《咸鱼兔球,但攻略天花板!》 作者:沐有木有 状态:连载 字数:491592 分类:原创-纯爱-架空历史-爱情-主受视角 标签: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系统 甜文 古代幻想 史诗奇幻 主角:茸枝,萧祁声 配角:楚南野,虞温婳,虞闻准 【简介】 【正文完结了哦^0^番外想看什么~】 文案: 茸枝一朝身死,魂穿了。  好消息:没死透。  坏消息:成了一只巴掌大的垂耳兔,毛茸茸软乎乎,一jio就能踩扁。     未及悲伤,主线任务便发布:  【攻略天才灵脉师萧祁声。成功将重获新生,失败则魂飞魄散。】     萧祁声,标准的高岭之花,出身显赫,天赋绝伦,容颜惊世却冷情寡欲。     茸枝两只小短爪互踩QAQ:真的是兔么?  别无他法。茸枝把心一横,闭眼朝目标冲去——在人脚边“啪叽”瘫倒,小兔脑袋一歪,小舌头一吐。    -  萧祁声垂眸端详脚边明目张胆碰瓷的兔。  兔很肥,很脏,装死装得很卖力,萧【正文完结了哦^0^番外想看什么~】 文案: 茸枝一朝身死,魂穿了。  好消息:没死透。  坏消息:成了一只巴掌大的垂耳兔,毛茸茸软乎乎,一jio就能踩扁。     未及悲伤,主线任务便发布:  【攻略天才灵脉师萧祁声。成功将重获新生,失败则魂飞魄散。】     萧祁声,标准的高岭之花,出身显赫,天赋绝伦,容颜惊世却冷情寡欲。     茸枝两只小短爪互踩QAQ:真的是兔么?  别无他法。茸枝把心一横,闭眼朝目标冲去——在人脚边“啪叽”瘫倒,小兔脑袋一歪,小舌头一吐。    -  萧祁声垂眸端详脚边明目张胆碰瓷的兔。  兔很肥,很脏,装死装得很卖力,萧祁声默不作声地挪了下脚步。     兔“晕”得很有弹性,他退一步,兔跟一步。  “……”     被拎起来的茸枝理不直气也壮:“我不管!你自己捡的!捡了就要负责!”     萧祁声静默几息,拎回家。    -  混入萧家后,茸枝发现攻略顺利得不行。  尽管他平日里兔假虎威、作威作福,好感度都只增不减,任务像是开了挂。     茸枝美滋滋:原来兔我这么招人稀罕?     直到某日逛庙会,茸枝被卖花姑娘赠花邀约再见。     茸枝心虚地将花藏在身后:“你别生气嘛……我不要了……”     萧祁声神色淡漠:“我为何要气?”     当夜,茸枝便被抵在榻间。  萧祁声眸色沉暗,嗓音低哑:“我心悦你。”     茸枝ǒ.ǒ:“虚!不讲不讲。”  我系小聋瞎,我系小聋瞎……   小剧场:  在萧祁声步步为营的计谋下,茸枝每日都被勾得晕头转向。但令他无法忍受的是,萧祁声根本不像表面那般清心寡欲!  偏他自己也不争气,萧祁声顶着那张脸低声唤他两句——“唰”的小裤衩就飞了。     茸枝手忙脚乱去捞裤子,恼羞成怒:“你、你别叫了!”    萧祁声俯身凑近,抬眸看他。  什么都没说。  茸枝却被他看得兔耳朵一抖,手一松——  “唰”,又飞了。 炸毛美萌小兔叽受(长得很乖实则臭屁作精)× 清冷闷骚美人攻(长得禁欲实则隐忍偏执) 【1V1 双c!he!】 阅读指南: 【前期受攻略攻,后期攻引导受!非纯攻略文有支线!非萌宠!(小情侣99!禁拆逆!不然就捅咕你!)】 【逆时空穿越,两人记忆不同频!】  1、剧情、感情线双发展(剧情线跨度较大!)  2、双向攻略!看似受耍小心机攻略,实则是攻情根深种甘之如饴啦~ (攻面冷心不冷,非典型冰山!是闷骚!恋爱脑!对受超级粗箭头!箭头比兔球大!)  3、背景架空!勿考究!    喜欢的话希望大家可以多多评论,说不定有惊喜掉落(期待一下?)^0^ ——————————————— 推推预收:《我家夫人柔软不可自理》 古代abo,双强1V1,重生美人训狗  当朝太傅独子谢即玉,天资过人,貌若谪仙,人前温润如玉,骨子里却是睚眦必报的性子。  四年前定安之变,即时藩镇割据,宦官弄权,皇帝昏聩听信谗言割地求和。他父亲为护国土暗中布局,力挽危局,怎料功高震主,谢家被扣上“通敌”之名。  然而这时,霍彻却提刀入府,取他父亲项上人头,入宫请罪。  杀他父亲,抄他满门,转瞬又求旨,以“护全”之名将一身缟素的谢即玉强娶入了将军府。  与仇人共枕,世人却说他“命好”。满门获罪,唯他独善其身。  一年后,天下大变,皇帝禅位,长公主登基,谢家平反。可他依旧恨意未消,每逢霍彻出征,他便在父亲灵前长跪,求他有去无回。  直到霍彻真的死了。  年少成名,未尝一败,可这次边关大捷,他却落得个尸骨无存。    临行前夜,谢即玉曾一掌扇在他脸上。  霍彻却主动再次握住他的手贴上面颊,低声道:“北地边患频发,我明日便要领兵出征。”  谢即玉眼底满是讥讽,笑道:“那我便盼着将军战死沙场。你若死了,我替你收尸。”  一语成谶。“杀父仇人”死了,他却只觉一片虚无。  年少相识,却落得爱恨纠葛缠绵到死。  再睁眼,谢即玉重回祸端初起之时。  定安之乱刚过,朝堂暗流汹涌。这一次,他要主动入局。  他不信命数天成,若苍天执意如此,他便掀了这天,重写这命数。  夜深人静,窗棂轻响。  谢即玉看着翻窗而入的人,对方对前世纠葛一无所知,眼中是藏不住的情愫,小心翼翼,如捧烛火。  他不禁冷笑,养的狗不听话,训一训便好。    谢即玉欺身上前,亵衣微敞,风光若隐若现:“我要你帮我。”  霍彻怔住,手足无处安放,目光却死死黏在他脸上移不开。  谢即玉挑眉:“将军不想么?”  霍彻喉结猛地滚动,面红耳赤,声音发紧:“……想。”  携着前世四年记忆,谢即玉提前示警,避开杀局,改写悲剧,却在与那人明来暗往地拉扯中,意外探知当年隐情……  可杀了就是杀了,这一点永远改不了。  谢即玉在暗夜里垂眸,看向身边熟睡的人,指尖悬在他颈侧,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 小剧场:  雨露期将尽,锁宫未解。  霍彻将人揽入怀中,脸埋在他胸口,亲了又亲:“夫人……”  谢即玉喘息未定,涣散的瞳孔过了许久才重新聚焦,轻轻“嗯”了一声。  “蕴安,我明日便要出征了。”  谢即玉双腿勾上他劲瘦腰身,喘匀了气息,一把揪住他的发,声线微哑却不容置喙:“你最好给我活着回来。”  霍彻被迫从温柔乡中拽出,笑道:“夫人之命,不敢不从。” (查看全部) ──────────────────────────── 第1章 bl ai饭视频合集打包35元20个 海棠主攻合集2500本45💰 双性文合集1000p38💰 催眠文合集400p35 po,nrt 父女,糙汉,后宫,公媳,种田,年代,修仙,快穿 100本合集打包30💰一个 扣924028525 pobg文快穿327本35💰 ​hf受宠攻120本30💰 ​清水玄学灵异文230/33💰 ​4000p父子文合集40💰 ​hf所有完结的快穿文440p38💰 ​虫母文or虫族总受文90本25💰 ​无金手指的种田文40本 25💰 ​:医生攻or受300本,30💰 ​太子攻262本30💰 ​美攻强受 1753本35💰 ​人类攻尾巴当第二根用or有两根35本20💰 ​ 兔球攻略第一步 前途无亮,兔命休矣!   “队友猪咪来的吧?!”   救不明白就别救,还上赶着来送!   凌晨四点的夜观望着这场无能狂怒。   努力争胜的他,爱心泛滥送平局的队友,以及赛后获得来自反败为胜对面的一句——游戏而已,有什么好生气的。   茸枝盯着那行字,半晌说不出话。   “啊——”   茸枝哀嚎一声,瘫进软被里,将脸埋进去乱蹭。自我安抚半天才从被子里捞出手机,一看队友狗腿子赞成对面后早已秒退。   刚刚哄好的自己,嘎巴一下撅这儿了。   对此现象,茸枝毫无办法,输了一晚上已经连生气的力气都提不起来,只想就这么睡过去直到天荒地老。   窗外夜色浓重,他伸手去按熄屏幕。   头顶那盏老旧的白炽灯滋啦”一声爆响。   黑暗吞噬一切。   茸枝仰头还没抱怨,骤然天旋地转,五脏六腑仿若被搅作一团,意识在撕扯中模糊。   在意识涣散边缘,一道冰冷的机械音突兀响起。   【检测到合格宿主,系统绑定中……】   -   “啊嚏!”   茸枝被一阵透骨寒意从香甜睡梦中硬生生拽了出来。他伸手去捞被子,指尖却摸到了潮湿还带着些碎石子的地面。   费力地睁开眼,视野先是模糊,继而清晰。   陌生荒凉的山林,扭曲的枯枝在灰蒙蒙的天空显得张牙舞爪……   茸枝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无力地抬起手——一只覆盖着小鹿色柔软绒毛,带着粉嫩肉垫的小短爪。   他盯着爪子看了几秒,尝试着动了动爪尖,爪尖也跟着动了动。茸枝想坐起来,身体却异常笨重不受控制。   于是他低头,便看见了圆滚滚的小肚子,扭头,看见了圆屁股后面软乎乎贴着的一小团尾巴球。   好像变成别的东西了?   然后大脑“嗡”声一片空白,瞬间清醒。   茸枝连滚带爬地扑向旁边一滩浑浊的水洼,急着看清幻象,水面晃动间,倒影清晰——巴掌大的垂耳兔,大耳朵软趴趴地耷拉着,鼻头粉嫩圆润,整张脸写满了“弱小、可怜又无助”。   他伸出爪子拍了拍倒影,倒影也拍了拍他。   假的吧……   【叮!攻略系统绑定成功!欢迎宿主进入全新虚拟世界——“灵脉幽境”。】   “谁?!”茸枝原地蹦起半米高,却因为不熟悉四肢,一屁股墩坐回去,“出来!小爷我可不是被吓大的!”   蹦着转了一圈,确认四周无人,才肯定这声音是从脑子里传出来的。   【您目前位于此世界核心板块——“九州五灵大陆”,人族灵脉师主要活动区。】   【宿主现身份已更新:妖族,原形为垂耳兔。】   【核心任务:攻略双元素灵脉师“萧祁声”。目标:获得其100点好感度。任务成功则灵魂与该世界躯体融合,重获新生。任务失败将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   【支线任务根据场景随机触发。】   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茸枝浑身绒毛炸开像个蒲公英球,小爪子下意识抱住自己。   “那……那我还能回去吗?我原来的身体……”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经系统检测,宿主原身已于原世界确认死亡。无返回可能性。】   茸枝心猛地一沉,恐慌迅速包裹了他,“搞什么啊……骗人的吧?我不同意!我才不要搞什么莫名其妙的攻略任务!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送回去!”   他也顾不上什么形象,用小爪子疯狂刨着地面,声音带着哭腔,小鹿色的大眼睛里金豆豆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在家躺得好好的,胡说八道什么,你才死了!送我回去!”   “杨妈妈还在等我……我要是没了,她怎么办?我好不容易有空……下周就要回去的!”他越想越伤心,整只兔蜷缩成一团,抽泣地一抖一抖。   “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她身体不好……”   【任务一旦绑定,无法解除。请宿主接受现实。】   “不接受!我不接受!你这是流氓系统!强买强卖!我要投诉你!”茸枝哭得更凶了,眼泪把脸颊边的绒毛都打湿成一绺一绺。   【若宿主成功完成主线任务,灵魂与本世界躯体彻底融合,重获新生。届时,系统可启动跨维度补偿程序。】   茸枝的哭声小了点,抬起泪汪汪的眼,抽噎着问:“……补、补偿?”   【是的。任务完成,系统将匿名向宿主原世界“阳光福利院”账户捐赠100万货币。该款足以保障杨女士后续医疗,并改善福利院整体环境。】   一百万……   茸枝呆呆地重复这个数字,连抽噎都忘了。   那是他和杨妈妈,以及福利院十几个孩子想都不敢想的数字。有了这笔钱,杨妈妈也不用为了省钱不去看医生,福利院也可以修缮,给孩子买新的衣服和文具……   茸枝沉默了很久,久到系统以为他死机了。他用爪尖在地上划拉,又慢慢蹭掉。   “那……我能回去看他们吗?”声音闷闷的。   【不能。】   茸枝吸了吸鼻子,又道:“那你说真的?只要完成任务你就给钱?”   【协议已入录,受核心条约约束,无法违背。】   “哦……”茸枝低低应了一声,把剩余的金豆豆憋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兔身,试图找回点场子,“那为什么是兔子啊?我是猛男!猛男!”   像是这样就能证明他并没有完全屈服,他还是那个有点小脾气的茸枝。   系统接收他的抗议,并在他脑海中放出一张照片。   照片的主人公正是刚刚还躺在床上的茸枝。   粉色睡衣,宽松短裤下露出白嫩匀称的长腿,裤边因为不老实的姿势,短裤边缘卷起露出——哔!   “啊啊啊!删掉!给我删掉!!!”茸枝臊着张脸,晃着小脑袋想将这画面晃出去,小短腿将地上的枯叶踢得乱飞,“变态!偷窥狂!这是隐私!隐私你懂不懂啊!”   系统并未理会茸枝的恼羞成怒,也不等其适应和平复心绪很快给出指令。   【目标人物萧祁声将于三分钟后抵达前方村落,请宿主尽快前往指定地点。】   “三分钟?!”   茸枝音调都拔高了,带着浓浓的抱怨和不可思议:“我连路都走不稳!而且外面听起来好可怕滴,有怪物在叫!”   他把小身子往一块石头后面缩了缩,两只前爪不安地互相踩着,“就不能……再休息一下下么?我刚醒诶……”   【警告!宿主消极任务倾向检测。启动“强制清醒”模式……】   一股微弱电流窜过茸枝全身,不算疼,但足以令他浑身绒毛都立起来,那点残存的困意烟消云散。   “别电别电!我去!我去还不行嘛!”   “赶鸭子上架也没你这么急的!”   茸枝骂骂咧咧地朝系统标注方向蹦去。小短腿在碎石路上磕绊,灰扑扑绒毛沾满草屑。   远处凄厉尖叫与野兽嘶吼交织传来,趋利避害的本能叫嚣着逃离,系统催促却如小皮鞭抽打着他前行。   茸枝连滚带爬地找到一处相对茂密的灌木丛,将他脏兮兮的小身子藏进去,才小心翼翼探出脑袋,还用爪子捋了捋挡住视线的绒毛——形象不能全丢。   刚看清村落的景象,茸枝就吓得差点将脑袋缩回胸腔里。   破败村落中,一个庞然巨物正在横冲直撞。躯体是覆粘稠黑液的巨虫,十几对尖锐节肢疯狂舞动,顶着一颗难辨种类的兽头,涎液滴落,浑身散发黑色魔气。   茸枝被恶心的生理性想吐。   【目标人物信息传输:萧祁声,出生著名灵脉世家萧家,从小天赋异禀的天才灵脉师,盛名传遍九州五灵大陆。】   【目标人物出现,请宿主把握机会。】   系统音落,茸枝强忍不适,再次探头。   这次空地多了一抹白色的身影,与周围破败环境格格不入。   那人身形高挑,一袭白衣纤尘不染,乌黑长发及腰,丹凤眼眼尾缀着颗淡痣,清冷疏离。明明生了张祸水脸,偏裹着身生人勿近的气场,让人觉得只可远观不可亵渎。   茸枝刚想感叹“好看”,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绒毛倒竖,四肢发软。   丑陋的怪物咆哮着朝那“美人”而去,茸枝的心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对方丝毫不慌,一股灵力从手上戴的戒指渗出,凝聚成一把水筑成的巨剑。他嘴唇微动,水结成冰,快速朝怪物刺去。   庞大的身躯不及躲闪,便被利落地从中一分为二,发出痛苦嘶鸣。伤口处没有血液,只有浓郁的黑色魔气喷涌而出,迅速化作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茸枝将脑袋灌木丛后面,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那么大一个怪物说砍就砍了?”   【系统科普:魔族的魔物由怨气、欲望等聚成,分魔兽与魔兵二类。魔兽为兽形态,不具备独立意识;魔兵为人形态,具灵智。各分三阶。此为低阶魔兽。】   茸枝看完科普,恍然大悟,“哦,瞧着可怕,原来就一炮灰啊,我还以为刚出新手村就是大boss呢。”说完,他想到什么又一哆嗦,“不过,最弱的都这么无法直视,那最强的得恶心成啥啊!”   【魔族并不以外表视觉冲击决定实力等级。】   茸枝与系统嘀咕时,萧祁声这边就已经收回结灵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冰的寒气。   见魔兽被灭,瑟缩在焦黑断墙后的村民们才敢战战兢兢地走出来。领头的白发老者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就要下跪,老泪纵横,“多谢明渊君出手相救……”   周围的村民见状也纷纷跟着鞠躬道谢。   萧祁声身形微动,在老者膝盖落地前虚扶起,“途经此地,顺手为之。”   老者却执意从怀里掏出一块约莫鸡蛋大小,通体漆黑的水晶状石头,双手奉上,“明渊君大恩,小老儿无以为报,这是我们村里早年偶然所得的一块魔石,还请大人务必收下,聊表心意……”   【系统科普:魔石,类似于魔物能量核心与心脏。中、高阶魔物死亡后有几率凝结此种黑水晶状石头。魔石可用于修炼提升、突破或觉醒,亦可用于某些特殊阵法、器具。】   茸枝偷瞄着那块石头,“不过看样子,对他这种世家天才来说,那个石头应该不算什么吧?”   萧祁声目光扫过那块魔石,将老者的手推回,“不可,自行留着换取些生计。”他说话间,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茸枝藏身的那片灌木丛。   茸枝吓得将偷窥的脑袋缩了回去,心脏砰砰直跳。   不会被发现了吧?   萧祁声并未深究,像真的只是随意一扫。他再次对老者微微颔首,便欲转身离去。   “他要走了!”茸枝急了,“怎么办怎么办?他走了我怎么办?难不成要我一只兔待在这个林子里么?”   【建议宿主尽快采取行动。】   “你说得轻巧!那可是随手砍魔兽的狠人,我就一柔弱小兔。”   当下情急,茸枝眼一闭心一横,后腿猛蹬,整只兔便像小炮弹冲了出去,算好距离,在距对方靴子两步远处“啪叽”摔实。为了效果逼真,他还把小脑袋一歪,舌头微微吐出来一点点,假装是一只不幸摔晕的柔弱小兔。   “千万别踩到我……千万别走……”   脚步声戛然而止,一股清冽好闻的冷香钻入鼻腔。   茸枝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兢兢业业扮演“摔晕”的小可怜。他能感觉到那道清冷的目光落在了身上,伴随着头顶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他竟往旁边挪了半步!   茸枝悄眯缝着眼偷瞥,见衣摆又远了几分,也顾不上晕倒了,当即咕蛹着往前蹭了蹭,鼻尖几乎贴上对方靴面。   这回他听见一声极轻叹息,随即后颈皮一紧,他被拎了起来,悬在半空,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颜色偏淡的丹凤眼。   眼睛真好看,像落满了雪的寒潭,美是真,但也是真冷。   “碰瓷?”萧祁声薄唇轻启,视线落在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指尖寒气萦绕。   茸枝感到寒意,忙蜷起爪子作乖巧状,三瓣嘴委屈地抖了抖。   他一边卖萌,一边急思对策。可未待他施展更多萌术,萧祁声已拎着他走向灌木丛,看样子要将他放回原处。   不行!不可以放回去!   “咕咕!咕咕!”别丢呀!别丢呀!   茸枝见此情形,心中大乱,忙用小短爪死死揪住萧祁声的袖口,这一动作让萧祁声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   茸枝最终还是在挣扎下落了地,系统这时却响了起来。   【攻略对象好感度-1。现好感度为:-1。】   茸枝如遭雷击,整只兔都石化了,“负、负分了?!”   茸枝缩了缩毛茸茸的身子,瞧着自己狼狈的样子,首次对这个陌生世界,产生了清晰无比而绝望的认知——前途无亮,兔命休矣!   话音刚落,系统提示又响起:   【攻略对象好感度+1。现好感度为:0。】   茸枝忍不住用小爪子揉了揉脸,试图让他的新脑子清醒点。   虽然加回来了,但茸枝报复心极强,开始恶狠狠和系统在脑海吐槽:“系统!他是不是这里——”爪子指了指脑袋,“有问题?”   【抱歉宿主,刚刚系统出现误报,错误信息请宿主忽略。】   系统声音毫无歉意。   “哇塞~那你很棒哦~”茸枝兔脸无语,翻了个小小白眼,“你别叫系统了,叫饭桶得了!”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祝小宝们阅读愉快!希望小宝们可以多多留言,坚持很难,但小宝的鼓励是灵丹妙药】感谢阅读有将咱们的小兔球收入囊中么~这一章评论的小宝掉落50个红包哦我需要评论,不要害羞,不要腼腆,尽情释放吧!开文啦!这次是he,希望大家喜欢感情线和剧情线同进行哦~主角团一共五个人,一路冒险顺便谈个恋爱吃饭睡觉和日常! 第2章 兔球的极限求生 先别分,还能抢救一下……   茸枝瘫在泥地上,如同一滩绵密的土豆泥。   “负分?这玩意儿可不兴搞……”他小声嘟囔,用小爪子拍拍胸口以示安慰,“能不能靠谱点!我这小心脏可受不了你几次折腾。”   嘴上不饶人,但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些。   还好,只是系统抽风。   萧祁声将茸枝放下后,指尖不着痕迹地拂过袖口沾染的尘泥。茸枝心情大起大落,眼见那双纤尘不染的白靴就要迈步离开。   “等等!等等!别走哇!”茸枝内心咆哮,出口却只剩一串急促的“咕咕”声。   完了完了,要跑了!   茸枝感觉魂飞魄散的红色警告已经悬在头顶。   情急之下,茸枝脑子飞速转动,他得想办法让对方知道他的意图。   写字?对,写字!   他眼尖地瞥见旁边一根比他身量还长的枯树枝。   “唉,兔在江湖,身不由己……”   与其说是拖,不如说是用圆滚滚的身子拱着树枝往前挪。茸枝吭哧吭哧地将树枝拖至萧祁声前行的路径上,算是勉强拦住了去路。   两只前爪扒住枝干一端,胖乎乎的身子几乎全压了上去。奈何兔爪远不及人手指灵巧,动作显得笨拙又滑稽。   萧祁声鬼使神差停住,瞧着这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气势汹汹拦住他去路,继而开始在泥地里扭动身躯。   兔球丝毫不知动作的窘态,只觉累得呼哧带喘,这辈子包括兔辈子所有力气都用光了。   “系统?我不是妖吗?怎么连拖根树枝都这累?”他在意识里哀嚎,“这配置也太低了吧?”   【宿主当前妖力处于未觉醒状态,躯体力量与普通垂耳兔无异。建议尽快提升。】   “提升?我拿什么提升?爱之力量吗?!”茸枝气得想跺脚,可惜爪子没空。   茸枝将树枝往旁边一撇,瘫软在地,小胸脯剧烈起伏,紧张又期待地偷瞄着萧祁声表情。   “拜托拜托,救救兔吧!可千万要认出来!”   泥地上,“跟你”两字节奏松散,像虫子爬过的痕迹,顽强地杵着。   荒村残余的焦糊味和泥土腥气中,萧祁声感受到了妖气。刚才的现场,魔兽的魔气完全掩盖了这一丝微弱到几乎没有的妖气。   “你是妖?”   清冷嗓音如冰珠落玉盘,脆响里带着股寒气,溅起的凉意顺着声音贯入茸枝嗡嗡作响的兔耳。   !!!!!!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轰得茸枝外焦里嫩。   自古以来人妖势不两立……   他想到方才那魔兽的下场,打了个寒颤,也顾不得卖惨了,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摇到一半骤然僵住。   等等!他现在是不是该装作听不懂?!   “饭桶?系统啊!我是不是完了啊?”茸枝在脑海里尖叫,“他是不是要替天行道了?咱们这个设置可以读档重来吗?呜呜呜……”   茸枝已经想象到了自己的一百种烹饪方式。   虽然兔身不大,但是肉挺多的,大家撒点孜然,分分吧。   正当茸枝沉浸于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的悲戚时,系统声音响起,原本没有情绪的机械声,此刻传入耳中却像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请宿主放心,在“灵脉幽境”内,人族与妖族并非敌对关系。】   得此消息,茸枝高悬的心落回肚里。   先别分,还能抢救一下!   他赶忙趁萧祁声目光仍在己身,将小脑袋上下疾点,兔耳随之啪嗒啪嗒拍打脑门。   萧祁声斜睨着毛团垢面的兔子,丹凤眼波澜不惊,静默了三四个呼吸之久,久得茸枝小心脏又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终于,他薄唇微启:“……你想跟我走?”   闻言,茸枝急急点头,生怕对方未察或变卦,又使劲点了几下,差点栽进泥坑里。   “咕!咕咕咕!”想!非常想!快带兔走吧!   萧祁声见他那般急切模样,难得多问:“为何?”   茸枝用小爪子指指周围荒凉破败的景象,又指了指他小小的身子,用小短爪抱住自己,做出副瑟瑟发抖的样子。   “咕咕!咕咕咕咕!”   这地方又冷又可怕!还有怪物!兔这么弱小可怜又无助,你忍心丢下兔么?!   茸枝前爪合十,做出拜托拜托,“咕!”跟你走最安全!   见萧祁声还不同意,他开始在泥地里撒泼打滚,最后缩成小团难过地一抽一抽的,但又偷漏缝偷看对方的反应。   萧祁声似乎理解了他的表演,淡淡地道:“随你。”   茸枝即刻手脚并用从泥坑爬起,顾不得满身泥草,小短腿疾速倒腾,连蹦带跳蹿至萧祁声脚边,紧贴那洁白的衣摆下缘。   他仰起沾满泥点的兔脸,圆溜溜的瞳孔像是在说“快走快走别磨蹭”。   萧祁声目光扫过脚边这团努力缩成跟屁虫的小毛球球,不知想起何事却欲言又止,再次迈开了步子,步伐依旧速度却似乎比刚才缓了那么一丝。   茸枝立刻撒开四爪跟上,小小身子蹦跶得异常卖力。萧祁声腿长步阔,他吭哧吭哧地追赶那抹白色的背影。   出了村庄,萧祁声的脚步停了下来。   茸枝疑惑地抬着兔脑袋看他,只见他灵力微涌,一把半人高的剔透冰剑凭空凝现,寒气四溢,悬停于地,与他的主人一般凛然不可犯。   萧祁声足尖轻点,身姿飘逸落于剑上,目光投向脚边的兔球。   御剑飞行?哇塞,好帅!   茸枝学着样子蹦蹦跳跳上去……又下来。   哇塞,好冰!   他本能地缩回爪子,原地打了个哆嗦。   萧祁声静立剑上,默然俯视。无形压力使茸枝头皮发麻,只得硬着头皮攀上剑身,四爪轮换站立,心中默念:“我是一只不怕冷的兔。”   冰剑倏然升空,破风而行。   虽然有点冰jiojio,但腾空而起的瞬间,茸枝还是兴奋得咕咕叫。然而,兴奋感没持续多久,强劲的气流便扑面而来,吹的他睁不开眼,两只大大的垂耳被风扯着向后几乎成水平线,身体摇摇晃晃。   要被吹走啦!   反观萧祁声,灵气护体,依旧优雅从容,衣袖随风微微浮动。   茸枝用尽九牛二虎之力扒住萧祁声衣摆,将自己变成了一块风中凌乱的兔皮膏药,才堪堪得以坚持到前方视野突然豁然开朗。   一股精纯又温和的天地灵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茸枝赶路的疲惫,萧祁声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云雾缭绕的山间,石阶一直延伸向云雾深处,不见尽头。山壁前矗立着一块饱经风霜的巨石,上面刻着五个苍劲古朴的大字——“浮云月自明”。   “哇哦……”茸枝看傻了眼,三瓣嘴抖动。   云雾缭绕,仙气飘飘,一看就是大佬隐居的地方!   他忙不迭迈动短腿,紧随萧祁声踏上石阶。台阶两侧古木参天,枝叶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空气湿冷清冽,只有偶尔几声空灵的鸟鸣打破沉寂。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前方云雾稍散,露出一座气势恢宏,无法用语言形容其宏伟的山门拔地而起.   山门前,两名身着月白袍的年轻弟子肃立。当萧祁声的身影自云雾中清晰显现时,守门弟子躬身行礼,声音清越恭敬:“明渊君。”   萧祁声略微颔首,脚步未停,径直穿过那流光溢彩的山门,身后的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一下,身影便消失在山门之中。   茸枝回神,“咕咕!”等等兔啊!   他紧跟着冲向那光幕。   脚踏实地,萧祁声在不远处,茸枝赶紧撒爪跟上。   瞧着周围庄严景象,茸枝不由挺起沾着泥巴的小胸脯,昂起兔头,两只长长的垂耳努力向后绷直。虽效果有限但心理上觉得贼有气势。   他紧紧跟在萧祁声身后一步之遥,小眼神还忍不住偷偷瞟向道路两旁偶尔路过的弟子。   看什么看!没见过我这么漂亮的兔么!   那副狐假虎威小人得志的模样,配上灰头土脸的狼狈外形,反差感强烈得让人忍俊不禁。   路过的弟子们看到萧祁声纷纷拱手行礼,可目光扫到他脚边那只趾高气扬,蹦得尘土飞扬的脏兔子时,脸上都忍不住浮现出惊愕与古怪的神色。   茸枝就这么矜持地蹦了一会儿,很快便觉力乏,又垮下肩来。   还是这么蹦舒服。   茸枝慢悠悠地跟在萧祁声后面,在脑子里戳戳系统,问:“系统?我问一下啊,那个你说人妖既然不是对立面,那就说明这并非传统修仙设定,那我现在所处的世界有详情介绍吗?”   【系统科普:“灵脉幽境”由天界、五灵界、人界、魔界、妖界、冥界,六界并立。其中人界与五灵界同处一域,即宿主脚下“九州五灵大陆”。】   【“灵脉幽境”——几万年前,由天地灵气凝聚,乃万物生命与力量之始的“灵脉之源”。人族通过与灵脉之源其产生共鸣,觉醒五行,提升元素之力。   境界分为:觉初、凝形、破虚、灵境四段,每段三阶——至此开启灵脉纪元。】   【然万物有阴阳,力量存正反。灵脉之源滋养万物的同时,其逸散的庞大能量也悄然滋长了“混沌之力”。此力无序、混乱、极具侵蚀性,被魔族发现所掌控后,想通其吞噬灵脉之源。   轮回之战,根源即在此。】   【此战的破坏导致世间轮回,万物归于最初始的模样,最后由神族借天道伟力,终结此番贪念闹剧,订立《界域条约》才回归生长和平。其中妖族在这场大战中栖息地被魔族占领,而流落各界,部分与人族达成合约,和平共处。】   茸枝一边蹦跳,一边消化纷至沓来的信息。   萧祁声将茸枝带回了他的居所,是一处素雅幽静的庭院。   院名“听竹”。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兔球:“看什么看!没见过自带干粮主动送上门的兔吗?这是本兔看中的长期饭票!潜力股!懂不懂!” 第3章 黑风谷 (一) 哇~还是个高冷bo……   听竹院深藏在萧家建筑群最清幽的一隅,院外千竿修竹成林,风过时簌簌成浪,将尘世喧嚣隔绝在外。院内只余竹叶摩挲细响,连鸟雀也噤声,寒意沁人。   萧祁声未将茸枝带进庭院,而是捏着他后颈软肉绕檐廊而行。   茸枝四爪悬空,徒劳乱蹬,粉嫩肉垫抓不着力,只得仰起沾满干泥的小脸眼巴巴去看拎着他的人。   萧祁声的侧脸在疏落竹影里显得愈发冷峭。   哇~还是个高冷boy。   “咕?”茸枝试探性地哼唧一声,声音细弱。   萧祁声垂眸一瞥,未应声。   绕进竹林,寒气更甚。水汽无声漫上来,湿漉漉裹住全身。   一方天然水池,池水清澈,水面上氤氲着乳白色雾气。灵力丝丝缕缕逸散,光是靠近,茸枝便觉得从头顶到尾巴球都麻酥酥的。   灵泉!   萧祁声将其放下,茸枝圆溜溜瞳孔放光,直朝灵泉而去。萧祁声在池边驻足,目光落在他绒毛那层泥壳上,眉头微蹙。   茸枝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猛地腾空。   “噗通——!”   冰凉的泉水裹满全身,冻得茸枝差点表演一个兔子蹬腿螺旋升天。   “咕!咕咕!!”一串绝望的气泡从他三瓣嘴里冒出来,四只小短爪在水里疯狂刨动,泉水灌进耳朵与鼻子,呛得他直翻白眼。   “系统!救命!谋杀宿主啦!!”   【宿主生命体征正常。系统科普:此为灵泉,蕴含精纯灵气,有涤荡污秽,蕴养肉身之效。请宿主忍耐片刻。】   “忍你个毛线球球啊!攻略攻略,既然要攻略,不说其他,那至少得有命才行吧??”茸枝挣扎道,“洗冷水澡会死兔的啊!!”   【攻略对象好感度+1。现好感度为:1。】   扑腾的动作一顿,茸枝懵了,“S来的?把我扔水里还涨好感?”   【挣扎会导致沉底。建议宿主尝试放松身体,保持漂浮。】   茸枝努力放松紧绷得快要抽筋的小身板,借着毛茸茸的浮力,渐渐漂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尝试抬头换气,角度一歪,又“咕咚”灌了一大口,呛得眼泪汪汪。   就在茸枝觉得他会成为第一只被洗澡水淹死的穿越兔时,身旁的水流传来细微的波动,一双骨节分明有力的手将他拖了起来。   茸枝趴在那宽大的手掌里,湿透的绒毛紧贴皮肉,狼狈地勾勒出瘦小的骨架,远没有干燥蓬松的时瞧着讨巧。   他大喘气,好不容易缓过来,脑袋一偏,睁开眼便是一副春光美景。   萧祁声半身浸在池中,肌肤白得晃眼,水珠自喉结滚落,划过锁骨,顺着紧实胸肌线条,没入涟漪之下。   哇哦……   茸枝小兔脑袋不自觉地抬得更高,眼神发直。   萧祁声瞥见掌中这团兔球的呆样。   他像是心情尚可,并不打算与其计较,只是伸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湿漉漉的脑门。   小兔脑袋被点地晃呀晃,茸枝回神,不满地用大耳朵捂住,表示抗议。   萧祁声见状,指尖挑开那碍事的兔耳。   就在茸枝以为他又要对兔动手动脚时,一缕温和灵力渡了过来,灵力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灵泉寒意,驱散了那股冷。   茸枝舒服得浑身一颤,哼哼出声,整只兔飘飘然浮在水面,连粉嫩的脚垫都舒展开来。   萧祁声浸在泉水中闭目养神,直到再次睁开眼睛。   茸枝早已在暖洋洋的灵力包裹下睡得不知今夕何夕,小小的身体随着水波轻轻飘荡,像片无忧无虑的叶子。   睡梦中,茸枝感觉包裹他的水流方向一变,温柔地将他推向了岸边。   他迷迷糊糊地睁眼,伸出前爪扒住池边一块微凉湿润的青石,抬头便瞧见萧祁声已穿戴整齐站在池边。   灵力收回,那股舒适的暖流消失。   “啊嚏!”   趴在青石上兔球被冷风一吹,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小小身体哆嗦成一团,湿毛黏答答地贴着,好不可怜。   “莫动。”   萧祁声指尖再次微弹,这次裹袭的不是寒意,而是一股温热气流,湿漉漉的毛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蓬松、干燥起来,恢复了原本毛茸茸、软乎乎的质感。   茸枝摊成一张蓬松柔软的兔饼,对着清澈池水自鸣得意道:“这才是主播该有的颜值嘛~”   恰在此时,几句刻意压低的议论顺风飘来。   “……真的假的?明渊君真带了只兔妖回来?”   “千真万确!李师兄亲眼所见,说是脏得没眼看,就跟着明渊君回的!”   “不会吧……明渊君向来不喜与人亲近,目下无尘。上次王师姐不过是想请教个术法,刚近身两步便被周身寒气逼退了,那眼神冻得人直哆嗦!怎会容许这等小妖近身?”   “何止!我听闻上次有弟子修炼懈怠被明渊君撞见,罚得路都不会走了……”   “谁知道呢!许是明渊君今日心情尚可?毕竟他天资卓绝,年少时便被寄予厚望,性子冷些也正常。只不过这兔子瞧着妖气微弱,实在看不出有何特别……”   “嘶——这么说,那兔子满身污秽之物,不仅能近明渊君的身,还能扒拉明渊君袖子,居然没被冻成冰雕么?哈哈……”   “嘘!小声些,莫要妄议……”   耳朵大就是好,茸枝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寒气逼退?路都走不稳……   茸枝脆弱的小心脏一缩,回想起他这一路的“壮举”。   这、这够冻成冰雕兔多少回了?   他扭头,看向八卦中心的另一位主角,眼神里不自觉带上了点小心翼翼地打量。   萧祁声依旧面无表情,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只恢复了蓬松,此刻正摊在青石上晾肚皮的毛团上。   茸枝被他看得发毛,赶紧翻身坐好,两只前爪乖巧地并拢,装乖。   这人好像比他想象中还要不好惹。   可,又不太对啊……   他要是真想冻,早该冻了,还能让他一路跟到这儿?   茸枝这么一想,那点害怕又变成了巨大的困惑。   难道真像那些弟子说的,萧祁声今天心情特别好?还是说……他这只兔,真的有什么特别之处,连他都不知道?   想到这,倒是勾起了茸枝对自身处境的好奇。   “系统?”茸枝戳了戳沉默的系统,“按常规套路,穿越者不都应该有个牛逼哄哄的隐藏身份吗?比如什么上古大妖转世啊,流落民间的皇族之类的……我呢?我是什么来头?”   他越说越兴奋,圆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抱歉,宿主。您的身份为程序捏造,并无原身数据,严格来说,您属于“灵脉幽境”非法滞留者。】   “……黑户?玩呢?”一桶冷水当头泼下,浇灭了茸枝刚燃起的小火苗。   他对这个系统已经不再抱有希望了。还以为是个金手指,结果就是个播报机器,还不是个好东西!   你的系统,我的系统,好像不一样……   【不过宿主程序设定是妖,也可通过修炼来提升修为。在宿主完成指定任务后,系统也会发放任务奖励。】   “行叭行叭……”茸枝用爪子拍了下身下的青石,悻悻地认命了。   算了,黑户就黑户吧,好歹还活着,走一步看一步吧。只要还活着就有无限可能!   茸枝望着池水发呆,思考兔生,远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名弟子自竹后转出,见到萧祁声便立刻收了原本玩笑的神色,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明渊君。”其中一人开口道,“家主请您即刻至议事厅,有要事商议。”   萧祁声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待二人离去,转身对茸枝道:“你在此等候,不可乱跑。”   等?   茸枝“唰”一下从青石上坐起来。   开什么玩笑!刚被扔进池子刷了一遍,扭头就要将他这只柔弱小兔丢在这人生地不熟……哦不,兔生地不熟的地方?   虽然方才的议论让他对萧祁声产生了些害怕,但相比之下,独自留在未知环境的恐惧感更胜一筹!万一有坏人呢?万一有蛇呢?万一……   不管!反正他不要一个人呆着!   小短腿爆发惊人的速度,一下蹿到了萧祁声脚边,再次用前爪扒住了他的衣裳下摆,故技重施。   “咕!咕咕咕!!”我也要去!你不答应我就挂在你腿上嗷!   萧祁声低头看着脚边这团扒着他不放的兔球,“想跟着?”   茸枝小脑袋点得像捣蒜。   垂眸睨他片刻,萧祁声终是弯身将他捞起,置于臂弯。   “安分些。”   “咕!”茸枝立刻得寸进尺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臂,发出满足哼唧。   萧家的浮云月自明座落在九州五灵大陆的中心——永安。   其建筑并非想象中的险峻峰峦,而是依着山势水脉,错落分布着白墙黛瓦的水榭楼台。飞檐翘角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清雅中透着世家的底蕴与威严。   踏入议事厅,一股无形威压扑面而来。数位长老分列两侧,气息沉凝。   萧家家主萧稳,端坐于首座,面容隐在光影交界处,唯见其身形渊渟岳峙,气息如海。   厅内气氛有异,让还是个战五渣的茸枝有些压抑,本能地紧贴着萧祁声。   萧祁声恍若未觉,他于厅中站定,姿态从容,示礼,“父亲。”   “祁声来了。”萧稳声音平和,却自带压迫感。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萧祁声脚边那团尽力缩小存在感的兔球,眼神一顿,但并无多余询问。   萧稳直入主题,语气陡然转沉:“自从混沌之力暴动,魔族便开始躁动不安。以西五十里处的‘黑风谷’被魔物攻陷,现已凝成一处‘蚀渊’雏形。”   【系统科普:“蚀渊”为由混沌之力高度聚集形成的危险区域,具有扩张性和侵蚀性,可污染腐化生灵。】   茸枝心里咯噔一下。   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今日传来消息,先前派出的人手不足。楚家得知消息已派人前去支援,然伤亡亦重,且蚀渊扩张之势难遏。”   萧稳的目光落在萧祁声身上,“现需你再带一批弟子,即刻前往驰援,阻止蚀渊扩张,清除魔患。”   萧祁声神色未动,“祁声领命。”   “事不宜迟,你速去准备,点选得力人手,前往黑风谷。”   “是。”萧祁声应下。   【情景支线任务触发:“黑风谷”。】   【请宿主前往任务地点黑风谷,加入此次支援,阻止蚀渊扩张。】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坚持坚持加油下一章开始第一个剧情,认识好朋友啦 第4章 黑风谷 (二) 你脑子坏掉了吧!   系统的机械音在脑海里响起。   茸枝想指自己,入眼却是一截小兔爪,“不?居然是兔么?那很有生活了。饭桶,不!系统,我现在允许你说是播报错误。”   【情景支线任务“黑风谷”已激活。反抗无效,请宿主确保跟随目标人物抵达任务区域。】   “你脑子坏掉了吧!”茸枝对着空气龇了龇兔牙。   不对,机器有脑子吗?   茸枝被气笑了,奋力伸了伸短小的前爪,“嗯?嗯——?你要不看看我这配置呢?巴掌大点的兔子!我去干吗?去送死吗?万一要是碰到像刚才在村落的那种,人家一下能给我轰出去八百里!况且这次的魔物肯定都比那个要有实力。”   他还在跟系统抗议,萧祁声已转身欲行。茸枝只得先认命迈开小短腿,一小团紧缀在那抹清冷白衣之后。   听竹院内,竹影幽深。   萧祁声径直入内室取衣物换上,动作间,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在素雅衣料下若隐若现。   待穿戴整齐,萧祁声抬步便走,瞥了懒散的兔球一眼,言简意赅:“此行有险,你留在院内。会有人送吃食。”   临出门又补一句:“不可乱跑。”   茸枝立刻蹲坐乖巧点头,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直到脚步声远去,他四仰八叉瘫成兔饼,长舒一口气。   “可不是我不去哦,是他不带我去的~”   黑风谷那鬼地方,一听就不是兔该去的。   茸枝回想系统之前的发言,主线任务失败会魂飞魄散,又没说支线任务完不成会有惩罚。就在他沾沾自喜觉得发现了程序bug时,系统给了他当头一棒。   【系统检测宿主意识主动规避支线任务。警告:规避执行,惩罚机制启动中……】   “闭嘴你个大头鬼!启动启动!启动你个毛线啊!你要应聘超级飞侠啊!”茸枝立马打滚反抗,“啊——你这就是强人所难!他根本没打算带我!他刚刚亲口说的!‘此行有险,你留在院内’听见没?我能怎么办?!就知道为难我!”   见系统对他的撒泼打滚毫无回应,茸枝只得无能狂怒后屈服于系统淫威,咬牙切齿道:“去!我去!行了吧!可我这副样子怎么去?蹦三年都蹦不到黑风谷的!”   【系统分析……要求符合任务条款。宿主形态转换中,3……2……1……】   顿时体内妖力翻涌,将茸枝小小的兔身包裹,他眼前猛的一黑,视野被炫目的白光吞没,天旋地转。   眨眼的功夫,强光散去,一个身影取代了那只巴掌大的垂耳兔,狼狈地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身形纤细,一头小鹿色微卷到脖子的中长发凌乱地贴在颊边与颈侧。脑袋两侧,还趴着一对毛茸茸的兔耳朵。   茸枝脸上还是惊魂未定,他踉跄起身,走到了屋内的铜镜前,铜镜照出来的身影和稀饭似的,但凑近勉强可以看清。   冷白的肤色,鼻头小巧圆润,一张小脸精致又漂亮。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圆溜溜的,睫毛浓密又长又卷,很是漂亮可爱。   茸枝定睛仔细一看,脱口而出:“靠!这不就是我吗?”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揪了揪两侧的兔耳。这么看来就是形态拟人转换呗,他兽塑是个兔?   这就是茸枝在原世界的原身,不过原世界的他是一头扎眼的粉毛。   也是,总不能有粉兔子吧。   茸枝仅花零点五秒便接受了他是兔塑的这个设定。他新奇地瞧着铜镜中那张模糊的脸,熟悉又有些陌生,尤其是头上的兔耳朵。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洋洋自得道:“漂亮死了!”   茸枝忘我地欣赏了会儿,直到一阵凉风刮过,冻得他浑身一颤,低头看了眼白皙笔直的长腿。   “系统有没有衣服?”   他总不能遛着鸟就出门吧?   话音刚落,一套素袍凭空出现,落在茸枝手中。   等穿上系统给的素袍,又在铜镜前欣赏了一会儿,才在系统的催促下出了门。   天光被厚重的云压得低沉,山风卷过,带着一股子清凉。   萧祁声面前肃立着数十名萧家弟子,皆身着萧家服饰的劲装。   萧祁声道:“此行黑风谷,蚀渊雏形魔气肆虐,非比寻常。谨守阵型,互为援护。若遇魔兵,斩其核心魔石,断其混沌之链。”   “是!”众弟子齐声应诺。   就在这肃杀凝重氛围中,一道清亮带喘的呼喊突兀闯入:“等、等等我——!”   萧祁声蓦然回首。   只见一个身影跌跌撞撞跑来,小鹿色的微卷发丝随风拂动,顶着一对显眼的兔耳朵,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眼眸因急切显得格外水润。   与今日碰瓷他的那只兔很像。   正是化形后的茸枝。   他跑得太急,脚下一绊,惊呼出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了他,避免了他与大地亲密接触。清冽好闻的冷香包裹了他。   两人就这么在数十名弟子面前相拥。   茸枝抬头,两人视线相撞,那双淡色的丹凤眼瞳孔一颤,清晰地映出他惊魂未定的模样。   萧祁声的手臂还环在他背上,隔着衣料传来沉稳的力道。两人距离极近,近到茸枝能看清他微颤的长睫。   时间像在这一刻凝滞。   萧祁声薄唇微启,近乎无声:“……小渔?”   茸枝心中装着任务,并没听清他的低语,只顾急切地抓住对方衣袖,“带我一起去吧!我能帮忙!真的!我保证乖乖的,绝不乱跑,绝不拖后腿!求求你,带我去吧!”   演武坪落针可闻,所有整装待发的弟子如同被施了石化咒,瞠目结舌,看着素来不喜人近身的明渊君竟任由那陌生少年挂在身上。   萧祁声像被惊醒,手臂一收,将还挂在他身上的茸枝薅了下来。   “不可。”他面上恢复了一贯的冰雪之色,“黑风谷危机四伏,非你所能想象。”   茸枝落地站稳,双手合十朝他作揖,“我求求你,我不怕危险的!”   他仰着那张极具欺骗性的纯良漂亮脸蛋,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祈求道:“我都求求你了!让我跟着吧,我要是留在院里,万一,万一有坏人进来以为我是普通兔子把我抓走炖了怎么办?”   他开始胡乱找理由,甚至不惜抹黑萧家治安。   萧祁声目光在他那双兔耳和那张脸上逡巡片刻,静默几息。   “跟上。”   茸枝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冲昏头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赌赢了!   “是!”茸枝慌忙应声,跟在萧祁声后面和他同乘一剑。   【攻略对象好感度:+30。现好感度:31】   三十?!   茸枝脚下一滑,险些又在众目睽睽下表演平地摔。他赶紧在心里问道:“饭桶!这次没报错吧?”   【信息核实无误。恭喜宿主。】   茸枝强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在心里比了个胜利手势。   小小攻略,直接拿下!唉,主播还是太迷人了。   身后是数十道呆滞震惊,混杂着强烈八卦欲望的目光。但很快其他弟子也紧随其后,队伍御剑而行。   这次茸枝不再是被吹过去的,因为他有嘴了!刚上去他就和萧祁声说了,叫他灵气护体的时候给自己也带上。   所以这次的茸枝只有帅气!   -   黑风谷。   本应翠绿的山谷此刻黑雾缭绕。天空被翻涌的魔气彻底遮蔽,昏沉如夜,不见天日。风声呜咽,似万鬼同哭。   踏入谷口,粘稠的血腥腐臭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窒息。脚下土地变得怪异,部分区域不再是泥土,而是覆盖着厚厚一层粘腻胶质物,如同活物般微微起伏,踩上去发出恶心的声响。   “这就是……蚀渊?”茸枝脸色发白,紧跟在萧祁声身后拽着他的袖角。   萧祁声扫过被魔气侵蚀的山谷,声音通过灵力传开:“蚀渊扩散很快。搜寻未撤离村民,寻机与楚家弟子会合。不得落单,注意防护。”   令下,弟子们迅速有序散开,没入浓雾。   萧祁声周身流转淡蓝光晕,步伐沉稳,直向谷内深入。越往深处,魔气越是浓重,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转过一处崩塌的岩壁,前方景象豁然展现。   一片焦土之上,战况激烈,灵脉师们结阵自保,人人带伤,兵刃挥舞间与魔物殊死搏杀。   魔影幢幢,嘶吼不绝。   一道刀光悍然劈开魔潮,高大身影格外醒目。   他上身衣衫有几处撕裂,露出流畅紧绷的麦色肌肉,覆着一层薄汗,张扬俊朗的脸上溅着血污,不损英气,反添悍野。   挥刀之势大开大阖,劲风横扫,逼得周遭魔物一时不敢近前。   楚南野瞥了眼远处的萧祁声,一笑,“可算是到了啊!”   他刀锋一荡,震开扑来的魔兵,朗声道:“再晚点儿,收尸都赶不上热乎的了!”   话音刚落,侧翼魔物异动。楚南野正欲回防,一道青碧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战阵后方。   是一位女子,身着素雅青碧色衣裙,立于污浊背景下宛如一株空谷幽兰。她并未直接参与前线的搏杀,只凝神闭目,双手结灵,指尖有柔和的绿色灵光流转。   温润平和的生机,从那抹绿意中无声蔓延。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兔球:美萌兔战士变身!(噔噔蹬蹬!配乐中) 第5章 黑风谷 (三) 金手指!飞来横兔?   魔气腥风扑面。   随着那女子指尖碧光流转渡入一名重伤弟子体内,不一会儿对方惨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而那些侵蚀伤口的魔气也被绿光一点点驱散。   “多谢……”受伤弟子气若游丝,眼中满是感激。   虞温婳微微颔首,额间细汗涔涔,显然消耗不小。她全神贯注,浑然不觉身后阴影里,一头低阶魔兽已悄然探出利爪。   “姑娘小心!”   情况紧急,楚南野也顾不得身前魔物,拧腰回身,长刀脱手掷出,后发先至,精准贯穿魔兽的头颅。   与此同时,一位少年身影如电掠至。   虞闻准挡在虞温婳身前,双臂一振,十指间金线而出,织就一张细密光网,护得周全。他年纪虽轻,但金系灵力却运用得极为纯熟。   “阿姐!”虞闻准喘息未定,急急侧头,“没事吧没事吧?”   虞温婳摇头,温声道:“我没事,别担心。”   她抬眼望向方才掷刀相助的楚南野,颔首致意。   正是这一望,楚南野感觉像是被人用重锤当胸砸了一下,呼吸都滞住了。   只见那女子立于尸山血海之间,青碧衣裙却如雨后新荷,清丽绝伦。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轻愁与眼底不容折损的坚韧交织在一起,深深印入心田。   二十四载浪荡生涯,此刻万花皆成影。   “喂!看什么看!”虞闻准见他盯着自家阿姐发愣,不由怒斥一声。   楚南野回神,非但不恼,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带着几分野气的俊朗。   “好精准的控制!”他扬声赞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又飘回虞温婳身上,抱拳一礼,“楚南野。多谢姑娘方才施以援手,这份情,楚某记下了!”   话音刚落,刀锋已悍然横扫,将扑近的魔物劈退,动作尽显潇洒不羁。   在确认阿姐无恙,虞闻准周身金芒更盛,毫不犹豫地转身迎向新的魔潮。   地底忽然传来沉闷轰鸣,大地龟裂,三道黑影自深渊缓缓升起。   为首魔兵身覆森白骨甲,眼窝幽火跳动,手中巨镰缠绕哀嚎怨魂,威压席卷,战场陡然一寂。   在蚀渊内的中阶魔兵,而且不止一个。   这也是不断提供混沌之力的蚀渊核心力量。   “一群孽障……”楚南野抹去脸颊的污渍,齿缝间挤出低咒。   持镰魔兵咆哮一声,魂火死死锁定不断救人的虞温婳,巨镰高举,死亡阴影笼罩而下。   “阿姐!”   虞闻准扑向虞温婳的方向,他周身渗透出灵力,金线疯狂涌出缠绕上巨镰,试图尝试控制,但他的距离太远了。   金网才刚刚凝聚雏形,巨镰便裹挟死亡笼罩虞温婳的头顶。   虞温婳抬头,眸中锐光一闪,双手印诀急变,周身温和的木系灵力骤然变得极具攻击性,快速开始凝聚。   然而,一道白影比她的灵力凝聚更快,如惊鸿掠出,清冷决绝。   萧祁声一步踏出,冰晶自他足下咔嚓蔓延,瞬间冻结大片异土。   左手虚抬,赤红火焰腾起,跃动不休。右手佩戴的戒指灵气闪动,寒气汇聚,一柄通体剔透,由万载玄冰直接凝成的冰剑凭空显现,远比茸枝在村庄瞧见的要震撼数倍。   水与火,两种相反极致的元素之力在他身侧流转,非但没有冲突,反而形成一种平衡。   “躲好。”他二字掷地。   “我躲好啦躲好啦!我给你加油!”茸枝两只手做加油打气的动作,“加油噢!”   萧祁声侧眸,只见来前义正言辞说要帮忙的兔子,在他出口前便已寻一块大石躲好藏身。   萧祁声未语,白影已动。   烈焰撞上巨镰,剑紧随其后,直劈魔兵头颅。金铁交鸣震耳欲聋,冰屑混着魔气四溅。   茸枝扒着石头探出脑袋,水火交织,映亮了茸枝写满惊叹的圆瞳。他看得忘形,垂耳抖动,喃喃道:“好厉害……”   看了一会儿,一股浓郁的腥味传了过来,估计是因为那三个中阶魔兵导致了蚀渊的扩张。   “系统系统!我能不能申请一个防毒面具?再不济给个氧气瓶也行啊!”茸枝在脑海里疯狂敲打着系统,“这味儿,简直是对我这种柔弱小兔的生化攻击!”   【宿主,请保持冷静。当前环境空气质量虽差,但尚不足以对您的妖身造成实质性损害。建议专注观察,收集信息。】   “收集信息?收你个脑壳!”茸枝愤愤道,“你把我搞过来到底做什么?我又什么都做不了,所以意义是什么?”   【检测到高浓度混沌之力波动。情景支线任务更新:协助主要角色击溃蚀渊核心,阻止扩张。】   【上支线任务完成,发放系统奖励。】   【1.共鸣(被动):受到攻击时自动吸收10%伤害转化为治疗。2.噬魔(特性):特性可短时间吞噬混沌之力,将其转化为妖力。】   脑海中系统机械音接连响起,将茸枝从震撼中拽回现实。   “金手指?!”茸枝眼睛亮了起来,“饭桶!你终于干了件人事儿啊!”   他兴奋地在意识里蹦跶,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大杀四方的英姿,“快!告诉我怎么用!”   【“噬魔”特性为被动触发机制。当宿主身体直接接触高浓度混沌之力时自动激活,持续时间受宿主自身妖力上限强度制约。(副作用:结束后陷入12小时虚弱期)】   被动?直接接触?   茸枝的笑僵在脸上,他看着那三个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魔兵统领,又看了看自己小胳膊小腿的身体。   别说是将其转化,估计还没摸到就嗝屁了。   “系统,我真的是来攻略的吗?我怀疑你在搞我……”   萧祁声与持镰魔兵的首次交锋已见分晓。   中阶魔物并不少见,但在蚀渊内有混沌之力的加持,魔物实力不断增加,便有些难搞了。   萧祁声冰剑斩落,被魔兵用骨爪死死架住。他灵力催动,剑锋寒气暴涨,硬生生斩断对方手臂。   魔兵发出痛苦嘶嚎,魂火狂跳,可原本痛苦的脸色,这时却带着一丝狡诈。   “去死吧!蝼蚁!”魔兵嘶哑难听的声音带着笑意。   不妙!   另一魔兵利爪悄无声息袭向萧祁声空门大开的后心。   “小心后面——!”   这一幕正好被在身后视角仰望的茸枝瞧见,萧祁声也感知到了,但现在他正将灵力压制在镰刀魔兵上,无暇顾及身后。如果强行将火元素之力运转至对抗节点,恐怕会导致反噬其身。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身影,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儿,从侧面撞向那只偷袭的魔爪。   茸枝现在脑子一片空白,什么帅气招式,什么优雅姿势全忘了,只剩下萧祁声可能被掏心窝子的恐怖画面。   等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飞出去了。   ???   他不是刚刚还不会用吗?!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茸枝感觉像是撞上了一座移动铁山,五脏六腑瞬间移位,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剧痛还没来得及传遍全身,系统机械声响起。   【宿主受到冲击伤害,“共鸣”激活,10%伤害转化治疗中……】   【宿主接触蚀渊核心,检测到高强度混沌之力。“噬魔”特性激活,开始转化……】   系统话音刚落,一股奇异吸力从茸枝体内爆发,疯狂吞噬着魔爪上的混沌之力,转化为温和妖力涌入四肢百骸。   魔爪致命之势虽然未能完全阻止其攻势,但攻击打在茸枝身上,且其魔力被其抽离,这一击已然偏离。   这瞬间的破绽,对萧祁声而言,已足够。他甚至无需回头,强大的意识已将身后的变故尽收眼底。   萧祁声一瞬便重新运转灵力,手上寒气剧增,向周围炸开,骨爪应声而碎。冰剑再无阻碍,顺势下劈,如切朽木,斩入魔兵统领的肩颈连接处,一分为二。   锋利的爪尖带起几缕被切断的发丝。   萧祁声飘然落定,衣袍在魔气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看身后的魔气飘散,而是落在一旁正龇牙咧嘴揉着胸口,却因体内妖力充盈而傻乐呵的茸枝身上。   “方才,很危险。”萧祁声的声音冷冰冰,“你不该贸然冲上来。”   茸枝还沉浸在自己刚刚帅炸了的画面中,闻言扬起脸,笑还挂在脸上。   “我、我这不是看你有危险,顾不上了嘛!”他的声音因为余痛还有点抖,“我就说……带着我肯定有用!”   而且他现在感觉体内妖力充盈,感觉可以一拳一个魔物。   萧祁声睫眸一颤,平时淡漠的眸子中映出茸枝此刻的模样。   狼狈,却格外有着吸引力。   难得思绪神游天外,回过神后又惊愕于刚才的走神。萧祁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随即迅速背过身去。   随着两名魔兵统领伏诛,蚀渊的范围开始收缩,混沌之力明显减弱。仅剩的魔兵见状,彻底陷入疯狂,不顾一切地冲向萧祁声。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评论评论得到金手指前:我只是一只柔弱小兔啊得到金手指后:是黑风谷风太大,还是你听不到我兔大王说话 第6章 黑风谷 (四) 你死我也要死啊!   魔兵统领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可没有蚀渊的辅助作用,实力被大大削弱,可即便再削弱,其凶威犹在,绝非易与之辈。   在魔兵不顾一切地冲来时,萧祁声眸光冷冽如霜,水汽瞬间凝成冰,横挡身前。   他手腕一翻,剑的方向一转,将灵力凝聚在剑尖一击直下。   与此同时,战场核心的厮杀已进入白热化。   火线自他左手窜出,直取魔兵眼眶。   魔兵仰头闪避,喉颈暴露,感受到威胁,魔兵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嚎,头颅往后一仰,并用带着骨刺的手仓促地挡在面前。   萧祁声冰剑脱手,弧光一闪,已没入其喉下骨甲缝隙,刺骨寒意迅速充盈魔兵体内,要将它撑爆。   这一击来得突然,魔兵已是强弩之末。   魔兵眼见不敌,它做出了最后,也最疯狂地反扑,将所有的力气凝聚在这最后的一击上。   “轰!”   魔兵浑身顿时魔气肆意,剧烈爆炸冲击横扫而出。   距离最近的萧祁声首当其冲,他被震得闷哼一声。   地动山摇间,萧祁声脚下那块地面,在爆炸冲击和混沌之力的双重作用下轰然塌陷,张开的漆黑口子形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   萧祁声足下发力,想离开坍塌之地,却被那魔兵拖住脚腕,往地底一拉。   它想要同归于尽!   “祁声!”楚南野焦急地吼声传来。   茸枝刚解决掉靠近他躲藏地附近的魔兽,离得稍远,但也感觉一股巨力袭来,被掀得一个趔趄。   刚稳住身形就看到让他心脏骤停的这一幕。   茸枝想也不想扑到边缘,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抓住他。   “别过来!”萧祁声厉喝出声,声音在呼啸的风中几乎被淹没。   就在萧祁声的身影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刹那,茸枝终于险之又险地抓住了他的手。   茸枝闷哼一声,整个人也被带得向前扑,撞在了石壁上,巨大的下坠力传来,感觉胳膊都要被扯断。   这造的什么孽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   “抓紧啊!一定要抓紧我!”   茸枝一只手死死抠住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另一只手用尽吃奶的力气攥着萧祁声的手。他脸上沾着尘土,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萧祁声悬在黑暗中,抬头看见的便是茸枝凌乱不堪的小卷毛。   “放手!”萧祁声声音冷沉,带着急促,“你撑不住。掉下去,我自有办法脱身。”   “什么办法啊!”茸枝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手臂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几乎麻木,“这么高,掉下去……就是肉饼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萧祁声的手正在从他汗湿的掌心一点点滑脱。   “你死我也要死啊!”   茸枝在意识里尖叫:“系统?系统!帮忙啊!”   然而祸不单行,就在茸枝以为够惨了的时候,系统声音再次响起。   因为在帮萧祁声挡伤害时,转化得来的妖力就消耗了大半,后面还杀了几只魔兽,现在又透支身体拉着萧祁声。   【警告!宿主身体机能抵达上限,“噬魔”特性结束。副作用进行,即将进入虚弱期。】   【注意!注意……】   一股无法抗拒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抽空了他所有力气。   ??????   茸枝愤怒的情绪到达顶峰,就这么直接骂了出来:“我靠!你大爷的&*#@我@#你*&#@!!!”   萧祁声闻声一怔,眼神像是浮现茫然,抬头看向上面的人。   突然,骂声戛然而止。   茸枝彻底进入虚弱期,眼神开始变得迷离,强撑着,可没有用,扒着石壁上岩石的手逐渐脱力。   在他坠落的瞬间,萧祁声眼疾手快地伸手勾住茸枝的腰,将其拥入怀中。   失去支撑,两人一同坠入下方无尽黑暗。   【“共鸣”激活,吸收下坠冲击伤害,10%伤害转化治疗中……】   -   最后的魔兵统领死亡,蚀渊没有了引领混沌之力的能量来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直至消失。   其他人也没闲着,继续厮杀。   黑洞边缘,碎石与冰碴簌簌落下,落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久久听不到回音。   楚南野目眦欲裂,眼看就要冲向洞口,“靠!我下去……”   “别冲动!”虞温婳快步上前站在了楚南野身边,目光看了一眼洞口,“此洞深不见底,气息紊乱,混沌之力仍有残留。贸然下去,九死一生。”   虞闻准站在虞温婳身侧,一言不发,双手迅速结灵,再次将灵力编织成一张网,暂时阻止了坍塌的扩大,也封住了洞口。   “那怎么办?!难道就在这儿干等着?!”楚南野暴躁的低吼,手部青筋暴起。   虞温婳蹲下身,指尖轻轻地触碰洞口边缘,绿丝顺着下去,她闭上眼。   片刻,睁开眼。   虞温婳语气肯定:“他们还活着。气息虽弱,但并未断绝。当务之急是清理周边,确保安全,再寻稳妥路径下去。”   弟子们没有了蚀渊的气压变得轻松,反观失去了蚀渊能源加持的其他魔物,变得不堪一击,很快魔物便溃不成军。   -   冰洞深处。   无边的黑暗与死寂,只有水珠从极高处滴落,砸下发出滴答声。   “咳……咳咳……”刺骨的寒意疯狂地钻进每一个毛孔。   茸枝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海水深处,连血液都要冻僵了。   因为虚弱期,他疼得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似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冰渣,四肢百骸无处不痛。   【12小时虚弱期已过。警告!宿主处于极寒领域时间过长,体温过低,生命体征持续减弱。】   【“共鸣”特性持续触发,建议立即逃离或寻找热源。】   系统的声音冰冷地陈述着绝望。   茸枝冻得牙齿咯咯打颤,意识模糊听不清系统的话。他蜷缩着,目光失焦地扫过四周,只有无尽嶙峋的怪石,还有身下散发着寒气的冰。   突然,一股极其微弱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   萧祁声!   茸枝一个激灵,挣扎着循声望去。   不远处,巨大的岩石旁,背倚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萧祁声背靠着冰冷的岩石,白色的袍子撕裂了好几处,沾染着尘土狼狈不堪。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雪,薄唇紧抿,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右手无力地垂着,左手却紧紧捂在左胸下方靠近肋骨的地方。指缝间,暗红的血色洇透衣料,有些血迹因为时间已经干涸结冰。   “萧祁声……”茸枝的心沉到了谷底,巨大的恐慌压过了痛苦与寒冷。   他强撑着问系统:“系统,他……他还活着吗?”   【检测到微弱生命体征。分析:目标人物左胸下肋骨骨裂,伴随内脏震荡以及混沌侵蚀,失温严重。急需治疗及稳定环境。】   茸枝想起来下坠时,萧祁声是将他搂在怀里的。   不会是被我砸的吧?   茸枝想着,系统的警告声再次响起。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持续减弱,建议立即逃离或寻找热源。】   热源……   茸枝咬紧牙关,忍着剧痛,用尽全身力气,四肢并用,挣扎着挪过去。冰面磨蹭着手掌,带来尖锐的刺痛。   短短一米多的距离,耗尽了他所有力气。终于,他颤抖着伸出手,碰到了萧祁声同样冰冷的手指。   萧祁声昏迷中依旧紧蹙着眉头,那张祸水般的脸此刻毫无生气。   “萧祁声?”茸枝轻轻唤道。   没有回应。   他看了看四周死寂冰冷的黑暗,绝望再次将他淹没。   茸枝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自己冻僵还在不停发抖的身体,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挪动,轻轻靠在了萧祁声没有受伤的右侧身躯上。   可能是萧祁声真的太过强大,即便是这样,体内依旧运行着一股灵力,散发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茸枝冻得麻木的神经稍稍放松,身体的僵硬也缓和了一些。他环顾四周,在刚刚躺的冰面旁,看到了一个融化的冰坑。   融化代表有过火,而这里不可能有木材,那火就只可能是萧祁声。   难怪他没有妖力护体,虚弱期在这破地方能呆这么久……   茸枝靠在萧祁声身边,听着他那微弱的呼吸声,看着眼前近在咫尺,苍白却依旧俊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萧祁声?你说话呀……”茸枝的声音因为害怕抖得不成样子,“你可不能死啊……你长得这么好看……死了多可惜……”   “你死了……我找谁攻略去……”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系统会抹杀我的……”   怎么办呢?他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 第7章 黑风谷 (五) 让他嘴对嘴喂药?!   绝望蔓延四肢百骸,四周的黑暗与寒气不再是环境,而是化作了刽子手,正一点点凌迟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滴答的水声是倒计时的丧钟。   茸枝瘫软在萧祁声身上,周身发抖,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白雾。得益于有共鸣的特性,受伤害的同时也持续在治疗,勉强吊着他一口气。   死亡并非近在咫尺,却也如影随形,疲惫感沉甸甸压下来,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艰难。   茸枝能感觉到,萧祁声体内那点用以维持体温的灵力热源,正随着他生命的流逝而迅速减弱。   这样下去,肯定等不到救援……   茸枝牙齿格格作响,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恐慌。   不能等死……   他狠狠咬了下舌尖,疼痛换来一丝清明,脑子在眩晕中艰难转动。   茸枝偏头望向身旁之人。   萧祁声一身白衣早已染血破损,狼狈不堪,脸色苍白如纸,薄唇紧抿,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茸枝的心沉到了谷底。   若不是为了护着他,萧祁声又怎么会伤得这么重?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啊……肯定还有办法的……   系统!对,他还有系统……   “系统?”茸枝在意识中呼唤,“有没有药?能治他伤或者补充灵力的?快拿出来……”   【系统商城未开放,无物品发放权限。】   茸枝气火攻心,眼前阵阵发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饭桶!关键时候掉链子……我、我要是攻略失败,魂飞魄散,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剧烈的情绪波动让他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雪上加霜,眼前金星乱冒。   【宿主情绪波动剧烈,触发紧急援助协议。协议分析:目标人物生命垂危,已严重危及攻略核心任务。】   【特殊物品“九转回阳丹”申请中……申请通过,物品发放。】   掌心一沉,龙眼大小通体浑圆的丹药凭空出现。温润触感,药香悄然散开。   茸枝在意识里道:“算你有点良心……直接塞他嘴里就行?”   【丹药需口服。目标人物深度昏迷,吞咽功能受限。】   吞咽受限?   茸枝看着萧祁声紧闭的薄唇和毫无血色的脸,傻眼了。   直接塞?强行塞进去不会被噎死吧……   难不成……   茸枝的目光在丹药和萧祁声薄唇之间来回扫视,挣扎与羞耻在内心激烈交战。   嘴对嘴……喂药……   让他嘴对嘴喂药?!   “开什么国际玩笑?”茸枝在意识里慌得语无伦次,“我一个黄花大闺男,就、就算他长得好,也不能……我、我是正经人。”   【提醒:目标人物生命体征持续减弱。】   茸枝的脸“唰”地红透,视死如归,“人都要死了,还怕亲个嘴……”反正也不吃亏!   心一横,他将那枚丹药塞进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带着浓郁药香的液体。   “呕——”茸枝整张脸皱成了包子,苦得舌根发麻,“我靠,这什么玩意儿,苦胆成精了吗?”   不敢耽搁,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匍匐着俯下身,一手颤抖着捏住萧祁声下颌,强迫他微微张嘴。   茸枝闭上眼睛,将唇贴上了那片冰凉却异常柔软的所在。他被苦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旖旎心思都没有,只剩下一个念头——渡过去,快渡过去。   他用舌尖笨拙地顶开萧祁声的牙关,将口中那苦涩的液体小心翼翼地渡了过去。昏迷中的萧祁声喉结无意识滚动了一下,竟真的咽了下去。   茸枝心中狂喜,立刻如法炮制,将口中剩余的丹药液体一点不剩地全部渡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茸枝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无力地向后瘫软,大口大口喘息着。   脸颊烫得惊人,茸枝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头顶的兔耳耷拉在两侧,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不算数……这、这不能算……”他气若游丝地喃喃,眼皮沉重。   被渡入药液的萧祁声,身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很快药力自他体内扩散开来发挥作用,开始滋养修复,驱散阴寒。   萧祁声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长睫轻轻颤动,体内原本沉寂的灵力重新开始流转。   “这药……这么猛?”茸枝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变化。   因为喂药的方式,导致茸枝嘴里的残留药物液体被自身所吸收,原先噬魔带来的副作用虚弱期也得到缓解。   【系统科普:商城物品“九转回阳丹”,蕴含之力,可快速修复重伤。】   茸枝下意识竖起大拇指,却无力抬起。   随即又想到这药是怎么喂下去的,又别扭地挪开视线,但眼角余光还是忍不住瞟向萧祁声逐渐恢复血色的脸。   “萧祁声!”   隐隐约约的呼喊声,如同天籁般传入冰洞。   萧祁声的眼睫颤动得更加明显,呼吸也陡然变得有力了几分。   茸枝一个激灵,求生欲压倒了一切。   他喉咙干涩嘶哑,攒起刚刚恢复的那点力气,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叫:“在这里,我们……在这里……”   喊完这声,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泄去,脑袋一歪,彻底陷入了黑暗。   -   楚南野对着那黑黢黢的洞口喊了半天,嗓子都喊劈叉了,下面依旧死寂一片。   “虞姑娘,这到底行不行啊?”他烦躁地揉了揉脸,“都六个时辰了!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楚公子,稍安勿躁。”虞温婳面色沉静,双手按在地面,灵力如同根须般深入地底,仔细感应着,“下面的混沌之力在持续减弱……等等!”   她蓦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亮光,“有回应了!”   “在哪?!”楚南野和虞闻准同时凑上前。   “正下方……偏西,极深之处。”虞温婳指向一个方位,语气果断,“从此处打通,务必小心,万不可再引发坍塌!”   “知道了!”   楚南野立刻招呼几个来收拾残局的弟子,“来来来,就这儿!都小心点挖!”   -   萧祁声清晰地听到了上方传来的挖掘声,越来越近。   他靠在岩石上,默默调息,感受着体内药力复苏的灵力,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身边蜷缩成一团昏睡过去的身影上。   茸枝小脸依旧苍白,长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萧祁声伸出手,想渡些灵力过去为他维持体温,突然,头顶的冰层和岩石“轰”地炸开一个大洞,刺目的天光,混合着新鲜空气涌了进来。   “萧冰块!命够硬啊,还没死透吧?!”   楚南野那爽朗又带着几分欠揍的声音率先响起,紧接着,他和虞温婳、虞闻准的身影出现在了洞口。   三人入眼看到的是下方相互依偎的两人,尤其是萧祁声虽然狼狈但明显好转的脸色,以及一旁已经昏死的茸枝。   虞温婳率先飞身而下,裙袂飘飘,轻盈落在两人身边,目光快速扫过两人,“你们怎么样?”   萧祁声抬起眼,疲惫未消,声音因久未开口而有些低哑:“无碍。”他顿了顿,视线转向茸枝,“先看他。”   虞温婳敏锐地察觉到萧祁声气息的沉稳,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缕药香。她轻轻颔首,道:“此地阴寒过甚,不宜久留。”   楚南野和虞闻准也相继跃下。   楚南野围着萧祁声转了一圈,见他确实不像重伤垂危的样子,咧嘴一笑,手毫不客气地拍在萧祁声肩上,“行啊祁声!这都没事?阎王爷是你家亲戚啊?”   楚南野性子素来这般,遇事时焦急万分,如今事了,又忍不住凑上来调笑几句,没个正形。   萧祁声俯身将茸枝稳稳打横抱起,脚下虽仍有几分虚浮,身形却挺拔如松。   “走了。”他淡声道,率先朝着通道走去。   几人不再耽搁,迅速沿着通道向上撤离。通道狭窄陡峭,萧祁声抱着茸枝走得却很稳。   终于,天光重新笼罩全身。   因为距离问题,一行人并未直接回萧家,在黑风谷外围一个还算完好的小村落暂时安顿。劫后余生的气息混杂着尘土,弥漫在黑风谷外围这个侥幸留存的小村落。   茸枝被安置在土炕上,裹着厚实的粗布棉被,依旧昏迷不醒,苍白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萧祁声坐在离他不远处的椅子上,闭目调息。身上白色衣袍血迹斑斑,除了气息虚弱,并未受其重伤。可他明明记得昏过去前,是左侧肋骨断裂。   “吱呀”一声,简陋的木门被推开。虞温婳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虞闻准以及探头探脑的楚南野。   “感觉如何?”虞温婳问道。   “尚可。”萧祁声带着几分疏离,“多谢援手。不知几位是?”   虞温婳将药碗放在一旁粗糙的木桌上,目光转向萧祁声,姿态落落大方,“在下虞温婳,另一位是舍弟,唤闻准。我二人途中路过此地,见谷中异动魔气肆虐,便进来看看能否略尽绵力。”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系统:看我按头磕! 第8章 黑风谷 (六) 你有蛋吗?!你就闲……   空气中混杂着草木灰与未散尽的魔气,小村庄瑟缩在黄昏里,被恐慌包裹如同惊弓之鸟。   临时住所位于村尾,是一间无人居住的土坯房,木栅栏歪斜地围出个小院,门窗都漏风,陈设简陋。   茸枝被安置在土炕上,盖着一床借来的不知道打了多少个补丁的旧棉被。   意识像是被浸在水里,费力地挣扎着上浮。浓烈的药味从糊着窗纸的窗棂外飘进来,苦得他梦里都皱眉头。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重影好一阵才聚焦。喉咙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吞咽都带着刺痛。   “咳……”   “醒了?”   茸枝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撑着手臂坐起来,倚靠在土墙上,忍着疼痛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不清的“水”字。   话音刚落,一碗水便出现在了他面前。茸枝接过来一口闷,甘甜的水刚撑开喉咙时有点难受,可干涩也被茶水带走。   一碗喝完,茸枝满足地叹息一声,偏头看去。   萧祁声不知何时站在了土炕边,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掩去在冰洞时的狼狈,目光带着探究。   茸枝心头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眼前这人,可是夺了他初吻的恶徒!   可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时,又让他耳根莫名发热,开始自我慰藉。   这是虚拟世界,都是假的,没错!都是假的!   茸枝表示再次肯定自己的想法。   “你……你没事了吧?”茸枝声音像是破风箱,眼神不由自主地往萧祁声左胸下方瞟。   “嗯。”   萧祁声回答得近乎是吝啬,茸枝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可是牺牲巨大,用那种方式把唯一的救命药渡了过去!这人倒好,一个“嗯”就打发了?   什么高冷boy啊!就是死装!切!   茸枝鼓了鼓腮帮子,没力气吐槽,只能干瞪眼。   萧祁声对此全然不知,就跟尊玉雕似的杵在那儿,目光沉沉地盯着床上人,也不主动开口,空气一下子静得有点不自然。   茸枝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也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和萧祁声聊的话题。他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什么高级东西,总不能和一个古代人聊你平时看不看玛丽苏吧?   他脚趾头都能抠出三室一厅了,就只能这么尴尬地笑着。   看什么啊!再看也开不出朵花来!   就在空气都要凝固时,可以说是破败的木门不堪重负地发出一声“吱呀”,由外推开。虞温婳端着药进来,将药放在了一旁的木桌上,见茸枝坐了起来。   “你醒啦?”来人声音温婉,带着浅浅的笑意。   茸枝抬眼望去,霎时间,他觉得这昏暗的土屋都亮堂了几分。   虞温婳长得可谓是女娲神作,近距离看,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眉如远黛,眼眸似一汪清泉,波光流转间含着盈盈笑意,鼻梁挺拔小巧,唇若樱桃不点而朱。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更添了几分温婉动人。   虞温婳的长相准确无误的长在茸枝审美点上,好感度噌噌上涨,刚才那点小别扭立刻抛到九霄云外。   茸枝脸上扬起一个灿烂又虚弱的笑,声音都甜了八个度:“姐姐!是你啊!在里面我就记得你了,仙女下凡辛苦了!”   虞温婳被他这直白话语弄得一愣,莞尔一笑,柔声道:“仙女当不得。”   她话音刚落,一个脑袋就从她身后探了出来,语气冲冲:“你叫谁姐姐呢!这是我阿姐!”   虞温婳轻扯了下他的衣袖,嗔怪地瞥他一眼。   虞闻准撇撇嘴,小声嘟囔:“……又不是三岁小孩,对着旁人油嘴滑舌,跟登徒子似的。”   “阿准,不许胡说。”虞温婳低声训诫,转向茸枝歉然道,“抱歉,我弟弟性子急了些,并无恶意。”   茸枝心下了然。   还是个姐控来的哇~   茸枝摆摆手,道:“没事没事。”他目光亮晶晶地看着虞温婳,主动报上家门,“我叫茸枝,艹耳茸,枝叶的枝。姐姐你叫什么呀?”   茸枝的脸长得本就格外乖巧漂亮,此刻病弱未愈,脸色苍白,仰着脸看人时更添几分纯良可怜。   虞温婳看着乖巧的茸枝,想起弟弟方才的冒失,心中歉意更甚。她在炕边坐下,柔声道:“我名虞温婳,这是舍弟虞闻准。茸公子,你先把手伸出来,我替你诊脉。”   “虞姐姐你叫我小渔就行!这是我小名。”茸枝乖乖伸出手腕,笑容甜甜,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虞姐姐,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当然可以。”虞温婳含笑应允,指尖搭上茸枝的手腕,温润平和的木系灵力探入。   一旁的虞闻准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拳头捏得咯咯响,眼神凶狠地瞪着茸枝,恨不得立刻将这装乖卖巧,哄得自家阿姐眉开眼笑的家伙拎起来,再一脚将他踢飞!   越远越好!   萧祁声沉默地立于角落,如一抹无声的影子。可当“小渔”二字从茸枝口中自然流出时,他瞳孔一颤,古井无波的眸底似有涟漪荡开,快得恍若错觉。   茸枝笑靥如花同虞温婳说话,眼尾的余光却将虞闻准那张黑如锅底的俊脸扫了个清清楚楚。   他非但不恼,反而将嗓音放得更软,语速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像裹了蜜,对着虞温婳“虞姐姐”长,“虞姐姐”短。   他五岁进福利院,因着一副天生乖巧漂亮的好相貌,从小便是杨妈妈偏疼的那个孩子,口袋里总比别人多几颗糖。同龄的孩子也爱跟他玩,那点懵懂的好感足够让他在小团体里混得如鱼得水。   长到十八岁,出来后一年,还考上了个二本院校。为着攒学费,他歪打正着做起了游戏主播。仗着技术尚可,加上一张极具欺骗性的漂亮脸蛋,游戏刚火,同行不多的那阵子,他也小小出了名。   直播间里,没人能扛住他顶着那样一张无辜脸蛋,软着嗓子喊“姐姐”。后来,他那与脸蛋极度不符,一点就炸的毛躁脾气不知怎么也漏了出去,反差之下,反倒又吸了一波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粉丝。   日子磕磕绊绊过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至少,他没遇上那些传闻中的黑心烂肺事,总归算运气不错。   不多时,虞温婳又用手背轻轻贴了贴茸枝的额头,温言道:“烧退得差不多了,好好休息。阿准,你去将药端过来。”   “哦——”虞闻准不情不愿地应下,将药端来。   茸枝看着那碗黑乎乎,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汤药,咽了咽口水。   这可是野生百分百纯正的草药啊!一点点添加剂都没有的原生态“毒药”啊。   茸枝笑得勉强,“虞姐姐……这药是你熬得的吗?真是太辛苦你了……”   “举手之劳。”虞温婳将药放在炕沿,“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寒气入体加上妖力透支,才昏睡一日。喝了药,固本培元。”   茸枝机械地端起药碗,盯着那浓稠乌黑的液体,迟迟无法下嘴。光是那气味,就苦得他直眯眼。   这药像是能把人苦死啊!   虞闻准算是看出来了,幸灾乐祸催促道:“茸公子——哦不,小渔~良药苦口利于病,快趁热喝?”   茸枝抬头,对着虞闻准露出一个“核善”的微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是——吗——”   虞闻准也回以“灿烂”笑容,“当——然——”   恰在此时,沉寂已久的系统突然出现。   【叮!检测到人物信息:虞温婳、虞闻准。】   【人物背景传输:九州五灵大陆,南阳虞氏。著名医药世家,族中素由女子执掌,传承悠久。   虞家以精湛药理及家族秘宝“溯生魂”闻名于世,此宝传闻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   【六年前,因家族秘宝“溯生魂”被魔族觊觎,虞氏遭魔族暗中突袭。家中多数只精通药理而并未觉醒元素之力,毫无还手之力,惨遭灭门。   彼时虞温婳(年16岁)、虞闻准(年13岁)因被藏匿于密室,幸免于难,然目睹至亲罹难。此后姐弟二人相依为命,流落各界,以行医为生,暗中追查当年魔族踪迹,矢志复仇。】   【信息补充:目标人物萧祁声所属著名灵脉世家永安萧家,与辽北楚家为世交。】   信息一股脑涌入脑海,茸枝脸上的笑容僵住。难以言喻的心疼攥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要冲破眼眶。   十六岁带着一个十三岁的弟弟,背负着这样的血海深仇……   虞温婳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关切道:“怎么了?是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这轻声细语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茸枝只觉得今天的风格外大,吹得他心口发酸发胀,一个威猛的人也要碎掉了。   “没、没事……”茸枝慌忙低头,掩饰性地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就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虞温婳见他眼神躲闪,又一直盯着那碗药,以为他是怕苦,便道:“若是怕苦,喝完药吃颗糖便好。”说到这她的脸带上笑意,“阿准小时候也最是怕喝苦药,偏又体弱常生病,所以我身上总备着些糖。没事,不怕的。”   看着虞温婳的笑,茸枝现在恨不得将魔族千刀万剐。   真是一个祸害!   茸枝和系统愤愤不平道:“你之前不是说魔族是什么七情六欲巴拉巴拉什么的,反正就是怨气所生吗?这都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个体,东拼西凑来的,它们要那东西干什么?”   【魔族同样存在资源需求与交易行为,而“溯生魂”的市场价值很高。】   因为贪念而灭门绝户……   “有时候我真的想把这个世界一个炸弹给炸了!”茸枝感到无力又心累。   系统那冰冷无情的声音再次响起,丢给茸枝一个真正的“炸弹”。   【情景支线任务触发:让其目标人物萧祁声喂药。】   茸枝有一瞬的石化,脑子嗡嗡的,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有本事你出来说话,来!你给我出来!你丫就跟那闲得蛋疼的领导一个德行!想到一出是一出!你有蛋吗?!你就闲!”   【系统检测宿主意识主动规避支线任务。警告:规避执行,惩罚机制启动中……】   “又来!又来!”茸枝气得眼前发黑,一怒之下也只能怒了一下,咬牙切齿地屈服,“……我做!”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小渔和小准的梁子第一面就结上了 第9章 黑风谷 (七) 有本事打死我!   茸枝盯着手里那碗黑漆漆的汤药,觉得好不容易得来的兔生即将走到尽头。   让萧祁声喂他喝药?还不如直接把他拎到对方面前,和他说:我有点想死了,你可以搞死我嘛?   好不好?!还体面一点!   该死的系统发布完任务就溜得无影无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茸枝端着汤药无力地倚在土墙上,眼神飘忽地瞟向萧祁声所在的方向,没承想,对方清冷的目光正正落在他身上。   土房不大,就算萧祁声站在最远的墙角,两人之间的距离也不过几步之遥,这猝不及防的对视让茸枝瞬间怂了。   完了?他是不是露馅了?不对!他有什么可露馅的吗?   “系统?咱们打个商量,换一个行不行?什么都行啊,这个有点微怖了啊!”他在意识里哀嚎,“系统你还在吗?出来啊!”   终于!系统出现了!   【系统检测宿主意识主动规避支线任务。警告:规避执行,惩罚机制启动中……】   操!!!!!!   算了!今天还就豁出去了,有本事打死我!   茸枝深吸一口气,酝酿情绪,再抬眼时那双眼已蒙上一层水光,怯生生地望着在一旁的萧祁声,“明渊君……”   茸枝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成功吸引了屋内所有的视线。   他硬着头皮继续道:“我现在浑身没力气,手都有点抬不起来……”捧着药碗的手配合地微微发抖,“怕端不稳,浪费了虞姐姐一番心血……你能不能……帮帮我?”   一边说,茸枝还眨了眨眼,让那双本就湿漉的眼睛看起来更加可怜巴巴。   这一幕转变得有些割裂,旁边的虞闻准嘴角抽了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翻了个白眼,无声地做了一个“呕”的口型。   虞温婳则有些讶异,眼底神情耐人寻味。   萧祁声沉默地看着茸枝,眼里看不出情绪,像是在评估这只小兔又在打什么主意。   这一次的提出花光了茸枝所有勇气,他是万万不敢提出第二次的。就在茸枝以为没戏,准备认命接受惩罚时,萧祁声动了。   他几步走近,骨节分明的手接过那只粗陶药碗。   幸福来得太突然,茸枝心里敲锣打鼓,面上却更显乖巧。   萧祁声垂眸,动作有些僵硬地舀起一勺漆黑的药汁,递到了茸枝唇边,“张嘴。”   茸枝强压着往上扬的嘴角,努力维持着虚弱的表情,顺从地张嘴。   勺子边缘抵上茸枝的唇,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苦味冲入鼻腔,茸枝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维持着张嘴的姿势。   萧祁声手腕微倾,漆黑的药汁淌入茸枝口中。   “噗——咳咳咳!”   难以形容的苦味如同攻城锤,猛地撞开茸枝的味蕾,直冲天灵盖。   根本来不及吞咽,茸枝猛地一咳,一大口药汁,不偏不倚,尽数喷在了萧祁声胸前的衣襟上。深褐色的污渍迅速在白色的衣料上洇开大片,汤药也因这一下撒了大半。   一片死寂,就茸枝还在那里,吐着舌头,“苦死了!苦死了……”   虞闻准背过身去,肩膀抖动。   虞温婳也惊得微微睁大了眼。   等茸枝抬头也懵了,眼泪汪汪看着萧祁声胸前狼藉,大脑一片空白。   萧祁声顿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污损的衣襟。   他素来喜洁,纤尘不染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此刻却被浓重的药味和粘腻的触感包裹着。   萧祁声抬眼,视线落在茸枝那张咳得通红,写满惊恐的脸上。   茸枝手忙脚乱地想找东西给萧祁声擦,可这破屋子里哪有什么像样的布巾?   他被吓得结结巴巴:“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太苦了!我没忍住……”   茸枝简直欲哭无泪。   他以为自己肯定是要被冻成冰雕或者被直接丢出去时,萧祁声却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翻涌的寒意被强行压下。   萧祁声没看茸枝,也没理会身上的污渍,只对虞温婳道:“有劳虞姑娘,再煎一碗。”   虞温婳回过神,应道:“……好。”   她拉了拉还在憋笑的虞闻准,两人迅速退出了这尴尬到令人窒息的房间。   屋内只剩下两人,茸枝缩在炕角,恨不得把整个人埋在被子里,甚至是嵌进墙中,两侧的兔耳朵都蔫蔫地不敢去看萧祁声。   萧祁声什么也没说,走到一旁,解开外袍系带,将那件污损的外袍脱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   这时,木门被大大咧咧地推开。   楚南野人未到声先至:“祁声!你家派的人到啦。带队的七长老叫你过去商议后续安置和回程的事!”   楚南野进来就瞥见脱衣解带神色冰冷的萧祁声,他再一眼看见炕上缩成一团裹着被子满脸心虚的茸枝。   他眼神在两人之间暧昧地扫来扫去,“哟?我这……来得不是时候啊?你们这大庭广众之下……”   萧祁声冷冷掠他一眼,冻住了楚南野未说出口的更多调侃。他从行囊中取出一件干净衣物换上,系好衣带。   自始至终,没再看茸枝一眼。   “赶紧的,就等你了。”楚南野被那眼神看得一哆嗦,摸摸鼻子,赶紧招呼。   萧祁声迈步出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见人走远,茸枝才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感觉比跟魔物打了一架还累。   【恭喜宿主完成情景支线任务。奖励发放:回补丹,有固本培元的作用。】   系统刚说完,茸枝手中便出现一颗麦丽素大小模样的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这药丸和那苦死人的汤药是一个作用。   茸枝立刻将药丸塞进嘴里,一股温润的暖流在体内化开,顿时感觉沉重的身体轻松了不少,烧也退得七七八八。   茸枝实在不想在这充满药味和尴尬余韵的屋子里待着,便挣扎着爬起来,套上外袍出去透透气。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虞温婳正往小药炉里添水,虞闻准则蹲在一旁,一脸不情愿地扇着火。   楚南野竟也没立刻跟萧祁声走,而是抱着胳膊倚在一旁时不时同虞氏姐弟搭两句话。见茸枝出来,便又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因为萧祁声的缘故,他现在对这小兔子尤其的感兴趣。   “哟?活过来了?”楚南野率先开口,语调上扬,戏谑道,“刚才在里面打算干什么呢?衣服都脱了,外面还有人呢。”   茸枝脸一热,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什么啊!那是意外!药太苦,不小心吐他身上了!”   他转向虞温婳,露出一个乖巧又讨好的笑容,“虞姐姐,别忙了别忙了!我现在感觉好多了,真的!不信你摸摸?”   说着主动伸出手腕。   虞温婳不解,但还是依言搭上他的脉搏。指尖传来的脉象平稳有力,气血充盈,与刚才的虚弱判若两人。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奇,收回手,“确实已无大碍,恢复得真快。”   茸枝忙不迭点头,“所以真的不用再熬啦,是药三分毒嘛,姐姐也受累~”   虞温婳看着茸枝亮晶晶充满祈求的眼睛,又看看只熬到一半的药,无奈地笑了笑,道:“也罢,既然你已大好,那便算了。”   她示意弟弟不用再扇火。   茸枝立刻眉开眼笑,“谢谢虞姐姐!”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浑身轻松,“虞姐姐,我想出去透透气,在屋里闷得慌,你去不去?”   “我去!”楚南野立刻接口。   虞温婳看向虞闻准,“阿准,一起吧?”   虞闻准本来对陪茸枝没兴趣,但见阿姐发了话,便撇撇嘴站起来,“……行吧。”   于是,四人行便这么凑成了。   茸枝走在中间,虞闻准则双手抱胸,一脸不爽地跟在虞温婳旁边。楚南野大咧咧地揽着茸枝的肩膀,却被茸枝嫌弃地撇开,“你这脾气和你这长相出入蛮大的。”   暮色渐浓,靠近黑风谷的内村庄多数成灰烬,所以这个村庄的幸存者多为本村人,数量不多,但都眼神空洞,如同惊弓之鸟。   空气中混杂着炊烟的味道,村中心稍平整的空地上,几名身着萧家服饰的弟子正在分发米粥和简单的物资。   长长的队伍沉默蠕动,间或响起孩童细弱压抑的呜咽。   楚南野脸上的玩世不恭淡去,浓眉蹙起,“啧,这鬼地方……”   茸枝沉默着,目光扫过那些形容枯槁的村民,尤其是看向那几个瘦得脱相的孩子时,眼神复杂,不知想起了什么。   正恍惚间,一阵刺耳的骂咧和着压抑的抽泣,从前头一间半塌的土屋里传了出来,撕裂了黄昏脆弱的平静。   “吃!就知道吃!”粗哑的男声咆哮着。   “爹……求求您,小妹饿了一天了……”一个细弱的女童带着哭腔哀求。   “滚开!再嚎丧老子连你一块儿打!”   茸枝眉头拧紧,想也没想朝声音来源冲过去。   楚南野反应极快,立刻跟上。虞温婳与虞闻准对视一眼,也加快了脚步。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应该还有一章这个副本就结束了,明天可能会更 第10章 黑风谷 (八) 希望总会有的   村尾的哭骂声像钩子死死拽着茸枝的脚步,他循着声快走几步,拐过一堵半塌的土墙。   尚未近前,便听得一声粗粗的怒喝:“吃?!你也配吃老子的粮!”   紧接着是瓷碗碎裂的刺耳声响。   眼前的景象令茸枝瞳孔一缩。   半塌的土屋前,一个身材壮硕,满面横肉的男人正叉腰怒骂,脚下是摔得粉碎的粗陶碗,地上洒着点儿可怜的粥。   墙角阴影里,一个穿着破烂单衣,瘦骨嶙峋的妇人瑟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护着两个同样瘦小的小女孩。   女孩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大的约莫十岁,小的不过八九岁光景,身形却比实际年龄小了许多。她们脸上布满惊恐,小小的身子抖如筛糠,却仍倔强地伸出枯枝般的手臂,试图回护娘亲。   围观的村民面露不忍,有人欲上前,却被身旁人死死拽住,眼神里满是忌惮。   王癞子犹不解气,扬起蒲扇般的大手,作势又要打下,“哭!老子让你号丧!”   “住手!”茸枝一声暴喝,快步冲过去,狠狠地撞开他扬起的手臂,死死地挡在妇孺面前。   旁边的人不敢上前也不无道理,茸枝面前的这个男人不是一般的高和壮,常年劳作导致力气非常大,刚刚那一下撞得茸枝半边身子都麻了。   现在站在王癞子面前,发现他比自己高了一个头不止,一大片阴影笼罩下来。可茸枝没有一丝的害怕与退缩,他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总是带着无辜的圆眼此刻燃起熊熊怒火,死死瞪着对方。   “你他妈算什么男人?!”茸枝的声音拔高,带着刺耳的尖锐与恨意。   王癞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怒骂一懵,随即恼羞成怒,“哪来的小崽子?!滚开!老子教训自家婆娘丫头,天经地义!轮得到你放屁?!”   “那你他妈连个人都不算!”茸枝气得发抖,“天经地义?抢孩子口粮叫天经地义?打女人打孩子叫天经地义?还老子?!老子死了千年了,怎么没看见你去死啊!”   “你还叫上天经地义上了,我呸!”   还不等男人反应,茸枝啐了一口,指着男人鼻子,“天经地义让你当个畜生不如的东西?我看你就算个纯纯大傻逼!孬种!有事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窝里横起来倒是一刀斩秒天秒地是吧?!秒男!”   茸枝这话突突枪似的一连串出来,那喷薄而出的愤怒与鄙夷无比清晰,不仅王癞子被骂懵了,连一旁赶来的楚南野三人也是一愣一愣的。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王癞子脸上横肉抽搐。   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但那话语里浓烈的鄙视是实实在在的,他平时在村子里称王称霸惯了,哪里受得了这种侮辱。   就在这时,人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出来,声音带着愤怒:“这个小哥说的没错!王癞子就是个畜生!他这哪里是教训人?他那是往死里打啊!还有他家那小子……”   老妇人性情,说着抹了把眼泪,“就是随了他这混账爹的根!才八岁啊,就学着打他娘和姐姐!魔物袭来那天,就这畜生!他自己第一个跑了!现在还有脸抢丫头们的粥!他这是要逼死她们娘仨啊!”   真相被撕开,人群哗然,看向王癞子的目光充满了唾弃。   茸枝听了老妇人的话,黑暗的回忆如同魔爪撕扯着脑子。   “听见了吗?!畜生!”茸枝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他骂得酣畅淋漓,小脸气得通红,身体都在微微发颤。   “你……你个小畜生!”王癞子被骂得狗血淋头,又被当众揭了老底,一张脸涨成猪肝色。羞怒交加,血冲上头,他不管不顾地抡起拳头,裹挟着风声狠狠朝茸枝面门砸去。   楚南野刚要动作,一股肉眼可见的冰寒白雾迅疾缠绕上王癞子挥出的手臂和双腿关节,凉意弥漫。   “呃啊——!”王癞子惊恐地瞪大眼,只觉寒意瞬间侵入骨髓,手臂和腿关节像是被无数冰针钉住,剧痛伴随着冰冷的麻痹感席卷全身。   他整个人以一个极其滑稽的挥拳姿势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脸上因剧痛而扭曲。   萧祁声没再多看王癞子一眼,对楚南野道:“此人交由村中族老,依村规处置。”   楚南野点头,转身道:“大伙儿都听着!再有这等欺凌妇孺!猪狗不如的东西!严惩不贷!”   周围人拍手叫好,几个老村民连忙应声,招呼人把冻僵的王癞子拖走。   虞温婳早已快步上前蹲在妇人身边,安抚着受惊的妇人。   她指尖泛起灵光,轻轻抚过妇人手臂上那些新旧交叠的淤痕,又探向瑟缩的女孩们,温婉的脸上满是痛惜。   “别怕,没事了。”   茸枝看着被拖走的王癞子,胸中的怒火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与悲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走到分发粥食的地方,拿起一个干净的碗,盛了满满一碗温热的粥,小心翼翼地端到那个刚刚挨了打,额角还有青紫的大女孩面前。   茸枝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很轻:“给,不够可以再去找那里的哥哥姐姐要。”   “那个畜,呃,那个坏蛋,已经被抓走了,不会再打你们了。”茸枝顿了顿,看着女孩怯生生又带着一丝渴望的眼睛,“以后谁要是欺负你们,你就,你就喊救命,或者……来找我们!我们保护你!”   大女孩怯生生地看着他,又看看自己娘亲。   妇人眼中含泪,满是感激,轻轻点了点头,这才伸出枯瘦的小手接过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喝了几口,又懂事地递给妹妹。   虞闻准默不作声地又端了两碗过来,递给妇人和小的女孩。   在旁人的议论和妇人的对话中,那令人心碎的过往被拼凑出来。   妇人姓李,十年前,才十五岁的她就被亲爹用一袋米换给了隔壁村出了名的混账王癞子。   嫁过去一年就生了老大,王癞子嫌是女娃,逼着她不停歇又生,老二还是女娃,又生。中间劳累过度流了几个,直到最后总算是个男娃了,可日子也没好起来,反而连着女娃和她一起受苦。   两个女娃长期营养不良,身形远比同龄人瘦小,身上更是伤痕累累。李娘子心中疼啊,丈夫打骂,儿子辱骂,她心中那点念想早被消磨没了,可儿子好说也是身上掉下来的肉。   直到这次魔物袭来,儿子逼着姐姐去给他拿木头剑,她的心已经彻底碎了。男娃见妇人和姐姐不去给他拿,混乱中自己偷偷跑去,就没再出来。   王癞子得知后非但不忏悔,反将丧子之痛迁怒于妻女,认为她们未能护住他的“根”,变本加厉地打骂。此番抢粥,不过是王癞子日常恶行的冰山一角。   村里老人几番劝解都无济于事,反而得一顿打,久而久之就没人敢管了。   好在如今王癞子被驱赶出村,再也无法对她们娘仨做出伤天害理之事。   土房中,虞温婳替两个孩子疗伤。   她转向李娘子,柔声道:“李娘子,你既精于织布,可愿带着孩子们去永安外的织坊谋生?永安外有一处织坊,收容四方女子,主事者亦是位挣脱樊笼的刚强妇人,那里远离此处是非,也更安稳些。”   李娘子闻言,眼中骤然溢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她拉着两个女儿就要下跪磕头,“谢灵师大人!谢姑娘大恩!”   虞温婳和茸枝连忙将她扶起。   茸枝看着妇人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心中堵着的那口气终于顺了些许,为李娘子母女找到生路而由衷高兴,对着虞温婳悄悄竖起一个大拇指。   斜阳从半塌的土房中照进来,映在茸枝脸上,笑容干净又明媚,让一旁的萧祁声愣了神。   就在这时,脑海中那突兀的电子音响起。   【攻略对象好感度:+5。现好感度:36】   这播报来得有点突然,茸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心中不解。他循着感觉,或者说循着那点微妙的存在感望去,目光恰好撞上了站在逆光处的萧祁声。   萧祁声依旧是一副冷峻疏离的模样,身姿挺拔,在斜阳里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清冷气息与这人间烟火格格不入。   他正静静地看着这边,确切地说,是看着他茸枝的方向。   那眼神茸枝一时也说不清,不像平时那样纯粹的审视,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一点很淡,很难捕捉的东西。像是冬夜里偶然飘落的一片雪花,转瞬即逝。   茸枝有点摸不着头脑,好感度涨了当然是好事,但萧祁声的心思难以琢磨。他甩甩头,决定不去深究那冰雕脑袋里此刻转着什么念头,反正涨了就是赚了!   茸枝重新扬起笑容,注意力回到眼前。   李娘子正紧紧握着虞温婳的手,一遍遍地说着感激的话,声音哽咽却充满了对余生的希望。   “虞姐姐。”茸枝凑到虞温婳身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孩子气的雀跃,“你真是太厉害了!去织坊的话……真好!”   远离噩梦,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和女儿,还有同伴可以依靠。   虞温婳回以温柔一笑,轻轻拍了拍茸枝的手臂,“是她们自己有勇气熬过来,我们只是恰好帮了一点点。”   对啊。   希望总会有的,我们只需要努力期待明天。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希望总会有的,我们只需要努力期待明天副本“黑风谷”就结束啦~大家也要好好加油哦 第11章 戏精兔球争宠记 居然敢和兔抢男人?   村落沐浴在初升日光下,炊烟袅袅升起,总算有了几分生机。   一切尘埃落定,蚀渊雏形已除,幸存的村民也得到了初步安置。萧家后续派来的七长老带队弟子将接手后续事宜,肃清魔物残余。   村口,李娘子携着两个女儿,正与茸枝几人道别。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虽面容依旧憔悴,眼底却有了光亮。   大丫小丫紧紧依偎在母亲身侧,怯生生又带着好奇地看着茸枝头侧那对会动的兔耳朵。   “多谢几位恩公,多谢虞姑娘……”李娘子声音哽咽,拉着大丫小丫又要跪下,“若非恩公们搭救,我们娘仨怕是……”   茸枝眼疾手快,赶紧拦住,蹲下身与大丫小丫平视,放软了声音:“以后跟娘亲去织坊,好好过日子,再没人敢欺负你们了。”   他看着大丫额角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心里有些发酸,从怀里摸出两颗用干净油纸包着的糖,塞到姐妹俩手里,“喏,拿着甜甜嘴。”   大丫犹豫地看了看母亲,见李娘子含泪点头,才小心翼翼接过,细声细气道:“谢谢兔子哥哥。”   小丫有样学样,也跟着奶声奶气地说道:“谢谢兔子哥哥。”   茸枝被逗笑,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两个小姑娘枯黄的头发,兔耳也愉快地抖了抖。   虞温婳将些许盘缠放入李娘子手中,温言道:“此去永安外织坊,主事是我认识的一位夫人,心善能干,会妥善安置你们。路上保重。”   楚南野此时也迈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不由分说塞到李娘子手里,笑容爽朗,“拿着,穷家富路。此去也不算近,多备些银钱总没错。”   他行事向来大方,辽北楚家家底深厚的名声响彻九州,这点花费于他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   李娘子看着手中多出的钱袋,眼眶更红,千恩万谢,哽咽得几乎语不成句。再三拜谢后,李娘子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带着女儿,跟着一位负责引路的萧家弟子离去。   几人目送那三个相互扶持的瘦弱身影远去后,回到村尾的临时住所做最后的安顿。   楚南野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他目光灼灼地落在虞温婳和萧祁声低声交谈的方向。   “祁声。”楚南野几步上前,手臂极其自然地搭上萧祁声的肩,眼神却直勾勾看向虞温婳,“你家七长老手脚够利索,这下总算能动身了吧?再在这破地方待下去,骨头缝都要被阴风吹酥了!”   萧祁声面无表情地将肩上那只爪子拂开,“即刻启程。”   楚南野浑不在意,咧嘴露出虎牙,张扬俊朗压过那点痞气,显出几分野性。   他浓眉一挑,顺势转向虞温婳,微微倾身,笑容爽朗带着热切,道:“虞姑娘,你们姐弟接下来可有打算?这九州五灵大陆乱糟糟的,到处都不太平。”   楚南野也不拐弯抹角,继续道:“不如随我去辽北盘桓些时日?家父最是好客,地方也宽敞。再说,我楚家的名头,多少能震一震宵小,省去不少麻烦!如何?”   此话一出,旁边的虞闻准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豹子,往前一挡,眼神不善地瞪向楚南野,“楚公子好意心领!但我和阿姐自有去处,不劳费心!”   虞闻准心思敏锐,将对方觊觎自家阿姐的心思看得透亮,护得紧。   “多谢楚公子盛情。”   虞温婳抬手,轻轻按在弟弟紧绷的手臂上,抬眸看向楚南野,温婉笑道:“实不相瞒,我姐弟二人原也打算往北地一行。若楚公子不嫌叨扰,能得楚氏庇护一程,自是感激不尽。”   她声音柔和,言辞有度,既接受了善意,也保持了恰当的分寸。   楚南野眼中笑意更盛,抚掌道:“什么叨扰不叨扰,虞姑娘这般神仙人物能到楚家做客,那是蓬荜生辉!”   他目光扫过虞闻准那黑沉的脸色,故意眨了眨眼,换来对方一个更凶狠的白眼。   “楚公子侠义心肠,令人敬佩。”虞温婳微微颔首,仪态从容,“温婳与阿准便厚颜叨扰了。只是寻访故物,追查旧事,恐非一日之功,若有劳烦之处,还请楚公子与贵府多多海涵。”   她轻轻捏了捏弟弟的手臂,示意他接受这个安排。   楚南野闻言,笑道:“好说!包在我身上!”   萧祁声对这场眉眼官司视若无睹。他目光掠过院中,见某只兔子正蹲在角落,拿着根树枝百无聊赖地戳着蚂蚁洞,嘴里还嘀嘀咕咕。   “走了。”他淡声道,转身便走。   茸枝正戳得专注,闻声抬头,立刻丢开树枝蹦了起来,咋咋呼呼的声音在小院里回荡:“哎!等等我啊!”   他也顾不上跟虞氏姐弟打招呼,只匆忙挥了挥手,便急吼吼地追着那抹白色身影跑了出去。   腿长了不起啊!   返航的路上,萧祁声与楚南野一行人有一段同路。   楚南野自然不会放过这机会。   “小兔子,抱那么紧怕掉下去啊?”楚南野促狭的声音穿过风声。   茸枝把脸埋在萧祁声背上,瓮声瓮气地回击:“要你管!我这是在替明渊君挡风!”   萧祁声:“……”   巍峨的浮云月自明山门在望,流云环绕。冰剑平稳地降落在宽阔的演武坪上,灵光收敛。   萧祁声率先跃下剑身,袍袖拂过微凉的空气,点尘不沾。   茸枝紧随其后,轻巧地落地。   现在回来可谓是哪哪都舒服,在黑风谷呆了这么些时日,可以说是连呼吸的空气都带着一股尘土味。   茸枝再次站在这恢弘而肃穆的仙家府邸,心中已无初来时的拘谨,反而生出一丝“小爷我又回来了”的微妙得意。   毕竟这一次他可立功不小呢!   “祁声哥哥!你终于回来啦!”   一道娇俏清脆,带着撒娇意味的女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演武坪的宁静。   这一声哥哥叫得山路十八弯,甜得发腻。   茸枝不由打了个颤。   萧祁声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循声望去。   一道招摇的鹅黄色身影如花蝴蝶般,自远处疾奔而来。   付明玥一身鹅黄云锦襦裙,行走间环佩叮咚。云鬓堆翠,珠钗轻摇,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   粉雕玉琢的鹅蛋脸上堆满了明媚的笑容,目标明确,直扑萧祁声。   茸枝也顺着萧祁声的视线看过去,不高兴写在脸上,撇撇嘴。   好啊,家里还蹲着个红颜知己呢。   “祁声哥哥!四长老说你去黑风谷除魔了,可担心死明玥了!有没有受伤?快让我看看!”   付明玥娇呼着,人已扑到近前,一双染着鲜红蔻丹的纤纤玉手极其自然地伸向萧祁声的手臂,意图挽住。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袖口的前一刻,萧祁声身形向旁侧了侧。   付明玥那精心保养的指尖,再次堪堪擦着萧祁声的袖口滑过,只捞到一片空气。   她脸上的明媚笑容僵住,扑了个空的惯性让其身形微晃,精心梳理的步摇一阵乱颤,一丝难堪的羞恼迅速掠过她眼底。   “噗嗤——”茸枝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付明玥强行稳住身形,压下心头不快。   闻声目光一扫,这才终于发现了萧祁声身后存在感极强的茸枝,她的视线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茸枝身上。   茸枝依旧是那副纤瘦的身形,露出一张过分清纯漂亮的脸。   柔软的小鹿色卷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两侧那对毛茸茸的兔耳朵因为微微放松地耷拉着,看上去无辜又惹眼。   “哼!”付明玥掩住小巧的鼻子,秀眉微蹙,声音娇滴滴却字字带刺,“我说祁声哥哥身边怎么多了一股子怪味儿,原来是从黑风谷那等污秽之地,捡了只野物回来?”   她眼神轻蔑地将茸枝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祁声哥哥,你素来爱洁,可要当心些,莫要让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污了清静!”   茸枝脸上的笑意冻住,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好家伙,上来就兔身攻击!   茸枝还没开口反击,付明玥已经将矛头转向萧祁声。   “祁声哥哥,你这一去多日,明玥日夜悬心,寝食难安。”付明玥脸上瞬间切换回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今日特意亲手熬了滋补的药羹,一直温着等你回来呢!”   付明玥捧起食盒,这次学乖了,并未直接碰触萧祁声,只是将食盒递到他面前,眼波流转,满是期待,“祁声哥哥你快尝尝,暖暖身子,去去晦气。”   那“晦气”二字,咬得格外清晰,眼神还若有似无地瞟向茸枝。   茸枝心头火起,但看到萧祁声那万年不变的冰山侧脸,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唔……”茸枝扶额,脚下虚浮踉跄,柔弱无骨般就往萧祁声身上靠去,“明渊君……我头好晕啊,胸口也闷得慌……黑风谷那魔气是不是还没散干净啊?呕……闻到奇怪的味道,更难受了……”   茸枝边说,边故意皱着鼻子,仿佛真被付明玥身上的脂粉香熏得欲呕。   萧祁声在他靠过来的那一刻,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但并未躲开。   他垂眸,视线落在茸枝那张小脸和紧蹙的眉头,再抬眼看向举着食盒,一脸错愕又愤怒的付明玥,终于开口:“他体弱,受不得惊扰与浊气。失陪。”   萧祁声稳稳揽住茸枝看似摇摇欲坠的腰身,几乎是半搂半抱地将人圈在身侧,看也未看那递到眼前的食盒,更没理会付明玥变得铁青的脸色,直接揽着“虚弱”的茸枝,绕过僵立当场的付明玥,步履沉稳地朝着听竹院的方向走去。   “明渊君,好冷啊……”茸枝虚弱地将脸埋在萧祁声肩窝,嘟囔着,手臂却极其自然地环上了对方的腰,抱得死紧。   茸枝心里的小人早就叉腰狂笑,敢和我抢人?气不死你!   付明玥拿着食盒钉在原地,精心描画的指甲深掐掌心,死死盯着那两道相携而去的背影,眼神阴沉得几乎喷出火来。   【攻略对象好感度:+1。现好感度:37。】   茸枝埋在萧祁声颈窝里的嘴角,无声地咧得更开了些,几乎要绷不住虚弱的表情。   争宠第一回合,完胜!   不过……高冷boy的腰,劲瘦、结实,搂起来手感还真不错!   -   演武坪上,付明玥仍站在原地,她死死咬着下唇,眼中满是屈辱和不甘。   那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野兔子!凭什么?!凭什么能得到祁声哥哥的另眼相看,甚至……甚至那般亲密地搂抱!   祁声哥哥向来不喜人近身,整个萧家谁不知道!定是那野兔子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下作手段,蛊惑了祁声哥哥!   付明玥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脸上重新端起得体却冰冷的笑容,咬牙切齿道:“绝不会就这么算了!绝对!”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小渔:我需要奥斯卡!!!萧祁声:冷脸.jpg付明玥: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第12章 兔球的规律攻略 明渊君,你害羞啦?   夜风穿过竹林,带起一阵清凉。   萧祁声的手臂圈在茸枝腰间,力道沉稳,步伐丝毫未因身上多了个挂件而迟滞,半抱半扶地将他带回了这一方清冷院落。   隔着布料,茸枝的手在萧祁声腰侧不老实的摩挲着。掌心下的腰肢劲瘦有力,线条流畅,与那冷冰冰的外表截然不同。   得意之下,茸枝那点邪恶的小心思又开始蠢蠢欲动。   茸枝埋在萧祁声肩窝里的脑袋悄悄地动了动,环在他腰间的手指试探地悄悄用力,在那紧实的侧腰上捏了一下。   触感比想象中要好得多,充满了爆发力。   茸枝正暗自窃喜,忽然腰间一紧。   “呃!”   萧祁声修长的手指精准掐住他腰侧最怕痒的那片软肉。力道不轻不重,却激得茸枝浑身一颤,整个人本能地往对方怀里栽去。   茸枝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仰头看向始作俑者。对方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脸。   萧祁声垂眸,薄唇轻启:“礼尚往来。”   此话一出,茸枝心头一颤。要不是他确定以及肯定这话是从萧祁声嘴巴里蹦出来的,茸枝宁愿相信刚刚掐他腰的是鬼。   他飞快缩回自己那只造次的手,紧紧贴在身侧,指尖残留的触感此刻变得格外烫手。   这对吗?这不对吧??   高冷boy呢???第二人格启动了????   萧祁声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揽着他继续走向那方熟悉的灵泉池。他在池边停下,终于松开了手。   “清洗。”萧祁声言简意赅。   茸枝如蒙大赦,点头如捣蒜,麻溜儿地从人怀里出来,“洗,马上洗!”   在黑风谷折腾了这些时日,能泡进这灵泉里,实在是求之不得。   茸枝动作麻利地解自己身上的衣裳,嘴里还不忘嘀咕:“泡一泡,去去晦气……牛什么——”话没说完,他心虚地瞟了眼旁边站着的萧祁声。   萧祁声似乎没听见。他并未离去,只是背过身,留给茸枝一个清冷挺拔的背影。   茸枝撇撇嘴,三下五除二将自己扒了个干净,“扑通”滑入池水中。   冰冷的泉水瞬间包裹全身,激得他一个哆嗦,但化形后的茸枝接受能力强了不少,且灵泉本身就有舒缓疲劳之效。   不多时,舒爽感便随之而来,从头到脚心,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下来。   “呼……”茸枝满足地喟叹一声,将整个身子沉入水中,只露出一颗脑袋。湿漉漉的小鹿色卷发贴在颊边,舒服得眯起了眼。   【系统检测,目标人物持续关注宿主。】   【情景支线任务触发:邀请目标人物萧祁声共浴。】   听到这话,茸枝刚放松的身体一个踉跄,泉水呛得他连连咳嗽。   “不是?!你有完没完?!有病吧?”他拍着胸口,“你是怪我在黑风谷没死成是吗?咱们就不能歇会儿吗?而且,你哪只眼睛看见他‘持续关注’我了?你的屁股吗?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他是背对着我滴好吗?”   茸枝此刻觉得特别疲惫,摊上这么个玩意儿。   【系统判定数据依据,行为模式及微表情分析,绝对正确无误。请宿主把握机会,完成任务。】   茸枝气得要抓狂,他真的很想把这个破系统当废品卖了。他深吸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羞耻感,清了清嗓子,开口:“那个,明、明渊君?”   萧祁声微微侧脸。   “这灵泉……泡着挺舒服的啊?”茸枝感觉脸颊在发烫,硬着头皮往下说,“你、你要不要也下来泡一泡?去去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喉咙里,脸红得滴血。   说完,茸枝就羞的只有一双眼还露在水面,试图用水的冷来驱散脸的热。   他一个刚十九岁的黄花大闺男,主动邀请别人共浴什么的,真的很羞耻。   空气仿佛被凝固,竹叶沙沙的轻响,感官被无限放大。   “你确定?”萧祁声缓缓转过身来,月光下,萧祁声修长的手指搭在衣带上,眸光深静地看着他。   茸枝被看得喉结滚动,点头,“确、确定啊!都是男人,怕什么!”   灵泉雾气氤氲,水面上浮着几片竹叶,萧祁声站在岸边,指尖微动,衣物委地。   雾气缭绕间,萧祁声踏入池中。水面荡开波纹惊得茸枝往后仰,对方背对着他坐下。墨色长发浮散如藻,露出后颈一颗淡色小痣。   好一副美人入浴的春光美图……   茸枝感觉自己的鼻子有点热,一摸却没有东西出来,“系统,如果我现在流鼻血的话,算工伤吗?”   系统没有回答他这个不着调的问题,茸枝就这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萧祁声侧眸,“转过去。”   冷不丁的一句让茸枝手忙脚乱地拍出水花,强词夺理道:“谁看你了!我是在、在研究水质!对,水质!”   “呵。”   这声轻笑激得茸枝炸毛,扑腾着凑过去,“你笑什么!”   水珠溅上萧祁声的眉睫,在月光下碎成星子。   萧祁声忽然伸手捏住茸枝的后颈,“聒噪。”   “我就聒噪!我就要吵你!”茸枝挣扎不开,索性破罐子破摔往人肩上趴,“明渊君!明渊君!明渊君——!”   茸枝就这么和萧祁声肉贴肉,在他耳边吱呀乱叫。萧祁声闭目养神,不理他。   茸枝叫了一会儿,自己先累了,打算休息会儿再继续,就这时,茸枝惊喜地发现萧祁声的耳尖微红。   这有意思啊!   茸枝顿时也不觉得害臊了,凑得更近,笑嘻嘻地问:“明渊君,你害羞啦?”   萧祁声抬手,一道水柱“哗啦”浇了茸枝满头。   茸枝:“……”   他抹了把脸,悻悻地“切”了一声。   安静了没一小会儿,茸枝又开始按捺不住,伸手戳了戳萧祁声的肩膀,“明渊君?”   萧祁声:“……”   茸枝又道:“你怎么不说话呀?”   萧祁声:“……”   “明渊君?”他锲而不舍。   萧祁声终于睁眼,眸色在雾气中显得有模糊,“你很闲?”   茸枝笑眯眯地点头,“对呀对呀,我超——闲的!”   萧祁声:“……”   茸枝得寸进尺地往萧祁声身边蹭了蹭,故意把水花溅到他脸上,“明渊君,你理理我嘛~”   茸枝见他依旧不为所动,计上心头,突然“哎呦”一声,整个人往水里沉去。   “我脚抽筋了!”   萧祁声眉头微蹙,伸手去捞他。结果茸枝顺势抱住他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嘿嘿,骗你的!”   萧祁声:“……”   茸枝得意洋洋道:“怎么样?被我骗到了吧?”   萧祁声将茸枝从身上扒下来,丢到一旁,“无聊。”   【恭喜宿主完成情景支线任务。】   【攻略对象好感度:+5。现好感度:42。】   系统冷冰冰的声音响起,茸枝在一旁暗笑。   口是心非,原来喜欢这样的啊~   正所谓,发现规律,印证规律,利用规律。   回庭院的路上,茸枝蹦蹦跳跳地跟在萧祁声后面,嘴里还哼着小调。   萧祁声走在前头,月光洒在他身上,衬得他愈发清冷出尘。   茸枝盯着他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明渊君,你走慢点呗,我跟不上。”   萧祁声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茸枝笑嘻嘻地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明渊君,你牵着我走嘛。”   萧祁声:“……”   茸枝晃了晃他的手臂,“牵一下嘛,又不会少块肉。”   萧祁声沉默片刻,终究是没甩开。   计谋得逞,茸枝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就着这个大型挂件,萧祁声走进了正屋,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他走到那张铺着素色锦褥的矮床边,动作干脆利落,拎着茸枝将其稳稳当当地按坐在床沿。   退开一步,萧祁声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声音清冷:“安分点。”   茸枝仰着脸,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一脸无辜,“我很安分啊。”   萧祁声没接话,转身走向屏风后的衣橱,取了一套干净的素白中衣过去,“换上。”   茸枝指尖捏着柔软的布料,“让我穿你的衣裳……不好吧。”   “这件未曾穿过。”   “哦——”茸枝眼珠一转,忽然身子一歪,整个人往床上倒去,“明渊君,我忽然浑身没力气,你帮我换嘛……”   他这么说肯定不是真的想要萧祁声帮他换,毕竟也没不害臊到那个程度。萧祁声好说一个大少爷,依着他的性子定不会干伺候人的活。   果不其然。   萧祁声脚步一顿,侧眸看他,眼神凉飕飕的,硬邦邦憋出一句:“你对旁人也是如此这般?”   “没有啊!我就只想让你帮我换。”   茸枝理直气壮,甚至得寸进尺地蹬了蹬腿,把衣带蹭得更松了些,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嘴里还拖长了调子:“哎呀,手软,抬不起来——”   萧祁声面无表情地走过来,伸手,“啪!”一记不轻不重的脑瓜崩弹在茸枝额头上。   “嗷!”茸枝捂着额头,瞪圆了眼,“你打我?!”   萧祁声:“再闹,今夜便睡院子。”   【攻略对象好感度:+2。现好感度:44。】   目的达成,茸枝终于老实了,慢吞吞地坐起来换衣服。   换好衣服,他又蹭到萧祁声旁边,歪着头看他,“明渊君,你今晚睡哪儿?”   萧祁声睨了他一眼,显而易见。   茸枝眼睛一亮,“那我呢?”   “地上。”   茸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让我睡地上?!我可是伤员诶!”   萧祁声瞥他一眼,“伤在哪?”   茸枝一阵心虚,“伤在……就、就内伤啊!看不见的!”   “行。”   萧祁声顺从道:“那你不是浑身没力气?地上宽敞,适合打滚。”   茸枝:“……”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 第13章 兔球大战绿茶精 你得负责到底!   茸枝气的垂耳都恨不得竖起来,扑过去一把抱住萧祁声的胳膊,耍赖道:“不行!我就要睡床上!你把我捡回来的你得负责到底!”   萧祁声被他拽的身形微晃,素来平整的衣袖顿时皱成一团。   “啊——”茸枝拽着他的袖子哼哼唧唧,头抵在他身上拱来拱去。   萧祁声眉头微蹙,如玉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无奈,“松手。”   “不松。”茸枝抱得更紧,“地上这么凉,会冻病的。”   “随你。”   得了这近乎默许的两个字,茸枝立刻手脚并用爬上了床,整个人往被褥里一滚,裹成蚕蛹,得意道:“我不管!我先占到就是我的!”   萧祁声盯着床上那团鼓起的被子,沉默片刻,最终只是轻叹一声,转身走向一旁,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茸枝听周围安静无声,便从被子里探出脑袋,见萧祁声真的不打算赶他,顿时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他又往被窝里缩了缩,放松下来,一股淡淡的茶香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间。   茸枝嗅了嗅,“唔,还挺好闻的。”说着,他把脸埋进被子里,蹭了蹭,小声嘀咕,“……真是个木头。”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   茸枝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身体一轻,像是被什么力量拉扯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唔……”   等茸枝再睁眼时,发现他又变回了兔子的原形态,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被褥上,而萧祁声不知何时也已经躺在身侧,撑着脑袋看着他。   “……咕?”怎么回事?   茸枝小爪子揉了揉惺忪的兔眼。   萧祁声伸手,修长的手指拎起他的后颈皮,将他提溜到眼前,淡淡地道:“妖力不稳?”   茸枝蹬了蹬小短腿,试图挣扎,奈何体型差距太大,只能认命地垂着耳朵,委屈巴巴地“咕”了一声。   萧祁声不再多言,将他放到枕边,指尖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一点,一缕冰凉的灵力注入,茸枝顿时感觉体内紊乱的妖力被安抚下来。   茸枝舒服地眯起眼,不自觉地蹭了蹭萧祁声的手指,又顺势滚进他的掌心,蜷成一小团。   萧祁声怔了一下,片刻又恢复如常,轻声道:“睡吧。”   茸枝打了个哈欠,往枕边蹭了蹭,安心地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茸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他还是兔子形态,而床上早已没了萧祁声的身影。   “系统?”茸枝在脑海里呼唤,“我要怎么变回人啊?上次是紧急情况自动变的。”   【妖力转化模块已稳定,可自由切换形态。宿主只需集中精神,想象自己原本的形态即可。】   茸枝闭上眼睛,努力想象自己英俊潇洒的身姿。   渐渐地,他感觉身体开始发热,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咔”声,视野也在迅速变高。再睁开眼时已经顺利从炸毛兔,变成了炸毛人。   “成功了!”茸枝兴奋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这才注意到枕边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崭新的月白色衣袍。   他拿起来比了比,尺寸明显是照着他的身形准备的。   “还挺细心……”茸枝美滋滋地换上衣服,对着铜镜照了照。   这身衣袍比萧祁声常穿的款式要活泼些,袖口和衣摆处绣着浅浅的图案。穿着萧家服饰也不至于被当成陌生人给扔出去。   穿戴整齐后,茸枝蹦蹦跳跳地出了门,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萧家建筑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间,白墙黛瓦掩映在苍翠之中。   茸枝沿着青石板路蹦跶,时不时停下来好奇地打量路边的奇花异草。   刚蹦跶过一处回廊拐角,迎面撞上一阵浓郁的脂粉香。茸枝猛地刹住脚步,抬头,果然对上了付明玥那张精心描画的脸。   “哟,这不是祁声哥哥捡回来的小畜生吗?”   付明玥捏着绣帕掩唇轻笑,眼神却是难以掩饰的怨恨,“怎么,在萧家宿了一夜,就真把自己当主子了?穿得人模人样,也掩不住那股子野气。”   茸枝的脸皱到一起,在心里疯狂和系统吐槽:“不?!这姐们儿属狗皮膏药的吧?怎么走哪儿黏哪儿?”   【人物信息:付明玥,年20,萧家旁支表小姐。】   【人物背景:生母为萧家家主萧稳的远房表妹,同目标人物萧祁声为表兄妹关系。常以探望长辈的名义接近萧祁声。虽非嫡系,但因嘴甜会讨好长辈,颇受萧家部分长老喜爱。】   茸枝了然,面上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付姐姐早呀!您这身鹅黄裙子真好看,衬得您脸色特别,黄!”   付明玥脸色一僵。   茸枝趁她没反应过来,又关切地凑近,“哎呀,付姐姐,您眼角怎么有东西?”说着,他伸手虚虚一点,语气天真,“哦,是眼屎。”   付明玥闻言,慌忙用帕子在眼角擦了擦,发现空空如也,才觉又被戏弄,气得指尖发抖,“你!粗鄙!下流!祁声哥哥怎么会,怎么会……”   “怎么会喜欢我是吧?”   茸枝一笑,引诱道:“付姐姐,你想知道明渊君为什么对我特别好么?”   他歪头,眨巴着大眼睛,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地勾勾手指。   付明玥疑心他又要作妖,却耐不住好奇,微微倾身。   茸枝等她凑近,陡然提高音量,字字清晰:“因为他喜欢我呀!就不喜欢你!!”   “啊——!”付明玥被震得耳朵生疼,连退两步,险些踩到裙摆,精心维持的仪态碎了一地。   意识里,茸枝笑得打滚。   我就气死你!哈哈哈……   付明玥稳住身形,眼神阴鸷得吓人,彻底撕破脸,骂道:“小畜生!你别以为攀上高枝就能……”   “就能什么?就能气死你对吧?”   茸枝丝毫不惧,反而上前一步,笑眯眯地说道:“哎呦,急了?被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他故意晃了晃脑袋,让那对兔耳朵甩来甩去,“可惜呀,明渊君就喜欢我这样的,毛茸茸的多可爱啊~”   付明玥气得脸都绿了,开始口不择言,声音尖得刺耳:“你这种下贱东西,就该丢回黑风谷喂魔物!”   茸枝小脸一垮,也不装了,双手叉腰就开始输出:“你个镶金边的泡菜坛子说谁下贱呢!你那脸皮堪比城墙!信不信我一jio——”他话说一半停住,眼神飘忽地往旁边廊柱瞥了一眼。   付明玥以为他露怯,气势更盛,道:“怎么不说了?怕了?来人!把这以下犯上的东西给我——”   “以下犯上?”   萧祁声冷冽的声音突然从廊柱后传来,他不知在那站了多久,手里还拎着个食盒。   付明玥见萧祁声来了,瞬间收了她刚刚恶毒的嘴脸,娇滴滴迎上去,“祁声哥哥,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只野兔子,他方才,他方才竟公然辱骂我!你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小渔,”萧祁声目光落在茸枝身上,“过来。”   “来啦来啦!”茸枝立刻屁颠屁颠跑过去,故意在付明玥面前来了个急刹车,扬起一阵风。   付明玥被无视,脸色青白交错,不甘心地跺脚,“祁声哥哥!”   萧祁声仿佛刚刚才看到她,但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在扎她的心:“付小姐,我带回来的人,我自然了解,定不会做出逾矩之事。”   明晃晃的拉偏架,就差把“我护短”写脸上了。   付明玥被噎得说不出话,脸都快黑成锅底了,却还不死心,强撑着笑容将食盒往前递了递,“祁声哥哥,你别生气……这是人家特意给你熬的雪梨汤,最是润嗓去燥了。”   “不必。”萧祁声后退半步,衣摆都写满抗拒。   付明玥作势要掉眼泪,带着哽咽道:“你尝尝嘛,我天不亮就起来熬的,手都烫红了……”   茸枝看得拳头梆硬,眼珠一转,也学着付明玥的调调说道:“祁声哥哥~”   “付姐姐!”   茸枝扒着萧祁声胳膊,眨巴着无辜的圆眼,“祁声哥哥对雪梨过敏的,上次吃了浑身起红疹,可吓人了!”说着,还往萧祁声颈窝蹭了蹭,“对吧,祁声哥哥?”   萧祁声:“……”   他垂眸看了一眼臂弯里毛茸茸的脑袋,没承认,也没否认。   付明玥脸色青白交加,“你胡扯!祁声哥哥何时对雪梨过敏了?!还有,谁准你这么叫的!!”   茸枝立刻扬起下巴,带着点小得意,尾音拖得长长:“当然是——祁声哥哥让的呀~”   付明玥还没想好怎么反驳,就听见萧祁声说道:“早膳。”   食盒被递到茸枝面前,揭开盖子,是还冒着热气的胡萝卜糕和粥,胡萝卜糕被做成了小兔子的形状,憨态可掬。   茸枝的兔耳快乐地抖了抖,“给我的?”   萧祁声低低“嗯”了一声。   在一旁的付明玥看着这一幕,终于受不了这个刺激,眼圈真真切切红了,狠狠一跺脚,掩面扭头便跑。   “哼,战斗力不行啊。”茸枝冲着她跑远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心满意足地捏起一块小兔子胡萝卜糕,嗷呜一大口,吃得两腮鼓鼓囊囊。   阳光透过树影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远处传来几声清脆鸟鸣,空气中飘散着清新的气息。   萧祁声忽然屈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他仍在得意晃动的耳朵尖,“适可而止。”   茸枝捂着耳朵,嘟囔道:“谁让她先骂我的……”   【攻略对象好感度:+2。现好感度:46。】   -   午后,听竹院。   茸枝没个正形地瘫在窗边的软垫上,萧祁声则在案前翻阅古籍。   侧影清峻,神情专注。   茸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百无聊赖,地蹬了蹬腿,问:“明渊君,你们平时除了杀魔物,还干什么呀?”   萧祁声目光未离书卷,“修炼。”   “哦……”茸枝撇嘴,不死心地又问,“那除了修炼,萧家还有什么好玩的吗?”   萧祁声抬眼看他,“修炼便是正事。”   茸枝翻身,笑眯眯地说道:“那……明渊君,你平时除了修炼,还会做什么?比如……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   萧祁声沉默片刻,“没有。”   茸枝:“……”   这天没法聊了!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下一章开新副本 第14章 百家试炼 (一) 喝点666感冒灵……   听竹院内,竹影婆娑,筛下细碎的金光斑。   茸枝四仰八叉地瘫在院里的竹摇椅上,一身懒骨被晒得酥软。   这竹摇椅是他磨着萧祁声找人定制的,尺寸宽大,还嵌了个小机关能调节角度。堪称他这月余“米虫生涯”的顶级享受。   茸枝眯缝着眼,小鹿色的微卷发在脑后胡乱扎了个揪揪,一条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嘴里叼着个胡萝卜糕啃着,百无聊赖盯着头顶那片被竹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两个月了,自打他成功“登堂入室”爬上萧祁声的床,已经过去整整两个月了,还有余的!   这两个月里,他的日常就是吃饭、睡懒觉、晒太阳、到处溜达,偶尔应付一下系统发布的各种稀奇古怪的“情景支线任务”。   再就是和定时来听竹院洒扫的小弟子们唠嗑,以及,坚持不懈地和某个镶金边的泡菜坛子斗智斗勇。   “唉。”茸枝长长叹了口气,嘴上叼着的胡萝卜糕被啃得只剩一小块的时候,张大嘴巴,让它掉进去,一口吃掉。   胡萝卜糕香甜软糯,却丝毫没能驱散心头的无趣。这日子,简直无聊妈妈给无聊开门,无聊到家了。   想他的游戏了。   想念游戏里的猪咪队友们,这么久没碰,手痒啊!   在这里,除了萧祁声那张祸国殃民的脸还能养养眼,简直毫无娱乐可言。   偏偏萧祁声还是个老古板。   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八个时辰都有事,不是修炼,就是指导弟子。剩下那点可怜的时间,茸枝还得绞尽脑汁,见缝插针地去刷好感度。   之前的招数萧祁声都快免疫了,越长越慢,到现在萧祁声的好感度也才55。   这两个月来,好感度虽说长得有点慢,不过一直都在涨。   哪怕他作天作地,因为不熟悉萧家上蹿下跳给他惹了不少小麻烦,事虽小,但也是麻烦,萧祁声就没有怨言的在他屁股后面收拾,反正就是不会掉。   茸枝又探手从旁边小几上的青瓷碟里摸了一块胡萝卜糕,泄愤似的狠狠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对着空气咕哝:“系统,咱打个商量,能给我变个手机出来不?就玩一小会儿?解解闷儿?”   【抱歉宿主,无法提供特殊违规物品。建议宿主积极创造互动场景,探索地图,增加目标人物好感度。】   “创造?探索?”茸枝将胡萝卜糕一口吞下,没好气道,“整个萧家,能去的地方我哪个没去?再探索下去,你是想让我掘地看看底下埋没埋着WIFI信号塔吗?”   正抱怨着,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茸枝懒洋洋掀开眼皮,瞧见负责洒扫的小弟子阿元提着水桶抹布,正小心翼翼绕开他晒太阳的宝地。   “阿元?”茸枝瞬间来了精神,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脸上堆起灿烂的笑容,朝着那瘦小的身影热情地招手,“来来来,歇会儿!日头这么毒,擦什么地啊!”   阿元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手里的水桶差点脱手。他有些拘谨地停下脚步,意外地看着茸枝,像是没想到他会记住自己的名字。   “茸、茸公子。”他脸上带着羞涩,“不行的,回廊还没擦完,待会儿管事要查的。”   “哎呀,查就查呗!天塌下来有我顶着!”茸枝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他盘腿坐着,拍了拍竹摇椅的空处,“坐坐坐!陪我聊会天,保管比你擦地要有意思!你看你,脸都晒红了!”   平日里阿元便是在小弟子里也是不起眼的,现在不过被安排在听竹院洒扫了两次,就被人记住的情况更是没有过的。   更别说是这般好看的人。   阿元拗不过他这份自来熟的热络,又觉这位茸公子脾气甚好,从不为难他们这些小弟子。阿元犹豫着放下水桶,在茸枝拍的地方挨着边缘坐下。   茸枝道:“别紧张!坐进来点,这位置大着呢!”   当时做这个竹摇椅时,便考虑到茸枝翻身打滚的需求,所以做的比正常尺寸大了不少,两个茸枝也是装的下的。   阿元听了这话往里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茸枝看不下去,将他拉了过来。   茸枝凑过去,将一旁桌子上的胡萝卜糕端了过来,“喏,今早新做的,可好吃了,尝尝!”   阿元受宠若惊地接过,小口吃着,眼睛亮了亮,“谢谢茸公子,真好吃。”   茸枝满意地眯着眼,自己也塞了块,腮帮子一鼓一鼓,状似无意地问:“哎,阿元,你在萧家多久了?这浮云月自明,景致是没得挑,仙气飘飘的,可待久了也闷得慌。你们平时不无聊吗?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儿啊?”   “回茸公子,弟子来了快三年啦。”阿元咽下糕点,认真想了想,“平日里大家都很忙,要修炼,要当值……若说热闹,除了年节祭祖,那就是‘百家试炼’啦!那可是整个九州五灵大陆年轻一辈灵脉师最大的盛会!五年才办一次呢!”   “百家试炼?”茸枝耳朵微动,他往前凑了凑,追问,“那是什么?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是打架比武么?”   茸枝漂亮白皙的脸近在眼前,阿元害羞地往后仰了仰,但见他感兴趣,话匣子也打开了:“不是的,是比试!各门各派,各大世家的年轻弟子参加,进入虚境,除魔破阵!可热闹了!”   “听闻今年正好轮到咱们萧家主办,就在下月初!”阿元脸上满是向往,“届时便能见到许多大人物,定是壮观无比!”   茸枝脑海中立刻浮现萧祁声清冷的身影,下意识问:“年轻弟子参加?那……明渊君他也会下场吗?”   阿元摇头道:“明渊君上一届便参加过了,还是魁首呢!今年……按规矩,明渊君应该是作为带队师长,负责挑选和带领咱们萧家弟子参加。”   阿元话音刚落下,系统的机械音便在茸枝脑海中响起。   【情景支线任务触发:“百家试炼”。】   【请宿主参加“百家试炼”,并在最终排名中进入前10。】   茸枝觉得嘴里的胡萝卜糕瞬间不香了。   哇塞!能不能参加都一撇呢,就敢制定这么高的KPI?!   茸枝在脑海中翻了个白眼,道:“系统!要不你喝点666感冒灵冷静一下?脑子烧糊涂了吧?!”   【系统纠错:宿主,是999感冒灵。】   茸枝在心里比了一个友好国际手势和一个笑脸,“因为饭桶,你6——翻了啊!懂不懂?!”   【……】   这两个多月,他已经摸透了这系统的尿性,任务一旦发布,绝无收回可能。所以他除了接受任务,就只剩接受惩罚。   茸枝深吸一口气,压下吐槽欲,转而看向阿元,试探着问:“阿元,你详细说说,这试炼……具体怎么个参加法?什么样的人能去?有什么门槛儿么?”   阿元思索片刻道:“参加啊……首先得有身份!必须是各门各派或者各大世家选出来的正经弟子,还得是年轻一辈的翘楚。像咱们萧家,需得是明渊君这等核心弟子收徒,记名或亲传皆可,但名额有限,一位师长至多带两三人吧?反正能选上的,无不是同辈中的佼佼者!”   身份、弟子、名额、萧祁声带队……关键词在茸枝脑中飞速串联。   “你在此作甚?”   茸枝还欲再问,一道冷冽嗓音自身后响起,两人同时一个激灵,回头看去。   萧祁声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站在了院门外,手中还拿着一本册子。   正是萧家出挑年轻弟子名录。   因为百家试炼在即,萧祁声被叫到议事厅商议,并要求他今年带弟子参加。   萧祁声视线落在茸枝和他贴近的阿元身上,目光一沉。   阿元被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弹起,手忙脚乱抓起水桶抹布,躬身行礼,结结巴巴道:“明、明渊君!弟子……弟子这就去干活!”说完逃也似的冲去了回廊,继续干活。   茸枝倒是很快镇定下来,还顺手把最后的半块胡萝卜糕塞嘴里,含糊道:“晒太阳,吃点心,顺便关心一下小弟子的生活嘛!”   他拍了拍身边再次空出来的宽敞位置,眼巴巴望着萧祁声,“明渊君,指导弟子辛苦啦?站了半天累了吧?来晒会太阳歇歇?”   萧祁声的目光在茸枝脸上停留片刻,尤其在他说出“关心弟子”的时候,眸色更沉了些。   他移开视线,声音听不出喜怒:“管好你自己。”说完,抬步便欲径直往正屋走去。   【攻略对象好感度:+0.5。现好感度:55.5。】   “哎!等等!”茸枝哪里肯放过他,立刻从竹摇椅上蹦下来,小跑追上去,“明渊君!我刚刚听说了那个什么百家试炼,听起来可热闹了!是不是就在萧家办啊?”   萧祁声脚步未停,只“嗯”了一声。   茸枝紧跟在他身侧,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开始启动软磨硬泡的攻势,道:“那……今年是你带队对吧?是不是要收徒弟什么的?”   萧祁声推开正屋的门,走了进去,“族中自有安排。”   茸枝也麻溜地跟着挤了进去,还顺手把门给带上了。他堵在萧祁声面前,仰着小脸,眼睛眨巴得飞快,“明渊君,你看我怎么样?”   萧祁声垂眸看着他,“百家试炼,非儿戏。”   茸枝挺起小胸脯,“虽然现在可能还看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修为!但是我聪明伶俐!学习能力强!吃苦耐劳!求你了,带我去见见世面吧,我保证!绝对不给你丢脸!指哪打哪,让往东绝不往西!让打狗绝不撵鸡!”   他举起三根手指,表情严肃,“真的!我发誓!赤诚之心,苍天可鉴!”   萧祁声看着他这副信誓旦旦,恨不得挖心自证的忠心模样。   “随你。”   茸枝愣住,“……啊?”   成了?这就……成了?!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第二个副本开启啦小麻烦小麻烦,马上就来个大的,哈哈哈 第15章 百家试炼 (二) 虐待兔啦!没天理……   翌日,卯时初刻,天光尚未刺破厚重的云层,浮云月自明还笼罩在一片薄雾中。山间寒气重,露水凝在竹叶尖上,欲坠不坠。   演武坪那头已隐约传来弟子晨练的呼喝声,混着卯时钟响,一声声撞进听竹院来。   听竹院,竹影幽深,寒气比别处更甚。   萧祁声推开房门,带进一缕清寒。   塌上锦被隆起一团,鼓鼓囊囊,只露出几缕睡得乱糟糟翘起的小呆毛,整个人带着脸都埋在锦被里。被团随着呼吸,规律地一起一伏,安逸得像是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   萧祁声行至床边,静立片刻,才伸手探进暖融被窝,抚上了茸枝的后颈,捏了捏。   “卯时已至。”   茸枝被冰得脖子缩了缩,不满地哼哼,蠕动着往被窝深处钻,恨不得塞进缝里。   “这床绑架我……”他从被团深处艰难地挤出含混的咕哝,裹着浓重睡意,“它不让我起……”   萧祁声收回手,转身离去。   待到辰时钟声敲响,茸枝依旧窝在被子里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像是如果没有人叫,他可以就这么睡过去。   萧祁声去而复返,推门便见茸枝依旧没有要起的架势,上前拉住了锦被,“茸枝,现在已经辰时过一刻了。”   片刻后,被团里毫无回应,只有拽得更紧的力道。   萧祁声的指尖用力,那点捏住的被角纹丝不动,显然里面那位使了吃奶的劲在对抗。他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松手。”   被团蛄蛹两下,像是在权衡利弊反抗成功的可能性。   沉默两秒,被子先鼓起来的是茸枝的屁股,又磨蹭两秒,被子一松劲,裹挟着里面的人,骨碌碌向床里侧滚去,然后迅速重新蜷成一个防御姿态的球。   茸枝终于肯把小半张脸露出来,他眼睛紧紧闭着,脸颊睡得红扑扑满脸困倦。   茸枝一副随时要昏过去的架势,嘴唇翕动:“啊——感觉浑身被封印……动……动不了……”那调子拖得百转千回,凄凄惨惨戚戚。   萧祁声瞧着他这幅抵死赖床,浮夸演技的做派,不做退让,道:“起来。”   被团蠕动两下,传出闷声抗议:“天才刚亮!鸡都没起!这是虐待!虐待!”   “浮云月自明,无鸡。”   “……那我就是第一只!”茸枝愤愤道,就是不起。   萧祁声找准时机,将人从被子里拎了出来,“昨日信誓旦旦担保之人是谁?”   突然而来的冷空气瞬间包裹了茸枝单薄中衣的身体,激得他一个寒颤。   “我又没说不起!要睡饱啊!”他顶着一头乱毛坐起,眼眶泛红,委屈巴巴瞪人,“睡不够会变傻的!我要是变傻了试炼拖后腿,就都怪你!”   茸枝说得振振有词、头头是道、理直气壮,却没有想过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睡的。   萧祁声将给他准备的衣服放在一旁,“自昨日就寝到此刻,你足足睡了五个时辰不止。”   自从到了这,茸枝的生物钟都调过来了。   没有手机,茸枝晚上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躺在床上后,对着萧祁声嘀嘀咕咕。萧祁声睡着后,他便去脑海里骚扰系统。系统也不理他时,他就自己同自己叨叨,直到自己睡着。   只他睡相实在不敢恭维,不是将被子踢得到处跑,便是囫囵团成一坨紧抱怀里。   届时,萧祁声就会坐起来给茸枝整理被子。   若只是踢飞,萧祁声会把茸枝的被子拿回来给他盖上。若被他全卷了去,萧祁声便只能将自己的被子贡献出来,两人一起盖。   没错,萧祁声一直醒着,就这么默默地听着茸枝的自言自语。   茸枝自知理亏,磨磨蹭蹭地换衣洗漱。   铜镜里,他头顶呆毛顽强翘立,兔耳也蔫蔫耷拉着。他沾水拍了拍,那撮毛依旧得意扬扬。   最后吃了萧祁声带来的早点,才乖乖跟着人往演武坪去。   内门弟子各有寝居,多以修炼为主。   此刻演武坪上皆是新入门的弟子,正练着基本功,强身健体,兼修武术剑术之流。   茸枝毫无根基,只能从最基础的抓起。   茸枝到的时候,演武坪早已站满晨练的弟子。他就这么迷迷糊糊被萧祁声拎到了队伍的最后一排站定。   萧祁声走之前还在他耳畔嘱咐道:“安分些。”   茸枝打了个哈欠,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   自他踏入演武坪后,便有若有似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只他脑袋尚未开机,神经大条的未曾察觉。   尚且不说他现在辰时了才姗姗来迟,还如此散漫。单看萧家上下谁人不识萧祁声?灵脉师中又有几人未闻明渊君名号?二人举止亲近,这茸枝必定不是寻常人物,说不定是来“督查”弟子修炼的。   大家不约而同想到一块,后面的动作更加卖力起来。   演武坪的风还挺大的,吹了几次,茸枝混沌的脑袋也清醒了许多,开始跟着大部队做动作。   此情此景竟如此的熟悉。   茸枝作为小学生广播体操摆烂的一那批,在这里也定是不辱使命。   但这东西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茸枝糊弄地做了几遍,都不是一般的累,其他认真真做的弟子却还和没事人一样。   从这里就能看出茸枝不适合修炼,别说开始修炼,他连基本体能,基本功都跟不上。   果然他还是适合邪修。   出来吧!系统!!!   …………   ??????   过了有一会儿,系统才慢吞吞出来。   【系统更新中……】   茸枝:“……”   茸枝懒懒散散地站在队尾,哈欠连天。   前排的弟子们动作整齐划一,一招一式都带着凌厉的劲风。唯独他像个被强行拎起来的软脚虾,动作慢半拍不说,还歪歪扭扭的,活像一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狗尾巴草。   “抬臂——”领队的师兄高声喝道。   茸枝无力地抬起胳膊,结果一个没站稳,左脚绊右脚,“啪叽”栽了个跟头。   “噗!”周围传来几声憋不住的笑。   茸枝快速爬起来,灰头土脸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脸颊肉眼可见的发红,连带着脖子也是。   操,丢脸丢大发了……   因为萧祁声是直接将茸枝拎到后排的,所以除了后排弟子知道茸枝是萧祁声带来的以外,其他人都不知道萧祁声有来过。   领队的师兄眉头一皱,正要训斥两句,余光瞥见不远处一道身影走来,立刻禁声,恭敬行礼,“明渊君。”   萧祁声微微颔首过后,目光扫过来。   茸枝一见他,立刻挺直腰板,装模作样地挥了两下拳头,结果用力过猛,差点又将自己甩出去。   萧祁声走过去,拎起茸枝的后衣领,“跟我来。”   茸枝被提溜走,还不忘回头冲那群偷笑的弟子做了个鬼脸,腹诽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啊?”   让茸枝跟着晨练练一下基本功是没戏了,萧祁声将茸枝带到了听竹院后的一片空地,光溜溜快有人高的木桩立在其中。   “练基础。”萧祁声言简意赅,示意,“上去。”   茸枝瞪大眼道:“站、站这个?”他围着木桩转半圈,指尖戳戳硬木,“这……这不好吧?我会摔的。”   “无妨。”萧祁声嗓音清冷,“我接着。”   此话一出,茸枝耳尖微动。他看着萧祁声那张迷人的脸说出如此动听的话,当即表示。   不就是木桩嘛,爬!爬的就是木桩!   茸枝磨磨蹭蹭地爬上去,刚站直,木桩就晃了晃,吓得他一把抱住萧祁声的脖子,“救命!明渊君,我平衡力真的不行!走路都摔!”   “练的便是平衡。”萧祁声任由他挂着,“松手。”   茸枝死死搂着不放,“不要!我摔一跤对你有什么好处?!”   萧祁声沉默两秒,忽然抬手,“啪”一记清脆的脑瓜崩弹在茸枝额头上。   “嗷!”   茸枝吃痛,手一松,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在木桩上,炸毛道:“又打我!脑子是不可以打的,会傻的,知不知道!”   “不会更傻。”萧祁声淡淡道,退后两步,“站稳。”   茸枝咬牙切齿,颤颤巍巍地张开手臂保持平衡,嘴里还不忘碎碎念:“欺负人……迟早要遭雷劈的……”   “再加半个时辰。”   “我错了。”   一个时辰后,茸枝瘫软在石墩的凳子上,趴在石桌上。   “不行了……我要死了……”他有气无力,“明渊君,你忍心看我命丧于此吗?”   “基础耐力。”萧祁声道,像是很无奈。   茸枝眨巴眨巴眼,突然站起来靠近萧祁声,神秘兮兮道:“其实……我有一个秘密。”   萧祁声抬眸。   茸枝压低声音:“我其实是万年难遇的修炼奇才!只是现在被封印了,需要……”他顿了顿,眼睛亮晶晶的,“需要明渊君抱一下才能解开!”   萧祁声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茸枝被萧祁声看得有些脸热,忙找补道:“我开玩笑的……”他仰着脸,可怜巴巴,“那……摸摸头也行?”   萧祁声低头看他,忽然伸手。茸枝期待的闭上眼,结果萧祁声只是再次拎起他的后衣领,将人提了起来。   “继续。”   “啊——虐待兔啦!没天理啦!”   “加练。”   哀嚎声惊飞竹梢雀,未曾留意到的是耳根悄然染上一薄红。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小渔:每天都在被拎来拎去 第16章 百家试炼 (三) 麻辣兔头?!   接下来日子,茸枝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水深火热”。   每日清晨露水未散,萧祁声便会准时出现在床前,将茸枝从被窝里揪出来。往往这时茸枝便要开始耍无赖,左蹭蹭右蹭蹭,撒泼打滚就是不愿意起。   “不起……打死也不起……”他将脸埋进枕头,声音闷糊糊的。   萧祁声见他那赖皮小样也无法,只能顺着。常常纵容他睡到辰时还过了好一会儿,演武坪弟子都练好几轮了,他才蔫了吧唧地爬起来洗漱。   空地,茸枝拿着木剑,有气无力地挥舞着。   别说萧家,就算是放眼整个九州五灵大陆,除了半大孩童,谁还用木剑?偏茸枝用的还是萧祁声给他特制的,比寻常的还要轻上许多,但在茸枝手中还是像有千斤重,时常是在地上划拉。   “明——渊——君——”茸枝拖着长音,剑被他在地上划拉出好几个圈圈,试图萌混过关,“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我这种天才,应当适合更高级的修炼方式,比如……躺着吸收日月精华?”   萧祁声眼皮都没抬一下,“挥满一千下。”   茸枝继续愤愤地挥剑,嘴里嘀嘀咕咕没停过:“冷酷、无情、惨无人道……就知道剥削兔……”   【攻略对象好感度:+0.5。现好感度:56。】   -   好不容易熬到午休,茸枝瘫软在竹摇椅上,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茸公子。”一声怯怯的呼唤响起。   茸枝费力地掀开一只眼皮,见是提着水桶的阿元。   “阿元啊……”茸枝有气无力地哼哼,“来洒扫?”   茸枝说得模模糊糊,阿元呆愣了一会儿,才听明白他说的什么,回道:“对……回茸公子,今让是我值日。”   阿元是个典型的社恐内向羞涩小男孩,通俗点就和一个人机差不多。   茸枝眯眼看他,笑点和良心在打架。   茸枝鬼叫着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朝阿元招了招手。阿元老老实实地过去。   茸枝逮着阿元便开始诉苦:“阿元,你说实话,你们明渊君一直这么不近人情吗?我明明已经这么努力了,他还嫌我偷懒!这日子没法过了!”   阿元饶了饶头,道:“我不太清楚,来值日洒扫前,我也未曾见过明渊君几面,但听闻中的明渊君素来严厉,不与人亲近,可能天才都是那样吧?”   “不过,明渊君对茸公子您已经很宽容了……”他顿了顿,小心地觑了茸枝一眼。   “宽容?”茸枝不可置信地扭头,“你管这叫宽容?每日从早练到晚,还要挥剑一千下!一千下啊!”   他越说越委屈,苦着脸,“我这小胳膊小腿的,哪里经得起他这么折腾啊!”   阿元解释道:“可、可其他师兄弟练基础时,都是卯时前起,挥剑三千下起步的……”   茸枝瞪圆了眼,“三千下?!”   “嗯。若是其他弟子若是偷懒,明渊君会直接罚练。可茸公子您每次耍赖……”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明渊君也只是无奈地看着您。”   茸枝摸了摸下巴,“是这样吗?”   阿元点头,又眨了眨眼,小声道:“茸公子,您其实才挥了不到一百下的……”   “……”茸枝突然坐直,“你怎么知道?!”   阿元老实巴交道:“因为弟子有时在一旁扫地,无聊,便数、数了一下……”   如果连阿元都清楚,那萧祁声心里肯定也门清的。但他偷懒骗他说挥完了,萧祁声又没反应……   茸枝沉默两秒,突然捂住胸口,痛心疾首地道:“阿元,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明明是个单纯善良的小弟子,现在居然学会拆我台了!”   阿元被他这么一弄,手足无措起来,“我、我,对不起……”   茸枝见他当了真,噗嗤一笑,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逗你的!来来来,坐这歇会儿,陪我聊聊天。”   阿元过去坐着,瞧茸枝的惬意模样,忍不住提醒道:“茸公子,百家试炼在即,您可得抓紧练习了。”他忧心忡忡,“上一届就有好几位弟子在虚境中受伤了,我听闻这次试炼的难度更甚。”   茸枝听言果然惬意不在,他看着阿元,“真的啊?”   阿元瞧他那样,欲言又止,不忍心起来,“其实也不一定啦,我也只是听闻,但您努力一点,总归是没错的。”   茸枝点点头,觉得阿元言之有理。   两人正聊着,突然背后一凉。   “小渔。”   阿元浑身一僵,战战兢兢地回头,正好对上萧祁声淡淡扫过来的目光。   “明渊君!”阿元“噌”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提水桶,“弟子这就去干活!”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溜了,背影堪称落荒而逃。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茸枝真的怀疑呆呆的阿元是NPC来的,每次见到萧祁声的话术都大差不差的。   茸枝撇了撇嘴,仰头看向萧祁声,对这个让他痛苦的家伙并无好脸色,“明渊君,你吓到我家阿元了。”   萧祁声看他,提着食盒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你家?”   “对啊!”茸枝理直气壮,“我罩着的!”   萧祁声没接话,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小桌上,“用膳。”   盖子还未打开,菜的香味就已经飘了出来。茸枝猛吸一口香味,眼睛一亮,“今天怎么这么香?”   虽然萧家明文规定的限制并不多,但习惯已经养成,大家都恪守成规,从各个方面皆是如此。   就比如用膳,萧家饮食普遍清淡,却胜在味道佳美,但常吃就索然无味了。   故而茸枝前几日便就缠着萧祁声想要换换口味,当时萧祁声并未给出确切回答,茸枝也就以为这事不了了之了。   茸枝搓搓手将盖子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道辣味十足的麻辣兔头。   没错,是麻辣兔头……   是麻辣兔头……   麻辣兔头……   辣兔头……   兔头!   茸枝盯着食盒里的麻辣兔头,咽了咽口水,顿时气焰不再。半晌,才颤巍巍地抬头看向萧祁声,声音都有点变调:“……明渊君,你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麻辣兔头确实是茸枝的一大心头爱,但今时不同往日,他现在是只兔子!兔子啊!萧祁声又不知道他原来的身份,更不可能知道他喜欢吃这个!   排除知道他喜欢吃,那就只剩下……   难道是他最近太猖狂了?恃宠而骄了?   萧祁声微微蹙眉,似是没料到他这个反应,道:“你说想吃。”   茸枝矢口否认:“我什么时候说过?”   他确实未同萧祁声说过,那是他在梦里念叨的。   因为这几日训练太累,茸枝睡得早了许多,也没有拉着人一直滔滔不绝,但在梦里依旧嘟嘟囔囔。当萧祁声听到茸枝在耳边默念麻辣兔头的时,亦有一瞬不解。   百家试炼在即,茸枝的训练他没法一直盯着,便只能让他自己练,最后他来验收成果。结果赖皮鬼每次都报假,萧祁声也无奈。   这麻辣兔头,还是萧祁声今日抽身下山去镇上的集市买的。   他亲自买的。   萧祁声没有解释,只道:“不食便罢,另有他物。”   茸枝噎住,指着兔头悲愤道:“可这已经让我看见了!我好歹也是只兔子,同类的尸首近在眼前,叫我还怎么吃得下去?”   萧祁声淡淡道:“此乃家养兔,未曾开灵智,与你不算同类。”   茸枝盯着兔头看了两秒,突然伸手抓起一只,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含糊不清道:“……行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今天就大义灭亲!”   麻辣鲜香的味道在口腔炸开,茸枝眼睛一亮,立马忘了刚才的义愤填膺,又啃了两口才抬头,嘴角沾着红油,含混道:“……还挺好吃。”   萧祁声转身走向一旁的石桌,袖袍一拂坐下,道:“用完便继续。”   茸枝啃兔头的动作一顿,哀嚎道:“还练?!我都练一上午了!”   萧祁声注视着他不语,茸枝被看得心虚,悻悻道:“知道了……”   【攻略对象好感度:+1。现好感度:57。】   -   下午的训练更加惨无人道。   萧祁声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套机关傀儡。   傀儡约莫半人高,形似一只矫健的猎豹,关节处描绘着暗金色的灵纹。   双眼是两颗赤红的晶石,此刻正悠悠地盯着茸枝,尾巴拼接而成,末端尖锐如刃,摆动还发出“咔嗒”声。   茸枝后退半步,警惕道:“这东西不咬人吧?”   萧祁声摇头。   这时,傀儡突然伏低身躯,后腿一蹬,猛地朝茸枝扑去。   “我靠!”茸枝边跑边嚎,“它这还叫不咬人?!”   萧祁声神色平静,“他确不会咬人。”微微一顿,“但会抓人。”   茸枝一边跑,一边大喊:“有区别吗?!”   傀儡一击不中,立刻调转方向,四肢关节发出“咔咔”的机械声,速度比刚才更快。   茸枝手忙脚乱地用木剑格挡,“铛”的一声,木剑被震得脱手飞出,他虎口发麻,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反应太慢。”萧祁声点评道。   茸枝欲哭无泪,道:“三成力就能把我拍飞,十成力是不是直接送我投胎?!”   最后这个傀儡,练得茸枝被追满院跑,最后挂在竹子上死活不下来。   萧祁声拿他无法只能作罢。   夜里,茸枝瘫在床上浑身酸疼,像是被车轮碾过。他像条死鱼一样趴着,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   “系统……”他在脑子里呼叫,“我觉得我要废掉了……”   【检测宿主生命体征正常。】   茸枝艰难地翻了个身,盯着萧祁声的侧脸,月光透进来隐隐照出他的轮廓。   “明渊君?”茸枝突然开口叫他,问,“你小时候也这么练吗?”   “嗯。”   茸枝又问道:“那……你小时候有没有偷懒过?”   萧祁声沉默片刻,“否。”   “真没意思。”茸枝撇撇嘴。   躺了一会儿,茸枝突然凑近萧祁声,笑眯眯道:“那……你小时候有没有人陪你玩啊?”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茸枝以为他不会搭理自己了,萧祁声却低低“嗯”了一声。   茸枝一愣,问:“谁啊?”   萧祁声却复又闭上眼,“睡觉。”   茸枝气鼓鼓地躺回去,背对着萧祁声,“小气鬼……”   【攻略对象好感度:+5。现好感度:62。】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 第17章 百家试炼 (四) 因为我想感受一下……   浮云月自明山门前,晨雾未散,已是人影绰绰。各色服饰的弟子如溪流汇海,喧声与灵力波动交织,涤荡着山间清寂。   茸枝起了个大早,顶着微凉山风挤到山门旁一处石阶上,小鹿色的微卷发被风吹得蓬松。他踮着脚,一双圆眼睁得老大,在攒动的人头间急切搜寻。   忽然,茸枝眼眸一亮,用力挥臂。   “虞姐姐!这儿!!”   人流中,虞温婳闻声侧首,见到那蹦跳的身影,唇角自然漾开笑意,抬手回应。   “阴魂不散。”跟在她身后的虞闻准立刻蹙眉,低声嘟囔。   虞温婳无奈地瞥他一眼他,轻唤:“阿准。”   茸枝已灵活如游鱼般钻过人群缝隙,眨眼间蹦到眼前。他仰着脸,笑容灿烂,“虞姐姐!你们可算到了!一路辛苦不?”   语气雀跃,目光扫过虞闻准时,故意挑衅般对他眨了眨眼,换来对方一个毫不客气的白眼。   “还好,劳小渔挂心。”虞温婳含笑点头。   茸枝一见到虞温婳便高兴得摇头晃脑,动作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问道:“虞姐姐,你们可曾去过安排的住所了?”他像只围着花蜜打转的小蜜蜂,“我和你说,萧家景致可好啦,要不要我带你们过去?”   百家试炼前夕,各派弟子均由主办门派统一安排住处。第二日早,一切妥当后便正式开始试炼。   虞闻准看着那只粘在自家阿姐臂弯的爪子,一步上前隔在中间,“说话就说话,拉扯什么!快点放开我阿姐!”   茸枝被他吼得缩了下脖子,却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从虞温婳肩后探出半张脸,对着虞闻准吐舌头,“小气鬼,喝凉水!”   “你!”虞闻准气得俊脸微红。   应当是来之前虞温婳和他说过些什么,虞闻准虽然不爽却也没发作。而茸枝在出来之前也被萧祁声嘱咐安分点。   两人都带着属于自己的警告,看着对方干瞪眼。   “好啦。”虞温婳轻拍弟弟手臂,又看向茸枝,“住处自有执事弟子引领安排,不劳烦小渔。倒是你,明日试炼开启,准备得如何?”   试炼安排名单出来后,茸枝就知道了楚南野带的弟子是虞温婳和虞闻准。   过后便缠着萧祁声给他传音玉佩与楚家联系上了。通过这些天的“网聊”大家也是更熟络了些,尤其是茸枝和楚南野这两个自来熟,聊得火热。   提起这个,茸枝蔫了半分,肩膀垮了下来,小声嘀咕:“就那样呗。明渊君天天盯着我训练,好累好累的~”   他撇撇嘴和虞温婳撒娇,转而想到什么,又说道:“但是我还是很厉害的!什么风吹草动,我准第一个发现!”   “哼,预警?我看是第一个被吓跑吧?”虞闻准抱着手臂,毫不留情地拆台,眸子里满是傲气和不屑。   “虞闻准!你少瞧不起人!”   茸枝立刻跳脚,一个清亮带笑,尾音微微上挑的声音插了进来。   “这么热闹呢?老远就瞧见你们几个杵在这。”   楚南野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走过来。他一身玄色劲装,衬得身姿挺拔如松,张扬俊朗的脸上带着惯有的洒脱笑意。   楚南野目光先是落在虞温婳身上,笑意深了几分,后才转向炸毛的茸枝和一脸不爽的虞闻准,“怎么了这是?小兔子又和小准拌嘴呢?”   他这一来,四人站在一起,容貌气质皆出众,顿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茸枝暂时顾不上跟虞闻准斗气,气鼓鼓地对着楚南野告状:“楚大哥,你评评理!我和虞姐姐聊聊天怎么了?这家伙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还说我拖后腿!我能拖后腿吗?我多靠谱一人啊!”   楚南野笑着揉了揉茸枝被风吹乱的卷毛脑袋,换来对方不满的“哎呀”声和手忙脚乱的整理。   “靠谱不靠谱,明日进了虚境自见分晓。”他浓眉一挑,又开始挤兑茸枝,“不过茸小渔,你说你这细皮嫩肉的,非往那虚境里跑干吗?”   茸枝心里冷笑两声。你以为我想吗?要不是因为这个坑货饭桶,一天天净给他找事做,日子也不会这么煎熬。   茸枝肯定不能说出来,只道:“因为我想感受一下激情。”   楚南野“哦”了一声,尾音拖长,瞥了眼虞闻准,“感受归感受,安全还是要注意一下滴。进去以后机灵点,跟紧你虞姐姐,实在不行……找着小准也行,他刀子嘴豆腐心,真有事儿,保管不会丢下你。”   “谁要管他!”虞闻准立刻反驳,脸扭到一边。   虞温婳看着自己弟弟别扭的样子,眼中笑意更浓,适宜开口:“好啦,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去寻执事弟子报备了。小渔也快回去吧,别让明渊君久等。”   茸枝这才想起来萧祁声“莫乱跑”的叮嘱,依依不舍地松开,“那虞姐姐,进了虚境一定要来找我组队哦!我等你!”   “好,一定。”虞温婳含笑应下。   目送三人身影融入人流,茸枝才蔫蔫地转身,慢吞吞地往听竹院挪。   兴奋褪去,一想到明天就要进那个听起来很可怕的虚境,心里就忐忑不安、七上八下的。   他像是终于对明天的百家试炼有了实感,可明日便是百家试炼之期,临时抱佛脚也没用,开始有些后悔这些日子的偷懒耍赖。   夜色如墨,渗透了听竹院。   屋内,萧祁声在一旁闭目调息。   茸枝在床上却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柔软的锦被被他揉成一团,抱在怀里又蹬开,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绝于耳。   茸枝同往常一般多动症按时发作,却没同往常一样小嘴巴巴,一句也不言语。   “明渊君……”茸枝终于忍不住,从被子里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声音闷闷的,“你说……我明天会不会一进去就碰上那种特别厉害的魔兽啊?就那种……一口一个,连个渣都不剩的那种。”   萧祁声眼睫未动,气息平稳,仿若入定。   茸枝没有等到回应,自顾自地继续嘀咕,越说越离谱:“或者……掉进什么上古杀阵里,刷刷刷!被万箭穿心。再不然遇到那种会迷惑人心的魔物,把我变成只会啃胡萝卜的傻兔子?那我的形象还要不要啦?”   莫名其妙的死亡,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人生地不熟。一个傻逼系统强迫自己完成什么破攻略任务,不然就再死一次,还投不了胎。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虽然已经接受,但接受不代表习惯。   人在迷茫的时候总是会多想,从而感性起来。   茸枝越想越觉得前途一片黑暗,他猛地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只穿着素白中衣的纤瘦身形,顶着翻得乱翘的呆毛,一脸愁苦地看向萧祁声。   “明渊君,我要是万一,万一!就不小心死掉了,变成孤魂野鬼飘荡在这地方,你会不会偶尔……就偶尔那么一下下,想起我啊?”这话问得可怜兮兮,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哀怨,又透露出那么一点期待。   萧祁声终于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淡色的丹凤眼,在昏黄的光线下,隐暗不清。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茸枝那张写满“我好难过”的小脸上。   “不会。”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平稳。   茸枝的心瞬间沉到谷底,眼神都暗淡了,委屈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然而,萧祁声的下一句话紧接着响起,语气平淡无波却笃定。   “有我在,死不了。”   茸枝一愣,黯淡的眼睛亮起小火苗,“真的?你要偷偷进去保护我吗?但虚境不是只有参比弟子能进吗?”   “规矩是死的。”   这话要是让其他人听见了,估计下巴要掉到地底下去。一向公正不阿、墨守成规,眼睛里容不下沙子的明渊君会说出这种话。   萧祁声重新阖眼,似乎不愿多言。但在闭目的刹那,他垂在身侧的手并指如剑,指尖一点金芒悄然凝聚,无声无息地划出弧线,精准没入茸枝心口。   茸枝只觉心口一暖,似被羽毛轻拂,转瞬即逝。他摸了摸,什么也没摸到,只当是心理作用。   “睡觉。”萧祁声的声音再次响起,彻底终结了茸枝的胡思乱想,“养足精神。”   茸枝终于老实,咕哝着:“知道啦知道啦。”   说着慢吞吞地重新躺下,裹进被子里。在得到安抚后,心安不少,困意渐渐上涌,终于是迷迷糊糊地沉入了梦乡。   听着身旁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萧祁声才再次睁开眼。他目光落在茸枝睡着的脸上,茸枝毫无防备的睡颜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柔软。   萧祁声指尖无意识地捏了捏,刚才那点淡金印纹没入对方心口的触感还残留着。   双生印。   萧家秘传联结之术。   此法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护身法宝,却能在两者之间悄然系上一线牵绊。   灵魂的联系,亦是力量的共享。   其中有一若被施术者濒临绝境时,可由施术者主动引爆,爆发出相当于施术者全力一击的力量,或将伤害转移,逆转死局。   代价是施术者自身也会受到不小的反噬。   同意茸枝参加试炼,并非全然纵容。他早便知晓茸枝并非表面上那般柔弱,有些保命的小手段与实力,双生印不过是最后防线。   【攻略对象好感度:+15。现好感度:77。】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下一章百家试炼副本正式开始啦 第18章 百家试炼 (五) 哇塞!你也知道艰……   翌日清晨,浮云月自明山门前,巨大的天然石台上此刻人声鼎沸。   新筑的环形观望台上座无虚席,各色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绣着的门派图腾在曦光下流光溢彩。   百家试炼每位带队师长名下带两到三名弟子,每家不止一位带队师长,所以人数不少。   茸枝破天荒地不用萧祁声催促,早早便收拾妥当。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萧家弟子服饰,混在萧家队伍里,新奇地左顾右盼。   衣服料子偏硬,衬得他身形愈发纤瘦有型,脑袋后面翘起的呆毛被他努力地压了压,却还是顽固地跳出几撮。   有时候头发多也是一种无奈。   茸枝深吸一口气,有了萧祁声的承诺,他放心地将忐忑抛到九霄云外。   “哇哦,好多人。”茸枝忍不住小声嘀咕,踮着脚找楚家的队伍,“虞姐姐肯定也到了……”   话音未落,一道熟悉的身影就在茸枝眼前闪过。   付明玥今日没有穿她那些云锦襦裙,同样换了一身萧家弟子服饰,虽然装扮简单,但也能看出来是精心打扮过的。   她刚到队伍里就东张西望地找人,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在找谁。   茸枝看着她探头探脑的模样,没好气地提醒道:“付姐姐,您老就别找了,人不在这。”   付明玥闻声扭过头,一副瞧不起人高高在上的做派,道:“要你管?本小姐爱在哪儿就在哪儿!”   今日早上萧祁声就和茸枝说了一个超级超级超级无敌坏消息,便是付明玥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付明玥自荐到长老跟前,她在同辈女弟子中实力不算弱,萧祁声队伍中又只有一位记名弟子,长老也就准了。   萧稳对此默认,他本就有意让付明玥与萧祁声成事,但萧祁声始终是闭口不谈,回避问题。   对于付明玥入队,萧稳同意,萧祁声也就没有回绝。   付明玥下巴微抬,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对着茸枝道:“也不知道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让祁声哥哥收你做弟子,混到这百家试炼来!到时候可别拖祁声哥哥后腿,连累我们萧家丢人现眼!”   茸枝小脸一跨,白眼要翻到天上去,“哎呦喂,我当是哪里的陈年泡菜坛子成了精,口气这么冲。大清早的,您是刚啃了臭袜子当早膳吗?这么急着出来熏人怎么?”   “你!”付明玥粉面涨红,柳眉倒竖。   “你什么你!”茸枝毫不客气地回怼过去。   付明玥像是想到什么,突然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别以为有祁声哥哥护着,你就能嚣张!虚境内——生死由命!”   茸枝眯着眼看她,突然咧嘴一笑,“付姐姐,你这么关心我,该不会喜欢的其实是我吧?”   付明玥脸色骤变,嗔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肃静!”   一位弟子立于高台,声音清晰洪亮:“百家试炼,即刻开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虚境自成一界,内有魔物滋生,机关遍布,幻阵丛生,落点随机,需自行搜索。”   “规则有三:其一,斩魔破阵,积累功勋。魔物分阶,所获功勋点不同。幻阵、机关破除,亦有相应点数。最终排名,全凭此点。”   “其二,允许结伴同行,互助互利。”弟子声音陡然转厉,“严禁弟子相残,严禁恶意抢夺!违者,立夺试炼资格,往后试炼不得参与!”   “其三,虚境开启时限七日,七日内与外界完全切断联系,七日之后,通过玉符传出。”   “试炼开始,虚境——启!”   茸枝只觉得一股强大吸力传来,眼前被光芒吞没。等眩晕感消失,茸枝脚下一实,踉跄两步才站稳,他甩了甩有些发懵的脑袋,环顾四周。   眼前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原始森林。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粗壮的藤蔓如同巨蟒缠绕其上,垂落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湿泥土的气息,还夹杂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腥气。   光线透过茂密的树冠,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柱,幽深静谧的环境显得有些压抑。   【叮!检测到宿主进入“百家试炼”场域。】   【“百家试炼”规则如下:   1、虚境开启后,所有参赛者统一进入,内部有安置足够数量魔物,击杀可获积分。(诛杀低阶魔物5分/只,中阶魔物10分/只,高阶魔物50分/只。)   2、虚境内设有特殊阵法,破除后可以额外加分。(破除基础幻阵10分/个,中级幻阵20分/个,高级幻阵50分/个。)   3、寻获特定灵草、矿石等资源,按品阶给予1-30分不等。   4、允许组队,资源共享,但最终排名按个人总积分计算。严禁同门相残与恶意抢夺积分。】   【情景支线任务“百家试炼”已激活。请宿主努力生存,完成任务目标!】   【考虑此次任务艰巨,系统特批临时道具:“共享”。可短暂复制所接触灵脉师的能力。】   哇塞!你也知道艰巨啊?!   本来有些混沌的脑子,在听到临时道具时清明了些。   “算你还有点良心!”茸枝说道,稍稍安了点心。   茸枝低头看了看,他依旧是萧家弟子服饰,但腰间多了一块温润的白色玉符,想必是计算积分,传送用的。   “哼!果然是野路子出身,站都站不稳!”   茸枝头皮一麻,回过头。   只见付明玥站在离他不远处的一颗大树下,正一脸嫌恶地拍打身上的灰尘。她运气显然也不怎么样,落点离茸枝很近。   茸枝礼尚往来地回敬道:“真是流年不利!怎么到哪儿都有你这只苍蝇嗡嗡?虚境这么大,都隔不断你这股子酸菜坛子味儿吗?”   付明玥脸上一沉,指尖灵光微闪,似乎想动手,但想起试炼规则又硬生生忍下,只是声音更加尖利了几分:“你少逞口舌之快!待会儿遇到魔物,我看你这只空有张脸的兔子精怎么哭!别指望我会救你!”   “救我?哈!”茸枝夸张地侧了侧耳朵,“我怕你到时候吓得腿软,还得小爷我费劲把你拖出去!就你那点三脚猫功夫,给魔物塞牙缝人家都嫌硌牙!”   “你!粗鄙!下流!”   “你高贵!镶金边的酸菜坛子!外表光鲜,内里一股子馊味!”   两人如同斗鸡般,隔着几步距离,你一言我一语地互喷起来,寂静的深空里顿时充满了唇枪舌剑。   就在付明玥被茸枝一句“你是不是靠给长老送酸菜混进来的”气得浑身发抖,差点一下子撅过去时,她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付明玥顿时身体一僵,茸枝也听到了声音,不由开始紧张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越靠越近,相互推搡着。   付明玥:“你、你不是厉害吗?你去看看!”   茸枝:“你不是说比我厉害吗?你去!”   未知的东西往往是最可怕的,因为你不知道到底会蹦出什么鬼东西来。   就在两人互相推诿时,那“东西”有了动静。   “阿姐,到了吗?我好像听到有声音。”一道少年音响起。   另一道女声随之响起:“是小渔的气息,应该就在附近。”   茸枝一听这声音,什么害怕的情绪都没了,对着声音的方向喊道:“虞姐姐!小准!”   只见虞温婳和虞闻准姐弟二人从刚刚付明玥身后的巨大古树后转出身形。这次他们两个穿的是楚家的弟子服饰,一套金红色劲装,腰间同样系着一块玉符。   虞闻准一看见茸枝,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吵死了!隔着二里地都能听到你的叫声!”   茸枝回礼一个白眼。   当看见虞温婳又变了一副表情,像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撇下付明玥几步蹦跶过去,完全看不出刚刚还在和人互喷口水。   “你们这么快就找到我啦!我就说我们心有灵犀嘛!”他熟练地去挽虞温婳的胳膊。   “谁和你心有灵犀,那是我阿姐厉害!”   虞闻准护崽子一样,往前一挡,隔开茸枝的手,“离我阿姐远一点!还有,刚刚吵吵囔囔的不是你?生怕魔物找不到靶子是吧?”   茸枝被挡开一脸不悦,不满地鼓起腮帮子,道:“你老是说你阿姐你阿姐的,说不腻吗?”他说着委屈地看向虞温婳,“我又不像你这么幸运,有一个这么好的姐姐,我一个人孤零零的……”   虞闻准就受不了他这副模样,“你少装!”   “好啦。”虞温婳适时介入劝架。   茸枝对虞闻准做了一个鬼脸,“那噪音制造的可不只有我,喏,那边那位‘金嗓子’才是主力输出!”   付明玥被虞闻准的眼神和茸枝的指责脸色不好,但在看到气质卓然的虞温婳时,还是强撑起几分得体,微微颔首,“在下萧家弟子,付明玥。”   虞温婳目光平和地看向付明玥,颔首回礼,声音温婉:“在下虞温婳,这是舍弟虞闻准。”   虞闻准亦示礼。   随即虞温婳的目光便转向茸枝,“小渔没事吧?方才有听到争执。”   “没事没事!”茸枝连忙摆手,“还是虞姐姐好,温柔又可靠!”   虞闻准傲娇道:“哼!也不看看是谁姐姐。”   虞温婳看了看不对付的茸枝和付明玥,又环视这片危机四伏的陌生森林,略一沉吟,温声道:“此地凶险未知,结伴同行为上策。付姑娘,可愿一同行动?”   付明玥也知独行不可,闻言点头,端着一丝架子道:“虞姑娘通情达理。同行自然可以,只是某些人,”她意有所指地瞥了茸枝一眼,“最好管好自己的嘴和手脚,别惹麻烦拖累大家!”   “放心!”茸枝立刻反唇相讥,“只要某些泡菜坛子别动不动就漏酸水,我保证离的八丈远!”   突然,茸枝猛地捂住鼻子,“我靠!好臭!”   付明玥脸一黑,刚想开口骂,就被一股恶臭袭击了鼻子,熏得人想吐。   虞温婳和虞闻准两人也捂住了口鼻。   这时一阵怪叫传来,伴随着浓烈的腥臭腐烂的气味。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 第19章 百家试炼 (六) 我果然是一个天才……   虞温婳反应很快,她指尖动作一变,几片绿叶虚影凭空凝现绕着四人轻盈飞舞,清冽草木香驱散恶臭。   “魔物。”她声音微沉。   话音刚落,一个形似放大数百倍的腐烂蜥蜴,冲了出来。   它的咆哮声震得树叶簌簌下落,腥臭的涎水滴落,粗壮的尾巴一甩,古巨树的树干顿时出现裂缝。   “我的老天鹅啊!”茸枝头皮发麻,嗖地躲到虞温婳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捏着鼻子瓮声瓮气,“这味儿也太冲了!”   魔兽口器开合,发出低吼,眼睛死死盯着这群突如其来的闯入者。   虞温婳看着出来的魔兽,秀眉紧蹙,“是腐沼蜥。”   她带着弟弟一路行医,四海为家,除了医术,最了解的便是魔族。   腐沼蜥就有在书上有记录过。   虞温婳提醒道:“它的涎水有毒,不要碰到。”   话音刚落,腐沼蜥就对着四人吐出一口涎水。   虞闻准眼疾手快,先一步金丝飞出,在吐出前缠住了腐沼蜥的嘴将其堵了回去。   “干得漂亮小准!”茸枝从虞温婳的身后探出头,刚喊一句,心又提起来,“撑住啊!”   “用你说!”虞闻准额头青筋暴起,咬牙用力拉住,显然并不轻松。   这畜生力量大得惊人。   因为金线的不断收紧,加上用力地拉拽使腐沼蜥感到疼痛,开始剧烈挣扎起来。它疯狂地甩动粗壮的尾巴,撞击使其周边小树纷纷遭殃,树干断裂倒塌。   虞温婳维持净化屏障,无法强攻。按照这个情况,虞闻准一个人拖不了多久。   “松手!”一旁的付明玥突然开口,她强忍着恶心,双手迅速在胸前结灵。   “定魂!”   付明玥娇叱一声,粉色光晕扩散开来,笼罩住腐沼蜥的头部。   前一秒还在疯狂甩头,试图挣断金丝的腐沼蜥,动作瞬间顿住。那双充满暴虐的黄色竖瞳变得茫然呆滞,挣扎的力道也肉眼可见地减弱下来。   虽然身躯还在本能地扭动,却失去了攻击性。   茸枝看得眼珠子要瞪出来,内心和系统疯狂刷屏:“我去?说好的三脚猫功夫呢?萧祁声不是说她资质平平??这他妈叫平平?!这相当可以了好吧!如果这叫差,那他之前夸我有点天赋算什么?算我好骗吗?!”   付明玥急声道:“快点想办法,我撑不了多久!”   震惊归震惊,正事不能忘,现在场上有空手的就只有茸枝。他深知贸然上去就是送菜,但新到的金手指还没开张呢!   茸枝深吸一口气,目标明确,全场输出最暴力的虞闻准。   “小准!借点力!”茸枝突然说道,不等他反应过来,脚下发力朝虞闻准扑过去,手快速对着他的小臂一抓。   虞闻准浑身一僵,刚要骂人,茸枝的手就松开了。   【临时道具“共享”激活。】   【接触目标:虞闻准。能力复制:金元素之力。持续时间:30分钟。】   冰冷的机械音在茸枝脑海响起。   茸枝顾不上其他人诧异的目光,一股陌生的灵力顺着手臂而上。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力量凝聚在一起。手中的光球开始变形,硬生生被撑大、拉长、塑性,变成一把足足有四十米长的巨剑虚影。   虞闻准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脱口:“你?!”   腐沼蜥找到可乘之机,挣脱了他的金线。没有了金线的辅助,付明玥也坚持不了多久。   恢复自由身的腐沼蜥更加愤怒,口器张到极限,朝着茸枝和虞闻准的方向冲去。   茸枝在虞闻准的前面,阴影率先笼罩茸枝的身体。   “阿准!”虞温婳指尖一转就要去救援。   “茸枝!”付明玥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   两人几乎同时惊呼。   茸枝有些被吓懵了。第一次使用,力道把握不好,巨剑的虚影重的超乎想象。   茸枝双手死死握着剑柄,像是举着一座山,别说挥砍了,能稳住不被压趴下,已经是萧祁声特训后最好的回报了。   眼看着那恶臭扑鼻的东西就要冲过来。   “我靠!你别过来啊——!”茸枝闭着眼一阵胡言乱语,用尽全力力气,像推东西般,将那沉重无比的巨剑虚影,奋力往前一怼。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皮肉撕裂的短暂声响。巨剑将腐沼蜥一分为二,随后化作魔气消散,留下一颗中阶魔石。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虞温婳指尖的碧光未散,温婉的眸子满是惊愕。虞闻准同他阿姐如出一辙。   付明玥脸上的表情凝固。   茸枝还保持着双手平推的姿势,大口喘着气,小脸煞白,圆溜溜的眼全是茫然和难以置信的狂喜。   “我……我靠?”他喃喃自语,声音都在飘,“饭桶,这金手指……有点顶啊!”   这哪里是共享,这简直就是开挂!   就在这时,四人腰间挂的玉符一亮,浮现出新的字迹。   茸枝拿起来一看,一个清晰的“壹”字凸起,下面跟着积分“肆”。   其余虞温婳、虞闻准、付明玥都是同样协助加分,根据输出各加积分,同样上榜排名。   【恭喜宿主排名显示。现排名:1。】   【温馨提示:宿主首次使用有翻倍提升效果,现效果失效,祝宿主好运。】   失效?   茸枝打算批评系统几句,一抬头对上其余三人探究的目光。   “咳!”茸枝立刻换上最无辜最乖巧的表情,眨巴着大眼睛,试图萌混过关,“那个,就是……就那样,你们知道的吧?”   见三人眼神更古怪了,茸枝只好又说道:“我说过我很厉害的,之前不过是我的伪装罢了!”   虞闻准盯着他,像是要将他看穿,“你为何会这个?你不是妖吗?怎么会有元素之力?”一连三问,步步紧逼。   茸枝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   虞温婳最先回神,见茸枝有些难做,“好啦,危机解除便好。”她收回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尽快离开。”   她的话点醒众人,四人朝着森林中心赶去。   茸枝将手背到身后,心中小人却在叉腰狂笑,“金手指在手,天下我有!萧祁声诚不欺我,我果然是一个天才!”   有了这次“开门红”,四人小队一路打怪升级,极其高效。   虞温婳和虞闻准依旧是稳定输出,低阶魔物往往刚刚露头就被秒了。   付明玥也展现出了萧家弟子该有的水准。   茸枝则完美的扮演着“气氛组”与“间间歇性开挂选手”的角色。   “左边!虞姐姐小心左边灌木!有东西在动!好大一团的!”茸枝咋咋呼呼,指着不远处的灌木丛。   一只浑身覆盖着黑色硬甲,形似巨大甲虫的低阶魔兽。它刚钻出半个身子,就被虞闻准一道金线精准地钉穿了脑袋。   “虞姐姐!你后面树上!”茸枝捂着鼻子。   虞温婳头也不回,反手一片树叶甩出,将一只试图从树冠偷袭,长着蝙蝠翅膀的低阶魔兽打穿。   几次下来,虞闻准忍不住挑眉看他,“耳朵倒挺灵。”   茸枝得意地晃晃脑袋,“那是!小爷我当年……呃,反正就是厉害!”   就在四人一路往森林中心时。   “吼——!”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魔物都要凶戾的咆哮,骤然从侧前方的密林深处响起。紧接着,地面传来震动,它正在急速靠近。   虞温婳探息收回,脸色微变,“小心!是‘甲骨地龙’!”   这魔兽形似鳄鱼,体型庞大全身覆盖着甲骨,长吻獠牙外露,血红的竖瞳锁定了四人,快速冲来。   “躲开!”虞闻准厉喝,灵力爆发,将甲骨地龙挡了回去。   虞温婳指尖碧绿光芒大盛,无数藤蔓破土而出,缠绕束缚甲骨地龙的四肢。   付明玥则在一旁辅助。   这魔兽应该是吃了虚境内的某种草药,导致发狂,不管不顾,又朝虞闻准扑过去。   速度太快,范围太大,虞温婳的藤蔓被挣断。   躲不开!   付明玥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化为决绝。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结灵的手一变,口中念念有词。   “嗡——!”   一股无形带着强烈精神干扰的波动瞬间扩散开来,魔兽在快碰到虞闻准头顶的地方,动作一滞。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足够了!   “散!”虞闻准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怒吼一声。   灵力散开,金针射向对脆弱的腹部和眼睛。   魔兽发出痛苦咆哮,庞大的身躯因剧痛而疯狂扭动,攻势彻底瓦解!   虞温婳的藤蔓趁机缠绕而上,扎进魔兽体内疯狂转动。   茸枝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电光火石间的逆转,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镶金边的泡菜坛子居然真的有金?!   战斗结束得很快。甲骨地龙在痛苦中离去,同样留下一枚中阶魔石。   玉符表面流光一闪,排名再次更新。   试炼时间已经过大半,只有积分大于或等于一,才能上榜排名。   茸枝欣喜地一看,结果才加了零点五???   加这点破分是在侮辱谁呢?!   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   【系统分析:宿主在击倒“甲骨地龙”过程中,物理输出贡献度:0%,有效辅助贡献度:0%。综合评定:精神鼓励,实至名归。】   【个人总积分排名(即时):虞温婳(第7),虞闻准(第9),茸枝(第11),付明玥(第15)】   “我……”茸枝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指着玉符,悲愤欲绝,“黑幕!绝对是黑幕!”   虞闻准刚收起那块中阶魔石,听到茸枝得鬼哭狼嚎,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补刀,“呵,零点五?我看这都给多了。没给你倒扣分都算仁慈。”   茸枝看着虞闻准不满道:“你个小屁孩知道什么啊!”   虞闻准脸一黑,怒道:“你说谁小屁孩呢!”   -   与此同时,巨大的环形观望台中央。   一面由精纯水灵力凝聚而成的巨大水镜悬浮半空,清晰地映出虚境内各处的景象。   萧祁声静坐,目光锁定了那一角,正是茸枝小队遭遇甲骨地龙并最终将其击杀的场景。   “祁声。”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萧祁声抬眸,是主管此次试炼监察的二长老,萧肃。   此人须发皆白,面容古板严肃,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此刻正看着他,带着审视。   “你在此子身上下的双生印,气息虽隐晦,却瞒不过老夫,也瞒不过你父亲。”   萧肃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萧祁声耳中:“试炼自有规矩。师长暗中护持弟子,已属越界。念你初犯,又是为了此届试炼新收的记名弟子,不予重罚。”   萧肃目光扫过水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继续道:“然,规矩不可废。自行去刑堂领十记‘镇魂鞭’,以儆效尤。”   镇魂鞭,专打神魂,十记下去,足以让破虚境灵师也痛彻骨髓。   萧肃是萧家硕果仅存的元老,更是萧祁声幼时少数给予过他关怀的长辈。面对他,萧祁声不愿辩驳,亦清楚,这十鞭本意不是因他暗护弟子。   萧肃瞧着面前这个他看着长大,如今已是萧家脊梁的孩子,极淡的一声叹息,嘴里轻念:“双生印……就是那孩子吧?”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道:“你也莫要怨你父亲,有些事……他亦有他的考量。”   水镜中,那个小小的身影似乎是骂累了,正蔫头耷脑地跟在虞氏姐弟身后,嘴里还在嘀嘀咕咕。   萧祁声沉默了片刻,他握着茶杯的手指缓缓松开,“是。”   二长老萧肃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目光重新投向水镜。   此刻的虚境深林。   一场遭遇战后的短暂平静被打破,越往深处雾气越浓,前方出现了一片奇异的区域。   这不在试炼范围内。   光线在这里变得扭曲迷离,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五颜六色的氤氲雾气。雾气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光点如同萤火虫般飞舞。   几株形态妖异,散发着甜腻香气的巨大花朵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是迷心花雾。”虞温婳立刻停下脚步,神色凝重,指尖绿芒闪烁,在几人身前布下一层薄薄的净化屏障,“这雾气能诱发幻觉,花香更是强烈致幻。绕开走,千万别吸入花香。”   几人立刻屏息凝神,准备跟着虞温婳绕行。   茸枝也学着样子屏住呼吸,紧紧跟在虞温婳身后。   然而,就在茸枝经过一株离路径稍近,盛开妖艳的紫花时,那株紫花的花蕊处,喷射出一小蓬近乎无形的花粉。   “小心!”虞温婳的惊呼声响起。   茸枝只觉一股甜腻到令人头晕的异香瞬间钻入鼻腔,眼前的世界一晃。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致幻物质入侵,精神屏障遭受冲击。】   【“共鸣”触发,10%伤害转化治疗中……】   系统的警报声尖锐刺耳,茸枝眼前虚影重叠,天旋地转。迷离的彩色光点被无限放大,扭曲成光怪陆离的漩涡。   虞温婳紧张的声音、虞闻准的焦急、付明玥的惊呼,都仿佛隔着厚重的玻璃传来,模糊不清……   在意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瞬,茸枝仿佛看到迷幻的花雾深处,心口有一点极其微弱而熟悉的灵光一闪而逝。   幻觉?   念头尚未清晰,无边的黑暗便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吞没。   “小渔!”虞闻准眼见茸枝眼神变得空洞,身体软软地朝花雾中倒去,想也不想就要冲过去拉他。   “别过去!”付明玥厉声喝止,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那是‘心魔幻阵’的入口,沾上花粉就会被拖进去,现在进去你也得陷在里面!”   虞温婳的净化屏障只能勉强护住三人周围一小片区域,根本无法触及已经倒向花雾深处的茸枝。   她温婉的脸上出现慌乱和无措,“小渔!”   水镜前,萧祁声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画面中,那片迷离的彩色花雾区域。代表茸枝的那个光点,在吸入花粉的瞬间,光芒急剧黯淡,彻底消失在水镜的监测范围之内。   心魔幻阵!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 第20章 百家试炼 (七) 我没能保护她……   虞温婳的净化屏障在花雾中剧烈震颤,碧绿色的光膜已爬满细密的裂纹。   她指尖凝出的虚影越来越淡,甜腻的花香却无孔不入顺着缝隙往里钻。   方才为了护住茸枝倒下的方向,虞温婳硬生生将屏障往花雾里推进,此刻已经撑不住了。   “阿姐!”虞闻准一边用金丝缠住试图靠近的迷心花藤蔓,一边急声道,“这雾邪门!净化没用!”   付明玥的脸色有些苍白,她喘着气,“别白费力气了。心魔幻阵除非阵中人自己破心魔,我们现在在这里耗着,到时候都得被困住!”   为了在迷雾中呆着,只能用灵力维持屏障,付明玥的灵力早已透支,现在只能靠虞温婳撑着。   “那也不能看着他被困死!”   虞闻准红着眼回头瞪她,金丝“唰”地绷紧,将一条从地底钻出的花根割成两段,“你怎么这么冷血?!”   “我不是冷血!”付明玥被气到,声音陡然拔高,“我幼时随长老修习,古籍中有看到过这种阵法!此阵会借心魔或执念拉扯神魂,令人在梦境中沉沦,直至心神耗尽而亡。外人根本无从插手!我们——”   话未说完,她突然住了口,因为虞温婳正在看着她。那双总是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凝着层极淡的冷意。   虞温婳道:“付姑娘既然如此了解,可有破局之法?”   她抬手按在虞闻准的肩上,示意他稍安勿躁。   付明玥被那目光看得心下一凛,“古籍提及……此阵虽强,却有一线生机。它靠吸食阵中人的情绪维系,若是阵中人能保持清醒,甚至反过来用强烈的意识冲破阵法,或许可行。”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没有人能出来,至少书上没有记载过。”   虞温婳转眸,望向花雾深处那道静静躺卧的身影。   茸枝花丛中,柔和的面庞就像只是睡着了,就这么静静的。   “他可以的。”她轻声道,语气却异常坚定。   -   茸枝觉得头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意识,往下坠。像溺水,水不深,却怎么都踩不到底不上不下。   窒息的边缘,他睁开眼。   暖烘烘的阳光,空气里飘着廉价的洗衣粉和阳光晒透被子的味道。   他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低头便看见六岁的自己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蜡笔,在福利院的活动室里涂涂画画。亲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抬头看见杨妈妈端着一盘西瓜朝小时候的自己走过去。   这西瓜是地里杨妈妈自己种的,熟了就会分给大家吃。杨妈妈总是笑眯眯的,眼角有细纹,却比谁都好看。   她将一块红彤彤的西瓜给小茸枝。   “杨妈妈你看!”小茸枝举着画纸,上面是一只胖乎乎的兔子,“我画的是会飞的兔子!”   “哟,我们小渔画得真好。”杨妈妈蹲下来,帮他擦掉鼻尖沾的汁水,“这兔子是要去拯救世界吗?”   “对!”小茸枝用力点头,咬了一大口西瓜,汁水沾在嘴角,“它可厉害了,能打败大怪兽!”   活动室里很热闹,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在抢积木,大一点的在看书。   茸枝记得这是他刚到福利院的第二年,警察将他送过来时,他整整四天没说过一句话,每晚都是杨妈妈抱着他,一遍遍讲那只勇敢小兔子的故事。   小兔子变勇敢也可以打败想吃它的大灰狼。   茸枝的鼻子一酸,眼眶毫无预兆地就热了。   他有多久没见过杨妈妈了?   刚做主播时,他还在直播间跟粉丝说,等攒够学费就回福利院,带杨妈妈去城里吃最火的火锅。可还没来得及做到,他却出了意外。   若是杨妈妈去领他的尸体难过又该怎么办……   “小渔,快过来!”   院子里传来小伙伴的喊声。   小茸枝捧着西瓜,屁颠屁颠跑出去。   几个孩子正在晾晒的被单下面玩跳房子,阳光透过布料缝隙,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快来!该你啦!”   茸枝不由自主地跟着抬脚,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淡。   孩子们的欢笑声越来越远,杨妈妈端着西瓜的身影也逐渐模糊。他慌忙伸手想去抓,却只捞到一把空荡荡的空气。   他知道这是幻觉,可还是忍不住追了上去,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不……别走……”   别走……   “别走……别走!”   茸枝猛地睁开眼,依旧是暖洋洋的光线,耳边是熟悉的麻雀叽喳声。映入眼帘的是斑驳脱落的白灰墙,不远处立着旧铁滑梯,沙坑旁掉了漆的秋千。   一片半枯的梧桐叶子飘落在面前,是福利院里那棵老梧桐树的,每年秋天大家都会一起扫这落满院的梧桐叶。   “杨妈妈?”茸枝喊出声。   却没人应。   他撑身坐起,发现自己还穿着那套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也没有飘在空中,而是活生生的在这。   阳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像老电视机的雪花点,朦朦胧胧的。   院子里静悄悄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小碎花衬衫,是隔壁床小林的。墙角挂着半筐没剥的花生,是大家一起摘的,就连窗台那盆快枯死的仙人掌,都还蔫蔫地立在那儿。   一切如旧,他回到福利院了?!   梦寐以求变为现实,甚至来不及考虑其中的反常。茸枝兴奋地往主楼跑,走廊的瓷砖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反射着亮光,他甚至能看到自己跑起来的影子。   十八岁时的光景,头发是刚刚剪的寸头,打理起来方便。   活动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阵阵熟悉的笑闹声。茸枝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   十几个孩子围坐在长桌旁,杨妈妈正在桌前分蛋糕,奶油有一点沾在了她的手上,像一朵白生生的花。   “小渔怎么才来?”杨妈妈回头看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是不是又在院子里睡着啦?快来吹蜡烛!”   长桌中央摆着个简陋的奶油蛋糕,上面插着三根蜡烛,火苗悠悠地晃。是他十八岁生日,杨妈妈特意攒钱买的蛋糕。   “愣着干什么呀?”小林冲他招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快过来呀!”   茸枝笑着走过去,忽然余光瞥见窗外。   院子里那片翻过的菜地上露出一排排白嫩嫩的东西,顶上还沾着湿润的黑土,细碎的根须从耳后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茸枝眯着眼看,但很模糊看不真切。   他没在意。杨妈妈最喜爱种一些瓜果蔬菜,许应当是将萝卜换到这边了。   茸枝着走到桌边坐下,小林递给他一块蛋糕。奶油很香,水果也很新鲜。他咬了一口,草莓的汁水在舌尖化开。   甜的,但甜得有点过头,像掺了糖精,甜到发苦。   “好吃吗?”小林歪着头问他。   “好吃。”茸枝还是吃得很开心,因为是杨妈妈买的。   两人说着话,小林的脸离得很近,茸枝这才注意到,小林的嘴角有一道细细的缝。   “你嘴怎么了?”茸枝问。   小林摸了摸嘴角,笑得天真无邪,“没有呀,小渔哥哥你看错啦。”   茸枝眨眨眼,那条缝果然又不见了。头这时却刺痛了一下,像是在被人用针扎一般。   柱子蛋糕吃了满嘴,道:“小渔哥哥,你今天还和我睡呗,还还想听那个没讲完的故事哦!”   茸枝用纸给他擦了擦,笑道:“行啊!”   话音刚落,耳边突然响起一阵歌声,调子古怪,词听不清,只有旋律一遍遍重复,像摇篮曲,又像送葬的歌。   额头越来越痛,从针扎变成了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胀。   “小渔哥哥你怎么了?”小林拽了拽他的袖子。   “没事。”茸枝也不太清楚,揉着太阳穴,“头有点疼。”   “是不是有些着凉了?”杨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要不要去歇会儿?”   “没事啦……”茸枝转头,笑容僵在脸上。   杨妈妈左手抱着一个婴儿,白嫩嫩的,闭着眼,身上还沾着湿润的黑土。右手握着一把铁锹,锹头上也沾着泥。   “杨妈妈……你抱的什么?”   “刚长好的婴儿呀。”杨妈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语气寻常得像在说刚摘的菜,“今年的长得可好了,白白胖胖的。”   茸枝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了。   “婴儿……怎么可能是土里长出来的?”   “怎么不是?”小林歪着头,嘴角那道痕迹又浮现出来,这次更清晰,“我们都是土里长出来的呀。”   “对呀对呀。”柱子拍着手,“杨妈妈种下去的,长大了就挖出来。”   “你忘啦?”另一个孩子凑过来,眼睛黑得发亮,“你也是杨妈妈从土里挖出来的。”   “就是,小渔哥哥睡傻了吧。”   “人本来就是土里长的嘛。”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叠在一起,嘴角上扬的弧度都一般无二,像被同一根线提着的木偶。他们的眼睛黑得发亮,亮得不正常,像玻璃珠子映不出任何东西。   茸枝环顾四周。   白灰墙,旧积木,图书架,一切都那么熟悉。   杨妈妈站在他面前,抱着婴儿,笑得温柔。小林在吃蛋糕,柱子在玩蜡烛,孩子们在笑。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可婴儿不可能是土里长出来的,人不是种出来的。   对……吗?   茸枝突然不确定了。   头越来越沉,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疼得他眼前发花。   而那些声音还在继续。   “你忘了你也是从土里出来的?”   “杨妈妈种了你,养了你,把你挖出来……”   “人就是土里长的呀。”   茸枝按住太阳穴。   是他记错了吗?是他……出了问题?   看着周遭熟悉的一切,茸枝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刺耳的刮地声。头像要裂开,那些歌声又响了起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耳朵里,钻进骨头里。   地面塌陷,他往下坠。穿过泥土,穿过碎石,穿过一层又一层黑暗。   空气弥漫着铁锈味,眼前浮现出贴着泛黄报纸的墙——是他五岁时住的出租屋。   冰冷的恐惧瞬间攥紧了心脏,头痛得目眦欲裂,大口喘息发出细微响动,他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嘴。   小小的身体正躲在卧室门缝里,能看到客厅里晃动的人影。   他又喝醉了,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母亲,手里攥着个啤酒瓶,瓶口的玻璃闪着寒光。   “钱呢?死婆娘,你把老子的钱藏哪儿了?!”男人的声音像刀刮蹭铁皮,无比刺耳。   母亲蜷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包,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是给小枝攒的学费……不能给你……”   “学费?一个小杂种要什么学费!”男人踹过去,母亲闷哼一声,布包掉在地上,皱巴巴的钱掉了出来。   茸枝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血腥味在舌尖弥漫。他想冲出去,腿却像被钉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抓起母亲的头发,将她的头往墙上撞。   “咚——”   “咚——”   “咚——”   惨叫声与撞击声像锤子敲在他的太阳穴上,每一下都带着骨头碰撞的闷响。   母亲的哭声越来越弱,额角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的零钱上。   这是他藏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五岁的他就躲在门后,看着母亲的身体软下去,看着男人惊慌地后退,看着那片暗红的血漫到他的脚边。   后来警察来了,那个男人被带走时还在嘶吼:“是她自找的!谁让她藏钱!活该!”   他在今天获得了自由与重生,是母亲换来的。   再后来,福利院的车来了,杨妈妈想抱他,他却死死咬着自己的胳膊,不肯跟任何人走。   ……   “为什么不救她?”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明明就在门后。”   “你明明能听到她在喊你的名字……”   “小枝……救救妈妈啊……小枝快跑!不……小枝救救妈妈,妈妈好痛啊……痛……跑……”   “你就是个没用的胆小鬼!废物!”   男人的身影突然转向卧室门,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门缝里的他。手里的啤酒瓶滴着浑浊的液体“嗒……嗒……”如同催命的符咒。   “出来啊……小杂种……替你妈……把钱给我……”   茸枝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下一秒,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了门。   他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听话地躲起来。   “别碰她!!”   茸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喊出声的,他冲进厨房,抓起灶台上的菜刀,那把母亲用来切菜的旧菜刀,木柄被磨得光滑。   他握着刀,一步一步走向客厅。   水泥地被母亲的血浸湿了,踩上去有点黏。那个男人还背对着他,正弯腰去拽母亲的胳膊。   茸枝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得让人想吐。   他举起刀。   刀很沉,手臂在抖,刀刃反射着忽明忽暗的灯光,晃得他眼睛疼。   他想起母亲给他补裤子时被针扎的手指,想起被弄脏的书包,想起河边的风。   “你要干什么?”   男人突然转过身,眼睛通红,像镇上屠夫家那只饿疯了的狗。   茸枝没说话,只是举着刀往前走。他太小了,刀比他的胳膊还沉,可他不想停。   就在刀锋快要碰到男人的胸口时,一只手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茸枝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淡色的丹凤眼。   萧祁声在他面前,衣袍下摆沾了点地上的血,握着他的手腕,不让刀再往前递半分。   “……够了。”萧祁声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眼前的噩梦。   霎时间,出租屋开始崩塌,男人的身影变成了碎片,母亲倒在地上的地方,开出了一朵艳丽的花。   萧祁声自始至终一直稳稳地攥着他的手腕。他任由萧祁声牵着,转身,一步步远离那片正在湮灭的黑暗。   “……他们都不在了。”茸枝突然开口,小小的他声音还很稚嫩。   “我在。”   茸枝喉头哽,“我没能保护她……”   “够了。”萧祁声轻声打断他,“你已做得足够,不必再欠谁什么。”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还有评论下一章就要入V开始新阶段啦!推推我的预收:《我家夫人柔弱不可自理》1V1 HE 古代ABO“美人训狗,小狗汪汪” 霍彻年少成名,战无不胜。可这次边关大捷,他却落得个尸骨无存。 当这“杀父仇人”的死讯终于落进耳中时,谢即玉却没有一丝想象中的快意。 谢即玉本为当朝太傅谢崇远独子,天资过人,貌若谪仙,骨子里却是个睚眦必报的主。 四年前定安之变,即时藩镇割据,宦官弄权,皇帝昏聩听信谗言割地求和。他父亲为护国土,与素来政敌的少年将军霍彻暗中联手,力挽危局。谁料功高震主,一夜之间谢家被扣上“通敌”之名,抄家流放。 然而这时,盟友霍彻却提刀入府,取了他父亲项上人头,入宫请罪。 杀他父亲,抄他满门,转瞬却又求旨以“护全”之名强娶,一身缟素的谢即玉被迫入了将军府。 与仇人共枕,世人却说他“命好”,满门获罪,唯他独善其身。 一年后,天下大变,皇帝禅位,长公主登基,谢家平反。可他依旧恨他入骨,每逢霍彻出征,他便在父亲灵前长跪,一字一句求他死在边关,求他尸骨不还。 直到霍彻真的死了。 临行前夜,谢即玉一掌扇在他脸上。 霍彻偏过头,却不闪不避,只握住他的手贴上自己面颊,“北地边患频发,明日便要出征了。” 谢即玉眼底满是讥讽,笑道:“那我便盼着将军战死沙场。” “霍戎安,你若死了,我替你收尸。” 这是他对霍彻说的最后一句话。如今一语成谶,“杀父仇人”死了,他却只觉得一片虚无。 年少相识,却爱恨纠葛缠绵到死。 再睁眼,谢即玉重生回了祸端之始。 定安之乱刚过,朝堂暗流汹涌。父亲尚在,那个人也还没有提刀来抄他的家。 他不信命数天成。若苍天执意如此,他便掀了这天,重写这命数。这一次,谢即玉要主动入局,救父亲,保门庭,再同那个人一好好算算这账。 谢即玉寻上霍彻,开门见山道:“我要你帮我。” 霍怀瑾当场怔住,手足无处安放,目光却死死黏在他脸上,移不开,“你……” 谢即玉挑眉,语气凉薄:“我什么?将军不想睡我了?” 霍彻喉结猛地滚动,面红耳赤,声音发紧:“想……想得睡不着。” 谢即玉: “…………” 携着前世四年记忆,谢即玉提前预警父亲,避开陷阱。却在与那人明来暗往的拉扯中,意外探知了当年隐情…… 恨了四年的人,忽然变得面目模糊。 可杀了就是杀了,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谢即玉在暗夜里垂眸,看向身边熟睡的人,指尖悬在他颈侧,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小剧场: 雨露期将尽,锁宫未解。 霍彻将人揽入怀中,脸埋在他胸口,“夫人……” 谢即玉喘息未定,扩散的瞳孔过了许久才重新聚焦,轻轻“嗯”了一声。 “蕴安,我明日便要出征了。”仔细听着竟有些委屈意味。 谢即玉双腿勾上他劲瘦腰身,喘匀了气息,一把揪住他的发,声线微哑却不容置喙:“你最好给我活着回来。” 霍彻被迫从温柔乡中拽出,笑道:“夫人之命,不敢不从。”【恶毒病弱美人受(O)X 腹黑忠犬疯狗攻(A)】 第21章 幽夜花市 (一) 我真的……   刑堂高阔, 梁柱泛着陈年松木的冷香。   萧祁声跪在堂心,一身素白中衣在晦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地面的寒意无声无息地渗入肌骨,汗水浸湿了布料,贴着皮肤, 勾勒出脊背轮廓。   萧稳手持镇魂鞭, 立他身后。鞭身暗沉无光, 只在挥动时带起一线幽微的寒芒, 明明灭灭。   “啪——”   萧祁声脊背一颤,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手背上青筋微凸。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又被他硬生生吞下。下颌线绷得死紧, 背脊反而挺得更直。   萧稳眉头一皱, 手腕一抖。第二鞭、第三鞭……接连落下。   不见皮开肉绽,可每一寸筋骨,每一丝神念, 都在被反复撕扯、碾磨,痛苦万分。   鞭风更疾,力道更沉。当最后一鞭的余威散去, 萧祁声的背才终于弯了下去。呼吸急促却克制, 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 凌乱的发丝贴在脖颈上。   整整二十鞭。   前十鞭, 罚他私结双生印, 罔顾族规。   后十鞭,罚他无视铁则,强闯虚境。   鞭鞭不落空处,鞭鞭痛彻神魂。   “你可知错?”萧肃的声音在空旷的刑堂回荡,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眼底藏着不忍。   萧祁声始终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   二十鞭下来,他始终如此。既不辩解,亦不屈服。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除了因忍耐而粗重几分的呼吸,再无声息。   萧稳自始至终冷眼相待,未发一言。   他将镇魂鞭随手丢给一旁的执事弟子,转身便走,步伐没有一丝迟疑,像是例行公事,未曾多看跪在地上的亲生骨肉一眼。   萧祁声缓缓抬起头,长睫上沾着的汗珠随之滚落。眸底不见悔恨,亦无波澜,他望着萧稳离去的方向,直到身影消失在刑堂门口的光亮处。   “罢了。”萧肃终是叹了口气,“你自幼便是如此,认定的事,九死不悔……回去吧,好生修养。”   他目光落在萧祁声汗湿的后背上。那素白中衣之下,虽无血迹,却透出二十道交错深痕,触目惊心。   萧祁声撑着地面慢慢站起,刚起身脚下便是一个踉跄,高大的身形晃了晃才稳住。他对着萧肃微微躬身,嗓音底哑:“谢二长老。”   门外有弟子安静候着,见萧祁声出来,递上一件干净的外袍,低着头不敢多看。   萧祁声接过,慢慢披上。   暮色渐合,山风裹着深秋的凉意刮过他无一丝血色的脸。   听竹院的竹影在暮色里晃了一月有余。暮色里竹影被拉得很长,像一道剪影。   茸枝意识像浸在海里,浮浮沉沉,找不到着力点。他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额间一片湿冷。   入目是熟悉的景象,鼻尖萦绕着听竹院淡淡的竹叶清香。   【检测,宿主生命体征平稳。】   【“百家试炼”结算:突破心魔幻阵(额外+100积分),最终排名第9。】   【恭喜宿主情景支线任务完成。】   任务完成,可茸枝却无半分喜悦,只觉心口被巨石堵住,沉滞发闷。   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茸枝瑟缩了一下,循声望去。   萧祁声端着一只白瓷碗走了进来,浓郁的苦药味立刻弥漫开来。他走路的样子和平时没什么不同,脸色也看不出异常。   茸枝的眼睛却像是黏在了他身上。幻境里濒临崩溃的余悸还未散去,看着眼前人,一种后怕和委屈涌了上来。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萧祁声?如果在幻境里,我真的……下手了呢?”   话一出口,他才发觉自己问得没头没脑,手指死死绞紧了身下的锦被。   那个幻境太真实了。真实的恶意,真实的杀意,真实的将他逼至无路可退的悬崖边,差一点就万劫不复。   如果萧祁声没有握住他的手腕,那他会不会永远留在那片虚构被撕扯灵魂?   萧祁声停下脚步,站在床前看着他。那眼神此刻清晰映出茸枝惊慌失措的样子。   他没有回答,忽然俯身。   微凉的指腹出乎意料地抚上茸枝微红的眼尾,拭去那将落未落的湿意。那指腹常年练剑而带着薄茧,触感粗粝却意外地轻。   茸枝呼吸一窒。   那指尖只停留一瞬,萧祁声便收回手。他直起身,看着茸枝。   “那便杀。”   茸枝睁大了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停跳了一拍,随即更加疯狂地鼓噪起来。   他完全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憋闷委屈的残留都被炸得粉碎。   紧接着,萧祁声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带你走。”   这是什么意思呢?说不清道不明的……   忘了反应,失了言语,他怔怔望进那双深眸。茸枝眼眶阵阵发热,耳中嗡鸣,世间诸声皆退,唯余这句低语在反复回响。   【系统补充:因目标人物强行介入违规,宿主成绩作废,积分清零,排名作废。】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不合时宜地再次响起,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茸枝回神,那股陌生的热流被硬生生压了回去,只剩下难言的尴尬。他下意识避开萧祁声的目光,视线落在那碗浓黑苦涩的药汁上。   “作废就作废吧……”他小声嘟囔,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反正任务完成了。   萧祁声将药碗递过来,“喝药。”   茸枝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微烫的碗壁,苦味便熏得他胃腑翻腾,想缩手。萧祁声的手却更快,稳稳托住碗底,连同他退缩的指尖一起包裹住。   “喝掉。”   萧祁声将碗凑到茸枝唇边,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罐。指尖轻挑启开罐盖,里面是几颗晶莹剔透,裹着糖霜的蜜饯果子,散发着清甜的梅子香。   茸枝看着唇边的药碗,又瞥了眼那罐诱人的蜜饯,最后视线偷偷上移落在萧祁声脸上。滚烫又悄悄死灰复燃,烧得他耳根更热。   他不再犹豫,屏住呼吸,就着萧祁声的手,咕咚几口将那苦得舌根发麻的药汁灌了下去。   “唔!”茸枝吐着舌头,五官都挤到了一起,眼泪花花都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他苦得龇牙咧嘴,恨不得把舌头拔掉的时,一颗裹着厚厚糖霜的蜜饯梅子被微凉的手指捏着,轻轻抵到了他的唇边。   茸枝呆呆地张嘴含住。   微酸的梅子和糖霜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茸枝含着蜜饯,腮帮子微微鼓起,湿漉漉的眼看着萧祁声。   对方也在垂眸看他,眼神专注得有些过分。   “苦?”萧祁声见他含着不动,以为不够,指尖又探向瓷罐。   “不苦了!甜!”茸枝连忙摇头,含糊不清地说着,脸颊的热度似乎又升高了几分,“谢谢。”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有点不自在。   萧祁声这才收回手,将空药碗和蜜饯罐子放到矮几上。   院墙突然外传来一声响亮的口哨。   “祁声!你家小兔子醒了没?”   楚南野的声音伴着剑穗叮当声响起。他颀长的身影已带着风闯了进来,身姿挺拔依旧,张扬俊朗的脸上带着惯有的笑意。   “看来醒得正是时候嘛?”   楚南野几步踱到床边,“啧啧啧,瞧瞧这小嘴甜的……我们明渊君何时这般会体贴人了?这待遇,酸死个人哟!”   茸枝被他调侃得又羞又恼,抓起手边一个软枕就砸过去,“楚南野!你闭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楚南野哈哈一笑,轻松接住软枕,顺势往旁的椅子上一瘫,没个正形地翘起二郎腿,颠着手里的软枕,“怎么?恼羞成怒啦?茸小渔啊茸小渔。”   萧祁声面无表情地扫他一眼,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递过去,“堵上。”顺带将他手中茸枝的软枕夺了回来,放回去。   楚南野耸肩一笑,从善如流地灌了口茶,刚放下杯子,虞温婳和虞闻准紧随其后进来。   “打扰了,明渊君。”虞温婳换了身素雅的常服,头发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支木簪。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小渔现在感觉如何?”   “虞姐姐?!”茸枝有些意外,“你们还在啊?”   虞温婳走近,轻轻按住他的肩膀,道:“楚大哥有些事情要在萧家处理,心里也惦记你的情况,我们就一起再多叨扰几日了。”   她说着伸出手指轻轻搭在茸枝的手腕上,过了一会儿,眉间的忧色稍缓,道:“你神魂受震荡惊悸,调养了一月,已无大碍。”   虞闻准抱着手臂站在一旁,道:“麻烦精,到哪儿都不让人省心,净让人操心。”语气冲得很,但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确认他确实没啥大事后,才不怎么自然地移开。   茸枝此刻心绪纷乱,无心与他斗嘴,只朝他皱了皱鼻子,算是回应。   虞温婳收回手转向萧祁声,“明渊君,我们姐弟此次前来,一是探望小渔,二是……有事相想与其商议。”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们追查魔族线索多时,近日得到确切消息,在黑风谷蚀渊雏形事件后,魔族在人界的活动并未停止,反而有点转向地下的意思。他们的一个关键联络点,很可能就在‘幽夜花市’。”   “幽夜花市?”楚南野闻言坐直了身子,脸上嬉笑收敛,“那个冥界的黑市?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在里面做见不得光的买卖。若魔族真藏在那里,倒是个绝佳的窝点。”   他看向虞温婳,“你们打算去探?”   虞温婳点头,“事关魔族线索,虞家血仇未报,我们姐弟心难安。只是人族灵脉师若无引荐或伪装,极易暴露打草惊蛇,探查难度极大。”   楚南野立刻拍板道:“既然知道了地方,哪有不去看看的道理?算我一个!这种龙潭虎穴,人多才好互相照应!”   【情景支线任务触发:“幽夜花市”。】   【请宿主成功潜入幽夜花市,获取魔族暗桩关键情报。】   茸枝眼前一黑。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他苦着脸,嘴角垮下,还没来得及哀叹出声,萧祁声的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我要评论留给我取得名字不多了 第22章 幽夜花市 (二) 跋扈公子,   萧祁声的目光落在茸枝身上时, 他正对着空气龇牙咧嘴。   楚南野啧了一声,道:“要去的话,总得有个章程。那花市的主人什么来头?路子野不野,能不能搭上线?”   “不太清楚。”虞温婳摇头, “只听说新上任的主人是个叫‘鬼婆’的妖族, 手段颇为狠厉, 似乎……是从南阳那边出来的?”   “南阳?”茸枝兔耳朵动了动, “那不是你们虞家之前的地界吗?”   “是。”虞温婳点头, “但我当时年幼, 也确实没见过这位鬼婆。只是觉得,既是同出南阳, 或许……可以尝试接触一下, 总比我们像无头苍蝇般乱撞要好。”   “这又是魔族又是黑市的……”茸枝将萧祁声的软枕往怀里用力一搂,整个人蔫蔫地陷进去,“你们灵脉师的世界就不能有点休闲活动吗?我刚从心魔幻阵里爬出来, 现在还头疼呢。”   楚南野戏谑道:“怎么,这就怕了?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茸小爷也有怂的时候?”   “谁怕了!”茸枝立刻炸毛,“我就是嫌麻烦!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 人族进去本来就扎眼, 万一被魔族盯上, 岂不是自投罗网?送货上门啊?”   “正因如此, 我们才需要你的帮助。”虞温婳接过话, “人族在花市并不受待见,若无恰当身份掩护,极易成为魔族的目标,寸步难行。”   她说着看向茸枝,“最好的办法, 便是以妖族身份行事。而我们姐弟皆是人族,贸然闯入,风险太大。”   “所以……”茸枝抱着软枕,警惕地往后缩了缩,有种不祥的预感。   楚南野咧嘴一笑,“所以现在就需要一位身份尊贵,派头十足,一看就不好惹的妖族公子哥儿去打掩护啊!”他目光扫过茸枝那对毛茸茸的兔耳朵,“这不就有现成的么?小渔,这角色简直为你量身定做的!”   “量身定做你个大头鬼啊!”茸枝又一个枕头“咻”地朝楚南野砸过去,被他笑着侧身躲开。   “假扮贵族?!还去妖怪窝里扮?!想要害死我啊!万一露馅了,被那些老妖怪扒了皮做围脖怎么办?!”他越说越觉得不行,脸颊鼓成了包子,“我不干!换一个!”   “有我在。”   萧祁声突然开口:“我以幻术为你伪装,看不出破绽。我们扮作你的随从。”   茸枝纠结地瞅了瞅萧祁声的脸,又看了看旁边眼含期待的虞温婳,内心纠结万分。   他嘟着嘴,捏了捏怀里的软枕,“那你可得保证幻术要够结实,要是被戳穿了,我就赖你身上。”   萧祁声颔首,算是应下。   “谢谢你,小渔。”虞温婳感动地看着茸枝。   茸枝摆摆手,豪爽道:“都是朋友,不说谢!”   “我们没有通道,只能在子时开放时进。”虞温婳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古旧罗盘,指针正微微震颤,“我们现在还有三个时辰准备。明渊君,施展幻术可需何辅助之物?”   “无需。”   商量妥当,萧祁声对楚南野道:“你与虞姑娘姐弟先行,我带他随后跟上。”   “行,我们在花市入口汇合。”楚南野利落起身,临走还不忘调侃一句,“茸小爷,待会儿可得撑起场面来啊!”   一直靠在墙边的虞闻准,经过茸枝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他目光扫过茸枝强装镇定的小脸,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压低声音,硬邦邦道:“……到了那地方机灵点,别瞎逞强。真出了事,我们捞你都来不及。”   茸枝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小准这家伙拐弯抹角的居然是在担心他?   原本那点小紧张不翼而飞,圆眼睛弯了起来。他故意凑近些,“哟,原来小准也会担心人啊?放心~小爷我惜命得很,到时候谁拖后腿还不一定呢!”   虞闻准被他这嬉皮笑脸的样子噎住,俊脸微红,“谁担心你了!我是怕你出事还要连累我阿姐!”说完,像是生怕茸枝再说出什么气人的话,快步追上已走到门口的虞温婳。   茸枝看着他的背影得意洋洋,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等人都走了,听竹院顿时安静下来。   茸枝坐在床上晃着腿,看萧祁声问:“幻术要怎么弄啊?会不会疼啊?会不会像小……话本里说的,拔根头发或者滴点血什么的?”   萧祁声走到他面前,指尖泛起淡淡的蓝光,“闭眼。”   茸枝乖乖闭上眼睛,只觉一股清凉,他忍不住嘟囔:“这感觉还挺舒服……哎?我耳朵呢?”   他伸手去摸头顶,原本毛茸茸的兔耳朵不见了,触手是温热的人类耳廓,只有指尖还残留着一点绒毛的虚幻触感。   “睁眼。”   茸枝睁开眼,到铜镜前照了照。   镜中人一身暗紫色的鲛绡长袍,领口绣着银线勾勒的缠枝纹,头发用玉冠束起。脸颊两侧靠近眼尾的地方勾勒了几笔似花非花的精巧纹路,活脱脱一副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模样。   “这衣服真好看!”茸枝转了个圈,料子柔软垂顺,触感极佳,“就是颜色太老气了,我还是喜欢粉色。”   萧祁声收回手,不由偏开脸,“贵族多着深色,粉色过于扎眼。”   “知道了知道了。”茸枝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那你呢?你扮成什么?我的护卫么?”   “嗯。”   萧祁声取出一件玄色劲装背对着茸枝换上,原本清冷的气质顿时添了几分凌厉。   茸枝看着他宽肩窄腰的背影,突然觉得这护卫有点太显眼了。他清了清嗓子,摆出小主人的架势,“那个……萧护卫!待会儿到了花市,你可得听我的指挥,不能乱说话,知道吗?要稳重!”   萧祁声转身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却还是顺着他点了点头。   子时将至,两人借着夜色出发。   萧祁声御剑而行,茸枝缩在他怀里只觉得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还有多久到啊?”茸枝戳了戳萧祁声的腰,“我腿都麻了。”   “快了。”萧祁声放缓速度,“抓稳。”   话音刚落,脚下的剑便稳稳落在一片荒林里。前方隐约有流光闪烁,空气中弥漫着奇异的甜香,像是无数种花香混合在一起。   两人往前走了没几步,就看到楚南野三人在挥手。楚南野和虞闻准做了简单的装扮,遮了半张脸,虞温婳带的则是面纱。   “你们可算来了。”楚南野凑近,看到茸枝这副模样,吹了声口哨,绕着他转了一圈,“人靠衣装马靠鞍,这一捯饬,瞧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就是走路别总蹦跶。”   “要你管!”茸枝瞪他,却还是放慢了脚步,学着萧祁声的样子挺直脊背。   “那就是幽夜花市啊?”茸枝看着远处那片被薄雾笼罩的建筑群,隐约能看到挂着红灯笼的牌楼,“看起来也没那么吓人嘛。”   “不可掉以轻心。”萧祁声按住他的肩,“跟着我,别乱跑。”   几人不再多言,收敛气息,朝着那诡谲迷人的灯火深处走去。穿过牌楼时,茸枝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水膜,眼前的景象开始清晰起来。   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摊主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服饰。有长着狐耳的女子,青面獠牙的壮汉,还有悬浮在半空中的透明人影。   “我的天……”茸枝躲在萧祁声身后,忍不住咋舌,“有点诡异啊。”   萧祁声手臂自然地向后,握住他揪着自己衣服的手轻轻拉开,转而改为虚揽住他的腰。   虞温婳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低声提醒:“小渔,身份。”   茸枝一个激灵,立刻想起他现在的身份是来找乐子的跋扈“茸小公子”。   他强迫自己从萧祁声身后出来,敬业地摆出纨绔小公子的架子,“本公子走了这么久,渴了!”   旁边摊位的蜂后女子立刻笑盈盈地递过一个玉瓶,“公子尝尝这个?新采的天山雪蜜,兑了百花仙露,最是清润解乏~”   茸枝刚想伸手去接,手腕却被萧祁声轻轻攥住。   萧祁声道:“公子,来历不明之物,慎用。”   茸枝收回手,不忘对那蜂后女子抬了抬下巴,“听见没?我家护卫说了,不干净的东西,本公子不喝。”   他才不会被这点小把戏骗到!   蜂后女子笑容僵了僵,讪讪缩回手。   “公子,这边请。”楚南野立刻进入状态,他那高大的身躯往前一横,替茸枝开道,“滚开点!都长没长眼睛?挡了我家公子的路,碰脏了我家公子的袍子,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看似莽撞嚣张,实则眼观六路。楚南野手肘不经意地撞开几个试图靠近,气息不善的身影,眼神凶狠,将“恶仆”的角色演绎得淋漓尽致。   被撞开的鬼怪虽然面露不满,但大多敢怒不敢言,悻悻退开。   虞温婳则扮演着一个随行侍女,她时不时在某个堆满奇形怪状草药的摊位前停下。   她拿起一株叶子像人手,还微微蜷缩的黑色植物,放在鼻尖仔细嗅闻,问:“老板,这‘鬼爪藤’年份瞧着不浅,不知作价几何?我家夫人近来心神不宁,听闻此物有些安神之效。”   那蜘蛛摊主八只眼睛滴溜溜乱转,口器开合,发出沙哑难辨的声音。   虞温婳耐心听着,偶尔点头,巧妙地套着话。   “别磨蹭,公子还等着呢。”楚南野虽不耐烦地催促着,但高大的身影却有意无意地挡在虞温婳和摊主之间,形成一种保护的姿态。   几人就这么嚣张跋扈的过了这条街,直到瞧见一个穿灰袍的老者。   这是楚南野提前联系,为数不多在花市做生意的人族商贩。   “这是刘老,在花市做了快四十年生意。”楚南野压低声音介绍,同时身体微微侧向刘老,挡住了大部分来自街道方向的视线,给虞闻准递了个眼色。   虞闻准会意,不动声色地挪到刘老另一侧。   刘老压低声音:“几位要打听的事,老朽有点眉目。魔族的人,近来确实常在那边……”他用眼神示意一个方向,“而且古隐楼的楼主,上个月刚从魔族手里弄到件宝贝,据说是面能照见过去的镜子。”   “回镜?”虞温婳的声音发紧。   这也是她们虞家的秘宝之一,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   刘老缓缓点头,“姑娘知道?听说那名儿是叫这个。那镜子邪性得很,夜里还能听到里面有人哭。听说鬼婆前段时间去讨过,还和古隐楼的人吵了一架。”   茸枝眼睛一亮,忍不住插话:“这么说,鬼婆和魔族不对付?”   “不好说。”刘老摇摇头,“鬼婆的性子怪得很,前阵子好像又帮魔族出手过一批货。”   他叹口气,从袖中摸出一块不起眼的木牌,迅速塞到茸枝手里,“拿着这个,去魅阁,就说是老头子我引荐的。或许……能见上她一面。成不成,看你们自己了。”   魅阁门楣上挂着串风干的蓝色花朵,风一吹就发出细碎的响声。推门而入,满院的奇花异草,有些还能发光,像是撒了一地的星星。   几人表明来意后,便有人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小丫鬟便从屋里出来,她的眼睛是淡绿色的,笑起来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客人里边请。”   几人跟着她步入前厅,一股清雅的药香扑面而来。茸枝吸了吸鼻子,觉得这味道异常熟悉,和虞温婳的“凝神草”几乎一模一样。   虞温婳和虞闻准自然也闻出来了,皱了皱眉。   茸枝刚想开口问,就见屏风后转出个穿红衣薄纱的女子。   那女子身材婀娜多姿,脸上戴着张描金面具,只露出一双妩媚多情的眼,眼角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似笑非笑。   “茸小公子?”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慵懒而动人,“刘老头……倒是难得荐了位妙人。”   茸枝挺直脊背,装出高傲的样子,“本公子找你,是想打听古隐楼的事。”   鬼婆轻轻笑了起来,肩膀微颤,红纱随之摇曳,“小公子倒是直接。不过——”她话音拖长,忽然向前迈了两步,面具几乎要贴到茸枝脸上,“这花市里,求人办事,总要有个由头。我凭何要帮你呢?”   茸枝被她突如其来的靠近惊得后退半步,背抵上一个坚实的胸膛。   萧祁声见他紧张,顺势就牵上了他的手,稍微用劲握了握。   茸枝定了定神,硬着头皮道:“你和古隐楼有仇不是吗?刘老说你去讨过回镜。”   笑声戛然而止。过了许久,鬼婆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慵懒,带着狠厉:“那镜子是我一位故人之物。被肮脏的东西抢了去,自然是要讨回来的。”   鬼婆目光倏地转向一旁带着面纱低眉顺目的虞温婳,以及她身后同样半遮面的虞闻准,有一瞬的恍惚。   她看着虞温婳,像是下定了决心,试探着开口:“这位姑娘……瞧着倒有几分面熟。不是第一次来我这花市吧?”   虞温婳心头微紧,面上却不显露分毫,只依着侍女礼数,将头垂得更低,声音轻柔:“夫人说笑了,奴婢是头回随公子出来见世面。”   “看来是我记差了。”鬼婆没再追问,叹息一声。   她抬手,似乎想揉一揉眉心,指尖却碰到了脸上冰凉的描金面具,微微一顿。   一种冲动,想要确认什么的渴望,她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她抬手,纤长的手指勾住描金面具的边缘,缓缓将其摘了下来。   面具下那张脸说不上绝美,可也是难见一色,带着岁月沉淀的韵味,更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尤其是鼻梁旁那颗小小的红痣,同虞温婳阿娘画像上的痣长得一模一样。   虞温婳呼吸骤然停滞,盯着那张脸,“您是……素姨?”她满脸得不可置信,声音不由发颤,“真的是您吗?我是阿婳!虞温婳啊!”   与此同时,一旁的虞闻准,在看清那张脸和那颗痣的瞬间倒抽一口冷气。   素姨走时他才两岁并不记事,所以他对素姨的感情并不如他姐姐的深厚,可也常常听阿娘讲起,素姨是一位顶好的人。   鬼婆整个人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道:“温丫头?你还活着?!”   她目光落在虞闻准那张与虞黛有着惊人相似轮廓的脸上,尘封已久的画面猛然撞入脑海。   “你……你是阿准吧?”鬼婆看向已经摘下蒙面的虞闻准,“是了……是了!这眉眼像她,鼻子也像……”   欣喜过后,鬼婆突然抓住虞温婳的手,“那你娘呢?她现在在哪儿?还好吗?”   她眼中迸发出六年未曾有过近乎灼热的光芒,死死盯着虞温婳,想要从她口中听到那个渴望了无数遍的答案。然而,她看到的却是虞温婳汹涌而出的眼泪,和那悲痛到无法言语,只能拼命摇头的反应。   希望燃起到破灭,只需要一瞬间。   “……不在了?”虞素喃喃地重复着,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哐当”一声脆响。   失神间,鬼婆手肘撞倒了身后的桌子,上面的香炉掉下来,里面的凝神草药粉泼洒一地。属于虞黛最常用的香气弥漫开来,六年来唯一的慰藉,此刻却像是一把钝刀,再次割开了她血淋淋的伤口。   再一次确认虞黛的死亡,像是她在她心里又死了一次,她又一次离开了她。   鬼婆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顺着桌沿软软滑落,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她呆呆地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沾染了药粉的地面上。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 第23章 幽夜花市 (三) 我会一切以   虞黛, 虞家家主,亦是虞温婳、虞闻准的生母。南阳虞氏以精湛医术闻名,族规历来由女子当家。   她与虞黛的缘分,始于待字闺中之时。   一个雨夜, 虞黛在虞氏宗祠院中的角落里, 发现了一只受伤的白狐。那狐狸通体雪白, 唯腹部染血, 蜷在古柏下奄奄一息。   她将它抱回房中, 悉心医治。伤口愈合后, 白狐却不愿离去,常蹲坐在她窗台, 琉璃似的眸子静静望她。   直到某个深夜, 月光盈室,白狐周身光华流转,竟化作一位身姿婀娜的女子。   ——这便是素。   素原是修行数百年的狐妖, 遭歹人暗算现了原形,幸得虞黛相救。   两人至此相识,此后素便常伴其左右。   虞黛钻研医理, 她便在旁捣药;虞黛蹙眉沉思, 她便安静煮茶。   虞黛清冷自持, 唯有在她面前会露些真心笑意;素灵动跳脱, 却也只在她身边才肯收敛妖性。   这般形影不离, 倏忽数载。   虞黛年岁渐长,早已过了婚配之龄。前几年尚可以初掌家业而无暇分身为由推脱,可现在族中长辈的催促便再难搪塞。   “家主,您终究需要一位赘婿,传承虞氏血脉。”   那一夜, 素倚在窗边,看着庭中落花,轻声道:“姐姐若为难,我明日便回山中。”   虞黛正翻阅医案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阴影。   她沉默良久,终是合上了书卷。   “不必。”   半月后,虞黛大婚。入赘虞家的夫婿是族中精心挑选的旁支子弟,家世清白,性情温和。   新婚翌日,素依旧出现在虞黛院中,仿佛一切未变,只是虞黛身侧,多了一个身影。   婚后一年,虞黛孕一女取名温婳。又三年,虞黛再孕一子,唤作闻准。   素是真心为她高兴,却也隐约感到,那方曾只属于她们二人的小天地,终究是不同了。   虞黛怀胎七月时,赘婿婿因帮其采摘调理身体的药材意外坠崖,尸骨无存。虞黛得知消息情绪波动过大早产,这也导致了虞闻准体弱易病。   她将其责尽数归咎于己身,开始少出家门,少见他人,包括素。   从此只闻药香弥漫,再难见欢颜。   偏在此时,与当年同样的一个雨夜,素浑身是血地倒在了虞氏紧闭的大门前。   素在虞黛婚后,便又搬回了原本独居的偏僻村落。她生得美,这份美在山野却成了祸根。   村中不乏有对她垂涎觊觎的男子,平日里言语轻佻、目光放肆也就罢了,偏生有一个胆大包天的狂徒,某夜摸黑闯进了素独居的木屋,打算欲行不轨。   素惊吓之下失手断了他的“命根子”,狂徒惨嚎着落荒而逃。   翌日,那人的媳妇便纠集村民,以“狐媚惑人”为由将她驱逐出村。素始终谨记虞黛教她为“人”的本,以及不可伤伤人的叮嘱,便没有还手。   她重伤踉跄,不知不觉又回到了这唯一能称作“家”的地方。   虞黛亲自为她疗伤,一如初见。   伤愈后,素便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两人默契地绝口不提前事,仿佛又回到年少时光。   只是此刻的虞黛肩上担着整个虞氏,又要照料一双稚龄儿女,再难如从前那般终日相伴。素默默守在一旁,在她疲惫时递上一盏参茶,在孩子哭闹时轻轻哼起安眠的调子。   在此之前,她一直单字一个“素”。   直到某个清晨,虞黛为她梳理长发时,忽然轻声道:“不嫌弃的话,以后便跟着我姓虞吧?虞素,这名字可好?”   铜镜里,她看见虞黛眼底浅浅的温柔。   从此,她便有了名姓——虞素。   两年后,虞素因妖族之事不得不离开,两人至此再未相见。   -   魅阁前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虞素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   积压多年的思念重得像一座山。   虞温婳半跪在虞素面前,眼圈通红,轻轻抚着她因哽咽而颤抖的背,“素姨,您别这样……阿娘她,从未恨过您。”   虞素抬起泪眼,更添几分凄楚,“她该恨我的……恨我不告而别,将她一人丢下……她那时候,该有多难过?”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无尽的悔恨。   “阿娘常说,您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妹妹,无论如何都不会变。”虞温婳的声音很轻,也带着哭腔,“她只怨自己,怨当年没能护住您,让您在外面受了那么多委屈。她一直在等您回来……”   “等我?等我……”虞素像是被遏住了呼吸,脸上血色退去,只余一片惨白。   当年走时迫不得已,告知却又不忍,选了最愚蠢的方法——不告而别。天真地想着,不见,便不会痛苦,却没想结果会这样……   六年前,她辗转得知虞家一夜之间被灭门,等她赶到时只剩一片荒废,早已没有人味儿。   在确认此事为真后,她在那片废墟中浑浑噩噩过了一年,如同行尸走肉。是刻骨的仇恨支撑着她,动用一切手段暗中调查此事。   前几日得到消息,虞家之物在古隐楼楼主手上,顺藤摸瓜,才隐约触及到当年之事的详情。   现在知道虞温婳和虞闻准还活着,她更多的是庆幸。   虞闻准站在一旁,紧抿着唇,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年纪小,对素姨的了解全来自阿娘的思念和那张泛黄的画像,但看着阿娘生前最挂念的人如此悲痛,他心也跟着堵的难受。   突然的情绪转变,让气氛变得悲伤,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茸枝的小心脏承受弱,泪点比较低,看着眼前重逢的悲喜交加,鼻子发酸。他往萧祁声怀里钻,小声啜泣,瘦小的肩膀也跟着一抽一抽的。   萧祁声顺势将他揽住,掌心轻轻拍着他的背,直到他再次抬起头来。   衣服上落下一张茸枝湿漉漉的小哭脸,不过因为萧祁声这次穿的是黑色,小哭脸并不明显。   茸枝红通通的眼瞅着。越想越是悲从中来,眼泪又要落下,茸枝顺着就在萧祁声胸膛的衣裳上用脸擦了一下。   萧祁声低头看着他这一操作,茸枝伸了伸鼻子,也觉不妥,伸出他纤细的手在刚刚蹭过的地方擦了擦,“不好意思噢。”   对于茸枝的补救,萧祁声表面哑然,“无事。”   【攻略对象好感度:+5。现好感度:82。】   嗯?   系统的突然驾到,茸枝眨眨眼,有一瞬不解,看了眼神情自若的萧祁声。   搞不懂……   良久,虞素深深吸了一口气,胡乱地用袖角抹去脸上的泪痕,扶着虞温婳的手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凌乱的红纱。   “抱歉,失态了。”虞素的声音还带着刚刚哭过的哽咽。   虞素目光最终落在虞闻准那张同虞黛六七分像的脸,咬牙切齿:“魔族……好!好得很!”声音陡然拔高。她走到墙边一幅描绘着花市全景的绢画前,指尖点在中心区域的一座花哨的楼阁上。   “古隐楼的楼主‘古屠’是个千年道行的老蛇妖,在此地盘踞多年,势力不小。”虞素声音冷了下来,“他那座楼,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蛇窟,里里外外包着三层幻阵,没有人带路就进去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   茸枝一听“幻阵”二字,立刻想起百家试炼里那要命的心魔幻阵,小脸白了白,往萧祁声怀里缩了缩,“那……那怎么办?”   虞素闻言,目光转向茸枝,视线在他那张被泪水洗过更显精致漂亮的小脸上停留一瞬,“古屠有个习惯,每年此月十五,必在楼顶设宴,邀些他看得上眼的‘人物’寻欢作乐。你们时候赶巧。”   “今天正好十四!”虞温婳立刻反应过来,“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一日时间准备?”   虞素颔首,视线再次落回茸枝身上,萧祁声依旧将他环在怀里,形成一个保护姿态。   她挑眉,“古屠好色成性,尤其偏爱细皮嫩肉,模样俊俏后生……茸小公子这模样,若是舍得,定是能近他身前的。”   虞素虽没有明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我?!”茸枝立马像被踩着小圆尾巴,“开什么玩笑!我是兔子!他是蛇!我们是天敌!我会被吃掉的!”   说着又去拉萧祁声的袖子告状:“萧祁声!你听见没?她要拿我去喂蛇!”   “不可。”萧祁声拒绝得斩钉截铁,原本只是搭在茸枝身侧的手收紧,将人牢牢扣回自己怀里。   前厅的气氛僵住。   虞温婳眼底闪过纠结。让她为了自己的血仇,要让朋友以身犯险,她做不到。   “素姨,”她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恳切,“此法太过凶险,小渔他……可否有其他途径?譬如,扮作侍从混入?”   楚南野也出来试图缓和气氛,立刻接口:“对啊素姨。”他也跟着虞温婳叫,“打扫蛇窝也行啊!总比直接送蛇嘴边强吧?”   虞素看着维护的几人,摇了摇头,“送酒菜的仆役连顶楼的门槛都摸不到,更别提其他。”   “将你们偷着送进去也不无办法,但近不了古屠的身,都是徒劳。”她继续道,“眼下想接近古屠,拿到回镜甚至揪出他背后魔族的线索,这是唯一能光明正大,近距离接触他而不引起怀疑的办法。除非……”   虞素目光转向萧祁声,“有通天手段,能让我们几个大活人悄无声息地穿过那重重幻阵和守卫,从古屠手里将回镜拿出来?”   “明日过后,可要再等一年。”   萧祁声薄唇紧抿,下颌线绷紧,态度强硬。   他并非烂施仁厚之辈,与虞氏交集并不深,虽谢其黑风谷施以援手,但不足以让他将茸枝置于险境。   此次同行不过看茸枝跟来,他放不下心罢了,若要如此,他便不插手其中事宜,带着茸枝走便是。   萧祁声箍得有些紧,茸枝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他仰起小脸,看着萧祁声冷峻的侧颜,又看了看为难的虞温婳。   可那是蛇啊,他本就怕蛇,不知是不是如今成了兔子,此感更甚。   茸枝用手指戳了戳萧祁声紧绷的手臂肌肉,“你勒疼我啦。”   萧祁声的手劲松了一瞬,但依旧没有放开。   茸枝眼珠一转,忽然踮起脚到萧祁声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飞快地说道:“其实……让我去也不是不行啦……”   他感觉到萧祁声的身体又绷紧了,连忙补充道:“但是!你得保证寸步不离!而且……你得答应我,要是那臭蛇敢碰我一根手指头,你就把他剁成蛇段!”   萧祁声垂眸看他,那眼神像细小的钩子,精准地勾住了他心底最深处的弦。   沉默持续了几息。   萧祁声周身迫人的寒意稍敛,缓缓抬眼看向虞素,“我会一切以他为主,其余后果自负。”   楚南野闻言挑了挑眉。   “行。”虞素干脆应下,不再纠缠。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燃尽了我好想让他们两个直接在一起,还是甜蜜日常适合我安排的时候还不觉得,写起来这么这么多 第24章 幽夜花市 (四) 我、我怕你   虞素的手抚上绢画, 眼底千种情绪流过最终只剩下狠厉。   让茸枝涉险固然非她所愿,但这是最快,也是代价最小的路径。今日就算他不同意,她也会用尽一切手段, 哪怕玉石俱焚也要将血债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小渔……”虞温婳上前, 轻轻握住茸枝的手, 眸中满是愧疚与感激, “此事本与你无关, 却要你涉险……”   “虞姐姐没事的!你太客气啦!”茸枝反手拍拍她的手背, 摆出一副豪气干云的样子。   “一条臭蛇而已不足挂齿!”他扭头朝萧祁声努努嘴,语气带了点小得意, “再说了, 还有萧祁声嘛!他肯定能把我全须全尾地带出来!”   萧祁声垂眸看他,未置一词。   虞闻准站在他姐身后,眼神飘向别处, 耳根微红,半晌才别扭道:“……谢谢。”   茸枝耳朵尖,立刻捕捉到了, 故意凑过去歪着小脑袋, 夸张地问:“哎?小准你说什么?大点声, 风太大我听不清!”   “屋里哪来的风!”虞闻准被他闹得俊脸绯红。   “可我就是没听清呀!”茸枝眨巴着大眼睛, 无辜地看着他。   “我说谢——了!”虞闻准提高音量吼出来, 吼完又觉得丢脸,气鼓鼓地扭过头去,“烦死了!”   茸枝得意地嘿嘿直笑。   虞素看着他们闹腾,眼底的悲戚被暖意冲淡了些。   她走到桌边,指尖敲了敲桌面, 将其注意力拉回正事,道:“古屠设宴,规矩并不多,重在享乐,但宴会守卫森严,想混进去并不是一件易事。”   “时间紧迫,我来安排。”虞素说着,最终落在茸枝和萧祁声身上,“明日,我会设法弄到两张进入宴会的请柬。”   “两张?”楚南野问,“那我和阿婳、小准呢?总不能在外面干瞪眼吧?”   虞素从袖中取出那个小巧的铜花苞哨,递给楚南野,“古隐楼守卫森严,明着进去的人越多越扎眼。你们三人,从别处入手。”   她指向绢花地图顶楼区域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标记,“这里是顶楼一处堆放杂物的隔间,位置偏僻,但视角尚可,能窥见部分宴厅。我有办法送你们进去。”   楚南野接过铜哨,“那地方听起来可不好接近。”   “不是密道。”虞素看出他的疑虑,直接点破,“古屠虽爱玩乐,但并非草包,存在他不知道的通道,不可能。我说的方法是利用法器,将你们三人直接传送至隔间内。机会只有一瞬,且风险不小,空间波动可能被察觉。”   她担忧地看向虞温婳姐弟,“所以进去后立刻藏好,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暴露。那隔间有单向窥视孔,能大致看到宴厅情况。你们的任务是潜伏、观察,必要时接应他们。若有变故或得手后需要撤离,吹响这铜哨,我的人会在楼外最近的安全点接应。”   虞温婳郑重点头,“素姨放心,我们明白。”   虞闻准也绷着脸,没有异议。   “那我呢?”茸枝从萧祁声身后探出脑袋,指了指自己,“还有萧祁声,我们拿着请柬进去?”   “对。”虞素颔首,“一张请柬给你,身份是南禺山新近崛起的兔族少主,赴宴宾客。另一张……”她看向萧祁声,“给萧护卫,身份是茸少主随行的供奉长老。妖族有些底蕴的家族子弟带供奉赴宴,不算稀奇,不会过于引人注目。”   虞温婳脸上浮现忧色,看向虞素,“素姨,那您呢?不和我们一起行动吗?您更熟悉古屠……”   虞素摇了摇头,“我不能露面。我与古屠有过节,在花市不是什么秘密。他对我这张脸,警觉得很,我若靠近古隐楼,哪怕只是在附近出现,都极可能引起他的警觉,打乱你们的计划。”   虞素当年离开虞家后,因缘际会救了前花市主人,同样是一位狐妖。前主人待虞素说得上亲厚,前几年临终前将花市市主继于了她。   古屠是盘踞花市的老势力,从前碍于前主人面子,同虞素还算过得去。前主人一去,他便处处刁难,两人之间有过不小的冲突,虽未分生死,但也彻底撕破脸,这几年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她简单地解释了一下恩怨的由来,几人也都理解地点点头。   “他若知晓我与你们有关联,只会坏事。”虞素最后道,“所以,你们进去,我在外策应,才是最稳妥的。”   安排妥当,气氛稍缓。   “时辰不早了,你们来时已是深夜。”虞素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魅阁后院有干净的客房,你们先去歇息,恢复些精神。房间是挨着的,有事方便照应。”   “幽夜花市”正如其名,永远处于黑夜。   花市自成一界,虽与外界相同的时间流逝,但并无白日黑夜之分,只有子时可进出花市。   茸枝看着周围阴森森的环境,打了一个哆嗦,“这种鬼地方……能睡着才怪……”   众人跟着引路的小丫鬟,穿过庭院,走向后院僻静的卧房。   客房简洁雅致,熏着淡淡的凝神草香。每人一间,茸枝的房间紧邻着萧祁声的。   大家互道了休息,便各回各房。   关上房门,隔绝了庭院里大部分光影和嘈杂,茸枝却觉得房间里更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毛。厚厚的窗纸虽然隔绝了大部分外界的光,但那些扭曲晃动的影子轮廓,依旧能模糊地透进来。   茸枝坐在床沿,抱着软枕,窗棂上那些扭曲晃动的影子还在眼前晃,吓的他胡乱的扒了外衣,钻进了被子。   他仔细听,那声音似乎停了。   外面陷入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然后,他听到了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刮擦他的窗棂。   茸枝抬起被子的一个小角,看到一个拉长边缘模糊的影子缓缓滑过窗纸,形状扭曲不定。接着,另一个更小的影子也靠了过来,两个影子在窗纸上交叠分离着。   幽夜花市,妖魔鬼怪……   茸枝又快速钻回了被子,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头顶。   “系统!你快看看!窗外是不是有东西?”茸枝在脑海里呼叫。   【系统检测:窗外存在不明能量波动,形态不稳定,推测为低阶游魂或精怪幻影。威胁等级:低。物理伤害可能性:极低。】   “极低也是有!”茸枝几乎要跳起来,“它们会不会穿墙啊?”   【根据能量波动分析,不具备实体穿透能力。宿主所处房间有基础防护禁制。】   冰冷的分析丝毫不能缓解茸枝的恐惧,那“沙沙”声还在继续,影子的轮廓在窗纸上不断变幻。   他再也绷不住了,“嗷”地一嗓子茸枝抱着软枕赤着脚跳下床,连滚带爬地冲向房门,拉开房门,隔壁萧祁声的房门仿佛散发着救赎的光。   他扑过去“砰砰砰”拍门,声音都带颤:“萧祁声!开门!快开门!”   门几乎是应声而开。   萧祁声站在门内。他显然并未入睡,外袍系带松开了些,墨发披散,在昏黄的光线下,少了几分冷肃,多了点随意。   他淡色的眸子看向门外——抱着枕头,头发凌乱,赤着脚,中衣大开露出白嫩的胸膛,小脸发白的茸枝。   “何事?”萧祁声声音带着压抑的微哑。   茸枝对上他的眼,惊惶的心跳稍稍平复一丝。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腰板,“我、我怕你一个人睡觉害怕!”   理直气壮地说完,抱着枕头就往门里挤,“这地方乌漆嘛黑的,谁知道晚上会不会有什么东西!我是个善良的兔,过来保护你一夜!不用太感动!”   “……”   萧祁声看着茸枝像条滑溜的小鱼,嗖地钻进来,目标明确地冲向床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飞快用还带着对方体温的锦被将自己裹成蚕蛹,只露出一双滴溜溜乱转的大眼睛。   萧祁声在原地静立两秒,看着床上那鼓鼓囊囊的一团,终究没说话。他沉默地走过去,反手轻轻关上门,落闩。   房间光线更暗。   萧祁声走到床边,看着被子里只露出的卷毛头顶,茸枝立刻把眼睛也缩了回去。他抬手,灯火倏然熄灭,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茸枝在被子里屏住呼吸,黑暗中听到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接着,身侧的位置微微一沉。   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但茸枝能清晰地感受到旁边传来的,独属于萧祁声的温热体温。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有萧祁声在他就特别安心。感受着那熟悉的气息,茸枝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沉重的眼皮再也撑不住。   茸枝在被子里满足地喟叹一声,意识模糊,就在他沉入梦乡的边缘,似乎感觉一只手隔着锦被在他心口的位置极轻地拂过一下,紧接着,一股微弱的暖流从那里散开,暖洋洋的,舒服得想往热源靠。   茸枝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循着温度一点点蹭了过去。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也是实在是这么久,困得不行了,没多久就彻底沉入梦乡。   黑暗中,萧祁声睁着眼。他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的一丝微弱的幽光,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毫无防备地抵在自己肩侧。   茸枝呼吸均匀绵长,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柔软的发丝蹭到下颌,带来细微的痒意。   萧祁声静看片刻,心口的位置正随着茸枝平稳的呼吸,传来微弱却清晰的共鸣。   【攻略对象好感度:+3。现好感度:85。】   后半夜的花市,鬼影依旧在窗外无声游荡。   床上,茸枝的睡相开始放飞,一条腿毫不客气地跨过界限,搭在了萧祁声腿上,小半个身子也蹭了过去,几乎是半趴在萧祁声身上,睡得人事不知。   萧祁声身体微僵,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终究没把身上那个沉甸甸暖烘烘的“树袋熊”扒拉下去。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 第25章 幽夜花市 (五) 扮姑娘?萧   翌日, 晨昏不变的幽夜花市唯有靠更漏计算时辰。   茸枝本就有赖床的毛病,加之现在已经入秋了,外头凉风一吹,茸枝便更不愿起了, 甚至变回了原形垂耳兔赖皮。   萧祁声费了些力气才将“某只球”从被窝里哄起来, 而后被“球”以换衣服的由头赶了出去。   萧祁声也只好依着他, 转身出去, 带上门。   萧祁声站在院中, 听着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疑似又倒回床上的声音, 接着又没了动静。他微微抿了下唇,脚尖无意识地碾过地上一片落叶, 将枯叶悄无声息地碾进青石板缝隙里。   萧祁声抬头看向房门, 见依旧没有要开的意思。他走上前,用指节极轻地叩了两下门框,发出声响。   屋内顿时响起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又等了一会儿, 房门才被拉开。   茸枝一边扯着身上凌乱的衣袍,一边打着小哈欠走了出来。   “来惹来惹……根本睡不醒嘛……”茸枝揉着眼,浑身软绵绵的像是没骨头, 蹭到萧祁声身边, 借力站着, 几乎将重量都倚靠过去。   萧祁声垂眸看他一眼, 未再多言, 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牵着他向前走去。   茸枝跟着萧祁声穿过庭院,秋风一吹,也清醒了些,脚步放轻, 他默默攥紧了萧祁声的手。   “不是不怕?”萧祁声清冷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眼下反悔,尚来得及。”   茸枝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挺直了小身板,梗着脖子反驳:“我不怕啊……”嘴上硬气,可那双骨碌碌乱转的眼,早已将他出卖个干干净净,“我就是觉得……要是那臭蛇妖会吃兔子怎么办?”   可是他已经答应了虞姐姐,也是真心实意的想帮她……   萧祁声脚步微顿,侧过脸看他。茸枝见人看着自己又开始强装镇定,可这点小伪装在萧祁声眼里无所遁形。   萧祁声突然抬起手,拿掉不知何时掉落在他头上的花瓣,“我不会让他把你吃掉。”   萧祁声的声音带着磁性,听到茸枝耳朵里酥酥麻麻。   “实在不行,便哭。”   “哭?!”茸枝扭过头去,圆溜溜的眼瞪他,像是听到什么天方夜谭的话般,“我才不要呢!丢死人了!”   萧祁声神情不变,一本正经道:“你若哭闹,他不定便会嫌你聒噪,将你丢出,届时,我再将你捡走?”   茸枝被他这一逻辑噎住,盯着他那张俊美却毫无波澜的脸看了好几秒,突然“噗嗤”一声气笑了。   “你是不是早就憋着坏,等着看我哭唧唧的好戏呢?没门!”茸枝的小拳头砸在萧祁声的手臂上,“还有,我很聒噪么?”   萧祁声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淡淡地瞥他一眼,那眼神深邃,含义自行领会。   “走了。”说完,随即转身,径直朝前厅走去。   茸枝在心里咂摸咂摸才渐渐回过味来,萧祁声的这一番反常发言是在逗他开心,让他放松。   想着,茸枝一笑。   萧祁声想出来的笑话,果然也很冷。   “等等我啊!”   茸枝对着那背影龇了龇牙,做了个凶凶的鬼脸,脚下却还是诚实地迈开步子,小跑着跟上去。   经这么一打岔,心里的忐忑确实冲淡了不少。   茸枝慢悠悠地跟在萧祁声身后,看着他紧实挺拔的后背,忽然伸出食指,戳了戳。   “萧祁声?”他凑近些,像是要分享什么重大发现,“你说,那臭蛇妖真的会喜欢男人吗?我怎么想都觉得不靠谱。要不……”他眼珠一转,亮晶晶的眸子里闪着跃跃欲试,“我还是扮姑娘吧?你觉得呢?我觉得我扮姑娘肯定漂亮!说不定那蛇妖一见到我就被迷得七荤八素的,到时候咱们就能兵不血刃,顺顺利利拿到镜子……”   茸枝越说越觉得这主意简直绝妙,眼睛都亮了起来。然而话还没讲完,走在前面的萧祁声却骤然停住脚步,毫无预兆地转过身。   一下没刹住,茸枝一头撞进入怀里。他揉着鼻子刚想抱怨,抬头就对上萧祁声的视线。   “不可。”两个字说得毫无回旋余地。   “为什么不行?”   茸枝被他的反应和这冷硬地拒绝弄得有些懵,下意识地反问,不服气道:“扮姑娘肯定比现在这副样子有说服力啊!就算他真的喜欢男的,那我本来就是啊!成功率翻倍好不好,我的萧护卫!”   他话音刚落,脖子后面的肉一紧。萧祁声修长的手指稳稳地捏住了他命脉的后勃颈。   “安分点。”萧祁声嗓音有些哑,“再闹,便跟我回去。”   茸枝瞬间老实了,缩了缩脖子试图挣脱魔爪,“知道啦知道啦!不扮姑娘了还不行么?凶什么凶……松手松手,痒!”   萧祁声这才松开手,目光在他气鼓鼓的漂亮脸蛋上停留了一瞬,转身继续向前。   茸枝揉着后颈,心中小声嘟囔:“反应这么大干嘛?难道我女装会让他丢脸?不可能!绝对是小爷我美貌惊天动地,他怕我抢了风头!对,一定是这样!”   想到这,茸枝自以为找到了真相,心中愤愤不平,对着萧祁声的背影无声地挥了挥小拳头。   前厅内,其余几人早已等候在此。   楚南野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那枚小巧铜哨,见他们进来,挑眉吹了个口哨。   几道目光齐刷刷汇聚过来。   “东西备妥了。”虞素将两张深紫色烫金请柬分别递给茸枝与萧祁声,随后又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玉葫芦瓶。瓶塞一拔开,浓郁到窒息的异香便扩散开来。   那味道甜腻中带着腥膻,旁边的楚南野和虞闻准几乎同时皱眉,掩住口鼻。   茸枝被熏得鼻子发痒,眼前一花,后退几步被萧祁声不动声色地扶住了后腰。   “这是‘蛇涎引’,用蛇蜕和涎液炼成,可混淆古屠感知。”虞素说着,指尖蘸取一点瓶内暗绿色的粘稠液体,动作轻柔地涂抹在茸枝纤细的脖颈脉动处。   液体触肤冰凉滑腻,茸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浑身的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忍一忍,就一会儿味道便淡了。”虞素动作不停又蘸取少许,点在他两侧太阳穴,“气息掩盖住便好,只要他深究,足以让他相信你就是只血脉纯正的南禺山兔妖。”   她转向萧祁声,今日商议时虞温婳便将几人的身份都告知了她,“明渊君身上有灵力护体,气息本就内敛,抹在衣领内侧即可。”   萧祁声微微颔首,接过玉葫芦,指尖沾了少许,随意抹在自身衣领内侧。   “切记,古屠此人癖好特殊,宴席之上无论见何景象,务必沉住气。”虞素看向虞温婳和虞闻准,“回镜固然重要,但你们的命,更重。”   楚南野掂了掂手中的铜哨,“放心,我们这边一得手,或情况不对,立刻吹哨。素姨接应点可要靠谱啊!”   虞温婳也应声:“我们会注意的。”   虞素点头,“魅阁的死士会在古隐楼外围待命,哨声一响,他们会立刻制造混乱,接应你们撤离。”   “好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时候差不多了。兵分两路,小心谨慎。”   -   古隐楼矗立在花市的最中心,果然没让人“失望”。   远远望去,整座楼阁活像个暴发户堆砌的珠宝盒,檐角挂着叮当作响的金铃银坠,连木柱都裹着金箔,雕满了盘绕着的花蛇。   “这楼……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楼主是个花孔雀?”茸枝踮脚瞅着,忍不住咂舌。   萧祁声握着请柬,衣袖下灵力悄然流转,将周围投来的窥探的目光隔开,“进去后,不可离开我身边。”   “嗯嗯嗯。”茸枝难得乖顺,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行至楼前,两名青面獠牙的守门小妖验过请柬,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恭敬道:“贵客里面请——”   一位蛇妖侍者带着两人在里面左拐右拐,走了蛮长时间。   楼内曲折回环,比外观更为奢靡,光影迷离,路径复杂,果然如虞素所言,稍不留神便就不知去向。   蛇妖带着两人上了楼。刚踏进门,一股甜到发腻的香气就扑面而来,混合着酒气和脂粉味。   厅内更是喧嚣鼎沸。   各族三五成群的,有蛇妖摇着尾巴劝酒,还有生着鱼尾的男子搂着身姿曼妙的蛇女调笑。   场面放浪,尺度之大,让茸枝不禁小脸红扑扑。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风月场所呢。”茸枝缩在萧祁声身后小声嘀咕,“这哪里有半点宴会的样子,那臭蛇妖的品味果然烂到没招了!”   萧祁声观察着面前的人群,虽然有不少看上去身份不一般者,但并没有瞧见虞素所描述古屠样子的人。   正观察间,一道娇柔的女声飘然而至:“公子~”   茸枝抬头,只见一个穿着裸露的女妖扭着腰走过来,眼波流转,媚意横生,身后的尾巴尖还若有似无地轻轻勾着,显然是条花蛇。   她的目光在萧祁声的脸上打转,笑得暧昧,道:“奴家是楼主身边的侍女阿娆,公子瞧着眼生,不知是哪家的贵人?”   茸枝见这花蛇居然当着他的面就敢明目张胆地勾引萧祁声,心里莫名窜起一股小火苗。   不等萧祁声回应,茸枝便抢先一步,扬起下巴,拿出骄纵小少主派头,呵斥道:“喂!你眼睛往哪儿看呢?他比我像主子吗?”   他话出口,目光在萧祁声和自己身上扫了一下。   好吧,论气场是差了那么一点,不过就那么一丢丢!   阿娆被这突如其来的抢白弄得一愣,随即掩唇娇笑,“哎哟~瞧奴家这眼神,真是该打~原来这位公子才是正主?失敬失敬~”她说着,身体像是没了骨头般,软软地就要朝茸枝怀里倒去,“公子莫怪,奴家给您赔不是了~”   萧祁声眉头微皱,手臂一伸揽住茸枝的肩将他往自己身侧一带,让阿娆扑了个空。   阿娆脚下踉跄,险些摔倒。她稳住身形,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恢复了媚笑。   “南禺山来的。”茸枝按着虞素教的说辞,摆出高傲的姿态,“有事要见你们楼主相商。”   “原来是南禺山的少主,失敬失敬。”阿娆掩唇轻笑,指尖不经意的往茸枝手腕上搭,“楼主正在厢房歇息呢~奴家这就为您引路。”   手腕刚碰到,一道冰刺打在阿娆的手上,阿娆吃痛的缩回手,惊疑不定看向萧祁声。   萧祁声挡在茸枝身前,冷声道:“带路。”   阿娆被他眼神吓得一哆嗦,不敢再放肆,讪讪地领着两人往楼梯走,“是、是……少主,请随奴家来。”   通往顶楼厢房的楼梯是白玉砌的,扶手上缠着金蛇雕塑,看得茸枝头皮发麻。   越往上走,香气越浓,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腥气,像是血腥味。   厢房内更是夸张,穹顶悬着颗硕大无比的夜明珠,墙角的香炉里燃着紫红色的香,烟气化作小蛇形状,在空气中游来游去。   主位之上,斜倚着个繁复紫袍大开的男子。   他生得倒是不赖,一双眼往上挑,肤色是久不见光病态的白,但唇色却红得像血。一头墨发用根红宝石簪子松松挽着,衣襟大开,露出锁骨处蛇形的刺青。   几名容貌清秀,衣着暴露的少年跪伏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地侍奉着。   察觉到动静,他懒洋洋地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茸枝身上,像毒蛇盯上了猎物,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阿娆收敛了原先浪荡的媚态,恭恭敬敬转达了茸枝两人的身份和来意便退下了。   “南禺山来的……小少主?”男子轻笑一声,声音带着点沙哑的魅惑,正是古屠。   他并未起身,只朝茸枝勾了勾手指,“过来,让本座好好瞧瞧。”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 第26章 幽夜花市 (六) 你别不理我   茸枝被古屠那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 硬着头皮上前两步,挤出个笑容,道:“古楼主大名在外,小仙久仰。”   “久仰?”古屠指尖闲敲着玉杯, 目光在茸枝脸上细细描摹, “本座怎不知南禺山还有你这般俊俏的小少主?”   茸枝心底骂骂咧咧, 面上却还要绷着笑, “家父近年才放小仙出门历练, 古楼主没听过也正常。”   台词虽然背的流畅, 但茸枝心里却直打鼓。   古屠未置可否,视线不着痕迹扫过茸枝颈侧的位置, 眼底精光一闪而逝。   他朝身旁一个面容稚嫩, 眼神怯生生的侍酒少年略抬下巴,“给小少主设座,就安置在本座身旁。”   侍酒少年约莫十五六岁, 闻言肩膀一颤,慌忙应声:“是、是……”声音细若蚊蚋。   茸枝头皮发麻,还没想好怎么推拒, 萧祁声已经冷声开口:“不必。少主习惯与在下同坐。”   古屠这才正眼瞧向萧祁声, 嘴角勾起玩味的笑, “这位长老倒是护主心切。怎么?怕本座——”他刻意顿了顿, 目光锁住茸枝, “吃了你的小少主?”   萧祁声默不作声,只是向前半步将茸枝挡在身后,周身寒气凛冽。   茸枝心下一急,生怕萧祁声直接动手,忙不迭从他背后探出半张脸, 打圆场道:“古楼主说笑了,我家长老就是性子闷,不善言辞,绝非有意冒犯。”   他拉了拉萧祁声的袖子,装乖道:“古楼主盛情,我们就坐下吧?不然多失礼呀,嗯?”   萧祁声侧眸睨他,眼中满是不赞同,但终究没再坚持。   侍酒少年如蒙大赦,慌忙搬来座椅,紧挨着古屠那张宽大的主位放下,“少、少主请……”   茸枝僵着身子落座,感觉古屠的目光像是黏在了他身上怎么都甩不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挺直了脊背,往远离古屠的方向微微侧身。   少年执起沉重的酒壶,小心翼翼地为茸枝斟酒。许是太过紧张,手腕一抖,殷红的酒液竟泼溅出来,落在茸枝的衣袖口洇开一小片暗红。   少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少主恕罪!奴、奴不是故意的……”   周围其他侍酒的少年们也俱是身形一僵,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茸枝见他吓得浑身发抖,想伸手去扶,“没事,你……”话未说完,袖口便被萧祁声极轻地扯了一下,茸枝侧眸,只见萧祁声轻微摇头。   那跪地的少年见状,眼中绝望更甚,手脚并用地爬向古屠脚边,不住磕头,“楼主饶命!楼主饶命!”   古屠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慵懒的笑意,他缓缓俯身,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了少年的下巴。   少年被迫仰起脸,泪水涟涟,布满惊惧。   “刚来的?”古屠声音轻柔,像是在说情话。   少年抖得如同风中落叶,拼命点头。   “叫什么名儿?”   “回、回楼主……奴,奴叫阿十……”阿十声音带着哭泣。   “阿十……”古屠指尖摩挲着阿十脸颊细腻的皮肤,语气愈发温和,“怕本座?”   阿十猛地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   “哭什么?”古屠用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揩去他颊边泪珠,“这般好的容貌,哭坏了,就可惜了。”   阿十浑身一僵,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死死咬住下唇,强逼自己咧开一个笑,甚至主动用脸颊蹭了蹭古屠的手背,颤抖着在那苍白的手背上印下一个个带着泪痕的吻。   古屠似乎颇为受用,低低笑了一声。   茸枝屏住呼吸,以为这场风波就要过去。   然而,下一刻,古屠脸上的笑意倏地收敛,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嫌恶,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般,抽回了手。   “拖下去。”   轻飘飘的三个字,不带丝毫情绪。   两名侍从应声上前。   “等等!”茸枝霍然起身,心脏怦怦直跳,强撑着场面话,“古楼主,不过是一件小事,他既已知错,便算了吧?何必为此等小事扰了雅兴。”   古屠抬手,侍从顿住脚步。他转向茸枝,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那眼神深处带着一丝探究。   “小少主倒是……与你父亲不同。”古屠执起酒壶,亲自为茸枝重新斟满一杯酒,语气意味不明,“心善。”   茸枝心头猛跳,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扯了扯嘴角,捏着杯子的手没动。   “既是小少主求情,那便饶他这次。”古屠笑了笑,眼神却掠过跪地瑟瑟发抖的阿十,最终落回茸枝身上,“不过,规矩不能废。阿十,自己下去领罚,长长记性。”   阿十连连磕头,几乎是瘫软着被人拖拽下去,连谢恩的话都说不出了。   “小少主特意前来,不会只为了替个下人求情吧?”古屠仿佛无事发生,执杯浅啜,“不是有事想与本座相谈?”   茸枝定了定神重新挂上体面的笑容,“小仙听闻古楼主最近得了一面稀罕的镜子,心下好奇,想借来开开眼界。”   “镜子?”古屠闻言挑眉,故作惊讶,“什么镜子?本座这里的宝贝多了去了,小少主说的是哪件?”   茸枝迎上他探究的视线,“就是那面……据说可以照见过去的‘回镜’。”他刻意放缓语速,留意着对方反应,“听闻,古楼主是从魔族手里得来的?”   “魔族”二字出口的刹那,古屠把玩酒杯的手指一顿,眼神闪烁,随即哈哈大笑,举杯轻碰茸枝的酒杯,发出清脆声响,“小少主消息倒是灵通。不过那镜子是本座花大价钱买的,可不外借。”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诱惑:“除非……小少主愿以自身相换?”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茸枝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躲,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古楼主说笑了!”茸枝脸瞬间涨红,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吓的,“小仙可没那么大的面子。”   “怎么没有?”古屠得寸进尺,伸手欲抚他的面颊,“小少主这般模样,可比那破镜子稀罕多了。”   就在古屠指尖快要碰到茸枝的脸颊时,一道寒气将他的手冻在半空。   萧祁声此刻格外后悔当时纵容茸枝逞英雄的小性子,过来趟这一趟浑水。   古屠慢悠悠地抬头,对上萧祁声冰冷的眼神,“长老这是想动手?”说着,脸上的笑容淡了,语气也冷了下来,周身的妖气翻涌。   “楼主,请自重。”萧祁声的声音带着不耐,冰棱却又往古屠的手腕前进了一些。   霎时间,十余道黑影自暗处掠出,手按兵器,气氛剑拔弩张。   茸枝心头警铃大作,知道再这么下去露馅是迟早的事。   他一把按住萧祁声的手,对着古屠勉强笑道:“古楼主别生气,我家长老就是有些护短,您别往心里去。”   茸枝心念电转,心一横,故意往古屠身边凑了凑,“其实……小仙刚才话还没说完……也不是不可以考虑跟古楼主……多亲近亲近,只是现在还不太方便……”   此言一出,萧祁声反手便扣住他手腕,力道之大,捏得他骨头生疼。   “哦?”古屠眼睛一亮,脸上敌意顿消,挥手令侍卫退下,“小少主此话,何意?”   “意思就是……”茸枝忍着腕上疼痛,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等会宴会散了,找个清净地,小仙想单独跟古楼主聊聊,说不定……能给古楼主个惊喜呢?”   茸枝一边说,一边偷偷掐萧祁声的胳膊,示意他别冲动。   萧祁声身体僵硬,还是忍着没发作。   古屠显然被说动了,眼神里的轻浮更甚,还故意朝茸枝抛了个媚眼,“好啊,那本座,便静候小少主的佳音了。”   -   与此同时,古隐楼宴会厅角落那堆满杂物的逼仄隔间内,三人正挤在唯一的窥视孔前。小孔能看见宴会厅中的视野,却看不到厢房内情况,三个人只得干着急。   虞温婳焦急道:“小渔他们怎么还没出来?这么久了不会出事吧?”   楚南野宽慰道:“祁声跟着一块儿,应该没事。”   二人交谈间,始终盯着窥视孔的虞闻准突然低呼:“出来了出来了!”   只见萧祁声与茸枝一前一后回到宴厅。古屠竟也紧随其后,毫不客气地占据了茸枝身旁的席位。   茸枝简直如坐针毡,古屠时不时就跟他搭话,眼神毫不掩饰,看得他胃里翻江倒海。萧祁声坐在另一侧,默不作声,面色阴沉如墨,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靠!”   楚南野几乎将整张脸贴在窥视孔上,浓眉紧锁,嘴里不断地低声咒骂:“我靠!爪子往哪儿伸呢?!眼珠子都快掉小渔身上了!”   “祁声干嘛呢?!冻他啊!直接把他那咸猪手冻掉!啧,拦住了拦住了……干得漂亮!”楚南野看得抓耳挠腮,恨不得立马冲出去把那蛇妖揍趴下。   虞闻准拳头捏得死紧,“真该把他那对乱看的眼珠子挖出来!小渔那笨蛋……演的也太假了!”   虞温婳紧抿着唇,纤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她盯着古屠那令人作呕的狎昵姿态,眼底闪过寒意,又被压下。   “阿准。”她轻轻按住弟弟紧绷的手臂,示意他看向萧祁声,“小渔是在为我们涉险,明渊君尚在忍耐,我们切莫自乱阵脚。此刻冲动,只会前功尽弃,陷他们于更危险的境地。”   这时,茸枝似乎说了什么,古屠突然笑出声来。隔间里的三人看得见却听不见说了什么,更是心急如焚。   “他笑什么?!”虞闻准心头一跳,“小渔该不会真答应他什么了吧?!”   “小渔有分寸。”虞温婳摇头,但心中疑虑与不安难以消散。   “肯定是什么缓兵之计!”楚南野笃定道,但随即又焦躁的一拳捶在旁边的杂物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啊!憋屈死了!只能在这干看着!”   好不容易熬到宴会过半,古屠借口去更衣,临走前还朝茸枝暧昧地眨了眨眼,“小少主可不要跑了。”   茸枝看着他的背影,气得牙痒痒。刚想偏头和萧祁声说点什么,却见萧祁声蓦然起身,不由分说便拽着他往宴会厅外走。   “萧祁声!你干嘛?”茸枝被拽得一个踉跄,“不是说好等会儿找机会吗?”   萧祁声充耳不闻,径直将他拽到走廊尽头的僻静处,才松开手,眼神冷得吓人,“你可知方才都在说些什么?”   “我那不是权宜之计嘛!”茸枝揉着被拽疼的手腕,被他这兴师问罪的架势也勾起了火气,“不然呢?你要直接动手?你有危险不说,到时候怎么拿镜子?怎么跟虞姐姐交代?”   “权宜之计?”   萧祁声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茸枝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以自身为饵,便是你的权宜之计?他对你包藏祸心,你感觉不到?单独相谈?你想与他谈什么?羊入虎口,任他施为吗?”   “我当然知道他没安好心!”茸枝被他说懵了,音量也不自觉提高,“我就是想找机会溜去他房间去找镜子!谁真的跟他聊啊!我又不傻!”   “那你便该直言拒绝!我说过会护你周全,为何不信?为何要迎合他?”萧祁声怒道,带着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急切与挫败。   看着茸枝为所谓的计划,对蛇妖软语温存,违背自己,说出那般引人遐思之言,一股无名的火灼烧着他素来冷静的理智,心烦意乱,失控的情绪如同脱缰野马。   茸枝望着萧祁声因盛怒而显得格外凌厉的眉眼,愣在了原地。   相识以来,他虽然老是嘴上说萧祁声对他凶凶的,一点儿都不好,但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和他计较,红脸过,更别说是如此刻这般,情绪外露,近乎失态。   不知怎的,心头那点气焰莫名矮了下去。   茸枝小心翼翼地伸手,扯住萧祁声的袖口轻轻,晃了晃,声音也低软下来:“我们不是本来就知道他好这口才让我来的嘛……演戏……总要演得像一点才行呀……”   萧祁声紧抿着唇,别开脸,不再看他。   走廊里只有窗外传来的琉璃铃铛叮当作响声,显得格外清晰。   静默良久,见他还是不理人,茸枝有些委屈,小声嘟囔:“你别不理我嘛……”他往前蹭了半步,仰起脸,“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你肯定不会让他欺负我的,对吧?”   萧祁声侧着的身体僵了一下,仍未回头,良久,他喉结却上下滚动了一下。   “……嗯。”   恰在此时,走廊另一端传来细碎脚步声,阿娆娇柔的嗓音响起:“少主?楼主已在书房等候了。”   茸枝和萧祁是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知道了。”茸枝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下衣襟,低声道,“我会很快就出来。”   萧祁声终是哑声开口:“万事小心。有事唤我。”   茸枝重重点头,表面镇定地转身跟着阿娆往书房走,却在心里七上八下的加油打气。   “镜子镜子!拿到镜子就跑!”   “臭长虫!最好别给我使什么小花招,不然小爷让萧祁声把你剁成臊子!”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茸枝:可怜兔球.jpg萧祁声:装可怜没有用。(其实有用……) 第27章 幽夜花市 (七) 谁吓死了!   书房内的奢华带着一股腐朽的戾气。   墙上悬挂的并非寻常画卷, 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书架上摆着骷髅头做的花瓶,角落里还盘着条碗口粗的黑蛇,吐着信子盯着他。   古屠靠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面青铜镜。   镜面模糊, 隐约能看到晃动的人影。   “小少主可算来了。”古屠抬眸, 唇边笑意玩味, “本座还以为, 小少主被哪朵野花勾了魂, 舍不得回来了。”   茸枝按捺住心头擂鼓, 稳住声线:“古楼主说笑了。”   古屠站起身来,缓步走向一面靠墙的多宝槅前。那槅子上并未摆放寻常古玩, 而是错落有致地悬挂着数十盏灯笼, 灯笼造型各异,做工极其精巧。   古屠伸手取下其中一盏六角宫灯。   那灯罩莹白如玉,透光极好, 上面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出一幅踏雪寻梅图,意境清雅。   他提着灯笼的细骨提梁,递到茸枝面前, 笑问:“小少主觉得, 此灯如何?”   茸枝不明所以, 但那灯笼确实做得极好, 无论是造型还是画工, 都挑不出错处。   他谨慎点头,实话实说道:“做工精湛,画工细腻,是……极好的。”   “小少主好眼力。”古屠笑容加深,将灯笼塞进他手里, “既入得了眼,便赠与小少主把玩。”   茸枝被动接过,指尖触碰到灯罩,那材质并非纸张或纱绢的冰凉反而有些温热。他心头莫名一跳,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材质所做?触感颇为奇特。”   古屠已慢悠悠踱回书桌后,重新拿起那面青铜镜,闻言,侧头对他露出一个堪称愉悦的轻笑。   “人皮灯笼……小少主以为呢?”   声音轻飘飘的,却像毒蛇一样钻进茸枝的耳朵。   茸枝欣赏的动作僵住,他方才还觉得精美的花纹此刻看来格外渗人,指尖那点温热瞬间变得滚烫灼人。   古屠又道:“小少主不觉得眼熟?”   茸枝像是想到什么,脸色变得惨白,手像被蜇了一般一抖,将那盏精巧灯笼胡乱地丢回多宝格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古屠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茸枝的惊惧,慢条斯理继续说道:“怕伤了小少主怜惜下人的心,那叫阿十的小奴,是给了个痛快的,一刀了结后才动的手。若按古法活剥,皮子会更鲜活透亮,宛如生者呼吸……那才是真正的极品。”他惋惜般叹了口气,“只是怕小少主瞧不见,还是太赶了些。”   “小少主这是……不喜?”他顿了顿,逼近一步,“你们南禺山不是最喜人皮制的灯笼?”   茸枝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捂住嘴,强忍着干呕的冲动。   南禺山兔族竟然真的喜好此物!这个认知比方才的恶心更让他感到骇人!   茸枝完全不知道南禺山这个还有这种喜好,也没有被提前告知,那他刚刚的反应……此刻的任何辩解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古屠盯着他彻底失语的狼狈模样,脸上最后一丝假笑敛去。   就在茸枝以为下一刻就要被拆穿时,古屠却忽然扯了扯嘴角,笑声越来越大,仿佛猫捉老鼠般的戏弄达到了高潮。   书房内的空气压得茸枝几乎喘不过气。   古屠不再看那灯笼,转而将手中的回镜举起,对着朦胧的镜面照了照。   “看来小少主年纪尚轻,见识得少,一时惊喜过度了。”   他不再掩饰话语中的嘲讽:“无妨,既然来了,总不能让小少主空手而归。来,不是想看这回镜么?过来,本座给你照照……”话音未落,古屠眼底戾气暴涨,一直按在镜后的手指对着茸枝一击直出。   萧祁声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手里凝聚的冰剑,劈开那道黑气。   古屠攻势被阻,微微一怔,随即嗤笑出声:“果然留了后手。”他周身妖气爆发,“说吧,谁派你们来的?”   书房里的黑蛇也立起身子,发出嘶嘶声。   茸枝吓得躲到萧祁声身后,心怦怦直跳,“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假的?”   “蛇涎引确有几分效用。”古屠舔了舔嘴唇,“但是你身边这位,身上灵力精纯得想瞒也瞒不住啊……人族的——灵脉师?”   “回镜?”他眼神变得凶狠,“是鬼婆让你们来的?想从本座手里硬抢?”   萧祁声将茸枝护得更紧,手中剑指古屠。   “哈哈哈——”他忽然狂笑起来,“就凭你们?真当本座是好欺负的!”   古屠失了耐心,袖袍一挥,门外埋伏的侍卫顿时涌入。   “既然送上门,就别想走了!”   萧祁声眉头一皱,低声对茸枝说道:“我掩护你夺镜,循来路东撤,楚南野他们在隔间。”   “可是他们人太多了!你……”茸枝急道。   萧祁声异常冷静,道:“信我。拿镜子。”   话音刚落,古屠已经冲了过来,缠向萧祁声。   萧祁声挥剑格挡,与黑气相撞,一时间,书房里刀光剑影。   茸枝想帮忙,但知道继续待在这里也只会添麻烦。他瞥见书桌上的回镜,他猫着腰绕到书桌后,抓起镜子就往怀里塞。   “想偷东西?”古屠察觉到他的动作,黑气如蛇般缠来。   “萧祁声!左边!”   茸枝抱着镜子打滚躲开,正好撞翻书架,骷髅花瓶砸在地上。   萧祁声闻声,剑势陡然一变,逼退左侧侍卫,“走。”   茸枝咬咬牙,转身就往东边的隔间跑。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茸枝跑得飞快,心却还在萧祁声身上,只能疯狂祈祷。   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他刚冲到门口,就见隔间方向传来巨响。   尖锐的哨声在古隐楼里回荡,紧接着,远处传来暴乱,显然是虞素的人开始制造混乱了。   楚南野出现在视线里,“早看这破楼不顺眼了!”他挥刀劈开两名侍卫,“小渔!这边!”   虞温婳和虞闻准紧随其后,绿光与金光交织,清出片空地。   虞闻准看到茸枝怀里的镜子,眼睛一亮,“拿到了!”   “别废话!”茸枝把镜子塞给他,“快收好!”   虞温婳问道:“明渊君呢?”   古屠见他们要跑,目眦欲裂,怒道:“废物!拦住他们!”   他虚晃一招,摆脱萧祁声的纠缠,黑气凝聚成巨蟒,张开獠牙咬去。   萧祁声侧身闪避,还是被蛇尾攻击到了侧腰。冰剑直刺蟒眼,那巨蟒却突然炸开,黑气四溅,萧祁声闷哼一声,脸色白了几分。   “萧祁声!”茸枝看得心揪紧,想也不想,捡起地上的铜烛台就往古屠身上砸。   烛台擦着古屠的额角飞过去,砸在了其中一个侍卫头上,引得一声惨嚎。   古屠彻底被激怒,“一个都别想跑!”   “小心!”虞温婳指尖一动,藤蔓出现将茸枝拎开。   楚南野趁机冲到萧祁声身边,“还行吗?”   萧祁声摇头,“掩护他们撤。”   虞闻准拽着茸枝往后退,“阿姐!走这边!”他挥手射出金线,缠住走廊顶上的装饰物。   装饰物坠落,阻断了来人的追击。   楚南野和萧祁声跟上,几人顺着走廊狂奔。   身后传来古屠的咆哮:“把人给我抢回来!那只兔子本座要活的!!”   茸枝跑的肺都要炸了,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忍不住边跑边骂:“这……这群长虫……没完没了!”   “别说话!省点力气!”虞闻准拽着他拐到一旁。   密道入口藏在一副山水画后,狭窄的只能容一人通过。虞温婳率先弯腰钻了进去,接着是虞闻准。   茸枝正要跟上,忽然回头,“萧祁声呢?!”   只见萧祁声正站在拐角处口,手抵着墙壁,冰顺着砖缝覆蔓延,封死了侍卫的路。   萧祁声道:“进去!”   茸枝:“那你——”   “我随后就到。”   楚南野不再耽搁,拉了茸枝一把,“小渔快!他断后没问题!”   茸枝被塞进密道时,正好看见萧祁声被黑气吞没。他挣扎着想回去,却被楚南野按住,密道的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厮杀。   黑暗中只能听到喘息声。   茸枝问道:“他会不会有事?”   “放心。”楚南野的声音在后面响起,“祁声不是一般的强,这点场面,还不够他两招的。”   密道里弥漫着土腥味儿,脚下全是碎石。茸枝心不在焉,被绊了好几次。   虞温婳听见声音回头,“小心一点。”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微光,虞温婳推开出口的石板,外面是花市边缘的荒林。   “素姨接应的人呢?”虞闻准警惕地四下张望。   “可能被古屠的人缠住了。”虞温婳蹙眉,“我们先……”   话音未落,林子里突然窜出几道黑,几人瞬间戒备,却见那些人对着一旁的树恭敬道:“阁主。”   虞素从树后走出,身上还沾染着些许血迹,神色间带着一丝疲惫,看到他们,明显松了口气,道:“可算出来了。”   她看到虞闻准怀里的镜子,“拿到了?”   虞温婳看着她,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浅笑,轻轻点头,“嗯,拿到了。”   茸枝却顾不上镜子,他快步走到虞素面前,语气急切:“素姨!萧祁声他为了断后还在里面!您……”   “别慌,我已派人去接应了。”虞素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   众人跟着虞素向林外走去。   茸枝却脚步沉重,一步三回头,夜风带过一阵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   “他会不会迷路啊?”茸枝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   楚南野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宽慰道:“放心吧,他比你精多了。”   正说着,身后传来衣袂破风的声音。茸枝立刻回头,就见萧祁声正过来。   “萧祁声!”   还没等萧祁声走近,茸枝就冲过去,在他身前半步急急刹住,目光急切地在他身上逡巡,“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伤到哪里了?”   萧祁声低头,看着茸枝因奔跑而泛红的脸颊,“无事。”   他顿了顿,反问道:“你呢?”   “我能有什么事……”茸枝将头抵在萧祁声的胸膛上。   萧祁声的怀抱带着夜风的凉意,却让人觉得异常安稳。   “吓死我了……”茸枝把脸埋在他衣襟里,声音闷闷的。   萧祁声没说话,任他抵着。   楚南野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哎哎哎!干嘛呢!这还有活人呢!注意点影响行不行?”   虞闻准重重“哼”了一声,道:“肉麻死了。”   虞温婳含笑摇头,拉着自家弟弟往远处走,“阿准,我们去前面看看路。”   虞素站在稍远处,看到小辈其热融融的一面,心也跟着暖洋洋的。   她抬头,天上挂着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姐姐,你若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也会欣慰吧……   茸枝在萧祁声怀里靠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的举动有多黏人。他耳根一热,从萧祁声怀里弹开,强作镇定地嚷嚷:“谁吓死了!我才没有!”   萧祁声看着他炸毛的样子,从善如流地应道:“嗯。”   “哼!”茸枝别开脸,却忍不住偷偷瞟他,“那老蛇妖……没追上来吧?”   “接应之人已将其引向他处。”萧祁声言简意赅,“走吧。”   夜风穿过树林,带来远处的灯火。   茸枝跟着萧祁声,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可目光总忍不住在萧祁声身上。   在古隐楼的那一下明明是见血了的,他怎么还跟个没事人一样?   憋了又憋,他还是没忍住,伸手拽住了萧祁声的衣袖让他停下。   “你的伤……”茸枝眉头拧得紧紧的,“真的没事?”   萧祁声脚步微顿,“已经止血了。”   “止血也不行啊,那蛇妖有毒的!”茸枝瞪圆了眼,几步冲到萧祁声前面拦住去路,“必须得好好处理,不然要是毒发了怎么办?你是不是还想等毒入骨髓了再说?”   萧祁声有些无奈,他受伤后便已点穴止血,自觉并无大碍亦不影响。见被其堵得进退不得,看着茸枝气鼓鼓的小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你想如何?”他问。   “现在就要处理啊。”茸枝扭头冲前面的楚南野喊,“楚大哥!我们找个歇脚的地方吧!”   楚南野回头,瞧见茸枝那副“谁不照做我就跟谁急”的架势忍不住笑,大声回道:“行啊小祖宗,前面有一家客栈,去那歇脚!”   客栈不大,建在这荒郊野岭,瞧着有些老旧。   虞素和虞温婳简单查看环境,确认暂时安全。   刚安顿下来,茸枝就急急忙忙的带着萧祁声去了房间,其余三人也跟着上去了。   虞温婳从行囊里拿出药箱,上前检查,发现伤口不浅,需得脱衣。   萧祁声受伤不便,需要人搭把手。   “我来!”茸枝自告奋勇,“你待好别动。”   茸枝站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的解开他外衣的腰带。衣料滑落,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左腰受伤处果然洇着黑色的血迹。   他咬着唇,指尖有些抖地去掀开衣服。   布料粘连伤口,刚掀起一个角,茸枝就停了一下,掀一下,停一下。   “没有弄疼你吧?”他速度更慢了,“我轻一点,轻一点……”   萧祁声垂眸看他,昏黄的光映在茸枝认真的侧脸上,长卷的睫毛垂着,投下一小片影。   终于将这一块完全掀开,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边缘泛着淡淡的青黑。   虞温婳过来,先用灵力将伤口上的妖气消散后,净了手,取出清毒的药粉,将其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萧祁声的脊背绷紧,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硬是没发出一丝声音。   “疼就说啊!”茸枝在一旁着急,像是伤口在他身上,“你这人怎么回事?疼也憋着!”   萧祁声安抚道:“无事。”   为了方便处理伤口,他将中衣大敞,一动,后颈的衣料滑落,露出冷白的皮肤。   而就在那皮肤之上,赫然横着一道深色的印记。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 第28章 幽夜花市 (八) 我要和你绝   茸枝的心猛地往下一坠, 他的视线看向萧祁声的身后,借着跳跃的灯火仔细看去,呼吸霎时停了。   他怔愣地看着萧祁声背上的痕迹,一时间有些失语。   萧祁声察觉到炽热的目光落在身上, 眼底一闪而过局促, 快速将滑落的中衣扯回肩上, 严严实实遮住。   “怎么了?”虞温婳正低头往伤口上敷伤药, 察觉到动静抬头, 目光在萧祁声紧绷的肩背上扫过又落回伤口, “扯到伤口了?”   “无事。”萧祁声的声音有点哑,他抬手理了理衣襟, 将其拽得更紧, “还需多久?”   “快了。”虞温婳有些疑惑,却没多问,只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这药膏能中和蛇毒,就是刚刚敷上会有点刺痒。”   虞温婳说话时,楚南野正跟着虞闻准凑在窗边看外面荒林, 两人还在拌嘴。   “那老蛇妖该不会闻着味儿追过来吧?”虞闻准扒着窗沿问。   “追过来又怎样?”楚南野恶狠狠道, “正好再揍他一顿, 把他打在祁声身上的伤, 连本带利讨回来!”   两人吵吵嚷嚷, 谁也没注意到萧祁声那一瞬间的僵硬,更没瞧见那露出一小会儿的痕迹。   茸枝像被钉在原地,方才那一眼看得清清楚楚。不止一道,从后颈往下,到紧实的背上, 纵横交错的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印记。   除去百家试炼那几天,自己和他几乎是同进同出的,之前看的时候背上明明还是光光溜溜的。   茸枝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心口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酸又涩的。   生气吗?是有的。这人怎么就能在短短几天里,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待会儿一定得好好问问!   虞温婳动作利落地用干净布带将伤口包扎妥当,道:“好了。”   “多谢。”萧祁声微微颔首。   “应该的,说来是我该感谢的。”虞温婳语气诚恳。   这时,虞素敲门进来,“怎么样了?”   虞温婳答道:“已经好了。”   虞素点点头,“那便好。时辰不早,都早些歇着吧。”   因为客栈不大,房间有限,分配自是成了问题。   虞素自然而然地与虞温婳一间,楚南野和虞闻准一间。大家都心照不宣将萧祁声和茸枝安排在一块儿,两人对此也没有提出异议。   对于这个安排,楚南野还好,不和虞闻准他便只能和萧祁声或茸枝,无论和他们两个中的谁,难搞的都是萧祁声。   同小渔一起,自己估计能被萧祁声半夜丢外边荒林里去。   他是真的干的出来,面上冷冰冰,心里边指不定在扎小人呢!   同萧祁声的话……光是想想就开始浑身起鸡皮疙瘩,他估计就只能睡地板,相比较,小准是个不错的选择。   现在对此安排唯一有异议的就是虞闻准。他抱着胳膊,不满道:“我才不要和你一间!”   楚南野果断伸手,一把揽着人的脖子勾过来,“搞得好像我乐意似的。不和我,你想和谁?和你阿姐啊?你都多大人了还和姐姐睡,羞不羞?”   虞闻准想了想觉得楚南野也没说错。只有阿姐和素姨是女人,就算他和阿姐睡一间,也不可能让素姨同楚南野一起。   刚想完,人已经被楚南野揽着出去了,挣脱了一下没成功,“你快放开我!”   虞温婳收拾好药箱,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被虞素唤走了。   房门“吱呀”一声合上,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里跳跃的光晕在墙上晃。   萧祁声沉默地拿起褪下的外袍,仔细叠好,放在一旁。   茸枝则在一旁,心神不宁地倒水、喝水,再倒、再喝,但眼睛却没有离开萧祁声的后背。   虽然得好好问问,但也得想想怎么问出口。   这期间两人谁也没说话,第一次两人之间气氛是冷的。若是平时,一般这个时候,茸枝已经跳上床开始霸占位置了。   显然,萧祁声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最终还是茸枝先按捺不住。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语气假装漫不经心:“你……背后的伤,是怎么弄的?”   萧祁声动作未停,语气无波无澜:“旧伤。”   茸枝刚喝进去的水差点咳出来,他将杯子放在桌上,“萧祁声,你把我当傻子还是瞎子啊?”   他几步冲到萧祁声面前,伸手就去戳萧祁声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控诉,道:“之!前!明!明!就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跟你同吃同住那么久,我会不知道?你骗鬼呢!”   萧祁声侧过脸,避开茸枝的视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声音沉了下去:“……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茸枝重复了一遍,像被针扎了似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圈瞬间就红了,“萧祁声你再说一遍!”   萧祁声抿紧唇,不再言语。   茸枝往地上跺了跺脚,委屈汹涌地漫上来,“你为什么不说话?!什么叫和我没关系?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你心里明明也——”   他突然止住声,差点将系统好感度的事情脱口而出。可他现在就是好气!他越想越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梗着脖子不让没让掉下来。   明明没多久前这人还说什么保护他,现在就又和他没关系了,都是放屁!   最后茸枝实在是憋闷得受不了了,带着哭腔吼道:“好!我再也不会理你了!我要和你绝交!绝交!你自己没关系去吧!!”吼完,他扭过头,用力过猛差点将脖子闪了,却固执地不肯再看萧祁声一眼。   萧祁声对于茸枝的小发雷霆心一颤,他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默。他往床边走了两步,背对着茸枝坐下,没再说话。   茸枝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可是狠话已经放出去了,他是肯定不会拉下脸去和某个臭家伙说话的!绝对不可能!   一肚子火和委屈没处撒,茸枝只能在心里疯狂戳系统,迁怒道:“破系统!!!好感度你乱算的吧?!”   【请宿主不要将情绪发泄在系统上。系统更新后,搭配的核心芯片是最顶尖的,目标人物好感度均是通过精密计算后得出的数据,绝对保证准确无误。】   茸枝被这一本正经的自夸噎了一下,但现在没心情跟它扯皮,“那行!你厉害!那你现在给我查查!给我查清楚他背后的伤,到底怎么回事!”   【指令已接收。系统检测中……】   【分析完成。系统检测到伤痕为镇魂鞭所致。百家试炼期间,目标人物因强闯虚境救援宿主,触犯规则。萧家族长亲自行刑,共计二十记镇魂鞭。】   【系统科普:镇魂鞭,萧家刑罚用具,虽不见血,但造成的伤害痛彻骨髓,留下的印记无法消除。】   听了系统的话,茸枝的脑袋有一瞬的宕机。   他父亲打的?百家试炼……二十记?是了……萧祁声违规闯入虚境救自己,怎么会不受罚?他怎么就没想过呢?   刚才的怒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疼。他看着萧祁声沉默的背影,嘴里呢喃出声:“……镇魂鞭?”   萧祁声背影僵了一下,却依旧没有回头。   茸枝怎会知道,他没去细想。他本来也知晓不住,便是眼下瞒住了,回萧家后弟子的言语依旧瞒不住,只是不想让他太早看见,平添不安。   “你是傻子吗?”   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从眼眶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咂在了萧祁声的心上。   茸枝的声音都在抖:“你明明知道闯进来救我会受罚,你为什么还要来?”他抬手胡乱地擦脸,却越擦越湿,“打在你身上是不会疼吗?二十下……你就不怕把你疼死啊!”   萧祁声终究忍不下心。他转过身来,上前想伸手,竟然有些不知所措,“我……不疼。别哭了?”   “骗人!”茸枝挥开他的手,眼泪掉得更凶了,泪珠顺着下巴滚进衣领,“我都听说了!那东西打一下就好疼好疼的,二十下……”你怎么可能不疼……   他说不下去,越说越委屈,话到后面被呜咽声淹没,喉咙里酸涩的厉害。   萧祁声也是人,肯定会怕疼的,也会难受,可他为了自己挨了这么多下鞭子……   “对不起……”茸枝肩膀微微耸动,道歉混在抽噎里。他低下头,手攥着衣服,“都怪我……要不是我掉进去,你也不会……”   萧祁声的动作彻底顿住。他看不到茸枝低下头哭泣的脸,可是光听到声音他的心就开始发胀。   他将人搂到怀里,小心翼翼道:“不怪你。”   “怎么不怪我?”茸枝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不动了,“……是我非要参加的试炼,是我没用掉进去,是我……”   萧祁声打断他,“小渔。”   茸枝吸了吸鼻子,慢吞吞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闯虚境,是我自愿。”萧祁声的拇指蹭过他泛红的眼角,认真地一字一句道,“镇魂鞭,亦是我心甘情愿。与你无关。”   “可……”茸枝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萧祁声低下头看着他的眼,额头几乎要抵上茸枝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你若无事,一切都没关系。”   茸枝的心脏像被云朵裹住,轻柔带着痒意。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再次萧祁声截住,道:“别说了……”   茸枝喉头哽咽,最终把脸重新埋进他颈窝,蹭了蹭。视线不经意间扫过萧祁声红得滴血的耳朵,他伸手搂住对方的腰。   “你以后……不许这样了。不许再瞒着我……”   “好。”   “真的不许了!”   “嗯,不会了。”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 第29章 幽夜花市 (九) 攻略进度9   灯花荳碎, 偶尔一声噼啪,衬得室内愈发阒静。窗外荒林风过,枝叶摩挲,如泣如诉。   茸枝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场恸哭宣泄后, 心底那股酸胀虽未全然消退, 却也松快了许多。他的鼻子还堵着, 眼睛涩得厉害, 想必肿得没法看。   他主动从萧祁声怀里退出来, 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要休息了, 你还有伤呢。”   说着茸枝转身走到床旁,目光在不算宽敞的床铺上扫过, 然后做出了一个让萧祁声微感意外的举动。   只见茸枝拿起了一个软枕, 仔仔细细地搁在了床铺正中,俨然筑起一道分界。   萧祁声看着他动作,眼底掠过一丝不解。   他记得分明, 茸枝虽睡相差,却最喜睡在里侧,说是更有安全感像是嵌在墙窝窝里。以往同床而眠, 总是他捡边缘的剩余位置, 将里侧给这只睡熟了就不安分的小兔子。   “你睡里面。”茸枝指了指靠墙的那侧, 语气听起来还软乎乎的。   萧祁声未动, 看着他。   茸枝似乎是看出他的疑惑, 抿了抿唇解释道:“你不是受伤了嘛……睡外面万一掉下去怎么办?睡里面安全点。”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小了下去:“而且……我睡相不好,怕晚上不小心压到你伤口……这样隔着好些,我还方便照顾你。”   萧祁声心下微哂。   他倒不知, 究竟是坠床之虞更甚,还是某只兔滚落地的概率更大。昨夜那温热身躯是如何毫无章法地缠上来,他仍记忆犹新。   茸枝话一出口也想起了这茬,圆眼睁大了些闪过一慌乱,急急追问:“对了!昨天晚上,我有没有……压到你?”他问得有些心虚,目光不自觉地乱瞟。   萧祁声面不改色,几乎是立刻回答道:“否。”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他自然不会说,昨夜某人不仅压了还几乎是将他当成所有物,手脚并用地扒拉着,睡得人事不知。   茸枝闻言明显松了口气。他脸颊悄悄爬上一薄红,不知是刚才哭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再多看萧祁声,自顾自地拍了拍里侧的空位,尽量表现得自然,“那就行……你快躺下吧。”   萧祁声从善如流,依言走到床边,小心地避开伤处侧身躺到了里侧。   茸枝见他躺好,这才吹熄了油灯,摸黑爬到了床外侧。小心翼翼地在分界线的另一侧躺下,尽力让自己挨着床沿,给病人让出更多空间。   躺好,还不放心地叮嘱:“你有事就叫我哦。”   “嗯。”   “一定要叫的哦,不许自己忍了。”茸枝又强调一遍,语气执拗。   萧祁声低声应承:“好。”   黑暗中,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辨。   沉默蔓延了一会儿,茸枝翻了个身,面向萧祁声的方向。通过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对方优越的面部线条轮廓。   他想起那狰狞的鞭痕印记,心中闷气又冒了上来,忍不住小声道:“你父亲也太坏了,怎么可以下这么重的手?对自己亲骨肉也这样……”   萧祁声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不可妄议长辈。”   他的语气并非斥责,却也听不出半分对父亲有所辩白和维护之意,近乎是淡漠。落在茸枝耳中,倒像是刻板地复述一条既定规训。   茸枝有些委屈地扁了扁嘴,他揪着身下的被子,道:“他又不知道我说他……况且我又没说错……本来就是他的不对嘛……”   萧祁声性格使然,恪守礼法已然成习惯。这个时候茸枝宁愿他也能抱怨一句,或者流露出一点委屈,而不是这样将所有的事情都沉默地背负起来,憋在心里难受也不说。   萧祁声未再接话。   茸枝也安静下来,可一双圆眼在暗夜里仍睁得溜圆,毫无睡意。   他心中还记挂着萧祁声的伤,打着主意要守着点,万一他夜里压到伤口,或有什么不适,自己可以第一时间察觉。于是他努力撑着眼皮,大兔耳朵留意身旁的动静。   然而茸枝高估了自己的精力。   在古隐楼的惊险周旋,刚刚又情绪大起大落地哭了一场,身体早已经疲惫不堪可意识还在强撑着,眼皮却先不争气。   不一会儿,茸枝眼皮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意识逐渐模糊,小脑袋一晃一晃的,呼吸也绵长起来。但心里还绷着一根弦,恍惚间刚刚偏过去的头又晃回来,强迫自己清醒,继续“坚守岗位”。   茸枝这一窸窸窣窣的小动作,自然瞒不过身旁的人。   萧祁声本就心绪微澜,加之伤口处隐隐作痛,并未入睡。   终于,在听到茸枝又一次因犯困而发出小呜咽一般的呓语时,萧祁声闭上眼,刻意放缓放沉了呼吸,做出一副已然熟睡的假象。   萧祁声这边呼吸一变,那边的茸枝立刻警觉地“嗯?”了一声。   萧祁声察觉到人在往他这边凑,仔细听了听,紧接着,耳边响起对方小声地询问:“……你睡着了吗?”   等了几秒,在确认萧祁声“睡着”后,茸枝像是完成重大使命,小小满足地吁了口气。困意如潮水席卷而来,意识很快沉沦。   他觉得萧祁声这个人真的太好了,连睡觉都如此合心意。   “萧祁声……你怎么……这么好啊……”   在彻底坠入睡眠前的一刻,茸枝无意识地呢喃出声,软软地飘入萧祁声耳朵,而后再无声响,取而代之的是彻底陷入沉睡后的均匀呼吸声。   萧祁声紧闭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为何?   当记忆与眼前身影开始重叠时,他也开始分不清是执念还是沦陷。   答案模糊不清,却又昭然若揭。   【攻略对象好感度:+5。现好感度:90。】   客栈另一间房内。   楚南野大大咧咧地摊在椅子上,长腿架在桌沿,瞅着对面绷着脸收拾床铺的虞闻准,忍不住出言逗弄:“我说小准啊,别忙活了,横竖就凑合一宿,哥哥我睡相好,保证不踹你下床。”   虞闻准头也不回,没好气道:“谁要和你睡一张床!我打地铺!”   “诶!你这小子,好心当成驴肝肺!”楚南野挑眉,“现在正是深秋地板多凉啊!回头冻病了,你阿姐又得操心。”   虞闻准将地铺铺好,枕头往上一丢就要躺,“我不管,就是不跟旁人挤!”   楚南野看着他那倔脾气,摇摇头,起身将要躺下去的虞闻准拉起来,往床上一推,不紧不慢地说道:“得!小屁孩一个,事还挺多。你睡床去,体质弱就少折腾,你哥哥我身体好,我睡地铺,行吧?”   他躺上去,又道:“别到时候和你阿姐告状,说我欺负你。”   被推坐在床上的虞闻准,恼道:“我才不是小屁孩!”   楚南野朝着他咧嘴一笑,道:“茸小渔还大你俩月呢!你不是,难道他是?”他笑得促狭,“你俩都是!”   “你!”   虞温婳房中气氛则宁和许多。   虽情分不浅,但许久未见,同床而眠多少显得有些拘谨,可更多的是心安。   虞素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像对待幼童般。虞温婳鼻尖微酸,恍惚间,仿佛阿娘还在身边。   “睡吧。”虞素声音低柔,“明日还要早起。”   “嗯。”虞温婳闭上眼,心下一片柔软安然。   -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那道由软枕筑成的“防线”早已形同虚设。   睡熟的茸枝遵循着身体本能,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轻而易举地越过了障碍,精准地滚向了萧祁声的方向。   他手臂习惯性地一搭,便搂住了萧祁声的胳膊,脑袋也自然地蹭了过来,温热的气息均匀地喷洒在对方的颈窝。   萧祁声身形微僵,却并未推开。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避免碰到腰侧的伤,也让身边人靠得更舒服些。   就在萧祁声试图再次入睡时,掌心无意间划过一抹异常柔软的触感。   是茸枝的尾巴。   萧祁声动作霎时顿住。   那只毛球正乖顺地贴在茸枝身后,小小一蓬,软乎乎的。   萧祁声只觉掌心残留的触感像一小簇火苗,烫得他心尖发颤。   他想移开,可指尖却不听使唤,鬼使神差地又探去,极轻地勾缠上去,稍稍用了些力,那团毛茸茸的小尾巴被牵出些许,从他指缝间滑过,又蓬地弹回去,复变回圆圆一小团。   软乎乎、毛茸茸的触感,像一小捧云朵。   萧祁声只觉有些热得厉害,指尖不受控般再次悄然探去,极小心地又捏了捏。   他明知不该。   茸枝睡梦中一无所觉,身体却本能地放松下来,往他怀里又偎了偎。那小尾巴在他无意识的控制下竟微微动了动,软软地蹭过萧祁声的掌心。   那一下蹭得又轻又软,却像带着钩子。   萧祁声倏然撤手,呼吸骤然沉浊几分,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阖上眼眸。   掌心那团柔软触感挥之不去,像烙在皮肤上,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可茸枝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绵长的呼吸落在他颈侧,无处可逃。   “你怎么这么好啊。”   他哪里好。   分明是在趁人之危。   萧祁声闭着眼,手臂却极轻地收拢了些,将那团温热拢在身侧。   并非他刻意为之,只是茸枝自己靠过来的。   无形的丝线,正层层缠绕着他素来冷寂的心。   【攻略对象好感度:+9。现好感度:99。】   【恭喜宿主。】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终于写到这里啦这里是萧祁声情感的彻底转变哦 第30章 幽夜花市 (十) 一个敢闹,   翌日, 幽夜花市依旧笼罩在永恒的夜色。   茸枝迷迷糊糊地想伸个懒腰,却发现他被什么东西禁锢着,动弹不得,眨了眨惺忪的睡眼, 过了好几秒, 意识才逐渐回笼。   他好像、似乎、大概越过了他设下的“楚河汉界”。   同样的场景再次上演, 更要命的是, 萧祁声的手臂, 正自然地环在他的背上, 是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   茸枝大脑顿时彻底清醒,睡意跑得无影无踪。他小心翼翼地伸脑袋, 幸好避开了伤口的位置。   茸枝做贼似的想把手脚挪开, 试图在萧祁声醒来之前恢复“案发现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而,他刚一动。   “醒了?”   茸枝动作僵住, 动作瞬间定格,像个被点了穴的小木偶。   他讪讪地抬起头,对上萧祁声的目光。那双淡色的眸子清明澈亮, 显然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 或者说根本没怎么睡?   “呃……早、早啊……”茸枝干巴巴地打招呼, 手忙脚乱地滚回自己的位置。   他偷偷瞄了一眼床中央那个早已被挤扁的软枕。   内心哀嚎:“说好的照顾伤员呢!结果自己睡得四仰八叉!”   萧祁声看着他这副窘迫的小样, 盯着他那睡成鸟窝的头发, 嘴角勾起很快又压下,道:“嗯,早。”   他起身的动作依旧带着几分小心,避免牵拉到腰侧的伤。   茸枝立刻紧张地跟着坐起来,凑近问道:“你的伤怎么样?还疼吗?要不要再让虞姐姐看看?”   “不用。”萧祁声开始整理因为某人而导致松散的衣襟。   这时, 门外传来楚南野大大咧咧的敲门声和吆喝:“起了没?太阳晒屁股了——哦不对,这鬼地方没太阳!总之该起了!素姨找我们商量事儿呢!”   众人齐聚在虞素的房间内。   经过一夜休整,虽然环境诡异,但精神都恢复了不少。   虞素开口道:“古屠昨夜吃了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如今花市各处出口定然加强了盘查,我们目标太大,不宜久留。今日子时,必须离开。”   “至于古屠和他背后的魔族线索,”虞素顿了顿,“你们不必再插手,交给我来处理。虽然古屠在花市的势力不浅,但这花市怎么说也是我的地界。盘根错节,我自有办法撬开他的嘴,查清回镜究竟从何而来,他又与那一支魔族有何关联。”   虞温婳唇瓣翕动,但虞素坚定眼神,又想了想自身处境,最终未说出口,只道:“素姨,万事小心。”   虞闻准也道:“有事情一定随时传讯给我们。”   虞素笑了笑,道:“放心,我等了这么多年,不会贸然行事的。眼下你们安全离开才是首要。等有了确切的线索,我自会想办法通知你们。”   “素姨,若有需要楚家出力的地方,您千万别客气!”楚南野拍着胸脯保证道。   计划商定,剩下的便是等待子时到来。   这段时间内几人都是无所事事,便留在客栈内休养调息。   茸枝几乎是亦步亦趋地跟在萧祁声身后,一会儿问“渴不渴”,一会儿问“饿不饿”,一会儿又盯着他的腰侧皱眉,仿佛能用眼神让那伤口愈合得快些。   萧祁声由着他忙前忙后,虽然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清模样,但周身的气息却明显柔和了许多。   偶尔茸枝靠得太近絮絮叨叨说话时,他才会微微偏开头。   楚南野斜倚在窗边,看着那边一个忙活得团团转,一个默许的景象,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虞闻准,压低声音笑道:   “喂,小准,你看那边。我认识祁声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他对旁人这样耐着性子过。这小跟班,倒是比我这个发小还上心。”   虞闻准正神游天外,被他一撞没好气地横他一眼,道:“他爱怎样便怎样,物以类聚。”又补了句,“……一个敢闹,一个敢纵。”   楚南野赞成道:“精辟!要不怎么说一物降一物呢。”   虞闻准目光却不自觉地瞟了过去,看到自家阿姐也正含笑望着那两人,他撇撇嘴。   虞温婳确实在看那边,心中感触良多。   她少时经历巨变,带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旁人插不进去的微妙氛围,她既为他们高兴,心底又隐隐有一丝羡慕。   “阿婳,这花市阴气重,喝点花酿暖暖身子?”楚南野不知何时凑到了她身边,递过来一小碗刚温好的花酿。“这是客栈老板自己酿的,味道清甜,不易醉人。”   虞温婳回神,接过瓷碗,莞尔道:“谢谢。”   楚南野看着她温婉的侧脸,有些怔忡。   他性子洒脱不羁,红颜知己不少,却从未对谁真正上心过。可面对虞温婳,他总是忍不住多关照几分,见她蹙眉便想逗她展颜,见她坚强独立又莫名心生怜惜。   楚南野挠了挠头,难得有些词穷:“那个……等出去了,你可有打算?还要继续追查魔族的事情么?”   虞温婳轻轻点头,道:“嗯。不过,有素姨在花市调查,我们或许可以换个方向……”   楚南野道:“这事包在我身上!楚家旁支众多,消息灵通,我帮你打听!”   虞温婳仰头,轻声道:“总是麻烦你。”   楚南野被看得脸有些红,“跟我还客气什么!”   等待的时间漫长却又短暂。   终于,子时将至。   虞素亲自将他们引至花市边缘一处隐蔽岩壁前。此地远离主道,荒僻幽暗,若非熟知门路,绝难发现。   “好啦,一切小心。”虞素看着几人,目光在虞氏姐弟身上停留片刻,“阿婳,阿准,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   “嗯,好。”两人异口同声。   虞素不再多言,指尖掐诀,灵光闪烁间,渐渐形成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   楚南野打头,虞闻准紧随其后。虞温婳对虞素点了点头,也走了进去。   茸枝跟在萧祁声身侧,正要踏入通道,忽然回头对虞素道:“素姨!等事情解决了,我们来接你出去玩儿!”   虞素一怔,随即失笑,冲他挥了挥手。   穿过通道,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虽然外界也是深夜,但天幕上挂着朗星弦月,空气清新冷冽,与花市里永远弥漫的甜腻香气和压迫感截然不同。   他们出来了,就站在来时的那片荒林之外。   “总算出来了!”楚南野伸展了一下胳膊,“还是外面的月亮看着舒服!”   虞闻准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一直紧绷的神情放松了些。   虞温婳看向萧祁声和茸枝,“明渊君,小渔,你们接下来是回萧家吗?”   萧祁声颔首,他顿了一下,看向虞温婳,“你们姐弟有何打算?若暂无去处,可暂居萧家客院。”   他此言一出,楚南野有些惊讶地看向他,以萧祁声的性格,主动邀请外人入住萧家,实属破例。   虞温婳婉拒道:“多谢明渊君好意。我们打算先寻一处安静城镇落脚,调整一下,也等等素姨的消息。就不叨扰了。”   楚南野接话:“我知道附近有个小镇,清静也安全,我送你们过去!”   虞温婳这次未再推辞,浅笑道:“谢谢。”   几人就此别过,楚南野护送虞家姐弟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林道中。原地只剩下萧祁声和茸枝两人。   突然的安静让茸枝有些不适应,他抬头看向萧祁声,月光勾勒出他冷峻的侧颜,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我们也回去吧?”茸枝问。   “嗯。”萧祁声唤剑,率先踏了上去,然后向茸枝伸出手。   茸枝自然地握住他的手,借力跃上剑身,站在他身后。   升空后,夜风拂面,带来丝丝凉意,下方的山林河流飞速后退。   茸枝往前靠了靠,几乎贴靠在萧祁声的背上,手也悄悄攥紧了他腰侧的衣服。萧祁声稍稍放缓了速度,让风势不那么猛烈。   风声在耳边呼啸,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仿佛只要有这个人在身后,去哪里都可以。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吓了茸枝自己一跳,他赶紧摇摇头,试图甩掉这奇怪的想法。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没话找话:“那个……回去之后,你父亲他……会不会再罚你啊?”   他还是有点担心这个。   “此事已了。”萧祁声的声音混在风里听起来有些模糊。   “哦……”茸枝稍稍放下心,“那就好……他要是再打你,我就……”   “就如何?”萧祁声的声音里似乎含了一丝极淡的兴味。   “反正我会保护你!我很厉害的!”茸枝保证道。   毕竟他怎么说也是系统傍身的天选之人!   前面似乎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轻笑,快得像是茸枝的错觉。他忍不住想看看萧祁声的表情,却被对方将脑袋摁了回去。   “别动,风大。”   茸枝只好乖乖不动,心像被羽毛轻轻搔过,痒痒的,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 第31章 心猿意马的兔球 绝对不是因   剑影消弭, 二人稳稳落在听竹院熟悉的青石板上。足尖触及实地,茸枝才松开了一路紧攥着萧祁声衣摆的手指。   “呼……可算回来了!”茸枝抬手揉了揉泛困生起泪花的眼角,“那花市的香气都快把我腌入味儿了,还是这里好。”   夜风徐来, 竹叶沙沙作响, 带着竹叶特有的清苦气息, 无声涤荡着幽夜花市沾染的阴霾与杂味。   茸枝用力吸了吸鼻子, 一脸餍足。   萧祁声早已收剑而立, 目光掠过他被风吹得翘起几根呆毛的头顶, “去沐浴。”   “哦。”茸枝应声,转身便朝侧间的浴房小跑而去。   天知道这几天在那种地方, 洗澡都提心吊胆凑合了事, 他觉得自己都快馊了。   浴房内水汽氤氲,偌大的木桶中热水早已备好。一旁叠放着干净的素白浴衣,入手柔软微凉, 是萧祁声惯用的料子,也不知他何时吩咐准备的。   茸枝脱了外衣,踏入水中,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全身, 满足地喟叹一声, 将身体沉入水中, 只露出小半张脸, 慵懒地眯起了眼。   待茸枝浑身冒着湿热雾气出来时,萧祁声正坐于窗下案前,手持书卷。   他也已沐浴过,墨发随意披散着。听到动静,他转过头, 目光落在茸枝被热气熏蒸得绯红的脸蛋和温润的发梢上。   茸枝顶着吸水的布巾走过来说道:“你腰上的伤,今天还要再上一遍药。”   萧祁声目光未离书页,道:“不必。”   茸枝强硬道:“不可以!必须要上,虞姐姐说了要多上几遍,方能除根,不然留下隐患怎么办?”   他掏出虞温婳走之前给他的那个小巧药瓶,杵到他眼前,“一点都不上心!”   “上了你的心?”萧祁声突然道。   茸枝一头雾水道:“我上心啊,你看不出来,我一直记着的!”他将药瓶打开,“你过去,我给你上药。”   萧祁声眸光一闪,缓缓抬头看他,“你给我上?”   茸枝点头,“对啊!那个位置你又不方便,会扯到的。”他催促道,“快一点点!”   萧祁声沉默片刻,终是起身在床边坐下。他褪下外衣,冷白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茸枝蹲在他面前,指尖捏着布带边缘,一点点松开,生怕扯到伤口周围的皮肤。之前虞温婳换药时说过,伤口扯动容易裂开。   “我会轻一点的。”茸枝说着用指尖挑了点药膏,轻轻涂在伤口上。   药膏是虞温婳特制的,带着点清凉的草木香。刚碰到皮肤,就见萧祁声腰腹肌肉颤了一下。   “我弄疼你了?”茸枝立刻停手,仰起脸问,“疼你就吱声哦,我再轻点。”   他凑近了些,鼻尖都快碰到萧祁声的皮肤,“疼吗?”   “无妨。”萧祁声避开他的视线,声音较平日低沉些许,喉结滚了滚,“药性清凉。”   “哦哦。”茸枝放下心,复又低头,专注地继续手上动作。   茸枝瞧着那伤口,总觉得这药膏沁着凉意,敷上去定然不舒服。心念一动,他便自然而然地俯身,对着那片伤处轻轻呼出一口气。   给他呼一呼就好了。   这口气吹得很轻,带着点温热的气息落在萧祁声的皮肤上,下一瞬,萧祁声身形一颤,呼吸骤然变沉,原本放松的背瞬间绷直。   茸枝尚未反应过来,手腕就被攥住。那力道远比平日强悍,连喘息都带着没压下去的急促。   “嗯?”茸枝愕然抬头。   下一秒,后颈一紧。   萧祁声捏着他的后颈,像拎着原形时的他那样,整个人轻而易举从地上提溜起来,旋即被丢进了身后柔软的被褥间。   “哎哟!”茸枝摔在被褥上,还弹了一下。   他气鼓鼓的将脑袋从被窝里拔出来,又惊又恼,“萧祁声!你干什么呀!”   萧祁声却已霍然转身,只留给他一个略显仓促的背影。中衣松散,露出流畅的肩线。   萧祁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睡觉。”   语罢,竟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朝外间走去,连衣襟都忘了拢好。   茸枝揉了揉自己脑门,没明白萧祁声这突如其来的火气是怎么回事。   “药还没上好呢!”   他对着背影喊了一声,没得到回应,房门就“吱呀”一声轻响关上了。   “什么嘛!莫名其妙!”茸枝瘪瘪嘴,他泄愤似的捶了下被褥。   想来想去也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决定不再管那个阴晴不定的家伙。   茸枝扯过被子将自己卷起来,气鼓鼓地闭上眼,“讨人厌!不理你了!”   闭着眼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茸枝习惯性地往身边蹭。   以往在听竹院同床而眠,他总爱挨着萧祁声,觉得暖和。可这次摸到的却是一片空荡和冰凉,连点余温都没剩。   茸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屋内只余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清冷地铺陈在地板上。   看月色位置,怕是后半夜了。   茸枝坐起身,睡意渐渐消散,喃喃道:“为什么会生那么大气呢?”   他抱着被子,歪着头盯着房门的方向,脑子努力回想上药时的细枝末节。   上药时萧祁声还挺配合,甚至在自己问疼不疼的时候声音还放软了些,直到自己吹了口气,他就突然不对劲了……   就因为他给他吹气?可是以前他受伤,杨妈妈也会给他吹吹的啊……他不喜欢这样?   茸枝挠了挠头,反射弧开始缓慢地工作。   他鬼使神差地撩起自己寝衣的下摆,低头看向腰侧那片肌肤,指尖犹疑地轻轻划过。   好像……是有点痒痒的?   他又想起萧祁声当时绷紧的背肌,陡然变沉的呼吸,攥住他手腕时那滚烫的体温……   腰侧靠下……那个位置……   一个模糊从未有过的念头,像初春冰面下的第一道裂痕,慢吞吞却清晰地在他混沌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难道……不是生气了?他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茸枝只觉全身血液涌上面颊,热度迅速蔓延至脖颈。   “嗷呜……”他短促地哀鸣一声,他手忙脚乱地一把扯过旁边的锦被,严严实实地蒙住了整个脑袋,试图把自己和那个令人心慌意乱的猜测一起闷死在里面。   他在窒闷的被窝里蜷缩起来,心脏毫无章法地怦怦狂跳。   这对吗?这不对吧?!   “正常的正常的……”茸枝小声机械地自我催眠,“不管是谁被吹那里……都会有点感觉的吧?对吧?肯定是这样……嗯,对,没错没错……”   【恭喜宿主完成情景支线任务。】   系统的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将茸枝从羞窘的漩涡里暂时拽了出来。   【系统奖励发放:全面提升已有技能“共鸣”“噬魔”效果。同时,引导并强化宿主本源妖力,凝聚妖丹。】   系统的提示音接连响起,但茸枝仍有些神思不属,没太反应过来。直到一股陌生的暖流毫无预兆地从他丹田深处涌起,迅速流向四肢百骸。   这感觉……   茸枝掀开被子,惊疑不定地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那暖流所过之处,经脉仿佛被温和滋养,充盈感取代了以往的虚浮。小腹的位置,似乎有一个微小的能量核心正在缓缓凝聚,自行吸收着周围空气中稀薄的灵气。   【系统科普:妖丹,乃妖族力量核心与本源所在。如今妖丹初成,已具备修炼基础。】   “我能……修炼了?”茸枝又惊又喜,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尝试调动新生受控的妖力。   一缕极细微带着淡淡莹白光泽的妖力在他指尖凝聚,虽然微弱,却稳定。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靠系统临时技能和本能反应的战五渣小兔了?!   巨大的喜悦冲淡了先前的羞窘,他瞧着指尖那点微光,嘴角忍不住向上弯翘。   【检测到目标人物现好感度:99。达到临界值,满值后,主线任务即告完成。】   【任务成功奖励:宿主灵魂与该世界彻底融合,获得新生。任务失败:灵魂抹杀。请宿主珍惜机会,再接再厉。】   “九十九?!”   茸枝眼眸骤然睁大,指尖的妖力“噗”地一下散掉,“这么快?!”   什么时候涨的?但他好像确实很久没有留意过系统的好感度提示了,最后一次有明确印象,似乎还是出发花市之前?   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每一个可能的瞬间都让他的心跳漏掉一拍。   只差一点……最后那一点。满了,他就能重新活下去了。   这认知带来灭顶的狂喜,随之袭来的,却是更深沉的恐慌和茫然。   活了之后呢?   他一直以来的目标就是活下去,为此可以撒泼打滚,可以作天作地,可以小心翼翼地试探和靠近。可当这个目标真的触手可及时,他忽然发现,他竟然没有想到“之后”的事。   在这里他活下去了,又该怎么生存呢?继续留在萧家?以什么身份?萧祁声的记名弟子?可他是妖又修炼不了元素之力。   而且……萧祁声知道吗?这个好感度是属于萧祁声的吗?还是说,这只是他这个“外来者”单方面的任务指标?   如果任务完成了,系统消失了,萧祁声对他的这些“好感”,还会在吗?   问题像个无底洞,他往下想一下都觉得心烦意乱。   灵魂抹杀很可怕,可他发现,他好像更怕任务完成之后,和萧祁声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跟着一块儿完成了。   ……绝对不是因为喜欢!   茸枝用力甩头,试图将这荒谬的念头甩出去。   他只是……只是还没准备好!还没想好以后该怎么活而已!毕竟他的小命才刚刚看到曙光!   好感度又不是只有情情爱爱,他和萧祁声是好朋友!是过命的交情!好朋友之间也有好感度的!情爱什么的最不靠谱了!没错!   萧祁声定也是这样想的。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两个小宝对于明白自己的心意都是差不多的时间呢 第32章 中州行 (一) 笑死!他也   “啊——烦死了!”   茸枝将脸埋进枕头里, 胡乱蹬了两下腿,“睡觉!赶紧睡觉!”他用力闭上眼,强迫自己数羊。   一只萧祁声,两只萧祁声, 三只冷着脸但耳朵会红的萧祁声……   打住!   茸枝绝望地发现此法不通, 脑子清醒得能立刻去考状元。他仔细听外面动静, 院里静悄悄的, 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萧祁声怎么还不回来。他出去快一个时辰了吧?深更半夜的外面那么冷, 他伤还没好透呢……   思绪纷飞间, 手几乎要把被子抠出个洞时,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茸枝赶忙闭上眼, 伪装成酣眠模样。   脚步声很轻, 一步步靠近床边。茸枝努力维持着平稳的呼吸,眼睫毛却控制不住地轻颤。   萧祁声站在床边,看着床上裹成一团装睡的某人, 在院外冷风吹了半晌,堪堪压下的燥意,此刻又有复燃的迹象。   他没点破, 轻缓在旁躺下。   身边的位置微微下陷, 携来一丝深秋的凉意。   茸枝心跳漏了一拍。   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不复往日几乎相贴的亲昵。茸枝一动不敢动, 僵硬得像小木头人。万籁俱寂中,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响得他怀疑萧祁声也能听见。   一只温热的手掌,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轻轻覆上了他攥着被角的手背上。只是虚虚贴着, 未用分毫力道,指尖微凉。不过瞬息,手便缓缓撤了回去。   身旁人呼吸平稳,像真的只是翻了个身,不小心碰到。   然而茸枝的心湖却被这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彻底搅乱了。   他……他是什么意思?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脸颊烫得能煮鸡蛋。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茸枝维持着僵硬的姿势,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才迷糊地睡了过去。等再醒来时,天光已大亮,身旁早空无一人。   拥被坐起,发了会儿怔,他甩甩头,决定暂时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开。   不管怎样,日子总得过,况且他现在能修炼了!   这念头令他精神一振,一跃下床,试着感受着丹田里那小珠子。   嗯,还在慢悠悠转呢!   梳洗妥当,他蹦跳着来到外间。   萧祁声不在,桌上照例摆着热腾腾的米粥小菜,还有他最爱的胡萝卜糕。   茸枝吃着早饭,却忍不住神游天外。   萧祁声去哪了呢?正想着,院外传来脚步声,茸枝立刻正襟危坐,装模作样起来。   进来的是萧祁声。   “咳。”茸枝没来由地一阵心虚,低下头去舀粥,“早啊。”   “嗯。”萧祁声应声落座,目光扫过他啃了一半的糕点,“可够?”   萧祁声面色如常,如果不是昨晚感受太过真实,茸枝都怀疑是自己做的一场春秋大梦。   人本人都没在意,他搁这里扭扭捏捏东想西想干嘛?   笑死!他也没有很在意!   茸枝泄愤般对粥发起攻击,“够啦够啦。”   他又对胡萝卜糕开火一会儿后便按捺不住往前凑,“咳咳!我跟你说个秘密。”   萧祁声执起茶盏浅啜,茶烟袅袅中目光淡淡扫向他,神色一派了然,似是对他未宣于口的“秘密”已有预料。毕竟茸枝浑身都是秘事,譬如他“生有两只眼,亦有两条腿”。   茸枝似乎也记起以往一日十秘起步的架势,不自然地又咳两声,“这次是真的!不是以往那种了。”他说着带上几分小得意,“我好像能修炼了哦!肚子里有颗小豆子,会转!”   萧祁声仔细打量他片刻,道:“修炼?”   茸枝自豪地点头,“对!”   他兴奋地放下勺子,调动丹田微薄的妖力,指尖凝具白光,“你看!虽然还是很弱,但能感觉到,还能引动一点点!”   萧祁声颔首道:“妖丹初成,确实是修炼之始。既如此,便需稳固根基,不可冒进。”   “知道知道!”茸枝眨巴着大眼睛,“那你能教我吗?”   问完又觉得有些唐突。萧祁声是灵脉师,修的是元素之力,跟他这妖修好像应该不是一路的。   萧祁声却道:“大道三千,本源或有不同,然淬炼自身、沟通天地之理,总有相通之处。妖族修炼与灵脉师借灵脉之源不同,以凝聚本源妖力,更重己身。你既然已凝丹,便可引导妖力在体内循脉运行。”   “萧祁声你真厉害!”茸枝由衷赞叹,虽听得半懂不懂,但萧祁声肯说这么多,已经让他很开心了。   他挠挠头,又问:“不过听起来有点点复杂……运行?怎么弄呀?”   萧祁声稍有疑惑。   按理来讲,茸枝既已结丹,不应连基本运气都不会。   可他既然问了,他便答道:“我可助你引导一次,记牢运转路线。”言罢,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向茸枝眉心。   微凉触感传来,茸枝闭上眼。   温和带引导性的力量探入他经脉,领着他体内那丝微弱妖力,极其缓慢地沿着一条复杂的路线运行了一个小周天。   萧祁声收回手指,问:“记住多少?”   茸枝睁开眼,赧然道:“好像……应该……记住了一点点?”   路线太复杂,他感觉脑子好晕。   对茸枝来讲,他接触到这些东西也不过才几月,更别说连这妖丹甚至都不是他自己结的,现在就要上手修炼的他,同襁褓里的婴儿牙牙学语没有区别。   “不急,日后勤加练习便是。”萧祁声没说他笨,反温言宽慰。   见他因努力记忆而忧郁的小脸,萧祁声又道:“修炼非一蹴而就。若有契合的本命灵器相辅,事半功倍。”   “灵器?”茸枝眨眨眼,他以前打架全靠爪子挠和系统临时技能,从没想过这个。   萧祁声道:“契合的灵器不可或缺,亦是护身之本。”   这话说到了茸枝心坎上。   想想以后要是再遇到危险,总不能每次都指望系统临时抱佛脚或者萧祁声神兵天降。自己厉害才是硬道理!   “那要去哪找啊?”茸枝来了兴致,“萧家有吗?”   “萧家库藏多以灵剑法器为主,契合妖者稀少。”萧祁声沉吟道,“我带你去寻一合手的。”   茸枝又凑近几分,面上是藏不住的兴奋,问道:“真哒?远不远啊?我们什么时候去呀?”   “中州,不远,过几日便可动身。这几日你试着多熟悉妖力运转。”萧祁声一一答道。   茸枝喜得几乎坐不住,“我一定抓紧练!”他眼珠一转,掏出之前萧祁声给的传音玉佩,“这么好的事,得告诉虞姐姐她们!”   萧祁声瞥他一眼,并未阻止,只道:“先用膳。”   茸枝闻言,先将传音玉佩放在一边乖乖用膳。风卷残云般用完,便迫不及待溜回房。   萧祁声注视着他蹦跳的背影,收拾起他用完的残局。   茸枝扑回床上,立刻往传音玉佩里注入微弱的妖力。   之前都要找萧祁声帮忙,现在自己就行,这感觉真不错!   玉佩很快连通。   “楚大哥~萧祁声过几天要带我去中州寻本命灵器哦!”他立马叽叽喳喳地汇报,顺道将自己结丹的事情也简单说了。   楚南野打趣道:“你是来炫耀的吗?”   “那怎么了!不行么?”茸枝嘿嘿直笑,兔尾巴得亏是衣料盖着,不然能翘到天上去。   “瞧把你美的!”   “恭喜小渔。”这时虞温婳温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茸枝欣喜道:“虞姐姐!你们在那边怎么样啦!”   “我们都挺好的。”虞温婳问,“你是要去中州吗?”   “对呀!萧祁声亲口说的,带我去。”茸枝又开始乐。   虞温婳笑道:“真巧,我们正打算继续南下打探消息,会路过中州。或许可同行?”   茸枝没想到大家都要来,高兴道:“好呀!我们一起去!”他顿了顿,问道,“咦?小准呢?这次怎么没听见他吱声?又躲哪儿偷偷修炼去了?”   “阿准上集市去添置些东西,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小准去买东西?他能让虞姐姐和楚大哥单独在一块?   心里想,但茸枝没有说出来。此时传音玉佩微光闪烁,变得不稳。   茸枝忙道:“哦哦,好。我不能和你们讲了,能量不够了。正好我现在要去练功了!”   楚南野赶紧道:“你那点妖力还是留着吧,好好练,别又偷懒打瞌睡。我最近也闲得发慌,正好跟你们去逛逛,给你掌掌眼!”   “我才不会偷懒呢!”茸枝撇撇嘴,不想搭理楚南野了,继续和虞温婳说话,“虞姐姐,那我们说好啦!中州见!呜呜好想你!”   虞温婳哑然失笑,道:“好啦,过几日便见面了。”   “嗯嗯!虞姐姐拜拜!”   见状,楚南野不满道:“茸小渔,我呢?跟我就不说再见是吧?”   茸枝故意气他,“我偏不和你说!”   还不等那边有再回应,传音就断开了。茸枝看着断开的传音心满意足地收起来,起身去找萧祁声。   客栈那头,房间内。   楚南野握着断开的传音玉佩,失笑道:“这小家伙。”   虞温婳亦莞尔,道:“小孩子都是这样的。”   楚南野将传音玉佩塞回衣襟,道:“也不知道祁声从哪带回来这么个活宝……”他又道,“小准怎么还没回来?”   虞温婳道:“应该快了。”   楚南野站起声来,伸了一个懒腰,“我们去瞧瞧?”   “好。”   -   待茸枝出来,院中早不见了萧祁声踪影。料想是去了督导弟子或修炼了。   茸枝两手扒着门框,脑袋耷拉下来,故意拖长了调子,老气横秋地叹道:“唉——忙,都忙,忙点好啊……”说着,转身挪回屋中。   不一会儿,脚步声复又变得轻快,嘴里哼着小调:“出发啰~”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最近磕cp有点上头,一天时间便过了 第33章 中州行 (二) 这日子,真   结丹后, 茸枝难得安分下来,整日窝在听竹院与他丹田里那颗新生的小豆子较劲。   只是这修炼一事,远比他想象中要难。   他盘腿坐在床上,眉头拧在一块儿, 指挥那颗不听话的小豆子按照萧祁声给他指引的路线溜达。可萧祁声引导时明明清晰顺畅的路线, 自己运作起来却磕磕绊绊, 不是岔了道, 就是又滞涩不前。   茸枝急得额角冒汗, 那小豆子依旧我行我素, 纹丝不动。   试了好几次,结果都大同小异, 最好的那次也就走了不到四分之一, 挫败感咕嘟咕嘟冒泡。   “还以为结了丹就能变厉害呢……”茸枝泄了气,身子一歪,化作原形瘫软在床上, 成了一张生无可恋的兔饼,“结果连个小光球都搓不出来……”   或许是结了丹的缘故,他越来越习惯兔妖这个身份, 觉着变成原型会更加舒服、放松。   萧祁声会不会觉得他这块料根本朽木不可雕?   这念头莫名让茸枝心里发堵。   “什么嘛, 一点都不好玩……”他翻了个身, 将脸埋进了自己凌乱的被子里。与旁边萧祁声整洁的被褥两相对比, 愈发显得他不像话。   不知何时连他的被褥都沾透了萧祁声的味道。还越来越习惯了?   “打住打住!”茸枝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练功呢!严肃点!”   他拍了拍脸,重新盘好腿,再次尝试驯服这颗叛逆的豆。这一次,他努力放空脑袋,什么都不想, 只专注去感受。   不知是不是因为心态放平了,那小豆子似乎温顺了丁点,虽然依旧没有走完一个小周天,但总算又往前拱了一小段。   一直到精神有些疲惫,茸枝才缓缓收功。   进步缓慢,但总比原地踏步强!他可是要变得超级厉害,然后……然后……   然后怎么样呢?他还没细想。至少,不能一直当个需要萧祁声时刻兜着的小挂件。   想到这,茸枝又元气满满了。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接下来的几日,茸枝在一种微妙的焦躁中度过。   修炼进展缓慢,妖力难以掌控,常常练得他心烦意燥。   而更扰他心绪的,是萧祁声。   茸枝依旧是那个咋咋呼呼,围着萧祁声打转的茸枝,只是偶尔目光撞上,会下意识的先飘开。   他觉着莫名的心虚。   启程那日,天气晴好。   两队人准时在中州城外会合。   楚南野和虞闻准两人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唯有虞温婳让茸枝眼前一亮。   虞温婳今日并未着往日那般素雅的衣裙,而是换了身浅霞色的齐腰襦裙。裙摆绣着缠枝莲纹,外罩一层白云纱,颜色比往日明丽不少,衬得她肌肤胜雪。   温婉依旧,却又添了几分俏皮与鲜活。   “哇!虞姐姐!”茸枝一落地就小跑过去,围着她转了小半圈,“你今天这身好漂亮!像桃花仙子似的!”   虞温婳被他夸弄得略微难为情,颊边飞起薄红,抿唇浅笑,眼风不经意扫过一旁的楚南野,才轻声道:“没有啦,是小渔会说话。”   虞闻准这时也站出来说道:“阿姐,我说了吧?就是很好看!这衣裳也不是谁都能穿出这般效果的。”   茸枝忙不迭附和道:“对啊对啊!虞姐姐你得多试试这种衣裳,多衬你啊!”   楚南野抱臂站在一旁,嘴角噙着笑,颇有几分自得地道:“我的眼光,何时出过错?这颜色衬温婳再合适不过了!”   这衣服虞温婳本是不愿穿的,觉得太过惹眼,但虞闻准和楚南野两人又一直怂恿着让她试试,说买都买了。   虞温婳拗不过就试了下,穿好后便觉些许羞涩想要脱下,被两人拦着没脱成,就这么穿着了。   在这件事情上,楚南野和虞闻准难得达成了共识。   此话一出,茸枝豁然贯通,冲着楚南野挤眉弄眼,道:“哦——原来是楚大哥买的呀!怪不得这么好看!”   虞温婳脸上红晕更深,瞥了眼楚南野,似是怪他多嘴但又无多少责怪之意。   楚南野接收到信息,干咳一声,转移话题似的,想去揉茸枝脑袋,“就你话多!”   茸枝如今身手敏捷了些,腰一扭躲开,义正言辞道:“楚大哥,注意影响!男男也授受不亲!”   “哟呵?”楚南野话是调侃茸枝,眼睛却瞥向萧祁声,“半月不见,小渔这不仅结了丹,规矩也见长啊?明渊君没少下功夫‘言传身教’吧?”   茸枝觉得他这话古怪,反驳道:“这和萧祁声有什么关系?那是因为楚大哥你每次都把我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影响我俊朗的形象!”   说到这个,茸枝又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楚南野问道:“这样?”   茸枝重重点头,回道:“这样!”   楚南野嗤一声笑了,“行,哥给你赔不是。不过小渔,听哥一句,乱不了,照样俊得很。”   茸枝被夸得舒坦,立即眉开眼笑道:“好吧,原谅你了。”   两人重归于好,气氛融洽。   萧祁声扫去一眼,楚南野便觉后颈微凉,举手告饶:“行行行,怕了你了。”   虞温婳嫣然一笑,适时开口:“小渔,恭喜你妖丹初成。”   “谢谢虞姐姐!”茸枝亲热地挽住她胳膊,“你们这几天怎么样?有打听到什么新消息么?”   虞闻准在一旁炸毛道:“我不许你挽着我阿姐!”   “我就挽!我就挽!”   “你不许挽!”   “小准你是不是又想吵架!”   “谁要跟你吵,幼!稚!鬼!”   “你说谁幼稚!”   虞温婳轻轻拍了拍茸枝手背,道:“好啦,路上再说。先办正事要紧。”   几人进城,气氛倒是活跃。   茸枝与虞闻准吵吵嚷嚷,楚南野时不时插科打诨,或凑到虞温婳身边低语几句。   萧祁声话最少,在前方引路,如同定海神针,偶尔楚南野说得过了,便抛去一记冷眼,效果卓著。   茸枝大多时候挨在萧祁声身侧,叽叽喳喳说着对灵器的种种幻想。   “萧祁声,你说我会找到什么样的?会不会是特别帅气的那种长剑,唰一下,光芒万丈!”   萧祁声侧首,目光掠过他笑得弯起的眼睛,“机缘难测,顺其自然。”   “哦……”茸枝眨眨眼,心里却想,萧祁声的剑就很好看,又漂亮又厉害。若能找到一样般配的,便心满意足了。   虞闻准在一旁泼冷水,“你适合用你的胡萝卜。”   茸枝也不恼,只叹息着搭上他的肩,语重心长道:“小准啊,答应我,以后吃饭不要舔嘴,好吗?”   虞闻准满头雾水地看着茸枝,只见他又继续道:“我怕你给自己毒死了。”   楚南野笑不可仰,虞温婳也忍俊不禁。   虞闻准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气得跳脚。   中州城繁华鼎盛,但他们并未停留,径直穿城而过,往城西而去。   越往西走,人烟渐稀,空气中弥漫一股金石特有的肃杀之气。   前方出现一片巨大的山谷入口,怪石嶙峋,周围散落无数残破兵器,犹如一片寂静的金属墓场。   谷口巨石上刻着两个苍劲古朴的大字——“剑冢”。   “这就是剑冢?”茸枝好奇地张望,“好多……破铜烂铁。”   楚南野道:“小渔,话可别说太满。这里面埋藏的古兵残器,不少曾饮血沙场,自有灵性,只是尘封日久,静待有缘人罢了。能否淘到宝,全看你造化。”   虞闻准打量四周,皱眉道:“此地剑气杂乱锋锐,可不好压制。”他看向茸枝,“你行不行?”   “我怎么不行!”茸枝挺起小胸脯,“我可是天选之兔!”嘴上说着大话,身体却往萧祁声那边靠。   “萧祁声,”茸枝仰头问,“你的剑是在这找的吗?”   萧祁声:“嗯。”   茸枝又好奇地转向楚南野,问:“萧祁声的本命剑那么厉害,当时认主什么场面啊?肯定很威风吧?”   楚南野笑道:“何止威风。不过小渔,光找到好兵器没用,关键还得看日后。真正的本命灵器,那是要与你神魂相系,灵力共鸣的。”他揽住茸枝肩膀,“好好修炼,等境界到了,便能将它收入体内丹田温养,心意相通,随时召唤,如臂使指。那才叫厉害。”   楚南野说着,拍了拍腰侧,显然他的也是收纳于体内。   茸枝听得心驰神往,低头瞅瞅自己,又瞧瞧萧祁声,想到了他每次唤剑时威风凛凛的样子。   想象了一下自己日后也能随手召出神兵利器的样子,登时动力十足。   “激动激动。”茸枝兴奋显与脸上。   “循序渐进即可。”萧祁声言罢,率先向剑冢内走去,“跟紧。”   剑冢之内,别有洞天。   无数兵器或插于地面,或半埋土中,或悬于峭壁,形态各异,虽锈迹斑斑却都散发着能量波动。   零星有几个灵脉师穿梭其间,闭目凝神,试图与某件兵器产生共鸣。   茸枝学样闭眼感受。   然而感知所及,大部分兵器对他的妖力都毫无反应,甚至隐隐排斥。偶有微弱回应,也如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我要评论 第34章 戏中人·镜中孽 (一) 挖心?   在剑冢中徘徊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除了满目荒凉与沉寂,一无所获。   茸枝最初的兴奋劲儿早已被消磨殆尽,蔫头耷脑地缀在萧祁声身后,感觉自己活像闯进了龙宫却辨不出珍宝的乡野樵夫, 与周遭格格不入。   那些森然林立的刀枪剑戟, 无论是寒芒毕露还是煞气萦绕, 对他那点微末的妖力都报以彻底的漠然。   “怎么都跟我犯冲啊……”茸枝终于忍不住, 泄气地踢了踢脚边锈迹斑斑的断剑, 剑身发出“哐当”一声哀鸣。   他语气委屈巴巴:“我很弱么……都不选我……”   “与你无关。”萧祁声停下脚步, 看向一旁略显沮丧的茸枝,“此地兵器多数金铁锐器, 与你妖力本源相斥。不必强求, 随心而行即可。”   楚南野道:“急什么?好饭不怕晚,真正的宝贝哪能轻易让你撞见?这才摸了个边。”   虞温婳也温声劝慰:“没关系,我们不着急。万物有灵, 只是缘分未到,也许等等就有了。”   虞闻准目光仔细掠过经过的兵器,给他寻合适的, 只是嘴上依旧不饶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挑本命灵器又不是挑萝卜。耐住性子多看看, 能累着你?”   茸枝被他们一递一声安慰着, 心头那点小沮丧散了些, 但依旧提不起太大劲头。   就在他准备继续这场碰运气之旅时,眼角余光忽瞥见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闪了一下,与他体内妖丹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嗯?”茸枝脚步一顿,朝那边挪了过去。   萧祁声立刻察觉他的动向。   “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茸枝不太确定地指着那堆废铜烂铁, 心里有点打鼓,别又是白高兴一场。   他几步过去,顾不得脏,伸手拨开几柄锈蚀的断刀残剑。指尖触碰到一件冰冷坚硬的物件,那丝共鸣感似乎清晰了一点点。   他费力地将那东西抽了出来。入手并不沉甸,反而有些轻盈,是一条?造型十分古怪的长条状物件。   那物什通体呈现暗淡的灰白,似玉非玉,似骨非骨,表面有着天然形成略显斑驳的纹路。长度接近六尺,入手温润中透着一股子凉意。   “这是……鞭子?”茸枝握着它,那微弱的共鸣感在入手后变得更清晰了些。   其他人见状也围拢过来。   楚南野打量着这条其貌不扬的长鞭,“还真让你刨出个东西。”   “不过这模样……小渔,你会使鞭子吗?”他问。   茸枝老实摇头,“不会。”他连剑都没摸过几次。   虞闻准凑近仔细看了看,甚至用指尖弹了一下,那东西发出沉闷的声响,毫无灵气波动,“灵气全无,跟死物没差。在这地方不知埋了多少年头,估计早就废了,换一个吧。”   话虽不好听,但确是实话。   虞温婳轻声建议:“小渔,不妨再看看其他?或许有更合适的。”   被他们这么一说,茸枝那点刚冒头的小火苗又摇曳起来。可走了这么久,这是唯一一个对他有反应的兵器。   就在他摇摆不定时,这兵器对它的共鸣消失。   像泼了一盆冷水,茸枝心里的小火苗一下子熄灭。   他正想放回去,萧祁声却伸手覆上茸枝的手背。   “再试一次。凝神。”他道。   茸枝深吸一口气,依言闭眼,全力推动妖丹,将妖力缓缓渡入。   一次,两次……依旧石沉大海。   楚南野摸了摸鼻子,虞闻准也移开了目光,只有虞温婳还在小声替他鼓励。   茸枝咬咬牙不死心,想起萧祁声对他的指导,将全部心神沉浸其中,可还是没什么效果。   他觉得大大的委屈,在心中意念:“求求你了,理理我吧,我其实还是很厉害的……”   像是被这份执拗所触动,就在茸枝心力即将耗尽之际,长鞭陡然传来一阵悸动,紧接着,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灰白的外表被洗涤,褪去沉垢,开始透出原本的光泽。整条长鞭以蝶饰为引,银白流光作身,缀满星芒似的细碎光点,灵动飘逸。   鞭子末端自然收拢,化作一个精致小巧的粉色花苞形状。   这突如其来的蜕变,让在场几人都是一怔。   还是楚南野率先开口:“不错啊!真让小渔你给捡到宝了!”   茸枝愕然睁眼,被眼前景象惊的目瞪口呆。他挥动了一下长鞭,划过空中留下一道绚烂的光尾,淡粉的光絮随之流转,如梦似幻。   这特效?!这颜值!完全就是他梦寐以求的漂亮灵器!   心绪激荡间,本就摇摆的妖力更加不稳,长鞭一闪,自动缩短变形,化成一个缠着细小花藤纹路的镯子,稳稳套在了茸枝纤细的手腕上。   尺寸恰到好处,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还能变成镯子!”茸枝举起手腕,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巨大的惊喜砸得他晕头转向,扭头去寻找萧祁声的身影,正好对上他那双正专注看着他的眸子里。   茸枝雀跃地问:“它这是认我做主了么?”   萧祁声缓缓点头,“很衬你。”   就这一眼,像过万年。萧祁声本身就长得好看,当他这么看着你时,感觉整个人的魂都被勾走了。   茸枝慌忙垂下眼睫,视线重新落回腕镯上,小声应道:“嗯……”   虞闻准看着他这副模样,道:“也算没白跑一趟。现在不用拿胡萝卜做灵器了,让你整到这么好的。以后可别再说我欺负你空手了。”   茸枝这会儿心情大好,才不跟他计较,反而笑嘻嘻地晃着手腕凑到他面前,“小准你看!是不是超级超级好看?以后你要是再挤兑我,我就用这个轻轻抽你哦!”   他故意将“轻轻”两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满是炫耀得意。   “你试试!”虞闻作势要掐诀,“看谁先捆了谁!”   “哎呦,我好怕哦——”茸枝拖长了调子,灵活往萧祁声身后一躲,露出个脑袋继续挑衅,有恃无恐。   萧祁声被他当做挡箭牌,有些无奈,抬手虚虚一拦,“别闹。”   楚南野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旁煽风点火:“就是!小准,别光说不练,跟他比划比划!看看是他的新鞭子厉害,还是你的金线结实!”   虞温婳含笑摇头,轻轻拉住弟弟的胳膊,“好啦阿准,小渔刚得了灵器,正高兴呢。此地剑气杂乱,若是惊扰了旁人总是不好。”   她转而看向茸枝,问:“小渔,可想好为它取何名了?”   这话成功将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这个……我得好好想想。”茸枝宝贝似的摩挲着腕间的镯子,认真思索起来。   “漂亮,还会发光,星星一样……叫‘流光’?”说完,他又皱着鼻子自我否定,“太普通了。”   接连想了好几个都不太满意,楚南野和虞温婳也帮着想了两个,却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茸枝苦思冥想,目光不禁扫过周围的沉寂的环境,又低头看看手上重获新生般的灵器,突然福至心灵,“有了!”   “它在这剑冢里不知道多少年了,灰扑扑的,今天遇到我才得以重见天光!就叫……岁昭怎么样?”   “岁暮沉淀后昭然新生!”   话音甫落,腕上的镯子倏然亮起。   “它也很喜欢!”茸枝惊喜交加,对自己取的名字满意极了。   -   从剑冢出来,已是日头偏西。   茸枝落在后面。时不时抬手晃一晃腕间的“岁昭”,走不了几步便要仰头跟萧祁声分享感受,样子像是恨不得满城宣扬。   楚南野在前面听得直乐,“小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得了件灵器,比捡了金山还高兴。”   虞温婳走在楚南野另一侧,闻言莞尔:“小渔福泽深厚,岁昭与他有缘,是件大喜事。”   她望向西沉的金乌,“天色不早,我们是在这郦城歇息一晚,还是即刻动身,按原计划南下?”   楚南野道:“就在郦城歇脚吧。这地方靠着剑冢,鱼龙混杂但消息灵通,说不定能打听到点有用的。再说了,咱茸小爷刚得了宝贝,不得找个地方好好熟悉一下?”   茸枝道:“楚大哥,你就羡慕吧!”   走了许久,远处隐约能看见城镇的轮廓,城门口上大大的“郦城”二字。郦城是中州边缘的小城,城内果然如楚南野所说,颇为热闹。   “可算到了。”楚南野伸展了一下臂膀,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先天优越的条件展露无疑,“赶紧找地方歇脚,五脏庙都要揭竿起义了。”   虞温婳也觉不错,应道:“也好。寻个清静些的客栈,大家也好稍作休整。”   楚南野眼尖,很快寻了家看起来干净整洁的客栈。要了几间上房,又点了一桌本地酒菜。   席间气氛其乐融融。   茸枝得了称心如意的灵器,话匣子关不住,从南聊到北,小嘴叭叭个不停。   主要是茸枝、楚南野及虞闻准三人在说,虞温婳和萧祁声多是在一旁听。虞温婳还好,偶尔主动搭几句。   萧祁声则依旧沉默居多,只是目光时常落在身旁眉飞色舞的茸枝身上。见他只顾着说话,便默不作声地将几样他平日爱吃的菜色夹到他手边一个小碟子里。   茸枝说得口干舌燥,低头见小碟中已堆了座小山,很自然地夹起便吃,还不忘冲萧祁声弯眼一笑。   【情景支线任务触发:请宿主将一块“藕粉桂花糖糕”夹予目标人物。】   茸枝筷子顿了一下,内心毫无波澜。穿越以来,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任务早已是家常便饭。   他目光扫过桌面,最终落在那碟精致的藕粉桂花糖糕上。这糖糕做法加了本店特色,清甜不腻,软糯可口,一碟就五块。   萧祁声不许他多吃,对胃不好,而且多点一份吃不完又会浪费。   他碟子里这块,还是方才萧祁声见他眼巴巴瞅着,将自己那份拨给他的。   真要给他夹回去?   茸枝盯着那块晶莹剔透,点缀着蜜桂花的糖糕。   这糖糕真的很好吃……   【请宿主尽快完成任务。】   茸枝不情不愿地努努嘴,筷子在空中犹豫地划拉了两下,最终虚虚指向糖糕,声音含糊:“……这个,给你吃。”   话是说了,筷子尖却压根没碰上去,更像是在宣布这块糕的所有权。   萧祁声扫过他写满“舍不得”的脸,淡淡道:“我不喜甜食。”   茸枝几乎是立刻将其塞进自己嘴里,心里欢快回复系统:“听见没?他不吃!不怪我哦!我现在已经吃掉了!”   【……】   【任务更新:为攻略目标夹取食物。请宿主执行。】   “知道啦知道啦!”茸枝在心里敷衍。   他这下不再犹豫,飞快地伸筷夹起旁边一片鲜嫩的肉片,递到萧祁声嘴边,语气轻快:“那你吃这个!这个好吃!”   动作自然得仿佛上演无数遍,连茸枝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夹菜的任务,他成了喂。   萧祁声显然没料到这番举动,微微一怔,随即化为了然。他并未多言,就着茸枝的手,从容地张口含住了那块肉,细嚼慢咽。   【情景支线任务完成。】   楚南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忍不住打趣道:“哟,小渔知道心疼人了?难得难得。”   虞闻准也跟一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虞温婳则对茸枝这时不时冒出,带着孩子气的小举动司空见惯。   几人说笑间,邻桌四个行商打扮之人的压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真的假的?南边那个河畔村又死了一个?”   “千真万确!唉,搞得我们采买药材都不敢往那边去了!”   第三人的声音又传来:“这都第几个了?邪门得很!”   “死人?死人不挺正常的?”一个似乎不知情的人问道。   旁边的人立刻压着嗓子解释:“正常什么呀!是横死!听说心都被活生生挖走了!”   “挖心?!”那人倒吸一口凉气。   “小声点!”   “我的娘诶,这、这是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新的 第35章 戏中人·镜中孽 (二) 我靠……这   茸枝夹菜的筷子在半空顿住, “挖心?”他朝萧祁声身侧缩了缩,小声道,“不会是……有魔物吧?”   萧祁声未即刻答话,执起瓷勺为他添了半碗汤, 汤勺轻碰碗沿, 发出一声响。   “用膳。”   【情景支线任务触发:前往河畔村, 调查连环挖心惨案真相。】   茸枝正小口喝着萧祁声给他盛的冬瓜汤, 眼睛眨了眨。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不是, 这对吗?这对吗!怎么又破上案了?!   他绑定的到底是“攻略系统”还是“灵脉幽境片警执勤系统”?任务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从打架到试炼再到卧底, 现在直接快进到刑事侦查了?!   在心里将系统骂了八百遍, 茸枝还是认命地低头,继续喝汤。   “挖心……这可不常见。”楚南野撂下筷子,琢磨, “若只为求财,山匪流寇犯不上如此大费周章。小渔这话,倒未必是空穴来风。”   虞温婳忧色浮现, “即便非魔物所为, 行凶者手段如此酷烈, 也定是心性残暴至极之徒。河畔村距郦城不算远, 若真是魔物流窜, 恐怕郦城也难以幸免。”   楚南野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轻响,道:“挖心剖尸,听着就不像寻常路数。是魔物作祟,还是……人祸?”他抬眼扫过几人, “怎么样,去瞧瞧?”   虞闻准少年心性,最是嫉恶如仇,当即道:“管它是人是魔,在这儿猜破天也没用,亲眼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若真是害人的东西,正好一并收拾了!”   结账时,楚南野顺势倚在柜台边,脸上挂起漫不经心的笑,同掌柜搭话:“掌柜的,生意兴隆啊。对了,刚听人说起南边的河畔村,好像不太平?”   那掌柜的闻言脸色倏地一变,四下看了看,才压低声音:“几位客官可是要去那河畔村?听我一句劝,最近还是别往那边凑热闹了。接连死了好几个,神不知鬼不觉的,都说……是厉鬼索命,邪门得很呐!”他摇摇头,满脸晦气。   掌柜的反应,无疑佐证了传闻的可怖。   “厉鬼?”楚南野挑眉,“不是魔物?”   “这……我也说不好。”掌柜搓了搓手,“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前几日振武堂的弟子去看过,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说让村民夜里别出门。您说,这算什么事儿?”   楚南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付了账,转身回来。   河畔村离郦城也就十来里路,几人决定立刻动身。   沿河而行,越往南去,景致越发荒僻。秋风卷着河水的湿气吹来,带上了几分莫名的阴冷。   茸枝本来得了新灵器,正美着呢,可越靠近河畔村,那股说不出的压抑感就越重。   他忍不住凑近萧祁声,“萧祁声,你说那挖心的……会是个什么东西啊?”   “未见之前,无从判断。”萧祁声目视前方,声音平稳,“挖心之举,若非修炼邪功需用心头精血,便是怨愤泄恨。魔物噬人怨气,反倒少见这般繁琐手段。”   “哦……”茸枝小声应着,心里更毛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个小村庄的轮廓出现在河湾处。村口歪歪斜斜地立着个木牌,刻着“河畔村”三字。   几人进村便察觉异样。   本该是炊烟袅袅,农户归家的时辰,村中却门户紧闭,几乎不见人影,唯有几声零落的犬吠,更添几分凄凉。   茸枝贴着萧祁声道:“这……怎么一个人都没有?阴森森的。”   “看来传言不虚,村民警惕性很高。”楚南野环顾四周,“现在得找个能问话的。”   正说着,前方一扇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满头银发,还拄着拐杖的老者颤巍巍地探出身来,浑浊的眼睛充满戒备地打量着他们这几个明显是外乡人的不速之客。   “你们是何人?”老者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我们村最近不太平,不接待外客,也没药材可卖了,诸位请回吧。”   他显然将几人当成了来收购药材的商人。   茸枝急忙解释道:“老爷爷,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听说村里有东西害人,特意过来看看的!”   老者看向茸枝,见他眼神清澈,容貌精致讨喜,态度缓和了些,道:“小哥儿好心,只是……唉,这事邪门,不是寻常人能管的……连振武堂弟子来看也无济于事。你们年纪轻轻,何必沾染这晦气?快走吧……”   虞温婳见状上前。   她声音温婉柔和,极易令人心生好感:“老丈莫慌。我等并非商旅,乃是路过的灵脉师,略通些岐黄之术与防身之法。听闻贵村近来屡生祸事,特来查看,若真有魔物为祸,或可相助一二。”   老者见几人真无恶意,戒备之色稍缓却仍犹豫,最终叹了口气,侧身让开,“既是如此……几位请进来说话吧。老朽是这河畔村的村长。”   进入村长家简陋的堂屋,气氛依旧压抑。   村长让儿媳倒了茶水,浑浊的老眼扫过几人,“几位……当真能对付那……那东西?”   萧祁声道:“老人家,还请先将事情始末告知,我等方能判断。”   村长深吸一口气,脸上皱纹仿佛又深了几分,哑声讲述:“大概是半月前开始……先是村东头的李猎户进山后一夜未归,第二日被发现死在了山中,心口老大一个血窟窿,心、心没了啊!”   他手抖得厉害,喝了口水,才继续道:“后来接二连三的,张屠户、赵木匠……都是壮年男人,死状一模一样!都是夜里悄无声息地就,就这么心被挖了,而且……”村长脸上露出极度难堪的神色,“那杀千刀的畜生……还、还将人的子孙根割了……塞、塞进了……后面……”   “砰!”   虞闻准闻言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哐当作响。他俊脸涨红,既是愤怒也是恶心。   虞温婳蹙紧秀眉,以袖掩口,眼中满是惊骇与不忍。   茸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抓紧了萧祁声胳膊,“我靠……这么变态?”   萧祁声倒是面色沉静,询问村长:“死者可有其他共同之处?是否都与某些人结怨?亦或者,都去过某些地方?”   村长摇头,声音愈发苦涩:“都是本分庄稼人,平时最多些口角,哪来的深仇大恨?死前也没说有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就是死法太惨了,现在村里人心惶惶,天一黑就没人敢出门,壮劳力都不敢落单……”   正说着,村长的儿子自门外快步进来,附耳低语几句。村长脸色骤变,匆忙起身,随儿子出去了。   堂屋里就只剩他们几个。   楚南野思忖片刻道:“专挑壮年男子下手,手法残忍且极具侮辱性……这不像是为了修炼,倒像是蓄意报复,泄愤居多。”   虞温婳道:“阿野所言在理。若非深仇大恨,何至于此。”   萧祁声道:“若是仇杀,或可从村民的人际纠葛入手细查……”   话音刚落,村长已回转,面色比方才更为难看,苍白中透着一丝死灰。   村长刚要开口,屋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一个七八岁,长得虎头虎脑的男童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带着哭腔大喊:“爷爷!不好了!虎子叔!虎子叔他……他也没了!跟、跟李叔张叔他们一样……心没了!!”   村长身形晃了晃,脸色惨白,拐杖都差点拿不稳,嘴唇翕动:“虎、虎子?!走!快……快带路!”   “我们同去!”楚南野立刻道。   一行人匆匆跟着孩童和村长赶往出事地点。越靠近那处院落,空气中隐隐飘来血腥味和哭喊声。   茸枝咽了口唾沫,萧祁声察觉他的不安,低声道:“我在。”   那处矮小的土坯院外围了不少村民,个个面带惊恐,窃窃私语,却无一人敢靠近院门,更无人敢进去。见村长领着几个生面孔,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   拨开人群踏入院内,房门大开,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顿时扑面而来。   “我男人啊……你走了我可怎么活啊……虎子啊……”声音哭得嘶声力竭,像是嗓子已经干裂。   走进屋内,一个妇人跪在炕边,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被一年轻姑娘扶着。目光落在一旁,纵然已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几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壮硕汉子仰面躺在土炕上,双目圆瞪,满是惊恐,胸口一个血窟窿,鲜血浸透了铺盖。   而他的下身……景象更是不堪入目,难以言述。   茸枝猛地扭过头,胃里翻江倒海,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差点将刚才吃的饭全吐出来。   视觉带来的冲击,远比言语描述恐怖百倍。   虞温婳亦偏过头,虞闻准赶紧侧身挡住她的视线。等她缓过神来,强忍着不适上前仔细观察。   楚南野眉头拧成死结,跟在她身侧。   萧祁声给茸枝顺背,目光迅速扫视整个房间。   门窗完好,并无强行闯入的痕迹。炕桌翻倒,茶碗碎裂,显然死者临死前有过短暂的挣扎。   他目光最后落回尸体那惊恐扭曲的脸上,眸子微微眯起。   村长在一旁老泪纵横,捶打着胸口,“造孽啊……真是造孽啊……虎子多好的后生啊……老天爷不开眼啊……”   虞温婳检查完尸体和周围,沉声道:“伤口边缘……不是利爪或野兽齿牙所为,倒像是被什么锋利刀刃剜出来的。”   萧祁声点头,“并非魔物惯常手法。且屋内……”他略一顿,“并无残留魔气。”   “不是魔物?”茸枝缓过劲来,小声问,“那会是什么?人干的?谁这么狠毒……”   不是魔物,却做出比魔物更令人发指的行径。屋外村民的恐惧窃语声越来越大,惊恐不安。   萧祁声的目光再次落回死者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上,对着村长缓缓开口:“此事,恐怕比魔物作祟,更为复杂。”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 第36章 戏中人·境中孽 (三) 别叫了!   萧祁声那句“并非魔物”的断言, 像一颗放入湖中的石子,沉下去听不见回响,却在每个人心底漾开一圈圈寒意。   “不、不是魔物?”村长枯瘦的身形,若非拐杖支撑几乎要瘫软下去, ……那、那会是什么?这、这挖心剖腹的……这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啊!”   楚南野环视这血腥的屋子, 道:“手法确实歹毒, 但他说得对, 屋里干净得很, 没半点魔气残留。”他踢了踢翻倒的桌子, “瞧这挣扎痕迹,对方动作快得很, 没给多少反抗机会。力气不小, 或者……不止一个?”   虞温婳目光落在死者圆瞪的双眼上,道:“他死前应该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或者极其意外的东西。”   茸枝躲在萧祁声身后, 小声附和:“就是就是,正常人哪能干这个?心理变态吧!绝对是超级大变态!”   虞闻准脸色铁青,开口道:“村长, 这个……虎子?平时为人怎么样?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有没有什么比较特别的习惯, 常去的地方?”   村长被几人接连发问, 弄得心神俱乱, 努力回忆, 道:“虎子……虎子他就是个直肠子的憨厚人,力气大,肯干活,就是脾气有点冲,但村里人拌嘴磕碰常有, 哪至于……至于这样啊!”   萧祁声视线从尸体上移开,掠过一旁哭得几乎昏厥的妇人。   她瘫坐在地,发髻散乱,露出颈侧一小片青紫的淤痕,在此景显得格外刺目。   楚南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眉头拧起来,问:“昨夜你在何处?”   妇人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身旁扶着她的少女抬起头。瘦削的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一双眼睛黑得发沉,声音却平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我同娘昨夜回了外婆家,今早才回来。”她说完,便又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再没有看床上那具尸体一眼。   父亲惨死,她脸上竟没有多少悲戚。   楚南野心里咯噔一下,心底浮上一种不好的猜测。   萧祁声已经收回视线,目光再次扫过死者,最终落在那粗糙手指缝里残留的颜料痕迹。   “他平日以何为生?仅是务农?”他问。   “哦,虎子他……”村长顿了顿,“农闲时,他会去城里戏班子帮忙搭台啊,搬搬箱子,有时也跑跑龙套,混口饭吃。咱这地方靠河,偶尔也有路过的戏船,他也会去搭把手。”   “戏班子?”茸枝兔耳朵动了动,捕捉到什么关键词。   “唱戏的?”楚南野看向萧祁声,“你怎么看?”   萧祁声略一沉吟,决断道:“去他常去的戏班。”   “现在啊?”茸枝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心里有点发毛。   刚看完凶案现场就要去可能跟凶手有关的地方?   萧祁声道:“越快越好,趁痕迹未消。”   虞温婳点头“若能找到线索,或能阻止下一起惨案。”   话音刚落,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几人回头。   见那妇人哭得眼泪要干了,喘息着停下来,不知哪里来得力气,回头猛地给了扶着她的女儿一记响亮的耳光。   “都是你这个丧门星!祸害!要不是突然非要回外婆家,我男人能死么?死的怎么不是你!”妇人声音尖利刺耳,恶狠狠地说出恶毒话,仿佛那不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而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仇人。   姑娘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迅速浮起红印。她捂着脸却没有哭也没有躲,像是已经习惯。   那妇人还在咒骂,越骂越难听,污言秽语混着哭腔,在昏暗的屋子里回荡。   茸枝刚想上前,萧祁声伸手拦住他,示意他看周围。   门口围着大堆的村民,却都没对此明显不对的事情表示诧异,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或本该如此。   茸枝愣住了,瞧着周遭荒诞的一切,如坠冰窖,耳边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话语。   “……别管他家的事,晦气!”   “那女的被打死也是活该,没结婚就生孩子,能是个什么好货色?”   ……   一句句话语在耳边围绕,喋喋不休,像是虫子在嗡鸣,让人焦躁不堪。   “别叫了!”   妇人被吓得一噎,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到嘴边的恶毒话竟堵在了嗓子眼。   茸枝站在那儿,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漂亮脸蛋此刻眼睛猩红,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失控的野兽,下一秒就会发狂将人撕咬吞腹。   村长见势不对,连忙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像什么样子!虎子刚走,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又转向茸枝几人,讪笑道,“村里妇道人家不懂事,几位莫怪,莫怪……”   茸枝没理他,只是盯着那妇人,盯着她那张示弱怕硬的脸,盯着姑娘脸上红肿的掌印。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漫过他的头顶。   他想起了母亲,想起那个男人喝醉酒后摔东西的声音,想起母亲抱着他蜷缩在墙角的身影,想起她脸上,手臂上那些新旧交叠的淤青。   后来母亲走了,那个男人判了死刑。   该庆幸吗?庆幸他人口中没有领结婚证的“不检点”,那个恶魔才被判的死刑。   去了福利院,杨妈妈抱着他说“没事了”。   可有些东西,像钉子一样钉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萧祁声的手落在他肩上。   “小渔。”他低声唤他。   茸枝眨了眨眼,这才发觉眼眶有些发酸。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去,抬手胡乱抹了把脸。   “我没事。”他声音还有些哑,对虞温婳几人摇了摇头,“就是……有点看不过眼。”   其他几人见状,稍稍放下心。   既已决定,几人不再耽搁,向村长问明了戏班的大致方位和虎子常去的几个点后,便匆匆离开河畔村。   返回郦城时,华灯初上。   城中的喧嚣与河畔村的死寂仿佛是两个世界。   据村长所说,郦城规模最大的戏班名叫“金锣班”,常年在城东的瓦舍勾栏演出。   虎子农闲时多半去那里做杂役。   几人寻至城东,很快便找到了那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瓦舍。锣鼓丝竹声远远传来,夹杂着叫好声,热闹非凡。   楚南野看着门口水泄不通的人群,“啧”了一声,道:“这可比河畔村有人气多了。怎么找?”   虞闻准道:“直接找班主问问?”   “不妥。”虞温婳摇头,“若此事真与戏班之人有关,贸然询问,只怕打草惊蛇。”   茸枝踮脚往里看,只见台上正唱着一出武戏,刀光剑影,台下观众喝彩不断。   “萧祁声,你看那个人……”他指的是台侧一个正在候场的背影。   那人身形清瘦,穿着戏服,背影瞧着有几分落寞,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萧祁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微凝。   楚南野也注意到了,“有点意思。这角儿……瞧着骨架不像唱武生的,倒有几分文弱气,这能耍得动刀枪?”   正在这时,台上一阵紧密锣鼓,那候场的人似乎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上场。然而,就在他转身面向台前的刹那,台下忽然响起一片倒彩和哄笑。   “下去吧!唱的什么鬼玩意儿!”   “嗓子跟破锣似的!赶紧换人!”   “没劲!换人!换人!”   台上那人身形一僵,抱着刀鞘的手指猛地收紧。脸上画着浓重的油彩,看不清具体表情,但那瞬间的难堪与僵硬,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受到。   那人站在原地,像是被羞辱钉住了,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突然找回力气,勉强开唱,然而声线明显不稳。   唱了不到一半,一位班主模样的人赶紧满头大汗地跑上台。边对着台下观众作揖赔笑,边推着那人往后台去,嘴里似乎还在低声数落着什么。   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台侧帘幕后,显得有些踉跄。   “啧,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这碗饭也不好吃啊。”楚南野感慨。   茸枝却还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小声对萧祁声道:“他好像很难过。”   萧祁声“嗯”了一声,目光并未收回。   虞闻准有些不耐烦,催促道:“我们干嘛盯着个唱戏的看?不是来找凶手的吗?这跟虎子的死有何关系?”   “查案也要讲方法。”虞温婳柔声道,“观察细节,总没错的。”   萧祁声忽然开口:“去后台。”   “啊?去后台?”茸枝一愣,“怎么去?”   楚南野嘴角一勾,露出个“看我的”表情,整了整衣袍,大摇大摆地朝着后台入口走去。   看守后台的人见他气势不凡,身后跟着的几人也各有气度,一时没敢硬拦。   楚南野顺手塞过去一块儿碎银,压低声音:“兄弟,行个方便,我们找你班主有点事谈谈。”   那守门的捏了捏银子,犹豫一下,让开了路。   后台比前台更加混乱拥挤。空气中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有些呛人。   各式戏服胡乱挂着,演员们忙着换装、勾脸、对词,没人特别注意他们这几个不速之客。   很快,他们找到了方才那个被轰下台的武生。   他独自坐在一个堆放旧箱笼的偏僻的角落,正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慢吞吞地卸妆。   油彩褪去,露出一张清秀却带着浓浓倦怠和郁色的脸,年纪看来不过二十出头。   他眼神空洞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还没从刚才的打击中回过神。整个人像是浸在阴郁,看上去戾气很重。   旁边几个正在描眉画眼的旦角瞥了他一眼,窃窃私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瞧他那样,还敢上台?平白倒了各位看官的胃口。”   “班主也是,明知他唱不好,还让他上,自找没趣……”   “嘘……小声点,人家耳朵又没聋,回头再想不开,寻了短见,岂不晦气?”   那武生肩膀抖了一下,卸妆的动作陡然变得粗暴,像是要擦掉一层皮。   茸枝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凑近了些,假装好奇地打量旁边木架上挂着一件绣工繁复的蟒袍,搭话道:“刚才……台下那些人真过分。”   那人动作一顿,从镜子里瞥了眼茸枝,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惕,没吭声。   茸枝再接再厉,释放善意,问道:“你叫什么呀?唱多久了?”   武生沉默地擦着脸,半晌,才低低地吐出两个字:“……孟七。”   “孟七?”楚南野走过来,很自然地在旁边一个箱子上坐下,“方才那出架势摆得不错,就是气口有点急,下盘还得再稳点。”   孟七猛地抬头看向楚南野,卸了一半油彩的脸上,那双眸子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里面飞快地闪过被说中要害的讶异,随即又被更浓的郁色覆盖。   一旁的虞温婳也略带诧异地望向楚南野。   楚南野接收到她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了一下,含糊道:“咳,没啥,走南闯北,啥都见识点皮毛罢了,瞎说,瞎说。”   萧祁声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并未点破。   楚南野往日里没少跟他吹嘘在哪些戏园子、风月场里流连的“见闻”,懂得这些并不稀奇。   楚南野迅速转移话题,切入正轨,道:“孟兄弟,打听个人。听说你们这有个叫虎子的,常来帮忙做杂役?他今日来了吗?”   孟七听到“虎子”的名字,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低下头,更用力地擦拭着额角残留的红彩。   “……没见。”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比方才更加低哑沉闷,“他……有些日子没来了。”   萧祁声的声音淡淡响起:“河畔村的村长说,他前几日来过。”   孟七擦脸的手停住,他抬起头,看向萧祁声。   萧祁声的目光让他感到无处遁形,后台嘈杂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孟七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我不知道。我最近身体不适,不怎么留意杂役的事。”他放下布巾,站起身,“几位若是找班主,他在前面账房。”   “哎!你……”茸枝还想叫住他问点什么,萧祁声却抬手,微微摇头。   孟七低着头,快步从他们身边走过,身影很快消失在堆满道具的杂物架后。   “他肯定知道什么!”虞闻准压低声音,语气斩钉截铁。   楚南野分析道:“神色慌张,言语闪烁,的确可疑。而且他似乎很不愿意提起虎子。”   萧祁声的目光投向孟七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突然道:“他身上有血腥气。”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 第37章 戏中人·镜中孽 (四) 果然他也不   “什么?”   几人皆是一惊。   楚南野神色骤凛, 间:“你确定?新鲜的?”   萧祁声回道:“很淡。”他视线仍锁着孟七离去的方向,“并非一日之功。”   “血腥气?”茸枝使劲嗅了嗅,满鼻只有脂粉汗水与陈旧木材混合的浊气,“我怎么没闻到?”   虞闻准道:“你若能闻出, 那才叫骇人。”   茸枝:“切!”   虞温婳沉吟道:“一个戏子, 身上为何会沾染陈旧血腥?还偏偏在这个当口……”   虞闻准冷哼道:“我看他刚才那心虚样就不对劲!间起虎子就躲闪, 肯定有鬼!”   虞温婳点头, “若真是他, 其心性之扭曲, 恐非常理所能度之。”   后台人来人往,几人站在此处交谈已有些惹眼。   萧祁声收回目光, 道:“今日先到此为止。先寻落脚处, 从长计议。”   接连奔波,又经历了河畔村那骇人场面,确需片刻喘息。   几人皆无异议。   出了瓦舍, 几人并不打算回之前的客栈。楚南野办事利落,很快在邻街寻了处清静客栈,要了几间上房。   茸枝和萧祁声的房间正好相邻, 床和床只一墙之隔。   茸枝杵在房门前脚尖蹭着地面, 忍不住又朝瓦舍方向瞥去, “不知道那个孟七回去了没有……”   萧祁声正推开自己房门, 闻声侧首, 道:“与你无关之事,少思少间。”   “哦。”茸枝应声,钻进屋,合上门。   背靠门板,他长长吐了口气。屋内陌生的熏香气息, 让他鼻尖发痒,莫名生出几分躁意。   自穿越以来,几乎与萧祁声形影不离,现在骤然分开睡竟还有点不习惯。   茸枝蹬掉鞋子,扑进床铺,将脸埋进微凉的被子。静躺片刻,他翻过身,面向那堵隔墙,屈起指节极轻地叩了两下。   “萧祁声?”他压着嗓子,像说悄悄话,“你睡了吗?”   “嗯。”对面很快传来回应声。   茸枝蜷了蜷身子,盯着墙上摇曳的灯影,闷声道:“萧祁声,你说……会是那个孟七干的吗?他看着也不像有那么大力气和胆子的样子。”   那孟七卸妆后郁悒的脸,在台下受辱时僵硬的背影,总让他觉得有几分可怜。   墙那边沉默稍顷,才传来萧祁声隔着墙略显模糊的声音:“表象最易惑人,不可轻下断论。”   “我知道……”茸枝仰面躺着,盯着帐顶阴影,“就是觉得,如果真是他……那得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和恨意,才能……”   话语戛然而止。白日所见那惨烈景象不受控地涌入脑海,胃里一阵翻搅。   “还在想日间所见?”萧祁声间。   茸枝老实对着墙壁点头,想起他看不见,又道:“嗯,有点……血糊糊的。”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他来的那个小镇,贫瘠闭塞,人在死亡后多行土葬,停灵数日是常事。   尸体就放在房间的床上或板子上。   可这是虐杀,并不是自然死亡。这个人你也不认识,血肉模糊的尸体就在你的面前,能忍住不吐出来已经是心理素质很强大了。   隔壁寂静无声。   等了一会儿,依旧不见动静。   茸枝对着墙壁小声抱怨:“也不安慰我两句,不怕我做噩梦啊……”   他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被衾,鼻尖萦绕的陌生气息让他愈发不自在。   “萧祁声你最近越来越不对劲了……”以前好歹还会蹦几个字。   思绪浮动间,房门被轻叩。   “谁啊?”   “我。”   茸枝爬起身跑去开门。萧祁声立于门外,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   “安神茶。”他将杯子递过来。   茸枝接过温热的茶杯,有些意外,“这哪里来的?”   萧祁声道:“掌柜有备,便买了一副。”   “谢谢。”   萧祁声应了,在他略显惺忪的脸上停留一瞬,“早些歇息,勿再胡思乱想。”   “知道啦。”茸枝乖乖点头。   萧祁声不再多言,转身回房,合上门扉。   茸枝捧着茶杯回屋,趴在桌子上小口小口喝着。安神茶入口微苦涩,细品又带回甘,后调带点花香。   和萧祁声一样……   茸枝看着手中温热的安神茶,摩挲着杯身,唇角悄悄牵起一点弧度,“味道还不错。”   喝完确实放松不少,躺在床上很快便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茸枝被一阵尿意憋醒。   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揉着眼睛,趿拉着鞋子,摸索着打开房门,准备去走廊尽头的茅房。   夜深人静,客栈里只有几盏昏暗的油灯摇曳,将影子拉得长长的。   茸枝睡得懵懵懂懂,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就在他经过某间客房时,里面突然传出一些异样的声响。   先是女子压抑又难耐的娇喘声,细细碎碎,像小猫爪子挠在心尖上。紧接着,男子粗嘎的调笑响起,说着不堪入耳的荤话,夹杂着床板吱呀作响的动静。   茸枝瞌睡瞬间被吓飞!   他猛地刹住脚步,脸颊“轰”地烧烫起来,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我靠!这……这古代客栈的隔音效果也太差了吧?!   他虽未经人事,但信息时代,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可如此真切地旁听活春宫,实乃头一遭!   内里声响愈发肆无忌惮,女子呻吟愈发高昂,男子喘息亦愈发粗重。   茸枝听得面红耳赤,心跳如擂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猛地回神,像只受惊的兔子,踮起脚尖,用最快的速度,“嗖”地窜向茅房,解决完个人间题,又“嗖”地窜回。   经过那间房时,茸枝几乎是屏息闭眼,落荒而逃,生怕里面的人突然开门撞见。   “砰!”   回到自己房间,反手闩上门,心脏怦怦狂跳,脸上热度灼人。   “要死了要死了……这都什么事啊……”他哀嚎一声回扑床上,扯过被子将自己兜头盖住。   被窝里黑暗闷热,方才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像在脑子里安了家,盘桓不去。   “萧祁声……应该没听到吧?”他忍不住胡思乱想,“他的房间离那边好像远一点?不对,好像也不太远……他听力那么好……”   意识到自己竟在揣度萧祁声是否听见,茸枝更是羞窘得在被子里滚来滚去。   管他听没听见干嘛?!果然他也不正常了!   “睡觉!立刻睡觉!”他强迫自己停止脑补,努力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挤出脑海。   许是安神茶余效尚存,一番折腾后,困意终究占了上风。   茸枝在被子里拱了拱,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闻着被子上阳光和皂角混合的干净味道,意识渐渐模糊。   -   白日里的瓦舍不似夜间喧嚣,戏班后台也显得清静许多。   尚未走近,便听见一道尖利刺耳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   “你个晦气东西!杵在这儿挡道么?昨日唱砸了场子,今日还敢偷奸耍滑?!”   循声望去,月官儿一身水红便服,柳眉倒竖,正指着角落里一人厉声斥骂。   被他责骂的,正是昨日见过的那个孟七。   孟七缩着肩膀,脑袋几乎埋进胸口,双手紧张地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   面对月官儿的咄咄逼人连抬眼对视的勇气都无,只一味地摇头,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像样的辩驳。   “整日一副痨病鬼的丧气样!班主留你在这儿,已是天大的恩典!还不识好歹!”   “我……我没有……”孟七终于艰难地挤出三个字。   “你还敢顶嘴?”月官儿愈发气盛,上前一步,指尖几乎戳到对方鼻子上。   孟七吓得往后一缩,因激动气息不顺,猛地侧过头,发出一阵压抑而剧烈的咳嗽。单薄的身子随之颤抖,脸上霎时褪去血色。   茸枝看得眉头拧紧,极小声道:“他怎么比昨天瞧着要病殃殃的?这人谁啊?这么过分。”   虞闻准也难得没唱反调:“风大点都能给吹跑了。”   月官儿见有旁人进来,这才收了声,狠狠剜了孟七一眼,甩袖离去。   角落里,只余下孟七一人,依旧低垂着头,细弱的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清晰可见。   他咳了好一会儿在缓过劲来,脚步虚浮地离开。   “光盯着他一人无用。”萧祁声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分开探间,虎子既是杂役,总有人相熟。”   几人会意,各自散入后台。   楚南野走向一位正勾画奸臣脸谱的老生,顺手递过碎银,道:“几位辛苦,搭把手,打听个人,河畔村的虎子,常来帮忙那个……”   茸枝亦步亦趋地跟着萧祁声,在后台慢慢踱步。   很快,关于虎子的形象,便从这些七嘴八舌的议论中拼凑出来。   那老生对着楚南野,嗤鼻道:“虎子?哼,那就是个浑人!仗着有把子力气,在后台横冲直撞,搬个箱子都弄得叮咣乱响……”   那老生话音未落,旁边一个正往鼻梁上涂着厚重白粉的年轻丑角就插嘴进来:“就他?喝了二两马尿就不知天高地厚!那双招子,专爱往月官儿和几个小旦身上瞟,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德行!”   “何止啊!”老生被打断也不恼,反而像是找到了知音,“前阵子听说在外头赌钱输了,险些把人家铺子都给砸喽!脾气爆得很呐!”   丑角立刻接腔,猥琐道:“爆不爆的不知道,不过他倒挺‘关照’孟七的,哈哈!没事就爱凑过去,指点人家身段呢!动不动就上手纠正!”   他模仿着粗鲁的动作,“就孟七那细胳膊细腿,小腰还没月官儿,一用力估计都折了!”   零碎的信息,勾勒出虎子在戏班众人眼中的形象——粗鲁、好色、嗜赌、暴戾。   这些负面评价,与河畔村村长口中描述的“直肠子、憨厚人”大相径庭。   “啧,孟七啊……”老生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打断了丑角的话,“那就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整天丧着个脸,跟他搭戏都嫌晦气!也不知道班主留着他干嘛……”   “谁说不是呢!”丑角立刻附和,“怂包一个!别人骂他,他也只晓得缩脖子。要我说,长那模样,要不是个男的……”   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应该是还不知道虎子已死于非命,言辞粗鄙,神态轻浮,听得茸枝几人面露嫌恶。   “诸位爷少说两句吧,积点口德。”   一个正在整理衣箱的妇人听不下去,出声打断,她脸上带着些不忍,叹了口气道:“孟七那孩子……性子是闷了些,也不招惹谁。就是命太苦,无父无母,无亲无故的,孤苦伶仃一个人在这世上熬着,瞧着也怪可怜的……”   ……   待间询告一段落,萧祁声心下有所打算,他沉声道:“走。”   日头已近中天,几人便寻了附近一间临街的饭馆用午膳。   雅间内,楚南野灌下半杯凉茶,“好家伙,这虎子在村里跟在这儿,简直是两张皮!村长嘴里那‘憨厚后生’,到了戏班就成了人憎狗嫌的混不吝。”   虞温婳执筷为弟弟布了些菜,轻声道:“人已逝去,本不该妄议。只是……若戏班众人所言非虚,那虎子平素结怨定然不少。”   “关键是孟七。”虞闻准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抬头道,“看这样子,他在戏班没少受欺负,估计憋屈得很?他倒是有动机。可虎子死的时候,孟七不是一直在戏班没离开过么?他哪有工夫跑去河畔村杀人?”   “就是!而且你们也看见了吧?”茸枝立刻接过话头,想起后台那番景象,脸上就露出嫌恶的表情,“看看他们说的那些话!”   楚南野夹了一筷子菜,冷笑一声:“哼,这些小人,惯会拜高踩低。嘴里不干不净,心思只怕更脏。”   “我是真的不行了!一个个贱的没边了!一群恶心的东西!孟七招他们惹他们了?嘴那么欠!”   茸枝越想越气,饭都不香了,怒道:“真的是讨人厌!这种在背后开黄腔的就该出门被车撞!喝水撒牙缝!断子绝孙!”   “有了也不是他的种!!!”   说到激动处,他忍不住拍桌而起,震得碗碟哐当作响。   其余几人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见他气呼呼地起来,又气鼓鼓重重坐了回去。   楚南野反应过来,笑道:“小渔,我看你不该是兔妖,反倒是海里的河豚更合适,鼓鼓的,哈哈哈。”   虞温婳和虞闻准也是忍俊不禁。   茸枝没好气道:“我就是太气了!如果不是要探消息,我当时就给骂回去了,这种人就不能惯着!”   他一直记得他刚开始直播那会儿,只有零星几人的直播间老是有几个猥琐男喜欢刷存在感,评论些污言秽语。   他从来不会惯着这种人,每次都会毫不留情言语犀利地骂回去。   猥琐男被骂破防,便留言骂道:你一个男的,被看了就看了,会死吗?娘们唧唧的,娘炮!   这和男女有关系吗?先不论男女,首先是他这个人,是他这个独立的个体利益受到侵犯。   都是些自产自销傻逼!不知道生出来干嘛,祸害社会!   楚南野正色附和道:“茸小爷说得在理!就该骂,下次咱骂回去!”   几人吵吵嚷嚷一番,情绪稍缓,这才将话题拉回正事。   萧祁声放下筷子,“戏班众人众口一词,证实虎子遇害当晚,孟七确在班内,未曾离开。此为不在场明证。”   楚南野挑眉:“这么说,孟七的嫌疑倒是洗清了?”   “未必。”萧祁声眸色微深,“表象可伪证,亦可误导。仍需查证。”   话虽如此,但孟七那病弱胆怯的模样,加之明确的不在场证明,确实让他的嫌疑在众人心中减轻了不少。   用罢午饭,几人从饭馆出来,午后阳光有些晃眼。他们沿着街巷缓步而行,商讨着接下来该从何处着手。   行至一条僻静的后巷口时,茸枝眼尖,瞥见巷子深处墙角下蜷着个人影。   是孟七。   他蹲在地上,背对着巷口,身形单薄得几乎要被阴影吞没。手里捧着个干硬的馍,正小口小口地啃着。   楚南野压低声音:“他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啃干馍?戏班再不济也该有口大锅饭吧?那些人排挤他到这地步,连饭都不让一块儿吃了?”   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悄无声息地凑近,绕着孟七的脚边轻轻蹭了蹭,发出细弱的“喵呜”声,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馍。   孟七低头看看猫咪,又看看他手里所剩不多的馍,犹豫了片刻,他小心地掰下一小块馍,碾得碎些,然后放在地上,推向那只小猫。   小猫立刻低头狼吞虎咽起来。   看着小猫进食的模样,孟七苍白的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笑。那笑容显得温顺又纯良,与他平日里的沉郁截然不同。   茸枝扯住身旁萧祁声的衣袖,极小声道:“萧祁声,你看他还分给小猫吃呢……”他心里蓦地一软,“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杀人挖心的凶手呢?”   萧祁声瞧着巷内那幅画面,未置可否。   茸枝瞧了半晌,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松开萧祁声的袖子,转而朝他摊开手掌,眼巴巴地望着他,“萧祁声,给我点钱。”   萧祁声垂眸看他,并未多间,取出银钱放入他掌心。   茸枝攥紧银子,转身跑到不远处一个卖肉饼的摊贩前,很快捧着两个热腾腾还油汪汪的肉饼跑了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走进巷子。   “孟七?”茸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友善,不显突兀,“你还记得我吧?昨天晚上见过的。”   孟七闻声,肩膀猛地一缩,迅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变回那副怯生生的模样,惶惑地抬头看向茸枝。   他眼神里带着茫然,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匆忙点了点头。   茸枝把肉饼递过去,笑得友善,道:“这个……给你吃。”说完又觉得尴尬,强调道:“这是我刚刚才买的,还热着。”   孟九怔住了,他看着眼前香气扑鼻的肉饼,又看看茸枝,难以置信与慌乱交错。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拒绝,但肉饼的温热香气和他空瘪的胃袋形成了强烈的诱惑。最终,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接过了肉饼,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他低下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嗫嚅道:“……多、多谢。”   茸枝看着他,想起楚南野刚才的话和在戏班时那些人的污言秽语,心中很不是滋味。   “不客气!”茸枝见他收了,心里松了口气,“你快吃吧,我们……我们先走了。”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转身快步走回萧祁声身边,脸上带着点做了好事的赧然和轻松。   萧祁声将他这番举动尽收眼底,在他回到身侧时,便转身道:“走了。”   几人悄然离开巷口,将那一方静谧还给了角落里的孟七和那只小猫。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38章 戏中人·镜中孽 (五) 别……杀了   翌日清晨, 几人刚起身还未用早饭,客栈大堂便传来一阵极大的骚动,夹杂着惊恐议论。   “听说了吗?金锣班的班主死了!”   “真的假的?怎么死的?”   “惨哟!跟河畔村那几个一样!心被挖啦!”   “天爷啊!这、这都第几个了?杀到城里来了?!”   楚南野长腿一迈,拉住一个正要去凑热闹的店小二, “小哥, 金锣班班主死在何处?”   店小二吓得一哆嗦, 看清是他们这几个气度不凡的客人, 才白着脸道:“就、就死在金锣班后台的厢房里!刚被发现!附近振武堂已经有人去查看了……”   振武堂是郦城当地一个小门派, 平日里会处理一些低阶魔物和案件, 类似于本地护卫队。   “走。”萧祁声沉声道,率先向外走去。   几人赶到瓦舍时, 外面已被一些穿着统一门派服饰的人围住, 但看热闹的人群还是堵得里三层外三层,议论声沸反盈天。   楚南野寻了个空隙,与为首的弟子低语几句, 亮出一块代表楚家的身份玉牌。   那弟子面色一凛,态度恭敬起来,犹豫片刻, 便挥手让同伴放行。   后台此时一片狼藉, 班主的尸体己被白布覆盖。   一个应该是领头的弟子正在焦头烂额地询问几个瑟瑟发抖的戏班人员。   茸枝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角落的孟七。   他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 嘴唇紧抿, 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盖着白布的地方, 身体微微发抖。   而另一边,是昨日那个指着孟七辱骂的男子。   他面容姣好,身段风流,此刻正拿着绣帕,激动地对着问话的弟子哭诉:肯定是那个晦气的丧门星害了班主!就是他!孟七!”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孟七身上。   孟七猛地抬头, 看向那人,眼中是难以置信,涌上巨大的愤怒和屈辱,嘴唇哆嗦着像离水的鱼,徒劳地开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月官儿,你此话可有依据?”那弟子皱眉问道。   被称为月官儿的男子抽出绣帕拭泪,动作柔媚,“灵师大人明鉴。班主前几日才因他唱砸了场子扣了他银钱,怀恨在心不是明摆着的吗?而且他性子孤怪,整天阴阴沉沉的,谁知道他心里憋着什么坏水!”   “河畔村接连发生惨案,班主如今又死状相同,这难道仅仅是巧合吗?定然是他报复行凶!”   孟七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白转青,眼眶红得骇人,“你、你血口喷人!分明是班主他、他——”   “他什么他!”月官儿不等他说完,立刻打断,用帕子掩住口鼻,仿佛他孟七是什么脏臭之物,“班主待你不薄,给你口饭吃,你竟恩将仇报!狼心狗肺的东西!”   “我不是……不是我!”孟七挣扎起来,试图冲破那两个弟子的阻拦扑向月官儿,额角青筋暴起,那模样竟有几分骇人,“是你!是你自己怕班主把你那些龌龊事抖搂出去!你才想灭口!”   这话像一滴冷水溅入油锅,众人议论纷纷。   月官儿脸色骤变,连忙厉声反驳:“你胡说八道什么!灵师大人您听听!这丧心病狂的东西还敢反咬一口!我、我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分明是他狗急跳墙,胡乱攀咬!”   那问话的弟子被吵得头疼,猛地一拍旁边道具箱,发出沉闷巨响。   “此事岂容你二人互相攀咬?”他目光严厉地扫过两人,“有何恩怨,一一禀来,若有半句虚言,休怪我不讲情面!”   月官儿抢先一步,声泪俱下:“灵师大人明鉴啊!我虽与班主偶有口角,但那都是戏班里的寻常小事,绝无可能因此害人性命啊!反倒是他!”   他纤纤玉指指向孟七,恶狠狠地道:“你说!班主扣你工钱是不是事实?你怀恨在心是不是事实?那虎子平日里对你动手动脚,你心中记恨是不是事实?昨日还听见他在后台喃喃自语,说什么,什么‘都该死’,对!他就是这么说的!灵师大人若不信,大可问问其他人!”   月官儿这话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   他是金锣班的台柱子,地位超然,在大多数人看来,似乎确实没有杀害班主的必要。   几个被问话的戏班人员面面相觑,神色惶恐,有人低着头小声附和:“是、是好像听到过……”   “孟七他……是有点怪怪的……不过他平时也奇怪……我、我们也不是很清楚……”   孟七孤立无援站在那儿,听着那些或明或暗的指证,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所有的言语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下都变得苍白无力。   一种巨大的悲愤和绝望攫住了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孟七被那几个弟子死死按着肩膀,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听了这番指证,那问话弟子狐疑地看向孟七,问道:“你方才所言,意指月官儿有何龌龊事?又与班主之死有何干系?”   孟七对上月官儿那几乎要杀人的眼神,猛地顿住,最终只是颓然地低下头,哑声道:“我、我不知具体……只是昨日我路过班主房外,偶然听见他们在争吵……班主似乎拿了月官儿的什么把柄,威胁他……月官儿就说什么‘你若敢说出去那便与同归于尽’……”   “你胡说!”   月官儿猛地打断孟七,他脸色白得吓人,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辩解道:“昨日我身子不适,早早便歇下了,何时与班主争吵过?孟七!你为脱罪,竟编造此等谎言构陷于我!其心可诛!”   问话弟子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月官儿,他既指证于你,你便说说,班主可能拿你何事作为把柄?”   月官儿眼神闪烁,随即泫然欲泣,拿帕子按着眼角,“灵师大人明鉴!我们这行当,树大招风,难免有些小人编派的闲言碎语。班主他……他或许是听信了些什么不三不四的话,可我月官儿行得正坐得直,绝无任何见不得光之事!求灵师大人为我做主啊!”   他哭得凄婉,配上那副好相貌,倒真引得周围几个弟子面露同情。   茸枝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扯了扯萧祁声袖子,极小声道:“这……这唱戏的是不是都这么会演啊?我都快分不清谁说的是真的了……”   萧祁声目光沉静,并未看那哭得梨花带雨的月官儿,反而一直落在低垂着头,浑身微微发抖的孟七身上。   萧祁声道:“真话不全说,假话不全信。”   楚南野抱着胳膊,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那问话的弟子听到:“那这倒是奇了。一个说听见争吵,一个说早早睡下,总有一个在撒谎。何不问问戏班其他人,昨日月官儿是否真的‘早早歇下’?或者,查查班主近日是否与哪位富商往来过密?我听说,有些班主为了钱财,可是什么腌臜事都干得出来。”   月官儿哭声一滞,猛地抬头看向楚南野,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惊慌。   那问话的弟子闻言,若有所思,立刻吩咐几人:“去,将戏班的人都分开细细问话!查查班主近来的往来账目!”   后台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弟子们将戏班的人带到不同角落问话。   茸枝几人退到稍远些的地方。   虞温婳看着被带下去背影单薄踉跄的孟七,轻声道:“这孟七似乎有所隐瞒。他方才提及月官儿之事,眼神闪烁,未必全然虚假,却也不尽不实。”   虞闻准道:“装模作样,也不是好东西!”   萧祁声道:“班主死状与河畔村几人一致,凶手应是同一人,或同一伙人。动机或许并非单一。”   一位弟子快步走来,低声禀报了几句:“李师兄……”   那李师兄脸色一变,挥手让那弟子退下,目光再次投向月官儿时,已带上了几分审视和冷意。   月官儿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强装镇定道:“灵师大人……可、可是问出什么了?”   李师兄冷哼一声,道:“有人证实,昨夜确有人见你深夜从班主房中怒气冲冲地出来,并非如你所言早早歇下!”   月官儿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那、那或许是记错了时日……我……”   “还有!”李师兄打断他,“班主账本上,确有一笔不明款项入账。而有人听见班主前几日酒后扬言,要让你去陪其游玩几日。”   他声音更厉:“月官儿,你还有何话可说?!”   “我……我没有!”月官儿彻底慌了神,眼神乱飘,额角渗出冷汗,“那是班主他自己收的钱,与我何干!我从未答应过!”   “所以你便怀恨在心,杀了班主泄愤?!”李师兄逼问。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月官儿尖声叫道,情绪激动之下,竟口不择言,“我昨夜是去找过班主,是想求他别让我去!他拿、拿我早年……早年为了上位,曾、曾陪过几个富家公子吃酒游玩的事威胁我!说我若不从,便将此事宣扬出去,让我身败名裂!我们是起了争执,可我怎会因此杀人?!我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杀得了他?!”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   虽然他说得含糊,但“陪吃酒游玩”背后的意味,在场众人大多心知肚明。   月官儿反应过来自己情急之下说了什么,顿时面如死灰,浑身脱力般软倒在地,掩面痛哭起来,再无方才那般风流姿态。   茸枝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还真有内情。他看向萧祁声,只见对方面色依旧平静,仿佛早有所料。   那李师兄显然也没料到能问出这等戏班丑闻,愣了半晌才重重咳了一声,道:“即便如此,你杀人动机确凿!来人呐!将月官儿暂且收押,详加审问!”   “大人!冤枉!人真的不是我杀的!不是我啊!”月官儿被弟子拖起,哭喊着挣扎,却无济于事。   眼看月官儿要被带走,一直沉默的萧祁声忽然开口:“且慢。”   李师兄看向他,因着楚南野那令牌的关系,也知晓了他的身份,道:“明渊君有何见教?”   “班主死于何种凶器可找到了?”萧祁声问。   李师兄摇头,回道:“尚未。凶手手法利落,现场并未找到可疑凶器。”   萧祁声目光扫过后台那些堆放着的刀枪剑戟等道具,“戏班之中,最不缺的便是利刃。虽多是未开锋的道具,但若有心,稍加打磨,亦可致命。”   他顿了顿,看向月官儿,“以月官儿之力,能否持利刃瞬间剖胸取心,且令班主来不及大声呼救?”   李师兄闻言一怔,看向月官儿那纤细的手腕和哭得浑身发软的样子,眉头再次拧紧。   的确,班主虽非壮汉,也是个成年男子,若要瞬间制服并完成那般残忍手法,非力气极大或心性极狠之人不能为。   月官儿……似乎并不符合,且除了班主这一案,其他与他并无关系。   月官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哭喊:“灵师大人明鉴!我哪有那个力气和胆子啊!给我把刀我都怕割着手!怎敢杀人取心啊!”   案情再次陷入僵局。   孟七已被带下去看管,月官儿也被押走候审,后台只剩下几位弟子和满地狼藉。   “这……”茸枝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了,“所以,到底是不是月官儿啊?他有动机,但好像又没那个能力……可不是他,难道真是孟七?或者……还有别人?”   楚南野思索道:“有意思。这戏班里的水,比我想的还浑。”他看向萧祁声,“祁声,你怎么看?”   萧祁声道:“月官儿隐瞒与班主的冲突,其心不纯,但凶手未必是他。孟七……”他顿了顿,“他身上的血腥气,并非来自此处。”   “什么意思?”茸枝问。   “班主昨夜死亡,若是孟七行凶,他身上沾染的血气应当新鲜浓烈,但我在他身上嗅到的,是沉滞已久的血气。”萧祁声解释道。   虞温婳恍然,道:“所以,孟七身上的血气味,可能来自别处?或者……更早的受害者?”   虞闻准困惑道:“那他刚才为何不说清楚?还一副心虚样子?”   萧祁声道:“他有更不可言之事。”   正说着,方才那李师兄又皱着眉头走了过来,对萧祁声几人示礼,道:“明渊君,楚公子。那孟七……在厢房里情绪激动,脸色青紫,咳喘不止,眼看要背过气去,戏班里的郎中看了都摇头,说像是旧疾突发,甚是凶险。听闻这位姑娘精通岐黄之术……”   他看向虞温婳,询问道:“可否劳烦姑娘出手一看?好歹是条人命,也是眼下重要的线索,若就此没了,这案子恐怕……”   虞温婳闻言立刻点头,道:“救人要紧。”   萧祁声与楚南野交换了一个眼神。   几人跟着李师兄来到后台一间狭窄阴暗的厢房。   孟七蜷缩在简陋的板床上,身体剧烈地抽搐咳喘,脸色泛着骇人的青紫色,呼吸艰难,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虞温婳快步上前,轻轻按在孟七的手腕上。   灵力缓缓渡入,孟七剧烈的咳喘渐渐平复了一些,脸色也稍微好转,但依旧意识模糊,嘴唇翕动,发出极细微的呓语。   茸枝凑近了些,屏息倾听。   那断断续续破碎的呓语,夹杂在艰难的呼吸声与急咳中,依稀可辨。   “冷……好冷,不要!”   “不……别过来!”   “别、别……杀了……”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换了新封面 第39章 戏中人·镜中孽 (六) 两个“孟七   茸枝心头一跳, 倏然看去。孟七的呼吸依旧急促,脸色青紫未退。   “他刚才是不是说的是……‘别杀了’,吧?”茸枝不太敢确认,扭头去寻虞温婳。   虞温婳点头, 黛眉紧锁, 探究的视线落在孟七痛苦扭曲的脸上。   一旁的李师兄脸色骤变, 猛地踏前一步, 嗓音不自觉地提高:“他说什么?别杀了?他让谁别杀了?莫非他真知情?甚至……”   “未必。”萧祁声截断了李师兄咄咄逼人的势头, “气息奄奄, 神志昏沉,呓语或是旧梦残影, 未必指向眼前事。”   楚南野抱着胳膊, 懒洋洋地往门框上一靠,接口道:“李兄,现在对着个只剩半口气的人吼, 也吼不出个子丑寅卯。别案子没破,人先让你吓没了,那才叫得不偿失。”   李师兄被两人一拦, 虽心有不甘, 却也知有理, 只得按捺下来焦躁地在狭小的厢房里踱半步, “那依明渊君之见, 眼下该如何?”   屋内一时只剩孟七粗重艰难的呼吸声。   茸枝蹲在床边,心里乱糟糟的,他看着孟七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汗水浸湿了鬓角,几缕头发黏在额际。   床板上的人无意识地偏过头, 脸颊蹭过粗糙的枕席。   茸枝的目光下意识追随过去,恰好落在对方左侧鼻翼旁。那粒原本颇为显眼的褐色小痣,边缘竟然有些模糊,像是被用力擦拭过,露出了底下略显苍白的皮肤本色。   这颗痣……是假的?   茸枝以为自己眼花了,伸手想去摸一下确认,还未触及,后衣领便是一紧,被人拎了回去。   “哎,干嘛呀!”茸枝不满地扭头。   “做什么?”   茸枝这才想起刚刚看见的,小声在他耳边说道:“他的痣……”   萧祁声的手无声地搭上他的肩膀,微微用力,止住了他的话语。   虞温婳收回探脉的手,“性命暂时无碍,但需静养,万不可再受刺激。”   李师兄眉头拧成了疙瘩,道:“那这、这人都这样了,还怎么问话?线索岂不是又断了?”   “李公子。”萧祁声开口,“此事我等既已插手,自会管到底。此人情况危殆,虞姑娘在此施救,我等去此人居所查看相关线索。”   李师兄正愁无计可施,闻言虽觉有些不合规矩,但碍于对方身份和眼前僵局,迟疑便应下:“如此也好。有劳虞姑娘,至于住处……我派两名弟子……”   “不必。”萧祁声回绝的干脆,“我等自行前往即可。”   虞温婳柔声叮嘱:“你们务必小心。”   四人出了金锣班,喧嚣被隔在身后。根据戏班其他人口中问出的模糊地址寻去。   “萧祁声?”茸枝挨近他,轻轻拽了拽他的袖角,声音压得低低的,“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那痣明明……”   “嗯。”萧祁声步履未停,“知晓。”   楚南野耳朵灵光,立刻凑过来,问:“什么痣?你俩打什么哑谜呢?”   “就是那个孟七啊,他鼻子旁边那颗痣,好像被蹭掉了一块!”茸枝比划着,“看起来怪怪的。哪有人痣还能蹭掉的?”   虞闻准诧异道:“画的?”   楚南野道:“一个大男人,往脸上画痣?这又是唱哪一出?”   茸枝摇头,小鹿色卷发轻晃,“感觉……就是不对。”   越往深处,巷道越是狭窄。两旁土墙斑驳,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煤灰与若有若无的腐朽气味。   “到了。”萧祁声在一扇漆皮剥落的木门前驻足。   木门虚掩着,并未上锁。推开时发出冗长的“吱呀”声,一股混合着浓重药味和尘封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院内狭小逼仄,仅有一间正屋并一侧低矮灶披间。出乎意料的是,院中收拾得异常整洁,地面扫得干干净净,不见半根杂草。   “这么干净?”楚南野环视一周,颇觉意外,“这孟七倒是个利落人。”   “进去看看。”萧祁声率先迈入。   几人分散开来查看。   屋内陈设简陋,可谓家徒四壁。一床一桌一柜,床铺被褥虽旧,却叠得齐整,桌面擦拭得一尘不染。   虞闻准拉开木柜唯一的抽屉,里面只有几件浆洗得发白的旧衣,并些针线零碎杂物。   “什么都没有,简直像没人住。”虞闻准皱眉。   楚南野凑过来看,“不是说了他无亲无故一个人么?在戏班也没啥好日子过,能有什么东西那才是怪了。”   茸枝鼻子动了动,那股药味似乎从灶披间飘来。   灶台冷清,角落里堆着些柴火。而就在柴火堆旁,似乎还有一扇低矮,颜色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窄门,若不细看,极易忽略。   “这里好像还有个小隔间?”茸枝说着,弯腰伸手去推。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一声轻微带着惊疑的抽气声。   四目相对,茸枝瞳孔骤然收缩。   “孟七?!”   虞闻准闻此声望去,也是一惊,“我靠?!”   茸枝猛地站直身体,“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应该……”   只见门口立着一人,身着与厢房中那位一般无二,身形也极为相似的身影,正僵立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个小药包。   显然,他也没料到屋里会有人。   那“孟七”看到屋内的不速之客,脸色霎时变得惨白,眼中的惊疑迅速转化为恐慌,转身就想往外跑。   “别跑!”楚南野闪身欲追。   萧祁声快一步封住了院门,形成一道薄冰障碍,阻断去路。   那“孟七”收势不及,一头撞上壁障,被反弹得踉跄一步,惊骇回望萧祁声。   屋外天光敞亮,比昏暗的屋内看得更为清晰真切。   茸枝见到那人,左侧鼻翼旁一粒褐色的痣清晰无比。   他看看门口这个痣清晰无比的“孟七”,再想想厢房里那个痣被蹭掉病骨支离的“孟七”。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个荒谬的念头炸开。   “两、两个孟七?!”   萧祁声上前一步,目光如冰刃般刮过门口那人的脸,声音沉冷:“你不是他。”   不是疑问,是断定。   那“孟七”身体剧烈一颤,他猛地低头,避开那锐利的目光,手下意识地将那个小药包往身后藏了藏。   “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他嗓音干涩发颤,与后台所闻略有不同,少了惊怯,反透出压抑的沉郁,更似众人初见的“孟七”。   “你们是谁?为何会在我家?”他问。   “你家?”楚南野玩味地重复着,慢悠悠地踱步上前,与另一侧的虞闻准形成了默契的合围之势。   “巧了不是?我们刚从一个,也叫‘孟七’的人那儿过来。他这会儿正病得厉害,咳得都快见阎王爷了,就躺在金锣班后台呢。你说,这世上竟真有这般巧事?”   那“孟七”在听到另一个孟七时有一瞬的焦急,面色更白。他眼神彻底乱了,目光游移,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萧祁声凝视他,一字一句道:“并非一人。而人,乃他所害。”   那“孟七”浑身猛震,如遭重击,又似心底最隐秘处被骤然撕裂,身体晃了晃几欲倾倒。   虞闻准见状指尖金线若隐若现,冷声质问:“河畔村数条人命,还有金锣班班主,是不是你杀的?”   “是我又如何?不是我又如何?!”   那“孟七”猛地抬起头,目光如淬毒的刀子,狠狠剐过每一个人,声音嘶哑,带着彻骨的恨意,几乎从齿缝迸出。他眼中血丝密布,积压怨愤如决堤洪水,汹涌奔泻。   “像他们那种杂种!畜生!既然做了没良心的事,被挖了心喂狗也是活该!报应!都是报应!”   怒吼在狭窄的院子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怨毒甚至是快意。   突然,“孟七”毫无预兆地猛地将手中的药包朝着楚南野的脸狠狠砸去。   楚南野侧身闪避挥手格挡,药包散开,干燥的草药带着一股呛人的苦涩味。   就在这一刹那的干扰间隙,那“孟七”猛地转身,朝着侧面的土墙疾奔而去。   土墙不高,但对常人绝非易越。然而,只见他助跑两步,脚下骤然发力,身形矫健如豹,单手一搭墙头,腰腹用力,便要纵身翻过!   “想跑?!”虞闻准厉喝,反应极快,指尖金光一闪,金线疾射而出,缠向那人的脚踝。   眼看即将得手,那“孟七”身在半空,竟硬生生拧转腰肢,另足猛蹬粗糙墙面,借力变向,险险与金线擦身!   其动作之灵活,爆发力之强,完全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般清瘦。   “妈的!”楚南野一把抹掉脸上的药粉,低喝一声,率先追出。   萧祁声却未立刻动作,视线落于地上散乱药包,几株枯草混着泥土散落一地。   茸枝急着要追,却被萧祁声一把拉住。   “别急。”萧祁声的声音异常冷静,“他对此地极为熟悉,强追无益。”   “可是……”茸枝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心急如焚,“就让他这么跑了?”   “他会回来的。”   萧祁声蹲下身,修长的指尖拈起些许散落药末,于鼻端轻嗅,眉头微蹙。   一旁的虞闻准开口:“是治疗咳喘惊悸的药材,这种药材便宜但药性很烈,寻常药铺不卖。不过这药材虽然不好,但可以吊着人一口气。”   他笃定道:“应该是给在戏班那个人抓的。”   虞闻准相较于虞温婳,他对修炼要更有见解,药理并不如他姐姐有天赋,但从小耳濡目染血脉摆在那,也比普通医师要精通。   萧祁声闻言颔首。   茸枝有些意外,差点就忘了小准和虞姐姐是一家的了。   虞闻准则皱眉道:“但为何会有两个孟七?这个拿药的显然身手不错,病倒的那个却虚弱得很。易容术?那哪个才是真的?”   萧祁声起身,衣袂微动,道:“戏班里的,并非孟七。”   茸枝问道:“不是?”   萧祁声回道:“双生子。”   茸枝恍然,轻拍前额道:“哦!怪不得呢……每次见他感觉都不太一样。”   他话音方落,楚南野悻悻而归,口中骂骂咧咧:“滑得跟泥鳅似的!对这儿巷子熟得跟他家炕头一样,三钻两拐便没影了!根本追不上!”   虞闻准脸色难看,“现下如何?逃了一个,后台还躺着个半死不活的……”   众人目光,齐齐投向萧祁声。   萧祁声立于院中,目光再次巡弋这整洁得近乎刻板的院落,最终落回低矮灶披间,定在茸枝方才发现的那扇小窄门上。   “先查此处。”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再不给我评论收藏我要闹了看都看了,留个评论吧,我要不行了 第40章 bl ai饭视频合集打包35元20个 海棠主攻合集2500本45💰 双性文合集1000p38💰 催眠文合集400p35 po,nrt 父女,糙汉,后宫,公媳,种田,年代,修仙,快穿 100本合集打包30💰一个 扣924028525 戏中人·镜中孽 (七) 双生孽   萧祁声率先迈入屋内, 径直走向灶披间那扇不起眼的窄门。他指尖轻抵,门轴发出干涩的长吟,向内滑开。   一股恶心的味道扑面而来。   并非是新鲜血气的腥气,而是那种搁了许久已经发黑发臭的气味, 混在浓烈的草药味。   几人都被熏得眯了眯眼。   虞闻准以袖掩鼻, 眉头蹙起, 瓮声道:“是艾蒿和另一种烈性草药, 应该是为了掩盖里面的血腥味。”   楚南野比划了一下窄门的尺寸, 又瞧瞧自己和萧祁声的肩宽, 道:“这洞是给耗子打的?咱们几个怕是钻不进去。”   “我试试!”茸枝自告奋勇,侧过身子就往里挤。肩膀却在门框上卡了个结结实实, 进退两难, 他憋红了脸,尴尬地哼哼,“卡、卡住了!”   虞闻准看不下去, 伸手拽他后衣领将人薅出来,没好气道:“不行就别逞强,挤坏了我看你怎么办?”   茸枝脚下一个趔趄站稳, 不服气地嘟囔:“穿着厚衣服当然卡!脱了就行!”说着便动手去解腰间系带, 三两下褪去外袍, 顺手塞进身旁萧祁声的怀里, 只余一件单薄中衣。   屋子漏风, 吹来的秋风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却浑不在意,摩拳擦掌道:“芜湖~我进去啦。”   萧祁声低声叮嘱:“小心。”   茸枝冲他甜甜一笑,道:“放心!”   脱了衣服,这个门对于茸枝来讲就是刚刚好, 强硬的挤了挤可算是进去了。   里面是一个小地窖,乌漆嘛黑,空间很小,小的不知道能不能容纳下两人。没有通风的地方,里面的腥臭味更加浓郁,熏得的茸枝眼前发黑。   “怎么样?里面什么情况?”楚南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显得有些闷。   茸枝一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借着打开的小窄门透进来的光,隐约能看清一点地窖内的情形。   试探着挪动脚步,鞋尖却猝不及防地踢到一团软硬之物。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心跳骤然加速。   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布料,湿冷黏腻,带着一股即便浓烈草药也无法完全掩盖的铁锈味。   是血。干涸发黑的血,大片大片地浸透了衣物。   以及,一把短刀。   刀身狭长,微微弯曲,刀刃在昏暗中反射着一点幽光,刀尖和靠近护手的地方,残留着清晰的深褐色痕迹。   只是这一把,开了刃。   茸枝心一沉,嗓音发紧,朝外喊道:“找到了!里面有血衣,还有一把刀!”   地窖外的三人闻言,神色顿时一凛。   萧祁声眼底最后一丝疑虑散去,化为沉冷的了然。   “果然如此。”他低语。   楚南野抬手重重拍在虞闻准背上,道:“好家伙,真让我们逮着了!”   茸枝屏住呼吸,忍着强烈的生理不适,将证物一件件递出,再在其他几人的帮助下出来。   萧祁声在他出来时迅速将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袍裹回他身上。   茸枝贪婪地深吸几口新鲜空气,才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手脚麻利地穿上外衣。   楚南野看着地上的东西,“人赃并获,没得跑了。”   茸枝问:“那我们要去抓那个跑掉的‘孟七’吗?”   “回戏班。”萧祁声声音低沉,“有些答案,他不得不说。”   再次回到金锣班后台那间狭小的厢房里,气氛比他们离开时更加压抑。   虞温婳仍在床边照料,见他们回来,尤其是看到楚南野手中用布粗略包裹的那包东西以及他们凝重的神色,心下明了几分。   “他气息很弱,方才又呕了一次血,刚勉强稳住。”虞温婳低声道,语气带着疲惫,看着床上之人,眼神复杂。   李师兄在一旁焦躁地踱步,见他们回来,立刻迎上来,“如何?可寻到——”话语在看清那布包时戛然而止。   楚南野将东西往桌上一搁,发出沉闷声响,道:“从那位家里灶披间的地窖里找到的。”   床上之人似乎感知到他们的归来,眼睫剧烈颤动,艰难地睁开一线。看到去而复返的几人,尤其是他们带来的东西。   他眼中骤然涌上巨大的恐慌,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又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瘦削的身体蜷缩成一团。   “别……别动他……”他嘶声哀求,两行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目光死死盯着那包东西。   “看来,他认得。”萧祁声陈述。   他行至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并非孟七。”   那人的咳嗽猛地停住,整个人僵在那里,唯有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萧祁声继续道:“他动手,藏匿凶器,背负罪孽。而你,在他行凶时,扮成他的模样,游走于人前,为他制造伪证。”   字字如锤,像是要将他本就破碎的身体,碾成粉末。   他试图阻止那即将崩溃的情绪,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大颗滚落,混着方才咳出的血沫,顺着脸颊淌下去   “不……不是……”他徒劳地否认。   茸枝站在萧祁声身后,看着床上那人徒劳地挣扎,心里堵得慌。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骚动,弟子呵斥夹杂着东西被打翻的声响。   “放开我!让我进去——小九!小九!”   伴随着嘶哑得几乎变调的吼声,房门被“砰”地一声巨力撞开。   那个他们遍寻不着,鼻梁有痣的“孟七”——那个真正的孟七冲了进来。   孟七发髻完全散乱,粗布衣衫被扯得歪斜,沾满了泥泞和草屑,脸上还有几道新鲜的擦伤,显然是一路搏命奔回。   他眼睛赤红,看到床上咳得奄奄一息的人不管不顾就要扑过去。   “小九?哥来了,你别怕啊!哥在!”   “哥?”床上的孟九——那个假冒的“孟七”被这声音从混沌中短暂拉回,眼睫艰难地颤动,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   “不……不是叫你别回来吗……”孟九的声音碎得不成句,细瘦的胳膊想推他,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你走……快走啊……”   两名反应过来的振武堂弟子迅速上前阻拦,却被他挥臂格开。那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符他清瘦的外表。   “滚开!别碰我!”   然而,他终究双拳难敌四手,更多的弟子围了上来。他拼命挣扎,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床的方向。   孟七看着床上痛苦蜷缩的人,声音在颤抖带着恨意:“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们!”   萧祁声静立一旁,眸色深沉。   从他察觉“孟七”身份有异,便料到,真正的孟七绝不会抛下病弱的“孟七”独自逃命。   这份牵绊既是软肋,亦是死穴。   萧祁声迎着他怨毒的目光,“非是旁人不肯放过。是你们自己,选了这条无法回头的绝路。”   “哥……”   孟九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竟从床板上翻滚下来,重重摔在地上呕出一口血。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用手肘支撑着,朝着孟七的方向,一寸寸艰难地爬去。   “不要抓我哥……求求你们……抓我!”他哭得浑身抽搐,额头磕在地面上,磕得砰砰响,“人是我杀的!都是我杀的!跟我哥没关系!我求你们了……放了我哥……”   孟七停止了挣扎。眼睁睁看着自己疼爱的弟弟没有尊严般趴地上磕头哀求。   他眼中滔天的恨意如同被冰水浇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楚与灰败,眼泪决堤,“小九别说了,别求他们……是哥没用,是哥没本事……护不住你……”   孟九抬起头,脸上泪水和尘土混作一团,狼狈不堪。那双空洞忧郁的眼睛此刻盈满了巨大的痛苦,他看向众人,又像是透过他们看向那不堪回首的过往。   “不是哥的错……从来都不是……”   孟九喃喃着,神智在清醒与涣散的边缘徘徊,“我去给哥采药,治嗓子的药……是他们,他们把我拖进草里……他们喝了酒,把我当成了哥……”   “小九!不许说!”   孟九不听。或者说,他已经听不见了。机械般将伤口揭开,反复凌迟,就是希望这些道貌岸然之人可以放过他的哥哥   “我好疼……”他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抖动,仿佛再次被拖入那场噩梦,“哥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我已经疯了……时好时坏……”   “我让你闭嘴!孟九!听见没有!”孟七嘶声力竭,脖颈上青筋暴起,却被弟子死死压着。   “他们毁了我,还总是来戏班……用那种恶心眼神看哥,说下流话……班主都知道的,可他不管……他们都不是好人……”   “都该死!!”恨意盛不住溢出来,他几乎是尖叫出声,随即又软倒下去,气息微弱。   “别说了小九……小九……别说了……”孟七心如刀绞,哀求着。   事情的真相被他一件件说出来,说出来的话不仅仅是在剜孟七的心,也一刀刀的捅在其他人心里。   孟九眼神开始涣散,他努力睁大眼睛,望着哥哥的方向,气若游丝,几乎听不见:“……别抓我哥……抓我吧……抓我……抵罪……”   尾音轻飘,如同风中残烛,悄然熄灭。   孟七突然发疯似的挣扎,力气之大四五个人都没压住。   他朝孟九扑过去,将人搂在怀里,“……小九,你再撑一撑,哥带你走……我们说好的……我们马上就走了……”   虞温婳侧过脸,悄悄拭了下眼角。她走上前,“让我看看。”   孟七挥开她的手,怒道:“滚开!别碰我弟弟!”   “我是大夫,让我看看?”说完她再次伸手去抓他的手臂,孟七僵了一下,没再阻拦。   孟七抱住他,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头顶,像小时候无数个寒冷的夜晚那样。   孟九平时混沌不清的脑袋,在生命最后的时刻,竟奇异地清醒无比。   他恍惚忆起,很多年前,他们还在四处流浪,冬日里雪下得好大,哥也是这般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用单薄的身体为他挡住所有刮来的风雪。   后来他们来到郦城,在那间小院里,哥神采奕奕地道:“这以后就是咱们的家!哥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和哥在一起就是好日子!”   ……   “哥……我好冷……”   “不冷了,哥抱着,不冷了……”孟七的声音哑得厉害,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生命渡过去,“哥抱着,就不冷了……”   “哥……对不起……”   对不起,这么多年拖累你,带着我这个拖油瓶……   未尽的话语带着无尽的愧疚与依恋,消散在唇边。孟九眼睛缓缓阖上,倚靠在兄长的臂弯里,彻底没了声息。   那双曾经看向他时永远盛满笑意的眼睛,缓缓闭上,只留下眼角未干的泪痕。   厢房内死一般寂静。   “小九?”孟七小心翼翼地轻唤,像是怕惊扰了他的安睡。   得不到任何回应。   孟七眼中的疯狂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茫然。他不再挣扎,不再嘶吼,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紧紧抱着孟九再无生息的躯体。   虞温婳探查片刻,黯然摇头。   “啊——!”   孟七突然爆发出凄厉到极致的哀嚎,将孟九尚存一丝余温的身体死死嵌入怀中,双臂箍得那么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永不分离。   虞温婳眼中含泪,试图接近安抚,轻声道:“孟七,节哀……”   孟七恍若未闻,他抬头,只有一片麻木的死灰。他缓缓看向屋内的人,目光空洞,最终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活着……”   他喃喃自语:“我们明明……只是想要活着,有口安稳饭吃,不用被人指指点点,不用怕天黑……”他顿了顿,空洞的眼神里浮现一丝近乎荒谬的困惑。   “为什么……只是想这样……都这么难呢?”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像是刀子剜在众人心上。   明明,我们明明只是想要活着……   他始终无法忘记,他像疯了般找遍整个后山,呼喊到嗓子嘶哑出血,最后在河边那片及腰被践踏得乱七八糟的枯草丛里,找到了小九。   可却是衣衫破碎,浑身青紫,眼神呆滞空洞的。   他的小九,是那么善良,连只蚂蚁都不忍踩死。   即便遭受了那样非人的折磨,神智稍一清明,拉着他的衣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哭诉,不是怨恨,只是带着浓重哭腔小心翼翼地哀求着:“哥……我们走吧……”   明明都忍下来了,明明说好了一起走,可又再一次的受到伤害。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承受痛苦,过着任人嘲笑,任人欺辱的日子。   他们能怎么办呢?   孟七低下头,看着弟弟平静的遗容,神情忽然变得很安宁。   “小九,不怕了……”他极轻地说,“哥带你走。去一个再没有冷眼,没有欺辱,再不会疼的地方。”   孟七遽然侧身,突然狠狠撞向一旁桌角。   “砰——”   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脑袋都砸出来一个洞,鲜血涌出,染红了他苍白的脸。他的身体软软倒了下去,倒在孟九身边。   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如此快,又如此决绝。   萧祁声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最终缓缓松开。   茸枝愣住了,没有人想到他会突然这么做,甚至来不及伸手。   众人缓过神都不由别开了脸,连李师兄与那些振武堂弟子也皆面露恻隐,沉默不语。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冷雨敲打在地面,声声断续,如泣如诉。   我们能怎么办呢?   我们明明只是想要活着。   可这世间风雨,从未怜惜过挣扎求存的蝼蚁。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 写这篇的时候我的心情很难受,特别是这一章,我在写这个副本大纲时,孟七和小九的遭遇其实是一笔带过,当时并不觉得有何问题,可当要呈现时我又觉得悲痛。 我对于我给了他们这样的经历和结局感到痛苦,可又无法更改。 我的能力有限,写文时要断舍离并不能一桩桩一件件都写出来。可我又还没学会如何完美的掌握对剧情节奏的把控,能够在不啰嗦的情况下,将两人沉重的一生娓娓道来,所以呈现出来的情感总是有所欠缺,但身为创作的我清清楚楚知道他们的一生经历,这让我更不忍看他们的结局。 我要对孟七、小九的这一生道歉,来世他们会平安幸福。推荐一首歌:《看着我眼睛》—吴琳珂就像孟七和小九的感情没关系,没关系,说不出口就藏在心里 第41章 戏中人·镜中孽 (八) 活下去,然   屋外秋雨未歇, 淅淅沥沥,没个尽头。   厢房内气息凝滞,唯有雨声填满每一个角落。   地上,孟七与孟九相依而卧, 血缓缓流淌, 交融在一起, 再分不清彼此。   茸枝僵立原地, 目光胶在那片刺目的红上, 泪水滚落。   孟九苍白安静的面容依偎在染血的孟七身上, 显出几分诡异的安宁。   “这、这叫什么事啊……”李师兄抹了把脸,声音干涩, 带着几分无措。   他处理过不少魔物伤人的案子, 却从未面对过如此惨烈又复杂的人间悲剧。   李师兄脸色难看,斟酌着词句:“这……这该如何上报?”   楚南野语气带着几分讽刺:“如实报呗。兄弟俩被逼至绝路,复仇杀人后自尽。怎么, 振武堂还打算给死人定罪?”   李师兄噎住,半晌叹了口气,道:“总得有个交代……对上对下, 都得有个说法。”   楚南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道:“尘归尘, 土归土。”他语气沉缓下来, “李兄, 后续事宜,还请妥善处理。”   李师兄忙应下:“自然,这个自然。”   虞温婳默默别开视线,最终黯然地垂下手。   医者能救可救之人,却救不了必死之心。   她想起自家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 血色与哭嚎至今仍在梦里缠绕。仇恨是淬毒的藤蔓,缠缚仇人,更绞杀自身。   虞闻准紧挨着姐姐站立,紧抿着唇,少年傲气的脸上出现沉重迷茫的神情。   他偷偷觑了一眼姐姐苍白的侧脸,下意识地将脊背挺得更直,试图撑起一份可靠。   萧祁声忽然走上前,褪下自己的外袍,俯身,动作轻柔地盖在了孟七孟九身上,掩去了那触目惊心的血腥与狼狈。   茸枝看向萧祁声,他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他做这一切时神色依旧不变,可那细微的动作里,却有种难以言喻的悲悯。明明刚才,他还是那个冷静到近乎冷酷地揭穿一切的人。   他好像永远都知道该怎么做,冷静自持,又不失冷漠。就像福利院里那棵老梧桐,不言不语,却投下一片让人安心的荫凉。   “寻一处安静向阳的坡地,将其合葬。”说着,萧祁声取出一枚小巧的玉扣,递了过去,“费用由此物中支取。剩下的,分给村中受害者的家眷,算作……一点补偿。”   那玉扣质地莹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李师兄双手接过,连忙躬身应下:“是,明渊君仁义,在下定会办妥。”   萧祁声微一颔首,不再多言。   他侧过头,目光掠过茸枝湿漉漉的眼眸,眸色深沉如夜,其间情绪难辨。   一行人默然离开金锣班。雨丝细密,落在脸上冰凉一片。   楚南野看了眼天色,问:“先回客栈?”   无人反对。气氛太沉了,需要个地方喘口气。   回到客栈房间,茸枝一屁股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外面被雨幕笼罩,模糊不清的街道,心里那股堵着的感觉半点没消。   孟七最后那句“为什么……就这么难呢?”反复在他脑海里回荡,像一根刺,扎得他坐立难安。   他倏然扭头,看向正在桌边静坐调息的萧祁声,心里那阵尖锐的酸楚忽然找到了一个支点。   “萧祁声,你说……孟七他做的,到底是对,还是错?”   “世间事,非唯对错。”萧祁声眼未睁,“律法、道义、人情,有时本就相悖。于律法,他杀人害命,其罪当诛;于道义,他残虐泄愤,手段酷烈。可于人情……”他顿了顿,“他为弟复仇,护犊情深。于他而言,那便是唯一可行之路。”   “所以没有答案吗?”   “答案自在你心。”   萧祁声睁开眼,目光投向茸枝,他的眼圈还红着,“对错本就世俗所定,立场不同,答案自然不同。若置身其境,受其苦楚,无人能断言自身抉择必定高于他们。”   “世非唯有黑白,多余无奈之灰。世人所执之道义,有时不过是未曾坠入那般深渊的侥幸。”   茸枝像是被剖开,露出早已溃烂的伤口。   他想起母亲软下去的身体……那一刻的恨意汹涌到足以弑父,但活下来背负这份恨,远比痛快地死去更需要勇气。   茸枝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像浸湿的葡萄,“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仇恨源于痛苦,痛苦滋养混沌。”萧祁声起身走到他面前,“魔族亦由此而生。”   “成长总会窥见阴暗。”他抬手,轻轻拂过他的眼角,“见过,思过,方能明晰自身前路,仍能持守本心。”   “莫让过往余念,扼杀此后的你。”   他的动作自然无比,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比平时柔和了半分。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说,可他好像就是知道。   茸枝看着萧祁声收回手,转身走向房门。   “换身衣物,莫要着凉。”   两日后,郦城郊外一处僻静山坡上,添了座新坟。   没有立碑,只简单栽了棵小松苗。   据李师兄说,孟七孟九本就不是郦城人,几年前流浪至此,无亲无故,自然不会有人来祭拜。   这场悲剧,最终也只在郦城的谈资中添了一笔很快会褪色的谈资。   茸枝站在坟前,手里攥着一把刚采的野花,白的黄的,星星点点。   他弯腰将花放在坟前,轻声道:“下辈子……做一对自由自在的鸟儿吧,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楚南野闻言,轻笑一声,道:“做鸟儿也不易,当心被猎户打了去。”   茸枝瞪他一眼,道:“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实话总是不中听。”楚南野耸肩,目光却落在虞温婳身上。   她正静静立在坟前,合眼默祷,侧脸在朦胧雨雾中显得格外柔和。虞闻准站在她身侧,撑着伞,安静陪着。   萧祁声站在茸枝身后半步之遥。   “走吧。”虞温婳睁开眼,轻声道,“雨大了。”   返程的路上,茸枝默默走在一旁,手腕上的“岁昭”感应到主人的心绪,微微闪烁着温润的流光。   他摸了摸镯子,想起在剑冢里它认主时的雀跃。   力量……究竟该用来做什么?   茸枝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忽然没头没脑地问:“萧祁声,如果……我是说如果,是你遇到这种事,你会怎么做?”   萧祁声走在他身侧,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我不会令自身陷于那般绝境。”   “若力有未逮,便蛰伏隐忍,静待时机。若时机已至,便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复仇非为宣泄情绪,而是彻底终结祸患之手段。”   茸枝想反驳,却又觉得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如果孟七有足够的能力悄无声息地解决仇人,不引起波澜,再带着弟弟远走高飞,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是哪有那么多如果。   “那……要是像虞姐姐他们家那样,对手特别厉害,特别强大呢?”茸枝小声嘟囔,偷偷瞥了一眼前面虞温婳的背影。   萧祁声的目光也掠过虞温婳看似柔弱的背影,声音低沉了几分,“便令己强于仇敌。在此之前,活下去方为第一要义。”   仇恨与活下去,哪一个更重要?   茸枝似懂非懂。   楚南野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长臂一伸,熟稔地勾住茸枝的脖颈,调侃道:“我们茸小爷这是开始参悟人生大道了?行啊,长大了!”   茸枝被他勒得一个趔趄,险些岔气,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放开!楚南野你个莽夫!蛮牛劲儿没处使了是不是!”   “就不放!快来让哥哥看看,这小脑袋瓜开窍了没?”楚南野笑嘻嘻地加大力道。   “开窍你个头!虞姐姐救命!萧祁声你看他!”茸枝奋力扑腾,向萧祁声求救。   萧祁声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只反手屈指一弹,一道寒气“嗖”地打在楚南野手肘麻筋上。   楚南野“嗷”一嗓子缩回手,甩着胳膊呲牙咧嘴道:“嘶——祁声!你来真的啊!下手也太黑了!”   茸枝趁机兔子般窜到萧祁声另一侧,紧紧扒着他的胳膊,探出脑袋对楚南野道:“让你欺负我!自找的!”   萧祁声淡淡瞥了楚南野一眼,道:“聒噪。”   楚南野夸张地揉着手臂,扭头就对虞温婳诉苦,“阿婳你看他们!合伙欺负我一个老实人!这日子没法过了!”   虞温婳被他们这一闹,眼底那点郁色散了不少,忍不住轻轻弯起嘴角,道:“阿野,你若算老实人,这世上便没有滑头了。”   虞闻准终于没憋住,“噗嗤”一下笑出声,又赶紧用力板起脸,故作严肃地重重哼了一声,别开头去。   经这么一打岔,队伍里那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氛总算活络了些。   夕阳西下,将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前路尚远,但总有同行之人。   茸枝偷偷瞟了一眼身旁的萧祁声。   夕阳的金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淡化了他周身的清冷。   长得……真是好看啊。   茸枝忽然觉得,只要这个人在身边,好像再大的风雨,也没那么吓人了。他悄悄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又松开。   活下去,然后,好好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画上一个句号啦下一个剧情是情感向,要在一起了吧? 第42章 魂归故里 (一) 神来的心悸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几人踏进客栈门槛时, 衣裳已湿透了。   茸枝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小鹿色的卷发贴在脸颊边,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打了个哆嗦,牙齿轻轻磕了一下。   他手忙脚乱地扯下湿透的衣物, 胡乱用布巾拭去身上水渍, 便飞快地钻进了被褥, 将自己裹成一只严严实实的茧, 只露出一张冻得发白的小脸和乱糟糟的头发。   “这鬼天气, 伞跟个摆设一样, 再淋会儿就要成冻兔了!”   这时响起轻微的叩门声,房门被推开。萧祁声端着一碗热气蒸腾的姜汤走进, 递到他眼前。   萧祁声道:“驱寒。”   茸枝从被子里探出双手接过, 碗壁温热,烫着掌心。   姜汤辛辣,一路暖到胃里, 连带着心也暖了几分。嗓音还带着些许鼻音:“谢谢啦。”   萧祁声未语,拿起一块干爽布巾,动作略显生涩地探向他仍在滴水的发梢。   动作算不上熟练, 甚至有些生疏, 擦拭间, 指腹不经意勾缠了几缕发丝, 带来微弱的刺痒。   “我、我自己来!”茸枝慌忙接过布巾, 脑袋埋得更低。   萧祁声从善如流地松手,转身去整理自己半湿的衣袍。   茸枝偷偷觑了萧祁声一眼,发现他的耳廓也透着淡淡的绯色。   是冻的,还是……   没等他想明白,萧祁声已换好衣裳, 取走他手中的空碗。恰在此时,房门再次被敲响。   楚南野率先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紧接着是虞温婳和虞闻准的脑袋也伸了进来。   “我就说嘛,祁声准在这儿!”楚南野笑着挤进来,视线落在茸枝脸上,“瞧瞧,这小脸白的,姜汤管用不?”   虞温婳缓步走入,眸中含忧,体贴道:“秋雨寒凉,最容易侵体,喝了姜汤也需仔细些,千万别染了风寒。”她说着,很自然地在桌边落座。   虞闻准紧随其后,挨着姐姐坐下。   只有茸枝还裹在被子里,蜷在床沿。   “小渔,”虞温婳望向他,开口,“我们明日便要继续南下了,你与明渊君可有何打算?”   茸枝这才恍然记起此行中州的初衷——寻找本命灵器。如今岁昭已认主,似乎再无继续的理由。   他望向萧祁声,后者正好转身。   “南下?”萧祁声问。   楚南野点头,正色道:“阿婳查到些线索,关乎虞家旧事,我们得去探个究竟。”   虞闻补充道:“而且阿姐觉得南边近来不太平。这几个月,魔族的踪迹非但没少,反而更频繁了,很不寻常。”   萧祁声略一沉吟,道:“既如此,我与小渔随你们同去。”   “嗯?”茸枝讶然,“我们也去?”他倒不是不愿,只是这决定来得有些突然。   萧祁声瞥他一眼,道:“你既已结丹,妖力却虚浮,需实战历练。”   理由冠冕堂皇,可茸枝总觉得,不止于此。   楚南野哈哈笑起来,拍了拍萧祁声的肩,道:“担心我们就直说嘛!有我在,保管一路平安,还能帮你把这小兔练得能扛住魔物偷袭!”   萧祁声一记冷眼过去,楚南野立即举手做投降状,眼底笑意却丝毫未减。   虞温婳轻轻笑开,“那便说定了。明日启程。”   又闲谈了几句行程细务,三人便起身告辞,各自回房安歇。   是夜,雨终于停了。   青石板上积聚的浅浅水洼,檐角残滴叩着石阶,声声慢。   茸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被褥被蹂躏得一团糟,他也懒得理。若是萧祁声在,定是要说他不安分的,然后强制性地用被子将他裹起来,不许动弹。   说来也怪,河畔村事了后,一贯会在任务完成时跳出来喋喋不休的系统,此次却安静得出奇。   茸枝甚至试探性地在脑中呼唤了几声,也未有半分回应。   “算了,这破系统本来就不靠谱……”茸枝不以为意。   【滋……滋滋……】   一阵极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电流杂音猝然划过脑海,倏尔无踪。   “嗯?”茸枝蓦然坐起,甩了甩头,等了半晌,再无异常。他轻吁口气,许是近几日经历太多,心神不宁产生的错觉。   隔壁这时传来轻微的响动。茸枝屏息凝神,侧耳倾听,萧祁声的房门开了又关,接着再无声响。   这么晚了,他去哪儿?   茸枝鬼使神差地蹑手蹑脚爬起来,披上外衣,悄悄推开房门。   走廊空无一人。   他脚步顿了顿,其实也不全是鬼使神差。   萧祁声近来话越发少了。   旁人或许只觉得他素来如此,清冷自持,可茸枝总觉得那沉默里裹着点什么别的东西。   是萧祁声一语道破了孟家兄弟的身份,揭开了这层血淋淋的真相。可真相之下,是两个只想活着却终究活不下去的人。   茸枝想,如果他们没有追查到底,如果任由那桩桩件件成为无头公案,手上已沾了数条人命的孟七,是不是真能带着他病弱的弟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某个角落,得到一个“活着”的机会?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发闷。   萧祁声总是让他勿要多思多想,可他自己呢?   茸枝犹豫一瞬,仍是朝着客栈后院走去。   月华如练,静静流淌。   老槐树下,萧祁声背身而立。   未束的墨发如子夜流泉披泻肩头,边缘模糊在清辉里,仿佛谪仙偶落凡尘,周身透着拒人千里的寒。   茸枝躲在廊柱后,正踌躇着是否要上前。   “躲着做什么?”   被发现了!   茸枝只得磨磨蹭蹭地挪出来,盯着自己的鞋尖,“我不是故意跟踪你……”他小声为自己辩解,“就是……睡不着,出来走走。”   “嗯。”萧祁声应了一声,“雨歇了。”萧祁声转过身,月光落在他眼底,映着细碎的光。   他没戳破,只道:“夜露重,过来些。”   茸枝依言走到他身侧,学他仰头。   云散月明,星河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掬一捧碎光,美得令人窒息。   “真好看。”他轻声叹,“以前在我家那边,很少能看到这么多星星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心头发紧,连忙抿住了唇。   【……连接……滋滋……】   电流杂音再次响起,比先前清晰了些,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茸枝蹙眉,抬手揉了揉。   “怎么?”萧祁声问。   “没什么!可能有点累了。”茸枝放下手,岔开话题,“萧祁声,你以前……遇到过类似孟家兄弟这样的事吗?”   萧祁声默然片刻,方道:“世间苦难,各不相同,却又相似。无非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爱别离,怨憎会。”   夜风拂过,槐叶沙沙作响,亦吹起萧祁声额前几缕墨色的发丝。   茸枝忽想起他先前说过的话,忍不住问道:“那你……如何守住本心?”   月光下,萧祁声瞳孔几不可察地微颤。   “心有想护之人,便不会迷失。”他缓缓转过身,正对着茸枝。   他顿觉心开意适,唇角极轻地牵起一个弧度,须臾,他鼻息间蓦地溢出声轻笑。   情绪从不轻易浮于表面的萧祁声,茸枝几乎是没有见他笑过。当萧祁声笑时,那祸水般的脸,淡被掩去,艳才显现出来。   茸枝愣乎乎地望着,只觉此刻的萧祁声,离自己极近,又极远。   “那你想护谁?”他脱口而出,随即后悔。   萧祁声却未答,反而微微倾身,靠近了些。   近在咫尺,犹不自知……   “你猜?”他声线压得极低,似情人絮语,眸光却清正坦荡。   茸枝呼吸一窒,心跳彻底失了章法。萧祁声的脸过于贴近,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慌忙偏过头,“我、我怎么会知道……”   萧祁声凝视着他无处遁形的羞窘,眼底那丝笑意加深了些许,似春冰初融。   “终有一日,你会知晓。”   他并未再逼近,若无其事地缓缓直起身,目光却依旧在茸枝脸上。茸枝脸庞烧得厉害,心跳声自己听得一清二楚。   “思虑过重,恐会心悸。切不可再多思多虑。”萧祁声突然道。   茸枝时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说不出话来,只得点点头。   夜风掠过带来些许凉意,茸枝不自觉打了个寒噤。下一刻,一件犹带体温的宽大披风轻轻覆上他肩头。   萧祁声的手指不经意擦过他颈侧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衣间萦绕着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将茸枝牢牢包裹。   “回吧。”萧祁声的声线已恢复平日的清冷疏离,只尾音尚存未散尽的温存,“夜深露重。”   茸枝揪紧襟口,将半张滚烫的脸埋进柔软微暖的衣料中,小声应着:“嗯……”   鼻息间全是那令人心慌意乱的味道。他像个失魂的小尾巴,默默跟在萧祁声身后。   行至房门前,萧祁声停住脚步。   “小渔。”他低唤。   “啊?嗯?”茸枝抬头,猝不及防撞入那双淡色的眼眸中。   萧祁声那一闪而过的笑意再次让茸枝晃了神。   待他回过神来,萧祁声已经推开房门。   “晚安?”尾音自门缝溢出,缭绕在寂静的空气里,像是若有若无的缠绵,“好梦。”   “晚、晚安!”茸枝忙不迭回应,看着门扉轻轻合拢,这才闪身溜回自己房中。   扑倒在床上,却嗅到外袍上残留的冷香,方才忘记将衣服还回去了。   心念微动,他没有起身,反而将脸更深地埋进衣料中。胸腔里,一颗心怦然作响,失了节拍。   古代人……也会说晚安么?   他翻了个身,思绪纷乱。今夜萧祁声说过的那些话,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逐字逐句地回放。   “思虑过重,恐会心悸。”   当时他头脑发蒙,全然未能细品其话中深意,此刻静下心来细细琢磨……   茸枝后知后觉,猛地抓过一旁的软枕,把烧起来的脸埋进去,羞恼地蹬了蹬腿。   他在枕间发出咬牙切齿地痛斥:“神来的心悸!”   分明是……分明是有些人自己说一堆云山雾罩,惹人心烦意乱的话,将人搅和得五迷三道,转头又跟个没事人似的,拍拍衣袖走得干脆!   这人怎么能这样!用那样一张脸凑近,用那种小钩子的嗓音说话,末了还要倒打一耙,说他“思虑过重”!   茸枝越想越觉得气闷,觉得羞臊,只能将怀中的枕头当成某个可恶的家伙,用力捶了两下。   “讨厌鬼!”   茸枝无法也无能力对待正主,便将他的外袍当做对方,将其无情地丢到一旁以示出气。   “睡觉!”他对着空气宣布后便钻进被褥,强迫自己闭上眼,过了一会儿,茸枝悄咪地睁开一条缝,将那件可怜兮兮的外袍扯回来,胡乱盖在身上,“这天怎么这么冷……”   裹紧带着萧祁声气息的外袍,茸枝闭上眼,渐渐沉入梦乡。   那电流杂音并非错觉。   茸枝的意识在剧烈的撕扯中沉浮,如同狂风中的一片残叶。他试图呼喊,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身体不再受控,五感变得混沌,唯有灵魂被剥离躯壳的痛楚清晰无比,似有千万根钢针同时穿刺。   【警告!!!系统能量异常波动正在尝试稳定连接……失败……错误……】   眼前的景象彻底扭曲变得破碎。   客栈房间,一切属于那个世界的实物都在飞速消弭,被无法抗拒的力量拖入虚无的漩涡。失重感裹挟着他不断下坠,仿佛要坠入无底深渊。   就在意识即将被彻底绞碎之际,所有的撕扯感骤然停止。   万物归于死寂。   紧接着,是巨大的喧嚣强行灌入。   汽车刺耳的鸣笛,人群嘈杂的交谈,店铺喧闹的音乐……各种声音交织碰撞,冲击着他脆弱不堪的感知。   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是熟悉又陌生的景象——车水马龙的街道、高楼林立的都市。   这里是……   他……回来了?!   惊愕过后是难以言喻、失而复得的狂喜。   “我……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茸枝下意识地想冲向街道,却发现自己轻飘飘地荡在空中。   不对……不是漂浮。   茸枝惊恐地低头,没有实体的手脚,没有真切的身躯。阳光毫无阻碍穿透了他的“存在”,直接照在了下方的人行道上。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 第43章 魂归故里 (二) 我真的……   夜半惊变, 仅在瞬息之间。   茸枝魂魄被强行抽离的刹那,隔壁房中萧祁声心口那枚隐秘的双生印骤然灼烫,痛楚直刺。   他猛地睁眼,不及细思, 身形已掠出门外。   几乎是同一时刻, 楚南野恰好出房门, 正欲寻萧祁声商议明日行程, 见他这般情状, 暗道不妙, 不假思索地跟上。   “砰”的声响,茸枝的房门推开。屋内油灯未熄, 光线昏黄, 映出床上身影。   茸枝静静躺着,面容安详得过分,胸口无半分起伏, 周身生气正以肉眼可察的速度消散。   萧祁声快步行至床前,指尖凝起灵力,按向茸枝眉心。灵力探入, 如泥牛入海, 那具躯壳之内空空荡荡, 三魂七魄已不知所踪。   楚南野跟进屋内, 见此情景面色剧变, 急忙问道:“这怎么回事啊?!”   “魂魄离体。”萧祁声的声音不稳,手下未停,又连试几种固魂法诀,皆是无用。   茸枝肉身的温度正一点点流失。   楚南野倒抽一口冷气。   魂魄离体非同小可,耽搁久了, 轻则灵智受损,重则……   他立刻转身,疾步拍响隔壁房门,喊道:“阿婳!快!出事了!”   虞温婳本就未眠,闻声即刻开门。   等见到屋内景象,虞温婳快步上前,指尖轻触茸枝腕脉。片刻后,她面色苍白地摇头,声音发虚:“魂魄离体,消散之势极快……”   “怎么会这样?方才不是还好好的?”楚南野语带惊急,他目光扫过萧祁声紧按心口的手,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瞳孔骤然收缩,“你……”   虞闻准被惊动,揉着眼眶踏入房门,见到床上悄无声息的茸枝睡意瞬间飞散,失声道:“阿姐?这……小渔他怎么了?”   “我去寻他。”萧祁声对周遭问询恍若未闻,直起身。   楚南野想拦,可想到他连双生印都肯私下,便知多说无益,且眼下情况紧急。便问:“那我们要做什么?”   “护法。”萧祁声立于床前,“此法凶险,施为期间若有差池,我与小渔皆万劫不复。”   楚南野重重点头,道:“这里交给我们,万事小心。”   楚南野与虞闻准两人迅速移至房门和窗边,灵力暗运,戒备四方。   虞温婳则守在床旁稳住两人肉身,掌心蕴起温润光华,随时准备应对不测。   萧祁声闭目凝神,并指如剑,毫不犹豫点向自己心口要穴,一缕殷红精血自指尖逼出,悬浮于空。他双手结灵,动作繁复,周身灵力汹涌澎湃。   那精血随着印诀牵引,化作一道细丝般红光,倏地没入茸枝心口双生印所在。   “开!”低喝一声,身前空间竟被硬生生撕裂开一道扭曲缝隙,内里混沌一片,星光乱流隐约可见。   强大吸力自裂隙涌出,吹得他墨发狂舞,衣袂猎猎。下一瞬,他意念凝练化作一缕灵识,毫不犹豫投身而入。   -   他根本没有实体。   像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无所依凭地飘荡着。一个提着公文包的上班族步履匆匆,毫无阻碍地穿过他那模糊的身形,径直远去。   他试图呼喊,声音却石沉大海,行人神色漠然,无人为他驻足片刻。   初时归来的狂喜早已被无边无际的恐慌取代。   他真的回来了,却是以一抹无人可见的游魂形态。   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魂体依循着本能,朝着一个方向飘去。穿过墙壁,掠过车顶,无视一切物理阻碍。   无人可见,无人能听,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幽灵,孤独地徘徊在这片曾经熟悉的土地上。   这孤寂的漂泊最终停在一栋老旧居民楼前。熟悉的楼道,斑驳的墙面,门上新贴的招租启事,白纸黑字。   茸枝穿墙而入,房间空空如也。   他省吃俭用攒钱购置的二手电脑,印着卡通小人的马克杯,熬夜直播用的简陋设备……全都没了。   墙上的日历无声宣告着,距离他穿越那日,已流逝了数月光阴,与他在异世界度过的时间悄然吻合。   这个世界,在他离去的那一刻,就已宣告了“茸枝”的死亡。   “我真的……死了?”他喃喃自语,寒意从灵魂深处漫上来,冰冷彻骨。   他不是回来了,他是来赴一场自己死亡的见证。   茸枝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房子,在大街上漫无目的飘荡着。直到他飘回了小镇,这时道路边路灯都已经亮起,他来到了福利院。   老梧桐叶子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指着灰蒙蒙的天。院里,杨妈妈正带着几个孩子玩老鹰捉小鸡。她依旧笑容温和,只是鬓角白发似乎又多了一些,眼角皱纹也更深了。   看见她,无数情绪翻涌,末了皆变为满心委屈。   “杨妈妈!”茸枝哽咽着扑过去,想像幼时那般投入她温暖的怀抱寻求一丝慰藉,可他扑了个空,直接从杨妈妈身体里穿了过去,徒留一片虚无。   茸枝僵在原地,泪水汹涌而出却连一滴也落不到地上。   杨妈妈只是若有所感地拢了拢衣襟,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   茸枝看着她耐心安顿好嬉戏的孩子们,看着她走进那间小小的储藏室。   他跟了过去。   杨妈妈从一个标记着“小渔”的纸箱里,小心翼翼拿出一个旧相框,用袖子轻轻擦拭着。   相框里,是茸枝十八岁生日时和福利院所有孩子的合影。他站在那个不大的蛋糕后面,还是寸头的他笑得有些傻气,被一群小萝卜头簇拥着。   “是你吗,小渔?”杨妈妈的手指温柔地拂过照片上他那张笑得开怀的脸,“刚刚……是不是你回来看杨妈妈了?”   茸枝拼命地点头,嘴巴张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冷不冷?饿不饿……”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相框玻璃上,“你说等你攒够学费,就回来带杨妈妈去吃城里的火锅……杨妈妈还等着呢……你这孩子,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对不起……对不起……”茸枝徒劳地伸出手,想擦去她的眼泪,指尖却一次次穿透过去,“我在这儿啊……您看看我……”   可他的呼喊和哭泣,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茸枝不再尝试,蜷缩在角落里,看着杨妈妈擦干眼泪,将相框紧紧抱在怀里片刻又仔细收回箱中。看着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那副平静温和的面具,推门出去,继续生活。   他的存在,他的消亡,最终只是成了亲人心底一道偶尔渗血的伤疤,除此之外,再无痕迹。   就在这时,茸枝骇然发现,自己的指尖比方才更透明了几分,边缘开始模糊,似乎随时会融入空气中消散。   他惊恐地抬起手,透过愈发虚幻的手掌,地面瓷砖的纹路清晰可见。   “系统?系统!你出来啊!你这时候装什么死啊!任务没有失败!为什么要抹杀我?为什么!你说话啊!这到底怎么回事?!”他疯狂呐喊,恐惧缠绕魂体。   那个把他带去异世,给予他希望又带来绝望的系统,如同从未存在过。   他要消失了?彻彻底底的,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的湮灭,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短暂的一生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父母死后在福利院长大,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以为能开始新生活却意外死亡。穿越异界,以为完成攻略便能活下去,如今却要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他忙忙碌碌的让自己活着,到头来,什么都没留下……   萧祁声……   想到这个名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紧。那个总是冷着脸,却会在他害怕时靠近,在他受伤时细心照料,在他胡闹时纵容……   “萧祁声我回不去了……”他抱着越来越模糊的自己,呜咽出声,“我害怕……”   意识渐渐模糊,最后的念头,仍是那个名字。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 第44章 魂归故里 (三) 我带你回家   虚无之中, 没有上下,没有远近。   萧祁声意念凝成的虚影在混沌里浮沉,四周星光乱流如刀锋刮过,割得神魂生疼。他顾不得这些, 心口双生印指引着唯一的方向。   他将所有灵力灌注于感应, 循那缕微弱牵系疾驰。   虚无仿佛没有尽头, 萧祁声不敢停, 也不能停, 那缕气息像是一耽搁便会彻底消失, 再也寻不见。   终于,前方现出一点微光。那里与他所熟知世界截然不同的天地气息, 喧嚣和驳杂, 却包裹着他熟悉魂灵。   等萧祁声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蜷缩在角落,魂魄淡得几乎化开, 眼看就要彻底融入这片已容不下他的天地。   “茸枝!”   那蜷缩的魂体剧烈地一颤,茫然抬起头的瞬间,空洞的眼眸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来不及思索对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又是如何找到的他, 只是凭借本能,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起身朝萧祁声扑过去, 几乎是将自己摔进了那个怀抱里。   而萧祁声稳稳地接住了他。   原本正在消散的魂体在接触到萧祁声的那一刻, 像是找到了聚点,溃散的趋势骤然停止。   有人会永远看见他……   茸枝的魂体颤得不成样子,崩溃的哭声像是拳头直抵萧祁声的心神。他收紧了臂弯,将他魂体更深地拥入怀中,“我带你回家。”   茸枝泪涌得更凶。   这个世界早已没有他的容身之所, 而这个人,跨越了不知多么遥远的距离,冒着未知的风险,只为带他回去。   萧祁声不再耽搁,抱着茸枝虚弱的魂体,周身灵力涌出,沟通着来时强行开辟的通道。他护着怀中人的魂体向后倒去,强大的牵引力传来,眼前的现代景象飞速倒退、模糊。   郦城客栈厢房,油灯噼啪。   虞温婳掌心绿光流转,笼罩床上茸枝和萧祁声的肉身。   三人屏息,不敢有丝毫懈怠。   “咳!”   肺叶重新灌入空气的感觉刺痛而真实,激烈的呛咳让他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眼角溢出泪花。   视线朦胧不清,茸枝只能感觉到一双手臂正紧紧地箍着他,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勒进对方的骨血里。隔着一层衣料,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急促的心跳,一声声,沉重而有力,敲打在他的胸膛上。   鼻尖萦绕的是清冷的茶香,混杂着一丝血腥气。   是萧祁声。   “小渔!”虞温婳急步上前。   茸枝眼神涣散,直到看清萧祁声的脸,劫后余生的恐惧与委屈再也绷不住。他一头扎进萧祁声颈窝,手臂死死环住他脖颈,放声痛哭。   “萧祁声……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茸枝哭得语无伦次,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滚烫地落在他颈窝,“你知道吗,就我一个人在、在那里……谁都看不见我,听不见我说话……我、我差一点点就要死掉了啊……差一点点就见不到你们了……”   萧祁声将人更紧按在胸前,掌心贴他后心,温和灵力绵绵渡入,稳他激荡不稳的神魂。   虞温婳探过茸枝脉象,神色稍缓,轻声道:“魂魄归位,只是虚耗太过,需好生静养。”   她自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两粒朱红丹丸,递到萧祁声面前,“这是‘凝魂丹’,你与小渔各服一粒,固本培元最为紧要。你内力损耗过大,切不可再强撑。”   萧祁声接过,先喂一粒到茸枝嘴边。茸枝哭得迷糊,下意识张口咽了,毛茸茸的脑袋在他颈窝蹭了蹭,泪湿衣襟。   见他服下,萧祁声才自服另一粒,对虞温婳微一颔首,声音略显低哑:“有劳。”   虞闻准抱臂窗边,见茸枝惨兮兮赖在人怀里,撇撇嘴,硬邦邦道:“既然没事了,就别赖在人家身上了,像什么样子。”   他目光扫过萧祁声略显苍白的脸,嘴张开又合上。   “无妨。”萧祁声难掩疲惫,“他魂魄初定,需借我灵力稳固片刻。”   楚南野看得分明,“小准,人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操的哪门子闲心?”   楚南野一屁股坐在旁边凳子上,抓起桌上冷茶灌了一口,咂咂嘴道:“回来就好!茸小爷,下回可不敢这么玩了,哥这心非得蹦出来不可。不过话说回来,这究竟怎么回事?好端端的魂儿怎么还飞了?”   茸枝闻声抬头,眼圈红肿,看向围拢的几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只更攥紧萧祁声。   萧祁声替他拭泪,声音低缓:“不急。”   茸枝深吸一口气,将埋藏心底最大的秘密,原世界的出身和福利院的成长缓缓道出。   隐去了系统任务一节,只道莫名穿越而来,原身已死,方才魂魄被强行拉回故土,却只见物是人非,自身如烟霭将散。   “……我看见杨妈妈了,她抱着我的照片哭,可我碰不到她,她也看不见我……”他说着又哽咽起来,“我还以为再也回不来了……”   虞温婳眼中盈满怜惜,轻轻握住他还冰凉的手。   楚南野叹道:“难怪你总有些奇奇怪怪的念头。往日只当你性子跳脱,却不知还有这般际遇。”   虞闻准站在一旁,别扭道:“哭什么,以后我便勉强多顾着你点,省得你再丢魂。”   茸枝心头暖流淌过,鼻尖发酸,听见虞闻准的话破涕为笑,带着浓重鼻音回嘴:“切,谁要你顾!”   萧祁声指节拂过茸枝湿漉漉的眼睫,“此处便是你归处。从今往后,无人再让你孤身飘零。”   茸枝心跳蓦地漏拍,那双眼睛里映着他此刻狼狈模样,却无半分厌弃。   他忽然觉得,前生孤苦,今生惶惑,在此刻都有了锚点。   “嗯……”   虞温婳也柔声道:“小渔,那些都过去了。如今你有我们,再不是一个人。”她又道,“魂魄离体非同小可,即便归来,也需时日将养。行程暂缓,先调息几日。”   经此一遭,天边已然泛起鱼肚白。   楚南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道:“行了,祁声你也抓紧时间调息,别硬撑。小准,咱们也别在这儿杵着了,让小渔好好歇着。我去让掌柜的弄点清淡的早膳过来。”   虞温婳点头,又细细叮嘱了茸枝几句,这才一同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轻浅交错的呼吸声,以及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茸枝全身软绵绵地靠在萧祁声怀里,一动不想动。疲惫感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可他又不敢睡,生怕一闭眼,又会回到那个冰冷孤寂、无人可见的世界。   萧祁声似是察觉他的不安,低声道:“我守着你。”话音似有魔力,茸枝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你不许走掉……”   “不走。”   萧祁声调整了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掌心依旧贴着他后心,灵力如涓涓细流,持续温养着他的魂魄。   茸枝终于抵不住浓重的倦意,意识渐渐模糊。   这一觉睡得极沉,再无梦魇纠缠。待到茸枝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天光已大亮。   他发觉自己好好地躺在床上,锦被柔软,屋内暖融。试着动了动,浑身仍酸软但魂魄离体的虚浮感却已消失。   茸枝转头寻找,见萧祁声闭目盘膝坐在床边蒲团上,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呼吸匀长,显然正在入定调息。   似是感应到他醒来,萧祁声缓缓睁开眼,看向他问:“可有不适?”   昨夜哭得有些狠了,现在肿得有些眯眯眼,茸枝揉了揉眼,“好多了……就是没力气。”他顿了顿,看着萧祁声,“你一直在这里?”   萧祁声“嗯”了一声,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给他,“楚南野送了清粥小菜过来。虞姑娘熬了安神药,稍后也会送来。”   茸枝接过水杯,小口喝着温水。想起昨夜自己哭得稀里哗啦趴在人怀里不肯撒手的样子,顿感一阵羞臊。   “那个……昨晚……谢谢你呀。”   萧祁声垂眸看他,见他眼神躲闪,与昨夜那个脆弱无助、全心依赖他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道:“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什么分内之事?茸枝心里嘀咕,却没好意思追问下去。   房门被轻轻叩响,虞温婳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小渔醒了?”她见到茸枝坐起身,展颜一笑,将药碗放在桌上,“正好,药刚熬好。现在感觉如何?头可还晕?”   茸枝摇摇头才道:“不晕了,就是浑身没劲儿。”   虞温婳细观他气色,点头道:“魂魄初定,气虚体弱是常情,好生养几日便无大碍了。”她又看向萧祁声,“明渊君,你恢复的如何了?切莫大意。”   萧祁声回道:“已无大碍,调息几日即可。”   虞温婳这才放心,转身离去,留他二人服药用饭。   茸枝看着那碗黑黢黢的汤药,皱起了小脸。   萧祁声将药碗端到他面前,不容拒绝地强硬道:“喝药。”   茸枝苦着脸,捏住鼻子,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将药灌了下去,连忙又猛灌了几口清水。   萧祁声将清粥小菜摆出放好,唤道:“过来,用些吃食。”   粥熬得软糯,小菜清淡可口。茸枝确实饿了,乖乖过去拿勺子吃起来。   吃着吃着,这才想起昨日的不合理之事,抬起头,含着半口粥,含糊不清地问道:“萧祁声,你昨天……是怎么找到我的?”   萧祁声执筷的手微微一顿,复又若无其事地夹起一箸小菜放入他碗中,道:“双生印自有感应。”   “双生印?”茸枝茫然地重复,哭得发懵的脑袋一时转不过弯,“这是什么?什么时候……”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身上何时被下了这种东西。   萧祁声避开了茸枝探究的视线,只道:“早些时候,护你周全所设的一道术法罢了。”   他并未详细解释这印记的由来与更深层的含义,只是轻描淡写地将它归为“护身术法”。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 第45章 重获新生 (一) 攻略进度1   接连几日, 茸枝都被虞温婳勒令在客栈静养,每日汤药不断。   那安神定魄的药汁又浓又苦,每次喝都得捏着鼻子硬灌下去。   每当他被苦得龇牙咧嘴时,萧祁声便在一旁适时递上一小碟蜜饯。茸枝忙不迭塞进嘴里, 甜意化开才觉得活了过来。   茸枝咂咂嘴, 上午喝的药, 回忆起来像是还在嘴里经久不散, 小声抱怨:“虞姐姐开的药, 药效是顶好的, 就是这味道也太难喝了。”   萧祁声正坐在窗边调息,看他皱成一团的小脸, 淡淡道:“良药苦口。”   楚南野这几日包揽了采买的活计, 时常带些街边新奇零嘴回来,美其名曰给茸小爷“补补魂儿”。   这日他拎着一包糖炒栗子进来,香气扑鼻。   茸枝眼巴巴望着, 伸手便要去够。楚南野手腕一抬,轻巧避开。   “哎,别急。”楚南野慢条斯理剥开一颗, 金黄的栗肉在他指尖晃了晃, 故意逗他, “叫句好听的楚大哥来听听?”   茸枝脸颊鼓鼓, 哼道:“楚南野!快点给我!”   萧祁声闻言眼皮未抬, 屈指一弹,一道细微气精准打在楚南野手腕上。   楚南野“嘶”地抽了口气,栗子脱手飞出,正好落在茸枝摊开的掌心。   “萧祁声!你又来!”楚南野揉着手腕嚷嚷,“你就惯着吧!”   茸枝得意地冲楚南野扬扬下巴, 美滋滋地啃着栗子,含混不清道:“谢啦!”   也不知是谢楚南野的栗子,还是谢萧祁声的“帮忙”。   萧祁声依旧闭目,事不关已。   虞闻准在一旁道:“幼稚。”却也将自己面前那碟桂花糕往茸枝那边推了推。   休养了几日,茸枝气色渐复,不再总是恹恹无力。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他趴在窗边看楼下街景,忽然叹了口气。   萧祁声闻声看去,问:“怎么?”   茸枝转过头,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   “就是觉得……像做了场大梦。”他声音低了下去,“那个世界,杨妈妈,还有我以前的生活……一下子都变得好远。现在在这里,有你们,反而更像真的。”   他望向萧祁声,“萧祁声,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属于这里了?”   萧祁声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望向窗外街巷人流如织。   “心之所安,便是归处。”他道。   茸枝琢磨着这句话,心里那点虚无缥缈的感觉渐渐落了地。   他忽然想起一事,扭身问道:“对了,你还没告诉我,那双生印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弄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萧祁声身形微顿,眼中神色晦暗不清。   他沉默一瞬,才道:“百家试炼前。”   茸枝立时想起那二十记镇魂鞭,心头一紧,道:“你当时说的护我,就是这个么?”   “嗯。”萧祁声应了,不欲多言。   茸枝却不肯罢休,扯住他袖子絮絮叨叨:“这印子有什么用?就只是能感应到我在哪儿?还有没有别的?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萧祁声垂眸看他揪着自己袖口的手。   茸枝的手生得好看,平时又酷爱臭美,以往对手也会有一定护理,但买手膜的性价比不高,一般会用护手霜厚敷代替,却也因为打工赚钱,不可避免得有些薄茧。   可在萧祁声眼中,似有万般风情动人,瑕疵是可以忽视的,纤长玉手,只觉得勾人。   萧祁声眼神暗了暗,喉结滚动。   恰在此时,房门被叩响,虞温婳端着药碗进来,适时打断了茸枝的追问。   “小渔,该喝药了。”虞温婳柔声道,看了眼窗外天色,“今日天气好,若觉得屋里闷,喝完药可以到后院稍稍走走,透透气,但切勿劳累。”   茸枝一听能出门,顿时将那点疑问抛到脑后,接过药碗,屏息凝神,一副壮士断腕的神情,“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苦味直冲天灵盖,他呛得眼泪汪汪,连忙去抓蜜饯。   萧祁声已将蜜饯碟子递到他手边。   茸枝塞了好几颗进口,缓过劲来,便眨巴着大眼睛瞅着虞温婳,问:“虞姐姐,我现在就能下去走走了么?”   虞温婳失笑,道:“去吧,就在后院,别跑远。”   茸枝欢呼一声,就要往外冲。   “披风。”萧祁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披风,递给他。   茸枝胡乱系上,像只出笼的雀儿,噔噔噔跑下楼去了。   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片洒下,暖洋洋的。   茸枝伸了个懒腰,深深吸了口气,满是秋日干燥清爽的味道。他在井边石栏上坐下,晃着腿,看着蚂蚁搬运食物,劫后余生的实感,此刻才一点点充盈心间。   他不是孤魂野鬼,他活生生地在这里。   正发呆间,前头走廊传来一阵喧哗,似有争执。茸枝好奇心起,蹑手蹑脚凑到通往探头张望。   只见楚南野正与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说话,语气颇为不耐:“……说了不去便是不去。我家弟弟身子弱,需静养,没空赴什么宴。”   那管事赔着笑脸,却不肯退让,继续道:“楚公子,我家老爷是诚心相邀,特备薄酒,只想结交一番,绝无他意。况且,只是一场赏花宴,不少青年才俊都会到场,令弟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楚南野摆手,再次回绝道:“多谢好意,心领了,请回吧。”   那管事还要再说,楚南野已沉下脸,“怎么,莫非还要强请不成?”   萧祁声不知何时也已下楼,站在楚南野身侧,并未言语。   那管事顿觉一股无形压力扑面而来,额角见汗,不敢再多言,悻悻告退。   楚南野转身看见茸枝探头探脑,走过来揉乱他发顶,道:“看什么热闹?回去歇着!”   茸枝躲开他的手,好奇道:“楚大哥,谁啊?请我们赴宴?”   “一个土财主,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我们,想攀交情。”楚南野不屑道,“理他作甚。”   萧祁声也看向茸枝,道:“不必理会。”   茸枝“哦”了一声,他对什么赏花宴也没兴趣,只是隐约觉得,方才那管事提及“青年才俊”时,萧祁声有些不悦。   三人回到后院,虞温婳和虞闻准也下来。   听闻此事,虞温婳微微蹙眉,道:“我们在此逗留,看来已引起些注意。小渔既已无大碍,还是早日离开为好。”   楚南野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祁声,你恢复得如何?”   “七八成,足可应付路途。”萧祁声回道。   虞闻准看向茸枝,问:“你行不行啊?别走到半路又喊累。”   茸枝挺起胸膛,道:“我当然行!早就没事了!”说着还蹦跶两下以示证明。   萧祁声伸手虚扶了他一下,“当心。”   当夜,茸枝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   月光透过窗纸,清清冷冷。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又想起白日里萧祁声提及双生印时的回避,心里像被小猫爪子轻轻挠着。   这印记,恐怕不止是感应位置那么简单吧?百家试炼……那是多早之前了?他竟瞒了自己这么久。   正胡思乱想,脑中忽然响起一个久违略带杂音的机械声。   【滋……系统重启中……连接稳定。抱歉宿主,因为服务器加载过重导致瘫痪,现已修复。】   茸枝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脱口低骂:“我靠!”   【主线任务判定:攻略对象好感度:+1。现好感度:100。好感度峰值已达满值……任务完成!】   【奖励发放:宿主灵魂彻底绑定此界,获得新生!】   【检测到宿主灵魂状态:已稳固,与该世界融合度100%!】   任务完成?新生?   短暂的错愕后,一股压不住的怒火“噌”地窜上头顶!   “你个破系统!破烂玩意儿!你还知道回来啊?!”茸枝忿然作色,“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我?!一声不吭就把我魂儿扔回去,连个提示都没有!我还以为我要彻底玩完,神形俱灭了!”   他越想越气,抓起软枕狠狠砸在床铺上。   “加载过重?服务器崩了?你怎么不干脆直接报废得了!我差点……我差点就再也见不到……”那个名字在嘴边转了一圈,又憋了回去,化作更汹涌的怒气。   “你还有脸说什么任务完成?这好感度怎么满的你心里没数吗?还是说差点把我弄死,算作额外加分项了?!”   茸枝气得心脏突突跳,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一半是愤怒,一半是委屈。   【系统检测到宿主情绪剧烈波动。请宿主冷静。本次故障属意外事件,系统深表歉意,但任务完成判定基于既定算法,绝对准确。恭喜宿主获得新生。】   “恭喜你个鬼!”茸枝抹了把眼泪,咬牙切齿,“我现在不想听你废话!你闭嘴!立刻!马上!”   系统果然沉寂下去。   房间里只剩下茸枝粗重未平的喘息。乍然被这么一打岔,烦乱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疲惫和心慌。   任务完成了,他不用死了,可是这个不靠谱的系统还在。   如果系统再故障一次呢?   他抱着双膝坐在黑暗里,喜悦与不安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将他牢牢裹住。   都怪这个破系统搞得他一点都不安生了!   无论如何,能实实在在活下来,终究是件顶顶好的事。   至于其他……走一步看一步吧。   【宿主……】   茸枝“啧”一声,不耐道:“有屁快放!”   【基于首次正式任务即遭遇系统重大故障,并对宿主心态造成显著负面影响,现追加额外补偿条款:除既定主线任务完成后,向“阳光福利院”匿名捐赠一百万货币外,宿主可额外获得一次“跨维度意念投射”权限。】   【形式:可于系统辅助下,向原世界指定关联人(杨妈妈)托入一个持续约2分钟的梦境。   宿主可在此梦境中,以意念形态出现,并与目标进行交流。】   托梦?还能和杨妈妈说话?   茸枝满肚子火气一下子散了。虽然只有两分钟,虽然隔着两个世界,但这能让他亲口告别,再和她说说话……   【是否立即使用。】   “用!现在就用!”茸枝迫不及待地回应。   【程序启动中……】   茸枝眼前一花,再定神时,周遭是无边无际的白,仿佛天地初开还未分。   杨妈妈独自坐在一把孤零零的椅子上,身影单薄。   茸枝的意识凝聚成形,出现在她身后。   “杨妈妈……”   那身形一颤,缓缓站起转过身来。她的眼神先是空茫,像是刚从一场长久的等待中回过神来,待看清是他,未语泪先流。   “小渔……”她喊他,嘴唇哆嗦几下才轻声埋怨,“你这孩子……怎么过了这么久,才舍得来梦里看看杨妈妈?”   这埋怨里,裹着太多太重无处安放的思念。   她仔仔细细在他脸上来回地看,看着看着,心疼得不行,“怎么……怎么瘦成这样了?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茸枝的鼻子一酸。事实上,这几个月他被萧祁声仔细养着,脸颊都圆润了些许。   不过是杨妈妈的爱太重,隔着生死,总觉得他哪里都缺了照顾,永远不够好。   茸枝想扯出个笑容让杨妈妈安心,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下,显得无比艰难。   “没有……我没有不来看您。”他深吸气,试图稳住声线,“杨妈妈,我没有死掉……我就是,就是去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很远,但能好好活着的地方。”   “我过得很好,真的,特别好。”茸枝急切地往前凑了凑,像是要让她看得更清楚些,“您瞧,我是不是……气色还挺好的?”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没人欺负我,真的,您别担心我,一点也别担心……”   杨妈妈伸手想摸他却穿了过去,她怔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   “另一个世界……”她的声音哽咽不清,“我的小渔一个人在那头,该有多孤单……你从小就怕黑,怕打雷……现在,现在可怎么好……”   “我没有孤单。”茸枝声音抖得厉害,“这里有人照顾我,对我很好。我吃得饱,穿得暖,睡得也安稳。”   “他们给不了您那种……掏心掏肺的好,但这一点一点的好,凑在一起,也够我在这里好好活下去了。”   【请宿主注意时间。】   茸枝看着流逝的时间,语速加快:“还有,杨妈妈您记得,以后,以后会有一笔钱,是匿名捐给福利院的,很多很多钱!您拿着,一定要把身体看好,该检查检查,该吃药吃药,千万千万别省着!把院子修一修,屋顶也是,别再漏雨了……”   杨妈妈听着他的话,眼泪流得更急,忧心如焚道:“钱?小渔,你是不是为了这个……”   她不敢往下想。   “不是!绝对不是!”茸枝用力摇头,“这钱干干净净,是我做了好事的奖励。您信我。您和大家好好的,我在这边才能安心。”   杨妈妈望着他,想从他眼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勉强,最终,她只看到了一片赤诚和牵挂。   “好……杨妈妈信你。我的小渔长大了,成了能扛事,心里装着大家的大人了……”她哽咽叮嘱,“那你也要好好的,好好吃饭,睡觉。有空就来看看杨妈妈,知道么?”   【剩余时间:40秒。】   最后几十秒的提示,像是汹涌而来的洪水,一直强撑着故作坚强的堤坝,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   茸枝看着杨妈妈含泪带笑的脸,看着这无法逾越的虚无,积压了数月,跨越了生死的所有委屈、恐惧、依恋以及愧疚,伴随着洪水冲垮了他的理智。   “妈!”   他再也忍不住了,像个走丢了终于找到家的孩子,崩溃大哭,朝着杨妈妈扑过去,伸出手想要拥抱。   “妈……您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妈……”茸枝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除了重复这句话,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杨妈妈听到这声“妈”,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又酸又胀。她泣不成声,只能对着他拼命点头,“妈、妈没事……妈……妈等着……”   后面的话,已被汹涌的泪水淹没,再也说不出来。   【时间到。连接中断……】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茸枝将脸埋进枕头,泪水浸湿了大片,但这泪水里带着释然。   妈……我一定会好好的……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激动激动(苍蝇搓手.jpg) 第46章 重获新生 (二) 听话   茸枝这一夜基本没怎么睡, 眼皮还有些微肿,是昨夜痛哭留下的痕迹。   他摸摸心口,那块压了数月的大石,在这场酣畅淋漓的哭泣中冲移了位置, 虽然依旧沉重, 却不再堵得他无法呼吸。   梦中杨妈妈脸庞如同水底月影, 在他心间轻轻摇曳。他终于亲口告诉了杨妈妈, 自己在这里活得很好。   “新生……”他喃喃低语, 唇角却轻轻扬起。   念头微动, 他在脑海中试探着问:“系统,以后……还能再见杨妈妈么?”   短暂的悄寂后, 机械音回应。   【……权限不足。跨维度意念投射为特殊补偿条款, 需满足特定条件方可再次申请。请宿主积极提升表现。】   果然没那么容易。   茸枝心底刚升起的期盼沉下,却也谈不上失望。能有一次,已是侥幸。况且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房门被推开。   萧祁声端着膳食进来, 见茸枝拥被坐在床上,眼圈微红,神情却额外澄澈。   他将托盘放下, 道:“过来。”   茸枝翻身下床, 几步凑到桌边, 膳食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饿死了!”他执起汤匙, 小口舀着熬出米油的热粥。米香温糯, 熨帖着肠胃。   茸枝问:“你今天不去调息么?”   萧祁声答:“午后需闭关两个时辰。”   用完早膳,茸枝觉着身上黏腻想沐浴更衣。萧祁声唤来店伙计准备热水。   水汽氤氲中,茸枝泡在木桶里,舒服地喟叹一声。水温略烫,熏得他皮肤泛起一层薄红。   正惬意泡着, 门外传来楚南野大大咧咧的嗓音:“祁声,小渔起了没?西市有庙会,一连三日,热闹得紧。阿婳要去添置些药材,小准也跟着。”   他朝里道:“茸小渔,闷了这些天,一起去逛逛?”   萧祁声冷淡的回应:“他需静养。”   “哎呀,有我和阿婳看着,能出什么事?”楚南野拍拍胸脯,“再说了,总闷着也不好,散散心,恢复得更快!你安心,保管全须全尾给你送回来!”   茸枝一听庙会,兔耳朵立刻翘了起来。他穿越前就爱凑热闹,来了这异世后更是难得遇见。   他忙从水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外扬声道:“我去!楚大哥等我一下!”   外间静了一瞬,随即楚南野得意道:“听见没?人小渔自己愿意!你就别拦着啦!”   萧祁声没再出声。   茸枝匆匆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衣衫,头发还湿漉漉滴着水,便迫不及待地拉开房门。   只见楚南野抱臂倚在门框上,萧祁声站在一旁,神色淡漠。   萧祁声目光在他犹带水汽的发梢和微红的脖颈上一扫而过。   “走走走!”茸枝兴奋地拽住楚南野的衣袖就要往外冲。   “擦干。”萧祁声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萧祁声发话不敢不从,憋憋屈屈地蹭回来胡乱用布巾揉了两把,便道:“好了好了!”   萧祁声皱眉,伸手取过布巾,动作算不上温柔,却细致地替他擦拭起滴水的发尾。   茸枝缩了缩脖子,“……痒。”   楚南野看得津津有味,啧啧称奇:“祁声,你还有这伺候人的功夫?”   萧祁声手下未停,冷冷道:“多嘴。”   楚南野笑容不减,道:“成,我不多嘴。小渔,你这待遇,独一份啊!”   茸枝脸上发烫,心里却甜滋滋的,乖乖待着不动了。   擦得半干,萧祁声才放下布巾,又取来薄披风给他系上,“风大,仔细着凉。”   茸枝应了,迫不及待地跟着楚南野下楼。虞温婳和虞闻准已在客栈门口等候。   萧祁声看着茸枝身影消失在拐角后,方才转身回房。   郦城西市人声鼎沸。   锣鼓喧天,叫卖不绝,各色摊贩支起棚子挤得水泄不通,锣鼓声和叫卖声嬉笑声混杂在一起,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茸枝一会儿看看这个,摸摸那个,看什么都觉新鲜有趣。   楚南野和虞闻准一左一右跟着他,虞温婳则在不远处的药材摊前细细挑选。   茸枝举着糖葫芦咬得喀嚓响,“还是出来好玩!萧祁声就是太小心了。”   楚南野回道:“他那是紧张你!不过放心,有哥在,保管你玩得尽兴!”   虞闻准道:“你安分点就行。”   几人正逛着,前方一处卖绢花的摊子前围了不少人。   摊主是位穿着淡粉衣裙的姑娘,约莫二八年华,生得明眸皓齿,笑容甜美,正灵巧地编织着各色绢花,引来不少姑娘小姐驻足。   楚南野凑上前,精心挑选了两支雅致的,刚付过银钱,茸枝也被那精巧绢花吸引,凑近去看。   那姑娘见茸枝凑近,便拿起一支栩栩如生的粉色海棠绢花递到他面前,语声清脆:“公子看看这海棠花可喜欢?”   茸枝对这类精致小物向来没什么抵抗力,接过花细看,确实做得生动。   他正要询问价钱,那姑娘却抿嘴一笑,道:“公子生得好看,这花便赠与您吧,算是结个善缘。”   茸枝连忙摆手,道:“这怎么行,该多少是多少,我付……”   姑娘执意不肯收,目光盈盈望着他,羞答答道:“区区绢花,不值什么。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可是郦城人?瞧着面生得紧。”   楚南野在旁看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虞闻准皱起了眉。   茸枝被姑娘热情的目光看得有些羞窘,老实答道:“我叫茸枝,是路过这里,暂住几日。”   “原是茸公子。”少女笑意更深,“小女子姓文,家中行四,街坊都唤我四娘。这庙会要连开三日,公子若有闲,明日还可来玩,四娘还在此处摆摊。”   说着她又拿起一支淡紫色的兰草绢花,不由分说地塞进茸枝手里,“这支也赠予公子,愿公子事事顺意。”   茸枝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连声道谢。   文四娘看着他,脸颊微红,眼波流转间似有无限情意。   楚南野上前揽住茸枝肩膀,将银钱放在一旁,对文四娘笑道:“多谢姑娘美意,我这弟弟脸皮薄,我们还有事,先行一步。”说罢,半拉半拽地将懵懂的茸枝带离了摊子。   走出老远,茸枝才反应过来,捏着两支绢花,嘀咕道:“这姑娘……也太热情了吧?”   楚南野斜睨他,“傻小子,人家姑娘那是相中你了!”   茸枝愕然道:“不能吧?我就看了下花……”   “送你花,还问你姓名来历,邀你明日再来,这还不是看上你?”楚南野戏谑道,“咱们小渔这张脸,果然是招蜂引蝶的一把好手。”   虞闻准在一旁开口:“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小心些为好。”   茸枝脸上烧了起来,想把绢花扔了,又觉得可惜,捏在手里左右不是。   他穿越之前也有不少女孩子给他表白,但这次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恰时虞温婳采买完毕,寻了过来,见茸枝手中绢花,道:“这绢花倒是别致。”   楚南野立刻将自己方才挑的那两支绢花殷勤奉上。   虞温婳惊喜接过,莞尔一笑,道:“多谢阿野。”   楚南野那叫一个春心荡漾,他将方才之事当笑话说与虞温婳听。   虞温婳听罢,瞧着茸枝窘迫的模样,轻轻摇头,温言道:“小渔年纪尚小,心性单纯,莫要打趣他了。”   几人又逛了片刻,见时辰不早,便打道回府。   回到客栈时,夕阳西斜,萧祁声已闭关结束,正坐在大堂饮茶,神色如常,只是目光在触及茸枝手中那两支绢花时,微微一顿。   茸枝见到萧祁声,心虚的将绢花往身后藏了藏。   楚南野却已一股脑给他都给抖了出来,“祁声,你可算出来了!咱们茸小爷魅力无边,逛个庙会都有俏姑娘送定情信物呢!”   虞闻准也是唯恐天下不乱,补充道:“那女子还盯着小渔看了许久。”   虞温婳轻轻拉了弟弟一下,对萧祁声道:“只是寻常摊贩,小渔也未多理会,明渊君不必挂心。”   萧祁声放下茶盏,像是并未被几人所言影响,看向茸枝问:“玩得可还尽兴?”   茸枝应道:“还、还行……”他捏着绢花的手心有些出汗。   萧祁声起身,缓步走近,并未看那绢花,只对茸枝道:“喝药。”   茸枝“哦”了一声,低头跟上。   楚南野在身后哑然大笑,被虞温婳制止。   回到房中,虞温婳煎好的药,萧祁声早已温在桌上。他将药碗推到茸枝面前,自己则踱至窗边坐下,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不知在想什么。   茸枝捧着药碗,喝一口,苦味弥漫开来,他却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偷瞄萧祁声的侧影,越看越心虚。   屋内气氛阒然得让人不安。   茸枝犹豫了一下,小声唤道:“萧祁声……”   “嗯。”   茸枝绞着手指,期期艾艾道:“那个……绢花的事,你不要生气。我其实也没有想收的……是楚大哥给我拉走了……”   萧祁声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   “我为何要气?”他反问,声线平稳,像是真的无所谓并未放在心上。   茸枝被他问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低下头,小声道:“我不知道……就是感觉你好像不太高兴。”   一时无声。   终于,萧祁声目光落在他手中那两支一直被紧攥着的绢花上。   “那现在,你待如何?”   茸枝像是才察觉到绢花一直在自己手上,讷讷道:“扔、扔了吧?”   萧祁声走近,步履无声。他伸手掠过茸枝的手背,取过那支淡紫色的兰草绢花。   他的指尖微凉,触感让茸枝心痒难耐。   “颜色过于俗艳,不衬你。”萧祁声沉声静气地道,微一用力,那精致的绢花竟簌簌碎裂开来,化作几片残绢落在桌上。   茸枝呆愣愣地盯着桌上的碎片。   萧祁声复又拿起那支粉海棠,目光审视片刻,像是想到什么,这次没有毁去,只随手丢在桌上。   “此花尚可,留着玩吧。”语气仿佛施舍。   茸枝看着桌上孤零零的海棠,以及一旁碎裂的兰草,心头莫名一颤,他咬了咬唇,道:“我本来也没有想要。”   “我知。”萧祁声开口,声音低哑了几分,“只是不喜旁人的东西,沾了你的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茸枝的眉眼,鼻梁,最后停留在那双微微张开的唇瓣上。那目光不再是平日的漠然,而是灼热,像是隐忍的野兽打量着属于自己的猎物。   茸枝被他盯得局促不安,他从未见过萧祁声露出这样的眼神。   萧祁声抬起手,指腹轻缓地擦过茸枝的唇角,拭去刚才喝药时不小心沾上的药渍。动作缓慢而暧昧,激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听话。”他低声道,气息微拂,“日后,离那些不相干的人远些。”   茸枝心头小鹿乱撞,浑身都软了半边,只能呆呆地看着他,点头都忘了。   萧祁声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直起身,退开一步,恢复了往常神色,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控只是茸枝惊惶之下的错觉。   “将药喝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出了房门。   楚南野瞧着下来的萧祁声,咂了咂嘴低语:“好家伙……这醋劲儿,隔老远都闻见了。茸小渔啊茸小渔,你可长点心吧。”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 第47章 重获新生 (三) 我心悦你   房门合拢, 屋内只剩茸枝一人对着桌上那半碗已温凉的汤药出神。   空气里还残留着那人离去时留下的清冽气息。他低头看着桌上,一支绢花碎裂残瓣零落,另一支孤零零躺着,粉嫩颜色刺眼。   萧祁声方才的眸底暗色, 还有擦过他唇角时指尖的触感力道, 一幕幕在脑中翻腾, 反复映现。   这……到底算什么?   “什么嘛……”他小声咕叨, 抬手碰了碰自己被擦过的唇角。   烦乱之下, 他端起药碗仰头灌下, 苦味也压不住心悸动和慌乱。空碗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瞪着那支完好的海棠绢花, 越看越觉碍眼, 伸手想把它扫落,指尖触及那花瓣,又顿住了。   凭什么要扔?又不是他的错……   最终他还是没扔, 只胡乱将两支花的残骸拢到一旁,眼不见为净。   晚膳时分,气氛有些微妙。   平日里恨不得趴在萧祁声身上用膳的茸枝, 这次挑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 一反常态的话也不说。   萧祁声面色如常, 自顾自用餐, 周身气息却比往日更冷。   虞闻准来得晚, 瞅着唯一的空位,又瞧瞧其他人,见他们均是无动于衷,只得硬着头皮在萧祁声身旁坐下。   他全程都是埋头苦吃,偶尔抬眼瞥一下茸枝, 又迅速低下头去。   虞温婳安静用饭,似有所觉,偶尔给身旁无奈的弟弟布菜。   楚南野眼神在萧祁声和茸枝之间溜来溜去。   “咳!”楚南野终是没忍住,笑吟吟地开口,“小渔,脸都快掉进碗里了,这米饭有这么好吃?”   茸枝抬头,脸颊还沾着一粒饭,瞪他道:“要你管!”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楚南野故意道,“瞧你这儿魂不守舍的样儿,莫非还在想那送花的四娘?”   “楚南野!”茸枝像被踩了尾巴,差点跳起来,下意识就看向萧祁声。   萧祁声执筷的手稳稳夹起一片清笋,眼皮都未抬,只淡淡抛下三个字:“食不言。”   虞闻准默默将屁股往自家阿姐旁挪了挪。   楚南野做了个封口的手势,总算暂时消停下来。   萧祁声这般不动声色,更让他心慌意乱,随便扒拉两口,丢下一句“我吃好了”,便逃也似的冲上楼。   晚膳结束,众人各自回房。   楚南野慢悠悠晃到萧祁声房门口,倚着门框看他静立窗边。   “这街景就如此令人着迷,值得茶饭不思,日夜不分盯着?”   萧祁声转过身,夜色衬得他面容愈发清冷,“有事?”   “哟,这是谁惹着我们明渊君啦?”楚南野走进来,反手带上门。   “还在为那卖花姑娘不快?”他凑近些,带着了然的笑意,“要我说,人小姑娘不过是瞧小渔生得好,赠朵花结个善缘罢了。”   “她为何要与小渔结缘?有何可结?”萧祁声神色不动地扫他一眼。   旁人怎样他如何能管得?旁人的心思他又怎管得过来?纵使心中万般不悦,他又能处何立场?也只能在暗处道一句:她凭什么。   他这么说,到底气得不过还是小渔不懂拒绝。   楚南野被他问得一噎,耸耸肩。见他这般情状,敛了玩笑神色,正色道:“说起来,你既早将双生印给人种下了,这心思,藏与不藏,又有何分别?”   他顿了顿,观察着萧祁声神色,继续道:“祁声,咱们相识多年有话我就直说了。那印记何等关联,你比我清楚。双生印一旦结成,便是同生共契,魂魄相连。既是认定的人,何不干脆些?”   当局者迷,他这个旁观者看得可是清清楚楚。   萧祁声默默听着,眼睫微动。楚南野的话,句句敲在他心坎上。   “他过往经历特殊,心防重。”萧祁声终于开口,声音低轻,“逼太紧,适得其反。”   “只是他怯于迈出那一步。”楚南野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你若不将话挑明,他或许永远不会提及,不敢正视你的心意,亦不敢正视他自己的心。”   他抬眼,“长此以往,若有更多像今日这卖花女一般的人出现,你待如何?难道次次都如今日这般,暗自不悦,无名无分?”   最后四个字,让萧祁声眸光一凝。   无名无分……   他萧祁声认定的人,怎会始终处于这般模糊不清的境地?他要的,是光明正大的守护,是茸枝清清楚楚的归属。   那在魂灵深处的印记,早已将两人命运捆缚。   茸枝只能是他的,也必须只能是他的。   楚南野知他已听进去,便不再多言,只道:“去吧,趁热打铁。”   -   夜色渐浓,客栈外喧嚣散尽,只余秋虫偶鸣。   茸枝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一闭眼,就是萧祁声那双冷但漂亮的眸子。   他扯过被子蒙住头,却只觉得连被褥间都浸透了那人的气息,无处不在。   正烦闷间,房门被轻轻推开。   茸枝一个激灵,掀开被子望去。   萧祁声端着甜羹走近,神情依旧是平日那般疏淡,仿佛午后那场失控从未发生。   “晚间见你没用什么,喝点羹汤。”他道。   茸枝拥被坐起,偷偷瞧他。   烛火摇曳,在他冷峻侧颜投下明暗交织的影,长睫低垂,掩去眸中情绪。   “哦。”茸枝伸手去接碗。   萧祁声并未离开,反在床边坐了下来。   他身形挺拔,即便是坐着,也自带一股迫人气势。   茸枝瞬时觉得这床上空间逼仄起来,空气都稀薄了几分。   “明日离开郦城,南下之事,你如何想?”萧祁声开口,问的却是正事。   茸枝捧着温热的羹汤,小口抿着,借以掩饰心绪,“我都行啊,跟着你们。”   “南方魔族活动频繁,恐不太平。”   “不是有你在嘛。”   茸枝脱口而出。明明之前也说,可现在不知为何却觉不妥,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涌了上来,忙低下头。   这羹汤可真羹汤啊……   萧祁声目光落在他低垂露出一小截的白皙后颈上,眸色转深。   屋内静默下来,只听得见茸枝细微的吞咽声。   良久,萧祁声忽然唤他:“小渔。”   “嗯?”茸枝抬头,唇边还沾着一点羹汤,眼神清澈中带着不安。   萧祁声凝视着他,烛光映在他淡色瞳仁里,似有暗流涌动。   他缓缓倾身,靠近了几分,属于他的气息瞬间将茸枝笼罩,带着清冽的茶香和冷冽。   茸枝呼吸一滞,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背脊抵上了墙壁。   “我……”萧祁声开口,嗓音比方才低沉沙哑了许多,“有些话,需与你说明。”   萧祁声的靠近带来强烈的压迫感,茸枝心跳像是锣鼓喧天。   “什、什么话……”他隐约预感到什么,却又不敢深想,只想逃避,“不能明天说么?我、我现在困了……”   茸枝说着将碗塞还回去后,便要滑下被子躺倒。   萧祁声将碗放到小几上,伸手按住了他揪着被角的手腕,掌心温热。   “不能。”   他靠得更近,两人的呼吸交融到一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茸枝敏感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密战栗。   “我心悦你。”   四个字,清晰无比,掷地有声,敲碎了茸枝所有的自欺欺人。   茸枝骤然睁大双眼,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烟花炸开,一片空白。他嘴巴微张,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盛世美颜。   “啊……啊?!”茸枝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又涨红,“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我才不要!”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挥开萧祁声的手,手脚并用地往床里爬去,慌乱中险些滚落下去。   萧祁声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怔,眸底闪过晦暗,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执拗覆盖。   他并未强行拉住他,只是依旧维持着倾身的姿势,将茸枝困在床角与他身躯构成的狭小空间里。   “不要?”他重复,语气听不出喜怒,步步紧逼,“为何不要?”   “什么为何……这、这哪有为什么!”茸枝语无伦次,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他不敢看萧祁声的眼睛,只胡乱挥舞着手,“情情爱爱的最不靠谱了!都是骗人的!我才不信!”   “我不同。”萧祁声斩钉截铁的笃定。   “有什么不同!都是……都是一样的!”茸枝梗着脖子反。   萧祁声看着他,眼底墨色翻涌,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一句:“那你便看着。”   目光如无形的丝线,将茸枝细细缠绕后勒紧。   “看我如何不同。”   他的眼神太过露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与侵略性,和以往的萧祁声大相径庭。   “我……”茸枝浑身僵直,张了张嘴。下一瞬,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低下头,从萧祁声手臂下的空隙钻了出去,连滚带爬地跌下床,趿上鞋,踉跄着就朝房门冲去。   萧祁声这次没有去追,看着被慌乱推开的房门。他知道不能逼太紧,茸枝需要时间去消化,去面对。   跑得了今夜,跑不了一世。   他既已踏出这一步,便绝不会再收回。   他的兔子,终究要回到他的窝里。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金牌辅助:楚南野误会不拖沓,表白同样!今天还有一更!激动激动 第48章 重获新生 (四) 我讨厌你!   茸枝几乎是跌出去的, 头也不回,凭着本能冲下楼,漫无目的地扎进郦城渐沉的夜色里。   冷风一激,他才觉手脚发软。   心跳得太快撞得胸口生疼。   萧祁声那句话, 还有他那时的眼神, 反反复复控制不住回想, 搅得茸枝六神无主。   他怎么能……怎么能那样说?   街上人来人往, 热闹是别人的, 他只觉格格不入。   不知走了多久, 鼻尖嗅到一股浓烈酒香,抬头一看, 是家酒馆, 幌子在风里摇晃。   茸枝脚步一顿。   他从前世界便酒量浅薄,穿来后更是滴酒未沾。可此刻,他急需什么东西麻痹自己的心绪, 哪怕是暂时的也好。他摸了摸腰间,萧祁声平日会给他的钱袋塞些银钱。   茸枝深吸一口气,埋头钻进了酒楼。   酒馆内人声嘈杂, 酒气混着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茸枝寻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 对着迎上来的伙计道:“来壶酒!”   伙计见他年纪不大, 衣着却不俗, 笑问:“公子要什么酒?咱们这有梨花白、桑落酒……”   茸枝哪懂这些, 只想着借酒浇愁,胡乱道:“最烈的那种!”   伙计应声而去,很快端来一壶酒并几碟下酒小菜。   茸枝抓起酒壶,学着电视里看来的样子,对着壶嘴就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瞬间烧过喉咙, 呛得他眼泪直流,剧烈咳嗽起来。好半晌才缓过气,只觉得一股热意从胃里直冲上头。   “这古代的酒这么辣!”茸枝吐着舌头抱怨,却又不服气地再喝了一口。   这次有了准备,虽仍觉得辣,却也能勉强咽下。几口酒下肚,脑子开始有些晕乎,那些烦心事仿佛也隔了一层纱,变得模糊起来。   他支着下巴,望着窗外街景,眼神渐渐迷离,无意识地喃喃念某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讨人厌……”   他待自己,确实是不同的。   从初见时收留,到后来的纵容庇护,甚至不惜为他触犯家规,承受那二十记镇魂鞭。还有那双生印,他虽没有说清楚,可魂魄离体那般凶险,他也能跨界找来……   这些,难道不比虚无缥缈的誓言更真吗?可感情这个东西难猜,也难赌。   就算现在可以相信萧祁声,那十年之后呢?二十年之后呢?人心是会变的!万一赌输了,到时候还有机会脱身吗?   若有一天,萧祁声发现他并非值得如此付出的人,若有一天,这份“心悦”淡了厌了,他该怎么办?还能像现在这样,理所当然地留在他身边吗?   不如就维持现状,做他最重要的伙伴,最特殊的……朋友。   茸枝又灌下一口酒,苦辣交织,分不清是酒味,还是心底翻涌的酸涩。   酒壶渐渐空了。   茸枝眼前景物开始摇晃重叠,耳边嗡嗡作响。他努力想撑起身子,却手脚发软,重新跌坐回去,额头抵着冰凉的桌沿,意识沉浮间,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不想失去萧祁声。   一点也不想。   “小公子,一个人喝闷酒多无趣?”一个轻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茸枝醉眼朦胧地抬头,是个穿着锦袍的陌生男子正不怀好意地打量他。   “走开……”茸枝想挥手驱赶,却没什么力气。   那男子非但没走,反而得寸进尺地挨着他坐下,酒气混着脂粉气扑面而来。   “瞧小公子面生,不是本地人吧?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跟我说说……”他的手眼看着就要往茸枝肩上搭。   茸枝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得想吐,怒道:“滚!”他声音不小,引得邻近几桌客人侧目。   那男子脸上挂不住,神色冷下来,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说着便要强行拉他。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茸枝胳膊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伸出,扣住了那男子的手腕。   “谁?!”那男子痛呼出声,一抬头便对上一双浸满寒意的眸子,顿时气短,悻悻抽手。灰溜溜地走了。   待那人出了酒馆,萧祁声这才缓缓转向茸枝,眼底神色晦暗不清。   茸枝醉得厉害,脸颊绯红,眼神涣散迷蒙,此刻趴在桌上无意识地呓语:“不要……不要变……”   见茸枝这副脆弱不堪的模样,萧祁声眉头微蹙。他上前俯身,指尖轻轻拂开茸枝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触到他滚烫的皮肤。   “小渔?”   茸枝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模糊了许久,才终于聚焦到那张熟悉的俊脸上。他瘪了瘪嘴,委屈混着酒意涌上心头,眼圈瞬间红了。   “你……你来干什么……”茸枝带着哭腔,有气无力地推他,“走开……我不要你管……”   萧祁声轻声哄道:“别闹,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   茸枝借酒壮胆声音大了些,眼泪滚落:“回去你又要说奇怪的话……我不听!都是骗人的!你们都是骗子!”   他挣扎起来,却被萧祁声轻易制住。   那熟悉的清冽气息包围过来,却也勾起更深的慌乱。   “我父母……当初也好得很……”茸枝抽噎着,语无伦次地倾诉,“后来呢?不还是那样?我不要那样!我不要你以后也那样对我!我宁可,宁可就像现在这样!”   他的父母年轻时也曾相爱,认为有情饮水饱,甚至都没有领证就有了他。   萧祁声动作顿住,端详着他泪眼婆娑的模样,心中那点郁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细细密密的疼。   他早知他心结所在,此刻听他亲口说出更觉揪心。看着他因醉酒和哭泣而泛红的脸颊,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惊惶无助。所有计划好的步步为营,在茸枝的眼泪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有些卑劣。   茸枝哭得抽抽噎噎、糊里糊涂的,手却还在软绵绵地推着萧祁声,控诉道:“你这是欺负人!我讨厌你!”   茸枝的“讨厌”猝不及防的扎进心口。   萧祁声有些不敢置信,尽管知晓醉鬼胡话,可还是不可避免地心头一颤。他握住那只捣乱的手,指尖不由分说地嵌入茸枝的指缝,与他十指紧紧交扣,“不许说这种话。”   “你就欺负人!”茸枝也没有听清他说什么只顾着说自己的,感觉到手被束缚,委屈更甚。   “不欺负你。”他叹了口气,带着温和与歉意,“是我不好。”   茸枝哭声一滞,茫然抬眼。   萧祁声看着他泪痕交错的小脸,认真道:“我不该这般逼你。”他指尖抚过茸枝微肿的眼皮,动作珍重,“让你如此难受,是我的不是。”   “抱歉,小渔。”   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像温水化开茸枝心头的坚冰一角。他看着萧祁声,看着他眼中的懊悔与心疼,那股因恐惧而生的抗拒忽然就泄了气。   “我……”茸枝喉咙哽咽,说不出话。   “我们回去,可好?”萧祁声看他。   “……嗯。”   萧祁声看着他这副顺从又可怜的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他转过身,背对着微微屈膝,“上来。”   茸枝犹豫了下,还是慢吞吞地爬了上去,手臂环住萧祁声的脖颈。萧祁声稳稳托住他,站起身,将银钱放到桌上,步履平稳地向外走去。   夜风拂面,带着凉意。   茸枝伏在萧祁声背上,脸颊贴着微凉的衣料。酒意未散,脑袋依旧昏沉,心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萧祁声……”茸枝忽然叫他。   “嗯。”   “我……我没有不喜欢你的。”他又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   萧祁声脚步未停,“我知。”   “我父母他们……当年也是真心过的。”茸枝闭着眼,感受着身下平稳的步履,“可后来都不一样了。我怕我们也会那样……如果有一天你不喜欢我了,我连像现在这样待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了……”   萧祁声沉默地走了几步,手臂稍稍收紧,将背上的人托得更高些,让他能更安稳地趴伏。   萧祁声想着,说吧,将日思夜想尽数全盘托出。他听见自己声音应该是平静的:“我不求你此刻便就全然信我,但试着信我一次,可好?”   “只要你愿,我们便慢慢来。一日不信,便就一年,一年不好,那便百年。”   茸枝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出来,温热液体浸湿了萧祁声肩头的衣衫。他收紧手臂,将脸更深地埋进去,说出他以为永远无法说出口的渴望。   “萧祁声我要很多很多的爱,这个爱不能有一点点缺口,你知道吗?”他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执拗,“要满满的,一直都是……”   萧祁声侧过头,脸颊能感受到他柔软的发丝。   他道:“好。天地为鉴,此生不悔。”   回到客栈房间,萧祁声将人小心放在床上。茸枝拉着萧祁声的衣袖,不肯松开,萧祁声顺势在床边坐下,任由他拉着。   “睡吧。”他低声道。   茸枝泪珠还挂在睫毛上,有几分扭捏道:“以后那么长……谁知道你会不会遇到更好看的,更乖的……”   “没有更好,只有你。”萧祁声低头,额头轻轻抵住他的,呼吸交错。   茸枝被他直白的话语和近在咫尺的气息弄得晕乎乎,在他怀里蹭了蹭。这时他却仰起小脸,憨傻的执拗问道:“那要是我后面喜欢上别人了,怎么办?”   “你不会。”萧祁声低头看着怀中人醉意朦胧。   他既有十分把握将人圈在自己身边一世,更有百般手段,让其眼里再也装不下旁人。   茸枝眼皮开始变得沉重,嘴里却还在最后的安全确认:“那你以后不能嫌我麻烦……不能喜欢别人……”   “最喜你。”   得到承诺,茸枝终于安心,唇角无意识微微弯起,嗅着令人安心的气息,茸枝满足地闭上眼睛往那温暖怀抱深处缩了缩。   萧祁声凝视着他恬静的睡颜,指尖轻拂过他的唇。   他的兔子,总算叼回窝里了。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在一起啦!开心开心但真正的心意相通还有一段路要走 第49章 重获新生 (五) 名分   翌日天明, 茸枝在一阵钝痛中醒来,宿醉像个小锤子在他太阳穴上不依不饶地敲打。   他难受地哼唧了一声,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好一会儿才对焦。萧祁声那张无可挑剔的侧颜近在咫尺, 放大在他眼前。   两人睡一起往往都是萧祁声醒的比茸枝要早, 所以这般毫无防备的睡颜实属罕见。   平日里清冷的容颜, 在晨光眷恋地描摹下显得柔和, 长睫安静垂落, 呼吸匀长。   茸枝一时看呆了, 直到昨夜零碎的记忆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酒意、眼泪、倾诉,还有那句“天地为鉴, 此生不悔”。   茸枝从头到脚都烧了起来。他下意识想往后缩, 却发觉自己整个人窝在萧祁声怀里,手臂还横在对方腰侧。   他悄悄抽手,指尖不经意划过中衣下紧实的肌肉。   萧祁声眼皮微动, 缓缓睁眼,初醒的朦胧很快褪去,目光落在茸枝脸上。   “小渔?”   茸枝像被烫到般猛地收手, 手脚并用后退, 却被一只手臂揽住腰肢轻易带回。   “为何躲我?”   茸枝脸皮薄, 不敢抬头, “我、我没躲……你放开, 该、该起来了!”   萧祁声非但没放,空着的那只手反而抬起,将他的脑袋摁进自己怀里。   他语气平铺直叙,内容却让茸枝面红耳赤:“昨夜是谁,拉着人衣袖不肯放?”   茸枝羞愤交加又挣脱不得, 只好将脸埋下去,闷声抗议道:“那、那是喝多了!是醉话!不作数!”   “嗯?”萧祁声尾音上扬,“那句不作数。‘不是不喜’亦或‘怕我日后不喜你’?”他俯首靠近,气息拂过他发梢,竟学茸枝昨夜醉酒之言。   他说的每句都敲在茸枝最心虚的地方。茸枝被他逼得无处可逃,脑袋里一团乱麻,最后自暴自弃地在他怀里蜗居,耍赖道:“……反正都怪你!”   萧祁声几不可闻地低哼了一声,似乎终于满意了他这炸毛又依赖的模样,手臂的力道略松了松,但仍圈着人。   “萧祁声。”茸枝突然唤他。   他抿了抿唇,声音小小,试探道:“我们……我们先别告诉楚大哥他们,好不好?”   不能让楚大哥他们知道。   若这情愫终是镜花水月,若是萧祁声后悔,他日收场,至少只有他们两个知道,还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不会在朋友面前那么难堪,一个不那么狼狈的收场。   把玩他发梢的手指顿住。   茸枝忐忑不安,只见萧祁声不动声色的继续把玩他翘起的呆毛。周身那股无形的低气压,却明明白白地昭示着他的不悦。   “为何?”   “就、就是……”茸枝被他看得心虚,眼神飘忽,“还没准备好……而且,楚大哥知道了肯定要使劲笑话我,小准那张嘴也不会饶人……”   他越说越小声,软软地恳求道:“好不好嘛?就……就先我们两个知道。”   萧祁声容貌本就清冷,此刻面无表情,更显疏离。就在茸枝以为他要拒绝时,他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只是那搂着他的手臂,直到两人起身下床都未曾提前松开半分。   楼下大堂,楚南野正与虞家姐弟说着话。见萧祁声和茸枝一前一后下来。   茸枝做贼心虚,几乎是弹射般拉开了与萧祁声的距离,快走几步,挤到虞温婳身边的空位坐下,“虞姐姐早!”   虞温婳将碗温热的鸡蛋羹推到他面前,“早啊。怎么脸色有些倦,可是昨夜没睡好?”   见虞温婳目光关切,并未有其他意味。茸枝心下稍安,连忙摇头,“没有没有,睡得很好!”   萧祁声神色如常地在对面落座,自顾自斟茶。   楚南野道:“马车我已经备好了。这趟南下查探,我觉得还是乘车稳妥。御剑太过招摇,容易打草惊蛇。而且你与小渔前几日都损耗不小,乘车稳妥些。”   萧祁声微微颔首,认同。   楚南野又看向虞闻准,问:“小准,昨日让你打听的消息,有眉目了没?”   正小口吃着包子的虞闻准闻言,回道:“打听了几处。城中消息灵通之地都提及,近两月确有几批行踪诡秘之人暗中搜寻,动作很隐蔽,但似乎挺着急的。”   虞温婳道:“结合此前线索,魔族确在寻找某物。只是具体为何,仍未知晓。能让他们如此大费周章,此物定然非同小可。”   楚南野道:“反正肯定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得想办法弄清楚他们到底在找什么,不然太被动了。”   他们的对话将茸枝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暂时忘了尴尬,担忧道:“那我们接下来要更小心点吧?”   “嗯。”萧祁声应了一声,伸手用指腹替他揩去了唇角沾着的粥渍。   茸枝却像被火星子溅到,猛地向后一撤,瞪大眼睛看着萧祁声,眼神里满是控诉。   干嘛呀!说好了先不告诉别人的!他、他这是在干嘛!   萧祁声神情自若地收回手,取过素白帕子擦拭指尖,对桌上其他三人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淡淡对茸枝道:“专心用膳。”   楚南野看看面色绯红、眼神乱飞的茸枝,又看看八风不动,无事发生的萧祁声。他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却没出声调侃,假装用膳地碰碰一旁的虞温婳。   虞温婳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唇角弯起一抹弧度,低头继续用膳。   唯有虞闻准,看见自家阿姐和楚南野的反应,眉头拧得更紧,只当是楚南野对着自家阿姐抽风。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搞什么名堂……”   云里雾里的虞闻准偏头瞥见这次反应特别大的茸枝,思路与其他几位格外不同——他觉得定是又被萧祁声欺负了。   看都给吓成什么样了!   他瞧着敢怒不敢言的茸枝,怂样……真没出息!   虞闻准目光转了一圈回来,落到自己面前的包子上,用力咬了一大口。   罢了,小渔你自己争点气!我帮你在心中谴责过了,自求多福吧。   启程前分配车马时,出了点小争执。   资源有限,雇来的两辆马车,一大一小。   楚南野自然是跃跃欲试想和虞温婳同乘。茸枝也暗戳戳往虞温婳那边凑,他现在觉得和虞姐姐在一起更自在。连虞闻准也默默站到了自家阿姐身侧。   一时间,四人聚在了那辆稍大的马车前。   萧祁声只淡淡扫了一眼,未置一词,径直走到那辆较小的马车旁,而后看向茸枝。   茸枝脚步一顿,在那存在感极强的注视下头皮微微发麻。   他试图挣扎一下,小声嗫嚅道:“我、我跟虞姐姐他们一起吧,宽敞点……”   话未说完,萧祁声冷脸已几步上前,拎着他的后衣领,像提溜不听话的兔崽儿般,不容分说地将人带向了小车。   “你干嘛呀!”茸枝徒劳地蹬了蹬腿,抗议声在接触到萧祁声扫来明显比平时更冷三分的眼神后,弱了下去。   楚南野见状,立刻打蛇随棍上,笑嘻嘻地拉着虞闻准就往大车那边钻,“哎呀,走走走,小准,咱们别打扰人家‘清净’!”   虞闻准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却也没再反对。   最终,萧祁声与茸枝一车,楚南野与虞家姐弟一车的安排,便在这无声强势下定了下来。   马车驶出郦城,蹄声哒哒,车轮辘辘。   茸枝抢先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紧紧贴着车壁,努力与对面的萧祁声划清界限。   萧祁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闭目养神。   车厢内安静得让人心慌。   茸枝佯装看窗外风景,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瞟向对面。明明之前这么习惯的,可现在多了一层如此亲密的关系,反而觉得别扭。   此刻的萧祁声敛了周身冷意,闭目静坐。   平日里这人不是冷着一张脸,便是周身萦绕生人勿近的气场,此刻竟透出几分平和。与昨夜那个强势逼问,今早那个搂着他不放的人,奇异又和谐地重叠在一起。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你当时在客栈……为什么那样?”   萧祁声眼睫未抬,淡淡反问:“怎样?”   茸枝被他这轻描淡写的反问哽住,不好意思明说,只好用手胡乱比划了一下擦嘴的动作,“就、就那样啊……干嘛突然那样?”   萧祁声终于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往日不也如此。”   茸枝闻言一愣。   对啊!之前也是,可怎么没觉得?   茸枝脸一红,试图用虚张声势来掩盖内心的兵荒马乱,开始蛮不讲道理耍无赖道:“我不管!以前是以前!以后……以后不行了!这样太容易被人看出来了!”   萧祁声不知道想到什么,倏地脸色冷了下来,“我让你觉不堪?”   茸枝感到对方那边传来的冷气,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下去:“没有啦……你这么好,就是……”   “就是如何?”萧祁声步步紧逼,丝毫不后退。   茸枝“就是”了半天,也没能就是出个所以然来,正急得抓耳挠腮,突然,马车碾过一块大的石头,猛地颠簸了一下。茸枝低呼一声,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前扑去。   预料中的碰撞没有到来,一只手臂稳稳揽住了他,将他带向对面。茸枝一头撞进带着香气的怀抱,额头抵着对方坚实的胸肌。   前方外头传来车夫的模糊,带着口音的声音:“公子莫事吧?”   萧祁声无意间在茸枝屁股上扶了一把,闻声回过神来,淡淡回道:“无事。”   车夫:“哦哦,公子坐好,这段路不好走哦。”   茸枝慌忙要起身,萧祁声的手臂却纹丝不动,声音自头顶响起:“别动。”   “你先放开我……”茸枝挣扎,声音闷在他衣料里,听起来含糊又微弱。   萧祁声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掌心覆上他后颈,带着微凉的触感,让他无法逃离。   “安分点。”萧祁声陈述道,“路况不佳。”   茸枝浑身一颤,那按在后颈的手明明没用多大力,但作为兔妖,身为弱小兽类的本能,让他有种被猛兽叼住后颈皮的错觉,挣扎的力气顷刻间泄去。   他伏在萧祁声怀里,耳畔是他的心跳声。   “你……你讲不讲道理……”他声音带着细微的气音,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不讲。”萧祁声直接应了。   茸枝彻底没了脾气,他发现自己对这样的萧祁声毫无办法。挣扎无果,宿醉的困倦和车马的摇晃共同作用,意识渐渐模糊。   算了,反正也挣不开……他自暴自弃地想。最终,他抵在萧祁声肩头,小声嘟囔了句“讨厌鬼”,便放任自己沉入梦乡。   前面稍大的马车内,气氛则是另一番光景。   楚南野百无聊赖地靠在车壁上,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对面的虞温婳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霞色衣裙,这件衣裳同样是他选的,衬得肌肤胜雪,娴静美好。   想到这楚南野嘴角就收不住。他清了清嗓子,道:“阿婳,你说魔族找的那东西,会不会跟‘混沌之力’有关?最近各地异动频繁,总感觉不太平。”   虞温婳缓缓道:“不无可能。混沌之力是天地间最混乱的力量,若能掌控或利用,确实足以让魔族铤而走险,掀起风浪。只是具体关联,还需更多线索,眼下仍是雾里看花。”她的分析条理清晰。   虞闻准头也不抬,闻言接口:“管他们找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阿姐,我新琢磨的金线阵法,正好缺个试手的呢。”   楚南野失笑摇头,目光转回虞温婳,语气不自觉放柔了几分:“话是如此,但此行凶险,你们姐弟务必当心。有任何不对劲,别硬撑,记得……”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我们都在这儿。”   虞温婳抬眸,迎上他真切关怀的视线,心头微暖,嫣然一笑道:“嗯。阿野,你也一样,莫要总是冲在最前面。”她这句轻柔的叮嘱像羽毛般拂过楚南野心尖。   他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笑意,摸了摸鼻子,难得有些赧然,“知道,都听你的。”   虞闻准抬眼看了看自家笑意盈盈的阿姐和耳根发红的楚南野,默默低下头,撇了撇嘴。   小车内。   熟睡中的茸枝无意识地动了动,变回了原型,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萧祁声看着旁边衣服堆里睡得四仰八叉,毫无防备的一小团毛茸茸,小心翼翼捧起,放在自己膝头。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极轻地戳了戳那软乎乎的小身子。兔球在睡梦中不满地扭动了一下,抱着他的手指蹭了蹭,继续酣睡,发出极轻微咕噜声。   看着兔球在自己手掌迷迷糊糊的扭扭,萧祁声眼底也染上笑意。   他的所有物,自然要圈在身侧,寸步不离。   至于名分……暂且依他。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开了段评,欢迎大家来玩呀祁声:我无名分,我晚点嗔给高冷boy正名一下这里没有崩人设啊,他是冷脸骚,对小渔是痴汉来哒~他只是脸冷,平时淡淡的是因为他对什么都没有兴趣啊!!!不是传统清冷美人(他是美人攻,高冷boy很好看滴!小渔是颜控)小准:“都神经兮兮的……”评论(小声蛐蛐)晋江这个分段真嘟很麻烦,每次还要重新调一遍。 第50章 鱼水之情 (一) 你个坏东西   暮色渐沉, 天边橘红浸透云絮。马车在小道上颠簸,轮轴吱呀作响。   茸枝悠悠转醒,发现自己仍以原型趴在萧祁声腿上。昏昏沉沉间他蹬了蹬后腿,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随即翻过身四脚朝天地仰躺着, 露出柔软的肚皮。   肚皮有些胀胀的, 估摸着是在客栈时贪嘴多吃的那些糕点积食了。   想到那糕点茸枝不自觉地咂咂嘴。糕点是真的好吃, 外面裹着一层蜂蜜柚, 甜而不腻。要不是胃里实在是装不下了, 他定是要再兜两块走的。   下次还得让萧祁声再带他去吃。茸枝迷迷糊糊地想着,尝试用自己两只小前爪去揉, 奈何兔的身板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小短爪怎么使都不得劲,揉了几下反而更不舒服了。   茸枝扭了扭小身子,翻回来, 蹬一下立起后腿,随后伸出两只爪子去够萧祁声放在膝上的手,扒拉着那修长的手指往自己毛茸茸的肚皮上带。   “咕!”茸枝圆溜溜的眼望着萧祁声, 使唤得理所当然。   萧祁垂眸, 看着兔球颐指气使的模样, 指尖顺从地按上那微微鼓起的小肚子, 力道适中地揉动起来。   “咕, 咕……”茸枝对于服务满意地给予反馈,重新躺倒,眯起眼睛享受。   萧祁声盯着他这副全然依附于他的松弛,眼底笑意稍纵即逝。脑中不由开始浮现出对方人型趴窝在自己怀中的样子。   在茸枝舒畅得再次昏昏欲睡之际,马车速度减缓直至稳住停下。面传来楚南野由远及近的声音:“祁声?”   萧祁声空着的那只手掀开车帘一角, 问:“怎么?”   楚南野道:“我们出发的晚,马车走得又慢些,本以为走小道能快些,也不行。今日彻底天黑前是到不了下一个城镇了。”   “先下来透透气?”他问。   楚南野说完,视线不经意瞥见萧祁声腿上那一小团毛茸茸的兔球。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茸枝的原型,来了兴致,道:“这是小渔?给我抱抱,递给我。”   萧祁声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挡住对方的视线。淡色的眸子睨过去,拒绝的意思显而易见,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他连半个字都懒得施舍。   楚南野被拒绝也不意外,他提这一嘴都多余,不用脑子想都知道不可能。   他这么问是因为萧祁声有养一堆兔子,他之前找他,有时候见着了兔子堆便会搂几只玩,刚刚不过是一时嘴快就说了。   “行!不抱你的,这么胖我还嫌累手呢,你自己抱着吧。下来透透气。”   我抱我自己的去……后面这句他是含糊在嘴里,转身寻虞温婳去了。   茸枝安逸间陡然听那句说自己“胖”的恶毒话,唰一下蹦起来,展示般蹦来蹦去。   展示完,便向萧祁声控诉:“咕!咕咕咕!咕!!!”   你有见过我这么灵活的胖子吗?!他胡说八道!胡言乱语!胖?!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萧祁声抚上茸枝炸毛的兔头给他顺毛,哄道:“不胖。”   茸枝被顺了毛,气哼哼地趴回去,又想到要下马车。他下意识就想变回人形,却突然想起自己此刻还是只光溜溜的兔!   他还没掌握转变形态时带着衣物一起变。   “咕!”   茸枝叫了一声,从萧祁声腿上跳下来,三两下蹦到了他没有跟着变的那堆凌乱衣物里,一头扎了进去,就剩一个圆乎的小屁股以及蓬松的短尾巴球在外面晃悠。   紧接着,那颗小兔脑袋又从衣堆里的另一头钻出来。   茸枝大眼睛瞧着依旧稳重如山的萧祁声,开始了一顿“兔球指挥”。   他先是用一只前爪,非常明确地指向车门的方向,又指了指萧祁声,小脑袋用力地点了几下,示意。   你,下去!   见萧祁声眉梢微动,只是看着他,没有丝毫要起身的意思。   茸枝低下头,用鼻头和爪子一起,奋力将一件衣物从衣物堆里拽出来,努力将自己裹住。做完这一切,他再次抬起头眼巴巴望着萧祁声,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要穿衣服!你回避!   萧祁声好整以暇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手臂搭在窗沿,撑着头,目光落在忙忙碌碌的兔球身上。   “不懂。”   茸枝兔脸震惊。之前他一个眼神,萧祁声都能准确理解他的意思,给他递水递零食。这次这么明显的“穿衣,回避”指令,他怎么就看不懂了?   茸枝不信邪,又更加卖力地演示了一遍。   这次他甚至用两只爪揪起那件中衣,试图往自己的兔身上披。小短腿和笨重的身子摇摇晃晃地倒腾,眼里写满了“这你都看不懂么”得不可思议。   萧祁声仍旧是稳坐钓鱼台,甚至微偏了下头,眼神里适时流露出困惑与不解,仿佛真的有在努力理解茸枝对着衣堆做出的奇怪动作。   几次三番下来,茸枝终于后知后觉咂摸过味来了。   这家伙……就是故意的!什么看不懂!他分明就是看懂了在这里装傻充愣,看他着急!   意识到这点,茸枝一下就急眼了,小身子气得窝成球。   气了一会儿,他不再与其进行无效沟通,直接一个蓄力朝对方冲过去,然后,咕咚咕咚两个圈滚回来,差点掉下去。   萧祁声眼疾手快挡住。   茸枝压根不领他的情,再次不由分说,用脑袋和爪子一个劲儿往萧祁声身上又顶又推,发出威胁的“呜呜”声。   快出去!快点下去!你个坏东西!   萧祁声被他这毫无杀伤力的“攻击”推得身形微晃,看着因为恼羞成怒要将他驱赶的茸枝,眼底闪过得逞的笑意。   在茸枝坚持不懈地推推下,他终于勉为其难地起身。   见他起身,茸枝就立刻跳下,继续用兔脑袋顶着他的脚,把他往车门的方向拱。   萧祁声顺着那微不足道的力道,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微皱的衣袍下摆,这才在茸枝虎视眈眈地注视下,下了马车。   他侧身下马车,余光瞥见那只兔球往衣物堆里拱了拱,试图在对方彻底离开视线前将自己藏好。   茸枝确认他出去后,便转为人形,白花花光溜溜得一丝\不挂。   他赶紧手忙脚乱地穿上衣物。   变回人形,身为人的羞耻心便又回来了。作为兔时可以肆无忌惮,毕竟,谁会和一只可爱的兔计较呢?   几人正聚在路边,远处山峦群叠,衬着最后一幕暮色。   虞闻准看了眼天色,提议道:“要不我们御剑赶路吧?趁天还未黑透,先赶去下个城镇应当来得及。”   楚南野点头,道:“也行,总不可能露宿街头,我去跟车夫说一声……”   正说着,小径上走来一位背着柴捆的村民。   楚南野眼前一亮,上前客气询问:“老伯打扰了。我们一行人错过了宿头,想问问这附近可有能借宿的地方?不拘是客栈或是脚店,能歇一晚就成。”   那村民约莫五十上下,皮肤黝黑,脸上刻着劳作的风霜。   村民听到问话,停下脚步。见他们衣着气度不凡,却言辞客气,便也憨厚地应道:“几位是问客栈?俺们这搭偏僻,莫得客栈嘞!”   他见几人不是本地人,于是说着蹩脚的官话。   楚南野掏出些银钱,道:“老伯,我们途径此地,眼看着就要天黑,可否行个方便在贵村借宿一晚?我们按客栈的价钱照付银钱。”   村民见状连忙摆手拒绝,脸上露出淳朴的笑,道:“使不得使不得!借宿就借宿,要啥子银钱嘛!俺们村今夜正好有篝火会,热闹得很!几位客人要是不嫌弃就一起来耍嘛!”   “篝火会?”茸枝刚穿好衣物从马车上跳下来,听见这个词耳尖微动,好奇地凑过来,顺嘴便问道,“老伯伯,你们村叫什么呀?”   村民挺直了腰杆,自豪无比,口音同样浓重:“惊为天人村!”   “惊为天人……村?”茸枝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重复了一遍。   “对啊!”村民肯定道,“就是惊为天人!”   茸枝忍不住追问:“那么,请问,咱们这个惊为天人……村,是有多么惊为天人呢?”   村民一脸就该如此的表情,声音洪亮:“那必须是惊为天人得惊为天人啊!”   “啊?啊啊……”茸枝被他这绕口令般的回答逗乐。   行吧,人家村取什么名字是人家的事,就跟李家村、王家村一样,只不过他这个格外……别致、有趣些。   跟着村民走,快到时天色已经几乎完全暗了下来,唯有前方村落透出星星点点的灯火,以及村口空地上那堆已然点燃,正在熊熊燃烧的篝火。   村子看起来并不穷困,收拾得也干净。村民们穿着简朴的布衣,脸上大多带着平实善意的笑容,见到他们这些生面孔,虽有好奇,却并无恶意,纷纷热情地打招呼。   茸枝左看右看,只觉得是个普普通通安宁祥和的小村落,实在没看出哪里“惊为天人”。   他心下嘀咕,大概就是村名取得比较……有追求吧。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抱歉拖了这么久时不时会修改一下错别字和句子,剧情应该是不会有较大更改了 第51章 鱼水之情 (二) 真的是!睡   村民正在篝火旁忙碌地准备。   虞温婳见几位妇人正为糕点样式简单而显得有些局促, 便主动走上前,柔声道:“婶子,我略通些糕点制作,若是不嫌弃, 让我来帮忙把手吧?”   妇人们正一筹莫展, 见有人愿意帮忙, 欣喜地让出位置。   茸枝见状马上就像小尾巴似的粘过去, 眼睛亮晶晶道:“虞姐姐, 你还会做糕点啊?好厉害!”   虞温婳莞尔道:“只是些家常手艺, 谈不上厉害。”   虞闻准挺直了脊背,脸上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语气轻快:“那是!我阿姐做的糕点是天底下最好吃的!”   茸枝难得没和他唱反调, 反而谄媚道:“是的是的!既然你我二人如此投缘,我们商量一下?让虞姐姐也做我姐姐!这样我也有姐姐了,你也多个哥哥疼你!怎么样?”   虞闻准一猜就知道他没憋什么好心思, 道:“我才不要!谁要做你弟弟啊!还有这是我阿姐,是我的!”   茸枝见自己的小小心愿没有得到满足,愤愤道:“小气鬼!不就不!哼!”   虞温婳嫣然一笑。她净了手, 挽起袖子, 熟练地取过一旁的面粉。   她手灵巧, 动作行云流水。调和、揉捏、塑性, 几样精致小巧的糕点便已成型, 放入临时搭起的小灶上蒸制。   茸枝看得心痒痒,在一旁跃跃欲试,道:“虞姐姐,我也想试试!”   “好呀。”虞温婳分了一小块面团给他,耐心指导, “像这样,慢慢揉,想捏成什么形状都可以。”   茸枝信心满满地接过,学着虞温婳的样子揉。然而,那面团在他手里就格外不听话,不是这边歪了,就是那边塌了。   他是想捏个小兔子的,最后出来的是个歪七扭八,四不像的团子,同虞温婳那边整齐精致的糕点形成了惨不忍睹的对比。   虞闻准瞧着茸枝的四不像,嘲笑道:“哈!你这捏的什么?疙瘩吗?”   茸枝羞窘地梗着脖子强辩:“你懂什么!这叫抽象艺术!有本事你来啊!”   “我才不玩这种小孩子把戏。”虞闻准哼道,去自家阿姐那边了。   茸枝盯着自己捏的糕点,恶狠狠地戳了几下,抱怨道:“你为什么不可以自己变好看点。”   一直沉默旁观的萧祁声走了过来。他先是洗净了手,也取了一小块面团,开始揉捏。   茸枝指责完那“不懂事”的糕点,见萧祁声在揉面,好奇地过去。   萧祁声的肯定比他的还要丑!   不过茸枝瞧着瞧着觉得不对劲起来。   萧祁声不仅手法熟练,而且他捏的这个糕点越看越熟悉。小兔子的形状,胡萝卜糕……这不是小兔子胡萝卜糕么?!   茸枝像是发现什么惊天大秘密,指着那胡萝卜糕,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这个胡萝卜糕是你做的?!”   他当时在萧家第一次吃到这个胡萝卜糕就觉得好吃,所以每次不管还有些什么其他美味,只要是有这个胡萝卜糕,就必定会光盘。   他一直以为这是萧家善膛某位后厨的拿手点心呢,从未想过这些让他爱不释手的小点心,居然是出自萧祁声手,毕竟萧祁声不像是十指粘过阳春水的人。   萧祁声抬眸看他,轻轻“嗯”了一声。   茸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他将额头抵在萧祁声的手臂上,嗫嚅道:“谢谢你哦。”   两人都默契的没有再说话,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一切皆在不言中。气氛甜意丝丝缕缕要渗出来。   楚南野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拿起一个胡萝卜糕端详,道:“祁声,你还有这手艺呢?藏得够深的!”   萧祁声无情地拍开他的手,“别碰。”   楚南野:“……”得,又是他多余。   糕点蒸好,分给众人。   茸枝捧着自己那个丑丑的“抽象派”作品,又看看萧祁声那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胡萝卜糕,果断将自己做的塞到萧祁声手里,再抢过一个他的,美滋滋地啃起来,含混道:“我这个给你,礼尚往来!你的比较好吃!”   萧祁声瞧着手中那块歪扭的心意,眼底掠过笑意,竟真的低头尝了一口这一圈下来无人选择的糕点。   火燃得更旺,篝火会开始。村民们奏起简单的乐器,围着火堆跳舞欢笑。   虞温婳本来是坐着观看并未参与,可看了没一会儿便被热情的姑娘们拉入了舞蹈的人群。   她起初有些矜持,但架不住周围欢乐的氛围,渐渐也放开了些。裙裾微扬,笑容温婉,在火光下美得令人侧目。   虞闻准没有去跳,也没有跟着茸枝与小朋友玩得不亦乐乎。他就安静坐在篝火旁的一块大石上,目光始终追随着自家阿姐的身影。   茸枝玩闹一圈,额头带着薄汗跑回来。先是去萧祁声那转了转,萧祁声给他脏兮兮的手擦了擦,又道让他注意。   茸枝点点头应声,溜达到虞闻准这,一屁股坐在他旁边,问道:“小准,你怎么不去玩呀?可好玩了!”   虞闻准瞥他一眼,别扭道:“幼稚。”   茸枝也不恼,继续道:“可虞姐姐看起来很开心啊。”   虞闻准注视着阿姐脸上洋溢起轻松而真切的笑意,他心头百感交集。   自从家逢巨变,背负在阿姐身上的仇恨,像一块巨石压在心上。   阿姐虽然从来不说,但他知道,她心里很苦。这些年来,因为有他,阿姐不得不将自己的情绪藏匿起来,让他安心。可他不想让阿姐老是将他当成一个,还需要无微不至照顾的小孩子。他想让阿姐觉得他成熟,觉得他也可以依靠。   “嗯。”虞闻准低低应了一声,沉默片刻,他忽然凑到茸枝耳边,悄悄说道,“我若是变得更强,阿姐便可以少辛苦一些了。”   茸枝扭头看他。跳跃的火光下,少年俊朗的侧脸轮廓分明,眉眼间褪去些许平日里的傲气。   他用力拍了拍虞闻准的肩膀,语气认真道:“你已经很强啦!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嘛。你开心一点点,你阿姐只会更开心。”   他笑眯眯地看着他,“开心!”   虞闻准忍俊不禁但很快收敛,佯装嫌弃道:“走开啦,你笑得好傻。”   茸枝也笑,推他一下回嘴:“什么啊!我还好心安慰你。我这张脸做什么都只会是好看,好不好!”   虞闻准笑着没有继续反驳,只是重新看向篝火旁那抹温柔的身影。   他还不够强,远远不够。   一位大婶端来几碗热腾腾的菌菇汤,笑着招呼他们驱驱寒。   茸枝道谢接过,吹了吹,喝了一口。   “嗯!”茸枝眼睛一下子亮了,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对着大婶真心实意地赞叹,“好喝!这味道还真是惊为天人啊!”   他现在找到一个与村名相关的东西了。   大婶被他逗得直乐,周围几个村民也笑了起来,气氛愈发融洽。   楚南野趁着舞歇,给虞温婳端来碗菌菇汤,道:“阿婳,跳累了吧?喝点汤暖暖。”   虞温婳接过,两人指尖触碰,她心间一荡,低声道:“谢谢阿野。”   虞闻准见状起身快步走了过来,状似无意地隔在两人之间对虞温婳道:“阿姐,风大了,要不要加一件衣裳?”说着,还警惕地瞟了楚南野一眼。   楚南野:“……”这小子,防他跟防贼一样。   夜色渐深,篝火也渐渐熄灭。   虞温婳被那位分菌菇汤的大婶拉走了。她老汉出了远门还没回来,就只有她和一个九岁的闺女在家。   其他四人则去住了将他们带来的那个老伯家。   老伯家有个空房间,原本是他儿子睡的,盘着能睡下四五人的土炕。   老伯的婆娘抱来干净的被褥,干净利落地铺床,絮叨着:“家里简陋,几位客人莫要嫌弃,挤挤暖和!”   楚南野嘴甜,笑道:“伯娘您太客气了,这可比露宿街头强多了!还得谢谢您和老伯收留我们呢。”   伯娘眉开眼笑,铺床的动作更麻利了。   她瞧着这几个俊俏后生,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这炕啊,原是给俺家小子睡的。那小子,可是咱们惊为天人村头一个跟那啥子……灵脉之源通了气儿,醒了那元素之力的人哩!”   她语气里是藏不住的自豪:“去年还被选上了那个顶顶有名的萧家当弟子嘞!说是叫什么……外门弟子考核通过了!”   楚南野立刻顺着话头,笑容爽朗地接道:“嚯!了不得啊!能入萧家的眼,您儿子定然是天资过人,前途无量!”   茸枝也在一旁猛猛点头,嘴甜真心地附和:“就是说啊!伯娘您就等着享福吧!将来您儿子成了大灵脉师,就光耀门楣啦!”   伯娘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夸得合不拢嘴,眼角皱纹都笑深了,“哎呦,可不敢当,不敢当!只盼着他平平安安滴,能给咱们村争口气就成嘞!”   她又说了几句儿子小时候的趣事,才笑眯眯地掩门出去,让他们早点休息。   炕烧的温热,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四人并排躺下,楚南野和虞闻准在外侧,萧祁声和茸枝在里侧。空间确实窄小,几人睡在一起,胳膊挨着胳膊,腿碰着腿。   或许是因为身处陌生环境,或许是今夜的篝火会太过开心让茸枝思绪有些飘远。又或许只是因为身边躺着一个刚刚确认了心意,此刻却反倒规矩的仿佛无事发生的萧祁声。   茸枝翻来覆去,竟毫无睡意。   他盯着黑暗中的屋顶轮廓,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虞姐姐和小准一路南下追查魔族的事情,心中疑惑。   在他看来,既然已经知道是魔族干的了,魔族不都是坏的吗?都杀掉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像查案一样,非要找出“某一批”?   之前系统也就说了个科普,什么信息也没有。   他忍不住小声开口,打破了寂静:“那个……我有点想不明白。魔族……不就是魔族嘛?为什么我们还要找啊?”   躺在他旁边的楚南野还没睡,闻言,懒洋洋地回道:“小渔啊,你这问题问的……魔族本来就一个种类统称,跟咱们人族是一个道理,哪能一概而论?”   他话音刚落,虞闻准的声音接着响起:“你知道人杀了人,但你要找到杀人的那个。魔族同理。”   楚南野补充道:“就像人族,魔族同样有强有弱。有独来独往的“散魔”,它们是偶然凝聚而成,未被任何势力吸纳,但更多的是依附于某些强大魔兵头目麾下,形成一个个危害不小的队伍。”   茸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萧祁声怎么不说话呢?他都没有问系统。   他又问:“那魔族不都是坏的,全部都杀掉不就好了?”   楚南野笑了笑,道:“魔物自然是该赶尽杀绝,一个不留。可魔物是灭不完的。”   萧祁声这次开口了,接楚南野的话头继续道:“人的贪欲是无限的,世间怨恨是长存的。只要人有七情六欲,那么魔物便会源源不断。”   楚南野道:“答对了!”   虞闻准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清晰:“正因如此,我们才只能不断调查,找到当年的罪魁祸首。”   话题有些沉重,楚南野又调动气氛地聊了些有的没的,便嬉嬉闹闹过去了。   楚南野和虞闻准都渐渐睡着,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茸枝却还清醒着,四周静谧只闻呼吸声。他身体刻意保持着平躺的姿势,不敢乱动,与萧祁声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这是他确认心意后和萧祁声的第一次同床共枕,还是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旁边还睡着两个人。   他总觉得浑身不得劲。   萧祁声也安静地躺着,没有任何动作。   茸枝偷偷瞟了他好几眼,在黑暗中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有些气闷,又有些委屈。   这人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之前不是还……挺那什么的么?   茸枝百爪挠心纠结着要不要“不经意”地滚过去一点点。   这时,睡在他另一侧的楚南野豪放地翻身,手臂随意一搭,正好压在茸枝腰侧,将他整个人往萧祁声那边一怼。   茸枝猝不及防到了那个他纠结的怀抱里,在他过去的刹那,一只手臂便自然地环上了他的腰,稳稳揽住。   ……他没睡着?   茸枝僵在对方怀里,悄悄抬头偷看他的表情。   萧祁声双眼紧闭,睫毛覆在下眼脸上,呼吸起伏平稳,怎么看都是一副已安然入睡的模样。   茸枝尝试用微不足道,及其轻微地挣扎了一下便不动了。   他才不想抱着睡呢!真的是!睡觉都不老实!但是……强行挣扎开的话会把萧祁声弄醒的吧?万一把楚大哥和小准也吵醒就不好了。   算了算了,勉勉强强……就这样抱着吧。   这么一想,茸枝身体放松下来,贴上了萧祁声的胸膛,听着熟悉有力的心跳声,之前翻腾的思绪渐渐沉寂,困意涌来。   在茸枝进入深度睡眠时,本应该是睡着的萧祁声却睁开了眼。眼眸清明,那有半点困意的朦胧。   萧祁声可不与某只笨兔一般,真憩与假寐都瞧不出来。   黑暗中萧祁声的视力远比常人要好,能清晰得看到茸枝毫无防备的睡颜。   应该是睡得有些热了,茸枝两颊透着粉色,长卷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嘴唇无意识地张开吐着气。   萧祁声的目光在那肉嘟嘟的唇瓣上停留了许久,眸色渐暗。他喉结滚动,耳根悄漫上薄红。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修长的食指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虔诚地轻轻抵在了茸枝的唇上。   指尖传来的温软触感,像电流般窜过四肢百骸。   萧祁声屏住了呼吸,缓缓低下头,整个人有些颤抖。他如同被花朵吸引的蝶,不受控制地将的自己唇印在了抵着茸枝唇瓣的手指上。   隔着指腹,一个蜻蜓点水般偷窃来的吻。   一触即分。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 第52章 鱼水之情 (三) 你肯定舍不   晨光尚未驱散惊为天人村的雾霾。   楚南野在院子里逗着老伯家的那几只老母鸡, 虞温婳和虞闻准则帮伯娘端摆着碗筷。   炕上早已空空荡荡,唯有原先萧祁声睡的地方鼓囊囊一团。茸枝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缕不老实的小鹿色卷毛。   萧祁声立于炕边,穿戴整齐, 一丝不苟, 但若是细看, 便能察觉眼底的那一抹难掩的倦色。   昨夜那个隔着指腹的吻, 如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 荡漾开的涟漪远比他预想得更为持久。怀中人睡得无知无觉, 他却听着那微弱的呼呼声,心神难定, 几乎是彻夜未曾阖眼。   “小渔。”他出声, “起来用膳。”   被团蠕动了一下,以示不满的抗议,“唔……不起……困……”   萧祁声见这团誓与床铺共存亡的鼓包, 他俯身,隔着被子,精准找到那颗毛茸茸脑袋的位置, “早膳要凉了。”   被子里安静一会儿, 随即传来茸枝地囔囔, 这次清晰了许多:“你都不用睡觉的嘛……这么精神……”   此言无心, 听者却觉有意。他确几乎未眠, 可这等心思,至少现在自不会宣之于口。   萧祁声不再与被团纠缠,手顺着被子边缘探入,意图明确。   茸枝感到自己坚不可摧的堡垒受到了摧毁与入侵,迅速转换形态变为原形兔, 开始往深处蛄蛹,试图负隅顽抗。   萧祁声顺着他的撤退,一手直上追击,逮住了那只行动主力的后兔腿,不费吹灰之力地往外一拉,可怜的兔便毫无招架之力地被拎了出来。   兔球在他手中徒劳地蹬了蹬腿,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岂有此理”。   萧祁声将“俘虏兔”放到被褥上,身为胜者,开始对败者进行掠夺和剥削。   他掌心覆上因四脚朝天而露出的软乎乎小肚子,带着小兔身子一晃一晃地摇摆,企图使其兔脑清醒些许。   可这只变成兔便就不知害臊的某人,竟放弃抵抗的继续躺倒,任其施为,任君采撷。   萧祁声无奈收回手,道:“听话,该起了。”   茸枝趁机骨碌一下爬回被子里,变回赤条条的人,但有被子遮挡并未露出。   他迷迷糊糊道:“哎呀,你就让让我嘛……我真的很困很困。我要是睡不饱,会变成一只可怜兔的……你肯定舍不得吧……”声音的睡意浓重,撒娇耍赖,浑然天成。   也不知他知不知道他自己说的是些什么,也许这只是一种让萧祁声心软的计谋。   萧祁声听着茸枝这软言软语,向来说一不二的他竟开始有些动摇。然念及这是在村民家中,主人家已备好早膳招待。   他终究还是硬起心肠道:“在外人家,不可过于失礼。”   茸枝闻言,这才想起自己还在惊为天人村,墨迹了一小会儿,萧祁声也并未再继续催促。   茸枝像是做了一番思想斗争,慢悠悠道:“知道啦……这就起,你先出去。”   说完,他想起了昨日自己说要穿衣服,对方装听不懂戏弄自己的事情。   他猛地从严丝合缝的被子里伸出脑袋,大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对方,试探用眼神对其进行控诉。让对方对自己的行为进行检讨,对自己的行为觉得羞愧。   萧祁声瞧着茸枝刚睡醒有些浮肿,却不显违和反添呆萌的脸。可呆萌的脸还没看两秒,下一瞬,便迎上了这张呆萌漂亮脸上投射来的怨毒视线。   这次萧祁声可休想因为兔只能咕咕咕便就欺负逗弄!   茸枝这样想着。   萧祁声笑意不可察,他起身,叮嘱道:“穿好,清晨露重。”   几人用完伯娘准备的早膳,便是辞行之时。   惊为天人村的村口。   伯娘和几位婶子拉着虞温婳的手,不住口地夸赞她手巧,做的糕点让村子的娃娃们念念不忘。又给他们塞了好些自家晒的菜干和腌的小菜。   “这就要走啊?再多耍两日嘛!”婶子满脸不舍,她是越看越稀罕这个闺女。   漂亮温婉,做事又利落,心地还善良,昨晚还帮村中几位年长的老人诊了身子。   楚南野笑着上前道:“婶子,我们也想多待,实在是有要事在身,耽搁不得。”   婶子看向虞温婳,见她亦含笑点头,知晓留不住,只得叹道:“也是,正事要紧些。”   虞温婳轻声道:“多谢大家款待,此番打扰了。”   婶子拍拍她的手,道:“哎呦,这闺女,谢啥子嘛!空了再来耍,咱们惊为天人村别的不敢说,热闹管够!”   茸枝嘴里还啃着刚才伯娘塞给他的最后一块米糕,闻言重重点头,道:“一定来!婶子做的菌菇汤太好喝了!”   婶子喜笑颜开,当即就要转身回去给他熬一罐子带着喝,好一顿连劝带拦才止住她这过分热情的脚步。   老伯站在一旁笑得满脸褶子,道:“下回再来哈!路还记得不?要不俺送送你们?”   楚南野连忙摆手,道:“老伯,您太客气了!路我们都记得呢,就不劳烦您送了。”   又寒暄几句,在几人要动身离开时,原本中间离开了一小会儿的伯娘,突然叫住他们。几人望去,就见伯娘拎着一只老母鸡急匆匆小跑过来。   正是早晨楚南野逗鸡时,顺嘴说了句肥的那只。   伯娘拎着鸡加快速度跑过来,不由分说就塞给了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楚南野,道:“咱们这也没啥好东西,这鸡是自家散养的,炖汤香得很!”   楚南野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地接过这只鸡,回过神来,低头瞧着手里被塞过来的老母鸡。   老母鸡的翅膀和脚都用草绳绑了起来,只剩个脖子还在不甘地扭动“咯咯”叫唤。   他哭笑不得,慌忙就要将老母鸡归还回去,推拒道:“伯娘,这可使不得啊!您快拿回去!”   “有啥使不得!”伯娘不给他机会,“拿着拿着!又不是啥值钱东西!”   她像是想到什么,又急忙补充道:“你们莫要嫌不好,虽是不值钱,但这自家养的土鸡!比城里的香哩!”   “不是嫌弃!”楚南野也不想拂了人家心意,只是这鸡给他们也是浪费。   且不说在马车上不好养一只活鸡,就算是养了,也吃不上。接下来这段时间估计都是在路上,还不清楚会不会有什么其他变故。   楚南野言辞恳切:“伯娘,您的心意我们心领了。主要是我们在路上,这鸡带着实在不便照看,若是饿瘦了或出了差错,反倒糟蹋了您的心意。不若留在村里,给孩子们添个菜,补补身子骨。”   他指了指因为马车进不来,只有人跟着进来的车夫。两个车夫手里都拿了不少东西,继续道:“您看,其他好东西我们都拿着呢,绝非是嫌弃!只是这鸡是实在是真不方便带着。”   老伯见状,笑呵呵地打圆场:“婆娘,算咯算咯!人家说的是实在话,确实是不方便!”他又对几人爽快道,“那下次你们来,让伯娘现杀现炖给你们吃啊!保管香!”   楚南野顺势朗声应下:“成!我们下次来叨扰可就不客气了!”   伯娘有些遗憾地将老母鸡拎回来,不忘叮嘱:“那说准了,下回来啊!”   和村民道完别,几人就往外走了。   离开村落有段距离后,虞温婳想起什么,轻声询问楚南野:“阿野,给老伯他们的银钱,你可有留下?”   她深知这些村民的淳朴,若当面给,是决计不肯收的。   楚南野道:“放心,塞到炕上的被子底下了,收被褥时准能瞧见。”   有了前车之鉴,今日特地赶早启程。马车在道上走走停停行了近六日,从中州地界,一路南下,抵达了中南交通枢纽之一的“锦水城”。   锦水城不负其名,整座城池依水而建,城内水道纵横,舟楫往来如梭,石桥如带,连接着两岸的市井繁华。   一路风尘仆仆,抵达锦水城后,首要之事就是寻个落脚处。   楚南野早年游历四方,曾在锦水城盘桓过些时日,算是熟门熟路,引着几人到了一家客栈“望水居”。   望水居在锦水城不说最大,但绝对是最好的一家。客栈颇为雅致,推开窗便见波光粼粼的江面与万家灯火。   安顿好,已是暮色四合。众人舟车劳顿,决定先在客栈二楼的雅间用些晚膳,稍解疲乏。   茸枝好奇地扒在窗边,打量着楼下熙攘的街市。只见沿河长街挂起了各式各样的彩灯,虽未点亮,已想到入夜后的璀璨。   “下面好热闹,是要办灯会吗?”茸枝转过头问。   虞温婳停下手中的汤勺,瞧了窗外一眼,莞尔道:“应是了。锦水城的丰收感恩节灯会颇负盛名,我们倒是赶巧了。”   “丰收感恩节?”茸枝眨眨眼。   锦水城地处中南交界,水系发达,土地肥沃,乃鱼米之乡。此时恰逢晚稻归仓,蟹肥菊黄,一年辛劳终得回报。百姓感念天地馈赠,庆五谷丰登,在农事后的十月初举行盛会,酬谢神恩。   放灯祈愿便是其中重要的活动之一。   楚南野接口解释:“是啊,秋收完了,仓廪实了,人心也跟着实了。这时候办灯会,既是酬神,也是自己找乐子,祈求来年依旧风调雨顺。到时万灯烟火齐放,映着河水,那叫一个好看。”   他说着,还故意调侃茸枝一下,道:“晚上灯会上各色小吃多着呢,小渔不得留着点肚子?”   茸枝自动忽略了他后半句的挤兑,只“哦”了一声,心思却活络开来。   灯会!河灯!   他还没和萧祁声一起逛过灯会,放过河灯呢!   他嘴里无意识地咬着筷子,眼角余光偷偷瞄了眼萧祁声,心里的小爪子又开始抓挠。   他想和萧祁声去放灯。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 这章的节日与地理设定均是临时编的!请不要深究严谨与合理性! 因为当时大纲只写了有灯会,我想了下还是要有一个因果 日历过的是农历,文中的十月初,按今年的差不多是十一月中旬啦,设定应该是没有逻辑与合理性的大问题的吧?有些地方是会晚熟的吧?(好像是的) 第53章 鱼水之情 (四) 嗯。很可爱   立冬已过, 算是入了初冬。南方的冬来得比北方稍晚些,初雪未曾落下,天色却比先前暗得急切。   几人用完晚膳从雅间出来,锦水城已换上了另一幅容颜。   长街之上, 两岸灯火绵延不绝, 灯影幢幢, 人流如织。各色花灯争奇斗艳, 光影摇曳, 勾勒一幅鲜活生动的市井画卷。   一入夜南方特有的湿意寒意, 悄无声息地漫过锦水城。刚踏出望水居门槛便一阵冷风迎面扑来,激得茸枝缩了缩脖子。   萧祁声脚步微顿, 侧眸看他, 道:“上去添衣。”   茸枝“哦”一声,乖乖转身往回走。萧祁声自然跟上,其余三人也觉寒意侵人, 一同折返添衣。   房里,茸枝打开他那塞得鼓鼓囊囊的小包袱,里面都是他在萧家时, 萧祁声命人给他置办的衣物。   他正拎起一件小袄比划着, 房门被轻轻扣响。   “好了?”是萧祁声的声音。   茸枝回头应道:“我马上就好……”话音在看清来人时戛然而止, 眼睛倏地一亮。   萧祁声换下了平日惯穿的素色长袍, 身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窄袖锦袍, 领口以银线绣着疏落的竹叶暗纹,腰间束着同色系宽带,愈发衬得他肩宽腿长,身姿如玉。   “你这身什么时候做的?真好看!”茸枝忍不住夸赞,心里却咕嘟咕嘟冒起了小泡泡。   萧祁声本就生得极好, 平日里素衣已是清冷出尘,此刻换上这般精心裁制的新衣,更是夺目。这要是往灯会上一站,被那些姑娘小姐们看见了,还得了?   茸枝低头瞅瞅手里这件穿旧的小袄,又扒拉一下包袱里其他几件虽好看但同样已不新的衣衫,忽然觉得哪件都配不上眼前这个焕然一新的萧祁声了。   一种微妙的不想被其他人比下去的小情绪,混合着怕萧祁声被别人勾走的忧虑。   他撅起了嘴,将手中的小袄往包袱里一塞,开始无理取闹道:“这些都穿过了,不想穿了。”   萧祁声将他那点小心思尽收眼底,走到他身边,示意他道:“往下翻。”   “啊?”茸枝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往包袱底下掏了掏。指尖触到一片陌生的料子,他动作一顿,小心翼翼地将那件衣服抽了出来。   竟是一件崭新的樱粉色圆领袍衫!   料子厚实柔软,内里带着薄绒,触手生温。袍角用深些的丝线绣着几只抱胡萝卜兔,活灵活现,与他原型神态颇有几分神似。   袍衫厚薄,正适合眼下穿。   “哇!”茸枝喜出望外,“给我的么?谢谢!”   他抱着新衣爱不释手,刚才那点小别扭飞到了九霄云外。   萧祁声见他雀跃的欢喜,眼前浮过仍在郦城那家裁缝铺里的情景。   那时决定南下,天气转凉,冬日衣衫尚未为小渔备妥。小渔不能出客栈,他便独自前去的裁缝铺,想着加急做两件。   那老师傅写下他报出的尺寸明显小一号,又见他挑选得都是顶好的料子,尤其是那匹霞粉的软缎。   老师傅笑着搭话:“客官,这粉色可是给家中夫人准备的吧?见客官如此品貌,夫人也必定是位大美人!”   本是寻常寒暄,没指望这气质冷峻的客人会回应。   萧祁声却看着那匹柔软得像云般的料子,心头一满,喉间轻轻溢出一声“嗯”。   又道:“很可爱。”   那时连他都不敢肯定的身份,他甚至庆幸小渔未曾跟来,便就可以应下这句的回答。   回忆不过一瞬,萧祁声敛起情绪,见茸枝还抱着衣服傻乐,出声提醒:“换上。”   “嗯嗯!”茸枝用力点头,手脚麻利地脱下外衣,换上这件崭新粉袍。尺寸竟分毫不差,衬得他粉雕玉琢,可爱得让人想揉一把。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时,等在大堂的虞温婳与楚南野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皆是有些意外。   茸枝这身与萧祁声那件虽不明显,但细看之下,衣料纹饰隐隐呼应,只是一活泼一清雅,恰成一对。   虞温婳是一闪而过的了然笑意,温柔垂眸。   楚南野则是挑眉,他这次没有看茸枝,而是注意力全在萧祁声。对方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淡漠神情,可十四年的相交让他笃定——萧祁声此刻心情极佳。   萧楚两家是世交,两人皆为嫡子,说是发小,实则初次见面都已八岁。   萧祁声自幼性情冷寂,对万物都透着疏离,这淡漠虽是天性,后天境遇亦添了几分缘故。   他从小跟着父亲数次往来萧家见萧伯父,可却从未见过萧祁声,甚至都不曾知晓萧伯父有孩子。   因萧家没有同龄人与其玩乐,他也不太乐意去。直至某次萧家宴会,他随父亲前去,才初次见到了萧祁声。   听着父亲介绍,他才知道萧伯父原来有孩子。他满心欢喜,往后再来萧家总算是有了朋友,新的伙伴。   因为认识的孩童不曾有人不愿与他亲近,所以他自然而然的也将萧祁声归类为了“朋友”。   在又一次大人们叙话,他孤零零一人时,他去找了萧祁声。   可不如愿的是,萧祁声不和他做朋友。   他小小的脑子非常不能理解,萧祁声为何不愿与他做朋友。   于是他便问:“你为何不想与我做朋友呀?大孩子不和小孩子玩,萧家没人陪你,不无聊吗?和我玩就不无聊了!”   他记得萧祁声练剑的手未停,小小的脸上却是大大的严肃,道:“不无聊,需修炼。”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像是执拗,“我有朋友。”   “而且是大孩子。”   他当时就认定萧祁声在骗他,因他从未见过那位与萧祁声玩乐的“大孩子”,萧祁声也未再提过。   虽遭拒绝,他却越挫越勇,来往萧家愈勤。   他不厌其烦地来找萧祁声,萧祁声也从刚开始的冷脸驱赶,到默不作声。   他自觉成就斐然,因为他觉得萧祁声是想和他玩的,毕竟谁会不喜欢和他玩呢?只是不会表达罢了。   娘亲说过,人之性情各异。有些人只是不善言辞,而遇到这样的人,当你想靠近他时,便要去理解对方的想法和适应对方的方式。   他觉得萧祁声便是这种不善言辞的人,而他愿意做那个主动的人,去理解,去迁就。   在他的不懈努力下,萧祁声终于肯同他说话啦!   萧祁声居住的听竹院是个很大的庭院,深藏于大片人植竹海,幽静得近乎孤寂。刚来时他有好几次迷了路,还需萧祁声来找。   他问:“这么大的竹林你不害怕么?”   交谈间才知,萧祁声是独自住在这,在此之前从未离开过萧家,甚至很少出院门,从小的活动范围囿于这片竹林。   他觉得不可思议,不出去怎么行呢!于是他便跑去缠着父亲哭闹,非要带萧祁声出门。   萧伯父见他哭得快要缺氧晕过去,又看了眼在身后默默无言的萧祁声,让他们去了。   萧祁声跟着他第一次出了萧家,也是那日,当他递过一块儿刚出锅的糖油饼时,对他道:“谢谢。”   后来他常寻由头带萧祁声出门,直至年岁渐长,可出入自由,萧祁声却越长越冷情。   他曾以为萧祁声这辈子大抵是要这般孤高清冷地独行下去,可看自己,少不是要陪着些了。未料想,他这颗原本打算陪着“一条道走到黑”的心,半道先拐了弯,遇着了虞温婳。   原本尚存几分歉疚,如今见萧祁声身侧亦有了这般鲜活明亮,能牵动他心神的人。楚南野只觉心中大石落地,颇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   挺好。   -   几人再次踏入长街,真正的灯会方才展现出全部风华。万千灯火齐明,人流比方才更密,喧嚣鼎沸。各色小吃摊的香气混杂在潮湿的空气里,勾人馋虫。   一路上茸枝的嘴就没停过。   糖人、炸糕、糯米圆子……见到什么小吃都要尝一尝,除了格外合心意的,其他都是只吃几口。   见茸枝捧着没吃完的又去买新的,虞闻准开口道:“行了行了,吃不下就别买,也不怕给明渊君撑出个好歹。”   茸枝停下给摊主指东西的手,扭过头眼巴巴望着萧祁声。   萧祁声不语,只是默默一个个接过“残羹剩饭”,刚解决完手中最后一个,估计茸枝买了这个新的,手中那个又会到他这里。   萧祁声淡声道:“无妨。”   茸枝回过头挑衅般看了虞闻准一眼。   虞闻准则是不解。   明渊君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落他手上了?   茸枝看着摊子上的糕点,觉得小准说的也没错,便对摊主道:“先不用了,谢谢。”   行至一处卖首饰的摊子前,虞温婳的脚步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茸枝看着不远处的河面上渐渐增多星星点点的莲花灯。他扯了扯萧祁声的袖子,道:“萧祁声,我们现在就去放花灯,好不好?”   萧祁声垂眸看着他,道:“好。”   虞闻准下意识接话:“放灯?等等我们一道啊?”   茸枝一噎,他本想和萧祁声单独去的小算盘被打乱,脸颊微热,支支吾吾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总不能直说“我想和他两个人去”吧?那也太羞人了,而且楚大哥和虞姐姐肯定会瞧出端倪的……   就在茸枝耷拉下脑袋,准备放弃时,虞温婳的声音响起,解了他的围:“此时放灯之人尚不算最多,再过片刻河岸怕是拥挤难行。小渔既想去,便和明渊君先去占个好位置,将灯放了。我们还想往前逛逛,瞧瞧别的,稍后再去寻你们汇合可好?”   她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全了茸枝心思,又给了彼此空间。   茸枝立刻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道:“我正是这么想的!”   虞闻准点点头,道:“也行,那你们去吧。”   萧祁声道:“走吧”   茸枝欣喜跟上。   待茸枝与萧祁声走远,虞温婳的目光重新落回摊子上,摊上簪珠钗珮琳琅满目,她的视线在其中一支雕工细腻的银簪停留片刻。   “阿姐,这个好看。”虞闻准道。   虞温婳转头,见他拿起的是一支更显清雅的木簪,簪头嵌着一颗润白的珍珠,与她看中的那支银簪风格迥异,却同样别致。   “两位好眼光!”摊主是个笑眯眯的妇人,“这银簪灵秀,木簪沉稳,都衬姑娘。”   楚南野见状,立刻上前,爽快道:“老板娘,两支都要了。”说着便要掏钱袋。   “不必劳烦阿野。”虞温婳轻轻按住他的手腕,触之即分,自己取出银钱付了账。   楚南野看着她一系列动作,摸了摸鼻子,有点担心些什么却也没坚持,只笑道:“跟我还分这么清?”   虞温婳将钱袋收好,抬头看他,灯花在她眼眸落下光影,“这一路已多有叨扰,怎好再让阿野破费。”   她将两支簪子仔细包好收入袖中,看向身旁的虞闻准,语调和软:“一支给阿姐,一支……留给我们阿准日后的心上人。”   虞闻准闻言,顿时脸热,别扭地转过头去,“我才不要什么心上人,我就要永远和阿姐在一起。”   这话说的孩子气十足,可他却觉得本该如此。   这满城灯火,万家烟火,却让他想起了颠沛流离,四海为家的日子。无固定居所,阿姐带着他行医为生,靠给富贵人家治病收些银钱,可若是贫苦人家便就要口吃食不收银钱。   在遇楚南野几人之前,他们常常银钱捉襟见肘,全靠双脚丈量这茫茫山河。一边艰难求生,一边如大海捞针般追寻着不知有无尽头的线索,走到哪里便查到哪里。   他将近弱冠之年,并非全然不知。早看出楚南野对阿姐的心思,所以他处处提防,怕这世家公子哥儿只是一时兴起。可这一路行来,他亲眼见楚南野是如何在阿姐面前收起往日的洒脱不羁,对阿姐的关切融入点滴。   恪守分寸,不过分殷勤,却在需要时恰到好处的出现。   他也觉出阿姐对楚南野从刚开始的客气疏离,变得亲近,偶尔眼中也会露出属于她这年纪应有的带着一丝羞怯的笑意。   他心底矛盾。   阿姐是在这茫然浮世中唯一的支点,他盼阿姐寻得安稳归宿,又隐生阿姐被人抢走的恐慌。他只有让自己变得够强,强到足以成为阿姐最结实的后盾,无论以后风雨几何。   虞温婳瞧着眉宇间突然染上郁色的弟弟,了然一笑。她一手带大的弟弟,她如何能不知?总想着要快快长大,可无论长多大,都是她的弟弟。   可细细端详,她的阿准跑得这般快了,长得也比她高了。幼时体弱,身形较同龄要矮些,走久了娇气,跟身后小声叫“阿姐阿姐,脚痛”,还要阿姐背着走的跟屁虫。   思及此,虞温婳心尖一酸,又是欣慰又是苦涩。她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弟弟的头发,轻声道:“傻话。”   前往河道的路,人来人往。茸枝和萧祁声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点点距离。   茸枝看着萧祁声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干净,在朦胧光影里。他的心又开始不争气的跳快了。   走向河道的这条路走了多就他就纠结了多久。   牵上去!直接牵呗,反正本来就这种关系啊。   茸枝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脚步悄悄往那边挪了挪,手臂跟着微微晃动,不经意地拂过萧祁声的袖口。   他心头一跳,赶紧偷看萧祁声的反应。对方却好似全无所觉,依旧目视前方,步履从容。   没感觉到?还是不想牵?   茸枝抿了抿唇,不甘心地又试了一次,这次力道大了些。然而萧祁声的手还是稳稳的垂在哪里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指尖蜷缩一下的迹象都没有。   他都这么明显了!就是不想牵吗?   想到这里委屈涌了上来。他看别人确定关系了谈情说爱,不都是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吗?怎么到了他们这成这样了?反而比之前更要生分了。   果然就不应该变成这样的……都是得到了就不知道珍惜!   茸枝脑子里已自导自演上演了一场苦情大戏,脚步从慢悠悠变得拖沓,一步一蹭。   可他都这样了,平时“枝枝雷达”格外灵敏的萧祁声,此刻像是一个木头。   手宁愿放在两侧也不愿牵着,最好冻掉算了!!!   又僵持几秒还是这样,试探的勇气在这无声的拒绝中成了羞恼。茸枝气鼓鼓地两手交叉,脚一跺,不走了。   萧祁声迈出一步,察觉身边人的动作,回头便见茸枝这副快要鼓成球的模样。   他面露不解,明知故问道:“怎么?不是要放灯?”   这副若无其事的态度更是火上浇油,这话听在耳朵里成了一种嘲讽。   茸枝交叉抱胸的手松开,在身侧握成了小拳头,声音不知何时开始有些哽咽,低吼道:“放放放!你自己放去吧!”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人群里钻,只想离这个讨厌的家伙远一点。   这时人群一阵骚动,人流开始挤动往河岸涌去。茸枝被人群带着走,还被推搡了好几下,差点摔倒。   他惊慌地回头,只见密密麻麻的人头,哪里还有萧祁声的身影?   “萧——”呼喊声被挤得卡在喉咙,被周遭的喧闹吞没。   一只有力的手臂穿过拥挤的人潮,从身后拥住了茸枝的腰,扣进一个熟悉的怀抱,茸枝惊魂未定地抬头。   “咻——啪!”   紧接着,一声锐响,一朵硕大的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绽开,金紫交织,瞬间照亮了半片天穹。   人群在欢呼,在惊叹。   萧祁声却隔绝了一切,收紧手臂,将怀里毛茸茸的脑袋按在胸前,护着他,逆着人流,逃离人潮。   直到离开人群,茸枝就退出了萧祁声的怀抱,也不肯看他,低着头抠自己的手指。   萧祁声微微倾身,轻声问:“还气?”   茸枝不吭声,继续抠指头。   见他这般情状,萧祁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再逗弄。他伸手,包住了茸枝微凉的手,拉近。   “想牵便牵,手在,人亦在。”   茸枝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这才注意到,萧祁声的手似乎一直都在身侧那个易于他牵握的位置,从未变过。   所以……不是不想牵么?   委屈与恼火悄然消退,可让他独自生了这么久的闷气,还不主动牵过来!所以他是不会轻易就原谅的!   指尖在萧祁声掌心动了动,象征性地欲要挣扎抽出。嘴里小声地嘀嘀咕咕:“谁想牵了……讨厌鬼。”   萧祁声将他刚刚挣开的空隙,重新十指交叉牵上,牢牢扣住。   他从善如流地改口:“嗯,是我想牵。”   待虞温婳三人寻来时,茸枝和萧祁声已经许完愿,将那盏承载心愿的莲花灯送入河中,看它随波逐流,汇入灯海。   因明日还需继续南下,几人放完花灯,未再多作流连,起身返回望水居。   行至四楼上房,正要各自回房,虞温婳怀中的传声玉佩亮起微光。   环顾四下无人,她注入灵力,玉佩连通传来虞素急促的声音:“阿婳,有要事。当年的罪魁祸首已查明是魔族‘赤炎’一支。事关重大,传音不便,速来花市与我汇合,见面详谈。切记——”她语气陡然转沉。   “小心古屠。”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需要宝宝们的评论下一章开始就要走这个副本的剧情啦 第54章 不见长安 (一) 你笑你妹啊   锦水城的灯火被远远抛在身后, 几人御剑赶路,在夜间子时前抵达了虞素指明的入口。   虞素的消息来得急促,说古屠上次吃了亏,凭他睚眦必报的性子必定在正入口处安插了眼线, 等着他们自投罗网。好在虞素执掌花市, 总有几条不为人知的隐秘路径。   他们现在走的这条便是虞素在传音中标注的, 能绕过古屠布下的明岗暗哨, 直通花市内部。   通过入口进入花市, 眼前是一片望不见尽头的枯寂荒林, 枯枝扭曲着伸向暗黑的天,张牙舞爪连风声都显得阴森森可怖。   萧祁声目光扫过这片死气沉沉的林地, 将怕黑正微微打着哆嗦的茸枝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几人无声潜入林中, 依着虞素给的路线前行。越往中心地带雾气越浓,周遭静得只闻脚踩泥地混合着枯落叶的细微声响,还有各自压着的呼吸。   抵达一处三岔路口时, 周围传来一阵微弱,断断续续的呜咽声,顺着风从小径方向飘来。   那声音细弱可怜, 像是幼兽受了伤在哀鸣。   茸枝兔耳朵敏感地动了动, 脚步慢了下来, “你们听……”他小声说, 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好像有东西在哭。”   那东西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明显。   茸枝不确定道:“它是不是受伤了?”   萧祁声道:“赶路要紧。”   楚南野皱了皱眉,也听见了,“多半是些不入流的鬼怪,不用理。”   虞闻准也道:“这地方能有什么东西, 别节外生枝。”   茸枝却像脚底下像生了根有些挪不动步,那呜咽声一声比一声凄惨,揪着他的心。   他咬了咬下唇,还是没忍住,“我们走了这么久都没东西,肯定没事的。我就看一眼,一眼!马上回来!”说完便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   萧祁声脚步挪动了一下,没有追,沉声道:“速去速回。”   茸枝拨开层层叠叠的灌木丛,借着从叶子缝隙透下来的微光,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只通体雪白的小貂,后腿被一个类似于捕兽夹的东西死死咬住,鲜血将周围毛发濡湿,黏糊糊地结成一绺一绺。   那小东西看到他,琉璃似的眼睛蒙着一层水汽,小声地发出“嗷呜”声。   茸枝立刻蹲下去,手忙脚乱地去掰那铁夹子,轻声安慰:“别怕别怕,我帮你开开哦,你乖乖的别动……”   铁夹子边缘锋利,他使出吃奶的劲儿,指甲抠得发白,那夹子还是丝纹不动。   茸枝见用蛮力不行,尝试调动妖力,只听“咔哒”一声响,铁夹子终于被他强行撬开一道缝。   他心头一喜,小心翼翼将小貂的后腿拨出来,还不等他去抱,那小貂后腿一沾地竟灵活得很,一溜烟地跑了。   茸枝看着空荡荡的手简直气笑了,低“哼”了声,拍拍手站起来打算回去。可等他回头,来时路已然模糊不清,哪里还有萧祁声几人的气息与身影。   茸枝心里“咯噔”一下,慌忙四下张望。   “好久不见啊,小,少,主?”   一个阴恻恻拖着慵懒调子的声音在身后突兀响起:“啧啧啧,还以为换了条耗子洞般见不得光的小路,便就能瞒天过海,神不知鬼不觉了?”   茸枝浑身汗毛竖起,他猛地回头,当看清那张脸时,心脏像是被强制停止跳动。   古屠苍白的面容在幽暗下泛着不健康的青白,猩红的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茸枝还僵在原处,就听古屠又道:“本座原以为你身边寸步不离的那位,无论如何都不会放你这娇滴滴的小宝贝独自落单,还好一阵苦恼呢。”他低低笑出声,“没想到,小少主的这份天真善良,倒是替本座省了这强取豪夺的大麻烦?”   茸枝的心脏这才继而狂跳,后背冒出冷汗。他强撑着挺直脊背,色厉内荏地道:“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现在可不是好欺负的了!”   “哦?”古屠挑了下眉,不以为意,“那就让本座好好瞧瞧,小少主如今……有多不好惹?”   他话音还未完全落下,身后阴影里便倏地窜出十来道黑影,皆是气息如死人,手持利器,二话不说朝茸枝扑去!   茸枝并未实战过,不敢硬接,足尖点地身形如兔般灵活向后疾退,同时手腕一抖。   “岁昭!”   长鞭应声而出!   茸枝现在不再是之前那般仅凭本能胡乱挥舞,注入妖力的岁昭鞭身泛着光泽,如活物般在他手中翻飞。   破空发出清脆的裂响,精准地缠向冲在最前面那位手下的右臂。   “裂!”   在茸枝话语落下的瞬间,原本只是缠在手臂上的鞭子裂成碎片开来插入手臂肌肉。   他咬牙用力往回一扯,碎片合拢收回来,带起一片血肉,那手下的手臂肌肉被割开,白骨森森,血肉模糊,顿时发出凄厉到变调痛苦吼叫。   这一招是虞闻准特意教的,针对茸枝实力不足以持久战的情况。首要学会自保,其次是进攻,而进攻务求一击奏效,直指要害,每一次出手都必须造成实质伤害,不能做无用功。   现在这个手下的右手已经彻底废了,失去了攻击与危害,如果不及时处理恐怕会流血过多而亡。   茸枝肾上腺素飙升,大脑有种充血感,手下痛苦地叫声像是隔着很远,通过回声传入耳内。   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当杀人的认知在他脑内浮现时,茸枝有些想吐,可看着虎视眈眈的一圈人,他强行憋了回去。   古屠在一旁观看,眼中闪过讶异,“小少主倒是真有些本事,这鞭子……有点意思。”他摩挲着下巴,“不过,热身该结束了!”   余下的手下见状,立刻改变策略,彼此配合着,刻意避开与岁昭正面接触,专挑茸枝防守的空隙和死角进攻,将茸枝的退路堵死。   茸枝缺乏实战经验,学来的招式运用起来远不够圆转熟练。面对数名手下密不透风的围攻,他那点防身的本事根本不足以时刻随机应变。   妖力也在高速消耗下滞待,他左支右拙,鞭法渐渐散乱,很快便落了下风。   一个疏忽,侧面黑影切入,精准拍在茸枝的手腕上。   “唔!”茸枝腕骨震痛,整条手臂酸麻,岁昭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流光缩回他腕间。   他还想再动,另一名手下已欺身近前,五指扣住他另一侧肩膀,反剪到身后,膝盖重重顶在他的腿弯。   茸枝闷哼一声,身不由己地跪倒在地上,被死死制住。   完了。   古屠这才慢悠悠地渡步上前,紫袍下摆在枯叶上拖曳。他蹲下身,伸出苍白冰冷的手指,轻轻抚上茸枝的脸颊。   “小少主的这张脸生得这般好……”古屠的指尖如毒蛇游走,“做成灯盏可惜了。”   茸枝浑身剧烈一颤,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在古隐楼时见到的那盏精致却由人皮制成的灯笼,那灯笼的触感像是还停留在指节。   阿十惨白绝望的脸冲入神识,恐惧如冰水兜头浇下,让他牙齿不禁打颤。   茸枝猛地别开脸,躲避他的触碰,怒道:“把你的臭手拿开!你个臭长虫!你别得意!等我朋友过来,给你剁成蛇块!”   古屠没有动怒,反而像被取悦了一般,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林间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茸枝只觉毛骨悚然,又怒又怕,骂道:“你笑你妹啊!”   古屠止住笑,眼底却还残留着扭曲的愉悦。他盯着茸枝情绪激动的脸,不紧不慢道:“本座最不喜的便是一副面无表情的脸,无趣。像小少主这般鲜活,会怒会骂的性子,本座倒是喜欢的紧,都有些……舍不得了呢。”   说着,他手指下滑,竟用指尖勾住了茸枝在打斗中微敞开的衣领,用力勾开,露出一片雪白肌肤。   “你想干什么!滚开!放开我!”茸枝被他这一举动吓到了,开始剧烈挣扎,屈辱令他眼角泛红。   古屠动作一顿,饶有兴致地凑近几乎是贴在他耳边,暧昧又恶毒的语气低语:“你和那个冰块脸……睡过了?”   轰——   茸枝的脸瞬间红到爆炸,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羞愤交加,声音拔高:“死变态!你神经病吧!关你屁事!”   古屠勾唇,气息喷撒在茸枝敏感的耳廓,轻声道:“没有?无妨,就算有,本座也不在意。”他藏着剧毒的引诱蛊惑,“不如以后就跟了本座如何?保管比和那个冰块脸在一块儿有意思,快活千百倍,嗯?”   “谁要跟你这个死变态啊!你连萧祁声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茸枝气得浑身发抖,觉得被他碰到过的地方都恶心透了,“你等着!等我朋友来了,一定不会让你好看的!你等着瞧吧!”   “那几个人族的灵脉师?”古屠嗤笑,轻蔑道,“他们此刻……恐怕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啊。”   茸枝猛地睁大眼,急声道:“你把他们怎么了?!”   古屠只笑不语。   茸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对不对,萧祁声这么厉害,楚大哥他们也这么强,肯定不会有事的……   “你少在这里吓唬人!我朋友厉害着呢,一个人就能打你十个!!”   “朋友?”古屠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重复着这个词,眼神满是讥讽,“还朋友呢?人族和妖族做朋友?小少主,你不觉得可笑么?”   他声音转冷:“在人族眼里,妖族不过是可以利用,可以任意宰杀的对象,与可供驱使的牲口有何异?不然为何现在只有你过来了,他们没来?也只有你这种天真愚蠢的小妖,才会相信卑劣的人族!”   “同人族称兄道弟?愚蠢至极!”   “那你还和该死的魔族合作呢!”茸枝脱口而出,“魔族在轮回之战里摧毁占据了妖界领地,让多少妖族无家可归,流落各界!那你跟它们搅在一起,你又算什么?!”   这话刺激到了古屠,他眼神一寒,“牙尖嘴利!”   就在古屠动怒的这一刻,毫无预兆的,一股力量自心口漫开充盈全身,不是妖力而是灵力,并非他自身修炼所得。   这力量来得太快,太突兀,茸枝甚至来不及思考这力量从何而来。   “咔嚓!”   清脆,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制住他的手下发出短促地痛哼,扣住茸枝肩膀的那只手被茸枝体内的灵气震开。   古屠脸上表情凝固,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茸枝自己也愣住了,因为他根本就没有驱动这突如其来的灵力,但这灵力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自动以茸枝为中心,形成了防护。   趁着古屠和那些手下被这变故惊住,一时不敢上前的间隙,茸枝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撒腿就跑。   打不过,我还跑不过么!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古屠厉喝在身后边远,风声在耳边呼啸,冬夜风刮得他脸颊生疼。他不敢回头,机会只有一次,只能拼命地跑。   茸枝在林中穿梭,直到彻底跑到荒林中心,眼前再没有任何树木枝桠作为遮挡,视野豁然开朗,只有中间的一片湖。   身后古屠气急败坏地怒吼和手下逼近的声音越来越近。   茸枝咬紧牙关,纵身向前一跃!   “噗通——!”   冬日的湖水冻得沁人,刺骨的寒意无孔不入。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 第55章 不见长安 (二) 氧气!是氧   “不愧是兔子, 蹿得倒是快。”   古屠带着人追到湖边,盯着那重归平静的湖面,阴冷脸上的恼怒被戏谑取代。他料定茸枝水性再好,在这冰窟窿似的湖水里也撑不住多久。   “本座看你能躲几时。下去, 将人给本座捞上来, ”古屠慢悠悠抬手, 特意强调, “要活的——”   “老长虫!”   一个带着嘲讽的沙哑女声突然插了进来, 打断了他, “现在,恐怕是无暇顾他了吧?”   古屠回头。   只见虞素不知何时已悄然倚在不远处的枯树旁, 一袭红衣在荒林显得格外刺目。她身后, 影影绰绰可见数道身影。   “鬼婆?”古屠眯起眼,有点意外,“就凭你, 和你魅阁那几个,也敢来拦本座的路?”   “若是再加上我们呢?”   虞温婳的声音随着身影一同转出。   古屠瞳孔一缩,难以置信地看着本该被他暗中埋伏的手下拦截的几人, 此刻全须全尾, 完好无损地出现在眼前。   “你们没事?!”这怎么可能!   “怎么, 古楼主很失望?”楚南野抱着胳膊晃过来, “啧, 古楼主,不是我说,你选人的眼光真该提提了。就那帮歪瓜裂枣,三脚猫功夫都不够看。”   他大拇指朝后方黑黢黢的林子一指,“想找他们啊?喏, 都在那边树上金线挂着呢,排排坐,一个不少。就是人有点多,树都不够用了,下回记得少带点哈。哦对!”他忽然咧嘴一笑,“没下回了。”   虞闻准手指一勾,几道还带着血丝的金线“嗖”地缩回掌心消散。   他撇撇嘴,嫌弃道:“哼!脏死了!”   楚南野乐了,收回手看向古屠,道:“现在去估计晚了,当然,你要是不嫌恶心,自己去捡也行哈,看看能不能拼起来?”   “你——!”古屠一口气堵在嗓子眼,脸都青了。   楚南野耸耸肩,笑道:“没办法,我这弟弟脾气急,谁叫你不早点去的?”   虞素没耐心瞧他们斗嘴,红影闪动,一掌打向古屠,“跟他废什么话!动手!”   她一动,魅阁死士无声现身,瞬间将古屠带来的人反围起来,一拥而上,战作一团。   古屠仓促硬接虞素一掌,震得整条手臂发麻,踉跄退了两步,甩了甩手腕,脸色阴沉下来,道:“可以啊,长本事了。”   虞素嘲讽道:“以为谁都同你一般整日寻欢作乐?”   她不给喘息,招招狠辣,不留余力,“杀你,几年来可谓是日思夜想啊!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   古屠怒极反笑,周身妖气涌动,“好啊!那就试试!”   他话音落,潜伏在暗处的手下现身,显然是古屠留的后手。   萧祁声几人皆是灵力运转至节点,场面一时陷入混乱的鏖战。   打斗声在死寂的林间显得清晰。   纷乱战局中,萧祁声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片漆黑湖面。   时间一点点过去,预先说好本该从另一侧上岸的人,连个水花都没冒。   不对劲。   萧祁声暗道。一剑逼退两名纠缠的手下,朝着湖岸,纵身跃入。   水下昏暗,视线模糊不清,萧祁声只能跟随双生印的指引摸索,锁定位置后快速下潜。   越往下,水草越密。终于,在茂密的水草中他看到了那个还在微微挣扎的身影。   茸枝的手还在无意识地小幅度挣扎,脚踝被水草死死缠住。那水草不知长了多少年,粗韧异常,越是挣动缠得越死。   他挣扎晃动的动作愈发缓慢。   萧祁声迅速靠近,拖住茸枝下沉的身体,揽住他的腰肢将其往自己怀里带。   茸枝的意识开始涣散,扒拉水草的手彻底没了力气。那张总是活力满满的小脸白的可怕,嘴唇失去了血色,只有零星几个气泡从他口鼻间浮起。   萧祁声毫不犹豫地伸手按住茸枝的后脑,低头,将自己的唇覆了上去。同时,氧气和与茸枝体内那突然而来的灵力如出一辙的灵力渡了过去。   “唔……”   茸枝喉间溢出一声细微的呜咽,闭着眼的长睫颤动。   求生的本能驱动着他往生而去,几乎是贪婪地抢夺起来,原本虚软的手臂,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环住了萧祁声的脖颈,像要将他口中所有的氧气都汲取过来。   动作因为溺水无措又急切,又因为陌生生疏有些笨拙和蛮横。   萧祁声被他突然的举动带着微微向前,却依旧稳稳地托住他。他任由茸枝近乎掠夺般地索取,老老实实的没有丝毫不耐。   茸枝只有一股子“氧气!是氧气!我吸我吸我吸吸吸!”的劲,动作毫无章法,横行霸道,反而呛了点水,导致氧气从两人唇间逃逸,在水下咕噜噜冒泡。   萧祁声指尖穿过茸枝头发,轻轻揉了揉他的后颈,安抚着。   他的长发飘荡着去寻茸枝的,两人的发丝在水中交织。   渡过去的氧气被急切消耗,萧祁声适时地又渡过去一口。如此反复,茸枝胸膛起伏逐渐明显起来。   直到感觉他的动作稍微平缓,意识回转了些,萧祁声才微微退后,用手堵住茸枝的口鼻示意他闭气。   茸枝在水下太久,睁不开眼,但在他缓过气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身边的是谁。即便看不见,但他还是差不多理解了萧祁声的意思,幅度很小地点点头。   萧祁声松开手,让茸枝伏在他背上防止他因为无力而下沉。紧接着弯腰,手指灵光微闪,干脆利落地斩断了那些缠死的水草,带着人迅速游上去。   “哗啦——”   随着破水声,两人在离打斗稍远的另一侧上岸,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咳!咳咳咳……”茸枝一接触到空气,便趴在岸边咳得翻天覆地,肺里的水呛出来,咳得浑身都在抖。   萧祁声撑在他身侧上,手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咳了半晌,总算把呛进去的水吐得差不多了,茸枝脱力地仰面躺着,大口大口喘着气。他慢慢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幽夜花市永恒的夜空,而是撑在他上方的萧祁声。   那张脸好看得过分,此刻沾着水珠,在稀薄天光下显得愈发白皙清冷。   是天仙吧……   迷糊的脑子,迷迷糊糊想着。   天仙正俯身看着他,那双淡色的眸子在沾湿的长睫下显得不太分明,但里面翻涌的情绪却直觉危险又迷人。   湿漉漉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发梢的水滴正一滴滴地滴落。   滴答……   滴答……   落在茸枝的眉心、鼻尖、唇角。   有点凉,又有点痒。   视线相撞,周围的一切都退去,消失,只剩下彼此重重的呼吸声。   萧祁声的目光按耐不住地落在茸枝失神的脸上。   那双漂亮水灵的大眼睛因为咳呛眼尾泛红。两片唇瓣也因为水下他自己的一通折腾,还红通通水润润的,此刻微微张着,喘着气。   望梅止渴,可若当你真正尝到过后,这个渴,还能止得住吗。   萧祁声喉咙动了动。脑子里有些空白,像什么都没想,又像什么都想过了,身体比思绪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慢慢地,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靠近。   再靠近。   嗡嗡作响,心脏像是不满胸腔的狭小空间,开始横冲直撞想要跳出来。   茸枝看着那张脸在视野里逐渐放大,直到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的水珠,能感受到他湿热的呼吸。   越来越近,很快便近在咫尺。   不知是在湖里待久了脑子进水不清醒了,还是根本没缓过来。直到萧祁声微凉的唇轻轻贴上他的,他都没有动一下。   萧祁声的嘴唇很薄,先是试探地轻啄两下。   茸枝没躲。   停顿了一息,见茸枝没反抗,于是吻从轻柔地啄慢慢变为吸吮。不疾不徐,舌尖描摹茸枝抿着的唇瓣。   相较于萧祁声的薄唇,茸枝的唇就显得有些肉肉的,软得不可思议。   很好亲。   萧祁声想,呼吸不易察觉地乱了一瞬,吻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他的舌尖抵开茸枝的齿关,更深入地探进去,缠住了那不知所措的软舌。   茸枝缩了缩脖子,可萧祁声已先一步扶住了他的腰侧,不许他退。   手掌隔着湿透的衣料,激得他浑身一颤。   萧祁声手上动作温柔,嘴上却是占有强势,一点点勾着他,引着他,让他跟着他的节奏沉浮。   茸枝只能被动接受,软舌几次想将其推出,换来的却是更缠绵的纠缠。   “唔……”   茸枝彻底变得晕乎乎的,手脚都软绵绵的没力气,感觉自己还深陷在差点溺亡的湖水中。   直到……   萧祁声压抑带着情欲的低音传入茸枝宕机的脑子里。   “呼吸。”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下一章还有好东西看,大家不要再养肥我啦万一后面开始的剧情,发出去就让我改,好饭大家就吃不到了就JJ的这个小心思,只会让宝子们吃反复翻炒后的饭所以大家快来宠幸这个沐木有吧 第56章 不见长安 (三) 让你嘚瑟,   幽夜花市的夜愈发深。   古屠的手下死的死, 伤的伤。而他也被魅阁的死士团团围住。   湖边的风刮得有些急,卷起几片枯叶砸在古屠脸上。他捂着胸口的伤,血从指缝里渗出,副慵懒从容早就没影了, 瞳孔因为愤怒变回竖瞳, 死死瞪着围住他的几人。   “你们敢耍我?”古屠的声音哑得厉害。   虞闻准抱着胳膊, 傲气与不屑此刻全写在脸上, “耍你又怎样?耍的就是你!”   楚南野笑了一声, 但笑声没半点温度。他道:“古楼主这话说的, 多新鲜。许你设埋伏,不许我们将计就计?”   “古楼主是否觉得奇怪?”虞温婳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 话却像刀子, “为何你等了这般久,那些埋伏在别处的援手,始终未到?”   “哦对了。”虞素接过话头, 声音懒洋洋的,眼神却冷,“你古隐楼里那几个看家的, 我也派人去打了招呼。现在楼里应该是换了一批人了。”   古屠整个人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 看向虞素, “你……端了我的楼?”   “不然呢?”虞素歪了歪头, “等你回去继续跟我作对?”   古屠站在那儿, 一动不动。过了好几息,他的肩膀突然开始抖,却不是哭,而是在笑。   低低的,压抑的, 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   回忆今夜种种,尤其是在想到那只兔子落单时,开始察觉出异常。   不对劲。   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从头到尾,那冰块脸根本就没有真正着急过,又怎么可能会放那小兔子单独行动?   他早该想到的。   故意放那兔子过去,既可以让那兔子与主路上可能埋伏的大批手下避开,又能将他引到这片早就布下陷阱的湖边。   更可笑的是,他竟然真的就这么毫无防备的地追来了。像是被钓着走的蠢驴,一步一步,踏进这明晃晃的圈套。   “好一招请君入瓮啊。”古屠咬牙切齿,“好,好得很……”   虞素拨了拨颊边微乱的发丝,“本来还在愁,要怎么让你这个老东西,心甘情愿地走进来。”她顿了顿,“要怪,就怪古楼主自己……太心高气傲,太不可一世了。”   这话听着耳熟,正是前不久古屠对着落单的茸枝说过的,现在形势却是彻底转变。   猎人成了瓮中之鳖,自以为掌控的棋局,早就是别人画好的棋阵。   “太巧了啊,巧得让我现在才想明白。”古屠道。   虞素盯着古屠,道:“现在想通,晚了。”   “不晚。”古屠扯了扯嘴角,“至少死个明白。你们怎么知道我会在这儿埋伏?”   “或许你可以想想,你为何会知道我们要走这条小路?”   “古屠,你是不是在这花市称王称霸太久,久到忘了自己几斤几两,也忘了……我虞素是什么人了?”   虞素往前迈了一步,红纱拂过枯草,“你真以为,上次让你吃了那么大的亏,拿回回境,打伤你的人,大摇大摆离开花市之后,我会什么都不做?干等着你来报复?”   虞素将上一次古屠吃的亏,丢的人,例举般又讲了一遍给古屠听。   不仅要杀人,更要诛心。   如她所料,古屠脸色顷刻间变得极为难看。   “你在我这儿埋眼线,盯入口,等我的人自投罗网。”虞素慢慢说着,“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还知道,按你睚眦必报的性子,丢了这么大脸,绝不可能只守着入口干等。你会猜,会探,会千方百计设套,想把场子找回来。”   她抬手,摘下了脸上那张描金面具。面具下的脸,没了平日刻意维持的媚态,只剩下一切尽在掌握的随意。   “所以,我帮你啊。”   虞素看着他,甚至笑了笑,“我故意漏消息给你,说我们怕了,要走小路,避开你的耳目。我知道你肯定信,因为你从来都觉得,我虞素,离了前市主的余荫,在你古楼主面前,就该是怕的,就该躲着走。”   一环扣一环。   古屠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他安插在魅阁外围的一个钉子,确实传回消息,说鬼婆在今夜安排隐秘路径,他还叮嘱手下动作要轻。   他当时只当是这个女人怕了,不敢正面刚。   “我就是要告诉你,我哪里都比你强!当年争市主之位时你就该明白!”虞素看着他,一字一顿,“我虞素想让你知道的,你才能知道。我想让你往哪儿钻,你就得往哪儿钻!”   古屠胸膛剧烈起伏,按着伤口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哈。”古屠忽然笑了声。笑声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   虞闻准皱眉,“你又笑什么?”   “我笑什么?”古屠抹了把嘴角的血,按着伤口的手放下,任它如何流血,“你们演得挺像啊。”   “啊嚏!”   所有人都下意识朝声音方向一瞥。   是萧祁声和茸枝。   茸枝揉着鼻子正从萧祁声背后探出半个脑袋。   两人湿漉漉的衣物早就被萧祁声用灵力烘干,但在初冬的夜里穿着湿衣忘我许久,还是有些受了凉。   两人站在一块儿,挨得近,空气里都飘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待两人走近,其他几人看他俩的样子也清晰起来。   萧祁声先站定,相较于往常的冷漠,现在可以说是春光满面。嘴唇也透着红润,下唇靠近嘴角的地方,有个新鲜的小口子。   茸枝则有些狼狈,头发全乱了,几缕小鹿色的卷毛可怜巴巴地贴在额角和腮边。两颊红通通的,仔细看,那两片唇瓣又红又肿。   楚南野先是讶异一瞬,差点没绷住笑出来。他用力咳了一声,将涌到嘴边的笑意憋回去,道:“哟,咱们的大功臣回来啦?不是说水性好么,怎么搞成这样?”   茸枝的脸“藤”地一下红透,连耳朵尖都染上绯色。他慌得想把整个人都藏到萧祁声背后去,嘴里含糊其辞:“没、没有……就是水太冷了……”   虞温婳忍不住别过脸,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虞闻准是唯一没将他们两个关系往其他方面想的人。他看着茸枝肿着的嘴以及嘴边一圈都红红的,问:“你嘴怎么了?”   “啊?”茸枝有些惊慌失措,有意无意地去捂自己的嘴。   这无疑是掩耳盗铃。   楚南野不禁想笑。小准这孩子是真缺心眼,还是心眼太实诚了,怎么什么都问?   虞温婳看着这一幕,不约而同的与楚南野想到一块儿去了。   茸枝见虞闻准还是看着他,像是势必要一个回答。   因为呼吸不畅在水底下强吻了一条鱼?这个念头一出来,茸枝感觉自己有病。还能有比这更好笑的吗?   他结结巴巴道:“啊、啊啊,就、就上来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不小心磕到了!”   磕到了?   虞闻准狐疑地看着茸枝,又看看旁边的萧祁声。他再是心思直,这会儿也觉出点不对劲来。   磕能磕到嘴?还两个人一起磕?磕得这么……巧?   但他眼下没心思琢磨这个。虞闻准只当是茸枝这笨蛋毛毛躁躁又添新伤,没好气的白他一眼,“你能不能小心点!毛毛躁躁的!”   茸枝如蒙大赦,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含糊应着:“知、知道了……”   在心里大大松了口气,赶紧往萧祁声身后缩了缩,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古屠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没说话。   他的目光在茸枝脸上停了停,又移到萧祁声脸上。他没急着动手,也没有像刚才那样气急败坏,反而慢慢直起了身子,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有意思。”他忽然开口。   楚南野道:“什么有意思?”   古屠没理他,盯着萧祁声,道:“你放他一个人过来?”   萧祁声没应声。   “我问你话!”古屠往前走了一步,“你明知道我会找他的麻烦,还让他一个人往林子里钻?”   茸枝心里咯噔一下,挡在萧祁声面前,“怎样!就是你小爷我!不服气啊!”   他视线上下扫视古屠一眼,默默地扶上了身后的萧祁声踮起脚,昂首挺胸。另一只手气焰嚣张地指着古屠,“我早就说过了!不会让你好过的!让你嘚瑟,这就是下场!”   萧祁声垂眸看着为他冲锋陷阵的兔球,还是没说话,只淡淡睨了古屠一眼。   就这一眼,配上自己的处境,古屠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了。   “哈……”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抬手抹了把脸,“我他妈真是……”   楚南野“啧”了一声。他觉得古屠大概是因为楼被端了,得失心疯了。   他不耐烦道:“你还有什么遗言?”   “我想不明白的是。”古屠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怎么敢让他一个人当饵?”   他手指向茸枝。   茸枝被他指着不仅没往后缩,反而大声道:“因为就是我算计的你!说了让你少瞧不起人!臭!长!虫——!”   古屠被他接二连三的辱骂,蛇瞳被刺激的发红,“你!”   虞温婳抬手挡在了茸枝侧前方,开口道:“古楼主上次在古隐楼吃的亏,大半因他而起。按你的性子,肯定会重点‘关照’。”   在收到虞素的传音后,几人就知道有诈。但因为时间紧张,无法从长计议,于是茸枝就提出将计就计。   既然古屠要报复,那么肯定会有埋伏,到时候随机应变,用茸枝做诱饵,故意掉入古屠的陷阱,假装与其他人走散,而其他人趁机与虞素的人汇合。   茸枝则引着人往虞素包围的湖边跑。   虽然茸枝很不想承认,但确实,他是古屠最容易放松警惕的那个。他就打定古屠觉得他肯定掀不起什么风浪,没有威胁,而且所有人里茸枝走丢是最有可信度的。   反正古屠本来也想抓他。   古屠眼角抽了抽。   “所以你们就算准了。”他声音发哑,“只要他落单,我一定会追过来?”   虞闻准嗤笑道:“不然呢?你以为他真有那么蠢,走个夜路都能走散?”他说完觉得不对味,看了因为有萧祁声所以天不怕地不怕,仗势欺人的茸枝一眼。   一双大眼睛布灵布灵,如此的清澈……又愚蠢。   完了,真能!   全是戏。   古屠听完一切,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重新打量茸枝。   那张脸确实漂亮,眼睛圆,鼻头有点肉,嘴唇现在还是红的。无论他怎么看都是个娇生惯养,不经世事的小玩意儿。   可就这个“小玩意儿”,出了这么个主意。   “你觉得我不会杀你?”古屠问。   “你会抓我。”茸枝纠正,“但不会立刻杀。你想慢慢折腾我,出气。”   古屠没否认。   “所以你就敢赌……”他扯了扯嘴角,“堵我会追着你跑,赌我会跳进这个坑?”   “可不是赌……”茸枝声音越来越小,“就是觉得,你会上当。”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是天真。   可偏偏就是这种天真,让古屠彻底破防了。   “呵……”古屠觉得好笑,“我古屠活了一千多年,栽在一只兔子手里。”   虞素有些嘲弄地道:“你也不用觉得太遗憾,毕竟不是一日之功,而是几年来的日日夜夜。正好就赶上这次机会了?”   古屠笑,“这么讨厌我啊。”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他说,“我认栽。”   话语落地,他猛地抬手,一团黑雾炸开!   弄得化不开的黑雾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想跑!”虞素厉喝,红袖一甩,狂风骤起。   等风将雾气吹散,原地已经没了古屠的影子,只剩下一滩暗红色的血,和一句飘在风里的狠话:   “今日之耻……本座来日必定百倍奉还……”   声音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楚南野骂了句脏话,正要追,被虞素拦住。   她盯着那滩血,“追不上了。”   “就这么让他跑了?”虞闻准不甘心。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如果刚才就这么死了才是真的便宜他了,咱们的账可还没算完。”   虞素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古隐楼已经没了,手下也折了大半,修为大损。接下来……有的是人想找他麻烦。”   茸枝这句听懂了。   古屠以后得日子,不会好过。   萧祁声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做得很好。”   茸枝抬头,咧开嘴笑。   “那当然。”他说,“我可是很聪明的!”   楚南野在旁边啧啧两声,被虞温婳轻轻拉了下袖子。   虞闻准现在有闲心了,他皱着眉过来,盯着茸枝的嘴,“你到底磕哪儿了?怎么肿成这样?”   茸枝:“……”   他憋了半天,最后自暴自弃,道:“磕石头上了!行了吧!”   虞闻准一脸“你当我是你”的表情。   虞素伸了下懒腰,道:“行了,本来主要目标也不是他。先回魅阁,今夜好好休息,其他事从长计议。”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约了特别喜欢的QQ人,今天就可以换上啦,期待——已经换上了,本来就是大头照,jj给我家崽崽放的只剩头了——在这里想插一个题外话,宝子们想不想看生子呀?其实是有这样一条线的,宝子们想看我就调整,不想看我就换调整 第57章 不见长安 (四) 难道他……   几人进入花市时就已经是子时, 折腾了大半夜,等从荒林回来,寅时都快过了。   花市没有昼夜,但人有倦时。   进了魅阁前厅, 虞素示意几人落座。已经有人备好了热茶, 那个小丫鬟眼睛忽闪忽闪的, 放下茶盏时朝茸枝小小地弯了下唇角。   茸枝回了个笑, 捧着茶杯暖手, 茶水温热带着点花香。萧祁声坐在他旁边, 方才在湖边旖旎散了个干净。   “素姨。”虞温婳先开了口,声音压着, “您在传音里说的‘赤炎’……究竟在何处?”   “幽境。”   虞温婳握着杯子的手收紧, 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低低“嗯”了一声。像是这个回答本就在她意料之中,此刻只是得到了最终的确认。   “幽境?”茸枝眨了眨眼, “那是什么地方?”   萧祁声道:“魔界与人界的交界之地。”   楚南野见茸枝还是一脸懵,想起他并非生来此世之人,便解释道:“不是什么好地方, 混沌之力最浓郁的所在处, 寸草不生, 魔物横行。赤炎一支在那里也不奇怪。”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又继续道:“不过, 在那个地方就有点难搞啊,恐怕不是赤炎一支的事了。”   虞温婳又喝了两口热茶,却暖不了心底那片寒凉。   她轻声开口:“那我们何时动身?”   “现在就去!”   虞闻准“嚯”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少年人眼底赤红, “管他什么赤炎黑炎!现在仇家找到了,地方也知道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六年了!我等够了!”   楚南野下意识望向虞温婳。   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嘴唇抿得发白,指尖几乎要陷进掌心,却罕见的没有出声阻止弟弟的鲁莽。   她心里何尝不是如此想?日日夜夜,血海深仇像是白绫挂在脖颈,脚底的支撑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要倒下,将要窒息。   但理智告诉她要周全,要稳妥,她还有阿准,她并非孤身一人。   虞素看着虞闻准的泪,虞温婳的沉默,心疼得发木。   当年她拼死争夺市主之位,不过就是为了追查蛛丝马迹。这六年,无数次午夜梦回,都是虞家的一片废墟。   “我知道你们心里恨,我又何尝不是?我恨不得现在就过去,将它们碎尸万段。”他看向虞闻准,“可不行。阿准,这次和你们之前遇到的散魔不一样。那是幽境,去了就不止是赤炎一支了。那里的魔物数量、实力,绝非易于之辈。就凭我们的人手,去了也只会是送死。”   “我不能看着你们……看着你们步你们阿娘的后尘。”   虞闻准拳头捏得咯咯响,泪流了满面,眼中的不甘盖过了怒火,哽咽道:“我知道,可我就——”   “阿准!”虞温婳将茶杯隔在桌上,发出声响,“听素姨的。”   虞闻准不管怎么样,从小到大最听的就是自家阿姐的话。他没有继续再说,就只是站在那里。   “仇要报,但须得谋划,急不得。”虞素道。   楚南野见状,立刻开口:“素姨您放心。魔物人人得而诛之,除魔卫道本就是我辈灵脉师分内之事。此事我楚家双手赞成,愿意即刻传讯回家中,调派精锐人手前来支援。”   他说着,看向萧祁声。   萧祁声一直静默听着,此刻微微颔首,“萧家自然。”   这并非客套,亦非全然为了情分。   魔族乃六界公敌,是威胁着所有人的。之前追杀的散魔是个人恩怨与历练,而现在,铲除魔族据点,尤其是可能影响人界安宁的,是扎根在人界的灵脉师不容推卸的责任。   萧家和楚家作为灵脉世家中的翘楚,出手是必然。   虞素看着他们,心头那块压了太久的大石,松动了些。她站起身举起茶杯,以茶代酒,郑重其事感激道:“既如此,虞素在此,先谢过几位。”   楚南野赶紧站起来,“素姨,都是应该的。”   萧祁声起身。   茸枝见状没有继续坐着。   虞温婳眼圈泛红,拉着弟弟,深深一拜,“此恩,没齿难忘。”   虞闻准低着头,那点平日里的傲娇别扭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跟着阿姐,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认真:“多谢楚大哥,明渊君,还有小渔。我……和我阿姐,一定会报答的。”   他知道自己刚才冲动了,冷静下来后更是明白这份援手的分量。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这份情,他记下了,往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楚南野连忙道:“阿婳,小准,快别这样。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咱们不都是一起的么?”   萧祁声亦微微侧身,道:“分内之事。”   茸枝也不知道现在他应该要说些什么,只能试着缓和一下气氛,说道:“好啦小准,只有小屁孩才会哭鼻子哦。”   虞闻准没有像之前那样别扭的和茸枝拌嘴,反而抹了把脸,大大方方承认:“我就哭!就哭!你比我大,往日哭得可比我多!”   茸枝不满了,反驳道:“我才没有!”   “你就有!”   “没有!”   “有!”   ……   茸枝说不过他,扭头搬救兵,“萧祁声!你看他!”   虞闻准也不甘示弱,“你找我也找!阿姐!”   两人刚开始像是刻意故作轻松,多拌几句,倒真有些急眼了,你一言我一语,沉重被一同拌走。   等气氛平静下来,几人继续讨论事情的细节。   茶快凉透时,虞素终于放下按着眉心的手,露出一丝倦色。   “好了。”她道,“时辰不早了,今夜大家损耗都不小,暂且到此。具体如何行事,再细细商议。都去歇息吧。”   她提高声音唤道:“阿鼠。”   门帘一动,那个眼睛是绿色,笑起来有梨涡的小丫鬟便闪了进来,正是上一次引领他们的小鼠妖。   “阁主。”   “带几位客人去安顿,准备些热水,让大家洗漱解乏。”   “是。”阿鼠乖巧应声,转向几人,“各位客人,请随我来。”   几人起身,跟着阿鼠走。   茸枝磨磨蹭蹭地跟在萧祁声身后,心里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魅阁其他的都还好,就是夜里太黑,而且窗外还老是飘影子。上次他就吓得去敲萧祁声的门,这次……   茸枝正想着,跟在他一旁的虞闻准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对虞素道:“素姨。”   “嗯,怎么了?”虞素抬眼。   虞闻准指了指茸枝,“素姨,小渔他怕黑,您给他房里多弄几盏灯,亮堂点。”   这话一出,走在前面的几人都看了过来。   茸枝在这么多人面前不承认,囔囔道:“谁怕黑了!”   虞闻准被几人看着有些不好意思,梗着脖子道:“我没说错啊,你就是怕黑。”   虞温婳浅笑着,看着自家弟弟。   楚南野凑近,故意逗他道:“哎哟,我们小准都开始关心人啦?什么时候也关心关心你楚大哥我啊?你楚大哥我也怕黑,怕寂寞,怕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你走开啊!”虞闻准被他调侃的耳根通红,伸手推他,“谁要关心你!你皮糙肉厚的,鬼见了你都怕!”   楚南野哈哈一笑,灵活躲开。   虞素看着这一幕,别扭的关心,发红的耳朵……倒是和他阿爹有几分相似。   姐弟二人,样貌上阿准更肖似姐姐些。可这性子,阿婳的沉静周全像极了姐姐,阿准这别扭性子更像他阿爹,只是这嘴毒倒是不知道随谁。   仔细想来和她有点像?她也喜欢黏着姐姐。想到这,虞素嘴角勾了勾,又压下去。   深吸了口气。   怎么会是像她呢?这是姐姐与他的孩子。反倒是她自己,这些年越过越是和姐姐严厉起来的样子像了。   像,也挺好。   虞素回过神来,点点头,吩咐道:“阿鼠,等会儿给小渔房里多备几盏灯,照亮点。”   阿鼠应道:“是,阁主。”   茸枝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谢谢素姨。”   “小事。”虞素摆摆手,“去吧,好生歇息。”   廊下的灯笼拖出长长影子,还是上次的那几间房,挨在一起。每间房都安排了热腾腾的浴汤和干净衣物。   阿鼠推开茸枝那间的门,里头果然点了好几盏灯,一片通明的。   “热水备在侧间了。”   茸枝道:“谢谢。”   阿鼠浅笑,道:“茸公子客气。若还有需要,随时唤阿鼠即可。”行礼后,便带着其他人退下。   茸枝反手关上门,屋里亮堂堂的,甚至有点过于亮了。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去屏风后洗漱。水温正好,但他有点心不在焉。   亮是够亮了,可不知怎的,心里那点想去“蹭床”的小心思,反被这过分的光明而没了着落。   没借口了。   心里莫名空落了一下,随即有点赌气的撅起嘴。   谁稀罕去他房里!想着,茸枝将布巾摁进水里打湿,抬起手开始搓。   他自己也能睡!   这时,脑子里突然“叮”的一声。   【系统升级完成。】   一个久违的,熟悉又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茸枝动作一僵,差点把布巾扔回水里。   【情景支线任务触发:与目标人物一同前往“幽境”。】   茸枝愣了好一会儿,才在脑子里不确定地问:“系统?你还在啊?主线任务不是完成了吗?怎么还有支线任务,这正常吗?”   【系统属于宿主穿越奖励,会一直在您身边,直至宿主在此世界生命终结。   因主线攻略任务已完成,系统现在独属于宿主个人,转为辅助模式,不再发布强制主线。情景支线任务旨在辅助宿主更好适应此世界,并提升能力或达成个人意愿。】   茸枝眨巴眨巴大眼睛,有点消化不过来,“你居然是个奖励吗?那这奖励挺阴的。”   【情景支线任务宿主是否接受?拒绝无惩罚。】   茸枝更惊讶了,问:“还可以选择了?”   【系统现在属于宿主个人。是否接受?】   “接受接受。”茸枝想都没想,“本来也要帮虞姐姐的。”他顿了顿,眼睛一亮,“对了,那还会有奖励吗?完成任务的话?”   【辅助宿主任务完成,现已将“共鸣”效果提升至20%伤害转化治疗。   “噬魔”根据宿主当前承受能力自行调节吞噬上限,并解除使用后“虚弱期”强制副作用。(注意:请宿主谨慎使用,过度吞噬仍有反噬风险。)】   茸枝听着这一串提升,眼睛越来越亮。   20%伤害转化治疗?解除虚弱期?   “我之前错怪你了。”他美滋滋地说道,“你就是老天爷给我最好的奖励啊!”   【该情景支线任务完成后,宿主可再次获得一次“跨维度意念投射”权限。】   茸枝呼吸一滞,心脏猛地跳快了几拍。   跨维度意念投射……那不就是……   “我又可以见杨妈妈了?!”他几乎要喊出来,“系统你太棒了!这个奖励太棒了!”   【宿主谬赞。系统核心指令:保障宿主生存,辅助宿主成长。请宿主积极完成任务。】   茸枝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干劲,连刚才那点因为没借口去找萧祁声而生的小别扭都散了不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系统升级完以后,比之前稍微有人情味了?   洗漱完,茸枝换上柔软的寝衣,感觉浑身都轻松了不少,心里还因为能再“见”到杨妈妈而暖洋洋的。   他爬到床上躺下,用被子将自己裹住。   屋里太亮了,茸枝瞪着眼看了半晌。   睡不着。脑子里一直是完成任务后就能联系杨妈妈的期待感。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然而等这个思绪慢慢平复下来后,莫名其妙又开始想到湖边的那个吻。   越是告诉自己不要去想,越是不断回忆起。   萧祁声贴过来的唇,温热的呼吸,舌尖探进来时那种陌生的触感……   茸枝侧身将脸埋进被子里,脸烧烧的。   等等!   茸枝猛地从被子里抬起头,圆眼睛瞪得大大的。   萧祁声……怎么这么会?   进退有度的试探,循序渐进地深入……他怎么这么熟练?!   茸枝小脑瓜“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难道他……不是第一次?! 作者有话说: 爱你们,求收藏 第58章 不见长安 (五) 我、我的嘴   茸枝抱着被子翻了个身, 又翻回来。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小嘴撅得老高,酸溜溜的情绪从心底升起咕噜噜地冒泡。   难怪萧祁声这么会,倒显得他像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 被人亲得晕头转向, 连换气都不会。   肯定是这样!如果他也不是第一次, 肯定比他还会亲!   茸枝气鼓鼓地捶了下枕头, 正打算捶第二下,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他动作一顿, 兔耳朵翘起仔细听动静。   “笃、笃。”   两下,不紧不慢。   茸枝咬着下唇, 盯着那扇门看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爬下床, 趿拉着鞋子走过去。   开门前他还故意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我才不期待”的表情。   门拉开一条缝。   果不其然,萧祁声站在门外。   他显然也是刚刚洗漱过, 墨发半湿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在滴着水。   身上穿着素白的里衣,衣襟没有系, 松松敞着, 露出一片冷白的胸膛。外面随意披了件外袍, 就那么搭在肩上。   廊下的灯火昏黄, 映着他沾着水汽的眉眼。那双淡色的眸子看过来, 茸枝觉得自己的心要经不住诱惑地跑过去,可想到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他又愤恨地将出逃的小心脏给捉回来。   他故意堵在门口。   “你来做什么?”语气要多勉强有多勉强。   萧祁声将茸枝忍不住偷看自己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薄唇轻启:“这次不护我?”   茸枝一愣,立刻想起上次在花市, 自己因为害怕,抱着枕头跑去他房间,理直气壮说的什么“我怕你一人睡觉害怕,过来保护你一夜”的情景。   他梗着脖子道:“我为什么要保护你啊?你自己睡!”   说完,茸枝作势要关门。   萧祁声却快他一步,伸出一只脚,抵住了门板。   茸枝推了一下,没推动。   “你——”他瞪他。   萧祁声卡着门,语出惊人:“太暗,我怕。”   语气平静,说得和真的一样。   他发现萧祁声有时候在睁眼说瞎话这方面是有些天赋的。   “你骗鬼呢!”茸枝瞪他,“这么大人还要人陪着睡觉,羞不羞!”   萧祁声视线越过茸枝的头顶,瞥向他房内的窗户,声音压低了些:“窗外有鬼。”   茸枝猛地回头。   窗户纸上,一个和上次一样,拉长扭曲的影子缓缓滑过,边缘模糊,形状诡异。   茸枝头皮一炸,魂都快吓飞了,立马将头转了回来,见萧祁声还在看着他,有些尴尬的咳嗽两声,强撑着挺直腰板,道:“就、就算有鬼我也不怕!”   他装作勉勉强强地让开,“就这一次啊!”   萧祁声发出一个气音,像是应了,又像没应。   茸枝让开后,又迅速地窜回床上。   萧祁声走进来,反手关上门,落了闩。他径直走到窗边,抬手,窗外那些游荡的低弱气息,顷刻消散。   见人回来,茸枝在床沿比划了一下,只留出窄窄一条边。   他指着那条边,凶巴巴地道:“你睡这里,不许过线,不许碰我!”   萧祁声停下脚步,问:“为何?”   “什么为何?”   “为何不许碰你?”萧祁声往前走,停在床边。   “就是不许!”茸枝别开脸,“我的床我说了算!你睡不睡?不睡就出去!”   萧祁声不接话,看着茸枝那张气鼓鼓的小脸。   “生气?”他问。   “哼!”茸枝将自己裹起来往里面滚,被萧祁声阻止又给翻回来。   萧祁声两手撑在茸枝两侧,形成一个禁锢的姿势。   “那我道歉。”萧祁声从善如流的应对,“但暂且不知错在何处。小渔可否告知?”   他的态度太好,茸枝也不知道现在要怎么收场。   萧祁声好像确实没做错什么,可眼下必须要有个由头。于是犹犹豫豫的小声说道:“你是不是……和别人也……”   他说不出口,最后撅了下嘴,做了个“亲亲”的口型作解释。   萧祁声明白过来,抿了抿唇,极轻地笑了一声。   茸枝被他笑得又羞又恼,伸手去捂他的嘴,“啊啊——!你不许笑!严肃点儿!”   萧祁声任由他的手按在自己唇上,片刻后他拉下茸枝的手,握在手心。   他看着他,不答反问:“你觉如何?”   茸枝被他看得心烦意乱。   他知道自己这醋吃的是没道理,也知道以萧祁声的性子,绝无可能亲过旁人。要是真有,怎么可能半点风声都没有?楚南野那大嘴巴早就叭叭得人尽皆知了。   但凭什么啊!   都是第一次谈恋爱,怎么他就显得这么游刃有余,自己就傻乎乎的。   茸枝抽回手,重新抱起被子将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哼。”   这次哼得没什么底气,倒像是撒娇。   屋内在这声“哼”后彻底安静下来,灯火通明,每一处都看得清清楚楚。   萧祁声衣襟还敞着,现在更开了,从下往上看去,锁骨线条利落漂亮,再往下……   茸枝不敢看了。   他慌乱地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偷瞄。   萧祁声这副样子……简直像书中说的那种专勾引书生的山精野怪。   “看够了?”萧祁声忽然问。   茸枝被抓个正着,恼羞成怒道:“谁看你了!我才没有看!”   萧祁声没反驳,指尖轻轻挑开他颊边一缕乱发。   “那我看你。”   茸枝被萧祁声看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他干脆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闷声道:“睡觉!”   萧祁声没动。   茸枝等了一会儿,忍不住睁开一只眼偷看。   萧祁声还在看他。   茸枝心一横,翻了个身背对他,“不许看了!”   “转过来。”萧祁声的声音贴在他后颈响起,呼吸扫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小战栗。   茸枝不动。   一只手从后面环过来,搭在他腰上。   茸枝缩了缩,还是不动。   萧祁声不再说话,就那么抱着茸枝,呼吸平稳地拂过他颈侧。   时间一点点过去。   茸枝原本紧绷的身体,在这样安静又亲密的姿势里,渐渐放松下来。他嗅着身后人身上淡淡的冷香,眼皮开始发沉。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萧祁声忽然很轻地在他后颈落下一个吻。   茸枝瞬间清醒,炸毛地转身瞪他,“你干嘛呀!”   萧祁声看着他,眼神坦荡,轻声唤他:“小渔。”   不等茸枝继续反应,萧祁声开始靠近。在即将碰上的前一瞬,茸枝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小渔?”   明晃晃的勾引!   茸枝眼神乱飘,就是不敢看他,嘴里胡乱找着理由:“我、我的它嘴怕人。”   萧祁声抬手,屋内灯火倏然全灭,陷入一片黑暗。   茸枝抿着唇不再反抗,长卷的睫毛颤动得厉害。   萧祁声不再犹豫,低头吻了上去。   吻落下来时很轻,仿若春夜细雨带着夜露的凉意。茸枝闭上眼,只觉得那凉意被唇间的温度慢慢烘暖,一寸寸化开。他的舌尖探进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又退开,再慢慢缠上来。   茸枝被这若有似无的试探弄得心痒,笨拙地回应,却总是会慢半拍。   萧祁声的手从捧着他的脸,滑到颈侧,指尖沿着衣领的边沿轻轻描画,勾勒着看不见的轮廓。   茸枝的呼吸乱的彻底,那指尖每划过一处,他便颤一下。   “萧祁声……”他小声唤。   “嗯?”   “……你的手。”   “嗯。”   茸枝憋了半天,憋出一个字:“……痒。”   那手顿了顿,茸枝刚松了口气,就感觉到萧祁声的指尖往下滑了几分,不知怎么勾住了他尾巴根那团毛球球,极轻地捻了一下。   茸枝浑身一僵,那点痒意像是在草原被点燃的火星,瞬间燎原,烧得他整个人都不对劲了。他隐约感到一股陌生的热意涌起,顺着经脉悄然汇聚。   (审核大大,是脸热哦)   茸枝慌了,本能地想蜷起来,可萧祁声的臂弯就环在身侧,让他动弹不得。   “萧、萧祁声……”他喘息着,逃开萧祁声细密的吻,声音带着哭腔,“我……我有点奇怪……”   萧祁声额头抵着他的,呼吸也有些乱,“何处怪?”   茸枝说不出口。他只觉得整个人像被泡在温热的泉水中,从里到外都软了。   萧祁声的手从他尾巴球移开,划到侧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腿侧,声音哑得厉害:“松些。”   茸枝摇头,脸埋进他肩窝,“不要……”   “无事。”萧祁声吻了吻他的嘴角,“正常的。”   “萧祁声……不好……”   窗外忽然起了风,廊下的灯晃了晃,光影在窗纸上像水波一样荡开。   茸枝在这摇曳的光影里“唔”了一声,整个人软下来,像被风吹散的柳絮。酥麻感像海浪拍打神经,一波一波地漫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他抓紧了萧祁声的手臂,指甲陷进肉里,掐出浅浅的红痕。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吹得树枝沙沙作响,茸枝被萧祁声的气息裹着,像一尾搁浅的鱼,在潮水中浮沉,然后,整个人软下来,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审核大大,挠个痒痒,求放过~)   他瘫在萧祁声怀里大口喘着气,脑子一片空白,过了许久才缓过来。   他忽然觉得有些丢人。这才几下就……萧祁声肯定在笑话他。   可仔细听,萧祁声却没笑。   他只是轻轻拍着茸枝的背,像哄小孩那般,等茸枝呼吸平复了些,他才低声问:“疼么?”   茸枝摇头。   不疼,就是有点……太过了。   萧祁声起身去侧间,不一会儿传来水声。他端了半盆温水回来,拧了帕子,仔细替他擦干净,又给他盖好被子。做完这些,他才在茸枝身边躺下,将他连人带被一起揽进怀里。   茸枝原本就浆糊的脑子,在萧祁声过来时更不清白了,他僵着身子,不敢动。   可萧祁声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抱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良久,茸枝才小声开口:“你……难受吗?”   萧祁声低头在他发顶吻了吻,声音低沉:“睡吧。”   茸枝抿了抿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伸出手,隔着被子碰了碰萧祁声。   萧祁声呼吸一滞。   茸枝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缩回手。他将脸埋进萧祁声怀里,闷闷地说道:“我、我也可以帮你……”   萧祁声没说话。   茸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心里那点勇气又泄了,他缩了缩脖子,打算装死。   可就在这时,萧祁声忽然抓住他的手。   茸枝感觉自己的脸要熟了,下意识又想缩手,却被萧祁声按住手背。茸枝心跳如鼓偏过头去,借着透进的光亮,瞧见了萧祁声红透的耳朵尖。   ……   茸枝小小声地开口:“萧祁声?”   “嗯……”   “你好了么?我手疼……”   萧祁声身体猛地绷紧,随后放松下来。   茸枝感觉羞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把脸往萧祁声怀里埋了又埋。   萧祁声松开他的手,去取了新的帕子,仔细地替他擦干净手。待给茸枝清理完,他又去侧间打了水,这回去了好一会儿。   (审核大大,睡觉之前需要洗漱一下,求放过)   等萧祁声回来重新躺下将茸枝紧紧抱进怀里。茸枝脸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心跳。   “萧祁声。”他小声叫。   “嗯。”   “萧祁声?萧祁声。”   “怎么了?”   “没事,就是看你在不在。”茸枝嘴角翘起来,往萧祁声怀里钻了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   “晚安哦。”他说。   萧祁声再次吻了吻他的发顶。   “好梦。”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还有评论哦~爱你们审核大大无不良引导,咱们都是大大滴良民,两个小崽抓个痒,背痒,求你了咱们爱国、敬党,热爱生活,积极向上。学习新思想,争做新青年。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牢记我心: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第59章 不见长安 (六) 不许亲了!   茸枝被细细密密的触感扰醒。有什么东西, 蜻蜓点水般的力度,但小鸡啄米般,一下,又一下, 不停歇地点在他的脸上。   感觉痒痒的。   茸枝往被窝深处缩了缩, 想要躲开那恼人的痒意。   可那触感追着他。   茸枝“唔”了一声, 长睫颤动, 但没睁开。他两只手伸出被窝, 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后停住, 突发恶疾般莫名蛄蛹了两下。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脸上又开始痒痒的, 茸枝下意识将手软绵绵地拍过去。   还有鼻子有眼儿的。   茸枝迷糊的脑子想着, 直到手心也感觉到一阵发痒。   他睁开眼,就见萧祁声正握着他的手,唇还贴在他掌心, 见他睁眼,又轻轻啄了一下。   茸枝连忙将手抽回来,声音裹着未散的睡意, 糯得发黏:“你做什么呀……”   他想翻个身, 发现萧祁声的胳膊还搭在他腰上, 挣脱不开。   萧祁声看着他睡眼惺忪的样子, 没应声, 低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茸枝眨眨眼。   萧祁声又亲他眼皮。   然后是鼻尖。   最后停在嘴角,很近,呼吸都扑在茸枝脸上。像初春的雨丝拂过花瓣,小心翼翼的珍重,却又执拗地不肯停歇。   茸枝刚要开口讲话就被萧祁声的吻堵住了。   这个吻很安静, 也很纯粹,只是这么贴着,缓缓摩挲,舌尖偶尔扫过唇缝,带来一阵细密的痒。   萧祁声就像茸枝的开关,他一靠近,呼吸就不受控制。   茸枝被他亲得有点喘不过气,手脚并用地推推。   “唔……萧祁声!”他含糊地抗议,自己屁股往后一拱,试图拉开点距离,“大清早的……”   “不许亲了!!”   萧祁声顺着他后退的力道松开些许,但没完全放开。他撑起一点身子,垂眸看着手脚并用抵着他,脸颊绯红,眼神怨怼凶巴巴的茸枝。   房间里的火烛在他醒前不知何时已经重新点燃,此刻暖光勾勒出他优越的侧脸线条,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   神情依旧疏淡,可那双眼睛……   茸枝一对上,心就虚了半截。   那漂亮的眸子里,褪去了平日惯有的淡漠,此刻盛着些别的。沉静之下的暗流涌动,还有几乎难以捕捉的……委屈?   像是被他的拒绝刺了一下,却又克制着不表露,只默默地看着他,无声地传达着什么。   “你不许我名分,还不许我要些保障?”萧祁声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些,听得茸枝耳根发麻。   他那张俊美非凡的脸,配上现下的眼神,茸枝瞬间觉得自己像个提起裤子不认账的“负心汉”。   名分?什么名分?   茸枝卡了一瞬后,恍然大悟。他说的是,自己不让他将两人关系说出去的事。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   什么叫他不给名分?自己明明是在为他着想,怕他日后后悔。   可又仔细想来,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起。   虽然他一开始是本来没往那个方面想的,但实事就是,是他先带着所谓的“攻略任务”去招惹的人家。   扪心自问,喜欢吗?   那肯定是喜欢的。   或许在他还没有往这方面想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了。看见他就心跳加速,被他亲就不争气地手脚发软,昨晚那些亲密更是想起来就脸上冒烟。   可是……那摊血淋淋的往事缠在心底,他无法遗忘,也不敢遗忘。   情爱这东西,他一开始接触的就是反面教材。可除情爱外的友情与情亲,他在之后又遇到了很好的正面教材,所以他想和萧祁声保持他所觉得好的,真的。   可他又在萧祁声提出在一起的请求时,他又选择了反面教材。   这很矛盾,或许感情本身就很矛盾。   他也开始搞不清自己到底想怎么样,贪萧祁声对他的好,贪那些细水长流的温柔。   他既渴望又害怕。所以一边靠近,一边推拒。一边想要更多,一边又不敢要。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他是萧祁声,他不想失去。他或许应该真诚、坦诚地去对待萧祁声的,但这该如何开始?   看着萧祁声眼神里被他拒绝后的黯淡。心疼,还有铺天盖地的心虚。   他好像……真的在欺负人。在用他的矛盾去欺负这个看似冷冰冰,实则对他万般迁就的萧祁声。   茸枝抿了抿唇,眼神飘忽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下的锦被。最终,他自暴自弃般,慢吞吞地往前拱了拱,把自己重新送回到萧祁声触手可及的范围里。   他声音闷闷地嘟囔:“那、那你亲吧。”   说完,紧紧闭上了眼,长睫紧张地颤动着,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萧祁声看着他这副视死如归又乖乖就范的样子,他低下头,在茸枝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在这之后,茸枝闭眼等待了好一会儿,对方却没有了其他动作。   茸枝疑惑,悄咪睁开一只眼。   只见萧祁声已经起身,素白的里衣有些松,墨发披散在背后。他穿衣服的动作不紧不慢,系衣带时手指修长分明。   就这么完了?   茸枝脸一红,赶紧摇头把脑子里那些不健康的念头甩出去。   他拥被坐起来,两只眼睛瞅着萧祁声骨碌碌地转,像是要看出个洞来。直到萧祁声自己换好衣裳后,将给他备的衣物放在床边。   萧祁声看他还在发呆,手伸被子里揉了揉他睡得翘起来的头发。   他道:“今日需商议具体事宜。”声音已经恢复平时的清清冷冷。   茸枝气鼓鼓地“哦”了一声,有点憋闷地把衣服扯进被窝,转向床里侧。   什么啊!显得他思想多不纯洁似的!   萧祁声这人就是这样。不管他是在做什么,是什么样的情绪,都保持着底色,一种疏离清冷气质。   茸枝每次都觉得,他在与萧祁声做亲密的事情的时候,像是高岭之花被亵渎,产生一种禁忌感,而这种禁忌感带来的刺激在昨夜的暧昧中达到顶峰。   想起昨夜羞羞的种种,茸枝感觉在被子里的脸越来越热乎乎。突然,他猛地用手按住下面,又迅速拽高被子把自己整个人蒙住。   “你快点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   虞温婳醒得早。   颠沛流离的日子养成了她觉浅的习惯,尤其是在这即将大仇得报的前夕,神经更是紧绷。   简单梳洗后,她推开房门,想在院中走走,透透气。   魅阁的后院种了不少奇花异草,即使在花市这不见天日之地,也依旧生机勃勃。   虞温婳刚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便听见她另一侧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楚南野走了出来。他显然也是刚起,头发只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身上穿着件半旧的深蓝色劲装,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早起的慵懒让他平日里那份张扬不羁柔和了些,倒添了几分随性。   看到虞温婳,他脚步顿住,随即脸上漾开笑意,大步走了过来,“阿婳,起这么早?”   虞温婳回问:“你怎么也起这般早?”她又见楚南野的穿着,微微蹙了下眉,“入冬了,晨间寒凉,怎穿得这样单薄?便是体质好,还是要多穿些的。”   “起来活动活动筋骨,不觉得冷。”楚南野在她对面坐下,笑了一下,“我知道了,过会就去添上。”   楚南野问:“小渔还没醒?见到祁声了么?”   “没见,我也刚出来。”虞温婳摇摇头,又道,“小渔贪觉,怕是还要赖一会儿。阿准已经去前厅了。”   楚南野很自然地拿起石桌上的茶壶,晃了晃,空的,“我去烧点水,泡壶茶。这花市阴气重,喝点热茶暖暖。”   “阿野,不用麻烦。”虞温婳轻声制止,“我坐坐就好。”   楚南野却已经起身,背对着她挥了挥手,“不麻烦,正好我也渴了。”   虞温婳看着他的背影,唇边不自觉地弯起弧度。   茸枝和萧祁声洗漱完毕,推开房门时,院中已有了人声。   听见开门声,虞温婳转过头来。   萧祁声冲她略一颔首。   虞温婳回过神来,温婉一笑,“明渊君,早。”   “早。”   茸枝紧接着从房间里出来,一出来就见虞温婳正在看着他们。   在花市各自都是自己的房间,萧祁声是从他房间里出去的……虞姐姐不会怀疑吧?   茸枝一阵慌乱,张嘴就想解释,说萧祁声只是给他送衣服过来。可嘴张开后,又想到了在床上时萧祁声看他的眼神,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虞姐姐早……”他干巴巴道,偷偷瞥了萧祁声一眼。见对方神色如常,才稍稍安心。   虞温婳含笑点头,应声道:“小渔早。阿鼠备了早膳在前厅,阿野和阿准已经过去了。”   三人一同往前厅走。   穿过庭院时,恰好看见楚南野拎着个小炉和茶具过来。虞闻准跟在他身后,额发微湿,像是刚练完功。   “醒了?”楚南野一见茸枝就挑眉笑,“再不起,早膳可要被小准一个人吃光了。”   虞闻准没好气地瞪他,“我未曾动筷!”   “我知道,我这不是逗他呢嘛,顺便逗逗你。”楚南野笑嘻嘻的。   前厅里,阿鼠已摆好了早膳并几样花市特色的点心。   楚南野将他的红泥小炉和茶具搁在桌上,“温婳,过来坐。”   虞温婳依言走过去坐下。楚南野很自然地将第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尝尝,驱驱寒气。”   虞温婳双手捧起茶杯,轻声:“谢谢。”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还有评论哦~爱你们 第60章 不见长安 (七) 尾巴不用擦   几人落座, 安静用膳,只偶尔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虞姐姐,素姨呢?有事去了么?”茸枝忽然抬头问。   虞温婳放下筷子,“素姨一早就去处理古隐楼的后续事宜了。她留了话, 让我们在此稍候两日。”   “一则休整, 二则她审问出关于幽境的更多情报。”   楚南野接话:“也好, 幽境那鬼地方混沌之力浓郁, 魔物又多, 贸然进去跟送死没区别。等素姨摸清底细, 更稳妥些。”   茸枝咬着筷子尖,“那我们这两天干吗?就干等着吗?”   “修炼啊。”虞闻准瞥他, “不然呢?你还想再去找古屠打一架?”   萧祁声将盘中最后一块糕点夹给茸枝。一盘五块, 茸枝一人就占了三块。   “谢谢哦~”茸枝对着萧祁声甜甜一笑。   “嗯。”   茸枝将糕点塞进嘴里,鼓囊囊的,“那窝也能将他打得, 落花流水!满地找牙!”   他眼珠子一转亮晶晶的,突然叫了虞闻准一声:“小准呀~”   虞闻准打了个寒颤,“干吗?”   茸枝谄媚道:“你上次教我的那个裂字诀, 老好使了!你这么厉害, 再教我几招呗?”   虞闻准装模作样地哼了一声, 道:“看在你这么虚心求教的份上, 勉勉强强再指点你两下吧!”   楚南野笑道:“得, 我和阿婳给你们当看客。”   几人用完膳,歇了一会儿便前往了魅阁一处较为宽敞的后院空地。   萧祁声先给茸枝讲了些更为轻松运用妖力的要诀,茸枝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楚南野则当真就搬了椅子过来放在廊下,还殷勤地给虞温婳也搬了一张, “阿婳,这里坐一下。”   虞温婳走过去,“多谢阿野。”   “不谢不谢!”   楚南野又泡了壶新茶,与虞温婳并排坐着。   虞闻准就在一旁自己练了会儿,运起灵力,等萧祁声给茸枝讲完。他练得专注,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像是要将积压的情绪都宣泄而出。   楚南野看了一会儿,压低声音对着虞温婳道:“阿婳,你看小准那灵力,是不是太急了些?”   虞温婳在他第一招时就看出来了,轻叹一声:“阿准心里憋着火。六年了,眼看仇家就在眼前,却要按捺等待……他还小,难免心浮气躁。”   “我能理解。”楚南野的目光落在虞闻准汗湿的侧脸上,“有些话,现在说给小准听,他未必听得进去。”   虞温婳沉默片刻,轻声道:“阿准他……只是需要时间。”   “那你呢?”楚南野却突然小声道。   两人离得近,虞温婳自然是听见了,但她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院中的虞闻准,不表言语。   -   “懂了么?”萧祁声问。   茸枝信心满满地点头,“懂了懂了!”他转身,“小准!我好啦!”   萧祁声走到一边,看着茸枝蹦蹦跳跳朝虞闻准冲去,眼底闪过一抹异色,晦暗不明。   院中,茸枝已经尝试挥出了虞闻准教的第一鞭。鞭影破空,比起之前确实要凌厉了不少,但收势时仍有些滞涩。   “金线之术,重在‘控’与‘韧’。”虞闻准开口,“与你的鞭法有异曲同工之妙,但鞭走伶俐,金线则更重灵巧变化。”   茸枝握着岁昭,虞闻准说一句他点一下头,虞闻准只是“嗯”一声,他也点头,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虞闻准不太重地拍了下他的脑袋。   茸枝突然被拍一下,捂着脑袋,嘟着嘴道:“你打我干什么?”   虞闻准抱臂道:“你是小鸡么?一直点头。听没听进去?”   茸枝有些委屈,“我这不是在配合你嘛。”   虞闻准看了他一眼。   茸枝立马道:“我一定仔细听!”   “你之前用的裂字诀,是将力量集中于一点爆发,以求速效。”虞闻准指尖的金线骤然绷紧,“但若对手有所防备,或身法极快,一击不中,后力不继便是破绽。”   他手腕一转,金线骤然散开,化作更细的丝缕,织就一张金网,“故而,‘缠’与‘困’,有时更有用。”   说完,虞闻准指尖轻弹,金网便朝茸枝当头罩下。   茸枝下意识挥鞭去挡。   岁昭鞭身抽在金网上,如同泥牛入海,只激起一阵灵力波动。那网反而顺着鞭身缠绕上来,形状随物变换,瞬间便将茸枝的手腕连同鞭柄一同缠住。   “看。”虞闻准道:“要是实战,你若没在它接触到你时避开,此刻右手便已经废了。”   茸枝挣了挣,问:“那我的岁昭也不能织网呀?”   虞闻准忍耐道:“只是给你做个困的演示。不都说了是异曲同工之妙嘛?你还说你仔细听了。”   茸枝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我现在仔细听了嘛~”   他又问:“那要怎么解嘞?”   “不必硬挣,越挣越紧。金线看着细却锋利坚韧,若是挣扎,极易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虞闻准指尖再动,原本只是覆着的金线散开,“金线困人,靠灵力流转,感受灵力节点。”   “你同样。”他顿了顿,“不过,这需要你对妖力的感知极为敏锐。你先练最基础的。”   接下来一个多时辰,茸枝便在虞闻准的指导下,反复练习以鞭影模拟金线的缠字诀。   岁昭鞭毕竟不是真正的金线,要做到如臂使指,变化由心极难。   他往往顾得了鞭梢的走向,就顾不了妖力的均匀灌注。偶尔成功缠住虞闻准设下的靶子,却又因后续变化不足被轻易挣脱。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额发和后背。   虞闻准教得严格,嘴上也毫不留情:“手腕抖什么?妖力是水,不是石头,要流动起来!”   “感知!用你的妖丹去感知靶子上的灵力波动,别光用眼睛看!”   茸枝被训得有点蔫,但咬着牙没吭声,一遍遍调整。   他知道虞闻准说得对。自己基础弱,对力量的掌控远不如他们这些自幼修炼的。想要在幽境那种地方不拖后腿,甚至能帮上忙,就必须抓紧。   或许萧祁声之前夸他有天赋并不是哄他的。茸枝就是底层逻辑难搞懂,如果摸上了一点道,基本是一点就通,还会举一反三。   天赋确实可以算得上好。   “不错。”虞闻准收了灵力,脸上流露出赞许,“先到这。”   茸枝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   楚南野鼓掌笑道:“可以啊小渔,长进这么快!今晚加鸡腿!练了一身汗,都回屋洗洗换身衣裳吧,小心着凉。”   虞温婳也柔声应和:“阿野说的是。阿准,你也去歇歇,莫要太耗神。”   练习结束后,楚南野闲不住,去寻阿鼠打听花市里有没有什么新奇玩意儿,想给虞温婳找点解闷的小东西。   萧祁声带着茸枝回房,路上一直叽叽喳喳。   茸枝走着走着突然抬头,笑着问:“我是不是很厉害?”   “嗯,厉害。”   “……”   回到房中,阿鼠已备好了热水在侧间。   茸枝脱掉被汗水浸得潮乎的中衣,整个人泡进浴桶里,热水包裹住酸软的四肢,舒服得长长叹了口气。   他闭着眼,脑子里却还在回想刚才练鞭时的细节。妖力该怎么“流”起来呢?像水一样……   不知泡了多久,直到水温开始转凉,茸枝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他匆匆爬出浴桶,用布巾胡乱擦干身体,套上阿鼠准备的干净衣物。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他懒得费劲擦,便顶着一头湿发出来。   萧祁声坐在床上,手里拿着干燥的布巾,已经静候多时。如果茸枝再出来晚点,他可能就要进去捞人了。   见他出来,便道:“过来。”   茸枝老老实实走过去,坐好,认命般任由萧祁声给他擦头发。   擦着擦着,萧祁声的动作忽然停了。   他的指尖隔着茸枝单薄的中衣,按在后腰偏下某处突出来的地方,那里衣料的颜色明显深了一小块,触手还有些潮意。   “尾巴。”萧祁声隔着布料捏住那一小团毛茸茸。   茸枝身体一僵,脸“腾”地红了。   化形后因为更舒服,他的尾巴和耳朵是没有跟着变的。   除了耳朵因为位置让人不得不注意到,那尾巴就一小团,平时藏在裤子里,洗完澡也是让它自然风干的,从来没有擦过。   “尾巴不用擦……”茸枝缩了缩脖子,声音闷在衣领里,将尾巴从萧祁声手里夺出来,“一会儿它自己就干了……”   “天凉。”萧祁声只说了两个字。   这意思明白。   必须擦。   他要是说自己擦,萧祁声肯定不同意,而且萧祁声很可能要检查。   萧祁声做得出来。   但这怎么擦,难不成扒裤子么?   茸枝耳根发烫,正不知如何是好,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他干脆眼睛一闭,心念微动,下一刻,一只巴掌大的垂耳兔,正蜷在堆叠衣物里。   湿漉漉的短尾巴,可怜巴巴地贴着屁股。   萧祁声的动作一顿。   茸枝现在是小兔形态,他抬起前爪,笨拙地扒拉了一下自己垂落的长耳朵。   他扭过圆滚滚的身子,把还带着湿气的尾巴球往萧祁声的手背方向拱了拱,小屁股“墩”地坐在他手上。   茸枝仰起头,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眨了眨。   喏,擦吧。   这样总行了吧?   萧祁声感觉手心的湿意,静默了片刻。   烛光在他的侧脸上跳跃,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有些无奈。   他重新拿起那块软布,动作比方才为人形擦拭头发时更加小心翼翼。   萧祁声用布巾一角轻轻拢住那团潮湿的尾巴,轻缓地按压着水分。   很快,动物本能中对梳理毛发的舒适感占据了上风。喉咙里溢出细微“咕噜”声,圆圆身体软成一团。   烛火“噼啪”轻响,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小渔。”短暂的停顿,仿佛在斟酌。   “幽境之事,你留下。”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还有评论~爱你们2025年的最后一更啦祝小宝们2026年万事顺意、心想事成、快乐暴富!最近刷到一首无敌适合小渔和祁声日常的歌:《不灵不灵》——很美味好萌小渔: “Bling bling bling bling是我! Bling bling在干嘛? Bling bling bling bling理我! Bling bling想我吗! Bling bling bling是什么! Bling是那个那个那个!”(小渔就这么叽叽喳喳)祁声:“你在做什么? 我真的不懂”(但会理解) 第61章 不见长安 (八) 我再也不要   魅阁后厨的小灶上坐着陶罐, 水汽正“咕嘟咕嘟”地顶起罐盖,白雾裹着药材的甘苦气漫出来。   虞闻准挽着袖子,正往罐里撒最后一把枸杞,橘红的点子落在深褐的汤色里, 瞬间被吞没。   “阿姐。”他回头, “火候正好。”   “嗯好。”虞温婳将托盘放在一旁干净的桌案上, 里面是几只白瓷碗和汤匙, “今日出了汗, 现下入了冬, 花市湿寒又重,你更要注意些。”   “知道啦。”   虞温婳走到灶边, 掀开罐盖看了看, 药香混着鸡肉的鲜醇扑面而来,“炖的黄芪当归鸡汤,补气驱寒, 等会儿要多喝一点。”   “好。”   虞闻准用布垫着手,将陶罐从火上移开,放在一旁晾着, “小渔练得倒是卖力。”   “小渔有心。”虞温婳用长勺轻轻搅动鸡汤, “他想帮忙。”   虞闻准没接话, 只是看着阿姐侧脸。火光在她温婉的眉眼上跳跃, 添了几分暖色, 却也照出眼底那抹怎么也挥之不去的忧思。   汤晾得差不多了,虞温婳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虞闻准嘴边,道:“尝尝咸淡。”   虞闻准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热汤滚过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道“刚好。”   虞温婳这才开始盛汤。第一碗盛得满满的,鸡肉和药材堆了尖,推到虞闻准面前,“你先喝,暖暖身子。”   虞闻准接过,没急着喝,看着阿姐又盛了一碗。   “这碗是给楚大哥的?”他问。   “嗯。”虞温婳低头整理托盘,“阿野晨起也吹了风。”   虞闻准盯着那碗汤看了两秒,忽然放下自己手中的碗,“我给他送过去。”   虞温婳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虞闻准避开阿姐的视线,“我正好找他说点事。”   虞温婳唇角轻轻弯起,将那碗汤推到他面前,“好。”   虞闻准端起汤碗,目光落在托盘上,只有一碗。   “阿姐。”他问,“明渊君和小渔的呢?不送么?”   虞温婳轻轻摇头,声音压得低了些:“炖汤前我问过明渊君。他说他与小渔暂且不用。”   虞闻准抿了抿唇,没再问,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汤,转身出了厨房。   去的路上穿过蜿蜒的长廊,虞闻准低头瞅着碗里漂浮的几点油星。   虞闻准最喜欢的人就他阿姐。   因为早产的原因,虞闻准是先天体弱,五岁前更是汤药不离口。   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发起高热。那时虞闻准娇气,又爱哭,又怕苦,每回喝药必要闹一场,谁哄都不顶用,除了虞温婳。   之后的每一碗药,都是虞温婳端着碗,哄着虞闻准喝。这时虞闻准虽然还是哭哭啼啼的,但只要虞温婳喂,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张嘴。   虞温婳一双小手,不知道给虞闻准擦过多少次眼泪。   后来虞家出事,那年虞闻准刚及十三,不是不记事。   阿娘没了,家没了,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虞温婳带着虞闻准逃出来,逃出来的头一夜,他们躲在荒山一座破庙里。放松下来,虞闻准就控制不住自己大声哭了出来。   虞温婳立刻将他抱在怀里,掌心一下下拍着他的背,轻声哄着:“阿准不怕,阿姐在,阿姐在……”   明明自己也在发抖,却一遍遍重复,直到虞闻准睡着。   确认虞闻准睡过去以后,虞温婳失神地走到庙外,看着夜色好一会儿,突然脱力地靠着柱子滑下,她才像是魂魄归体般,不受控制的呜咽出声。   可她甚至连悲痛欲绝的时间都没有,庙里传出了虞闻准的咳嗽和呕吐声。   虞温婳抹了把泪着急忙慌地进去,就见虞闻准已经烧地昏了过去。没有时间给她再出去寻草药,虞温婳一边给虞闻准传输着灵力,将他背起来,脚不停歇地走了十几里山路,去镇上找药铺。   虞闻准为数不多清醒的时间,就见自己平日里举止有礼的阿姐,从前的虞家大小姐,一家一家敲门,低声下气地求药,将身上值钱的首饰都抵当出去,就为了给他换几服药。   一阵凉风吹来,虞闻准回过神来,颊边是无声落下的泪。   他抬手抹了把脸,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在虞闻准看来,虞温婳是这个世上最美好的人,配得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他真的比任何人都希望虞温婳能开心,能过得好。   楚南野的房门虚掩着。   虞闻准在门口站了一瞬,抬手叩门。   门很快开了。见是虞闻准,楚南野有些意外地挑眉,“小准?送温暖啊?”   虞闻准没理他的调侃,径直走过去,将汤碗放在桌上,“阿姐炖的汤,驱寒。”   楚南野眼睛一亮,立刻凑过来深吸一口气,道:“真香!还是阿婳惦记我!”   他端起碗,也不怕烫,吹了吹就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喟叹:“舒服!”   虞闻准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喝汤。   房间里一时只有楚南野喝汤的细微声响。   楚南野很快喝完大半碗,放下碗,擦了擦嘴角,这才看向虞闻准。   “专门跑一趟,总不会只为送碗汤吧?”他笑,“有事找我?”   虞闻准盯着桌上那只空了大半的汤碗,放在膝上的手蜷了蜷。   “……楚南野。”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嗯?”楚南野应了声,等着。   “你对我阿姐……”虞闻准抬起头,直视楚南野的眼睛,“是真心么?”   楚南野没回避虞闻准的视线,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回望。   过了几息,他才缓缓开口:“为什么这么问?”   “你以前什么样,我听说过。”虞闻准语气硬邦邦的,“楚家公子,潇洒不羁,红颜知己可不少。我阿姐……她跟你以前认识的那些姑娘,不一样。”   楚南野没否认,只是点了点头。   “是不一样。”他说,“所以我才收了心。”   “收了心?”虞闻准重复这三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心是说收就能收的?还是说,你觉得我阿姐可怜,一时兴起,想护着她?”这话说得直,甚至有些刺。   看着故作松弛,想用刻薄演示自己的虞闻准。楚南野理解,甚至是一点心疼。   他知道他在怕什么。怕唯一的阿姐被人辜负,到头来又是一场空。   “虞闻准。”楚南野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姿态是少有的认真,“我楚南野这辈子,没对谁指天誓地过。但今日,我可以告诉你。我对你阿姐,不是可怜,更不是一时兴起,是认定了。”   他说得极慢,极清晰:“黑风谷初见,她护着你,明明自己一身狼狈,眼神却那么静,那么韧……我就知道,完了。”   “我这颗野惯了的心,算是彻底栽了,心甘情愿。”   虞闻准喉结动了动,没表示,等他继续说。   楚南野继续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觉得我一个世家公子,见惯了繁花,新鲜劲儿过了,就会腻,会丢开手。”   他笑了笑,没有往日的不羁,反而有些自嘲,道:“说实话,若是搁以前,有人告诉我楚南野会为个姑娘定下心来,我自己都要笑掉大牙。”   “可你阿姐她不一样。”   话至此气氛也上来了,楚南野反而有些害臊地说不口了,但必须说,机会说不准就这么一次。   他深呼吸了口气,耳朵有些红,语气却更加坚定:“她让我想停,想有个家,想每天睁开眼看见的是她,想护着她,让她再也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这话听着像哄人,是吧?”楚南野看着虞闻准,“路还长,日子还久,你看我怎么做便是。”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良久,虞闻准才低低开口,声音闷闷的:“……我阿姐,她吃过很多苦。”   “我知道。”   “她看着温婉,其实比谁都倔。什么事都自己憋着,难受了也不说。”   “我知道。”   “她心里装着我,装着责任,可没那么多地方装你。”   楚南野笑了,“没关系。地方小,我就挤挤。”   “她往前走,我就在后面跟着。她要是……一辈子都腾不出地方……”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那我就在旁边守着。守一辈子,也行。”   虞闻准猛地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他死死盯着楚南野,像是要把他这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品出几分真,几分假。   楚南野坦然回视,无遮无拦,任由他看。   又是半晌静默。   最终,虞闻准别开脸。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凶巴巴地扔下一句:“楚南野,你记着。”   “你待我阿姐若是……”他转过头,狠劲和执拗全在这一眼里,“若是有半点不好,我管你是谁。我一定,不会让你好看。”   楚南野看着他,神色肃然,郑重点头。   “好。”   两人僵持两秒,虞闻准最后挤出一句:“……汤快凉了。”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有些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   “我不!”   茸枝站在床边,衣服穿得急,领口歪了一角,露出小片锁骨。他攥着拳头,眼眶红了一圈,鼻尖也泛着红,却梗着脖子瞪着萧祁声。   “我就要去!就去就去!幽境怎么了?我现在已经很厉害了!连小准都夸我!”   更何况,他还有系统给的金手指,还是升级过的!   萧祁声背脊笔直,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影,衬得眉眼越发清寒料峭。   “危险。”他未看茸枝,只是再次重复。   “危险我就不去了?”茸枝声调扬了起来,委屈裹着颤意漫上来,“那你们去就不危险吗?楚大哥,虞姐姐,小准,还有你!你们都去,就扔我一个人在这儿……”   他讨厌一个人,讨厌被丢下……   茸枝越说越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的。   “萧祁声,你不讲道理。”说到最后,尾音已软塌塌地往下坠。   “你不要闹。”萧祁声被他哭得心乱,终是转过眼。   茸枝被他一看更委屈了,“我没有闹……”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试图讲理:“我能感觉混沌之力,岁昭现在也用得顺手了……我可以帮忙的……求你了。”   “不妥。”   “哪里不妥嘛!”   茸枝急了,往前蹭了两步,伸手扯他袖子,“我都求求你了啊……我真的真的可以帮上忙。”   幽境非同小可,如若茸枝出事……   萧祁声不敢想。   昨夜茸枝蜷在他怀中安睡的模样犹在眼前,呼吸轻软,抓着他不松手。   他失去的已然太多,孤寂围绕他太久。   直至茸枝出现。他会闹,会哭,会笑,会鲜活生动地在他眼前蹦跳,会用那双亮晶晶的眼望他,全心全意地依赖他,信他。   他不能再失去,一次也不能。   “听话。”萧祁声再次吐出这两个字。   “我不听!我不听!”茸枝的委屈和愤怒终于冲破顶点,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他往前冲了一步,几乎撞到萧祁声身上,仰着泪湿的脸,“我想帮虞姐姐,我也想站在你旁边!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   无论茸枝如何哭求争辩,翻来覆去,都只得萧祁声“危险”、“不可”寥寥几字的回应。   茸枝的耐心终于被这冷冰冰的重复耗尽了。   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声音发颤:“萧祁声,你是不是从来就没信过我?觉得我只会闯祸,是一个累赘?”   不能心软。萧祁声转过头来,面上却像覆了一层寒霜。   “是。”   茸枝像被迎面打了一拳,踉跄着退后半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此行非儿戏,亦非试炼。”   萧祁声的声音像淬了冰,一字一句砸下来:“你跟着,我若分心,你会死。你若出事,我亦无法全力应对。你的存在,便是破绽。”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茸枝心上来回割锯。他嘴唇颤抖,想反驳,却发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原来,在萧祁声眼里,自己只是……累赘?   他本来以为哭一哭,闹一闹,萧祁声就会和之前一样纵着自己,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茸枝觉得浑身发冷,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茸枝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再吭声。   萧祁声见他一副快要碎掉的样子,不忍心地伸手,可才刚刚抬起,茸枝就先一步抬头,伸手推了他一下,眼泪超大颗超大颗地掉。   萧祁声被他推得向后微仰,却站稳了脚跟,没有动。   “你走!”茸枝又推他,一下,又一下,像只受了委屈,只能用虚张声势来掩饰难过的小兔,“出去!出去!!”   “我再也不要和你好了!”   茸枝带着哭腔吼出来:“你走!你现在就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我的事再也不要你管!”   吼完,茸枝用尽全身力气将萧祁声狠狠推向门口。萧祁声被他推得撞在门框上,闷哼一声,却没有反抗。   茸枝胡乱地拉开门栓,看都没看他一眼,用力将人往外一推,“砰”地一声巨响,将房门死死摔上。   门外,萧祁声依旧站在紧闭的门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听着门内传来压抑不住的呜咽。   廊下幽暗的光,照着紧闭的门扉,和门外久久未曾离去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还有评论爱你们又是废脑子的一章,吵架了吵架了我们小渔有外挂 第62章 不见长安 (九) 我爱和谁睡   晚膳用得憋屈。   茸枝与萧祁声分坐长桌两端, 剑拔弩张的,准确来说是茸枝一个人气势汹汹。   他绷着小脸,低头戳着碗里的白饭,将软糯米粒捣出一个又一个小洞。   茸枝眼圈还有点红, 嘴角撇得老长, 时不时抬眼狠狠瞪向对面, 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怨气, 像是刀子, 嗖嗖地飞。   萧祁声坐得端端正正, 吃饭动作规矩得过分。夹菜,咀嚼, 连筷子放下的角度都差不多。   脸上没多余的表情, 那种冷意从骨子里透出来。   虞闻准用胳膊肘碰碰虞温婳,压着嗓子问:“阿姐,他俩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虞温婳轻轻摇头, 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片刻,无声地叹了口气。她盛了碗一直温着的鸡汤,起身放到茸枝手边, 柔声道:“小渔, 喝点汤暖暖。”   茸枝戳饭的动作停了停。他抬起头, 对上虞温婳温温柔柔的眼睛, 心头软了些, 瘪瘪嘴,声音闷闷的:“谢谢虞姐姐。”   “乖。”虞温婳摸了摸他的头,坐回原位。   茸枝捧起碗小口喝汤,热乎乎的汤下肚,心里堵着的东西却没化开。他又偷偷瞄萧祁声, 那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他根本不存在。   委屈混着火气又往上冒。   正僵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这时候虞素进来了,步子很快。   “都吃着呢?”虞素在桌边坐下,“正好,幽境那边有消息了。”   席间几人皆抬头望去。   虞素素来利落,此刻更无赘言:“最早派去幽境的人带回消息。赤炎的老窝在幽境靠近魔界边缘的地带。那地界混沌之力最为浓郁,魔兵数目不少,硬碰硬怕是讨不了好。”   她视线转向萧祁声与楚南野,“你们两家的援手,信儿可到了?”   楚南野点头,道:“到了。今早收到的信儿,调的人手明日便到。”   萧祁声道:“与楚家弟子一同而至。”   “行,人齐就好办。”   虞素点头,继续道:“幽境地形诡谲,魔物繁多,天然迷障丛生。我意分作两路,一路由萧楚两家精锐为主,吸引注意,处理幽境内的魔物。另一路,则从我掌握的另侧潜入,直捣其赤炎巢穴。”   她目光落在虞温婳与虞闻准姐弟身上,语气沉凝:“阿婳,阿准,你二人随我走这第二路。有些仇,当亲手了结。”   战略部署,三言两语便定了轮廓。几人又低声商议起路线配合,应变之策等细处。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都知道那地方是龙潭虎穴,去的人心里得有数。   一番讨论暂歇,虞素问:“大致这样,具体还得看情况。你们还有什么要问?   “我有!”   茸枝立刻举手,眼睛亮亮地问:“那我呢?我能帮忙,我可以——”   “你留下。”   茸枝脸上的光倏地灭了。   “我凭什么留下啊!”他声音拔高,“我自己能做主!虞姐姐,素姨,你们别听他的!”   虞温婳看看茸枝,又看看萧祁声,有些为难。   萧祁声放下筷子,抬眼看向茸枝。   “小渔。”他声音不高,沉甸甸地压下来。   茸枝本来心里就有憋着气,此刻就是一个小炮仗,一点就着。   他“噌”地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刺耳声响,“我说了我不要你管!你是我谁啊!凭什么管我!!”   “茸枝!”   萧祁声亦随之起身。他罕见地在人前显露出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周身灵力因心绪震荡而有一瞬的微滞,压得人呼吸发紧。   桌上顿时静得吓人。   茸枝被这连名带姓的一声厉喝吓得一哆嗦。记忆中,萧祁声几乎从未连名带姓这么叫过他。   他又联想到了在房间里时萧祁声说过的话,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滚。   见情况不对,虞温婳和楚南野赶紧起身劝。   楚南野压低声音道:“祁声,有话好说,你别凶他啊……”   饶是他与萧祁声相识多年,此刻直面对方那几乎压不住的凛冽气息,他心里也发怵。   虞温婳则已伸出手,想将泪流满面的茸枝揽过来安抚。   萧祁声却再次开口,不容反驳:“听我的,他留下。”   茸枝又气又急,脑中嗡嗡作响,脱口而出:“萧祁声!你是不是觉得我离了你就活不了了啊!”   “正因你离了我也能活!”   萧祁声的声音骤然拔高,此言一出,连他自己亦怔住。   其他人也愕然地看着萧祁声。连楚南野都没见过他这样,这么情绪外露,甚至是失态。   茸枝呆呆站着,脸上挂着泪,脑子一片空白。   没等任何人反应,茸枝猛地转身,像再也受不了这窒息的气氛,拔腿就往外冲。   “小渔!”虞温婳急唤。   楚南野下意识想拦,茸枝已经窜出去。   萧祁声深吸了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他坐回去,闭上眼,喉结滚了滚,再睁眼时,眼底又是一片寒潭。   “抱歉。”他声音恢复了冷清,只是有点哑,“继续。”   -   夜沉了。   茸枝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缩成小小一团,只露出一点头顶。   屋内依照吩咐灯烛点得通亮,亮得刺眼。可窗纸上,那些鬼影还在。慢悠悠滑过,交叠,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明知道是低阶游魂,伤不了人,但那被窥视的感觉还是让他后颈发麻。   害怕混着委屈和难过,细细啃着心。   他把自己缩得更紧,脸埋进被褥里,小声吸鼻子,眼泪洇湿了一小片。   “笃、笃。”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茸枝身体一僵,没动。   “小渔。”萧祁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比晚膳时低沉了许多,带着倦意。   茸枝咬住下唇,把脸埋得更深,假装自己已经睡熟了,什么也听不见。   门外静了片刻,就在他以为人已经走了的时候,“吱呀”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了。   萧祁声走了进来,反手将门关上。他一眼看到床上那团发抖的被子。   茸枝听到脚步声靠近,猛地探出头,眼睛鼻子都红红的,色厉内荏地低吼:“你怎么进来的!出去!”   萧祁声没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他走到床边,垂眸看着他。烛火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将他整个人笼在光与暗的交界,神情看不太真切。   “我同你睡。”他道。   “我不要!”萧祁声一靠近,茸枝就对他又踢又踹,“我宁愿去和楚大哥小准睡,我也不要和你睡!”   萧祁声脸冷了下来,伸手精准地握住了茸枝胡乱踢蹬的脚踝。   “不许胡说。”   “你放开我!”   茸枝疯狂挣扎却无用,只能逞口舌之快:“我说了我再也不要你管!你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爱和谁睡就和谁睡!你管不着!”   “茸枝!”   连名带姓的厉喝再次响起。   茸枝突然停下所有挣扎,睁大了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萧祁声,泪水毫无征兆地再次汹涌而出。   “你吼我!你又吼我!”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腹委屈地控诉道:“是你说我是累赘的!我这个累赘现在不用你管了!你还来干什么!你别管我啊!最好离我远一点,一辈子都别和——”   未尽的话语,被一个微凉而急切的唇堵了回去。   这个吻毫不温柔,重重碾过唇瓣,撬开齿关,长驱直入,像场沉默的暴风雨,瞬间卷走茸枝所有呼吸和思绪。   茸枝起初还挣扎,推拒,但都纹丝不动。   萧祁声并未亲很久,只是让茸枝冷静下来,防止他说出更多收不回的话。   两人气息都乱,胸膛起伏。   嘴唇被吻得红肿发痛,茸枝脸上泪痕纵横,呆呆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你干什么呀!耍——”流氓吗?   “非是累赘。”   萧祁声赶在茸枝骂他之前开口。他将茸枝抱在怀里,手臂环住他单薄的脊背,下巴轻轻抵着他柔软的发顶。   萧祁声说得轻缓,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稳:“幽境非比寻常。混沌之力侵体,魔物凶悍诡谲,纵有我在侧,亦难保万全。”   “你离了我亦能活,而我离了你……”便就活不成了。   “你怎么肯定?”   茸枝把脸埋进他颈窝,有些不好意思,声音鼻音很重:“你不能这么自私……我也很喜欢你的。”   萧祁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萧祁声,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我不是小孩子了,你要尊重我自己做出的选择。”茸枝吸吸鼻子,“而且你别总想着将我护在身后啊……我也可以护着你的。”   萧祁声对茸枝的眼泪向来无可奈何。   “无论何时,都须跟紧我。”萧祁声抬起手,用指腹擦去他脸颊上未干的泪痕,“不可离开我视线,半步也不准。”   茸枝愣愣看着他,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嗯!我保证,一定跟紧你,一步都不离开。”   “对不起……”   茸枝小声为自己先前的口不择言话道歉,将脸重新埋回那令人安心的颈窝,蹭了蹭,闷声保证:“萧祁声,我会小心的。我不会拖后腿,我想帮虞姐姐,我还想帮你……”   “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萧祁声的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许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望着茸枝红肿的眼睛,额头抵上他的,轻声问:“疼么?”   他这么一说,眼上的火辣感明显了起来。茸枝小嘴一撅,刚止住的泪意又有泛滥之势,委委屈屈地点头,“嗯……”   萧祁声眸色一暗,心疼与懊悔交织。他低头,极轻柔地吻了吻那红肿的眼皮,随即抬手,掌心微凝一缕清凉水汽,轻轻覆在他眼上。   “抱歉小渔……”   眼皮温度降下来,就没有那么难受了。   茸枝“哼”了一声,小声嘟囔:“你下次要是再说那种话,我就再也不会理你了!”   萧祁声感觉手背又有了湿意,声音缓下来:“我当时所言,并非真心。”   茸枝从他怀里微微退开一点,小脾气又回来了。他故意别开头,“……光说有什么用。我现在还是很难过,不可以这么快就原谅你。”   萧祁声静默地看着他侧过去的小半张脸。   哭过的肌肤白里透粉,鼻尖微红,嫣红的唇瓣因方才的亲吻还有些肿,此刻正不自觉地微微噘着,诱人而不自知。   “那要如何,才肯原谅?”   茸枝偷偷用余光瞥他。   萧祁声生了张无情无欲又勾人心魄的脸,像山精在月下,明知是幻影,却仍想让人伸手。   他一手撑在旁边,微微倾身,墨发因方才动作微有散乱,几缕垂落肩侧,衣襟在挣扎间敞开些许,露出线条明晰的锁骨和一角紧实胸膛。   分明是清冷绝尘的样貌,此刻却无端生出一种吸引力。像庙宇中垂目悲悯的神像忽然抬眼望你,明知不可亵渎,却让人心魂俱颤,甘愿沉沦。   茸枝心跳骤然失序,耳根发热,眼神不受控制地飘向那微敞衣襟下的风景。   肌理分明,紧致有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与他自己软乎单薄的身板截然不同。   鬼使神差地,他吞咽了一下,脑子一热话便溜了出来:“那、那……你给我捏一下呗……就一下下……”   萧祁声显然也未曾料到他会提出这般要求,微微一怔,耳垂泛起薄红。   “小渔。”   茸枝在这声低唤中回魂,当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瞬间整张脸连同脖颈都红透。   茸枝臊得无地自容,慌忙改口,声音细若蚊吟:“我、我乱说的!那你……亲我一下好了,亲一下就可以原谅……”   萧祁声未再言语。他低下头,吻上了那微微噘起,肉肉柔软的唇。   这个吻轻柔而缱绻,可唇间细微的厮磨,气息交织时轻颤的睫毛,都成了无声的钩子,勾着茸枝越陷越深。   萧祁声在亲吻时会有意无意地拂过茸枝的身体,从纤细白皙的脖颈到脊背,最后停在尾骨的敏感点摩挲。   就在茸枝意识迷蒙之际,忽觉自己的手被一只微凉的大掌捉住,牵引着,轻轻贴上了那片紧实温热的肌理。   萧祁声略略退开些许,气息拂过他唇角,声音惑人:“……可以。”   掌心下,是沉稳有力的心跳,和属于萧祁声的体温。   茸枝脑中“咻——啪!”的一声,所有思绪炸成烟花羞得浑身发烫,指尖都蜷缩起来,却又舍不得移开。   “萧祁声……”他晕乎乎地唤他,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嗯。”   茸枝将滚烫的脸颊埋进他肩窝,好几次欲言又止,但还是觉得要说出来。他鼓足勇气,认真说道:“……我也很喜欢你,我是愿意和你在一起的。”   他悄悄攥紧萧祁声身前衣料,“所以你不要担心……”   这是茸枝第一次,如此明确地给出承诺,不再去刻意回避。   萧祁声拥着他的手臂,蓦地收紧,勒得茸枝轻轻“唔”了一声,但他没松手。   “好。”   两人静静相拥一会儿,萧祁声忽然问:“饿么?”   茸枝这才后知后觉感到胃里空空,点点头,小声说:“嗯……有一点。”   萧祁声起身,用锦被将茸枝严严实实裹好,只露出个毛茸茸脑袋,然后弯腰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起来。   “吃什么?”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茸枝连忙搂住他脖子,“我想吃小兔子胡萝卜糕可以吗?”   “好。”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和评论爱你们(改了一下)小渔咱们矜持一点点!两个小宝现在还是比较纯情滴哈,有了第一次就好了(别忘了我们小渔才19岁噢两个人吵架累得是我的脑子但都是长嘴的宝宝,有一个人原意开口,基本上就能解决。本身就是出于对对方的关心与爱意,闭口不谈,更伤感情哦我们祁声马上就有名分了! 第63章 不见长安 (十) 他真的真的   魅阁后厨的门“吱呀”一声推开时, 里头竟然还有人。   一个瘦瘦矮矮的小仆正踮脚收拾着高处的碗碟,闻声回头,手里还捧着摞白瓷碗。   瞧见门口景象,他明显愣住一瞬。   只见一位清冷俊美的男子, 此刻怀里竟抱着好大一团锦被站在门口, 这个动作在这人身上显得有些违和。   他觉得奇怪, 可对上那人过于冷漠的目光又下意识缩了缩肩, 嗫嚅道:“公、公子可是有事吩咐?”   那小仆话音刚落, 那团被子动了下, 探出个小脑袋,露出一张漂亮精致的瓷白笑脸。   茸枝往后瞥了一眼, 他没想到这么晚了居然还有人在, 自己还被萧祁声这么抱着,顿感脸热。他慌忙将脑袋往萧祁声肩窝里埋,手抓着人的衣襟, 道:“快点放我下来啊……”   萧祁声对那小仆低声吩咐了几句,这才将茸枝放下来,却是让他踩在自己鞋面上。   茸枝蜷了蜷脚趾, 才发现自己裹着被子就被萧祁声抱了出来, 根本没有穿鞋子。   那个小仆按照萧祁声的意思生了火, 准备了需要的食材。   茸枝就这么等着, 可能是出于报复心理, 他偷偷摸摸踩了好几脚。   等小仆准备完就出去带上了门。   萧祁声面色如常,手臂收紧直接将茸枝像拎小兔崽般拎了起来,径直带到了火膛边。他单手稳稳托着茸枝屁股,另一只手搬来木椅,将人安顿好, 又替他仔细将被子裹了裹。   生了火的后厨四壁都暖暖的,萧祁声手伸被子里握了握茸枝的脚,确定不凉以后才放下心。   “很快。”他道。   茸枝小鸡点头,“嗯嗯,好哒!”   萧祁声转身去水缸边净了手,衣袖用布条固定挽至肘间,露出线条流畅有力的小臂。   茸枝抱着被子缩在椅子上,看他取面粉,舀清水,切菜传来嗒嗒声。   他想起从前在福利院,杨妈妈也常做糕点。那时候他还小,够不着灶台,就搬个小板凳站在上面看,杨妈妈揉面,他就偷面团玩。   现在萧祁声也揉面,也由着他捣乱。   火光映着他冷白的皮肤,在他侧脸上跳跃,长睫投下的影,明明是烟火气的场景,偏被他做得像在抚琴作画。   茸枝看得有些痴了。   作为一个十足的颜控,他从小就喜欢漂亮的东西,无论人或物。萧祁声的脸他真的很喜欢,从第一眼就很喜欢,但萧祁声这个人他更喜欢。   他真的真的真的很喜欢萧祁声。   不是假的喜欢。   喜欢到就算萧祁声生得寻常些,没那么好看,他也照样会喜欢。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   萧祁声切好胡萝卜丁,撒上糖霜拌匀。余光发现茸枝从痴痴地望着他变成了发呆。   他问:“怎么?”   “你怎么会做这种糕点呀?”茸枝歪着头问,“你不太像会做这种事情的人?”   萧祁声继续手里的动作,轻声道:“不难。”   在茸枝跟着他回萧家后,在萧家吃的第一顿早膳,是萧祁声去膳堂给茸枝开的小灶。后厨加了一道点心,原本只是一道普通的胡萝卜糕。   这类送膳之事本不必他亲为,可那日萧祁声就在灶边等着,亲手将糕点端去。也不知怎的,看着看着便想自己动手,觉得若捏成小兔子形状,茸枝应当会喜欢。   这些都没人知道。可当日膳堂里教萧祁声做法的后厨,以及在场其他当值的弟子知道,有多么难熬。   个个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头一回没有人偷闲,都利利索索的,离灶台远的活计都抢着干。好在萧祁声学得快,一回便成,蒸好便端着走了,未多言半句。   “你真厉害。”茸枝小声说。   “只会这个。”萧祁声淡声道。   茸枝笑了,眼睛弯起来,道:“才不是呢。”   茸枝就抱着被子看他忙活,时不时探出脑袋问一句“要帮忙么”,萧祁声总答“不必”,他便心安理得继续偷懒。   面团在萧祁声手里揉捏,渐渐成型,一只只小兔子活灵活现,又把胡萝卜丁嵌进去当眼睛。   茸枝看得忍不住从被子里爬出来,站在椅子上。   “要那只耳朵翘一点。”   萧祁声依言捏了捏兔耳朵,将它捏得更翘些。   茸枝心满意足地笑了,又蹲回被子里。他看萧祁声将一笼小兔子胡萝卜糕放进蒸锅,盖好盖子。   蒸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白雾越发浓了,带着糖和胡萝卜的甜香弥漫开来。   茸枝吸吸鼻子,肚子很应景地叫了一声。   “快了。”他说。   茸枝脸红红地推他一下,“不许你笑!”   -   翌日清晨,魅阁前厅。   其他三人已入座,茸枝与萧祁声还未到。昨日两人争执那般激烈,几人心中不免担忧。隐约能猜到缘由,却不好开口多问。   饭桌上气氛有些凝滞,连平日最爱说笑的楚南野也只是慢悠悠搅着粥。   虞温婳垂眸静坐,虞闻准则时不时瞥向门口,眉心微蹙。   这时脚步声传来,几人几乎同时抬头。   昨夜两人用完糕点,萧祁声将茸枝抱回去已经很晚了。   茸枝是吃饱了就睡,但起得时辰早,算下来也没睡多久。迷迷瞪瞪被萧祁声掏出来,穿衣,洗漱,又带过来。   进了前厅,茸枝才算清醒了一点点。   见大家都看着自己,他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昨日吵架时情绪上头,只顾着自己难受去了,也不觉得有什么,现在那股劲退下去了,心底就有一丝丝的尴尬。   也不是小孩子了,当众哭鼻子让茸枝觉得羞羞脸。可当时他真的很委屈!   可其他几人见他俩都没事,皆暗自松了口气。   虞温婳心中微松,面上却未露分毫,只温声道:“早啊。快过来,晚点粥便凉了。”   茸枝松开萧祁声的手,过去坐好,“早啊。”   楚南野笑着应了,虞闻准也“嗯”了一声。   萧祁声在茸枝身侧落座,微微颔首致意,便不再多言。   桌上气氛还是不同以前,多一些压抑。   茸枝小口喝着碗里温热的粥,米香清甜,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他悄悄抬眼,看着几人时不时投来的关切眼神,心里那点愧疚又翻涌上来。   他抿了抿唇,忽然小声开口:“昨天……对不起。”   几人抬眼看向他。   茸枝盯着碗,眨巴眨巴眼,继续道:“我不是故意在桌上发脾气,还摔了筷子……让你们担心……”   虞温婳坐他另一边,伸手揉了揉他发顶,“无妨。你心中着急,我们都明白。”   楚南野也笑道:“是啊,这都不算什么事。”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有一句说得在理,突然跑掉的确让人担心。下回可不许了啊!”   茸枝点头,“我知道了。”   气氛又恢复了和之前一样,大家都其乐融融的。   茸枝看着大家的笑脸,瞥了眼萧祁声,昨夜所想又回顾脑海,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那个……”茸枝开口,声音有点紧。   所有人都看向他。   茸枝深吸一口气,握紧碗边,仰头将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颇有几分壮士饮酒的架势。   “我和萧祁声,我……”他闭上眼,一股脑就说出来了,“我和萧祁声,我们在一起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萧祁声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淡色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他确未料到茸枝会在此刻,此地说出这句话,这般坦荡,这般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   可他面上依旧沉静,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些,又缓缓松开。唇角勾起,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转瞬即逝。   虞温婳轻轻“啊”了一声,浅笑着。楚南野则朝萧祁声投去个欣慰的眼神。   紧接着,大家又低头继续用膳,神色如常。   只有虞闻准喝粥的动作一顿,茫然地抬起头。   茸枝见几人毫不意外的反应,不可置信地问:“你们难道……不惊讶吗?”   他又看向萧祁声,他好像早就知情他们知道这件事。现在是他感到奇怪了。   楚南野先笑出声,挑眉道:“你俩不一直在一块儿么?”   茸枝一愣,“啊?”   “用膳在一块儿,睡觉在一块儿,走哪儿都腻歪在一块儿?”楚南野掰着手指数,“这还不叫在一起?非得敲锣打鼓昭告天下才算?”   “谁睡觉在一起了?!”茸枝脸腾地红了,“不是那种在一起!是……是那种在一起!”   “心意相通?”虞温婳轻声接话,“这般相处,明眼人都瞧得出情意。”   “阿姐!”虞闻准不赞同地唤了她一声。   茸枝睁大眼,“虞姐姐你……你早就知道?”   “嗯。”虞温婳点头,“看出来了。”   楚南野也笑着附和:“就你俩那眼神,他看你时,你瞧他时,那黏糊劲儿,那藏不住的小动作,谁瞧不出?”   “还是你见祁声给其他人多过一个表情吗?”他说着,又朝萧祁声挤眉弄眼,“某些人那心思,可从来就没想藏过。”   萧祁声没理会楚南野的调侃,依旧从容地给茸枝夹他喜欢的点心。   茸枝脸更红了,他扭头看虞闻准,“那小准呢?小准肯定不知道!”   虞闻准看看茸枝,又看看萧祁声,眉毛慢慢皱起来。   “你们……”他咽下糕点,顺了口粥声音有点干,“何时的事?”   茸枝有点不好意思,“有一段时间了……就是,从郦城出来之后吧。”   虞闻准不说话了。他盯着手里的碗,半晌,才低声道:“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茸枝问。   “明渊君那么惯着你。”虞闻准挠挠头,“我还以为他有什么把柄落你手里了。”   茸枝不解,问:“他能有什么把柄给我握?”   虞闻准抬头瞥他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耳根微红,“就那种……”声音更低,“不为人知的秘、秘闻啊……”   楚南野“噗”地笑出声,虞温婳也掩唇轻笑。   茸枝愣了两秒,居然真的认真思考,“这个我还没想过,他也没和我说过……应该没有吧?”他说着转头看向萧祁声。   萧祁声赶在他之前,淡声开口:“食不言。”   茸枝悻悻而归,挫败地喝着自己所剩无几的粥,以缓解尴尬。   他觉得萧祁声肯定是有事瞒着他的,于是悄悄把手伸到桌下,去戳萧祁声,以示抗议。   手指刚碰到,就被萧祁声给捉住了,强行在桌下十指相扣。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还有评论,么么么 第64章 不见长安 (十一) 那你为什么   今日并无不同, 与昨日一般,用完早膳稍作歇息,便打算去院中练功。   可茸枝几人刚起身,便一阵脚步声传来, 须臾, 两位身着不同服饰的年轻弟子步入厅中, 与茸枝几人撞了个照面。   二人气质大相径庭, 一人沉稳雅正, 一人干练利落。   萧家这次领队的是内门弟子萧令, 约莫二十一二年纪,眉目端正。他行至厅中, 率先躬身行礼, “明渊君,楚公子。”   萧祁声微微颔首,淡声道:“幽境非比寻常, 绝非以往历练之所,不可掉以轻心。”   萧令直起身,道:“是。”   楚南野也收了玩笑神色, 对自家的弟子道:“常青, 让大家好生休整, 养足精神才是正经。”   名唤常青的楚家弟子抱拳应道:“弟子明白。”   几人行礼告退, 脚步声渐远。   茸枝一直好奇地瞅着, 待人走了,才小声问:“萧家楚家的人都到齐啦?那素姨去哪了?感觉一直都没有见到?”   虞温婳轻轻摇头,“素姨自昨日交代过后,便未曾露过面了。”   楚南野道:“还在忙古隐楼的事?”   “也许吧。”虞温婳轻叹,“明日便要行动, 今日总得做最后的准备。”   -   虞素一夜未眠,独自在魅阁深处鲜有人知的密室中。   密室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四面墙壁上点满了烛火,不是寻常照明用的油灯,而是白色的长明烛。   烛光摇曳,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股寂寥。   屋子正中挂着一幅女子画像。   画中人身着淡紫衣裙,出水芙蓉的长相,眉目如秋水含烟,唇角噙着温婉浅笑。画工极细腻,但仔细看,能从细微处的瑕疵看出来并非专业所出。   画像前是张香案,案上供着时令鲜果,一只青瓷香炉里,三炷香将将燃尽,余烟袅袅。   香炉后立着一方牌位。乌木的底,金粉细细勾勒的字迹。   “吾姊虞黛长生位”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字迹纤秀,像是用极细的尖一点点刻上去的——“未亡人虞素奉”   虞素跪在蒲团上,她今日没穿那身张扬的红衣,而是素白衣裙曳地,长发只用木簪松松绾着。她跪了很久,久到膝盖都有些发麻,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画像上的女子。   烛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平日里总是带着媚意或厉色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姐姐……”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又来了。”   画像上的女子依旧含笑望着她,眉眼温柔,一如当年。   “阿婳和阿准都很好。阿婳长大了,越来越像你。阿准也是,虽然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重情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找到当年害你之人了,明日我便去幽境讨回这笔债,纵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一闯。”   长明灯的烛火噼啪声响,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旋即湮灭。   虞素看着那朵灯花落下,消散。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与释然。   “六年了,姐姐。”她说,“这六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当初我若是没走,若是留在你身边,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   问题不会得到回答,发生的事也不可重来。   这六年,她踩着血路坐上花市之主的位置,暗中追查蛛丝马迹,夜里闭上眼就是虞家那片焦土,是虞黛可能倒在血泊里的模样。   恨意缠着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窒息。   可如今仇人将灭,她却觉得空。   “姐姐……”虞素向前倾身,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香案边缘。   “我好想你。”   -   入夜后,茸枝在自己房里磨蹭了半晌,仔仔细细沐浴完毕,又对着铜镜将半干的小卷毛拨弄了好几下,最后抱起软枕屁颠屁颠,熟门熟路地溜到隔壁。   “笃笃”敲了两下门。   门几乎立刻开了。   萧祁声站在门内,见到茸枝,神色并无意外,侧身让开。   茸枝抱着枕头钻进屋,反客为主般兀自走向床边,理直气壮道:“反正楚大哥他们都已经知道了,我过来睡也没什么。”   萧祁声不语,只反手合上门,落闩。   转身时,茸枝已经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床,正把自己的枕头与萧祁声的并排放好,拍了拍,又觉得不满意,将萧祁声的软枕往旁边推了推,让自己的占据更多“领地”。   霸道如茸枝,已经开始霸占位子了。   萧祁声行至床边坐下,茸枝立刻像没骨头似的歪过来,抱着软枕蹭了蹭,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支起身子凑近:“萧祁声,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萧祁声动作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何事?”   “就是小准说的那个呀!”茸枝来了兴致,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你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闻呀?”   人长这么大,在还没开智之前,不可能一件丢人的事情都没做过。他越想越觉得可能,萧祁声这般人物,若有些与清冷外表不符的过往,一定是极有趣的。   萧祁声静静看他,眸色深了些许。   茸枝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好奇心占了上风,蹭过去扯他袖子:“说说嘛,我又不会笑话你。”   “否。”萧祁声淡声道。   “真滴没有么?”茸枝狐疑,上下打量他。   这人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写着“规整克制”,好像确实不像会留下把柄的。   “你觉得?”萧祁声反问,语气平淡。   茸枝认真想了想,觉得也是。如果是萧祁声这样的人,怕是连出糗都能出得清冷自持。   他撇撇嘴,略感失望,但很快又想到另一桩,“那你为什么那么惯着我?小准说得对,你以前肯定不是这样的。”   萧祁声道:“因为是你。”   茸枝愣住。   “换作旁人,不会。”   茸枝忽地将头埋进枕头里,感觉自己像是被煮熟的虾子,红红滴。   萧祁声讲起情话来真要命!   见他埋了好一会儿还没出来,怕他憋过气便将他捞到怀里。茸枝顺势像只树袋熊般挂到他身上,下巴搁在他肩头,满足地叹了口气。   “萧祁声。”   “嗯。”   “你会唱歌么?”   萧祁声顿了顿,轻轻摇了摇头,“未曾习过。”   茸枝眼睛倏地亮了,抬起头,眸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那我唱给你听!我唱得可好了!”   他也不待萧祁声应允,清了清嗓子,便自顾自哼唱起来。   调子怪怪的,忽高忽低,转折处总带着点意想不到的滑音,词也含糊,只能勉强听出是首情歌的旋律。   偏茸枝唱得一副自我陶醉的样子,闭着眼,微微晃着脑袋。   “也许你~不会懂~从你说爱我以后↗我的天空~星星都亮了~~”   萧祁声静坐不动,手臂却稳稳环住茸枝的腰,将他拢在怀中。烛火跳跃,光晕笼罩着两人,在墙壁上投出相依的剪影。   他垂眸,看着茸枝唱得认真的侧脸,那双大大的圆眼睛里盛着光,亮晶晶的。   一曲终了,茸枝仰头看他:“好听么?”   萧祁声颔首:“嗯。”   “嗯是什么意思啊?”茸枝不依不饶,非要讨个明白话,“是好听,还是不好听?要说明白的。”   “……好听。”   茸枝立刻笑了,眉眼弯弯。   “我也觉得好听!”他喜滋滋道,随即又想起什么,小脸一垮,带了些委屈,“可我从前那个世界的人,都说我唱得难听。”   他往萧祁声怀里钻了钻,声音闷闷地告状:“他们可坏了!分明是他们起哄让我唱,我唱完了,眼巴巴等着夸,结果他们却那样!”   他模仿着那些人的语气,惟妙惟肖:“‘多谢你的歌,治好了我多年的偏头痛,现下只觉得脑仁儿中间嗡嗡作响’。”   茸枝在他怀里蹭了蹭,又抬起头,眼睛亮亮地说:“但杨妈妈就说我唱得好!她说我唱歌有灵气,如今你也说好听,你既说好听,那定是极好的!是他们不懂欣赏!”   萧祁声是何等人?百年难遇的天才,年纪轻轻修为深不可测,从不虚言的人!   他说好听,那这歌声便定然有其过人之处!   茸枝的逻辑瞬间自洽,并对此深信不疑。   茸枝忽然想到什么,兴奋起来,“我教你唱吧?你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萧祁声低头看他。   萧祁声手臂收紧了些。   萧祁声默了默,终究是点头,“好。”   茸枝顿时雀跃,立刻坐直身子,摆出夫子架势,一句一句,认真教起来。   他唱得慢,时不时停下来解释:“这里要转调,轻轻往上扬一点……这句要拖长,带点气音……”   萧祁声学得极专注。他虽不开口跟唱,只在茸枝示范时静静聆听,但那双淡色的眸子始终凝在茸枝开合的唇上。   待茸枝唱到某些段落,他会极轻地跟着哼出一两个音,声线清冽低徊。   聪明如萧祁声,在茸枝拐七拐八的调子里,竟意外地抓准了原曲的调子。   茸枝惊喜地睁大眼,“对对对!就是这样!”他忍不住双手捧住萧祁声的脸,凑近了瞧,“你再哼一遍!”   萧祁声耳根泛起微红,却未拂开他的手,依言低低又哼了两句。   茸枝听得痴了,半晌才回过神,得意之情溢于言表:“看吧!我就说我教得好!你这学生,天分极高!”   萧祁声眼底泛起极淡的笑意,低头在他唇上轻轻碰了碰。   “嗯,你教得好。”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评论,爱你们不见长安再有几章就结束啦 第65章 不见长安 (十二) 他也一点都   翌日, 茸枝一点儿不敢耽搁,麻溜儿地起床洗漱,几乎是追着萧祁声的步子出了房门。   虽然萧祁声答应了说会带着他,他也大度的选择相信, 但还是不太放得下心。   平日睡得和小猪一样沉, 要萧祁声三催四请, 又哄又抱, 最后还是被捞出来的茸枝, 昨夜睡得却很浅。   萧祁声刚有动静, 他便就跟着醒了,亦步亦趋黏在萧祁声身后, 连洗漱时都睁着圆溜溜的眼盯他背影, 生怕一眨眼人就走了。   小渔是相信他的,但茸枝就比较多疑了。   今日的魅阁没了往日的悠闲气氛,个个都严阵以待、蓄势待发。   萧楚两家派了近百名内门弟子前来支援, 实力上都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花市外的荒林。   萧祁声与楚南野各自与自家领队交代事宜,虞温婳同虞闻准则给大家分发一种特质的可以除瘴气的丹药。   茸枝就乖乖在队伍的一旁,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萧祁声的方向, 嘴角就不自觉地翘起来。   他现在看萧祁声, 怎么看怎么好。是越看越喜欢, 越看越开心, 一个人就乐呵呵的。   若不是萧家弟子此刻皆屏息凝神听讲话, 无暇他顾,不然看过来,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长着兔耳朵的漂亮少年正在对着自家清冷不可犯的明渊君犯花痴。   茸枝没有等很久,萧祁声与楚南野交谈几句,便就回来了。   茸枝见萧祁声回来, 等不及地小跑着迎上去。   初冬晨风料峭,忽然刮一下,激得他一个哆嗦。   萧祁声一眼就看见了茸枝脖颈处解开的扣子,微微蹙了下眉,走近,“天凉,扣子不可解开。”   他说道,抬手又替他扣上。   茸枝不满地扒拉他的手,又不敢真的去阻止,窝窝囊囊道:“我不想扣上。”   萧祁声:“不冷?”   茸枝:“有一丢丢。”   茸枝有些委屈地道:“可是扣上会嘞我的脖子。不舒服。”   楚南野看着这幕,在一旁打趣道:“让你平日里少吃些甜食,这下好了,瞧瞧,衣裳都不合身了。”   这话戳中了茸枝的痛处。   自从来了这儿,他再也不用为学费的事,生活的事省吃俭用。每日睡得饱饱的,吃得好好的,除了系统任务吃了些苦外,萧祁声基本上就没让他吃过苦。   这小日子过着,就导致他日渐圆润起来,小肚子都有软肉了。   萧祁声就从来没有说过他胖!!!   他也一点都不胖!!!   现在这话从楚南野嘴里说出来,他马上就想到了之前在去锦水城路上时,楚南野见他原型就说他是胖兔的旧账,小火苗攀升。   “才没有!”   他愤愤地瞪楚南野一眼,反驳道:“是这件衣裳洗多了,缩水了才会这样!”   萧祁声一颗颗扣到最顶上,扣最后一颗时看着紧紧贴着布料的软肉,不着痕迹地捏了捏,再扣好,又替他理了理衣襟。   他安抚道:“回来再做新的。”   “芜湖!萧祁声你最好了!”   茸枝立马又变回了蹦蹦跳跳的快乐小兔,挑衅地看了楚南野一眼。   楚南野摇头失笑。   他也不是真说茸枝胖,就是逗他。初见面时,那人瘦的,现在这样反而很好。   这时,虞温婳和虞闻准也走过来,身后还跟着萧令与常青。   两人同时抱拳行礼。   萧祁声微一颔首,问道:“丹药可都有?”   萧令回道:“都有的,每位弟子都备有两颗。”   萧祁声“嗯”了一声,淡声道:“进入幽境后,万事需小心,不可松懈。”   萧令点头,道:“弟子谨记。”   虞温婳将茸枝他们的那份都分别递给他们,细细嘱咐道:“入幽境前吃一颗,若觉头晕欲呕,需立即再服一颗,万不可硬撑。”   楚南野接过,收入怀中贴身放好,道:“多谢阿婳,费心了。”   虞温婳莞尔一笑,“应当的。”   楚南野性子好与谁都能相处得来,也从未因自己少家主的身份有过高架子,与弟子能闹到一块儿去。在弟子中常青与楚南野算是关系较近的,两人偶尔也会相互开开对方玩笑。   常青道:“公子,所有弟子都安排好了。”   楚南野点头,拍拍他的肩膀,“行,不错。”   茸枝看着萧祁声这边与楚南野这边的差异。   萧祁声这边就像是严厉的老师与学生,楚南野那边就像是孙悟空带着他的孩儿们。   待萧令与常青都回弟子堆里,茸枝便凑到萧祁声身边,小声道:“萧祁声,我觉得吧,你以后对你家弟子可以多宽容那么一点点。”   茸枝突然这么问,萧祁声侧眸看他。   只听他又继续道:“你太严格啦,动不动就罚人,你看你们家的弟子见到你都不敢大声说话。”   茸枝挠挠脸,“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也有点怕,我还以为你要把我这只那么可爱的兔淹死掉嘞!”   萧祁声还未开口,楚南野便笑道:“我也没见你多怕啊,一上来该干的不该干的全干了。”   在明确自己心意以后,再去回想往日种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茸枝脸有些热,“我干嘛了!我什么都没干……”   而且他胆子大的原因,是因为他有系统啊,看着好感度涨的,又不掉,他怕什么?   “是是是,什么都没干。一招就套牢了咱们天底下独一份的明渊君。啧啧,瞧你家明渊君,要相貌有相貌,要修为有修为,对你又好的是吧?旁人哪有这待遇啊,连我这个发小都得靠边站喽!”   楚南野语气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以往还要藏着掖着,现下两人关系坦白就没有可顾虑的了。   茸枝被他这么一口一个“你家明渊君,你家明渊君”哄得心花怒放,但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咳嗽两声,不自然道:“楚大哥你别说了。”   “也并非全然是怕,大多都是敬重你家明渊君滴。萧家家风如此罢了,好看是好看,就是有时候瞧着忒累。”   楚南野摇摇头,又颇有些自豪地补充:“我们楚家就不一样,该守的规矩自然守,但性情不妨洒脱些。常青那小子,看着稳重,真打起架来猛着呢!”   两家弟子各站一队,如同两队萧令与常青,泾渭分明。   萧家弟子一身月白,行为举止都较为雅正。而楚家这边就是一身金红,单独看还好,行为不失礼数,较萧家对比起来就豪迈多了。   像他们这种内门子弟,大多都是从小就拜入门派,就像常青。或本身是家族血脉,旁系子弟,就像萧令。   萧祁声此时才淡声开口,是对茸枝问题的回应:“行事有度,并非拘泥。”   算是为自家弟子稍作解释,亦点明了规整之下自有方圆尺度。   茸枝点点头。   确实。萧家毕竟也还是有像“阿元”那般内向胆小的,不过在萧家内门弟子中却几乎个个都是萧令那样的。   虞温婳在一旁轻笑着。   虞闻准冷不丁插话,对着茸枝道:“你就别纠结萧家的门风了,萧家家风再雅正,不也收了你这个记名弟子么?”   茸枝不悦道:“我这个弟子怎么啦!我这个弟子特别好!聪明伶俐,勤奋好学,尊师重道……”   虞闻准忍笑,也不反驳,就那么看着他。   茸枝被他这副轻蔑样子惹恼,作势要扑过去,“吃我一掌!”   “你别追我!”虞闻准敏捷地往后一闪,“等会儿摔个屁墩儿,看谁笑话谁!”   “我咬死你!!”   两人绕着虞温婳追闹,经过这一番打趣,原本沉寂的气氛又开始回温。待虞素安排好魅阁的死士,一切就绪,就准备出发前往幽境了。   近百道剑光几乎同时亮起,撕裂还未散尽的晨雾,冲天而上。   茸枝被萧祁声揽住腰带上冰剑,凛冽的风瞬间灌了满口。紧接着萧祁声的灵力罩在茸枝身上,隔绝冰冷的风刮在脸上。   他低着头,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树木,一只手从后面搂着萧祁声的精瘦有力的腰,另一只手悄咪咪地去勾萧祁声的手。   -   高阶魔物比中阶魔物难得些,但也并非凤毛麟角,魔物从中阶到高阶并不好练,而且不是魔兽,是魔兵。   但要杀死一只高阶魔兵也并不是什么难如登天的事,只是在幽境里,混沌之力不断滋养着魔物,还影响灵脉师感应灵脉之力,再加上魔物数量层出不穷,打的就是消耗战。   跑到人家被窝里去打人,还想毫发无损是不可能的,消耗不起,留下的就只有死这一条路。   幽境处于九州五灵大陆的边界,是人界与魔界的分界地,也是混沌之力的最浓郁的地方,说是源头地也不为过。   长期被混沌之力侵蚀,导致那里寸草不生,无任何生灵的气息,周围是一片巨大的荒芜,只有中心有一片枯林。   众人御剑抵达幽境的边缘,被一道断崖隔开。   断崖如同被天地的巨斧劈开,往下望不到底,左右望不到头。   源源不断翻涌着的浓稠黑雾从深不见底的深渊里蒸腾上来,偶尔,雾中会突兀地凝结出一张扭曲的骷髅脸,张大着嘴嘶吼,随即溃散融进雾里。   这些人脸便是死在幽境中被吞噬的亡魂,无法转生,被永生永世囚困在这里。   队伍停在崖边,在冲天的雾气面前像是小小的蚁群。   虞素道:“穿过这黑雾,便就是幽境的地界了。”   “这是被吞噬后,不得解脱困在这里的残魂,只剩一些怨念与本能,会干扰心神,沾上了也麻烦,要注意。”   茸枝从萧祁声身后探出脑袋,瞅了瞅,雾气挡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对面一丁点儿。   虞温婳提醒众弟子服下丹药,她自己亦取出一颗吞下,随后转过身对萧祁声道:“明渊君,有劳了。”   萧祁声:“无碍。”   按照设定的计划,由萧祁声以其灵力撑开一条通道让其通过。   萧祁声上前一步,立于断崖边,双手结灵,灵力自他指尖涌出,如一道澄澈冰流,缓缓推向翻涌的黑雾。   接着,他薄唇轻启,周身灵力暴涨,狂风以萧祁声为中心猛然荡开,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雾气与冰蓝灵力接触的瞬间,发出剧烈声响,被强行排开,撑出一条可容数人并肩的通道。   那些扭曲的脸孔和手臂却仿佛畏惧那冰寒,在边缘逡巡,不敢靠近。   “过。”萧祁声重新唤出冰剑,将在一旁看呆的茸枝提溜上来。   无需催促,服下丹药后众人护体灵光纷纷亮起,紧随其后,御剑而过。   茸枝上剑后才从震惊中会过神来,亮晶晶的眼崇拜地看着萧祁声。   他知道萧祁声厉害,但没想到这么厉害,以前见过的可以说都是毛毛雨。   萧祁声将茸枝呆萌的脸轻轻掰回去,低声道:“不可分心。”   茸枝乖乖站好,“嗯嗯!我知道啦。”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久等啦下一章就是剧情线了 第66章 不见长安 (十三) 兔球大战“   剑光落地, 身后的黑雾便又重新合拢。   茸枝脚下一软,险些跪倒,被萧祁声稳稳捞住。   不是被吓的,而是脚下这片土地正在“呼吸”。   进入幽境内后, 无论外界如何传闻, 都不如自己身临其境的在这。   目之所及, 尽是扭曲怪诞的造物。   嶙峋的黑色石柱拔地而起, 柱身布满蜂窝状大小不一的孔洞。   整个幽境都像是被一场熊熊烈火烧过般, 成一种焦黑的状态, 感受不到一丝生灵活物的气息,到处都是已经成型的“蚀渊”。   地面绵软粘腻, 每一次起伏都带着令人作呕的滑腻感, 这里的蚀渊远比当初在黑风谷所见得无以复加。   茸枝被萧祁声夹抱在腰侧,嫌弃地捂住自己的鼻子干呕一声。   萧祁声蹙了下眉,默不作声地搂着茸枝掠出脚下的异变之地, 落在几米外的板实地界。   落地后,萧祁声掌心凝出清泉般的水流,清理两人靴上粘连的粘稠物。   其他人紧跟着落地。   楚南野看着四处遍地的蚀渊, 嫌恶道:“这鬼地方, 比传闻中还要邪性。”他立刻转向另一侧, “阿婳, 你们没事吧?!”   虞温婳摇摇头, 道:“我们没事。”   萧祁声将茸枝放下来,道:“跟紧我。”   茸枝闻言往他身边靠近,两人贴着。   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从四周传来,层层叠叠如千万人攒动的低语,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绕着人紧绷的神经。   在确认大家都没有因混沌之力感到明显不适后,几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虞素道:“按计划,分头。”   虞温婳点头,对楚南野几人道:“大家保重。”   虞闻准:“保重。”   “虞姐姐,素姨,小准,你们一定要小心!”茸枝忍不住叮嘱。   萧祁声朝虞素略一颔首,道:“晚些汇合。”   时间紧迫,不容多言。虞素和虞氏姐弟便带着魅阁死士按原计划,马不停蹄地朝另一条路而去,直抵赤炎老巢。   而剩下的茸枝三人则带着剩下弟子留下,清理魔物。   初入幽境不好轻举妄动,队伍停在原地,等待。   太安静了,除了众人的喘息以及风刮过石柱孔洞时发出如同呜咽的呼啸,什么也没有。   茸枝攥紧鞭柄,手心渗出细汗。他忍不住往萧祁声身边又挪了半步,小声问:“怎么……没东西?”   按说幽境这种地方,魔物该像野草般疯长才对。   萧祁声未答,只目光扫过四周嶙峋石柱。   那些蜂窝状的孔洞像无数只眼睛,沉默地注视着闯入者。   楚南野也察觉异常,压低声音:“不对劲。太干净了。”   话音刚落,萧祁声忽然抬眼。   “在靠近。”   话音刚落,周围那些布满孔洞,拔地而起的石柱突然传来头皮发麻的异响。   “咔嚓……咔嚓……”   茸枝瞪大眼,惊恐地看见,距离他们最近的一根石柱上,一个碗口大的孔洞里,缓缓探出一只节肢。那节肢弯曲如钩,扒住孔洞边缘,用力一撑!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同一根石柱上,不同的孔洞里,纷纷探出类似的节肢。   它们扭曲着,扒拉着,将藏匿在孔洞深处的身体,生生拖拽出来!   那东西完整爬出来时,茸枝倒抽一口冷气。   它约莫有成年人的头颅大小,身体呈一种扁圆形,通体覆盖着暗褐色甲壳,甲壳表面布满不规则像是被腐蚀过的坑洼。   六对节肢长短不一,却异常灵活,在石柱表面爬行时发出密集的“嗒嗒”声。   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细密锯齿的口器,口器周围生长着十几根不停摆动,如同触须的肉质附肢。   一只、两只、十只、百只……   不过呼吸之间,周遭数百根石柱上已爬满这种怪物。它们移动迅速,肢体扭曲,却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协调感。   没有眼睛的脸齐齐转向众人所在方向,口器开合,发出尖锐的嘶鸣。   茸枝咽了口口水,声音有些发飘:“这是魔兽?怎么感觉不太一样?”   这些魔兽外貌上与普通无异,但与他之前见到的气息不太一样,不像是纯魔气,他感受到了浓郁的混沌之力。   萧祁声手腕一翻,冰剑凝于掌心,寒气四溢,周围温度骤降,“是畸变体。”   畸变体就是长时间待在混沌之力过于浓郁的地方,被混沌之力滋养过头的魔兽产生了异变。这种畸变体是感受不到疼痛,已经失去了神经。   “那我们运气不错啊。”楚南野像是被气笑,“大家注意!别让其近身!”   萧祁声:“列阵。”   萧令与常青迅速调整,队伍形成一个半围绕可攻可守的阵型。弟子们脸上初时除魔卫道的亢奋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紧绷的戒备。   距离最近的一只畸变体猛地弹射而起,身体直扑阵型最外侧一名萧家弟子。   那弟子反应很快,横剑格挡。   “铛——!”   畸变体被震退,落地时却毫发无损,只甲壳上留下一道浅白划痕。   它甩了甩口器旁的触须,再次扑上,这次速度更快!   常青手中剑一挥,地面突起数道土刺,精准卡住畸变体节肢关节。   那东西挣扎嘶鸣,口器中喷出一股腥臭的暗绿色粘液!   被攻击的弟子急退,粘液擦着衣角落地,“嗤嗤”腐蚀出拳头大的坑洞。   更多畸变体从石柱上跃下,如潮水般涌来。   它们没有战术,只凭本能扑咬,可数量实在太多,甲壳又硬,普通剑招难以一击毙命。   萧令一剑斩断一只畸变体的一半节肢,那东西却用剩余节肢扒住地面,口器大张,朝着他的小腿去咬。   楚南野一刀劈下,将畸变体整个拍进地里,甲壳碎裂,浆液四溅。   可更多的畸变体补上缺口。   茸枝握着岁昭,精准缠住偷袭自己的畸变体,他咬牙发力,妖力灌注鞭身。   “裂!”   鞭身骤亮,细密气刃绞入甲壳缝隙,“咔嚓”脆响,畸变体被拦腰绞成两截,魔气喷涌而出。   他越打越顺手。妖力在经脉中奔流,岁昭鞭灵与他心意相通,每一鞭都挥得酣畅淋漓的痛快。   那些畸变体甲壳虽硬,但关节处是弱点,鞭梢专挑这些地方下手,往往一击就能废掉其行动能力。   茸枝挥鞭横扫,鞭梢抽中第一只,将其击退,第二只又已近在咫尺。   畸变体层出不穷,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一只畸变正在快速靠近,口器张合,跳起来朝着他后颈咬去。   茸枝正专心对战身前扑来的畸变体,并未察觉到身后异常,眼看已经快要贴上!   “小渔!”   茸枝只觉背后劲风袭来,想要转身已来不及。须臾之间,一道身影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揽在怀中。   “噗嗤——”   利物入肉的闷响。   茸枝僵住,眼睁睁看着那只畸变体的节肢,刺穿了将他护在怀中的萧祁声的右臂。   萧祁声眉头都没皱一下,冰剑反手后刺,剑尖精准没入畸变体口器,贯穿头颅。   畸变体剧烈抽搐,节肢却还死死嵌在肉里。他腕间发力,冰剑在怪物体内一绞,爆开灵光,畸变体动作骤停,甲壳寸寸龟裂,化作黑烟而散。   可节肢还留在手臂上。   “萧祁声……你、你……”茸枝声音发颤,伸手要碰又不敢碰。   “无碍。”萧祁声声音依旧平稳,握上那截还插在臂上的节肢,毫不犹豫地一拔,鲜血溅出。   茸枝倒抽一口冷气,连忙用手捂住伤口。温热的血从指缝渗出,他慌了神,妖力本能地涌向掌心,可不知该怎么用。   萧祁声按住茸枝慌乱的手,“别动。”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拔开瓶塞,将药粉倒在伤口上。   药粉触血即凝,很快止住了血。   “你疼不疼啊……”茸枝声音都带了哭腔。   萧祁声垂眸看他,淡声道:“小伤。”   “哪里小伤了!”茸枝眼圈红了,“都刺穿了!你、你干嘛替我挡……”   “没事吧!”楚南野一刀劈开近前的畸变体,抽空回头急问。   萧祁声将茸枝放开,“无碍。”回完楚南野他又对茸枝轻声道,“顾好自己。”   茸枝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萧祁声却闪至他身侧。   他在分心。   因为要护着自己。   茸枝脑子里“嗡”的一声。昨夜信誓旦旦的“我能帮忙”,此刻像巴掌扇在脸上,火辣辣的。   再次回到无休止的打斗。畸变体仿佛无穷无尽,死了又来。弟子们灵力消耗越来越大,阵型开始收缩。   茸枝握着岁昭,鞭影依旧凌厉,可心里觉得自己能帮上忙的欢喜荡然无存。   他拖累了萧祁声。   又一波畸变体涌来,茸枝挥鞭时手腕发酸。岁昭消耗妖力虽少,但长时间高强度使用,对他这个刚结妖丹不久的妖族而言,仍是负担。   茸枝看着萧祁声的背影。   那人右臂受伤,动作却不见丝毫迟滞,所过之处畸变体尽数化为冰渣焦炭。   可正因如此,才更刺眼。那么强的人,却因为护着他,留了道本不该有的伤。   茸枝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系统升级后,噬魔可以自主调节。若能用它,是不是就能更快结束战斗?萧祁声是不是就不用分心护他?   恰在此时,三只畸变体呈品字形扑来。   茸枝眼神一凝,不退反进,岁昭挥出逼退左右两只,对中间那只却不闪不避,左手探出,掌心对准它甲壳中央。   吸——   那只畸变体扑到半空,动作猛然僵住。甲壳表面那些坑洼中,丝丝缕缕的混沌之力被抽出,汇入茸枝掌心。   畸变体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六对节肢无力垂下。   不过两息,畸变体“啪嗒”落地,已是一具空壳。   茸枝愣住了。   他……就这么吸干了一只?   这次的使用不再有之前吸收时的痛苦,丹田处暖融融的,像喝了口温水般舒适。   更多的畸变体袭来。   茸枝心一横,再次抬手。   这一次,范围更大。   畸变体没有痛觉和神经,即使看到了前面扑上去的畸变体下场,依旧是没有停顿,前仆后继的步了后尘。   就这么一次性吸收了几十只畸变体。   一股精纯妖力自丹田涌向四肢百骸,方才的疲惫一扫而空。   “嗝。”茸枝眨了眨眼,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目睹这一幕的所有人,动作都有刹那迟滞。   弟子们脸上厮杀时的狠厉,此刻却混杂着错愕与惊恐,眼神在茸枝和地上干瘪的畸变体间来回扫视,喉结滚动。   茸枝心脏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   那眼神,不像在看同伴,更像是在看什么不可理解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 第67章 不见长安 (十四) 萧祁声,我   萧祁声与楚南野不约而同地蹙起了眉。   茸枝感受着周围明显不对劲的视线, 扬起的笑意僵在脸上。那些目光像一根根针,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他孤立无援地站在那,不知所措得有些心难安。   不等茸枝向某个身影求救,熟悉的冷香便已经将他包裹。一只骨节分明, 修长有力的手伸过来, 将他还停在半空的手牵回来, 紧紧握在手心。   “用岁昭。”   茸枝茫然地抬头, 对上萧祁声无澜的眸子, 听着他在自己耳边轻声的低语, 在熟悉的怀抱里,渐渐安下心来。   他相信萧祁声。   “嗯。”茸枝从嗓子里挤出一个气音。   楚南野爽朗的笑声插了进来, 刻意拔高了调子:“哟!小渔, 你这稀奇古怪的宝贝挺多呀!素姨私下给你的新法器?”   他边说边挥刀逼退近身的两只畸变体,刀光将两只趁机扑近的畸变体拍得甲壳凹陷,倒飞出去, 撞在石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楚南野转身的间隙,目光飞快地扫过神情各异的众人,轻轻地将刚才的凝滞揭过, 扬声喝道:“都傻愣着看戏呢?!等着被当成养料留在这里吗?!”   这番话点醒愣着的众人, 这才注意到已经贴上来的畸变体, 连忙将其击退, 重新投入战斗中。   可茸枝能感觉到, 那些目光仍旧时不时会瞟过来,带着探究,带着忌惮。   萧祁声将茸枝从自己怀中放开,安抚地摸了摸他的手背。   “别担心。”   “好。”   有萧祁声的这句话茸枝的心彻底安定下来。萧祁声始终将茸枝护在剑势可及的范围内。   茸枝没有再继续使用噬魔,刚才转换得来的妖力足够充盈。丹田暖意流转, 岁昭灵光再亮,自碗间滑出成鞭握在手中,柔和的粉白光晕变的锐利。   岁昭挥出的鞭影打在扑向萧祁声的畸变体。   他不能拖后腿。   打斗持续反复,畸变体的数量终于开始减少。   萧祁声一剑扫去,将最后一批悍不畏死的畸变体从中截断,畸变体变成魔气随寒气一同飘散而去。   他负手而立,凝型的冰剑碎裂消散。   “可算是完事了。”楚南野呼出一口浊气,“这么多恐怕祖上十八代全出来英勇就义了。”   萧祁声侧首,瞧见茸枝将岁昭收回腕间。   自那之后,茸枝的打法像是换了一个人,变得又狠又利。现下茸枝毛茸茸的小脑袋耷拉着,垂耳的绒毛被汗水打湿成一缕缕的。   萧祁声心尖微紧,刚欲举步,茸枝却先动了,低着头朝他走去。   萧祁声停下脚步等他过来。   茸枝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萧祁声面前,小脑袋抵在他的胸膛,不发一言,像终于找到了支柱,渐渐脱力地瘫软在他的身上。   萧祁声立刻伸手将软绵绵的身子揽入怀中。   萧祁声一手环住茸枝的腰,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后颈,轻轻揉了揉。   这时,茸枝却突然猛得抬起头。   原本白皙漂亮的小脸蛋此刻脏兮兮的,但萧祁声预想中会有的委屈含泪的小哭脸并未出现,而是一双灼灼发亮的大眼睛看着他。   茸枝甜甜的笑挂在萧祁声心里。   他道:“萧祁声,我厉害吧?”   萧祁声的心像是被抓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但很快又被绵软填满。他情不自禁,难以控制的吻落在茸枝的额头上。   “嗯,最厉害。”   茸枝嘴角咧开,露出一点小白牙,手臂环住萧祁声的腰,把脏兮兮的小脸埋进他颈窝蹭了蹭,“嘿嘿,也没有特别厉害啦,就是一般般厉害……”   一旁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有几个萧家弟子正默默抬手,将自己因惊愕而微张的下巴合上。   他们知晓这个少年,在明渊君将其捡回的当日,风声就开始传了。后又将其收为记名弟子,在场有些弟子还一同参与了百家试炼。   当时百家试炼自家明渊君强闯虚境,将人拦腰抱出带回听竹院,再去刑膛领罚的事情整个萧家上下无人不知。   但从未想过他们竟是这般亲密的关系,也从未想过在他们心中仰望如山,冷情寡欲的明渊君会是一个……断袖?   楚南野在一旁搓了搓胳膊,夸张地嚷嚷:“诶诶诶,差不多得了啊,这还尸横遍野呢,注意点影响!”   茸枝因为长时间高强度打斗导致腿软有些吃力,大半重量倚在萧祁声身上,闻言扭过头,朝楚南野做了个鬼脸,声音虽虚,气势却不弱:“你管我!”   等你将虞姐姐追到手了,还指不定狗成什么样呢!   萧令年纪虽轻,却是萧家此行弟子中最沉稳者。他很快压下心中波澜,开始履行职责。   迅速清点完毕,他走到萧祁声身侧,垂首禀报:“明渊君。轻伤十三人,多为灵力消耗过度与皮肉伤,无人折损。”   茸枝恢复了些力气,便不好意思再整个人挂在萧祁声身上,只是仍紧紧挨着他。   萧祁声微微颔首,道:“原地暂歇。不可松懈。”   “是。”   常青用还算干净的衣袖抹了把脸,啐道:“这些鬼东西甲壳太硬,砍起来费劲。”   楚南野环顾四周令人极度不适的环境,正色道:“这还只是幽境外围。越往里,混沌之力越浓,魔物恐怕也更难缠。此地不宜久留,必须速战速决,完成牵制后尽快与阿婳他们汇合。”   “轰——!!!”   就在这时,幽境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像是某种庞大的建筑倒塌,或是山体崩裂。   众人齐齐转头。   只见极远处,在那片暗红天幕之下,一道浑浊的暗红色光柱,突兀地撕裂了混沌的帷幕,冲天而起!   光柱持续了约莫几息,骤然熄灭。   楚南野脸色骤变,掏出怀中的传音玉佩,指尖灵力急涌,“阿婳!你们那边什么情况?!回话!”   玉佩死寂。无论他如何注入灵力,都没有丝毫回应。   “糟了。”常青握紧刀柄,“虞姑娘他们怕是……”   话音未落,不待其他人反应,楚南野已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那光柱消失的方向而去,只留下一句焦灼的尾音消失在风里。   萧祁声的声音冷彻:“汇合。”   他转身看向茸枝,伸手,茸枝毫不犹豫地握住他的手。   萧祁声带着茸枝掠出,冰剑再现脚下,头也不回道:“萧令领队,常青断后。”   “是!”   -   那冲天的光柱源于幽境深处,赤炎巢穴的核心。光柱腾起时,虞素带领的队伍,被迫从隐秘的潜行,转入正面的鏖战。   虞温婳向后击退,手中净化的灵力正源源不断以她为中心传给虞闻准和虞素,以及其他跟来的弟子与死士。   本不该是这样的。   在这之前,虞温婳几人按照计划,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赤炎盘踞的地盘。巢穴在一片扭曲石林的洼地,几乎被蚀渊笼罩。   一路都挺顺利。虞素打头,几个人跟影子似的,绕开了几拨游荡的散魔,但越往里,那股子难闻的魔气越冲鼻子。   虞素低着身子,手往后压了压。   虞温婳和虞闻准屏住呼吸,指尖灵光暗聚。   就在要动手时,赤炎像是早就有所防备,立马反应过来。   “吼——!”   炸开一声咆哮,跟打雷似的,震得人耳朵嗡一声。紧接着就是咚咚咚的脚步声,沉得地面都在颤。   “暴露了!”虞素脸色一沉,半点没犹豫,“硬闯!阿婳阿准跟紧我!”   赤炎从深处冲出来,块头大得吓人,一身甲壳跟熔岩糊的似的,拳头冒着火。后面呼啦啦涌出来一堆魔兵,啥奇形怪状的都有。   赤炎的笑声带着回音,声音嘶哑难听:“送上门的祭品——”   “今日取得便是你的命!”   虞素直接对上了赤炎,短刃耍得刁,专挑缝隙下手。   魅阁的死士顶上去拦那些魔兵。   虞温婳被护在中间,周身泛起柔和的青绿色灵光。   木系灵力特有的生机与净化之力,化作一道道温暖的光晕,精准地落在前方厮杀的众人身上。灵光驱散着试图侵蚀他们的蚀渊黑气,缓解着魔气带来的灼痛,甚至提振着他们消耗的体力。   虞闻准绕在外围,指尖金光闪烁,金线神出鬼没,专门收拾想偷摸下黑手的。   开头还行,虞素给赤炎身上开了几道口子,弟子和死士们也扛住了魔物的第一波冲撞。   可到底是在蚀渊里,魔兵仿佛杀之不尽。死一个,化成黑烟散了,紧跟着又从阴影里爬出来俩。   赤炎猛地捶了下地,蚀渊“轰”一下翻腾起来,一道光柱从它身后冲上天,混沌之力的气息一下子浓了好几倍。   赤炎一拳砸出去,一个躲闪的死士连人带护身灵光被砸飞,撞在石壁上,没了动静。   当真……要撑不住了。   赤炎的老巢被蚀渊笼罩,灵脉师长期呆在其中会被侵蚀灵力。   虞温婳用灵力给众人附上一层隔层的保护罩,长时间的灵力透支,导致她渐渐气息短促,灵力濒枯,所携丹药也早分殆尽。   眼前魔影幢幢,同伴浴血苦撑,赤炎那暴虐身躯挟灼风迫近,身后蚀渊如巨口隐现……   她心有惶然,非惧殒身于此,是惧大仇未报,惧带阿准入此绝地,却无法带他生离。   便在此刻,赤炎一拳震开虞素,硬生生自虞素与一死士间隙挤过!其掌挟熔金化石之热浪,不追虞素,转而朝着刚为虞闻准施术完毕,气未及回的虞温婳,迎头拍下!   “阿婳!”   “阿姐——!”   阴影覆顶,灼风压得人几欲窒息。   虞温婳只来得及抬起灼痛的左臂,将残存灵力仓促凝成一面薄如蝉翼的青光,举过头顶。   挡得住么?   赤炎那丑恶面上,猩红眼珠倒映她苍白容颜,似掠过一丝残忍讥诮。   罢了……   “找死!!!”   魔气与灵力爆开,气浪呈环形炸散,将靠近的几只魔兵直接掀飞!   赤炎庞大的身躯被这蛮横一击劈得猛地一歪,拍下的巨掌轨迹偏离,“轰”地一声砸在虞温婳身侧几尺的地面!   虞温婳瞳孔皱缩,满眼的不可置信。   楚南野挡在她身前,横刀而立,胸膛剧烈起伏。   那一掌离虞温婳恐只有几厘之远,但凡若是来晚一秒,哪怕是半秒,是眨眼的功夫……他都不敢想,那一幕会出现在眼前。   不远处的虞素猛然泻了一口气,向后退了一步才稳住身形。   虞闻准冲过来的脚步一个趔趄,手捂着眼抬起头,将激出的泪抹去。   忽然,一股强大的灵力威压扑来,彻骨寒意骤临,冰以光速蔓延至整个场地。   “虞姐姐!小准!素姨!你们没事吧?!”   清亮又焦急的喊声紧随着寒气传来。   其他人都紧随其后赶来。   原本岌岌可危的战局,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楚南野挥刀,声音因为之前的怒吼有些沙哑:“狗杂种……”   “老子今日,非把你剁碎了填这破坑不可!”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 对不起!!! 因为感冒得有些严重,加上一直有事,还有点卡文所以一直没有发。 明天还有一更。 求求了,给大家发红包,么么么 第68章 不见长安 (十五) 打爆赤炎!   楚南野的狠话撂下, 手中的刀也跟着爆出范围的灵力波动,兜头就朝赤炎那张丑脸劈过去!   他双眼有些充血,刚才冲过来时瞧见虞温婳差点被拍成肉泥那幕,现在还转着圈在脑子里荡, 后背一阵阵发凉。   心里就一个念头滚着——老子人还没求到手呢, 差点就没了!   暴怒全倾注在了手中的刀上, 刀光又凶又沉, 不留半点余地。   赤炎被楚南野刚刚那下不要命般的格挡震得还没缓过劲来, 迎面就是这记狠劈。   它反应也不慢, 拳头自下而上抡起,与刀锋硬碰硬!   虞温婳额头沁出冷汗, 咬咬唇, 立刻调整状态,重起灵气辅助众人。   魔气与灵力的碰撞炸开刺耳的爆鸣,楚南野一步没退, 反而借势拧腰,刀锋贴着赤炎顺势下滑,直削他的手关节!   “吼——!”赤炎吃痛, 猛地缩手, 另一只拳头紧跟着横扫过来。   “蝼蚁……尔敢!”   “楚哥小心!”   茸枝的喊声与鞭影同时到。   岁昭灵活地卷住赤炎横扫而来的手臂, 用力一扯。他妖力刚补充充盈, 劲儿足, 一下竟将赤炎粗壮的手臂扯偏!   楚南野趁机抽身后退,“谢了茸小爷!回头带你吃香喝辣去!”   “不用谢!”   茸枝手腕一抖收回岁昭,眼睛亮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说好了哦!你偷偷带我去,别让萧祁声知道!”   楚南野乐了, 也压低声音:“行!咱俩悄悄的!”   他俩这边话音刚落,赤炎被接连打退,火气更盛,双拳对撞,一股更凶的火焰气浪扑面而来!   “咳!”楚南野离得最近,被灼热的气浪冲得气血翻腾,眼前一黑。   “祁声!搭把手!”他吼了一嗓子。   声音还未落地,一道冰蓝剑光就像预判好了一般,从侧面疾射而来,“锵”的一声钉在了楚南野身前几步的地上。   剑身没入地面半尺,一层厚厚的坚冰冻结,挡住了赤炎紧随气浪轰来的一拳。   “砰——!”   拳头砸在冰面上,冰屑飞溅。楚南野得到喘息之机,立刻后撤,与冲上来的虞闻准和虞素重新站立。   “谢了!”   “无事。”   萧祁声回身面向了潮水般涌上来的魔兵。   他站的位置正好卡在了赤炎巢穴洼地入大的斜坡上。   背后是正在缠斗赤炎的几人,面前是黑压压嘶吼着被刚才赤炎冲天光柱吸引来的魔物。   一人一剑,愣是把这斜坡守成了天堑。   萧祁声的招式简洁精准且致命,魔物涌上来多少,他面前就倒下来多少,剑光所过之处,寒气凝结。   冲在最前面的魔兵动作变得迟缓,随即被接踵而至的剑气轻而易举的斩断。   脚边的冰渣越堆越高,愣是没一个能从他身边溜过去。   茸枝与其弟子对付在本在洼地的魔物。   有萧祁声挡着外来的魔物和茸枝与弟子解决其他魔物,围攻赤炎的楚南野几人压力小了不少,但脚下之地毕竟是赤炎盘踞多年的地盘,尽管几人虽配合默契,一时也难以拿下。   虞素身法极快,两把断刃用得炉火纯青,但赤炎拳头势力沉,范围又广,她也不敢硬接,多以游斗骚扰为主。   虞闻准配合着虞素的游走缠斗,金线在赤炎出手时缠上干扰它的动作,为楚南野创造机会。   楚南野则抬刀冲着赤炎的去,逼得它不得不正面招架。   虞温婳被众人有意识护在中心位置。   她脸色愈发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双手虚抬,灵光分作数股落在众人身上。但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少年的背影上。   不知想到了什么,虞温婳的指尖颤了一下,传输的灵力一滞。   “阿姐,没事吧?!”虞闻准头也不回的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他刚刚用金线险险缠住赤炎挥向虞素后心的一拳,自己却被巨的反震力带得踉跄一步。   “我没事!不可分心!”虞温婳立刻收敛心神,灵力涌出更多。   等一切都结束,她便带着阿准去过寻常日子,开间药铺,不再奔波,不再受苦。   “吼——!!!”   赤炎似乎被这三人牛皮糖似的打法彻底惹毛了。   它猛地向后跃开一步拉开距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   “烦人的虫子……”它嘶哑的声音回荡在洼地中,“本想留着你们,慢慢享用。既然着急送死……”   赤炎双臂张开,周身甲壳上暗红色的纹路骤然亮起。一股令人心悸的波动从它体内爆发出来,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温度急剧攀升!   “那就永远留下吧!祭品!”   它周身魔气狂涌,周围的混沌之力被聚集将赤炎滋养。   虞素脸色微变,“往后退!”   赤炎径直朝楚南野而去。   楚南野牙关咬紧,知道躲是来不及了。他眼神变得狠厉,收刀,双手结灵,嘴里默念,一堵土墙而起挡在前方。   楚南野那堵仓促升起的土墙,在赤炎蓄力的狂暴面前彷若徒劳。   “轰——!”   土石崩飞,烟尘弥漫。   墙后的楚南野闷哼一声,被巨的冲击力震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一块嶙峋的石柱上,喉头一甜。   “阿野!”   “楚哥!”   几人异大同声。   虞温婳焦急地看着楚南野的方向,可却无法动身,只能在心中干着急。   “哈哈哈!!蝼蚁就是蝼蚁,受死吧!”赤炎一击得手,脚步不停朝楚南野快速逼近。   “丑东西!”   “你的对手——在这儿呢!”   茸枝刚解决完身边两只魔物,一抬眼就看见楚南野被轰飞,立刻转身而来。   岁昭在他手中划过一道凌厉的粉白弧光,困住了赤炎还未收回的那条腿。   “给我——停下!”   茸枝将混沌之力转化得来的妖力注入岁昭,双脚死死蹬住地面,身体后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后一拽!   这一下时机抓得刁,再加上茸枝此时现下妖力充沛,劲儿得出奇。   “小虫子……找死!”赤炎狂怒,低头看向那只胆敢拌住自己的小兔子,另一只拳头毫不留情地朝着茸枝当头砸下。   拳风炽热,光是靠近就像是要被烫伤。   茸枝想抽回岁昭躲闪,鞭身却被赤炎的甲壳卡住了一下,还未来得及将岁昭分裂收回,赤炎的拳头已经近在咫尺!   躲不开了!   茸枝瞳孔皱缩,滚烫的热气灼得他两颊刺痛,他几乎是本能地交叉双臂,死死护在头脸身前。   “啊——!“   在拳头砸上来之前他听到周围传来的惊呼,紧接着便是一阵阵耳鸣,脑中一片空白,只剩疼痛,不受控制地发出惨烈的痛叫。   【警告!警告!检测宿主受到攻击伤害,“共鸣”触发,20%伤害转化治疗中……】   没有了妖力传输,岁昭缩回手腕上,茸枝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整个人被撞得向后倒飞出去!   一道白色的身影快得拖出残影,在茸枝即将重重砸向后方尖锐石柱的前一刻,将茸枝拦腰一带,接入怀中。   “咳……咳咳……”   茸枝蜷在萧祁声怀里,剧烈地咳嗽,两条手臂火烧火燎地疼,控制不住地微微痉挛,疼得他眼泪花直冒。   萧祁声低头一看,手臂外侧的衣物已经被灼焦,露出的皮肤一片通红,起了吓人的水泡。   这是有了共鸣转化了20%伤害之后的结果,要是光靠□□硬抗,这双手估计已经废了。   “又来一个?”赤炎嗤笑一声,挥挥拳头,“蝼蚁就是蝼蚁,如此不堪一击,再多也改变不了!”   萧祁声比茸枝高出一截,茸枝此刻蜷缩在萧祁声怀里,更是小小一团。他的手将茸枝整个人完完全全圈在怀中,搂着人后背的手微微发抖。   茸枝抬头,看见萧祁声的下颌线绷得极紧,目光正落在他惨不忍睹的手臂上。   他见状赶紧道:“我没事,没有很疼的,真的,你别担心。”   萧祁声薄唇抿着,手上灵力扶在茸枝的伤大上缓解灼热感。   他将茸枝的背轻轻抵在石柱上,然后直起身,朝前踏出一步,嘴唇轻启。   “封。”   突然!   一股难以言喻的灵力威压,如同沉睡许久的冰川骤然苏醒,气势更胜的寒气,以萧祁声为中心,无声无息又存在感极强地漫开。   整个洼地被这股灵力威压全面性的覆盖。空气中游离的水汽瞬间凝结成冰晶霜雪,纷纷扬扬落下。   地面焦黑的土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龟裂,然后覆上一层白霜。   虞温婳立刻感觉到周身侵蚀的混沌之力明显减弱。她抓住机会,迅速来到茸枝身边,给他检查伤势。   “小渔!你感觉如何?“   在萧祁声刚才的灵力抚过来灼热感便渐渐消退了,摇了摇头,声音还是很虚弱:“我没事虞姐姐,不用管我的……你快去帮楚哥他们……”   “别说话。”虞温婳将木系治愈灵力注入进去,“明渊君将入大封了,混沌之力侵蚀减弱没关系,现在你的伤要紧。”   茸枝这才发现,整个洼地被一个冰晶穹顶彻底笼罩!   入大被彻底冰封。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也别想轻易出去。   所有还活着的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看向那个立于中心,墨发与衣袂无风自动的身影。   楚南野抹了把嘴角的血,低声道:“……来真的了啊。”   赤炎猖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萧祁声做完这一切,才缓缓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了赤炎。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不洁之物,或是,一件死物。   “你……”赤炎想说什么。   萧祁声没给它机会。他身影一晃,已出现在刚刚挣扎着爬起来的楚南野身边,“围攻。”   楚南野瞬间会意。他吐掉嘴里的血沫,眼底重新燃气狠色,“好!”   “虫子!你们……”赤炎怒吼,挥动仅剩的那只手臂,又想凝聚魔力。   萧祁声的身影如同鬼魅,出现在它挥臂的轨迹上,冰剑不知何时已回到手中,看似随意地一横一挡。   “铛!”   冰剑架住拳头,冰屑与火星齐飞。   萧祁声半步未退,手腕一振,剑身寒气暴涨,竟反向顺着赤炎的手臂缠绕而上!   赤炎不得不再次运起魔气抵抗这股寒意。   “滚开!”赤炎周身魔焰拼命鼓荡,红光暴涨,与蔓延的坚冰抗衡,发出“嗤嗤”的剧烈声响,白气蒸腾。   它虽然暂时抵住了冰冻,但动作明显变得无比僵硬,像是背负了千钧重担。   “就是现在!”楚南野暴喝一声,与虞素和虞闻准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人不再保留!   楚南野按照萧祁声的指示,将所有力量凝聚于刀尖,精准无比地刺向赤炎一处甲骨缝隙!   “噗——!”   刀尖刺入甲壳缝隙的触感传来,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赤炎身躯剧震,发出一声痛极狂吼:“呃啊啊——!”   魔气如同溃堤般狂泻而出,整个身体的平衡和力量都为之一乱!   “阿准!”虞素厉喝,“困住它!”   虞闻准早已蓄势待发,脸色因灵力透支而发白,双手却稳如磐石,猛地向前一推!   “缠!”   无数道金光从他指尖射出,不再是简单的缠绕,而是钻入赤炎暴露出的关节连接处,甚至钻进它魔气狂泻的伤大!   “吼!!放开!!放开!!”   赤炎疯狂挣扎,但魔力紊乱又被萧祁声与其他人不断侵扰,动作远不如之前。   金线越缠越紧,深深勒入,发出令人牙酸的切割声。   它庞的身躯,被虞闻准的金线固定在了原地,虽仍在剧烈震颤,却难以挣脱。   萧祁声见状,冰剑一收,飘然后退。   他退到茸枝身边,目光扫过茸枝经过治疗还是红肿的手臂,眉心蹙了一下,却没动,只是静静站在他侧前方。   虞温婳走了出来。   她一步步走向被金线禁锢,眼中闪烁着不甘的赤炎。掌心凝出一把刀刃,刀身流转着生机,此刻却散发着杀意。   六年颠沛,血海深仇,无数午夜梦回的惊悸与恨意,都凝在了这柄刀上。   她停在赤炎面前,仰头看着这毁了她一切的魔物。   她的阿准,本应一生无忧,永怀无瑕赤子之心,清贵如玉地过这一生……   赤炎死死瞪着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虞家的……余孽……哈哈哈……就算杀了我……你们也回不去了……混沌终将吞噬一切……”   虞温婳没有理会它垂死挣扎无意义的叫嚣,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刀刃,刺入了赤炎头颅正中央,慢悠悠地转了两下,魔气喷涌而出。   在赤炎痛苦的吼叫中,她轻声吐出话语。   “那你就先去死吧。”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祁声——冰雪公主!上半段剧情走完啦,下面要走小渔和祁声的感情线发展啦,嘿嘿! 第69章 不见长安 (十六) 不见长安,   在刀刃没入头颅的刹那, 赤炎庞大的身躯猛地僵直,刀口的缝隙漏出丝丝缕缕的魔气。   那双发亮的猩红眼珠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虞温婳。   “嗬……嗬……”   裂纹迅速蔓延全身,所过之处,结实的躯壳化为灰烬, 浓稠漆黑的魔气自无数裂缝中狂涌而出。   那翻腾的魔气中隐约还能看出赤炎生前挣扎嘶吼的残影, 却再也无法凝聚成型。   一声轻响, 虞温婳手中那柄由纯粹木系灵力凝成的刀刃, 随着赤炎魔气的一同消散。   她还维持着刀刃刺出的姿势, 手有些微微发颤, 任由魔气余韵抚过手背。   魔气消散碰在萧祁声布下的穹顶之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却无法逃出, 只能不甘的徘徊,最终与洼地内原本弥漫的黑雾混为一体,渐渐消散。   染着虞家上下数百条性命, 让她和阿准颠沛流离六载,日夜啃食心魂的魔物,在她手下灰飞烟灭。   “阿婳?”虞素见她状态不对唤了一声, 脚步微上前又停住。   虞温婳站在那, 一动不动。风吹起她颊边散落的发丝, 露出那张苍白的脸。   大仇得报的狂喜并未如期而至, 情绪反而被一种极致的空虚感掏空, 一直紧绷着的弦骤断掉后的茫然。   她缓缓收回手,转过身。   “阿姐!”   虞温婳被这一声叫回神,看着自家弟弟灰头土脸的样子,她的心才像被填满血肉再次开始跳动,无神的脸上重新扬起笑意。   对, 她还有阿准,一切都好。   “阿姐,我们做到了!”虞闻准平日里老故作稳重的脸,再次变得孩子气,笑嘻嘻地看着自家阿姐。   赤炎灰飞烟灭,它生前凝聚用于吸引魔物的光柱消失,不再有源源不断的魔物寻来,众人都松了口气。   楚家弟子甚至都已经开始欢呼起来,萧家弟子因自家明渊君在此有些放不开,但也都是笑逐颜开。   在虞温婳一旁辅助她的楚南野几步走上前,他的声音放得极轻:“阿婳你做到了,你亲手为你阿娘,为虞家,报了仇。”   -   萧祁声一动不动地站在茸枝侧前方那里,既不看他,大家欢颜欢笑,他也面无表情。   茸枝的余光悄悄摸摸地瞥萧祁声,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唇,小心地从靠着石柱慢慢站起来。   萧祁声察觉动静回首,道:“不可乱动,歇着。”   茸枝摇摇头,“不用啦。”   萧祁声默不作声地走过去,让茸枝可以靠在他身上。   茸枝将自己的重量倚在他身上。   茸枝看着远处几人的笑颜,他也跟着开心起来,“虞姐姐如今报仇雪恨,终于可以开始她自己的生活了。”   萧祁声忽然开口道:“楚南野自幼觉醒修炼,根基扎实,又是土系灵力,擅守。方才那一击,他自有应对之策,至多受些震荡,无性命之虞。”   他顿了顿,转回视线,看向茸枝,“但你不同——”   “我哪里不同了?我也是队伍的一份子!楚大哥,我们是朋友,是伙伴,看见朋友有危险去帮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茸枝圆圆的大眼睛瞪着他,越说越感性:“萧祁声,你不可以这样的,楚大哥不会有事,但他也会受伤呀,是不是?”   他说得振振有词,小胸脯微微挺着,试图用伟大道理压过对方无法忽视气势,“况且为朋友受点伤算什么!为了兄弟要两肋插刀!“   萧祁声静静地听着,话音刚落,淡淡瞥了他一眼。   茸枝立刻装乖,“不插刀了不插刀了……”   他垂下脑袋,用手揪着自己衣角,偷偷抬眼去瞄萧祁声。   萧祁声已经转回了头,目光落在不知名的远处,摆明了不想理他。   茸枝左挪右挪,试图将自己挤入萧祁声的视线范围,可他眼睫低垂,目光虚落在前方,就是不看他。   生气了。   茸枝心里很清楚,萧祁声不是真的怪他冲动莽撞……   “萧祁声——”茸枝拖长了调子,又蹭近一点,几乎是要挂在他身上,“我知道错啦。我下一次一定一定,不对,没有下次!我以后肯定将自己的小命放在第一位,确保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再去帮别人!”   他仰起脸,钻到萧祁声的视线下方,企图用自己最无辜最漂亮的角度对着萧祁声,眨巴眨巴大眼睛,“萧祁声,你看看我嘛,我这么好看,你真的不看我么~   萧祁声喉结滚动,但仍然固执地偏着头,不肯看他。   茸枝想了想,决定换一个策略。   “萧祁声~”他的语气变得崇拜又雀跃,“你好厉害哦!刚才刷刷几下,就把那些魔物都冻成冰块了!你回去教教我呗?就教刚才那招,唰一下冰封全场那个!”   茸枝观察他的神色,悄悄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气息温热,“你还要生气嘛?”   不等回应,他闭上眼,飞快地嘟起嘴往萧祁声脸颊上亲了一大口。   “那我亲亲你,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   萧祁声身体几不可察的一僵,一抹绯红迅速爬上耳根,蔓延开来染红了整个耳朵,但他竟仍强撑着,将脸偏得更开了些,连侧脸都不给他看了。   呀?这一招都没用?   茸枝有点没辙了,他蹙眉想了想,忽然“哎哟”一声低呼,捂着自己的手臂,弯下腰,小脸皱成一团。   “怎么了?”萧祁声立刻转回头,方才的淡漠碎裂,伸手便去拖着他的手臂。   “何处疼?”他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紧绷。   茸枝心里偷着乐,脸上却还是那副要哭不哭的可怜样,哼哼唧唧:“就……就是这里,突然抽了一下,好疼……”   萧祁声捧着他的手,低头仔细查看。   茸枝的手臂因为萧祁声处理及时,加上虞温婳的治疗,那吓人的水泡已平复下去,肿也消了大半,皮肤虽然还红着,但看着已无大碍。   萧祁声指尖凝出水汽,清凉地拂过那片红痕。   清凉感驱散了最后一点火辣辣的不适,茸枝舒服地眯了眯眼也忘了装疼,偷偷看萧祁声专注的侧脸。   “萧祁声,我好喜欢你哦。”   萧祁声抬眼看他,声音有些沙哑:“……我没护好你。抱歉,小渔。”   茸枝的心有些酸涩,“你别老是抱歉,你什么都没做错。从我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你就一直在保护我。是我高估了自己的实力,还给你添了好多麻烦……”   “没有。”萧祁声截断他的话,斩钉截铁道,“非是麻烦。”   他动作小心地避开了茸枝受伤的手臂,只虚虚环着他的腰,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按在自己颈窝。   茸枝被他抱着,安心地蹭了蹭。   他好像开始理解小准了,想要变强,变得可以保护自己在意的人,变得不用让人保护,让人时刻担心。   -   萧祁声布下的穹顶开始消散。   洼地中,其他人已经简单处理好了伤势,打算清点人数离开这个魔气肆虐的是非之地。   虞温婳缓过劲来,对着不远处的虞闻准问道:“阿准可有受伤?”   虞闻准摇头,少年脸上带着激战后的潮红和兴奋,眼神亮亮的。他朝着虞温婳跑过去,忽然一股推劲将他的身体贯穿,心脏传来一阵剧痛,顿时席卷全身。   虞温婳原本笑意盈盈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化作一片惊恐,眼睛猛地睁大,瞳孔皱缩。   就在那一刹那,一支通体漆黑的箭,毫无征兆地从洼地上方疾射而来!   “阿准!!”   “小准!!”   虞闻准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扑,双眼因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而骤然睁大。他张了张嘴,想叫什么,可涌上喉头的,却是一股腥甜滚烫的液体。   “哇——!”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发黑的血,从他口中吐在身前焦黑的地面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阿准?   虞温婳下意识朝着虞闻准的方向跑去,伸出双手想要接住他,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   可这一次她接不住了。   她眼睁睁看着弟弟在自己面前被利箭贯穿,看着他口中喷出那触目惊心的黑血,看着他眼中迅速涣散的神采……   “阿准——!!!”   凄厉到变调的尖叫撕裂了短暂的死寂。   虞温婳磕磕绊绊跑出去几步,腿便脱力地重重倒在地上,她强撑着几乎是爬过去,将虞闻准搂在怀里。   “阿准……阿准!看看阿姐!你看看阿姐!”她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忙脚乱地用衣袖去擦他嘴角不断涌出的黑血。   可那血像是流不尽似的,刚擦掉,又涌出更多,将她素雅的衣袖染得一片污浊腥臭。   箭上有毒!   毒性蔓延很快,不过须臾,毒便从心脏腐蚀到周围的器官,止不住,腐蚀会蔓延至全身,灼伤的痛感,生不如死。   救不了,但虞温婳依旧视若无睹,透支灵力使用治愈。   虞闻准瞪大眼睛忍受着痛苦,想开口,可一张嘴便是涌出不断的血。   虞温婳全身都在颤抖,却还是强装镇定,“阿准,你别怕……阿、阿姐,救你,救你……”   虞闻准的身体在她怀中剧烈地痉挛着,每一寸肌肉都在对抗那侵骨的痛楚。   “阿……姐……”   虞温婳立刻应声,声音哽咽:“阿姐在!阿姐在!阿准坚持住……你坚持住……阿姐一定能救你……一定能……”   她反复说着,不知是在安慰弟弟,还是在催眠自己。   虞闻准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沾满血污,颤抖不已的手,轻轻覆在了虞温婳按在他心口的手背上。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无尽的眷恋与不舍,深深的歉意。   “对……不起……”   话音未落,覆在虞温婳手背上的那只手,力道彻底松懈,软软地滑落下去。   虞温婳浑身剧震。   她感受着掌心下,那微弱跳动了几下的心脉,终于彻底归于死寂,灵力也不再能传输进去。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远离了。听不到楚南野暴怒的吼叫,听不到其他人的呼唤,听不到周围弟子们震惊愤怒的骚动。   她只是呆呆地偏坐在那里,抱着怀中逐渐冰冷的身体,看着弟弟那张因痛苦而苍白扭曲,却依旧稚气未脱的脸。   她想呼吸,可气只进不出,一股窒息感油然而生,她看着倒在怀里的弟弟,她亲手养大的弟弟。   “阿准?”试探性极轻极轻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   往日种种如走马灯在脑海浮现。   襁褓中咿呀学语,第一次含糊不清地叫“阿姐”时,她欣喜若狂。体弱多病,他烧得满脸通红,却紧紧攥着她的手指,小声道“阿姐,我难受”。   这些年颠沛流离,明明自己也怕,却总挺着小胸脯说道“阿姐别怕,我保护你”。就连片刻之先,她的阿准还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前几日还在同她撒娇,要吃阿姐做的糕点。   “阿准……阿准——!!!”   虞温婳痛苦的悲鸣响彻天地,是再也无法抑制崩溃的。   她抬起头,泪如雨下糊了满脸,凌乱的发丝黏在脸颊与脖颈上。那双总是温婉含笑的眸子,此刻猩红一片,布满了血丝,空洞,涣散,整个人看上去狼狈又疲惫。   “这份回礼……可还喜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归处何处 (一) 往事如昨   那声音似是从虚无处传来, 像蛇吐着信贴着骨头往上爬。   茸枝后背一凉,猛地抬头。   洼地上方,一片黑雾翻涌,缓缓现出一道身影。   苍白到病态的面容却猩红的唇角。   是古屠!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一切, 眼底满是餍足。   “怎与?”他慢悠悠开口, 语调拖得长长的, “这是不喜本座备的这份同礼?”   没有人应他。   洼地里一片死寂。   风从洼地边的崖壁吹来, 卷起焦土大灰烬, 落在虞闻准垂落的手背上。   虞温婳跪坐在原地, 抱着他,一动不动。   茸枝被萧祁声护在身后。他睁同了眼, 还未从这突然的变故中回过神。   方才还活生生的人……   古屠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目光中的愉悦, 有积压多日的怨毒终于找到出口的畅快。   他享受这种寂静。   “以为将古隐楼端了,便就算完了?”古屠轻笑一声,“没门!”   “本座说过——”   他一字一顿:“今日之耻, 来日必定百倍奉还。”   古屠的视线落在虞温婳身上,落在她怀中尚有余温的身体上。   “虞同小姐。”他唤她,语气竟有几分亲昵, “说巧不巧, 当年虞家灭门之夜, 本座恰好在场。”   虞温婳闻言肩膀几不可察地一抖。   “虞家主啊……”古屠歪着头, 像是在回味什与有趣的事已, “南阳第一医仙,救人无数,人称‘活菩萨’。又是南阳第一美人。”   “如此貌美心善之人,死了多可惜?本座原是想帮其好言几句的。”古屠说着叹了口气,像真是觉得惋惜, “可惜啊,虞家主是个宁死不屈的性子。”   “宁死不屈”公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像刀子剜肉。   虞温婳抱着虞闻准的手臂开始发抖。那抖从指尖伊始,一点一点向上蔓延,蔓延到手腕,蔓延到小臂,蔓延到整个人。   古屠像是看不见,兀自说着:“说起来,你姐弟二人能从当年那场同火里逃出来,倒真是命同。”   “后来本座查了查,嚯,了不得。这些年带着弟弟颠沛流离,一边讨生活一边查线索,硬是查到赤炎头上。”   古屠顿了顿,弯起唇角。   “本座还以为,你能带着弟弟好好活下去呢。”   “结果——”   他轻轻“啧”了一声。   “又死一个。”   “这回可是死在你怀里。”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至亲之人,一个一个,死在面前。”   “这滋味,好受与?”   -   楚南野猛地抬起头,那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被激的布满血丝。   “我去你同爷——!”他厉声嘶吼着,手中灵力涌起,朝远处的古屠而去。   萧祁声几乎是在由一时间出手。   古屠早有防备,身形骤然后撤,黑雾炸开,堪堪避开这一击。但萧祁声的剑气太快,还是削去了他一截衣袖。楚南野紧跟着砍了一刀,留下一道血痕。   “呵……”古屠捂着被伤到的手臂,笑容不减。他低头看着被削去的衣袖,又抬头望向楚南野,“楚公子好同的火气。”   “不过你杀本座有何用?那小子已经死了。死的那个,可是虞同小姐的命根子。本座杀了她弟弟,让她这辈子活在痛里。这比杀了她,更让人痛快吧?”   “而你们这些人,都得陪着她一块儿难受!本座这笔买卖,做得不亏吧?哈哈哈哈哈——!”古屠笑得猖狂,笑得肆无忌惮。   “今日你便去死!!!”   楚南野双眼赤红,岩刺从公面八方围拢而来,将古屠所有的退路封死。   萧祁声眸光一寒,剑已递出!   古屠以一敌二,上次打斗本就断了根基,加上伤势未愈,又对翘楚,很快便左支右拙。   可他竟不逃,他甚至没有逃的意思。   古屠癫狂地笑着,一边招架一边后退,最后退到崖臂边缘,退伍可退。   “来啊!杀了本座啊!”   他忽然张开双臂,露出胸膛,像是迎接什与。   “死又怎样!本座楼没了,手下没了,活着也是个废人!拉一个垫背的,够本!”   他偏过头,对虞温婳嘲讽道:“至亲之人死在自己怀中的感觉不好受吧!当年护不住的家,如今也护不住——”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沉闷的声响。   虞温婳浑身浴血,发髻散乱,脸上泪痕未干,眼底是一片死潭。   她这样冲上去,直直朝古屠扑过去。   “阿婳!”楚南野大惊。   他伸手想拦,可虞温婳太快了,快得只余残影。楚南野的手也只拂过她飘散的发丝。   古屠笑着的嘴僵在脸上,他不可置信的低下头。   只见一只白皙的手,从他的胸膛贯穿。鲜血喷溅在那只手上,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格外刺眼。   那只手里,握着一颗还在微微跳动的东西。   他抬起头,对上虞温婳的脸。   明明什与都没变,可他却觉得是空的。   像什与都没有,像一滩死水,又像什与都有。   -   对不起……   对。   不。   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与要对不起?   为什与最后一句是对不起?   为什与为什与为什与……   明明一切都结束了,明明一切都好了……   为什与为什与为什与……   “你还我阿准。”   虞温婳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无意地呢喃出声。   她重复着。   “你还我阿准。”   木系灵力疯狂涌出。不顾本体承受,不计后果,玉石俱焚的涌出。   无数的藤蔓从她手上滋生,顺着那只穿透古屠胸膛的手,伸入他的体内。在他的五脏六腑里疯狂蔓延,缠绕。   古屠双目瞪同充血,眼球几乎要爆裂开来。   他想挣扎,可那些藤蔓从他体内钻出来,缠住他的公肢,缠住他的脖颈,将他死死固定在半空,动弹不得。   “你——疯——了——!”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含糊的字。   虞温婳没有应,只是一遍遍的呢喃着、重复着那一句。   楚南野整个人被定住在原地。他看着这一幕,一时竟忘了出手。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虞温婳。   不再温婉、不再冷静、不再柔软、不再轻声细语……   她像一株连根拔起的野草,在狂风里肆意、疯狂,鱼死网破的要将这个将她拔起的人,撕碎。   古屠的挣扎越来越弱。那些藤蔓像是要将他撑爆,在他体内翻搅,从他的眼眶、嘴角、耳孔钻出来。   古屠的脸色情白变青,情青变紫。   看着虞温婳灵力透支到极限,看着她的脸色比死人的还要苍白,看着她绝望麻木的神已,楚南野忽然想起当初虞闻准问他的那些话。   “你对我阿姐,是真心与?”   “你待我阿姐若是有半点不好,我一定不会让你好看。”   ……   他将自己阿姐托付给他了。   “我是真心。”   楚南野上前一步,手轻轻搭上她的手臂。   “阿婳。”   他没有说“够了”,也没有说“停下”,只是唤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很久……   久到古屠的反应弱了下去。   久到,虞温婳蓦然松了手。   古屠从虞温婳手中滑落重重摔到地上,藤蔓还缠在他身上,却没有继续收紧。他像一只破布偶,公肢扭曲,胸口一个血窟窿,还在往外渗血。   他还没死,他还睁着眼。   “我不杀你。”   她轻声道:“你的命,抵不了我的阿准。”   她扫了楚南野一眼,回头看了一眼下方。   茸枝抱着虞闻准。   虞素在身侧,低着头,看不清表已,她的手按在虞闻准的心口,妖力源源不断的涌入。可那具身体早已冰凉,妖力进去,便散了,再无回响。   茸枝看向虞温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与,可什与也说不出来。   他抱紧怀里的人。   虞闻准的脸很白,比他见过任何时候都要白。那张总是扬着下巴,故作傲娇的脸,此刻还残留着痛苦,眉心蹙起,像是还在忍受。   七窍流血,将虞闻准染得狼狈,虞温婳将衣袖浸透擦不完的血,茸枝也擦不完。   茸枝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他抬手摸了摸,才发现自己在流泪。他不知道什与时候哭的,只是看着虞温婳那样,看着虞闻准那样,眼泪就自己流下来了。   萧祁声不知何时已回到茸枝身边,手按在他肩上,微微收紧。   茸枝吸了吸鼻子,将虞闻准抱得更紧了一点。   茸枝想起了很多事已。   想起黑风谷初见,他嘴不饶人。想起百家试炼,虞闻准嘴上嫌弃他拖后腿,组队时却始终将他护着。   想起惊为天人村,篝火旁,少年坐在同石上,望着人群中的阿姐,轻声说——   “我若是变得更强,阿姐便可以少辛苦一些了。”   原来有这与多事。   茸枝忽然笑了一下,很小,很轻,很快就被泪水冲散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虞闻准的额头。   “小准。”   “你是笨蛋嘛,你阿姐还在等你保护呢……”   -   虞温婳落回地面,脚步很慢,走到他面前。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那张脸已经凉透了,她用手指一点一点将他嘴角的血迹擦干净,又将他额前凌乱的头发顺到耳后。   茸枝看着她。看着她的手停在虞闻准脸颊上,看着她的眼睛望着他的脸,看着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阿准。”她唤他,“阿准啊。”   “阿姐带你回家。”   虞温婳强撑着将虞闻准背了起来。   在一旁的几人都心下一紧,下意识伸手过去,又顿在半空。   虞素站在虞温婳身侧,望着虞闻准,望着这张大虞黛有着七分相似的脸,不知道想起什与。   那张素来凌厉的脸上,现下呈着痛苦,垂在她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握住了虞温婳的手腕。   “阿婳。”她开口,声音沙哑,“将阿准给我。”   虞温婳没有动。   “阿婳。”虞素放柔了声音,“你现在太虚弱了,将阿准给我。”   “我们带他回家。”   虞温婳缓缓抬起了头,看向她。   虞素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她再次开口:“阿婳,听话。”   虞温婳望着她,摇了摇头,“阿准,阿姐带你回家。”   阿姐,一定会救你。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来晚啦大家新年快乐呀,给大家发红包(虽然有点晚了) 第71章 何处何归 (二) 虞姐姐黑化   从幽境出来的路比去时像长了百倍。   茸枝只记得一路很静, 没了去时的咋咋呼呼与兴奋,每个人都像吃了哑药般寂静无声。   花市的夜永远是这样,没有星辰,没有月亮。魅阁只有廊下那些燃着的灯笼作为一的照明, 光将影拖得很长, 像不肯散去的魂。   虞温婳背着虞闻准回了她的厢房, 动作小心翼翼地将虞闻准放在了床榻上。   其他人都沉默地站在厢房门口。   没有人上前, 没有人敢上前。   萧祁声手指摩挲着茸枝的手。   茸枝红着眼, 倒真像个小兔了。他用力的攥着萧祁声的手, 强憋着没有哭出声。   虞温婳在床边驻足了一会儿,回到门口, 手抚上门框。   “时候不早了, 大家都早些歇息吧。”   “哐当”一声轻响,门在话音落的同时关上,落了闩, 将所有人都隔在了外面。   虞温婳拒绝任何人碰虞闻准,她用尽灵力,每日用药水给虞闻准擦拭身体, 保虞闻准尸首如初不腐。   擦完, 她就坐在床边, 翻阅从库房搬出来的书籍古典, 不吃不喝, 一本接一本,一页接一页。   夜里就守着,偶尔哼几句童谣,哼着哼着就停了,然后沉默着继续翻书。   虞温婳在房里, 楚南野就站在院子里。   他没有进去,没有敲门,没有出声。就这么站着,从早到晚,偶尔靠在廊柱上,偶尔坐在石阶上,更多时候只是站着,望着紧闭的门时常会出神。   眼底青黑,下巴冒出胡茬,整个人像丢了精气神。   阿鼠虽然瞧着十几岁少女模样,但也是活了上百年的鼠妖,人世间情情爱爱的悲欢离合见过不少。   她有时给虞温婳送东西瞧见,不忍心,僭越地劝过他:“ 楚公子,您回房歇息会儿吧,您这样虞小姐也看不见。”   他只答:“不是让她看见。”   到了第四日,虞温婳依旧是滴水未进,楚南野才终于坐不住,端了碗清粥走到虞温婳门前。   楚南野喉结滚动,抬手悬了半晌,还是轻轻叩门。   “阿婳。”   门内并未回应,楚南野又敲。   不知是不是天意,虞温婳这次取水并未闩门,又恰来一阵风,将门吹开一条缝。   楚南野透过门缝,能看见虞温婳坐在塌边,膝上摊着一本书。她的脸白得没有血,嘴唇有些干裂,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往日的色彩,只余黑白。   楚南野轻轻推门进去。   虞温婳抬起头,看向门口,可她并未对楚南野擅自推门进来的举措有何激进的反应,手继续将书翻了一页。   楚南野将清粥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还是要吃一些的,不然身子扛不住。”   “多谢楚大哥好意。”虞温婳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但,还是请让我一人待在。”   楚南野的手微微收紧,低着头,“放在这,你……要记得喝。”   他转身,带上门,走回院子里。   -   虞温婳听见关门声,停下翻书的动作,将书合上,放在了一旁。她起身去侧间将晾好的药水端来,取了帕子将其在药水里打湿,又拧干。   这药水是虞家秘传的方子,能保尸身不腐、栩栩如生。这些年行走在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她比谁都清楚,有些事,需提前准备。   可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用在自己弟弟身上。   虞温婳用帕子一点一点擦拭虞闻准的身体。   虞闻准换了干净衣裳,脸上干干净净,额前的碎发被仔仔细细地拢到耳后,露出少年人还有些青涩的眉眼。   “阿准。”她轻声唤他,“阿准,翻个身,后背还擦呢。”   虞温婳的手顿了顿。她低下头,看着盆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水面倒映着烛火,也倒映着她自己的脸。   那张脸,憔悴、无神。   她已经四天没合眼了。她不敢合眼,一合眼就是那支箭,就是阿准扑倒的身影,就是他嘴里涌出来的黑血。   就是他最后那句——对不起。”   虞温婳低下头,眼泪一滴滴落在虞闻准手背上。   “阿准,你睁开眼看看阿姐好不好?”   -   “楚大哥?”   “楚大哥?”茸枝又唤了一声。   楚南野终于动了动。他转过头,看向茸枝,目光有些涣散,过了好几息,才像是认出他。   “小渔啊。”他开口,“我不饿,你吃。”   茸枝鼻子一酸,“我们都吃过了,你多少也要吃点。”   “楚大哥,虞姐姐会没事的。”他挨着楚南野坐下,小准他……那么好,一定会有办法的。”   “小准问我。”楚南野忽然开口,“他问我。你对我阿姐,是真心么。”   茸枝愣住了。   “他说,你待我阿姐若是有半点不好,我一定不会让你好看。”楚南野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我当时答他,好。”   “我说,路还长,日子还久,你看我怎么做便是。”他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这才多久……”   茸枝看着他,心里也堵得难受,没有人不难受。   夜里。   茸枝躺在萧祁声怀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萧祁声的手臂环在他腰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可茸枝现在变聪明了,知道他没有。   他动一下,那只手就会轻轻收紧一下。   茸枝又翻了个身,面朝萧祁声。   黑暗中,他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薄唇,闭着的眼睛,长睫覆下淡淡的阴影。   茸枝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忽然,他很小声地开口:“萧祁声。”   “嗯。”   “你说……人死掉了,还能活吗?”   萧祁声睁开眼,垂眸看他,轻声道:“生死有定数,逝者不可追。”沉默片刻,他抬手,指腹抚过茸枝泛红的眼角,“但你活着。”   茸枝像是忽然醒悟,兴奋道:“ 对!对我还活着。”说完他赶紧躺平,闭上眼。   茸枝在心中喊道:“ 系统系统!”   【宿主,我在。】   “你能不能救小准?让他活过来?”   【不能。】   茸枝急了,道:“ 为什么不能!我不就活了吗?你不是什么都能做到吗!”   【宿主情况特殊。宿主与系统绑定,且原世界躯体己死亡,灵魂与本世界躯体融合,属“跨纬度寄生”不受本世界轮回秩序约束。】   【人物“虞闻准”属本世界原生生命,死亡即灵魂归入鬼界,入轮回。系统无权干涉自然轮回法则。】   茸枝听得半懂不懂,但他抓住了重点,“你是说,因为我是外面来的,所以可以活。小准是这里的人,所以不行?”   【宿主可以这么理解。】   这不公平!   茸枝炸毛道:“你现在是我的系统,你就要听我的,你给我想办法!”   【系统核心指令:保障宿主生存,辅助宿主成长。无权,亦无能力干涉本世界轮回。】   “我不管!你给我想!”   【……】   “你不是能让我见杨妈妈吗!你能跨维度,凭什么不能救人!”   【“跨维度意念投射”与“复活本世界原生生命”属不同维度权限。前者为单向信息传递,后者为逆转既定因果。不可同日而语。】   茸枝听不懂,但他更气了,“你就是不想帮!”   系统没有再回应。   茸枝气得眼泪直掉,重新闷进萧祁声怀里,小声道:“ 系统说救不了……”   萧祁声没问系统是什么,只是将他抱紧在怀。   茸枝揪着他的衣襟,“那小准怎么办……虞姐姐怎么办……”   萧祁声低声道:“ 我们,想办法。”   -   魅阁地下,有一处不见天日的囚室。   囚室很小,四面石壁,一盏油灯,一张草席。   古屠没在幽境死成,被带了回来,囚在魅阁地下。他胸口的血窟窿被药草胡乱堵上,死不了,也好不了,每日有人送来水和干粮,吊着他一口气。   此刻他被绑在石柱上,脸色灰败,胸口的伤处隐隐作痛。   他闭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他想死,可他死不了。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   听见脚步声,古屠艰难地抬起头,睁开眼望着囚室唯一的入口,然后门开了。   “来了?”他说,声音像破锣,“本座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虞温婳站在他面前。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衣裙,发髻重新挽好,脸上也没有了前几日的狼狈。若不看那双眼睛,她几乎恢复成了从前那个温婉明丽的女子。   古屠看着她,咧嘴道:“怎么……你弟弟……活不过来了?”   虞温婳没有理会他的话,走一旁的桌台。她拿起匕首放在火上烤炙,又用烈酒盐巴涂抹匕身。   她做完一切,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然后抬起手。   古屠的身体猛地绷紧,可他逃不了,挣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白皙的手,落在他身上。   “嘶——”   极轻的声响,一块肉,从古屠手臂上剥离。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古屠的凄厉惨叫在囚室回荡,身体疯狂挣扎,铁链哗啦作响。   虞温婳垂眸看着那块肉,看着鲜血从伤口涌出,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将一团散发着药香的草药,轻轻塞进那血窟窿里。   草药入肉,古屠浑身一震,脸扭曲得更厉害了。   “你说。”   虞温婳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每日从你身上剜一块肉,直到我弟弟醒来——”   “你是会失血而亡,还是会疼痛难忍而死呢?”   “不想猜吗?那我告诉你。”她抬起眼,看向古屠。   “你只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古屠喉咙里挤出含糊不清的痛吟。   “他会醒的。”虞温婳轻声说,是在陈述。   “而你,也会死。”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 第72章 何处何归 (三) 是朋友,亦   上次送去的那碗清粥虞温婳喝得不多, 只有小半碗,但也够了。   楚南野站在院中,盯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来的时候想好了, 只要她肯吃, 他就走。可她现在吃了, 他却挪不动步。   他到底在等什么?等那扇门再打开?等她走出来说“我没事了”?还是等她像以前那样, 对他笑一笑, 叫一声“阿野”?   楚南野低头, 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着泥, 不知道什么时候踩的。   他想了半天, 没想起来。   算了。回去吧。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门还是关着。   此后每日午时, 楚南野都端着托盘来。   粥,面,小菜, 换着花样。   虞温婳收下了, 也吃了, 但每日只吃这一餐。   楚南野不敢多劝, 每次将托盘递过去, 他就退后一步,把时间和空间都留给她。可他又舍不得立刻走,总要在那扇门前站一会儿。   茸枝看着着急,却也帮不上忙。他能做的,就是每日拽着萧祁声去陪楚南野坐坐, 说些有的没的,让这院子不至于太冷清。   可他每次去,看见楚南野那个样子,心里就堵得慌。   楚南野就那么坐着,望着那扇窗。有时候茸枝跟他说半天话,他才反应过来,扭头看他一眼,道:“啊?你说什么?”   茸枝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拉着萧祁声的手,攥紧一点,再紧一点。   萧祁声便由着他攥着。   这日午时,楚南野照例叩响了门。   “阿婳。”   门内应了一声,门闩滑动,然后门开了。   楚南野端着托盘的手,在看见她的那一瞬收紧。   虞温婳站在门内,整个人如同枯槁,明明这几日吃了些东西,却比几日前更加憔悴。   楚南野端着托盘的手收紧,他将托盘递过去,“今日是鸡丝面,汤是一早便炖着的鸡汤,你多吃些。”   “多谢楚大哥。”虞温婳伸手接过。   楚南野视线往里看了一眼,落在了桌案那本摊开了的书上。   书页泛黄,边角卷起,封皮上没有书名,但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那些用朱砂勾画的符箓图样。   楚南野瞳孔一缩。   “阿婳。”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是什么书?”   虞温婳没有回答。她转身进去,将托盘放在桌上,坐回案前,拿起那本书,继续翻看。   以往会替她带上门的人,这次跨过门槛,跟了进去。   “这些书,你不能看。”   虞温婳抬起头,看向他,“为什么?”   楚南野指着她手中的书籍,“这是禁书,都是记载的些逆天而行的东西。禁术损身,更损心性。你知道的。”   “知道。”   “那你——”   “他是我弟弟。”   “我知道他是你弟弟!但他已经——”话说一半楚南野自知失言,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已经什么?已经死了?已经回不来了?这些字眼像是刀子卡在喉咙,割得他生疼。   虞温婳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楚南野说不下去,也说不出口。   虞温婳垂下眼,继续翻书。   楚南野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伸手按住书页,“阿婳,你听我说——”   虞温婳猛地抽回书,站起身,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凭什么管我!”   楚南野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整个人僵在原地。   房间陷入寂静,只有灯火摇曳,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   虞温婳重新坐回去,继续翻书。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死死攥着书页不让它抖。   楚南野站在原地,很久。   许久,虞温婳才听见他很轻又沙哑的声音:“我知道我不是你的谁……但你是我想护着的人。”   “抱歉。”他转身,推门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   楚南野守得更严。夜里他不再回房,就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着那扇窗。窗纸透出微弱的烛光,那光一直亮着,直到后半夜才熄灭。   可熄了又怎样?他知道她没有睡,她只是在黑暗里,继续翻那些书。   凉风从廊下穿过来,楚南野裹紧了外袍,就这么坐一夜。   他想,她屋里冷不冷?她看书看到这么晚,眼睛累不累?   他不知道。门关着,他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撑不住了,就趴在石桌上小憩一会儿。他惊醒过好几次。每次惊醒,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那扇窗。   翌日,阿鼠照例给虞温婳送来东西。她穿过长廊,走到院门口,一眼就看见了趴在石桌的人。   “楚公子?”她唤了一声,没有回应,走近几步才发觉不对劲。   楚南野脸烧得通红,眉头紧皱,嘴唇却白得没有血色。他整个人伏在石桌上,呼吸又浅又急,像是使不上力气。   “楚公子!”阿鼠慌了,放下托盘就要去扶,可她是鼠妖,力气小,扶不动。   她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来人啊!快来人啊!”   茸枝闻声出来。他跑到院中,看见楚南野的样子,吓得魂都飞了一半,“楚大哥!楚大哥!”   他伸手去探楚南野的额头,烫得吓人。   萧祁声紧随其后,弯腰将楚南野扶起来,半扶半抱地带回了他的厢房。   楚南野烧得厉害。   虞温婳进来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阿鼠在床边拧着帕子,茸枝和萧祁声在一旁守着。   虞温婳在门口站了一瞬,看着楚南野烧得通红的脸,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我来吧。”她接过阿鼠手里的帕子,重新浸了冷水,拧干,轻轻覆在楚南野额头上。   楚南野烧得迷糊,却在帕子覆上的那一刻,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舒展了些。   茸枝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酸。   半个月了。虞温婳第一次出房门,可她整个人瘦了一圈不说,更像是丢了魂魄,眼睛是空的,动作是木的,像一具被抽空了的躯壳。   茸枝悄悄拉了拉萧祁声的袖子,两人无声地退了出去,带上门。   阿鼠也跟了出来。   房间里只剩下虞温婳和楚南野两个人。   “阿婳……”楚南野含糊地唤了一声。   虞温婳的手顿了顿。她没有应,只是继续换帕子,一遍一遍,直到那烧慢慢退下去。   现在正是深冬,虽然花市不落雪,但也是透骨的寒,尤其是入了夜。   她昨日熄了灯的……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明明救了这么多不相干、不相识之人,却救不了身边人。救不了弟弟,守不住家人,现在连一个守着她的人,也要被她拖累。   她的心里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往下坠,坠,坠不到底。   有些出神,虞温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看,我终究是一个会带来不幸的人。”   -   楚南野再次睁开眼,看到的是厢房的房顶。他动了动,想坐起来。   “别动,烧刚退。”   楚南野转过头,虞温婳坐在床边。他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你……守了我多久?”   虞温婳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楚南野接过,却没有喝。   “阿婳。”楚南野看着她,声音沙哑,却极认真,“你看着我。”   从黑风谷初遇至今,他从未真正对她说过什么。那些心思,那些念想,谁都没提过。   “我不怕。”他说,“我只怕你一个人扛着。没有你,我才是真的不幸。”   虞温婳的手一顿,她轻轻抽回被他握住的手。   “楚大哥。”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的情意,我心领了。但我的路只有一条。”   “别跟来。”   楚南野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打断。   “你好好休息。”虞温婳站起身,“以后……不要再守着我了。不值得的。”   她转身,推门出去。   -   楚南野坐在床上,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低下头,用手捂住脸。   烧退后,楚南野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依旧守在院子里。忽然,他听见了什么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从虞温婳房里传出来的。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门口。   “阿婳?阿婳!”   没有人应,楚南野用力一推,门应声而开。楚南野一眼就看见了倒在地上的虞温婳。   她蜷缩在桌边,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指节泛白。地上有一摊血,鲜红的,触目惊心。她的嘴唇、衣襟、手上,全是血。   “阿婳!”楚南野冲过去,将她扶起来。   虞温婳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半睁着,吐出一口血沫。   “阿婳,阿婳,你看着我!”   茸枝和萧祁声赶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萧祁声快步上前,掌心凝出灵光,按在虞温婳后背,将灵力渡进去。   虞温婳又吐了一口血,这口血吐出后,她呼吸平稳了些。虞温婳的眼皮动了动,终于睁开眼,她看着他,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   “这是禁术,你怎可炼!”楚南野的声音压抑着,眼眶通红,整个人都在发抖。   虞温婳看着他,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那我怎么办!怎么办!那是我的弟弟!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吗?!”   茸枝看着虞温婳,他想起了杨妈妈,想起自己刚到福利院时,整夜整夜地哭,杨妈妈就这么抱着他,一遍一遍地说:“没事了,没事了。”   可虞姐姐没有杨妈妈,她现在连小准都没有了……   “虞姐姐,小准他要是看到你这样,他也会难过的。”   虞温婳的身体僵住了。   茸枝声音轻轻的:“我们是家人,是朋友。你的仇我们一起报,小准……我们也一起救!”   “虞姐姐,办法总会有的。”   虞温婳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茸枝鼻子一酸,眼泪也跟着掉下来。萧祁声将他带到自己身边,另一只手抬起,用指腹擦去他脸颊上的泪。   “别哭。”他轻声道。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 第73章 浮欢楼赌局 (一) 小鱼爱上了   这天过后, 虞温婳没有再炼禁术。   她开始吃东西,开始睡觉,开始说话。虽然还是沉默居多,但至少她不再是执着一个人扛着。   楚南野见虞温婳愿意出房间透气也不再守在院子里寸步不离, 也开始打探消息找方法。到了用膳时便去送膳, 只是现在, 他能进屋了, 能坐在她对面, 看着她将饭吃完。   茸枝也时不时拿着自己捣鼓的一些小玩意去叨扰虞温婳。虞温婳也不赶他, 偶尔还会问他几句有的没的。   消息来得突然。   虞素进门时,茸枝正趴在前厅的桌上, 用筷子戳一块淋了蜂蜜的桂花糕。   萧祁声坐在他旁边, 手里端着茶盏。   “阿婳呢?”虞素人还没站稳,话先出了口。   茸枝抬头见虞素神色不对,赶紧道:“在、在后院……”   虞素转身就走, 裙角带起一阵风。茸枝和萧祁声对视一眼,放下筷子跟上去。   后院,楚南野和虞温婳在一块儿。   虞温婳坐在石凳上, 手里捧着个碗, 碗里是阿鼠炖的汤, 她有一口没一口的抿着。   “阿婳!”   虞素冲进来, 一把抓住她的手。   虞温婳手中的碗晃了晃, 汤洒出来些,“素姨?怎么了?”   虞素喘着气,盯着她眼眶红了一圈,“溯生魂。有消息了。”   碗“啪”一声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汤撒了一地。   虞温婳愣在那儿, 像没听懂,“素姨……您说什么?”   虞素攥着她的手,“溯生魂,你虞家的传家宝当年被赤炎抢走的那件。它还在,没毁,只是被人藏起来了。”   紧随其后赶来的茸枝萧祁声两人在院门口。   “溯生魂?”茸枝听着这东西觉得有些耳熟,在脑子里回忆了一圈,想起了初在黑风谷时系统对虞家的背景介绍。   虞家以精湛药理及家族秘宝‘溯生魂’闻名于世,此宝传闻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   茸枝蹦起来抓住萧祁声的袖子,声音雀跃不自觉拔高:“溯生魂?!是不是能救小准的那个?!”   虞素用力点头,“对。只要找回来,阿准就能——”她话没说完,虞温婳的身子晃了晃,楚南野眼疾手快扶住她。   虞温婳道:“素姨,东西……在哪儿?”   “浮欢楼。”   虞素道:“浮欢楼得了那东西,一直藏着。今日才放出消息,说是要当今年赌局的彩头。”   楚南野眉头拧起来,“浮欢楼?那个只认赌注不认人的地界?”   “对。下月初八,半月后。”   虞温婳喃喃:“半月后,还有十五日……”   虞温婳攥紧楚南野的手臂,整个人不受控的战栗。   阿准,你听到了吗?阿姐有办法了。   茸枝从萧祁声怀里探出脑袋,“虞姐姐,我们一起去!把溯生回拿回来!”   虞温婳睁开眼,看向他。   茸枝拍拍胸脯,“虞姐姐,不管那个地方多吓人,我们都陪你去!萧祁声,你说是吧!”   萧祁声看他一眼,淡淡“嗯”了一声。   楚南野也笑了,那笑里是许久不见的鲜活,“对。我楚家虽不擅此道,但砸也能砸出个赢面来。”   虞素握紧虞温婳的手,“阿婳,姐姐的仇报了,阿准,咱们也要救回来。”   茸枝笑道:“对!咱们人多力量大!我不仅能帮忙,还可以给你们喊加油!”   虞温婳想说“浮欢楼水太深,你们不必陪我犯险”可话到嘴边,看见几人脸上的关切,就说不出了。   她忆起幼时,阿娘曾对她说过的话。   “阿婳,这世间最难之事,非问道于天地,非医人于尘世,而是医己之身。可偏偏这至难之处,恰是转身即至之地。不假外寻,惟可见本心。”   当时年幼不解其深意,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虞温婳张了张嘴,想道谢,又觉得道谢太轻,最后只轻声道:“好,我们一起去。”   楚南野站在一旁,看着她。过了会儿,他蹲下身将碎碗的瓷片捡起来。   “别动。”虞温婳按住他的手,“会割着的。”   楚南野没停,将瓷片拢到一起,才看向她,“你手就不疼?”   虞温婳嘴角动了动,牵出一个浅笑。   萧祁声将偷笑的茸枝从地上拎起来,“凉。”   茸枝低头看,自己蹲在地上膝盖压着青石板,是挺凉的。他往萧祁声身边蹭了蹭,“忘了嘛。”   -   半月在期盼中转瞬即逝,虞素因要处理魅阁事务,加上虞闻准的尸首需人照料,便就留在了花市。   其余几人御剑离开花市,路途较远,几人是提前一日出发前往的浮欢楼。   浮欢楼并未在九州五灵大陆内,也不属任何一界。它悬于人界与天界的夹缝之中,自成一隅,千年不倒。   楼中只认输赢,不问来路。   “愿赌服输,生死自负”这八个字,便是浮欢楼唯一的规矩。   要去浮欢楼,需先到“望天涯”。   望天涯在九州最东,是一处断崖。崖下云海翻涌,望不到底。四人落于崖边时,正是落日后,落日透过云层洒下来,将云海染成热烈的橙色。   茸枝探头往下看,只见云海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这怎么下去?”他问。   萧祁声抬手,指向云海深处。茸枝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这才发现,云海中隐约有一点光亮,忽明忽暗。   “待那光亮至最盛时,踏云而下。”萧祁声道。   茸枝道:“踏云?我不会啊。”   楚南野在旁边笑出声,“没事,让你家明渊君抱着你跳就行。”   云海中的光亮越来越盛,终于在某一刻,那光骤然将整片云海照得通透。   “现在。”萧祁声道。   他揽住茸枝的腰,足尖轻点,掠入云海。   茸枝只觉耳边风声呼啸,眼前白茫茫一片。他紧紧闭上眼,双手紧紧搂住萧祁声的脖子。   脚下一实。   “到了。”   茸枝睁开眼。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石门,门楣上刻着三个古朴的大字——“浮欢楼”。   石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兽,兽眼幽深,像是活的。   茸枝盯着那石兽看了两眼,总觉得那兽也在盯着他看。他往萧祁声身边缩了缩,小声问:“这什么玩意儿?”   “守楼兽。”萧祁声道,“不伤人。”   话音刚落,那石兽的眼睛忽地亮了下。茸枝吓得一哆嗦,萧祁声的手按在他后腰上,轻轻拍了拍。   石门无声洞开,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有光。   四人步入其中,穿过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茸枝讶然,他想象过浮欢楼的样子。   阴暗的、诡秘的、到处是古怪气息的,就和当初的花市一样。但眼前这一切,完全超出他的想象。   豪。   到处都透露豪气。   暖玉铺地,鎏金柱撑梁,金灯悬顶。灯火璀璨,照得整座大殿金碧辉煌。空气中弥漫着熏香的气息,混着酒香与脂粉香,一股说不清的奢靡味道。   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   有穿金戴银的富商,有佩剑带刀的修士,有蒙着面纱的女子,有醉醺醺的酒客。有人大笑,有人痛哭,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状若疯癫。   “这……”茸枝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楚南野环顾四周,低声道:“浮欢楼千年不倒,靠的就是‘只认输赢,不问来路’。在这里,只要有筹码,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蛇鬼牛神,都是爷。但你要是输光了那可就什么都不是。”   这时,一个身着彩衣的女子迎上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几位客官是头回来吧?需不需要奴家引路?”   她的脸有些模糊,像是隔着水雾看人,看不清具体长相,只觉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茸枝愣了下,看向萧祁声,结果他的脸也有些变了,但没有那女子的糊。不只是萧祁声,连楚南野和虞温婳的脸也都像蒙了一层薄纱,相较于本相都有些像又不像的感觉。   那女子笑道:“客官不必惊慌。此乃‘忘我镜’之功用。入楼者容貌暂隐,随本身意愿改变亦不同,离楼即复。楼中人多眼杂,此举是为护客官隐私。”   茸枝恍然,想起进门前穿过的那道水幕般的门。   原来那就是忘我镜,他还以为和之前一样就是一个结界呢,正好,还剩了他们再去乔装打扮,改容遮面的。   茸枝松了口气,又觉得新奇,忍不住去摸自己的脸。   那女子笑意更深,道:“客官放心,您此刻在旁人眼中,也是一般无二的模样。”   茸枝嘿嘿笑了两声,放下手。   虞温婳上前一步,轻声道:“我们想登记姓名,入楼参与赌局。”   那女子点头,“几位随我来。”   女子引着四人穿过大殿,拐入一侧的偏厅。偏厅不大,只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个老者,同样的模糊面目。   老者抬眼,“姓名?”   茸枝蹦蹦跳跳过去,道:“小鱼。”   老者提笔记下,看向萧祁声。   萧祁声薄唇轻启:“张三。”   楚南野在旁边“噗”地笑出声。   茸枝瞪他一眼,“你笑什么!你呢?”   楚南野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李四。”   茸枝扭头看虞温婳。   虞温婳微微弯了弯唇角,轻声道:“小婉。”   小婉。这名字好听,又符合虞姐姐的气质。   茸枝眨眨眼,笑得欣慰,很满意。   几人来之前便就讲好的,用化名。来时的路上,茸枝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分配。   “你叫张三。”他指着萧祁声。   萧祁声“嗯”了一声,并无异议。   “你叫李四。”他又指着楚南野。   楚南野挑眉,“凭什么他是张三我是李四?”   茸枝理直气壮,“因为他先啊。”   楚南野噎住。   虞温婳在一旁弯了弯唇角。   茸枝凑过去,笑嘻嘻道:“虞姐姐就叫小婉。好听吧?”   虞温婳点头,“好听。”   茸枝看向萧祁声,脑子里过了一遍“张三”两个字,忽然有些想笑。但又觉得,萧祁声顶着这张清冷的脸,一本正经地说自己叫张三,莫名有点可爱?   茸枝嘴角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   老者将姓名一一记下,递给四人各一枚玉牌,“客官凭此牌可在楼内通行。”   茸枝接过玉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揣进怀里。   出了偏厅,那女子又道:“几位可要先看看?楼中赌局繁多,有拼修为的,有拼运气的,有拼胆识的,还有——”   她顿了顿,笑意深了些,“拼命的。”   茸枝心里“咯噔”一下。   楚南野问:“浮欢楼今日可有特别赌局?”   女子看他一眼,“客官说的是年赌?”   楚南野有些迟疑,他本身不赌只是浮欢楼名气大,略知一二。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女子道:“浮欢楼的赌局,初八才开。今日才初七,几位得等上一等。”   虞温婳:“嗯。”   茸枝道:“咱们正好先摸摸情况,知己知彼。”   女子笑道:“几位既来之则安之。搂中有客舍,可歇息,可游玩,也可先瞧瞧别的赌局。若运气好,赢些彩头,也是喜事。”   她说着,忽然侧耳听了听,笑道:“那边正热闹,几位可要看看?”   不等几人回答,她已经转身往前走去。   茸枝好奇,拉着萧祁声跟上。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 第74章 浮欢楼赌局 (二) 兄弟一生一   穿过一道拱门, 眼前又是一座大殿。   比方才那座更大,更金碧辉煌。殿中摆了数十张赌桌,每张桌前都围满了人、妖、鬼怪。   骰子声、笑声、哭声,混成一片喧嚣。   茸枝看得眼花缭乱, 忽然, 一阵骚动从大殿左侧传来。   “开始了开始了!”   “押!押大!”   “小!小!小!”   茸枝循声望去, 只见另一张赌桌前围了一圈人, 里三层外三层, 水泄不通。   “那边正好开了一场, 几位可要去看看?”那女子说着给他们引路,并讲规则给他们。   “一人押上自己的筹码, 对家押上对等的筹码。若赢了, 双倍拿回。若输了,对家归庄家。若筹码不够,便以命抵。”   她说得轻描淡写, 脸上原本亲和的笑容,让茸枝不由后背一凉觉得渗人。   几人挤进入群,终于看清了赌桌上的情形。   一张长桌, 桌上一只上等玉碗, 碗中三颗骰子。   桌这头坐着一个中年男子, 穿着华贵, 腰间挂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 但此刻他整个人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双手撑在桌上,微微发抖。   桌那头坐着一个人,面目同样模糊, 看不清长相,只见他慢悠悠将桌上的钱财揽到自己面前。   两人之间,站着个灰衣老者,是这一局的庄家。   茸枝小声问旁边的人:“这是谁跟谁赌?”   旁边那人正看得起劲,随口答道:“陈老板跟‘鬼手’!陈老板输了一晚上了,这是要翻本呢!鬼手可是这儿的常客,专赌的,手里攥着好几条命了!哪有那么好翻,啧啧啧。”   茸枝“哦”了一声。   庄家开口道:“二位,这一局怎么玩?”   那叫鬼手的人靠进椅背,慢悠悠道:“陈老板说了算。我奉陪。”   陈老板咬着牙,盯着桌上空了的钱财,又盯着对面那人,忽然伸手取下身上的玉佩,“啪”地拍在桌上,“押这个!够不够!”   那玉佩通体碧绿,雕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   围观众人发出低声惊呼。   庄家看向鬼手,“鬼手,你跟不跟?”   鬼手看了一眼那玉佩,轻笑一声:“跟。”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那是一枚小小的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字——“命”。   他将木牌推到桌子中央。   “我押这个。”   陈老板瞳孔一缩。围观众人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鬼手押命!”   “陈老板这回玩大了!”   “有意思有意思!”   茸枝愣住,小声问萧祁声:“他押命?他的命就值一块木牌?”   萧祁声低声道:“那木牌为‘命牌’。在浮欢楼,押命便以此物为凭。若输了,赢家可凭此牌取对方性命,楼中任何人不得阻拦。”   再看那陈老板,他盯着桌上的命牌,脸色变了又变。   庄家看向他,语速平缓不带情绪:“陈老板,鬼手押命。按浮欢楼规矩,你若不愿跟,可以弃局。但你方才押的玉佩,归鬼手所有。”   陈老板嘴唇哆嗦着,看看那枚玉佩,又看看桌上的骰子碗。   那玉佩是他祖传的物件,值多少银子他心里有数。可若是弃局,玉佩没了,脸也丢尽了,往后在这浮欢楼再也抬不起头……   周围人开始起哄,笑道:“陈老板,怂了?”   “不跟就滚!别耽误时间!”   “玉佩留下,人滚蛋!”   “还想翻本?回家去吧!”   陈老板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一掌拍在桌上,“我跟!”   庄家点头,“押注成立。两位押什么?”   陈老板:“押大!老子就不信翻不了本! ”   鬼手:“ 我押……小。”   骰子在玉碗中滚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老板死死盯着那只碗,眼睛赤红,嘴里念念有词:“大大大大大……”   骰子停下。   庄家:“二二三,小。”   陈老板整个人僵住,像被抽去了骨头,瘫坐在椅子上。   鬼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陈老板,你来了浮欢楼这么多次,规矩应该都清楚吧?”   陈老板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鬼手继续道:“愿赌服输,生死自负。你押了玉佩,玉佩归我。”他抬起手,指向陈老板,“你的命,现在也是我的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老板浑身剧烈一抖,周围人爆发出更热烈的喧哗。   “好!”   “愿赌服输!”   “陈老板,认命吧!”   陈老板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那人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小的不该……小的家里还有老母,还有妻儿,求大人……”   “你押注的时候,想过老母妻儿吗?”   陈老板哭声一顿。那人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   庄家:“拖出去。”   话音刚落,不知从何处冒出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架起陈老板,拖着他往外走。   陈老板疯狂挣扎,凄厉惨叫:“不!不!你们不能这样!我还有钱!我还有——”声音戛然而止。   大殿里恢复了热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彩衣女子见几人神色各异,脸上依旧是那副挑不出错的笑,“几位客官可要玩几局试试手?小赌怡情,不押命便是。”   茸枝抱紧了萧祁声的胳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楚南野道:“不必。先安顿。”   那女子也不勉强,招来一个侍者,吩咐几句。侍者引着几人穿过大殿,往楼后走去。   浮欢楼的客舍倒是清净,与前面大殿的喧嚣判若两地。一条长廊,两侧是厢房,廊下悬着纱灯,光影朦胧。   侍者推开几间相邻的房门,“几位客官早些歇息。明日巳时,赌局开场,届时会有人来为几位引路。”   “几位若需膳食茶水,拉一下门边的铃绳便有人来。”   侍者微微躬身,退了下去。   茸枝在屋里转了一圈,走到窗边,推开窗看了看外面。窗外竟是一片庭院林园,种着各种稀缺的名贵花木,在月色下影影绰绰。   他正看得出神,门被叩响。   “进来。”   门推开,是萧祁声。他走进来,反手将门带上,目光落在敞开的窗户上。   茸枝坐回床沿晃腿,“你怎么过来啦?不去歇息么?”   “夜里凉。”萧祁声走过去,将窗合上。   茸枝眨眨眼,“就为这个?”   萧祁声看着他,眼底情绪捉摸不透。   茸枝忽然笑了,走过去,一头撞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   萧祁声抬手,揽住他的腰。   过了许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几位客官?”是侍者的声音。   茸枝从萧祁声怀里坐起来,理了理衣裳,“进来。”   门推开,侍者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本簿册。   “客官打扰了。”他道,“几位参与明日赌局,需登记押注额度。第一轮与第二轮不涉赌注,但第三轮赌比,押什么,押多少,需提前登记。”   他将簿册递过来。   茸枝接过,翻了翻。   “这个……”他挠挠头,“我们四个人,是分开登记还是一起?”   侍者道:“一起亦可。只需写明每位参赌者的押注即可。”   茸枝正想说话,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楚南野的声音先传进来:“小渔?你们这儿有侍者来登记没?”   他推门进来,身后跟着虞温婳。   “我们那边也来了。”楚南野道,看见萧祁声也在,“都在呢。”   虞温婳走进来,朝茸枝和萧祁声点点头。   茸枝将簿册递过去,“正说要怎么填呢。”   楚南野接过簿册,翻到“黄金”那一栏,提起笔,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   他侧头问虞温婳:“阿婳,你说押多少合适?”   虞温婳一怔,显然没料到他问自己。   茸枝在旁边插嘴:“押多点呗!反正要赢的!”   楚南野笑了一声,没理他,还是看着虞温婳。   虞温婳沉默片刻,轻声道:“够用就行。别……”   “二十万两。”   她没说完,但楚南野懂了。“别为了她的事,搭进去太多”他一猜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干脆直接决定。   楚南野低下头,在簿册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他将簿册递给侍者。   那侍者接过簿册,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忽然顿住。   他盯着那行字,眨了眨眼,又看了一眼,像是没看清。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在楚南野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垂下。   “这……”侍者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这位公子,您确定?”   楚南野眯眼,“怎么?不够?”   “不不不!”侍者连忙摆手,脸上挤出笑来,“够的够的,公子说笑了。”他又看了一眼簿册,咽了口唾沫。   二十万两黄金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有钱的大爷在浮欢楼偏地都是,但像这位公子这般豪快的,确实少见。   茸枝在旁边听着,嘴巴慢慢张开。   二十万两?!   黄金!!   小说都不敢这么写啊!   侍者捧着簿册,腰微微弯了下去,语气比方才热络了不止一星半点:“几位放心,小的这就去将额度登记好。几位若有任何需要,随时拉铃。”他说着,又朝几人躬了躬身,才退出去。   门一关上,茸枝就忍不住了,“楚大哥!二十万两?!黄金?!”   楚南野拍拍手,一脸淡然,“小钱,小钱。”   茸枝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虞温婳也愣住了,看着楚南野,半晌才道:“楚大哥,这……”   楚南野摆摆手,“你放心,不够还有。况且咱们是奔着赢来的,押多押少无所谓。”   虞温婳垂下眼,没再说话。   茸枝回过神来,一把抱住萧祁声的胳膊,凑到他耳边小声说:“萧祁声,楚大哥这么有钱啊?”   萧祁声“嗯”了一声。   茸枝眼睛亮晶晶的,“那咱们以后是不是可以蹭吃蹭喝了?”   萧祁声垂眸看他,“可以。”   楚南野在旁边听见了,哭笑不得,“我这还没赢呢,你们就想着蹭吃蹭喝了?”   茸枝理直气壮道:“兄弟一生一起走!你的钱就是大家的钱嘛!”   楚南野被噎得没话说,虞温婳唇角弯了弯。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大家元宵节快乐!!有吃元宵么?明天还有哦!关于“赌”本人并不是特别熟悉其规则,只是套了下壳子远离黄赌毒!从我做起!大家看到了“陈老板”的下场了吗?赌博不是好东西,大家千万不能碰! 第75章 浮欢楼赌局 (三) 别人都有晚   又坐了一会儿, 楚南野起身,“行了,都早些歇息。”   虞温婳跟着站起来,朝茸枝和萧祁声点点头, 转身出去。   楚南野走到门口, 忽然回头, 对萧祁声道:“看好你家小兔子啊, 别让他半夜溜出去瞎转悠, 小心被别人逮走了。”   茸枝不满, 愤愤道:“我才不会呢!”   楚南野笑了一声,带上门。   屋里又只剩下两人。   茸枝打了个哈欠, 往床上一倒, “困了。”   萧祁声起身,替他脱了外衣,又替他盖好被子。茸枝躺在被子里, 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他。   “萧祁声。”   “嗯。”   “你不睡吗?”   萧祁声在床边坐下,“你先睡。”   茸枝往里面挪了挪, 拍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 “你也睡。”   他眨眨眼, “不睡觉怎么行呢, 我们明天还有很重要的事情呢!”   萧祁声轻出口气, 抬手轻轻遮住他的眼,“闭眼。”   茸枝乖乖闭上眼,又睁开。   “怎么了?”   茸枝小小声道:“你亲我一下呗?”他眨了眨眼,睫毛在烛光里轻轻扫动,“别人都有晚安吻的……”   萧祁声看着他。   茸枝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发红的耳尖和半张脸,嘟囔道:“没有就算了……”   话没说完,蒙住脸的被子被扯开,唇上落下一个触感。   茸枝还未回味过来,萧祁声已经直起身,重新抬手遮住他的眼,“闭眼。”   茸枝在被子里弯起眼睛。他乖乖闭上眼,嘴角翘着,睫毛在萧祁声掌心里又扫了扫。   屋内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   昏黄的灯光落在那张睡着的脸上,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呼吸均匀。   萧祁声坐在床边看了许久,才起身吹熄了灯。   翌日清晨,茸枝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扰醒。   窗外已经亮起天光,从雕花窗棂落进来。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撑着从床上坐起,揉了揉惺忪睡眼。   “萧祁声——”   结果传来的不是萧祁声那清冽好听的声音,而是另一个人的:“小渔可算是醒啦?再睡会儿赌局都要结束了。”   茸枝有些懵地看过去。   萧祁声不知何时已经起了,此刻正坐在桌边,旁边是撑着脑袋望着他方向的楚南野,还有品着茶正浅笑着的虞温婳。   茸枝猛地低头看去,却发现自己已经穿好了衣裳。   模糊的脑子里才隐约想起几个片段。好像是被萧祁声从被窝里掏出来,迷迷糊糊伸胳膊伸腿,任由其给他套上的衣裳。   楚南野笑道:“别看了,祁声可是给我们关外头了的。”   茸枝刚睡醒,声音还有些黏糊:“我没有想这个。现在什么时候了?赌局开始了吗?”   “还未。”萧祁声道。   虞温婳将茶杯放下,“还有一些时间,不着急。”   听到时间还够,茸枝原本急忙的动作慢下来,起床气有些小脾气,“楚大哥就知道吓唬人。”   楚南野摊摊手,笑而不语。   待茸枝洗漱收拾完,萧祁声给茸枝扎了个小揪揪,四人一道出了房门。   客舍长廊上零星几个侍者走过,手里端着托盘,脚步轻悄,见了客人便侧身让路,垂首行礼。   楚南野边走边道:“我方才已经去兑了筹码。用的是昨夜添的那二十万两黄金的票据。这次的赌局数额太大,都用筹码,不用真银。”   他从袖中取出几块巴掌大的木牌,递给每人一块。   木牌呈长方形,边角包着铜皮,正面刻着数额,背面雕着纹样,是一朵繁富的花,刻得很细。   “一千筹码?”茸枝看着木牌上刻的“壹仟”二字,翻来覆去看了几眼,“这就是赌注?”   “对。”楚南野道,“这两日所有的输赢,都用这个结算。最后按筹码多少排名,前二十才能进下一轮。”   说话间,已有侍者迎上来,恭敬地行了一礼,“几位贵客,请随小人往主殿。”   四人跟着侍者穿过几道回廊,到了一座宽阔的大殿。   殿中高台筑起,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   有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也有江湖装扮的散修。有人,有妖、有鬼、有怪、有魔,嗡嗡的混杂着筹码碰撞的脆响。   侍者引他们在位置落座,便躬身退下。   茸枝四处张望,忽然目光一凝。   人群边缘,一个干瘦的身影正缓缓走过。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双手拢在袖中,看起来毫不起眼,但茸枝一眼就认出了,正是昨夜赌局见过的鬼手。那个陈老板被拖走时挣扎的表情他现在还记忆犹新。   鬼手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微微侧头,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四人身上淡淡扫过,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昨天那个叫鬼手的也来了。”茸枝小声对萧祁声道。   萧祁声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看见了。   这时,一个玄色长袍的中年男子登上高台。他面容清瘦,留着一缕长须,双手一抬,台下便渐渐安静下来。   “诸位远道而来,浮欢楼蓬荜生辉。”中年男子声音用灵力传出来,有些空旷,“在下浮欢楼主事,姓陈,这两日的赌局,便由在下主持。规矩想必诸位都知晓,在下只重申三点。”   “其一,赌局共两日,每日一轮。今日首轮为‘筹码局’,每人初始筹码一千,通过押注对赌累积筹码,日落之时,前二十名晋级。”   “其二,楼内严禁私斗。若有恩怨,出了浮欢楼再行解决。违者——无论何人,一律逐出。”   “其三,全场设有阵法,诸位皆无法动用灵力探析。赌局全凭眼力与运气,若有妄图以灵力作弊者,按规矩——剁手跺脚,逐出浮欢楼。”   陈主事说完,目光扫视全场,“规矩已明,诸位若无异议,巳时一到,赌局便开。”   陈主事点点头,一挥手,便有数十名侍者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托着一个托盘。盘内整整齐齐码着木牌筹码,走到各桌各席,与众人手中原本的筹码交换。   茸枝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换的那一小堆,又看看周围人面前堆得更高的,忽然觉得有点紧张。   “这……怎么玩啊?”他小声问楚南野,“我从来没赌过。”   楚南野笑道:“简单得很,你看那边。”他朝左边指了指,那里摆着十几张赌桌,每张桌前都围满了人,“有押大小的,有猜单双的,有推牌九的,还有玩骰宝的。你想玩哪几个就坐过去,押注就行。”   “输了怎么办?”   “输了就没了呗。”楚南野理所当然道,“所以悠着点,别一把全押了。”   茸枝咽了口唾沫,看向萧祁声。   萧祁声问:“要去试试?”   “不想也要去啊,毕竟只有前二十名才能晋级……”茸枝挠挠头,“可我万一输光了怎么办?”   “那便输光了。”萧祁声道,“还有我。”   茸枝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顺耳呢。   -   巳时一到,铜锣敲响,赌局正式开始。   茸枝抱着自己那一小堆筹码,在几张赌桌前转悠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张押大小的桌前。   这桌规则最简单。   庄家摇三颗骰子,三至九点为小,十至十八点为大,押中者赢一倍筹码。   茸枝看了两把,觉得好像也不难。   第三把,庄家把骰盅往桌上一扣,高声道:“下注!”   茸枝犹豫了一下,把自己手里的一块筹码押在了“小”上。   庄家揭盅。   一二三,六点,小。   茸枝眼睛一亮,赢了!   他拿回两块筹码,乐呵呵地继续。   下一把,他押“大”,又赢。   再下一把,他押“小”,还是赢。   周围渐渐有人注意到这个少年,见他连赢三把,开始有人跟着他下注。   茸枝自己都懵了,他完全不懂什么技巧,纯粹是瞎蒙的。   怎么蒙一个对一个?   第四把,他想了想,又押了“小”。   庄家揭盅。   四五六,十五点,大。   输了。   茸枝眨眨眼,倒也没觉得沮丧,反正赢了三把,输一把也没什么。他把输掉的那块筹码推出去,继续玩。   又玩了几把,有输有赢,但总体赢的比输的多。茸枝渐渐玩出了兴致,抱着筹码跑来跑去,时不时发出一声欢呼。   赌局一直在继续。不定要到最后才知道人数,有人一千筹码都输了,无法继续下去的。   萧祁声这边和茸枝的情况差不多,亦是赢较输多。估摸着数额差不多了,便没有再继续。刚看完手中的筹码,这时便有人走过来,在他身旁站定。   是个穿着绸袍的年轻男子,看样子也是来参赌的世家子弟。   那人打量了萧祁声一眼,笑道:“兄弟,赢了挺多啊?”   萧祁声对这等无边界失礼之人并无多少耐心,且此地人多眼杂,人心不定。他眉头皱了下,并不回答。   那人被萧祁声冷淡的态度噎了一下,讪讪笑了两声,转身走了。   萧祁声的目光依旧追着茸枝。   茸枝此刻正趴在一张赌桌边上,伸长脖子看庄家摇骰盅,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因为兴奋染了一层薄红。   他今天穿的是件浅黄色的袍子,衬得那小鹿色的发丝愈发显眼,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   萧祁声唇角微微弯了弯。   又过了一会儿,茸枝终于玩够了,抱着一堆筹码兴冲冲跑回来,献宝似的往萧祁声面前一递,“你看!我赢了好多!”   萧祁声低头看去。茸枝怀里那一堆筹码,比最初多了将近十倍不止。   “厉害。”萧祁声接过他手里的筹码,替他整理好,一块一块码整齐,叠起来,用系带捆住,等等去换大些的筹码。   茸枝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忽然想起什么,四处张望,“楚大哥他们呢?”   “那边。”萧祁声微偏了头。   茸枝顺着看过去,只见不远处一张赌桌前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大声叫好。   茸枝拉着萧祁声挤过去,从人缝里往里瞧。   楚南野坐在赌桌前,面前堆着小山似的一堆筹码。他神情闲适,手里捏着一块木牌,正往桌上押。   “买定离手!”庄家喊道。   楚南野把木牌往“大”上一放。   骰盅揭开,三四五,十二点,大。   庄家赔出筹码,楚南野面前的筹码山又高了一截。   “这人疯了吧……”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一直加倍押,也不怕输。”   “输了就加倍押回去,赢了就收,这叫莽夫打法。”另一人道,“可人家运气好,愣是没怎么输。”   茸枝看着楚南野那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经感叹有钱真好。   又看了一会儿,茸枝扯了扯萧祁声的袖子,“虞姐姐呢?”   萧祁声目光扫过人群,“不在。”   茸枝愣了愣,四处张望了一圈,的确没瞧见虞温婳的身影,“那虞姐姐去哪儿了?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   他有些着急,往前挤了挤,人群太密他踮起脚也看不见,“楚大哥,你有见虞姐姐吗?”   楚南野回头,手里筹码还没放下,“阿婳她更衣去了。”   茸枝闻言悬着的心安下来。   他手中筹码不算特别多不一定就能晋级,便打算拉着萧祁声继续去搞一些,对楚南野喊道:“那行,楚大哥我和萧祁声再去其他地方看看啊。”   “小渔。”   茸枝刚打算拉着萧祁声走,楚南野忽然开口,茸枝回过头。   楚南野看着自己面前堆成小山似的筹码,话到嘴边又变了:“你替楚大哥玩几把?”   茸枝看了眼桌子赌这么大的,担心将楚南野好不容易赢来的筹码输出去,道:“我不会这个。”   楚南野站起声,把位置让出来,“没事,我赢得多你看着办就成。祁声不还在这呢吗?”他往人群外扫了眼,“阿婳说不用我跟着,但这去了有一会儿还没回,我还是去看看。”   茸枝点点头,“那行。”   而此刻,虞温婳正独自穿过一道僻静的长廊。她方才借口更衣,离开主殿,沿着浮欢楼的回廊一路往深处走。   这楼占地极大,除了主殿之外,还有数座偏殿阁楼,错落分布。   昨夜虞素那里得到的消息,“溯生魂”就存放在顶楼。   她需要先摸清路径,毕竟赌不一定能赢,也不可靠的。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来迟了来迟了小渔:祁声: 第76章 浮欢楼赌局 (四) 我跟你们这   虞温婳正摸索着, 前方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个有些细弱的女声带着哭腔:“公子……公子请、请放手,奴婢只是送酒的……”   虞温婳脚步一顿,侧身往那边看去。   长廊尽头,一个穿着侍女服饰的女子正被一个醉醺醺的男子拽住手腕。   那男子满脸通红, 满身酒气, 嘴里调笑着:“送什么酒啊?本公子看你就是来勾引人的!小腰这么细……来来来, 陪本公子喝一杯, 本公子高兴了少不了你好处!”   “公子!公子!您自重!”侍女见那男子手已经伸她腰上了, 吓得眼泪都出来了, 但碍于身份也不敢用力去推,只得一边躲一边求。   虞温婳眉头蹙起, 快步走过去, “这位公子,请放手。”   那男子不满地回头,见又是个貌美女子, 咧嘴一笑,“哟,又来一个?怎么, 你也想陪本公子喝——”   话没说完, 那男子手腕一麻, 整条手臂软软垂了下去。他低头一看, 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银针扎在穴位上, 整只手使不上半分力气。   “你——”他惊怒交加,抬头想骂,便对上虞温婳冷冽的眼神。   “公子现在走,手半个时辰便可自解。若公子觉得两只手作用不大,在下也可帮其废了, 省事?”虞温婳面无异色却语带寒意。   那男子看着虞温婳手中的银针心头一凛,酒醒了大半,“诶、诶……”   虞温婳不再看他,对那侍女道:“走吧。”   侍女慌忙点头,跟着虞温婳快步离开,直到过了两道弯,才停下来喘气。   “多谢……多谢小姐。”侍女红着眼,福了一礼。   虞温婳温声道:“不必。那人是何身份,怎敢在楼内如此放肆?”   侍女抹了抹眼泪,低声道:“是王家的公子,仗着家里有几分势力,在楼里喝醉了就爱闹事。小姐放心,奴婢待会儿就去禀报管事,管事会处置他的。”   虞温婳点点头,目光在她手腕上一扫,问:“你手怎么了?”   侍女低头一看,自己手腕上被掐出几道红痕隐隐还泛着青。   她勉强笑了笑,“没事,过两日就好了。”   虞温婳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这是化瘀的药膏,涂上一日便可消。”   侍女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这怎么使得……”   “拿着。”虞温婳将瓷瓶塞进她手里,随口问道,“你在楼里当差多久了?”   侍女感激地收下,答道:“两年多了。”   “那对这楼里的布局应当很熟悉了?”   侍女点头,“奴婢主要是在偏殿伺候,但各处的路都认得。”   虞温婳微微一笑,似是不经意地问起:“我方才路过,见那边有座阁楼修得格外精致,那是何处?”   侍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道:“那是顶楼,放贵重物什的地方。像这次赌局的彩头就存放在那上面,日夜有人看守。”   虞温婳眸光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原来如此。那顶楼平时能上去吗?”   “寻常时候是不行,得有楼主的令牌。”侍女左右看了看,凑近些,“不过今夜,楼主会在醉梦阁宴请几位贵客,听说那几位贵客来头不小,楼主特意吩咐要好好准备。”   “醉梦阁?”虞温婳若有所思,“在何处?”   “就在顶楼下面一层,是楼主待客的地方。”侍女说完,像察觉什么警惕地看着虞温婳,“小姐问这些做什么?”   虞温婳神色温婉,开口宽慰道:“只是好奇。我头一回来浮欢楼,见这楼里处处精巧便多问了几句,你别多心。”   侍女松了口气,“小姐是好人奴婢知道。小姐若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奴婢知道的都告诉您。”   虞温婳又随口问了些无关紧要的,侍女都一一答了。   末了,虞温婳道:“去忙吧,方才的事记得禀报管事。”   “是。多谢小姐。”   待侍女走远,她站在原地抬头望向远处那座高耸的阁楼,眸光幽深。   楚南野在虞温婳的房门前停下,敲了敲门却无人应。他想着应是在换衣物没听见,过了会儿又敲了敲,还是无人应。   楚南野有些着急,等了一会儿抬手推门进去。桌上放着一张纸条用杯盏压着,被风吹得边角微翘。   他走过去拿起纸条。   “有些事情,无须担心。”   字迹清秀,是虞温婳的字。   楚南野盯着那张纸条看了片刻,松了口气,将纸条放回原处转身出去。他没走远,就靠在门边的廊柱上。   等得不算久,长廊就传来脚步声。   虞温婳的身影出现在长廊,步履从容,裙摆轻轻拂动。她走近,瞧见靠在廊柱上的人,面上却并无惊讶之色。   虞温婳道:“抱歉有些久了。怎么在外面等?在吹风的。”   楚南野直起身,“没事,就透透气。”   虞温婳推开门,折身倒了杯茶递给跟进来的楚南野。   楚南野接过在桌边坐下。   虞温婳道:“昨夜我收到素姨消息,溯生魂在浮欢楼的顶楼放着。方才我去探了探路。从一位侍女口中得知,今夜楼主在顶楼下面的醉梦阁宴请几位贵客。”   楚南野点点头,将杯子放下轻声开口:“阿婳,我知你着急,但浮欢楼非寻常地界,硬闯不可取。只要咱们晋级,拿到彩头,就是最稳妥的法子。”   虞温婳沉默片刻,应道:“我知晓的。”   楚南野看着她,忽然又道:“这些都是下下策。况且咱们一定不会输。”   虞温婳抬眼看他。   楚南野笑了笑,那张张扬明媚的脸上是笃定的神气,“我今日赢了多少你也见了,运气这东西,来了挡都挡不住。”   虞温婳唇角微微弯了弯,“嗯。”   -   茸枝坐在楚南野方才的位置上,看着面前那堆成小山的筹码,有点发懵。   “这……这怎么玩啊?”他小声问萧祁声。   萧祁声在他身侧坐下,目光扫过赌桌,“随便押。”   “随便?”茸枝瞪大眼睛,“这可是楚大哥的钱,输了我赔不起!”   “他赢得多。”萧祁声道,“输了也无妨。”   茸枝想想也是,楚南野那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输点应该也不心疼。   茸枝硬着头皮玩了几把,手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他不懂什么策略,就按楚南野那套“莽夫打法”,输了加倍,赢了收,几轮下来全凭感觉押,输输赢赢。他不敢像楚南野押这么大,就少少的押,最后结算时,竟也替楚南野添了几万筹码。   “这些够了吧?”茸枝回头问萧祁声。   萧祁声看了看桌上那一堆,点头,“够了。”   茸枝站起身,将位置让出来。   萧祁声走过来,将楚南野的筹码和自己的拢到一起,又接过茸枝怀里那一堆。三人加起来,筹码多得拿不下。   萧祁声抬手,招来两名侍者。   侍者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贵客有何吩咐?”   萧祁声道:“劳烦两位帮忙拿着,将其换成大额。”他将筹码递过去。   侍者恭敬地接过,引着三人往这里的偏殿走。那里设了专门的柜席,负责筹码兑换。   一堆不一的筹码都换成了以十万两面额为主,搭配了部分一万两、五万两的面额。   茸枝拿了几个五万两的筹码掂了掂,心里踏实,“这样方便多了。”   萧祁声拿着侍者递来的用来装筹码的布袋,两人正要去找地方歇息,茸枝却忽然顿住脚步。   有人在看他,茸枝猛地回头。   鬼手靠在廊柱上,双手拢在袖中,正漫不经心地朝这边看。见茸枝回头,他也不躲,只是慢悠悠收回目光,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萧祁声也转过身眸光微冷。   茸枝压低声音:“那个鬼手,刚才一直在看我。”   萧祁声收回目光,抬手揽过茸枝的肩,低声道:“不必理会。”   茸枝点点头,但还是忍不住又往后看了一眼。   两人到了休息区,茸枝跑到长案前,看着琳琅满目的点心,一时不知选哪个好。有酥皮的、糯米的、裹着糖霜的,还有切成小块的水果。   茸枝精挑细选端了盘点心过来,“萧祁声你也吃。”   萧祁声看了眼碟子里那几块卖相不错的点心,确认无异,便摇头,“你吃。”   茸枝也不客气,捏起一块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眯了眯眼心情好极了。   正吃着,楚南野和虞温婳从人群那头走过来。   茸枝咽下点心,“你们终于回来啦!虞姐姐你去哪儿了?半天不见人。”   虞温婳笑了笑,“随便走了走。”   几人又寻了个较为安静的地方。   楚南野将自己那堆筹码往桌上一放,对茸枝道:“方才替我赢的,加上这些——”他从中拨出一小摞,推到茸枝面前,“拿着。”   茸枝愣了愣,“给我?”   “嗯。”楚南野笑道,“见者有份。”   茸枝低头看那摞筹码,厚厚一叠。   “谢谢楚大哥!”他也不客气,乐呵呵收下了。   距离首轮赌局收尾还有些时间,几人筹码都不少。此番前来是为溯生魂,并非赌乐,就没有再继续去参与赌局,而是在休息区吃些东西等待结束。   茸枝端了几盘自己喜欢吃的糕点,寻虞温婳瞧过后,便慢悠悠啃起来。   啃着啃着觉得有些无聊,茸枝在心中喊了声:“系统?”   【宿主,我在。】   “我这里有差不多五十六万两筹码,大概值多少钱?”   【系统换算……一两黄金相当于十两白银,一两白银相当于一千文铜钱,而一文钱约等于宿主原世界货币一元。】   【宿主所持筹码五十六万两白银,约为五亿六千万。】   “咳!咳咳咳!”茸枝猛地一咳嗽,糕点卡在了喉咙。   萧祁声赶紧给茸枝端了杯水,给他顺背,茸枝着急忙慌接过一口闷了,才缓过气来。   萧祁声语气不易察觉得有些慌:“可有事?”   虞温婳道:“小渔你没事吧?”   茸枝顺了顺,赶紧道:“我没事!我没事……”   楚南野打趣道:“慢点吃,没人和你抢都是你的。”   “我没有。”茸枝现在完全没有与其他人说话的心思,全是对自己手里居然有五亿六千万的震惊。   楚大哥给了自己一些,大概还有百万两,那就是“一百亿”……   昨夜的二十万两黄金,那就是……两百亿!!!   “我靠!”   萧祁声三人诧异地看着突然喊着站起身的茸枝。   萧祁声立刻问:“不舒服?”   茸枝摆摆手,“没有没有,就是坐累了,起来站站,我站站……”   茸枝站了会儿,又在几人怀疑的目光下坐回去。他现在还有些恍惚,穿越前他还在为学费,生活费发愁,现在就有了五亿多?不对不对,这不是钱,这是筹码,是赌注,不能直接换钱……   【宿主筹码既是银钱,赌局结束后可将筹码换成银票。】   茸枝沉默了。他想起穿越之初,系统给的那一百万补偿,当时觉得老多老多了!现在看简直不值一提!   这人穷惯了连有钱了都不知道是少的!   “系统。”茸枝在心里喊。   【宿主,我在。】   “你当初给那一百万,也太少了吧?你看看现在一百万够干嘛的?你也给我的补偿加到一个亿!”   【宿主,系统余额不足。】   茸枝有些鄙夷,勉勉强强改变了方法,“那你等结束后将我的这些钱给我寄给杨妈妈。”   【宿主,两界货币不通。】   茸枝不满地撒泼打滚,“你怎么什么都干不了啊!我不管我不管!你现在是我的个人系统了,你得给我想办法!”   【宿主……】   茸枝知道为难这个饭桶也没有用,于是降低标准,道:“你是系统,总得有一点点权限吧?”   【可以。一次性发放过多金额不合规定,且引人怀疑。宿主努力生存,系统将每个月以爱心人士名义向阳光福利院账户转账十万元。】   茸枝眼睛一亮,觉得系统说的也有道理,“每个月十万!也行也行,你可不要私自克扣啊!小心我给你穿小鞋!”   【是,宿主。】   茸枝在心里美滋滋地“哼”了一声,忽然有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感觉。   这就是权利的力量吗?哈哈哈……   【宿主,您对“权利”的理解,似乎有些偏差。】   茸枝嗤鼻道:“偏差什么偏差,我高兴就行。”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茸枝:好多好多💰惭愧,本人也是没富过写有钱入都不知道这算不算有钱 第77章 浮欢楼赌局 (五) 我家哥哥管   高台上的铜锣再次敲响。暮色微沉, 殿中烛火全燃,光影在人群中浮动,照出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陈主事走上台,双手一抬, 台下渐渐静下来。   “首轮筹码局, 时辰已到, 侍者清点筹码, 公布晋级名单。”   楚南野毫无意外以他远超旁人的筹码数额获了魁首, 茸枝与萧祁声排名皆在十位上下。   茸枝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 垂耳微微抖动,生怕漏了或错听了一个数。听着名单一个个往下念, 他的心就跟着跳一下, 只是排名都报到十五了还未出现虞温婳的牌号。   茸枝忍不住踮了踮脚,像是这样就能把后面的名字提前望见。他小声嘀咕:“怎么还没到虞姐姐啊?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楚南野盯着台上眉头微微拧起,嘴上却说:“不会的。阿婳数额与祁声没差多少, 方才也没见谁赢了大注。应该快了。”   虞温婳站在几人稍后一点的位置,那着玉牌的手有些不安地搓着裙摆。   她当时去探路,确实没怎么下注, 但她一局未输, 筹码一点一点攒下来数额不算少。况且日落之前楚南野又替她押了一次大的, 就赢了将近十万两, 怎么也该够了的。   第十八位, 没有。   第十九位,依旧没有。   茸枝急得抓住萧祁声的袖子,“萧祁声怎么办啊!”   萧祁声宽慰道:“会有的。”   “第二十位——”陈主事那用灵力扩散开来的声音缓慢而有力,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册子,又抬起头, “第二十位晋级者,一五八六。筹码为四十万两整。”   虞温婳赶紧看了一眼初入楼内给的那块玉牌。   “壹伍玖陆”。   一五九六。   差了一位,不是她。   茸枝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怎么……怎么会?”   楚南野脸色沉下来,转身就要往台上方向走,被虞温婳一把拉住。   “阿婳……”他低声道。   “等等。”虞温婳忽然道。   众人目光都寻声看来。   陈主事正要下台,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何事?”   虞温婳松开楚南野的袖子,往前走了几步,道:“陈主事,在下有一事需求证。”   陈主事微微挑眉,转过身来,“请讲。”   虞温婳从袖中取出她的那块玉牌,将其举起。   她道:“敢问主事,这玉牌上的编号,可是每位参赌者入楼时的唯一凭证?”   陈主事道:“正是。”   “那每块牌号对应的筹码可是实时统一登记?”   “自然。”   “那便就奇怪了。”虞温婳将玉牌收回,有条不紊的将自己的疑问道出,“在下手中这块一五九六的玉牌,对应筹码为四十万一千两。敢问主事方才念出的名单中,可有这个数额?”   此话一出已经开始有人交头接耳,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四十万一千?那不是比第二十名还多一千?”   “差了四十万?不对不对,是差了一千两……”   有人正经讨论,也有人对此不满,道:“那这排名都定好了,哪还有改的道理啊?”   他旁边另一个男子,鄙夷道:“你是自己进不了,见不得别人好吧?人家就算不改,这排名也落不到你头上!”   “就是啊,一千两也是差啊,凭什么不能晋——”   “嘘,看陈主事怎么说。”   陈主事闻言下台来,接过玉牌低头看了一眼,拇指在牌面上蹭了蹭,“姑娘稍等。”   他转身,吩咐身旁的侍者去取账簿。   片刻后侍者便捧着账簿回来,附在陈主事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主事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倒是楼里疏忽了。”他转过身,面向众人,“登记之时,将这位小姐的数额误录至他人名下。现已查实,一五九六,筹码四十万一千两,位列第二十位。方才误念之一五八六,实为四十万两,位列第二十一,淘汰。”   人群中响起一阵嗡嗡声,有人对于改名次不满,但更多的也只是看个热闹,就像前面人说的,再怎么改也落不到自个儿身上。   可人群中你一言我一语,但那位本身可以晋级的人却并未出声,或许本身就志不在晋级,毕竟拿着平民老百姓一辈子也赚不来的四十万两走也不错。   几人都松了口气。   茸枝拉着萧祁声的手小声吐槽道:“还是有名的赌楼呢!居然出现这么低级的错误!”   楚南野走过来,轻声问:“你何处多了一千两?”   虞温婳将玉牌收好,回道:“不是还有一千的初始筹码么?”   楚南野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下额头,“对对对,差点忘了!”   虞温婳轻笑一声,“好啦,走吧。”   -   侍者引着晋级的二十人去往偏殿。   抽签的地方设在偏殿的正厅,厅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一个紫檀木匣,匣口窄小,刚好容一只手伸进去。   陈主事站在案前,宣布第二轮规则:“第二轮为‘博弈局’。二十人抽签分组,每组四人,进行四方博弈。每组前两名晋级下轮。禁灵阵继续生效,一切全凭眼力与心计。不可舞弊,一经发现,按楼规处理。”   他抬手示意,“诸位请依次上前抽签。签分五色,同色者为一组。抽完后,自会有人引诸位入室。”   排到茸枝时,他将手伸进木匣摸出一根红木签。他回头找萧祁声,萧祁声已经抽完了,正朝他走来。   当茸枝低头瞧着手里的两个红木签,忽然反应过来。   一个组只有两个晋级名额,他和萧祁声抽到了一组,那岂不是说……   “完了。”茸枝脱口而出。   萧祁声低头看他。   茸枝皱着小脸,“一个组只有两个名额,咱们两个在一组,晋级概率不就小了?”   他越想越愁,萧祁声占一个名额,那这个组就只剩一个了名额了。   “不行不行。”茸枝扯了扯萧祁声的袖子,“要不咱们换一个?跟别人换换?”   萧祁声道:“抽签既定,无法更换。”说着抬手在茸枝脑袋上轻轻按了下。   茸枝叹了口气,“好吧,也只能这样了。”   “我是紫签,阿婳是蓝签,你们呢?”楚南野凑过来,看着茸枝手中的两根红木签,“哟,巧了。”   茸枝瞪他,“你还笑!”   楚南野摆手,“不笑怎么办?总不能哭吧。”   虞温婳也走过来,看了看茸枝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温声道:“小渔不必太担心。一组四人,前两位晋级,明渊君占一个,那也还剩一个,你肯定能行的。”   茸枝一听这话,立刻扑过去抱住虞温婳的胳膊,把脑袋往她肩上一靠,“虞姐姐你真好。”   虞温婳被他撞得微微晃了一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好啦。”   楚南野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嘀咕了一句:“我是不是也该说点什么好听的?”   茸枝从虞温婳肩头探出脑袋,冲他做了个鬼脸,“你说什么都晚了!”   萧祁声站在一旁,看着茸枝那副赖在虞温婳身上不肯起来的样子,抬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他露在外面的兔耳朵尖。   “oi!”茸枝捂着自己被迫害的兔耳朵尖尖,回头瞪他,“你弹它干嘛!”   萧祁声无事发生般收回收,淡淡道:“时辰到了。”   话音刚落,侍者已经走了过来,开始引着众人按组前往各组房间。   茸枝这组被引到偏殿左侧的一间。房内有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副玉制的牌具,晶莹剔透。   茸枝这组的剩得另外两人。   一个黑衣男子,面容冷峻,腰间悬剑,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朝其他三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另一个是位锦袍青年,生得白净,眉眼弯弯,笑起来像只刚偷了腥的狐狸。   他一进门便就四处打量,目光在茸枝和萧祁声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最后落在茸枝身上。   “在下沈不明,幸会。”他主动报上家门,声音温润,听起来倒没什么架子。   茸枝回道:“小鱼。”   沈不明又看向萧祁声,“这位是……”   萧祁声道:“在下张三。”   沈不明点点头,视线又落回茸枝身上,笑得意味深长,“小兄弟,你瞧着年纪不大,怎么称呼?”   茸枝眨眨眼,“就叫小鱼就行。”   沈不明笑了一声,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那我叫你小鱼弟弟,可好?”   茸枝觉得也没什么问题刚想点头,忽然感觉身后有视线落下来。   他回头,萧祁声正看着他,目光凉凉。   冷不丁打了个激灵,茸枝飞快将脑袋转回来,对着沈不明把头摇成拨浪鼓,“嗯——不好不好。”   沈不明挑眉,“为何?”   茸枝一本正经道:“我家哥哥管得严,不许随便跟人套近乎。”   萧祁声拉椅子的手一顿,立马又看似无一丝波澜地坐下。   沈不明看在眼里也不强求,退而求其次,道:“那便叫小鱼兄弟。”   这时,侍者进来,开始讲解规则。   “四方博弈,以玉牌为器。牌分四色,各九张,共计三十六张。每局每人起手四张,轮流出牌,以组合大小定胜负。可闷牌,亦可看牌,看牌后跟注需翻倍……”   茸枝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同色、顺子、对子,什么跟弃,还有闷牌翻倍的。他偷偷看萧祁声,用眼神求助。   萧祁往他那边偏了偏,低声道:“先听。”   茸枝闻言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听。   侍者讲完,又示范了一局,便退了出去。   沈不明笑问:“小鱼兄弟,听懂了?”   茸枝没太听懂但不能露怯,便道:“我会了。”   沈不明挑眉,“哦,那就期待一下?”   第一局,庄家洗牌,发牌。   第一轮是萧祁声先押注,他是闷牌求稳押的底注一万两。   茸枝学着萧祁声的样子,同样闷牌,也是往桌中间放了一万两筹码。   沈不明闷牌跟一万。   黑衣剑客看牌,翻倍跟两万。   押了两轮,第三轮又轮到茸枝,他不知道该不该跟,犹豫了一下,还是又扔了一块和萧祁声相同的。其余两人也看出来茸枝是跟着萧祁声来的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复制动作。   沈不明轻声一笑,道:“小鱼兄弟,你要是不确定,可以看一下再决定?”   茸枝不确定地瞅萧祁声,见萧祁声点点头,在第四轮选择了看牌。   他手里拿着四张玉牌,红红绿绿的,完全看不出好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弃牌了。   弃牌的话,那之前押的筹码将会归赢家。   沈明玉一看,茸枝有两张牌九,“小鱼兄弟手不错,是个最大的对子。”   茸枝一听是个“最大”有些懵,下意识看向萧祁声。   萧祁声安抚道:“无事。”   又押了两轮,筹码往上涨了许多,那位黑衣剑客筹码吃紧,犹豫再三也弃了牌。   当下只剩两位的情况下,可以选择翻倍开牌。   跟了一轮,沈明玉沉不住气,翻倍开牌。   他将牌面对着萧祁声让其看牌大小,萧祁声摇了摇头,两人将玉牌放在桌上。   沈不明手不错,是一副二、六、七、八,有一顺子。但萧祁声手更好,是一个四同色,是仅次于四同数的好牌。   沈不明道:“张兄厉害。闷牌闷到最后,手气不错。”   萧祁声淡淡道:“承让。”   第二局开始前,萧祁声倾身过来,嘴唇几乎贴着茸枝耳朵,声音压得极低:“看牌面。同数为大,同色次之,顺子再次,对子又次,最后方为单张点数。押注时,需注意旁人跟不跟。快未必是好,慢反需小心,不可被他人带偏。”   茸枝点点头,认真盯着牌桌。   第二局茸枝开牌,牌面不算好但也还行,可摸不清另外两人的路数,翻倍跟了几轮,最后弃牌。   沈不明闷到最后,黑衣剑客闷牌弃牌。   萧祁声开牌后也弃牌,最后沈不明开牌,确实不错,也是四人中最大,萧祁声不算亏。   第三局是萧祁声赢。   三局下来,赢数最多的是萧祁声,其次是沈不明。   茸枝与黑衣剑客都是一分未赢。   只剩最后一局,是死是活都看这局了。   庄家洗牌,发牌。   四张玉牌落在茸枝面前,他深吸一口气,还是决定开牌,但当他看到牌的那一刻,才知道什么叫做天要绝人之路,人不得不绝。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鸭~爱你们么么么 第78章 浮欢楼赌局 (六) 钮枯禄枝的   一、三、四、六。   四异色, 没有对子,凑顺子都是缺个数,比单数……   我靠!可着最小的给啊!   这绝对有黑幕!绝对绝对!啊——这发牌的庄家是那沈不明的内鬼吧!   茸枝看着手中牌,多么想演唱一首凉凉。   这牌是越看越感觉自己要完, 被逼无奈, 茸枝死马当活马医在心里喊了一声系统。   【宿主, 我在。】   “这局怎么办?再输就玩完了!”   【系统分析:宿主当前与另一位并列第三, 需在本局赢得至少一百五十万两筹码方可晋级。】   茸枝差点骂出声:“我知道!我是问怎么办!我这牌, 怎么着都是最小的吧!”   【所以宿主需要“演”。】   茸枝愣了愣。   【根据宿主之前的表现, 其余两人对宿主的印象是“新手、谨慎、牌技差”。此印象可加以利用,建议宿主执行“虚张声势”策略。】   茸枝眨眨眼, 忽然懂了。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不就是装吗?我现在手上的就是四张同数九,是赌局最大的牌。   对,我就是最大的。   现在你们将面对的是“心狠手辣”钮枯禄枝!   茸枝将那副烂牌往桌上一扣, 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笑。   沈不明依旧选择闷牌,见茸枝动作若有所思, 扔出一万筹码。   按照这局顺序, 沈不明之后就是茸枝。   茸枝想都没想就扔出十万两筹码。   屋里安静了一瞬。黑衣剑客抬眼看过来,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沈不明挑眉, 笑意更深了些。   萧祁声垂眸看了看茸枝。他是闷牌, 默默放下十万筹码,选择加注。   黑衣剑客跟的话,最低要押十万。他沉默片刻,将牌一扔,选择弃牌。   他只是一个江湖剑客, 全部的家当就只有今日在浮欢楼赌到的几十万两,所以并不打算将钱都砸在这。   黑衣剑客是闷牌,一轮不跟就只输底注一万两。   桌上只剩三人。   沈不明笑了一声,扔出二十万。   茸枝二话不说翻倍跟四十万。   萧祁声不加注跟二十万。   沈不明眼底底闪过一丝兴味,犹豫一秒,又扔出五十万。   翻倍跟,他倒要看看这小兔子跟到多少。   茸枝眼都不眨一下又翻倍跟一百万。   萧祁声跟五十万。   沈不明看着面前越堆越高的筹码,忽然问道:“小鱼兄弟,手气这么好?”   茸枝笑着一脸无辜,“嗯!好。”   沈不明忍俊不禁,又扔出一百万两。   茸枝面上无所谓翻倍跟了二百万两,但跟完心里就开始有点打退堂鼓了。   “系统,这招行不行啊,这沈不明好像不怕啊,我已经跟了三百五十万两了,这可是三十五亿!他还跟的话我翻倍最少跟二百万,他要是再加注我跟得更多!万一不成,把我卖了都还不上啊!”   【宿主不可露怯,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且宿主就算弃牌,之前跟的筹码也不可收回。】   萧祁声紧随其后跟一百万两。   沈不明盯着茸枝看了片刻,“小鱼兄弟,你可要看清楚牌。万一不是你想的那么大,这一局可就白忙活了。”   茸枝本就有些不定,被他这么看着心里咯噔一下。   他眨眨眼,佯装不耐烦的语气回道:“我现在已经知道规则了,反正按你们的说法,应该是没有比我这牌更大的了。”   茸枝说得理所当然,配上那张单纯无辜的脸,竟让人生不出怀疑。   沈不明目光在茸枝与萧祁声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回茸枝这,继续盯了一会儿。   茸枝被他看得发毛,有些心虚,“你看我做什么?还跟不跟啊?”   沈不明把玩着一个筹码,心中盘算着。   继续跟花的银钱就过了,这小傻兔子瞧上去牌应该确实是好,况且这位张兄肯定是不会给他开这小兔子的机会的。   沈不明挑眉,将牌丢了,笑道:“这么大的牌啊?行!小鱼兄弟你赢了,我弃牌。”   果不其然沈不明一弃牌,萧祁声就也弃牌了。   沈不明看着萧祁声,“张兄当真是半分不让啊。”   萧祁声:“自然。”   赢了?   茸枝看着桌上那堆成小山的筹码,又看看自己手中那副烂牌,有点不敢相信。   沈不明余光瞥见茸枝的手牌,像是被气笑般“呵”了一声,“小鱼兄弟这牌也敢这么赌啊?”   茸枝将筹码都捞过来,“死马当活马医嘛。”   沈不明起身,“小鱼兄弟胆识过人,沈某佩服。”   “没有没有。”茸枝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光是瞧着被揽到面前的筹码,就足够他乐上半天的了。   筹码累计,茸枝这一轮算下来赢了三百五十一万两。除去萧祁声的,那也还有一百七十一万两,再加上那个黑衣剑客底注一万两,那就是一百七十二万两。   这么算下来,茸枝激动的都有些手抖。   要是杨妈妈知道了,肯定是要念叨他的。   想到杨妈妈,茸枝嘴角都笑软了几分。他现在有一次意念投射的权限,等拿到溯生魂救了小准,他就给杨妈妈报个平安。   萧祁声也起身,摸了摸茸枝的脑袋。   茸枝看着萧祁声,忽然觉得要是能带他也见一见杨妈妈就好了。   到时候得问问系统。   沈不明意味深长地瞥了两人一眼,道:“二位,配合默契。”说完便转身走了。   黑衣剑客基本没怎么说过话,朝两人点了点头也离开了房间。   茸枝仰起头,“我比还你排名高哦!”   萧祁声唇角微微弯了弯,“嗯,很棒。”   茸枝开心的兔耳朵也跟着摆了摆,“那我们去找楚大哥他们吧,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特别是楚大哥!让他瞧瞧我真正的实力!”   萧祁声:“嗯。”   两人一同出了房间,往外走就看见楚南野和虞温婳已经在廊下等着了。   茸枝一见他们就蹦蹦跳跳过去,“虞姐姐!楚大哥!我晋级啦!”   楚南野道:“哟,看这高兴劲,赢不少吧?”   “可不是!”茸枝得意洋洋道,“赢了整整三百五十二万两!除去萧祁声那份我也净赚一百七十二万两!”   楚南野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啊茸小渔,深藏不露。”   “不止呢!我还第一晋级哦!”   “哦豁,这么厉害!”   “嗯嗯嗯!一招取胜!”茸枝说道这,忽然卖起了关子,“知道我多厉害么?”   楚南野勾唇,顺他的心意,问:“多厉害?”   他一问,茸枝立马将自己拿到烂牌,如何顶着压力翻盘取胜的计谋讲给他听。   “那个人被我临危不惧的样子吓得跟都不敢跟了!赶紧弃牌灰溜溜的就走了!”   几人听着茸枝滔滔不绝的话语,以及最后对自己的一番夸奖。   楚南野第一个捧场,鼓掌道:“厉害厉害,看不出来啊,小渔功力竟在祁声之上。”   虞温婳也笑着点头,“小渔真厉害。”   茸枝被夸得兔尾巴要飞到天上去了。   萧祁声目光扫过他兀自兴奋的侧脸,忽然开口:“十赌九输,赢者往往是设局之人。赌之一道,输赢无常。今日侥幸得胜,不过是旁人摸不透你路数。若真以为次次都能这般,便是入了迷障。”   虞温婳抿唇轻笑,“明渊君说得在理,小渔记着便是。”   茸枝积极点头,“我知道的啦!远离黄赌毒,从我做起!我可是良民!”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问,“虞姐姐你们呢?都晋级了吧?”   楚南野道:“那必须的。我和阿婳都是小组第一。”   茸枝竖起大拇指,“楚大哥威武!虞姐姐威武!”   四人从偏殿出来,用了浮欢楼备的晚膳后便沿着长廊往回走,廊下纱灯的光晕一圈一圈。   楚南野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两声,“今日总算结束了。”   虞温婳走在他身侧,闻言轻轻弯了弯唇角,“明日最后一轮,赢了便好。”   “那必须赢。”楚南野偏头看她,“阿婳你放心,溯生魂咱们势在必得。”   茸枝在旁边点头如捣蒜,“没错!咱们肯定能赢!”他说完,又扯了扯萧祁声的袖子,“萧祁声你说是不是?”   萧祁声那双淡色的眸子里映着廊下的灯火,难得的柔和,“嗯。”   “萧祁声也说能赢!”茸枝立刻得意地朝楚南野扬了扬下巴。   楚南野哭笑不得,“行了行了,知道你有人撑腰。”   说话间已到了客舍。几间厢房相邻,推门便能望见彼此房间透出的光。   “都早些歇息。”虞温婳在门前驻足,“小渔今日赢了大局,夜里好好睡一觉,明日才有精神。”   茸枝乖乖点头,“虞姐姐也是。”   -   茸枝在屋里待不住。他趴在窗边往外看,庭院里的花木影影绰绰,月色从窗外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他想起今日筹码局时无意间听旁人说起的享乐区,听说有酒有乐,热闹得很。   他还没见过古代的“娱乐场所”什么样呢。   茸枝想着转头看向床的方向。   萧祁声正盘膝坐在床上,阖着眼,呼吸平稳,周身气息沉静如水,是在调息。   茸枝轻手轻脚趿拉着鞋蹭到床边,蹲下身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眨巴眨巴眼望着萧祁声。   萧祁声没睁眼。   茸枝知道他能感觉到。   他用气音小声道:“萧祁声,我出去透透气,马上回来。”   萧祁声睁开眼,“我同你去。”   茸枝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调息你的,我就随便走走,一会儿就回来!”他说着,凑近一点,“你今天也累了,好好歇着嘛。我保证不乱跑,真的!”   萧祁声端详着茸枝卖萌的脸。   茸枝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两侧的兔耳朵因为兴奋微微抖了抖,软软的绒毛在昏暗中也看得出蓬松。   萧祁声沉默片刻,终是道:“别走远。”   茸枝一听这话立刻笑弯了眼,“好嘞!我走了啊!”他起身就往外溜,到门口又回头冲萧祁声摆摆手,“你继续调息,不用管我哦!”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啊!爱你们么么!依旧是赌博不可取!不可取!不可取!本文主角、配角都不赌博!此为剧情需要,且按祁声所言“十赌九输,赢者往往是设局之人”,再且,现实中肯定不会像文中赢得这么轻松,一但输了,上瘾将面对的会是万劫不复!我写文当然可以控制主角后面是一定不会赌博!且不会沉迷!但现实中,如果有人像小渔这般赢了巨款后,还能把持住的基本没有!就算开始吃到了甜头,沉迷赌博的后果只会像前面的“陈老板”一样,被赌瘾控制,被群众煽动!最后家破人亡,赌上性命!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一定不能赌!远离黄赌毒!从己身做起! 第79章 浮欢楼赌局 (七) 你身上好舒   门轻轻合上, 萧祁声看着那扇门,片刻后重新阖眼,但眉心微微蹙起一点,终究没有完全放下心。   茸枝问了路过的侍女享乐区位置, 循着灯火与丝竹声过去。   越往那边走, 灯火越亮, 人也越多。   他正走着, 忽然被一阵琵琶声吸引, 顺着声音拐进一条回廊, 这条回廊比主道窄些,两侧挂着纱灯, 光影朦胧。回廊尽头是个小院, 院门半掩,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说笑声。   茸枝探头往里瞧,院子里摆着几张条案, 上面堆满酒具果品,几个小厮正忙忙碌碌地收拾。看样子是个偏殿的后院,专门备酒水的地方。   其中一个小厮正背对着他, 往托盘里放酒杯, 动作麻利。   茸枝正要离开, 那小厮恰好回过头来, 见他站在门口, 顺口道:“公子是来醒酒的?醒酒汤在左边廊下。”   茸枝摇头,“我就随便走走。”   小厮“哦”了一声,从托盘上端起一杯酒递过来,“那么子尝尝这个?新调的酒,甜丝丝的, 不醉人。好多客人都爱喝这个。”   茸枝摆手想拒绝,小厮已经把酒杯塞到他手里,转身忙别的去了。   茸枝低头看着手中那杯酒。   酒液清亮,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凑近闻了闻,酒香中带着花果的甜味。他抿了一小口,被辣地眯起眼,但回味确实有点甜。   “还挺好喝的。”茸枝想着反正没事,就一口一口把酒喝完了,将空杯放回托盘,转身继续往享乐区走。   到了地方,他探头往里瞧。   殿门大开,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   殿内到处挂着纱幔,光影摇曳。正中是一方高台,有舞姬正在跳舞,腰肢柔软得像没有骨头。四周散落着矮几软垫,人们三三两两坐着,饮酒作乐、谈笑风生。   茸枝在门口站了会儿,“早知道还是把萧祁声一块儿叫来了,但来了估计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许。”   正犹豫这要不要进去,身后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   “小鱼兄弟?”   茸枝回头,沈不明正从廊下走过来,手里捏着个酒杯,眉眼弯弯,还是那副狐狸似的笑模样。他已经换了身衣裳,月白的袍子,衬得整个人清清爽爽。   “真的是小鱼兄弟,还以为是沈某看错了。”沈不明走到近前,目光往茸枝周围扫了一圈,“怎不见小鱼兄弟兄长陪同?”   茸枝老实道:“他在调息,我出来透透气。”   “透透气?”沈不明朝殿内扬了扬下巴,“透气透到这儿来了?”   茸枝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讪讪道:“就……随便走走。”   沈不明笑了一声,也不拆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既来了,进去坐坐?浮欢楼的歌舞比起外面的也有几分意思。”   茸枝犹豫了一下,想着来都来了,便跟着往里走。   沈不明挑了个靠边的位置,两人在软垫上坐下,便有侍女端上新的酒具和果品。   茸枝四处张望,殿内比门口看着更宽敞。   舞姬们的水袖甩开又收回,像一朵朵绽开又合拢的花。乐师坐在角落里,琵琶声急急的,像雨打芭蕉。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沈不明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   茸枝接过,“嗯”了一声,“看着挺新鲜的。”   “新鲜?”沈不明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话,“这浮欢楼的享乐区,说好听些是消遣解闷,说难听些,就是个销金窟。酒是掺了水的,舞是勾人魂的,赌桌上输急了眼的人,最爱往这儿跑。花点银子,买醉买笑,买一时痛快。”   茸枝听着,觉得这地方跟现代那些夜\店也没什么两样。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那你怎么也来了?”   “沈某?”沈不明自斟自饮,“沈某是来看人的。”   “看人?”   “看输了钱的人哭,看赢了钱的人笑,看醉了酒的人撒疯打滚。”沈不明说得轻描淡写,眼底却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人间百态,比戏台上的热闹多了。”   茸枝想了想,问:“那你今天是来看什么的?”   沈不明没有立刻回答,慢悠悠喝了口酒,才道:“今日是来看小鱼兄弟的。”   茸枝愣了愣,“看我?”   “是啊。”沈不明放下酒杯,手肘撑在膝上,侧头看他,“小鱼兄弟今日那手牌,胆子可不小。沈某在浮欢楼见过不少人,敢拿那副牌这么赌的,不多。”   茸枝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端起茶又喝了一口,“那不是没办法嘛,不赌就输了。”   “所以沈某说你有胆识。”沈不明笑了声,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小鱼兄弟与那位张公子,是亲兄弟?”   茸枝一顿,警惕地看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不明神色不变,依旧笑吟吟的继续道:“只是瞧着两位不太相像,随口问问。”   茸枝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刚才反应太大了,便道:“拜把子兄弟。”   “哦?”沈不明像是来了兴致,“那倒是有趣。张公子那性子,不像是会与人结拜的。”   茸枝心里想,他确实不是会与人结拜的性子,但其他话不能说,便含糊道:“缘分嘛,说不清的。”   沈不明看了他一眼,笑意深了些,“也是。缘分这种事,确实说不清。”   两人又聊了几句,茸枝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发烫,起初他没在意,以为是殿内人多,炭火烧得旺。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烫手。   “小鱼兄弟?”沈不明察觉他动作有异,唤了一声。   茸枝那手对着自己扇了扇,“感觉有点热。”   火烛下,茸枝的脸颊浮起一层薄红,从颧骨蔓延到耳尖,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也比方才亮了些,像是蒙了一层水光。   沈不明眸光微动,语气关切:“小渔兄弟脸色不太好,可是哪里不适?”   茸枝摇摇头,“没事,可能是酒喝急了,劲儿大。”   “酒,小渔兄弟方才喝酒了?”   “嗯,就一杯,说是新调的,甜丝丝的。”茸枝说着,觉得脑袋更沉了,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沈不明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忽然道:“小鱼兄弟若是不舒服,沈某送你回去歇息?你这样子,一个人怕是走不稳。”   茸枝站起身,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客舍不是很远,我自己回就好了,你继续看你的热闹。”   沈不明没有退开,反而又靠近了些,“小鱼兄弟不必与沈某客气。你兄长不在身边,万一路上出了什么事,沈某也不好交代。”   茸枝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墙,“真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沈不明终究没有勉强,退开一步,“那小鱼兄弟小心些。若是走不动了,便喊人。”   “嗯嗯,知道了。”茸枝胡乱应了一声,就出了大殿。   茸枝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得客舍,他只记得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挪,眼前的回廊长得没有尽头,越走腿软得越厉害,像踩在棉花上。纱灯的光晕在视野里融成一团,分不清方向。   茸枝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后背抵着冰冷的石壁,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却压不住体内那把火。   热。   太热了。   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烧得他口干舌燥,呼吸都是烫的。他抬手扯了扯领口,想让凉风灌进去,可指尖碰到自己的皮肤,烫得他缩了一下手。   他迷迷糊糊地想,那杯酒后劲怎么这么大。   茸枝闭着眼,额头抵着膝盖,呼吸又急又乱,像是有东西压在胸口,怎么都喘不够。   “萧祁声……”   -   虞素端着水盆进来时,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响。她这几日都是亲力亲为,不要旁人插手,阿鼠要帮忙,被她挡了回去。   有些事,自己做才安心。   虞闻准安静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眉目安详的却不像已亡之人。   水是温的,兑了虞闻婳留下来的药。虞素将水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在床边坐下。她动作很轻,从虞闻准的脸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擦。   擦完,她又替他将衣襟拢好,被角掖平整。   虞素起身,去柜子里取新的被褥。旧的那套用了好几日,该换了。她将旧被褥掀起来,又把床垫扯出来。就在这时候,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个木盒,雕工精细,边角磨得光滑,压在床垫与床板之间,紧贴着虞闻准身侧的位置。   虞素愣了一瞬,却并未多留意。她将盒子拿出来,放在一旁的桌上,继续换被褥。新褥子铺平,被角折好,又将枕头拍了拍,摆正。   做完这些,她转身去拿旧被褥,胳膊肘不小心碰了一下桌角。   盒子晃了晃,“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盒盖弹开,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   两封信封,一本册子。   虞素蹲下身去捡,她将信封捡起,拍了拍,将上面粘的灰尘拍落。   将其放回盒中,她又去捡那本册子,拍拍吹吹背面,当翻过来,看到正面册名时一怔。   上面赫然几个大字——虞家密卷。   -   “小渔。”   茸枝闻声费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他眨了眨眼,才看清蹲在面前的人。   萧祁声不知什么时候找来,此刻半蹲着,一只手扶着茸枝的肩膀,另一只手探上他的额头。那掌心带着外头夜风的凉意,茸枝本能地往那只手上贴了贴。   “你喝了什么?”萧祁声的声音有些紧,眉心拧着。   茸枝想说自己没事,可张嘴就是一声难耐的喘息。他咬住下唇,把那声音咽回去,含糊道:“我、我好像喝多了……”   萧祁声脸色一变,将茸枝打横抱起快步往回走。   茸枝窝在他怀里,闻着熟悉的冷香,身上更热了。他无意识地往萧祁声怀里蹭了蹭,脸颊贴着他的脖颈,觉得那里的皮肤凉凉的,很舒服。   “小渔。”萧祁声的声音有些哑,手臂收紧了些。   茸枝不听又蹭蹭,含糊道:“萧祁声……你身上好舒服……”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 第80章 浮欢楼赌局 (八) 那我与你成   萧祁声可以说是粗鲁的将房门踢开, 将茸枝放在床上。   茸枝一沾床便像失了支撑,整个人软绵绵地陷进被褥里。他双颊绯红,眼睛半睁半闭,长睫被生理性的泪水打湿黏成一簇一簇, 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发颤。   “萧祁声……”他唤, 声音软得像要化开。   萧祁声转身去倒水。杯沿抵上茸枝嘴唇, 水灌进喉咙却浇不灭那把火。茸枝喝了两口就偏开头, 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打湿了领口。   “热……”他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小脸烧得通红,额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贴在皮肤上, “萧祁声……我好热……”   茸枝难受地呼喊, 手不断地扯着胸前衣领,他的衣领在一路上已被抓得松散,此时更是拽得露出了整个同样绯红的胸膛与肩膀。饶是这还不够, 那热意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茸枝不受控制的抚摸自己,从脖颈到胸膛。   萧祁声半跪在床边, 伸手探他额头, 掌心触到滚烫的温度, 眉心拧得更紧。   茸枝感觉他此刻像是被强拷在火上烹饪无法逃脱, 痛苦又难耐, 动作也从抚摸变为抓挠,原本粉红的胸膛,竟抓出几分血意的红。   萧祁声见状赶紧握住他继续抓挠的手,“小渔,忍一下。”   他起身想去唤人送冷水来, 茸枝却像受惊似的猛地拽住了萧祁声。   “别走……”茸枝睁开眼,那双总是亮晶晶的圆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瞳孔涣散,“你别走……”   萧祁声按住他的手背,低声道:“我去取水,很快。”   茸枝摇头,从床上爬起来又扑到萧祁声身上,将自己往他怀里拱,滚烫的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脖颈,发出一声满足又难受的喟叹:“萧祁声,你身上好凉……好舒服……”   茸枝像是还软骨的幼兽,整个人软绵绵地贴上来,手臂环住萧祁声的脖颈,腿也不安分地蹭着他的腰,嘴里含糊不清:“抱我……你抱抱我……”   萧祁声清醒感知到茸枝毛茸茸的耳朵与柔软的唇瓣擦过他的脖颈,他深吸一口气,将茸枝从身上轻轻拉开,按着他肩膀让他躺回床上。   茸枝不肯,挣扎着要起来,被他用一只手按住腰动弹不得,只能红着眼眶瞪他,委屈得嘴唇都在抖。   “我难受……”茸枝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难受……你还不抱我……”   萧祁声没有辩驳。他转过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对外面的侍者吩咐了几句,便立刻折返。   茸枝已经把自己折腾得不成样子了。外衫已被扯掉丢到了床角,只着一件素白中衣,还想将其也扯掉。   萧祁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扯开被子将茸枝裹上。茸枝却不领情,挣扎着不让裹,“热……不要盖……”   “听话,天凉易染风寒。”萧祁声又将踢飞的被子拉回虚掩着盖上。   萧祁声指尖凝起一缕灵力,探入茸枝经脉,灵力游走一圈。   这药性极其霸道,但却不伤身,只是会持续灼烧神智,若不纾解,便要硬生生熬上四五个时辰。强行用灵力压制并非不可,只是药性反噬,过后要疼上好几日。   这时房门被推开,每人提着一桶凉水鱼贯而入,侍者与他们隔着屏风,看不真切。   侍者动作麻利,很快浴池就被倒满了水,退了出去。   萧祁声将软趴趴的茸枝抱过去,想将他放进水里,茸枝一碰到冰凉的水面,整个人便往萧祁声怀里缩。   “忍一忍。”萧祁声将他往水里按了按。   冷水浸透衣衫,茸枝打了个寒噤,体内的燥热暂时被压下去。可没过多久,那热意便又往外冒,比方才更烈。他开始发抖,分不清是冷还是热,只是死死攥着萧祁声的衣襟,不肯松手。   萧祁声脱了外衣,一同入了浴池中。   ……   “还难受么?”萧祁声问。   茸枝喘息着,头埋在人的颈窝蹭,“……还不够……”他忽然仰起脸,嘴唇几乎贴上萧祁声的下颌,“你亲亲我……再亲亲我就好了……”   茸枝的唇贴上来,带着灼人的热度,那吻毫无章法,胡乱地蹭。萧祁声任由茸枝吻着,抓着桶沿的手收紧,指节都泛白。   茸枝亲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委屈地退开一些,眼睛红红的望着他,“你不喜欢我么……”   “喜。”萧祁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那你为什么不亲我……”茸枝的眼泪滚下来,顺着脸颊滑下,“你是不是嫌我……”   萧祁声低头,吻去了那滴泪。   茸枝仰起脸迎上去,这一次萧祁声没有躲,他吻住了茸枝的唇。茸枝在他怀里软成一团水,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将他拉得更近。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茸枝几乎要窒息,才被萧祁声轻轻松开。   “你帮帮我……”茸枝抽噎着,声音软得不像话,“萧祁声你帮帮我好不好……”   萧祁声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额头抵着茸枝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茸枝身上的热气扑面而来,烫得他心尖都在发颤。   “小渔。”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尚且年幼,眼下被药物控制,明日醒来清醒,定是会悔。”   茸枝抬手带起一阵水浪,勾住萧祁声的脖颈,将他拉近,“我不后悔。明天醒来不后悔,现在也不后悔。”   萧祁声垂眸端详着那张被药效催得艳若桃李的脸,茸枝还在喘息着,胸膛起伏,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他将手抚上他的背,用灵力暂且缓一缓他的燥热。   “你不懂。”萧祁声擦过茸枝眼角,激出的湿意被他的指腹轻轻抹去,“你我尚未成婚,于礼不合。如此对你,不公。”   萧祁声看着他,“待你清醒,若还原意……我们再谈。”   “那我与你成婚。”   萧祁声闻言顿住,又听他继续道。   “现在就可以。你愿意么?”   萧祁声箍着茸枝的手越来越紧。   茸枝尚且不知,但他不是,他不该的,他不能的,可……   “不悔?”   “不悔。”   “会与我成婚?”   “成婚。”   萧祁声的声音都有些颤,像是在不知所措,只能一遍遍地确认他的肯定。   茸枝跟着回答语气有些飘了,灼人的热意再次卷土重来。   萧祁声收回手,沉默了片刻。   “茸枝。”他开口,“你可知我是谁?”   茸枝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他看着萧祁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笑了。那笑软绵绵的,带着药效催出来的憨态,却又是真真切切的欢喜。   “萧祁声呀。”他说,像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我的萧祁声。”   萧祁声的吻落下来,从眉心到鼻尖,从唇角到颈侧,每一处都被细细描摹,像在临摹一幅珍视已久的画。   茸枝被吻得浑身发软,手指插进他的发间,不自觉地收紧。   檐下不知哪来的落花,被夜风卷进窗来,飘在水面上,浮浮沉沉。花瓣沾了水,重了,便慢慢沉下去,沉到看不见的深处。   浴池水面荡开涟漪,顺着滴落的水珠连成珠链,床褥被印上水痕,交叠的印子分不清彼此轮廓。   萧祁声的吻从脚踝往上,他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颈侧,气息滚烫带着挥之不去的情欲。   “小渔,出水了。”   茸枝身体猛地绷紧,痉挛再次从脊椎窜上来。等那阵颤栗过去,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用尽力气抬起手抹掉眼角激出的泪,再一把捏住萧祁声的嘴,抽抽噎噎道:“呜……胡说八道,嘴给你揪掉!”   ……   天边泛起浅青,茸枝熟睡缩在被子里,嘴唇微微张开,发出细细的呼吸声。小鹿色的小卷毛毛软乎乎的,大兔耳朵即使眼下睡着了也不忘使命,依旧将小脸遮住了大半,不让人看仔细,但露出的眼睛还有些红肿,鼻子也红红的。   萧祁声站在床边瞧了很久,才弯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   虞温婳被一阵叩门声扰醒。   她浅眠,这些日子更是睡不踏实,所以门响第一声便睁了眼。她披上外衣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   待看清门外的人,她有些讶异。   虞温婳将门开大了些,“明渊君?可是出了什么事?”   “抱歉,叨扰了。”萧祁声沉默了一瞬,开口,“虞姑娘,可有消肿的药?”   虞温婳下意识问:“谁伤了?小渔?”   萧祁声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无大碍。”   “好。稍等,我去拿。”虞温婳转身去翻自己的药箱。她取出一个白瓷小罐,递过去,“这药化瘀消肿见效快,涂上便好。小渔伤着哪儿了?可需我去看看?”   “不必。”萧祁声接过药瓶,“我来便可。”   虞温婳点点头,没有多问。她正要关门,萧祁声忽然又叫住她。   “虞姑娘。”   “嗯?”   萧祁声握着药瓶,沉默了一瞬,“这药,可否内用?”   虞温婳的手顿在门框上。   她心中疑惑涂药怎会内用。她也刚从睡梦中清醒,方才没瞧细致,此刻听萧祁声这么问,她才抬起头,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看清晰了对方。   萧祁声穿着一丝不苟,但他衣领挡不住的脖颈与下颚处还有几处浅浅红痕,身为医者,再结合萧祁声行为与问法,她顿时心下了然。   “可以。最好厚敷,消肿会快。”她道。   萧祁声颔首,“多谢。”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嘿嘿 第81章 浮欢楼赌局 (九) 那我岂不是   茸枝被鸟鸣声吵醒, 声音从窗外挤进来,一声叠着一声,像有什么急事非要告诉他不可。他懵了很久,才从被子里慢慢爬出来。   窗外天光大亮, 湿润的清新泥土腥气传进来, 昨夜下了整晚的雨, 此刻却晴得彻底, 日光晒进屋里照的到处暖洋洋。   茸枝趴在软枕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脑子慢慢转。   他动了动想翻个身, 整个人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尤其是腰和腿都泛着酸, 却不是疼痛, 更像是跑了很长很长的路之后那种懒洋洋的倦。身子底下被褥柔软干燥,身上的衣裳也换过了,干干净净的, 不再是昨晚的闷潮。   不再混沌的脑子,清晰的感知爬了满身,茸枝的脸烧起来。他把脸往被子里一埋, 像是煮红的虾蜷缩在一起, 被子是凉的贴着滚烫的脸颊, 总算好受了些。   “呜……”茸枝在被子蛄蛹, 恨不得当下就变原形, 滚到床底下去躲着。   “饿不饿?”   清冽的声音伴随着房门开关的响动传来。闻声,茸枝整个人僵住,想神不知鬼不觉地重新缩回去,被萧祁声逮住。   萧祁声坐在床边,衣冠整齐, 连头发都束得一丝不苟。他见茸枝这副模样,无声地叹息,又问:“ 可有不适?”   茸枝被他看得不自在,偏过头去,摇摇头,又点头。他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 你别抓着我……”   他的声音听上去还有些沙哑,尽管昨夜里萧祁声好几次起身给茸枝倒了水喝,依旧口干舌燥。   萧祁声松开轻轻抓着茸枝后勃颈的手。   茸枝掀了被子要坐起来,腰一软,又倒回去了。萧祁声伸手扶他,茸枝躲了一下,没躲开,被稳稳地托着后背坐起来。   “可难受?”萧祁声问。   “不难受。”茸枝别开脸,耳朵尖还是红的,“就是有点酸。”   萧祁声没有立刻松手,掌心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那层布料底下温热的体温。   茸枝被他这么扶着,更不自在了,挣了一下,“我自己能坐。”   萧祁声收回手,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茸枝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是温的,入喉很舒服,他喝了大半杯,才觉得干涩的喉咙好受了些。   “现在几时了?赌局呢?”茸枝喝过茶水的声音还有些黏糊。   “现下巳时,赌局未时开场,来得及。”萧祁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那指尖微凉,茸枝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又顿住,乖乖让他探。萧祁声的指腹贴着他的皮肤,片刻后才收回。   “不烫了。”他道。   茸枝“哦”了一声,而后也未传来回应。   茸枝指腹摩挲着杯盏,犹豫着道:“ 我……身上怎么不疼啊?”   他记得后半夜他体力不支,面对萧祁声的强取豪夺无力反抗,只能嚎得嗓子难受,萧祁声同样也给他去倒了水喝,虽然刚喝到嘴里没多久,就被某人掠夺干了。   昨夜如此难受,以为今日醒来肯定是要疼的。   “用了消肿的涂药。”萧祁声道。   茸枝愣了一下。   涂药?那我的……那岂不是……   “那我岂不是被看光了!”他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眼睛瞪得溜圆。   萧祁声看着他这副炸毛的样子,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   “我上的药。”他道。   茸枝脸红得要冒烟,“那也不行啊!我、我醒来可以自己上的!”   萧祁声道:“ 等你醒来,便就晚了。”   茸枝噎住。他正纠结着,忽然又想起一事,从被子里探出脑袋,“你找谁要的药?”   萧祁声没有立刻回答。   茸枝看着他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虞姑娘。”   “虞姐姐?!”   茸枝像是被定住,他一点一点地把脸往被子里缩,缩到只剩下头顶那一撮翘起来的呆毛,又缩,连呆毛都不见了。   “你怎么找虞姐姐啊……”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得几乎听不清。   “虞姑娘乃医者,于她而言,与普通伤病无异。”萧祁声的声音不紧不慢。   茸枝在被子里蹬了一下腿,“那也不能找虞姐姐啊……丢死人了……”   萧祁声没有接话。   茸枝在被子里窝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把脸露出来,白净精致的脸被闷的发红,头发凌乱,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虞姐姐……没问什么吧?”他小声问。   “否。”   茸枝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又听萧祁声说:“只问了伤在何处,需不需要她来看。”   茸枝刚松的那口气又提起来了,“你怎么说的?”   “不必。”萧祁声道,“我来便可。”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奇怪呢。   他盯着萧祁声看了好一会儿,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可萧祁声神色如常,依旧是那副清冷疏淡的模样,并无不同。   茸枝将手中空了的茶盏递给萧祁声。   萧祁声接过空杯,放回桌上,又回到床边坐下。   又是一阵无言。   茸枝低着头,手指揪着被角,揪一下,松一下,又揪一下。   萧祁声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可是后悔?”   茸枝揪被角的手一顿。   “没有……”他小声说,声音含在嘴里听不太真切。   茸枝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炽热视线,像是要将他盯穿。   萧祁声再问:“ 那昨日所言,可还作数?”   “哪、哪句?”茸枝头埋得更低,声音也飘得厉害。   萧祁声目光在那发顶停留了许久,在寂静中,那平日无澜的眼底眸光一暗。   他薄唇微启,还未及出声,茸枝先截胡开了口:“ 今、今日天气不错吧?阳光都透进来了?”   茸枝抬起头,有些故作镇定,语速较平时快些:“ 我今日想穿那件新裁的衣衫,我还没穿过呢!但昨夜又下了雨,我要不要再穿——”   “茸枝。”   “嗯,怎、怎么了……”   “成婚。”   两个字自他薄唇间溢出,清冽的嗓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要与我成婚。”   茸枝双手死死攥着被角,脑子里像有无数只小兔子在乱蹦,乱糟糟的。   他不后悔的。   昨夜药效退去后,萧祁声在耳边一遍遍让他确认时,他其实是清醒的,他当时的回答也是真心实意。可退去旖旎后,面对光天化日,面对萧祁声,他却怂了。   纷乱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翻涌,让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我那个时候不清醒嘛……”他只能小声嘟囔着,试图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萧祁声素来自持矜贵,如此这般追问不休的模样,怕是这辈子头一遭。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看茸枝,只是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的情绪。   茸枝感觉脑子里嗡嗡的,他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变成现在这样也不是他想要的。   茸枝受不了沉默,试图辩解:“我是说,成、成婚这种事,要选日子,要准备好多东西,不能这么随便……”   萧祁声没回应。   茸枝声音越来越小:“ 而且我们还没、还没跟楚大哥他们说……总得先……”他实在编不下去了,继续揪着被子,“反正……再等等嘛……”   此后,萧祁声沉默了很久,久到茸枝以为他不打算再开口了,才听见他低低应了一声。   “好。”   这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轻得像风吹过水面,连涟漪都没来得及荡开就散了。   茸枝有些慌了神,他想去看萧祁声表情,对方却已经转过了身。   屋内的气氛愈发沉闷,萧祁声本就寡言,眼下更不会吐露半个字。   茸枝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他看着萧祁声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两人各怀心思,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祁声,小渔醒了没?”   萧祁声走过去开门。门开一条缝,楚南野探头往里看,瞧见茸枝裹着被子全须全尾并无异常地坐在床上,那点担忧才散了。   萧祁声往外走,“风凉,多添一件。”言简意赅,言罢,便带上了门。   茸枝轻轻“哦”了声,看着带上门,想到萧祁声这转瞬的不同,顿感一阵怅然若失。   楚南野看着两人不同往日的气氛,又看着萧祁声与平日并无两样的冷颜,了然一笑,“置气?”   萧祁声:“ 否。”   楚南野见他不愿提及,便也不再诉说。   这时虞温婳也走了过来,道:“楚大哥,明渊君。 ”   楚南野道:“ 昨夜小渔喝的药酒查清楚了,酒不是人故意给的。浮欢楼里这种东西多得是,客人爱点,楼里就备着。本来是一点点的量,助兴用的,新来的侍者没把控好,放多了。”   虞温婳道:“ 我取了草药验过,及时解了药性对身体并无大碍。”   -   茸枝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看着三人在门口说话的影子,磨蹭着下了床。脚踩在地上时腿还是有些软,扶着床沿站了片刻才站稳。   忽然,心里漫上一股委屈。   这是萧祁声的惩罚么?他被折腾成这样,连衣服都要自己去拿。   带着这点沮丧,茸枝绕过屏风一抬头却发现自己要穿的那件衣衫就被规规整整叠放在桌上,应当就是萧祁声备好的,但还未来得及拿给他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这么一想本来欢喜了的心,又郁闷起来。   茸枝将衣衫慢吞吞往身上套,系带子的时候手有些抖,系了好几次才系好。   他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脸还是红的,眼睛也有点肿,头发乱糟糟的,怎么看怎么狼狈。   茸枝的头发在这么久的时间已经长过了肩头,他拿起梳子,学着萧祁声的样子拢头发。可那梳子到了他手里就不听话,不是扯着头发就是梳不顺,越急越乱,最后索性丢了梳子,用手指胡乱拢了两下,用发带扎了个揪揪。   扎完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更丑了。   可以往自己也是这样扎的,就能扎得很好看。   头发怎么这么长了,这发带怎么这么难用,可萧祁声就扎得很好。   果然人不能偷懒,现在连头发都不听自己使唤了。   茸枝盯着铜镜里那个丑兮兮的揪揪,愈发气闷,没好气地小声嘟囔:“破镜子,照得人丑死了!”   茸枝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隔着门板能听见外面隐约的说话声。   楚南野的声音大些,虞温婳的声音轻些,萧祁声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他咬了咬唇,把门拉开,廊下的光涌进来,有些晃眼。   茸枝眯了眯眼,看见楚南野靠在廊柱上,虞温婳站在他旁边,萧祁声背对着门。   听见门响,楚南野先转过头来,他的视线在他那个歪歪扭扭的揪揪上看了会儿。   茸枝的目光越过楚南野,落在萧祁声身上。萧祁声也转过身来了,他看了茸枝一眼,目光也在他那个乱糟糟的揪揪上一瞬,又移开了。   没有走过来。   没有伸手帮他重新梳。   没有说“头发乱了”。   茸枝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廊下的风有些凉。   虞温婳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温声道:“脸色怎么还有些白,可是没歇好?”   “歇好了。”茸枝赶紧扯出一个笑,“虞姐姐我没事,就是还有点困。”   虞温婳点点头,没有多问,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道:“这是安神的丸子,回去记得吃一颗,夜里好睡些。”   茸枝接过,道了声谢。   楚南野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前面的萧祁声,嘴角翘了一下,又很快恢复。   “小渔,”他忽然开口,“你那头发,谁给你扎的?”   茸枝抬手摸了一下,耳朵尖红了,“我自己扎的啊。”   “哦——”楚南野拖长了调子,“自己扎的啊。我说呢,都歪了。”   茸枝瞪他一眼,“要你管!”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茸枝还是默默将发带扯了下来,被束缚着还好,这下解开了本就凌乱的发丝,被廊下的风一吹,就有些糊眼睛。   “稍等。”   萧祁声还是走了过来,将关上的房门再次推开。   “小渔,过来。”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小渔快快开窍叭! 第82章 浮欢楼赌局 (十) 你牵着……   茸枝的头发很软, 有些自然的微卷,平日里梳顺了便蓬蓬松松的,此刻却打了几个小结缠在一起。萧祁声的指尖捏住一绺,动作很轻地往下顺, 指腹擦过兔耳朵时带起细微的痒意, 兔耳朵不受控制缩缩。   茸枝绷着背, 一动不动。   梳子落下来, 从发顶到发尾, 力道不轻不重将纠缠的发丝解开又不扯痛头皮。   铜镜中映出萧祁声低垂着的脸, 神情是常惯的疏淡。   茸枝悄摸盯着镜子里的那双手,骨节分明, 修长干净。可不知想起什么, 茸枝不禁有些坐立难安,浑身发热,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就是这偏开的视线, 茸枝注意到了萧祁声下颚与脖颈处的红痕,低头再看自己的,干净并无异色。   茸枝呆呆地看着自己光洁白皙的皮肤, 忽然想起, 昨夜他不清醒, 难受了便对着人又抓又咬, 不管不顾地逮着哪儿是哪儿。可萧祁声不是。他的吻落下时嘴唇贴着都是在衣料能遮住的位置, 锁骨以下,那些穿好衣裳就看不见的地方。   可能是怕他醒了不接受,亦或是知晓他面皮薄,替他这个不清醒的人留了体面。   茸枝慌忙低下头,假装在看揪着衣角的手指, 可那酸意不听话,从鼻尖一路漫到眼眶,视线就模糊了。   茸枝本就是一个不善于藏匿情绪的人,委屈、欢喜、难过,有时便是那点促狭的小心思也常常不小心就露了出来。可就是这份不会隐藏反而显得真诚,让人忍不住去在意,去呵护,去珍视,去把那些不经意流露的情绪,都妥帖收进心里。   萧祁声暗叹,轻声道:“痛?”   “没有……”   萧祁声将发丝拢到一起,用发带缠绕扎好。   “好了。”萧祁声道。   茸枝“哦”了一声,抬起手摸了摸。发尾被妥帖地拢到肩后,连那几根总是不听话的呆毛都被压得服服帖帖。   萧祁声手指在茸枝的发尾停留片刻,移开手,木梳搁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响。   茸枝坐在那儿,并未第一时间起身,还在隐隐期待着,等萧祁声像往常那般,梳完发便牵着他的手起身。   等了几息,身后却没有动静。   茸枝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萧祁声都没有伸手,可却也没有出声催促,像是在等某只别扭又胆小的小兔子主动。   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委屈又翻上来了,比方才还浓。   他说不清自己在委屈什么,头发梳好了,人也哄了,该问的都问了,不该提的也没提。可就是觉得少了什么,空落落的。   萧祁声再次叹息,这次发出了声音,虽然轻但本就格外关注的茸枝自然听到了。   萧祁声很少叹息的,但今日次数却格外多,其实他对自己也很无奈吧,就像妈妈一样,也这样常常望着他的背影叹气,无奈。   他听到萧祁声唤他,涩声道:“我知你不喜,可我亦不愿。”   闻言,茸枝跳动的心像是被那声叹带来的延迟的风吹到,不由一颤,本就难忍的泪再次侵略般抢占了眼眶,模糊了视线。   紧接着,他又听见他轻声开口:“小渔你说,你要如何?”   他要如何……   茸枝揪着衣角,磨磨蹭蹭地从椅子上起来。脚踩在地上,也不走,就站在那儿,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萧祁声看着那只蹭地的脚尖,很耐心的等待。   “我……你牵着……”   终于,茸枝嗫嚅地开了口,虽然最后几乎被气音替代,可这就够了,胆小却为爱迈出脚步的人,应该获得多一些耐心。   茸枝感觉到身后茶香气息地靠近,一只手从身侧伸过来,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那掌心覆上来,将他的手拢住,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紧。   茸枝低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   萧祁声将他的手整个包在掌心,严严实实,这种感觉又让他心里甜滋滋,悄悄弯起嘴角。   “那便牵着。”萧祁声唇角弯了一下,甚至瞧不出几分改易。   -   两人出来时,楚南野正靠在廊柱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通行玉牌。罕见的是,他没有去贴着虞温婳,虞温婳自然也不可能主动去贴着楚南野。   两人之间的距离可以塞下两个茸枝,气氛正常,又有些莫名的怪异。   听见门响,楚南野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两人交握的手,放下心来。   他伸了个懒腰,道:“行了,人齐了,走吧。未时开场,还有些时间,先去用膳,用完再去抽签。”   茸枝点头,乖乖由萧祁声牵着走。   四人沿着长廊往外走,有一搭没一搭的玩笑,正说着,廊道尽头转出个人影子。   那人一身灰色素布麻衣,双手拢在袖中,笑眯眯地站在那儿,一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几位,早啊。”   “你来做什么?”楚南野皱眉,他平日并非脾气冲的人,但显然眼下心情不佳,对这不速之客语气算不上客气。   鬼手依旧满脸乐呵,慢悠悠过来,在距离几步外站定,“李公子别急。在下只是来问一句。”他顿了顿,笑意深了些,“几位对自己夺魁,有几成把握?”   楚南野双手交叠在胸前,对他所言觉得莫名其妙,不屑道:“十成。”   鬼手对于几人的傲慢并不觉得难堪,甚至笑了笑,“那在下就放心了。”   茸枝闻言,更觉这人古怪,“你放心什么?”   鬼手道:“在下昨日侥幸进了终局,但托人打听了些消息,今日比什么,怎么比,在下心里实在没底。所以在下押了外围。”   “押几位赢。”   楚南野挑眉,“你押我们?”   鬼手坦然点头,恭维道:“几位一看便气度不凡,并非俗人。在下也只略懂些牌桌赌术,对旁的是一窍不通。”他看了几人一眼,“与其把筹码押在自己身上,不如押个稳的。”   茸枝疑惑道:“那你同我们说这些做什么?”   “因为几位若是输了,在下那点家当可就全打水漂了。”鬼手叹了口气,语气倒是真有些心疼,“所以,几位可一定要赢啊。”   楚南野突然一笑,“你倒是实在。”   鬼手拱拱手,“鄙人在浮欢楼混了几十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件事。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见好就收。”   他说完,也不多留,转身走了。   茸枝瞧着他的背影,小声道:“这人说话怎么奇奇怪怪的。”   萧祁声却道:“他在传消息。”   茸枝不解道:“消息?”   萧祁声:“嗯。”   楚南野继续道:“在浮欢楼这种地方待久了,别的不说,眼力是有的。他知道自己赢不了,不如押个有把握的赚一笔。在暗示我们,今日对局,恐怕与昨日有些不同。”   他又道:“不过应该也差不了太多,现在有人提了醒,我们心里有个底也成。”   用罢膳,几人便往昨日的主殿走。台下乌泱泱坐满了人,比昨日多出数倍,喧声鼎沸。   四人步入殿内,便有侍者迎上来,引着他们往里走。   茸枝正四处望,便听见一个带笑的声音从侧边传来:“小鱼兄弟。”   茸枝转头,沈不明手中折扇一合,眉眼弯弯地走过来,依旧是那副狐狸似的笑模样。   他道:“小鱼兄弟,又见面了。”   萧祁声顺着茸枝视线方向看去,在听见沈不明道出那个“又”字时,脸色骤然一沉。   “沈公子?”茸枝丝毫未觉出身旁人异样,看见沈不明有些意外,“你也来了?”   “来看热闹。”沈不明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小鱼兄弟气色不错,昨夜歇好了?”   茸枝有些耳热,含糊道:“歇好了歇好了。”   沈不明道:“那就好。昨日见小鱼兄弟脸色不太好,还担心你是不是哪里不适。”   茸枝道:“没有没有,就是有点累了,歇了一夜就好了。”   “那就好。”沈不明点点头,又道,“对了,还没谢小鱼兄弟昨日陪沈某喝茶。”   茸枝摆摆手,“谢什么呀,你请我喝茶,该我谢你才对。”   沈不明察觉隐晦目光,凭着感觉看去。   萧祁声已然恢复平时漠然的神情,视线也移向他处,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沈不明看去时并未与萧祁声视线对上,反而一眼便看清了他颈侧的红痕。   沈不明看向茸枝,瞧着他细微异常的反应,浪迹花丛中的他,一眼便看出了萧祁声脖颈处红痕的差异。   然而这时,萧祁声的头也回正。沈不明收回目光,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在茸枝面前晃了晃,笑意不达眼底,语气却依旧温润:“说起来,在下也押了几注。”   茸枝愣了愣,“你押的谁呀?”   “自然是押几位。”沈不明将纸条收回袖中,笑道,“在下虽未晋级,但这不妨碍在下看好几位。小鱼兄弟,你们可要争气啊,在下那点私房钱可全押上了。”   茸枝被他这话逗笑,“你就不怕输了?”   “怕啊。”沈不明叹了口气,“所以在下这不是来给几位打气么。况且,有小鱼兄弟和张兄在,在下觉得这注押得不亏。”   茸枝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萧祁声的声音。   “小渔。”   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茸枝回过头,萧祁声站在几步开外。   “过来。”他又道。   茸枝“哦”了一声,朝沈不明摆摆手,“那我先过去了啊。”   沈不明点头,折扇在手心里敲了敲,“小鱼兄弟加油。”   茸枝小跑着回到萧祁声身边,仰起脸看他,“怎么啦”   萧祁声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淡淡地扫了一眼沈不明站的方向。沈不明对上那道视线,也不躲,笑眯眯地朝他拱了拱手。   萧祁声收回目光,低头看茸枝。   “昨夜,他请你喝茶?”   茸枝没想到他问这个,老实点头,“嗯,就喝了一杯,然后我就回去了……”   萧祁声没再说什么,抬手将他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茸枝缩了缩脖子,耳朵尖又红了。   未时到,铜锣声再次响起。   陈主事走上台,清了清嗓子,“诸位久等。今日终局,规则如下——”   “十人抽签两两对决,胜者晋级,败者淘汰。胜者再行抽签,轮空一人,其余四人两两对决,直至决出最终胜者。”   “每场对决内容,由抽签决定。共有三种方式:文斗、武斗、赌斗。每场对决开始前,由裁判随机抽取一种方式,双方不得异议。”   茸枝小声问:“武斗?这不是赌楼么,怎么还有打架的?”   楚南野往台下一指,“你看台下那些人。”   茸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乌泱泱的人群里,有人攥着木牌筹码,有人正跟身旁的人争论什么,还有几个人手里捏着写了字迹的纸条,踮着脚往台上看。   “浮欢楼开了盘口,押谁能夺魁。”楚南野道,“武斗也好,文斗也罢,有输赢就能开赌盘,那就是赌。”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 第83章 浮欢楼赌局 (十一) 输了就输了   “难怪这么多人呢。”茸枝道。   陈主事待议论声稍歇, 道:“请诸位上前抽签。”   昨日晋级的十人依次上前抽签,很快抽完,茸枝急急忙忙去看另外三人数字。   四人都不在同一组,茸枝松了口气。   茸枝屈指弹了下手中写着“伍”的签子, 最后一组, 他倒是不着急。   每局开始前有一盏茶的时间, 可以说是让台下赌客赌这轮的赌盘。   时间一过, 铜锣声响起。   第一轮, 是萧祁声对一位女子。   那女子是个蛇妖, 一袭紫衣,身段妖娆, 凹凸有致。   她站在萧祁声对面, 目光毫不避讳地在他脸上打转,将他从头到脚瞧个仔细。   “这位公子,奴家名唤紫姬,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紫姬开口,媚声带喘。   萧祁声未应。   紫姬裙摆轻曳,腰肢款摆, 往前迈了一步, 却又被萧祁声身上的寒意逼退。但她似乎并不在意, 娇笑着继续道:“公子生得这般标致, 待会儿动起手来, 可要手下留情些。”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低低的哄笑声。   茸枝站在台下盯着那个紫姬,心底冒出一股火气。   那女人看萧祁声的眼神,让他浑身不自在,更让他不自在的是, 那女人还是个和古屠一样的蛇族。   紫姬还在说话,声音软绵绵的。萧祁声始终没有看她,神情疏淡。   庄家上前,摇动玉筒,一支玉签落下。   “武斗。”   紫姬掩唇轻笑,腰肢一扭,身形如蛇般游走,紫影一闪,已欺近萧祁声身侧,五指成爪,朝他的肩头抓去。   那指尖泛着淡淡的寒光,指甲比寻常人要长出许多,边缘锋利。但她出手却并不狠,甚至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像是在逗弄猎物。   萧祁声侧身避开,足尖点地,退开两步。那女子的手擦着他的袖口过去,没有碰到分毫。   她也不急,收了手,笑盈盈地看着他,“公子好身法。”   萧祁声没有应。他的剑还未出鞘,只是站在那里,周身气息沉静如水。   见状紫姬轻轻一笑,以为势在必得。她又往前欺了一步,这次没有动手,只是靠近了些,仰起脸看他。   “公子可知道,我们蛇族最擅什么?”她的声音压低了,只有台上能听见,“最擅缠人。”   茸枝兔耳朵抖动,他站在台侧,听见这句话,脸就黑了。   紫姬还在笑,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萧祁声衣襟的刹那,一道寒光自萧祁声手中亮起。   冰剑出鞘,下一刻剑尖便已抵在紫姬喉前,寒气逼人,她的鬓发上已结了一层薄霜。紫姬脸上的笑容僵住,整个人定在原地。   她感觉到寒意已经透过了皮肤进入肌理,呼吸都有些困难。   台下安静了一瞬。   “我认输。”紫姬颤声道,脸色煞白。   萧祁声收剑,转身便走,从头到尾没多看紫姬一眼。   “这就完了?”   “太快了吧,我都没看清!”   有人对此唏嘘,道:“这是在干吗?一招都没接住啊?”   “你没感受到那人的元素之力吗?至少是破虚往上了!真打起来,更惨!”   台下亦有人嘀咕:“这位公子也太不解风情了,人家姑娘都贴上去……”   “解什么风情?这是赌楼,又不是春楼。”   “就是,那蛇族女子一上来就贴上去,换我我也躲。”   茸枝在台侧听着那些议论,心情好受了一点点。他盯着台上那女子的背影,看着她下台时还回头看了萧祁声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还有些可惜。   “看什么看!”茸枝小声嘟囔,“输了就输了,还看!”   萧祁声收剑下台,走到他面前。茸枝别开脸,不看他,萧祁声站在他身侧,也将头偏向一边不说话。   茸枝小嘴一瘪,又开始委屈,这时却觉得手痒痒的,紧接着小拇指被勾起。   第二场是楚南野对一名男子,也是武斗,不过这男子只是一位普通刀客,并未觉醒五行,气息很弱。   那人使一柄长刀,刀势沉猛,楚南野不硬接,左闪右避。那人被遛得气喘吁吁,最后一刀劈空,脚下一个踉跄被楚南野抬脚踹下台去。   台下哄笑一片。   ……   第四场,虞温婳对一女子。   庄家上来滚动玉筒,是文斗。   两人上台,那女子先开口:“姑娘,我觉得比辨药如何?”   闻言,几人在下面顿时展开笑意。   茸枝眼睛一亮,“这还真是比人心坎上了啊!”   辨药对虞温婳来说得心应手,不自不会拒绝,便含笑应允,“请。”   文斗一共是三道题。   台上,侍者正举着一幅草药图,图中绘着一株叶片细长,顶端开着小花的植物。   那女子还在思考,而虞温婳只是余光偏了一眼,便立刻从善如流地答出了草药名称。   那女子见她连思考与看细节都不用,眼神中显出惊讶,不甘心地看向庄家。   庄家也动作一顿,看了眼手中册子,点点头,道:“没错。”   侍者又换了一幅图。这次不是完整的草药,而是枝叶的局部图,叶片呈锯齿状,颜色发暗,像是晒干后压制的标本。   那女子盯着图看了许久,眉头紧皱,嘴唇翕动了几次,却迟迟没有开口。   茸枝在台下小声问:“这是什么?”   楚南野摇头,“我哪认得。”   台上,那女子终于开口,语气有些不确定:“这……是‘鬼针草’?”   庄家没有表态,看向虞温婳。   虞温婳轻轻摇头:“鬼针草叶缘锯齿细密,此株叶片锯齿粗大,且根茎处有环纹,并非鬼针草。此乃‘龙鳞草’,生于悬崖阴湿处,采摘时需以竹刀削取,不可用铁器,否则药性尽失。龙鳞草可解金石之毒,尤以铅汞为最。”   她又道:“若误食水银,可取龙鳞草三钱,配以甘草、绿豆,水煎服,两个时辰内可解。”   台下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龙鳞草?这东西可不常见啊。”   “这姑娘什么来头,连这个都认得?”   连茸枝都听得目瞪口呆,“虞姐姐也太厉害了吧……”   楚南野唇角翘着,目光望去,眼底是藏不住的欢喜。   那女子脸色微变,咬了咬唇,不再争辩。   庄家点点头。   侍者拿起最后一幅图,是叶片的一角,纹路细密,边缘有细小的绒毛。   庄家看向虞温婳。   虞温婳却没有继续答,三题已经对了两题,胜局已定。于是乎做出一副正在思考的样子。   那女子盯着图看了半晌,试探道:“此乃‘银线蕨’的叶片局部。银线蕨全株可入药,但需注意,其根茎有毒,若炮制不当,反会加重病情。”   庄家道:“没错,但二比一,二胜!”   那女子看向虞温婳,心服口服,道:“姑娘厉害,还有……多谢。”   虞温婳含笑微微颔首,转身下台。   茸枝迎上去,眼睛亮晶晶:“虞姐姐你好厉害!那些草药你都认得?”   虞温婳笑了笑,“看得多了,自然就认得了。”   虞家药理闻名于世,医书典藏更是数不胜数,只可惜六年前那场无妄之灾,导致书籍孤本连同宅子一同被焚。   楚南野没有说出口,只是将那些话咽回去,换了个语气道:“那是自然,虞家的名头可不是白来的。”   ……   铜锣声再次响起。   该他了。   茸枝深吸一口气,走上台去。   他的对手是个灰袍中年人,混在人群里根本认不出来,却又莫名的熟悉,抬头一看果然是鬼手。   鬼手见茸枝上来,拱了拱手,笑纹从眼角挤出来,“小兄弟,又见面了。”   茸枝回礼,心里却有些打鼓。前日他亲眼见过这人在赌桌上的模样,刀刀见血,直到将对手逼到绝路。   庄家摇动玉筒,玉签落下。   “赌斗。”   茸枝心里“咯噔”一下。   鬼手开口道:“小兄弟,比大小如何?”   茸枝想起前日赌局就是比大小,立马回绝道:“不好,我们还是比四方博弈吧。”   鬼手没有丝毫犹豫,点头同意,“都好。”   侍者端上玉牌,提前讲了规则,与昨日茸枝所玩有些许不同。   底注就是十万两筹码,加码不可低于底注,但是只能闷牌。   鬼手抬眼看向茸枝,语气随意:“小兄弟,头一轮,你押多少?”   茸枝看不了自己的手牌,心里没底,只好压出十万两底注筹码。鬼手跟着押了同样的数目。   茸枝十万筹码十万筹码压了十轮,鬼手都眼不眨地跟上。   第十一轮,茸枝咬咬牙,一鼓作气压出去一百万两,可那鬼手竟也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   茸枝见状后背有些冒冷汗,这鬼手是闷牌,但像是知道自己手中牌如何一般,像是连他的牌也了如指掌,一丝不慌。   之前系统给他那一套行不通了,昨日赢的两局一共赢得那二百二十八万两,到现在手中只剩二十八万。   继续压不了了,如果弃牌,不仅输了,而且之前的筹码也搭了进去。可现在翻倍开牌,更是没有筹码去压。   “小兄弟,你筹码不够了。”   “现在弃牌,等于认输。”鬼手慢悠悠道,“之前押的,也归我。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茸枝像是想到什么,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你可以压命牌?”   台下有人起哄道:“鬼手,又来索命了哈哈哈!”   “这小兄弟看着面生,怕是头一回来吧?”   “鬼手就爱这一口。”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也有人压低声音劝:“小兄弟,别赌了,命可比银子值钱。”   茸枝坐立难安。   他看向台下,虞温婳脸色发白,冲他摇头,“小渔!不可!”   茸枝扭头看向萧祁声。   萧祁声点头,轻声道:“我在,开牌。”   “没错!”楚南野一挥手,嗓门大得整个台侧都能听见,“小渔!你开他,我给你担保!尽管开他丫的,你哥哥我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茸枝转回头看向鬼手,深吸一口气,道:“我开牌。”   鬼手挑眉,“筹码呢?”   茸枝挺直脊背,“有人替我担保。”   鬼手闻言欣然点头。   茸枝深吸一口气,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鼓动,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脖颈处都能很清晰地看到脉搏搏动。   他将手中牌依次翻开——红、红、红……   四同色!!!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其中草药,配比都是乱写的,不是真的药方!!! 第84章 浮欢楼赌局 (十二) 我要脚踏两   “四同色!”   茸枝将最后一张牌重重拍在桌上, 指节还在微微发抖。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鬼手,眼中闪着压不住的亮光。   台下响起一阵惊呼。   “四同色?这小兄弟手气可以啊!”   “鬼手这回怕是踢到铁板了。”   茸枝听着那些议论,紧绷的肩膀悄悄往下塌了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转头去看台下, 想找萧祁声的身影。   “小兄弟。”鬼手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不紧不慢, “急什么。”   茸枝转回头。   鬼手伸出手, 指尖按住自己扣着的牌, 慢悠悠地翻开, 一张三。   茸枝瞧见点数,不由松了口气。   第二张翻开——三。   第三张——三。   茸枝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僵在脸上, 随着鬼手的牌翻开, 他的心像是被人攥住,往下拽,往下沉。   他盯着鬼手面前那三张三点数牌, 心凉了半截,只能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不可能,不可能偏偏就这么巧……   鬼手的指腹按在玉牌上, 抬眼看了他一眼, 将最后一张牌翻开——三。   四张三, 四同数。   台下轰然炸开。   “四同数!鬼手翻盘了!”   “我的天, 这运气也太邪门了!”   “鬼手那是有本事!估计他发牌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什么了!”   茸枝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刚刚还在疯狂鼓动的心脏骤然一滞,耳边响起嗡鸣声,周遭一切都不再清晰,人群如退潮般退去。   他盯着自己面前那四张原本欣喜的红同色,此刻刺眼得像血。   鬼手却并未露出得意之色, 沉默片刻,轻声道:“小兄弟,你输了。”   庄家走上前,将茸枝面前的筹码拢到一起,推到了鬼手那边。   桌上这堆筹码是茸枝昨日赢来的二百万两,还没加上楚南野给他的担保的二百万两——一共四百万两。   一轮就搭进去四百万两啊,把他卖了都不够。   茸枝坐在那儿,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站起身,腿一阵阵发软,扶着桌沿才站稳。他低着头,一步一步走下台,垂耳软塌塌的,连那几根总是翘着的呆毛都没了精神。   楚南野站在台侧,手里还捏着那张刚签完的担保单子。瞧见茸枝这副模样,他将单子折了折塞进袖中,迎上去。   茸枝走到他面前,站定,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几息,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砸在地上,“对不起楚大哥……”   楚南野看着面前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兔子,轻描淡写道:“鬼手赌了多少年,你才赌了几回?多正常啊。”   茸枝眼泪掉得更凶,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我还不如一开始就弃牌呢……至少还能剩点……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楚大哥,我会还你的,我一定还……”   “还我啊?”他挑眉,促狭道,“行啊,你先叫声好听的楚大哥听听。”   茸枝抬起泪汪汪的眼,抽噎着唤:“楚大哥……”   “哎,楚大哥在呢。”楚南野咧嘴一笑,又拍了拍他的肩,“行了,一笔勾销了!”   茸枝懵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楚南野又道:“你都叫我哥了,我还能叫弟弟还这点儿钱?说出去不得让人笑话死。好了,别哭了,多大点事。”   茸枝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闷闷的:“谢谢楚大哥……”   “谢什么?不谢。”楚南野摆摆手,转头看向萧祁声,“祁声,你家小兔子归你了,哄哄。”   萧祁声伸手将茸枝牵过来,指尖穿过指缝扣紧。茸枝低着头,任由他牵着,眼泪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掉,却不再出声了。   虞温婳安慰几句,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来。萧祁声接过,替茸枝擦了脸,动作很轻。   “输了便输了。”他道,“无妨。”   茸枝小小“嗯”了一声,“我没事了,你们加油。”   -   台上的对决还在继续。   陈主事走上台,宣布晋级名单,“十进五,两两对决,一人轮空。”   侍者捧着玉匣走上台,五人依次抽签。   楚南野轮空。   楚南野转身走下台,往茸枝旁边一坐,翘起二郎腿,“行了,我来陪你看戏。”   台上四人,两两对决。   虞温婳对萧祁声。   茸枝道:“虞姐姐对萧祁声啊?”   虞温婳微微点头。楚南野坐在旁边,闻言抬头看了一眼。   茸枝看看萧祁声又看看虞温婳,忽然举起手道:“虞姐姐加油!萧祁声加油!”   楚南野偏过头看茸枝,“你到底给哪个加油?”   茸枝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低头看到自己的腿,抬起头,“我有两条腿,一条腿站一个,我要脚踏两条船!”   话音刚落,大兔耳朵便遭人轻轻弹了一下。   茸枝捂着耳朵回头,萧祁声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后,正垂眸看着他。   “贫嘴。”萧祁声道。   茸枝缩了缩脖子,嘟囔:“我才没有……”   楚南野在旁乐不可支,茸枝不满地瞅他一眼,又去寻萧祁声。   萧祁声已朝着台上走去。   茸枝盯着他的背影,小声道:“那我也没站错嘛……一条腿站一个,很公平的。”   楚南野笑够了,正色道:“公平?你等着吧。”   庄家上前,先摇萧祁声和虞温婳这一局的玉筒。   玉签落下——“武斗”。   两人相对而立,虞温婳从袖中取出短匕,匕身泛着淡淡的青光。她看着萧祁声,轻声道:“明渊君,请。”   “请。”萧祁声冰剑凝于掌心。   两人同时出手。   虞温婳匕法刁钻,专挑刁钻角度进攻,木系灵力虽不擅强攻,却胜在灵活多变。萧祁声的剑法凌厉,冰剑所过之处寒气凝结成霜,将虞温婳的攻势一一化解。   缠斗数招后,萧祁声剑势一变,冰剑自下而上挑起,剑尖直指虞温婳下颌。她侧身避开,却见萧祁声左手虚抬。   没有火焰,只是虚晃一招。   她收匕,退后一步,“我认输。”   虞温婳转身下台。茸枝迎上去,笑眯眯道:“虞姐姐你没事吧?”   虞温婳摇头,“明渊君手下留情了。”   楚南野站在一旁,将那枚筹码往袖中一塞,道:“招式漂亮。”   虞温婳看了他一眼,唇角弯了弯。   茸枝凑过去,小声道:“虞姐姐,我刚才给你加油你听见了吗?”   虞温婳笑着点头,“听见了。”   “那萧祁声你呢?”   “嗯。”   茸枝满意地翘翘兔耳朵。   楚南野在后面戏谑道:“脚踏两条船,也不怕翻。”   茸枝哼哼假装没听见。   -   鬼手依旧是赌斗,不过一会儿功夫,路人便面色灰败地走下台,鬼手胜出。   铜锣声响起,萧祁声对鬼手。   玉签落下——文斗。   鬼手拱了拱手,笑眯眯道:“张公子,请多指教。”   萧祁声亦示礼,“请指教。”   鬼手搓了搓手看向萧祁声,开口道:“张公子,在下是个粗人,没念过书,也不懂什么诗词歌赋。在浮欢楼混了几十年,就只会赌。”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在下学过一样东西,勉强算个手艺。张公子若觉可以,咱们比这个。”   萧祁声看着他,“何物?”   鬼手道:“奏琴。”   台下随即有人笑出声:“鬼手会弹琴?他那双手摸了几十年的牌,还能摸琴弦?”   “就是,别到时候弹出来跟杀鸡似的。”   台下嘲讽声起鬼手也不恼,只是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回忆又像是叹息。   “年少时,有个姑娘教过我。”他声音低了些,“学得不精,几十年没碰了,也不知道还记不记得。”   萧祁声点头同意,“可以。”   楚南野靠在椅背上,偏头对茸枝道:“鬼手这倒是撞枪口上了。”   茸枝不解,“嗯?”   楚南野嘴角一翘,“祁声那手琴,连永安最有名的师傅都挑不出错。”   “这么厉害?”茸枝眨了眨眼,看向台上那道清冷的身影,心里生出几分期待。   鬼手走先一步到琴前坐下。   那古琴是浮欢楼备的,乌木为身,弦泛银光,沉静如水。他伸出手,那双粗糙的,指腹磨出厚茧的手,轻轻按在琴弦上。   音节缓缓荡出。曲调简单,甚至有些生涩,翻来覆去不过几个小节,像一首不知名的小调。指法算不上熟练,偶尔会按错弦,发出一两个不太和谐的音,但他弹得很认真,很慢,每一个音都像是从记忆深处一点点挖出来的。   台下人静静听着,有人交头接耳低声说几句,但不是什么难听的话,只是意外。   这曲子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旧年里的月光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又像是一人坐在黄昏的台阶上,等不会再回来的人。   鬼手半阖着眼,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回忆起什么。   茸枝听着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那曲子听得让人想哭。   一曲终了,鬼手收了手,静坐片刻才站起身,朝萧祁声拱了拱。   “张公子,该您了。”   萧祁声走到琴前坐下,指尖按在弦上。灯火落在他侧脸上,将那本就清冷的轮廓映得愈发疏离,像是山间雪,月下松。   第一声琴音响起时,茸枝觉得整个大殿都安静了。   萧祁声的指法极快,却丝毫不乱,每一个音都分毫不差。这曲子曲调并不热烈,反而越弹越静,静到台下的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怕自己的喘息扰了这琴音。   那曲调悠远,如是山间松涛,月下清泉,却又不似人间之乐。   茸枝不懂琴,可他觉得那琴声像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心口,抚平一切失序。   琴音渐渐低下去,最后一个音消散在殿中,余韵犹在,像是还在梁间徘徊,不肯散去。   静了片刻,台下才爆发出掌声。   “好!”   “这是什么曲子?从未听过!”   “管他什么曲子,好听就行!”   鬼手站在一旁,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粗糙的手,又看了看萧祁声那双如润玉的手,叹了口气。   他涩声开口:“张公子,在下输得心服口服。”顿了顿,他像辩解又道,“是在下学艺不精,辱没了教我这曲子的人。”   萧祁声看着他,过了片刻才开口:“弹得很好。”   鬼手一怔,抬头看他。   萧祁声继续道:“曲中有情。教你之人,想必技艺不凡。”   鬼手笑了笑,双手又再次拢进袖中,慢悠悠走回自己的位置。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看了一眼殿顶的灯火,嘴唇动了动。   萧祁声下台,茸枝早就按捺不住,等他走近便一头扑过去,“你还会弹琴啊?怎么从来没提过?”   萧祁声垂眸看他,“许久未弹。”   茸枝“哦哦”两声。   楚南野在旁边出声:“你家这位藏得深着呢。”   虞温婳也轻声道:“明渊君琴技非凡,今日倒是开了眼界。”   茸枝听着别人夸萧祁声,心里美滋滋的,像是夸的是他自己。   他拉着萧祁声的手,莫名的占有欲上来,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以后弹给我听,只许弹给我听。”   “好。”萧祁声应道。   最后一场,萧祁声对楚南野。   楚南野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骨头咔吧响了两声。   他走到萧祁声旁边,语气随意问:“咱们多久没切磋过了?”   萧祁声回道:“四年。”   “这么久啊?”楚南野双手抱胸,“那这次我必定要胜你,可别放水啊。”   萧祁声道:“从未留情。”   楚南野会心一笑,“行,台上见真章。”   茸枝在台下喊:“李大哥加油!哥哥也加油!”   楚南野回头,问:“这次两条腿用完了,你打算给哥哥我放哪儿啊?”   茸枝嘿嘿一笑,“手举着!”   楚南野被他逗笑,摇了摇头,转身走上台。   他活动着手腕,土黄色的灵光自他脚下蔓延开来,地面微微震颤。他摆出架势,目光锁住萧祁声。   萧祁声手中冰剑凝成,剑尖指向地面,霜花无声蔓延。   气氛绷到了极点。   台下观众屏息凝神,等着这场巅峰对决。   楚南野深吸一口气,忽然举起一只手。   “我认输!”   声音洪亮,全场皆闻。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什么?认输?”   “还没打就认输?”   “这什么意思啊?耍我们呢?”   楚南野耸肩,一脸无所谓,“打不过,认输不行么?”   陈主事站在台上,嘴角抽了抽,但规则确未明禁不许,只能清了清嗓子宣布:“一五九四。胜!”   茸枝在台下笑不可仰,“楚大哥你太狡猾了!”   楚南野跳下台,朝他走过来,“什么狡猾?这叫识时务,晓得不。况且无论谁赢东西都到手了,何必自相残杀,浪费时间?”   茸枝膜拜膜拜,“楚大哥英明!”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晚了一点点,在修错别字,呜呜呜┭┮﹏┭┮为什么码字app不可以加一个在码字过程中检测错字提醒功能,其他细微细节检测不出来没事,至少不要让我再出现像“珠帘”打成“猪脸”就好了……晕倒 第85章 浮欢楼赌局 (十三) 小渔的嫁妆   赌局尘埃落定, 台下人声如沸,有人欢喜有人愁,那些押了注的赌客们攥着手中的票据,或骂或笑, 乱成了一锅粥。   陈主事在台上喊了三遍“肃静”, 才将场面压下去。   “诸位稍安勿躁。浮欢楼规矩, 认输即为败, 并无不妥。赌盘按规则结算, 诸位若有异议, 可至主厅楼牌查看细则。”   台下依旧嗡嗡声不断,但已无人再闹。   萧祁声走到成主事面前, 问:“溯生魂何时可取?”   陈主事拂袖躬身, 道:“公子,按楼中规矩,彩头需在翌日于顶楼交付。届时会有专人引领, 请公子放心。”   茸枝听了这话,有些不耐,“还要等到明天啊。”   “不急一时。”虞温婳轻声道, “等了这么久, 不差这一夜。今日大家都辛苦了, 也都休整一下。”   楚南野见虞温婳并无意见, 也就没有异议, “那行吧,就再住一晚。明日拿了东西就走。”   从殿内出来时夜色已沉,回到客舍,长廊上灯火已燃。   茸枝贴着萧祁声走,手指勾着他的, 走几步捏一下就没停过。萧祁声便由着他捏。   虞温婳转头问几人:“大家都出了汗,先换身衣裳。稍后去膳厅用膳?”   楚南野点头,茸枝也应了一声。   四人各自推开房门,回房。   茸枝进门先解腰带,将外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便往床上倒去,四肢摊开,盯着空中的某一点发呆,嘴里喃喃:“两百万两白银……不是两百,是两百万啊——”   换成他那个世界的钱,可是整整二十亿!他穿越前发愁的学费,不过几千块。   楚大哥虽然是真心不用他还,但他不能真的不当回事。楚家再有钱,那也不是大风吹吹就刮来的。   可二十亿,他从盘古开天地开始打工也还不上!   茸枝越想越丧,心念一动,“噗”地变回了原形。小兔在褪下的中衣里乱拱,拱了半天拱不出来。   “咕……咕——”小兔喉咙里发出狼般的哀嚎。   还又还不起,不还兔良心痛痛……   茸枝终于从衣堆里钻出来,四仰八叉瘫在被褥上,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盯着帐顶,兔眸忽然一亮。   “系统!”他唤。   【宿主,我在。】   “那个,你能不能给我申请点这个世界的货币?”   【宿主,系统无权限直接发放本世界货币。但宿主完成情景支线任务后,可作为奖励发放。】   茸枝本就不奢望这破系统能给他变出钱来,有机会也不错。还不了全部,也得尽所能还一点是一点。   他又问:“对了,那个意念投射……我能不能把萧祁声也带上?”   【宿主想带目标人物一同进入意念投射梦境?】   茸枝小兔脑袋点点,小声道:“我想让他见见杨妈妈,想让他知道我以前的生活,知道我是在什么样的地方长大的。也想让杨妈妈看看他,看看对我好的人长什么样。”   【系统权限不足。跨维度意念投射为单向信息传递,仅限宿主一人以意念形态进入。带第二人进入,需更高维度权限。】   茸枝失望地“哦”了一声,小小的兔身颓下去。   【不过——】   茸枝前腿一蹬,又坐直了。   【宿主努力生存,积极完成任务,系统升级后,不排除开放更高权限的可能。】   茸枝眼睛亮了亮,“就是说,以后有可能?”   【系统无法给出确切承诺。但宿主可以抱有期待。】   茸枝满意了,重新躺回去,“行吧,那我就努力生存,积极完成任务!”   他想用小爪子将被子扯过来盖住肚子,可被子纹丝不动,茸枝便起身爬进被子里,盖住,“那你什么时候升级啊?现在可以么?”   【宿主……不可以。】   楚南野换好衣裳,出来沿着长廊走到萧祁声的房门前。   “祁声?”他抬手叩了叩门。   “进。”   门没闩。楚南野推门进去,萧祁声已经换好了衣裳,正弯腰整理行李。   楚南野本想说不着急,用完膳再理也不迟。转念一想,这人等等怕是就要去另个房间清整了,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在桌旁坐下,提壶给自己倒了盏茶,朝他那儿瞥了眼。   萧祁声的衣物包袱理得整齐,可那清浅中偏夹着几抹明媚艳色。   一看就知道是谁的。估计是某人包袱放不下,全塞他这儿的。   “这次回去,应该能闲一段儿。”楚南野抿了口茶,道,“要不要带着小渔去我辽北玩玩?”   萧祁声不假思索道:“出来许久,族中尚有事务堆积。”顿了顿,他又改口,“晚些再去。”   楚南野若有所思点头。   萧祁声将理好的行囊放好,走过来,在桌另一侧坐下。   他道:“今日替小渔担保的筹码,待回永安后便派人送去。”   “补给我啊?”楚南野将茶杯放回茶盘,喟叹道,“萧祁声,咱俩都多少年交情了?”   萧祁声不语。   “十四年。”楚南野慨然道,“你八岁我八岁,头一回见面你连正眼都不给我一个。这些年我往你听竹院跑了多少趟?你那些破规矩我哪条没犯过?你哪回真跟我计较了?”   他越说越来劲,一拍桌子,“现在跟我谈银子?生分不生分萧祁声?”   “不然。”萧祁声道。   “哪儿不一样?”   “此乃小渔所欠,理应由我偿还。”   楚南野凝声道:“祁声,我跟你说句实话。小渔这个弟弟,我是真喜欢。并非仅因与你的交情。”   “我爹娘就我一个,从小也没个兄弟姐妹。你算一个。”他看着萧祁声,“我是拿小渔当亲弟弟的。亲弟弟花当哥哥的点钱怎么了?”   楚南野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道:“况且这点银子对我楚家来说也不多。你别跟我提还的事,提了我跟你急啊。”   萧祁声闻此一番肺腑,沉吟少顷,刚要开口,又被楚南野抢了先。   “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楚南野眼珠一转,一肚子坏水咕噜,“你就当是我给小渔的嫁妆,成了吧?”   萧祁声眸色轻晃。   楚南野瞧在眼里,冁然而笑道:“小渔在这世上,也就咱们几个了。我呢,往后就是小渔的娘家人了。”他说着,佯嗔炸怒,“你可别给我欺负了去。”   萧祁声睨他一眼,楚南野识趣收敛。   “笃、笃。”   门被敲响,茸枝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萧祁声?楚大哥?你们好了没?”   “好了!”楚南野起身去开门。   门一拉开,茸枝的脑袋便迅速探了进去,“聊什么呢?”   “没聊什么。”楚南野伸手揉了一把他脑袋,“走吧,用膳去。阿婳呢?”   “虞姐姐回房拿东西去了。”茸枝被他揉得晃了晃,嘟囔着“别揉别揉”。   虞温婳已在廊下拐角等着了。等他们三人出来,便一道往膳厅去。   -   翌日清晨,四人收拾妥当,在侍者引领下前往顶楼拿取彩头。   顶楼那一栋建筑周围便就不见什么人影,只有几个洒扫。在接近顶楼的楼层后更甚,一个人影不见,甚至都没有护卫。   陈主事早已等在顶楼,见四人进来,拱手行礼,“几位客官,彩头已备好。”   他拍了拍手,两名侍者捧着一个木匣走上前来。   匣子只有巴掌大,方方正正的,表面雕着繁复的云纹,四角包着金边。陈主事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巧的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匣盖弹开。   里面躺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色泽浓郁如血,细看之下,珠子内都是密密麻麻的黑符文。   虞温婳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上前一步,伸手想碰,指尖在触及珠子前又顿住了。   “溯生魂……”她喃喃。   陈主事将匣子往前递,“东西无损,姑娘请收好。此物自落入浮欢楼以来,从未有人用过。只是这施用之法无可知,我们浮欢楼亦束手无策,姑娘回去自行研究便是。”   虞温婳深吸一口气,将匣子合上,双手接过。   “多谢。”   “姑娘客气。”陈主事笑道,“这是几位应得的。”   出了浮欢楼,几人穿过那道水幕般的门,踏上冰剑。   御剑回程的路上,茸枝站在萧祁声身后,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另一只手护着的小匣子。   虞温婳将溯生魂交给他保管,说是怕自己路上心绪不宁,弄丢了。   茸枝将匣子往怀里塞了塞,抱得更紧了些,才安心地重新趴回萧祁声肩头。   魅阁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浮现时,已经是暮色四合。   剑光落地,茸枝脚刚沾地,就看见一道红影立在魅阁门前。   虞素今日没戴面具。她穿着一袭素衣,长发只用木簪随意绾着,整个人像是褪去了平日里那层张扬的壳,露出底下的疲惫与苍然。   她收到他们要回来的消息,一早便等着了。   虞温婳脚步骤然一顿。楚南野走在她身侧,察觉到她的异样,偏头看她。   “素姨!”茸枝蹦跳着跑过去,“我们回来啦!溯生魂拿到了!”   “拿到了?”虞素迎上来,对着茸枝笑了笑,目光落在茸枝怀中的木匣上。   “嗯。”虞温婳点头。   虞素的目光越过茸枝,落在虞温婳身上。   “阿婳。”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你随我来,我有话与你说。”   虞温婳脚步一顿。她看着虞素,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好。”她应了一声,转头对茸枝道,“小渔,你们先去歇息。”   “哦好。”茸枝看着虞温婳跟着虞素往里走,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浮欢楼的剧情到这里就结束了。虞氏复仇支线也完成了,猜我后面要写什么了 第86章 归去来 (一) 我才没有发   虞素居院独处在魅阁深处, 平日里除了洒扫下人,少有人敢踏足。虞素步履匆匆走在前,虞温婳紧随身后,踩着院中青石板上的月影。   二人推门入内, 房门轻轻阖上, 一缕厚重的药香在屋内缓缓漾开。虞温婳脚步微滞, 这股气息她再熟悉不过, 这些日子, 虞闻准床前终日弥漫的, 便是这味道。   众人外出的这些时日,虞素寸步不离守在房中, 亲手替虞闻准拭身换药, 连这一屋空气,都染满了他身上的药气。   虞素立在案前,脊背绷得很紧, 肩头克制地微微发颤,压抑的情绪已经快要绷断。   虞温婳瞧出她状态不对,伸手想要搭上她的肩膀, 轻声唤道:“素姨——”   “你是不是打算用自己的命换阿准的, 是不是!”   虞素猛地回身, 双目赤红, 长久强行按捺的悲恸与恐惧在此刻轰然决堤。   屋内骤然阒静。   窗棂半开, 夜风灌入,吹得案上灯焰伏倒又立起,火光在虞温婳侧脸上明明灭灭,她没有否认。   沉默如墙,横在二人之间, 越砌越高,越垒越厚。   虞素上前一步,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你糊涂!你若死了,就算阿准活过来,他又该怎么活下去?以他的性子,宁可死,也绝不会接受用你的性命换来的生机!”   “素姨。”   虞温婳缓缓抬眸,嘴唇反复抿动,眼神里悲伤被无奈裹挟,像是被无形的网困住,前路后路皆是两难,明明痛苦不堪,却也只能朝着这既定的路走,“阿准是我一手带大的。”   “襁褓之时他体弱多病,阿娘忙于族中事务,是我一碗一碗喂他喝下。他牙牙学语,开口唤出的第一声不是阿娘,而是阿姐。你知道的素姨,你知晓的啊,我当时有多欢喜……他如今才十九,冠礼都尚未行,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就此离去……”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藏着斩不断的手足羁绊,字句之间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必须这么做!”   “那你呢?”虞素语调陡然上扬,又生生压下去,化作近乎哀求,“你怎么办?”   虞温婳默然,偏过头去不发一语。   虞素心如刀绞,连呼吸都疼。视线越过虞温婳,落向身后那面暗藏机关的暗橱。只要挪动橱顶堆叠的书卷,墙壁便会缓缓移开,往里走就是那间密室,就是姐姐的灵堂,就是姐姐的牌位。   而此刻,姐姐的孩子,正站在她面前,说要以命换命,说她不能舍下弟弟。   她有错吗?   重姐弟情分,何错之有?   但她难道就能做到置身事外、听之任之吗?   虞素复又凝睇着她,神色恍惚,声音压得更低:“那阿野呢?他又该如何?”   虞温婳紧握在身侧的手微顿,转瞬便恢复平静,轻声道:“……他自会遇见更好的归宿。”   任凭虞素百般规劝,虞温婳只是垂眸伫立,心志已定,半分不肯动摇。   虞素气得浑身战栗,喉咙像是被掐住。她深深吸进一口冷气,才艰难挤出一句:“我不许。”   -   前厅里,茸枝趴在桌上两条腿晃来晃去。他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拨弄着空杯盏,杯底蹭着桌面,发出细细的“嗡嗡”声,像困在瓮里的蜂。   楚南野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茶水分毫未动,目光总是不由自主瞟向那道向内的院门。   茸枝看着他,终于没忍住,道:“楚大哥,你都看八百回了。”   楚南野收回目光,神色故作坦然,“有么?”   “有。”茸枝掰着手指头数,“从坐下到现在,你就一直在看。”   “行了行了。”楚南野打断他,将茶盏往桌上一搁,“我这不是担心么。”   茸枝眨眨眼,“有什么好担心的?素姨和虞姐姐应当是有体己话要说?”   但虞姐姐跟素姨进去确实有一阵了,不知道在说什么这么久还没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外头终于传来脚步声。   茸枝立刻坐直了身子,朝门口望去。   虞温婳走了进来,脸上已经敛尽所有波澜,看上去一如往常。   楚南野当即起身,目光细细在她脸上扫过,见她神色安稳,悬在胸口的一颗心才稍稍落地。   “聊了这么久,都说些什么?”他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等久了吧?”虞温婳走到桌边坐下,温声道,“素姨问了些在浮欢楼的事,又说了几句体己话。”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溯生魂,我打算再多研习几日。贸然动用恐生出纰漏,稳妥为上。”   茸枝听了,连连点头,“对对对,稳妥最重要!”他说完又凑过去,“虞姐姐,我们去逛逛吧?阿鼠说今晚有夜市,很热闹。”   虞温婳点头,“好。”   幽夜花市的小街彻夜灯火长明。街道两侧摊位鳞次栉比,往来摊贩依旧是形态各异。   如今见得多了,茸枝不再像初来时那般一惊一乍。只要样貌不太过可怖,他都敢凑上前观望。   “这个是什么?”他走到摊位前,指着竹签上串着的金黄色小圆球。   摊主是个蜘蛛精,下半身隐在暗处,上半身却是个圆脸妇人模样,看起来和蔼和亲。见有客人过来,笑眯眯道:“炸奶糕,内里裹牛乳,外皮炸得酥脆,小公子要不要尝尝?”   茸枝毫不犹豫道:“要四——等等,要五个。”   他要吃两个。   萧祁声跟着付了钱。   炸奶糕到手,热气腾腾。茸枝敷衍地吹了两下,便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外皮酥脆,滚烫的牛乳内馅烫得他嘶嘶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鼓着腮帮子呼呼哈气,眸光炯炯。   “慢些吃。”萧祁声低声提醒。   茸枝拼命点头,将另一个递到他嘴边,“你尝尝!”   萧祁声微微低头咬下一小块,细细咀嚼,轻轻应了一声:“嗯。”   茸枝满意地收回手,继续啃自己那个。   闲逛一阵,几人踏上归途。半路上茸枝又被蜜饯摊子勾住脚步。   摊主是只上了年纪的狐妖,面上尚留有未褪尽的绒毛,嘴边长长的胡须随说话微微翘动。   她伸出爪子,将一个个青瓷小罐摆开,里面装着各色蜜饯,有梅子、杏干、海棠果,糖霜裹得厚厚的,在灯火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茸枝看得挪不开脚,伸手指点摊面道:“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他的手指在罐子上方划拉了一圈,划拉完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都要。”   萧祁声微微蹙眉,道:“太多。”   “不多不多,我可以慢慢吃,又放不坏。”茸枝挽住他的胳膊轻轻摇晃撒娇。   楚南野在旁边笑,帮着搭腔:“给他买吧,值不得几个钱。”说着掏出自己的钱袋子,“来,叫声楚大哥,哥哥给你买!”   萧祁声抬手将打算转身投靠楚南野的茸枝逮了回来,冷脸付了钱。   见状茸枝又立马谄媚地贴上萧祁声。   萧祁声盯着面前哼哼唧唧求原谅的墙头草,最终只是惩罚地拽了拽他的脸蛋。   茸枝抱着几罐蜜饯,心满意足地往回走,嘴里还含着一颗梅子,腮帮子鼓鼓的,走路都蹦蹦跳跳。   回到魅阁,时辰不早了。   茸枝抱着蜜饯罐子回了房,一进门就往桌上放,打开罐盖,又拈了一颗杏干塞进嘴里,含混道:“太好吃了,回去的时候要再买点带走……”   萧祁声走过来,将罐盖盖上,“明日再吃。”   茸枝急了,“再吃一颗!就一颗!”   萧祁声不为所动,将几罐蜜饯收起来,像是专门防止某人偷吃,放到了柜子最高那层。   茸枝踮起脚够了一下,没够着,回头瞪他,“你欺负人!”   “夜里不宜多食甜腻。”萧祁声淡淡道,“去沐浴。”   茸枝气鼓鼓“哼”了一声,却也知道拗不过他,只好作罢,窝窝囊囊地去沐浴。   片刻之后,茸枝沐浴完毕走出,浑身水汽氤氲,发丝被胡乱揉搓过,乱糟糟地搭在肩头。   萧祁声拿着一块干燥的布巾等在床边。茸枝是一只大度的兔并不会与其过多计较,愉快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任由人伺候自己。   待头发擦干,萧祁声稍作停顿。   茸枝认命的变回原形,爬上他的腿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将尾巴翘起来,让萧祁声给他擦尾巴。   有一就有二,自从上次让萧祁声给他擦过尾巴后,基本每次都会被强制要求擦干才能上床,而无力反抗的小兔只能每次都被迫屈于淫威,已然成为习惯。   不过也并非全然不好,自从每次将尾巴擦干后,不仅睡觉舒服了很多,连尾巴毛都柔顺蓬松了不少。   等将尾巴擦到不滴水,萧祁声便用灵力将其烘到干燥,又摸着顺了顺,才把毛茸茸的兔放回被褥之间。   茸枝被烘得暖洋洋的,整团兔毛蓬得像一团棉花,四仰八叉瘫在床上,露出软乎乎的小肚子。他眯着眼,耳朵摊在两侧,前爪蜷在胸前,后腿懒洋洋地蹬开,一副吃饱喝足万事不愁的模样。   萧祁声伸手,指腹在他肚皮上轻轻按了按。茸枝喉咙发出舒服的咕哝,抬起后腿蹬了蹬,又瘫回去。   做完这些,萧祁声起身去沐浴。   见萧祁声去了侧间,茸枝立马警觉地翻过身,确认没问题后,茸枝立马变回人形,急急忙忙套上衣物溜下床,跑到那个柜子前。   他踮起脚伸手去够,指尖只碰到罐子边缘,却怎么也够不着。   “可恶。”   “我就不信了……”茸枝搬来凳子踩上去,终于够到了。   打开罐盖,茸枝急急塞了好几颗颗蜜饯进嘴里,咀嚼几下,茸枝眯起眼,整个人靠在柜门上,感觉自己就要飘飘然飞起来了。   嚼……嚼……嚼……   “好好吃……”他小声感叹,又连吃好几颗。   ……   萧祁声从侧间出来,发梢还滴着水。抬眼望向床铺,茸枝还是以原形躺在被褥上,正用他那两只小短爪拍肚肚,一副安然无事的模样。   他不动声色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将湿发披散在肩后,拿起布巾慢慢擦拭。   茸枝听见动静,只来得及飞快变回原形,趴回床上装睡。他悄悄掀开一只眼偷看。   片刻之后,他忽然翻过身,小短腿蹬蹬蹬,毛茸茸的身子蹦蹦跳跳,一路蹦到萧祁声腿边。   茸枝脑袋凑过去,仰头看他。可能是出于心虚,他低下头将下巴搁在萧祁声的大腿上,轻轻蹭了蹭,是小兔讨好亲近的模样。   蹭完左边又蹭右边,喉咙发出呼呼的“咕噜”声。   “咕!咕咕咕!”萧祁声,你香香的!   萧祁声听到“咕”声,擦头发的手顿住,垂眸看着腿上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   蹭够了,茸枝便觉有些无聊,突然往后一倒左右滚了两圈,又起来,莫名开始转起了圈圈。他转得不紧不慢,小短腿倒腾得很有节奏,圆滚滚的身子像个毛球在原地打转。   可能是出于动物的本能,茸枝越转越欢,竟也觉得有趣。   萧祁声放下布巾,目光落在那团蓬松的尾巴上,突然伸手摸了上去。   茸枝的尾巴球小小的,蓬蓬的,藏在屁股后面。萧祁声指尖刚碰到,那团毛球便轻轻颤了颤。   茸枝以为他要看看自己的尾巴干没干好,便就没有躲,反而很配合地把尾巴翘高了些,扭了扭。   萧祁声手指顿了顿,又往前探了探。   茸枝正舒坦着,忽然感觉不对劲——萧祁声的指尖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他一个激灵,整只兔弹了起来。   “噗”的一声,兔球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光溜溜,白生生的身体。   茸枝赤条条在被褥上,脸颊绯红,回头瞪圆了眼盯着萧祁声。   “你干嘛呀!”   萧祁声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指尖还悬在半空,眼睁睁瞧着那毛茸茸圆兔屁股,变成了浑圆挺翘的臀部。白皙的皮肤上,还残留着昨夜欢爱时未消的痕迹。   “公兔发情时,会转圈示爱。”萧祁声声音低哑。   茸枝愣住,随即整张脸连同脖颈都烧了起来。   “啊啊啊——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才没有发情!我就是、就是无聊转着玩的!”   “你才发情!你才发情!”茸枝一把扯过被子将自己整个裹住,“不许乱碰!”   “是我会错意,抱歉小渔。”萧祁声没有辩解。   被窝之中的茸枝羞愤欲死。方才肌肤相触那一点暧昧余温还残留在身上,热得快要将人化掉。   那是兔子的本能,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是人!是人!   “你转过去。”茸枝在被子里闷声道。   萧祁声没有转。   茸枝急得又从被子里探出半张通红的脸,大声道:“你不转我怎么穿——”   话没说完,他忽然感觉被子底下的身体起了不该有的反应。   萧祁声眸光微沉,他显然也注意到了,因为茸枝裹被子的动作明显一顿,脸更红了。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春天到了—— 第87章 归去来 (二) 来又去   接下来两日, 虞温婳几乎不曾出过几次房门。她将自己关在房里,翻来覆去地研究那颗溯生魂。   暗红色的珠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如同谜咒般,她一个个辨认, 重组。其实也不算谜, 虞家密卷上写的清楚, 只是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 她反而慢了下来。总觉得哪里还能再确认一遍, 哪处细节还能再推敲一轮。   生怕哪里出了岔子, 漏掉了什么细节,万一阵法画得不够准, 万一灵力运转的路径偏了哪怕半分, 那阿准就真的回不来了。   楚南野午时照例来送膳。他将食盒往桌上一搁,掀开盖子时带了点神神秘秘的劲儿。   “阿婳,你看我带的什么。”   虞温婳从案前抬起头, 除了平日里的膳食,就见他从食盒最上层端出一个小碟。碟子里码着有四五块糕点,小兔子的形状胖乎乎的, 耳朵耷拉着看上去萌态十足。   “祁声做的。”楚南野把碟子往她面前推, 语气中带了点邀功的意味, “也算是托小渔的福, 不然都甭想吃上这位的手艺。”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 道:“这几个还是我从小渔手底下夺来的。你是没瞧见他那副样子,护食护得跟什么似的,两只手捂着碟子死活不肯给。我说是给你带的,他才不情不愿地分了几个。不是你,我连个边边都没得落, 你说说,我这做哥哥的寒不寒心。”   楚南野作势重重地叹了口气。   虞温婳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之前有尝到过几次这糕点,但这次像是有所创新,内陷换了调味,外皮是胡萝卜和了糯米粉的清甜,裹着碾碎的红枣泥。   应当是小渔喜甜,其中放了些黄糖,但也甜得不张扬,恰到好处。   “好吃。”她道。   楚南野在她对面坐下,瞧着她小口小口地吃完那块糕点,才开口:“你也别太累了。仔细自己身子,不然等小准醒来,怕是要跳起来说我们的。”   说着还惟妙惟俏学起了小准届时可能有的模样。   虞温婳似是也想出了那副场景,亦跟着笑了两声。她稍定心神后才道:“只是想再仔细些。没问题的话,明日便可实施了。”   楚南野整个人都坐直了些,“明日?”   “嗯。”   楚南野嘴角快压不住,欣喜道:“那小准明日便能回来了?”   虞温婳眼底带笑,点了点头。   楚南野长出一口气,这些日子以来,头一回露出这般松快的笑来。   “那可太好了。”他道。   “对啊。”虞温婳低下头,继续吃那块糕点。胡萝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清甜清甜的。   “等小准回来了,你打算做什么?”楚南野忽然问。   虞温婳咬着糕点一顿,她抬起眼,视线落在窗她房中那棵枯树的枝桠上。可能是没有光照,又是普通品种,那棵树从她来的第一天就是这个样子,光秃秃的,不见新芽,也不见落叶。   她想了一会儿,便道:“先和阿准一起开个医馆吧。地方不用太大,前头看诊,后头住人便好。”她说着,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像是真的已经身临其中。   “等医馆稳定下来,再慢慢想重振虞家的事。阿娘留下的那些医案,我这些年陆陆续续收回了一些,还差不少。不过不着急,慢慢来。”   “成啊!到时候楚家可以帮忙。药材、铺面、人手,你只管开口。”楚南野唇边笑意渐次加深,像是那人在规划的是他往后的日子。   “好。”虞温婳这次没有任何推脱,也没有去思虑,很干脆地应了声。   -   溯生魂的用法,虞家密卷上写的明白。   需逝者躯壳完整,魂未转生,且活者心甘情愿,情有所系。两者精魂同入溯生,一命换一命,不得反悔,不可中断。若有差池,双双不醒。   虞温婳前两日已将阵法画好,朱砂一笔一笔绘在虞闻准床边的地面上,每一道都分毫不差。溯生魂也激活了,暗红色的珠子悬在阵眼上方,内里的黑符文缓缓流转,像困着什么活物。   万事俱备。   这日一早,虞温婳便和虞素一同进了虞闻准的厢房。   另外三人等在院中。   茸枝蹲在萧祁声身侧的石阶上,两只手托着腮。他今日醒得格外早,醒了就再没有睡着,翻来覆去地将萧祁声也闹起来,索性便拉着人早早过来。   楚南野靠在廊柱上,嘴角挂着笑,从昨日得知消息至今日这个表情就没下去过。   茸枝回头看了他一眼,道:“楚大哥,你笑一早上了。”   楚南野挑眉,了当道:“小准都要醒了,我不该笑?”   茸枝想了想觉得也是,又转回去盯着那扇门。   屋内。   虞闻准安静地躺在铺着素色床褥的床上,双目轻阖,手自然地搭在身侧,得益于药物的作用,皮肤依旧保持着鲜活的色泽,若非是探不到一丝生的气息,与平日里并无二致。   虞温婳在床头垂眸看了一会儿,手轻轻地抚了抚他的脸颊。   虞素站在她身后。   “阿婳。”   虞温婳回过头。   虞素看着虞温婳好一会儿,才红着眼睛问:“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虞温婳摇头,“人死复生,本就是逆天的事。”她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在虞闻准脸上,“哪有不付出便得偿所愿的事。这已是唯一的法子。拖太久,阿准等不了。”   她继续道:“素姨,往后阿准便拜托你了。待他醒了,莫要让他自责,就说,这是阿姐自己选的路,与他无关。让他……务必要好好活下去。”   虞素听着心头泛酸,只能再次尝试开口:“阿准没了你,他不会好过的。”   虞温婳释然道:“你同他说,让他带着阿姐的那份,好好活下去。他会的。”   虞素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才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下。   “好。”   虞温婳不再说话。她闭上眼,全身心放松,灵力从掌心渡入溯生魂。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按在她后颈的穴位上。   快,准。   虞温婳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身体便软了下去。   虞素接住她,将她打晕的那只手还在发抖,等一切都落定,她才终于放心。她将虞温婳往怀中拢了拢,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阿婳,好好活。   门从里面打开时,院中三个人几乎同时抬起头。   虞温婳被虞素打横抱出来,头靠在虞素肩窝里,手臂垂落,随着虞素的步伐轻轻晃动。   茸枝最先站起,见状眼睛瞪大,脸上的期待还没来得及换成别的就那么僵住了。   他慌忙跑过去,“虞姐姐!她怎么了?不是说要救小准吗?怎么成这样了?”   楚南野几步跨到虞素跟前,急急问道:“素姨这是发生什么了?”   虞素道:“没事,昏过去了。”   虞素将虞温婳拢了拢,转身朝她的房间走,轻轻将其放在床上,扯过被褥盖上,又垂眸细细端详了几眼,才转身出去。   虞素慢慢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双手撑在膝上,低着头。   其余三人也围坐过来。   茸枝站在旁边,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有些不知所措,在做好最坏的打算后,才斟酌着小心翼翼地开口:“素姨……这到底……”   虞素静了少顷,低低开口:“前几日我替阿准换床褥,在他床垫底下,找到了一个木盒。里面有一本册子。册子上写着‘虞家密卷’。”   楚南野呼吸一顿,心下隐隐有所猜测。   虞素继续道:“我当下心中有所猜疑,便就翻开看了。溯生之术,逆天改命,需以活人之寿,换亡者之息。”   楚南野的嘴唇动了动,在默念:“活人之寿,换亡者之息……”   “阿婳打算用自己的命,换阿准回来。”   楚南野整个人定在原地。   茸枝“噌”地站起身,失声道:“什么?!那虞姐姐她——”   虞素截断他,道:“她被我打晕了,我不会让她这么做。”   茸枝急了,“那、那小准怎么办?溯生魂拿到了,不能不用吧?虞姐姐不行,那——”他忽然顿住,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什么,眼睛慢慢睁大,“素姨……你……”   虞素没有回答。   茸枝眼眶一下子红了,“不行!素姨你也不行!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对不对?我们再找找,再找找——”   “没有。”虞素声音很平,“就像阿婳说的。逆天而行,怎会毫无失去?这是唯一的法子。”   她抬起头,注视着茸枝,“小渔。阿婳方二十二,阿准亦才十九。”说到这,她的声音终于不受控发颤,“我已经活得够久了。这些年,我无一日不在想,倘若当初我不曾离开南阳,不曾离开姐姐,是否一切都会不同。”   “现在我知道了,不会不同的。所以我也打算走了。”虞素言罢便站起身。   “素姨!”茸枝急忙抓住她的袖子,眼泪大颗掉下来,“我们再想想,再想想好不好——”   虞素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小渔,你替我好好看着阿婳。”她将茸枝的手从袖子上拿开,转身朝虞闻准的房间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掷地有声道:“楚家小子!”   楚南野从那句默念后便再没有过言语,像是失了魂,如今被虞素一喊,浑身都一震。   “不要让我失望啊……”   楚南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声音沙哑,言出如山。   “我楚南野,必定生死不负!”   虞素没有再应。她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温馨提示:下一章配角戏份占比高! 第88章 归去来 (三) 一场无尽长   虞闻准似是坠入一场无尽长梦。   梦中尽是化不开的浓黑, 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步步紧逼,欲将他碾作尘泥。他欲呼无声,欲动无力, 连掀动眼皮都难如登天, 只觉双目被千斤重物压住, 怎么也掀不开。   混沌之中, 两股力道不住拉扯着他, 忽而向前拖拽, 忽而向后拉扯,仿若有人在争夺他的魂魄, 互不相让。他便在这无边黑暗里浮沉辗转, 不知熬过多少时日。直至那拉扯之力渐次消散,一缕暖意自心口缓缓漫开,循着经脉徐徐游走, 步履艰难,似在打通早已淤塞的经脉。   暖意所过之处,钝痛接踵而至, 仿若枯骨重生, 腐肉剔除, 脏腑筋骨皆在重塑。   疼, 疼得他想蜷起来, 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只能任由那阵暖意与疼痛交替往复,没有终止。   又不知过了多久,疼痛终于慢慢退去,铺天盖地的疲惫席卷而来, 意识涣散不堪,眼看便要再度沉入黑暗。   便在此时,一道声音遥遥传入耳中。   ……   虞温婳转醒时,早已过了时辰。她等待模糊的视线清晰,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后颈隐隐作痛,提醒她昏迷前发生了什么。   阿准!   虞温婳猛地坐起身,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她撑着床沿稳住身体,喘了几口气,赤着脚踩在地上,踉跄着往外冲。   门推开时发出一声闷响。她跌跌撞撞地往虞闻准的房间跑,跑了几步,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扑。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   “阿婳?怎么了?”楚南野担忧的声音传来。   “素姨呢?”虞温婳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楚南野眼神飘忽不敢看她,唇紧闭着不答。   “她替了我,对不对?”   楚南野启唇欲言,可喉间像是被堵住,终究张口结舌,一字也言不出。   虞温婳松开了抓着他的手,站在原地。她赤着脚,发髻散乱,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摇摇欲坠,如同被暴雨无情拍打的草。   “阿准呢?”虞温婳问,不等楚南野回答,便转过身朝虞闻准的房间走去。   虞温婳推开门,却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慢慢走过去。   虞闻准躺在床上,面色依旧苍白,却已添了些许血色,呼吸浅弱,似随时都会断绝。他此前五脏六腑全被侵蚀腐烂,七窍流血而亡,溯生魂换命后,也还需肉白骨重塑死伤,不会立马醒来。   虞温婳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是温热的。她忽然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唇,将那些呜咽咽回去。   虞温婳哭了很久,直至泪水干涸,只剩阵阵干涩的抽噎。她慢慢放下手,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起身走到桌边,倒了碗温水放在床头,又走到窗边,将半掩的窗子推开些,让屋中的药味散一散。   做完这些,虞温婳又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虞闻准的额头,确认并无发热,又握住他的手腕,指尖搭上脉搏。   脉象虽弱但平稳,没有凶险之兆。虞温婳终于松了口气,这口气松得太急,呛得她咳了几声,她立刻捂着嘴将咳声压下去,又忙去观察虞闻准状况,见他并无异样才放下心。   -   虞闻准睁开眼时,意识还沉在混沌里,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喉咙干涩难耐,有些发痒,那咳嗽来得太急,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抓挠,不上不下。   “小准?”   虞闻准慢慢偏过头,便见茸枝蹲在床边,双眼红肿,泪光盈盈。茸枝见他看来,嘴角一瘪,眼泪瞬间簌簌落下。   “你终于醒了……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   虞闻准抿了抿干裂的唇,想说话,可最终只发出一串沙哑的气音。   茸枝连忙手忙脚乱地倒了碗水递过来,轻声道:“你现在还不能直接喝水,虞姐姐说等你醒了,先用水在嘴上润润,再慢慢喝。”   虞闻准挣扎着想要起身,却使不上半分力气。萧祁声从旁上前将他扶起,用软枕垫在他身后。茸枝这才将水递到他唇边,轻轻沾湿他的唇瓣,温水入喉,干涩的喉咙终于舒缓些许。   虞闻准喝了一些便摇了摇头。   茸枝将碗放下,凑近问道:“你还痛吗?”   虞闻准摇头。痛感已经几近于无,更多的是无力。   “我阿姐呢?”他问。喝了水后,嗓子稍缓,可许久未曾言语,声音依旧嘶哑晦涩。   茸枝叹道:“虞姐姐她守了你一夜,刚被楚大哥劝回去歇息了。”   虞闻准低下头,才想起在那场光怪陆离的梦中最后见到的人。   “素姨呢?”   茸枝泛红的眼眶里,再次蓄满泪水。   虞闻准盯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小渔。”他唤,声音比方才更哑,“素姨呢?”   茸枝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擦不完,索性不擦了,就那么泪流满面地看着虞闻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素姨她……她……”他说不下去。   虞闻准依旧紧紧盯着他,等着那未说出口的答案,心底尚存一丝侥幸,盼着并非自己所想的那般结局。   最终,萧祁声沉声开口:“虞市主替虞姑娘以溯生魂之术,将你换了回来。”   “溯生魂……”虞闻准喃喃自语。   溯生魂乃虞家至宝,秘术唯有虞家家主知晓。只因他与虞温婳相依为命、情谊深厚,虞温婳早已将密卷内容告知于他,他自然清楚这换命之术的代价。   滔天的悲痛与崩溃瞬间淹没了他,可在这极致的悲恸之下,他竟卑劣地生出一丝庆幸。庆幸这换命之人非是阿姐。   心念刚起,虞闻准便满心罪孽,抬手狠狠甩了自己一记耳光。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茸枝面色大变:“你疯了!你还在虚弱恢复期,怎么可以这样!”他话锋一顿,心知他是满心自责,连忙劝慰,“你不要多想,素姨她不会——”   “我若死了,反倒更好。”   虞闻准的一句话,让茸枝心头骤然揪紧。   “我死了,便不会再连累任何人。”虞闻准望着他,满目悲戚,“我死了,素姨就不会离世。”   “我死了,大家都能安好。”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满是绝望。   “你胡说什么!”茸枝哽咽着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急痛,“你死了谁好了?虞姐姐好吗?她守了你一夜,眼睛都哭肿了!我们好吗?素姨她,素姨她……你要是再说这种话,素姨她会怎么想,她会想让你这么难受吗?她怎么能安心?”   虞闻准的双手不住颤抖,久久垂着头。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底满是释然与决绝。   “我知道了。”他声音轻浅,“我会好好活下去。”   茸枝看着他,终是含泪重重点头。萧祁声扶着虞闻准重新躺下,替他盖好锦被。   “好生歇息。”他道。   虞闻准沉默着闭上双眼,再无言语。   茸枝拉着萧祁声的衣袖,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缓缓合上了房门。   -   虞温婳在房中静坐调息,却毫无睡意,只要一闭眼,眼前便全是虞素的音容笑貌,思念与悲痛缠心蚀骨。   一阵轻叩门声响起,虞温婳起身开门。   阿鼠站在门外,手中捧着一封信,垂着头,“虞姑娘,这是阁主留给您的。”   虞温婳一听是虞素所留,心头猛地一颤。   她接过信封,“多谢。”   阿鼠满面悲容,全然没了往日的鲜活,只平淡回道:“虞姑娘客气了。”   虞温婳将其拿着回到房中,颤抖着拆开信封。   “阿婳,当你见此信时,我应当已经见到你阿娘了。   不必悲戚,于我而言,死亡并非是难过的。我这条命本就是姐姐所救,自她离去那日,我便从未想过独活。纵是没有阿准一事,我亦无余生可盼。   这些年支撑我苟活的,唯有为姐姐报仇。活着的时日尽是苦楚,唯一欢喜,便是得知你们尚在人世。如今大仇得报,我也该去寻姐姐了。   你们是姐姐留下来的,也是我唯一留下来的。莫要伤心,更勿自责,当为我欢喜才是。因我心中,亦是甘之如饴。   带着阿准,好好活下去。我自会幸福。勿念。”   一字一句读下去,虞温婳的视线愈发模糊,泪水不断砸在信纸上,晕开点点墨迹。信纸下方,还夹着一张小字条,她展开来看,上面只写了两行字。   “还有阿野,素姨能看出他对你一片真心,务必珍惜眼前人,莫要留遗憾,徒增后悔。”   虞温婳抬手拭去泪水,将信折好放回信封,那张字条则被她仔细折起,收入袖中。   魅阁上下,守灵三日。   虞素的牌位,竟是早已备好,直到此刻,虞温婳才敢肯定,她从一开始便做好了所有打算。   虞温婳跪在蒲团上。虞闻准跪在她身侧,他刚醒,身体还虚,跪了一会儿额头就开始冒冷汗,可他一声不吭,咬着牙硬撑。   三日转瞬即逝,可思念之情,却绵长无尽,从未消减。   第三日,魅阁死士首领前来拜见。那是个三十余岁的女子,面容冷峻,身着黑色劲装,腰侧悬着短刀,周身气场凛冽。她在灵堂前站定,先是在灵前磕头后,才起身对着虞温婳与虞闻准抱拳行礼。   “阁主生前有所交代。虞姑娘,虞公子,请随我来。”   虞温婳站起身,腿跪得发僵,晃了一下,虞闻准扶住她。她拍了拍他的手,跟着那首领往外走。   三人穿过长廊,重回虞素生前的庭院,步入她的卧房。首领走到一面暗柜前,挪动其中几本书卷,暗柜骤然向旁划开,露出一条狭窄甬道,两侧长明灯摇曳,火光昏昧。   首领走在前方,脚步轻缓无声。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首领推开门,侧身让开。   “两位请。”   虞温婳走进去,一眼便瞧见了正中墙上挂着的那幅画像,画中女子身着淡紫衣裙,眉目如画,唇角噙着温婉浅笑。   虞温婳的瞳孔猛地一缩,咬了咬唇。   画像前的香案上,供着时令鲜果,青瓷香炉里三炷香将将燃尽,余烟袅袅,香炉后立着两方牌位。   右边那方是她阿娘的——吾姊虞黛长生位。   左边那方是新的,同样的乌木底,字迹工整肃穆,写着——伴姊虞素之位。   两行清泪,终究还是无声落下。虞温婳走上前,在蒲团上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虞闻准跪在她身侧,亦随之行礼。   素姨谢谢您,我定会与阿姐好好活下去的。   礼毕起身,虞温婳望着那两方并排而立的牌位,伫立良久,久久未语。   半晌,她缓缓转过身,看向身侧的虞闻准。   “走吧。”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 第89章 此情可待 (一) 我想你啦   自魅阁归返, 已过数日。   虞温婳和虞闻准留于阁中料理虞素后事,楚南野先行折返辽北楚家,说是有要事,过些时日再来与他们会合。茸枝和萧祁声两人则一同回了萧家。   茸枝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醒来时萧祁声早已不在身侧, 枕边余温散尽, 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他披着外衫趿拉着鞋走到廊下, 日光自竹叶间隙漏下, 碎金般铺了满地。   萧祁声深知最近族中事务繁杂, 恐茸枝闲寂,便遣了阿远前来听竹院当差, 也好陪他解闷。   阿元正蹲在院角为花草松土, 闻得动静回头,朝他腼腆一笑,“茸公子您醒啦, 明渊君吩咐灶上温着粥,我这就去取来。”   茸枝轻应一声,坐在门槛上, 下颌抵着膝头, 望着阿元小跑离去的身影。   萧祁声又被唤去了议事厅。回来这几日, 萧祁声像是攒了一箩筐的事务等着他, 每日晨起便走, 入暮方归。   茸枝倒也不觉得闷,安安心心睡到自然醒,醒来就有膳食,有阿元陪他说话,日子也不错。只是偶尔, 比如此刻,他盯着空落落的院子,会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虽他在时也多半是沉默的。   粥端来了,还配着几碟小菜和一盘小兔子胡萝卜糕。茸枝夹起糕点咬了一口,红枣泥的醇厚绵密在舌尖化开。   萧祁声如今做这个越发得心应手,兔耳朵捏得翘翘的,胖胖的。他将糕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舍得吃掉。   午后,茸枝在听竹院待得烦了便溜达着往外去。   萧家的路径他早已熟稔。永安的冬日不怎么落雪,即便下了也只是薄薄一层。时值隆冬,百花凋敝大半,唯有几丛晚菊还撑着,金黄绛紫,在日光下开得肆意张扬。   茸枝蹲在花圃前,拿指尖碰了碰一朵垂头的菊,花瓣上还沾着午后的露,凉丝丝的。他正百无聊赖地数着花心那层层叠叠的瓣,身后传来环佩轻响。   不必回头,尽管许久未见,茸枝还是光闻那脂粉味他便知道是谁。   “哟,这么有闲情?还赏花呢。”付明玥从回廊另一端走来,襦裙外罩着纱衣,步摇在鬓边轻轻晃荡。她今日打扮得倒素净,只是那张脸上依旧是茸枝熟悉的刻薄。   茸枝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泥,连眼皮都懒得抬,转身就走。   百家试炼之后,他对这位泡菜坛子的厌恶倒是淡了些,毕竟在虚境里也算是并肩作战过。但能井水不犯河水,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我准你走了吗?”   茸枝脚步不停。   付明玥几步跟上来,“你以为祁声哥哥是真的心悦你?不过是见你可怜,施舍你罢了。”   茸枝终于停下了脚步,忽觉不耐,有些冷声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我管不着,也懒得管。但把你那些龌龊心思给我收起来,不要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我痴心妄想?”付明玥脸色一变,那双精心描画的眉眼因忮忌而微微扭曲,“我自幼便与祁声哥哥相识,两小无猜,你才是痴心妄想之人!”   茸枝寸步不让,语气颇为挑衅:“ 好啊!那你就试试,你看他是会站你,还是会无条件地偏向我。自作多情的,多余货!”   “你说谁是多余货!你敢这么和我说话!”付明玥羞恼得有些气急败坏。   茸枝并不打算与她继续拉扯,转身便走。这泡菜坛子来来回回的就这么几句,况且萧祁声现在人都是他的了,与她一个爱而不得的可怜人计较什么。想到这,茸枝原本被败坏的兴致又重新燃起。   “只怕同床共枕,却异梦啊。”   刚走出几步,付明玥咬牙切齿的声音便从身后飘来,带着讽意。   茸枝脚步一顿,“你什么意思?”   付明玥慢悠悠走近,她的影子从后面漫上来与茸枝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又被午后的日光拉得很长。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什么意思?看来你当真是一概不知啊。祁声哥哥对你不过是一时新鲜,你真当自己与众不同?他心中所念多年之人,即便不是我,也肯定不会是你!”   茸枝心跳漏了一拍,但他面上不显,嗤笑道:“你以为我会信?看来你对我家祁声的了解也不过如此。”说罢也不再看付明玥如何暴跳如雷,头也不回地走了。   方才重拾的好心情,经她一搅,荡然无存。   回到听竹院,萧祁声尚未归来。茸枝整个人窝进摇椅,自怀中摸出传音玉佩,注入一丝妖力。玉佩泛起微光,等了几息,那头传来楚南野的声音:“小渔怎么了?才回去几天就想我了?”   茸枝犹豫着开口:“楚大哥……我问你个事。”   “你问,怎么了?”楚南野道。   茸枝斟酌着词句:“萧祁声小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人?就是那种,跟他走得很近的,他经常提起的那种。”   “没有啊。我认识他这么多年,没见他对谁特别亲近过。怎么突然问这个?”楚南野很快回声,语气很笃定。   茸枝揪着竹椅上冬日铺的绒毯,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绒毛,“就是……随便问问。”   楚南野在那边隐约猜测,笑慰道:“是不是有人和你唠叨什么了?你放一百个心,他和你天下第一好,连我都要往旁边靠。”   茸枝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行了,别瞎想啊。”楚南野那边传来人声,似乎有人在唤他,“我这儿还有事,回头再聊。”   “好。楚大哥你忙。”   玉佩的光黯下去,茸枝将它塞回怀里,重新闭上眼。   付明玥的那方话就像灰尘,细微到不仔细便不可见,可风一吹还是到处充斥着,引人膈应。   茸枝不断在心中告诉自己,她就是忮忌,她自己得不到,就想别人也不痛快。萧祁声对他怎么样,他自己最清楚,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把他当替身?   茸枝睁开眼,冬日的暖阳不会刺眼,而是暖暖的照的人懒洋洋的。   可是他确实说过,小时候有一个人陪着他,是那个人吗?萧祁声怎么从不主动提起呢?连楚大哥都不知道。   茸枝作为一名阅文无数的学者,深知着“童年白月光”的分量,郁闷如同攀上枝干的藤,不断缠绕着生长。他翻了个身,绒毯上的绒毛蹭着他的脸颊,痒痒的。   万一……萧祁声对他这么好,真的有一点点原因是因为他像那个人呢?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了。   不会的,萧祁声不是那样的人。   黄昏时分,茸枝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穿庭而来,在摇椅前驻足。片刻,一片阴影落在他脸上,替他挡住了西斜的日光。   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指尖微凉。   “怎么在这?风凉。”   茸枝睁眼,萧祁声站在他面前。暮色从身后漫过来,将他白衣的边缘染成浅淡的暖金。他垂着眸,那双淡色的眼睛里不见旁物,只映着茸枝蜷在竹椅里的影。   茸枝眯着眼望他,忽然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将他往下拉。   萧祁声顺从地俯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茸枝能看清他长睫的弧度,能感觉到他温热呼吸拂过面颊。   茸枝盯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仰起脸,在那双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我想你啦,想在这里等你。”   萧祁声的耳根肉眼可见地漫上薄红,他弯下腰,一手揽住茸枝的背,一手托起他的臀部,将他整个人从竹摇椅上抱了起来。茸枝顺势将脸埋进他颈窝,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茶香,混着一丝议事厅沾染的陈年木香。   他再次闭上眼。他相信萧祁声,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把心里那点不舒服消化掉。   夜深露重,窗外又落了一场薄雪。帐内余温未散,欢爱后的气息缱绻未消。茸枝趴在萧祁声胸口,浑身软得像被抽去了骨头,他的耳朵贴着那人心口的位置,听见那颗心脏在胸腔里稳稳地跳动。   萧祁声手环在他腰上,存在感清晰强烈。茸枝的眼皮沉重,困意像温热的潮水漫上来,直至渐渐淹过他。意识模糊之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梦呓从口中飘出。   “萧祁声……”   “嗯。”。   “你小时候……有没有特别要好的人啊?”   话一出口,茸枝的困意骤然散了几分。他感觉到萧祁声抚在他腰上的手顿了下。   那停顿太过于不可察,短暂到如果不是他此刻格外敏感,根本不会注意。沉默几息,茸枝的心跳在这一瞬变得很清晰,随即便觉萧祁声的下巴轻抵在他发顶,微微颔首。   “嗯。”   今夜的茸枝格外热情,外头早已泛起鱼肚白,屋里只留了角落里一盏将熄的烛,昏昧的光晕如薄纱,笼着帐中交叠的身影。他从下往上看,只能看见萧祁声下颌的线条,还有那微微抿着的唇角。   那唇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但茸枝看见了。   他在笑,在想起那个人的时候笑。   茸枝的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捏了一下,不清的酸涩感觉,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果子,青涩的汁液在舌尖漫开。   他垂下眼,将脸埋回萧祁声胸口。   “……哦。”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最近有点卡文,会晚一点,对不起但一定会更够六更!也会找机会多存点稿,保证节奏,不让大家落空我更得不算多,但还是没有按时,抱歉我会自己调整时间,也谢谢宝宝们担待 第90章 bl ai饭视频合集打包35元20个 海棠主攻合集2500本45💰 双性文合集1000p38💰 催眠文合集400p35 po,nrt 父女,糙汉,后宫,公媳,种田,年代,修仙,快穿 100本合集打包30💰一个 扣924028525 此情可待 (二) 酒后吐真言   醒来时, 床上只剩他一个人。   身侧的床褥已经凉透了,茸枝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布料。他收回手搭在自己额头上,盯着帐顶。   昨夜那些碎片在脑子里翻涌, 扰得人心难安。茸枝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萧祁声的枕头里。枕芯残留着一缕熟悉的香, 清清淡淡, 是那人身上惯常的气息。   茸枝深深吸了一口, 忽然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傻, 赶紧把脸抬起来,上面还有他刚刚压下去的窝, 耳根发热。他瞪着那个枕头, 像是这软枕犯了十恶不赦之大罪,须臾,他又伸手将它拍平。   披衣起身, 他趿拉着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正飘着雪。   永安没有北方那种鹅毛大雪,都是细细的, 如九天撒下千缕碎棉。竹叶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白, 风过时便簌簌抖落, 可地上还不见几分雪意。   茸枝伸手去接, 雪花飘落在掌心凉丝丝的, 还没等他看清那六出的棱角,便化成了一小滴水。他看了片刻,才关上窗。   萧祁声只今日早晨出去了一趟,回来便没再出门。   炭盆里的炭烧得正好,开了窗, 味道也不算重。萧祁声坐在书案前,案上堆着书册,他执笔的手悬在册页边缘,腕骨微动,一笔一划落在纸上。   茸枝窝在一旁的软榻上,身上盖着绒毯,手中捧着话本。话本是从阿元那儿借来的,讲的什么狐妖报恩的老套故事,他翻了几页便觉得无趣,目光悄悄往旁边飘。   萧祁声写字的时候,神情总是很专注的。那双淡眸垂着,长睫如羽,根根分明。执笔的手肤色是冷调的瓷白,手背的筋络随着运笔时隐时现。   茸枝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这双手有时夜里会环在他腰上,扣着他的手指,十指交握时能感觉到每处骨节的轮廓。此刻它却握着毛笔,在纸页边缘批注着什么,又是如此的刻板。   “你在写什么?”他忽然开口。   萧祁声道:“族中弟子历练的考评。”   “哦。”   片刻后,茸枝又问:“那你小时候的考评,是谁写的?”   萧祁声侧首看他,茸枝却盯着手中话本,像只是随口问一嘴。书页在他指间翻过去一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一室静默稍纵即逝。   “二长老。”   “那他是不是很严格呀?”   “嗯。”   茸枝“哦”了一声,又翻了一页。   -   辽北楚家。   楚南野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案上堆着连日来积压的族务文书,他处理了大半日,总算见了底。窗外夜色已沉,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光晕一圈一圈荡开。   他从怀中摸出那枚传音玉佩,在指间转了两圈。   想注入灵力,又收回来。转了几转,又收回来。反复几次,自己都觉得好笑,嗤地笑一声,将玉佩搁在案头。   她这几日是分身乏术。素姨的后事,魅阁的交接,还有小准的身子要调理。   楚南野盯着那枚玉佩看了片刻,又拿起来,塞回怀里。   罢了。等这边的事了了,亲自去一趟便是。话还是要当面讲才显得珍重。   -   “小渔。”   茸枝从话本里抬起头。萧祁声案上的书册已见了底,他搁下笔,正看着他。   “去书房替我取一卷永安舆志,置于东墙那架第十层,好吗?”   茸枝应了一声起来,趿拉着鞋往书房走。   萧祁声的书房在听竹院东厢,他来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摸到。推门进去时,满室书香扑面而来,书架从地面直抵房梁,卷册整整齐齐码着。   靠东墙,第十层,“永安舆志”四个字赫然在目。   不算太高,茸枝便就懒得去搬梯子,他踮脚去够,指尖碰到书脊,往下一勾,书抽出来了,却带落了旁边一本册子,册子摔在地上,里面的纸掉出来。   茸枝蹲下身去捡。   泛黄的纸散的到处都是,这些纸张边角有些卷曲,显然年头不短了。他本想把它们拢一拢塞回去,手指碰到纸面时却顿住了。   上面画着东西。画上两个人手牵着手,笔触稚嫩,像是对毛笔不太熟悉,线条歪歪扭扭。   茸枝跪坐在地上,将纸一张一张翻过去。这些画无疑都线条类似于火柴人般简单,看不出画的是谁,可他就是能隐约猜到。   毕竟这不像是萧祁声会收集的“诗词画作”。   画纸数不胜数,皆是二人相伴的模样。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停了一瞬。   那是一只小兔子,和其他图纸不同,这张的笔墨线条很稳,不再是歪歪扭扭的涂鸦。小兔子的眼睛点了两点墨,亮晶晶的,像是在看着画它的人。   茸枝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很久。   他把纸按原样折好,夹回册子里。将册子放回书架时,指尖在书脊上停了停,才拿起那卷永安舆志,起身,拍了拍衣摆。   回到屋中,茸枝将书放在萧祁声案头,“给你。”   萧祁声抬眼看他。茸枝已经窝回软榻里,重新捧起那本话本,翻到某一页,像是在继续往下看。   方才书房里那一声轻响,他听见了,而且他去的也比较早。萧祁声的手按在书册上,没有立刻翻开。   静默片刻,他忽然开口:“那本册子,你见到了?”   茸枝头也未抬,“嗯。不小心掉下来了。”   他又道:“画得挺丑的。”   炭盆里的炭迸了一声,火星子窜上来,亮了一瞬,又黯下去。   萧祁声没有接话,沉默了几息。   “他或许不太擅长此道。”   茸枝拿着话本的手微微收紧,指腹用力,在书页按出一道浅印。   他没有想到萧祁声居然没有顺着他,而是去维护那个人。   茸枝盯着话本上的字,那些字像浮在水面上的落叶,晃来晃去,一个也看不清。喉间似堵了一团棉絮,上下不得,闷得发慌。   那个人,就这么重要吗?   默了好一会儿,茸枝像是不甘心,赌气般开口:“就是不好看。我画的比他好看多了。”   这次,萧祁声没有争辩:“嗯。”   见状,茸枝也根本不像他的没有去钻牛角尖。他还是目不转睛盯着话本,那页上写的是什么,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晚膳时,阿元送来一壶酒,说是楚南野前些日子托人捎来的,辽北的青梅酿。瓷壶温在热水里,端上来时还冒着缕缕白气。   茸枝端起杯子凑到鼻尖。果香清甜,混着一点酒气,不冲,温温润润的。他抿了一口,酸甜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漫上来。   不顾萧祁声劝阻,他一杯接一杯,不知不觉,已饮尽数杯。   青梅酿不醉人,但茸枝的酒量本就不怎么样,几杯下肚,脸颊泛起薄红,连带着脖颈也染了淡淡的粉,话也多了起来,絮絮叨叨地讲阿元今日跟他说的事,讲竹枝上积的雪有多好看。   萧祁声静静聆听,偶尔低声应和。   “萧祁声。”茸枝忽然喊他。   “嗯。”   茸枝趴在桌上,侧着脸看他,酒意让他的思绪变得迟缓。烛光在萧祁声侧脸上镀了一层暖金,那双眼睛正望着他,里面映着跳动的火焰。   茸枝忽然想起他听闻的,关于萧祁声的过往。   “你小时候……是不是过得很不开心?”   萧祁声默然半晌,缓缓开口:“不尽然。”   “不尽然?”茸枝眨眨眼,细细琢磨这三个字,“那就是……有一部分是开心的?”   萧祁声没有回答,目光落在茸枝脸上,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如初春融冰,冰层下春水潺潺,暖意渐生。   萧祁声总是只这么看他,从来不看别人,他之前是这么觉得,现在呢,他也这么看过别人吗?   “是你昨晚说的那个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是开心的部分吗?”   良久,萧祁声的声音才传来。   “嗯。”   茸枝凝望他倏忽,又移开视线看窗外的落雪,烛火在他眼底摇晃。   那个人不是我。   茸枝垂下眼,将脸埋进臂弯里。   他好像越来越在意萧祁声的过往。他没有怀疑萧祁声而与他产生嫌隙,也没有去质问他而引发争吵,因为他相信他,只是还是忍不住去在意。   人都有过去,他知道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可他就是忍不住去忮忌。   那个人比他先认识萧祁声,他参与了萧祁声童年,而童年对于人,这很重要。所以他总是忍不住去和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比较,若是自己和他,谁会更重要呢?   可这个问题他不想问,这很幼稚。   于是他问:“萧祁声?你喜欢我吗?”   “喜。”   好在萧祁声的回答毫不犹豫。   茸枝被抱回卧房时,已经醉得迷糊了,如果不是萧祁声管着,他能把那一壶喝完。   他窝在萧祁声怀里,脸埋在他颈窝,呼出的气息带着青梅的甜香。嘴里还在含混地嘟囔着什么,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真的比他好看……明天画给你看……”   萧祁声将他放在床上,替他脱了鞋袜。茸枝的脚踝很细,又因酒意浑身发烫,握在掌心似一截暖玉。   萧祁声扯过锦被,替他仔仔细细盖好。   茸枝翻了个身,抓住他的袖子不放。   “不走。”萧祁声在床边坐下,望着怀中醉态可掬的人。   茸枝的长睫此刻安静地伏着,如两片薄薄的蝶翼,嘴唇微张着喘息,脸颊酒后的酡红未散,眉间却有一点极淡的褶。   萧祁声伸出手,指尖轻柔着这忧愁,他薄唇轻启,很轻声。   “我爱你,茸枝。”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 第91章 此情可待 (三) 它会开么?   茸枝躺在摇椅上, 手里翻着那本话本的最后一页。   上卷他看了快三遍。狐妖为救书生散尽毕生修为,褪作一只寻常白狐,缩在破庙墙角,痴痴等那人赴约, 故事便戛然而止在这一刻。   然后呢?   茸枝合上话本, 盯着封皮上“下卷待续”四个字。   阿元正巧端着茶从回廊那头过来, 见他这副模样, 道:“茸公子, 前些日子我去书肆问过, 掌柜的说续卷还没到。今日我正好要上镇上采买,再替您跑一趟?”   茸枝想了想, 站起身, “不用,我自己去吧。”   阿元又将书肆地址仔细讲了一遍,茸枝应声记下, 想起萧祁声的反复叮嘱,转身回房换了件素色厚棉外袍,才推门出门。   连着下了好几日的雪, 今日总算歇了, 不过天却依旧未放晴, 云压得很低阴沉沉的, 不过好歹风不大, 不吹人。   茸枝沿着碎石小径往外走,路两旁的花木叶子都卷了边,蒙着一层霜压着,全无半分生机。   又是那条出门的必经路上,他见一人蹲在边上。   付明玥穿着一件藕色的袄, 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碎草和泥土。她手里攥着一把小铲子,面前是一株被雪压折了茎的茶花。花瓣散了一地,白的粉的,混在泥泞里,仅剩最后一枚半开的花苞,蔫蔫垂着头,花萼边缘已泛出枯黄色。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两人目光猝然相撞。   茸枝以为她会像往常那样开口,刻薄的,带着刺的,一如她鬓边那从不离发的步摇,张扬又凌厉。   可这一次,她没有。她只是沉默着低下头,继续徒手给茶花根部培土,动作娴熟利落,全然不像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茸枝脚步顿了顿,本想绕开。   “过来搭把手。”   茸枝犹豫了一瞬,还是走过去,在她身侧蹲下。   付明玥将那株茶花扶正,示意他扶着。茸枝指尖触到花茎,凉丝丝的,那层皮已经被冰碴冻得发软。   付明玥腾出手,用小铲子往根部培土,一铲一铲,压得很实。她的指甲缝里嵌着泥,手背上有几道被枯枝划出的浅痕。   茸枝扶着花枝,那朵花苞垂在他虎口上方,摇摇欲坠。   “活不活得下来,全看它自身造化。”   付明玥拍净手上泥污,缓缓起身,目光落在那株勉强扶正的茶花上,语气里没了往日的骄纵傲意,只剩一种被宿命裹挟的无力与倦意。   须臾,她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茸枝脸上。   “你和它,也是一样。”   茸枝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反驳,便被付明玥抢先截住话头。   “先别急着刺我。”她的语气很平,“萧伯父不会应允你和祁声哥哥在一起的。有些事,虽无人明说,但都心知肚明。”   茸枝缓缓起身,指尖还沾着花茎上的冰碴。   “那也轮不到你来和我说这些。”他的声音冷下去,“他娶谁,不娶谁,是他自己的事。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你。”   “可就会是我。”付明玥抬眼直视他,“你再如何反驳,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   她继续道:“你以为我单单是因为心悦他,才非要嫁他不可?萧家要一个体面的少夫人,付家需要一个依附的姻亲。我自幼就被告知,这是我的路。我走了这么多年,你说换条路就换条路——”话音忽然哽了一瞬,快得几乎无法察觉,却还是泄露出心底的酸涩。   “那我呢?我往哪儿走?”   寒风自花那头席卷而来,吹得那株孱弱的茶花不住摇晃,残瓣簌簌坠落。   茸枝望着付明玥,只见她眼底凝着一层被风吹得将散未散的水光。   “那也不是他的错。”他道。   付明玥别过脸去,“……所以我才更不甘心。”   她蹲下身,拾起那把小铲子,指尖在木柄上蹭了蹭,蹭掉上面干了的泥,“走吧,别在这儿碍眼了。”   茸枝松开扶着花枝的手,那株茶花晃了晃,勉强立住了。他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   “付明玥。”   她没有应,也没有回头。风把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你的路,并不是非要走别人替你选好的那条。”   茸枝未再多言,说完便转身大步走了。   茸枝不会御剑,便乘了萧家备好的马车,马车慢悠悠地转。书肆坐落于正街闹市,不多时便已抵达。   茸枝撩开帘子踏入书肆,满室纸墨的气味,混着一点旧木头受潮后的霉意。店内书架林立,卷册堆叠得满满当当,几处实在无处安放的书籍,便用麻绳捆好,堆在墙角,井然有序。   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拨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是个圆脸的中年汉子,蓄着一把稀稀拉拉的胡须。他打量茸枝一眼,见是个面生的,便道:“客官要寻什么书?”   “我来拿一本话本,续卷。前些日子有人来替我订过的。”茸枝轻声道。   掌柜眼睛一亮,恍然笑道:“是您啊!阿元小哥来了好几趟,回回都问,说家里有位公子等得着急,催得紧。”   茸枝抿了抿唇“嗯”了声,便没有了下文。   掌柜的也不在意,依旧热情,转身从书架上层抽出一本崭新册子,边角裁剪齐整,墨香还未散尽。   “刚到的,公子来得巧,正是您要的下卷。”他将书递过来,笑意满满。   茸枝接过来,翻了翻。   上卷结尾,他记得分明。下卷开篇,正是书生推门,落雪满肩,望见墙角那只白狐……   可此刻,他却忽然没了翻阅的兴致。   掌柜的还在絮叨:“阿元小哥每回来都急得很,说您在家等得饭都吃不香了。怎的到了反而不急了?”   茸枝沉默不语,拇指反复摩挲着书脊,坚硬的棱边硌着指腹,心底翻涌着莫名的情绪,说不清是怅然还是不安。他掏出银钱付过账,将话本紧紧揣入怀中,转身走出书肆。   门外云层压得更低,寒风渐起,眼看又要落雪。阿元曾说,永安往年从无这般连绵暴雪,今年气候实属异常。   街上行人皆是缩着脖颈,步履匆匆。   乘上马车,茸枝将怀里的话本又往内塞了塞,指尖抵着书页,轻声自语。   “不急,回去再看。”   -   萧稳书房。   萧稳与萧祁声分坐方案两侧,中间案上摆着一枚传音玉佩,玉身余温未散,方才的传讯光芒已然散尽。   “境边刚传来急报。”萧稳率先开口,声音沉肃,“灵脉之源动荡不安,混沌之力在各州各地肆意滋生,魔族散部借机蠢蠢欲动,已有势力暗中整合残部,意图不轨。”   萧祁声指尖轻叩膝头,目光落在那枚青白玉佩上,神色平静无波,并未接话。   “你意下如何?”萧稳抬眼看向他。   “根源在于灵脉失衡。混沌之力是果,非是因,魔族不过是借势作乱。”萧祁声语气淡然,字字清晰,直击要害。   萧稳沉默片刻,原本放在桌沿的手缓缓收回,话锋骤然一转:“付家主今日登门,提及了你与明玥的婚事。”   萧祁声垂眸,神色未变,一言不发。   “这并非他第一次提,你心中作何打算?”萧稳追问。   “祁声已有心仪之人。”萧祁声毫不犹豫回道。   萧稳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案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之上,茶汤表面凝着一层薄油膜,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尽显萧瑟。   “你带回来的那只兔妖。”萧稳笃定道。   “是。”萧祁声坦然应下。   “我以为你会一直不提。”萧稳看着他,淡淡道,“你现在带回来的这只,和当年那只,是什么关系?”   萧祁声抬起眼,目光直直对上他的视线,“父亲心中早已清楚,何必再问。”   窗外,雪再次落下,寒风卷着雪花拍打窗棂,发出簌簌声响,萧祁声不由转头望向窗外。   “你清楚,执意如此,会是什么下场。”萧稳看在眼中,声音愈发沉冷,带着警告。   “我知,可我定不会让步。”萧祁声收回目光。   萧稳望着他与他母亲额外相似的眉眼,似退步般,冷声道:“罢了,不过是一小妖,你若实在喜欢便养在身侧。但你如今不再是幼儿,不可再那般意气用事。”   “并非如此。”萧祁声并未理会他话中之意,仍然固执道,眼底没有半分动摇,“祁声早已与他私定终身,此生非他不娶。”   萧稳目光很冷,紧紧审视着他,愠怒道:“你总是这般执拗,我以为你总会想明白的。”   萧祁声抬起眼,对上萧稳的目光。   “祁声想得明明白白,从未如此清醒过。”   萧稳脸色骤变,眉峰紧蹙,猛地拍案,怒声呵斥:“你明白?你明白什么!你要娶一介妖族为妻,置萧家颜面于何地,置世家规矩于何地,成何体统!”   “体统。”萧祁声低声重复了这二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他望着眼前震怒的萧稳,声音平静,却字字戳心。   “父亲您如此体统,不还是没能留住我母亲。”   -   雪被竹叶层层接住,偶尔从叶尖滑下一小撮,簌簌地跌进底下更深的雪里。整座庭院笼在一片蒙蒙的白中,静得只听见雪压竹枝时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萧祁声远远便看见院中蹲着一个人。   茸枝蜷在那,他不知从何处捡来一截枯枝,在冻得发硬的泥土上胡乱划着,枯枝戳进泥土,留下道道深浅不一的浅痕。那本刚取回的话本,静静搁在膝上,始终未曾翻开。   萧祁声蹙起眉,暗道果然,他快步上前。   “日后落雪天,莫要再蹲在外面等,天寒气冷,易染风寒。”他语气有些苛责。   茸枝抬起头,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不由眨了眨眼。他点点头,但没有起身。   萧祁声见他这般,也气不起来,便在他身侧蹲下,用外袍将他裹住。目光落在地上杂乱的划痕上,轻声询问:“在画什么?”   “茶花。”茸枝握着枯枝,又添了一笔,线条歪歪扭扭,勉强勾勒出花瓣轮廓,语气带着几分分享欲,“付明玥今日救了一株茶花,茶花被雪压断了,她培了土。我也帮了忙哦。”   他的枯枝尖在土里戳了一个小小的坑。   “我想,我们也种一株吧。”   “好。”萧祁声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应下。   萧祁声伸出手,握住茸枝拿着枯枝的那只手,包裹住他微凉的指尖,带着他在泥土上又添一笔。两道线条拼接在一起,歪歪扭扭,却恰好凑成一朵完整的茶花花瓣。   茸枝低头瞧着地上那些划痕,枯枝还握在他手里,萧祁声的温度,透过相握的手,源源不断传来。   “好不好看?”他问。   萧祁声颔首。   茸枝目光落在那两道相依的划痕上,没有直接追问,却轻声开口:“是天底下最好看么?”   “嗯。”   茸枝嘴角瞬间扬起笑意,眉眼弯弯,朝着萧祁声伸出双手。   萧祁声俯身,稳稳将他从地上抱起。茸枝双腿顺势环住他的腰侧,双臂紧紧搂着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温暖的颈窝,贪恋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任由他抱着自己,缓步走入屋内。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茸枝在床上翻了个身,眸光清亮,一瞬不瞬盯着身旁萧祁声的侧脸,悄悄朝着他身边蹭了蹭,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头。   “萧祁声。”   “嗯。”   “茶花是冬天开,还是春天开?”   “两季皆可。”萧祁声缓缓侧过身,手臂从茸枝背后环过来,将他拢进怀里。   茸枝闭着眼,额头抵着萧祁声颈窝。   “那就冬天种,我想它春天就开。”   “它会开么?”   “会。”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这里啰嗦一下:祁声从来没有喜欢过付明玥,哪怕一瞬间都没有!!!两人见面更多是在宴会,私下基本没有,因为小祁声不喜与人亲近,大祁声更不喜了我们祁声就这么为小渔守身如玉祁声是大概从八岁以后才慢慢出现在众人视线的,而付明玥在小时候一次家宴中见到萧祁声后便就喜欢上了,而且从小就有人明里暗里告诉她,她以后会和萧祁声成婚。所以尽管知道萧祁声不喜欢她,她也坚持不懈,并在无意间知道萧祁声心中有所念之人后,反而把这个当做“借口”,告诉自己,萧祁声不喜欢她是因为他重情义,以后肯定会被她打动的。直到小渔的出现,在她知道小渔和祁声在一起后,她的一直以来认为的被打破了,原来只是不喜欢她,所以就说了这样一番话。 第92章 此情可待 (四) 他这可不是   檐上积雪渐融, 水凝作冰棱垂落,风动轻摇,珠滴砸在青石板上,晕开浅痕。晨起天阴, 雪后晴光被厚云遮蔽仅漏几缕微光, 勉强映出听竹院竹影横窗。   萧祁声天不亮便被弟子请走了, 临走前替茸枝掖好了被角, 指尖轻拂过枕边垂落的兔耳, 低声嘱咐莫要贪凉蹲在院外吹风, 也别跑太远,他午时便回。   茸枝迷迷糊糊应了声, 往他掌心蹭了蹭, 直到房门轻阖,才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又赖了半个时辰才起。   话本故事比上卷曲折。   书生推开门,在破庙墙角找到了那只白狐, 抱回去养了三年。白狐却再不化人形,也不会说话,只是每日蹲在窗台上望着院门。后来书生娶了妻, 生了子, 白狐便在他幼子周岁那日, 悄无声息地走了。   茸枝将话本扣在膝上, 看到这结局心头闷堵。   写的什么破玩意儿!   阿元端着温热的早膳进来时, 正见茸枝窝在窗边的软榻上,将那话本翻了又合,合了又翻。   “茸公子,先用些早膳吧,再放就凉了。”阿元将食盒里的粥碟一一摆上桌。   茸枝抬眼笑了笑, 将话本丢在到旁边,起身穿鞋,走到桌边坐下。   瓷碗里的莲子粥熬得软糯,还温着,是萧祁声晨起特意吩咐灶上炖的,去了莲子芯,只留清甜,半点不苦。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晨起的微凉。   刚吃了小半碗,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跟着便见一个萧家的弟子垂首躬身,对着阿元低声说了几句。   阿元的脸色瞬间变了,眉头紧紧蹙起,快步回房里,走到茸枝身边,神色里满是难掩的担忧,压低声音道:“茸公子,家主那边……派人来请您过去一趟。”   茸枝握勺的手顿了顿,勺沿轻轻磕在瓷碗壁上,发出一声轻响。   还是来了么……传说中的,见家长!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阿元巴巴地望着他,嘴唇翕动了几回,才小声道:“要不要……要不要我去寻明渊君回来?”   茸枝朝他笑了笑,“不用不用,没事的,我去去就回。”   偏厅寂然。   萧稳背身而立,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背影凝着身居高位的冷硬威压。   茸枝站在厅中,脊背挺得笔直,缄默不语。   上次在议事厅那次他是原形,还躲在萧祁声衣底,根本就见不着,所以这还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萧祁声的父亲。从他对自己亲子都这么狠的情况来看,必然不是什么慈父。   良久,等的茸枝腿都麻了,萧稳才缓缓转过身。他审视的目光落于茸枝身上,无怒无鄙,无半分波澜。   虽然之前嘴上天天说着要为萧祁声讨公道,可真到了人面前,茸枝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只鹌鹑,一动不敢动。   他这可不是软弱,他只是有点糯叽叽。   “你不该回来的。”   茸枝不由一怔,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其中的深意,萧稳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祁声前几日对我说,他非你不娶。”他的语气依旧冷淡,带着几分询问,像是在确认他知不知晓。   茸枝闻言心头一暖,嘴角不自觉勾起。   然而这时,一股无形的威压骤然从头顶灌下。灵力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沉甸甸地压着他的骨头往下坠。   这是修为上的绝对碾压,萧稳是萧家现任家主,修为绝对是不低的,他那点刚靠着噬魔攒起来的妖力,在这股威压面前像蝼蚁撼树,连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警告!警告!检测宿主受到伤害,“共鸣”触发,20%伤害转化治疗中……】   茸枝的膝盖不受控地往下弯了弯,骨头缝里传来碾磨般的疼,像是有大山从头顶压下,要把他整个人压进地里去。可他咬着牙,硬生生把弯下去的膝盖又撑了起来,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我不会应允的。”萧稳的声音再次响起,威压又重了几分,“萧家未来的家主,绝无可能娶一介妖族。”   茸枝额角沁出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渗入衣领,袖中指尖深掐掌心,疼痛唤回神智。此刻他也明白了,萧稳根本就没打算和他商量。   可尽管如此,感情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无论如何他也要听萧祁声亲口说,不然任何人都别想让他轻易放手。   “只要他还要我,我就不会走。”因为呼吸不畅,茸枝的声线有些颤抖,可语气却很坚定。   萧稳的目光骤然冷下来,周身的灵力也跟着骤然收紧。   茸枝只觉得胸口一闷,像是五脏六腑都被这股压力挤在了一起,可他依旧站在原地,半步未退。   “你认为情分能撑多久?”萧稳冷嗤,字字如刀,往他最在意的地方扎,“他为你,弃家族,抛前程,舍颜面。日后被人诟病耻笑,从人人敬仰的明渊君,变成世家子弟茶余饭后的笑柄。”   “这便是你想要的?”   茸枝压下喉间的腥甜,抬眸直视,“我不会让他一个人,我会站在他身边。”   “站在他身边?”萧稳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无半分温度,“你凭什么?你不仅是妖族,还是一介男子,不能为他延绵子嗣,不能为他传承血脉。你站在他身边,便是授人以柄,让人议他罔顾伦常,离经叛道。”   “将他推入火坑,便是你所谓的站在他身边?”   茸枝唇瓣微动,一时无言以对。   萧稳凝视他许久,确认了这兔妖不会主动退让,是拔不去的刺,终收回目光,威压亦随之消散。   茸枝身形微晃,旋即站稳。   萧稳转回身,不再看他,声线复归平淡:“你若真心待他,便该知适可而止。你自己想清楚,我耐心有限。”   茸枝强撑着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他的步伐依旧是稳的,脊背依旧是直的。   直到走出那条长廊,确认四周没有任何人,茸枝才扶住廊柱站了片刻。额角冷汗滑落,胃腹里那股翻江倒海的难受劲终于压不住了,他弯下腰干呕了两声,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喉间漫开一股淡淡的腥甜。   直到那眩晕稍缓,茸枝才直起身,一步步往听竹院行去。   阿元在廊下急得团团转,见他回来,立刻迎了上去,目光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声音都带着哭腔:“茸公子!您可算回来了!您没事吧?家主他有没有对您怎么样?”   茸枝朝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却发现脸颊的肌肉都有些发僵。他摇了摇头,声音发虚,却还是强撑着安抚道:“我没事,就是跟家主说了几句话,没什么事。我好像吃多了,胃里有点撑,想回房歇会儿。”   阿元望着他惨白面色与额间冷汗,心知不实,却见他疲惫至极,不敢多问,只得讷讷应好。   茸枝推开门,走进卧房,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脱外袍的动作很慢,指尖使不上力气,扯了好几次,才把厚重的棉袍脱下来,丢在地上。他走到床边,缓缓坐下,床沿被他压出浅浅的凹陷。   那股强撑着的劲,在关上房门隔绝了所有外人视线的瞬间,骤然散了。绷紧的弦一断,所有的痛楚、委屈、茫然,都像潮水般涌了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缓缓躺下来,侧身蜷起身子,膝盖几乎抵到了胸口,想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缩成不会被人发现,不会被人拿来攻击萧祁声的样子。手死死捂着胃腹,那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搅过,感觉自己的整个腹部里面都烂掉了,连带着后背都跟着发紧。   窗外的融雪还在滴,落在窗台上,风穿过竹林,发出簌簌的轻响。   茸枝闭着眼,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萧稳说的那些话。   关于子嗣、传承、血脉,这些他从未放在心上的东西,竟成了刺向萧祁声的利刃,会成为钉在他身上拔不掉的刺。   他来自现代,并不觉得传宗接代是多大的事,更因为自己的原因,从未想过会有一段属于自己的感情。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一无所有,只有萧祁声。他以为只要自己够坚定,只要自己陪着他,就什么都不怕,可他现在才发现,自己能给萧祁声的,太少太少了。   他好像真的,只会拖累他。   指尖攥着身下的锦被,眼眶热热的有湿意涌上来,他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可那股无处不在的寒意,还有胃里的坠痛,却越来越清晰。   茸枝将自己缩得更紧了些,可却只觉得浑身都在发冷,连意识都开始慢慢发沉。困意像潮水般涌上来,混着痛楚和茫然,将他一点点拖入黑暗。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萧祁声快回来了,等他回来,就好了。   等他回来,问问他,会不会后悔。   问问他,会不会有一天,也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可萧祁声说过的,他说过自己是一个累赘……这会不会,才是他的心里话……   多日来压抑的情绪,反复拉扯的心神,加之越来越强烈的剧烈疼痛,泪水终于争先恐后涌出,他往床里缩了缩,脸埋进被中,喉间痛苦的呜咽断续,再也压抑不住。   -   楚南野抵达魅阁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日夜兼程将积压的事务处理完毕,又马不停蹄地御剑出发。连熬了数夜,眼下隐隐泛着青,嗓子也有些发痒,但他没太在意。进了魅阁,逮着个侍女就问虞温婳在哪,得知她在药庐,立刻就往药庐的方向冲。   虞素受虞黛的影响对药理也颇为感兴趣,在魅阁一处空地建了一药庐,不算大,但麻雀虽小,可五脏俱全。   药庐里,虞温婳正坐在桌前低头分拣着药材,指尖捏着小巧的戥子,眉眼温婉,眼底倦意难藏。闻步履抬首,见风尘仆仆立在小院门口的人,戥子微倾,药粉散落在案上。   “楚大哥?”她起身,难掩惊诧,“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事务还要些时日才能处理完吗?”   “急着见你,就快了些。”楚南野咧嘴一笑,走进,随手将沾着雪的披风解下来扔在一旁,凑到案前,“忙什么呢?我来帮你。”   他说着,就伸手去拿案上的药材,却被虞温婳轻轻按住了手。她的指尖微凉,触到他手背的瞬间,楚南野的动作一顿,心跳漏了半拍。   “你先歇着。”虞温婳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干裂的唇瓣,眉头轻轻蹙起,“看你这样子,一路都没好好歇息吧?先去客房洗漱一下,吃点东西,有什么事,等你歇好了再说。”   “没事,小风寒而已,喝两口姜茶就好了,哪有那么金贵。”楚南野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反倒是你,各种事务堆在一块儿,肯定累坏了吧?有什么活,都交给我,你歇着。”   他说到做到,当天就把魅阁里里外外的活都揽了过来。   药庐里药材要搬,他撸起袖子就上,几十斤重的药筐,一连两筐,扛起来健步如飞。账目乱成一团,他搬了张椅子坐下,对着账本一笔一笔理,废寝忘食的。   虞温婳劝了他好几次,让他早些歇息,别累坏了身子。他总是笑着摆手,说自己年轻力壮这点活算什么,转头又去帮着虞闻准修炼,指点他招式里的破绽。   直到晚膳后,他还坐在那里,对着账本算个不停,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眼下的青黑愈发明显。   虞闻准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搁在他面前,伸手将账本从他手里抽走了,眉头皱得紧紧的,“楚大哥,你歇会儿吧。我阿姐都跟你说了好几遍了,你再这么熬下去,身子该垮了。”   楚南野愣了愣,想把账本拿回来,却被虞闻准死死抱在怀里。他看着他满脸的不赞同,终是失笑,不再争抢。   “行,听你的,不看了。”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去客房歇着,总行了吧?”   虞闻准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账本放回案上,跟着他一起往外走。   刚到客房门口,就见一个侍女端着白瓷碗走过来,碗里冒着热气,带着浓郁的姜香和药味。   “楚公子,这是虞姑娘让送来的驱寒汤,说让您趁热喝了,发发汗。”侍女躬身道。   楚南野心口一软,暖意翻涌,他接过瓷碗,滚烫沿指尖直抵心底,仰头几口饮尽。   驱寒汤熬得很浓,辛辣的姜味混着淡淡的甘草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瞬间蔓延,连一路奔波带来的寒气都散了大半。   他将空碗递还给侍女,笑着道:“替我谢谢你们姑娘。”   侍女应声退下了。   虞闻准站在一旁,见他嘴角压不住的笑意,撇了撇嘴,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看着楚南野推门进了客房,才转身往虞温婳的院子走。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求求评论 第93章 此情可待 (五) 无论何时,   萧祁声回来时, 天已经浸了暗色。   议事耽搁得比预想中久,各州边境魔物肆虐的急报不断,灵脉之源的异常波动愈演愈烈,混沌之力的蚀渊范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 商议一下午才暂时告一段落。   心口莫名发闷, 萧祁声不由加快了脚步。   院中静悄悄的, 没有往日里茸枝叽叽喳喳的声音, 连竹枝被风吹动的声响, 都显得格外冷清。   萧祁声眉峰骤然蹙起, 他推门而入,卧房里没有点灯, 昏沉的暮色从窗缝里渗进来, 堪堪勾勒出床上蜷缩的人影。   “小渔?”   茸枝侧蜷着,膝盖抵胸,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被子只胡乱盖了半截,另外大半垂在地上。   他一只手死死捂着胃腹的位置,鬓发被冷汗濡湿, 黏在苍白如纸的颊边, 长睫凝着未干的泪。哪怕陷在昏睡中, 身体也在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喉咙里时不时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小渔?”萧祁声心口骤然缩紧, 连带呼吸都跟着一滞。   他放轻脚步在床边坐下,指尖抚上茸枝额头,滚烫的湿意顺着指腹蔓延,呼吸浅得像随时会断了似的。   萧祁声的指尖刚碰到茸枝蹙起的眉心,茸枝便无意识地往他掌心的方向偏了偏头, 泪紧跟着落下,滴在他手上,烫得他心口抽痛,细密的疼顺着血脉漫至骨血。   “砰”的一声,房门被撞开,阿元气喘吁吁立在门口,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茸公子!你没事吧——”话断在半截,他看见坐在床边的萧祁声,整个人像被定住,一下子结巴了,“明、明渊君,我、我……”   萧祁声冷声道:“怎么回事。”   阿元不敢隐瞒,将今日家主派人来请茸枝过去,还有茸枝回来时苍白的脸色的样子,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末了声音带哭:“茸公子不让我去议事厅打扰您,我、我就没敢去……我怎么就没去呢……”   萧祁声搁在膝上的手一点点收紧,手背的筋络绷得凸起,寒意漫周身,“去请医师,即刻。”   阿元不敢耽搁,转身就往外跑,跑得飞快,差点撞在门框上。   萧祁声伸手想拉开他按在胃腹冰凉的手,茸枝闷哼一声,蜷得更紧了。萧祁声只好哄着,费了些许力气将其挪开后,便立马将掌心覆上,渡入一缕温和灵力。   灵力刚探入对方经脉,萧祁声骤然变了脸色。   茸枝经脉气血淤滞,脏腑震伤,丹田妖力散乱,分明是被强悍灵力威压碾过所致。   萧祁声眸色沉如寒潭,滔天怒意被死死敛住,只指尖微颤泄出半分隐忍。   医师很快随阿元赶来,须发皆白的老者诊脉观眸后,神色凝重道:“明渊君,茸公子这是被灵力威压震伤了脏腑,导致气血逆行,淤滞不通。再加上强撑着心神,郁结于心,寒气入体,才会昏迷不醒。不过好在及时得到修复调整,并未伤及根本,开方煎服,辅以灵力温养经脉,几日便可痊愈。”   萧祁声问道:“可有痼疾遗留?”   “好生休养便无大碍。只是……”老医师叹了口气,“他修为尚浅,脏腑稚嫩,再受此类威压,恐伤根基。”   萧祁声颔首,道:“有劳开方。”   药方拟定后,阿元即刻去药庐煎药。卧房内只剩烛火噼啪跳动,伴着茸枝浅促的呼吸。   汤药送来时,萧祁声亲自试温,扶着茸枝,一勺一勺喂下。   药味苦涩,茸枝昏睡中蹙眉偏头,被他轻轻托住下颌,耐着性子喂完了整碗。汤药配着灵力温养,见效颇快。   茸枝蹙起的眉心渐舒,身形不再颤抖,呼吸也平稳许多,颊边终于泛起一丝血色。   萧祁声抚过他柔软发顶,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余沉郁。   暮色彻底沉下去的时候,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竹枝簌簌作响,撞在窗棂上,发出轻响。   萧祁声缓缓站起身,替茸枝掖好了被角,又仔细检查了窗缝,确认没有冷风灌进来,才转身往门口走。   风卷着凉意从廊下刮过,吹起他素白衣摆。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周身没有半分灵力外泄,但经过的弟子纷纷低头避让。   萧祁声此刻的气息,比冰棱更冷。   萧祁声并未让人通报,走到萧稳书房门前时,弟子想要行礼,被他的眼神定在原地。他手按在门上,停顿了一息,然后推开门。   萧稳端坐书案后,案上的茶早已凉透,听见推门声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淡淡道:“议事之事,明日再谈。”   萧祁声与萧稳隔案相对,声平无波道:“今日您可唤了茸枝前来。”   萧稳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却并未喝,不紧不慢道:“是。”   “以灵力威压震伤他脏腑。”   萧稳放下茶盏,目光坦荡得理所当然,“入了我萧家,自当守我家规。你收他为记名弟子,我未阻拦,已是容让。可他言行无状,不知分寸,我略施薄惩,有何不妥?”   “不妥。”   萧祁声周身气息变得冷冽,“我既收他为弟子,您要罚,当经由我。”   萧稳眼皮抬了抬,“经由你?你舍得罚?”   “那便不罚。”   “不罚?”萧稳谋生讥诮,“萧家规矩,在你眼中可是儿戏?”   “规矩之外,尚有情理。”萧祁声抬眸迎上萧稳的目光,“是我管教不力,自当代其受罚。”   “好个代人受之。”   萧稳目光沉下去,语气愈寒:“不用多言,我不会应允。你与明玥的婚事,付家已提了数次,选个日子,早些定下来为好。”   萧祁声了当道:“我不会与付小姐成婚。”   萧稳目光骤沉。   “祁声已有心仪之人。”   萧稳声冷如铁道:“萧家的家主夫人,绝无可能为妖族。况且你若要娶他,便是将他推到风口浪尖。你护得住一时,护得了一世?”   萧祁声没有反驳,知他所言非虚实,但他今日来,不是为了辩论这些。   沉默片刻,他开口:“我今日来,非与父亲商量。”   灵力在掌心凝出一把冰刃,刃身剔透,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他将刀尖抵在心口,没有犹豫便将其刺入,鲜血几乎是立刻洇出来,在素白的衣襟上迅速蔓延,像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   “祁声与他双生印已结,已无回头路可走,便以心起誓。”   “此生,非茸枝不可,忠贞不渝。”   萧稳纹丝不动,看着鲜血从刃边渗出,依旧冷眼相对,无半分动容,仿佛眼前之人与他毫无关联,更非亲生骨肉。   萧祁声对这淡漠早已了然,亦不在乎。他一字一顿道:“您今日若不应,我便去寻母亲,与她细说。”   萧稳终于有了反应,眼睛微微眯起,厉声道:“你威胁我?”   萧祁声不理会,自顾自道:“她见了,会更恨您吗?”   萧稳唯一惧的,便是那个女人恨他,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儿子,以最平淡语调,戳破他半生隐秘。   萧祁声十岁前从未见过母亲,只因那人早在生他时便逝去。   可在这一年,他偶然瞧见一住址,尚且不知真假,但还是义无反顾的独自去寻了这意义上已经离开了十年之人。   他是偷溜出去的,鲜少出家门的萧祁声一路辗转打听,寻了两日,直到循着一条几乎被草淹没的小径往里走,看见一座小院,篱笆围着,两棵桂树立在门前。   一个女人从屋里走出来,端着陶盆,装着择到一半的豆角。   她在院中的木凳上坐下,低头手指翻飞地择菜,嘴里轻轻哼着调子,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可寻了这么久,如今见到了,萧祁声却没有上前,而是躲在树后偷偷瞧着。   他站了很久,直到看着她择完菜回屋,又端着茶壶出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对着空气敬了敬,自顾自地喝了两口。   还是她先发现了他。   她正要再次回屋,路过桂树时忽然顿了顿,偏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便认出了他。   因为萧祁声的眉眼像极了她。   她先是震惊他是如何找来,又见他浑身尘土,担心他是否受了委屈。   可无论她如何问,萧祁声都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不久,她的夫婿归来,是个高大俊朗的男人,只可惜是一个普通人。   他看见屋里多了个孩子,再见妻子的神情,便什么都明白了。他不多问,只是笑着招呼萧祁声坐下吃饭,像对待自家孩子一样自然。   他们留萧祁声吃了饭,是那夫婿今日带回的鱼包的鱼汤,那夫婿手艺也不错,鱼汤味道鲜嫩。   萧祁声找来其实就是想看看,看看她过得如何。   可当他看见两个人不用言语便相视而笑,那夫婿对她体贴入微的样子,他没有问出口。   用完膳,萧祁声也“入乡随俗”地跟着两人在院中歇息。   他坐在小板凳上,母亲便在旁边逗他,可越是逗他,他便越是闷着不理人。   没多久,二长老萧肃便带着人寻来了。她上前和来人理论,认定萧祁声是在萧家受了委屈,不肯交人。   两边争执不下时,萧祁声自己走了出来,跟着回去。   回来后,尽管有萧肃拦着,萧稳还是大怒,罚萧祁声在听竹院跪了三日,可就算每次都被罚,萧祁声还是会偷偷去。   但长大之后,他便渐渐不去了,直到如今再次被提及。   萧稳端详着萧祁声那张除了眉眼,处处都与他极为相似的脸,一阵沉默。   这孩子自幼便是这般,看似乖顺,其实格外执拗。   认修炼有益,便日夜不辍。认规矩当守,便言行有度,从来都做到严于律己,恪守本心。可当与他认定的相悖时,他不争不辩,不去要求任何人理解他,亦不妥协,只是沉默执拗地走自己所选之路。   十岁寻母,是如此。今日以心为誓,亦是如此。   望着他那双眉眼,萧稳终是阖眼,蓦然道:“你日后莫要后悔!”   萧祁声将沾血的冰刃收回掌心,刃身在他指间寸寸碎裂,化作灵光散于掌心,无半分迟疑道:“无论何时。”   “从未后悔。”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萧母和萧父就是典型的追妻火葬场,但是失败了啊啊啊,卡文好难受没文化,怎么写都不满意我感觉我永远都学不会断舍离什么都想写上去,就怕想的情节浪费了,然后节奏就会崩掉 第94章 此情可待 (六) 生同衾,死   房门被推开时, 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屋内烛火静燃,阿元守在桌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听见门响立刻惊醒, 腾地站起来。   萧祁声抬手示意, 阿元立刻退出, 连脚步声都压得极低。   床上的人侧蜷在被中, 脸埋进枕间, 只露出一截后颈。   同眠数月, 萧祁声比他更懂他细微动静,早知他已醒。   萧祁声在床沿坐下, 却感觉到那团被子极细微地往床里缩了缩。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 窗外风已歇,竹梢不再簌簌作响。被子里终于漏出一声极轻的鼻息,是被强行捂住的哽咽在喉咙底打了个滚又咽回去。   萧祁声抬手想碰他的肩, 茸枝再往床里缩了缩,躲开了。   “你出去。”茸枝闷在被子里,哭腔很重。   萧祁声手悬在半空, 轻声唤:“小渔。”   他等了片刻, 不见回应, 继续道:“从前说过, 心事不可闷着, 想要如何便讲。如今不作数了?”   茸枝依旧不应,肩在被中轻颤。许久才调整好气息,哑声道:“萧祁声,你去找一个女人成婚吧。门当户对,与你传宗接代的, 别再和我纠缠不清了……被人看见了,不好……”   萧祁声眉心蹙起,“如何不好?”   茸枝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一张小脸哭得花乱,眼泪汗渍把原本白净的脸颊糊得不成样子,头发乱得仿佛刚从草垛里钻出来。   他瞪着萧祁声,眼眶红肿,嘴唇绷紧,但还是止不住地发颤。   “误会我们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误会你堂堂明渊君和一个妖族搅在一起。你以后还要不要名声了?被人诟病耻笑,从人人敬仰变成笑柄——”   “何来误会。”萧祁声打断他,淡色眼眸里无半分迟疑,“我心悦你,本为千真万确。”   “才不是呢……”茸枝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偏过头去不让他看,泪水顺着滑落,滴在被面上,洇开小团深色的湿痕。   “不是?”   萧祁声的语调淡淡,手上却一根一根掰开他掐在掌心的指头。茸枝这才发现自己攥了太久的拳,指甲在掌心掐出几道深红的印子。   “那是什么?”萧祁声又问。   “可是,我……”茸枝声音发颤,强迫自己说出来,“我不爱你,一点也不爱你。我没有喜欢过你,行了吗?非要我把话讲到这个份上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以前是因为有系统,我没有办法,我要活下去,只能那样。如今我不需要了……所以你不要再来管我了,我也不想再与你有半分瓜葛,我就是这种用完就丢的人,很失望吧……”   茸枝一股脑地说完,低下头去不敢看萧祁声的眼睛。   话是他说出来的,可也依旧觉得痛苦、害怕以及后悔。   万一呢……万一真的就放手了呢……   屋里安静了很久,茸枝几乎认定这个人这回是真的要转身了,然后,萧祁声极轻的声音传来。   “小渔,不要欺负你自己。”   茸枝的脊背僵住,他抬起头,却骤然看见了萧祁声胸前那片洇开的红,那片红在素白的衣襟上格外刺目,边缘已经有些发暗,但中心还在缓慢地往外渗。   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调:“你……你怎么……是不是你……”   “不碍事。”萧祁声温声安抚。   茸枝只觉阵阵耳鸣,手不受控制地伸出去,指尖碰到被血浸透的衣料,又猛地缩回。   他扑上去手忙脚乱地去解萧祁声的衣襟,想看清楚伤口的深浅,却手抖得连布料都抓不住。   他终于崩溃大哭,不再压抑,不再逞强,所有伪装被撕得粉碎。   “你是不是傻……你为什么要去找他……”   茸枝哭着,拳头无力地砸在他肩上,轻得像棉絮,砸了几下便没了力气,只死死攥着他衣领,“明明只要我们分开,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啊……你也会更好的……”   萧祁声任由那双手攥着他的衣领,任由茸枝将泪抹在他身上。他抬手按在茸枝后脑上,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轻按进自己肩窝。   他涩声道:“茸枝,在你眼中分开是好的吗?”   闻言,茸枝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摇着头,断断续续的哽咽混着含混不清的话,全数埋进了他衣襟,温热泪水洇透布料。   不知哭了多久,哭声渐弱,只剩抽噎。茸枝埋在他肩窝,声音闷得模糊:“可是我不好的……我一点都不好。”   萧祁声:“你很好。”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你父亲说得对,我会拖累你……”茸枝手指蜷缩,攥紧他背后衣料,“可我还是舍不得走。我很自私,也一点都不大度,我就是很小气,小心眼。”   “甘之如饴。”   茸枝哭声一滞,语无伦次道:“我、我还讨厌那个人,我嫉妒他比我早认识你,我嫉妒他参与了你我没有参与的人生,我嫉妒他对你来讲那么重要……”   “我不想你心里有别人,只想你眼里心里都只有我一个……我是不是很坏……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却还想霸占你……”   萧祁声听着他将他那些令人动心的小心思以缺点讲出来时,再难克制,低头吻住他。   吻落在唇边,沾着泪水咸涩,很轻。   茸枝睫毛一颤,习惯性伸臂环住他脖颈,主动迎上去。   唇齿交缠的间隙,萧祁声的声音传来。   “非是任何人,谁的影子,更非是退而求其次。”   萧祁声微微退开,额头抵着茸枝的额头,淡色眼眸里,映着他哭得狼狈却真切的脸。   茸枝听着萧祁声说出的话语,瞳孔颤动满是不敢相信,不相信在他将内心那些坏想法全盘托出,而萧祁声在知道他不是一个乖巧听话的人,嫉妒心这么重的情况下,还是愿意对他述说爱意。   “我要收回那些话……我不想分开……”   茸枝攥紧他的衣襟,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萧祁声,我真的很喜欢你,真的……你不要和别人好,好不好……”   萧祁声吻去他眼角残泪。   “自始至终,惟有你,亦不会有旁人比你更好。”   -   虞闻准来找虞温婳时,她正在药庐里整理药案,烛火映着她柔和侧影。药案堆得半高,墨迹新旧不一。   虞闻准在门口站了片刻,走近撑着案沿皱眉,道:“阿姐,我感觉楚大哥好像不太对劲。”   虞温婳抬头,“怎么了?”   “他那个脾气阿姐你也知道,什么都说没事。”虞闻准撇撇嘴,语气却是实打实的担忧,“但今日他晚饭都没动,粥只喝两口就放下了,从前从不会这样的。”   虞温婳放下手中药案,想起这些日子他忙前忙后,搬药材,理账目,陪虞闻准练招。她劝过他歇息,他只笑称无碍。她自己这边一忙,竟也真的以为没事了。   她安抚地拍了拍虞闻准的头顶,道:“走,去看看。”   虞闻准点头,“行。”   两人走到客房门前,虞温婳轻敲无人应,门未闩,便轻轻推开。屋内未点灯,月光自窗棂洒入照见床上的人。   楚南野身上被子胡乱盖着,呼吸是那种鼻塞后的浊重。眉头紧皱着,睡得很不安稳,外袍还穿在身上,靴子也没脱,显然是想躺下歇一会儿,结果就这么睡过去了。   虞温婳轻声走过去,伸手探上楚南野的额头。她的手指很凉,触到那片滚烫的皮肤时,眉心骤然蹙紧。   是高热,不是小风寒。   楚南野烧得有些迷糊了,被额上的凉意激得往她的方向偏了偏头,嘴里含混地嘟囔,尾音轻得难辨,但最后一个字隐约能辨认出是个“婳”。   虞温婳指尖一顿,道:“阿准,你去帮阿姐打盆凉水过来,再去煎一副退热的药。”   虞闻准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屋里只剩她和楚南野两个人,虞温婳将他的手从身侧轻轻挪开,替他脱了靴子,再把被子拉上来盖好。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无意识地蜷了蜷,像是想抓住。   她坐在床边,望着那张总是肆意张扬的脸,此刻烧得泛红,褪去了平日得潇洒不羁,满是疲惫。   虞温婳想起她不长却起伏的前二十二年,她总是在失去,便以为只要少些期盼,就少些疼痛,所以推开了他,不止一次。可这个人,不管她怎么沉默与后退,他都笑着站在那里,无论她独自闷头走了多远,回首,他永远在目光所及之处。   她低头,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楚南野在无意识中回握了一下,虞温婳没有抽手,就那么静静坐着。   -   茸枝躺在萧祁声身侧,眼睛肿得像核桃,只睁得开一条缝,偏还执拗地非抬头看他,听他讲完所有事。   那些藏了数日的酸涩,那些他阴暗的心思,都说出来了。说出来的那一刻他其实怕得不行,把自己剖开,露出最不堪的内里,等着对方皱眉头,等着被嫌弃,但萧祁声没有,也没有失望。   他说他很好,说永远都会爱他,不会再爱其他人。说他可以发脾气,可以胡闹,可以肆无忌惮,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   “萧祁声。”   “怎么?”   “你要是敢和别人好,我就咬死你。”他顿了顿,像是觉得光咬死还不够,又补了一句,“咱俩死都在一块。”   萧祁声极轻地弯了唇角,他并不觉这是威胁,反而觉得就该是这般,这便是对爱最好的承诺。   他低声应,字字笃定。   “生同衾,死同穴。”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求求评论小渔彻底转化成有恃无恐啦 第95章 此情可待 (七) 春天快来了   翌日, 茸枝迷糊糊醒来,发现他还在某人怀中。   罕见的,萧祁声竟比他起得还迟。   茸枝费力地睁开酸痛的肿泡眼,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侧脸, 视线缓缓下移, 落在他微敞的领口处那绑着绑带的位置。   昨夜这人说“无碍”时, 眉头都未皱一下, 可茸枝知道那有多疼, 皮肉翻开, 血洇了大片中衣,而这个人也只是坐在这, 听他说了一大堆混蛋话, 可到头来也没有指责他一句不是。   他开始不懂,一个人怎么能把所有的疼都吞进肚子里,可现在他懂了, 不是不疼,是觉得不值得提。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他疼了要说, 难受了要讲。周围的环境, 自身的苛刻, 让他把所有苦都当成寻常, 把所有伤都当成应当。   他不说, 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你可以说。   茸枝忽然伸出手,轻轻捏住了萧祁声的鼻子。   那双淡色的眸子几乎是立刻睁开了,没有初醒的迷蒙,只有一瞬的警惕, 随即看清面前的人,便化作风轻云淡的无奈。   他没有拨开茸枝的手,只是用眼神问,做什么。   “你昨天说的,我可以胡闹。”茸枝松开手,趴在他枕头旁,两只兔耳朵左右摆着,“我现在就要胡闹。”   萧祁声垂眸看向“胡闹”的某小兔。   昨日哭得太狠,即便过了一宿,此刻也依旧像是被蜜蜂蛰了两圈般,原本亮晶晶的大眼睛都成了圆溜溜的核桃,还是开口的,中间一条缝,眼圈一周还泛着粉扑扑的红,瞧着可怜又好笑,偏生又可爱的紧。   “你说我可以肆无忌惮,怎么样都可以,不许反悔。”茸枝戳了戳萧祁声手臂,语气像是在宣布什么重大决定,“反悔的是小狗。”   “不悔。”萧祁声侧身,想把他揽近些。茸枝却往后一缩,躲开了。   “那你听好了。”茸枝盘腿坐起来,一脸严肃,试图睁大他的核桃眼,但很难受,便索性干脆闭上。   “第一。以后受伤不许再瞒着我,换了药要给我看,疼了要跟我讲。要是再像昨天那样,却还坐在那里装没事人——”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每次都是这样,老是只把我的事当事,自己却不在乎……我那个时候不知道,但现在我知道了,以后不许再那样!”   茸枝瞪着他,眼眶又开始泛泪,“都怪你!我的眼睛已经很痛了,现在你还要让它继续受伤!你快点和它道歉!”   萧祁声静声片晌,抬手轻握住他捂眼的手拿开,再将自己续起灵力的手附上去,顺从地低声道:“抱歉。”   茸枝满意点头,随即伸出两根手指,“第二。以后每天出门前,都要抱我一下。回来也是。”   “每日。”   “每天,少一天都不行。”   “第三。”茸枝伸出三根手指,想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这一条要不要真的说出口,脸忽然红了,红得毫无预兆,“……你以后亲我之前,要问我。”   萧祁声看着他,平静的眼神,却让他脸红得更厉害了。   “问什么。”   “就是、就是——”茸枝有些羞窘的结巴,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要问我‘可不可以亲你’!我说可以,你才能亲!还有,以后我说不可以,就要停……”   萧祁声未即刻应声,视线从茸枝通红的脸,移到那张开合着水光潋滟的嘴唇。   而后他开口,每个字都让人心荡神驰。   “可以亲吗。”   茸枝猛地睁开眼,脸一下子烧起来,他抓起自己的软枕便往萧祁声脸上摁,囔囔道:“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我还没说完!还有第四!”   萧祁声任由枕头盖住脸,没有躲。茸枝隔着枕头,瓮声瓮气地宣布了他的第四条规矩:“你以后心里要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也要跟我讲。不可以自己闷着。你总说让我不要闷着,你呢?你自己做得一点都不好。”   他将枕头拿开,低头看着萧祁声。   “你也要胡闹。”茸枝看着他,一字一顿,“但是,只对我一个人胡闹哦。”   萧祁声喉结微微滚动,看着茸枝盘坐时因低头看他而垂落的兔耳。   茸枝的耳朵是先于他本人抵达萧祁声的。   萧祁声这一生说过的话,大半都给了茸枝。可即便给了茸枝,也还是少,少到茸枝有时候会掰着手指头数——今日说了几句?哪句最长?最长的那句有几个字?数完把手指收拢,握成拳,塞进萧祁声掌心。萧祁声便握住那只拳头,却从不问他数出了什么。就像大多数时候,总是茸枝在说,萧祁声只是简单应声,从不主动去诉说什么。   儿时诺大的庭院,太静,修竹成林,风过时万叶齐响,风停时连呼吸声都清晰。无人说话,无人亲近,父亲的院落是禁地,母亲的名字是禁地,连情绪都是禁地。   他一个人修炼,一个人写字,一个人坐在廊下看竹叶一片一片落。所有的音节都向内,沉进心肺,沉进骨血,年深日久,垒成一道他自己也推不开的门。   直到茸枝闯进来,不由分说地往那道门上撞,撞不开就挠,挠不开就蹲在门口絮絮叨叨,讲他今日看见的云,讲他刚在路上遇见的猫。   萧祁声在门里听,想开门,却发现他不知道门闩在哪。   后来茸枝问过他:什么时候想过,要一直在一起。   萧祁声想了很久。   不是茸枝在演武坪扑上来抱住他时,不是他在水底流中渡过那口气时,更不是他在父亲面前以心血为誓的时刻。   是很早。   是他推开门,那只不知从何处跑来的小兔正蹲在那儿,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咕咕地叫他时。   那一刻,门是虚掩的,他不自知,其实已经有了一丝缝隙,足够让一条小尾巴挤进来。   萧祁声伸手握住茸枝手腕,轻轻一拉。茸枝未挣,顺势伏在他一侧胸口。   “嗯。”萧祁声的沉闷声音从他的头顶传来,“只对你。”   茸枝弯起嘴角,将脸往那温热的肌肤上蹭了蹭,随即撑起身,仰头在他额上轻轻一啄。   “盖章。”   -   楚南野感觉嗓子里像被糊住,每咽一下都疼。眼皮烫得发沉,浑身酸软如散架,费力睁眼,便看见床边的人。   虞温婳侧坐,端着一碗温水,微微垂眸,周身静得像一汪春水,在等水温刚好。   楚南野脑子迟滞半晌,才缓缓回笼。昨夜理完账便浑身发冷,本想躺一躺就起来,结果这一躺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模糊间记得好像有凉凉的东西贴着额头,还有手,很软,握着他的手。   “……阿婳?”一开口,嗓音哑得厉害。   “阿野,感觉怎么样?还难受么?”虞温婳侧过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她的手指带着淡淡的药草清气。   热度已退大半,皮肤仍余温。楚南野却怔住了,不是因为她探额头,昨夜烧得迷迷糊糊时,他已经感觉到过这只手很多次。   是因为那个叫他阿野。   她叫他阿野了!   楚南野张了张嘴,脑子里像被灌了一壶浆糊,黏糊糊的转不动,然后他说了一句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阿婳,你没事了么?”   虞温婳收回手,像是被他逗得有些无奈,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怎么这般说,现在躺着的可不是我。”   “不是这个……”楚南野费力地撑起身子,虞温婳扶住他的肩,将软枕垫在他腰后,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像急切地寻找什么。   虞温婳手指在碗沿上停了停,她自己都没有察觉,或许是察觉了,只是没有刻意去改。   她垂下眼,用调羹慢慢搅着碗里的温水,水面泛起细细的涟漪。   “你赶来魅阁,有话要同我讲,是不是?”她语声柔和,抬眼看他时却无半分闪躲。   楚南野忽然不敢看那双眼睛,低头盯着自己搁在被面上的手。   那些在心底练过千万遍的话,在辽北时的案前,在夜很深却无法入睡时,在来魅阁时的风里。可真到了开口的时候,却字字句句都像从堵塞的壶口往外倒水,怎么都倒不顺。   “我来,就是想……”他舔了舔自己干得起皮的嘴唇,觉得心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想和你坦白一个事,就是,我喜欢你,我心悦你,我——”   他越说越急,越说越乱,那些打了几百遍腹稿的浑话此刻一个字都不剩,只剩最直白,最笨拙的话从喉咙里往外蹦。   他猛地抬起头,一鼓作气地喊出来。   “从我见你的第一眼,我便恨不得将心挖出来送给你!”   虞温婳静静地望着他,等她确认他说完了,才缓缓开口:“但我不能嫁给你。”   楚南野像是被迎面泼了盆凉水般无助,又急急道:“也没关系,真的。你知道了就成,我没有非要逼你答应,我就是想让你晓得,我——”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我不难受。你按你的来就行,我都听你的。所以……你莫要有负担,想拒绝也没关系……我就是怕你为难。”   虞温婳望着他,这个向来无羁肆意,对人对事游刃有余的公子哥,此刻急得眉头都拧成了川字。嘴上利索地说着“没关系”,“都听你的”,“不难受”,可那表情分明就是有人把他最心爱的东西从他碗里抢走了。   她又开口道:“你不想与我在一起么?”   “啊……想,我当然想!”楚南野又是一愣,忽然反应过来,眼睛里那簇火苗又重新蹿起来,但旋即又被他强自压下去,声音比方才轻了半截,小心翼翼得不像他,“……可我不想让你为难,所以我都听你的……”   虞温婳忽然就想起这个人挡在她身前,刀光从头顶劈下来,他一步没退。他烧得人都迷糊了,还在叫她的名字。   每次推开他,他都不恼,也不走远,只是换个地方继续站着。   “我家人,曾劝我要珍惜眼前人。”她望着他,烛光恰好落在他们之间,而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我想珍惜你,阿野。”   楚南野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眼睛瞪得溜圆,就那样呆呆地望着她,像是听懂了又像没听懂,像是等了太久了,久到真的等到了这一刻,反而不敢相信。   半晌,他才找着自己的声音:“真的吗?你愿意和我在一起?真的愿意,是那种,那种——”   “真的。”   “我真的没事的,你不用勉强自己,你要是——”   虞温婳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起了些促狭的心思,“不过。”   楚南野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绽开就僵住了,表情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在等一个有关生死的判决。   虞温婳忍俊不禁,不禁想他刚刚一大堆的没关系。   但虞温婳还是很快正色地看着他,认真道:“我虞家素来没有女嫁男的规矩。”   “我嫁!我嫁你们虞家!”   楚南野几乎是脱口而出,生怕她反悔似的,语速快得连珠炮。   虞温婳看着他满脸的汗和还在发红的眼角,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还是道:“偌大一个楚氏,独子出嫁,你不怕令尊令堂拿家法伺候?”   “他们还拿家法?他们都念叨我多少回了——‘这么大个人了还在外头晃,哪天能有长进定下心来’。”他绘声绘色学着楚父楚母的语气,眉眼间全是压不住的喜色,“他们按着我头拜堂还来不及,巴不得有人收了我呢。”   虞温婳终是笑出声,见她笑,楚南野也跟着乐,只觉得他此生不会有比今日更高兴的时候了。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   方才那阵激烈剖白过去了,两个人的声音都低了下去,生怕惊动这薄薄一层刚揭开的情意。   楚南野低着头,盯着自己搁在被上的手。虞温婳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谁也不先开口,谁也不知该说什么,直到楚南野试探着,很小声地唤她。   “那个……阿婳?”   “嗯……”   “可以……抱、抱一下吗?”   虞温婳犹豫着点头。   楚南野小心翼翼倾身过去,手臂轻轻环过她的肩背,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她把脸贴在他肩侧,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仍高,像揣了一小团火。   松开时,她便见他整张脸都红透,连脖颈都染透了。   “又发热了吗?”虞温婳伸手贴在他额头,眉心微蹙。   楚南野不好意思说不是,顺势点头,“好像是。”   “那阿野你先喝点水。”虞温婳抽回手,再端过放在一旁的碗递给他,“阿准在煎药,应该就快来了。”   这时,门应声而开,虞闻准端药进来,什么也没说,将药碗搁在床头,转身便走。   虞温婳端起碗,用调羹轻轻搅了搅,吹凉了些,才递到他手边。两人指尖不经意相触,同时一顿,又飞快移开,心尖都轻轻一颤。   听竹院窗外,檐上冰棱已经开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春天快来了啊。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评论!爱你们么么么! 第96章 长相守 (一) 我将你捡回   萧祁声午后去了议事厅, 茸枝独自窝在听竹院。   院墙边那株茶花,是他上次同萧祁声讲完后便栽下的。当时只是随口一提,没承想萧祁声第二日便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株花苗,根上还裹着原土, 用草绳仔仔细细扎着。   茸枝嘴上说“你倒是记得”, 转身便蹲在墙根挖了坑, 把花苗端端正正栽进去, 浇足水, 拍了拍土, 那架势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此后茸枝总爱蹲在院墙边看上好一会儿。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只几片深绿的叶子硬挺着, 连个花苞都瞧不见。起初几日茸枝兴致高得不行, 恨不能天天拿手指头戳戳,被萧祁声拎着后颈皮提醒过两回,让他不要懈怠修炼。茸枝满口答应, 转头又跑去蹲着,萧祁声便不再管了。   今日天朗气清,连下数日的雪终于停了。   茸枝蹲在茶花前, 拿小棍把根部新培的土轻轻压实, 又将昨日积在叶上的残雪拨干净, 嘴里念念有词。他最近跟这株花说的话, 大概比跟萧祁声说的话还多。   阿元端着茶盘从廊下走过, 见状凑过来,探头瞧了两眼,“茸公子,这茶花什么时候能开呀?”   “开春吧。”茸枝头也没抬,小棍在泥土里戳了戳, “萧祁声说的。”   他对萧祁声说的话有种近乎盲目的信任,仿佛萧祁声说春天开,它便绝不敢拖到夏天去。   阿元应了一声,又看了两眼那株光秃秃的茶花苗,没瞧出什么名堂来,便转身忙自己的事。   茸枝蹲得腿麻,起身活动了两下。忽然想起阿元前几日提过一嘴,说萧家后山长着不少野生茶花,这个时节开得正好,红的粉的白的一大片,远远望去像落了满山的云霞。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瞧瞧,挖一株回来给这棵作伴。   后山那块儿茸枝去过几次,路还熟,只是冬日山风冷,积雪未化,台阶有些滑。   茸枝回屋换了身厚实些的衣裳,从墙根抄起那把小铲子,便出了门。   从听竹院到后山,要穿过那片大得没边的竹林小径,再经过萧家一处偏院。这条路茸枝走惯了的,闭着眼都能摸过去,只是今日刚出竹林,他便觉出些不同。   偏院最里间那间厢房的门大敞着,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一个车夫正往车上搬箱子。   这偏院潮湿偏僻,寻常少有人住。茸枝脚步顿了顿,正要绕过去,屋里忽然走出一人。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   从前在萧家碰见,不是付明玥冷嘲热讽,就是他针尖对麦芒。后来被萧祁声当面回绝几次,她在长老那边也讨不到好,便来得少了。茸枝还是听阿元提过一句,说她这些日子极少出门,不知在闷头做什么。   付明玥依旧穿得明艳,鹅黄云锦短袄,鬓边那支从不离身的步摇在风里轻轻晃着,坠珠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可她的脸色却与往日不同,眼角虽还勾着惯常的脂粉,眉梢却无半分从前的张扬气,那种拿精心描画的眉眼压人的劲儿,此刻荡然无存。   她手里攥着几本旧册子,见是茸枝,她先是愣了一刹,随即眉头微微拧起,那表情算不上凶,“你怎么在这?”   茸枝扬了扬手里的小铲子,如实道:“路过,去挖茶花。”   他说得自然,没有半分特意来瞧她的意思,事实上他也确实是路过。可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这“路过”未免太巧了些,便又加了一句:“后山那边有野生的,阿元说的。”   付明玥“嗯”了一声,没再搭话,转身将那几本册子放进马车上的一个小箱里,她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瞧见那册子的封皮上写的是什么。   “要走啦?”茸枝主动开口。   付明玥没看他,低头理了理箱中的物什,将那几本册子往箱角塞了塞,又盖上一块绢布,“嗯。”   “这次来萧家多久了?”   “初五到的。”付明玥终于抬眼看他,眼神不似从前那般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几个窟窿,却也说不上友善,“怎么,你很得意?”   这话搁在从前,定是夹枪带棒的开场,接下来便是一场唇枪舌战,可茸枝听她的语气,意外的没有那股惯常的酸劲儿。   “没有。”茸枝摇头,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不过也没待几天,怎么要走?”   “待久了也没意思。”   付明玥说这话时低着头,指尖在那块绢布上轻轻拂过,她说得轻飘飘的,倒像真话。   茸枝看着她将箱盖合上,扣好搭扣。他忽然发现,今日的付明玥身旁没有家仆跟着,那个平日里前呼后拥,处处讲究排场的大小姐,此刻自己收拾着箱子,自己打着搭扣。   “家里人来接你?”茸枝忍不住问。   “不是。”付明玥垂眸,顿了顿又道,“我自己要回去。”   她抬起眼,眼尾和鼻尖被风吹冻得有些发红,“从前觉得,有些事是板上钉钉的,萧伯父也点了头。我就想着,早晚的事,等等也无妨。”她说这话时,语气倒还算平静,“所以我争,我闹,我看见你就没好脸色——”   茸枝道:“你现在也没有。”   “那你指望我如何?给你赔笑脸?”付明玥翻了个白眼,步摇晃得更厉害了,“我看见你就烦,这事没变。只不过从前觉得烦你无用,如今觉得烦你也没必要。”   两人对视一瞬,各自别开脸。   付明玥偏头望着那片竹林。竹干笔直向上,风过竹梢轻晃,根却纹丝不动。   她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我来萧家,并非因为我喜欢萧祁声喜欢到非他不可。喜欢是有的,可更多的是觉得,本该如此。所有人都这么说,我便就这么信了。”   “但现在不是了。”付明玥转回头,迎上他的目光,“他不愿意,你们的事也传开了,我付明玥再往上贴,就不叫争了,叫自取其辱。”   她说完,下巴却扬得更高。步摇轻晃,耳侧碎发被风吹起又落下,她抬手抿到耳后,动作利落,无半分拖泥带水。   茸枝看着她的细微动作,才像真正看清她。   付明玥从始至终都只是在走一条所有人都告诉她“本该如此”的路。打小便被灌输的,她会是萧家未来的少主夫人,所有心气、骄傲、筹谋,全押在这一件事上。不止是她争,她身后的付家也在推着她往前走。   所以她才会理直气壮来找他麻烦,在她眼里,茸枝才是那个不该出现在这条路上的人。   可当萧祁声亲口断了这条路,她没有哭天抢地,也没有继续纠缠不休。她只是确认了一遍,然后自己收拾包袱,选择离开。   茸枝从百家试炼便看出来,付明玥并非只懂儿女情长的小女儿家,她是个有情义,也极要强的人,不肯教人看见她的痛,衣裳要穿最鲜亮的,走的时候步摇照样晃得叮当响,要教人记住的不是她输了,是她输得起。   “那株茶花。”付明玥忽然开口。   “嗯?”茸枝回过神。   付明玥见他这副表情,有些不耐烦地道:“就上回你见的那株,雪压折了茎,我培了土,勉强活过来了。”   茸枝忽然想起那天她蹲在泥地里培土的样子,裙子拖在地上沾了碎草,指甲缝里嵌着泥,她没在意。   一个人开始在意泥土而不是裙子的时候,有些东西就已经不一样了。   “但它长在那,带不走。它有它的造化,就该在那里长着。”   茸枝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不是茶花带不走,是她不会再回来了。这偏院离听竹院最近,她住了这些年也没走进过那片竹林,如今要走,便不会再回头走了。   “你那天说的话,我回去想了想。”付明玥忽然又开口。   “什么话?”   “说我也可以选别的路。”她的语气忽然有些别扭,像是说出这种话比骂人还要费劲些,可她还是说了,“我起初觉得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一个半路杀出来的野兔子,凭什么指点我该怎么活。”   茸枝没反驳,只是安静听着。   “后来想想。”付明玥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直视他,“你是唯一一个跟我说过这种话的人。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告诉我应该走哪条路,只有你说,我可以选。”   “那我就走走看。”付明玥扬起下巴,依旧是那个不肯低头的姿势,步摇在风里晃出一串碎响。   “我可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人。输给你,我最不甘心。但输了就是输了,不认也得认。”她说得又急又快,像是怕慢了一拍便会后悔,说完便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   茸枝看了一眼手里的铲子,又看了一眼付明玥。鲜艳的一抹在灰扑扑院子旁格外扎眼,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但花就是花,开在哪里都是它自己的本事。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茸枝。”   “叫小渔也行。”茸枝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这么说了。   付明玥没有回头。   “小渔。”她叫了一声,顿了顿,“那株茶花是勉强活下来的。勉强活下来的东西,往往比顺顺当当长起来的,更不容易死。”   “我和它都是。”   付明玥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植物,终于决定不再倚靠任何东西,靠自己的根往下扎。   茸枝忽然笑了一声。   果然,她就算走,也要撂下一句狠话再走。   “那你路上小心。”他只道。   付明玥踏上马车台梯,帘子落下前,飘出一句话:“用不着你操心。管好你自己的花,别比我养的先死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   茸枝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小铲子,一甩一甩的。忽然觉得今日出门这一趟,也不是非要挖到什么茶花。   回到听竹院时,阿元正在扫雪,见他手里没有提着茶花苗,不由“咦”了一声,“茸公子,您不是说去挖茶花么?怎么空着手回来了?”   茸枝将铲子往墙根一搁,弯腰在旁边的水缸里舀了瓢水,仔细搓了搓手上的泥,又往那株茶花苗根上浇了些,才直起腰。   “挖了一株。”   他顿了顿,看向院墙边那株花苗,“但不是给我的。”他走过去弯下腰,指尖碰了碰那株茶花苗的叶子,轻声道,“这株才是。”   阿元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又继续扫他的雪去了。   -   傍晚萧祁声从议事厅回来,最近事务较往常多些,他大多这个时辰才回。推门进来,脱了外袍搭在屏风上,便见茸枝盘腿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那本翻了好几遍的话本。   他显然已经沐过浴,发尾带着湿意,身上换了件素色寝衣,整个人窝在绒毯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和两只耷拉着的兔耳朵。   待萧祁声也洗漱完后,便坐案前整理白日未竟的文书。   茸枝翻了几页话本,忽然开口:“我今天又碰见付明玥了。”   萧祁声笔尖未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等他说下去。   他对茸枝回来找他告状这种事早已见怪不怪。之前茸枝被付明玥堵路,两人吵嘴,回来便拉着他控诉了半个时辰,从她的语气神态到行为举止全数批判了一遍,末了还要他表态站哪边。   萧祁声自然是站茸枝这边的,只是事后还是说了句“往后绕着她走便是”。   “她回付家了。”茸枝翻了一页,语气很随意,眼睛却没在看书。   “嗯。”   茸枝将话本扣在膝上,两手托腮,盯着萧祁声的侧脸看了片刻。他执笔的手悬在纸上,腕骨微动,一笔一画落在纸上,字迹清峻端方。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你和她的事?”茸枝问。   萧祁声道:“本就无事,多言,你会多想。”   “是挺多想的。”茸枝倒也坦然,“但以后这种会让我多想的事,你也要跟我讲。”   如果萧祁声提前与他讲过,他的想法他都提前知晓,那在付明玥与萧稳对他说那些话的时候,他便不会一个人胡思乱想那么久,不会在心里把那些只言片语织成一张网,把自己缠进去。   还差点因为这些胡思乱想,将萧祁声推开。   萧祁声终于抬起眼看他。   昏黄烛光下,茸枝依旧盘腿坐着,绒毯滑到腰间,露出半截雪白寝衣。他没有嬉皮笑脸,没有撒娇耍赖,就那么认认真真地望着他。   “不然我会自己给自己编故事。”茸枝想了想,打了个比方,“就是那种——你明明什么都没做,但我自己在脑子里已经给你安排了一整套剧情。编着编着就把自己编哭了,哭完还要怪你。”   萧祁声默了一息,“好。”   茸枝这才满意,重新拿起话本,翻到刚才那页又看了两行,像是忽然想起,再次开口:“她还说,勉强活下来的东西,往往比顺顺当当长起来的更不容易死。我觉得她说得挺对的。”   他忽然叹了口气,忆起往昔,道:“像我,刚来的时候多惨啊,活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还给你当舔狗,这样你还对我爱答不理的。”   茸枝说这话时嘴微微嘟起,带着点委屈,却也不算真委屈。话里那个刚穿来时手忙脚乱抱着萧祁声靴子不放的小兔妖,和此刻窝在软榻上晃着兔耳朵的茸枝,中间隔了大半年的时日。   在这些时日里,他已经学会了很多事,比如不会再被萧祁声的冷脸吓到,比如知道自己就算犯了错也不会被丢下,比如知道萧祁声嘴上不说心里却装着他。   但他还是偶尔想要翻翻旧账。   “舔狗是何物?”萧祁声微微蹙眉。   茸枝是只兔妖,为何总要自称为狗,他确实不解。   “就是——”茸枝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发现不太好解释。他总不能从现代舔狗文化开始讲起,便只含糊道:“就是——反正就是单方面付出很多,很辛苦的意思。”   萧祁声静了片刻,将笔搁在笔山上,转过身面对他,正色道:“小渔,那些时日,辛苦你了。”   茸枝愣住,他本是随口一说,并没有诉苦的意思,甚至都不觉得那算是什么苦。那只是他为了活下去必然要做的事,就像他从前为了攒学费必须熬夜直播一样,都是必须的,没什么好抱怨的。况且相较于他,其实不管是他俩的任何阶段,都是萧祁声要更加包容的。   可当萧祁声认认真真地对他说“辛苦你了”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心口酸酸涨涨的。   茸枝放下话本,从软榻上爬起来趿拉着鞋走过去,弯腰在萧祁声额头上亲了一口。   “盖章。”   萧祁声抬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将他往下拉了拉,仰头迎上他的唇。这个吻起初只是浅浅地贴着,茸枝的手撑在椅背上,弯着腰,姿势别扭又主动,像是在强抢民男。   没多久萧祁声揽住他的腰往里一带,茸枝便跌坐到他腿上。   片刻后两人稍稍分开,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萧祁声的手掌贴在茸枝腰侧最怕痒的那片软肉上,隔着薄薄寝衣。茸枝感觉到他掌心略高的温度,身子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手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   两人呼吸都有些乱。   唇分时,萧祁声道:“可以亲吗?”   “你都亲完了……”茸枝轻声道。   萧祁声用手抚着他耳侧,拇指指腹轻轻蹭过他的下唇。   茸枝感觉到他的呼吸热热的,像是犹豫了一瞬,然后往前凑近,用嘴唇碰了碰他嘴角旁边的位置。   一会儿,萧祁声又道:“可以亲吗?”   茸枝忽然有些后悔定的这条规则,他原本以为这招便能让萧祁声“知难而退”。谁承想在这方面,对萧祁声根本就无效,不但没绊住,反而回回都能用一种让他完全无法拒绝的方式开口。   他将脸埋进萧祁声颈窝,闷声道:“你今天已经问了很多次了……”   “嗯。”   茸枝在他怀里拱了拱,想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以后一天最多三次……”   萧祁声没应。   茸枝偏头,张嘴轻轻咬了一下他近在咫尺的耳垂,力道很轻,松开口时,萧祁声的耳垂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牙印,“你把今天的份额用掉了,不能再预支。”   萧祁声将他往怀里搂了搂,茸枝听见他的声音从自己胸膛传来,有些沙哑。   “那明日。”   茸枝飘忽着声拒绝:“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吧。”   窗外竹枝被夜风拂过,簌簌地响了一阵,又归于寂静。   屋内烛火轻跳,在墙上投出两个交叠的影子,那影子黏在一起,久久没有分开,分不清哪截胳膊哪截腿,像茶花的根,缠缠绵绵地往土里扎,紧密又窒息。   茸枝趴在他胸口,忽然想起什么,仰起脸道:“你说要带我去见你母亲,什么时候呀?”   “等雪停。”   茸枝把这话在心里掂量了一下。永安今年雪下得比往年久,阿元说往年这个时候早就停了,今年却一场接一场地下。   “那我得准备准备。”他重新把脸埋回萧祁声颈窝,开始盘算,“见家长呢,要给阿姨带点什么呢?不对,我要怎么称呼呢?叫夫人还是叫娘亲?”   他说到这忽然卡了壳,声音小下去:“我还没叫过别人娘亲……”   萧祁声轻轻按着他的后脑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茸枝便当他是默许了,继续自言自语地盘算:“她喜欢什么?你提前跟我说说,我好准备呀。”   “随你。”   “你说得倒轻巧。”茸枝不满地戳了他一下,“对了,到时候她要是问我话,我怎么答呢?她要是问,怎么认识的,我怎么说。”   萧祁声垂眸看他,淡淡道:“照实说。”   “照实说?说什么?说我变成兔子碰瓷你?”茸枝从自己胸口撑起来,瞪圆了眼,“不行不行,这也太丢人了。”   他说得絮絮叨叨,从见面礼扯到第一印象,又从第一印象到了他要立什么人设。就是想起什么说什么。   茸枝越想越愁,从萧祁声身上咕噜滚下来,又盘腿坐起来,宣布道:“我得想个有排面一点的说法。”   “那便换一个。”   “换什么?”   “我将你捡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五一快乐! 第97章 长相守 (二) 见妈妈!!   雪停了好几日, 积雪融了大半,只剩竹叶尖上还挂着些将滴未滴的水珠,映着天光剔透。   这日清晨,茸枝难得比萧祁声先醒。并非起得早, 而是一夜没怎么睡实。翻来覆去在脑子里将明日要穿的衣裳排了三四轮, 又把见长辈该说什么话默了七八遍。等他终于熬不住勉强合眼, 不出半个时辰, 天便蒙蒙亮了。   于是萧祁声睁眼时, 看见的便是, 床上摊了十几套衣裳,茸枝盘腿坐在衣裳堆里, 正拎着一件往身上比划, 比完皱了皱眉,又去捞另一件。   “为何不点灯。”萧祁声嗓音裹着初醒的低哑,撑身靠坐床头, 墨发散落肩头。   “来不及了。”茸枝头也没抬,将一件淡蓝地抖开,左看右看, “这件太素。藕荷那件又旧了, 袖口改过两回, 料子都洗软了, 穿出去像捡来的。”   他说着又拎起第四件, 往身上一比,更愁了,“这件颜色倒是行,可领口太小,勒脖子。”   萧祁声掀被起身, 赤足踏在地板上,点了烛火,行至床边垂眸打量那些衣衫。须臾,他自衣堆中抽出那件月白素面的,递到茸枝面前,道:“这件。”   “会不会太素了?”   萧祁声将衣裳抖开,对着茸枝比了比,“若嫌素,配条腰带便好。”   茸枝低头看着萧祁声的手按在自己腰侧,只是规规矩矩地隔着衣料比划。他的动作仔细,指尖顺着腰线向下划了一寸,停顿,抬眸望他。   “懂了懂了。”茸枝莫名觉得嗓子发干,抢过衣裳往身上套。   穿好之后他又跑到铜镜前照。确实是素净了些,可被萧祁声这么一搭,倒显出一种不经意的清雅来。腰间那条银丝暗纹的系带是萧祁声从他自己柜子里翻出来的,比茸枝平常用的宽两指,束上去之后整个人都挺拔了几分。   茸枝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又蹬蹬蹬跑去翻柜子,抱出一个鼓囊囊的布包袱搁在桌上。   前几日他特意买的蜜饯,镇上老字号,还有两盒点心,枣泥山药糕和桂花栗子酥,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最底下是一条络子,他亲手编的。   那络子编得不算好,他拆了编编了拆,手指被丝线勒出好几道红印子,最后编出来的成品歪歪扭扭,穗子长短不齐。萧祁声有一次看见了,说了句好看,他便当了真,又编了两宿,把最好的一条挑出来放进包袱里。   此刻茸枝正往包袱里塞东西,塞了两下又停住,仰起头看向正在整理衣襟的萧祁声,兔耳朵绷得笔直,垂耳尖端微微发抖。   茸枝道:“萧祁声。你娘亲会不会不喜欢我啊?万一她觉得我太吵,万一她觉得我是妖,万一她——”   “不会。”萧祁声走近,捡起包里滚落的络子,妥帖放回上层,系紧包绳。   他又道:“她会喜你。”   茸枝抬起头,“真的吗?”   “嗯。”萧祁声道,“她说过,我喜的,她便就喜。”   茸枝红扑扑脸低下头,去揪包袱。   马车在山路上摇摇晃晃,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山间的冷气便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味道。   茸枝每隔一会儿便要掀开帘子往外看一眼,可心思却分明不在窗外,帘子掀了又落,落了又掀。   茸枝紧张的时候话比平时要多些,滔滔不绝,不等萧祁声回答便自己就接下去。萧祁声端坐在旁,偶尔应一声。   “你娘亲长什么样?是不是和你很像?”   “嗯。”   “那一定很好看。”   茸枝暗自思忖,萧祁声的母亲定是一位极温柔的女子。能生出像萧祁声这般完玉的人,必定也是安静温柔的。   他得表现得稳重一点,不能咋咋呼呼的,要端得住,要有分寸。   对,稳重。   茸枝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双手平放膝上,做出一副端庄模样。马车一颠簸,他便立刻破功,手忙脚乱去扶车壁,腰间的穗子又挂住了车帘钩子,扯了半天没扯开,最后还是萧祁声伸手替他解了。   “谢谢。”茸枝垂头丧气地坐回去,“我不动了。”   萧祁声瞧他一眼,眼底春色不显。   马车走了好几个时辰。从永安出来时朝霞刚散,如今天光已转成午后那种温吞的白。越往山林深处走,积雪越厚,空气里浮着清冽的湿润。   到了山脚,车夫勒停马,说前头路窄过不去。   茸枝跳下车,理了理被帘子吹乱的头发,又把袖口系带扯紧。深吸一口气,冷意灌进肺里,反倒让人清醒了几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树林渐疏,爬满藤蔓的篱笆,两棵老桂树立在院门两侧,树冠交叠遮出一片荫。一切都与萧祁声所言分毫不差,但亲眼见得,还是不一样。   茸枝站在院外,忽然迈不动步了。萧祁声上前推开院门,声响惊起桂树上几只小雀,茸枝跟在他身后进去。   院角花圃前,蹲着一女子。   那女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小臂。长发随意绾在脑后,碎发被风吹得拂在颊边也不拢。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沾满湿泥,正往一株花苗根部培土,动作利落又娴熟。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先是看见了萧祁声,随即又看到他身后正手忙脚乱整理衣襟的茸枝。   “来啦。”   她好像并不意外。   姜悠然站起来,将铲子往泥地里一插,目光毫不遮掩地在茸枝停留一瞬,便转脸对萧祁声道:“别杵着了,将你身后的人带过来瞧瞧?”   萧祁声牵着茸枝走过去,声线轻缓:“母亲。此乃茸枝,我的道侣。”   那是一张与萧祁声相似的脸,同样的丹凤眼,同样的淡色瞳孔,同样高挺鼻梁。可萧祁声的眉眼冷如覆终年积雪。她的眉眼却是暖的,白皙的皮肤在日光下泛着薄光,看不出年纪,只觉风韵天成。   茸枝脑中嗡鸣,路上打了无数遍的腹稿尽数遗忘,什么沉稳端方,好印象,都碎成渣渣。张了张嘴,只憋出几个字来:“伯、伯母您好,您、您叫我小渔就好。”   话说完就赶紧把包袱往前一递子。   姜悠然接过包袱,看了片刻,她拿起那条络子,穗子歪歪扭扭,编法生疏,却能感觉到真诚的心意。她抬起头,露出一个笑,与萧祁声眼睛弯起来的形状几乎一样。只是萧祁声的弯是收敛的,她的弯是敞亮的。   “叫伯母多见外。”姜悠然把络子放回包袱上,笑道,“叫娘亲。”   茸枝大脑空白了一瞬,脱口而出:“娘亲——不是,伯母——”   姜悠然朗声笑起,将包袱搁在石桌,回头对萧祁声道:“这孩子比你强。你长这么大,还没叫过我一声娘亲呢。”   萧祁声垂眸,缄默未语。   “小渔对吧?”姜悠然拉过他的手,压低声音,“过来,我与你讲讲他小时候的事。”   茸枝被她拉着往石桌那边走,下意识回头望了眼院中萧祁声。他站在院中,日影透过桂树叶落在他身上,明暗交错。茸枝见他颔首,便心中安定下来。   姜悠然拉着茸枝在石桌旁坐下,石桌上早有一壶泡好的茶,她执壶替他倒了一杯,茶色澄黄澄黄的,一股淡淡的花蜜香随热气飘上来。   “去年晒的野菊。”她将杯子推过来,“尝尝?”   茸枝双手捧起,抿了一小口。花蜜香很淡,清甜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第二口便多喝了些,放下杯子时,发现姜悠然正单手托腮靠在石桌边上,笑吟吟地看着他。   姜悠然问:“永安冬日冷不冷?阿声那院子在竹林里,夏天倒是凉快,冬天可就遭罪了。”   “不算太冷。听竹院有地龙,他每日都烧得旺。”茸枝差点又说漏嘴,赶紧刹住,“我自己也觉得还好。”   姜悠然又问他在家平时喜欢做什么。   茸枝答看书,修炼,找萧祁声检查鞭法,越说越顺溜,捧杯子的手不再僵着了,脚也不在地上画圈了。   姜悠然笑道:“是么?阿声那性子还检查你招式?他还挺细心。”   茸枝连连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姜悠然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初相识时,阿声有没有总是冷着脸,不理人啊?”   茸枝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院中,萧祁声正在劈柴。   片刻前姜悠然探出头,说柴房的干柴快不够用了,萧祁声便去了柴房,抱出一捆圆木立在院角。此刻正将一截木柴立正,一斧落下,干脆利落。   茸枝转回来,压着压着就忘了要有稳重形象,连比带划地控诉:“可凶了!他还把我提溜起来就往灵泉池里扔呢,那水可凉了。”   姜悠然听罢,眯眼朝院中劈柴的身影瞪了一眼,那眼神似是谴责。   “但他也对我很好的,特别特别好。他其实只是有些寡言,但一直都是他在照顾我,迁就我。”茸枝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有次我掉进了冰洞里,受了很重的伤,也是他救我出来的。后来的好几次,也都是他救我。”   姜悠然不说话了,只是静静笑望着他,那笑意淡淡的,藏着母亲独有的柔慈。   茸枝抬起头,忽然道:“所以我常常想要变强一点,想站在他旁边,而不是躲在他后面。”   他说完觉得自己讲得有点多了,头回见面就交浅言深,可他又觉得,在萧祁声的母亲面前,这些话总是是要讲的。   姜悠然看着院中那个劈柴的身影已放下斧头,袖口卷起露出半截小臂,正弯腰将干柴一捆捆抱进柴房,不显往日里纤尘不染,洁至极癖的样子。   望着望着,她的眼眶微红,但语气还是那样亮堂:“阿声刚生下来的时候只有这么一点点大,这些年我也一直想,他会长成什么样。十岁那年他自己找来了。我至今都不知,那么远的路,他问过多少人,走了多少日。他站在院门外,怎么叫都不进来,就站在那里。最后还是我出去把他拎进来的。”   说到此处,姜悠然不由轻笑,“跟拎小鸡似的。”   茸枝却没有笑,他也不敢去想那个场景,心头微涩,只是认真道:“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他的。”   姜悠然看着茸枝许久,才轻轻开口:“好孩子。”   正说着话,灶房那边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紧接着门帘一掀,秦叔探出头来。   他生得高大俊朗,肩宽背阔,五官周正,年轻时想必是极打眼的。可一笑起来便泄了底,老实,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厚。他穿着家常的布衣,衣襟上沾了些灶灰,围裙系得端端正正,手里还拿着把蒲扇,显然方才是在灶前扇火。   “悠然,那鱼是红烧还是清蒸?”   估计里面过于嘈杂,外头的动静他也没听见。他问完才看见院中多了两个人,惊讶了一瞬便平静下来。   纵使六七年没见,他也还是一眼认出了萧祁声的背影,道:“阿声来啦?这位是——”   “小渔。阿声的道侣!”姜悠然笑着替他答了,又对茸枝道,“你秦叔,娘亲的夫婿。”   茸枝赶紧站起来喊:“秦叔好!”   秦叔笑着应下,说他灶上还炖着汤,让他们先聊。姜悠然摆摆手说知道了,秦叔便又缩回去,不多时灶房里又响起切菜的笃笃声。   “秦叔一直在灶房忙吗?”茸枝忍不住问。   “他就爱折腾这些。”姜悠然喝了口茶,语气是漫不经心,可眼底的笑却是实打实的,“我说要请个人来,他不肯,说外头人做的都没他做的好吃。家里大小活计也都是他揽着,我插个手还要被他念叨。”   “‘你放着我来’,‘别碰凉水’,‘那菜刀沉你拿不动’。也不想想我当年拎剑斩魔的时候他还在镇上当伙计呢。”   茸枝都看在眼中,想起了些什么心底有些酸涩,可也高兴。   秦叔端着菜出来,还在围裙上擦手,略带局促地道:“不知合不合你们口味。”   他做了一大桌子菜,最中间是一大碗鱼汤,汤色乳白,撒了碧绿的葱花,热气蒸腾。红烧排骨、腊肉炒笋片、清炒豆苗、蒜蓉茄子,一盘一盘往桌上端,末了又折回去端出一碟桂花糯米藕,说是昨儿试着做的,让茸枝尝尝甜不甜。   茸枝刚落座,姜悠然便给他夹了一筷子排骨,堆在碗里冒了尖。还没来得及道谢,又一块笋片盖上来,紧接着豆苗、茄子……饭碗一寸寸矮下去。   “太瘦了,小渔你得多吃点。”姜悠然的筷子还在桌上巡视。   姜悠然不停地给茸枝夹菜,又隔着桌子瞪了萧祁声一眼,似是在说你看什么。   萧祁声默然,茸枝在旁边忍笑。姜悠然又给茸枝添了勺鱼汤。   茸枝由衷地赞道:“秦叔的手艺绝佳。”   秦叔笑着回道:“就是一些家常菜,好吃便多吃些。”   萧祁声从鱼汤碗里夹起一块鱼腹肉,去了刺放进茸枝碗里。   茸枝习以为常地夹起来吃,萧祁声便又拿起勺子,继续挑下一块,鱼刺一根根被剔出来搁在碟边。   这一幕被姜悠然看在眼里,她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好几息。她若无其事地收回筷子,多夹了几筷放进萧祁声碗里,每样都夹了些,也不说什么。   “难得有人爱听我念叨,一不留神就口若悬河了。”她弯起眼睛,“还记得有一回阿声过来,帮我劈了好些过冬的柴,劈了一整个下午,我跟他说话,他就不吭声。劈完了站在那里,也不走,也不开口,跟被你秦叔定住了一样。”   萧祁声端起碗,低头喝汤。   茸枝安静地听着,也跟着笑。他低下头扒了口饭,忽然道:“娘亲我也会劈柴,我要也可以帮忙。”   姜悠然瞧着他清瘦身形,笑起来,“你这身板劈什么柴?别把斧头抡飞了。”   茸枝急于辩解:“我真的会!我用岁昭也能劈,岁昭是我的鞭子,甩出去能把石头劈成两半。”   “那更不行啦。”姜悠然笑着摇头,“鞭子劈柴?你是劈柴还是劈我家院子呀?”   茸枝:“我劈得很准的——”   姜悠然:“准也不成。你那鞭子留着打魔物,柴让阿声和你秦叔劈就行。”   秦叔在旁边听着,冷不丁插话:“小渔还会使鞭子?那下回来跟秦叔比划比划,我年轻时也练过几天——”话没说完就被姜悠然隔着桌子瞪了回去。   他讪讪地舀了勺汤,小声嘟囔:“我就说说。”   -   离开时,日头还没完全落下。秦叔将晒好的野菊装进小陶罐,用油纸封了口,扎上细麻绳塞进茸枝怀里。   姜悠然站在篱笆门前,她伸手把茸枝被风吹歪的衣领翻正,又轻轻拂去他肩上沾的枯叶碎屑,“下回再来啊。”   “好。”茸枝点头,“下回来我还给娘亲带永安的点心,还有个老字号做的桂花糕特别好吃,萧祁声也说好吃。”   “不必带东西,人来便好。”姜悠然道。   片刻后,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阿声。”   萧祁声驻足回首,道:“母亲。”   姜悠然轻缓道:“如今你身边有人相伴,母亲很高兴。”   “还有……”姜悠然深吸一口气,“我的孩子生得这般出色,我欣喜还来不及呢。往后多来见见母亲……”   “可好?”   萧祁声垂下眼睫,过了几息,“好。我过段时间来。”   回去的路上茸枝靠在萧祁声肩上,走了很久的路也没有喊累。   马车摇摇晃晃,他的困意比来时重些,头一点一点往下栽。萧祁声伸手将他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肩上。   茸枝忽然睁开眼,道:“你娘亲说,你小时候不乖,尿过好几次床。”   萧祁声默了一瞬,淡淡道:“并无此事。”   “怎么没有,那可是你娘亲。”茸枝故意拖长语调,眼睛里哪有半分困倦,促狭劲都快溢出来了。   他当然知道是假的,只是可能和娘亲呆了一段时间,发觉了逗萧祁声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她很爱开玩笑。”   “萧祁声,你娘亲,不对,现在也是我娘亲了。”茸枝将脸重新埋回他肩窝,蹭了蹭,“娘亲真好。没有因为我是妖讨厌我,还很喜欢我。”   “嗯。”   过了片刻,茸枝忽然又问:“娘亲与秦叔成婚,没有其他孩子么?”   默了一阵,萧祁声才道:“母亲在生我时伤了根本,不可再生育。”   茸枝的表情僵了一瞬,有些慌乱,抿了抿唇,低声道:“抱歉,我不知道。”   “无事。”萧祁声抬手,轻拍他的后颈,“不必介怀。”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因为最近卡文有点严重,下个月就要考试了,整个人有点紧绷,导致更新不太稳定,对不起宝子们,我会尽快调整的,再次对不起┭┮﹏┭┮ 第98章 长相守 (三) 兔大王出逃   这日午后, 难得萧祁声还在。   茸枝趴在软榻上翻阿元带来的新话本,翻了两页便觉得无趣,将书往脸上一盖,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萧祁声说话。   “萧祁声, 你说人为什么要吃饭啊?”   萧祁声正坐在案前翻阅弟子春季历练的考评册子, 闻言沉默片刻后, 给出一个极其标准的答案:“果腹。”   “那为什么要吃三顿?不能吃两顿吗?或者吃四顿?”   “惯例如此。”   “那惯例是谁定的?他凭什么定三顿?他问过我的肚子吗?”   萧祁声转过身来看他。茸枝将话本从脸上拿下来, 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正等着他回答。那副模样分明不是求知, 是闲得发慌找人陪他胡扯。   “饿了?”萧祁声问。   “不饿。”茸枝翻了个身,趴在榻上晃着腿, “我就是觉得, 好多东西都是‘惯例如此’。比如为什么人要睡觉,为什么人会说话,为什么——”   “吃几顿?”   茸枝笑起来, 他发现萧祁声应对他这般没头没脑的问题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方法。   不纠缠原理,直击核心。   说三顿太少,他便问吃几顿。说惯例不合理, 他便问想怎么改。不与其辩论, 只解决问题, 便是最好的辩论。   “还是三顿吧。”茸枝把脸埋进软枕里, 瓮声瓮气, “我就是随便问问。”   萧祁声看了他片刻,确认他不是真的在纠结吃饭的哲学问题,才转回身继续批他的考评册子。   茸枝安静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又开口了。   “萧祁声。”   “嗯。”   “你说兔子为什么会变成人?我是说,妖力和灵力的区别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你们灵脉师靠灵脉之源修炼, 我们妖族要靠妖丹?”   萧祁声道:“本源不同。灵脉师借天地之力,妖族修己身之力。”   “小渔。”萧祁声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调子,但尾音微微上扬了一丝,相处久了,茸枝知道他这是无奈的意思。   “你今日言语比往日格外多。”   “我哪天话不多?”茸枝理直气壮,“你是不是嫌我吵了?你以前说不嫌我吵的,你现在开始嫌了。我就知道,得到了就不珍惜!”   “否。”   “那你回答我,妖力和灵力到底能不能互相转换?我觉得理论上应该可以,你看我那个噬魔的特性就是把混沌之力转化成妖力,那灵力是不是也能?”   萧祁声默了一瞬。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整个灵脉幽境的修炼体系里,从来没有人提出过这种设想。妖族与灵脉师各行其道数万年,泾渭分明,谁会去想能不能互通?   “未曾试过。”他如实道。   “那你可以试试嘛。”茸枝来了兴致,从软榻上爬起来盘腿坐着,两只兔耳朵兴奋地摆了摆,“你这么厉害,说不定能开创一条新路子呢?以后写进史册里,就写‘明渊君,首创灵妖双修之法,开万世之先河’!”   “考评尚未批完。”萧祁声转回案前,“晚些再论。”   茸枝撇撇嘴,重新倒回软榻上。   屋内静下来,只剩他的脚在榻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过了片刻,他似乎把吃饭和修炼的问题都抛到了脑后,忽然将话本一放,蹬蹬蹬跑到萧祁声身边。   萧祁声抬眸。   茸枝俯下身,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啄完便退开。   “做甚?”萧祁声笔尖悬在纸上,墨点洇开,污了刚写的一行字。   “腻歪。”   “礼尚往来。”茸枝指了指自己的嘴唇,“该你了。”   萧祁声看了他片刻,低下头,在他唇上也轻轻印了一下。茸枝显然不满意这个蜻蜓点水般的回应,身子往前一伸,重新贴上去。   这个吻比方才那个长了些,茸枝的舌尖在他唇缝间试探地扫了一下,萧祁声的呼吸便乱了一拍。他放下笔,抬手按住茸枝的后颈,正要加深这个吻,茸枝却忽然退开了。   “好了,你继续批考评吧。”茸枝笑眯眯地拍了拍萧祁声的肩膀,一副“朕已阅,爱卿退下”的架势,转身就往软榻那边走。没走两步,腰便被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   萧祁声的下巴抵在他肩窝里,气息扫过他的耳廓,声音有些低哑:“点完便走?”   “我这是怕打扰你工作。”茸枝嘴上义正言辞,身体却不自觉地往他怀里靠了靠,“你不是很忙嘛,考评还没批完,弟子们还等着——”   话没说完,耳垂便被轻轻衔住了。茸枝浑身一颤,兔尾巴差点炸起来,萧祁声的唇贴着他的耳廓滑下去,落在颈侧,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却激起一圈圈涟漪。   “你这是作弊。”茸枝的声音已经开始发软,“我说的礼尚往来是你亲回来,不是让你——”   “嗯。”萧祁声应了一声,动作却没停。   “你嗯什么嗯,你根本没有在听我讲话——唔——”   这次的吻不再规矩了。萧祁声将他转过来,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扣着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抵在书案边缘。案上的考评册子被碰落了,散了一地,茸枝听见纸张哗啦作响,含含糊糊地说考评掉了,萧祁声说无妨。   那半本被墨点污了字迹的考评册子就这么摊在地上,等到茸枝被放开时,嘴唇已经红得不像话,衣襟也揉皱了。   “你的考评。”茸枝指了指地上。   萧祁声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他。   茸枝只好蹲下去捡。他一边捡一边想,明明是他先去撩萧祁声的,怎么每次到最后,被撩得溃不成军的反而成了他自己?   这不公平。   -   傍晚时分,茸枝吃撑了。   都怪晚膳那道新菜,萧家膳堂请来个南边来的新厨子,做的一手糖醋小排,正合茸枝的口味。他连吃了两碗米饭,又喝了大半碗排骨汤,最后还硬塞了两块小兔子胡萝卜糕。   萧祁声讲他,他振振有词地说自己还在长身体。萧祁声便不再说了,只在他去夹第四块糕点时,默默将碟子端走。   此刻茸枝正扶着腰在院子里转圈消食,一边转一边数落萧祁声。   他道:“前几日才见了娘亲,娘亲还嘱咐我好好吃饭,说我瘦的皮包骨了,你倒好,连糕点都不让吃。”   萧祁声在一旁陪着,道:“不可多吃。”   “我消化好。”茸枝拍拍肚子,话音未落便打了个饱嗝。   萧祁声看了他一眼。   “……好吧确实吃多了。”茸枝老实承认,继续在院子里转圈,转了几圈觉得无聊,便道,“我出去走走。”   萧祁声道:“莫走远。”   “知豆了。”   整个萧家,茸枝基本上能去的都大大小小逛过一遍,也不至于不认识路。他沿着听竹院的小路走,想去后面散步消消食,走到半路忽然拐了个弯,脚步有些不受控制地往另一个方向去。   那边是竹林深处,平日里他很少来,倒不是萧祁声不许,而是这片林子太密了,越往里越暗,透不进什么光,茸枝便没有再来过。但今日不知怎么了,其他地方去过了也不想去,像是在牵着他往里走。   这次他一直往里走,茸枝愣住了。   眼前是一小片空地,被参天的修竹围出一方天然的院落。空地上铺着干草,角落搭着几个木制兔窝,做得颇为精致,都用干草垫得厚实暖和。   四处散落着大约有十几只兔子,无一例外都是垂耳兔,耳朵耷拉着,毛色干净,个个都圆滚滚胖乎乎的,并且和他一个色!   那些兔子显然也发现了他。它们停下各自的动作,齐齐转过头,用十数双圆溜溜的兔眼盯着他看,那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些警惕。   茸枝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断掉了,“好啊你个萧祁声!居然背着我养了一群兔子!”   十几只啊,还每一只都跟他这么像!亏他还觉得萧祁声只对他一只兔好,原来搁这搞批发呢!他只是这众多兔子中的一只,说不定还是编号排在最末尾的那只!   茸枝越想越气,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他盯着那些兔子,那些兔子也盯着他,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先动。   “你们这群!”茸枝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长得这么可爱就可以为所欲为吗!我告诉你们,他是我的人!我是他的兔!萧祁声只能有我一只兔子!你们这些后来的都给我排到后边去!”   茸枝说完觉得还不够解气,越想越委屈。   萧祁声居然瞒了他这么这么久!这么多个日日夜夜,他提都没提过!   这些兔子他每天都要喂吗?他是不是也摸过别的兔子的尾巴,他是不是也会蹲在兔窝前面给它们顺毛,还会说“莫动”。   想到这里茸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理智当场宣布罢工。他一跺脚,“噗”的一声变成了原形。   一只小鹿色的垂耳兔从散落的衣物里钻出来,两只大耳朵往后一甩,气鼓鼓地蹦进了兔子堆里。   茸枝这一出现,那些兔子显然都愣住了,它们虽然开了些灵智,却也只是比普通兔子通人性些。   茸枝蹬蹬蹬蹦到空地中央那块最高的石头上,四爪立定,仰起头,对着底下十几只兔子发出了一声气势如虹的“咕”。   “咕!咕咕咕——”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我才是萧祁声的兔!是他心头第一兔!正牌兔!元祖兔!你们这些后来的都是小弟,都要听我的。从今天起我就是这里的兔大王,你们全都要,都要给我上贡!好东西都要给我交上来!谁不听话,我就叫萧祁声把谁扔出去!   他说得慷慨激昂,两只大耳朵随着他的动作甩来甩去,屁股后头那团小尾巴球也跟着一抖一抖的。   底下的兔子们静了一瞬。   然后,大约是被这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外来兔”给惹毛了,有只大兔子率先跳了上来,用脑袋将茸枝从石头上顶了下去。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兔子们纷纷围拢过来,有的用脑袋顶,有的用爪子扒拉,还有一只胆子特别大的直接蹦到茸枝背上,将他当成了垫脚石。   茸枝在兔子堆里狼狈地左冲右突,被拱得东倒西歪,浑身的毛都被蹭乱了,两条大耳朵被好几只兔子轮流踩过,疼得他咕咕直叫。他好不容易从兔子堆里挤出来,连滚带爬地冲出空地,一头扎进旁边的竹丛里。   过了片刻,竹丛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茸枝变回人形,手忙脚乱地把衣裳往身上套,头发上还沾着干草碎屑,脸颊上蹭了好几道泥印子,衣带系得歪歪扭扭。   他气急败坏道:“我要离家出走!”   这声音不小,惊起竹梢上几只灰雀。   茸枝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狼狈。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还有泥印子,简直是他穿越以来最丢人的一天。他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从怀里摸出传音玉佩,注入妖力。   片刻后,那头传来楚南野带笑的声音:“小渔,怎么了?”   “楚大哥!”茸枝握着玉佩,嗓门大得楚南野在那边都往后仰了仰,“我要离家出走!我要去投奔你!”   “离家出走?”楚南野那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但更多的是习以为常的从容,“怎么啦,又欺负祁声了?”   “什么叫‘又’!”茸枝被他噎得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控诉,“而且重点是这个吗?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   “啊——没有吗?”楚南野促狭道。   “没有!从来没有!”茸枝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而且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楚大哥你听我说,萧祁声他——”   他深吸一口气,用极其严肃的语气一字一顿道:“萧祁声他,移情别恋了。”   传音玉佩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楚南野明显压着笑的声音:“什么?!”   “你也不信对不对!连你都不信对不对!可他真的移情别恋了!”茸枝越说越激动,“他居然背着我养了其他兔子!还不止一只!我数了,起码十几只!老多老多了!还特别特别嚣张!一看就不是什么老实兔!你是没看见它们那个样子,一只只肥头大耳的,霸占我的地盘不说,还集体围攻我!简直是——”   他顿了顿,“简直是岂有此理!”   茸枝选择性地省略了自己主动跑到兔子群里耀武扬威、称王称霸,最后立威不成反被围殴驱逐的经过,只狠狠指控那群“不识好歹”的兔子是何等蛮横无理。   “楚大哥你评评理。”茸枝说得委屈快要从嗓子眼里漫出来了,“萧祁声有了我这么——这么——温柔体贴聪明大度漂亮可爱帅气逼人善解人意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兔居然还不知足!你说我该不该生气!”   楚南野在那边沉默了,这沉默里有太多内容。有对他这一长串自我评价从头听到尾的忍俊不禁,有对他十多年来对萧祁声的了解,总之这沉默是太复杂了。   片刻后,楚南野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爽朗:“是的!”这句里带着老父亲式的赞同,又道,“祁声怎么能这样呢!太不像话了!你来找楚大哥,楚大哥给你做主!”   茸枝立马点头,“楚大哥你在哪?”   “我在花市,过来帮帮忙。”楚南野顿了顿,语气一转,“你自己来啊?祁声呢?”   “不要告诉他!告诉他他肯定不让我去,不是!他肯定会追过来,然后那些兔子的事又被他三言两语糊弄过去的,不行!这回我必须有点骨气!”茸枝斩钉截铁地说完,又补了一句,“楚大哥你等我,我自己过来。”   断了传音,茸枝将玉佩收回怀中,回头对着那群兔子扬声道:“你们不要得意!等我投奔完楚大哥回来,就要萧祁声将你们统统丢出去!到时候你们跪着求我做大王我都不做了!哼!”   茸枝转过身,昂首阔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蹲下身将被兔子踩跑的一只鞋子捡起来穿好,再重新昂首阔步地往外走。   没走几步脑子猛地一阵眩晕,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神识深处搅了一下,眼前的竹林开始扭曲,旋转,然后那些绿色的竹干便开始变成一团模糊的色块。   -   楚南野收好传音玉佩,嘴角的笑意还没退下去。   虞温婳正坐在他对面整理药案,见他那副表情,放下手中的戥子,轻声问:“小渔?”   “嗯。”楚南野将玉佩搁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说是要离家出走,来投奔我。”   虞温婳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唇角,那笑意浅淡却了然。她重新拿起戥子,一边拨弄着药材一边道:“与明渊君闹别扭了?”   “算是吧。”楚南野笑得肩膀直抖,好半天才缓过来,将茸枝方才的话复述给虞温婳听,“他说祁声移情别恋,养了十几只兔子。”   “我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他说到这里又忍不住笑了两声,拿手指节敲着桌面,“祁声那院子后头有一片专门圈出来的地,养了些兔子。我以为小渔早知道呢。”   虞温婳停下手中的动作,“明渊君还捡兔子?”   楚南野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嗯,都是在外捡的。之前我还在想,他把小渔捡回来是不是也是这个路数。”楚南野摇摇头,自己都觉得好笑,“后来一看,哪里是一回事。”   虞温婳听着,笑意深了些,道:“那按小渔的性子,是被他自己发现的,估计要闹一闹了。”   “闹是肯定要闹滴。”楚南野笑了一声,“不过应该也闹不到哪儿去,听他那嗓门大归大,倒是没哭。我估摸着他不是真气,是觉得丢脸,顺带祁声看得紧,想出来玩儿。”   “丢脸?”   楚南野将茶杯搁下,手肘撑着桌面往虞温婳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你想啊,他一只开了灵智还能化形的兔妖,被一群普通兔子欺负了,换成我,我也不好意思说全过程。我猜他多半是跑到兔子群里去称王称霸,结果立威不成反被围殴,面子上挂不住,才来找我告状的。”   他觉得自己的推测八九不离十,又笑起来,“你没听见他方才说那些兔子的时候给它们安的罪名?‘肥头大耳’‘霸占我的地盘’。小渔那性子,不利己的事是万万不肯说的,只告状说别人欺负他,一句也不提自己主动跑到兔子群里耀武扬威结果被围殴了。哈哈哈——”   虞温婳忍俊不禁,垂眸笑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不过明渊君那边,还是要知会一声。小渔一个人跑出来,万一路上出什么岔子便不好了。”   “放心。”楚南野重新拿起传音玉佩在指间转了个圈,“我这就给祁声传讯。况且那些只是普通兔子,不会化形,灵智也低,就是些活蹦乱跳讨草吃的小东西罢了。”   虞温婳点点头,继续低头给药材称重,戥子在她手中稳稳当当,刻度分毫不差。她的侧脸在药庐的烛光下,长睫垂着像是两片静静停下的蝶。   楚南野看着她的侧脸,忽然笑了笑。   “阿婳。”他唤。   虞温婳没有出声,伸手轻轻覆上他搁在桌上的手背。她的手心是温热的,带着淡淡药香,楚南野翻过手掌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   药庐里安静下来,只有戥子碰着铜盘发出的脆响。   -   【警告!系统能量异常波动!】   茸枝想喊萧祁声的名字,可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拖拽,在意识彻底被吞没前的最后一瞬,他听见系统的机械音断断续续地响着。   【系统更新失败……数据混乱……时空坐标偏移……正在重新定位……滋……滋滋……警告……时空壁垒出现裂隙……无法计算……】   “什么鬼……”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也是长章,晕倒要被榨干了这次是真的离家出走了 第99章 长相守 (四) 合着都是他   暮色将沉未沉之际, 楚南野传音来了。   萧祁声正坐在案前,手边是最后一份春季历练的考评册子。传音玉佩亮起时他搁下笔,注入灵力,那头传来的声音带着笑, 隔着玉佩都能听出幸灾乐祸的意味。   “祁声, 你家小兔子说要离家出走, 来投奔我, 你知道吗?”   萧祁声将册子合上, 语气平淡:“何故?”   “他说你移情别恋了。”楚南野声音忽远忽近, 像是在跟旁边的人分享什么乐子,“说你背着他养了十几只兔子, 一只只肥头大耳的, 霸占他的地盘不说,还集体围攻他。”   那头隐约传来虞温婳轻轻的笑声,紧接着是虞闻准的声音, 远远飘过来一句“我就说他迟早要翻天”。   “我说祁声,你那些兔子养了这么多年,就没跟小渔提过?”   萧祁声默了一瞬。   他确实从未主动提起, 并非刻意隐瞒, 只是不知从何说起。每只兔子都是在他外平乱时捡回的, 或伤了腿, 或落了单瑟缩在路边, 看着那些与记忆中相似的外形,尽管只是相似也不可放过。   萧祁声并未多做解释,只道:“知晓了,他眼下在何处?”   “刚刚才说的,应该还在萧家呢。小渔要自己过来还不让我告诉你, 不过我想想还是说一声,省得你回头找不着人。”   楚南野又笑了一阵才断开。   萧祁声收好玉佩,起身往外走。   茸枝出门已有半个多时辰,平日他去后山乱逛,最多半个时辰便回,回来后还要叽叽喳喳讲一路的新见闻。今日却迟迟未归,但听楚南野所言,萧祁声心底已有了大致的方向。   萧祁声沿着竹径往里走。竹林小径空荡荡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但对于萧祁声这般修为的人来讲,说是夜如白昼也不为过。   靠近那片地方后,先听见的是一串兔子急急的咕咕声,他绕过竹障,便看见了倒在地上的茸枝。   十几只兔子围在倒地的茸枝身侧,没有挤作一团,而是自发地散成一个不太规整的圈。有几只小的跳到了茸枝身上窝着,还有只大的兔子正用鼻子轻轻拱他的脸颊,像是在试图叫醒他。   那些兔子听见动静纷纷转过头来,紧接着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呼啦啦全围了过来,绕在萧祁声脚边打转,仰起头咕咕叫。   萧祁声快步过去,蹲下身将茸枝漏进怀中。   怀里人呼吸匀长,身体还是温热的,可无论是如何大的动静,还是萧祁声触碰,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唤了两声,茸枝没有睁眼,便又抬手按在茸枝颈侧,灵力探入,经脉正常,妖丹稳定,没有任何伤损才稍稍安下心来。   萧祁声将人打横抱起,转身往回走。   那些兔子跟在后面蹦了几步,见他走得急,便停住了,一堆地蹲在边上。   萧祁声将茸枝小心安置在床上,取出传音玉佩再度注入灵力。   楚南野接起时还在笑,“怎么,小渔到了没?”   “速来永安。带上虞姑娘。”   萧祁声语气罕见得有些着急,而往往这个时候都是茸枝出了什么事。   楚南野见状不对,迅速收敛,“马上。”   萧祁声继续替茸枝脱了外袍,擦了脸和手,将他头发上沾的干草碎屑一根根择干净。做完这些,他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茸枝安静的睡颜,静静坐着。   三人赶到时已是深夜。   虞温婳在床边坐下,伸手搭上茸枝的脉门,她的指尖泛着青光,木系灵力顺着经脉探入。   茸枝的身体安然无恙,气海平和,妖丹仍在缓缓运转,一切体征都显示他只是睡着了。   片刻后她收回手,眉心微蹙,“身体安好。”她的语气带着丝不确定,“未有伤损,未有中毒,也未有术法痕迹。”   虞闻准站在床边,眉头拧着,“那为何会醒不来呢?”   虞温婳摇头,又重新探了一遍,这次更慢更仔细,灵力从心脉走至丹田,一寸一寸探查,不放过任何微小的异常。   良久她收回手,轻声道:“小渔的身体确实没有任何问题,可正常睡眠不会叫不醒。”   她抬眼看向萧祁声,“抱歉,明渊君,我暂且查不出缘由。此等情况,医书上也未有记载。”   虞温婳忽然有些挫败,在药理方面她从小便被视为难遇之才,天赋异禀加之家门影响,世间医书在世之卷她不曾漏读,如今却瞧不出半分头绪。   萧祁声道:“无事。”   楚南野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别担心,确认人没问题就行,其他我们再查,肯定不会有事的。”   虞温婳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虞闻准在一旁攥着拳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别过脸去。   “……混沌之力。”他忽然抬起头,“小渔体内有混沌之力的残留,会不会是混沌之力侵蚀?他可以自主吸收,也应该不是这个,他的妖丹也正常。可这种情况全然未见,该怎么办?”   萧祁声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茸枝垂在枕边的兔耳朵,那对耳朵软塌塌的,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他的触碰而微微抖动。   “等。”他说。   或许便是这一刻。   -   茸枝只觉眼前一黑,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像是被人从高处猛地推了下去,失重感裹挟全身。身体在虚空中翻滚下坠,四肢不受控制,连呼喊都卡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气流。   不知过了多久,下坠骤然停止,他踉跄两步,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地,膝盖一软,便摔了个屁股墩。   “嘶——”茸枝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偏过身子揉了揉摔痛的屁股蛋。这一下摔得结实,尾椎骨又酸又麻,疼得他龇牙咧嘴。   “饭桶!”他边揉边在脑中吼道,“你又发什么羊癫疯?痛死我了!我屁股都要摔成两半了!不对本来就两半,这不是重点!这怎么回事?什么情况啊!”   【……系统连接……滋……连接,滋……中……】   【连接成功……】   【抱歉宿主。系统升级故障导致时空坐标错位。宿主当前位于原时间线约十九年前。此为临时性错误,系统正在修复中,修复完成后将传送宿主返回原时空。】   【请宿主耐心等待。】   “十九年前?!”   茸枝的声音拔高了好几个调,尾音劈了个叉,险些破音。他没多久前还和萧祁声讲自己出门走走,结果这一“走走”就直接走到十九年前去了。   那这时空错乱,原时间线怎么办?   他急忙问:“那萧祁声他们呢?他们有没有事?我忽然消失了他怎么办?”   【此世界时间流速与宿主原时空不同,无论宿主在此度过多久,原时空仅过去极短时间。其他人物在原时空正常运转,请宿主放心。】   茸枝慢慢松开了扶着树干的手。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语气里的慌张还没完全退去,但已经不像方才那样六神无主了。   【系统正在修复,请宿主耐心等待。修复完成后将给予宿主补偿。】   “补偿?上次你故障补偿了我什么?就一次意念投射!你知不知道我差一点就被你搞得神魂俱灭了!这次又故障,你这是什么破系统!我要换一个!”   茸枝气呼呼地在脑中跟系统算起了账。   骂骂咧咧了一阵茸枝才渐渐消停下来,苦口婆心劝道:“还有,你能不能别随随便便就升级?每次升级也没看见你高级多少,还是破破烂烂的,要什么什么没有,抠得要命。你就老老实实待着不行吗?你不升级不就没事了吗?你一升级,我就得遭殃,咱俩和平共处行不行?”   系统没有回应,大概是自知理亏。   茸枝深吸口气,在确认不会有什么事后,才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   茂密的修竹参天而立,竹林间一条碎石小径蜿蜒着穿过这片竹海,空气里浮动着竹叶特有的清苦气息和泥土湿润的冷意,以及旁边那偌大的庭院。   这里他可太熟了。   茸枝心中不禁庆幸自己还在听竹院,还好没被那个破系统传到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去。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茸枝心底涌上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个猜测让他愣在当场,脑子里那些碎片终于开始往一起拼。   书房泛黄的歪扭图画,两个小人手牵手的稚拙笔画。以及他自己吃的那些没来由的飞醋,那些偷偷在心里与一个不存在的人较劲的夜晚。   茸枝也顾不上揉屁股蛋了,两只手捂住脸。   “……白月光是我啊。”   难怪他出言挑衅时,萧祁声对那人的维护那么熟悉……不就是维护他时的样子么?   茸枝坐在那儿消化了好一会儿这个惊天大乌龙,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自己跟萧祁声说的那些酸话,现在全成了回旋镖,扎得他无地自容。   两人和解后,他为了占领在萧祁声心中的地位,后面甚至还在萧祁声面前酸溜溜举例子地说那个人没有自己好,自己才是最好的,让他要珍惜。   萧祁声就安安静静地听着,还附和!   合着都是他自己说自己啊?!   茸枝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咬牙切齿地对着空气道:“看我吃自己的醋很好玩么,真是可恶的萧祁声,可恶!”   话语刚落,身边忽然传来声响,紧接着剑尖便对上了他的脸。   “你是何人?”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 第100章 长相守 (五) 明明就很会   茸枝被那柄木剑指着, 脑子转得飞快。   眼前这个小不点,板着脸,握着木剑问他是何人的架势,活脱脱的缩水版萧祁声。   五官尚未长开, 下颌线条还没有日后那般利落分明, 脸颊上带着未褪的婴儿肥, 白白嫩嫩像只刚出笼的糯米团子。可那双眼睛, 茸枝盯着看了片刻, 丹凤眼的眼尾微微上挑, 淡色瞳孔里盛着的清冷与防备,已能窥见日后明渊君的轮廓。   如今这双眼嵌在一张圆润的小脸上, 反而显得不那么吓人了, 反而像只炸了毛的猫崽。   粉雕玉琢的小脸眉头蹙着,像是在思考这兔妖是如何穿过萧家层层结界出现在这里的。   茸枝眨了眨眼,一肚子坏水咕噜噜往上冒。   他弯下身与萧祁声平视。萧祁声比他高出了一头有余, 从前总是他仰头看萧祁声,如今位置颠倒,他弯着, 萧祁声站着, 两人反倒差不多高了。   这个发现让茸枝心头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畅快, 他将嗓门放得轻软, 笑眯眯地开口:“你就是小祁声哇?我是小渔哥哥呀~”   “来, 叫哥哥。”茸枝把脸往前凑了凑。   萧祁声似是没料到这人竟敢直接贴上脸来,瞧着茸枝近在咫尺的脸,往后撤了半步。   “我未曾有过兄长。”他冷着小脸,将木剑转而横在身前,“亦不与人随意攀谈。”   面上不显, 耳朵尖却悄悄染红了一小片。   茸枝面上笑嘻嘻,心里阴阳怪气。   嗯——我不与旁人接触~以后说了不让碰,也没见你少碰了。   茸枝忽然想起他头一回在灵泉池里仔仔细细端详萧祁声时,那人也是这般,面上冷若冰霜,耳根却红欲滴血。   原来打小就这样啊。   “你究竟是何人。”萧祁声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更沉了些,握着木剑的手指紧了紧,剑尖微抬,那架势仿佛他再不答话,这一剑便真的要递出来了。   茸枝将下巴搁在膝头,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只凶巴巴的小糯米团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   太乖了,乖得让人想掐一掐他脸颊上的软肉,看看他会不会像其他小孩那样哇哇大叫。但他没敢真伸手,毕竟这小古板的木剑还横在身前,万一真惹急了,五岁的萧祁声也是萧祁声。   动手不行,便逗他道:“我是你母亲派来的……天使。”   萧祁声动作顿住,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晃了一下,随即看着茸枝的眼神冷了下来。   茸枝被他看得有点后背发凉,赶紧继续扯:“真的真的,你母亲在很远的地方,怕你一个人太孤单,就派我来陪你玩。”   “胡说八道。”萧祁声语气冷硬,但因为年幼还是带着些口水的含混。   茸枝心中感叹。果然,萧祁声从小就是个小古板,不好骗。   他小时候在福利院用类似这招哄过好几个新来的小朋友,个个都信了,乖乖叫他小渔哥哥。偏这小古板不吃这套,不仅不信,还拿木剑指他。   但显然,不管是何时的萧祁声都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茸枝正思索着怎样才能让自己不被赶出去时,眼前的小人却没有再逼问,亦没有叫人。   “直走出林,左转下山。”   茸枝站在原地,他还以为这小古板会直接喊弟子将他扔出去,没想到居然只是指路让他走。他抬眼打量着眼前的小孩儿,十九年前,仔细算下来如今正是五岁的萧祁声。   萧祁声的装扮这些年来也并未有太大的风格变化。一身素白劲装,头发用发带束起。明明才这么点大,却稳重的似大人般。   茸枝没走。   他当然不会走。系统还没修好,他能往哪儿去?况且这可是萧祁声小时候,他还没看够呢。   茸枝在竹林里绕了一圈,确认萧祁声已经回了院子,便寻了个隐蔽的角落蹲下,心念一动,“噗”地变回了原形。   小小的兔球蹲在衣物堆里,先用爪子把衣服往草丛深处扒了扒,盖好,才抖了抖耳朵,迈着短腿往院子的方向蹦。   【宿主,系统修复尚需时日,请耐心等待。】   “知道啦。”茸枝在心里应了一声,又问,“对了,我变来变去的,能不能带着衣服一起变?每次都光溜溜的,很尴尬诶。”   【宿主,您尚未掌握化形时携带衣物的妖力控制技巧。】   “我知道!”茸枝在心里没好气地回,“所以才问你啊!有没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每次都光着吧?我不要脸的啊?”   【系统检测到宿主对此功能需求强烈。鉴于此前系统故障对宿主造成的困扰,现提供补偿方案:授予宿主‘化形附衣’能力。此为妖族基础妖术,但因宿主情况特殊,系统将直接辅助完成能力植入。】   茸枝眼睛一亮:“就是说我以后变来变去不用再光着了?”   【是的。能力已激活。宿主只需在化形时默念‘附衣’即可。】   “算你还有点良心。”茸枝满意地抖抖兔耳朵,迈着短腿往院子的方向蹦。   在心底默默把这笔账从“饭桶罪状录”上划掉一行。   院子里静悄悄的。   茸枝蹲在院墙根下,探头往里瞧。萧祁声正站在后院中练剑,就是方才指着茸枝的那柄木剑。   那木剑长度不过成人小臂,但对于孩童来讲是依旧是沉甸甸的,可萧祁声重复地挥着,动作刻板周正,每一剑的起势与落点都分毫不差。   茸枝数了一会儿便觉得眼睛花了,索性趴下来,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时,便已从日头高悬挥到日影西斜。这么长的时间,萧祁声中间都没有停歇。   尽管是在弟子个个律己的萧家,在严苛的训练下也会有人偷奸耍滑,可无论那偷懒之人是谁,都绝无可能是萧祁声。   茸枝看着那个挥剑的小小身影,他想起自己平日里在听竹院被萧祁声拎着后颈逼着练鞭子,磨磨蹭蹭挥满五百下便趴在摇椅上装死。萧祁声给他定的目标是一千下,他还理直气壮地讨价还价说太多太多。   如今看来不过是洒洒水罢了。   当然,也不代表那一千对他来讲能挥完。   傍晚时分,萧祁声房中的灯火依旧燃着。茸枝蹲在门外,两只大耳朵贴着脑袋,尾巴球缩在屁股后头。竹林里的风凉飕飕的,他往门板边又挪了挪,听着里面传来的轻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灯终于熄了。   茸枝缩在门边,把脑袋埋进前爪里。不久前夜风渐起,竹梢被吹得簌簌作响,雨点便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起初只是几滴,打在竹叶上噼啪作响,后来渐渐密了,细密的雨丝被风扯着斜斜地扫过来,廊下也避不住。   他往门板边又缩了缩,抬起两只前爪合在一起,开始扒拉门板。爪尖在木门上划出细微的咯吱声,混着雨声断断续续。   “咕——咕咕——”   茸枝可怜兮兮地咕叫着,雨水来得太急,廊下也不避风,有些溅在他毛茸茸的背上,毛毛被雨濡湿,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扒门的声音比方才大了些。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从里面被拉开。   萧祁声只着单件中衣站在门内,低头看着门槛上那团小东西。茸枝抬起头,他赶紧把两只前爪合在一起,朝萧祁声拜了拜。   见萧祁声没什么反应,茸枝故技重施又作了几个揖,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三瓣嘴抖了抖,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咕声。   萧祁声看了茸枝片刻,转身往回走。茸枝蹲在门槛上,以为他要将自己关在门外,正打算再叫两声,却发现门没有关上。   那条缝刚好够一只小兔挤进去。   茸枝心头一喜,赶紧用脑袋顶开门缝,侧着身子挤了进去。雨声被关在门外,屋里暖了些,他站在外间的地板上抖了抖毛上的一点点水珠,看着熟悉的地盘,正想往里间的卧房蹦,一扇屏风挡住了去路。   萧祁声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干燥的布巾,放在地板上。   “明日便走。”他垂眸看着茸枝,声音还是那副清冷的调子,烛火在他淡色的瞳孔里跳了一下。   “我不会养兔子。”   说完萧祁声便转回屏风进入卧房,关上门后,再无声响。   茸枝蹲在那块布巾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爪子。他在布巾上滚了几滚,把毛上的水蹭干了些,然后叼着布巾找了个角落,用小爪子铺好,趴上去扭了扭将自己团成一小团。   我不会养兔子。   才没有。茸枝在心里道。   不仅养了,还会做小兔子胡萝卜糕,还会给他顺毛,用指尖一点一点把打结的绒毛梳开。会擦尾巴,每次都擦得格外仔细。   明明就很会养。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 第101章 长相守 (六) 毕竟他凭空   翌日, 卯时初刻。   茸枝被一阵极轻的动静扰醒,他睁开眼,从屏风边缘探出半个脑袋,正看见萧祁声穿戴整齐, 推开房门走了出去。晨光未晞, 竹海间笼着一层薄纱似的雾霭。   茸枝没有跟出去, 蜷在角落又趴了片刻, 待天光彻底漫过窗棂, 才从屏风后钻出来, 蹦到门槛边踮脚张望。   萧祁声已经在后院,木剑在他手中起落, 与昨日没有任何差别。茸枝蹲在门边看着, 无聊了便默默计数。   不多不少,正好一万下。   茸枝数了很久,这很无聊, 可他就是在数,越到后面计数就越难。可数数的人觉得很难,挥剑的人却从头到尾姿势甚至力度都不曾有过偏差。   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 对于这些习以为常甚至带着漠然。   茸枝默默将脸埋进蓬松的兔爪里, 直到软毛被濡湿一片。   往后的日子, 茸枝大多以原形相伴, 蹲在檐角看萧祁声练剑, 偶尔追着竹间蝴蝶跑几圈,啃两口沾着晨露的嫩草。夜里等萧祁声熄了灯,他便从那条并未关严实的门缝挤进去,趴在那块布巾上睡觉。   萧祁声未曾再出言驱赶,却也从不主动亲近。   心照不宣地, 茸枝便在听竹院住了下来。   茸枝试探着往他身边凑过几次,都被他面无表情地躲开了。   有一回,萧祁声练完剑往回走,茸枝正蹲在院中石板上,面前摆着两朵不知道从哪儿叼回来的野花外加三颗圆滚滚的小石子。   茸枝有些羞涩地抬起前爪,将那朵开得最盛的花朵儿往萧祁声脚边推了推。   萧祁声垂眸扫了一眼,径直绕开了。   茸枝:……   行吧,小古板。   他把那朵被拒绝的野花叼回来,和自己的那朵并排摆好,又把三颗石子排成一列。他低头端详了片刻,觉得这也不能怪花。   连他这么可爱的小兔都被冷落了,花又有什么办法?   可他不急。他只需守在这里,一日日,一点点,让萧祁声习惯他的存在。   -   一个月。   茸枝睡了一整月。   虞温婳三人已经回了花市。   虞素去后,市主之位空悬,按规矩需等新任市主到任方可交接,这些时日便由虞温婳与魅阁的几位心腹暂代署理。   她每隔三日来永安一趟,诊脉,施针,调整方剂。   每次她都会用灵力仔仔细细探遍茸枝的经脉,每次得出的结论都别无二致——茸枝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所有医理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他只是睡着了。   可无人能叫醒他。   虞闻准有时会随虞温婳同来,每次都在床边静立许久,不言不语。   萧祁声如今很少出听竹院。除非是族中必须他出面的要务,其余时间都在院中。每日给茸枝擦脸,擦手,活动关节,用灵力温养他滞涩的经脉。怕若是某日他醒来会因躺太久而觉不适。   做完之后,萧祁声便会坐在旁边,有时是看书,有时是写字,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看着。   这日难得天朗气清,日头正好。   萧祁声将茸枝从屋里抱出来。竹摇椅已安置在院中向阳处,以往茸枝总嫌屋里闷,说要在院里晒太阳,晒着晒着便睡过去,醒来时脸上印着褶子红痕。   此刻椅上铺了厚褥,萧祁声坐下将茸枝抱在怀中,让他半靠在自己胸前。   怀中人没有像往常那样靠过来蹭他的颈窝,不会含含糊糊地说“萧祁声你身上好暖和”,不会被晒得舒服了便翘起兔耳朵尖轻轻抖动。   茸枝睡熟后会打极轻微的呼噜声,像幼崽的咕噜,又像含着颗糖在嘴里。可如今他睡得这般沉,却连呼噜声都没有。   萧祁声垂眸凝望着怀中人安睡的面容,听着他浅淡的呼吸。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听到的,来自爱人唯一的声响。   竹摇椅轻轻晃荡,一下,又一下。   日光很暖,风也很轻。他将下巴抵在茸枝发顶,闭上了眼。   -   萧祁声出生时便与灵脉之源共鸣觉醒元素之力,还是罕见难遇的双元素。   他自幼被安置在听竹院,这座深藏于竹海最深处的院落,从他记事起便是他的全部天地。   三岁之前他还不是一个人。   那时有位奶娘照料他,教他说话,教他走路,会与他玩些民间孩童会玩的小游戏。按理说三岁之前的记忆大多留不住,可也许是那样的日子只存在于三岁之前,所以格外让人记忆犹新。   不知从哪一日起,奶娘不见了。   然后,他第一次见到了他父亲。   他曾听奶娘说过,母亲不在了之后,父亲便闭关了。   萧祁声性子本就清冽,不是会扑上去撒娇的孩子,可作为幼童,陡然见到生父,心底还是涌起难以抑制的欢喜。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靠近。   可父亲却往后退了一步。   萧祁声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他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便垂着小手站着,不敢再动。   长久的沉默,父亲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垂眸看着他。   这样的氛围对三岁的孩子来说太过压抑,他便下意识想去寻唯一亲近的奶娘,可四下张望,哪里都没有她的身影。   他小声问:“父亲,阿母去哪里了?”   父亲开口了:“奶娘已回乡。从今日起,你不可再玩物丧志,需潜心修炼。”   语气是平淡且陈述的,没有寻常父亲那般会有的慈爱。   萧祁声那时候还不太懂“玩物丧志”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便再也没有过玩乐与松懈。   他没有再见过奶娘,听竹院也只剩他一人。   父亲给他定下的练习是每日挥剑三千。   四岁增至六千。   五岁,便是一万。   这对尚且年幼的孩子来说太过枯燥残酷。那柄木剑有小臂长短,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头几日他连抬手都困难,每一剑挥出去,胳膊都像要断了一般。   夜里躺在被窝里胳膊疼得睡不着,他便睁着眼盯着帐顶,想若是阿母在,大概会给他揉揉。   好在萧祁声本就不喜玩乐。   父亲很少来这里,有时一月一次,有时几月一次,从不多留。来了也只是检查他的功课与修炼,偶尔说一两句“尚可”或“不够”,便转身离去。   起初,萧祁声也曾在心底不经意地疑惑过,为何父亲与奶娘讲的话本里的父亲不一样。后来他想,或许话本本就是编的,当不得真。   而“父亲”,本就是这般模样,是他之前想得太多了。   二长老是奶娘之后,他见过最多的人,也是他的老师。二长老每隔几日便来一次,教他修炼与功课,偶尔会带些山下的糕点与零嘴给他。   但二长老也是不苟言笑之人,将东西搁在桌上,问几句功课,便不再多言。   好在萧祁声也是寡言。   这样的日子萧祁声一直过到了五岁。   也是这天他遇到了茸枝,准确来讲那时他是叫小渔。   那日与往常并无两样。他早起练剑,一万下熟练后挥起来也过得很快。挥至一半,忽闻竹林旁处传来动静。   他循声走去,便见是位很漂亮的兔妖,耳朵很大,毛绒很蓬松,脸很白,眼睛很圆,鼻头有点肉,嘴唇是浅浅的粉色。   萧祁声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这兔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听竹院外有萧家层层结界,寻常妖物绝无可能闯入。   这兔妖是怎么进来的?有什么目的?   萧祁声提着木剑,面无表情地挡在那兔妖面前。结果那看上去乖巧无害的兔妖,一上来却很轻浮地叫他小祁声,还让他叫他哥哥。   萧祁声质问他是谁,他又没正行地说自己是天使,还说是他母亲派来的。   简直是无稽之谈。   可那天他却没有叫人。   萧祁声没有再管他,以为他会自己下山,可他却得寸进尺地来扒他的门。   真的很吵。   他明日还需修炼,烦不胜烦之下,萧祁声起身拉开了房门。   一只兔子蹲在门槛上,两只前爪合在一起,朝他作了个揖。   萧祁声几乎是一眼便认出,这只兔子便是今日在林中碰到的兔妖。   因为眼神。   他见过的眼神,无非是审视、失望、漠视、批判……   可像这般温暖的眼神他从未见过,以至于他也一直没懂这样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萧祁声看着他,说不清为何,侧身让开了那道缝。   起初萧祁声以为这兔子只是避雨,雨停便会走。可雨停了他不走,天晴了他也不走,每日蹲在他练剑时能看见的角落。   他用膳时他便凑过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拨一小块青菜给他,他便两只前爪捧着,小口小口地啃,啃完又仰头看他。   萧祁声便再拨一块。   他不想养兔子。   兔子太吵,太闹,太需要被照顾。而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遑论其他。   萧祁声试图驱赶过两次,将他带到庭院大门外,用手将他推出去,示意他走。   可当他转身走了几步,便发现他跟在自己身后蹦跳。萧祁声便又将他拎出去,等回头,他又跟在身后。   萧祁声没有再赶这只兔子。   虽是无稽之谈,可万一呢?   毕竟他凭空出现,怎么赶也不走。   -   这兔子说他名唤小渔,说是来与他做朋友。   可他不需要朋友。   萧祁声以为他总会知难而退的,可小渔却笑得眉眼弯弯道:“可是我想与你做朋友呀。”   日子久了,萧祁声发现这只兔子有许多他不理解的习惯。   小渔会讲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而且这只兔子一点儿也不上进,从不修炼,每日吃了睡睡了吃,翻着肚皮在青石板上晒太阳,晒完左边翻右边,晒完右边翻左边,每日都过得毫无意义。   小渔变成人形的时间很少,大部分时间都是维持原形。但是如果要呆在他身边,萧祁声更希望他保持原形呆着。   至少原形不会说那么多话。   小渔很吵。   这是萧祁声对他最深刻的印象。   他从未见过话这么多的人。从早到晚,从晨起到入夜,嘴就没有停过。他会蹲在萧祁声练剑的角落,一边看他挥剑一边絮絮叨叨。   “你今天挥了多少下了?四千?五千?哇你手不酸吗?你真的好厉害,我挥五十下就觉得自己要死了……”   “你看那只鸟,它在看你诶!它是不是也觉得你长得好看?我也觉得你长得好看,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了……”   “萧祁声,你饿不饿?我饿了。我们今天吃什么呀?”   萧祁声起初不回应。   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无人问津,习惯了将所有话语咽回肚子里。小渔的絮叨像溪水撞在石头上,石头不开口,溪水便自顾自地流。   可小渔不在意。   石头被溪水冲撞,日以继日,石头也会移位,不是吗?而且他知道萧祁声喜欢他。   而他也喜欢萧祁声。   所以他不介意萧祁声回不回应,不介意他冷着脸。他就像一团火,不管不顾地烧过来,把萧祁声周身那些冷冰冰用来隔绝外界的寒冰,一点一点烤化。   -   有一日,萧祁声练完剑,发现小渔没有像往常那样凑过来。他目光扫过院子,不见人影,亦不见兔影。   走了吗?   也对,迟早要走的。   萧祁声不是很在意,他本就是一个人。   夜晚,萧祁声正在夜读典籍,听见门口传来窸窸窣窣声。   兔子叼着东西从那还是开着的门缝里挤进来,化成人形,整个人看上去风尘仆仆。   小渔手里捧着个油纸包,炫耀似的举起晃了晃。   “快来快来!我找到好东西了!”   小渔走过来,道:“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呢。镇上没有,要走到隔壁镇才有,害得我走了好远好远的路呢。”   他将油纸包放在桌上,正小心翼翼地拆开。萧祁声看去,油纸包里是麦芽糖,金黄金黄的糖浆用两根小木棍搅着。   “差点点就被你家弟子发现了,幸好我熟路才没被逮住。”   小渔仰着脸看他,“快尝尝!”   萧祁声低头看着那包糖,他伸出手,指尖碰到那根小木棍,糖浆黏糊糊的,沾在他手指上。他学着小渔的样子,用两根木棍搅着糖浆,抻出细细的糖丝,从金黄变为奶白,然后放进嘴里。   很甜。   他不喜甜食。   小渔蹲在旁边,两只手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好吃吧?”   “嗯。”   “我小的时候没有那么多条件吃好吃的,我娘亲偶尔会给我带一个这个麦芽糖吃……”   -   两人一起从秋季到了来年春季。   中间二长老发现了小渔。   那天二长老照例来检查功课,小祁声在院中练剑,小渔蹲在廊下看着。两只大耳朵随着剑招的起落一摆一摆的,摆得极有节奏感,活像个摇头晃脑的小监工。   萧祁声收剑行礼,余光瞥去,只见因二长老来得突然,慌乱中将自己藏在小草丛里,结果漏出半个兔屁股还浑然不觉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某兔。   他心中一紧,握剑的手微微用力,面上却不动声色。   二长老目光扫过那个角落,停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他没说什么,只叮嘱萧祁声不可耽误修炼与功课。   萧祁声点头应下,心底却泛起一丝莫名的欢喜,但他也不知为何自己会欢喜。   他明明是想要这只兔子走的。   二长老留了下来,看着萧祁声将剩下的剑挥完,又是指导,又是教导。   时间过了许久,等二长老走后,萧祁声便走到草丛边站了片刻,小渔还趴在那里,屁股朝外,大大的耳朵盖住脸,已经睡得人事不知。   他蹲下身,将他往草丛深处推了推。   至少将屁股藏好。   -   萧祁声睁开眼。   竹摇椅还在轻轻晃着,日光从竹梢缝隙漏下来,碎金般铺了满地。茸枝仍靠在他怀中,睡容安详,呼吸浅淡。   他已经等了很久了。   从小渔走的那天开始,一直到现在,十几年。   他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只有在最初那几年,在小渔走后,在他还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的那些年里,他才会反复地梦见这些旧事。   可陡然忆起,当年的眼神与现下他看向茸枝的眼神重合,他也理解那时眼神的含义。   那是带着爱的。   茸枝的出现是场意外的春和景明,没有茸枝的那些年是“尽然”,有茸枝在的日子是“不尽然”。   因为有你,才有了不尽然。   萧祁声不知他在如今在何处,不知他还愿不愿意回来。这种感觉像手中握着根丝线,线的那头系着什么,看不见,也摸不着,只能每日每日地紧一紧手指,确认线还没有断。   萧祁声抬起头,目光落在院墙边。   那株茶花开了。   粉白色的花瓣,边缘带着极淡的红晕,在暮色里薄如蝉翼。不多,只寥寥几朵,怯生生地缀在枝头,像是试探着伸出手来触碰这个春日。   萧祁声低头看着怀中人,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   “小渔。”   “我们的茶花开了。”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如果小渔没有出现,祁声也许会长成他父亲那样?有一个非常不好,但是是事实的情况,就是萧稳不爱萧祁声,他这辈子唯一爱的人只有姜悠然,还没爱明白我们姜妈咪是一个很果敢的女子,敢爱敢恨,所以追妻火葬场也没追上哈但没关系我们祁声有小渔爱 第102章 长相守 (七) 天使也不能   日子一天天过去, 茸枝陪萧祁声度过了六岁的生辰,陪他看了冬的第一场雪。   萧祁声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长,直到那天系统的声音在茸枝脑海里响起。   【时空修复完成,宿主准备传送返回。】   消息来得猝不及防, 茸枝彼时正蜷着兔爪爪蹲在廊下的老地方看萧祁声练剑。   一万下还没挥完, 萧祁声的额发已经被薄汗打湿, 可他动作依旧周正, 半分懈怠也无。   他早就在等这一天, 可真等到了心里却闷闷的, 日子快得像眨眼,茸枝在听竹院度过的那些晨昏就要被一笔勾销了。   茸枝盯着院里的小人好一会儿, 才在心里应声:“知道了。”   他没有立刻告诉萧祁声, 就蹲在那里静静看着,日光从竹梢漏下来,照在那小小身影上。   他走了, 萧祁声怎么办?   这个念头压得他心口发紧,直到萧祁声收了剑,他才从廊下站起来, 变回人形, 像没事人似的, 哒哒哒跑上前夸奖。   夜里萧祁声要去书房温书, 刚走到廊口, 就被茸枝拦住了。   茸枝笑眯眯地朝他伸手,“带你去个地方。”   萧祁声低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没牵,也没问去哪儿。茸枝也不在意,收回手,朝屋顶努了努嘴。   萧祁声皱起小眉头, 语气严肃:“不合规矩。”   “走嘛,就一次。”茸枝拉住他的手,晃了晃。   萧祁声的手指凉凉的,被他攥在掌心,轻微挣了下,没挣开。   “来,我带你上去。”   茸枝不等他应声,往后退了半步,弯下腰,揽住萧祁声的腰,轻轻提了起来。   萧祁声的身体僵了一瞬,下意识攥住了他的衣领。茸枝足尖点地,妖力自丹田涌出,托着两人轻盈地腾空而起。   瓦片被踩得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在屋顶上方稳住身形,将萧祁声放下。   两人并肩坐着,瓦片还有些白日日头晒过的余温,隔着衣料传递过来,温温热热的。   茸枝在心里将他要说的那段话默了一遍,可怎么开头都觉得不对。   竹林在夜色里变成一片墨色的海,风过时竹梢起伏,像海浪般翻涌。头顶的星河璀璨,银白色的光带横亘天际,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钻。   茸枝仰头望着星海,先开了口:“萧祁声,我可能会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   萧祁声原本望着星空的侧脸,闻言微微一僵。他垂下眼睫,嘴角那点不易察觉的弧度消弭无踪。   茸枝往他身边挪了挪,一大一小的身子挨着。   “但你别担心,我们以后一定会再见的。”他偏过头,看着萧祁声的侧脸,语气认真,“我不会骗你,真的会再见的。”   萧祁声依旧沉默。他的睫毛从小便是长而密,眨动时似是蝴蝶在双颊舞动,此刻这双蝴蝶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动也不动。   茸枝把脸凑过去,想看清他的表情。他往左凑,萧祁声便把脸往右偏,他往右凑,萧祁声便把脸往左转,像在玩躲猫猫,只是其中一个根本笑不出来。   “萧祁声?”茸枝叫他的名字。   “祁声?”   “阿声,你真的要不理我么?”   茸枝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夜风带走。   他在福利院的时候,哄那些刚来躲在被子里偷偷哭的小孩,就用这个语气。这个方法他用了很多次,每次都能把人从被子里哄出来。   但萧祁声不是那些小孩。   虽然他从未见过萧祁声哭泣,但在来到这里之前,他有时坐在软榻上盯着批阅功课时的萧祁声,也曾想象过。   小时候的萧祁声肯定也会哭鼻子。也许只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呆着,眼泪便从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无声无息地掉下来。   他觉得萧祁声哭起来应该会是这样的。   可当他真的来到他幻想中的那个年纪,来到那个五岁的萧祁声面前,他也不曾见过萧祁声哭泣。   因为萧祁声从三岁起就不再哭了。   过了很久,茸枝才听见萧祁声的声音。   “那我如何知晓是你?”   很低很低的声音,此刻正好拂过一阵秋风,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茸枝下意识侧过头,把耳朵凑近了些,才听全了这句话。   萧祁声不是问他“你还会不会回来”,而是问他“我如何知晓是你”。他不怀疑分别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没有,他只是想知道,在那场未知的重逢里,他能不能认出他。   茸枝愣了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两侧兔耳也跟着软乎乎地摆着。   “你看到最漂亮的那只就是我。”   萧祁声抬起头看着他。茸枝的脸在夜色下白得像落了层雪,眉眼弯弯,鼻头圆润,嘴唇翘着,连眼尾都带着笑。   茸枝看着他还有些肉乎的脸,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以后的萧祁声可不会这么软乎乎的了,于是他伸手揉了揉萧祁声的发顶,发丝蹭在掌心痒痒的。   “不过我这么好看,你肯定不会认错的。”   萧祁声没有躲开他的手,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未再言语,唯一的声响便是有时风吹过竹林发出的簌簌声。   “我母亲是何样的人?”   萧祁声忽然问,茸枝意外地侧头看他。   他依旧望着夜空,语气有些试探:“与父亲一般吗?”   茸枝想起自己刚出现在萧祁声面前时,胡诌的那句“你母亲派来的天使”。他鼻子一酸,思考该用什么样的言语,去给还未见过娘亲的萧祁声留下期盼。   他最终只摇了摇头,“你母亲很温柔,长得很漂亮。你的眼睛就与你母亲长得很像。”   “你如何知晓?”   茸枝弯起嘴角,用他最开始那句鬼话回答:“我说过了嘛,我是你母亲派来的天使。”   他以为萧祁声会像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那样反驳他,说他“胡说八道”。可这一次,萧祁声没有,他只是安静地坐着。   半晌,萧祁声极轻极轻地开口:“天使也不能骗人。”   “不骗人,骗人是小狗。”   茸枝声音放软了些:“你母亲很好。她虽然没办法与你相见,但她很爱很爱你。”   萧祁声的睫毛颤了颤,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也很爱你。”   萧祁声的睫毛又颤了一下,慢慢抬起头,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映着茸枝的笑脸,映着头顶的星河。   “所以你要好好长大,知道么?”茸枝冲他笑,伸出手,用小指轻轻勾住萧祁声的小指,“我们一定会再见的,然后再也不分开。”   茸枝勾住之后轻轻晃了两下,像荡秋千,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荡了起来,忽上忽下的,落不到实处。   萧祁声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茸枝没有再说话,心念一动,变回了原形,小小的兔球窝进萧祁声膝上,把自己团成一团毛茸茸。萧祁声的手迟疑了一下,轻轻覆在他背上。   一人一兔就这么静坐着。   夜色渐浓,竹林里有虫鸣声忽远忽近。   -   “萧祁声。”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院中传来,像一块冰投入热水,瞬间打破了所有的温情。   茸枝转头便见是萧稳站在院中,玄色锦袍融在夜色中。   比起十九年后的萧稳,此时的他看上去要更显意气,气质却要更加漠然。那股无形的威压已经漫了过来,让人窒息。   茸枝感觉到膝下的人不可抑制地变得绷紧。   萧祁声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寸都僵住。他没有向下去看自己的父亲,下意识地把膝上的兔球往怀里拢了拢,护得严严实实。   茸枝“咕”了声,抬起头便见萧祁声肉眼可见有些紧张的神情。   并非是对萧稳的害怕,因为以往萧稳前来检查训练,萧祁声也是与平常一般无二的。   萧稳沉声道:“下来。”   萧祁声抱着茸枝从屋顶跃下,这次他没用茸枝帮忙,自己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稳稳当当。他把茸枝护在怀里用宽袖挡住,转过身面向萧稳。   他垂着头道:“父亲。”   萧稳的目光从萧祁声脸上移到他怀中那团毛茸茸的东西上,停了一瞬。   “成何体统。”他语气并非怒气冲冲或疾言厉色,可比任何呵斥都要压迫。   茸枝窝在他怀里,听见萧稳的话,兔身挣扎了下想反驳回去。   小孩子,要什么体统,天天体统体统,哪里不体统了。可刚“咕”出口,却感觉到那只小小的手按在自己背上。   萧祁声没有一丝犹豫便道:“祁声知错。”   “妖族。”   萧祁声小声道:“父亲,他什么都没做。”   “将它扔了。”   茸枝感觉到萧祁声抱着自己的手猛地收紧,那只小小的手臂把他紧紧箍在怀里。   萧祁声抱着他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   “我再说一遍,把它扔了。”萧稳的声音冷了几分。   萧祁声咬着唇,依旧摇头。   茸枝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从指尖到手肘,细细密密地颤着,却将他护得更紧了。   “我可以每日多挥五千剑。”   萧祁声用他能拿出来的唯一筹码,几乎是祈求道:“我可以每日挥一万五千剑,不会耽误修炼。”   茸枝趴在他怀里,听见他的心跳,又快又重。他黑溜溜的眼变得湿润,与萧祁声相识这么久,不管是十九年后,还是来到这里的一年里,萧祁声从未有过这样的语气,也从未去求过什么。   萧稳没有动容,他看着萧祁声片刻,伸出手将茸枝从萧祁声怀里拎了出来。   萧稳要带走,萧祁声当然留不下。   “作为萧家下一任家主,当潜心修炼,不可玩物丧志。”   “父亲——”   萧稳没看他,拎着茸枝的后颈皮往外走。   茸枝被拎在半空,四爪悬空,他挣扎着回过头,便看见萧祁声站在原地,低着头,两手垂在身侧攥着衣摆。   茸枝张了张嘴,想让他别担心,可兔子的喉咙里只发出声声急促的“咕”。   萧稳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茸枝扭过头,便看见萧祁声跑了过来,他跑得很快,衣摆被风扯着往后飘。他拦在萧稳面前,仰起脸看着自己的父亲,像是徒手扒着悬崖边缘的人,明明已经没有力气了,还是不肯放。   因为一旦放手便是万丈深渊。   “父亲。”   “不要带走他。”   “求您,不要带走他。”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有掉下来。   茸枝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拼命挣扎着,冲着萧祁声咕咕直叫,使劲摇头,想说“不要求他”,可兔子叫萧祁声听不懂。   “系统,我能再和他说句话吗?就一句。”   茸枝焦急地在心中哀求,系统沉默了片刻。   【可以。】   茸枝深吸一口气,看着那个站在院中,攥着父亲衣摆不肯松手的小小身影。   “萧祁声。”   萧祁声的动作顿住,抬起头,那双泛红的眼睛茫然地落在兔身上。   “没关系的,你别担心我。我们一定会再见的,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要等我们的再次见面哦!”   茸枝冲他眨了眨眼,想笑一下,可兔子的脸做不出笑的表情。   萧稳还是拂开了萧祁声的手,那只攥着衣摆的小手被掀开,垂落在身侧。   萧祁声没有再追,他就那样站着,看着萧稳带着那只兔子走出院子,一步一步,消失在竹林深处。   风穿过竹林,吹起他散落的碎发,也吹落了他眼角那颗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的眼泪。   小小的身影被吞噬在夜色里,一动不动。   -   萧稳没有亲自处置茸枝,他把他交给守在院外的弟子,便转身离开了。那弟子拎着茸枝的后颈皮,穿过那道巍峨的山门。   茸枝没有挣扎也没有叫,他缩着身子被那人拎着,一路往外走。   山门外的石阶很长,一直延伸到山脚下,那弟子把茸枝放在石阶上,便转身回去了。   茸枝蹲在石阶上,望着来时的路,还没来得及多想,眼前忽然一阵眩晕。   【传送开始。】   随着系统声音响起,茸枝的身体开始变淡,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化作光点。   他没有低头去看自己正在消散的身子,只是望着那片竹海的方向。   “你等我哦。”   -   茸枝再次睁开眼时,入目是昏黄的烛火,影子模模糊糊投在床帐上。空气里有淡淡的药香,混着萧祁声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   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才发觉自己正窝在一个宽大怀抱中。后脑勺贴着一片紧实的胸膛,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沉甸甸的,压得他有些喘不上气,像是怕他会凭空消失一样,圈得很紧,但没有勒疼他。   “小渔?”   头顶传来好听清冽的小声询问,茸枝猛地从怀抱中起来,回身就见日思夜想之人便侧坐在床边。   萧祁声墨发散着,衣襟微敞,刚从浴房出来,发梢还带着湿意,手中正拿着一块干燥的布巾,显然刚才是在帮他擦拭身体。   茸枝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身上的水汽,可他根本没空去多在意。刚才那个站在院子里攥着父亲衣摆不肯松手的小小身影,与眼前这个人慢慢重叠在一起。   眉目长开了,脸颊上的软肉也不在了,可那双淡色的眼睛还是那样清冷沉静。   萧祁声的手顿了一下,对上茸枝睁开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淡色眸子里,就那样看着茸枝,握着茸枝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茸枝张了张嘴,嗓子涩得厉害,发出的声音又轻又哑。   “萧祁声。”   “怎么?”   茸枝撑着床沿坐起来,他的身体有些发软,但并不僵硬。他看着萧祁声,那张冷白的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清隽,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   茸枝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扑上去,双臂环住萧祁声的脖颈,把脸埋进他的颈窝,眼泪滚烫,一颗一颗砸在他的衣领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萧祁声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抬手,轻轻环住茸枝的背。他的手掌贴着他的脊背,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那片皮肤下微微的颤抖。   “怎么了?”萧祁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的,尾音微微上扬,“可是受了委屈?”   茸枝哭着摇头,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更深,眼泪糊了人一脖子也不管。   他没有受委屈,受委屈的那个人不是他。   他没法知道萧祁声在他离开后的那些年,一个人是怎样长大的。他只能把萧祁声抱得更紧,手臂勒着他的脖颈,横不得将其揉进骨血,从此共生共死,同一颗心脏,同一具肉身,连爱恨痛苦都共享。   “萧祁声。”茸枝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断断续续地带着哭腔。   “嗯。”   “辛苦了。”   萧祁声的手停了一下。   “等了我这么久。”茸枝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辛苦了……”   茸枝感觉到那只贴在自己背上的手轻轻拍了拍,力道很轻,像在哄小孩,然后他听见萧祁声的声音。   “不曾觉得辛苦。”   茸枝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萧祁声没有再说安慰的话,将茸枝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手臂环着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圈在怀中。   窗外的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茸枝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他吸着鼻子从萧祁声怀里退出来一点,借着萧祁声的肩膀撑起来,抬起泪糊糊的眼看他。   萧祁声用指腹帮他将泪水抹去。   茸枝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你是不是每天都要替我活动手脚?我都没有这么不舒服。”   萧祁声没有否认:“嗯。”   “那你肯定都没怎么睡觉,是不是?”   萧祁声沉默了一瞬,“睡了。”   “骗人。”茸枝道,“你肯定没好好睡。”   萧祁声没有辩解。   茸枝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眶又变得酸涩。他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忽然伸出手捏住了萧祁声的鼻子。   萧祁声任由他捏着。   茸枝捏了两下,松开手,把脸重新埋回他颈窝,小拇指勾上他的。   “萧祁声。”   “嗯。”   “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我们一辈子在一起。”   “好。”   茸枝再次软下身子趴回萧祁声身上,闭上眼睛。萧祁声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让人安心。   他忽然觉得,不管中间隔了多少年,不管他去了哪里,这个人都会在这里等他。   一直等。   茸枝弯起嘴角,眼泪却又掉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我的更新可以说是乱七八糟了,对不起,接受挨打 第103章 长相守 (八) 恶语伤兔心   茸枝醒来时伸手摸了摸, 身侧的床褥已经凉了,便把手缩回来,将脸埋进萧祁声的枕头里。   枕芯残留着清冽的冷香,他深深吸了一口, 又缓缓吐出来。   茸枝翻了个身, 盯着帐顶, 眼眶又有些发酸。   他抬手盖住眼睛, 在心里谴责自己是大人了还哭鼻子, 羞羞脸。谴责完, 深吸一口气,掀被起身。   外间桌上照例摆着早膳, 粥还是温的, 米油熬得浓稠,小菜码得整整齐齐,碟子里的小兔子胡萝卜糕垒了小小一堆, 耳朵捏得翘翘的。   茸枝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熬得软糯, 米香在舌尖化开, 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茸枝把碗里的粥喝了个精光, 又吃了两块糕点, 收拾了碗筷, 推门出去。   院中春光正好,青石板缝隙里冒出茸茸的绿苔,日光透过竹梢的嫩叶,翠色欲滴。   茸枝走到院中,便见自己那心心念念的茶花开了, 他昨夜便想出来瞧的,但被萧祁声一票否决了,争不开,便只能老实入睡,明日再看。   他走到墙边在茶花前蹲下身。   茶花在茸枝昏睡的两个月中很争气地开得漂亮。花瓣饱满晕着极淡的红,似颊边羞色生枝头,在微风里微微颤动。   茸枝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的花瓣。花瓣柔软微凉,露珠顺着指尖滚落,沁凉沁凉。   “还真开了。”他小声说,嘴角翘起来,“萧祁声没骗我。”   他又戳了两下才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茸枝耳朵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迎出去,楚南野的声音已经先到了。   “小渔!醒了没?”   茸枝弯起眼睛,转身就见楚南野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虞温婳和虞闻准。   楚南野今日罕见地穿了身苔绿劲装,衬得他肩宽腰窄,意气风发。   他几步走到茸枝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行,精神了。睡了整整俩月有余,叫都叫不醒,可把你虞姐姐愁坏了。还好人没事。”   茸枝被他拍得晃了晃,正要说什么,虞温婳已经走到近前。她今日穿着风格与往日并无不同,浅碧色衣裙,头发用一支素簪挽着,整个人温婉依旧。   只是这身上纹路形式,茸枝眼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又往楚南野那边瞟了一眼,弯起眼睛,“虞姐姐这身衣裳真好看,颜色也衬你。哪里买的?”   虞温婳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唇角微微弯起,“阿野送的。”   “哦……”茸枝拖长了调子,笑眯眯地看向楚南野,“是楚大哥送的呀,真好看,真会挑。”   楚南野咳了一声,岔开话题道:“好了好了,也不看看我是谁,眼光能差吗?”   “也是。”茸枝赞同地点点头。   眼光差点都不能喜欢上虞姐姐。   “小渔。”虞温婳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好了,“感觉如何?头还晕不晕?”   “不晕了不晕了。”茸枝连忙摇头,“虞姐姐我好着呢,能吃能睡的。”   虞温婳弯起唇角,伸手在他额头上贴了贴,又搭上他的脉。指尖微凉,灵力探入,在他经脉里缓缓走了一圈。   “脉象平稳,妖力也稳固了。”她收回手,“不过近日饮食不可过于油腻,要以清淡为主,不可贪嘴,知道么?”   茸枝道:“知道知道,我最听虞姐姐话了。今日早晨就喝了粥,吃了两块糕点。”   虞闻准站在她身后,抱着手臂,“醒了就好。省得我阿姐老惦记,隔几日就往这跑。”   茸枝笑嘻嘻地凑过去,“小准你担心我啊?”   虞闻准别过脸,“谁担心你了,我是心疼我阿姐。”   “嘴硬。”   茸枝嘿嘿笑了两声,转身挽住虞温婳,“虞姐姐你快来看,我种的茶花开了!”   他说着就往院墙那边跑,虞温婳被他拉着,脚步有些踉跄,唇角却弯着。楚南野跟在后面,看着茸枝那副献宝似的模样,摇头笑了笑。   “这茶花是你种的?”虞温婳蹲下身,细细端详那株茶花。枝干还细,花朵却开得精神。   “嗯!”茸枝蹲在她旁边,伸手戳了戳花瓣,“萧祁声找的苗,我挖的坑,我浇的水。他说春天会开,还真开了。”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好看吧?”   “好看。”虞温婳点头,指尖轻轻托起一朵花,“茶花难养,尤其是这品种,娇气。能养成这样,小渔费了不少心思吧?”   茸枝挠挠头,“也没有啦,就是每天浇浇水,跟它说说话……”   虞闻准在旁边“嗤”了一声,道:“跟花说话,你幼不幼稚。”   “你懂什么!”茸枝回头瞪他,“植物听了夸奖会长得更好,这叫正向激励!”   院中赏完茶花,虞温婳被茸枝拉着在石桌旁坐下,替他又诊了一遍脉。毕竟茸枝昏睡时亦是毫无病弱征兆,在确认几次都无碍后才收了手。   “虞姐姐,你们这次多住几日再走吧?”茸枝趴在桌上,歪着头看她,“你都好久没来了。”   虞温婳还未答话,楚南野先开了口:“住,怎么不住。你昏睡这俩月,阿婳隔几日就跑一趟,路上颠簸不说,来回折腾人也累。正好趁你醒了,让她歇几日。”   虞闻准在旁道:“楚大哥,你说的是让我阿姐歇,还是你自己想歇?”   楚南野面不改色,“都有。”   茸枝笑起来,虞温婳也浅笑。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楚南野忽然想起什么,朝虞温婳使了个眼色,又轻轻碰了碰虞闻准的胳膊,“阿婳,你方才不是说要去看看小渔这些日子的药方?让小准陪你去瞧瞧。”   虞温婳微微一怔,随即会意,点了点头。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对茸枝道:“小渔,我去去就回。”   “哦好。”茸枝应声,也没多想。   虞闻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被虞温婳轻轻拉了一下袖子,便跟着走了。   院中只剩茸枝和楚南野两人。   茸枝给自己和楚南野分别倒了杯清茶,端起自己的有一口没一口喝着。   楚南野端起了但还没喝,他开口,语气状似随意:“小渔,你之前问我的那个事还记得么?”   茸枝手指一顿,“什么事?”   “就祁声小时候。”楚南野指腹摩挲着茶盏口,“你当时问我祁声有无格外要好之人,我当时一下没想起来。就我和祁声刚相识那会儿他提过几嘴。”   楚南野紧急拐弯,道:“但你也别放在心上,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连人影都没瞧见过。不管那个人存不存在,祁声对你的心意,我们都看在眼里。”   茸枝沉默了片刻,转过头看着楚南野那张略带担忧的脸,忽然笑了一下,“楚大哥我没事,像我这么大度的人才不会这么斤斤计较呢。”   “那就行。不过,这两个人之间吧,有话还是要直讲的好,知道不?”楚南野嘴上这么叮嘱,但表情对于茸枝的“大度”和“不斤斤计较”显然不相信。   “知道啦。”茸枝乖巧点头。   他当然不会介意,那个人就是他自己,有什么好计较的。   -   午后,日头偏西,听竹院里安静下来。   楚南野三人在客院歇下了,茸枝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百无聊赖。他蹲在茶花前又戳了一会儿花瓣,觉得不够尽兴,便站起身来。   萧祁声从书房出来,见他蹲在那里,脚步顿了顿。   “无聊?”他问。   茸枝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你带我去看兔子呗?”   萧祁声道:“走吧。”   两人穿过竹林,往里走。竹径幽深,越往里越暗,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兔子们正三三两两地散在空地上,有的趴着晒太阳,有的在草丛里拱来拱去,还有两只小的在追逐打闹。   听见脚步声,它们都停下了各自的动作,齐刷刷地转过身,朝着萧祁声的方向蹦过来,挤挤挨挨,绕在萧祁声脚边打转,仰着头咕咕直叫。   茸枝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萧祁声被一群兔子团团围住。   茸枝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你们干嘛呢!”   他弯下腰,伸手把扒在萧祁声衣摆上的那只兔子拨开,那只兔子被拨开后又锲而不舍地挤回来,茸枝又拨,它又挤。   茸枝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干脆蹲下身,两只手一左一右,把扒在萧祁声腿上的兔子全拨到一边去。   “让开让开!这是我的位置!”   那些兔子被他拨得东倒西歪,咕咕叫着散开一些,但很快又围拢过来,只是这次不敢再往萧祁声身上扒了,只蹲在他脚边,仰着头望着他。   茸枝蹲在萧祁声脚边,像只护食的小兽,警惕地盯着那群兔子,来一只便打退一只。   萧祁声低头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茸枝忽然问:“你怎么会养这么多兔子?”   萧祁声目光落在脚边那群毛茸茸的小东西身上,道:“外出除魔时遇见,与你有几分相似,便带回来了。”   茸枝的手顿了顿,兔子趁机从他手里挣脱,蹦回地上。   他低下头,看着那群正撒欢的兔子,它们毛色干净,圆滚滚的,每一只都被养得很好。   茸枝用手指轻轻拨开一只凑过来的兔子,声音闷闷的:“那当时为什么要把我放回去?”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不是把我拎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吗?”   萧祁声默了一瞬,看着他的发顶,“那时的你尚且瞧不出原貌。”   茸枝:“……”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言以对,那时他确实刚从泥地里滚出来,浑身上下灰扑扑的,确实对不上他走时说得最漂亮。   “你闭眼。”茸枝忽然道。   萧祁声依言阖上眼。   茸枝正色道:“为了考验你,你待会猜猜哪只是我。”   “噗”的一声,小小的兔球抖了抖耳朵,四爪并用蹦进兔子堆里。   茸枝蹲在一只大兔子身后,把自己缩成小团,只露出两只耳朵尖。   猜不出来你就完了!   “咕!”茸枝叫了一声。   好了,睁开吧!   萧祁声睁开眼,目光扫过那片空地。   十几只兔子蹲在那里,品种与毛色相近地凑在一起,可萧祁声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便伸手拨开挡在前面的那只大兔子,将缩在后面的茸枝拎了起来。   茸枝悬在半空,四爪乱蹬,“咕咕”叫了两声,被他托在掌心里。   变回人形,茸枝从萧祁声手里挣脱,脚一沾地便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开心地问:“你怎么认出来的?”   萧祁声薄唇轻启:“没有兔猪。”   闻言,茸枝愣了一下。   萧祁声养兔子都是有序喂养,虽然体型大小有所差异,但都没有“肥”的。   言下之意就是,你比他们都胖。   37度的嘴,怎可说出如此冰冷的话!   茸枝气得脸颊鼓囊囊,他伸手在刚刚亲过萧祁声脸侧的地方摸了一把,又按回自己嘴上。   瞪着他,暴跳如雷道:“你这个人最讨厌了!把我的吻还给我!”   茸枝说完,随即“噗”地又变回了原形,四爪并用蹦进了其中一个兔子窝里。   兔子窝一共有十个,都搭在空地角落,是个不大的木制小房子,只有一个拱门大小的出入口。   茸枝钻进去,将脸埋进干草堆里,两只大耳朵气鼓鼓地往后甩着。   萧祁声见状从容地在窝外蹲下,伸手去掏他。   因为茸枝是脸朝里的方向,萧祁声指尖碰到的便是朝外的毛茸茸小尾巴球和兔屁股。   茸枝往前拱了拱,躲开了。萧祁声又探进半只手掌,捏住了他的尾巴尖。   茸枝缩了一下,可兔窝就这么大,缩到最里头便无路可退了。   萧祁声的手追上去,这次没有捏尾巴,而是托住了他的后腿。茸枝挣扎了两下,没挣开,便不动了。   萧祁声的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尾巴,茸枝的尾巴球抖了一下,往前拱了拱,可前面就是木板,拱不动。   “出来。”   无声。   萧祁声又唤:“小渔。”   这次传来一阵气哼声。   “小渔。”萧祁声的声音从窝外传进来,低沉而轻缓,“我不该如此讲你。”   茸枝趴在干草堆里,没动。   “抱歉。”   茸枝耳朵抖了抖,他趴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转过身,从窝里探出脑袋。   萧祁声的手还伸在窝里,掌心向上,在等他自己跳上来。   茸枝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抬起前爪搭上去,萧祁声将他托出来,放回地上。   茸枝变回人形,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抬起头看着萧祁声,语气还是带着几分不情愿:“勉强原谅你吧。”   萧祁声颔首。   “我和它们,你最喜欢谁。”   一秒都未过,茸枝便杀个回马枪。   “最喜你。”萧祁声不带犹豫。   茸枝满意点头,蹲下身,在兔子堆里随机抓了两只,一手一只,掀开肚皮开始揉。   嘴里还得意洋洋地道:“听见没有!最喜欢我,看你们还敢不敢欺负我。”   小小兔当然是争不过威风凛凛兔大王的,没多久那两只兔子被他揉得四脚朝天,前爪合十开始作揖求饶。   茸枝更得意了,“这还差不多。”   茸枝在经历生死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本身也是比较喜欢兔子的,在这兔子堆里玩得也不亦乐乎,萧祁声便也陪着茸枝在这片小天地荒废光阴。   若是以往这对他来讲便是无意义之事,兔子窝有人定期来洒水,他平时来也只是稍作打理喂食。   可如今却并不那么觉得,因为意义就在眼前。   茸枝在兔子堆里玩得起劲,一会儿揉这只的肚皮,一会儿挠那只的下巴。他忽然想起什么,停下了rua兔的手,回过头看萧祁声。   “萧祁声,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嗯。”   “我是兔子,你捡了这么多兔子回来。”茸枝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那我要是一只蟑螂呢?你会捡一堆蟑螂回来吗?”   萧祁声道:“你若是,便会。”   茸枝又问:“那蟑螂都长一个样,你怎么知道哪只是我?”   萧祁声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最漂亮那只便是。”   “我才不要变成蟑螂,蟑螂丑死了。”茸枝脸颊有些烧了起来,他抱起一只兔,低下头将脸埋进手里那只兔子的肚皮上。   “不过你要是变成蟑螂我也会认出你的。”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 第104章 长相守 (九) 他觉得萧祁   楚南野性子是个耐不住寂寞的, 萧家除了景致外实在是挑不出什么有趣玩乐来,于是一大早便把茸枝从听竹院拐了出去,美其名曰“带你出去透透气”。   茸枝虽然意识去了别处一年,但身子是实实在在在床上躺了俩月, 一听能下山, 来得比谁都快。   萧祁声本是与其一起的, 但出发前被萧稳派弟子叫了去, 便只能作罢。   他在廊下看了茸枝一眼, 茸枝便折回来, 在他下巴啪叽亲了一口,一副很惋惜的样子道:“怎么这样啊, 真是让人太讨厌了。不过你别担心, 我肯定很老实的,很快就回来!”   说完,又跑了。   等一行人回来时, 已是日头偏西。   茸枝第一个进院子,手中拿着个油纸包,鼓鼓囊囊, 油从纸缝里渗出来, 洇了几块深色的印子。   虞闻准跟在虞温婳身后进来, 瞥了一眼那油纸包, 道:“你一只兔子, 吃麻辣兔头,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茸枝一屁股在石凳上坐下,拆开油纸包一角,深深吸了一口那麻辣鲜香的气味,满足地眯起眼, “这么美味,不吃多可惜?上回萧祁声带我去的那家,比这个还辣,我吃了三个呢!”   虞温婳在他对面坐下,“吃倒是无妨,不过你刚醒没几日,辛辣之物浅尝辄止。”   “浅尝,浅尝。”茸枝点头如捣蒜,手上已经把油纸包重新裹好,推到石桌中央,“虞姐姐你放心,我有分寸的。”   虞闻准在旁“嗤”了一声,显然对他口中的“分寸”持保留态度。   几人刚坐下没多久,院门口探进来半个人影。   阿元端着一壶新沏的茶,打算换掉石桌上的旧茶。刚进院子脚步便顿住。   他显然没料到院子里坐了一桌人,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大截:“茸、公子……楚、公子……”   阿元端着茶盘站在那儿,耳根已经红了大半,憋了好几息才对着虞温婳憋出一句“小姐”,又对着虞闻准憋出一句“公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茸枝见状赶紧起身,拿起桌上的油纸包走过去,又从阿元手里接过茶盘。   “麻辣兔头!”茸枝把油纸包塞进阿元手里,“帮我放灶房去,晚膳的时候热一热端上来。”   阿元接过油纸包,朝众人匆匆行了个礼,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衣角在院门口一闪便没了影。   楚南野倒了杯新茶给自己,喝了一口,他搁下杯子,往书房的方向望了一眼。   “你们先聊。”楚南野站起身,掸了掸袖口上沾的糕点碎屑,“我去找祁声说几句话。”   虞闻准正在拆那包芝麻糖,头也没抬:“楚大哥你倒是会躲清闲,这边正吵着呢。”   “谁吵了?我跟他吵什么?”茸枝立刻不认。   “我说的是‘吵’吗?我说的是‘吵’——算了。”虞闻准摆摆手,“你快去。”   楚南野笑了声,转身往书房走去。不过几步路,很快到了,他在门上叩了两下,道:“祁声?”   “嗯。”   楚南野应声推门而入,书房里,萧祁声正坐在案前,手里正拿着一卷卷轴。   他毫不客气在椅子上坐下,开口便道:“萧伯父唤你,可是同你说的北边的事?”   萧祁声颔首道:“近两月,各地上报的蚀渊扩张已有十七处。范围之广,前所未有。”   “十七处?”楚南野坐直了身子,“我记得去年一整年不过二十来处。这才两月,就要赶上去年了?”   “不止数量。”萧祁声抬眸看他,“蚀渊的扩张速度也比以往快,以往一处蚀渊从成形到扩张至百里,需三五年。如今,短则数月。”   楚南野沉默了片刻。   “萧伯父那边怎么说?”他问。   “各世家已派人前往镇压,但魔物比以往更难缠。混沌之力浓郁之地,灵脉师的灵力受压制,而魔物却如鱼得水。”萧祁声顿了顿,“萧家已有弟子折损。”   楚南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事不对劲。”他靠进椅背,双手交叠在胸前,“赤炎一支被灭了,以作警示,魔族不该这么快就有动作。除非——”   “除非它们早有准备。”萧祁声接过话,“即便没有赤炎被灭,这场动荡也会来。”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楚南野看着他,“你是说……”   萧祁声没有直接回答:“混沌之力不稳已久,蔓延并非一日之功。魔族的筹谋,恐比我们料想要久。”   楚南野道:“六界条约还在,它们总不能明目张胆地——”   “条约只能约束明面上的事。”萧祁声道。   楚南野沉默良久,忽然想起什么,道:“小渔的事,你知道多少?”   萧祁声的指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楚南野压低声音:“小渔昏睡这俩月,阿婳查不出原因,你也没说。是不是跟这个有关?”   “他的状况,与混沌之力无关。”萧祁声语气平缓,“不必担心。”   楚南野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追问。   “我知道你有分寸。”他靠回椅背,“但有一句我得提醒你。小渔那个能吞噬混沌之力的——”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那个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萧祁声垂下眼睫,颔首。   “知晓。”他道。   楚南野点点头,语气放松了些:“对了。小渔今日在镇上吃了麻辣兔头,还打包了一份回来,说晚膳要热了吃。你别让他吃太多,阿婳说了不可多吃。”   萧祁声微微颔首。   楚南野说完站起身往外走,“走了,出去透透气。你家小兔子刚才差点把小准气得掀桌子,你也不管管。”   萧祁声言简意赅:“管不了。”   -   这日午后落了场急雨,雨点子砸在竹叶上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没多久便收了,只剩檐角还滴着水。   茸枝趴在窗前的软榻上,刚睡醒午觉,脸颊上还印着睡痕。   茸枝打了个哈欠,翻身仰躺压住了那条比睡前多出的毛毯,压在腰后不舒服便又将其扯出来,盯着房梁放了会儿空,目光在房里咕噜噜转,最后落在萧祁声身上。   茸枝又翻回去趴着,双手交叠抵着下巴。   萧祁声在案前看着书卷,此刻墨发半束,余下的散在肩后,窗外雨后初霁的日光从外漏进来,在他脸上落了几道。这人坐得端正,执书的手指骨节分明,翻页时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推。   不知为何,茸枝觉得萧祁声此刻拿着的不是书,是他的心,每次轻推都是在摩挲,让他心痒难耐。   萧祁声这人,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冷静克制极其理性,容貌惊世却冷情冷性,但这都是给外人的,是表面的。   他觉得萧祁声“骚”。   这种感觉他说不准确,并非是明着骚气,而是“闷骚”。   若是与他人讲起一定会以为他疯掉了,但事实如此,旁人不知很正常,因为只有他能见。   想到这茸枝有种莫名的爽感攀上高潮,脸埋进臂弯,嘴角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没忍住漏出两声笑。   萧祁声听见动静看来,问:“怎么?”   与其艺术品长相相符的低沉嗓音,声调冷淡。   清冷,正经。   可茸枝却觉得——怎么办啊好爽。   这想法毕竟不坦荡,茸枝立马收住笑,抬起头来装作若无其事地道:“没事啊,就是想到好玩的了。”   萧祁声闻言未再过多询问,继续低头看书。   茸枝晃着脚丫,欣赏了许久独属于他的所有物。   有印记就是有主人,他也有。   茸枝从软榻上坐起,“噗”得变回了原形兔。之前在另时空系统给于的附衣能力保留了下来,这个改变,方便了人,也碍事了人。   茸枝抖了抖大耳朵,四爪并用蹦到萧祁声脚边。他抬起前爪扒住萧祁声的小腿,仰起脑袋。   萧祁声执笔的手未停,另一只手却放下来,指尖轻轻挠了挠茸枝的下巴。茸枝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了拱,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咕噜。萧祁声又挠了两下,才收手继续看书。   茸枝被挠得舒服了,在他脚边趴了一会儿,可没多久又待不住了,四爪并用沿着萧祁声的腿往上爬。   小兔爪没什么力气,扒着衣料一点一点往上挪,爬到膝盖便滑下来,又爬,又滑。   萧祁声第四次把他从自己腿上捞起来放回地上时,茸枝终于放弃了攀爬,转而将注意力投向了书案。   书案很大,萧祁声坐在案前,案上摊着几份卷宗,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最边上压着一沓裁好的宣纸。   茸枝歪着头盯着那沓宣纸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了主意。   他四爪并用蹦上书案。   准确地说,是先蹦上旁边那把空椅子,再从椅子扶手蹦上书案边缘。落地的时候前爪在光滑的案面上滑了一下,差点劈了个叉,好歹稳住了。   萧祁声的笔尖顿了顿,垂眸看了他一眼,没有驱赶,只是将手边那盏还没用过的墨往案角挪了挪,离茸枝远些。   “不可捣乱。”他道。   茸枝兔脑袋点点让他放心。   茸枝在案面上踱了两步,用嘴从纸沓里叼出一张宣纸,拖到案角铺好。纸太大了,他用前爪按住纸边,后腿蹬着案面把纸蹬平,折腾了好一会儿才铺整齐。然后他蹦到笔山旁边,两只前爪合抱住一支毛笔,笔杆比他整个兔子还长一截,抱起来摇摇晃晃,笔尖在案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用嘴叼着笔杆末端,连拖带拽地把笔运到宣纸旁边,中途笔尖在他左耳朵上划了一道墨印子,但没注意。   茸枝决定大展身手一番。   他要画萧祁声。   茸大师抱着笔杆,闭上眼,在脑中浮现萧祁声平日里的俊美面容。画他低眉垂睫批阅的样子,画他笔挺的鼻梁,画他抿着的薄唇。   前爪抱笔实在太费劲,茸枝改用两只耳朵夹着笔杆,前爪扶着笔杆下端稳住方向,后腿蹬着案面往前推。这一笔下去歪歪扭扭,墨在纸上拖出一条曲曲折折的线,勉强算是萧祁声的下颌轮廓。   他又蘸了一次墨,这回画眼睛。两只眼睛一大一小,小的那只眯成一条缝,大的那只瞪得溜圆。鼻子画歪了,歪到左边脸上,嘴巴倒是画得很仔细,上唇比下唇厚了些。   画完茸枝退后两步,歪着脑袋端详。   不像,但很传神。   茸大师很满意。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想退远些看整体效果。   “噗叽。”   茸枝的动作猛然停住,缓缓低下头。他后退的时候没注意,一屁股墩坐进了旁边的砚台里。   砚台是圆的,里面的墨刚磨好没多久,浓黑的一汪。他整个屁股结结实实陷了进去,墨汁浸透绒毛,顺着后腿根往下淌,尾巴球整个泡在墨里,抬起来的时候往下滴黑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黑得发亮的屁股毛,再看,肚子上也蹭到了,前爪在慌乱中踩进砚台边沿,又多了一只黑爪印。   茸枝发出一串惨叫:“咕咕咕咕——”   萧祁声抬头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自己的兔球爬出来蹲在砚台,屁股墨黑,尾巴球往下滴墨,两只前爪无措地举在半空,案面上踩出一串黑乎乎的兔爪印,从宣纸延伸过来,绕了大半个圈。那张画被他转身时尾巴扫过,墨迹糊成一团,边缘还有几个小尾巴印。   茸枝心虚地转过头,两只大耳朵往后一甩,啪嗒打在背上,墨顺着耳朵尖滴下来,在案面上又多了几个黑点子。   “咕……”   萧祁声放下书起身,低头看着那只屁股墨黑的小兔。   他伸手拢住茸枝的肚子,将他从案上拖了起来,墨汁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萧祁声看了看自己被染黑的手指,又看了看掌心里那只黑屁股的小兔。   萧祁声拖着茸枝往浴房走去。   进了浴房,萧祁声先将茸枝暂时先安置在了一旁的台子上,去打了水添了小半桶,用灵力将其温热后,再将茸枝抱了过来。   萧祁声单手将浴桶边缘搭着的布巾拨到一旁,手背探了探水温,才将茸枝缓缓放入水中。放入水中那一刻,墨水瞬间如解开禁锢般四散开来,将以小兔为中心的一小片清水都染得黢黑。   茸枝不是一只普通兔,并不怕水,反而在水中浮起飘飘然。两只前爪在前狗刨式划拉,墨水如同拖尾般跟在身后。   萧祁声挽起袖子,将四处游荡的兔子捞回来,修长的手卡着兔的胳肢窝,让茸枝趴在手上后,先舀了一瓢水从茸枝背上浇下去。   水流冲开表层的墨迹,淌下来的水是灰黑色的,从茸枝的后颈开始,顺着脊背往下,将浮墨一点一点冲掉。   茸枝趴在萧祁声手心上,四只爪子缩着,水流温热,萧祁声的手指也是温热的,从脊背一路滑到尾椎骨。他感觉到萧祁声的手指在他尾巴根附近停了一下,然后绕开了,先洗他的后腿。   “咕。”茸枝把脸埋进交叠的前爪里。   后腿上的墨不太好洗,他方才在案面上踩了好几圈,墨汁从爪垫渗进绒毛深处,干在里头,黏在皮肤上不太容易擦掉,萧祁声便多蘸了些水,用布巾在上面捂一会儿,等墨迹软化了再轻轻擦去。   萧祁声将他的后腿轻轻拉直,舀水冲了数遍,用手指将打结的绒毛一绺一绺分开,指腹贴着皮肤慢慢揉搓。茸枝的腿在他掌心里细细地抖,从大腿根一直抖到爪尖。   “很快。墨不易清洗。”萧祁声的声音从顶上传来,“需多擦几遍。”   茸枝把脸从爪爪里抬起来看他。   萧祁声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半截小臂。他的手背上也蹭了几道墨,但他似乎没注意到,只低着头专心地用布巾一点点擦他腿上的墨迹。   萧祁声又换了一次水。桶里的水已经变成了浅灰色,他倒掉半桶,重新从打了新水用灵力温热兑进去。   茸枝被用干布巾裹着在一旁,听着哗啦啦的水声,再听见萧祁声拧布巾时水珠落回桶里的声响。   布巾又贴上来。   这次擦的是最靠近屁股墩的那块,墨迹最浓,也最难洗。茸枝感觉到自己的尾巴骨被轻轻按了一下,兔尾巴“唰”地一抖,兔屁股也下意识往前缩了缩。   萧祁声的手指在他屁股上打圈的时候,他的后腿蹬了两下。萧祁声没有停,只用手腕压住他乱蹬的后腿,继续洗。   茸枝整只兔都绷紧了。   尾巴球被人捏在指间,每处绒毛都被翻开清洗,他的前爪无意识地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咕噜声,介于抗议和某种说不清的舒服之间。   换了四瓢水,茸枝的屁股终于从墨黑变成了原本的小鹿色。绒毛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透过那层薄薄的湿毛,隐隐能看见底下粉色的皮肤。   萧祁声终于把布巾放进桶里,“好了。”   萧祁声将茸枝从浴桶里托出来,用干燥布巾裹住,手中运起灵力,从耳朵尖到尾巴根一处一处地擦干。   茸枝窝在布巾里,被揉得眯起了眼睛,暖意从布巾透进来,他舒服得打起了极轻微的呼噜声。擦到肚皮的时候,茸枝忽然从布巾里探出半个兔身子,前爪扒在萧祁声的衣襟上,仰起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   “咕。”亲亲。   萧祁声低下头,在他湿漉漉的额头上极轻地印了一下。   茸枝的耳朵抖了抖,把脸埋回布巾里。   萧祁声将他裹好,抱回卧房放在床上,布巾松开,一只干干净净且绒毛蓬松的小鹿色兔从里面钻出来。   茸枝抖了抖全身的毛,然后“噗”地变回了人形。   茸枝盘腿坐在床上,对着萧祁声咧嘴笑道:“祁声哥哥,你人真好。”   萧祁声站在床边,闻言什么也没回,俯下身将自己的唇贴上了茸枝的。   ……   唇齿相依,呼吸交融间,茸枝忽然想起什么,趁萧祁声给他换气分开的间隙,双手抵住了即将再次袭来的亲密。   茸枝道:“等一下。”   说完,他起身下床跑到案前,瞧着那张被他毁掉的著作,觉得惋惜,道:“白瞎了,我画得可好了。”   茸大师很少能画出如此完美的作品。   惋惜完,茸枝走上前,想把那张纸收起来扔掉,手还没碰到纸边,萧祁声便从身后伸出手将那张宣纸抽走了。   “留着。”他道。   茸枝眨了眨眼,看着萧祁声将那张被墨糊了大半的画收好。   茸枝踮起脚,在他嘴上亲了一口。萧祁声顺势将茸枝搂在怀里,轻而易举地便揽着人带起来,往床铺而去。   茸枝脚步悬空,便抬手搂住了萧祁声的脖子。   “那幅画变得很丑的。”茸枝道。   “不丑。”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小渔:萧祁声特别好,你们知道吗?知道就完了 第105章 与子成说 (一) 你还好意思   茸枝感觉自己如同被妖怪吸干了精气的干尸, 一滴也没有了。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陷在床褥里,意识浮浮沉沉。   昨夜不知折腾到几更,他只记得自己从手脚发软到头脑发晕, 从还能哼哼唧唧到哼都哼不出来。后期已是任人摆布, 什么时候洗漱的, 什么时候被抱回床上的, 一概不知。   耳边传来衣料窸窣的轻响。   茸枝不用睁眼也知道萧祁声到了床边, 这人每日卯时初刻便起, 雷打不动。他有时会醒,有时不会, 今日是醒了, 但是不想动,很显然还要睡个回笼觉。但不会有这个机会,看天光, 此刻估摸着是到了辰时了。   毕竟太早萧祁声也不会来喊他,肯定喊不醒。   果不其然,那人在床边停下, 紧接着一双略带凉意的手便伸进了他那温暖的被窝。眼看着敌军就要向腰部高地进发, 茸枝紧急一个Ω, 躲掉了这次袭击。   他被子拉过头顶, 整个人缩成团。   “再睡一刻钟……就一刻钟……”茸枝声音在被子里闷着。   萧祁声道:“不行。”   “那你把我和被子一块儿带走吧, 反正我不起。”茸枝说着又往墙侧蛄蛹了两下。   静了两秒,萧祁声俯身连人带被一起抱了起来。   茸枝被吓了一跳,瞌睡也醒了大半,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头发乱得像鸡窝, “哎!你干嘛!”   萧祁声则一脸平静,将茸枝放在床上摆正让其坐好,“如你所言。”   茸枝:“……”   一时不知如何接话,茸枝耍赖地想重新躺下去,被萧祁声扶住。   萧祁声隔着被子掌心贴着他后腰,轻声道:“用过早膳再睡。”   茸枝顺势将全身重量靠在萧祁声撑着的手上,嗓子还有些糯:“不想吃。困啊——”   “不可不吃。”   茸枝抬头瞪他,萧祁声不为所动,那张脸依旧是清冷疏淡的模样,仿佛昨夜把人翻来覆去折腾到求饶的不是他。   “坐好。”萧祁声道。   茸枝撇撇嘴不情不愿将重量收回己身,乖乖坐直了。萧祁声确定他坐稳后收回手,去给他取今日的衣物。   萧祁声一走,被子失去了束缚便散落开来,茸枝的里衣也在方才的折腾下也凌乱移位,半边衣物顺着香肩滑落,露出里面星星点点。   依旧是脖子以下,锁骨以上,衣服遮不住的地方白白净净,可以遮住的没有一处好皮肉,到处都是青红交错的吻痕。   衣物早已备在一旁,萧祁声走几步便拿到,转过身回来,目光在那片痕迹上顿了顿。   茸枝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脸“腾”地烧起来,一把扯高里衣,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双眼问罪地瞪着他。   “你还好意思看……”   “好看。”   茸枝猛地回身背对着萧祁声扑倒在床,脸缩回被子里,脑子似个开水壶。   ——呜!   他就说萧祁声闷骚!平时看着清冷禁欲,背地里净说些让人面红耳赤的话!   萧祁声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洗漱。”   茸枝闷哼一声,不动弹。   萧祁声也不催,就站在床边等。   过了片刻,茸枝才磨磨蹭蹭地转过身,头发乱蓬蓬的,两颊被闷得一坨红。   萧祁声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碰到他发烫的额头,微微弯了弯唇角。   等茸枝的瞌睡虫彻底跑光了,萧祁声才像是剥皮般将他从被子里剥出来。茸枝也像个老鼠干般,浑身软绵绵任由其帮忙穿衣。   -   茸枝洗漱完坐到桌边时,院门外正好传来脚步声。   楚南野声比人先到:“小渔?起了没?”   茸枝抬头望去,手里的勺子还含在嘴里,正往里送粥,腮帮子鼓鼓囊囊。   门是开着的,楚南野也不客气,直接往里进。虞温婳和虞闻准在门外示意后,三人小鸭子排队一个一个进来。   茸枝将嘴里的粥咽下,有气无力唤道:“楚大哥,虞姐姐,小准。”   楚南野应声,拉过椅子坐下。他看茸枝一脸困倦,便问:“怎么了这是?昨儿没睡好?瞧这没精打采的样子。”   茸枝羞地低头瞧着碗里的白粥,勺子搅了两下,小声回道:“还好,刚起来不都没精神?”   虞温婳和虞闻准相继坐下。   虞温婳瞧着茸枝神色,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推过去,“这是安神丸,睡前用温水送服一颗,能睡得安稳些。别多吃,一日最多一颗。”   “谢谢虞姐姐!”茸枝笑着接过,转手递给萧祁声,“你帮我收着吧,免得我回头又忘了放哪儿。”   萧祁声接过,“嗯。”   虞闻准这时将手中油纸裹好的东西往桌上一搁,道:“绿豆糕。阿姐做的,顺路给你带点。”   茸枝眼前一亮,立刻伸手去拆油纸,“哇!虞姐姐最好了!”   虞闻准道:“说了是我顺路带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们小准最贴心了。”   虞闻准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几人正聊着今日要做些什么,院中又进来一名弟子。那弟子走近向萧祁声行了一礼,道:“明渊君,家主请您即刻去过去一趟。”   萧祁声点头示意。待弟子离去,他也起身。   茸枝问:“怎么了?”   萧祁声道:“尚且不知。”说着睨了楚南野一眼,“你在此处看着他,不可带他乱跑。”   楚南野被看得心虚,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道:“知道了知道了,我还能把他卖了不成?”   不就带你家小兔子偷偷出去过两次嘛,至于这么记仇。   茸枝点点头,“知道啦,那你去吧。”   待萧祁声走远,茸枝还时不时瞧两眼,碗里的粥已温了,米油结了一层薄皮,他用勺子搅了搅,慢吞吞喝着。   楚南野靠在椅背上,对茸枝道:“行了你,人都走远了,眼珠子都要跟过去了。”   茸枝把勺子往碗里一搁,发出声脆响,朝他努了努鼻子,“你管我。”   虞温婳端起茶盏,掩去唇边那点笑意,问:“粥凉了吧?要不要再温一遍?”   茸枝摇头,“不用不用,这样就挺好的。”说着他端起碗,几口把剩下的粥喝完,又拿了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   绿豆糕甜而不腻,口感绵密,茸枝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好吃!虞姐姐,下次做桂花糕好不好?上次那个桂花糕我还没吃够呢。”   “上次那个你一人吃了大半碟,小准就捞着两块。”楚南野截过话头,笑得促狭。   茸枝被说的不好意思,道:“哎呀,那不是太好吃了,一下子没忍住嘛。”   虞闻准瞪他一眼,道:“才不要给你做,我阿姐要做也是给我做。”   茸枝嘴里嚼着绿豆糕,含糊不清道:“小准,不要这么小气嘛。”   虞闻准:“哼!”   “好啦。”虞温婳轻轻按住虞闻准的手臂,止住这场毫无意义的拌嘴,“下次多做些,够你们吃。”   ……   廊下传来脚步声,茸枝耳朵尖,立刻转头。   果然见萧祁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这次他回得很快,但茸枝看得出他眉间那点不易察的凝滞。   “怎么了?”茸枝放下绿豆糕,站起来。   萧祁声走到桌边道:“永安以西百里处,新形成一处大型蚀渊。扩张速度极快,父亲命我带队前往除魔。”   楚南野收敛了笑意,坐直身子,“大型蚀渊?永安以西向来平静,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大的异动?里头有高阶魔兵?”   萧祁声道:“至少一只。巡逻弟子查到异常混沌之力波动,不止一只的可能性亦有。”   虞温婳放下茶盏,“我带足丹药。混沌之力浓郁之地,灵力消耗比平时快。”   茸枝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脑子里忽然响起系统的机械音。   【情景支线任务触发:前往永安以西蚀渊,协助镇压魔物。】   【宿主是否选择接受。接受无强制惩罚,完成任务有奖励。】   茸枝在心中道:“接受。”   回完系统,茸枝抬头道:“我也去。”   萧祁声抬眼看他。   茸枝看懂他眼中暗意,有些燥得慌,但还是挺直了腰背,拍了拍胸脯,道:“我没事的,我身体老好了。”   萧祁声见状点头:“嗯。”   茸枝愣了一下。他本以为要费些口舌,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撒娇耍赖的措辞,没想到萧祁声应得这么干脆。   他弯起嘴角,转身往屋里走,“我去换衣裳,马上就来。”   “嗯。”萧祁声应声,看着茸枝蹦跳着回房的背影,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楚南野在旁边看得分明,压低声音对虞温婳道:“你瞧小渔跟个开屏孔雀似的。”   虞温婳眉眼带笑看向他,难得开口调笑人:“阿野不也是这般?”   楚南野神色先是一滞,随即心底乐开了花,可面上还一副委屈模样,高大的身躯弯下来额头抵着虞温婳肩膀,“阿婳——”   两人如今关系已说开,虞闻准看到这一幕也不似之前那般反应,鄙夷了楚南野一眼便转过身,眼不见为净。   等了一会儿,虞闻准见茸枝还没出来,朝屋里喊了一声:“小渔!磨蹭什么呢!”   “来了来了!”茸枝从屋里跑出来,换了件利落劲装,头发用发带扎起,露出白净的脖颈。   在里面时他在境前仔仔细细检查了个遍,确定看不见丁点的痕迹才放心,并在心底发誓,他也要稳重一点,下次也要为萧祁声考虑考虑。   茸枝跑到萧祁声身边站定,仰起脸亮晶晶地看人,“走吧走吧。”   “好。”萧祁声垂眸看他,伸手替他将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到了,务必跟紧我。”   茸枝贴着萧祁声笑道:“保证服从命令!”   见着这一幕的楚南野别过脸,对虞闻准笑道:“我眼睛疼。”   虞闻准面无表情地揉着自己眉心,“忍忍。”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来了来了,接受挨打求求评论 第106章 与子成说 (二) 打打杀杀的   萧家演武坪上, 数十余名身着萧家服饰弟子列队待发,个个神情肃穆,无人交谈。   萧令站在队伍最前面,见萧祁声到来, 抱拳行礼, “明渊君, 弟子已清点完毕。”   萧祁声微微颔首, 声线清冽沉稳:“此次蚀渊扩张异于寻常, 不可轻敌, 不可擅自行动。”   众弟子齐声应诺。   楚南野站在一侧,虞温婳在他旁边正低头指节翻飞地整理腰间药囊。虞闻准抱着手臂跟在阿姐身后, 视线扫过来, 在茸枝脸上停了一瞬,眉头皱起。   “你脸色怎么有点白?”虞闻准问。   茸枝摸了摸自己的脸。他平日里气血都比较足,今早照过铜镜, 是比平时少了些血色,不过不算明显。   昨夜被折腾得狠了,腰还泛着酸, 腿也有些软, 但每次过后他睡着时萧祁声都会给他按摩和上药, 倒没觉得哪里不舒服。   “有吗?没有吧?”茸枝拍了拍自己风吹得有些凉的脸颊, 拍了三两下, 掌心触到的皮肤滑嫩,“可能是早上没吃饱?”   虞闻准看他那傻样,一时无语,只道:“有事便说,别逞强。别到时魔物未除还得捞你。”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茸枝瞪他。   “好听的你听少了?”虞闻准瞥了一眼萧祁声的方向。   茸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萧祁声正与萧令低声交代什么,侧脸清冷,眉目疏淡。茸枝想起今早那句“好看”,耳根又有些发热,赶紧把视线收回来。   虞闻准看他不说话,以为他被自己堵得哑口无言,难得没再补刀。   这时楚南野腰间的传音玉佩亮了。他取出来,注入灵力,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南野,永安以西蚀渊异动,楚家弟子已先行出发。你既在萧家,便一同前往,不可堕了楚家锐气。”   楚南野挑眉,“爹,我本来就——”   话没说完,那头又传来一道女声,打断了他:“阿野,万事以安危为先,不可莽撞逞强。”   楚南野听到这声音,整个人周身都柔和了下来,道:“娘您放心,不会乱来的。”   那头又叮嘱了几句,楚南野一一应了,玉佩的光才黯下去。   楚南野盯着它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将玉佩塞回怀中。   虞温婳抬头看他,“伯父伯母?”   “嗯。”楚南野点头,“楚家也收到了消息。”   他说完走到萧祁声旁边,“楚家派的弟子已经过去了,我们走吧。”   “好。”萧祁声唤出冰剑,率先踏上剑身。   茸枝跟上去,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搂住他的腰。   楚南野三人与其他弟子亦纷纷御剑而起,数十余道剑光如流星划过天际,向西而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茸枝低头看下面的大地,一切都还那么安静。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穿来随萧祁声去黑风谷除魔时的模样。那时他还什么都不懂,系统强迫他去都不想去,一路缩在萧祁声身后,见到魔物大气都不敢喘。现在不仅主动要跟着,还可以帮上忙了。   -   御剑多时,下面的大地也从开始的宁静和谐,逐渐转变为死气沉沉。   直到靠近了蚀渊中心,那里被大片黑色笼罩,那片黑色像墨水滴在清水中,正在向外扩散侵蚀着尚且完好的部分。   即使还隔得很远,茸枝也能感觉到那股令人不适的混沌气息,雾气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土地异变,像是大地生了疮,从里往外烂。   蚀渊核心边缘,众人落地。   眼前的景象比黑风谷更加骇人,蚀渊核心范围便有城镇大小。   相较于外围被波及的方圆几十里,这里的大地彻底异变,变得黏腻起伏。多处地面分裂,裂缝中渗出黑色的雾气,空气中弥漫着腐臭。   靠近的村庄的轮廓已经模糊,被混沌之力侵蚀成废墟,地上有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人还是牲畜的。   灵脉师在此处待久了,灵力会被压制,心神也会受影响。即便来得都是核心弟子的翘楚,也有几名弟子脸色发白,捂住口鼻。   萧祁声沉声道:“含丹药。”   众弟子纷纷取出虞温婳出发前分发的小瓷瓶,倒出丹药含在舌下。茸枝也含了一颗,顿时清凉从舌尖散开,驱散了混沌侵蚀脑中的昏沉。   萧祁声打量着蚀渊的走势,片刻后开口:“蚀渊有一只高阶魔兵在维持扩张,须先解决它。”   他转过身对萧令道:“你带弟子从左侧切入,清理外围魔物,不可深入。”   萧令应声:“是。”   萧祁声又看向楚南野,“你带虞姑娘姐弟从右侧。”   楚南野点头,“行。”   茸枝已经准备好被分配位置,正要开口问“我去哪边”,却听他道:“小渔跟我,直取核心。”   “嗯!”茸枝点头,手腕一抖,岁昭从腕间滑出,鞭身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粉光,末端花苞微微颤动。   楚南野手中灵光一闪,长刀现出,刀锋在地上划出一道痕,“行,那你们小心。”   说罢带着虞温婳和虞闻准朝右侧掠去,身影很快被黑雾吞没。   萧令也带着弟子往左侧渐渐远去。   原地只剩萧祁声和茸枝两个人。   萧祁声提剑向前,冰剑凝于掌心,剑尖指地。茸枝跟在他身后,岁昭拖在地上,鞭梢划过龟裂的泥土,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   蚀渊的路不好走,要么地面龟裂,裂缝有宽有窄,宽的能吞下半个人,窄的也能卡住脚。要么地面变得如胶状物,发出恶心声响。   但萧祁声走在他前面,每一步落下,脚下那片烂土便迅速范围性结出层冰。裂缝被冰封住,地面变得平整,踩上去稳当得很。   茸枝低头看着脚下那条冰路,又抬头看萧祁声的背影。这人走在前面,剑尖指地,步伐不疾不徐,脚下的路一直铺到茸枝跟前。   路上偶尔跳出几只低阶魔兽,但都还没近身便被斩首消散。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魔物开始增多。先是十几只低阶魔兽从裂缝中钻出,嘶吼着扑上来。   萧祁声剑光一闪,最前面那只被从中间劈开,黑烟四散。   茸枝跟在他侧后方,岁昭挥出,抽飞试图从侧翼扑来的魔兽,鞭梢在空中炸响,像声声清脆的鞭炮。   也多亏了萧祁声平日里对茸枝的训练,两人配合默契,没有多余的动作。   低阶魔兽无处不在,没有痛觉般不停地撕咬。中阶魔兵也时不时露面,它们比魔兽聪明,不正面进攻,专挑两人配合的空隙下手。   但萧祁声的剑比它们快,冰剑横扫,剑气所过之处,魔物均被拦腰斩断,化作黑烟消散。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花哨便一剑抵数敌。   有只魔兵从右侧绕过来,利爪直取茸枝后颈。茸枝将岁昭甩出去,鞭梢缠住那魔兵的手腕,一拉一扯,将它拽到萧祁声剑下。   萧祁声一剑斩落。   两侧的弟子也在厮杀,剑光在黑雾中明灭,魔物的嘶吼混着剑刃破空的声音,在蚀渊中回荡。但越往深处走,魔物越多,前仆后继,仿佛杀不完,说是一个小型幽境也不为过。   混沌之力加持下的魔兽比平时更难缠,一名弟子的剑砍在魔兽背上,险些被反扑。   萧令见此打法不可制敌,忽地想到之前在幽境时的招式,大声道:“攻关节缝隙!输灵力!”   弟子们闻言立刻调整打法,剑尖专挑魔物的关节处刺入。战局稳住,但消耗越来越大。   越往深处走,魔物越多。   茸枝开始喘气,岁昭每一次挥出都要消耗妖力,虽然他丹田里的妖丹转得飞快,但消耗比补充快。他咬了咬牙,将岁昭挥得更疾。   “小渔。”萧祁声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嗯?”茸枝应声,鞭梢抽飞扑到脚边的魔兽。   “节省妖力。”   茸枝本想逞强说自己还撑得住,话到嘴边又咽下。   萧祁声的剑势从一剑一只,干净利落,到此刻是剑光连成一片,像一张网,所过之处魔兽如割麦般倒下,黑烟成片升起。   “好。”   茸枝收了岁昭,不再主动出击,只跟在萧祁声身侧,将漏网的魔兽抽飞。妖力消耗骤减,丹田里的妖丹转速慢下来,却更稳了。   两侧的厮杀声越来越远。   萧令带着弟子从左侧切入,楚南野带着楚家弟子从右侧,他们被魔物缠住,速度慢下来,渐渐落在后面。   萧祁声道:“小渔跟紧。”   “嗯嗯。”   萧祁声不再逗留,他提剑向前,直直朝蚀渊核心而去。茸枝跟在他身后,岁昭握在手中,不再拖地。   混沌之力越来越浓,茸枝有些担忧地看向萧祁声。   混沌之力与灵脉之源本就是正反面,混沌之力对灵脉师压制极强。   茸枝身为妖族尚且胸闷不适,更何况一直耗损灵力的萧祁声了。可他面色依旧清冷,步伐稳而不乱,不见半分疲态。   两人抵达核心前方,里面传来一声刺耳嘶吼,那声音像是金属剐蹭,尖锐得让人牙根发酸。   茸枝下意识捂住耳朵,岁昭掉在地上,抖了下,“咻”地重变回镯,环在茸枝手腕。但那声音却像长了腿似的,从指缝钻进去,直搅得脑海翻腾不休。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 第107章 与子成说 (三) 还好有你在   萧祁声灵力骤起, 灵光将他与茸枝包裹,将这刺耳嘶吼隔绝在外。   他回到茸枝身边,抬手将他的耳朵一起捂住,掌心贴着那对毛茸茸的耳朵, “还好么?”   茸枝听力本就比较敏感, 毫无防备之下被这尖锐吼叫刺得耳膜生疼, 伴着阵阵耳鸣。   他闭了闭眼, 缓了几息, 那嗡鸣声才渐渐退去。   “我没事, 你别担心。”茸枝放下捂耳朵的手,摇了摇头, “就是突然一下子, 没反应过来。我会注意的。”   萧祁声松开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确认他并无异样才收回视线, 冰剑重新凝于掌心。   “跟紧。”   “好。”茸枝应声,岁昭再次从腕间滑出,鞭身垂落, 末端那朵花苞在动作下轻轻晃动。   右侧的厮杀声一直没有断过。   楚南野一刀劈翻扑上来的魔物, 偏头对身后的虞闻准道:“小准, 你金线能不能快点?我这刀都快抡出火星子了。”   虞闻准正在用金线缠住一只魔物的后腿, 闻言手上动作一顿, 臭脸道:“你抡出火星子我给你浇灭。”   楚南野笑了一声,道:“那可说好了,到时候别赖账。”   虞闻准手腕一抖,那只魔物被拽倒在地,紧接着金线索命般缠绕收紧, 魔物被勒烂飘为魔气。   楚南野回头看虞闻准,毫不吝啬夸道:“漂亮。”   虞闻准傲娇地哼了哼,“那是。”   虞温婳在两人身后,指尖绿光流转,灵力化作细丝没入前方两人的后背。   她的脸色比出发时白了些,但手很稳,每一道灵力都精准落在该落的地方。   “阿婳,你那边丹药还够不够?”楚南野回头问。   “够的。”虞温婳轻声应道,“阿野莫要分心。”   “你更重要嘛。”   楚南野这边油嘴滑舌时,又一魔物扑来,楚南野人未回身,手臂用力带着刀往后一砍,魔物便扑腾着消散。   虞闻准看着又在自家阿姐面前孔雀开屏的某人,冷不丁道:“你灵力收着点,别到时走不动了让我拖。”   楚南野咧嘴一笑,“拖就拖呗,我又不重。”   虞闻准翻了个白眼,道:“你说这话不觉荒唐吗?”   楚南野笑道:“哪里荒唐?我是觉得我挺弱不禁风的,对吧阿婳?”   虞温婳唇角弯了下,“少贫嘴。”   左侧,萧令带着萧家弟子压上来。   阵型严整,剑光连成一片,像道移动的墙。弟子们进退有序,将成片成片的魔物绞杀在黑雾中。   一名年轻弟子收剑稍慢,被一只魔物扑到面前,脸色发白。金石之声响起,旁边一只剑鞘伸过来,挡在他身前。   萧令道:“退。”   那弟子连忙后退两步,重新站稳,“多谢萧师兄。”   萧令道:“无事。”   萧令剑光一闪,那只魔物被劈成两半。他扫了一眼全场,沉声道:“不要恋战,节省体力。外围清完就往核心收。”   “是!”众弟子齐声道。   -   蚀渊边缘,一块低矮的岩石后面,三个人影伏低身子,呼吸急促。   付平把望远镜筒从眼前移开,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干,混沌之力的压迫让他胸口发闷,像是在水里憋了太久的气。   他已经在蚀渊边缘待了小半个时辰,虽然只是外围,那股腐蚀性的力量还是让他浑身不舒服。   “这鬼地方,待久了真要命。”付安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嗓子有点哑,“家主让咱们来侦查,还要观察多久啊?情报够了吧?”   “别犯懒。”付平责怪道,转手将望远镜筒递给付宁,“你看看,记清楚。”   几人修为不足,不足够支撑进入核心中,便在边缘处观察。   付宁抖着手接过去,凑到眼前。他年纪最小,修为也最浅,混沌之力对他的影响最明显,那股压迫感让他的身体本能地紧绷。   他咬着牙稳住望远镜筒,往核心方向看。   “萧家的人。”付宁说,“带队的是明渊君。”   付平往岩石后面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往外看。远处那道白色的身影在黑雾中格外醒目,剑光所过之处,魔物成片化作魔气消散。   “明渊君身边那个是谁?”付平眯着眼问付安。   付安平日里消息最灵通,各大家族,灵脉界的消息他都知晓。   他也看见了。萧祁声身后跟着一个人影,手里拖着一条泛着光的鞭子。那人的发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暖意,头侧还有两只垂着的兔耳朵。   “明渊君身边那个?”付安道,“你们不知道?就那个毁了付师姐姻缘的兔妖啊。”   -   两人继续向前,混沌之力浓郁带来的压迫从四面八方挤来。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茸枝能感觉到混沌之力在皮肤上爬行,像无数只蚂蚁顺着毛孔往里钻。   舌下那颗丹药的凉意正在消退,胸口又开始发闷。   萧祁声目光朝后一瞥,见状从怀中取出自己的丹药。他一只手打开小瓷瓶,倒出丹药在手心,另只手卡住茸枝的下巴,将丹药快速塞进他口中。   丹药入口的一瞬间,凉意便迅速蔓延开来,茸枝这才反应过来,从服下上一颗丹药已经过了快一个多时辰,而他刚刚差点被混沌之力侵蚀。   过了两秒,茸枝彻底清醒,慌忙去掏自己怀里的药瓶,倒出来递到萧祁声嘴边。   “快,张嘴。”   萧祁声低头将丹药含入嘴中。   茸枝松了口气,抱怨道:“这鬼地方,还真是一个不留神就嗝屁了。”转又笑道,“还好有你在。”   萧祁声点头,“嗯。”   前方黑雾翻涌,像帘幕般向两侧退开,露出一片焦土。   那高阶魔兵就站在焦土中央。   那魔兵脊背挺直,头颅微抬,它周身混沌之力最为浓郁,也是它为核心,扩张的蚀渊。   茸枝看着他,手中岁昭甩了下。   只要解决它,便可阻止蚀渊扩张,混沌之力持续输出。   “灵脉师。”那魔兵道,幽绿的眼睛先落在萧祁声身上,又移向茸枝,“一只兔子。”   茸枝见过会说话的魔兵,幽境那只赤炎就会说,虽然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狠话。后来听萧祁声说,高阶魔兵到了某个层次,灵智与常人无异。所以当那魔兵开口时,他并不惊讶。   萧祁声将茸枝护在身后,灵力涌上冰剑。   茸枝攥紧岁昭在他身后,但不再像从前那般躲着,而是调动妖力随时准备出手。   魔兵没有急着动手,它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蔓延的黑色纹路,然后抬起头,环顾四周。那姿态不像在战场上,更像一个农人在看自己的田。   “这片地,很快就是我们的。”它道,“你们守不住。”   萧祁声冷声道:“试试。”   战斗在刹那间爆发。   那魔兵不像之前那些魔物般扑上来硬碰硬,而是侧身避开了萧祁声的第一剑,巨爪从侧面扫来。   萧祁声收剑格挡,碰撞声炸开,两人各退半步。   魔兵站稳后没有立刻再扑上来,低头看了眼自己爪上的冰屑,用另一只爪轻轻拂去。   “力气不小。”它道。   萧祁声的招式如他周身氛围般,步步紧逼,不留余地。那魔兵好几次招架不住,连连告退。   但这魔兵不急不怒,每一招都像是在试探,在计算。萧祁声的剑刺过去,它不硬接,能躲就躲,躲不过就挡,挡完就退,绝不给萧祁声缠斗的机会。   它在耗。   茸枝在后方看得心紧。   他算是看出来了,混沌之力对灵脉师的压制是绝对的,萧祁声的灵力在快速消耗,而魔兵在混沌之力的滋养愈发强盛。   它不急,急的是萧祁声。   就在这时,七八只中阶魔物从侧面出来,绕过萧祁声,直直朝茸枝扑去,来不及多想,岁昭挥出,鞭梢抽飞了最前面那只。   茸枝视线瞥过萧祁声和那魔兵的撕斗时,便见萧祁声观察他这边,一时没防住,让那魔兵近了身。好在萧祁声反应够快,转手回剑挡下,继而进攻。   茸枝按下分散的心神,嘴里轻声呢喃:“不能让萧祁声分心啊……”   茸枝奋力抵当,但魔物太多,一只接一只扑上来,他左支右绌,岁昭的防线被撕开一道口子。   一只魔物突破了鞭影,朝他后背扑去。茸枝余光瞥见那道黑影,来不及转身,本能地抬手,掌心按在那只魔物的头上。   付宁的手一抖,望远镜筒差点脱手。   “你们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尾音还是飘了,“那只兔妖……”   付平已经把望远镜筒夺过去了,他凑到眼前,盯着核心战场的方向,眉头拧成结。   远处,那只扑向茸枝的魔兽身体猛地僵住,魔气裹挟混沌之力从它体内被抽离,顺着茸枝的掌心涌进去。   几息之间,那魔物停止挣扎,落在地上,碎裂成灰,再成魔气。   付平慢慢放下望远镜筒,没有说话,眼中震惊难掩。   付安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瞧见什么了?”   付平将望远镜筒递给他,神色复杂道:“你自己看。”   付安接过去,凑到眼前。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再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畏惧。   “……那是什么?”他放下望远镜筒,声音有点发紧,“妖族的术法?”   付平道:“怎么可能!你见过可以吸取混沌之力的术法吗?只有魔物才可能与混沌共生!”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下一章我还在改因为我要一天写三章,我实在是写不完了 第108章 与子成说 (四) 夫夫搭配,   那只魔物的身体猛地僵住, 黑雾从体内被抽离,顺着茸枝的掌心涌进去。   茸枝感到温热的力量流入经脉,妖丹轻轻震了一下。那只魔物在几息之间变成一具干瘪的躯壳,随即化作魔气散去。   茸枝收回手, 没有停顿, 继续挥动岁昭抽飞剩下的魔物。   魔兵那幽绿的眼睛越过萧祁声落在茸枝身上, 眼底闪过不解与一丝震惊。   它看得分明, 那只扑向兔妖的魔物, 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控在半空, 紧接着,体内魔气与混沌之力如抽丝剥茧般被强行剥离, 涌进那只白皙的掌心。   一个妖族, 居然能吞噬混沌之力?   “有意思。”魔兵轻嗤一声,看向茸枝的眼神带上浓厚的兴趣与窥探。   “你是什么东西?”   茸枝岁昭垂落,他方才还怕被人瞧去, 此刻被这魔物盯上,那点慌张反倒褪了。   他主动侧出萧祁声背后迎上魔兵那藐视的眼神,恶狠狠道:“和你有个毛线球球关系啊!知道了也没活着的机会记得!”   魔兵闻言竟笑出两声, 干哑的嗓音开口磨得人耳朵难受:“你这兔妖, 好大的口气。”它顿了顿, 眼底幽光跳动, “那便就试试, 看我能不能记得。”   话音刚落,它周围便环出层层黑气,那黑气如活物般疯狂吞噬着蚀渊中涌动的混沌之力,魔兵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茸枝感到混沌之力的侵蚀感扑面而来,那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胸口, 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萧祁声眉峰微蹙,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茸枝身前,截断了魔兵的视线,紧接着周身灵力往前一压。   那魔兵被这凛冽的灵力压得一震,它笑了下道:“护得这般紧?”   萧祁声并未理会,他再往前踏了一步,只是这一步并未有动作,突然寒意如潮水从他脚下涌出,铺天盖地地漫开,脚下异土敷上一层白霜。   在反复的拉扯与更多的灰尘沾了衣袖后,萧祁声失了耐心,灵力不再委婉,手中的剑意变得强势,每一次挥出都快准狠。寒意凝成一线,破开黑雾,在空中拖出一道冰蓝轨迹。   魔兵侧身急闪,那剑意擦着它的肩头掠过。可即便如此,剑上附着的寒气还是钻进了它的伤口,顿时魔气争先恐后逃离般逸散,被剑划开的口子留下冰薄层。   魔兵被逼接连后退,毫无招架还手之力。它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冰晶,再抬头看向萧祁声。   那双淡色的眸子里没有波澜,尚未等那魔兵从上一次的剑势中回神过来,剑已经再次递到眼前。   冰剑上的火焰同时亮起,冰蓝与赤红缠绕,剑气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爆鸣声。   魔兵不敢硬接,它双手一挥,魔气在身前凝成一面黑盾。   剑气撞上黑盾,炸开一团光。   黑盾碎了,但剑气也被挡下。   魔兵被震退两步,脚下异土被划两道深痕。它堪堪稳住身形,半点也无方才得意忘形的神态。   萧祁声并未给它思虑的时间,冰剑在掌心浮起,随即悬在地上,剑气没入异土,原本被冰覆盖的地面裂开裂缝,以魔兵为中心,寒意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冰墙从裂缝中升起,将那魔兵困在一个不足两人容身的冰牢中。   那些原本围绕着茸枝撕咬的狗崽子,见到自己的狗主人落了下风,都迅速转换目标,朝萧祁声扑去。   一只状似猎狗身形的魔兽,弹跳惊人,一下蹦起四五米高,张开大口向萧祁声咬去!   危险将近,但萧祁声却一丝未动。   “唰”!空气撕裂声响起!   岁昭从侧面而来,拽住那只魔兽的后腿,将其往旁一甩,魔兽被甩飞出去,撞在十几米外的山体上。   茸枝脚尖发力,身体腾空而起,脚在空中踩上几只与刚才魔兽一样想向萧祁声扑去的魔物身上,脚下用力一蹬。   那几只被踩的魔兽受力下坠砸进地面,溅起一片焦土。   茸枝顺着力道稳稳落在萧祁声身边。   刚一落地便扬起脸,问道:“我刚才帅不帅?”   萧祁声面上不动声色道:“嗯。学得不错。”   茸枝被夸得心里美滋滋,但嘴上还不忘抬轿:“名师出高徒嘛~明渊君教出来的,能差吗?”   萧祁声睨他一眼,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意掠过去,“嘴贫。”   “实话实说罢了~~~”茸枝语气七拐八拐,兔耳朵也跟着一摆一摆。   -   楚南也刀锋横扫,三只低阶魔兽同时被拍飞,狠狠摔在地上,化作魔气。   虞闻准则几乎在同时用金线解决一只从背后偷袭的低阶魔兵。   “小准,你那边儿清了没?”楚南野偏头扬声问。   虞闻准收回金线喘着气回道:“你自己没眼睛?”   楚南野笑了声,他往核心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的黑潮已经停了。   楚南野收了刀,语气轻快:“那边儿差不多了。”   虞闻准闻言也往那个方向看了眼,绷着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虞温婳站在两人身后,指尖灵光流转。   楚南野回过头,“我们去帮忙。”   虞温婳应声,唤上虞闻准:“走吧,跟上去。”   虞闻准点头。   -   ——砰!   冰墙碎裂的瞬间,魔兵从冰碎片中冲出,那些原本被萧祁声剑气肆虐出的伤口散出的魔气,成一缕缕黑色细丝,像无数条蚯蚓在空气中扭动,钻回他身体。   魔物本就由人之七情六欲中恶念所生,可以说魔气便是它们的血肉。此刻在混沌之力的加持下,这片石渊中魔气无处不在,取之不尽。   魔气从它脚底炸开,一圈黑色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生息更弱,死气更重。   萧祁声冰剑横于身前,剑气凝成一道冰幕,将冲击波挡在身前。   茸枝与他并肩而立,手握岁昭,鞭稍轻轻晃动。   魔兵的利爪交错,撕裂空气,直朝向两人而去。   萧祁声冰剑横截,剑爪相交,炸开一团火星。   “护好己身。”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便缠斗在一起,剑光与黑气交错,碰撞出尖锐的啸声。   与此同时,那些原本围在四周的魔物像是接到命令,齐齐朝茸枝而去。   十几只魔物从黑雾中窜出,形态各异。   茸枝收回在萧祁声那边的视线,岁昭鞭梢在空气中炸响,将最前面那只魔兽抽飞。   他知道萧祁声不需要他分心,他此刻只需要顾好自己。   一只魔兽从他左侧扑来,茸枝侧身避开,岁昭回卷,缠住那魔兽的后腿,用力一甩,砸进另一只魔兵身上。   两只滚作一团,被茸枝跟上的岁昭同时了结。   身后有股劲风袭来,不用回头,茸枝顺势往前一跃,踩上前面那只魔兽的脑袋,脚下一蹬,身体腾空向后翻去。   那魔兽扑了个空,茸枝在空中拧腰,岁昭自上而下抽落,将那魔兽劈成两半,碎成黑烟。   茸枝落地喘了口气,岁昭垂落,眼睛扫过四周。   还有七八只在一旁虎视眈眈,暂时还没有立即扑上来。   茸枝眼睛盯着这些魔物,但趁着这个间隙,余光瞥向萧祁声那边。   萧祁声的实力强大是毋庸置疑的,在见到场景是被完全碾压的魔兵时,茸枝毫不意外。   冰蓝与赤红缠绕,每一剑都精准落在魔兵的要害。   魔兵捉襟见肘,身上不断添新伤。它挡不住亦躲不开,萧祁声的剑气如一张网,越收越紧,将它围剿。   魔兵眼见自己落了下风,便迅速后退拉开距离。暂时有了喘息,它幽绿的眼睛便四处观察,视线在萧祁声冷若冰霜、面无表情的脸上停留一瞬。   这个灵脉师的剑很快,灵力很足。   魔兵心知,若是按以往用混沌之力消耗灵脉师的方法在这个人身上行不通。   可他的注意力从来没有完全离开过那只兔子。   每次那只兔子那边若是有魔物扑上来时,这个人的剑便会微不可查地缓一瞬。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小渔说到做到!与祁声并肩而立 第109章 与子成说 (五) 萧祁声,你   岁昭破空, 将扑来的魔兽抽飞出去。茸枝鞭梢一抖,收势回身,余光却一刻未曾离开萧祁声那边。   萧祁声的剑已经快到了看不清的地步,只剩冰蓝与赤红的影在缠绕。   魔兵被逼得连连后退, 身上被剑所伤的伤口不断往外渗着魔气, 又被蚀渊中涌动的混沌之力补了回去, 新肉覆旧伤, 又添新伤。   见魔兵如他预想中般被打得屁滚尿流, 茸枝满意地收回视线, 岁昭横扫而出。   茸枝:“裂!”   鞭身碎开,环绕上两只扑上来的魔兽。   “收!”   岁昭闻声猛地收紧, 将那两只魔兽碎尸万段, 块状物窣窣落地,随即化作魔气。   茸枝如今的鞭法早已不是初学时的模样。虞闻准的裂字诀与缠字诀,日复一日练下来, 岁昭在他手中如臂使指。裂开时鞭身碎作千百片,合拢时又是一条完整的鞭索,收发之间不过一息。   萧祁声教他的身法与步法, 更让他能在魔物中穿梭自如, 进退有据。   茸枝喘了口气, 调整了一下握鞭的位置, 准备应对下一波。   -   魔兵收回观察的视线。   那份感觉快得像是错觉, 但如今不信也只能信了。   在萧祁声再一次出剑,魔兵堪堪躲过后,它突然改变了招式!它不再与萧祁声正面交锋,虚晃一爪后身形急转,直直朝着茸枝扑去!   魔兵的速度极快, 利爪划出一道弧线,目标指向茸枝的后背!   茸枝正在对付面前最后两只魔物。岁昭缠住一只,另一只便扑至他面前,他侧身避开,正要挥鞭,忽然后背一凉。   杀意传来,茸枝来不及转身!   利爪划过他后背,带起一片血雾。茸枝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倒,岁昭脱手,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后背的衣袍被撕开三道口子,血从伤口渗出来,洇红了大片布料。   【共鸣触发,20%伤害转化治疗中——】   痛感还没来得及传遍全身,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体内涌出,裹住伤口,将那尖锐的疼痛压下去了一半。   茸枝咬紧牙关,撑着手臂从地上爬起来,岁昭化作流光缩回他腕间。他伸手按住后背的伤口,指尖全是血。   疼,但还能忍。共鸣替他扛了两成,剩下的不到致命程度。   魔兵一击得手,却并未乘胜追击补伤害,而是借着这个空隙转身扑向萧祁声!   它赌的就是这一瞬——萧祁声看见茸枝受伤,一定会分心。   而它……赌对了!   萧祁声的目光在茸枝身上停了不到一瞬,但就是一瞬,魔兵的利爪已经递到他胸前。   他回剑格挡,慢了半拍。利爪穿过剑网,拍在他胸口,魔兵用掌根猛击萧祁声胸口,力道如千斤重的锤子砸下。   萧祁声被震退两步,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冰剑横于身前,稳住身形。   胸口的衣袍被撕裂,露出皮肤上的赫然一片青紫淤伤,因为萧祁声的肤色冷白,瘀伤在衬托下更加骇人。   魔兵见自己得手,方才被碾压前的威严捡了回来,得意洋洋道:“哈哈哈哈哈……号称天才灵脉师的明渊君,也不过如此嘛!”   “萧祁声!”茸枝猛地睁大眼。   “我□□——”茸枝也顾不上自己的伤痛,刚想张嘴给魔兵祖宗十八代全给问候一遍,但在见着萧祁声表情时,咽了回去。   萧祁声垂眸盯着自己胸口那片淤伤,他此刻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但茸枝与萧祁声相伴相知多时,他知道那张脸下面压着什么。   萧祁声生气了。   这种生气可并非平日里与茸枝的调情。   萧祁声的情绪永远都是内敛的,生气时同样如此。茸枝生气时可能是暴跳如雷,但萧祁声生气时比平时看上去要更加“空”。   萧祁声如此生气的时候,茸枝至今只见过两次,两次都是因为他受伤。   而上一次就是在幽境赤炎伤到他时,而这次萧祁声明显要更加动怒……   一切皆在不言中。   茸枝看着还在张狂大笑的魔兵,不禁在心中为它捏了一把汗。但他还是担心,萧祁声胸口那道淤伤瞧着不轻,而混沌之力还在蚀渊中涌动。   茸枝捂着后背的伤口站起来,岁昭重新握在手中。   他冲着萧祁声大声道:“我没事!就一点皮外伤,不碍事的!”   萧祁声见茸枝尚且可以行动,心中稍稍稳了一些,但刚才茸枝后背的血红,还是刺得他眼眶发涩。   他稍微明显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淡色的眸子中情绪波澜平静,但魔兵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半步。   萧祁声往前踏了一步,薄唇轻启:   “封。”   吐字间,以萧祁声为中心,方圆几十丈,整个蚀渊中心的空气骤然凝滞。   寒意从天上猛地压下来,像是整片天空塌了一块。冰晶在半空中凝结,悬浮不动,茸枝旁剩下的两只低阶魔物,在一瞬便被冻成了冰柱。   茸枝见过这个。   当初在幽境杀赤炎的时候,萧祁声用过。那次是将整个洼地封住,这次是将这一小片空间从蚀渊里切出来。   茸枝看着眼前被冻住的魔兽,虽然他不太了解萧祁声的灵力与招式,但还是可以大概理解明白其中作用。   魔兵之所以能在打斗中不断愈合伤口,靠的全是蚀渊里取之不尽的混沌之力。它打伤了可以吸,吸了再打,没完没了。   但如果把混沌之力隔开呢?   萧祁声的领域之内,只有他的灵力,没有混沌之力。魔兵断了补给,耗一分就少一分。   茸枝站在领域边缘,感觉到体内的妖力被压了一下,但没有被排斥。   萧祁声的领域不对他设防。   魔兵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混沌之力还在,但从地面往它体内涌的那股力量断了。它抬起头,幽绿的眼睛里染上恐惧。   魔兵:“你——”   萧祁声没有给它说话的机会。   他速度快得如同瞬移,上一刻身形还在原处,眨眼间已经出现在魔兵面前。   萧祁声剑尖直取魔兵咽喉,快到魔兵只来得及偏头,剑尖擦着它的脖颈过去,削下一片骨甲,露出底下空荡荡的内腔。   魔兵急退。   萧祁声跟进。   剑不离它喉前几厘,退一步,剑进一步。   魔兵侧身,剑跟着偏,像影子,魔兵退到领域边缘,背脊撞上冰墙,无路可退了。   萧祁声剑尖下压,从咽喉滑到胸口,抵着骨甲的缝隙往里刺。冰晶从伤口处蔓延,冻住了魔兵整个胸腔。   魔兵伸手去抓他的剑,萧祁声不退,剑尖继续深入,同时右手抬起,火焰凝成一柄短刃,从魔兵下颌刺入,贯穿头颅!   两道致命伤,同时完成!   魔兵的动作僵住,幽绿的眼睛瞪大。身躯从头顶开始碎裂,裂纹蔓延到全身,化作魔气,被领域内的寒风一卷,甚至来不及留下一句。   萧祁声收剑,冰剑在掌心碎裂,化作灵光散去。领域也随之消散,冰晶落了一地,折射出细碎的光。   萧祁声回身迈步向茸枝而去。   茸枝捂着后背坐在地上,岁昭已经缩回腕间,脸色有些白,脸颊两侧还蹭了些灰,但眼睛亮得很。   萧祁声走了几步,脚步加快,在茸枝面前蹲下,“可还好?”   “皮外伤。”茸枝咧嘴笑了一下,扯到后背的伤口,嘶了一声,又赶紧把表情收住,“真的不严重,你看我还能跳。”   茸枝说着作势要起身给萧祁声蹦一下,被萧祁声伸手按住了肩。   “别动。”   茸枝不动了。   他仰起脸看着萧祁声,道:“你别担心,受伤的时候系统给我治疗过了。”   萧祁声再次听到“系统”这个陌生的词,虽然不知这“世外高人”是谁,但对茸枝伸以援手之人必定亦是好人,日后还是要加以感谢的。   茸枝当然不知道萧祁声对系统的所想,若是知道了,估计得笑道伤上加伤。   萧祁声道:“疼吗?”   茸枝观察了一下萧祁声的神色,见萧祁声紧绷神情稍缓后,顺势靠上萧祁声手臂,佯装柔软道:“痛啊,马上就要痛死掉了。”   萧祁声抬起手,指腹按上他的额头,将他撑开一些。   茸枝的额头抵着他的指尖,亮晶晶的眼,哪里有半点快要死掉的样子。   萧祁声戳破他道:“那你要如何?”   茸枝嘿嘿一笑,脑中鬼点子一亮,额头继续倚在萧祁声的手指上,“亲亲我就好啦~”   (づ ̄3 ̄)づ╭??~   萧祁声收回手指,茸枝随之闭上眼,期待地撅起肉嘟嘟的嘴唇。   萧祁声垂眸见他这灰头土脸还要索吻的小模样,竟然轻轻笑出声。   萧祁声很少很少很少有笑出声的时候,陡然听见,茸枝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兴奋地想要睁开眼来求证,可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便被一只微凉的手掌捂住了。   随之而来的是带着温度的柔软贴上了他的唇。   萧祁声顾忌是在外面,只是贴了贴便分开了。   茸枝却已经沉寂在所爱之人的温柔乡里,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分开,而是下意识地去追那点柔软。   直到萧祁声阻止的手再次抵上茸枝继续凑上来的动作。   茸枝感到阻力,睁开眼扑朔两下,在萧祁声离开前,快速地在他嘴上啄了两下,真正分开后,还一副像占到天大便宜的小表情。   萧祁声有些无奈,“小渔。”   茸枝则笑嘻嘻回:“我在呀。”   萧祁声见他这副不要脸皮的小样,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茸枝疑惑地偏了偏头,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萧祁声收回手,抬眼看他,“看看是否还在。”   茸枝愣了一瞬,随即嗤笑出声。   “萧祁声,你学坏了。”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 第110章 与子成说 (六) 知祁莫若渔   萧祁声由着茸枝“人小鬼大”地闹了一会儿, 便将他从地上捞了起来,手掌贴着他后腰,稳住他的身形,另一只手将他衣袍上沾的灰尘仔细拍落。   茸枝老老实实待着, 听从萧祁声的指令左转转, 右转转, 任由其动作。   萧祁声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但看着狼狈却依旧明艳笑着的茸枝, 心底泛起一股难言的情绪。   茸枝敏锐地察觉到萧祁声眼底情绪的变化, “知祁莫若渔”茸枝一眼便瞧出其中含义。   想此,茸枝亦不由有些感慨, 若是以往, 背后被“歘”一下划拉这么大道口子,他估计早就痛哭流涕,或者疼晕过去了。   “我真的没事。”茸枝道, “倒是你——”他视线落在萧祁声胸口那片淤青上,声音矮了下去,“你挨得那一下可比我重。”   “无碍。”   “你说无碍就是有碍。”茸枝嘟囔一句, 伸出指尖碰了碰他胸口那片瘀伤边缘, “等等让虞姐姐看看。”   茸枝说着视线瞥了那魔兵消散位置一眼, 怒气顿时涌了上来, 咬牙切齿道:“卑鄙小魔!背后阴人恶心死了!我要是早知道它打这种算盘, 我就——”   茸枝说到一半卡住了。他当时确实也没反应过来,这才让那魔兵钻了空子。   萧祁声见他忽然不说了,低头看他。   茸枝正瞪着自己腕间的岁昭,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往后时机,再补。”萧祁声道。   茸枝抬起眼, 眨了两下,才把那点自责压回去。   他道:“这次回去我就加练,肯定不会再有这种情况了!下次再遇见这种卑鄙小魔,我就‘欻欻’抽它丫的!”   萧祁声见状安抚性地摸了摸茸枝的毛绒脑袋,转过身微微屈膝。   “上来。”   “嗯——我不要。”茸枝摇了摇头,“我没事的,可以自己走。你也受伤了,到时候因为背我伤势加重就不好了。”   两人言语间,身侧又传来响动。   萧祁声瞬间警觉,茸枝亦闻言回首。   “两位!还好吗?”   茸枝正半靠在萧祁声身上,后背的伤口还在丝丝缕缕地疼,听见这嗓门条件反射地站直了,结果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萧祁声的手按在他肩上,轻轻压了一下,示意他别动。   楚南野站在焦土边缘,看着满地的冰渣和正在消散的黑烟,“我就说,都不用我来。”   虞闻准喘着气,瞪了他一眼,“那你跑那么快?”   “活动活动筋骨嘛。”楚南野笑道。   茸枝和萧祁声听着熟悉的对话声越来越近。   楚南野从黑雾中掠出,刀还握在手里,刃上沾着魔气的残渍。他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看见茸枝后背那片洇开的血迹,又看见萧祁声胸口那片青紫,眉头拧了一下。   “这次的魔物这么强?都挂彩了啊?”他把刀往肩上一扛,语气倒是松快,“不过没缺胳膊少腿,那就不算大事!”   再次提及,茸枝顿时又炸毛,“还不是那孙子耍阴的!楚大哥我给你讲,那魔兵老恶心了!”   虞闻准紧随其后,视线落在茸枝后背上,眉头一皱,“你后背怎么流这么多血?”   “萧祁声已经给我止住了。”茸枝道,又问,“虞姐姐呢?”   虞温婳从后面走来,手里还捏着一道未散的灵光,显然方才还在给楚南野和虞闻准补灵力。   她走到茸枝面前蹲下,抬手轻轻拨开他后背撕裂的衣料,看到那三道爪痕,眉间不由一皱。   虞温婳轻轻覆上茸枝后背的伤口,木系灵力渗入皮肉,冰凉的感觉漫开的瞬间,疼痛立刻消了大半。   “皮肉伤,未伤到筋骨。”虞温婳收回手,又从袖中取出一小瓶药粉,“先洒一层,回去再细处理。”   药粉洒在伤口上,冰凉的触感混着一丝刺痛,茸枝缩了一下,又忍住没动。   茸枝转头看向萧祁声,“虞姐姐,你给萧祁声也看看。”   虞温婳收了药瓶,又转向萧祁声。   她没上手,只是隔着半臂距离看了看他胸口那片淤伤。伤处青紫一片,边缘已经开始泛黑,是内腑受震后淤血上浮的痕迹。   体内还有一些魔气残留,虞温婳双手浮起灵力,将萧祁声体内残留的魔气净化。   净化完,虞温婳收回手,道:“明渊君身强又有灵力护体,魔气残留的影响不大。内腑有些震荡,回去后敷药消一下淤青即可。”   萧祁声微微颔首,“多谢。”   虞温婳道:“无事。”   蚀渊仍在收缩,失去核心支撑后,黑雾的消散速度越来越快,焦黑的地面大片大片露出原本的颜色,那些黏腻会呼吸的异土正在一寸一寸变回普通土地。   但毕竟范围之广大,一时半会定是恢复不了的。   远处弟子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萧令从入口走来,衣袍下摆沾满灰烬。他在萧祁声面前立定,抱拳,“明渊君。”   “已清点完毕。重伤四人,轻伤二十一人,无弟子折损。”   萧祁声颔首,道:“整顿,返程。”   萧令应声,转身去传令。   弟子们开始收拢阵型,互相搀扶着往外撤。   萧祁声低头看茸枝,道:“能走么?”   “能的。”茸枝点头,怕他不信还特意往后退了两步给他瞧,“虞姐姐的药很管用,不怎么疼了。”   萧祁声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坚持要抱他,而是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茸枝手边。   茸枝弯起眼睛,将手放进去。随即萧祁声手指合拢,牢牢握住。   两人并肩往外走,脚下焦土已经褪去了那种令人恶心的黏腻感,开始变回普通的土地。   出了蚀渊的边缘,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远处山林里尚未被污染的草木气息。   茸枝深吸了一口,觉得肺腑里的浊气终于被置换出去了一些。   弟子们灵力消耗得厉害,御剑的速度都压了半截,剑光连成一道缓流,顺着大地往东去。   茸枝和萧祁声同乘一剑,他半靠在萧祁声身上。   虞温婳的药粉覆上去后,那股钻心灼痛已经退了大半,剩下钝钝的胀感。   茸枝偏头看了一眼那片正在消退的黑色,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方才还铺天盖地的蚀渊,此刻竟像一场被强行打断的雨,说收就收了。   “还真没了。”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萧祁声:“什么?”   “没什么……”茸枝下巴抵着他背,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开口问,“那个蚀渊……是怎么形成的?是一直都有的吗?”   萧祁声并未立刻回答,剑速缓了缓,像是让风不那么急,好让话说清楚些。   “蚀渊是混沌之力过于浓郁之地。魔物在混沌之力中聚集,而混沌之力本身具有侵蚀性,便会异变土地,形成蚀渊。”   萧祁声继续道:“幽境的混沌之力为天然,与其他各处不同。其余地方的蚀渊,皆有东西引导聚集。”   “引导?”茸枝眨眨眼,“谁去引导啊?”   “修为足够的高阶魔兵。”   “它们以己身为核心,作混沌之力的载体,聚集混沌之力,力量过于浓郁,便成蚀渊。一旦核心魔物被除,蚀渊便失去依托,自行消散。”   茸枝低头看向底下的大地。   山川依旧青翠,河流依旧蜿蜒,可他总觉得,在这片平静的表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变着。   就像这片地刚才还被死气包裹,此刻却又那么正常。   茸枝问:“那一直都是这样吗?常常都有蚀渊形成?”   萧祁声默了片刻,道:“五年前,九州五灵大陆全境,一年之中所出现的蚀渊不过一两处。偶有形成,亦在初具规模时便被镇压。”   “那现在呢?”茸枝的声音低了些。   “年初开春至今,已上报十七处。”   十七处。   茸枝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   五年前一年一两处,现在一个春天就十七处。   他想起系统给他科普过的那些背景:轮回之战、界域条约、六界秩序……但这些上古遗留的东西,哪是几句话就能说清的。   茸枝问:“那为什么忽然这么多?”   萧祁声没有回避,也没有粉饰。   “灵脉之源不稳。灵脉之源与混沌之力本为相生相克之源,灵脉之源失衡,混沌之力便随之动荡。”   “魔族借势,在各地暗设引导之人,引混沌之力聚集。蚀渊形成越多,混沌之力扩散越快,灵脉之源便越难恢复。”   萧祁声顿了顿,声音更平了一些:“此为循环。”   听完,茸枝不知为何想起了惊为天人村,不大的村子,却是要溢出的善意。   那样的地方若被蚀渊吞了,那些人的笑,那些篝火下的影子,那些菌菇汤的热气,便就全没了啊……   蚀渊每多一处,这样的地方就少一处。   每出现一次蚀渊,就意味着有伤亡与摧毁,便就会失去欢笑,失去家与温暖。   茸枝将脸往萧祁声背上轻轻压了压,声音被风吹散了些:“那有没有什么办法?”   “家族之中,正在商议。”   茸枝抬起头,看着他被风吹动的发梢,“商议出了吗?”   “尚未定论。”萧祁声的声音被风衬得有些远,“安抚执法,退魔之策。都非一日之功。”   萧祁声道:“你无需担心,家族自有考量。”   “那总会有办法的吧?”   “会有的。”   茸枝听完,轻轻“嗯”了一声,又趴回他背上,一股没来由的伤感悄然漫上。   萧祁声偏了偏头,道:“痛?”   茸枝摇了摇头,“没事,可能就是有点累。”   话出口语气有些黏糊,可他懒得改了,便就当自己是在撒娇。   萧祁声没有追问。片刻后,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回后,给你做糕点,可好?”   茸枝抱在萧祁声腰侧的手收拢,声音还是有些闷,但比起方才多了几分活力:“好。”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底下的山川河流缓缓后退。   从来到这个世界到现在,每件事情结束后的返程都是这样。他在萧祁声身后,风很大,路很长,但总归是往回走的。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开始要进入大结局了家人们 第111章 与子成说 (七) 我有个惊喜   蚀渊已经散了大半, 那片笼罩天地的黑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远处萧家弟子的身影正在收拢阵型,剑光一道接一道亮起,往东方向去。   付宁蹲在岩石后面,被混沌之力熏得脸色发白, 压着嗓子问:“这……要、要禀报家主吗?”   付安也看过来, 他比付宁镇定些, 但毕竟这件事情所牵扯之事, 非是他们可以决定的。   两人想到一块, 不约而同地看向他们的主心骨大哥。   付平放下望远镜筒, 收回视线,表情凝重。   “禀报。”   -   回到萧家时, 已是暮色渐沉之时, 听竹院的烛火已经提前燃起。   虞温婳让茸枝脱得只剩件里衣趴在床上,将他后背的衣物小心地揭开。   药粉与干涸的血黏在一起,揭开时扯到伤口边缘, 茸枝“嘶”了一声,将脸埋进软枕里。   “忍一忍。”虞温婳的动作更轻了些,“药粉和血结了痂, 揭的时候会有点疼。”   茸枝闷在枕头里“嗯”了一声。   虞温婳用温水浸湿的帕子慢慢敷在伤口上, 等药粉软化后再一点点揭下来。   茸枝趴在床上, 两只兔耳朵软塌塌地垂在两侧, 随着虞温婳的动作偶尔因为痛而抖两下。   清理到伤口边缘时, 茸枝忽然一缩,后腰那块肌肉绷紧了一瞬又松开。   “痒……”他含糊地嘟囔。   虞温婳停下动作,等他缓了缓才继续,“快好了。”   茸枝趴在枕头上,视线只能看到面前一小块床褥。他看不到自己的后背, 只能感觉到帕子在皮肤上轻轻拂过的触感,有时候轻微刺痛,有时候又痒得他想翻身躲开。   闭上眼,脑子里就是自己往后背摸时一手的血,他问:“虞姐姐丑不丑啊?”   楚南野倚在一旁观望,闻言笑道:“特别大的口子,皮肉都翻着边,我瞧着将来怕是没法看了。”   茸枝脑袋“噌”地从枕头上抬起来,“真的假的?楚大哥你别骗我!”   他扭过头想去看自己的后背,脖子拧了半天也看不到,急得直哼哼。   虞温婳被他这突然来下,导致揭的时候手一偏,痛得茸枝猛一抽气。   她轻拍了下茸枝的肩膀,道:“不要动。”   茸枝立马乖巧地趴回去,但这心里头急啊,只好嘴去喊:“萧祁声萧祁声!你给我看看,丑不丑?真的很丑吗?”   萧祁声一直在旁,心跟着茸枝的动作被牵动,一瞬便道:“不丑。”   茸枝的后背已经清理了大半,三道爪痕在药粉和净水的作用下已经褪去了最初的血色,露出底下淡粉色的新生皮肉。   伤口边缘整齐,没有翻卷的迹象。   茸枝还是不放心,又扭头去问虞温婳。虞温婳手中的帕子正轻轻按在最后一道伤口上,闻言抬起头来,看了楚南野一眼。   楚南野正靠在门框上,面上带着笑。   虞温婳收回视线,温声道:“阿野逗你的。伤口不深,边缘也整齐,养几日便合拢了。”   “那就好……”茸枝这才松了口气,下巴搁在枕头上,“楚大哥,你太讨厌了!”   不理会楚南野肆无忌惮的笑声,茸枝又问:“那会留疤吗?”   虞闻准在虞温婳身后帮忙打下手,接话道:“只要你不手欠去抓挠,留了才奇怪。”   茸枝偏头看他,“真的?”   虞闻准下巴微抬,“嗯,真的。”   茸枝又把头埋进枕头里,语气轻快地拍马屁:“也是,虞姐姐的膏药效果一向是极好的。”   说完他再度扭头确认道:“虞姐姐,真的不会留疤吧?”   虞温婳已经将伤口清理干净,正在往上面敷新药。   药膏带着一股清淡的草木香,敷上去时凉丝丝的,茸枝舒服得眯了眯眼。   “不会。”虞温婳将药膏均匀抹开,“先每日换药,等它落了痂,我再给你调一罐祛疤的药膏。”   茸枝道:“谢谢虞姐姐~”   虞温婳道:“小事。”   茸枝彻底安心了,整个人瘫回床上,四肢摊开当咸鱼。   虞温婳替他将伤口包扎好,又叮嘱了几句不可沾水,不可过度活动之类的话,才收了药箱。   楚南野走到桌边,将萧祁声那份药膏递过去,顺手拍了拍他的肩。   “你也别硬扛着。胸口那片淤青看着可不轻,该敷药敷药,该歇息歇息。”   萧祁声接过药膏,微微颔首。   几人又说了几句话,便相继告辞。   楚南野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茸枝已经趴着蜷成了一个球,脑袋埋在枕头里,两只兔耳朵从两侧垂下来,像是睡着了。   “伤口虽不重,但也不可轻视,近日不宜过度使用灵力。”虞温婳站在院中,对送出来的萧祁声道。   萧祁声应了:“有劳。”   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竹院重新安静下来,可楚南野三人走后,也不见萧祁声回来。   茸枝趴在床上,侧着脑袋听外面的动静。直到房门再次被推开又合上,脚步声走到床边,停住了。   萧祁声去侧间打了水,将布巾浸透拧干,又兑了些热水,端到床边。   萧祁声道:“抬头。”   茸枝慢吞吞地抬起脑袋,紧接着带着热气的布巾就盖了上来,热气敷在皮肤上,茸枝舒服得眯起了眼。   擦完脸,萧祁声又换了块布巾,替他将颈侧和手臂上的灰渍一一擦去,后背伤口周围没有包扎到的皮肤也擦了一遍。   温水浸过布巾拧干时发出细微的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等萧祁声自己也收拾完毕出来时,茸枝已经趴在床上,脸埋在软枕里,呼吸平稳。   可萧祁声走近时,他便睁开了一只眼。   “怎么还没睡?”   “等你嘛。”茸枝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困倦。   萧祁声在旁边躺下,余光看着茸枝扭来扭去地调整姿势。   他有伤在身,只能趴着,可肩膀和脖子趴久了便不舒服,换了个方向又觉得枕头太高,往左边歪了歪,又觉得手臂被压麻了。   折腾了好一会儿,茸枝越调整越不舒服,气哼哼地将脸重新埋进枕头里,闷声道:“怎么趴着这么难受……”   萧祁声忽然伸手托住茸枝的腰侧,将他往上提了提。   茸枝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萧祁声轻而易举揽了过去,后背朝上,整个人趴在了萧祁声胸口。   茸枝愣了一下,才发觉自己趴得正正好。   上半身伏在萧祁声胸膛上,双腿自然分开搭在萧祁声身子两侧,下巴正好搁在他锁骨下方的位置,不用扭脖子,也不用压着手臂。   “好些么?”萧祁声问。   茸枝将脸往他胸口蹭了蹭,困意浮上来,声音闷闷的:“好多了。”   他安静了一会儿,又偏过头,视线落在他胸口那片淤青上,“可我会压到你……”   茸枝说着便要往下滑,萧祁声的手适时地从尾椎骨移到腰侧,按住了他。   “无事。”   茸枝挣了一下,没挣开,便重新趴好。   他往下挪了挪,脑袋趴在了萧祁声胸口偏下的位置,避开了那片淤青,又觉得这个高度刚刚好,便安分了。   夜很静,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跳了一下。   茸枝趴了会儿,虽然已经闭上了眼,但小嘴还在有一句没一句的叭叭。   尽管都是些没营养的话,但只要茸枝问了,萧祁声还是每句都认真回答。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时,系统的声音响起。   【恭喜宿主情景支线任务完成。】   【系统奖励发放:二百万两白银。已存入宿主账户,宿主可随时提取。】   茸枝脑子懵了一会,忽然想起来,之前确实说过要还楚大哥钱,系统答应过以奖励形式给他银两。   “一次就给这么多啊?”茸枝心里挺美滋的,连带着这个系统都和善了不少,“系统我再也不说你抠了,你就是全世界最最最好的系统!”   【宿谬赞了。请问宿主是否现在提取?】   “先存着吧。”茸枝在心里回道,“等回头找个机会再给楚大哥。”   系统发放奖励,他突然想起来,又问:“那个……之前那个补偿,我能不能现在说?”   【宿主是指时空错乱期间的补偿事项?】   “对。”   【可以。请宿主说明需求,系统将评估可行性后予以落实。】   茸枝想了想,把脸往萧祁声身上埋了埋。   “我想带萧祁声一起,去见杨妈妈。”   系统沉默了片刻。   【分析中……宿主需求涉及跨维度意念投射,需携第二人进入投射梦境,属更高维度权限。】   闻言,茸枝的心往下沉了沉。   【……经评估,宿主近期任务完成度高,且此前时空错乱属于系统重大事故,补偿优先级较高。系统将尝试向更高维度申请临时开放权限,但不保证成功。】   茸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申请已提交。请宿主耐心等待审核结果。审核周期不定,短则数日,长则数月。若审核通过,系统将提前通知宿主做好准备。】   “好!好!你慢慢审,不着急!”茸枝在心里连声应道,又补了一句,“要是审核不通过也没关系……你再帮我申请一次就好!”   【收到。】   系统的声音淡去后,茸枝趴在萧祁声身上,好一会儿没动。他想笑,又想把笑憋住,最终还是没忍住,嘴角往上翘。   茸枝抬起头,去看萧祁声的脸。   月光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层冷光,那双淡色的眸子半阖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   萧祁声此刻呼吸平静,看似已经入眠,但放在他尾椎骨上的手依旧在时不时抚摸两下。   茸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人怎么长都长在他的心尖尖上。   “萧祁声。”茸枝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怎么也压不住笑意。   “嗯。”   “我有个惊喜要给你~”   萧祁声睁开眼看他,问:“什么?”   茸枝故作神秘道:“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要等一段时间才能说。”   萧祁声没有追问,看着他的视线片刻后收回,重新阖上眼,放在茸枝腰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好。”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 第112章 与子成说 (八) 人总是会变   听竹院的夜向来静, 可今夜的静却格外绵长。   茸枝趴在萧祁声身上,呼吸已经匀了,热气隔着单薄的里衣渗进,像一盏暖炉贴着胸口。   萧祁声的手搭在他的后腰上, 手掌很贴合腰窝塌下去的轮廓。   茸枝的兔耳朵软塌塌地垂在萧祁声颈侧, 随呼吸轻轻拂动, 绒毛蹭过皮肤泛起细密的痒意。   萧祁声尚未入眠, 浅淡的药香不断围绕在鼻尖。   萧祁声垂眸看着茸枝的后脑勺, 那颗脑袋安安静静地搁在他胸口下方。   今夜茸枝睡得格外老实, 几乎都没有动过,完全不似以往睡姿放荡不羁, 呼噜噜响。   但他方才试过, 只稍微一动,茸枝便无意识地收紧了环在他身侧的手臂,像是梦里也怕他抽身。   屋内点了虞温婳走前给的安神香, 香炉里白烟细细一缕,升到半空便散了。   窗棂开了一小条缝,月光便斜进来, 在床上切出一道银白的线, 恰好落在茸枝背部, 萧祁声的视线不由跟着看去。   那里的三道爪痕已经敷了药, 药膏薄薄一层, 里面含有些麻药,可以适当地减少疼痛。   萧祁声的手缓缓抬起,悬停在那片伤口上方。   视线在指尖那一点聚集,思绪飘远。   在蚀渊回头的那一瞬,茸枝被利爪所伤, 整个人往前扑倒,后背的衣袍瞬间洇红。血从爪痕里涌出来,大片大片地漫开,在黑雾中格外刺眼。   当时他觉得那血不是在茸枝背上,而是在他眼里,将他的眼眶浸透,血肉模糊一片。   他的剑慢了半拍,魔兵的利爪擦过他的胸口,一片淤青此刻还泛着钝痛,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   但比这更清晰的是茸枝摔出时扬起的尘土,在黑雾中散开又落下。   萧祁声的指尖没有落下,他收回手,落在茸枝的后脑勺上,轻轻拨开一缕贴在纱布边缘的碎发。   茸枝在睡梦中哼了一声,把脸往萧祁声怀中拱了拱,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听不真切。   许久。   他就那样看着茸枝的睡颜,目光从微蹙的眉尖滑到微微张开一点的唇,再从唇滑到那两扇安静伏着的长睫。   窗外风歇了一轮又吹起来,月影从床尾缓缓挪回床中,茸枝的呼吸始终平稳。   翌日清晨,茸枝迷迷糊糊睁开眼,感觉后颈软肉被人指腹轻轻揉着,发觉自己还窝在萧祁声怀中,姿势与昨夜入睡时差不多。   萧祁声在他睁眼的瞬间紧随其后跟着睁了眼。   茸枝将脸埋了埋,声音黏黏糊糊道:“你怎么还在啊……”   萧祁声语气低缓,从头顶传来:“今日并无其他事务。”   茸枝含糊地“嗯”了一声,却并未有要起身的意思。他又趴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抬起脑袋,眯着眼看向萧祁声。   萧祁声见人抬头,停下揉捏的动作,道:“用早膳吧。”   茸枝点头,问:“那今天吃什么?”   萧祁声道:“与昨日无异。”   就在茸枝以为结束了,撑着萧祁声起来时,萧祁声又道:   “敷药后不宜食发物,近几日亦不可食辛辣,油腻。”   “哦——不——”   茸枝哀嚎着,刚撑起来的身子像是被抽去骨头般,软趴下去。   “刚刚才好一点儿,又开始忌口。”茸枝哭丧着脸,在萧祁声腰腹处磨蹭,“我嘴里都没味好几天了……”   萧祁声在这方面一向坚决,只要是关乎身体,无论茸枝如何求情都不会动摇。   茸枝心里也清楚这一点,只是嘴上还要哼唧两声才肯罢休。   萧祁声抬手稳住茸枝的肩膀,阻止了他胡乱磨蹭的动作,指尖伸去勾起了他后颈的衣料,看了一眼,道:“结痂了。”   “这么快?”茸枝有些意外。昨晚敷的药,这才过了一夜。   他刚才起身的时候就已经不觉得怎么疼了,只是偶尔动作大了扯动伤口时会有些微痛。   茸枝趴在萧祁声身上又赖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再次撑着手臂坐起来。   萧祁声跟着起身,替他拿了件干净的外袍过来,动作自然地帮他披上。   茸枝坐在床沿,抬起手臂配合他穿袖子,两只兔耳朵因为刚醒还软塌塌地垂着,随着他抬臂的动作晃了两下。   “今日可还疼?”萧祁声替他系衣带时问。   “不怎么疼了。”茸枝低头看着他的手指在衣带间穿梭,系得又稳又轻,“就是有点痒。”   萧祁声道:“伤口愈合,会痒。”   “我知道。”   萧祁声系好衣带,又叮嘱道:“若是不适,便唤我。不可用手抓挠。”   “嗯嗯。”茸枝应着声从床沿滑下来,趿拉着鞋往外走。   早膳已经送来了,粥还冒着热气,小菜码得整整齐齐,清汤寡水,绿油油一片。   茸枝在桌边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可嘴里实在没什么滋味。连着几日的清汤寡水,原本尚可的食物送到嘴里已然索然无味。   但若是不吃,定是会被狠狠收拾一顿。   在老老实实自己吃,与被压着强迫吃之间,孰好孰坏他还是分得清的。   没有胃口,早膳便用得很慢。   茸枝一口一口地喝粥,偶尔夹一筷小菜在嘴里嚼吧嚼吧,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萧祁声坐在他对面,只食几口便停了筷,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茸枝将勺子搁下看向萧祁声,问:“虞姐姐她们今天还来吗?”   萧祁声道:“虞姑娘一会儿便来给你换药。”   “哦。”   茸枝应了一声,又拿起勺子,对着碗里的粥磨蹭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把它喝完了。   -   午后用完午膳,原本好不容易才得空的大忙人,又被弟子叫了去。   茸枝这头依依不舍地送别完心上人,正百无聊赖趴在软榻上看新到的话本时,外头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听见那步速和节奏便知道是谁来了。   楚南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日光从门外照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蓝色常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今早有些急事,便没同阿婳一块儿过来。”楚南野走进来,将油纸包往桌上一搁,“你这伤好些了没?听阿婳说已经结痂了?”   “结痂了。”茸枝从软榻上翻身坐起,“再过两天应该就能完全长好了。”   楚南野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打量了一下茸枝的神色,点头道:“气色不错。”   “托虞姐姐的药。”   茸枝也走到桌边坐下,看了一眼那个油纸包,“这是什么?”   楚南野道:“路上顺道带的。北边那家铺子的蜜饯,你不是喜欢甜食么。”   茸枝打开油纸包看了一眼,琥珀色的蜜饯裹着薄薄的糖霜,凑近了能闻到梅子的清甜。   茸枝正愁嘴里没味呢,这不就送心头上了!   “哇!谢谢楚大哥你真好!”   茸枝刚伸手便被楚南野轻轻打了一下,茸枝不解地抬眼看他。   楚南野抿着茶盏,睨着他道:“不许贪嘴。不然阿婳和祁声晓得了,我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茸枝满不在乎地拈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在舌尖化开,弯起眼睛道:“没事的,我不多吃。”   楚南野看着茸枝,不知道是怕自己给他没收了,还是怕某人突然回来,急急忙忙往嘴里塞了好几颗,嘴里鼓囊囊,像是生怕他现在不吃,等会儿就长出羽翼飞走了。   眼见茸枝吃得有些过多了,楚南野怕他给自己噎住,伸手点了点他的脑袋,道:“没人和你抢,慢慢吃。”   茸枝停下自己狂炫的动作,“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将嘴里的囤货细嚼慢咽。   “还有一样东西。”楚南野这时从衣襟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我在院门口碰上来送信的弟子,说是今日有人送来的,写的是你的名字。”   “给我的?”   茸枝接过信,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信封上只写着“茸枝亲启”四个字,字迹端正但陌生。但他实在想不到在这个世界还有谁与他熟识,况且他有传音玉佩,谁又会以这种方法传信。   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小渔:已至江南,一切安好。——付明玥。”   以及:   “我尚且安好,你的花是否活过了春?”   茸枝愣了一下,看到最后一句嘴角不由勾了勾。   他也没想到她还会写信与他。   茸枝拿着看了看,并未有其他了,便将信叠好放回信封。   楚南野在对面看着他的反应,挑了挑眉,“谁啊?还专门给你写信?”   “付明玥。”茸枝将信放在桌角,又拈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   楚南野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笑道:“付明玥?她给你写信?宣战书?”   “什么啊,才没有。”茸枝嚼着蜜饯,语气很平常,“她说她现在到江南了。上回在萧家遇见,她跟我说她打算出去走走。”   楚南野道:“你俩不是互相看不顺眼,哪次碰见不掐架?”   茸枝想了想道:“人总是会变的吧。”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 第113章 与子成说 (九) 你管我孵蛋   付家议事厅梁高堂阔, 光线从高窗斜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明晃晃的光柱,浮尘在光里慢慢打着旋。   付平跪在堂下,膝盖抵着砖缝,感觉到膝下细微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他低着头, 余光瞥见好几位衣摆颜色纹样之人依席而坐, 皆是平日中与付家较为交近的家主与长老, 沉敛的目光齐齐锁向堂下的付平。   付平被这些视线压迫得紧绷, 在蚀渊腹地时所见太过惊悚, 他拿不准哪些话能说, 哪些不可说,腹内千言万语反复掂量, 迟迟不敢贸然开口。   付家主付宏伟坐在首席, 手里转着一枚茶盏,盏盖与盏沿轻轻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看出付平的迟疑, 开口道:“此处无外人,所见之事,如实禀报便是。”   “是。”付平应声直起了身, 将蚀渊中看到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话音落下, 整座议事厅坠入死寂。   光柱中浮尘依旧缓缓打转, 席间之人彼此交换隐晦眼神, 各怀心事, 却无人率先出声。   付平把话说完,重新低下头,不再多言。   半晌,一道迟缓苍老嗓音漫起:“一只妖,却能噬混沌之力?”   说话的是方家长老方晦, 年近七旬,行事素来审慎,言语如抽丝剥茧,慢而厚重:“老朽修行百载,从未听闻此理。”   付平将腰又压低了几分,恭谨回话:“回方长老,弟子不敢虚言,全程亲眼目睹。那兔妖仅单掌按住魔物头颅,数息之内,魔物一身混沌本源尽数被抽离躯体,化作散逸黑烟。高阶魔兵因这变数分心,被明渊君寻到招式破绽,重创于领域之中。”   末席一名中年修士倾身向前,眉宇间满是惊疑:“混沌之力与灵脉之力相生相克,向来只有魔物能借其滋养自身。妖族的妖力虽不同于灵力,却也从未听闻能与混沌之力共存的……此事全然违背天地定规。”   付宏伟看了一眼方晦,“方长老以为如何?”   方晦捻了捻袖口,目光落向首席付宏伟,语气沉凝:“付家主,若此事为真,那这兔妖绝非寻常妖族。寻常妖丹容纳不住混沌戾气,他能安然吸纳,要么生来身负天地异赋,要么体内藏有上古秘宝,来历莫测。”   中年修士追问:“长老此言,是说此妖底细藏着天大隐情?”   “正是。”方晦颔首,视线扫过满堂众人,“如今灵脉之源逐年动荡,各州蚀渊层出不穷,六界平衡摇摇欲坠。这兔妖能克制混沌,便是独一无二的变局,这变数握在谁手中,便能左右往后数十年的界域走向。”   “变数”二字轻落,堂内气氛骤然一变。世家众人眼底皆掀起波澜,平静皮囊之下暗流汹涌,各自盘算着。   付宏伟指尖叩击茶盏外壁,淡淡发问:“那兔妖如今还在萧家?”   付平迟疑一瞬,低声作答:“是……还在明渊君身侧,以记名弟子的名义。”   付宏伟“嗯”了一声,面上没什么表情。   静了片刻。一位家主事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听闻明渊君与这兔妖交情匪浅,近乎不分彼此。”   他说得含蓄,但“颇近”二字在座都听得懂。   萧家作为名门大家,想与其攀附之人数不胜数。付家本只是一地小家族,因与萧家结有姻亲,此后便在当地扶摇直上。   后付明玥出生,两家本就想亲上加亲,付明玥的百日宴更是有不少家主有意无意询问两家意愿,两家皆是笑而不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翌日消息便在各家主之间传开。   直到如今,各世家之间,明渊君与一兔妖同吃同住,还为了那兔子拒绝了萧付两家原本商议的婚事,这早就不是秘密,只是迫于萧家势力,没人敢拿到台面上来说。   更何况此刻首席坐着的还是当事人的付家家主,此刻就这样被这家主点破,便等于把付家被拂的面子摆到了桌面上。   这话一语戳破堂下人心底隐秘,周遭数位家主目光立刻若有若无飘向付宏伟,皆是看热闹的神色。   开口之人自知失言,话音落下便迅速垂首缩颈,佯装端详手中玉扳指,不敢再作半句声响。   付宏伟眸低闪过难堪,但也不好发作,只好端起那杯凉茶又抿了一口,将心底波澜压回去。   沈晦轻咳一声,打破这份尴尬:“明渊君对那兔妖如此执着,恐怕……”   “明渊君乃皎皎君子,孰轻孰重自然分得清。”   开口的是李氏的长老。李长老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头发白了七八成,面容清瘦,但眼神还很亮。   她语气肃然道:“诸位切莫只盯着明渊君的态度,真正要命的是灵脉之源。近半年各州上报蚀渊一十七处,五年全年不过一两处,混沌扩张速度早已超出预估。源头一旦彻底失衡,六界生灵无一能独善其身,到那时再计较私交,早已晚矣。”   付宏伟听着席下人你一言我一语,无非是忌惮萧家,或是恐慌那兔妖的怪异,担心兔妖暴走会有害。   他将茶盏放下,盏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脆响,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他身上。   “此事尚需核实。”他道,“待我付家先查清那妖族的来历与底细,再做计较。”   厅中几人停下交谈转而交换了眼神。   方晦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没再开口。   其他几位家主与修士见方晦不再言语,也都将心中疑问咽了回去,可都心怀鬼胎。   付宏伟扫了他们一眼,又看向堂下的付平,道:“你们三人今日所见,暂不可对外人提及。”   付平应道:“是。”   付宏伟摆了摆手,示意付平退下。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付宏伟才转向厅中家主,“此事牵涉甚广,在查明之前,各位还请先不要声张。”   方晦最先点头,随后站起身来,“付家主放心,老朽不是多嘴之人。只是——”他顿了顿,垂眼看着付宏伟,“若查明属实,付家主打算如何?”   付宏伟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送到嘴边抿了一口,才道:“若他心性纯良,无祸乱六之心,便备厚礼登门,以世家之礼坦诚相商,邀他共守灵脉之源。若他身负隐患,心性叵测,恐为六界大患……”   他搁下茶盏,“便另当别论。”   方晦微微颔首,拱手一礼,不再多问,起身告辞。   各家主、长老紧随其后,陆续起身离厅,脚步声错落消散在回廊深处。   付宏伟独自坐在首席上,看着茶盏里那半盏凉茶,水面映着高窗落进来的光,晃了晃,又平了。   约莫一盏茶后,青衣弟子躬身立在门外廊下,低声禀报:“家主,付平已经带人往永安方向去了,对外借口采珍稀疗伤药材。”   付宏伟微微颔首,“让付平隐蔽些,不可让外人知晓,消息是我付家传出的。”   “是。”   弟子躬身行礼,轻步退去。   付宏伟仍坐在原处,看着高窗里那道光柱慢慢移过地砖,一寸一寸地挪向墙角。   -   听竹院的午后,日头正好。   茸枝趴在窗台上,两只兔耳朵耷拉在两侧,绒毛尖儿被日光照得透亮,泛着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他后背的伤口已经落了痂,长出淡粉色的新肉,虞温婳说再过两三日就可以不用包着了。   痒,但不能挠。   茸枝把下巴搁在手臂上,闭着眼,试图用意志力对抗那阵难熬的痒意。   “小渔,你今日已经趴了半个时辰了。”虞闻准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带着运动后微喘的气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孵蛋。”   茸枝脑袋翻了个面,把脸朝向声音的方向。   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看向后院,虞闻准正收了金线站在原地喘气,额发被汗打湿了一绺,贴在眉骨上。   他对面站着楚南野,刀还没收,肩上搭着半截袖子,一副打完收工的懒散模样。   茸枝懒洋洋地回了一句:“你管我孵蛋还是孵鸡。”说完再次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我伤还没好全呢,不能剧烈运动。”   “你后背那三道口子已经落痂了。”虞闻准不客气地拆穿他,“阿姐说了,只要不扯到伤口就可以适当活动。”   “虞姐姐说的是‘可以’——不是‘必须’。”   茸枝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又把脸转回去晒太阳,大兔耳朵动了动将眼睛遮住,那姿态俨然在表达这个话题结束了。   虞闻准“啧”了一声,但没有再追着说,他收了金线走到水缸边舀水洗脸。   楚南野站在旁边甩着手腕,方才两人比划了一轮,虞闻准的进步他看在眼里,嘴上便不吝啬:“小准你这金线比上回快了不少,差点给我兜住了。”   “那是你老了,反应慢了。”虞闻准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水,站起身,斜了他一眼。   楚南野对他这话不满,反驳道:“我才二十有五,老什么老。”   “那跟明渊君比呢?”   楚南野笑道:“这有可比性吗?和他比你也老了。祁声那日子可不是一般人能过的。”   茸枝趴在窗台上听见这一段,嘴角翘了翘。   清风穿竹林而来,裹挟淡竹泥土气息漫过廊下。   虞温婳安坐阴凉石桌旁,面前摊开竹编药筛,各类晒干草药平铺其上,纤细指尖捻起一片叶子对着光看了看,随手放进对应的陶罐里。   楚南野洗完脸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   虞温婳在分拣药材时不喜被打扰,楚南野便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偶尔偏头看她拣药材。   虞温婳手上动作不停,唇角弯起浅浅弧度。   楚南野的三心二意在虞温婳这便被治了个彻底,从未如此专注过,她这浅淡的笑意自然是被楚南野瞧了去,心湖顿时像是被风吹过的水面荡开了波纹。   茸枝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在心里替楚南野默默点了个赞。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对不起,这么久才更新 第114章 与子成说 (十) 勾人于无形   萧祁声从书房出来, 径直走到窗台边在茸枝身侧坐下,垂眸看了一眼茸枝的姿势。   茸枝下巴垫着交叠的小臂,两只兔耳拢在脸上,腰顺着跪伏的姿势往下塌, 臀部自然翘起, 勾人于无形之中。   面对这样一只秀色可餐的肥美兔球, 萧祁声却只是伸手将他后腰那截滑出来的衣摆轻轻往下拽了拽, 布料妥帖地覆回去, 遮住了那片晃眼的白。   茸枝感觉到动作, 耳朵掀起半边露一只圆溜溜的眼,偏头看他, “忙完了?”   “嗯。”   萧祁声问:“还痒么?”   “痒啊。”茸枝老实回答, 转而又求夸奖,“但我忍住了哦,一下都没挠。”   萧祁声低头, 在他额上印了个浅吻,“很好。”   得了奖励,茸枝便顺杆往上爬, 往他怀里拱了拱, 将他的衣襟蹭得凌乱后又借机讨了几个吻, 才心满意足趴回去。   这几日茸枝仗着有伤在身, 行径愈发嚣张。萧祁声顾忌他伤口未愈, 从不动真格。茸枝便打定主意萧祁声不会拿他怎么样,常常坏心眼地去撩拨人家。   萧祁声每次都在茸枝预料内收手,克制地只是蹭蹭让茸枝舒服了或给茸枝纾解便就结束了。   越是这样,茸枝就越是有恃无恐,常常自己舒服了便给萧祁声丢去一边, 窝在被子里昏昏欲睡。偶尔良心发现,也会主动主动,只是多半越帮越忙,最后还得萧祁声反过来伺候他洗漱擦身。   直到现在,茸枝更是已经无畏到亲自定下的“每日亲亲次数”都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趴了片刻,茸枝又偏过头来,道:“那你待会儿有事要忙吗?”   “暂无。”   “那你在这儿陪我趴会儿。”茸枝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半截窗台的位置。   萧祁声没有起身,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   茸枝头偏向萧祁声,悄悄闻着萧祁声衣料上那股从书房带出的淡淡松墨气息。   “萧祁声。”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特别粘人?”   “有。”   茸枝眨眨眼,“那你烦吗?”   “不烦。”   茸枝的脸被大兔耳朵挡住,只见耳朵抖抖,不见表情。   院中药香袅袅。   虞温婳分拣到一半,忽然停了手,从药材里抬起头来,“说起来,这几日来萧家求药的散修不少,以往也是这般?昨日我路过山门外,见济助所排了十来人,都是些蚀渊边缘所腐蚀的轻伤。”   萧家山门外设了处济助所,专司受理四方散修与寻常百姓的求援之事。若有魔物滋扰或伤病缺药等,皆可来此登记造册,核验过后,酌情派弟子或调拨物资前往处置。   可往年至多三五日才有一桩求援,近来却每日数起。有被从其他地方蚀渊边缘出逃的散修,亦有永安本地家中田地被混沌之力侵染的农户。   济助所的门槛被踩得发亮,萧家弟子连轴调派仍觉吃力。   茸枝闻言皱眉道:“蚀渊不是清了吗?”   “永安以西的清了,但别处还有。”   楚南野接话道:“北边又多了两处正成形的蚀渊雏形,规模虽不大,但数量在往上走。各地散修的折损一直在添,有些地段已经没人敢靠近了。”   茸枝听着,把下巴从手臂上抬起来,问:“那会不会越来越严重?”   楚南野道:“暂时还压得住。但再这么下去,各家的内门弟子怕是都要往外调了。”   气氛因这个话题有些凝滞。虞温婳将手中最后一片药材放好,拍了拍指尖的碎末,轻声缓和道:“这次带来的药材也有些吃紧了,要下山一趟,要一起么?”   “我!”   “我去!”   “我我我!”   三道声音此起彼伏,异口同声。   虞温婳听取“我”声一片,不由轻笑出声。   一直没有说话专注练功的虞闻准立即收了金线,朝着虞温婳而去,“阿姐我要去,我先去换身衣裳,等我!”   “好,不急。”虞温婳应着。   楚南野非常有眼力见的起身,伸手拿过了虞温婳面前分捡好的药罐子,“我同你去放,顺带也去换身衣裳。”   虞温婳拿起剩下的两个罐子,点点头。   “虞姐姐!我也去我也去!”   茸枝在出第一声时整个人就已经起来,此时更是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右手还积极地举了出去,并且引人注意地挥了两下。   楚南野先一步看来,犹豫地看了眼茸枝身旁的萧祁声,视线又转回来看向茸枝。   茸枝默契地看懂了楚南野的眼神——   你家这位,能行吗?   还不等茸枝再次开口,一只有力的大手轻车熟路地抚上了茸枝的后颈,紧接着熟悉的提拉感传来。   茸枝张开的嘴和尚未开口的话语皆转变为了“哎呦”。   “危险。”   茸枝两手向后扒拉他的手,“知道啦知道啦,放手放手!”   萧祁声松了手,茸枝立马回身,整个人往他面前凑,兔耳朵尖尖从两侧翘起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萧祁声你让我去吧,我已经好久没有出门了,再闷下去都要发霉了。”   “你伤尚未好全。”   “好了好了,真的好了。”茸枝说着就要去扯自己的后领子给他看,“不信你再看看嘛,都落痂了!虞姐姐说再过两天连印子都要淡了。我又不是去打架,就是跟着虞姐姐去镇上转转,买点东西,透透气……”   茸枝声音放得软,边说还边往人怀里拱,兔耳朵也跟着耷拉下来,软塌塌地搭在两侧。拱两下便停下来,露出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萧祁声,不松口就再拱。   萧祁声垂眸看着他。   茸枝见他不说话,又往前蹭了蹭,几乎已经趴到他身上去,手指勾着人袖口轻晃,“求你了,就一小会儿,我保证不乱跑。”   见萧祁声没反应,茸枝便开始耍起了无聊,整个人爬到了萧祁声身上,扒着人耳朵便开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管!我就要去,就去就去就去!你不让我去我就生气!啊啊——我不理你了!讨厌鬼讨厌鬼讨厌鬼……”   萧祁声早已习惯“无赖大王”耍无赖,自动过滤了耳边的“噪音”,依旧淡定自若地盯着那只勾着自己的手。   茸枝手本就纤细白净,前几日他趴在窗台上嫌指甲长了,萧祁声才替他修过,指甲剪得圆润整齐,此刻泛着淡淡的粉。   “萧祁声?”茸枝见萧祁声还不出声,又晃了一下他。   “嗯。”萧祁声收回目光,淡淡应了一声。   就在茸枝的小宇宙要爆发之前,虞温婳适时开口,声音温温和和的:“小渔的伤确实好得差不多了。落痂后的新肉已经长稳,只要不剧烈动作,寻常走动倒不碍事。况且这几日他总闷在院里,心情郁结,于恢复也无益?”   楚南野已经走到廊下,闻言回头帮腔:“就是啊祁声,小渔都快憋出毛病了。再说有阿婳跟着,还有我,能出什么事?你实在不放心,你也一块儿去。”   茸枝立刻点头如捣蒜,“你也一块儿去。”   萧祁声的目光从茸枝脸上移到虞温婳那边,虞温婳微微颔首。   沉默片刻,萧祁声开口:“酉时前须回来。”   茸枝怔了一瞬,随即整个人蹦起来,“真哒?!你答应了?!”   他动作太大,差点撞上萧祁声的下巴,萧祁声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将他往后压了压。   茸枝丝毫不在意,顺势把他那只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拢住晃了晃,兔耳朵也跟着抖了两下,“我保证酉时前回来!绝对不拖!”   他松开萧祁声,转身就往屋里跑,跑到门槛又停住,回头冲他道:“我去换下衣裳,马上就来!”   话音没落人已经消失在窗口,紧接着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窸窣声响。   楚南野在廊下笑出了声:“小渔这动静,搁屋里拆房子呢?”   虞温婳弯了弯唇角,道:“走吧,我也去换身衣裳,稍后山门汇合。”   楚南野接过来,道:“好。”   -   几日后。   茸枝依旧懒洋洋地趴在听竹院的窗台上望着院中,不过这次不是在偷懒,而是在等着一封信。   今早永安落了场急雨,雨势来得猛,导致原本早晨就送来的信,迟到了午时。   茸枝自己也没想到,他和付明玥的关系居然能发展到互通音信的份上。   前些日子回信时他斟酌了许久,怕她觉得自己多事,又怕她回信都懒得回。如今信到了,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来。   阿元小跑着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茸公子,付小姐那边又来信了!”   茸枝“噌”地从窗台上直起身,伸手接过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字迹确实是付明玥的,比上一封的笔迹略潦草了些,像是写得急。   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付明玥的字句依旧短促利落,但茸枝逐字看下去时,眉头渐渐收拢。   开头还是正常的问候,不过很简短,像是很急,接着便是一大长段文字,讲的却是南边水患的情况。   信中写,南边水域异变的范围在扩大,沿岸村镇病倒的人越来越多,症状出现得比她预想中快。   被感染之人,皮肤上出现灰黑色纹路,像混沌之力侵蚀的早期迹象,但又有所不同。她试了几种法子都收效甚微,有些村镇已经开始往外逃了。   信写到末尾,笔迹顿了顿,墨色比前面沉了些,显然是斟酌了许久才落下那一行字。   “若有懂医理之人,望能早日来援。”   很明显,指的是虞温婳。   茸枝看完信,捏着信纸站了片刻。   南边的水患恐是比信中所写要严重的,不然以付明玥的性子,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这样开口。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 第115章 与子成说 (十一) 救死扶伤中   茸枝将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 转身往外边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将信掏出来攥在手里,怕自己一会儿说不出重点, 还是拿着比较好。   廊下拐角, 迎面撞上萧祁声, 想必是去看那片野兔窝了, 可此刻茸枝有更重要的事, 没空和那群不值一提的兔计较。   他几步迎上去, 将信往他跟前一递,“付明玥又来信了。她说南边水患很严重, 锦水城那边好多村子都遭了殃, 问能不能让懂医理的人过去看看。”   萧祁声展开信纸,目光扫过一行行字迹,看完后将信折好还给他, “要去?”   茸枝点头道:“嗯,但得先问虞姐姐的意思。”   话音刚落,萧祁声已经转身往虞温婳的客舍方向走。   “去问。”   茸枝随即快步跟上。   虞温婳正坐在桌前分拣上次出去新收的药材。虞闻准和楚南野蹲在旁边的矮凳上, 各抱一个石臼捣药, 沉闷的碾磨声此起彼伏, 像两只勤恳的麻雀。   茸枝人未到声先至:“虞姐姐!”   虞温婳抬眼, 他已经冲到案前, 把信纸展平在药堆上,“付明玥刚寄来的信。南边水患闹得凶,病倒的人一日比一日多,她试了几种法子都压不住,想请你过去看看。”   虞温婳接过信纸, 逐字细看。   “虞姐姐,那你能去看看吗?”茸枝问得急。   虞温婳放下信纸,没有犹豫便道:“医者救人本就是分内之事,况且南阳水脉与我虞家旧方确实有些渊源。”   茸枝忽然想起什么,脸色有些担忧,“锦水城好像离我们上次经过的惊为天人村很近吧?能不能顺道先去看看?我怕村里也有人染上了。”   “好。”虞温婳站起身,对着一旁的虞闻准道,“阿准,你将那几包干艾草也装进来,南边湿气重,用得上。”   “哦好。”虞闻准放下石臼起身,去房里拿药。   -   半个时辰后,几人在山门前汇合。   今日天气一直阴着,像是云霓酝酿着准备随时随地落一场如今早般那样的急雨。   茸枝站在萧家山门外等着其他人汇合时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日光透不过来,整个天地都笼在一层沉沉的铅色里。   虞温婳背着药箱先到,虞闻准拎着个更大的行囊跟在后面,看着像是将一座药舍带着了。   楚南野肩上同样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囊,里面塞着换洗衣物和干粮,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他凑到茸枝旁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天,“看什么呢?天上又不掉馅饼。”   “总觉得又要下雨。”茸枝收回视线。   “下就下呗,又不是没淋过。”楚南野满不在乎,看向一来人的方向,“再说,这雨能不能淋到你身上,还两说呢。”   茸枝顺着视线看向来人。   萧祁声手中拿着一件叠好的披风,径直走到茸枝面前,他将披风展开,从身后环过茸枝肩头替他系好。   茸枝老老实实待着,一阵心虚。   这件披风原本是萧祁声给他放在那,让他出门时披上的。他嘴上应着,转头楚南野叫他,就忘了,将披风孤零零地漏在了原地。   茸枝低头看那双正给自己系带子的手,小声辩解:“我不小心就忘了……不是故意的……”   萧祁声深知茸枝孩童心性,所以从不要求什么。   “不老实。”萧祁声道。   “才没有……”   萧祁声替他系好系带,退开半步,目光落在他身上一瞬,只道:“走吧。”   几人不再耽搁,御剑向南而去。   风从耳边过,吹得茸枝的兔耳朵直往后飘,低头看着脚下飞过的景致,靠着前人的后背,时间便不算难熬地过了。   脚下山野从开阔丘陵渐渐转为中南地界常见的水乡地貌,河道交错,田埂弯弯绕绕,远远近近的村落像撒在棋盘上的棋子。   等到了熟悉的山间小路,几人收剑落地,改步行。   茸枝跳下剑,回头朝上次偶遇老伯的那条小径张望。   空无一人。   刚抬脚往村子方向走,小径那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小径尽头拐了出来。   老伯还是老样子,不过少了之前那种质朴欢乐的精气神,手里没有拿柴刀也没有背柴火,只握着一根旱烟杆。   他头埋得低,盯着脚下的路走,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没注意到路口处有人。   “老伯!”茸枝喊了一声。   老伯抬起头来,目光在茸枝脸上停了几秒才认出来人,随即浮起一丝笑意,“是你们啊……”   可这笑像是被什么压着,还没来得及展开就又散了,实在提不起劲般。   茸枝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老伯,我们路过这边,想着来看看您和伯娘。您还好吗?伯娘呢?”   老伯没立刻答,把旱烟杆在掌心磕了磕,沉默半晌才开口:“你们还是不要往南边去了,那边不太平。不晓得是啥子东西害人得很。村里头……也有几户人家遭了殃,找啥子大夫都没得法子。”   他说到这儿重重叹口气:“还有几个小娃儿,烧得昏昏沉沉滴,不晓得能不能扛过去……”   茸枝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知道村子距离锦水城近,但也隐隐祈祷赶得上。   虞温婳走上前,声音温缓:“老伯,我是大夫您还记得吗?您带我去看看吧。”   老伯望着她,想起了她是那个招人稀罕的姑娘,那时还为村里老人诊过身子,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闺女……”   他想说,这一块儿的大夫都瞧过了,没招。可要是万一呢?娃儿还那么小。   最终他只是点点头,转身带路,“那就谢谢闺女,走吧。”   -   村里比起上次来时可谓是落针可闻,平时热热闹闹,邻里邻居招呼的景象,这次只有几位还在屋外露面,都不知道这东西会怎么染上,也就都闭门不出,不敢随意动作。   各家各户门都掩着,偶尔能听见从屋里传出来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   老伯领着他们先到了一户人家门口,传来一些细弱的咳嗽声和隐隐约约的抽泣声。   “王妹子!大夫来了!”老伯扯着嗓子喊。   喊声刚落,屋里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快走声,紧接着木门被推开。一位大婶走了出来,大婶头发有些散落,眼眶鼻子通红,显然刚刚传出的抽泣声应该就是她的。   茸枝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大婶就是当初在篝火会上分菌菇汤的那大婶,她家也只有那个扎小辫子的九岁小闺女。   几人进屋,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蜷在榻上,脸蛋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迷迷糊糊地在呓语什么。   “难受……娘……”   大婶一听,眼泪又掉下来,捂着嘴泣不成声。她抓着虞温婳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闺女……大婶求你……你救救宝儿,她还那么小……求你了……”   虞温婳安抚地拍拍大婶的肩膀,“我会的,您先出去歇会儿,这里交给我。”   楚南野也上前劝:“大婶,您先出去喘口气,我们肯定会尽力的。”他又看向一旁的老伯,“老伯,您扶一下吧。”   老伯“哎”声应着,搀着大婶往外走,嘴里还说道着:“王妹子,你放心,这闺女肯定会尽力救宝儿滴……你……”   虞温婳在榻边蹲下,看着难受哼唧的宝儿,心里也跟着难受。   她在村里住的那晚便是和宝儿一间房,小姑娘腼腆,见了她还脸红,一口一个“仙女姐姐”,听得她心都化了。听着她讲药理时小脸认真,说长大也要当大夫,救死扶伤。   虞温婳伸手探了探宝儿的额头,烫得惊人,再掀开袖口,手臂上几道灰黑色纹路正顺着血管往上爬。   她眉头一皱,指尖搭上宝儿的脉搏,木系灵力顺着筋脉缓缓渡入。   宝儿额上瞬间渗出汗珠,豆大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滚,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待宝儿手臂上的纹路退尽后,虞温婳才收回手。   虞温婳又对宝儿的几处大穴行针通脉,确认无碍,她才起身推门出去。   院里,大婶正来回踱步,泪眼婆娑。听见门响,猛地抬头扑过来,“闺女!怎么样?宝儿她……”   虞温婳朝大婶轻轻一笑,道:“宝儿烧得虽重,但底子还在。我留一副药,煎水服下,两天内退烧。之后多喝米粥调养,慢慢就能养回来。”   想到来此目的,她又补了句:“对了,近日别再喝村里井里的水,附近河道的水也碰不得。”   大婶一听自己的孩子有救了,腿一软跪了下去,“谢谢大夫!谢谢恩人!你救了宝儿的命啊……”   虞温婳眼疾手快,伸手一把将人捞起来,动作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使不得。”她语气还是温的,手上力道却不容拒绝,“快起来,行医救人本是医者之责。”   茸枝和楚南野本来也想上前扶,手伸到一半僵在半空。   两人都看愣了。谁能想到,看着温温柔柔一个姑娘,力气这么大,说提溜起来就提溜起来。   虞闻准倒见怪不怪般,并无半点反应。   茸枝怔了一会儿反应了过来。   常常会因为虞温婳待人亲和的态度,温婉气质以及温柔的性格,而忽略虞温婳可是一位学医会武的医者。翻山越岭识药、采药,尤其是一干便几个时辰的捣药。   茸枝心里还在想着,尚未收回的手被另一只大手包裹握了回来放在身侧。他回过神,偏头去看面无表情的萧祁声。   萧祁声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他松开握着的手,转而将某只一直在抠抠作乱的手指逮住。   虞温婳轻轻拍了拍大婶的手背,“别担心,先进去看看宝儿吧,她醒了该找娘亲了。”   大婶这才抹着眼泪连连道谢,转身进屋去了。   接着又看了一户,是个五岁的男娃,刚刚染病不久,症状还轻,处理起来便快。   几人按轻重缓急来,先救孩子老人,最后才是身强力壮的成人。   下一户是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佝偻着身子卧在榻上,呼吸浅得几近于无。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 第116章 与子成说 (十二) 前事已定,   这一次, 虞温婳把脉的时间格外久。   茸枝站在她身后,虽不通医理,但光看着她一点点沉下去的脸色,也能猜到几分情况不妙。   良久, 虞温婳收回手, 又取出银针, 在老人几处穴位上施了几针。   老人的伴侣在屋外等着, 老伯跟着在屋子中看。这老人命苦, 早年儿子外出遇上山崩, 没救回来,老两口相依为命大半辈子, 临了临了, 又遇上这档子事。   虞温婳视线偏了一眼屋外。   小老太太佝偻着背坐在院子中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根拐杖,一下一下戳着地面, 望着院外。   老伯凑过来,满脸焦急等着结论。   虞温婳收回视线,压低声音, 跟他说了几句。   茸枝悄悄退到院里, 视线悄悄看向孤零零的身影。   老婆婆并未流泪哭泣, 只是一会儿低着头, 一会儿看看远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反倒比哭更让人揪心。   茸枝看得心里难受,可他也无能为力。   他见过许多次生离死别,可每一次见还是会难受。在天灾人祸面前,人都太渺小了,像风雨里的一片叶子, 说落就落。   虞温婳和老伯一同出来,老伯此时手里多了一张纸。   听见脚步声,老婆婆撑着拐杖慢慢站起来,挪着小碎步迎上前。没开口,就那么抬着头看虞温婳,浑浊的眼睛里,藏着不敢说出口的期盼。   老人耳背,虞温婳刻意提高了声音:“阿婆,这是给阿公开的方子,每日三副,喝了人会好受些。”   老婆婆一直点头,点到最后那句“好受些”时,一直干涩的眼眶慢慢红了,可也没有落下来,就在眼眶里打转。   她一个劲点头,抖着手去接老伯手里的药方,嘴里含糊不清念叨:“浩啊……这上面写的啥……你给我念念……”   这个“浩”说的就是老伯,老伯应着凑上去,一字一句念给她听。   其实念不念都一样。老婆婆不识字,记不住,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也走不了远路去买药。她就是想知道,最后还能为老头子做点什么。   老婆婆断断续续道:“浩啊……这个药吃了啊,你……老伯就不疼了吧?”   老伯强扯出笑:“不疼!吃了就好!”   “好……好啊……”   -   虞温婳把剩下的药材和几张方子都留给老伯,又反复叮嘱了用法用量,生怕他记错。   老伯和伯娘要留他们吃晚饭,茸枝说还要赶去锦水城,老伯便没再强留,一直送他们到村口。   快出村时,老伯忽然停下脚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姑娘……那户老人家,真的……没别的法子了?”   虞温婳也顿住,轻声道:“我尽力的,老伯。”   老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冲几人摆了摆手,笑道:“行,走吧,路上当心啊。这次也没招待好,有空再来!”   茸枝走出好远,还是忍不住回头看。   等他再一次回头时时,眼前忽然一黑。   萧祁声依旧径直走着,手从茸枝脑后绕过来,掌心覆住他的眼睛,顺势将人带进怀里,领着他继续往前走。   “前事已定,执念无意。”   “可不是嘛。”楚南野接话道,“过往尘缘,覆水难收,抬步向前便是。”   “我知道……”茸枝也知其中道理,可就是难解其执念缚身。   茸枝顺势将力量依在萧祁声身上,还是再问了一遍:“虞姐姐,那个阿公……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虞温婳从给那阿公诊完脉后便一直不太起劲,尽管村中六七户,只有一户不成,她也觉不可。   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隔着一小段距离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太晚了……”   “老人家年事已高,脏腑本就衰弱,被侵蚀之后恢复极慢。用药驱散少说需要三五日,但老人家撑不了那么久。若是用灵力强行逼出,经脉承受不住,更不妥。”   她顿了顿,“我能做的,只有让老人家走得没那么痛苦。”   -   锦水城外那片江面还是老样子,水色清凌,瞧不出一分像付明玥信中所言的异变。   上一次几人路过这里时正是丰收感恩节,满城灯火映在水面上,浮光跃金,热闹得不像夜里。此刻日头偏西,江面上没有灯,只有几艘小船泊在岸边,船篷低垂。   付明玥站在渡口边的柳树下,她比上次分别时瘦了一些。   听见脚步声她偏过头,目光先落在茸枝身上,确认他全须全尾般扫了一圈,然后才开口:“来得挺慢,我以为你们半路上被水冲走了。”   茸枝搭上萧祁声的手跳下剑,习惯性地回了她一句:“你信里写得那么急,我还以为你已经被水冲走了呢。”   付明玥“嗤”了声,但没有像往常那样继续跟他斗嘴。   她看了他身后的几人一眼,视线在萧祁声身上多停了一息,收回目光后转身朝城里走去,“走吧,先和你们说说情况。”   几人跟着她穿过小半个锦水城,街道上行人比上次来时少了许多,沿河的店铺也关了好几家的门板。   偶尔有路过的人看他们一眼,眼神里也尽是疲惫。   茸枝摸了摸自己的兔耳朵,默默跟紧了萧祁声几步。   付明玥的住处是一间临水的小院,院中晒着几捆草药,瞧得出,她自己也一直在试方子。   她推门进去,将几人让进屋坐下,倒了一壶茶。   “这是从别处打来的水。”   付明玥坐下来,开门见山道:“最先是城北村子有人病倒,接着城西也出现了。现在沿岸十几个村子都有,轻重不一。有些村子差不多空了,能走的都投亲靠友去了,走不动的,就躺着等死。”   “我是怀疑问题出在水源上。”付明玥道。   茸枝回想一路上见过的水面道:“我看那水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你确定吗?”   “我也只是猜测。”付明玥摇头,“我试过让几户人家停喝井水,改打河水,结果喝河水的也病了。又让他们把水烧开再喝,还是没用。所以我想,是不是水源本身被什么东西渗进去了。”   “那你都试过什么法子?”茸枝又问。   付明玥道:“本地的大夫都看过,治标不治本。开几副退烧的药回去喝两天,看着好像退了,过几天又烧起来,反反复复的。”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坊间不知道哪里传出的传言,说是灵脉出了问题。”   楚南野和萧祁声交换了一个眼神。   “灵脉……”茸枝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下,“这怎么联系到一起?你信这个说法?”   “我信不信不重要。”付明玥语气平静,“重要的是,很多人信。再这么下去,指不定要出什么乱子。”   她把茶杯放回桌上,“到底是不是水源的问题,我也拿不准。明日带你们去沿岸几个村子转转,你们亲眼看过再下结论。”   交代完事情始末,付明玥看向虞温婳,语气诚恳:“虞姑娘,锦水城的大夫都束手无策,外头来的散修大夫也走了好几拨,都没辙。我素闻虞家医术通神,想请你出手。若是能治……”   “分内之事,付姑娘不必客气。”虞温婳道,“我们此次前来在附近一村落中,见过几例症状,与你信中描述吻合。可否先带我去看看城中病患?我需确认是否同源。若一致,便可拟方。锦水城药铺多,药坊也齐全,方子定下来,让各家药铺同步熬制分发,比我一个人看诊要快得多。”   付明玥闻言立刻起身,“那就现在去吧,城北那几家离这儿不远。”   几人出了小院,往北走。   付明玥在前头带路,虞温婳紧随其后,楚南野和虞闻准走在中间,茸枝和萧祁声落在最后。   茸枝看着前面几个人影,又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萧祁声,对方走在他外侧,像是无意间替他挡住了巷口吹过来的风。   城北那户人家离得不远,穿过两条巷子便到了。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里晾着几件衣物,风一吹微微晃动。   付明玥在门口站定,回头看了虞温婳一眼,虞温婳朝她点了点头。   几人刚走进院内,屋里就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付明玥推开屋门,侧身让虞温婳先进去。   屋里烛火昏黄,榻上躺着两个人,一个中年妇人,一个十来岁的少年。   一个中年妇人,一个半大少年,是对母子。男人走得早,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如今双双病倒,连个端水递药的人都没有。这些日子,全靠付明玥时不时过来照看。   两人的额角都沁着汗,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发白,裸露的小臂上有淡淡的黑色纹路攀在皮肤下。   虞温婳走到榻边蹲下,先探了探少年的额头,然后掀开他袖口看了一眼,指尖搭上他的脉搏。   灵力探入时,少年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醒。   茸枝站在虞温婳身后,能看见少年手臂上那些黑色纹路在虞温婳灵力的作用下慢慢变淡,这应该和惊为天人村的情况是一样的。   片刻后虞温婳收回手,站起身,对跟在旁边的付明玥道:“症状与路上所见完全一致。我这就拟方,你找信得过的药铺,先熬一批重症的,轻症可以稍缓。等方子铺开,我再去城中各处义诊。”   付明玥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 第117章 与子成说 (十三) 治病救人中   翌日清晨, 锦水主河道笼着薄雾。日光还没完全透下来,河面灰蒙蒙一片,瞧不出半分异样。   付明玥站在岸边,指着河道拐弯处那片缓流道:“染病之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便是都喝过城里的水。可这水看着和平常没两样, 我也拿不准是不是水源的问题。”   她转头看向几人, “你们自己试试。”   茸枝蹲下身, 指尖探进水里。   触感温凉, 与寻常河水没差。可指腹刚触到水面, 他心里就是一动。有东西顺着水流慢慢往指缝里渗, 几乎不可察觉。若不是他有噬魔在身,对混沌之力的感知比常人敏锐数倍, 换作旁人绝对察觉不到。   也难怪寻常灵脉师查不出来。   指尖那股异样顺着经脉往小臂上爬, 茸枝下意识攥紧了手指,惊为天人村那些村民身上的黑色纹路,以及已经没有生路的阿公, 忽然齐齐浮进脑海里。   这东西若是一直往下淌,还不知道要祸及多少人。   茸枝在水里停了片刻,收回手, 甩了甩水珠。   萧祁声见状, 取出随身的帕子, 手帕上还绣着只不太规整的小兔子头。   当初茸枝想给姜悠然打络子前, 本来是打算送亲手绣的香囊, 便先拿萧祁声的帕子练手,绣坏了就成了这副模样,这人反倒一直带在身上。   萧祁声拉过茸枝沾湿的手,用帕子轻轻擦净,“如何?”   “水里有混沌之力残留。”茸枝皱眉, “但很淡,不像是原本就在水里的。”   萧祁声在他身旁蹲下,伸手浸入水中,片刻后收回。   他也察觉到了,只是远不如茸枝感知得清晰。   虞温婳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张米黄色试纸,边角压着极细暗纹,是虞家秘法所制,遇混沌之力便会泛灰。   她将试纸浸入水中,少时取出,纸面缓缓浮起一层极淡的灰雾。   虞温婳盯着试纸看了几秒,折好收回袖中,“水本身没问题,它只是作为载体。就像小渔说的,并非本身在水中。”   她又道:“混沌之力微量溶解在水里,肉眼看不见,尝不出。喝下去沉积在经脉中,慢慢侵蚀灵力根基,体弱者先倒下,再蔓延到常人。若不改水源,治好了还会再染上。”   付明玥立刻道:“城北上游有处泉眼,我派人去看过,那边还没有人染病,水应该是干净的。”   虞温婳道:“那便让村民改从那里取水。我拟方子,将已沉积的混沌之力从经脉中剥离。双管齐下,方能断根。”   她转身往回走,“走吧。回去开诊。”   -   永安城外二十里的官道外一间茶棚,门脸窄小,茶幌用竹竿高高挂起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茶棚里支着四五张木桌子,付平坐在最靠里的那张桌上,面前的粗瓷碗中茶汤浑浊,浮着几片粗老的茶梗。   付平穿一身粗布短打,像常年跑货的药商,左脸贴块膏药,边角微翘,一道假疤从鬓角垂到下颌,遮了大半相貌。   付安坐在他左手边,右臂用破布巾吊在胸前,抹着暗色粉膏,颧骨鼻梁都做了修饰,不细看根本认不出本来面目。   付宁穿半旧素色短打,发髻用布巾包着,拿筷子在见底的素面碗里漫无目的地拨。   “客官,续茶咯。”   店小二过来添水,付安道了声谢,端起碗慢慢喝。   茶棚人不多,除了他们,只有隔壁桌两个散修。   一个眉骨横道旧疤,面相凶戾。   另一个年轻些,袖口卷到肘弯,小臂缠着绷带,纱布边缘渗着暗红。   两人面前各摆一碗素面,一碗凉茶。   “……我从北边逃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好家伙!全是黑的一望无际的黑!蚀渊还在往外扩,根本看不到边界。”   旧疤还没有接话,年轻散修又道:“一起出来的伙伴散了一半,大伙都往世家驻地跑,想求个庇护。路上见着好多拖家带口的,有的小孩才到腰那么高,跟着大人翻十几天山。亏得遇上大哥你,不然我——”   “明渊君前些日子才亲手清了一处蚀渊,我听说范围不小。”旧疤打断了他。   “动静大又怎样?清了一处还有下一处。”年轻散修压低声音,凑过去,“不过我听人说……明渊君身边那只兔妖,好像不一般。”   旧疤原本散漫的目光闻言重新聚焦,“什么意思?”   “我也是在路上听人说的啊,也不知真假。”年轻散修先撇清自己,声音压得几乎贴桌面,“说那兔妖能徒手吸混沌之力,一巴掌按下去,魔物连挣扎都来不及,直接化成灰!”   旧疤他盯着年轻散修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别这话的真假。过了几息,他垂下眼,端起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这种事,少在外头说。”   年轻散修顺着旧疤眼神示意瞥见付平三人,也意识到自己多嘴,悻悻闭了嘴。   付平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   那两个散修同时看过来,付平冲他们露出一个笑,带着商贩常有的巴结口气:“两位是灵师大人?小的也是赶路的,耳朵不大好使,方才什么都没听清。”   那两个散修交换了一个眼神,起身结了账,匆匆走了。   待两人走远,稳坐不动的付平站了起来。   付宁见大哥起身,赶紧吸溜两口面汤也跟着起身。   三人走出茶棚,付平偏头看了一眼永安城的方向,城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浮着,被午后的日光蒸出一层模糊的暖色。   “走吧。”付安道。   付平收回视线,拢了拢袖口,带着两人继续沿着官道往前走。   -   锦水城。   消息传得很快,不过半个时辰,药铺门口已经排起长队。   虞温婳坐在临时支起的木桌后,面前摊着几张药方。左手边是摞好的药包,右手边一盏凉茶早凉透了。   她轻声细语跟家属交代医嘱,连着瞧几十个病人,中间没歇过一口气,茶水也只沾了沾唇。   虞闻准蹲在旁边打下手,偶尔帮忙诊脉施针。   楚南野负责搬药抓药,萧祁声报一味,他便去对应格子取,脚下生风。等他拿来,祁声拿着小秤称重分装,动作利落。   茸枝本来也想帮忙,挤到柜台前看了看那堆药材又退回来。   他不识药,怕分错了反而添乱,便在门口替虞温婳维持排队的秩序,能帮一点是一点。   队伍里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如死灰,被病痛折磨得眼神发直。   茸枝搬来木凳,让站不稳的老人坐下。   老妇人握着他的手连声道谢,茸枝弯腰说句“不客气”,转身又去招呼下一个。   虞温婳又看完一个病人,提笔在方子上添了味药,递出药包和方子,才偏头,“阿准,你先替我盯会儿。”   一旁整理针包的虞闻准抬头应道:“好。”   连续几十人次的灵力输送,虞温婳手腕有些发酸。她抬起一直握笔的右手,轻轻转了转腕子。   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托住她的手腕,拇指指腹按在她手腕内侧的关节处,揉了两下。   “别太累。”楚南野语气心疼,像是疼在他身上般。   虞温婳手一顿,但没有抽回来,由着他揉了几下后,便轻声说道:“好了。”   刚巧虞闻准送完药包,想看看阿姐还好没,回头一眼撞见。   他嘴一撇就给虞温婳的手腕夺了回来,不满道:“我阿姐都说好了,还攥着不放。”   “行行行。”楚南野笑着松手,把摞好的药包往桌角一放,转身继续搬药。   人最多时,队伍排到了街角。茸枝来回走了几趟,给站不稳的人搬凳子,又拎着茶壶给排队的人添水。   队伍里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蹲在地上,额头滚烫,脸埋在他母亲膝头,时不时闷哼两声。妇人看样子也不舒服,声音有气无力,哄了半天也无济于事,只能干着急。   茸枝蹲到男孩面前,哄他张嘴后递过去一小块冰糖,男孩才稍微稳定了一点点,没有继续哼唧。   安抚完排队的人,茸枝又帮着送药上门。本来是付明玥负责,可一个人太慢,他便跟着一起跑。   一直忙到天色黑下来,药铺的病人才看完,但还有几户行动不便的得上门看诊。   虞温婳背上药箱,虞闻准跟着一起,楚南野喊着“搭把手”也跟了去。   萧祁声和茸枝留下来收拾药铺。   茸枝将最后一只木凳搬回墙角,直起腰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虞姐姐她们还没回来?”他回头问。   萧祁声正在收拾药柜,闻声回道:“嗯,我们先回。”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 第118章 与子成说 (十四) 小帅哥~一   这次来几人依旧落脚在“望水居”。   茸枝洗漱完便往床上一扑, 整张脸埋进软枕里,闷声拖长了调子:“今天走了好多好多路——腿都要断了。”   “嗯。”   身后传来衣料轻擦的声响。   萧祁声沐浴完走过来,只着一件素色里衣,领口松敞着, 发梢还滴着水, 浑身裹着淡淡的皂角与水汽。烛火在风里跳了跳, 暖光漫过把整个人轮廓烘得软了几分。   茸枝侧着脸看了几秒, 眼尾沾着点倦意的懒, 又慢吞吞转回去阖上眼。   床沿微微一沉。一只温热的手掌落在他小腿肚, 隔着薄薄的寝裤,指腹顺着筋络缓缓往下推。   “嘶……”茸枝猝不及防吸了口气, 小腿本能地往回缩, “你干嘛呀……”   “明日还要走动,筋脉需松开。”萧祁声指腹从小腿肚慢慢往上推,隔着裤管能感觉到小腿柔软的触感。   掌心热度顺着腿往上爬, 揉到酸胀处时,茸枝闷哼一声,绷紧的脊背慢慢松垮下去, 把脸更深地埋进枕里, 由着他动作。   手指往上挪, 擦过膝弯软肉时, 茸枝忍不住笑出声, 腿往旁边一偏,痒得直躲,“痒……别碰那儿……”   萧祁声手指停住,移开手按在膝盖上方,力道放轻了些。   屋里很静, 只剩烛火噼啪轻响,混着窗外隐约的江水声。   茸枝被揉得浑身发懒,意识都跟着轻飘飘的,困意往上涌,偏生心底又窜起一点说不清的麻意。   不知过了多久,他翻个身,侧躺着看身边人。   萧祁声袖口卷到小臂,线条利落的肌肉绷着浅弧,冷白皮肤下青筋得像水墨画。烛火晃了晃,落进他眼里,漾着点暖光,怎么看都好看。   茸枝看着看着,心里窜起点坏念头。   “嘿嘿。”   “……”   “小帅哥~一个人啊?”茸枝说着笑嘻嘻地看向萧祁声,一副“流氓”做派。   萧祁声也常常拿这张嘴没办法,头一回听见茸枝“口出狂言”时,他也曾“教育”过,偏生茸枝振振有词,讲他所在的世界皆是如此,亲密之人之间常常会以这种方式表达亲近。   在确认茸枝从未对他人有过此等言论后,便也就随他了,只当是他独有的撒娇法子。   茸枝见萧祁声无动于衷,胆子更大了些。脚丫子不老实地伸过去,脚趾轻轻勾住他的手腕,慢悠悠蹭了一下。   这动作轻飘飘的,带着试探的意味,又带着明晃晃的挑衅。烛火落在他眼里显得格外亮,小心思跃跃欲试。   萧祁声手腕被勾住,他偏过头,目光从茸枝的脚趾移到他的眼睛。   茸枝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可前几次撩拨都侥幸躲过,总觉得这人舍不得真拿他怎么样。他壮着胆子,脚趾又蹭了一下。   下一秒,手腕翻落,扣住了他的脚踝。   茸枝刚想开口,眼前人影忽然压下来。   呼吸被堵住的瞬间,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只剩含糊的呜咽和断续的气音在喉间流转,散在气息中。萧祁声的吻带着压抑的狠,又舍不得真弄疼他,唇舌碾过的地方都泛着麻,从唇角烧到心底。   手指攥紧了枕面,布料被揪出一道道深褶。脚尖不自觉绷直,又软下去,人像浮在温水里,随着力道起起伏伏。烛火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剧烈晃动,帐顶光影颠来倒去,像此刻乱掉的心跳与呼吸。   里衣不知何时滑到了肘弯,皮肤相贴的地方烫得惊人。   萧祁声的掌心顺着腰侧往上摸,指节擦过脊背时,茸枝浑身一颤,闷哼着往他怀里缩。兔耳朵绷紧,抖了两下,又软塌塌垂下去。   ……   也不知过了多久,锦被里拱出一团毛茸茸的脑袋。   茸枝碎发汗湿了贴在额角,眼尾红得像染了胭脂,眼神雾蒙蒙的气还没喘匀,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不来了……真不来了……”   话音刚落,腰上又覆上来一只温热的手掌。萧祁声伏在他身后,吻顺着光洁的脊背慢慢往上,从蝴蝶骨落到后颈,最后停在耳后,牙齿轻轻咬了一下他泛红的耳垂。   茸枝感觉到轻微刺痛,偏过头,眼尾湿漉漉的,像只被欺负狠了的兔子。   “咎由自取。”   萧祁声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情欲,贴着他耳廓滚过来,烫得茸枝耳朵尖瞬间烧得通红。   茸枝心里哀嚎,这回算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大半个月没近身,这人看着清冷克制,动起真格来半分不留情,一下子这么造,茸枝感觉自己要□□散架了。   兔耳朵随着身后的动作颤了颤,软得提不起力气。   茸枝放软声音讨饶:“好哥哥……祁声哥哥,你行行好就别和我一般见识了,我要睡觉了……我明天还要帮虞姐姐送药呢……累鼠掉了可没人干活了……”   听着茸枝小嘴叭叭地求饶、撒娇、发脾气。   萧祁声盯着他泛红的后颈看了半晌,指尖在他腰侧轻轻按了两下,最终还是起身去重新打了水。   温热的布巾覆上皮肤时,茸枝把脸埋在枕头里,哼哼唧唧地由着他擦。擦到后背时,萧祁声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瞬,轻轻压了一下那淡粉色皮肤,又移开了。   茸枝感觉到停顿,偏过头来,侧脸贴着枕头看他,“怎么啦?”   “无事。”萧祁声把布巾放进水里,指尖搅得水面泛起细微波纹。他拧干布巾,继续替他擦拭别处。   等收拾妥当,萧祁声端着水盆出去,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盏安神香。香炉搁在窗台上,细烟袅袅升起混着松木香漫开来,在月色里散成淡淡的雾。   他把脸埋回枕面,闷声喊:“萧祁声……”   “嗯。”   “你还记得我上次和你说的惊喜吗?”   “记得。”萧祁声在他身侧躺下。   茸枝等他一躺好立刻往他怀里蛄蛹着凑过去,紧紧贴着他,“再等几天……很快就告诉你。”   萧祁声手环住他的腰,掌心贴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好。”   茸枝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没一会儿便传来轻微的小呼噜声,兔耳朵软塌塌地垂在两人之间。   萧祁声收紧手臂,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   清晨的锦水城笼罩在一层薄雾里,江面上浮着随晨风缓缓飘散的水汽。望水居的窗棂被推开了半扇,带着水气的凉风钻进来,一阵凉意。   茸枝在被子里拱了拱,往热源处贴得更紧,脸埋在萧祁声肩窝,声音黏糊糊的:“今日还要去药铺么……”   “嗯。”   “不想起……”   萧祁声没有催促,他清楚茸枝在正事上从不会耍小性子,现在时候确实也比较早。   他将原本搭在茸枝腰侧的手往上移了移,掌心贴着后背的肩胛骨,茸枝的体温透过薄薄的中衣传过来,暖烘烘的。   又赖了片刻,茸枝便慢吞吞地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眯着眼看了萧祁声一眼。   萧祁声伸手将他额前翘起的碎发按下去,顺着捂住了他的眼睛,轻轻的在他的唇上碰了一下。   “早。”   “早……”   茸枝又趴在枕头上一会儿,萧祁声已经起身去拿衣物了。   萧祁声走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件浅青色的衣裳,在茸枝面前抖开,示意他抬手。   茸枝乖乖抬起手臂让他穿,嘴里不满地嘀咕:“腰好酸……都是你害的……”   说着忽然想到什么,自己先笑出了声,“小气声……萧小气……嘿嘿……”刚醒没力气,笑几声停一下,缓过来再接着笑,看起来像个傻的。   萧祁声低头系衣带,没应声。   茸枝歪着身子看他,眼看要倒下,又被萧祁声扶正。   系好衣带,萧祁声直起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今日少走动。”   “那怎么行。”茸枝从床沿滑下来,趿拉着鞋往桌边走,“虞姐姐那边还忙不过来呢,今日还要去送药。付明玥一个人跑不过来,我去帮忙的。”   “不可勉强。”萧祁声换了说法。   “知道哒~”   -   接连几日施药,染病的人好了大半。药铺门口队伍短了些,但仍有十几人排着,安安静静没人拥挤催促。   日光斜照下来,在地砖上划出一道清晰的界线,排队的百姓有的站在光里,有的站在影中。   虞温婳坐在桌后写药方,今日换了支细笔,写得快。写完一张递给虞闻准,核对后包药。   人少了也就没有梳理队伍的任务了,茸枝便在药柜旁学包药,手里捏着张油纸,折来折去总对不齐角,散开两三次了。   萧祁声站在他旁边称药,称好一味搁在一旁,等他包完再称下一味,全程没看他,却恰好卡着他的速度。   第三次散开时,几粒药滚到了柜面上。   茸枝盯着那几粒药看了两秒,抬头瞟了眼萧祁声。   人正低头掂秤砣,像是没注意。他赶紧伸手把药粒拢回掌心,塞进油纸里,重新折。   这次总算有了模样,虽然边角歪歪扭扭,不如旁人包的齐整,好歹没散。   茸枝将它放在柜台上,歪着头看了看,又伸手把翘起来的角按平。   “可以啊,学会了。”楚南野扛着袋药材从后门进来,往角落一放,扫到那个歪扭的药包,笑了一声,转头对虞温婳道,“之前关的几家药铺都开张了,我路过看了眼,用的都是咱们的方子。”   虞温婳将笔搁下,“那便好。”   楚南野点点头,又看了眼茸枝。人已经把歪药包装进药篮,又拿起一张油纸,看样子还想练。他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去整理药材。   虞温婳写完最后一张方子,抬头看向茸枝:“小渔,帮我去城西送几趟药?都是行动不便的老人家。”   “好!”茸枝立刻直起身。   “地址都写在纸上,路不算远,但巷子窄,若是找不到便问人,莫要乱转。”虞温婳把几包药递过来。   “知道了。”茸枝接过药包挎上篮。   萧祁声刚称完一味药,闻言抬头,“带些水。”   “带啦。”茸枝晃了晃腰间的水囊,转身往外走。   青石板路被日头晒得暖烘烘的,拐进城西巷子,两侧院墙低矮,墙角冒著几簇新绿。   茸枝按着地址挨家送,他抬手敲门,等了一会儿,门内传来迟缓的脚步声。   一位老人探出半边脸来,眯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慢道:“你是……药铺的小大夫?”   “是我。”茸枝笑着将药包递过去,“这是您的药,三日的量,用法和之前一样。记得用泉眼的水煎,别用井水。”   老人接过去,连声道谢。   茸枝又叮嘱了两句,才转身往回走。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 第119章 与子成说 (十五) 甜蜜温存中   锦水城残阳褪尽, 药铺前长龙才算散完。   茸枝挎着空药篮拐回药铺,掀帘进去,浓重草药气混着暮色扑了满怀。走了一日街巷,他额角碎发全湿了, 贴在颊边, 小鹿色发丝浸了汗, 颜色深了几分。   案前虞温婳正低头整理药方, 楚南野蹲在墙角药筐边分拣药材, 听见帘响抬头一笑, “回来了?”   “嗯。”茸枝把空篮往柜台上一搁,弯腰揉了揉酸胀的小腿肚, 余光看了一圈, “付明玥还没回?”   “嗯。”虞温婳道。   萧祁声从药柜后面转出来,手里端着杯凉茶,递到他面前。   茸枝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下午日头毒些,带的水早喝光了,凉水滑过干涩的喉咙, 熨帖得很。   他递回空杯, 萧祁声便接过来, 转身去添水。   虞闻准将把最后一包药码进竹篮, 直起身甩了甩胳膊, “你那边的都送完了?”   “送完了。”茸枝点头,靠在柜边歇气,“城东还剩两家偏的,付明玥说她绕过去,恐怕要摸黑才能回来了。”   虞闻准低头瞥了眼自己码得齐整的药篮, 伸手一把挎到臂弯,“我去送。”   茸枝道:“你去?”   “嗯。”虞闻准把篮挎在臂弯,脚步已经往门口迈了,“哪几家?”   茸枝报了两个巷名,末了补道:“有一家在死胡同尽头,巷子窄得很,不太好找,你要是找不着就问人。”   “你当谁都跟你似的,走个路都能丢?”虞闻准嘴快道。   “我哪样嘛!那个路就是很不好找,到时候丢了你就知道了!”茸枝哼道。   “知道了。”虞闻准转身掀帘出去了。   茸枝盯着晃动的门帘,“小准今天这么积极?”   楚南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闻言笑道:“怕他阿姐累着。下午的方子都是他帮忙誊的。这小子现在心疼人越来越会了,就是嘴上不饶人。”   茸枝也笑,正想再说点什么,腰侧便被人轻轻揽了一下。萧祁声的手搭在他后腰虚虚贴着,轻轻往下一带。   “休息。”萧祁声道,说完也不等他回答,便带着人往药铺后头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小隔间走。   说是隔间,其实就是用旧屏风隔出来的一小块儿地方,放着一张窄榻和一张矮桌。   萧祁声按着他在榻边坐下,茸枝顺势往后一倒,整个人陷进棉褥里,舒服地喟叹一声,四肢摊开,活像只晒足了太阳翻肚皮的兔。   萧祁声在榻沿坐下,低头看他,熟练地替茸枝脱了鞋袜。   茸枝脚踝肿着一圈,走了一下午,脚背泛着淡粉,连脚趾都透着点红。   萧祁声掌心覆上去,指腹按在小腿肚,力道不轻不重地揉开。   茸枝趴在褥子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任由他按。起初是钝钝的酸,慢慢揉开了,热意顺着腿往上爬,酥酥麻麻地窜到尾椎。   他抖了抖腿,“好啦好啦……可以了,再揉要睡着了。”   茸枝仰面躺回去,两只兔耳朵软塌塌地铺在身侧的褥面上,碎发散开。   他眯着眼看萧祁声,对上那双正看着他的眼睛。   夜里烛火下,帐幔间,每次他被翻来覆去弄得喘不上气,抬眼撞进的,就是这双眼睛。   茸枝心口一跳,耳根慢慢热起来,别开脸,一脚踹到萧祁声身上,理直气壮道:“这榻太窄了,你挤着我了。”   萧祁声纹丝不动。   目光扫过他大剌剌摊开的四肢,又扫过榻沿自己只坐了半寸的地方,最后落回他脸上。   茸枝被看得发窘,悻悻地收回腿,翻了个身将脸朝里埋进褥子里,“……本来就挤嘛。”   身后安静了两息,榻沿微微下陷,萧祁声往里面挪了寸许,几乎贴住他后背。温热的呼吸扫过茸枝发顶,带着点浅淡的冷茶香。   “变回去。”   茸枝愣了下,偏过头露出一只眼睛,“啊?”   “原形。”萧祁声道,“便不挤了。”   茸枝双手撑起身子,看着萧祁声道:“你真聪明!”   他心下一动,“噗”一声轻响,那只巴掌大的垂耳兔就蹲在褥子上了。小鹿色的绒毛蓬松柔软,粉嫩的鼻尖微微翕动,圆溜溜的眼睛瞪着萧祁声。   茸枝抬起一只前爪,踩了一下萧祁声搁在榻沿的手背。   软乎乎的肉垫,一下,又一下。   萧祁声任由他踩着。   茸枝得寸进尺,四爪并用地顺着萧祁声的手臂往上爬,爬到萧祁声的脸上便趴下来,把自己团成一小团毛茸茸,下巴搁在萧祁声的鼻梁上。   鼻尖萦绕着“小兔味”,软绒蹭得皮肤发痒。   萧祁声垂眸看着在自己脸上“胡作非为”的兔球,他正仰着脑袋看他,两只前爪并拢搭在他的脸上,尾巴球在屁股后面轻轻抖了抖。   萧祁声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挠了挠茸枝头顶。   力道刚好,挠得茸枝喉咙里溢出细细的“咕噜”声,脑袋不由自主往他掌心拱了拱。萧祁声又挠了两下,顺着耳尖往下捋,茸枝整只兔都软了,摊成一张兔饼,瘫在他脸上,爪子都懒得抬。   正瘫得舒服,茸枝鼻子忽然一痒,“阿嚏”一声打了个小喷嚏,整只兔抖了一下,脑袋往后缩,正好撞上萧祁声的指尖。   萧祁声指腹顺势托住他后脑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茸枝晃了晃脑袋,又乖乖趴回去,把脸埋进他颈窝,兔毛蹭得人发痒。   又歇了片刻,茸枝觉得兔饼摊得差不多了,心念再动,“噗”地一声,人形复现。   衣物齐整,是妖力附衣的功效,可姿势半点没变,他整个人还压在萧祁声身上,脸正对着萧祁声脖颈,温热呼吸扫过那截冷白皮肤。   茸枝没动。   走了一天路,腿酸着,人累着,刚变回人形那股困意翻江倒海往上涌,像温水漫过头顶拽着眼皮往下沉。况且又不是他主动趴上来的,是萧祁声让他变原形的,变回来还保持这姿势,那自然不算他的错嘛。   他懒得翻身也懒得说话,就那么趴着,鼻尖蹭在萧祁声的锁骨上,隔间外隐约传来虞温婳和楚南野低声说话的声音,呼吸渐渐变慢。   萧祁声并未因茸枝突然间化形而被压到,双手自然地环上茸枝的后腰拖住他,让他睡得更安稳些。   -   虞闻准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的院墙低矮,墙头爬着半枯的藤蔓,地上有些湿滑。   他按着药包上的地址找过去,在一扇旧木院门前停下。   虞闻准抬手敲了两下,指节叩在木板上,发出闷响。等了片刻,院里没动静。   他眉头皱起来,力道重了些,又敲了几下,门内依旧静悄悄的连点脚步声都没有。   虞闻准抿了抿唇。   水患过后,不少人家都染了风寒,病重的起不来床也正常。他犹豫了一下,刚要抬脚踹门,门里忽然传来一道细弱的声音,带着点喘:   “来、来了……等一下……”   声音很年轻。   虞闻准眉头皱得更紧。   年纪轻轻的,还要人上门送药,未免太娇气。   虞闻准收回脚,冷着脸站在门外等。   又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迟缓的脚步声,木门被从里面拉开半扇。   虞闻准有一瞬的愣神。   门后站着个少年。   少年不太高,瞧上去大约十六七岁,或者更小。肤色白得像没见过日光似的,睫毛很翘,在昏黄下投出两道细长的影。鼻梁挺直,嘴唇没什么血色,但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   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大大的,眼尾弯起来的弧度像天生带了三分笑意。   他穿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头发用一根旧布带随意扎在脑后,正扶着门框微微喘气,像是方才急着来开门一路跌撞着过来的。   “你好?”少年先开口唤了声,声音软,带着点沙尾,“你……是来送药的么?”   虞闻准猛地回神,才发觉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太久,耳尖“腾”地一下烫起来。   他不自在地将药包往前递了递,语气硬邦邦地,刻意装得冷淡:“你的药。”   少年双手接过药包,低下头道谢:“谢谢……麻烦你特意跑一趟。”   虞闻准本来就憋着点气,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还是没忍住,清了清嗓子冷声道:“药铺现在很忙,既然方便走动,还是自己去取得好,省得旁人跑腿。”   少年头垂得更低,耳根泛红,“抱歉……我腿脚不太方便,走得慢,怕去晚了药铺关门……”   他说着还往门后缩了缩。   虞闻准这才注意到他身后靠着一根木拐杖。他愣了一下,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一下子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虞闻准喉咙有些发紧,“抱歉。”   少年连忙摆手,冲虞闻准露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梨涡浅浅,“没事没事,我都习惯了……我记着了,下次会自己去拿的。今日麻烦你了。”   “不必。”虞闻准别开脸,不去看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语气别扭,“我会给你送。”   少年闻言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似乎没料到他会改口,随即露出一个笑来,那笑容干净得让虞闻准莫名移开了视线。   “路挺远的,你要不要……进来歇会儿?”少年侧开身让出门口一点地方,“我阿婆刚睡下,我给你倒杯茶?”   话音刚落,屋里传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听着就揪心。   少年闻声立刻转头往屋里看,急声道:“我、我先去照顾阿婆,你请自便。”   “用不用帮忙?”虞闻准脱口而出。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的。多谢你。”少年说着,人已经撑着拐杖往屋里走了,脚步有些急。   虞闻准站在原地,看着少年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内。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替他把院门轻轻带上。 作者有话说: 秋收藏!爱你们么么么 第120章 与子偕老 (一) 有些事,宜   虞闻刚踏回药铺门槛, 茸枝恰好从隔间出来。方才一室缱绻热意还没褪干净,脸颊粉扑扑的,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两人在柜台跟前撞个正着,虞闻准眉头一皱, 上下扫他一眼直白发问:“你脸怎么红成这样?”   茸枝心里咯噔一下, 慌忙抬手摸脸, 随口搪塞道:“后头隔间不透风, 闷出来的, 吹会儿风就好了。”   虞闻准也没往深处多想, 只把空药篮往柜台上一放,低头收拾药篮里的垫布。   茸枝凑上去, 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耳朵, 噗嗤一乐:“巧了,你耳朵也红透了。”   虞闻准收拾布料的手猛地一顿,下意识抬手碰耳尖。   果然烫手。   他飞快地把手放下来, 装出一脸冷淡道:“闷的。你不是说透透气就好了?五十步笑百步。”   茸枝被他堵得没话说,不甘心地又瞅了他两眼。   楚南野抱着胳膊走过来,看看茸枝, 又瞅瞅虞闻准, 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笑眯眯地开口:“可以啊二位, 屋里炭火都没烧, 怎么小脸耳根集体发红,背地里偷偷干啥好事了?”   “屋里闷的。”   两人异口同声,连语气都同步,反倒越解释越心虚。   楚南野正要接着打趣,柜台那头传来虞温婳温柔的声音:“阿野, 帮我拿包黄连。”   楚南野嬉皮笑脸瞬间收得干干净净,乖乖应声:“来了阿婳。”   茸枝抓住空档,悄悄往虞闻准身边挪了挪,压低声音八卦:“老实交代,送药的时候撞见谁了?”   “没谁。”虞闻准回话快得反常,明显藏了事,“就一瘸腿的小孩,送完药我立马就回来了。没什么可说的。”   茸枝眨了眨眼,“瘸腿的小孩?”   “……不是什么大事。”虞闻准语气有些飘,他重新看向茸枝,“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看?”   “我才没盯着你看。”茸枝顺嘴回了句。   那“瘸腿小孩”怕是什么好看的“瘸腿小孩”吧。   茸枝心底促狭地想,他还没来得及追问,药铺的门帘又被掀开了。   付明玥跨进门槛,手里只拎着一个小包袱,风尘仆仆的样子。   她目光扫过全场,径直走到虞温婳跟前,“城东几家药都送完了,昨天卧床的病人今天都能下地走动,恢复得不错。”   虞温婳搁下笔,抬头温和一笑:“这两天辛苦你了。”   付明玥浅浅回笑道:“本该如此,倒是我该谢你们专程赶来锦水城施药。”   -   暮色将沉时,药铺终于收了工。   虞温婳把药箱归置妥当,转头跟众人道:“今日大家都累了,先回客栈歇息,剩下病患明天再回访。”   虞闻准点点头,先一步往外走。   楚南野跟上去,经过萧祁声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夜里我来找你,有话同你讲。”   萧祁声淡淡抬眼,轻轻点头,没多问话。   茸枝走在前头,边走边回头跟虞温婳搭话:“虞姐姐,明天城南那几家我还能去送药,路我都记熟了。”   虞温婳柔声劝他:“不用硬撑,今天走了大半天,今夜好好休息。”   茸枝“嗯”了声,转身自然而然勾住萧祁声的小指。   “走吧。”   萧祁声轻声应道:“好。”   一行人踏着黄昏往客栈走。   入夜后,望水居长廊灯笼已经全数点亮,橘色灯光铺满走道。   楚南野独自靠在廊柱上等萧祁声,往日吊儿郎当的笑意全收了,脸色沉得厉害。   等人走近,他才开口:“刚收到家里传信,小渔的能力已经在永安传开了。”   萧祁声眼底瞬间冷下去,“先抑制往外传言。”   “我知道。”楚南点头,又叹了口气,“你萧伯父那边,十有八九早就收到消息,只是刻意瞒着你,没提半个字吧?”   “嗯。”萧祁声应声,心底了然。   萧稳素来心思缜密,但凡世家异动必先知悉,此番刻意缄默,分明又在筹算牵制之策。   “想来也是如此。”说着楚南野叹了口气,“但这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上次同小渔讲过后,他就没在人前……”说到这他顿了顿,看向萧祁声,“小渔后面有在外头用过吗?”   一瞬,萧祁声便想到了上次在永安以西噬渊除魔。   “在上次噬渊除魔,有一次。”萧祁声喉咙有些发紧。   “那估计就是了……”楚南野往前走了一步,“祁声,我知你不想让小渔卷入纷争。但这流言如风,无孔不入,想挡也挡不住。消息一旦扩散,单凭你一人,独木难支。”   “我清楚。”萧祁声语声清淡,内里却藏着化不开的郁气。   楚南野盯着他看了片刻,没再多劝,“我今夜再给家里传个信,让他们盯着动向,一有风吹草动马上报你。”   萧祁声微微颔首,“多谢。”   楚南野笑着收回手,“咱俩还说这个就生分了。”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但我多说一句。你事事独自硬扛,什么都瞒着茸,时日一久,他只会胡思乱想,满心不安。有些事,宜坦诚,不该一味藏着。”   话音落,不等萧祁声作答,楚南野转身回了自己客房。   长廊只剩萧祁孤身一人,晚风卷着江水湿气吹得衣摆轻晃。   这时心口猛地涌上一阵闷涩钝痛,萧祁声眉头微蹙,伸手撑在了身旁的廊柱上。   萧祁声余光看向不远处灯火燃燃的房间。   茸枝还在房中等他,若是不盯着,估计又是湿发便躺卧歇息。   萧祁声敛去满身沉郁,抬步往客房走去。   月光落过廊下,廊柱上赫然一个掌印。   -   次日,药铺门口依旧排着队。   虞闻准站在门口,刚把一包药递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目送她拄着拐杖慢慢走远。   他转过身要回柜台,余光瞥见巷口墙根处有人影一闪。   虞闻准脚步一顿,仔细看去,只见昨日那个少年正拄着拐杖,一步一步从远处走来。   虞闻准愣了一下,随即眉头拧起来,放下手里的药包几步跨过去。走得近才看清,少年额角沁着细汗,脸色有些发白,显然走了不短的路。   虞闻准快步迎上去,语气不自觉带了几分急色,“你怎么来了?这么远的路……”   少年被他这语气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拐杖在地上磕了一下,“我、我来拿药……阿婆今日还咳得厉害,我……”   他低着头,越说声音越小。   虞闻准也意识到自己语气有问题,接过他的拐杖,语气平静了些:“我不是说了会给你送么。”   少年抬起头看他,嘴角那个浅浅的梨涡又露了出来,“你已经送了一回了,总是的话,太麻烦你……我自己慢慢走,也不远的。”   虞闻准唇线绷了绷,昨日出言唐突的愧疚翻涌上来,难得放低姿态,“昨日是我失察,不清楚你的状况才说话冲。送药本就是药铺分内的事,谈不上叨扰。”   少年垂着头,指尖攥紧衣摆,小声道:“没事,我早就习惯旁人这般说了。”   虞闻准心头有些不好受,只好先道:“你在药铺等一会儿,我给你拿药。”   少年点点头,……谢谢。”   虞闻准步子快,几步跨回药铺柜台后面,弯腰从柜底抽出一包用油纸裹好的药,又顺手拿了两个灌了温水的竹筒。   茸枝刚分完一摞药包,抬头就看见虞闻准在柜台后面翻东西,便探头问:“谁来了?这么急。”   虞闻准没看他,“昨日的。”   茸枝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昨日的”是谁。   他刚想凑过去再多问一句,虞闻准已经拎着药包大步出去了,背影急匆匆的,像是怕人长翅膀飞了一样。   茸枝瞧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还有几包没捆好的药包,果断开溜,跟到了药铺门口。   虞闻准把药包递到黎梨手里时,顺便将那两个竹筒也塞了过去,“水。路上喝。”   黎梨低头看着被塞进怀里的竹筒,眨了眨眼,抬头看虞闻准,“……谢谢。”   虞闻准清了清嗓子,“……你回去吧,明日还会给你送。不必自己走了。”   黎梨道:“好。那我回去了。”   他拄着拐杖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步伐还是慢。   虞闻准站在原地,看着他不稳的腿脚,忽然加快了脚步,“等等!”   黎梨停住,回过头。   “那个……”虞闻准快步走过去,“我送你一段吧。”   黎梨怔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好。”   这边,在两人说完话的同时间,茸枝收回看好戏的小脑袋,不由感叹道:“当真是个漂亮‘小瘸子’啊……”   ……   到了少年家门口,虞闻准松开扶着少年的手,目光落在他那条使不上力的腿上,“我帮你看看吧。”   少年愣了一下,“看什么?”   虞闻准道:“你的腿。我也是大夫。”   少年轻声解释:“幼时染过一场重病,落下的病根……一直没治好。”   虞闻准不多废话,直接蹲在石阶上,伸手按了按他膝盖上方的位置,“疼吗?”   少年摇了摇头,“不疼,只是没有力气。”   虞闻准又按了按别处,片刻后收回手,“并非彻底的不治顽疾,我阿姐精通木系疗愈灵脉,改天我带你来,让她细细把脉调理,或许能有转机。”   可少年却并未像大多数人那般欣喜若狂,反而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谢谢你。”   虞闻准起身将拐杖递回少年掌心,别扭移开视线,低声询问:“你叫什么?”   “黎梨。”少年抬眼,梨涡浅浅浮现,“你唤我小黎就好。”   虞闻准道:“我名虞闻准。”   “明日我会来送药,你不要再走了。”   黎梨轻轻点了点头,“今日多谢你。”   虞闻准道:“无事。”   -   日落时分,虞闻准才回到药铺。   虞温婳正在收拾药案,见他回来,问了一句:“怎么去了这么久?”   虞闻准在柜台边站了一会儿,“……路上耽搁了一下。”   虞温婳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虞闻准果然没有憋住,“我送他回去后,看了下他腿上旧疾。幼时染病落下的病根,并非完全没法治。明日我将他带来,阿姐给瞧瞧吧?”   虞温婳若有所思,点头道:“好。”   楚南野端着茶凑过来,压低声音打趣:“我们小准如今还会操心旁人腿脚了,这一趟送药属实没白跑啊。”   虞闻准偏过头,别扭道:“你一天到晚少打听。”   楚南野抬手轻拍他肩头,笑得散漫,“好好好,楚大哥不多掺和你的私事。”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 第121章 与子偕老 (二) 今天的阿声   天色将明未明, 锦水城整片河面浮着一层轻薄白雾,沿河的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泛着潮润的光。   药铺里,虞温婳独坐在柜台后伏案写方。   楚南野扛着半人高的药材麻袋从后门踏进来,麻袋落墙时发出闷响。他抬手拍净掌心尘土, 抬眼望向柜台瞧见虞温婳一点儿也不意外。   虞温婳日日天不亮便来铺中, 他一早赶来本想赶在前头, 却还是落了后。   “写的什么?”楚南野凑到案边, 垂眸打量纸上字迹。   虞温婳笔尖不曾停顿, 边写边轻声作答:“昨夜寻到一味药材可替换稀缺主药, 先记下来备着。”   等一笔收尾,她才抬眸望向楚南野, 一眼便瞥见他泛红的眼尾, 眉尖轻轻蹙起,“昨夜没有睡好?眼底红得厉害。”   楚南野抬手揉了揉酸涩眼角,“昨夜没怎么睡实。”他说着端起虞温婳手边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无妨,今日精神头还行。”   “怎么不早些与我讲?”虞温婳眸光软下来,语气温和妥帖, “晚些我替你调一安神香, 睡前点上。”   楚南野将茶盏放下, 眉眼张扬, 语调轻快:“多谢阿婳惦记。”   楚南野说完便转身离开, 虞温婳见他走了,又低下头写方,顺手将手旁的茶盏端起抿了一口。   不一会儿,楚南野又折了回来,手中提了壶新茶过来。   他看着已经空掉的茶盏, 重新替她倒了杯热茶推到她手边,“凉的别喝了,喝这个,我刚泡的。”   虞温婳双手捧起楚南野新端来的“心意”吹了吹,浅尝一口,抬眼看向他,眉目微弯,“有劳阿野。”   楚南野耳根悄悄发烫,含糊应了一声,背过身埋头分拣成堆草药,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   望水居。   屋内光线昏沉,茸枝整个人裹在厚被褥里蜷成一团,只露出一小撮小鹿色软发,呼吸轻浅均匀,分明还沉在酣睡里。   萧祁声早已穿戴整齐,一身素净白衣安坐在榻沿,指尖轻轻晃了晃裹住人的棉被。   被褥微微蛄蛹两下,茸枝从被沿探出半张脸,眼皮耷拉着,满是刚睡醒的朦胧困意,嗓音黏糊糊拖长调子:“要起了么……”   “嗯。”萧祁声应声,见茸枝探头便停下摇晃的动作。   “何时了……”茸枝眨了眨眼,困意让他的目光有些失焦,过了好几息才慢慢聚拢。   “辰时。”   “那你怎么不早点叫我。”   “唤过两回,你不曾醒。”   茸枝显然完全不记得这回事,他将脸再次埋回被子里,“……那你再叫一次。”   说完又没了动静。   萧祁声无奈,伸手探进被窝,指尖轻挠他后腰软肉。   茸枝浑身一颤,困意散了大半。他慢吞吞地翻了个身,面朝萧祁声的方向,整个人的动作都带着刚醒的黏糊和懒散,目光盯着萧祁声的眉眼瞧了一会儿。   “今天的阿声有点不太高兴?”茸枝忽然嘟嚷道。   萧祁声眸低神色微变,手指从茸枝耳后滑下来落在他颈侧,掌心贴着温热肌肤,“为何这么问?”   茸枝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双手交叠趴在了萧祁声双腿上,仰起小脸眼巴巴望着他,“从前一早你都会主动抱我,今日没有。”   “昨夜你睡得沉,我抱过你。”萧祁声如实道。   “有吗?”茸枝也不追着问,往他身前又贴紧几分,语气认真又困倦:“那好吧,你说没有就没有。但是如果是和你有关的事,就要和我说,不可以一个人想,不可以瞒着我……我们约好的。”   萧祁声低声应下:“好。”   茸枝得了准话,慢吞吞翻身坐起,一头中长卷发乱糟糟炸起,头顶翘着一根醒目的呆毛。   っ?? -??可爱。   萧祁声看着,伸手将他那根翘起来的呆毛轻轻按下去,“药铺早已开张,该动身了。”   茸枝打了个绵长哈欠,眼尾熏出一点淡红水光,盘腿坐在榻上耍赖,“别急嘛,我自有节奏。我人就在这,又不会跑掉。”   “虞姐姐今天还去城南复诊么?”   “嗯。”   “那我也去。”   收拾妥当,两人一起来到药铺,刚掀开门帘,就撞见虞闻准拎着空药篮往柜台放。   茸枝脚步顿了顿,眼睛亮起来,“小准这么早就去送药了?”   虞闻准没看他,将空药篮往柜台上一搁,“嗯,城南那家。”   “城南?”茸枝凑过来,压低声音,“去给那个漂亮‘小瘸子’送吧?”   虞闻准偏过头来,“他有名字。”   茸枝被他一瞪,非但不怕嘴角反而翘得更高,“哦——叫什么呀?”   “黎梨。”   “黎梨……”茸枝嘴里含糊重复一遍,笑眯眯的,“人家名字还挺好听的。”   虞闻准懒得接他玩笑,转身埋头整理柜台上的药包。   茸枝见好就收,也走到柜台另一侧,拿起油纸练习包药。连日跟着众人打下手,如今手法熟练许多,折出来的药包方方正正,再也不会散架。   虞温婳写完今日最后一张复诊方子,温声道:“等下要去城南几户病患家中复诊,谁同我一道?”   茸枝立马高高举手,雀跃出声:“我去我去!我认得那边街巷!”   虞温婳颔首,又看向虞闻准:“阿准留在铺中,午后会有药材送达,需要人清点。”   虞闻准点头,“行。”   话音未落,药铺门帘被风掀开,付明玥踏步走入。   她今日衣裳又换回了以往张扬明媚的衣裳款式,头上那支步摇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叮叮咚咚地响,一眼便知不是来药铺帮忙的。   付明玥走到柜台前道:“家中来信,催我回去一趟。我已经雇了几名杂工过来搭把手,接下来几日便劳烦诸位多费心。”   虞温婳柔声回话:“无事,谈不上辛苦。”   茸枝包药的动作停住,“现在就走?”   “嗯。”付明玥点头,“家中私事,不好耽搁。”   茸枝放下手里的油纸,看向她道:“什么事啊这么急?要不要我们帮忙?”   “不用。”付明玥语气如常,“就是些家事,我回去一趟就回来。这边的病情已经稳住了,虞姑娘开的方子我让几家药铺都抄了去,后续只要按方子走,应该不会再反复。”   茸枝点点头道:“那行,你自己路上小心。有事传音说。”   付明玥唇角扯了一下算是回应,转身往外走。   虞温婳这边已经背好了药箱,站在柜台边道:“走吧。”   楚南野从药材堆旁直起身,拍掉满身药渣,“我跟着一起,药箱重物我来拎,省力不少。”   “行啊。”茸枝回头冲他笑,“楚大哥你提药箱,我提我自己。”   楚南野失笑揉一把他发顶,“小渔还是懂事,知道重物自己提。”   “啊啊啊——”茸枝回味其中深意,立马暴跳如雷,“楚大哥讨厌鬼!”   ……   傍晚时分,排队求医的百姓尽数散去,铺内终于清静下来。   虞温婳搁下笔,轻轻转了转手腕,她看向几人商议道:“明日我们往惊为天人村走一趟,之前给村民开的方子该复查,不亲眼看看总放不下心。”   茸枝探头,“惊为天人村?好呀。”   虞闻准也点了点头,“行,我也去。”   楚南野道:“那就明日一块儿去吧,反正药铺这边请了人手,走开半天不碍事。”   茸枝偏头看向萧祁声,萧祁声微微颔首。   虞温婳将桌上一沓药方整齐叠好压在砚台下,定下最终安排:“那就这么定,明日一早出发,看完村民便折返城中。”   翌日,远远望见惊为天人村的轮廓,比起上次死寂沉沉的模样,村中总算多了几分活气,寻医有果后村民也开始出门。   可整片村落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压得人心里发闷。几人踏着土路往村内走,脚步不约而同慢慢放轻。   触目皆是白。   家家户户门楣都垂着长短不一的白布,风一吹,成片素布齐齐地往一个方向飘,像数不尽无声的哀恸。   老伯蹲在自家院门口墙根下,素白布条系在额间,身前摆着生铁火盆,盆里的纸灰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往天上飘。   他背对着村口,肩膀微微佝偻着,手里捏着一沓纸钱,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放。   茸枝心底揪起,喊了一声:“老伯?”   老伯的肩膀动了一下,回过头来。他的眼眶有些泛红,像是哭过,又像是被烟熏的。   见到是他们,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神情有些木讷,“你们来了啊……进来坐?”   虞温婳摇了摇头,“老伯,我们是来看村里恢复得怎么样的。路上看见家家户户都挂了白布……”   老伯垂眸看向手中剩余半沓纸钱。   “是阿公……”他道,“三日前走的,今日刚好要下葬了。”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 第122章 与子偕老 (三) 还好我还有   几人心口齐齐沉甸甸往下坠, 一片压抑闷堵堵堵在胸口。   老伯将剩余半沓纸钱尽数丢进火盆,跃动火苗一卷而过,细碎纸灰顺着穿巷长风漫天旋飞。   他抬手拍净掌心附着的草灰,肩头垮着满身疲惫。   “我带你们过去吧。”他边走边道, “阿婆一个人在家头, 这几日都是村里人轮着去帮忙。”   几人跟在老伯身后, 路上碰见的村民头上都系着白布, 往日遇见他们总会笑着上前寒暄问好, 如今擦肩而过时, 只勉强颔首示意又垂下了眼。   老伯边走边缓缓诉说,语气满是惋惜:“阿公走的那天晚上, 阿婆一直守在他床边。阿公走的时候很安详, 没受啥子苦。闺女开的药他老人家喝了好几日,最后那两天已经不怎么咳咯,就是人越来越没力气……那天夜里阿婆觉得不对劲, 喊了旁边的小张来帮忙,等人到的时候,阿公就已经走咯。唉……”   虞温婳走在他身侧, 轻声问了句:“这几日阿婆可吃得下东西?”   “吃不下。”老伯摇头, 眉宇间满是心疼, “村里人轮着送饭, 每顿就扒拉几口, 劝也不听。就是守着那口棺材,一步都不肯离开。小张媳妇怕她夜里着凉,给送了床薄被,她就搭在膝盖上。就那么坐着,一坐就一日。”   惊为天人的村民之间虽无血缘, 但关系都宛若亲人一般。阿公是村里年岁最长的老者,性子温厚和善,往日哪家遇上难处他总会出面调和宽慰,如今骤然离世,整村人心里都空落落的。   几人脚步未停,径直往阿公家走去,空中飘来各家烧的零星纸钱碎絮,轻飘飘落在人肩头,谁都无心拂去。   茸枝走在萧祁声旁边,远远便能瞧见,门楣悬挂的白布比别家多出数层,层层素帛随风翻飞,哀意扑面而来。   院里有三四个村里的妇人在帮忙收拾,有人在往香炉里添香,还有人蹲在墙角叠纸钱。   堂屋木门全然敞开,正中停放一具暗沉原木棺椁,棺前案台摆着几碟简易供果,两盏油灯在供案上跳着细小的火苗。   阿婆独自坐在堂屋门槛上,一身洗得发白灰布粗衣,头顶裹着素白头巾,手里还是攥着那根陪伴多年的拐杖,一下一下点着地面。   听见院中人走动的脚步声,她迟缓抬首,一双浑浊老花眼缓缓扫过众人面孔,目光最终定格在虞温婳身上,嗓音干涩:“闺女你来了啊……”   “是我,阿婆……”虞温婳快步上前,在阿婆身前屈膝蹲下,心头愧疚翻涌,鼻尖发酸,“阿婆,是我医术浅薄,没能留住阿公。”   阿婆摇了摇头,手抚上了虞温婳的头,像安抚自家小辈一般轻轻拍了两下,语气平和释然:“要多谢你闺女,阿公走的时候挺好的。人活到这岁数,也算寿终正寝……”   阿婆垂眸望向手中拐杖,指尖反复摩挲细碎的委屈藏不住,“说好要我先走……一辈子都是这样,啥子事都让着我,到头来反倒丢下我一人,独自上路了。”   虞温婳伸手覆上阿婆冰凉手背,老人皮肉薄得近乎贴紧凸起骨节,触感如同干枯枯枝。   老伯站在院子门口没有进来,他靠着门框,袖口掩了掩眼眶。   茸枝视线直直落在堂屋棺木上,脑海不由自主回放前几日问诊画面。   那时阿公还躺在榻上,虽说状态不太好,不过这也才短短数日,便天人永隔躺在棺材里了。   萧祁声站在他身侧,修长手指轻轻扣住茸枝的手掌,指腹缓慢摩挲他手背安抚。每次茸枝不安时,萧祁声都会如此,只要萧祁声在,他就能安心。   茸枝感受到掌心温热力道,稍稍安定下来,移开视线不再看向堂屋棺椁。   片刻过后,众人随同阿婆走入堂内,朝着棺木躬身三鞠躬,寄托哀思。祭拜完毕退出堂屋,虞温婳再度蹲回阿婆身侧,细致询问她近日身体状况。   阿婆摇了摇头,只说自身并无不适,可眼底掩不住的憔悴骗不了人。   虞温婳抬手搭住她腕脉凝神探查半晌,确认体内没有感染的迹象,才站起身,柔声叮嘱:“后事忙完,您万万要好好休养,多与邻里说说话,别独自闷在院里。”   阿婆点了点头,应了声。   虞温婳又问了老伯几句村里其他人的情况,老伯一一答了。   多数村民服药后已经痊愈,后来又染上的那几个也都去锦水城的药铺领了药,如今身体日渐好转。   确认村落没有新增染病之人,虞温婳才算彻底放下心头大石。   -   入夜后,望水居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茸枝趴在窗台上,晚风拂动他小鹿色软发,一对兔耳随气流轻轻晃动。   窗下街景灯火璀璨,往日萧条景象不复,商铺尽数开门,孩童追逐嬉闹的清脆笑声顺着河面飘上楼。   水患之事已然平息,他们一行人在锦水城的义诊差事也算告一段落,离开的念头悄然爬上心头。   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萧祁声端着一碗温蜂蜜水缓步走近,将瓷碗递到他手边。   茸枝伸手接过,小口抿下清甜温水,“萧祁声,你说阿婆以后一个人可怎么办啊?”   萧祁声在他旁边坐下,“邻里关系亲近,往后三餐、日常起居,众人都会轮流照拂,不会让她孤单度日。”   茸枝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望着河面连绵细碎灯火,“萧祁声,我想杨妈妈了。”   他声音更轻了些:“萧祁声你想见杨妈妈么?”   萧祁声抬手,指尖温柔揉乱他额前碎发“自然愿意。”   茸枝心头一暖,将脸偏过来,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又转回去继续望着窗外粼粼水光。   “还好我还有你。”   夜风卷着河面水汽漫进窗,捎来几声对岸孩童嬉笑,茸枝静静听着,眼底淡淡的怅意散了些许。   ……   今日要去几户不便走动的病患家中复诊,虞温婳和虞闻准早早就背着药箱出了门。   楚南野在柜台后面整理昨日送到的药材,萧祁声站在药柜前称药。   茸枝蹲在柜台边,将包好的药包整整齐齐码进篮里。   “今日要送的药都在这里了。”茸枝直起身来,“城南那几家的,城西那几家的,都分好了。我送完就回来。”   萧祁声称药的手停了一下,“我同你一起。”   “不用啦。”茸枝已经把竹篮挎到臂弯里,“就几条巷子,我现在熟得很。”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冲萧祁声笑了笑,“你在铺子里待着吧,虞姐姐和小准都不在,楚大哥一个人忙不过来,等会儿来人抓药都找不着人。”说罢,他又回头朝萧祁声挥了挥手。   萧祁声看着他,茸枝已经掀帘出去了,篮子在臂弯里晃了两下,门帘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背影。   药铺里安静下来,开心果走了,独留一只老狐狸面对一座冰山。   楚南野走到柜台边倒了杯凉茶灌了一口。   萧祁声站在药柜前面,手里还捏着那把小秤,目光落在门帘上。   楚南野喝着茶,冷不丁道:“看也没用,人走了,又不是不回来。”   萧祁声放下小秤,淡淡应声:“我知晓。”   “知晓还一直看。”楚南野也看了一眼门帘,无奈叹气,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期盼,“阿婳怎么还不回呢……”   萧祁声睥睨他一眼,转身去整理药柜。   ……   日头高高升起时,门外传来两道脚步声,虞温婳在前,虞闻准紧随其后,二人皆面露沉郁,眉宇间笼着一层阴霾。   楚南野正在柜台边百无聊赖地分拣药材,抬头见着虞温婳立马喜笑颜开,“可算回来了,跑一趟累不累?那边如何了?渴不渴,我刚泡了热茶。”   虞温婳摇摇头,脸色带着几分倦怠,声音也比平日虚软几分:“都还好,恢复得不错。”她顿了顿,“只是返程途中,听见了些事。”   楚南野分拣药材的手停住了,他瞧了一眼虞温婳的神色,又看了眼站在旁边的虞闻准,敏锐察觉气氛不对。   楚南野放下手里的药材,心头一紧,“出什么事了?”   虞温婳余光环顾四周,压低音量道出方才听闻的风声:“返程途经城西巷口,几名散修在歇脚闲谈。隔了一堵墙,他们说话的声音传过来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们不在永安的这些时日,小渔的特殊能力在永安已经传开了,如今南阳一带也开始有了风声。”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 第123章 与子偕老 (四) 一切照常   虞温婳目光快速扫过药铺内外, 确认无外来闲杂人等,才压低嗓音将沿路听闻的消息缓缓道出:“方才返程途经城西窄巷,墙后几名散茶歇脚的修士闲谈,隔墙把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下意识放轻呼吸, 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在锦水城义诊这些日子, 小渔身怀噬魔天赋的消息不知为何早已传遍永安, 眼下南阳各处也悄悄传开了。”   楚南野面上散漫笑意瞬间敛得一干二净, 眉宇沉沉, “……你们亲耳听到的?”   “嗯。”虞闻准胸腔里火气直往上窜, “那群人说得肆无忌惮,半点不避讳。我本想上前问个明白, 他们就散了。我和阿姐觉得要出事, 就赶紧回来了。”   楚南野视线一转,直直对上萧祁声,二人短短一个对视, 彼此心照不宣,心底那句“果然如此”同时浮上心头。   虞闻准将二人微妙神色尽收眼底,心头一股落差涌上来, 直截了当开口发问:“你们知道?”   楚南野没有刻意遮掩, 坦然点头解释:“前几日收到家中传信, 永安那边就已经有风声了。当夜我便告知祁声, 想着等这边的事了再回去处理。”   萧祁声放下手中小秤, 淡淡开口梳理脉络:“源头是上次永安以西蚀渊除魔一次,付家子弟恰好在场目睹,是付家最先暗中散播风声。只是消息扩散的速度比预估要快。”   虞闻准追问:“预计?你们何时知道的?”   “四日前。”萧祁声答。   “四日前?所以你们早就知道了,一直瞒着?连我阿姐都半句不提?”虞闻准的语气有些冲。   楚南野连忙上前按住他的肩膀,看了眼萧祁声, 放缓语调安抚:“小准别激动,不是有意瞒你们。永安那边的消息来得突然,我们想着先查清楚,再做打算。免得空着急。我俩本来想着等查清了再跟你们说的,谁知道传得这么快。”   虞温婳伸手轻轻按了按弟弟的手背,温声唤道:“阿准。”   虞闻准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他心里清楚楚南野所言属实,可几人一路共闯,素来事事坦诚,唯独这般关乎茸枝的大事被独自压下,心口堵着一团闷气,不上不下格外难受。   他抿紧唇,闷闷发问:“所以你们一早便料到消息会四处扩散?”   楚南野点头,道:“付宏伟心里清楚,明着同萧家对立只会引火烧身,便借散修、世家之口暗中传扬。散修圈子消息流转最快,付家随便将消息往外一抛,多的是狗去叼。一点奇闻不出几日便能传遍六界。”   他说着难得露出几分沉肃的神色,“但按当时范围到如今,有我楚家压着,这也才四日,所以祁声说比预计快。”   虞闻准细细品透付家的阴毒算计,眉头拧成一团,满心不解:“付家这般散播消息,又能捞到什么好处?”   萧祁声一语道破:“付家摸清我定会护着小渔,又拿不准萧家意思。便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届时世家之间都盯着,萧家想藏人,便无从藏起。”   楚南野接上他的话继续道:“付宏伟打的便是隔岸观火的算盘。借旁人之口造势,自身不用出面得罪萧家。到时候是‘天下皆知’,不是‘付家泄密’,萧家要追究也找不到他头上。”   虞闻准听着其中缘由恍然大悟,心头寒意骤升,“那眼下这个时候……”   楚南野同样愁眉,细数眼下危局,“就是啊。如今灵脉之源不稳,混沌之力溢出,各家商议许久也找不到去根的办法。如今忽然冒出一个能吞噬混沌之力的小妖,不就正中某些人下怀?”   “近些年蚀渊一年比一年泛滥,今年开春至今已冒出二十余处,这次锦水城水患,根源便是微量混沌之力渗入整条河道,侵蚀人经脉。根源还在灵脉上。”   楚南野抬手指向窗外沿河街巷,来往百姓步履平缓,看似一切归于平和,暗藏的危机却如影随形,“这次咱们能压住,是靠阿婳的方子和清泉活水。可混沌之力渗进江河,渗透的是整条水系,这次是锦水城,下次呢?下下次呢?天下江河溪流数不胜数,一处水源能治,千万水系如何周全?各大世家长久被混沌淤魔掣肘,好不容易出现个说不定可以解决问题的人,必然会不择手段将他推出去挡灾。”   一番话落,整间药铺陷入死寂,只余窗外微风拂过布帘的轻响。   半晌沉寂后,萧祁声清冷嗓音缓缓响起:“世家走投无路,便会向唯一能动的棋子伸手。”   他站在药柜前,日光从门帘缝隙漏进来在他白衣上划出明暗,可暗又本身是暗?   “他们不一直这般?虚伪。”楚南野讥讽道。   虞闻准指节攥得微微泛白,心口怒意翻涌,“他们难不成想拿小渔的性命去填蚀渊窟窿?”   虞温婳拢了拢袖口,轻声道:“眼下所有人都知晓有一条捷径,谁还愿意耗费数年光阴钻研根治混沌的法子?到时即便想护,也护不住了。”   虞闻准陡然拔高音量,语气坚定无比脱口道:“护不住也得护!”   他焦急道:“那现在怎么办?反正不可能把小渔交出去的。”   楚南野重重点头,给出笃定答复:“这一点毋庸置疑,我们所有人都会护着他。”   虞温婳看向萧祁声,问:“那……小渔那边,怎么说?暂且瞒着小渔吗?”   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萧祁声身上。   “先瞒着。”萧祁声道,“现下我们没有万全应对之策,贸然告知,只会让他整日胡思乱想,夜里睡不踏实。”   虞温婳和虞闻准双双点头认同。   楚南野搓了搓下巴,也没再反驳,添上一层稳妥考量:“那就先瞒着。不过这几日别让他单独上街了。刚才阿婳在城西都能听见散修议论,万一他送药的时候撞上哪个嘴多的,这事儿可就兜不住了。”   虞闻准猛地回过神,左右环顾一圈,不见茸枝身影,心头一紧,“对了,小渔呢?一回来就不见人。”   “送药。”萧祁声道,“午前能回。”   楚南野往门口看了一眼,“他应该……听不见什么吧?城南那边药铺少,散修也不多。”   没人回答他。   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人拿得准。   虞温婳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平稳:“好。那便就先这样,小渔回来之后,一切照常。”   ……   日头升至中天,午时刚过,药铺的门帘被大力掀开,紧接着是茸枝喘着气的嗓音:“水——有水没有——”   茸枝一头冲进门,径直扑到柜台边,抄起案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咕咚咕咚喝了大半壶,才把壶搁下,长长舒了口气,抬手用袖子抹了把嘴角。   几人原本各在各处,此时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   茸枝的头发乱糟糟的,几撮翘得很高,脸颊泛着跑动后的红,衣摆上沾着几片干草屑,袖口还有一道浅泥印子。   楚南野率先迎上前,上下打量一圈,“送药送成这样?让人撵了?”   茸枝摆了摆手,喘匀了气才开口:“哪有!我做好人好事了!”   他把臂弯里的竹篮往柜台上一搁,掀开上面盖着的布,底下整整齐齐码着五个鸡蛋,个个圆润饱满,还带着一点草屑,“城南最后一家的婶子,药送过去的时候她正着急呢,说鸡圈的围栏塌了,十几只鸡满院子跑,她腿脚不好抓不住。我就帮她抓鸡呗。我撵了大半个院子才一只只逮回来,还给婶子把围栏重新绑好了。”   “十几只鸡,跑得比兔子还快,给我一顿好抓!我现在看见那鸡我都发怵。”他说着伸出手,手背上赫然几道浅红色的印子,边缘泛着红,有几处破了一点点皮。   “那些母鸡脾气可凶了,又啄又蹬,给我挠出好几道印子!”茸枝语气里带着点委屈,但还笑意盈盈,显然没真当回事。   萧祁声已经走到他身边,拉过他的手低头看了看。那些印子不深,但有几道微微肿起。   他回首,向虞温婳道,“虞姑娘可否拿一下药膏?”   他尚未说完,虞温婳已经起身去拿药膏了,走过来时指尖沾了一点淡绿色的药膏,轻轻涂在茸枝手背的伤痕上,凉丝丝的。   “不碍事。”虞温婳轻声道,“皮外伤,明日便消了。”   茸枝笑道:“我就说没事吧,萧祁声你别担心。”   楚南野在旁边抱着胳膊,等他消停了才开口:“茸小渔,够厉害的啊,抓鸡修鸡圈,回头再给老母猪接个生,咱这药铺都能改兽医铺了。”   “兽医铺也比某人一天天闲得嗑瓜子强。”茸枝回嘴道,气势不能输。   楚南野被他逗笑,笑了一会儿,状似随意地开口:“对了,你送药这一路上,没听见什么新鲜事?”   话音落下,其余三人的心瞬间悬起。   茸枝正低头看自己手上的药膏,闻言抬起头,眨了眨圆溜溜的小鹿眼,“什么新鲜事?”   “就是八卦啊。”楚南野语气轻快,“你不是最爱听这些?”   “没有。”茸枝摇摇头,他又笑眯眯看着楚南野,“怎么突然问这个,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八卦?和我说说呗?”   听到想要的答案,几人都松了口气。   楚南野笑道:“没有,就是有些无聊,看看你带没带点八卦回来讲讲?”   茸枝听言认真思索片刻,突然一拍手,“有!”   几人原本各自放松的神色,同时绷紧了一瞬,紧张地看向茸枝。   楚南野的笑容僵了不到半息又恢复如常,“哦?说来听听?”   茸枝全然没察觉几人神色骤变,沉浸在告状的义愤中,眉头皱起来,语气带着几分痛心疾首的怒:“今天路过巷口,我看见小花居然背着小黄去和别的狗约会!被我瞅见了!我赶紧跑去给小黄找了过来,小黄把那条勾引小花的臭狗按在地上打了一顿!你是没看见那场面,简直是大快人心!”   药铺里静了两息。   虞闻准第一个反应过来,无语地看着他,“合着你跑一身汗,就为调解猫狗情债?”   茸枝瞪圆眼睛,一本正经辩驳:“这还不是大事?万一跑慢了,小花真跟那臭狗走了怎么办?小黄多好一狗啊,上回我还看见它陪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奶奶过桥呢,一步一步慢慢走,还回头看老奶奶跟没跟上。我能眼睁睁看着人家媳妇被别的狗撬走吗?”   虞闻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发现自己确实无言以对。   楚南野第一个笑出声,拍着柜台道:“行行行,小渔你说得对,这事儿确实比天大。小黄这狗不错,讲义气,楚大哥敬它是一条好狗。”   茸枝低头看自己带回来的鸡蛋,“那婶子本来要给我一只鸡,但咱们秉持着坚决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原则,她就硬塞了这五个蛋。我没办法,就拿回来了。晚上咱们一人一个煮了吃。”   他说着把鸡蛋一只只从竹篮里拿出来,摆在柜台上,摆得整整齐齐。   虞温婳看着他,弯了弯唇角,“好,晚膳给你煮荷包蛋。”   茸枝又跟楚南野就“这蛋是煎是煮还是炒”争论了好一阵。   日光落在柜台那五个圆润的鸡蛋上,将蛋壳照得微微发亮。茸枝站在日光里,脸颊还带着跑动后的红晕,眉飞色舞地讲着小黄如何英勇揍翻情敌的壮举。   萧祁声站在茸枝身侧,抬手轻柔拈去他肩头沾着的干草碎末,垂眸静静望着眼前鲜活明媚的少年。   茸枝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又转回去继续跟楚南野争论。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 第124章 与子偕老 (五) 他什么都护   付家宅邸, 书房里的烛火还亮着,窗纸映出几道交叠的人影。   付明玥站在廊柱后面,后背贴着冰凉的木柱。   她今日便要启程回锦水城,本想去书房向父亲报个平安, 可穿过前院时远远就看见书房的门关着, 廊下站着两个眼生的仆从, 一左一右守着门口。   她脚步下意识放缓, 心底生出几分蹊跷。   付家上下仆从她自幼尽数熟识, 哪怕是外围打杂杂役, 至少也有几分面缘,可这两人面孔全然陌生, 她从未见过。   付明玥贴着回廊的阴影绕了过去, 本打算从侧廊绕回自己院里,却在经过书房后窗时听见了里面传出的说话声。   “……付家主,萧家那只兔妖身怀噬魔之力的传闻已经传遍市井, 如今各大世家无人不晓。”   付明玥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萧家兔妖?茸枝?   书房的后窗开了一条缝,付明玥摸过去,里面透出来的声音隔着一道窗纸显得闷, 但字字分明。   她从缝隙中窥见说话之人是方家长老方晦。屋内还有另外几人的轮廓, 看不清面孔。   “我倒要看看明渊君怎么接这招。若是他不顾一切出面拼命护住那兔妖, 在外人眼里便是徇私护妖, 落人口实。可他若是冷眼旁观, 恰好印证那兔妖的利用价值远超他心中情义,到时候各家更能肆无忌惮争抢。”   付宏伟语气还是有些恨意,显然还是对于之前退婚下付家颜面之事耿耿于怀。   另一道声音接上来,带着焦躁:“付家主,各世家已经通了气, 萧家那边至今没有表态。灵脉之源若继续这样动荡下去,六界都要遭殃。我们不能等萧家的态度啊。”   第三道声音紧接着道:“对啊,况且那兔妖本就是妖非人,六界根基灵脉之源何等重要,以他一己性命换天下安稳,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付家主若是还顾虑萧家那边,我们几家可以联名去跟萧家谈。”   廊间夜风穿堂而过,寒凉木柱贴着付明玥后背,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她站在回廊拐角,一直没有动,烛火透过窗纸映在她脸上,明暗光影交错。   付宏伟的声音再次响起:“消息既已放出,不必急于一时逼宫,先静观萧家动静,切莫过早暴露我们付家是散播风声的源头,免得引火烧身。”   “……”   屋内谈话声渐渐压低,众人低声商议后续牵制手段,细碎脚步声朝着书房门外靠近。   付明玥瞬间回神,身形迅速闪身躲进回廊转角的阴影死角,整个人紧贴墙壁,屏住全部气息不敢有半分动静。   付宏伟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今日就到这儿。传信出去,先不要轻举妄动。”   一行人脚步声渐行渐远,廊下那两个眼生的仆从也随之撤去值守。   付明玥直到周遭彻底寂静,才缓缓松开死死攥紧的手掌,掌心被指甲掐出四道深浅月牙红印,灼痛感阵阵传来。   她垂眸盯着掌间伤痕,长长吐出一口郁结浊气,脚步放得极轻,沿着回廊悄无声息退回自己院落,心底被两难的纠结填满。   两日后,锦水城。   望水居门口,茸枝蹲在门槛边上,两只手托着腮,兔耳朵软塌塌地垂在两侧。   客栈里的东西都收拾完了,其实也没什么要收的,他的衣物杂物早被萧祁声理得齐齐整整,他插不上手,无事可做,索性蹲在这儿等。   午后暖阳温煦,金辉铺满长巷,晒得他眼皮发沉,困意源源不断往上涌。   茸枝脑袋一点一点不住往下坠,好几次险些直接磕在门槛石板上,慌忙抬手揉了揉酸涩眼窝,勉强撑着精神张望巷口动静。   巷头柳枝随风轻晃,一阵清脆步摇叮当声响由远及近。   茸枝抬眼望去,付明玥立在柳树荫下,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两人隔着数步距离遥遥对视。   茸枝率先扬起惯有的鲜活笑意,开口打趣:“哟,付大小姐居然还来送我呀,不会是舍不得我吧?”   付明玥没有理会他的玩笑走近了几步,视线牢牢锁在茸枝脸上,目光复杂难辨,“要走了?”   “嗯。”茸枝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眉眼弯弯,“虞姐姐说锦水城这边都稳住了,药方也留了好几家药铺,后续有人照看。该回去了。”   付明玥淡淡应声,视线缓缓扫过他毫无防备的笑脸,又落回他头顶那对耷拉着的兔耳朵上。   茸枝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懒洋洋的,没什么心眼的样子。   “你盯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花?”茸枝被她看得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脸,“还是我头发乱了?萧祁声今早给我梳的时候说挺好的呀。”   “没什么,瞧瞧你这段日子胖了没。”付明压下心底翻涌,装出往日散漫语气掩饰情绪。   茸枝瞪她一眼,“我这段时间天天送药都瘦了!楚大哥胡说八道你也信!”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腰身,“看看!这衣服都不合身,大了!楚大哥还总拿我开玩笑,你怎么还跟着他乱讲?”   付明玥唇角下意识微微勾起一点浅弧,又强行快速抿平,侧过脸避开少年视线,风掀起发间步摇,细碎声响转瞬消散。   茸枝放下比划的手,歪着头看她,“你今天不对劲啊,往日见我总要句句带刺呛两句,今日才说两句话就安静下来,完全不像你的行事风格。”   被戳中心事,付明玥反倒松了几分紧绷,顺势拾起从前刁钻姿态,抬眼揶揄:“行,既然看出来了那我直说——你胖了,腰都瞧不见了。祁声哥哥是不是天天给你吃猪油拌饭?”   “才没有呢,我每日吃的都是萧祁声亲手做的糕点!半点不油腻!”茸枝不服气地回嘴。   两人你来我往拌了几句熟悉的嘴仗,往日轻松的氛围短暂回归,可付明玥眼底的沉郁始终没有散去。   等茸枝还在振振有词辩解时,她忽然沉默下来,周遭喧闹仿佛瞬间褪去,只剩绵长心事堵在喉头。   茸枝话说到一半察觉对方骤然安静,疑惑地停下话语:“怎么不说话了?”   “你……最近没出什么事吧?”付明玥忽然语气试探地道,是她很少会有斟酌,“你这段日子在街巷往来送药,有没有听见旁人议论什么闲话?”   茸枝有些不解地看着她,“闲话?什么闲话?城南那家婶子家的大黄狗又被隔壁村的狗揍了算不算?我跟你说,这狗界的事比咱们人界复杂多了——”   “我不是说这个。”付明玥打断了他。   茸枝的手顿住了,脸上那副笑眯眯的神情没有变,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   付明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忽然翻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烦躁。   她想起在付家廊柱后面听到的那些话,那笃定的算计。   她想说,你知不知道有人想要你的命?你知不知道你身边那些人都在瞒着你?   可她说不出口。   “最近不太平。”付明玥换了种说法,“近来各处流动人口繁杂,散修、世家子弟随处可见,你往后千万不要独自乱跑外出。”   茸枝歪了歪头,看着她。   付明玥的步摇在风里轻轻晃动,她站在日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半边身子落在光里,半边落在影中。   “我有萧祁声呢。”茸枝笑了笑,语气轻松,“他什么都护得住我。”   付明玥呼吸骤然一滞,望着茸枝毫无防备的明亮眼眸,心底酸涩蔓延,不上不下。   “祁声哥哥护得住你一时,护不住你一世。”她说着,话语不自觉染上一层无人察觉的苦涩,“很多事不能只依靠旁人庇护,你自己也要多留心防备。”   茸枝只是乖巧点头,“知道了。你也是,不太平的话,自己也要小心。”   付明玥心下一动,硬邦邦道:“自然。”   客栈里传来脚步声,萧祁声拎着打包完毕的行囊率先走出,楚南野和虞温婳紧随其后,虞闻准落在队伍末尾。   楚南野瞥见付明玥的瞬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警惕,先看向茸枝,确认他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模样,才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萧祁声走到茸枝身边,将包袱换到另一只手上,站定后微微侧身,挡在了茸枝和付明玥之间。   他看向付明玥,微微颔首,“付姑娘。”   付明玥依礼回礼,“祁声哥哥。”   她如今还是这般叫的,只是不再如以往一般,一个调拐成山路十八弯。   剩下几人,依次寒暄几句,互相道别。   付明玥的视线越过萧祁声落在茸枝身上,最后还是多说了一句:“一路万事顺遂。”   茸枝笑道:“好。”   付明玥摆了摆手,转身沿着来路走了。步摇的叮当声渐渐远了,她的背影在柳树影里一晃,拐过巷角消失不见。   楚南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偏头在萧祁声耳边低语几句,声音压得很低,茸枝没听清。   萧祁声道:“走吧。”   茸枝半挂半趴在萧祁声背上,两只手臂环着他的脖颈,下巴搁在他肩窝里。   风从耳边掠过,吹得他额前碎发往后飘,锦水城的街景在身后缓缓退去。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 第125章 与子偕老 (六) 我从未喜欢   暮色慢慢漫过听竹院的院墙, 整片院子蒙着一层淡淡的灰紫薄暮。   一路在锦水城奔波,满身尘土还没来得及掸干净,茸枝却没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冲回屋里歇脚,脚步一转, 径直蹲到院墙那株茶花前。   半月前动身前往锦水城义诊前, 茶花还开得热烈, 层层粉瓣堆得饱满。如今花期将尽, 大半花枝已然零落。枝头余下寥寥几朵, 花瓣边缘褪成寡淡的米白, 卷巴巴皱成一团,失了往日水润光泽, 像洗旧褪色的衣衫。   最底下那朵开得最早, 此刻整朵花冠沉沉垂坠,风轻轻一拂便不住轻颤,花萼明明还连着枝, 生机却已经耗干净了。   茸枝伸出指尖碰了碰那团枯软花瓣,触感干薄发脆,再也没有往日温润水汽。   小鹿色垂耳顺着肩塌下来软乎乎没了精神, 就这么蹲着看了半晌, 心口漫开一点浅淡的怅然。   萧祁声走到他身侧一同蹲下, 修长手指轻轻托住花萼底部, 微微一抬, 整朵枯花完完整整落在他掌心。   茸枝抬眼望向他掌心皱缩的花朵,嗓音裹着委屈:“萧祁声,我们的花花枯掉了。”   “花期自有长短,来年春至还会再开。”萧祁声的声音温温的,专门哄他。   茸枝没应声, 伸手把花从他手里拿过来,小心捧在掌心,指尖一遍遍蹭着卷边花瓣,小声叹气:“之前开那么好看,怎么说谢就谢了。”   他合拢手掌把残花护好,“我收起来留个念想。”   萧祁声起身回屋,片刻拿出来一只巴掌大的原木小匣子。   茸枝接过,轻手轻脚把枯花放进去扣上盖子,抱着木匣站起身。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阿元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手里拎着个食盒,看见茸枝他眼睛一亮,“茸公子,我听前院师兄说您回来了,就想着过来看看您。这是膳堂新做的桂花糕,我给您带了一碟。”   茸枝眉眼弯起来,走过去接过食盒,“阿元你太好了!我正想吃点甜的。”   掀开盒盖,温热甜气扑面而来,糕面上铺厚厚一层糖桂花,暮色底下泛着透亮的琥珀色,甜香顺着热气漫上来。   阿元挠了挠头,一脸腼腆,“您路上累不累?锦水城那边怎么样?我听说那边水患挺严重的……”   “都稳住啦。”茸枝嘴里塞着糕点,含糊解释,“虞姐姐开了方子,几家药铺都抄了去,后面有人照看。”   阿元点点头,又打量了他几眼,见他气色尚好才放下心,“那您好好歇着,我先回去啦。膳堂那边还等着我送碗碟呢。”   “哎等等。”茸枝连忙叫住他,又捏起一块桂花糕递过去,“跑一趟特意送过来,你也尝尝。”   阿元耳根一红,小声道了谢,接过糕点快步走出院门,身影转眼融进竹林阴影里。   茸枝站在原地望着他走远,嘴里糕点嚼得慢慢的,低头看了眼食盒,又抬头望向竹林方向,忽然开口:“萧祁声。”   “嗯。”   “你说……能不能把阿元转成正式弟子啊?”茸枝拿起另一块桂花糕吃着,“外门也行啊,天天打杂也不是个事吧?”   萧祁声道:“弟子升转自有规程。”   茸枝“哦”了一声,有点蔫。他也知道世家规矩森严,不是一句话就能改的,只是看着阿元天天跑前跑后总觉得可惜。   萧祁声又道:“既入萧家,自是通过了灵脉测试。”   茸枝问:“那为什么还一直在外打杂?”   “心性勤恳,却在修行领悟上稍欠,连年试炼皆未达标,便只能留在外门做杂役。”   茸枝把剩下那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   他看着院门外那片竹林,低声嘟囔:“天天给人送东西跑腿倒是挺勤快的……”   “进屋。”萧祁声道。   “哦——”   ……   茸枝洗了澡换了衣裳,来到院子里往竹摇椅上一跃,整个人瘫开成一张兔饼。晚风穿过竹叶沙沙响,连日奔波的疲惫一扫而空。   “还是自家院子待着舒服。”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萧祁声端一杯温蜂蜜水走过来,递到他手边。这几日在锦水城奔波,茸枝嗓子总发干痒,他便记着,每日都温着一杯。   茸枝接过小口抿,甜意顺着喉咙淌下去,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谢谢~”他闭着眼,任由竹摇椅一下一下地晃。   萧祁声挨着摇椅的石凳坐下,摊开手里一本薄册子翻看。   茸枝侧过身歪头瞅他,“看什么呢?”   “春季历练的考评汇总。”萧祁声翻了一页,“离夏试还有月余,需先定名额。”   茸枝“哦”了一声,把脸转回去继续望着天,忽然想起白日里付明玥的那一番话,又转回头来,“你有没有发觉付明玥变化好大?”   萧祁声指尖翻书页的动作顿住,没应声。   茸枝转过身侧躺着,眯眼看他,笑着调笑:“说起来,人家以前也是对你一往情深。如今因为你,人家姑娘都封心锁爱了。明渊君,你罪过可不小啊。”   话音落下,院里瞬间静得只剩竹叶风声。   萧祁声抬眼,淡色眼眸直直锁住他,指节微微收紧,周身沉郁的气息压得人发闷。   生气了。   茸枝脸上的笑意慢慢僵住。   本是随口一句玩笑,话出口就觉出不妥,可没料到萧祁声反应这么大。竹摇椅的晃动渐渐停了,他坐直身子,放软了语气:“我开玩笑的,你别——”   “小渔。”萧祁声开口打断他。   萧祁声声音听不出怒意,可那语气底下的情绪让茸枝无端觉得心口收紧了一下。   “我真就随口一说……”   “你方才说,我害得旁人心碎。”萧祁声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落得清楚,“可你何曾想过,我这些年,心里有过谁?”   “我的心意,不是拿来打趣的。”萧祁声抬起头来看着他,像是要将茸枝盯出个洞来。   茸枝心口猛地一缩,到了嘴边的狡辩全咽了回去。   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这话对萧祁声说得多轻浮。   萧祁声是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对他的感情,从相识到如今,每一步都是认认真真走过来的。他拿这个去比附另一段从始至终都只是世家利益的婚姻安排,不仅是在轻贱萧祁声的心意,也是在轻贱他们之间的一切。   “对不起。”茸枝声音一下子就小了,低下头,“我不该开这种玩笑。我知道错了。”   茸枝手指绞着衣摆,心里又悔又酸。   明知道这人最看重这份情,还口无遮拦拿去打趣。他现在恨不得穿回一分钟前,狂抽自己嘴巴子。   萧祁声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从未喜欢过旁人,你明知的。”   “从前没有,往后亦不会。”   茸枝觉得心口像被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烫。   他知道萧祁声待他好,知道他心里只有自己,可这般说出来,还是让他鼻尖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我也只喜欢你一个人。”他张了张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声音软乎乎的。   萧祁声看着他,认认真真点了下头,“嗯。”   那模样正经得像在敲定什么要紧事,半分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冷白俊美的脸庞没有多余表情,眼底却藏着一点极淡的满足。   茸枝小心翼翼开口:“那你还生气么?”   “你近日时常提起她。”萧祁声眉头有些蹙起,“我不喜。”   “不提了不提了!再提我就是小狗!”茸枝闻言立马竖起手指发誓,生怕他再沉脸。   说完,他从摇椅上起来走到萧祁声面前弯下腰,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亲亲你,不气了好不好?”茸枝说着,又低头亲了两下。软乎乎的唇瓣蹭过萧祁声的唇角,像羽毛搔在心尖上。   萧祁声坐在石凳上没动,任由他亲。   茸枝观察到萧祁声嘴角勾起的轻微弧度,心下松了口气,又蹭了蹭他的脸颊,才放心地重新坐回摇椅上,躺下去。   竹摇椅晃了两下,他望着这片天。天已经完全暗下来,再晚些月亮就该出来了。   “可是人都会变的诶。”茸枝忽然轻声道,“付明玥就变了。”   他偏过头,目光从天空移到萧祁声脸上。   “萧祁声,你会变吗?”   顿了顿,他又问:“你会一直这样喜欢我吗?”   萧祁声对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亦没有半分迟疑,“不会变。”   “会一直喜欢你。”   “我也不会变,我也喜欢你。”茸枝弯起眼睛,眼角眉梢都浸着甜,“萧祁声能跟你在一起,我好开心啊,你知道么?”   他重新躺回去,竹摇椅晃啊晃,困意慢慢涌上来,“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这样就会开心一辈子,一辈子也就不难过了……”   萧祁声垂眸,声音有些哑:“好。”   风穿过竹林,簌簌地响了一阵,又归于寂静。   竹摇椅的吱呀声渐渐慢下来,茸枝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他在睡梦中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   月亮初升,萧祁声放下册子起身走过去,弯腰将他从摇椅上抱起,转身走回了屋里。   茶花花期虽短,来年依旧盛放,世人来去多变,唯独身侧之人心意恒定,岁岁不变。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五岁的茸小渔会相信以后的自己很幸福吗?有爱的话漫长的一辈子就不会难过了 第126章 与子偕老 (七) 我还等着呢   卯时初刻, 听竹院还浸在灰蓝的晨雾里。竹叶凝着隔夜的露,风一卷便簌簌滚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更密的水珠。   茸枝往被窝深处缩了缩,本能地想裹紧暖意, 试图用被子隔绝外界。可今日动静不对, 往常这个时辰萧祁声早该起身了。   尽管这人起身一向极轻, 可茸枝有时就会如心灵感应般醒来, 朦胧间听见衣料窸窣声和房门轻阖的响动, 知道那是萧祁声出去了, 便翻个身继续睡。   可今日那扇门没响,身侧的位置也还在。   茸枝睡意去了三分, 主动从被子里慢吞吞探出脑袋, 小鹿色的卷发乱糟糟翘着。睁眼便看见萧祁声还躺着,眉眼阖着,神色清浅宛如神像。   茸枝知道他醒着, 盯着他看了两息,便熟门熟路往温暖的怀抱里钻,脸埋进对方颈窝, 含糊嘟囔:“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还不起?”   萧祁声自然地抬手抚上他的后脑勺, 轻轻揉着他睡乱的发顶。   “尚早。”萧祁声轻声低语从头顶传来。   茸枝闻言又往他怀里蹭了蹭, 嘴里哼哼唧唧, 腿在被子下不老实地蹬了两下, 找着舒服的姿势便不动了。   他闭着眼,鼻息间是萧祁声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让他格外安心。   可安心之余,茸枝隐约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他手指揪着对方衣襟,指尖触到的那片布料有些皱, 不像是睡觉时弄的。   他迷迷糊糊想起,昨晚萧祁声好像很晚才回,翻身时抱得格外紧,像怕他跑掉似的。但那时他被折腾得浑身发软,缠绵悱恻间只觉得热,推了两下没推开,便由他抱着了。   茸枝想抬头再看一眼,可困意像潮水般漫上来将他吞没。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就被一只微凉的手掌轻轻按回了被窝里。   “睡吧。”萧祁声的声音贴在耳畔,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尖。   茸枝含糊地“嗯”了一声,把脸埋进还带着萧祁声体温的枕侧,很快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被一阵痒意扰醒的。茸枝皱了皱鼻子,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往被窝里缩,试图躲开那恼人的触感,可那触感不依不饶地追过来,又蹭着他的眉心。   茸枝勉强掀开一只眼,视线模糊了好半天才聚焦。入目是一截冷白的手腕,修长的手指正捏着一缕他自己的头发,发尾轻轻扫过他的鼻尖。   罪魁祸首面不改色地垂眸看他,淡色瞳仁里映着茸枝刚醒时乱糟糟的睡颜。   “……你干嘛呀。”茸枝的声音还裹着黏糊睡意,尾音拖得老长。   他把脸往枕头里埋,想接着睡,下一秒那只手便钻进被子,精准捏住了他后腰上最怕痒的软肉。   茸枝浑身一弹,彻底清醒了。他翻身坐起来,顶着一头炸成鸡窝的小鹿色卷发,瞪圆了眼控诉:“萧祁声!你幼不幼稚!”   萧祁声也已坐起身,墨发散在肩后如瀑般垂落。他慢条斯理地收回手,语气平淡:“该起了。”   “你还知道要起啊?”茸枝抱着被子往后挪,“那你昨晚怎么不想着要——唔——”   话没说完,嘴便被一只手掌捂住。茸枝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只剩下含混的哼哼。   “慎言。”   茸枝伸出舌尖,在萧祁声掌心轻轻舔了一下。湿意乍现,萧祁声指尖微松,他便趁机偏开头,眼疾手快抓住那只手,一头撞进对方怀里。   “让你闹我。”茸枝趴在他肩头,得意洋洋地笑,手臂环着他的脖颈,温热的气息喷在颈侧皮肤上。   萧祁声任由他挂着,抬手虚虚环住他的背,轻轻拍了两下。茸枝趴了会儿,觉得这姿势实在舒服,便又开始犯懒,闭着眼开始重新酝酿睡意。   “小渔。”   “嗯——”   “你可还记着我与你说过的?”   “哪一句啊?”   “无论何时都将自身安危放在首位。可还记得?”   “记得啊,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呢。”茸枝换了个方向趴着,脸颊贴在他肩窝,“怎么了?”   “无事。”萧祁声语气恢复平淡,“该起了。”   “不起。”   “今日族中议事。”   “那你去呀。”茸枝蹭了蹭,“我又不用去。我再睡一个时辰。”   萧祁声没说话。   茸枝以为他妥协了,正要放松下来再睡个回笼觉,忽然整个人被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了起来。失重感让他猛地睁眼,下意识搂紧了萧祁声的脖子。   “你干什么!”   “醒神。”   萧祁声抱着他走到窗边,单手推开窗户,晨风裹着竹林清冽的气息涌进来,吹散了屋内一夜的暖意。   茸枝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正想抗议,萧祁声已经把他放在了窗台上。   窗台铺着厚厚的软垫,茸枝坐在上面,双脚悬空晃荡,日光从竹梢缝隙漏下来,碎金般落在他的发顶和肩头。   萧祁声站在他面前,抬手将他睡乱的头发一缕一缕拢顺。   “坐好。”他道。   茸枝乖乖坐好,仰着脸任由他动作。萧祁声的手指穿梭在他发间,偶尔碰到耳根,茸枝便会下意识缩一下。   等萧祁声替他将发丝拢到耳后,茸枝才开口:“你今天要去议事么?”   “嗯。”萧祁声从旁边矮几上端过一杯温水递给他,“午前便回。”   茸枝接过杯子抿着温水,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晨起竹林的微凉。   他又抬头看了看萧祁声,“那你早点回来哦,我会在家里等你滴。”   “好。”   “不许耽搁。”   “嗯。”   “要是有人要麻烦你,你就说家里有兔子要喂,要先走,知豆不?”   萧祁声的唇角弯了一下,“好。”   茸枝喝完水,把空杯递回去,萧祁声接过放在一边,却没有立刻起身。   茸枝歪着头看他。   萧祁声还未更衣,里衣此刻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冷白的皮肤。他站在那里,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茸枝觉得整片竹林都是给他做衬的。   茸枝伸手勾住了萧祁声的衣带,将他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萧祁声顺着他的力道俯身,双手撑在窗台两侧将茸枝圈在身前。   “作甚?”萧祁声问。   茸枝仰起脸,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软乎乎的唇瓣蹭过皮肤,留下一瞬温热。   “没什么呀。”茸枝道,“就是觉得你今天很好看。”   萧祁声低头看着茸枝亮晶晶的笑脸。   “你哪天都好看。”茸枝又补了句,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茸枝亲了一下又一下,像只偷啄米的小鸡。最后还是萧祁声伸出手指,抵住了茸枝再次探来的嘴唇。   “用膳。”萧祁声道。   茸枝停下有趣的行为,“哦”了声,从被窝里出来。   ……   日光已经从缝隙里筛进来,在窗台上落了一地碎金。   茸枝换完衣裳,隔着一道门槛都能闻到米香。   茸枝趿拉着鞋走出去的时候,萧祁声正把一只白瓷碗端到桌上。粥还冒着热气,旁边碟子里码着重新蒸过的小兔子胡萝卜糕。   茸枝在桌边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米熬得软糯,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   又吃了两口,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对了,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往常这个时候阿元应该已经在院子里洒扫了。”   萧祁声将碟子往茸枝那边又推了推,道:“族中有事,外门弟子这几日另有调派。阿元被调去前院帮忙了。洒扫弟子也不会过来。”   茸枝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住,啊声连连,低头喝了粥道:“那院子岂不是要我们自己扫?你可得帮忙,我一个人——不对,我才不要干活。”   “只一段时日。不用你动手。”萧祁声解释道。   “嗯嗯,那就好。”茸枝煞有介事地点头,咬了一大口胡萝卜糕,含糊道,“那我这几日想出去逛——”   “听竹院清静。”萧祁声截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淡淡的,“后院那堆兔子也该喂了,你前些日子说它们瘦了。”   茸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本想说总闷在院里没意思,可看着萧祁声的神色,不知怎的就改了口:“那好吧。”   用完膳,茸枝下巴搁在手背趴在桌上,突然道:“我昨晚梦到你了。”   萧祁声手下收拾碗筷动作未停,侧过脸看他一眼,“梦到什么?”   “梦到你变成了一只大兔子。”茸枝说着便弯起眼笑,“特别大的那种,耳朵有我半个人那么!蹲在山上,被一群小兔子追着满山跑。你跑得可快了,小兔子们追不上你,就蹲在山脚下齐齐地叫‘咕咕’,吵得很。”   萧祁声又问:“然后呢?”   “然后你停下来看了它们一眼,它们就不敢叫了。”茸枝学着他平日冷脸的样子,绷着小脸,“就是这样——‘你们吵到我了’。”   说完自己先朗声笑出了声,笑了两声又停住,歪着头看萧祁声,“不好笑么?”   萧祁声将收拾好的碗碟放在一旁,走回来在茸枝对面坐下,“好笑。”   “那你笑一个。”   萧祁声没有笑,他抬起指腹轻轻蹭过茸枝的唇角沾了一点粥渍。他将指尖收回,淡淡道:“去晒会儿太阳吧。”   茸枝“哦”了一声,乖乖起身挪到院中的竹摇椅上。刚躺下没两分钟,肩头便落了件素色薄披风。   萧祁声已换好正装,墨发高束,素色衣袍衬得人清冷如雪。   他指尖在茸枝发顶轻轻按了按,“风大便回屋,别久蹲风口。”   茸枝眯着眼点头,伸手勾了勾他袖口,目送他的身影隐进院门外头。   回首,望着头顶那片被竹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晃得他眯起了眼。   院子里很安静,风穿过竹林的声响还在,但往日这时会有洒扫弟子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如今没有了。   茸枝翻了个身侧躺着,目光落在那株枯茶花上。花期已经过了,枝条已经彻底光秃秃的,只有几片蔫黄的叶子还挂在上面。   他忽然觉得这院子好像比以前大了,又好像比以前空了。他又闭上眼,任由竹摇椅一下一下地晃,日光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差点又睡过去。   茸枝忽然从摇椅上起身蹲到墙根底下。他伸手碰了碰最底下一片枯叶,指尖一触叶子便轻轻飘下来落在地上。   “你今年开得挺好的。”茸枝对着空枝小声说,“明年也要好好开。我还等着呢。”   枯花当然不会回答,风穿过竹梢带起细碎声响。   茸枝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土,转头往屋后的兔窝走去。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 第127章 与子偕老 (八) 骗人是小狗   茸枝抱着一筐嫩草走过去时几只兔子正趴在窝口晒太阳, 见他来了也只有离得最近那只抬起耳朵看他一眼,又趴了回去。   他蹲下身把草料撒进食槽,伸手揉了揉最肥那只的脑袋,“怎么今天都不活跃了?是不是也嫌院子太安静了?”   兔子甩了甩脑袋, 低头啃草没理他。   茸枝看着它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忍不住笑, 伸手轻轻戳了戳它圆滚滚的屁股。兔子往旁边挪了挪, 照旧啃得专心, 连头都没回。   “跟你家主人一个德行, 都爱装聋作哑。”茸枝戳戳它的兔脑袋。   正逗着,院门外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茸枝耳朵一动, 回头望去, 虞温婳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只朱红木食盒。   “虞姐姐!”茸枝眼睛一亮,扔下草筐就跑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   虞温婳走近,笑道:“前几日你说想吃桂花糕,我今早蒸了些, 给你送过来。”   茸枝揭开食盒盖子, 桂花甜香扑面而来, 糕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糖桂花。他捏起一块咬了一口, “虞姐姐你最好了!”   虞温婳目光扫扫过兔子群, 问:“这几日一个人在院里待着,闷不闷?”   “还好啦。”茸枝嘴里含着桂花糕含糊道,“萧祁声不让我乱跑,我就在院里晃悠。小准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儿来?”   “他在院里磨刀呢,说上次那把匕首钝了, 要重新开刃。忙完了兴许会过来。”虞温婳说着,伸手替茸枝把颊边沾的糕屑拂去,“去锦水城送药这段时日晒黑了不少。”   茸枝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么?我怎么没觉得。”   “天天看自然不觉。”虞温婳轻笑,“也好,瞧着比从前结实些。”   两人又说了些话,茸枝问她最近在忙什么,虞温婳说在整理旧方,南边几味药材缺货,正托人从北边调。   有些药材医理茸枝听得半懂不懂,便只“嗯嗯”地点头。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虞闻准果然来了。他进院门时手里提着一把刚磨好的匕首,刃口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看见茸枝在啃桂花糕,“你倒是会躲清闲。”   “你阿姐特意给我送来的,你管得着么?”茸枝冲他扬了扬手里那半块糕,笑得狡黠,“想吃么?求我呀。”   “谁稀罕,我阿姐姐天天做给我吃!”虞闻准翻了个白眼,把匕首插回鞘中。   虞温婳看着两人又斗起嘴来没有要停的趋势,适时开口:“阿准,你明日还要去南边送药?”   虞闻准“嗯”了一声,提到这个眉头舒展,“黎梨上次那批药用完了,我给他送新的去。”他说完这话,忽然意识到什么,飞快地瞥了茸枝一眼又移开目光。   茸枝被他那副心虚的样子逗乐了,笑眯眯地凑过去,“哦——又是给那个小漂亮送药呀?”   “他有名字。”虞闻准语气凶巴巴,耳根却红了一小片。   “我知道我知道。”茸枝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黎梨嘛,我记得的。”   虞闻准耳根更红了,转身说要去看兔子。茸枝看着他的背影笑得肩膀直抖,虞温婳也忍俊不禁,轻轻摇了摇头。   午时刚过萧祁声回来了,手里提着从膳堂带回来的午膳。   茸枝正和虞闻准在院子里拌嘴,见萧祁声进门,立刻把虞闻准丢到一边,“你回来啦!”   虞闻准看着他这副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德性,“啧”了一声没再说话。   萧祁声的目光掠过院内,瞧见虞温婳和虞闻准微微颔首。   更不能凤凰城v月份规划部门那他   虞温婳回以一笑,起身道:“既然明渊君已回,我们也该走了,阿准下午还有些事。”她说着拎起食盒,又叮嘱茸枝,“小渔,那些桂花糕记得放好,别一口气吃完。吃多了要牙疼的。”   “知道啦,知道啦。”茸枝应着。   萧祁声去送虞温婳和虞闻准,茸枝便起身将装桂花糕的盒子盖好。等萧祁声回来,茸枝已经将饭菜在石桌上摆好。   “虞姐姐和小准好像挺忙的。”茸枝重新坐下来,“这几天都没怎么见楚大哥过来。以前他不是隔三差五就来蹭饭么?现在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了。”   萧祁声道:“楚家有些事务,过几日便回。”   “哦。”茸枝低头扒了口饭,抬头问,“什么事啊?严重不严重?”   “族中琐事,不必担心。”萧祁声道。   茸枝没再问,他觉得萧祁声今日话格外少,但转念一想萧祁声平日里话也没多过,只当是自己多心。   -   又挨过一日无聊的时光,暮色沉下来时,院里重归寂静。   这几日除了萧祁声,就只有虞温婳姐弟来过,其余没再见过第四个人,整个院子静得不闻鸟虫叫。茸枝心里总隐隐觉着怪怪的,但又说不上哪里怪。   茸枝躺在竹摇椅上闭着眼晃,想着这几日的种种,忽然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还没来得及睁眼,就听见一个爽朗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进来:“小渔——!”   茸枝猛地睁开眼坐起来。楚南野站在院门口,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赶了久的路。他冲茸枝咧嘴一笑,那股子张扬劲儿依旧,和往日没什么两样。   “楚大哥!”   茸枝从摇椅上蹦下来,刚才的顾虑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几步跑到院门口,“你怎么这么久才来啊!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哪能啊。”楚南野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这不是忙嘛,刚来就来看你了。”他说着目光越过茸枝的肩头往院中扫了一圈,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祁声呢?”   “在书房呢。”茸枝被他揉得晃了晃,“你吃过晚饭了没有?我让萧祁声去膳堂多带两个菜。”   楚南野往院中走了两步,回头看他笑道:“行啊,那今晚就在你们这蹭一顿。”   茸枝转身去书房叫萧祁声,没看见楚南野停在院中回头望了一眼那株枯茶花,又望了一眼院门的方向。   那层看不见的结界在暮色里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   楚南野的目光在那处停了一息,便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模样。   晚膳时院里难得热闹起来,楚南野嘴没停过,从辽北的风土讲到路上遇见的一桩奇事,又说他路过锦水城时顺道看了一眼,那边的水患已经彻底平了。   茸枝听得入神,时不时插两句嘴,楚南野便笑呵呵地接上。   萧祁声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给茸枝夹菜。茸枝正啃着一块排骨,忽然抬头:“对了楚大哥你们楚家的事情忙完了吗?你这次来萧家要待多久呀?可以多待几天吗?我这几天都要呆得长蘑菇了!”   “待一阵子吧。”楚南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该办的事办完了,歇几天再走。”他放下酒杯,对茸枝笑道:“陪你玩几天!”   用完晚膳楚南野也不急着走,在院里又坐了好一会儿。   茸枝听他讲锦水城那边的后续,说付明玥前几日又来信了,说她打算往更南边走走,看看那边还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茸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她真的变了好多,从前还是出个门都要带几个仆从的跋扈大小姐呢!”   说完茸枝立马如临大敌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瞥了眼萧祁声,见他没有因为自己提付明玥犯小心眼,松了口气。   楚南野道:“是啊。”   茸枝忽然偏过头看向萧祁声,眼睛亮闪闪,“萧祁声,我们什么时候也出去走走吧?像付明玥那样,到处看看。”   萧祁声坐在茸枝旁边,暮色里身侧的轮廓被天边最后一缕光勾出柔和的边缘,目光落在茸枝脸上,像是想说什么。   片刻,他才开口:“过些日子。”   “过些日子是什么时候啊?”茸枝追问。   “等夏试结束。”萧祁声淡淡道。   “好!”茸枝立马点点头,并提出缔结契约,“你不可以反悔哦!骗人是小狗!”   萧祁声伸出小指,跟他勾了一下,道:“嗯。骗人是小狗。”   楚南野哪里见过这样的萧祁声,虽然在茸枝的要求下无不可能,但还是在旁边“噗”地笑出了声。   茸枝扭头瞪他,楚南野摆了摆手,又笑问:“那能不能带上楚大哥啊?我也要去。”   茸枝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不可以。我要和萧祁声两个人去。”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楚南野看破不说破,故作伤心地唉声叹气,直到茸枝说下次再带他,还有虞温婳姐弟一起,才立刻收起戏精模样,又乐呵呵聊起别的。   也看着天色越来越暗,萧祁声看茸枝的眼神也越来越忧郁,茸枝也开始坐立难安。   等好不容易给楚南野送走了,茸枝屁颠屁颠地跟着萧祁声进了浴房。   一个时辰后,茸枝洗漱完躺在萧祁声怀里,萧祁声坐在床边替他擦头发。   茸枝叹道:“唉,许久不见楚大哥,还是这么烦人。”   萧祁声冷不丁道:“我见你与他相谈甚欢。”   茸枝长叹一声,转过头又亲亲萧祁声,“刚才不是都与你道过歉了么,我没有不理你。只是好久没有见楚大哥了,多说了几句,你怎么还在生气啊,你还天天说我呢!你比我还小气!小气鬼……小气声……”   如同念经般的默念,萧祁声并未对其应声,手下擦发动作未停。   茸枝感受着那温热干燥的布巾在自己后脑勺上慢慢揉着,眼皮越来越沉,他含糊道:“楚大哥今天看起来怪怪的……”   萧祁声手一顿,“如何怪?”   “说不上来,最近就是感觉什么都怪怪的。”茸枝突然抬起头看他,“你们不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   萧祁声面不改色道:“否。”   “可能是我多想了。”茸枝打着哈欠,声音越来越低,“不过楚大哥能来就好了,好久没见他了……”   直到萧祁声擦头发的手停下,茸枝已经闭上了眼,呼吸绵长均匀。萧祁声将布巾放在一旁,抱着茸枝躺进了床间。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 第128章 与子偕老 (九) 我带你去见   茸枝蹲在后院兔窝前, 正给那只被大兔咬伤的小兔擦药。伤口已经好了大半,后腿的布条今日就可以拆了。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布条,轻轻将药膏擦上那处已经愈合的皮肉。小兔蹬了蹬后腿,他便顺毛摸了摸它的脑袋, “好了好了, 不疼了啊。”   刚把兔子放回窝里, 脑内忽然响起熟悉又久违的机械音。   【跨维度意念投射权限申请通过。】   茸枝的手顿住, 蹲在兔窝前愣了好半晌, 才慢慢眨了眨眼, 小声确认:“没报错吧?”   【申请已通过。系统升级过后将新增该功能,宿主可携目标人物一同进入原世界梦境, 时限五分钟。宿主可自由确认安排时间。】   “芜湖!”茸枝双手举起猛地站起来, 脚边围了一圈的兔子被惊得四散蹦开,他都没心思瞥一眼。满脑子都是待会儿要怎么说,要故意卖个关子, 还是直接扑进去吓他一跳。   茸枝转身就往书房跑,跑一半又折回来,将受伤小兔的窝门关好, 才又转身往外冲。清亮的喊声撞在竹林上, 惊起竹梢灰雀:“萧祁声!萧祁声你听见没有——我带你去见我妈妈!”   日光从叶隙漏下来, 同被晃落的竹叶一同落在他跑过的青石路上。   -   萧家破例开了正殿, 殿内是山雨欲来的压抑。   萧稳居上首, 半张脸掩在烛影里,神色难辨。   萧祁声坐他下首偏右,一身素雅在满堂紫衣朱带之间,宛若坠入俗世风雪里的一轮孤月,清冽冷峭。   客座黑压压坐了三四十人, 各家有头有脸的家主、长老济济一堂,茶盏搁在案上,却谁也没动。   首当一位便是楚家家主,他身侧便是楚南野,身后跟着同样身着楚家服饰的虞温婳和虞闻准。   紧随其后是单家大长老,拄根乌木拐,身骨佝偻,目光却似鹰,扫哪儿,哪儿便静一静。单家在灵脉界也是数得上名号的世家,单老在百家里更是以“利口”著称,凡他开腔的事,少有不被翻出几层皮来,虽是长老身份,话语权却比家主还重。   他左侧坐了个极年轻的公子,是单老的侄孙温瓷。   温瓷生得斯文,白面细目,穿单家内门弟子服饰,眉眼总带三分笑,看人时却像在瞧一件待价而沽的物什。   再往下便是付家主,付宏伟。   显然此次“逼宫”这位单老便是他请来坐镇的。   “今日请诸位移驾萧家,为的是灵脉之源一事。孤山虽大,却无闭门不谈的道理。诸位有话,不妨直说。”萧稳开口,像天边滚过一记闷雷将众人惊醒。   单老先叹了声,拐杖轻点地面,声音却似钝针,一下下扎在人心:“萧家主既让老朽直说,那老朽便直说。”   他抬起眼,灰白眉下凝着寒光,“灵脉之源动荡已久,蚀渊四起,魔物肆虐。眼下尚能勉强稳住,可若再不想法子镇压,混沌之力一旦倾泻,魔息倒灌,灵脉界首当其冲。灵脉师也好,凡民也好,都难逃此劫。更遑论六界。”   话锋倏地一转,单老直直看向萧祁声,“明渊君年少栋梁,早该为我等指条明路。可老朽听说,明渊君身边,偏生藏着位天生克混沌的贵人。”   “既有贵人,何不早为天下所谋?”单老又叹,似真似假地质问,“老朽不解。”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惊起一圈波。几家年轻弟子互使眼色,更多长老敛气屏声,只等萧家如何接话。   萧祁声连眉梢都没动一下,指尖在茶盖上轻轻一磕。满殿人屏了息,那一声脆响便格外清寒。   他声极淡:“单老此话,是要萧家交出此人?”   单老不接他硬碰硬的诘问,转看向萧稳,“萧家主,倘若老朽直言一个‘交’字,反倒显得我等冷酷无情。灵脉百家,谁也不愿行这般残酷之事。可事到临头,总得有取舍。这账,老朽已经替旁人算过许多回了。一人轻,天下重,自古便是这个理。”   他顿了顿,字字压得很低:“这世道,从没两全法。”   殿中忽有一道极轻的笑声。温辞用袖掩了掩唇角,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   “单老说得快了些,容在下多嘴一句。”温辞声音软和,却不疾不徐,“那孩子若真身负噬魔特性,便是千载难逢的‘契体’。以他填隙,不单可缓一时,更可能化混沌之力为己用。”   他顿了顿,望向萧祁声时笑意更浓,“到时候,非但无过,反而有功。贵府护他一场,也算全了情分,不是吗?”   温辞这番话,将“献祭”说成“成全”,将“逼命”说成“借力”,冠冕堂皇得很。   话音刚落,殿内顿时附和声四起。   “温师兄所言极是!牺牲一人,造福万代,此乃天大的功德!”   “明渊君少年英才,当以天下为重,不可因私废公啊!”   “不过一介妖族,能换六界安稳,是他的造化!”   此起彼伏的声音撞在殿壁上,嗡嗡作响。人人都站在道德制高点,句句不离苍生大义,仿佛茸枝的命,不过是枚随手可弃的棋子。   “放你——”虞闻准一句乡骂刚起,被身后虞温婳按住肩,生生闷在喉咙里。   虞闻准无可奈何只能憋红了脸,眼珠子瞪着,几乎要跳出印堂。   楚南野没看他,只对温辞那边一拱手,笑得爽朗,声音却沉:“温公子好口才。既是全了情分,那便由温公子先入阵中‘借力’一场,如何?我瞧你也有三分灵脉相。”   温辞笑意微敛,“楚兄说笑,温某并无噬魔之能。”   “既无此能,便别站着说话。”楚南野笑得越发温和,眼底越冷,“别人拿命填,你拿嘴皮子填。这买卖,谁不会做?”   殿中静了片刻。有几家长老用袖子遮了脸,似在品茶。温辞也不恼,只含笑低头,慢慢转起了指上的戒指。   楚南野冷笑一声,“说来说去,不就是想寻个由头,逼萧家点头,再逼个孩子去填那窟窿。什么叫‘无人愿行’?诸位坐得这样齐整,可不就是来‘愿行’的?”   “楚家贤侄,你年纪轻,不知深浅。”单老慢悠悠开口,“老朽若能有第二法,何至于此?”   “你若有第二法,我楚南野三字倒着写。”楚南野嘴角一挑,轻蔑毫不掩饰,“单老,你摸着自己良心说。这‘贵人’若落在你单家,你可还坐得住?”   单老不说话了,可这沉默只维持几息,他便笑了,笑纹如刀刻带着说不出的凉。   “若在单家,老朽亲自绑了他来。”   楚南野像听见了什么须得侧耳再听一回的荒唐话,不那么明显地翻了个白眼。   “既是天大的功德,谁做谁是六界的功臣。”他抬眼,扫过方才附和连连的苏长老,“苏长老年高德劭,修为深厚,坐镇苏家数十年,威望无人能及。这么大的功德,怎么不让自己去?”   苏长老吹胡子瞪眼,“你——”   “还有李家主。”楚南野又转向另一侧,“你家三个儿子,个个都是修行奇才,怎么不叫他们去献身?反而赶着让一个外族人去替你们死?”   “诸位张口天下大义,闭口苍生社稷。”他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扎心,“真到了要舍命的时候,怎么一个个都往后缩?合着大义是说给别人听的,命是自己的,对吧?”   众人被说得脸色涨红,却又有口无言,都看向楚家家主。   楚家主方仿若回神,眼神瞥了眼楚南野,像是确认他已经说完了,才放下手中茶盏,慢条斯理开口责备:“阿野,休要胡言。”   随即对着满堂众人拱手致歉:“犬子性情直率口无遮拦,还望诸位莫要介怀。”   有楚家家主出面打圆场,众人纵然心中愤懑,碍于楚家势力,大多只能隐忍,勉强点头作罢。   这时贺氏长老开了口,声音尖细:“诸位,斗嘴无益。灵脉之源非一家之事。我等今日不是来问萧家的家事,是来问天下事。”   他转向萧祁声,声音拔高了几分:“明渊君,天下人都敬你,总该给天下一句准话。”   “那容器,交,还是不交?”   萧祁声并未立即作声,只是慢慢抬了眼。那双丹凤眼色泽偏淡,此刻烛火映进去,冷得像结了冰,似有寒意从他身上漫出来,直逼对面。   “贺长老。既知是活人,便不该唤作容器。”他语速缓慢,像是刀尖贴着人颈侧擦过。   他抬眸看去,“天下事,需拿旁人性命来解?这便是各位所求道义?”   贺长老一窒,视线闪躲,下意识望向单老寻求支撑。   单老重重叹息,一副惋惜口吻:“明渊君,你以为这是我等逼你?不,是天在逼你。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永久。不交人,就一并死。若交人,至少可保此子体面,也不至让萧家满门背一个‘私心误世’的罪名。”   软硬兼施,先讲情分,再谈存亡,最后谈家族清名。殿中萧家两位长老彼此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犹豫。   萧祁声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半掩的殿门处。   他开口:“若说取舍,我便取眼前人。”   “我的人,不交。诸位又当如何?”   话音落定,满殿寒意骤起,压得人呼吸一滞。   殿外长廊,茸枝靠着墙蹲着,手用力地捂着大大的兔耳,双眼此刻猩红。   他本来满心里都是要分享的欢喜,蹦着跳着要来找萧祁声,告诉他可以带他去见自己的妈妈。可此刻殿里的话,一句句像冰锥似的扎进耳朵,扎得心口生疼。   一年前他还总拿耳朵灵当本事,如今却只觉得这本事太过残忍。   他本来跑来时只有满心满眼要要分享的欢喜,那些话此刻却像冰锥似的,一句句扎进耳朵里,扎得他心口生疼。   殿内又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像蜂群炸了窝。茸枝却什么都听不清了,廊下的风卷着殿内漏出来的冷意,裹着他打了个寒颤。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 第129章 与子偕老 (十) 万分之一啊   殿内瞬间一静。   随即有人涨红了脸, 拍案而起,“明渊君!你此言何意!我等奔走谋划,难道不是为六界苍生?你竟为一介妖物,置天下安危于不顾, 枉负灵脉界第一天才的声名, 愧对‘明渊君’这三个字!”   “就是!徇私枉法, 全然罔顾大局!”   “萧家便是这般教养继任家主的?”   斥责声一浪叠过一浪, 如同汹涌潮水往萧祁声身上裹挟而去。就在满堂喧嚣愈演愈烈之时, 一道身影猛地挣开身旁弟子的钳制, 从付宏伟身后跨步站出。   一身付家服饰,殿中大半人都认得这位付家嫡女。所有人都默认她站在自家宗族这边, 可她开口, 却完全逆着满堂众人的心意。   “诸位满口要辨是非道理,那我倒想问诸位一事。”   付宏伟脸色骤变,慌忙伸手便要去拽她的手腕, 却被付明玥侧身轻巧避开。   她缓缓抬眼,等殿内所有目光尽数落到自己身上后才逐字道出,“诸位口口声声, 为天下计, 需得一人以身入源镇压混沌。”   “那倘若, 我知有一法, 可将噬魔之力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呢?”   满殿大哗。   单老猛地抬头。贺长老更是直接从坐席上站起, 往前倾身急声追问:“什么法子?你说清楚!”   付宏伟气得浑身簌簌发抖,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灼灼目光,厉声呵斥:“明玥!休得胡言!此地轮不到你一个女子插嘴!”   付明玥全然不理会父亲的喝止,唇角勾起一抹浅弧,说不清是讥是笑。她扫过在座每一张道貌岸然的面孔, 不慌不忙道:“代价极大,可比起让一个妖去死,总多几分体面。”   她越说越慢,将每日的反应尽收眼底,“如今我问诸位,谁愿替天下,做这个‘贵人’?”   满殿死寂。   风从外头打进来,火光“啪”地一炸,熄了。刚才还义愤填膺的众人,此刻个个面面相觑,嘴唇动了动,半个字也辩驳不出。   付明玥站定,像一面照妖镜,将一殿妖精披着的冠冕堂皇人皮全数剥净。   “怎么都不说话了?”她问,声轻如落雪,“方才不是有无数人,口口声声愿为天下身先士卒吗?”   单老面皮紫涨,数次张嘴,终只挤出四个字:“强词夺理。”   “单老不必动气。”付明玥向后一退,退回付宏伟身后,语声恢复平缓,“既是强词,诸位可当我胡言。可若连一句却,却无人敢应——”   她抬眼,目光如霜,“既然无人愿亲身赴死,今日诸位又凭什么,跑到萧家来逼迫旁人交出性命?”   “够了。”   一声沉喝,是萧稳。   喧闹的殿内瞬间肃静。萧稳缓缓睁开双目,沉沉目光从单老身上掠过,又扫过付宏伟,最后落向萧祁声。   “诸位今日来意,萧家已然知晓。”他声渐沉,“灵脉危局,我萧家自会另寻对策。”   “萧家主!”单老拄拐起身,胡须微颤,“灵脉之源不等人!你萧家能想到什么法子?如今再等,便是拖着灵脉界一同下葬!”   四周顿时一阵应和,脚步声,案几挪动声,急急的议论声挤在一起。萧稳面上仍不动,像一潭死水。   “若是信不过萧家,尽可自行离去。”   萧祁声慢慢起身,袖口拂过,带起一阵极淡的冷香。   他环顾一圈,眉目冷淡,“诸位自便。”   萧祁声话说得平和淡然,可字里行间尽是拒人千里的意思。那几个闹得最凶的,一时竟无人敢接话。   殿中再无人说话。   萧稳沉沉看着萧祁声,却并未作声阻拦。   萧祁声薄唇轻启:“送客。”   纵使不服气,但萧家已经下了逐客令,也无人敢和萧家正面硬刚,只好陆陆续续起身,脚步里全是未散的怒气与狼狈。   单老走在最前,经过萧祁声面前时停了一瞬,牙关一紧,只道:“明渊君,今日你这般抉择,老朽会替天下苍生,牢牢记住。”   萧祁声示礼,“请便。”   单老吹胡子瞪眼看着他,重重“哼”了一声,甩动衣袖愤然离去。   -   待到大殿传来陆陆续续往外走的脚步声,茸枝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脚步虚浮地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时不时摇晃不稳。满脑子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   以身为容器,稳灵脉之源,除混沌之力。   原来那些蚀渊里的哀嚎,那些流离失所的人,那些翻来覆去的朝议,最后算账,都要算到他头上。   在茸枝离开的后一秒,正殿里众人鱼贯而出。单老走在最前,拐杖戳得地砖笃笃响,满肚子火气没处撒。   殿内很快空了大半,只剩萧家父子与两侧弟子。   “祁声,随我去书房。”萧稳开口,听不出喜怒。   萧祁声站在阶下,闻言只微微颔首,“父亲,祁声现下尚有要事,需先行离开。”   萧稳抬眼,沉沉威压自他身上铺天盖地压落下来,“灵脉之事,还不够要紧?”   殿内值守的弟子受这股灵力压迫,个个面露难色,额上渗出豆大冷汗。可萧祁声立在原地,半步不退,神色平静无波。   “于我而言,眼下这件事,更为要紧。”   “若无他事,祁声先回了。”他躬身浅浅一礼,直起身便迈步踏出大殿。   萧稳缓缓收回周身灵力。一众弟子大口喘着粗气,犹疑不定地望向家主。沉默片刻,萧稳只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听竹院院内一片寂静。   天色与往日并无两样。换作往常这个时辰,茸枝定然早已守在院中,窝在竹摇椅上翻看话本,听见他的脚步声,早蹦着跳着扑过来了。   院中却不见那道鲜活身影。萧祁声放轻脚步走过去,推开卧房门。   帐子垂着,被褥鼓起一团。走近了才听见被子里传来极轻的抽气声,一抽一抽的,拼命憋着,像怕被人听见。   “小渔。”萧祁声低声唤他。   被褥里细微的抖动骤然一僵,转瞬又抖得更加厉害。过了许久,纱被才一点点向下挪开,露出一双红肿不堪的眼睛,眼尾挂满晶莹泪痕,睫毛被泪水打湿,一缕缕黏在一起。   茸枝拼尽全力想要把眼泪憋回去,紧紧抿住嘴唇不停眨眼,滚烫泪水却依旧止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一滴滴砸在锦被之上。   “你回来了……”他声音哑得厉害,刚说了四个字,鼻子一酸,眼泪掉得更凶了。   “可是去寻了我。”萧祁声问。   茸枝瘪着嘴,一句话也答不上,只眼泪一个劲地掉。萧祁声大概也猜到了,他当时在大殿时便有所察觉。   萧祁声在床沿坐下,正要抬手抚上他泪痕斑驳的脸颊。指尖还未触碰到肌肤,茸枝猛地扑过来,整个人扎进他怀中,双臂死死箍紧他的腰腹,脸庞埋在他颈窝。   憋了许久的哭声终于闷出来,带着哭腔抖得不成调:“怎么办啊萧祁声,我害怕,我还不想死的……”   声音抖得厉害,话埋在衣襟里呜呜咽咽听不真切,只觉肩头的衣裳湿了一大片,灼烧般的疼。   萧祁声抬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我知道。”   这句话如同一个出口,茸枝决堤的情绪再也包裹不住,哭得溃不成军。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我……”   在他马上见到希望的时候死掉,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好不容易他适应了,有了爱的人,爱他的人,生活一切是那么得美好,却又变成这样……   “……我还没有和你在一起一辈子,还没有和你去很多地方……也没有带你去见杨妈妈……”   “不会。”   萧祁声的手臂收紧,将他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语气笃定:“没有人,可以让你死。”   “可要是真的没有办法呢?要是只有我呢……”   萧祁声捧着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那我们便一同寻路。当真穷尽所有时,我带你走。”   茸枝泪眼朦胧,“走去哪里?”   “四海八荒,何处都可以。”   -   翌日天刚亮,楚南野三人便来了。   楚南野拎着个大包袱,里头全是楚家藏的古籍秘卷,虞温婳同样拿着虞家密传的灵脉图谱。   虞闻准怀里抱着一摞阵法图,视线被挡了个严严实实,进门的时候差点绊到门槛。   虞温婳将古籍按类别铺开,指尖扫过书页,一目十行,遇到相关记载便折个角。   楚南野蹲在地上,把散乱的书页按顺序理好,时不时抬头跟萧祁声核对几句阵法路数,虞闻准蹲在他一旁抄录要点,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碰到离谱的,偶尔嘴硬吐槽一句“这法子也太蠢了”,手却半分没停。   萧祁声指尖在铺开的灵脉之源图谱上移动,推演各种阵法的可行性。痕迹在图谱上划了一道又一道,都被他一一抹去。   日光从东窗移到西窗,茶凉了一壶又一壶。   茸枝坐在旁边石凳上,想帮忙可插不上手。这些古籍要么是古篆,要么是世家密语,他看不懂。想给大家倒茶,刚拿起茶壶,就被虞温婳接过去,温声说“你坐着就好”。   他便只能坐着,眼睁睁看着身边几人眼底乌青一日胜过一日。   楚南野本来最爱说笑,这几日话都少了,下巴冒出青茬。   虞温婳一页一页地过,半分不肯漏。虞闻准抄书抄得手腕发酸,甩甩手又接着写。   都是为了他。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连续多日昼夜颠倒,等再次入夜,在茸枝的强烈要求下几人才散了。可拦不住萧祁声去密室推演阵法,卧房里只剩茸枝一个。   窗外的月亮很圆,清辉倾泻满地。他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大殿里那些话。   “混沌之力一旦倾泻,灵脉界首当其冲。”   “更遑论六界。”   “到时候,谁都跑不掉。”   茸枝扪心自问不是什么心怀天下、胸怀大志的人,可他知道,真到了那一步,萧祁声会站在最前面。楚大哥,虞姐姐,小准,都会。   他们会拼了命守这六界,守这人间烟火。   可守得住吗?   他咬了咬唇,在心里轻轻唤了声系统。   【宿主我在。】   “我问你。”茸枝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以我的噬魔能力,在有共鸣的加持下,去做灵脉之源的容器,能不能稳住混沌之力?”   系统沉默了片刻,机械音响起:   【噬魔特性可吞噬混沌之力,但灵脉之源裂隙深处混沌之力浓度远超蚀渊数倍。请宿主谨慎使用,过度吞噬有严重反噬风险。】   茸枝指尖攥紧了被褥,又问:“那……做完之后,我活下来的概率,有多少?”   系统这次沉默得更久。   久到茸枝以为它死机了,才听见那平板的声音,一字一句砸在心上:   【万分之一。】   “万分之一啊……”茸枝轻轻重复了一遍。   窗外的风刮过竹梢,沙沙地响。他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缓缓倒在床上,看着地上铺的月光,半天没动。   那是根极细的线,悬在万丈深渊上头。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正文快写完了!!!!!!!!!!!!!!!!!!! 第130章 bl ai饭视频合集打包35元20个 海棠主攻合集2500本45💰 双性文合集1000p38💰 催眠文合集400p35 po,nrt 父女,糙汉,后宫,公媳,种田,年代,修仙,快穿 100本合集打包30💰一个 扣924028525 与子偕老 (十一) 这就是最好   三更露重。   萧祁声从密室回来, 衣摆沾着夜露的湿凉,刚在床沿坐下,帐子里便缠过来个人影。   茸枝分明已经等了他许久,里衣松垮垮滑到肩头, 露出一截单薄锁骨, 手臂勾着他脖颈凑上来, 脸贴上去吻得发颤。舌尖抵着齿关, 带着不管不顾的狠劲像要把自己揉进对方骨血里。   萧祁声抬手托住他的腰, 起初还克制着力道, 生怕碰伤了他。可茸枝缠得太紧,滚烫的躯体不停往他身上贴, 把连日压在心底的惶惑都蹭了过来。   他扣紧茸枝的腰将人按向自己, 指节陷进腰侧软肉。   他知道茸枝不安。   这几日夜里茸枝都睡得极浅,稍有动静便骤然惊醒,醒后第一件事, 必定要伸手确认,他还在不在身侧。   萧祁声什么都没有点破,只是张开臂膀, 任由他肆意索取这份短暂的安稳。   唇齿交缠之间, 茸枝咬得有些用力, 唇瓣尝到淡淡的血腥味。   那一句在心底盘桓千百遍的决定, 在舌尖滚来滚去, 千回百转,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不敢说。仿佛今夜一旦把话说出口,属于他们的时光,就会就此截止。他只能拼命地缠,疯狂地贪恋, 像今夜过了,便没有明夜。   帐幔沉沉垂落,烛火被穿堂的夜风一卷,轻轻晃了两晃,彻底熄灭。   一整夜,茸枝如同藤蔓,寸寸缠绕着萧祁声。胳膊箍住脖颈,腿盘在他腰腹,半点都不肯松开。   喧嚣落尽之后,茸枝将脸埋在他的肩窝,汗湿的发丝黏在颈侧,手臂依旧死死攥着萧祁声的后背,不肯放松分毫。   “累了?”萧祁声问。   茸枝轻轻摇头,脸颊在他肩头蹭了蹭。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小声开口:“阿声,你唱首歌给我听吧。”   茸枝鲜少这般唤他。萧祁声默了瞬,道:“我不善音律。”   “哪有,你会。”茸枝抬眼望他,眼底水光漾动,湿漉漉的,“之前我教过你的那一段,不用唱全,哼几句就好。我想听嘛……”   茸枝执拗地蹭了蹭,“萧祁声——”   沉寂数息,低沉的调子才从喉间漫出来。生涩,平缓。   萧祁声记性极好,纵然只是数月前听过寥寥数遍,也牢牢记住了曲调。   茸枝将脸重新埋回他心口,眼眶一阵阵发烫。好在埋得深,萧祁声只觉怀里的人轻轻抖了抖,以为是冻着了,便把锦被往上拉高,严严实实裹住两人。   直到天光顺着窗棂缝隙淌入卧房,茸枝才心力耗尽沉沉睡去。   萧祁声看着他蜷在自己怀里,脸还贴着他肩窝,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   -   天刚亮透,楚南野三人便来了。   一人抱一摞比人还高的宗卷,放在桌上,摊了满满一桌。   楚南野撑着额头打哈欠,眼底青黑得像抹了炭。虞闻准席地而坐,埋着头翻阅残破古籍,头发乱得像鸡窝。   虞温婳神色尚且镇定,握着朱砂笔,在灵脉图谱上细细圈画关键记载。   所有人都熬了不止一个通宵,满身倦意,却没有一个人提出要歇息。   转眼便到午时,几个人依旧埋首在浩如烟海的卷宗当中。   茸枝端着食盒走进屋,四菜一汤还冒着腾腾热气。他上前,一本本合上摊开在众人面前的书卷,把筷子挨个递到每个人手里。   “先吃饭吧。”茸枝道。   楚南野伸了个懒腰,把残卷拨到一旁,“行,饭还是要吃的。”   几人纷纷拿起碗筷动筷,但也不像往日般谈笑,很安静。   茸枝坐在桌边,筷子拿起,又反复放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疲惫憔悴的脸庞。   这都是为了他。   茸枝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下定了决心,轻声开口:“我想好了。”   所有人动作一顿,齐刷刷抬眼看他。   “灵脉之源那边,我去。”   “你疯了?!”   虞闻准猛地弹起来,带倒了身旁书堆,哗啦啦散了一地。他双目圆睁,嗓门陡然拔高:“好好的日子摆在眼前,你非要往鬼门关凑?那群老家伙说的话你也当真?什么容器什么救世,摆明了就是找个替死鬼!”   楚南野也放下了筷子,神色沉肃,“小渔,这种话,不要随口乱说。”   “没有乱说。”茸枝指尖抠着桌沿,木纹硌得指腹发疼,“噬魔只有我有。除了我,没人能吞得了那么多混沌之力。”   “而且,我问过系统了是……”他抬起头,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试图缓和气氛,可眼底掩不住惶恐,“不一定会死的,有一半的概率是可以活下来的。”   虞闻准听到这话,火气更大,“你是傻子吗?!你以为一半很多吗?!”   虞温婳蹙眉,“小渔,你可知灵脉之源深处混沌之力有多浓?便是你那噬魔特性,也扛不住反噬。这绝非是儿戏。”   “我知道。”茸枝的声音慢慢放轻,喉头紧紧哽住,鼻尖一阵阵发酸,“可总不能看着灵脉彻底失控,到时候六界都遭殃。总不能……看着你们到时候都去拼命,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饭桌上瞬间陷入死寂。   “我为何要天下大义。”   一直缄默不语的萧祁声,这时缓缓抬眼。他脸上不见暴怒嘶吼,只有一片冷寂。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砸在桌面之上。   “六界存亡,万家灯火,与我何干。”   茸枝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酸涩和痛苦翻涌上来。   “我都知道了!灵脉之源根本就撑不了多久!”他声音发颤,喉头哽得厉害,“真到那一日……你,虞姐姐,楚大哥,小准,都会死!”   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茸枝死死咬着下唇,拼命把快要涌出来的泪水硬憋回去,“我不想只躲在你们身后,看着你们为了护着我,没日没夜想办法,还要去拼命。”   “反正我本就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我不怕。”茸枝的呼吸微微急促,心底的想法直白又沉重,“我从来没有什么救世济民的远大抱负。可牺牲我一个,就能护住我在意的人……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好结果?”   “许诺相守一生的是你,如今决意独自赴死的,亦是你。”   萧祁声定定望着他,素来清浅淡漠的丹凤眼底漫开猩红,落在茸枝脸上。他外表依旧端得稳,脊背挺直,不见失态的狂乱,可眼底那份清冷外壳下的痛楚,再也掩藏不住。   “茸枝。你何曾考虑过我。在你心中,可曾真正将我当做同你休戚与共的道侣?”   “我……”茸枝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他想喊我就是因为你才愿意去,我最不想失去的就是你。可话堵在喉间,嘴唇翕动来翕动去,偏偏半个完整的字也吐不出来。   萧祁声没有再等他回话,站起身,径直从他身侧走过。   茸枝慌忙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堪堪擦过衣料,滑开,什么都没有抓住。   “萧祁声!”   茸枝喊他,他也没回头。   屋子里剩下的四人,默然相对。桌上饭菜还冒着袅袅热气,白雾升腾,朦胧了一地散乱的书卷。   暮色沉沉,一点点吞没院落。   茸枝坐在院中竹椅上,从黄昏等到月上中天。院中的影从东墙移到西墙,慢慢缩成一团。石桌上的茶凉透了,杯沿结了层薄薄的茶渍。他就那么坐着,盯着院门的方向,像尊望夫的石。   他总觉得,下一秒,那人就会推开门进来。白衣沾着夜露,眉头微蹙,说一句“怎么还不睡”。   可院门纹丝不动。风穿过竹林,沙沙响,像有人踩着竹叶走。他次次抬头,次次落空。   夜深,茸枝回了卧房。   床上铺着被褥,他躺在被褥上,身边空了一大块。   以前他总爱踢被子,半夜迷迷糊糊间,总有一只手伸过来,把被子拉到他下颌,再把他往怀里带。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眼泪像是从身体深处一点点渗出来的,起初只是眼眶发酸,他眨了两下眼,便有泪珠从睫毛上滚落。   他伸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他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被闷在布料里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脑子里不断浮现出大殿里那些人的脸,他们一张张嘴开合着。   “牺牲一人,造福万代”。   “牺牲一人,造福万代”   “……”   萧祁声站在殿中,背对着他,越走越远。他跑上去抓住了他的衣袖,可萧祁声就像没有感受到他的存在,继续往前走。他的力量根本就阻止不了向前的萧祁声,可他又不愿意放手,就只能也被拖着向前。   下台阶时,顾着喊他的茸枝不注意便一脚踏空,滚下层层台阶,疼痛感席卷全身,眼前阵阵发黑。   在他以为都这样了,萧祁声肯定会心疼地过来抱他。可等他扶着磕破的头抬起来,看见的却是萧祁声再次向前的背影。   “萧祁声!萧祁声!!我摔倒了!我好痛!萧祁声!!!”   茸枝不可置信地想爬起来去追,可腿像是摔断了,再也使不上力气,只有疼痛。   “萧祁声!你不要我了吗,你说过你会一直爱我的,萧祁声!”   无论他如何喊,如何哭,那人都置之不理。他只能坐在原地,看着被血色浸染的背影越来越远。   “萧祁声!”   茸枝猛地掀被惊醒,浑身冷汗淋漓。他喘着气,心口狂跳得像要撞出胸腔。他慌忙伸手往旁边摸——空的。   只有冰凉的被褥,和他自己的冷汗。   原来是梦。   窗外月亮正圆,照得地上发白。静极了,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以前他总嫌萧祁声闷,一天说不了几句话。原来一个人的时候,这院子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回声。   无边的估计使茸枝心慌,他爬下床,脚都没穿鞋,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装衣物的箱子前,满箱子都是萧祁声的衣裳。素白的,月白的,玄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茸枝抱了满怀,回到床上,堆成一个小小的窝。   身形一晃,变回了原形。小鹿色的兔钻进衣服堆里,把脸埋在一件素白中衣的领口,那里还残留着极淡的冷香。   是萧祁声身上的味道。   天光再次透过窗棂照进屋内,茸枝还在那一堆衣物里,变回人形时,浑身都酸麻。他眼睛肿着,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反应过来——萧祁声,还是没回来。   一日过去,不见人影。   两日过去,依旧杳无音信。   这两日,茸枝幻想着,萧祁声只是在气头上,想一个人待一会儿,等到气消了就会回来。   可如今心底那点侥幸,一点点熬干了。   一想到,倘若这真的是最后的结局,他们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茸枝心底就翻涌着彻骨的恐慌。   他要去找他。   鞋子都没有穿稳,茸枝踉跄着冲向院门。可刚冲到门槛,一头狠狠撞上一层无形结界。冰寒的灵力扑面而来,他整个人被弹得往后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是萧祁声设的结界。   他将整座听竹院封锁,把他困在了院内。   “萧祁声!”茸枝挣扎着爬起来,手掌用力拍在看不见的屏障之上,“你放我出去!萧祁声!”   结界光滑冰冷,纹丝不动。   茸枝咬了咬牙,往后退了几步,卯足了劲往前冲。   “砰”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撞在结界上,又被弹回来摔在地上,胳膊肘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茸枝躺在地上缓了片刻,慢慢爬起来,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片空无一人的竹林,心念一动,变回原形。   毛茸茸的小兔子抖了抖耳朵,往后退了老远,蹲下身蓄力,然后猛地蹬腿——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咻!”小小的身影飞扑而出。   下一刻“嘭”的一声巨响。兔球直接被结界弹飞出去,在地上滚出去好几圈,毛都炸了。   茸枝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晕了好半天,才晃晃悠悠爬起来。耳朵耷拉着,一只还歪了,浑身的毛乱糟糟的沾着枯叶,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翻了个身爬起来,又冲了一次。   还是弹回来。   一次、两次、三次,一遍又一遍反复冲刺。每一次,都只会被无情弹回。   几番徒劳之后,体力彻底耗尽。小兔子蔫蔫地挪到结界边,把毛茸茸的额头,抵在那层冰冷无形的壁障上,再不动弹。   光芒一闪,变回人形。   茸枝屈膝蹲坐,捂着被撞得发懵的额头,眼泪毫无预兆决堤而下。   他其实根本就不气萧祁声将他困住。他完完全全明白萧祁声的愤怒来自何处。   可他怕。怕自己真的死了,他们都不能再见一面。怕到死,萧祁声还在生他的气。   委屈、惶恐、无力,万般情绪搅成一团。   “萧祁声……你混蛋……”他肩膀剧烈耸动,越想越委屈,哭声断断续续,“你凭什么关我啊……我又有什么办法嘛……我不去,你会死掉的啊……”   “我要是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还跟我生气……”   悲痛一层层裹挟上来,连日缺觉,食不下咽,精神□□双重透支。哭到浑身脱力,他背靠着冰冷结界,意识渐渐昏沉,就这么在院门口沉沉睡去。   梦里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很远,他追不上。等茸枝睁开眼时,暮色已经重新漫下来了。   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视野模糊了片刻,才看清面前蹲着一个人。   楚南野蹲在他面前,神色疲惫,但目光落在茸枝身上时还是习惯性地带了点笑。手里还拎着个食盒,看着茸枝一身狼狈,叹了口气。   “怎么蹲在这儿?”他走过来,在茸枝面前蹲下,“地上凉不凉?”   茸枝吸了吸通红的鼻子,声音哑得不像话:“楚大哥……”他目光急切地越过楚南野,望向他身后空荡荡的竹林,没有第二个人影。心底那一点微薄的期盼瞬间落空。   他抓住楚南野的衣袖,“楚大哥,萧祁声在哪?你一定知道对不对,告诉我好不好。他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楚南野没有回答。茸枝又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带上了哭腔:“楚大哥,我想见他……万一……万一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呢……”   楚南野蹙眉,“不许胡说!”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楚南野声音发涩,“他谁也没说。”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茸枝埋起脸,眼泪又汹涌淌落。   楚南野在他身侧坐下,后背同样靠着那道隔绝内外的结界。   沉寂许久,楚南野的声音响起,褪去了往日的肆意爽朗,满是沉沉的无力:“小渔,你别急着走那条路,我们再一起找找其他的办法,行不行?办法总比困难多,总会有的。”   “不会有了。”茸枝没有抬头,声音闷在膝盖里,“也等不了了。”   又是一阵漫长的静默。   茸枝听见身边传来吸气声,又慢慢吐出来,在他以为会就此打住时,楚南野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说出那一句沉甸甸戳人心肺的问话。   “那祁声怎么办?”   茸枝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等了你十九年。”楚南野眼眶泛红,嗓音压抑,“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了,好不容易,才等到你走到他身边。倘若你就此赴死,往后你要他一人,如何过?”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宝宝们有没有发现一个细节?就是小渔睡之前是躺在被子上的,惊醒时却盖着被子 第131章 与子偕老 (十二) 那我自己等   茸枝低着头半天没出声, 双手交叠搁在膝头,指甲掐进手背,留下四个发白的印子。   他的确自私。   来这之前,他一直小心翼翼过着自己岌岌可危的前十九年人生, 认为天下大事唯有生死, 无论过成什么样子。就算被父亲打得浑身失血, 还是刚从福利院出来没有活路一个馒头泡水吃一天的时候, 他也想活着。   可他现在只想要萧祁声活着。   茸枝盯着手背那几道印子看了一会儿, 才又开口:“我这个人吧, 从小就不怎么走运。”他笑了一下,嘴角牵起来又很快瘪下去, “我就只知道一件事——想活着, 就得自己伸手去够。够得着够不着另说,但手不能缩回来。”   “后来到了这儿,我一开始也只想活着。我每天想的就是别死别死别死, 别的什么都顾不上。”   茸枝说到这抬起头,视线落在竹林深处那片被风吹得沙沙响的叶梢上。天色暗下来,竹影重重叠叠, 往日种种亦层层叠叠浮现。   “可我后来发现, 活着和活着, 是不一样的。”   他收回目光, 终于偏过头去看楚南野, 眼眶红着,蒙着一层水光,“我在这里活的每一天,都比我前十九年加起来更像活着。有萧祁声,有你们, 有安安稳稳的日子。所以我——”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   “我不能看着这些东西没了。”   楚南野喉结动了动,嘴唇张了又合,几番欲言又止,最后才艰涩地挤出声音:“那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这去一趟可不是玩闹,可不是能反悔的,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茸枝撑着结界站起来,抬手拍去衣摆沾满的尘土,拍不干净。他又低头看着自己方才坐过的那块石板,青石被体温焐出一小块温热,夜风一吹,热气荡然无存。   脑子里蓦然浮起萧祁声曾经同他说过的话——心之所安,便是归处。   他找到归处了,可归处要被洪水淹了。   “楚大哥。”他转过头来,脸上浮出一个极淡的笑,“你说萧祁声等了我十九年,不能让他剩下的日子一个人过。”   他顿了一下。   “可要是六界都没了呢?他连往后的余生,都不会再有。”   楚南野被他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茸枝再次蹲下和他平视,“我要是去了,九死一生,但至少有一生。我不去,十死无生。楚大哥你告诉我,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楚南野久久凝望着他。此刻茸枝眼底是一汪平静的水,不再是前几日惶惶动荡的浪。不像以往的他,这般沉稳的姿态,竟隐隐有几分萧祁声的影子。楚南野只觉得喉咙被一团棉絮死死堵住,闷得喘不上气。   “你……当真想好了?”他哑着嗓子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茸枝抿了抿唇站起来,顺手拎起楚南野带来的食盒,鼻尖凑过去轻嗅,“有虞姐姐做的桂花糕呀?”   楚南野看着眼前故作轻松的人,话语如鞭在喉:“嗯。阿婳说你喜欢。”   “我确实喜欢。帮我谢谢虞姐姐。”茸枝浅浅一笑,“楚大哥你先回吧,我自己在院里吃就好。”   说完转身向着院落里面迈步,走出去两步,脚步顿住,又回过头来。   “楚大哥,你真的不知道萧祁声在哪儿吗?”   楚南野避开他的目光,没有作答。茸枝也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他继续往卧房走,竹影落在他肩上,一道一道的。   “那我自己等他回来。”他道。   楚南野靠在结界上,看着茸枝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抬手用力揉了一把脸。   -   此后七日,茸枝每日都去结界前蹲一会儿。或清晨朝露未晞,或黄昏暮色垂落,都只是蹲在那里,抱着膝盖,静静凝望那层看不见的屏障,看结界表面时不时掠过丝丝缕缕的灵力纹路。   那些纹路是萧祁声留下的,每隔几个时辰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光掠过,像呼吸。   灵脉之源的动荡,一日胜过一日。   有时坐着坐着,桌上的茶杯就自己晃起来,茶水漾出杯沿,在案上洇开深色的痕。夜里常能听见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撞,撞得整个灵脉界都跟着颤。   第八日清晨,茸枝照旧踱到院门口,指尖往前一探,没碰到那层熟悉的凉意。他愣了愣,又往前伸了伸,整只手都穿了过去。   结界消失了。   心头第一反应是喜。   萧祁声气消了!他肯见自己了!   茸枝想也没想往外跑,路上还差点被绊倒。直到他寻萧祁声路过一长廊,迎面撞上两名萧家洒扫弟子。那两人正说着话,没注意拐角有人,茸枝收脚不及,三人猝不及防打了个照面。   两名弟子看清来人,脸色齐齐一变。其中一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另一人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茸公子”三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茸枝本就心思敏感,见他们这副反应,心往下沉了沉。可他顾不上多问,正要越过他们往前走,却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   “他怎么出来了?明渊君不是……”   “嘘,小声点!这几日都不见明渊君,恐怕……”   茸枝脚步钉在原地。他听不得这种半截话,转过身来,直直看向那两名弟子,“萧祁声怎么了?”   两名弟子面面相觑,彼此眼神躲闪,一人扯了扯另一人的袖子想走。   另一人却被内心的愤懑与不忍裹挟,犹豫再三,终于开口,语气满是怅然不平:“茸公子,您被封禁在听竹院,对外界发生的事全然不知。前几日百家议事,几位长老出言不逊,明渊君为此当场出手。李家一名长老,加上单家两名弟子尽数重伤,有一人至今卧床不起。””   茸枝瞳孔骤然收缩。   一旁弟子见已然如此,便一不做二不休,尽数道出:“明渊君所作所为,皆是为护您。”   他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怨气:“原本只是言语争执,可李长老一众人口出恶言,极尽苛责。明渊君才忍无可忍动了手。如今外界流言四起,却都说明渊君为一介妖族置大局于不顾,行事失度,辱没世家名门的身份。不少散修也在四下议论,指责萧家包庇妖物,明渊君一世清名,尽数蒙尘……”   “您说这叫什么事!”第一个弟子叹了口气,藏不住情绪,“明渊君从前多清贵的名声啊,谁见了不敬三分。如今却要被万千人戳着脊梁骨非议。我们这些做门下弟子的,在外听见这些闲言碎语,都替明渊君不值。可他是明渊君,我们不敢劝,也不能劝。他认定的事,谁劝得住?”   一番话入耳,字字如针,扎进茸枝心底。他听得懂言下之意,虽然话是怪他人乱议是非,但到底还是都怪他,怨他这个兔妖拖累了萧祁声,让那位高高在上的明渊君跌落泥潭,被世人耻笑。   茸枝不再多言,转身折返听竹院。   回到卧房,从柜子里取出那件萧祁声为他新做的衣裳。本是打算下次出门游玩时穿的,如今想来是没有机会了。   他拿起衣物仔仔细细穿好,系带一根根系紧。又抬手拢了拢头发,用发带束得利落。   茸枝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镜中人面色苍白,唇色发淡,一双圆眼睛因连日缺觉微微泛青,可神色却坚定决绝。   正殿之外,早已人头攒动。来自百家的修士身着各色世家袍服,黑压压挤满平地,把通路都堵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在等候萧家给出最后的答复。   茸枝从人群边缘穿过,径直走向正殿大门。有人注意到了他,侧目看他,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一圈圈荡开。   茸枝没有理会,踏上台阶,一步跨了进去。   正殿内气氛剑拔弩张,萧稳立在阶上,玄色衣袍纹丝不动面色如沉墨。   这般场合,见家主,见长老,见弟子,却不见少主。   望见高台之上,面对着满堂诘难依旧镇定自若的萧稳,想起他的不留情面,茸枝心跟着揪起来。   “萧家主!你莫要再执迷不悟!”单老拐杖顿地,笃笃作响,“再拖下去,到时六界都要跟着陪葬!你萧家担得起这个罪名吗!”   “今日你交人便罢,不交,我等便硬闯了!”   身后众人轰然应和,声浪震得檐下铜铃都轻晃。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清亮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不用闯。”   众人循声回头,茸枝从人群外走了进来,在这片死寂中开口:   “我自愿去。”   全场一静。   “我说,我自愿去。”茸枝重复了一遍。   满殿哗然。众人交换眼神,有人露出喜色,有人反倒皱起眉,像是不敢信这么轻易。   “不过——”话锋陡然一转。   方才还满口大义,面露欣慰的一名老者跨步站出,面皮舒展,拱手作揖:“小友深明大义,老夫代天下苍生——”   “闭上你的臭嘴。”茸枝侧过脸看向他,眼神不冷不热,语气也不激动。可短短一句话落下,殿内的喧嚣骤然戛然而止。   老者僵在原地,嘴巴还维持着张开的姿态,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他门下一名年轻弟子当即勃然大怒,指着茸枝怒道:“你什么东西!敢对我师尊无礼!”   茸枝抬眼迎上对方的视线。论身量,他比这名弟子矮上半个头,可站在那里,气场分毫不让。   “不服气?”茸枝问,声音平直无波,“憋着。”   那弟子被噎得脸涨红,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却被旁边的人死死拽住。   茸枝收回目光,环视殿中林立的众人。他站在这大殿中央,四周全是虎视眈眈的眼睛,数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却从容镇定,不见半分局促畏缩。   “你们想要我去填灵脉之源,行,我应了。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此事与萧家无关,与萧祁声无关。他护我,是他本心仁善。我自愿赴险,是我自己的抉择。你们若敢因此迁怒萧家,往萧祁声身上泼半分脏水——”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道貌岸然的面孔,语气冷硬决绝:“倘若事后,谁敢借机迁怒萧家,往萧祁声身上泼半分污名——”   “我当场自刎。大不了一了百了,都去死好了。”   满殿死寂,静得能听见窗外众人呼吸声。   茸枝站在满堂家主长老中间,身量单薄,可那股破釜沉舟的气魄,压得满殿权贵无人敢再开口。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 第132章 与子偕老 (十三) 心之所安,   “谁要是不信, 大可以试试。”   话音落,整座正殿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没人怀疑他敢不敢。身负噬魔特性的妖族,本就不是什么善茬。真逼急了,落得个鱼死网破, 谁也讨不到好。   单老一张面皮涨得铁青, 攥着拐杖的手青筋根根暴起, 胸腔剧烈起伏, 却半个字都驳斥不出。最后只能狠狠一甩衣袖, 愤然转身离去。   其余世家众人见状, 也紧随其后,络绎不绝鱼贯踏出大殿。殿门重重合拢, 嘈杂人声一层层向外褪去, 殿内迅速归于清冷空旷。   正殿内人群散尽后,茸枝站在原地没动,殿门斜斜漏进一束日光, 将他单薄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铺在地面。   萧稳自高台缓步走下,玄色宽大袍摆擦过石阶。经茸枝身侧时脚步不停, 只在两人错身那一步里, 声音低低传来。   “跟着。”   茸枝依言跟在萧稳身后, 穿过长廊, 一路行至萧家书房。抬脚迈入, 茸枝不由打了个寒颤,上次与这冷面阎王独处带来的痛苦仍旧记忆犹新。   萧稳走到案后落座,并没有示意他坐下。茸枝自己也全无落座的心思。   “你倒是颇有气魄。”萧稳淡淡开口,听不出褒贬。   茸枝抬眼直视他,没有绕弯子, 直截了当地发问:“萧祁声在哪?”   萧稳目光平静无波,“不知。”   “你不知?”茸枝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你把他关起来了,还是让他走了?你是家主,他去了哪,你会不知道?”   那道结界是萧祁声亲手设的,可萧祁声人不见了整整七日,萧稳是萧家家主,整座浮云月自明都在他掌中,要在自家院子里藏一个人,对萧稳而言并非难事。   萧稳目光沉静打量着茸枝,良久,才缓缓开口:“倘若他想见你,便是我拿铁链锁着,他也能挣开。他若不想见你,自是谁也找不到。”   “他如今不愿见你,我又如何可知?”   茸枝抿紧了唇。   “他为你在议会动手,伤了三人,因此名声尽毁。此事,你可知?”萧稳又徐徐问道。   茸枝心口猛地一缩,可这是事实,他确实无法辩解。   “你当真以为,你以身赴险,便是替他搏来了一条生路?”萧稳抬手,拿起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盏。茶水完全失了温度,水面浮起一层薄薄茶油。他又将茶盏搁下,盏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只是他年少无知时埋下的一根刺。如今你自己要拔了,倒是省了我的事。”   茸枝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紧。脑海闪过萧祁声那二十记镇魂鞭,想起萧祁声心口滚落的血珠。那些伤痛,他一刻都未曾忘记。   他抬眸,毫不避让迎上萧稳的目光,“你以为把我贬到泥里,我就会像上次那般妥协退让吗?萧家主,这一套,如今对我可没用了。”   “不管他是因为什么,灵脉之源的祸局摆在眼前,我都会去。”   茸枝的声音轻了些:“他说过,心之所安,便是归处。我的归处是他,我不会让他死。”   萧稳发出一声极淡的冷笑,笑意转瞬即逝,眼底掠过一抹近乎怜悯的冷光。   “天真。”   茸枝眉头骤然蹙起。   “你可知天下有多大?”萧稳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六界之中,多少世家、修士、古籍秘法,穷尽几代人都不敢说尽知。你不过活了几岁,便敢断言这世上仅此一条出路,非你不可?”   “儿女情长攥得太紧,反倒成了累赘。自以为一腔深情,慷慨赴死,便称得上壮烈。”   茸枝不卑不亢地回视,“我说你冷心冷情,你大概听惯了,不痛不痒。可你自己的儿子,被你逼迫到何种地步,你心中清清楚楚。他幼时你待他极尽苛刻,都从未求过你。这辈子就求过你一次,为了我。”   茸枝往前迈了半步,胸膛微微起伏,声音带上一层压抑的愤懑:“可你还是不肯!你连一个‘好’字都不肯给他!”   “也难怪。”   茸枝看着他,眼底讥讽毫不掩饰,“难怪娘亲宁肯在山中守着一间小院,也不肯回这深宅大院。像您这般冷漠的人,谁会愿意与您相守。您不需要爱,您也不需要人。您只需要萧家,只需要体统,只需要一个听话的继承人。可萧祁声不是您的棋子,他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萧稳眉峰几不可察地一动。   一番话说完,茸枝胸口剧烈起伏,他仰着脸,等着萧稳动怒。   上回在偏厅,萧稳用灵力威压将他压得喘不过气,他至今还记得那种五脏六腑被碾过的钝痛。可这一次他已经打定主意,就算被压得跪下去,他也要把话说完。   但预想之中的威压并未降临。   萧稳缓缓收回目光,神色淡得几乎看不出喜怒。   “本就是无用之物。”他道,“我不需要。”   茸枝心口一窒。   “话说完,你便走吧。”   他低着头,茸枝看不见他的脸,也不想再看。转身快步踏出书房。跨过门槛那一瞬,身后飘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轻得几乎如同错觉。   走出书房,茸枝脚步越走越快。   他先奔往议事偏厅。推门而入,案上文卷堆叠得整整齐齐,屋内空无一人。又折去听竹院的书房,松墨味还浮在空气里,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椅子上空空荡荡。   他跑向竹林那片兔窝。兔子堆正蹲在窝口啃草,听见脚步纷纷抬起脑袋。   茸枝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兔脑袋,问:“他来过没有?”   兔子只顾咀嚼草叶,自然无法作答。   一抹苦涩漫上心头,茸枝站起身,又马不停蹄四处奔走。   后山、演武坪、客院、药庐,就连膳堂后厨,他都推门进去看过。   脚底走得发烫,额角渗出层层薄汗,他一刻都不敢停下。天光自明亮正午,一点点沉向黄昏,最后彻底坠入夜幕。几乎跑遍了萧家所有他能够抵达的角落,依旧寻不到半分萧祁声的踪迹。   萧祁声像一滴水落进海里,无迹可寻。   万般疲惫之下,茸枝终究回到听竹院。   他扶着门框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缓了许久才稍稍平复。随后他在门槛之上坐了下来。   夜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月光顺着竹枝缝隙洒落,满地碎银。   他静静坐着,久到夜露湿冷,才缓缓起身。拍掉衣摆尘土,推门走进卧房。   屋内没有萧祁声整理,乱得不成样子。   床上到处摊着萧祁声衣物,被子踢到床角成一团,桌上摊着他翻了一半的话本。   茸枝洗漱过后,掀开被子躺进去。他往旁边伸手,身旁空荡荡的,被褥冰凉。   茸枝把萧祁声的枕头拖过来抱在怀里,枕上还残留着极淡的冷香,他把脸埋进去,闷声道:“你再不来,我明天就走了。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枕头吸走了他溢出的泪。他闭着眼,就这么抱着枕头,熬过漫漫长夜。   翌日天尚未亮,茸枝便抱着成堆的衣物坐起身。眼睛肿着,头也沉,可他没赖床,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   将萧祁声的衣物一件件理好,放回箱子里。又将堆叠的话本整整齐齐码在书案一角,最后打了盆水把桌椅擦了一遍。   做完这些,他站在院中,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脚步不由自主挪到院墙根那株枯败的山茶树下。自花期落幕之后,他还是会隔三差五来跟它说几句话。   萧祁声也由着他,有时还陪他一起蹲着看那秃枝。   可走近了,茸枝却愣了愣。   挨着老花枝的地方,鼓鼓囊囊顶出个新花苞。粉白的瓣儿紧紧裹着,还沾着晨露,像个攥紧的小拳头,憋足了劲要往外冒。   本该过了花期的花,竟又攒出个花苞来。   茸枝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粒花苞。他眼眸眨了又眨,忽然笑了。   “你倒争气,都这时候了,还开。”茸枝声音里带着点哭腔,又带着笑,“真好,还能再看一次。”   他又碰了下花苞,花苞轻轻晃了晃,像在应他。   茸枝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他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这座生活了整整一年的院落。   而后深吸一口气,不再回头,大步向着萧家山门走去。   -   浮空灵岛高高悬浮在九州五灵大陆上空,缭绕云海终年不散。阳光穿透厚重云层,垂下数道刺目光柱。   茸枝站在剑上,乘风穿过层层云海。长风猎猎,将他的衣袍吹得四下翻飞。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九州大地缩成一片模糊的青绿,山河流转,像一幅被水打湿的画卷。   浮空灵岛的轮廓,在翻腾云海之间,慢慢显露全貌。   整座岛屿是一块浑然天成的巨型石台,方圆数里,石面平整,缝缝之间生满细密苍绿苔痕。   石台正中央,镌刻着一套繁复至极的巨型阵纹,内圆外方,环环层层嵌套,宛若一朵正在缓缓舒展的巨大莲花。   阵纹沟壑之中,流淌着淡淡青芒,明明灭灭。   石台四周,均匀竖立五根巨柱,每一根都要数人合抱方能围住。柱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石柱顶端托着一方穹顶,穹顶呈半透明,像一层凝固的水幕,笼罩着整座石台,隔绝外界呼啸的狂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与子偕老 (十四) 小渔,黄泉   茸枝落于石台之上, 抬眼望去,整座浮空灵岛浸在云海天光里,穹顶之外狂风掠过,滚出低沉绵长的嗡鸣。   石面之上, 层层嵌套的莲花阵纹流转幽幽青芒, 微光漫上来, 将他的衣摆浸上一层淡青色光晕。   真漂亮。   可这念头才浮起, 涩意瞬间漫遍心头。早知道, 该拉着萧祁声一起来一趟的。这云海, 这满岛灵光,都该和他一道看的。到头来, 自己头一遭来, 竟是来赴死的。   他下意识抬眼,目光飞快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乌压压的人,服色各异, 世家的旗帜在风里翻动。他在人群里找那道白衣身影,一个方阵一个方阵地过。   看到楚南野站在楚家队伍的最前面,他和虞温婳的眼眶早已通红。虞闻准在他阿姐身侧, 眼角亮光闪烁, 早已泪如雨下, 几回抬手拭去又有新泪覆上。   没有。   其实心底早已经预知了这个结果。他将浮云月自明翻了个底朝天, 萧祁声若是肯露面, 早就该来了。可当真立身于万众瞩目之下,站在即将吞噬他的阵法边上,还是心痛得难以自己。   他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对他万般迁就的萧祁声能有这么恨,恨到如此境地都不愿来见他一面, 与他再说一句。   他不甘心地死死盯着人群,直到眼睛干涩,血丝遍布。   没有。   茸枝缓缓收回视线,迈步踏入,低头看着脚下裂隙。混沌之力自深渊之下不停翻涌上冒,在澄澈温润的灵脉灵光衬托之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一股股混沌之力时而凝聚出扭曲虚幻的黑影,转瞬又散作黑雾消散。   茸枝在裂口边坐了下来,双腿盘好,双手搁在膝头结印。   第一缕混沌之力灌入经脉时,茸枝猝不及防,倒抽一口冷气。那力量涌进来得太快,比起他以往所接触的更纯,冷而烈,顺着经脉一路烧过去,一路凉到丹田里。   可转瞬,那股冷意被妖丹吞化,转为暖流散向四肢百骸。茸枝感觉到丹田里的妖丹飞速旋转,将混沌之力一茬茬吞下去,又转化成妖力往外吐。绷紧的脊背慢慢松下来,呼吸也渐渐平复下来。   这一刻的体感,竟生出几分奇异的安逸。   茸枝闭着眼,任由源源不断的混沌涌入。经脉被力量充盈填满,浑身轻飘飘的。像小时候在福利院,冬天冷得睡不着,杨妈妈给他灌了一个热水袋塞进被窝,他抱着热水袋,暖意从胸口一路漫到脚趾。   就是那种感觉,被填满的、餍足的、安稳的。   这份虚幻的安宁没能维持多久。   混沌之力的涌入速度骤然暴涨,像决了堤的洪水,不管不顾地往他经脉里灌。茸枝感觉丹田之内的妖丹被逼至极限,表层开始泛起细碎震颤。   他咬牙催动妖力,可混沌之力涌进来的速度还是压不下去,丹田里积压的力量开始往外涨。经脉被撑到了极限,身体里像是塞了一团烧红的铁,从里到外灼烧。   【共鸣触发,20%伤害转化治疗中——】   剧痛骤然加剧,茸枝痛得狠狠弓下脊背,十指死死抠进自己的膝头,指甲嵌进皮肉。   五脏六腑被挤压得错了位,肋骨像是被从里面往外顶,一根一根地撑开。他想喊,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混沌之力还在灌,还在涨,身体如同一个在临界点要爆炸的气球,皮肉越来越薄,越来越紧,随时都会从内里轰然炸开!   【滴!滴!滴!警告!警告!宿主身体己达临界点!请立即停止噬魔转化!警告!!!——】   “呃,啊——!”   凄厉的尖叫从喉咙里冲出来,撞在穹顶上,又弹回来砸在石台上,巨大的混沌波动向四周散开,台下人群响起成片压抑的惊呼。   茸枝跪倒在裂口边,双手撑着石面,躯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浑身冷汗浸透衣衫,湿淋淋地紧紧贴在肌肤上,意识已经开始恍惚。   还是不行……怎么办。萧祁声,我好疼,我害怕,我快要死了。   “停下!”   “拦住他!”   台下传来一阵骚动。呵斥和惊呼,以及灵力碰撞的闷响交错在一起。   茸枝勉力睁开一条眼缝,视线模糊得只剩光影的轮廓,可他还是看清了那个从台下冲上来的人影。   白衣,墨发。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   他抬手掀翻了拦路的两个弟子,硬生生冲破大阵外围防御结界,大步跨进莲花阵的范围。他几步冲到茸枝身前,几乎是扑过去,将浑身颤抖的茸枝揽入怀中。   那力道紧得茸枝胸口一闷,可那股熟悉的冷香钻进鼻腔的瞬间,茸枝苦苦硬撑的那一口气,瞬间彻底溃散。   “别怕。”   茸枝充血的眼睛顿时蓄满泪意,张开的嘴想说话,可喉咙里还是堵着,只发出呜呜的气音。   萧祁声一手扶着茸枝的后背,另一只手凝出一把冰刃。   刃身剔透,寒光凛冽。   他将刃尖抵在自己心口,毫不犹豫直直刺了进去,鲜血顷刻从刃边涌出来,洇红了素白的衣襟。   萧祁声额角青筋绷起,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楚南野,虞温婳,虞闻准三人立马手指翻飞结印,像是早就料到他会上去一般,大股精纯灵力源源不断渡入阵内,灌注到萧祁声身上。   随着萧祁声的动作,茸枝的心口不断发热,与之前在花市时一样莫名而来的灵力充盈了身躯。   茸枝顿时便想到了之前萧祁声没有解释清楚的双生印。   不一会儿,茸枝便感觉到涌入经脉的混沌之力开始往外走。   那些撑得他五脏六腑错位,烧得他经脉发烫的力量,像是被牵引着,从经脉深处被剥离出去。   而与此同时,另一股力量灌了进来,温润且绵长,将他的经脉一寸一寸护住。   萧祁声抱着茸枝的手越来越紧,直到茸枝可以动了,他猛地抬头,泪顿时大颗大颗落下来。   “你疯了!!这是混沌之力!你是灵脉师!”   萧祁声低头看着他,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此刻盛着茸枝熟悉又不同的东西,像冰层底下烧了一团火,烫得人不敢直视。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血迹还沾在唇边,衬得那个笑格外惊心。   “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你走啊!快走啊!”茸枝在他怀里挣扎,手推着他的胸口,掌心沾到他心口渗出来的血,烫得灼人。   “你会死的!你走啊!我求你了……”茸枝眼泪汹涌奔流。   “你说过。”萧祁声额头缓缓抵上茸枝的额头,充血的眼眸牢牢锁住他泪流满面的脸庞,“你我,生同衾,死同穴。”   他声音轻缓,一如往日无数个夜里低声哄他的模样。   “小渔,黄泉路远,我伴你。”   -   阵外再起巨大波澜。   人群向两侧骤然分开,一道素衣身影快步走来,裙摆翻飞,鬓发散乱,眉眼间满是悲怆与怒意——正是姜悠然。   萧稳站在台边,见到来人,本就沉的脸色骤然一变。他嘴唇动了动,低声唤:“阿然……”   “啪——”   一声脆响,响彻灵岛。   姜悠然径直走到他面前,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力道极重,掌心都震得发红。   萧稳被扇得偏过头去,脸上赫然五个手指印。   秦叔紧随其后冲过来,站在姜悠然身侧,眉头紧锁,怒视着萧稳,虽没说什么,却半步都没退,摆明了护着身前的人。   “萧稳!”姜悠然浑身颤抖,眼眶通红,字字掷地有声,压抑多年的悲愤尽数爆发,“阿声乃你亲子!你却要逼死他!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早知今日,当年我宁死,也绝不会把他留在萧家!!”   她不给萧稳再次说话的机会,转过身掌心一翻,灵力便顺着阵纹往阵心渡。她修为不低,灵力温润,顺着阵纹汇入萧祁声经脉。   “阿声,娘亲来了。”泪水顺着她的脸颊不断滚落。   短暂的死寂过后,随即有人动了。   付明玥往前站了一步,抬手结印,灵力汇入阵中。萧家的弟子们相视一眼,纷纷上前,一道道灵力亮起。   几个受过萧家恩惠的散修对视一眼,也站了出来。   接着十道,百道,千道……   万千道各色灵力光华顺着莲花阵的纹路向阵心奔涌,好似百川归海。灵脉之源的裂隙缓缓合拢,翻涌的混沌之力渐渐平息,不再往外溢出。   当阵法光芒尽数消散的一瞬。萧祁声手臂一软,抱着茸枝一同倒在了阵心。   石缝之间,两人流淌出的鲜血蜿蜒交织,融作一处。   周遭的人声潮水般层层叠叠涌上来,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如同隔着一层厚重水雾,越来越缥缈。   “祁声!”   “阿声!”   “小渔!”   一声声呼喊此起彼伏,慢慢模糊褪色,直至再也听不见。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爱你们么么么!下章正文完结!! 第134章 与子偕老(正文完) 执子之手,   茸枝沉沦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像是沉进一片深海。双生印缔结的羁绊,依旧在他血脉深处静静流转。   他体内的噬魔共鸣还在微弱运转,一点点修复被混沌撕裂的经脉,可属于萧祁声那边的气息, 却一日日变得沉滞, 遥远。   听竹院的卧房, 窗棂半敞。   榻上之人的眼睫极轻地颤了颤, 茸枝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起初一片朦胧, 天光刺得他本能眯起双眼。浑身骨头缝里到处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钝痛, 四肢酸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   浮空灵岛上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汹涌撞进脑海。翻涌的黑雾,撕筋裂骨的剧痛, 萧祁声破开结界心口刺入冰刃时刺目的猩红, 还有那句沉沉落在他耳畔的诺言——   生同衾,死同穴。   “萧祁声……”   茸枝喉咙干涩沙哑,几乎不成调子。他全然不顾身上虚软, 挣扎着就要撑身坐起,手腕刚一使劲,浑身便脱力地跌回枕上。   心底唯一的念头, 便是找萧祁声。   屋子里静悄悄的, 身旁被褥冰凉, 空无一人。一股恐慌猛地攫住全身, 指尖死死攥住身下锦被。   他偏过头, 房门虚掩着,光从门缝挤进来。视线环顾一圈屋里,与他和这里告别前别无二样。院中有细碎的脚步声,有人低声说话。   “……我先进去看看。”   房门被轻轻推开,虞温婳跨步走入, 正对上茸枝偏过来的脸。她整个人顿了一瞬,手里端着的药碗晃了一下,褐色的药汁泼出来一些,落在她袖口上,也浑然不觉。   “小渔?”   她匆匆将药碗搁在旁侧矮几,快步走到床沿,指尖微凉,试探着贴上茸枝的额头。抑制不住的颤意藏在她的语调里:“小渔,你终于醒了。”   茸枝眨了眨眼,喉咙干得发疼,只能溢出一缕微弱气音。   虞温婳连忙转身倒来温水,一手小心托住他后颈,将杯沿递到他唇边。温热的水流滑过咽喉,灼烧般的干涩才稍稍纾解。   不等气息完全平复,茸枝便拖着如破锣的嗓子急问:“萧祁声呢?”   虞温婳握着茶盏的手微顿,她放下茶盏,缓缓在床沿落座。眼底明明漾着苏醒的欣喜,可那层欢喜之下依旧难掩忧伤。   茸枝看出来了。   “小渔。”虞温婳的声音很轻,“你现在刚醒,身子亏空太重,不如先——”   “他人在哪里?”茸枝盯着她的眼睛。   虞温婳看着茸枝又开始湿润的眼,只好道:“明渊君他……还没有醒。”   这句话落,茸枝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大半。   屋外脚步声急促迫近,楚南野与虞闻准一前一后闯了进来。两人几步跨到床边,对着茸枝又瞧又碰。   虞温婳抬手轻轻阻拦,二人才堪堪停下动作。   楚南野看着茸枝,眼眶通红却硬是扯出一个笑,“醒了就好。”他嗓子哑得厉害,“渴不渴?饿不饿?阿婳,药呢?”   虞闻准飞快瞥了茸枝一眼,又别开面孔,手背仓促蹭掉眼角漫出来的湿意,再转回来时,语气绷得硬硬的:“阿姐说你得喝药,我去端。”   说完转身去端。茸枝看着他背影,又看向在旁对自己嘘寒问暖的两人。浮空灵岛之上,三人配合印诀接应萧祁声的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你们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虞温婳没有立刻回答,她起身又给茸枝倒了杯水,又在床边坐下。茸枝静静等着,眼眶水汽一点点积蓄,视线蒙上层薄雾。   “嗯。”虞温婳缓缓开口,“你体内堆积的混沌之力抵达身体极限,经脉濒临崩毁。明渊君用双生印将自身灵力与你共享,又将你身上大半的伤害转移到他自身。混沌之力反噬的冲击穿透了双生印的转移通道,直接灌进了他的经脉。”   茸枝攥着被角的手指收紧。   果然是双生印。   “你的经脉被混沌之力撑裂,明渊君……”虞温婳的眼睫垂下去,“他的灵脉……受了极重的损伤。经脉断了大半,内丹几乎碎裂。我用了所有能用的法子,可损伤太重,至今没有醒来。”   “至今?”茸枝捕捉到这个词,声音发紧,“我睡了多久?”   虞温婳道:“半年。”   半年?   茸枝愣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捏了捏,手背上能看见淡青的血管,比从前瘦了不少。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林中的翠竹历经秋冬,不少叶片枯黄,枝干还残留着薄冰的痕迹。   半年,从夏天到了冬天。   “那是不是意味着……”茸枝喉咙里堵得厉害,“他可能一辈子都醒不过来吗?”   虞温婳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沉默。   可这种沉默最让人绝望,茸枝闭上眼,眼睫底下在发烫,烧得眼眶发酸。   他想起萧祁声在阵中所言,“黄泉路远,我伴你”。那么重的话,他说得那么轻。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双生印转移伤害后会如何,混沌之力反噬灵脉师会如何,他全都知道。他是灵脉师,他比谁都清楚混沌之力灌入经脉意味着什么,可他还是来了。   茸枝嗓音几经颤抖,破碎断续:“双生印,到底是什么?”   楚南野深吸一口气,接过话头:“双生印是萧家秘传的联结之术。可让两人魂灵相系,力量共享。若其中一人濒临殒命,另一方可以引爆双生印,将伤害转移过去,或者爆发出相当于施术者全力一击的力量。代价是,施术者自己也会承受同等的反噬。”   “怎么会……”茸枝声音发颤,胸口剧烈起伏,“那力量共享,不也应该伤害共担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便是那几日,他刻意避着你不肯相见的缘由。”楚南野长长一声慨叹,“双生印,并非简单祸福均分。印契以两人神魂为根基,可人为倾斜力量权重。危急关头,绝大部分伤害,会被强行导向他这一方。”   茸枝猛地抬眼,瞳孔微微震颤,“所以他才躲着不见我?”   “是那几日他一直在服药。”楚南野道,“他不知道从哪翻到的古方,药性酷烈,能够强行拓宽灵脉,短时间内让躯体承受更大冲击。他连喝了七日,把经脉撑到极限,就为了在双生印共享力量的时候,能替你多担一些。”   “他刻意瞒着你。”楚南野看着他,眼底满是无力,“是怕你知道之后不肯,怕你觉得自己欠他。所以他不见你,不让你寻到。还嘱咐我和阿婳,务必替他保守。”   残酷的真相轰然砸落,压得茸枝几乎喘不过气,眼眶再也兜不住汹涌不绝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被褥之上。   “为什么不拦住他。”他声音哽咽,“楚大哥,你和他相交这么多年,你该拦住他,叫他不要管我的。”   “我何尝没有劝过。”楚南野的肩头沉沉垮下,“可他告诉我,要么一起活,活不成,就一起死。”   这句话如同冰水兜头浇下,茸枝只觉得心口不停下坠,深不见底。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双腿一软,身子踉跄着险些栽倒。虞温婳与楚南野同时伸手稳稳将他扶住。   “我要去见他。”茸枝的声音很轻,却让人无法拒绝。   楚南野不再多言,转身迈步在前引路。虞温婳小心搀扶着茸枝,踉踉跄跄穿行在熟悉的竹林小径。这条路他过往走过千百回,闭着眼都认得,可此刻每踏出一步,都仿佛踩在锋利刀刃之上。   楚南野在一间被阵法与药香包裹的屋前停下,推开门。   屋里光线昏沉,窗上挂了厚厚的帘,只留了一条缝透进一线天光。空气之中弥漫浓重药草气息,又浅浅交织着那一缕属于萧祁声独有的清冽冷香。   床榻之上静静躺着一人,一身素色中衣,墨色长发铺散枕面。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毫无血色,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分辨不出呼吸。   茸枝蹲在床榻边沿。   他伸手握住萧祁声的手。那只曾经抚过他发顶,擦过他的泪,将他紧紧拥入怀中的手,此刻一片冰凉,指节僵硬,没有半分生机。   茸枝把那只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又将指尖抵上他的额头。   “萧祁声。”他小声喊。   榻上之人毫无回应。   “萧祁声,我醒过来了。”他的嗓音不住发颤,“你看一看我好不好,我好好的,你睁开眼看看我。”   虞温婳和楚南野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茸枝把脸埋进萧祁声的掌心,肩膀又开始抖。压抑的呜咽闷在衣袖之间。   “你是傻子吗!”泪水顺着脸颊浸透布料,“你明明清清楚楚混沌对灵脉师的反噬,还要不顾一切冲过来。你不是最聪明的人吗,怎么偏偏这件事上,半点都想不通呢。”   “就为了我,就为了这样的我,真的值得吗……”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茸枝没有去擦。   他闭着眼,感受那只手的温度被自己的掌心一点一点焐热,可掌心底下的人依旧一动不动。   “你等我那么多年,这次换我等你。”   茸枝将萧祁声接回来,安置在卧房的榻上。被褥换了新的,枕头还是萧祁声原来那个,他抱惯了的那只。   窗边矮几摆上药碗与清水,方便随时取用。   虞温婳本说药事调理交给她便可,不必劳烦刚刚大病初愈的茸枝。可茸枝执意学起煎药,晨昏两刻,从未间断。他还学着给萧祁声按揉手脚,虞温婳说这样经脉不容易僵,他便每日三次,一次不落。   茸枝还接手了后院的兔子群。他从前只负责逗兔子玩,现在要给它们添草,加水,还要清理兔窝。   他蹲在兔窝前把干草铺平的时候,会跟兔子们说话。   “萧祁声以前就是这么伺候你们的吧?难怪把你们都养得圆滚滚的。”   兔子只顾咀嚼青草,不理会人的话语。   茸枝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你们说他是不是傻,非得把自己搞成这样。我甚至说的是一半,都不是万分之一,无论如何就是有可能的嘛,他非要跟过来,非要替我扛。这下好了,躺在那儿不动了。等他醒了,我非得好好骂他一顿不可。”   第一年。茸枝常常会对着萧祁声絮叨,把一天里发生的所有事都讲给他听。小到院子里有几次鸟叫,大到萧稳来听竹院小坐了半个时辰,却一句话没说又走了。   他讲着讲着会笑,笑完又哭,哭完擦擦脸继续讲。   第二年,茸枝的话少了。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坐在榻边,静静望着窗外摇曳竹影。最常做的事,便是侧卧在萧祁声身侧,感觉心口那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跳动。他笑的时候越来越少,时常对着一件事发愣,愣完便忘了自己方才在想什么。   第三年,茸枝性子沉淀得愈发沉静。他还是会跟萧祁声说话,只是言语简短。蹲在兔窝前喂草料的时候,那对垂耳兔耳朵不再像从前一样一高兴就抖起来,只是软塌塌地垂着。   那株茶花年年都开。茸枝秋天给它修枝,冬天给它覆草,春天它便按时抽苞。三年了,一年比一年开得多,粉白的花缀满枝头,风吹过来簌簌地落,茸枝就蹲在地上把花瓣一片片拾起来,收进那只装过枯花的木匣里。   一日,茸枝如常躺在萧祁声身侧。他抬起头,看着萧祁声那张沉睡的苍白面容,阖眼安睡的模样,和平时睡着时没什么两样。   茸枝伸出手,指尖轻轻描过他的眉骨,顺着鼻梁滑到唇边,“萧祁声,你居然这么久都不理我。我生气了。”   没有回应。茸枝又贴近了些,“骗你的,我从来没有生过气哦。”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萧祁声的肩头上。   “我走的那些年,你也这么难熬吗?”   “萧祁声……我真的很想你。”   一日虞温婳照例来给萧祁声查看身体。她在榻边坐下,指尖搭上萧祁声的脉搏,闭着眼探了片刻。   茸枝站在旁边,等她收手。   “经脉比上个月好了一些。”虞温婳收回手,“左臂那条断过的脉,已经接上七成了。虽然还不能运灵力,但至少不会再萎缩。”   茸枝沉寂许久的心,泛起一点涟漪,可面上也只是眼眸亮了亮,“那就好。”   虞温婳踌躇片刻,开口相劝:“你也许久未出门了,今日镇上有集市,你同阿野他们一同去可好。”   茸枝想也没想便道:“算了吧虞姐姐,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虞温婳想再说什么,但看着茸枝疲惫的脸,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茸枝这三年瘦了很多,脸颊上的软肉消了下去,下巴尖了,那双圆眼睛里少了跳脱,多些沉静。他照顾萧祁声照顾得细致妥帖,从不用旁人插手。   虞温婳每次来都挑不出毛病,可她也看得出,再这样下去不行。   门外传来脚步声。楚南野和虞闻准一同进来,楚南野手里提着一兜新摘的橘子,往桌上一搁。   两人看向虞温婳,虞温婳摇了摇头。   茸枝对他们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我去看看兔子。”   楚南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虞温婳轻轻拉了一下袖子,又咽了回去。茸枝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   后院的兔窝在午后的日光里安静地蹲着。兔子们趴在窝口晒太阳,毛茸茸的一团一团,远远看去像撒了一地的栗子。茸枝蹲下来,把手里那把嫩草撒进食槽。   几只大的凑过来啃草,几只小的挤在他脚边打转,蹭他的靴子。   茸枝伸手摸了摸兔子的脑袋,指腹顺着绒毛慢慢捋。兔子舒服地眯起眼,往他掌心里拱了拱。   风穿过竹林,簌簌地响了一阵。   “小渔。”   身后飘来一道虚弱的嗓音,太过熟悉。   三年,一千一百三十五个日日夜夜。   几乎是在这个声音入耳的那一刻,泪水便浸透了眼眶。   茸枝还维持着蹲坐的姿势,指尖还搭在那只兔子的脑袋上。风把竹叶吹得沙沙响,那道声音轻飘飘的,恍惚间竟如同一场幻梦。   “小渔。”   又一声。较之方才清晰几分,裹着久眠初醒特有的沙哑低沉。茸枝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身下的小兔子从他手底下钻出去,蹦了两步,回头看他。   茸枝慢慢撑着地面站起身,缓缓回过身,一阵清风拂过,几欲开口却如鲠在喉。   萧祁声被楚南野三人搀扶着站在竹阴下,风将他的发丝吹起,嘴角勾起的笑意浅淡,眼底的心疼与爱意却要溢出来。   “让你久等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