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进漫画的我在论坛被迫美强惨了 作者: 旧曲海 ================================================== 简介: 刚开分!漫画论坛,迪化美强惨,男主无cp 薄幸不小心穿进了漫画,绑定了一个人气值收集系统,它说只有收集人气值才能活下去    天崩开局,没关系,他苟得住 角色试探,没关系,他装的很 他逃她追,没关系,他跑得快 只是他有点困扰,为什么越到后面,大家看他的眼神都这么奇怪? 直到有一天他是在没忍住,与他在漫画里混的比较好的一个角色探讨了一下这个问题,结果人家一脸一脸复杂的对他说:“你没必要背负那么多。” 薄幸:? * 这是一本名为《逻辑崩坏》的漫画,弱肉强食的异能社会,在这里,秩序是财阀的游戏,弱者连死亡都要排队 直到那个青年自深渊而来 他于极致的烂泥与黑暗中降生,却偏要去做那把撕裂无尽长夜的冷刃 世人看不透他 有人说他是疯子,以凡人之躯妄图去撼动高塔之上的神明 有人说他是怪物,那副俊美苍白的皮囊之下,流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黑血 但当这个世界的逻辑已经彻底崩坏,当规则变成了上位者屠戮的绞肉机 能重塑秩序的,唯有比深渊更深邃的恶,与比怪物更疯狂的救赎。   【我不得劲,他将真心碾碎了藏在算计里,世人皆怕他疯魔,却无一人懂他孤注一掷的温柔】  【烂手回冬啊大夫!我感觉身体差了许多!真不知道怎么报复你!庸医啊大夫!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 ============================================================ 第一卷:默认 ============================================================ 第1章 我是谁我在哪 几十支枪管对准薄幸的时候,他还刚穿越不到五分钟。 更令人绝望的是,他还不知道这具身体到底会不会打架。 地牢的大厅里面尽显阴冷,锁链和血液堆在一起,吹过来的风都带着腥气。 数十名守卫堵住所有出口,枪械交错成圈,所有武器都压向了中央的那个黑衣青年。 青年就站在那里。 黑色长风衣垂到膝侧,黑发散在脸旁,后脑偏侧束着一截歪斜的马尾,几缕碎发落下来,压出几分散漫又冷淡的俊美。 那双猩红的眼睛安静得过分,虚虚地扫过众人,似乎是在看一群根本碍不着事的死物。 守卫们却快疯了! 就在刚才!几个人高马大的人扑上去,结果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飞,狠狠撞上了一旁的柱子,当场没了动静! 没有人看清青年是怎么动手的。 所有人都认定,那是传说中的“镜花”出手了! “别、别动……” 最前方的守卫声音发颤,枪口抖得仿佛得了帕金森。 薄幸听见了,不过他没什么反应。 没什么吊炸天的原因,纯粹就是他已经吓到脸僵了。 偏偏这时候,视野边缘还有个红色倒计时一直在跳! 【新手保护期剩余:04:59】 薄幸内心的小人已经抱着头在地上三百六十度托马斯回旋尖叫。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啊啊啊啊。 不……不是吧? 他几分钟前不是还在和自己的论文奋战吗?咖啡当水喝,眼看查重率就要降到百分之五以下…… 结果……结果!他便突然两眼一黑,醒来后就站在这座鬼气森森的破地牢中央,被几十把枪指着脑袋。 哈喽?!猝死会穿越原来是真的??? 脑海里,那个声音还在不合时宜地播报。 【人气收集系统已绑定。】 【本系统将辅助宿主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收割人气,登临神座。】 这声音直接给薄幸这种老实人干出了暴力倾向。 “你别给我画饼行不行?”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我现在已经够焦点了,你说点能保命的行吗?” 【请宿主积极营业,展现个人魅力。】 薄幸:”……“ 营业你大爷! 薄幸强行压下内心那群奔腾践踏的草泥马,余光飞快扫过四周。 正门被堵死了,左侧有三排枪,右侧是两排铁门,身后是墙壁。 硬闯的成功率……大概和他博士论文一次不改直接直接通过概率差不多。 低到令人感到。 “那我问你个正事,这身体能打吗?一拳能不能打爆地球?能不能一键清场?“ 系统安静了一瞬。 【抱歉,相关权限尚未解锁,请宿主自行探索。】 薄幸:“……” 你看看,自行探索都来了。 所以你除了给我画饼和发任务,到底有什么用?投诉电话给一个呗? 他还没来得及在心里给系统打上一星好评,新的提示音就砸了下来。 【叮!主线任务已激活。】 【目标:救出漫画主角——时乐。】 【奖励:积分100点。】 【注:积分可兑换生存时间及道具。宿主当前生存时间严重不足,请尽快完成任务。】 薄幸心口一沉。 漫画主角?所以他这是穿进一本漫画里了? 系统非常贴心地在他视野里标出一个巨大的红色方框。 大厅最深处的阴影里,挂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笼。 笼中关着一个少年。 少年身形单薄,肩膀被粗大的锁链死死压住,手腕上全是红痕血印。 那是时乐。 薄幸望着那地方,在脑海中快速分析着局势。 开局地牢,主线救人。 自己披着顶尖大佬的壳子,真实战力约等于一只熬了三天夜的论文狗。 好好好。 人生果然没有最低谷,只有不断解锁的新地图。 系统又贴心地补上致命一刀。 【新手福利:气息隐藏。持续五分钟。】 【期间无人可看穿宿主真实战力。】 薄幸盯着“真实战力”四个字,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等等,你的意思是,五分钟后,所有人都会知道我其实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鸡,对吧?” 系统又不说话了。 沉默就是默认。 视野边缘,保护期倒计时跳到了【04:30】,而他必须在倒计时结束前,把主角弄出去。 或者,至少不能让这些守卫发现他外强中干的本质。 大厅中安静的甚至能听见人呼吸的声音。 守卫不敢上前,薄幸更不敢动。 他怕自己随便一个动作,比如抬脚,或者别的什么,都会被解读成攻击信号,然后几十把枪集体走火,把他打成一堆科研都拼不起来的废料。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走。 【04:25】 【04:24】 薄幸此刻还在想着其他方案的可行性。 谈判?他连这里是哪个山头都不知道,开口就是送人头。 硬抢?拿头抢吗?字面意义上的。 装死?这个方案很有创意,下辈子可以试试。 他越想越绝望,眉心不受控制地轻轻皱了一下。 “嘶——” 对面的守卫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握着枪的手又抖了三分。 薄幸:“……” 别怕啊兄弟们,我只是单纯的想哭。 胸腔里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压不住了,薄幸轻轻叹了一声。 “唉……” 声音很低,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贴着每个人的神经慢悠悠地刮过。 几个守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们以为,这是杀戮前最后的耐心耗尽。 没人听出来,那声叹息的尾音,其实已经抖得快劈叉了。 薄幸眼角余光瞥见他们更怕了,心态差点当场裂开。 不行不行,再这么僵持下去,等保护期一过,他就得当场改名叫“薄饼”,然后被人无情地摊在地上。 冷静,冷静。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表现得像个有底牌的疯子。 于是,他压下心里那点快要满溢出来的崩溃,缓缓抬起眼。 那双猩红的眼瞳,慢条斯理地扫过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就在这时,一道含笑的声音从人群后方悠悠传来。 “哎呀,镜花阁下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知会鄙人一声?” 守卫们如闻大赦,慌忙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路。 薄幸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 【迪化】【美强惨】【男主无cp】【马甲】 不要害怕,不会掉逼格 不要ky 正文无cp,论坛有磕cp环节,包括但不限于bl,gb,bg,水仙 微群像 主角表面吊炸天,实则偏成长流 大佬身份不掉马,其他小马甲会掉,含死遁 大家存个脑子 依旧不要脸求个追更,不要养文啊要被养死了呜呜呜呜呜 第2章 就这样死装 “哎呀,镜花阁下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知会鄙人一声?” 守卫们如闻大赦,慌忙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路。 一名身穿深紫制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入大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掌心那两枚核桃转得极稳,脸上挂着热络的笑,腰却弯得近乎谄媚。 薄幸眼角余光一扫,便注意到这人出现后,周围守卫们眼中的恐惧反而更深了。 看来是正主来了。 中年男人先是恭敬地看了薄幸一眼,随即目光扫过地上几个昏迷不醒的倒霉蛋,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一群找死的蠢货!!” 他猛地抬脚,将离他最近的一名守卫踹翻在地,声音又狠又急,“镜花阁下也是你们能拦的?还不把武器给老子放下!” 守卫们手忙脚乱地收起枪,其中一人动作慢了半拍,中年男人阴冷的视线便如刀子般刮了过去。 “今天的事若让阁下有半分不快,你们的编号,连同你们家属的档案,都会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此言一出,空气中最后一点浮动的尘埃都仿佛被冻结了,大厅里落针可闻。 被踹倒的守卫捂着胸口挣扎着退入阴影,连句辩解都不敢有。 他们到现在都没弄明白,刚才那几个人究竟是怎么倒下的,只知道镜花阁下那一笑,足以要了所有人的命。 薄幸表面上稳如老狗,内心已经在疯狂吐槽:谢谢啊,你们越是怕我,我的压力就越大,遗言都快构思到下辈子了…… 中年男人训完了手下,一转身,脸上的阴沉便迅速退去,重新堆满了干净利落的笑容。 “鄙人是这座黑塔监狱的典狱长。阁下亲自前来,想必是为了交接的事宜吧?” 交接?什么交接? 薄幸眼底的猩红没有丝毫波动,心里的警报却已拉到最响。 情况不明,多说多错。 于是,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那双非人的猩红眼瞳静静地落在典狱长脸上。 不说话,先装逼。 典狱长被他看得笑容一僵,掌心的核桃也转慢了半拍。 他连忙从怀里取出一份暗金色封皮的文书,双手奉上,姿态愈发恭谦。 “阁下既然提前到了,鄙人自然不敢耽搁。这是本季度的货物移交流水,还有……上面那位点名要您亲自确认的特殊账目。您落个印,鄙人立刻为您安排交接。” 薄幸缓缓伸手,指尖在触碰到文书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典狱长在发抖。 刚才他踹人骂街时,那两枚核桃稳如磐石。可当这份文书递出来的一刻,他的指节却绷得发白,脸上的笑纹都僵硬了。 薄幸心里一动。 他在怕什么?怕镜花?不,如果只是单纯的畏惧,他不该如此主动地递上东西。 他怕的是这份账目本身。 薄幸垂下眼帘,漫不经心地翻开了文书。 下一秒,他脑子嗡的一声,几乎一片空白。 纸面上,那些弯弯绕绕的字符整齐又陌生,仿佛来自另一个次元的天书。他看了足足三秒,愣是一个字都不认识。 薄幸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 完了,原主是顶尖高手,合着自己是个顶尖文盲? 视野角落里,猩红色的倒计时无声跳动,像催命的符咒。 【新手保护期剩余:03:30】 【新手保护期剩余:03:29】 刺骨的冷意顺着脊背向上攀爬。 他不能再看下去了,多停留一秒,典狱长就多一分可能发现,眼前这个所谓的“镜花”,连字都认不全。 动脑,薄幸,快动脑!论文的死线都能熬过去,不能死在这种场面上!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那些鬼画符上移开,飞速回忆典狱长刚才的每一句话。 货物移交、特殊账目、上面那位、点名要镜花确认。 几个关键词迅速在脑海中拼接成一条线索:典狱长怕的不是镜花这个人,而是怕镜花看懂这份账。 这份文书,要么能要他的命,要么能要别人的命,而他正急于让镜花签下它,完成这个流程。 薄幸的余光瞥向大厅深处,那个被系统标记为任务目标的少年时乐,正隔着铁栏,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所谓的“货物”,该不会就是……人吧? 一阵生理性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 不能签,不能问,更不能露出半点迟疑。 电光石火间,一个疯狂却唯一可行的念头浮上心头—— 那就做一件镜花会做的事。 掀桌! 薄幸缓缓合上文书,抬起了头。 典狱长依旧卑微地弯着腰,笑得恭顺,可眼底那点怎么也藏不住的紧绷,早已出卖了他。 薄幸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胸腔里狂跳的心脏。 他要疯一点,傲一点,随意一点,最好能表现出那种以他人的恐惧为乐的恶劣趣味。 他抬起眼,猩红的瞳孔如两点寒星,直直锁住典狱长。 “你觉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玩味的沙哑,“我会签这种东西?” 尾音因刻意的控制而微微上扬,落在旁人耳中,却像猎食者失去耐心前最后的警告。 典狱长瞳孔骤然一缩! 守卫们更是齐齐向后挪动,仿佛要躲避即将爆发的风暴。 薄幸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抬手,看似随意地从风衣口袋里抽出了那把手枪。 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突然性。 咔哒。 一声轻响,冰冷的枪口已然贴上了典狱长的额头。 典狱长没有躲,或者说,他根本不敢赌,自己这半步的移动会不会让镜花直接扣下扳机。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几个守卫下意识抬枪,却又在薄幸那轻飘飘的一瞥中僵在原地。 薄幸的手心全是冷汗,可握枪的手却稳得像焊在雕塑上。 他甚至不知道这玩意的保险在哪,但事已至此,已经没有退路可言了! 典狱长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掌心的核桃终于彻底停转。这个老狐狸没有立刻求饶,而是硬生生又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镜花阁下,”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这……只是一份账目。” 薄幸心口一沉。 典狱长继续道,话语里带着试探与威胁:“您真要现在就翻脸吗?上面那位,可还等着您的印章呢。” 又是“上面那位”。 薄幸脑子飞速转动,典狱长在赌,赌他不敢和更高层的人物撕破脸。 这说明在他们眼中,镜花虽然可怕,却并非无所顾忌。 他差点以为自己赌错了。 但下一秒,他便将这个念头死死按了下去。 镜花这种疯子,字典里就没有“退让”两个字,就算错了,也要错得让别人后悔。 倒计时仍在无情地跳动。 【新手保护期剩余:00:50】 【新手保护期剩余:00:49】 只剩不到一分钟了!保护期一过,他这个空壳就会瞬间暴露,枪会被夺走,时乐也绝对救不出去。 薄幸握枪的手稳如磐石,心里却早已把那不靠谱的系统骂了八百遍。 人气值收集系统?我看是心肌梗塞收集系统还差不多! 典狱长紧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迟疑。 然而,薄幸越是心慌,脸上的神情反而愈发冰冷。 他凝视着典狱长,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轻的笑。 大厅里无人敢动,典狱长的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 薄幸将枪口更用力地向前压了压,金属的冰冷感让对方的肌肉一阵抽搐。 “你在教我做事吗?” 典狱长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嘴角剧烈抽动,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恳求:“阁下,您若只是对账目不满,鄙人可以立刻重做!可……可笼子里的实验体……” 薄幸眼神微微一凝。 来了。 典狱长看向铁笼方向,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挂不住了,声音里透着一丝警告:“那都是上面要的货,您真要带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薄幸余光瞥见笼中的时乐猛地抬起头,而系统提示音几乎同时在他脑海中炸响! 【主线任务目标确认:时乐】 【新手保护期剩余:00:30】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薄幸握着枪,前所未有的清醒。 30秒。 他必须在这短短的三十秒内,将这个死局彻底掀翻,掀到再无人敢伸手阻拦!扮演镜花这种疯批,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将所有逻辑问题,全部转化为情绪问题。 你解释?我不听。 你试探?我掀桌。 你搬后台?老子比你更疯! 薄幸没有搭话,只是微微眯起那双猩红的眼瞳,任由指尖那卷文书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掌心。 随后,他学着记忆里大反派的样子,无所谓地嗤笑了一声。 这一声冷笑,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3章 呕呕呕——— 顶在额头上的枪口纹丝不动,典狱长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那点由“上面那位”带来的虚妄底气,在疯子的不按常理出牌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阁下……够了,我认。” 他终于撑不住,声音嘶哑地投降,慢慢举起的双手发抖,那张惯于堆笑的脸此刻扭曲得比哭还难看。 “账目里,确实……确实有误。” 薄幸猩红的瞳孔里不起半分波澜。 然而,他内心里那个快要吓死的小人已经原地满血复活,开始疯狂敲锣打鼓:猜中了!这个老狐狸果然心里有鬼! 典狱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将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那批货的折损率,是我私下改了的。利润……我拿了两成。” 枪口依旧稳稳地抵着他,没有丝毫移开的意思。 薄幸甚至还轻轻歪了下头,这个看似随意的动作,落入典狱长眼中,却像极了死神饶有兴味的无声嘲弄。 他脸色骤然惨白,几乎是立刻改口,声音都变了调:“三成!阁下,是三成!鄙人愿意补上,不,双倍补上!” 薄幸:…… 原来是个贪污犯! 典狱长一边擦着冷汗,一边赔笑道:“阁下,看在我们往日的交情上,这把枪……能不能先收起来?咱们有话好商量..." 旧日情分? 薄幸心里咯噔一下,这怎么又多了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雷区?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只慢慢收回枪。 枪没有放回口袋。 他把那把银色手枪扣在指间,懒洋洋转了一圈,像拿着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 “这一趟,”薄幸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几乎要趴在地上的典狱长,声音很轻,却如冰锥刺入骨髓,“我很不满意。” “是是是,鄙人该死,鄙人这就给您准备赔偿……” 典狱长点头哈腰。 “我不缺钱。” 薄幸打断他。 视野角落里,倒计时还在跳。 【00:10】 十秒。 再不走,他就要从“深不可测的镜花”,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论文怨种”。 薄幸转身看向一排铁笼。 他的目光慢悠悠扫过去,像是在挑一件随手带走的赔礼。 左侧的壮汉浑身伤痕,镣铐勒进皮肉,仍死死瞪着他。 薄幸停了一秒,轻轻摇头。 好壮啊,打不过。 右侧的异化者缩在阴影里,头顶有着两只兽耳,呼吸压得很低。 薄幸装作来了点兴趣,很快又移开眼。 这也不行。 看着就很会咬人。 【00:07】 典狱长和守卫们大气都不敢出。 没人知道,薄幸现在的心跳已经快把自己震聋。 不能急。 直接点名时乐太明显。 得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随手挑了个顺眼的战利品。 【00:05】 薄幸的视线掠过最后一只铁笼,像是不经意停住。 角落里,那个少年抬着头。 他身上有伤,手腕挂着沉重的镣铐,眼神却很亮,像在黑暗里硬撑着不肯熄灭的一点火。 时乐。 漫画主角。 也是薄幸此刻唯一的活路。 【00:04】 薄幸抬手,用枪口隔空点了点那只铁笼。 “这个。” 他语气懒散,像在菜市场挑了一颗看得顺眼的白菜。 “我要他。” 典狱长怔了半拍,眼底立刻闪过狂喜。 一个囚犯就能把这尊煞星送走。 太划算了! 典狱长随即大喜过望:“就这?没问题!绝对没问题!这小子虽然是个硬骨头,但既然入了您的眼,那是他的福气!” 【00:03】 他立刻转身冲着守卫咆哮:“都聋了吗?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阁下的话吗?放人!立刻放人!” 守卫手忙脚乱地冲过去开锁。 铁笼此刻发出摩擦声。 【00:02】 时乐跌跌撞撞地被推了出来,手腕上还带着断裂的镣铐,眼神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位“救命恩人”。 然而,还没等薄幸伸手去拉那个倒霉主角—— 【00:00】 【叮!新手保护期已结束。】 【系统提示:原本被屏蔽的真实气息(战五渣)正在重新上线……】 就在这一瞬间,薄幸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笼罩在自己周身、令空气都凝固的恐怖威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作为一个只会写论文的脆皮博士的真实体感。 手软、脚软、心虚、想吐。 糟糕! 走不出去了! 这点距离,就算是用百米冲刺的速度,也绝对没法在典狱长反应过来之前离开他的视线! 只要那个老狐狸再抬一次头,就能发现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深不可测的“镜花”,而是一个虚张声势的冒牌货! 典狱长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压迫感的骤然消失,正疑惑地准备抬起头: “阁下,您的气息怎么……” 完了! 要死要死要死!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系统那如同天籁般的声音终于响起: 【Ding!恭喜宿主成功解救目标人物时乐。】 【任务奖励:100积分已到账。】 薄幸的瞳孔猛地收缩,脑海中的意念快成了残影,疯狂咆哮: “商城!打开商城!给我兑换能最快离开这里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快!” 系统商城的界面在他视网膜上弹开,琳琅满目的商品他根本来不及看,直接锁定了推荐栏里最显眼的一个: 【随机定点传送符(一次性)】 【售价:50积分】 【描述:带你随机飞向远方,落地成盒概不负责。】 “兑换!使用!”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现实中,典狱长的目光刚刚上移到薄幸的下巴处。 薄幸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还在发愣的时乐的后衣领。 为了掩盖传送符生效时的光效,也为了这最后的一秒不崩人设,薄幸强忍着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的恐惧,对着典狱长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留下了一句及其装逼的结束语: “那么,后会无期。” 话音未落,空间猛地扭曲。 唰——! 一道光芒瞬间吞没了薄幸和时乐的身影。 当典狱长彻底抬起头时,眼前早已空无一人。 原本站着两个大活人的地方,只剩下几缕尚未散去的尘埃,在空气中缓缓飘落。 死寂。 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典狱长看着空荡荡的大厅,脸上的疑惑瞬间凝固,紧接着化为了更深层次的惊恐与敬畏。 “这……这是空间跳跃?!” 典狱长声音都在颤抖,“没有任何咒语,不需要任何法阵,甚至……我都没有感受到异能的波动,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旁边的守卫更是吓得跪在地上: “这就是镜花的实力吗?来无影去无踪……太可怕了!” 典狱长擦了一把额头上冒出的豆大汗珠,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幸好……幸好刚才那个账本的事糊弄过去了。这种级别的怪物,如果真的动了杀心,我们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而此时此刻,距离监狱不知多少公里外的某处荒野上。 “砰——!” 两个狼狈的身影从半空中掉了下来,狠狠地砸进了泥坑里。 第4章 距离漫画更新还有1小时 空间传送的余波还未散尽,薄幸就一头栽进了荒野的泥地里。膝盖一软,他差点就地跪了下来。 下一秒,身体的本能彻底压垮了伪装。 胃里翻江倒海,传送带来的剧烈眩晕感实在剧烈,扎得他脑子嗡嗡作响。 薄幸双手撑着泥地,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轻微发抖。 他本想维持镜花那副玩世不恭的体面,身体却率先叛变了。 差一点…… 刚才在典狱长面前,真的就只差那么一点,他的人设就要当场崩塌。 薄幸一边死死压着反胃的欲望,一边在心里咬牙切齿:这破传送符的售后在哪?他要投诉!差评!必须给差评! 然而,系统显然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喘息的余地,那道提示音又精准地在脑海里响起。 【Ding!距离漫画《逻辑崩坏》最新话更新还有1小时。】 【警告:宿主薄幸状态异常。】 【生命余额:01:10:03】 【提示:该余额为宿主当前残存生存值,积分不足时无法自动续费。】 【积分余额:50。】 【续命兑换比例:100积分/天。】 盯着那串鲜红的数字,薄幸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合理吗?他熬夜读博肝论文都没这么垂危过,穿进漫画,反倒要被系统按小时催命。 刚才在监狱里,他拼了命地扮演疯批大佬,又是掏枪又是冷笑,结果呢?就换来五十积分,连一天的命都续不上。 薄幸闭了闭眼,忽然很想就地躺平。 嗯嗯,这泥坑也挺好的,至少能死得安详。 就在他准备和这片荒野建立长期居住关系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压抑的声音。 “……前辈。” 薄幸脊背一僵。 对,他还顺手把那个价值一百积分的主角给一起拎出来了。 时乐。 完了。 刚才那副德行,肯定被看了个一干二净。 我的逼格…… 薄幸强行稳住呼吸,缓缓撑起身体。他没敢站得太快,因为腿还软着,也没敢回头,因为心虚得厉害。 他只能背对着时乐,单膝跪在泥泞里,微微偏过脸。 几缕沾着泥点的黑发垂在苍白的侧脸旁,薄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喉结轻微滚动,又被他死死压下……不能开口,他怕一开口会吐得更厉害。 荒野一时间静得可怕。 时乐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死死钉在那道背影上。 这个人看上去确实狼狈,连肩头都在细微地颤抖。 可时乐经历过一次死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越是看似破绽的地方,越可能藏着最锋利的刀。 几分钟前,此人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逼得典狱长低头退让,那种仿佛能扼住心脏的压迫感,至今还残留在时乐的感官里。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将真正的虚弱,暴露给一个刚从地牢里带出来的囚犯? 时乐眼神一沉。 恐惧?传送后遗症? 都不是。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眼前的一切,都是镜花故意留下的破绽! 他一定是在试探,看自己会不会咬上这个致命的钩。 时乐的呼吸微微一滞。 难怪……难怪监狱里那么多囚犯,他偏偏选中了自己。 难怪他不多问一句,就将自己带离了那座地牢。 也许,镜花早就察觉到了。 一个从未来归来的灵魂,真的能瞒过这种怪物吗? 时乐的手掌缓缓收紧,断裂的镣铐贴着手腕,冰冷刺骨。 如果他现在逃,或者趁机试探,下场只会有一个——死。 所有念头在短短几息间被他尽数掐灭,沉入心底。 而此刻,薄幸终于缓过一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用余光向后瞥,想看看这位主角有没有被摔坏。 结果这一眼,差点让他再度破功。 时乐正直勾勾地盯着他,脸色变幻不定,眼底还闪烁着一种……堪破生死的沉重光芒。 薄幸嘴角轻轻一抽。 看来这位主角的精神状态,也很需要抢救啊。 还没等他想明白时乐到底脑补了些什么,系统的警报声陡然拔高。 【警告!生命倒计时:01:09:41】 【滴——滴——滴——】 读秒声贴着神经炸开。传送后的耳鸣还未消退,薄幸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本能地蹙眉。 这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时乐心头一凛。 他读懂了。 镜花不耐烦了。 这片泥泞的荒野,这个肮脏的落点,还有自己迟迟未动的迟钝,都触怒了这位前辈。 “明白。”时乐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压抑后的恭顺。 “这里太脏,不该让您久留。”他垂下眼帘,“是我反应慢了。” 薄幸:“?” 他明白什么了?谁嫌脏了?他就是单纯的脑袋疼啊! 还没等薄幸开口,身后已传来衣料的摩擦声。 时乐站了起来。 他的视线越过荒草,落在远处那条废弃公路上。 薄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远处,一辆满是尘土的越野车正沿着破旧路面驶来。 车身喷着黑市帮派的骷髅徽记,轮胎上还挂着新鲜的泥浆。 这里是条走私路线。 薄幸心里刚升起一点希望:有车,那就能跑! 下一秒,时乐已经朝公路方向迈出一步。 他背影清瘦,腕上还挂着断裂的镣铐,可迈出那一步的瞬间,整个人的气息都沉了下来,宛如一把终于出鞘的刀。 “前辈,请稍候。” 时乐轻声道 断裂的镣铐拖过碎石,发出刺啦一声轻响,他迎着那辆越野车走了过去。 第5章 悍匪主角 时乐丢下这句话,整个人如同一头受惊后爆发的孤狼,猛地冲向了公路。 薄幸依旧单膝跪在泥里,一脸茫然地听着身后的动静。 “吱——嘭!!” 刺耳的刹车声后,是重物撞击肉体的闷响。 薄幸艰难地回过头,正好看见那个身形单薄的少年,正极其凶残地把一个比他壮两倍的司机从驾驶座上硬生生拖了下来,一拳砸晕,然后扔垃圾一样扔进了路边的草丛。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透着股不要命的狠劲。 做完这一切,时乐并没有立刻把车开过来。他从那个倒霉司机的衣服上撕下一块还算干净的布,疯狂擦拭着副驾驶的座椅。 一遍,两遍,直到把那个破皮座椅擦得甚至有点反光。 然后,他才把车缓缓开到了薄幸面前停下,迅速下车,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弯腰,低头,做出了一个标准的“请”的手势。 全程没有一句废话,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仿佛只要薄幸一声令下,他现在就能去把天捅个窟窿。 薄幸:“……” 难道这就是刚出狱悍匪的实力? 【生命倒计时:00:55:23】 眼看时间不等人,薄幸也没空纠结这车是不是抢来的了。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站起来。 然而—— 腿软。 那该死的空间传送后遗症还在,膝盖像灌了铅一样沉,根本使不上劲。 薄幸心里一凉:完了,要是现在连车都上不去,还得让人扶,那不就暴露了? 他只能硬撑。 薄幸面无表情地伸出一只手,搭在车门框上,但在外人看来,那只是慵懒随意的借力。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慢把自己挪进了车里。 “砰。” 车门关上。 薄幸瞬间一把瘫在座椅上,胃里又是一阵翻腾。为了不吐出来,他立刻闭上了眼睛,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如纸。 别说话……千万别跟我说话……一说话我就要吐了…… 驾驶座上,时乐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了一眼紧闭双眼,面色惨白如纸的薄幸。 时乐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皮套里。他抿紧了嘴唇,什么也没问,只是一脚油门踩到底。 轰——! 越野车咆哮着冲了出去。 一路上,薄幸一直闭着眼装死。 车里的气压低得可怕,直到大概过了二十分钟。 “前辈,到了。”时乐道,“这里是第9区暗市,虽然混乱,但应该能找到您需要的……东西。” 薄幸强忍着眩晕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闪烁着廉价霓虹灯光的巨大地下入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不知名味道。 薄幸心里稍微松了口气:终于到了,希望能赶紧找个地方躺下。 然而,车刚开到入口处就被拦住了。 几个拿着枪混混大摇大摆地挡在路中间,其中一个嚼着口香糖,用枪管敲了敲时乐的车窗: “生面孔啊?懂不懂规矩?入场费,一人一千信用点。” 时乐降下车窗,那张刚才还对薄幸恭恭敬敬的脸,此刻冷得像块冰。他摸了摸口袋——身无分文。 混混头目嗤笑一声,视线越过时乐,贪婪地落在了副驾驶的薄幸身上。 虽然薄幸脸色苍白,但他身上那件质感极佳的黑色风衣,以及那即便虚弱也难掩的气质,在第9区这种垃圾堆里简直像是一块发光的宝石。 “哟,没钱?” 混混头目吹了声口哨,目光在薄幸身上下流地转了一圈,“没钱也好办。让你旁边那个美人下来,把衣服扒了抵债,或者……陪哥几个玩玩?” 空气瞬间凝固。 驾驶座上,时乐的手已经无声地摸向了藏在腰后的匕首,眼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但薄幸比他更快……或者说,薄幸更急。 什么?扒衣服?玩玩?! 大哥我都快死了你们还来这套?!有没有点眼力见啊! 愤怒,加上低血糖带来的烦躁,让薄幸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推开车门。 因为实在没力气站稳,他只能半倚在车身上,垂着头,黑色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混混头目见他下来,以为他是怕了,嬉皮笑脸地凑上去想伸手摸他的脸:“这就对了嘛,乖乖在.." 薄幸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瞳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因为过度疲惫而产生的混沌。 他只是用尽肺里最后一点空气,从牙缝里极冷地挤出了一个字: “滚。”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虚弱的沙哑。 但在混混头目的义眼中,这个字的声音却像是一道炸雷。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时乐从车里窜了出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生锈扳手,照着他的脑袋就是一下! “砰!” 混混头目头破血流地倒下。 其余混混刚要举枪,却见时乐满脸是血地挡在薄幸身前,那双眼睛比他们这些恶棍还要凶狠一万倍,仿佛谁敢再往前一步,他就要把谁的喉咙咬碎。 而那个身穿黑风衣的青年,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倚在车边,甚至还极其不耐烦地……闭了闭眼。 仿佛多看他们这群垃圾一眼,都会脏了他的眼睛。 几个小混混被这场面镇住了。在第9区,越是这种看起来虚弱却又极其傲慢的人,越不能惹。 “走……快走!” 他们拖着老大,连滚带爬地让开了路。 薄幸心里松了口气,但那口气还没松到底,胃里的翻腾和脑海里的警报声就差点把他送走。 【警告:距离漫画更新还有 30 分钟。】 不行,必须找个地方。 再不找个没人的地方躺尸,等会被拉进系统空间,身体在现实里肯定直接变成植物人,时乐肯定会以为我走火入魔,万一这小子一激动给我做个人工呼吸或者物理唤醒,那我不就完了。 “去……最近的旅馆。” 薄幸强撑着眼皮,下达了指令。 时乐立刻点头,甚至没顾上擦脸上的血,一脚油门把这辆破越野开出了赛车的气势。 差不多几十分钟后,两人进了一家看起来随时会倒闭的旅馆。 薄幸甚至没力气挑剔那发霉的墙纸,他一进房间,就用仅剩的理智维持着步伐,走到那张看起来最不像样的单人沙发前坐下。 【漫画更新倒计时:00:05:00】 第6章 漫画更新 还有五分钟漫画就要更新了。 薄幸得赶在意识被系统拉走前,把时乐从这个逼仄的房间里支开才行。 他现在最怕的事情,已经从最初的活不过今晚过渡到被时乐发现端倪了。 这间旅馆房间又窄又旧,几乎没有一处能让人舒心。 空气里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潮气,这股味道钻进鼻腔,搅得人胃里一阵阵发紧。 时乐就站在门边,刚经历过一场恶斗的手背还在往下滴血。 血珠顺着指节滑落,砸在陈旧的地板上。 啪嗒。 啪嗒。 那声音明明很轻,在此刻寂静的房间里却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薄幸紧绷的神经上,让他头皮发麻。 【漫画更新倒计时:00:03:58】 薄幸强迫自己抬起眼皮,视线落在时乐那只受伤的手上。 他努力维持住“镜花”该有的姿态,唇角微微挑起一个嘲弄的弧度,眼神却因为极度的疲惫而压得很低,这副模样,倒真像是高高在上的掌权者因为倦怠而懒得发怒。 “处理干净。” 听到这四个字,时乐立刻抬眼望来。 薄幸正虚弱地靠在沙发里,脸色白得吓人,反倒衬得那双猩红的眼瞳越发锋利。 他明明已经虚弱到连坐直身体都费劲,语气却仍旧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仿佛命令别人呼吸也只是理所当然。 “别让我看见第二次。” 时乐的指节无声地一紧。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上的血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懊恼,仿佛这点疏漏是对眼前之人的不敬。 “抱歉,是我疏忽了。” 薄幸迅速闭上眼,摆出一副不愿再看的姿态。 他怕自己再多看那血腥一秒,就会直接当场吐出来。 ……是真的想吐。 他现在虚得离谱,脑子里还残留着刚才用传送符落地时那阵天旋地转的后遗症,整个胃袋像被人攥在手里拧成了一团。 偏偏他还得端着镜花那副“血流成河也只嫌地脏”的疯批架子,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人生真是……太艰难了! 薄幸在心中哀嚎,嘴上只吐出冷冰冰的四个字:“出去处理。” 时乐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 他顺从地退到门边,飞快地扫过窗缝、门锁和走廊方向,在脑中迅速评估了所有潜在的危险,确认没有异常后,才低声保证道:“我就在门外。” 薄幸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凉了半截。 别啊,大哥! 你就在门外,我岂不是更慌? 万一等会儿漫画更新,系统把他意识一抽,他在屋里当场表演一个灵魂离线、双眼无神、口水横流……那画面简直不敢想。 尽管内心已经上演了一出灾难片,薄幸面上却没显山露水。 他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笑,那笑声低而沙哑,仿佛在嘲笑时乐这点微不足道的谨慎实在多余。 “远点。” 时乐沉默了半秒,似乎在解读这个词的深意。 “好。” 门被轻轻带上。 薄幸竖着耳朵,听见门外的脚步声离开了两三步,然后停住了。 他屏息听了两秒,确认时乐没有像电影里那样贴着门板偷听,那根因为过度扮演而绷到发酸的背脊终于垮了下去。 他刚想彻底放松,任由自己瘫进沙发里当一条咸鱼。 下一秒,脑海里猛地炸开一道冰冷的机械提示音。 【叮!漫画《逻辑崩坏》最新话已更新!】 【正在将宿主意识拉入系统结算空间……】 薄幸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他已经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空间里。 四周安静得可怕。 正前方,一块巨大的虚拟屏幕缓缓亮起,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薄幸此刻完全没心情欣赏什么封面。 他的视线第一时间就死死盯住了屏幕的两个角落。 右上角,是催魂夺命的冰冷数字。 【生命倒计时:00:09:32】 【生命倒计时:00:09:31】 左上角,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人气值统计中……0%】 那根代表着希望的绿色进度条慢得离谱,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半天才艰难地往前蹭出一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绿边。 薄幸当场破防。 “系统你可真行啊!”他指着屏幕,声音因为激动都快劈了,“能不能算快点?我人都快凉透了!你这什么阴间服务器,2G网都比你争气!” 系统一如既往地高冷,毫无回应。 巨幕自顾自地亮起,开始播放最新一话的内容。 与此同时,密密麻麻的实时弹幕也从屏幕右侧刷了出来。 屏幕一黑,再亮起时,地牢那令人压抑的穹顶重新压了下来。 满屏都是冷硬的灰黑色调,压得人喘不过气。 枪口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对准中心,几乎要把画面中央那个人钉死在原地。 漫画里的黑衣青年站在包围圈正中,黑色长风衣的衣摆垂到膝侧,几缕黑发不羁地贴着苍白的侧脸,为这肃杀的场面添上了一丝诡异的精致。 他双手随意地插在兜里,姿态松散得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 阴影仿佛有了生命,从他脚下无声地铺开,把守卫们的军靴尖一寸寸压进黑暗里。 薄幸看得眼角抽搐。 好家伙,原来在漫画的艺术加工下,我这么能装? 镜头猛地拉近,给了一个面部特写。 那双猩红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流淌着深不见底的寒意。 明明现实里他当时紧张到脸部肌肉僵硬,漫画的作者却巧妙地把那点细微的面部抽动,加工成了一抹冷淡又危险的笑。 旁边,一个被特意加粗、放大、甚至单独占了一整格的巨大拟声字浮现出来。 【唉。】 薄幸沉默了。 他当时内心活动是“我命休矣”,所以才绝望地叹了口气。 结果漫画这么一画,这声叹息仿佛成了对全场蝼蚁的最终宣判。 弹幕瞬间炸开了锅。 【我焯!我直接自信地喊一声:老公!!!】 【前面的姐妹醒醒,小心他笑着把你头拧下来当球踢】 【这压迫感,我感觉作者的网点纸都快被压出水了】 【守卫:啊哈,人在现场,刚换了条裤子,感觉还能再抖五分钟好吧。】 【所以三大罪最后一个登场的就是这种疯批美人吗,难道老贼终于懂我们爱看什么了?(思索)】 薄幸焦急地瞥了一眼右上角。 【生命倒计时:00:07:48】 再看左上角。 【人气值统计中……11%】 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当场去世。 “亲爱的读者们,夸人能不能再积极一点?”薄幸盯着那龟速爬升的进度条,恨不得钻进屏幕里,“这速度慢得我想顺着网线爬过去替你们点发送键啊!” 漫画的剧情还在继续。 典狱长卑微出场,恭敬地递上账目。 漫画分镜把那份暗金文书画得格外阴森,充满了不祥的气息。 而镜花,只是垂眸随意地翻了一页。 下一格分镜,那双猩红的眼睛微微抬起,直视着读者。 【你觉得……】 【我会签这种东西?】 弹幕又一次刷疯了。 【这么装?】 【典狱长:我赌你看不懂。镜花:我赌你枪里没子弹。哦不对,我手里有枪。】 【不是,所以他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账目上就翻了一页啊,难道镜花的能力是速查财务?】 【楼上格局小了,这种大佬一般看一眼就能看出来了】 薄幸:“……” 他看着漫画里这出“文盲被迫掀桌”的戏码,心情无比复杂。 很快,画面推进到他用枪口抵住典狱长额头的那一格。 漫画里的镜花站姿随意,修长指尖扣着那把冰冷的手枪,唇角噙着一丝极浅的笑。 那一整页的黑白光影对比强烈得吓人,将紧张和压迫感渲染到了极致。 【老老老老……婆!】 【他根本不怕典狱长背后那位吧?他只是觉得这一切很好玩而已】 【典狱长:我爱财。镜花:我要命。】 【前面的笑死,但说真的,镜花真不像来救人的,更像是路过随手找个乐子】 薄幸眼角一跳。某种意义上,你们还真猜对了一点点,他确实挺要命的。 随后,画面来到一排铁笼前。镜花用枪口隔空一点,语气淡淡。 【这个。】 【我要他。】 笼中的时乐缓缓抬起头。 那一格的分镜画得极重,充满了宿命感。 少年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他看向镜花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像是看见了一道从万丈深渊里唯一伸向他的光。 薄幸的心里忽然没来由地一顿。 弹幕也跟着彻底爆发了。 【来了来了!给我锁死!别管钥匙我吞了】 【注意看,时乐小伙的眼神……哎,这俩绝对有一段我们不知道的过去】 【所以镜花他就是来捞人的?绕了这么大一圈就为了带走主角?反正一个不认识的人,我不会这么做】 【别恋爱脑了行不,镜花这德行,不就是路过菜市场随手拎了棵顺眼白菜吗。主角:我不是白菜。】 【话说镜花的异能到现在还是个问号吧?官方设定集里他的能力那一栏全是黑块,好离谱啊】 薄幸盯着最后这条弹幕,沉痛地点了点头。 顺便在心里流下了文盲辛酸的眼泪。 “谁说不是呢……我也想知道镜花的异能到底是啥啊。” 他话音刚落,漫画的分镜忽然一转,视角猛地切到了时乐的脸上。 大片大片的黑色思维气泡框从他身后压迫性地涌现出来。 漫画里的时乐猛地抬眼,瞳仁骤然缩紧,额角甚至被画师细心地添上了一道冷汗。 下一秒,一格格属于时乐的内心独白,清晰地弹了出来。 【他在试探我。】 【从地牢开始,他走的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了我上一世经历的死局。】 【他知道典狱长的账目有问题,也知道我会被当成“货物”送去一区。】 【难道……】 【他已经知道我,是从另一条时间线回来的?】 薄幸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彻底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怀疑自己看错了,又把那几行黑体字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扫了一遍。 然后,他脸上的表情,裂开了。 “等等。”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主角……重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下一秒,一股寒意便猛地窜上后背。 那时乐岂不是知道真正的镜花是什么样的? 他原本以为时乐只是个开局受难、等待救援的普通漫画主角,自己只要保护好他就行。结果现在你告诉他时乐有挂? 更要命的是,时乐的独白清晰地表明,他不仅认识“镜花”,还很可能见过真正的镜花出手。 薄幸忽然觉得,门外那个看起来听话乖巧、甚至有点忠犬属性的少年,远比监狱里那群荷枪实弹的守卫要危险得多。 弹幕显然也被这惊天反转炸懵了,停滞了一秒后,以更疯狂的速度刷新起来。 【????????】 【等一下,我CPU烧了。所以镜花从一开始就知道主角是重生的?!他之前所有的行为都是在演?!】 【卧槽细思极恐!这么说镜花不是在试探主角,他是在告诉主角他知道底牌?怪不得主角吓出冷汗……】 【完了,主角最大的金手指直接被破了,这咋玩,对面是个绝世高手】 【别慌,我觉得镜花不是敌人。他可能也是重生者,或者他的能力就是观测时间线!他是在筛选队友!他一定是看穿了主角的潜力,然后呢想要拉拢主角,呃呃呃我在说什么】 【所以镜花的能力是全知这种概念能力?难怪官方资料集里全是黑块,这能力写出来就剧透了啊】 薄幸:“……” 求求你们别奶了,真的。 再奶下去,我怕我自己都信了…… 第7章 论坛 薄幸正等着读者老爷们继续给他编技能,满屏的弹幕却突然清空了。 同一秒,右上角的生命倒计时还在冷酷地跳动。 【00:05:29】 【00:05:28】 薄幸眼皮一跳。 “怎么没了?服务器献祭我了?” 他盯着那串要命的数字,心口发紧,“不对不对你网卡可以,别把我的命也卡没啊!” 下一秒,漫画页面缓缓翻了过去。 地牢里那密密麻麻的枪口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页的荒野泼墨画。 镜花的风衣沾满泥水湿痕。 几缕被雨打湿的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得过分的侧脸上,发尾还在滴着水。 他微微张着嘴,胸膛起伏得厉害,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画师非常懂。 他没有画出丝毫狼狈,反而将那种力竭后的极致冷淡和破碎感画得入木三分。 那双猩红的眼瞳半垂着,视线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仿佛刚从某场无人知晓的灾难里抽身,带着一身疲惫与麻木。 下一格,时乐单膝跪在泥坑边。 少年手腕上还挂着断裂的镣铐,指节用力陷进泥里,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的台词框压在画面最下方,字体是病态的狂热。 【此地污秽,不配沾染您的衣角。】 弹幕沉寂了一秒。 然后,炸了。 【啊啊啊啊啊这一页封神!战损美人!湿身!喘息!我疯了!!!】 【他喘成这样还一脸冷淡,有没有人,谁懂这种又强又脆的压迫感!】 【时乐这句台词也太疯了吧!忠犬配疯批美人,我先磕为敬!】 【平时杀伐果断,私下里居然会露出这么脆弱的一面?这种反差我真的顶不住!妈妈的好大儿!】 【前面的冷静点,镜花起来可能第一枪先崩了你。】 薄幸看得头皮发麻。 “别叫了别叫了。” 他捂住脸,耳根控制不住地发热,“本人只是摔得差点把昨晚的盒饭吐出来,你们的滤镜是不是有城墙那么厚?” 话音刚落,右上角的倒计时压到了最后一秒。 【00:00:01】 薄幸瞬间闭嘴。 下一刻,系统提示音如天籁般响起。 【Ding!本话人气值结算完成。】 【获得人气值:150点。】 【折合积分:1500点。】 【生命倒计时暂停。】 【请宿主选择兑换方案。】 薄幸整个人往后一瘫,在意识空间里表演了一个标准的葛优躺。 活了,又续上了。 兑换栏自动展开。 【生命值兑换比例:100积分/1天】 1500积分,也就是十五天。 薄幸盯着那个“全部兑换”的按钮,手指悬在半空,停了下来。 周更,休刊,下期没戏份。 人气就会断崖式下滑。 现在要出现任何一个意外,都能让他当场去世。 更别提他现在还带着那主角,身上顶着镜花这张全图鉴嘲讽的高危马甲,外面随便蹦出来一个漫画里的熟人,都可能要他的命。 手里必须留积分,积分就是他的命。 薄幸深吸一口气。 “系统,先兑换七天生命值。” 【扣除700积分。】 【剩余积分:800。】 【当前生命余额:7天00小时01分。】 看见那串数字,薄幸总算有了点脚踏实地的感觉。 七天命,八百积分。 虽然依旧穷得很有安全隐患,但好歹不是开局暴毙了。 “行了,送我回去。” 薄幸摆了摆手,刚准备闭眼,余光忽然扫到屏幕右下角。 那里有个小小的气泡图标,旁边挂着一个鲜红的数字角标。 【99+】 那个红点安静地闪着,像在疯狂暗示他手欠点一下。 薄幸盯了两秒,然后伸手戳了上去。 没反应。 他又戳了两下,顺手在屏幕上左右乱划。 系统界面闪了闪,像是终于受不了这位堪比老年机用户的新手。 “哗啦——” 页面跳转。 一个带着噪点、风格复古的论坛界面弹了出来。 薄幸眼睛微微一亮。 “嚯,官方论坛。” 对于现在两眼一抹黑、信息量为零的他来说,读者论坛就是最便宜,最有效的情报库。 好吧……哪怕九成帖子都在发癫和鸡叫。 不过,只要剩下那一成能扒出点有用情报,他就有机会多活几天。 薄幸凑近屏幕,飞快扫过那些飘红的热帖。 排在第一位的标题,异常醒目,一看就是战力党的狂欢。 【【李涛】理性分析,新出场角色“镜花”的异能到底是什么级别?】 薄幸精神一振。 来了! 喜闻乐见的战力撕逼……啊不,是分析环节。 他自己也很想知道,镜花到底会点什么呢? 帖子点开。 【楼主-阿八八:我想你们最新一话都看了吧,曾经只活在背景里的镜花今天终于也是登场了好吧,这个角色从开刊就被官方塞进核心设定,能力栏却一直【???】,阵营也是【混乱中立】 现在问题来了,这么重要的人,为什么剧情过半才出场?为什么一出场就“抢”了主角时乐?他真的看穿时乐是重生的了吗?我咋觉得官方在故意误导呢……】 薄幸摸了摸下巴。 “这个楼主有点东西,比我这个当事人还懂。” 他继续往下看。 【1楼:盲猜是精神系的,言灵或者气场压制。你们看地牢那群守卫,镜花只是叹了口气,包围圈就崩了,那个典狱长更是差点当场给他跪下唱征服】 薄幸:“……” 【2楼:只有我注意到荒野那一页吗?他看起来很痛苦,但眼神又特别麻木。这说明这种痛苦对他来说是常态吧?他的异能会不会有巨大副作用啊?比如每次使用都要承受同等的反噬……】 【3楼:别管异能了!我就想知道他和主角到底什么关系!那个“我要他”,那个眼神!那个氛围!真的没人觉得怪吗?霸道疯批美人当众抢人,这不比异能重要?】 【4楼:楼上能不能别歪!(虽然我也想知道)】 【5楼:大胆开麦,我赌我的暑假作业,镜花在监狱里根本没开大。参考另外两位“三大罪”,一出手就是天灾级的动静。监狱那群臭鱼烂虾配让他搓个技能?】 【6楼:典狱长最后居然还活着,这我也没想到。镜花直接懒得杀了说】 【7楼:未知才最恐怖。官方把他的能力藏这么死,后面肯定有大刀】 【8楼: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可能……所有看过他异能的人,都已经变成下一话的背景板了】 薄幸越看越心虚了。 楼下已经从异能是什么聊到了镜花算不算世界观里的bug。 再往后,甚至有人开始认真讨论镜花需不需要吃饭。 薄幸揉了揉眉心。 “算了。” 他果断退出帖子,“你们聊得很好,下次别聊了。没一个能救命的。” 然而,就在论坛刷新的一瞬间,一个新飘红的加急标题跳了出来。 【爆!下期预告惊现红桃Q!她锁定镜花了!目标:收藏本体!】 薄幸的手指僵在半空。 “……哈?” 他点了进去,一股不祥的预感直接从尾椎骨爬上后背。 【楼主-我刚扒了官方下期预告的草图!红桃Q那个疯女人通过某种手段定位到镜花了!】 【配图:一张模糊的下期预告分镜】 画面里,一个穿着华丽洛丽塔裙装的少女扛着一把巨大的电锯,指尖夹着一张镜花的旧照片。 她笑得眼尾猩红,台词框里的字扭曲又癫狂。 【找到了……我最完美的收藏品。】 薄幸盯着那句台词,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楼下评论已经开始狂刷“危”。 【1楼:啊?镜花刚出新手村就被疯婆子盯上了?】 【2楼:红桃Q可是究极标本控啊!她最喜欢把长得好看的强者做成玻璃柜里的人偶标本!】 【3楼:镜花危?你们是不是忘了他是“三大罪”之一?我等着看他反手教红桃Q做人,打爆她的狗头!】 【4楼:红桃Q也是T0级的BOSS吧?这波是王见王啊,打起来场面绝对爆炸,芜湖芜湖】 薄幸:“……” 薄幸心里当场把“红桃Q”拉进一级红色通缉名单。 镜花的人设可以疯。 薄幸本人不能跟着疯。 跟T0级BOSS硬碰硬,那不叫装逼,那叫主动上门给人家送收藏品。 所以,他现在最缺三样东西。 地图。 安全区。 以及一份绝对不能去的死亡地点名单。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薄幸就沉默了。 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仅限于黑塔监狱和刚才摔进去的那片泥坑。 一区在哪? 九区在哪? 红桃Q会从哪个方向杀过来? 镜花有没有其他仇家? 时乐到底能不能信? 全是问号。 现在乱跑一通,说不定刚出新手村就能一头撞进红桃Q怀里。 “地图、势力分布、禁区、怪物图鉴……” 薄幸喃喃道,“先给我来一份能活命的新手说明书啊。” 他正准备在论坛里搜索关键词,手指忽然停住。 满屏都是尖叫帖和舔屏帖。 但在置顶区,却有一个标题,精准得像是专门给他这个异界黑户开的后门。 【【置顶/版主加精】《逻辑崩坏》世界观大型扫盲帖!再问为什么雨水往上流的了!】 薄幸眼睛瞬间亮了。 “救命版新手教程?” 他毫不犹豫地点了开来。 第8章 论坛2 论坛置顶帖刚点开,第一行就把薄幸看清醒了。 【楼主:镜花正式出场后,新人暴增。老规矩,设定甩你们脸上,免得你们连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吃人都看不懂。】 薄幸:“……” 可以可以。 他现在急需一本异世界求生指南。 帖子继续往下滚。 【财阀对外宣称,元核只是维持城邦运转的中央算力核心。可论坛里更常见的说法是:它全天候校准所有人的认知,把阶级、贫穷和服从写进每个人的生活逻辑里。】 【一旦有人试图反抗,就会被系统标记为“逻辑错误”,随后就会迎来清除。】 薄幸看得眉心直跳。 【一区财阀总部:物理法则最稳定,空气经过层层过滤,是上等人的天堂。代表人物有三位。 披着慈父皮的瓦列里、满脑子大炮的林萧,以及把经费看得比命还重的伊什塔尔。】 【第9区:主角目前所在区域。贫民窟、垃圾场、黑市和亡命徒混在一起,烂得很平均,唯一的优点是还没烂到立刻死】 【荒原:城外大型Bug现场。雨水倒流、重力抽风、空间偶尔打结。反正就是很乱,空间乱,时间乱,人也乱。】 薄幸沉默片刻,缓缓摸了摸下巴。 表情上倒是沉稳得像在推演世界格局……内心其实已经开始给自己挑遗照背景色了。 帖子翻到后面,终于进入重点。 【接下来是战力天花板,三大罪。】 【这三位是目前已知的T0级存在。】 【贪婪·红桃Q:疯批美人。玩弄血肉逻辑,喜欢把强者做成标本。】 【暴怒·幽灵:顶级黑客。掌控数据逻辑,顺着网线就能烧了你的脑子。】 【傲慢·镜花:刚出场这位。疑似空间或规则类。逼格挺高,能力最神秘,官方设定全是问号】 【总之,遇到这三位,只要对方动了杀心,普通人,包括主角,建议原地重开。】 薄幸看到“重开”三个字,眼皮当场跳了一下。偏偏这时候,他又想起了刚才那个情报贴。 红桃Q正在往第9区赶,还指名道姓要他。 换句话说,在红桃Q眼里,镜花不是随手能捏死的路边杂鱼,而是必须提前磨刀、全力收藏的同级对手。 薄幸缓缓吸了一口气。 “如果让她发现,传说中的镜花其实是个刚接手满级号、连技能栏在哪都没摸清的新手……” 他眼前一黑。 那画面太残忍了。 红桃Q兴高采烈地扛着电锯冲过来,结果发现自己千里迢迢追杀的三大罪之一,核心战斗力是一张会摆谱的嘴。 这谁顶得住? “她说做成标本……到底是把我泡进罐子里,还是掏空以后塞满棉花?” 薄幸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 对他这种连打针都想闭眼的人来说,这两种艺术形式都太超前了。 现在的局面非常清晰。 前有脑补帝主角把他当神供着,后有变态女魔头扛着电锯来搞收藏。 夹在中间的他,手里唯一的底牌只有一张会摆谱的嘴,外加一具饿久了就眼前发黑的身体。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薄幸猛地想起最关键的一点。 情报贴只说红桃Q正在往这边赶。 没说具体时间。 三天后?明天? 还是她现在已经站在旅馆门口,正对着前台问“镜花住哪间”? “卧槽,这才是重点啊!” 薄幸头皮发麻,立刻伸手去翻刚才的帖子。 “大哥,预告图角落里好歹给个路牌啊!” 然而,他的指尖还没碰到屏幕,系统冰冷的声音就已经落了下来。 【结算完毕,意识即将回归现实。】 【倒计时:3。】 【2。】 【1。】 下一秒,论坛界面彻底碎成光点。 * 意识被拽回身体的瞬间,薄幸像是被人从万丈高空硬生生摔回了躯壳,太阳穴一阵发紧,差点就让他当场叫出声来。 好在他忍住了。 眼眸缓缓睁开,他仍旧维持着单手支额、斜倚在沙发上的姿势。 此刻,他心里还在疯狂刷屏:红桃Q什么时候来?她不会已经上楼了吧?现在跑还来不来得及? 然而,身体的疲惫却压过了所有真实的情绪,让他此刻看上去反而格外慵懒,甚至透出一种泰山崩于前也懒得抬眼的从容。 “咔哒。” 房门被轻轻推开。 时乐带着一身冷意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缺口瓷碗。 那碗沿破损得厉害,他却端得极稳,连碗里的汤面都未晃出半圈涟漪。 看见沙发上的青年睁开眼,时乐立刻压下眉眼间残余的戾气,走到茶几前,将瓷碗轻轻放下。 “前辈,附近能入口的东西很少。”他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黑市能换到的物资就这些。我筛过一遍,能吃。” 薄幸微微垂眸。 只见碗里盛着灰白色的糊状食物,表面浮着一点微弱的热气,那卖相简直像是刚从废料堆里抢救出来的半成品。 若在穿越前,他多半会以为这是哪家黑心工厂新研发的胶水。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饿。 非常饿。 那还说啥了,管它是什么,能吃就行。 毕竟饿死还算干脆,若是在时乐面前饿晕过去,那他还不如直接去死。 薄幸内心早已想抱着碗一饮而尽,面上却还得维持着镜花那点要命的体面。 他伸出手慢条斯理地端起碗,仅仅尝了一小口。 入口温热,没有丝毫怪味,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甜意。 当那点糖分滑入腹中,薄幸紧绷的后背都松弛了半寸。 是甜的。 在这个充斥着血腥和酸雨味的鬼地方,这微不足道的甜意简直不亚于系统发的积分。 他眉宇间那点冷意悄然散去,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那变化短得几乎像个错觉。 可时乐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连这点近乎错觉的细微变化也未曾错过。 时乐的呼吸停了一拍,指节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无声收紧,仿佛确认了某个连他自己都不敢奢望的答案。 他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放得更轻了。 “前辈,味道不合适?” 薄幸回过神来,指尖轻搭在碗沿上,语气淡漠得仿佛在随口点评一件收藏品:“还不错。哪来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时乐似乎怔住了,随即悄悄绷紧。 “……没买。”他低声道,“借了旅馆后厨,自己熬的。” 薄幸端着碗的手顿住了。他第一次真正抬起眼,将时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 刚才还拎着扳手把混混吓得绕路走的主角,转头居然能进厨房熬粥? 这年头主角就业范围这么卷的吗? 战斗、复仇、情报、后勤,连煮饭都得亲自上手? 薄幸心里啧了一声。 他很快收回目光,又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粥。 时乐则僵直地站在原地,指尖紧紧压着袖口,那姿态仿佛是在等待一场最终的审判。 当那口甜粥咽下,胃里终于升起一丝暖意。 薄幸垂着眼,给出了一个极其克制的评价: “……以后可以多放点糖。” 时乐猛地抬起眼,眼底瞬间迸发出一丝压抑的亮光,但他很快又低下头,声音却比刚才沉稳了许多。 “好。” “我记住了。” 第9章 我们都在用力的活着 时乐抬起眼时,呼吸都轻了半拍。 镜花喝了他熬的粥。他还说……以后可以多放点糖。 这句话虽然很轻,却比任何命令都更让时乐心口发紧。 重来一次,他清楚镜花这种人从来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碗粗劣的甜粥,也意味着他暂时被允许留在这位危险存在的视线里。 这已经足够珍贵。 可也正因为珍贵,时乐心底那点压抑许久的念头,终于不受控制地探出头。 如果镜花愿意用他。 如果……镜花愿意给他一个位置。 这一世,第9区那场烧穿天幕的大火,也许真的能被改写。 时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声音放得更低。 “前辈。” 薄幸端着碗,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甜粥。 糖分刚刚安抚了濒临暴走的胃,他现在整个人稍微活过来一点,甚至有闲心在心里点评: 还是个大厨。 下一秒,时乐就开口了。 “不知您接下来有何安排?” 薄幸端碗的手停住。 时乐垂着眼,语气小心,像是怕惊扰什么不可言说的危险。 “我的能力有限,但对未来的一些事还算了解。如果您需要,我可以为您提供情报,也可以……”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 “替您去做一些事。” 房间里安静下来。 那一瞬间,薄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这孩子开始查岗了。 计划? 他有个屁的计划。 他现在最大的计划,就是在红桃Q来之前找个安全屋把自己塞进去,然后祈祷这个世界的反派们集体放假。 可这话当然不能说。 镜花是谁? 三罪之一,傲慢本人。 这种人可以没有计划,但绝不能让别人觉得他没有计划,尤其不能让时乐这种重生主角察觉到破绽。 薄幸垂下眼帘,指尖搭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叮。” 清脆的声响落在昏暗房间里,像某种审判开始前的提示音。 时乐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绷紧了。 薄幸在脑海里飞快拉开系统商城。 【一次性·重力压制场】 【售价:300积分】 【效果:三秒短时压制,范围两米,主要用于限制行动。】 【备注:杀伤力较低,视觉效果较强,可以用来吓唬人(装逼必备)】 薄幸看着最后一句,心都在滴血。 三百积分啊,他的一小截命。 为了不被主角当软柿子捏,他只能含泪下单了。 【兑换成功。】 薄幸缓缓放下碗。 他没有立刻回答时乐,只是捏起碗里的勺,指尖随意一转。 廉价的勺柄在他指间翻过一道冷光。 薄幸抬眼。 猩红眼眸里的那点温度,像被人一寸寸擦去。 “时乐。” 这两个字被他念得很慢。 时乐心脏猛地一沉,立刻低头。 “是。” 薄幸站起身,黑色风衣垂落,衣摆在昏黄灯光下轻轻晃动。 他一步步走近,脸上挂着很淡的笑意。 那笑意漂亮又散漫,却没有半点温和。 “重生者的情报,确实算得上筹码。” 时乐瞳孔微缩。 镜花果然知道……他从来没在镜花面前提过这个词,可镜花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就好像……他费尽心思想要藏好的底牌,在对方眼里只是一张早被翻开的废纸。 薄幸看着时乐骤然发白的脸色,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有效。 太棒了,论坛诚不欺我。 他面上依旧稳得像个活了八百年的妖孽,甚至还轻轻笑了一声。 “可你似乎误会了一件事。” 薄幸停在时乐面前。 他微微俯身,猩红的眼睛近距离压下来。 时乐下意识屏住呼吸。 薄幸抬起手,勺柄冰冷的一端抵住时乐肩头,力道很轻。 轻到几乎称得上漫不经心。 可下一秒,空气骤然下沉。 “嗡——” 看不见的重力场瞬间落下。 时乐整个人被压得膝盖一沉,身体猛地撞向身后的墙面。 “砰!” 破旧墙皮炸开,灰尘簌簌落下。 时乐的背重重贴在墙上,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出一半,唇边立刻渗出一道血线。 他本能想要调动异能。 然而那股压力只持续了一瞬,却精准地卡住了他发力的节点。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 动不了。 反抗不了。 连呼吸都被迫放慢。 薄幸站在原地,连风衣下摆都没有乱。 可实际上,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当场冲出胸腔。 三秒。 只有三秒。 必须装完。 他捏着勺子,轻轻抵住时乐的下颌,迫使少年抬起脸。 那张沾着灰尘的脸苍白又狼狈,眼睛却仍旧亮得惊人。 薄幸对上那双眼睛,心里飞快默念:别慌,别抖,别露馅。 他唇角弯起。 “你可以向我展示价值。”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情人低语,却让人后背发冷。 “但不要揣测我的意志。” 时乐呼吸一滞。 薄幸继续道:“更不要试图替我安排未来。” 重力场在此刻悄然消散。 时乐身体一松,单膝砸在地上,掌心死死撑住了地板。 他不敢在这时候咳出声,只抬手擦掉唇边血迹,低下头。 恐惧和敬畏同时压住他的心脏,镜花允许他靠近,允许他献上价值,甚至允许他窥见一点温和。 可那不代表他拥有僭越的资格。 这条线,镜花刚刚亲手画给他看了。 “懂了吗?” 薄幸问。 时乐把头埋得更低。 “……懂了。” 薄幸满意地点了点头。 ……其实他满意个鬼。 他现在只想抱住自己的积分余额痛哭。 三百积分啊! 换来三秒空气变沉,资本家见了都得夸系统会割韭菜。 偏偏表面上,他还得维持那副高深莫测的姿态。 “嗯……我喜欢聪明人。” 薄幸垂眸看着他。 “尤其是知道什么时候闭嘴的聪明人。” 时乐声音沙哑:“好,我不会再犯。” 薄幸闻言转身,慢慢走向窗边。 他的背影优雅、冷淡、从容,每一步都像踩在精心设计过的节奏上。 实际上,他右脚趾已经麻得快要失去知觉。 刚才为了配合道具启动,他那一步装得太狠,鞋尖正好撞上时乐强化过的身体。 这什么C阶身体? 钢板转世吗? 薄幸面无表情地走到窗前,借着站定的动作,悄悄把重心换到左脚。 他闭眼在心里默默祈祷。 只要不动,就没人知道他差点痛到升天。 窗玻璃映出身后的画面。 时乐依旧单膝跪在地上,少年肩背绷得很紧,呼吸压得极轻,唇边那道血被他擦掉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痕迹。 他没有怨恨,至少薄幸没看见杀意。 应该暂时是安全的……吧? 薄幸在心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就在他准备找个理由让时乐去别处待着,顺便给自己争取一点研究逃跑路线的时间时——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声响! “滋——!” 那声音像钝刀刮过铁皮,冷硬地撕开第9区沉闷的夜色。 紧接着,一声惨叫炸响。 “啊啊啊啊!我的手!我的手怎么没颜色了!” “救命!救命啊!” 薄幸后背一凉。 没颜色?什么没颜色了!? 红桃Q? 不是不是,这么快,她怎么过来的? 薄幸在心中疯狂呐喊,但在表面上还维持着泰山崩于前的面不改色。 他慢慢抬眼,看向窗外。 远处的街巷里,昏黄灯光开始闪烁。 有人在跑,也有人在喊,还有……一片诡异的灰白,正在黑暗里缓慢蔓延。 跪在地上的时乐也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神瞬间变了,那是战斗者听见危险逼近时的反应,冷、快,带着几乎刻进骨子里的警觉。 逻辑瘟疫。 上一世,红桃Q出现时,第9区就曾爆发过类似的掉色污染。 人会先失去颜色,然后失去形状,最后被那疯女人当成废物处理掉。 时乐撑着地面,几乎本能地想站起来。可他刚动,胸口残留的压迫感就翻了上来,逼得他闷咳一声。 唇边又渗出一点血。 他动作僵住,脑海中想起了镜花刚才那句话。 不要揣测我的意志。 不要替我安排未来。 时乐硬生生压下冲出去的本能,重新低下头。 “前辈。” 他声音低哑。 “外面可能出现了逻辑污染。” 薄幸背对着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混乱里。 时乐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但真实情况估计比他想的要糟糕。 薄幸现在有很多问题想问。 但镜花不能问。 镜花应该知道一切。 薄幸深吸一口气。 稳住啊,一定要稳住。 只要气质够冷,危险就会以为他有底牌。 他缓缓侧过脸,猩红眼眸映着窗外灰白色的光。 “怎么?” 薄幸轻笑。 “想去?” 时乐垂首:“我听从您的安排。” 这回答乖得让薄幸心里一酸。 孩子真懂事啊,刚才那三百积分没白花。 薄幸转过身,指尖轻轻搭在窗沿上。 “那就去。” 时乐抬头,眼神一凝。 薄幸的声音仍旧散漫,像是在吩咐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替我确认一下,外面的东西究竟是红桃Q的前奏,还是第9区自以为惊天动地的小把戏。” 时乐心口一震。 红桃Q。 镜花果然早就知道。 甚至在这场污染刚出现时,就已经判断出了源头。 薄幸看着时乐那副被震住的表情,心里又开始默默流泪。 别脑补了,求你别脑补了,我只是刚刚在论坛看见预告而已…… 但表面上,他只是不紧不慢地垂下眼,猩红的眸子里浮着一点薄凉的笑。 “既然你想证明自己的价值。” 薄幸抬手,随意指向窗外那片不断扩散的灰白。 “那就替我看看吧。” 第10章 我都这么用力了你怎么还活着 窗外的惨叫一声比一声近。 有人拖着半截褪成灰白的手臂冲进雨里,哭喊声撞碎夜色,整条街都被掉色的恐慌撕开了口子。 “砰砰砰!” 房门被砸得震颤。走廊里混着逃难者、暴徒,以及几个已经被污染逼到崩溃的倒霉鬼。 “开门!让我们进去!” “老子快没命了,谁也别想好过!” 薄幸站在窗边,眉心轻轻一跳。他心里警铃狂响,面上却依旧没动,连垂在身侧的手指都维持着那副漫不经心的松弛。 红桃Q来得太快了。 而他现在的战斗力在对比之下,约等于一只草履虫。 偏偏这屋里还有一个刚被他踹到半残的主角。 薄幸正琢磨着要不要再花积分买个防御道具,门边的血泊里,时乐先一步抬起了头。 他以为镜花厌烦了外面的噪音。 所以,他必须清掉。 少年撑住地板的手抖得厉害,指尖在灰尘里划出几道血痕。他咬着牙,先抓住墙角,又借着茶几边缘,一点点把自己从地上拖了起来。 胸腔里传来撕裂般的痛,他每挪半步,地面就多出一滴血。 薄幸看得眼皮直跳。 不是,哥们,你这个血条到底是什么材料做的? 时乐没有回头,他从茶几上摸起一把卷了刃的餐刀,指节因为剧痛而痉挛,却仍将刀柄攥紧。 那道背影薄得像随时会折断,偏偏脊背绷得笔直,一副谁敢靠近,就把谁一起拖进泥里的狠劲。 “吱呀——” 房门被拉开一条缝。门外的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伸手就要来抓他的头发。 “就你也敢拦——” 寒光骤然落下。 “噗嗤。” 时乐顺着自己前倾的力道往下一坠,刀贴着对方伸来的手掌扎下去,狠狠钉进腕骨旁侧。 “啊!” 男人惨叫着往后缩。 时乐胸口一震,咳出一口血沫,溅了对方满脸。 他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借着对方吃痛回缩的瞬间,他手腕压低,刀锋横着一拧。 男人的手腕当场失了力,藏在袖口里的短刀“哐当”一声砸进积水。 时乐肩背死死抵住门框,借那点支撑抬脚一踹。 正中膝弯。 “咔。” 男人腿一软,直接跪进门前的污水里,惨叫声变了调。 时乐却也被反震得脸色惨白,他喉间溢出破碎的喘息,身体晃了晃,几乎要跟着栽倒。 可他硬是站住了。他满脸是血,唇色白得吓人,那双眼睛却沉得像烧尽后的灰。 剩下几人的骂声卡在喉咙里。有人下意识退了半步,枪口都没来得及抬稳。 时乐抬起眼。 “再往前一步。”他嗓音嘶哑,血从唇角往下淌,“我让你们爬着离开。”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死过一次的人才有的冷硬。 几个暴徒脸色骤变。 “疯子!” “这家伙不要命的!” 他们拖起地上那个男人转身就跑,脚步声一路撞进混乱的走廊,很快被楼下更凄厉的惨叫吞没。 门重新关上。 “咔哒。” 落锁声响起的刹那,时乐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散了。他整个人顺着门板滑坐下去,在地面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屋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薄幸看着门边那团血色,心里那点刚立起来的反派气场,差点被浇得原地自由。 不是,这出血量……真的合理吗? 他知道时乐是主角,命条大概比城墙还厚,可这血流法怎么看都像要把主线当场流没呢? 薄幸在心里沉默了两秒,有些心虚的他迅速打开系统商城。 【初级细胞修复液:50积分。】 薄幸看着价格,心口一痛。 五十积分啊,够买多少保命小零食了。 可时乐不能死。这小子是重生者,知道未来,还能打,关键时刻也确实好用。 只要他活着,七天后的漫画更新前,主角线就不会断。 至于薄幸自己,完全可以趁这段时间离这个自带刷怪体质的麻烦精远一点,找个角落苟到下一次人气结算。 薄幸一边骂系统黑心,一边飞快兑换。 玻璃药剂落进掌心,他握住药剂,迈开长腿,缓步走向门口。 脚步声很轻,每一步却都像踩在时乐即将断开的意识上。 时乐靠坐在血泊中,眼前已经开始发黑。失血带走了温度,也带走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直到他听见脚步靠近。一道黑影逆着昏黄的灯光而来,居高临下地笼住他。 时乐艰难地抬了抬眼。 他没用了吗。 门外那几个人没资格惊动镜花,可他连清场都清得这么狼狈。 ……对那个人来说,这点价值也许仍旧太廉价吧。镜花大概会把一枚失去价值的棋子,随手清掉。 时乐闭上眼,等待那道审判落下。 “叮。”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一声清脆的声响落在他膝边。 时乐眼睫一颤,猛地睁开眼,血泊旁,静静躺着一支淡绿色药剂。 药液在玻璃管里轻轻晃动,干净得刺眼,像一件本不该出现在第9区的奢侈品。 这是…… 药? 时乐怔住。 他缓缓抬头,视线顺着那尘不染的黑色衣摆往上,撞进一双猩红的眼睛。 那双红瞳里压着居高临下的平静,刚才的暴戾退潮后,只剩一种近乎慈悲的冷淡。 “把那副可怜样收起来。”薄幸单手插兜,垂眸看着他,语调懒散:“我没兴趣欣赏一件工具在报废前的遗言。” 时乐喉咙一紧。这个人刚刚能毫不犹豫碾碎他,现在也能随手把他从死线边拽回来。 这是什么意思? 杀他,救他,全凭一念。 这才是镜花啊,这才是他啊。 时乐的手指颤抖着,慢慢摸向那支药剂,玻璃管冰凉,却像一条被允许延续下去的命。 薄幸看他还没喝,心里差点急出声。 喝啊! 大哥,你倒是喝啊! 五十积分呢! 再不喝你对得起我的钱吗! 薄幸深吸了口气,他转过身走回窗边,黑色衣摆扫过昏黄灯影,像已经把地上的生死一并抛在身后。 “送你了。” 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漫不经心,还带着几分倦意:“既然你勉强把门口清干净了,就带着东西滚远点。” 时乐握紧药剂,指尖抖得厉害,预想中的屈辱没有浮上来,反倒是更深的战栗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立刻跪直回应,可胸口的痛把他钉在原地,所以他只能低下头,把药剂抵在唇边,一点点咽下去。 淡绿色液体滑入喉咙,一股热意很快从胸腔散开,强行压住了不断扩散的剧痛。 时乐喘息一滞,他抬起头,看向窗边那道黑色背影。 雨水冲刷着玻璃,那人站在混乱与惨叫之前,仿佛这座即将崩坏的第9区也只配成为他眼底一场无趣的余兴。 薄幸微微侧过脸,红瞳在昏暗里压出危险的光。 “要是还能活着站在我面前……” 他轻笑一声。 “到那时,你才有资格证明自己还有多少价值。” 第11章 雷霆神秘男 随着门“咔哒”一声合上,那个浑身是血的煞星终于被关在了外面。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薄幸依旧维持某种高深的背影。直到确认外面的时乐真的走远了,他整个人才猛地往后一倒,瘫进那张沙发里。 “嘶——!” 薄幸抱住右脚,疼得半条腿都在抽。 救命,刚才那一脚太狠了!为了效果,他踹得又快又准,姿势还得帅。 结果时乐那小子的身体强化根本不是摆设,胸口硬得离谱,薄幸现在真的严重怀疑自己的脚趾已经裂了。 他揉了好一会儿才瘫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发呆。 现在好了,主角送走了,血也止住了,逼也装完了。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总不能真按照刚才那个架势,在第9区满大街闲逛吧? 这地方外面有人掉色,有人砸门,有人发疯,还有个红桃Q正在靠近,薄幸甚至不敢确定楼下那个垃圾桶到底是不是垃圾桶。 万一那玩意儿其实是个杀人机器呢? 他一个冒牌货,出去晃两圈,可能连遗言都来不及想。 “这开局难度是不是有点太不讲道理了?” 薄幸揉了揉还在疼的脚,决定先研究一下金手指。 穿越带系统,这是基本配置。问题是,他这个系统从刚才开始就跟死了一样,除了扣积分的时候积极一点。 薄幸叹了口气,决定先呼唤一下自己的金手指:“系统?统哥?金手指爸爸?在不在?” 房间里只有窗外传来的惨叫,薄幸脸色一垮,这玩意儿不会真是单机版吧? 他停了两秒,语气开始阴阳怪气。 “哼,死机了?还是出厂的时候忘装声卡了?” “什么三无产品。别人穿越,系统开局送神装送复活币。我这边倒好,商城要积分,积分扣寿命,任务还只有一个。” “垃圾系统,还不如九块九包邮的电子表……” 【叮。】 【系统竭诚为您服务。】 薄幸:“……” 果然是个欠骂的。 他翻了个白眼。 “既然活了,那就说点有用的。有没有新任务?签到?抽卡?成就奖励?比如攻略红桃Q送复活币之类的?” 【新手引导任务:[救下主角时乐] 已完成。】 【当前暂无主线任务。】 【请宿主在这个美好的世界自行探索,享受第二人生哦】 薄幸气笑了:“又是自行探索?” 他指着窗外恰好响起的一声“我的腿掉色了”的惨叫,冷笑了一声:“你管这叫美好的世界?要不你再竖起耳朵仔细听听?” 系统再次安静如鸡。 薄幸简直要疯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换了个问法。 “不给任务也行。情报呢?” “时乐的异能是什么?红桃Q为什么会来?镜花以前都认识谁?他有没有仇人?有没有朋友?有没有欠债?” “我现在两眼一抹黑,出门撞见熟人,连对方该叫大哥还是二哥都不知道。到时候露馅,死的可是我。” 【……】 系统继续装死。 薄幸坐直了点,眯眼道:“你这服务态度很危险啊。” 【……】 他盯着空气,冷笑道。 “你最好祈祷我找不到投诉入口。” 空气一片寂静,无论他怎么冷嘲热讽,这破系统就是铁了心装死。 就在薄幸耐心耗尽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年轻男声。 “你说什么?” 听到这声音,薄幸整个人僵了一下。 根据他对的了解,这绝对不是系统的声音,系统那机械音再欠揍,也不会有这么明显的火气。 声音离得极近,几乎是贴着耳膜传过来的。他也没敢乱动,目光迅速扫过空荡荡的房间...没别人。 紧接着,那声音又响了:“……不在线吗?” 薄幸这才反应过来。镜花的右耳里竟然一直塞着枚极小通讯器。刚才神经绷得太紧,他根本没察觉到这东西的存在。 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是谁?镜花的熟人?队友?敌人?还是来讨债的? 电光火石间,薄幸脑子转得飞快,秉承“少说少错”的原则,压着嗓子回了一个字:“嗯。” 一个字,有回应,也不暴露信息,简直完美! 但完美的高冷人设还没维持一秒,耳机那头就炸了: “不在线你嗯个屁啊!” 薄幸被震得一懵,耳朵都连着嗡嗡响。 那男声却未觉,火气很大,语速还快。 “脑子让红桃Q吃了?不在线还回话?耍我呢?” 薄幸:“……” 不是……这人有病吧? 他被震得耳朵嗡嗡直响,正琢磨着怎么找补,对面语气却也跟着变了。 “行了,别装了。” 耳机里传来密集的敲击声,应该是键盘。 “时乐已经走远了。频道里没外人。把你那套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架子收一收。” 薄幸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顿。这人不仅知道时乐刚走,连他在装都知道? 对方似乎有些烦躁,叹了口气:“哥都懂,天天在外面演确实累。” 薄幸眼皮跳了一下。 对面继续敲键盘,半点没给薄幸反应时间。 “刚才那一脚我也看见了,视觉效果不错。问题是你也不怕把自己踢废。” 薄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他现在都不敢动。 “早跟你讲过,物理学不存在奇迹。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你现在这身体状况,踢个C级小鬼都能把自己踢报废,还在那硬撑。” 听到这里,薄幸喉咙有点干。 这个人不光知道镜花在演,还知道镜花的身体状态,甚至连“踢时乐会受伤”这种细节都算到了。 薄幸忽然意识到一件更麻烦的事。原来的镜花,可能也不是表面那个疯批,至少在这个人面前不是。 ……也就是说,他刚才那套高冷装法,可能装反了。 耳机那头停顿了一下,键盘声更急。 “还有,红桃Q离你还有三条街。” 薄幸坐直了,这么近?!他刚才还以为自己至少有时间换个房间躲躲 “我知道你烦她现在这个样子。也知道你恨不得把她那套乱七八糟的逻辑链剪了。但这次你忍忍,别一见面就动手。” 薄幸心里疯狂冷笑。 动手?他现在拿头去跟红桃Q动手?呵呵。 但他不敢接话。多说多错,在没有摸清对方底细前,任何一句反驳都可能致命。 通讯器里突然安静下来。大概是察觉到他沉默得太久,对面的键盘声突兀地停了,空气顿时紧绷成一根弦。 “说话。”对方的声音不再暴躁,而是危险地沉了下去,“哥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 第12章 他逃她追 薄幸被这一嗓子吼得后颈一麻。 他本能地想回一句“听见了听见了,别催命”,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刹住。 不行。 他现在不是薄幸,是那个顶着一张笑着杀人、说话恨不得每个字都裱起来的疯批大佬。 于是薄幸强行压住心虚,试图从鼻腔里挤出一点高贵冷艳的气音。 结果可能是刚才被吼得太突然,也可能是这具身体实在虚得离谱,他开口的瞬间,声线直接劈了。 “呃……啊?哦。” 三个音落下,空气瞬间凝固。 薄幸:“……” 完了,这表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脑子进水了。 耳机那头也陷入了沉默。 滋滋的电流声贴着耳膜爬过,一寸寸勒住薄幸的神经。 几秒后,那个暴躁的年轻男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骂人,反而压低了声音: “……你怎么了?” 薄幸心头一跳。 对方的语气变了,刚才那种熟人之间没大没小的暴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薄幸都后背冒汗的警觉。 “说话怎么跟脑干缺失了似的。”那人冷冷道,“是不是受刺激了?还是财阀那边又给你下套了?” 薄幸眼神微动。财阀。下套。关键词送上门了。 他在脑中飞速权衡。 解释还是撒谎? 但这种细节一问就穿吧? 在不清楚镜花具体人设的情况下,唯一的办法,就是把皮球踢回去,用最少的字,装最深的逼。 镜花这种人,大概率是不屑于向别人解释什么的。 嗯,就赌这个。 薄幸放缓呼吸,强行把刚才崩掉的人设一点点捡回来。 他抬手按住耳后的金属片,顺势垂下眼,声音放轻了些许,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倦意。 “有些麻烦。” 短短的四个字,不解释,不承认也不否认,主打的就是一个谜语人。 耳机那头瞬间炸了。 “我就知道!”砰的一声闷响传来,像是有人一拳砸在桌面上。 “瓦列里那条老狗又玩这套!我就说螺旋议会那群搞认知的没一个好东西,天天给你洗脑还不够,现在还敢在你身体里埋雷?他们真当第一区是他们家后花园了?” 瓦列里,螺旋议会,身体里埋雷。 薄幸脸上没什么表情,后背却一点点渗出冷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修长,骨节漂亮得不像活人的手,可指尖却在很轻地发抖。 原来这具身体的虚弱,可能真的藏着什么要命的东西。 “小镜。”耳机那头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那两个字出口时,薄幸明显怔了一下。 小镜? 叫得这么亲? 但薄幸不敢乱问,只能继续装死。 “你现在还清醒吗?”那人语速快了起来,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视野有没有重影?有没有听见多余声音?还能用异能吗?”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薄幸差点当场升天。 但他不能说。 他要是敢说“不知道”,耳机那头这位恐怕下一秒就能顺着信号把他切片研究。 薄幸抿了抿唇,用听起来像是懒得解释的语气道:“还行。” 耳机那头又安静了。 隔着一个通讯器,薄幸几乎能想象出对面那人正盯着一整面复杂的数据屏,脸色一点点难看下去。 半晌后,那人才再次开口,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等我一会儿。” 薄幸眼皮一跳。 “等——” “嘟。” 通讯切断。盲音在耳边响了两下,又归于死寂。薄幸站在原地,按着耳后的手慢慢放下。 “等我一会儿?”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表情有些微妙。 这是要来救他,还是要来给他收尸? 在这种人均精神状态领先版本三十年的世界里,“等我一会儿”约等于“你先别死,我找个角度给你补刀”。 薄幸深吸一口气,想把耳返从耳朵里取出来,可手指刚碰到那枚金属片,又停住了。 不行。这东西目前是他唯一的信息来源,哪怕对面是个暴躁谜语人,也比那个装死系统强。 “什么破开局……”薄幸低声骂了一句,拖着那条还在隐隐作痛的右腿,慢慢坐回沙发边缘。 他需要理一下。 现在已知信息有三条:第一,镜花不是普通强者,而是第一区实验品,身体里可能被财阀和螺旋议会动过手脚。 第二,耳机男非常了解镜花,甚至知道镜花平时的疯批架子是演出来的一部分。 第三…… 薄幸按揉眉心的动作忽然停住。 第三条。 那个暴躁老哥刚才是不是还顺口说了一句,红桃Q还有三条街就到了? 三条街。 薄幸缓慢地抬起头。 窗外,第九区破败潮湿的街道仍旧泡在灰蓝色雨幕里。霓虹灯牌一闪一闪,跟什么恐怖电影也没什么两样了。 远处还能听见警报、叫骂、哭声,以及偶尔炸开的玻璃碎裂声。 一切都很乱,乱得像这座贫民区本该有的样子。 然后,某一刻,所有声音都戛然而止,像是有人伸手,轻轻按下了整个世界的静音键。 警报没了,叫骂没了,哭声没了,连雨落在铁皮棚上的声音,都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吞掉了。 薄幸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走到窗边,指尖挑开一点发霉的窗帘。 三条街外,一道灰白色的线,正在向这边推进。 类似一块巨大的橡皮擦,沿着街道尽头慢慢横扫过来,把画纸上的颜色、声音、生命,全部擦掉。 最先被扫中的是一栋挂着粉色灯牌的洗脚城。 前一秒,那灯牌还在雨里闪着艳俗的光。后一秒,粉色熄灭,墙皮褪色,玻璃失去反光,整栋楼像被抽走了“存在”这两个字,只剩下粗糙的灰白线条。 紧接着,它无声坍塌,如同摆了太久的沙雕被风轻轻一吹,散成漫天灰烬。 街上的人也一样。 一个暴徒正拖着半截钢管往前跑,脸上还挂着惊恐到扭曲的表情。 灰白线从他脚踝漫过去,他的动作瞬间定格。 血变成墨,皮肤变成纸,眼里的恐惧还没来得及扩散,整个人就散了。 甚至连惨叫都没听见。 薄幸瞳孔骤缩。 这就是红桃Q?这就是那个耳机男口中的“别跟她动手”? 别闹了…… 就在这时,远处那片灰白里,隐约出现了一道纤细的影子。 雨幕模糊了轮廓,薄幸只能看见那人像少女一样拖着什么东西,慢慢走在死寂的街道中央。 下一秒,刺耳的声音骤然响起。 嗡—— 像是电锯启动的声音。那声音穿透了被抹除的寂静,尖锐、兴奋,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疯狂。 然后,薄幸竟然听见了笑声。 “哥哥……” 薄幸浑身汗毛瞬间炸开。 他不知道这个“哥哥”叫的是谁,但用脚趾想也知道,绝对不是叫他薄幸。 镜花。 红桃Q是来找镜花的! 而他现在,正披着镜花的壳子,站在窗边,被一个能擦掉整条街的疯子定位了。 薄幸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加粗加大的字: 跑。 他猛地转身,结果忘了自己那只刚才装逼踹人踹到差点报废的右脚。 脚尖一落地,钻心的疼痛瞬间从脚背炸上小腿。 “嘶——!” 薄幸眼前一黑,差点当场给地板磕一个。 “装逼遭雷劈,古人诚不欺我……” 他疼得额角冒汗,嘴上骂得很轻,动作却一点没慢。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把时乐留下的缺口餐刀,连刀刃上没干的血都顾不上擦,直接塞进外套内侧。 虽然这玩意儿对红桃Q大概率没用,但人在濒死的时候,总会想抓点东西的。 薄幸冲到门口,拧开门锁。 走廊里空荡荡的,刚才还挤满难民和暴徒的旅馆,此刻安静得像一具被掏空的尸体。 墙壁上的应急灯闪了两下,红光映在潮湿的地砖上。 薄幸扶着墙,咬牙往楼梯口走。 他必须下楼,必须离开这栋楼,必须在那个疯女人上来之前,找个地方藏起来,或者至少找个能让他继续表演镜花的舞台。 可他刚走出两步,脚步就僵住了。 楼梯口,灰白色正在爬上来。 它像霉菌一样沿着墙角扩散,所过之处,铁栏杆先是褪去锈红,变成一截灰白的线稿,随后无声碎成粉末。 水泥台阶也在崩解,一层一层,向上蔓延。 路被封死了。 薄幸盯着那片灰白,喉结滚了滚。 “草。” 这个字说得很轻,却发自肺腑。 前面是死线,后面是疯批妹妹,中间夹着一个连技能说明都没读过的冒牌老哥。 地狱开局也未必有他绝望了。 就在灰白即将爬上这一层走廊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 咔。 薄幸猛地抬头,就见头顶天花板的螺丝竟然自己转了起来! 咔、咔、咔—— 随着最后一颗螺丝彻底脱落,栅栏“哐当”一声重重砸落在地,砸出一片扬尘。 漆黑管道深处,猝然亮起了一道冰冷的红点。 摄像头的灯? 薄幸微微一怔。 还没等他多想,耳机里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那道暴躁的男音再次响起,这次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得像是在跟死神抢时间: “还愣着干什么?!” “站那里等死啊?!还不快上来?” 第13章 夺命大逃杀 这绝对是薄幸穿越以来,也是他这辈子哪怕加上前世在被窝里看恐怖片,所经历过的最刺激、最要命的三分钟。 通风管道根本拦不住那个疯子。 当薄幸从管道另一头滚落到二楼走廊时,身后的墙壁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一大块。 漫天的灰白粉尘中,一道娇小的身影提着嗡嗡作响的电锯,踩着满地的建筑残渣,优雅地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破破烂烂却依然能看出昂贵质感的红色哥特裙,双脚踩在满是玻璃渣的地面上,却留不下一丝血迹。 因为在她脚掌接触地面的瞬间,那些尖锐的物体就已经被“逻辑抹除”了。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如果不看她手里那把看着就让人毛骨悚然的大凶器,以及那双因为极度亢奋而缩成针芒状的瞳孔,她简直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找、到、了。” 少女歪了歪头,嘴角咧开一个夸张到几乎撕裂的弧度。她看着薄幸,眼神里满是病态的痴迷 : “哥哥……你跑什么呀?” 她举起手里的电锯,像是举着一束鲜花,一步步逼近: “把心脏给我……好不好?只要把它挖出来,你就不会痛了……我们就可以永远融为一体,做成最完美的标本了……” 薄幸的瞳孔剧烈收缩。 “哥哥”这个惊悚的称呼如针般刺入耳膜,但他此时已无暇深究这背后混乱的伦理关系了。 那种灰白色的死寂领域正随着少女的步伐不可逆转的向他脚下蔓延! 薄幸死死按住耳返,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因为极度紧张而产生的沙哑: “大哥!她这次是来真的。” “那把锯子离我的脖子只有五米。如果你再不出手,我就真的要变成标本了。” 耳机里传来键盘敲击到快要起火的噼啪声,对面的声音暴躁且急促,显然也在高压之下: “闭嘴!我在黑!我在黑她的视觉神经接口……草!” 一声刺耳的电流爆音。 “伊什塔尔那个死老太婆!她给03的大脑装了最高级防火墙!我的数据流被弹回来了!” 嗡——!! 空气被撕裂的爆鸣声骤然响起。 薄幸本能地侧身一避,一道灰白色的气浪擦着他的发梢飞过。旁边的一排储物柜连声音都没发出,瞬间化作了一滩毫无生气的细沙。 这就是概念抹杀。 薄幸看着前方笔直的死胡同,心脏剧烈跳动。 “前面没路了!”他咬着牙,陈述着这个绝望的事实。 “小镜,听着!前面路口,左转!”幽灵吼道。 薄幸看着前方:“左边?左边是墙,啊?你让我拿头去撞吗?!” “撞过去!!” 对面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感情,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我已经黑进了这栋楼的结构维持系统,解除了那面墙的锁定!现在那面墙的硬度比饼干强不了多少!撞过去!楼塌了正好把她埋了!” 薄幸脚下一个急刹车,看着那面厚实的水泥墙,又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电锯声,整个人都裂开了: “楼塌了?!你这是想连我也一起埋了吧?!!” “放心!”对面那毫无波动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欠揍,“我看过了,你会随着坍塌的楼板掉进一楼后巷的垃圾堆里,你一定不会摔死的。” 眼看着红桃Q的电锯已经举到了头顶,那种令人窒息的死亡压迫感让薄幸头皮发麻。 “我凭什么相信你?!” “不信我你等死。”对面冷漠地回答,“快撞!!” “我去你大爷的!” 薄幸悲愤地怒吼一声。 横竖都是死,被垃圾埋了确实比被做成标本体面那么一点点。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闭眼,反而猛地睁大了双眼。 理智在尖叫:那是墙!那是钢筋混凝土!撞上去会死! 但另一个疯狂的声音在脑海里咆哮:对面说了,那是饼干。 既然那个数据疯子说他解除了锁定,那这就是真的。 必须是真的。 只能是真的。 他没有退路了。 薄幸将所有的恐惧强行压在眼底,在这一瞬间,他强行扭转了自己的认知,对自己进行了近乎疯狂的催眠。 相信吧,这只是一片毫无阻碍的空气。 他侧过身,甚至没有像常人那样紧绷肌肉去防御即将到来的剧痛,反而彻底放松了身体,带着一种近乎盲目的,违背生物本能的确信,对着那面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墙,狠狠地撞了上去! 近了。 粗糙灰暗的水泥纹理在视线中极速放大,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嗡。 就在他的肩膀触碰到墙壁的那一千分之一秒。 预想中骨骼碎裂的剧痛果然没有传来。世界仿佛出现了一帧怪然的卡顿。 薄幸的瞳孔微微一颤。 那种触感很不对劲。既不是撞击硬物,但也不是撞破酥脆的饼干,倒像是……整个人突兀地跌进了一团并没有实体的迷雾里。 在那一瞬间,眼前的墙壁仿佛失去了“坚硬”这个概念,甚至连风声都诡异地静止了。他的肩膀就那样毫无道理地陷了进去,仿佛那里本该就是空的。 ……嗯? 薄幸心头猛地一跳,那种极度违和的空虚感让他头皮发麻,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在穿过虚假投影的错觉。 那怪人的数据入侵……真的能做到这种地步?连物质的触感都能抹掉? 然而,还没等他捕捉到这稍纵即逝的怪异感—— 轰隆——!! 现实的逻辑链瞬间回弹,巨大的轰鸣声迟滞了半秒才炸响。 墙壁确实崩塌了。 无数碎石和粉尘被巨力炸开,整条走廊的地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哗啦啦! 脚下一空,失重感瞬间袭来。 薄幸随着无数碎石和钢筋,在一片烟尘中向着下方的黑暗坠落而去。 在下坠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那面被撞开的缺口,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但很快,红桃Q的身影打断了他的思考。 她站在断裂的楼板边缘,手里的电锯还在空转。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坠落的薄幸,脸上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了一个更加兴奋、更加扭曲的笑容,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捉迷藏游戏。 “哥哥……是想玩躲猫猫吗?” “真可爱……” 薄幸:...... 可爱你ma 薄幸抿紧了嘴唇,将那一丝即将溢出口的国粹硬生生咽了回去。他闭上眼,在心里给耳机那头的人记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巨响,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漫天的尘土和废墟之中。 第14章 财阀会议 这是一场在高空两千米上演的荒诞剧,没有硝烟,只有昂贵的红茶与令人窒息的傲慢。 上城区,【天空之矛】大厦顶层。 这里的空气经过了十八道过滤程序,恒温,且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巨大的投影桌上,第9区那令人作呕的灰白色死亡瘟疫,被缩小成了一幅精致的沙盘。 “砰!” 一只铁拳狠狠砸在桌面上,震得旁边的茶杯发出惊恐的脆响。 “我就说直接把第9区炸平!早就该洗地了!” 林萧咬着一根只有半截的雪茄,随着他的咆哮,滚烫的烟灰飞溅而出。 “看看这群下等老鼠!给脸不要脸!我的军队已经在轨道上待命了,只要我按下这个按钮,五分钟内就能把那块烂地烧成玻璃!这种高风险资产留着过年吗?谁拦我跟谁急!” 一团烟灰很不客气地落在了旁边那件洁白无瑕的长袍上。 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伸了过来,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块手帕,将那点灰尘轻轻掸去,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拂去一朵落花。 “粗俗。” 瓦列里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他端坐在椅子上,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悲天悯人的微笑,声音柔和得像是在布道: “林,你总是这么缺乏耐心。大规模爆炸产生的东西会破坏城市的景色,那是不完美的。而且……” 瓦列里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投影中某个红点上。 “那里是镜花选中的地方。那是他的舞台,如果毁坏了舞台,我的那个孩子……会不高兴的。” “哈?我看你是脑子进水了!” 林萧嗤之以鼻,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不高兴?红桃Q那个疯婆子都快把他的窝给拆了,他还在那儿逛街?我看他是吓傻了吧!” “那是试炼,林。唯有在混乱的边缘,逻辑的光辉才会——” “——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闭嘴?!” 一声崩溃的尖叫打断了这两人的对话。 会议桌的尽头,伊什塔尔博士正毫无形象地趴在桌子上,脸埋在一堆散乱的报表中。 她根本没看另外两个人,甚至连头都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快得像是要起火。 “随便你们炸不炸!但我警告你们,能不能快点决定?!我的实验室因为刚才的能量波动已经断电三分钟了!三分钟啊!!”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顶着巨大黑眼圈、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萧和瓦列里,抓狂地挥舞着手里的空咖啡杯: “那种掉色病毒的培养基很贵的!如果不把红桃Q那个死丫头抓回来当电池续上,这批样本全都要报废!那可是整整三个亿的经费!三个亿!下季度的财报你们自己去跟那帮吸血鬼股东解释!我要咖啡!现在!马上!不然我就死给你们看!!” 林萧被这个疯婆子吼得额角青筋直跳,一巴掌把桌子拍得更响: “你个疯婆子闭嘴!老子出钱!三个亿算个屁!只要能杀了那群老鼠,老子出十个亿!” “哎……” 瓦列里看着这两个完全无法沟通的同僚,轻轻叹了口气。 他优雅地端起面前的红茶抿了一口,眼神里充满了对凡人的鄙夷与无奈: “所以说,我就不该和你们这种没有格调的人合作。一个满脑子只有火药的莽夫,一个只知道盯着账单的神经病……这让伟大的理想城看起来像个低级的菜市场。” “哼。” 林萧冷笑一声,一脸不屑地瞥着瓦列里那副圣人模样,显然对他这套说辞嗤之以鼻: “装什么大尾巴狼。还‘你的孩子’?瓦列里,当初造神计划的时候,就属你下手最黑。怎么,现在倒是演起慈父来了?也就你对自己的作品那么宽厚,换了我,早给他装上自爆项圈了。” 听到这话,瓦列里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骄傲: “那是因为你不懂艺术,林。镜花是我最得意的作品,也是最完美的容器。他拥有自由意志,这才是他美丽的来源。我从不限制他,他想怎么样都随他。我又不像你们这么粗俗,对自己的孩子都要用链子拴着。” 林萧和伊什塔尔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鄙夷。 这老狐狸,说得比唱得好听。 坐在这里的三个人,虽然性格迥异,但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二十年前那场失控的“造神计划”,是他们共同的杰作,也是第9区变成如今这副地狱模样的根源。 他们都清楚,瓦列里所谓的“宽厚”与“自由”,不过是他最擅长的伪装罢了。 瓦列里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屏幕上那个代表镜花的红点。那红点在闪烁,像极了某种鲜活跳动的器官。 看着那个红点,瓦列里的眼神恍惚了一瞬。 周围奢华的会议室仿佛开始褪色,恒温的空气变得湿冷、刺骨。 …… 十五年前。地下实验室。 无影灯惨白得像是死人的眼球,将手术台照得纤毫毕现。 年幼的镜花就躺在那里,瘦小又苍白,像个被人随意拼凑又拆开的破碎玩偶。 他的胸腔已经被剖开,露出了里面那颗还在微弱跳动、尚未完全成型的核心。 年轻时的瓦列里没有戴手套。他穿着一身一尘不染的白大褂,指尖捏着一颗散发着诡异红光的晶体。 他并没有急着植入,而是先掏出了那块手帕,动作极其温柔地,一点一点擦去孩子嘴角溢出的血迹。 那个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刚刚出土,沾了泥土的稀世瓷器。 “疼吗?没关系的。” 他在孩子耳边低语,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里却是一片看着死物的冰冷审视: “看,把你放到外面弄得这么脏,还是爸爸把你关在玻璃柜里比较漂亮,对不对?” 孩子涣散的瞳孔里映不出任何光彩,只能任由那只温柔的手,将那颗晶体缓缓地推入他鲜红跳动的心脏深处。 就像是在一颗完美的果实里,种下了一颗永远无法拔除的虫卵。 …… “……会长?会长?” 林萧不耐烦的声音将思绪拉回现实。 瓦列里眨了眨眼,眼底的阴冷瞬间消散,重新挂上了那副悲天悯人的面具。 他看着屏幕,轻轻笑了一声,仿佛刚才的回忆只是一个温馨的片段。 “他会回来的。” 瓦列里端起茶杯,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真理: “就像放飞的风筝,无论飞得多高,线头……永远都在我手里。” 第15章 抢钱啊! 与此同时,瓦列里口中那只“高飞的风筝”,正灰头土脸地从垃圾箱里往外走。 “咳……咳咳!” 薄幸一边剧烈咳嗽,一边狼狈地把自己从一堆过期的营养液软袋和发霉的食物残渣里拔出来。 他那件原本用来装深沉、凸显神秘感衣服,因为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疏忽,此时已经变成了白色。 剧痛冲刷着四肢百骸,疼得他冷汗直冒,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薄幸顾不上疼,他第一时间做的动作,是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环顾四周死寂的巷道。 没人。 呼,那就好。 薄幸长出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死回了肚子里。 索性刚才那一幕尊严扫地的“神明坠入垃圾堆”的世界名画,除了楼上那个杀红了眼的女魔头,和耳机里那个只会看数据的神经病之外,并没有被第四个观众看见。 只要没人看见,他依然是那个高不可攀的第9区传说。 只要没人看见,这身白就能解释成“刚经历了一场毁天灭地的战斗后留下的硝烟勋章。 薄幸强行把挂在肩膀上的一块烂菜叶拂掉,试图理了理乱发,维持住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 一阵令人窒息的死寂后。 耳机里滋滋响了两声,传来了那位好哥哥迟到的慰问: “……还活着?” 薄幸翻了个白眼,一边扶着墙根艰难地挪动步子,一边没好气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托福。” “那就好。” 那头的声音听起来不仅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带着一种甚至想鼓掌的冷静与欠揍: “根据刚才的冲击反馈,除了轻微脑震荡外,没受什么伤。不得不说,你的身体虽然脆了点,但弹性还不错。” 薄幸:“……” 我不生气。 “不过,”耳机那头的人顿了顿,语气里突然多了一丝微妙的戏谑,像是透过摄像头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 “你现在这个造型……倒是挺别致的。” “一身白。怎么,你是打算原地转职,去cos天使?” 薄幸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两下。 “闭嘴。” 他咬牙切齿地吼道,顺手把领口里塞进的一团废纸掏出来狠狠扔在地上: “你要是再敢废话一句,我就把这耳机塞进这堆垃圾里,让你跟这些过期罐头聊聊人生!” “行了,别炸毛。” 那人的声音恢复了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催促: “赶紧动起来。虽然你掉进了视觉死角,但红桃Q已经跳下来了。这里离她只有不到五十米。你想接着跟她玩捉迷藏,还是想赶紧找个地方把自己洗干净?” 五十米。 那声墙体倒塌的轰鸣简直像是直接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而薄幸对着耳机里那人轻描淡写的调侃表示非常生气。 “洗干净?去你的。” 那电锯空转声像是在脑浆里搅拌,伴着红桃Q那甜腻又诡异的呼唤,顺着风一丝一丝地钻进耳朵里,舔舐着耳廓。 现在是三十米。 耳机里的声音还在说什么,但薄幸直接选择了无视。 他在这一刻做出了判断。与其把命交在这个只会看数据的神经病手里,还不如信那个死要钱的系统。 直觉告诉他,再不跑,哪怕洗得再干净,也只是一具干净的尸体罢了。 “系统,商城!” 湛蓝色的面板瞬间展开。薄幸看都没看那些花里胡哨的神器,直接切到了【消耗品/医疗】分类。 目光扫过那行红字时,他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细胞修复液】 售价:50积分 本月剩余购买次数:2/3 薄幸肉痛得嘴角直抽抽。坑货系统。 “你这不是能用异能吗?” 耳机那头,那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困惑,似乎是透过某种监测设备看到了薄幸凭空变出物品的动作,又或者是监测到了那一瞬间的空间波动。 薄幸握着药剂的手猛地一顿。 异能?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视网膜上那个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系统面板。 这家伙……把系统的商城兑换当成了镜花的异能? 薄幸的心思电转。这不对劲。既然这人自称是镜花的哥哥,甚至对镜花应该了如指掌才对,那为什么会连镜花的本命异能是什么都搞不清楚? 还是说……镜花的异能本身就具有某种欺骗性或者万能性,以至于凭空变出东西也很合理? 但现在,那把嗡嗡作响的电锯已经逼近到了十步之内,根本没时间给他做阅读理解。 “少废话。” 薄幸含糊地应了一声,仰头将那支花了他50巨款的【初级细胞修复液】灌进了喉咙。 液体顺着食道滑下,瞬间化作无数细小的热流涌向那只几乎报废的右脚。 那股子钻心剧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消退,麻麻的愈合感涌了上来。 “系统,再兑换那个。” 他又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声。 视线扫过那个售价仅为50积分的【随机传送符】时,薄幸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然后极其果断地—— 划走了。 便宜没好货,这玩意的说明书上写着“随机传送至方圆一公里内任意地点”。在这个满是垃圾堆的第9区,万一运气不好直接把他传送到墙缝里卡死,或者直接传送到红桃Q的电锯上,他找谁去。 他不想赌命,他宁愿破财。 手指狠狠戳向那个售价200积分的【微型逻辑干扰器(5分钟))】 “抢钱啊!!” 薄幸在心里发出了穷鬼的哀嚎。这才几分钟?250积分就没了?! 他辛辛苦苦做任务攒的那点家底,这一会儿功夫就缩水了一大半。 “叮。” 一枚通体漆黑的金属片凭空落入掌心。 薄幸狠狠一捏。 嗡—— 金属片发出嗡鸣,一股无形的波动瞬间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那一瞬间,那种始终萦绕在他心头的毛骨悚然感,终于稍微减轻了一点。 十步。 九步。 巷口的烟尘中,那个红色的娇小身影已经清晰可见。 她提着电锯,歪着头,瞳孔正在四周的空气中疯狂搜索着什么,鼻翼微微耸动。 “唔?味道……变淡了?” 少女疑惑地嘟囔了一句,手里的电锯焦躁地空转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就是现在! 趁着那一瞬间的迟疑,薄幸根本没理会耳机里那人关于“这频率不对”的嘀咕,直接切断了通讯。 “再见了!” 他脚下一蹬,借助修复液带来的爆发力,像一只滑溜的泥鳅,猛地钻进了垃圾箱后方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冰冷的污水漫过膝盖,恶臭扑鼻。 薄幸借着黑暗的掩护,疯狂地向着深处逃窜。 第16章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排水渠深处,薄幸一脚踩进黑水里,身后的电锯声还像贴着脊背刮过来。 他这辈子设想过论文答辩翻车,没设想过自己会在下水道里跑出逃犯气质... 黑水没过小腿,每迈一步都往回拽。腐味往喉咙直冲而去,逼得他差点把刚喝下去的药一起吐出来。 “呼……呼……” 肺像被人塞进了一团火。 那药只把骨头的疼按了下去,没替他多长一副肺。薄幸扶住管壁,手掌按进一片青苔里,脸色当场绿了一瞬。 穿越福利喜加一:徒手摸下水道生态系统。 他抬起眼,视野右上角,系统倒计时正在闪红。 【逻辑干扰器剩余时间:02:18】 “……两分多钟。” 薄幸盯着那个数字,太阳穴突突直跳。 两百积分买来的玩意儿只能撑五分钟。 时间一到,他体内那枚来历不明的信号源就会重新暴露。到时候红桃Q顺着味儿追过来,他大概率会被那把电锯现场改造成番茄酱。 必须找个长期屏蔽的办法。 薄幸正认真思考要不要把自己塞进管道里假装垃圾,前方拐角忽然传来压低的争吵声。 他立刻收住呼吸,贴着管壁往阴影里一靠。 前方十几米外,一截维修平台横在管壁上,两个穿破烂防护服的人蹲在那里。 其中一个男人正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而他的手掌正在褪色。 皮肉从指尖开始变成灰白色,边缘像被风吹散的灰,细碎地往下掉。 “老三……你你你没骗我吧?” 断手男声音发抖。 “伊什塔尔真把逻辑稳定器藏在隔离所下面了?那东西真的能压住掉色病吗?” 另一个壮汉低骂一声。 “废话!那是可是军工级的!扣上就能锁住逻辑链,掉色病能压,异能波动也能压。S级戴了都得安静得像普通人,我骗你干啥?” 薄幸心脏猛地一跳。 压住异常波动,把危险目标伪装成普通人…… 这东西简直是给他量身定做的保命符。 有了它,他或许就不用再被红桃Q追着砍了,甚至说不定能让那个便宜哥哥的监控失灵几秒。 必须去。 薄幸眼神动了动,下意识侧头看向脚边积水。 水面晃了一下,他愣了楞。 “……系统,你背着我给这张脸换皮肤了?” 水面里的黑发红瞳消失了,代之的是一副苍白到陌生的配色。 雪白碎发贴在额前,眼瞳褪成蓝色。那件风衣脏得不成样子,却依旧能看出剪裁和面料都贵得离谱。 薄幸盯着倒影,嘴角一抽。 “红桃Q刚才那一下……还真是……” 水面被他呼出的气震碎,下一秒,前方传来怒喝。 “谁?谁在那儿!” 几道手电光瞬间打过来,薄幸抬手挡住光,半张脸藏在指缝后。 昏暗排水渠里,白发青年靠着墙站着,脸色苍白,眼神却冷得让人不敢先动。 断手男看得一僵。 “天……天使?”他声音发颤,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幻觉。 “天你个头!”老三低骂一声,眼神里的惊艳迅速被警惕取代,“看清楚,这他妈是人!” 老三也怔了一瞬,但很快攥紧了手中的钢管,沉声问道:“你是谁啊?怎么会在这里?” 薄幸没有马上回答,他垂下眼,余光扫过两个人。 断手男快撑不住了,目标只有逻辑稳定器,而老三握钢管的手很紧,手背青筋鼓起,说明他紧张。 怕他。 但也想从他身上捞点东西。 ……那太好了,恐惧和贪婪同时出现,就有谈判空间。 薄幸慢慢调整呼吸。 不能示弱……第9区这种地方,弱就是肉。 但也不能硬装高手,他现在这副样子,挨一钢管就能提前下线。 那就换一种演法。 演一个落难但值钱,危险但能交易的上层人。 演就演,到哪里不是演,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薄幸松开僵硬的肩背,吸了口气。 然后,他笑了一下。 眼瞳穿过晃动的光束,轻飘飘落在了老三脸上。 “嘘。” 他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声音很轻,却莫名压得人心里发凉。 “别这么大声,会把那只疯狗引来的。” 老三喉结滚了滚。眼前这人当真是古怪,满身狼狈,身上却没有第9区人的怯气。 老三看不懂这种人,只能确认一件事。这人很贵,也是个烫手山芋。 断手男像被“逻辑稳定器”几个字吊住了命,往前爬了半步。 “你也感染了?” 薄幸抬手擦过伤口。他的指腹沾了血,神色却像只是不小心弄脏了袖口。 “算是吧。” 他轻叹一声,语气里没有半点慌乱:“看清楚。我现在很狼狈,所以你们才有机会站在这里跟我谈价。” 老三眼神闪了闪:“谈价?” 薄幸缓缓抬起眼,目光在黑暗中保持着沉静。 “对啊,带我去隔离所。” 老三握着钢管的手紧了紧,管身又抬高了半寸。 “我凭什么带你?那地方九死一生,带个累赘进去,你想害死我们啊?” “累赘?” 薄幸低笑了一声,他伸手扶着一旁的墙,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伤腿还在隐隐剧痛,肺也在烧,可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不见半点虚浮。 距离拉近。 老三闻到了血腥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冷药味。那种味道,明显来自第9区买不到的东西。 他僵在原地,竟然稳住自己硬是没退。 薄幸抬手,手指搭上老三肩膀,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贴着老三的神经落下。 “看看我的眼睛。” 老三下意识抬头。 蓝色眼瞳安静地看着他,眼神带着审视,好似在评估一条能不能用的狗。 薄幸轻声道:“你觉得,像我这样的人,身上会没有好东西吗?” 老三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下移。 衣服破损严重,可袖口那枚宝石纽扣仍在暗处泛着微光。 那材质,他只在黑市拍卖图册上见过……一枚,只需要一枚,就能让他在九区这种地方活很久很久。 咕咚。 老三吞了口唾沫。 薄幸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他抬手猛地一扯。 “嘶啦。” 宝石被他硬生生拽了下来。他随手一抛,像丢出一枚微不足道的筹码。 “叮。” 纽扣落进老三脚边的脏水里,溅起黑色水花。 薄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去,捡起来。” 老三盯着那枚纽扣,呼吸明显重了。 “这只是定金。”薄幸声音轻慢道,“把我活着带进去,剩下的,看你有没有命拿。” 老三看着纽扣,又看向薄幸。 那一瞬间,他想起第9区黑市对上层饰品的报价,理智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操。” 老三猛地弯腰,把纽扣从臭水里捞出来,死死攥进掌心里。再抬头时,他眼底多了几分压不住的狂热。 “这可是你说的,少、爷。”他咧了咧嘴,“要是敢赖账,老子就把你卖给黑市拆了!” 薄幸听完,眼神淡淡,仿佛只把那句威胁当成一阵脏风。 他嫌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碰过老三的手指,扬了扬下巴。 “带路吧。” 老三脸皮抽了一下,可他很快把纽扣塞进贴身口袋,又冲断手男使了个眼色。 “跟紧点。” 他转身钻进更深的岔路。 前方的排水系统越来越复杂。废弃管道、断裂的铁梯、半塌的维修井交错在一起,好似一座埋于地下的迷宫。 如果没人带路,薄幸毫不怀疑自己会在两分钟内彻底迷失。 他跟在两人身后,步子不快。 表面上,他仍旧端着那副漫不经心的架子,像根本没把生死放在眼里。 实际上,视野右上角的倒计时跳得比导师催稿还狠。 【01:45】 【00:58】 【00:21】 薄幸手指微微收紧。 红桃Q现在离他多远?那个便宜哥哥有没有重新定位?隔离所地下的逻辑稳定器到底是不是陷阱? 问题一个接一个往脑子里钻。 他强行将疑惑按了下去,现在只能往前。 “还没到吗?”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老三在前面头也不回地喊:“快了快了!穿过这里的管道,就是隔离所那边的通风口。” 薄幸刚要开口,脑海里突然炸开一声刺耳提示。 【00:00!逻辑干扰器已失效!】 第17章 你特么这是绑架 不是,卧槽! 薄幸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在干扰器失效的同一秒,他就感觉到背后极远处的黑暗中,有一股非常非常恐怖的视线锁定了自己。 红桃Q的电锯轰鸣声仿佛瞬间就在耳边炸了! 薄幸在心底爆了句粗口,颤抖着点开了系统商城。 【叮!成功兑换逻辑干扰器(5分钟)当前剩余积分:0】 随着屏蔽力场再次覆盖全身,那被死神扼住喉咙的感觉才勉强退了过去。 薄幸跟在老三身后爬上管道,看着自己彻底归零的账户余额,心痛得险些当场吐血。 破产了。 彻底破产了。这该死的下水道好长…… “到了!少爷,这就是地下B2层!” 老三踹开一扇生锈栅栏,三人终于翻出了下水道。 然而,薄幸还没来得及为脱离恶臭而感到庆幸,他刚刚抬起头,就被眼前横亘着的一道巨大屏障给逼停了脚步。 “交给我!这地方的锁我熟!” 老三为了在那枚昂贵的宝石纽扣面前表现自己的价值,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终端前。 他熟练地撬开面板外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解码器,手脚麻利地将几根数据线接驳进了门锁的接口。 “滴滴滴——” 屏幕上立刻跳出了宛如瀑布般的乱码。老三咬着牙,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本以为只是个普通的废弃门禁,顶多三十秒就能搞定。可谁知,随着代码的一层层剥离,终端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警告音,原本绿色的破解进度条死死卡在了99%,瞬间飙红! 老三脸上的得意猛地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拍了两下解码器:“操!怎么回事?底层还套着一层加密?!”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那扇该死的门竟然还是纹丝不动! 这里墙壁上闪烁的红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鬼一样。 【逻辑干扰器剩余时间:00:03】 薄幸死死盯着视野角落那个即将归零的鲜红倒计时,心脏狂跳。 “快点!怎么还没开?!” 他声音里的焦躁已经快要压不住了,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领里。 那个叫老三的拾荒者正满头大汗地捣鼓着锁,越急手越抖: “别催!这特么是伊什塔尔那个变态婆娘设计的锁!黑市的解码器不顶用啊!别急别急……正在暴力破解……” “还得多久?”薄幸咬着牙问。 “两分钟!至少两分钟!” 两分钟? 薄幸眼前一黑。 毁了。 在这一秒,视野中的倒计时极其无情地归零。 【00:00】 【逻辑干扰器已失效】 嗡——!! 一声只有薄幸能听见的轰鸣在他脑海深处炸响。 心跳骤然失控,撞得胸骨生疼。几乎是同时,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波动从他脚下爆开,硬生生把周围的空间震出了一片扭曲的重影。 “找——到——你——了——” 那一瞬间,薄幸仿佛听到了那个疯狂的女声贴着他的头皮响起。 与此同时,整个隔离所的警报系统瞬间被激活! “警报!警报!检测到高危逻辑污染源!防卫系统启动!” 刺耳的叫嚣声响彻地下回廊,红光爆闪。 正在开锁的老三被吓得手一抖,解码器“啪”地掉在地上。他猛地回过头,惊恐地看着站在身后的薄幸。 此时的薄幸,浑身都在发光...真的在发光。 “你……你干了什么?!” 老三也是个老江湖,瞬间反应过来了。他看着周围疯狂闪烁的红灯,又看了看薄幸那副样子,脸色瞬间变得狰狞起来: “好啊……你是那个源头?!你是红桃Q要找的人?!” 旁边的断手男也尖叫起来,举起手里的扳手就要往后退:“老三!快跑!这小子是个活靶子!我们要被害死了!” “跑?” 薄幸扶着墙,身体被心脏的剧烈跳动震得摇摇欲坠,他慢慢抬起头,那双在微光中显得愈发妖异的蓝色,死死盯着想要逃跑的两人。 “往哪跑呢?” 薄幸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他抬手指向身后那条漆黑走廊: “红桃Q就在后面。防爆门已经锁死。现在我是唯一的钥匙。” 他一步步逼近那两个身体强壮却被吓破了胆的混混。 “想把我扔出去当诱饵?” 薄幸冷笑一声,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只要我离开这扇门十米,红桃Q的电锯下一秒就会把这条走廊切成碎片。到时候,你们连全尸都留不下。” “不想死的话……” 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老三的衣领,将那张漂亮却又狰狞的脸凑了过去,语气森然: “就给我挡在前面。哪怕是用牙咬,也要给我争取三十秒开锁的时间!” 老三看着眼前这个浑身发光,明明弱不禁风却疯得让人害怕的人,心态彻底崩了。 “你……你这个……”老三手里的钢管举起来又放下,想砸又不敢砸,最后只能带着哭腔吼道,“你特么这是绑架!!” “彼此彼此。” 薄幸冷冷地推开他,转身扑向那个复杂的电子锁键盘:“别废话!挡着!” 就在这时—— 锵!! 一道寒光从侧面的通风管道里激射而出,精准地击中了老三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钢管。 巨大的力道震得老三虎口崩裂,钢管脱手飞出,砸在那门上发出巨声响动。 “啊!!” 老三捂着手惨叫后退,眼泪都快飙出来了:“谁?!又是谁?!” 他简直欲哭无泪。前有红桃Q追杀,后有这个会发光的疯子绑架,现在头顶上又冒出来个什么东西? 通风口的那道黑影利落地跳了下来。 那是时乐。 少年落地无声,一身破烂的冲锋衣上沾满了不明生物的粘液和血迹,手里反握着那把断刀,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死人。 他的目光越过这出闹剧,直勾勾地盯着那扇正在被解码的防爆门,喉结动了动。 那是仓库,里面有装备。 至于门口这几个挡路的人…… 时乐皱了皱眉,视线终于施舍般地落在了正在举着钢管,面目狰狞的老三身上,又扫了一眼那个背对着众人、正在疯狂敲击键盘的瘦削背影。 那个背影浑身散发着诡异的白光,身体在剧烈颤抖,看起来只要一阵风就能吹倒。 时乐不耐烦地咋舌。 在第9区,杀人越货常有,但这种两个壮汉把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病秧子堵在死胡同里欺负的戏码,实在太难看,也太……挡路了。 “滚开。” 时乐言简意赅,手中的断刀随意地挽了个刀花,语气里满是嫌弃: “好狗不挡道。别逼我动手。” 老三都要疯了。他指着薄幸的背影,委屈得五官都挪位了,声音都在发抖: “你眼瞎了吗?!他在威胁我们!他是红桃Q的目标!他在拉我们垫背啊!!” “威胁?” 时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终于正眼看了一下那个“威胁者”。 就在这时,薄幸恰好因为输入错误的指令被系统驳回,身体猛地晃了一下,险些栽倒。他不得不单手撑住墙壁,那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 时乐:“……” 他转过头,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老三,冷冷道: “你是指他威胁你们?用什么?用意念吗?” “……” 老三百口莫辩,气得想吐血:“他是个疯子!他身上有那个源头!不信你看他——” 砰! 时乐没耐心听他废话,直接一脚踹在了老三的肚子上。 这一脚极重,直接把老三踹得撞在墙上,捂着肚子干呕。 “废话真多。” 时乐冷漠地收回腿,径直走向防爆门。他的目标是门里的物资,这两个碍事的苍蝇清理掉就好。 至于那个病秧子…… 时乐走到薄幸身后,刚想伸手把他拨开自己来开锁。 薄幸感觉到了身后的气息,他没空回头,只是输入了最后一个字符。 滴—— 【权限通过。欢迎您,观察员02。】 厚重的闸门发出沉闷的液压声,缓缓滑开。 薄幸长出了一口气,那股一直提着的劲儿松懈下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时乐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把。 第18章 这是个屁的威胁 入手是一片滚烫。这人体温高得吓人,像是整个人都在燃烧。 薄幸借力转过身,有些狼狈地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撞了个正着。 时乐愣住了。 近距离看,这人的样子更加……诡异且惊艳。 那一头如雪的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眸子虽然毫无焦距,尤其是他脖子上此刻正挂着的那一圈冷汗,顺着修长的脖颈滑进衣领,在微光的映衬下,竟然让他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 ……有点眼熟。 薄幸当然不知道自己在对方眼里已经是个濒死的漂亮花瓶。他只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很尴尬。 但他不能露怯。 薄幸借着时乐手臂的力道站稳,然后毫不犹豫地推开了对方。 “谢了。” 他声音沙哑,语气里没有半分感激,反而带着一种嫌弃。他一边整理着自己破烂的衣领,一边扫过时乐和那两个还在哀嚎的混混: “想活命就滚进去。” 说完,他看都没看时乐一眼,第一个冲进了那间堆满物资的仓库。 时乐看着自己被推开的手,眉头挑了一下。 滋——滋——!! 身后的走廊里,电锯切开声音已经近在咫尺。灰白色的迷雾正顺着门缝涌进来。 “妈呀!!” 老三和断手男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仓库。 时乐也不再迟疑,反手握紧断刀,最后一个闪身钻了进去。 “关门!!” 薄幸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时乐反手拍在关门键上。 轰! 厚重的门在红桃Q的电锯触碰到门框的前一秒,重重合上。 仓库大门合拢的巨响震得人心脏发颤。 钢板隔绝了外面的死亡噪音,世界在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角落里那些精密仪器运转的微弱电流声,和几个人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但这份寂静仅仅维持了不到两秒。 “别让他动!!” 刚才被踹了一脚的老三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正在往货架深处走的薄幸,歇斯底里地吼道: “那小子是个祸害!没看见他还在发光吗?!就是他把红桃Q引来的!” 时乐闻言,皱着眉转过头。 确实。 在这个昏暗的仓库里,薄幸的存在感太强了。 他还在燃烧。那诡异的苍白微光从他身体里透出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胧而危险的光晕中,心脏剧烈的搏动声也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源头?” 时乐握紧了手中的断刀,眼神警惕地在薄幸身上扫视。 如果是平时,遇到这种携带高危逻辑污染的感染体,为了安全起见,哪怕是时乐也会选择先控制住对方,或者直接清除。 但看着那个跌跌撞撞的背影—— 那个“光源”正单手扶着货架,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息好几下,仿佛只要稍微大声一点说话,这人就会碎成一地玻璃渣。 这特么是个屁的威胁。 “我看你是想黑吃黑想疯了。” 时乐冷冷地瞥了老三一眼,身形一晃,再次挡在了那两人面前。 “你……你个傻X!你会后悔的!!”老三气得直跺脚,却又忌惮时乐手里的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肥羊越走越远。 薄幸根本没空理会身后的争吵。 他感觉自己快死了。 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视野已经开始出现重影。 他凭借着最后一丝意志力,在那些货架间穿梭,目光疯狂搜索着耳机里那个便宜哥哥描述的目标。 自从摸到这片区域后,那个阴魂不散的便宜哥哥不知何时又重新联系上了他,顺手丢给他一串复杂的安全码。 若不是那家伙横插一脚,他怕是已经被红桃Q抓走了。 薄幸凭借着最后一点意志力,极力搜寻着耳机里描述的目标。 黑色手提箱……该死的在哪里?! 终于,在最里面的角落里,他看到了那个标着醒目黄色警示标的黑色箱。 找到了! 薄幸眼睛一亮,扑过去一把掀开箱盖。 黑色内衬里,静静地躺着三个金属环。它们造型简洁流畅,表面流转着淡淡的流光。 这就是【逻辑稳定器】?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身后的脚步声逼近了。 “喂。” 时乐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探究和戒备: “你在找什么?如果是武器的话,我劝你……” 咔哒。 清脆的扣合声打断了他的话。 时乐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让他瞳孔微缩的一幕。 那个浑身发光的青年,并没有拿出什么杀伤性武器。他只是有些急切地,甚至有些粗暴地抓起箱子里的那个银环,然后仰起那修长苍白的脖颈,将那个冷冰冰的东西—— 狠狠地扣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嗡—— 项圈上的指示灯瞬间由红转蓝。 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那个一直笼罩在薄幸身上仿佛在燃烧生命般的诡异白光瞬间被掐灭。 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消失了,被人窥视的恐惧感也消失了…… 薄幸整个人猛地一软,双手撑在货架上,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叹。 “呼……” 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银环上。 而站在他身后的时乐,此刻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 那是……? 时乐的目光在那截被抹银色紧紧束缚的脖颈上停留了片刻,脑子里莫名闪过一些不该有的联想。 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看够了吗?” 就在时乐发呆的时候,一道冰冷的声音传来。 薄幸缓缓转过身。 此时的他,身上的光芒已经褪去,恢复了那种毫无血色的惨白。那头雪白的长发有些凌乱地贴在脸侧,衬得那双眸子愈发冷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脖子上那个正闪烁着微光的银环。 薄幸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着环冰凉的表面,像是根本不在意自己刚刚给自己戴上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他看着一脸呆滞的时乐,古怪道: “干嘛?没见过人?” 时乐:“……” “那是……逻辑抑制器吧?”时乐回过神,皱眉道,“你是变异体?还是……逃犯?” 第19章 再帮我一次! 薄幸没有回答。 他只是意兴阑珊地放下手,用那种“你是白痴吗”的眼神扫了时乐一眼,然后转过头,看向躲在门口瑟瑟发抖的那两个混混。 “既然进来了……” 薄幸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慵懒的沙哑,完全看不出刚才那种快要死掉的样子: “那就别闲着。” 他抬手指了指另一边的货架,像是在指挥自家的仆人: “那边有医疗箱。拿过来。” 老三和断手男愣住了。 他们看了看时乐手里的刀,又看了看薄幸那个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项圈,最后还是怂了,老老实实地去搬东西了。 时乐看着这一幕,笑了一下。 这人明明刚刚才捡回一条命,明明脖子上还戴着个这玩意儿,怎么使唤起人来还是这么理直气壮? 不过,时乐现在没空跟他计较。 他来这里是有正事的。 上一世,因为红桃Q的发疯,整个隔离所被夷为平地,一份非常重要的东西也随之灰飞烟灭。现在他必须抢在红桃Q发疯之前拿到它。 时乐收起刀,完全无视了旁边正在给自己处理伤口的薄幸,径直走向仓库深处的档案区。 他动作粗暴而急切,翻箱倒柜,甚至把几个昂贵的仪器直接推到了地上。 “哐当!” 薄幸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他正坐在一个木箱上,手里拿着一罐刚才顺来的冷冻喷雾,正对着自己红肿的脚“呲呲”地喷着。一边喷,一边有些烦躁地扯了扯脖子上那个环。 这玩意儿虽然救了他的命,但这沉甸甸的质感实在让人不爽,而且还勒。 看着那边像个强盗一样搞破坏的时乐,薄幸皱了皱眉,心里忍不住吐槽: 这主角怎么跟个土匪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进货的。 薄幸忍不住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和被打扰的不爽: “你在找什么?如果是值钱的东西,我也想要。” 时乐头也不回,冷冷道:“跟你没关系。” “切。” 薄幸翻了个白眼,继续处理自己的伤口。 终于,时乐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灰色柜子前。 “找到了。” 时乐眼睛一亮。那个柜子上没有任何标签,只有一个红色的电子锁眼。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个开锁工具,试图撬开它。 咔嚓。工具断了。 时乐脸色一沉,又举起断刀,对着锁眼狠狠劈了下去。 当——! 火花四溅,震得他虎口发麻,但那个柜门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 时乐看着那个纹丝不动的柜子,咬了咬牙。这柜子的材质比他预想的要硬得多,暴力破拆根本行不通。 可恶!竟然被一把该死的锁拦住了! 就在这时,他下意识地回过头,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个正百无聊赖抠手的白发青年身上。 就在刚才,这个人仅凭几下敲击,就解开了门口那个号称无人能解的S级门锁。 感受到视线,薄幸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时乐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犹豫,似乎在评估这个花瓶的利用价值。 薄幸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回头瞪了他一眼。 时乐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嘴唇,目光又飘向了那个柜子,意图很明显。 薄幸把头扭到一边,一副高冷模样。 但实际上,他的心里正在琢磨。 等等……这主角这么想要那个柜子里的东西? 他是主角,他想要的东西肯定也是推动剧情的关键道具。 薄幸心念电转。现在的他已经换了个皮肤,如果能利用这个新身份帮主角一把,岂不是能在这个新马甲上也刷一波人气值? 双倍身份,双倍快乐啊! 要是能让主角欠自己一个人情,以后在这个危险的世界里混,岂不是多了份保障? 想到这里,薄幸眼前一亮。 但他没有立刻动。 开玩笑,他是个矜持的人,怎么能上赶着去帮忙?那太掉价了。 于是,他坐在那里纹丝不动,甚至还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开始在心里疯狂戳那个只会看数据的便宜哥哥。 “哥?”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对面秒回,声音依旧冷淡,带着键盘的敲击声: “嗯。” 薄幸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时乐那边,在心里问道: “那个家伙面前箱子里的东西是什么?” 耳机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了简洁的回答: “第9区地下布防图。” 果然是好东西! 还没等薄幸回应,对面那清冷的声音又带着一丝狐疑响了起来: “你问这个做什么?” 薄幸心里一虚,但嘴上还得装深沉:“我有我的节奏,密码告诉我呗。” “呵。” 耳机里传来一声极其轻蔑的冷哼,那人似乎停下了手里的工作,语气变得有些阴森: “告诉你密码?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还是觉得我会一直惯着你?” “我还没跟你算账呢,别得寸进尺。” 薄幸一愣:“又有什么账要算?” 他不就是偷了个项圈吗?这不也是为了活命吗? “装傻?” 那人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语速极快地质问道: “你又再玩什么把戏?还是说你的脑子终于是被瓦列里的药剂毒傻了?能用异能为什么非要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 薄幸:“……” 他无语凝噎。 冤枉啊! 简直比跟家里借钱还麻烦!还搁这儿“能用异能”呢,我要是能用,早把那两个混混挂路灯上了,至于在这儿演什么身残志坚的小白花吗?! 但他又不能直说“其实我不是你弟,我是个穿越来的菜鸡,还没有积分买挂”。 他要是敢这么说,对面那个兄弟怕是会当场顺着网线爬过来把他掐死。 薄幸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能硬着头皮编瞎话。他调整了一下情绪,让自己的心声听起来充满了无奈和委屈: “哎……我也不想啊。” “我的异能最近时灵时不灵的。刚才我也想用,但是根本调动不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捂了捂胸口,语气软了下来: “我现在真的很虚……哥,你就再帮我一次吧!” 耳机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薄幸屏住呼吸,生怕对方看穿他的谎言。 过了好一会儿,那头传来了一声极轻、极无奈的叹息: “我真服了……最后一次。” 第20章 不欠债 薄幸松了一口气,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成了。 那人报出了一串数字。 薄幸记下密码,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看向那边还在跟柜子较劲的时乐。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道: “喂,那个谁?” “别敲了,吵死了。” 薄幸指了指那个柜子:“那个是电子锁,不是核桃。你把它砸烂了也拿不出来。” 时乐动作一顿,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微动。 见对方终于肯正眼看自己了,薄幸扶着箱子艰难地站直了身体。 他微微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睨着时乐,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个柜子: “这种锁,你那把破刀劈不开,但这不代表……我也开不了。” 薄幸眯了眯眼,勾起唇角: “正好,我现在心情不错。” “要不……你给我点钱?说不定我就告诉你了..." 时乐:“……” 空气凝固了一瞬。 时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紧了紧手中握着的断刀,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警告!B3区检测到非法入侵!安保部队正在前往!重复,安保部队正在前往!” 刺耳的广播声毫无预兆地在仓库上方炸响,伴随着红灯疯狂旋转。 走廊外传来了整齐划一的沉重脚步声,财阀兵来了! “哎呀。” 薄幸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种浮夸的惊讶表情。他故作惊慌地看着时乐,语气里却满是幸灾乐祸: “被发现了呢。” “快点决定哦,你也听到了,那群只会杀人的机器就要来了。你也不想被抓回去做成标本吧?” 时乐盯着他,足足看了五秒。 然后,时乐笑了。 那是猎人看中猎物时,那种冰冷而满意的笑。 “你说得对。” 话音未落,时乐的身影猛地暴起! 太快了。 薄幸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后退,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力狠狠按在了货架上。 “唔!” 冰冷的刀紧贴着他的脖颈,正好卡在那个银环的上方,锋利的刀刃甚至割断了他几根垂落的白发。 “求你?” 时乐单手将薄幸反剪双手按住,另一只手稳稳地架着刀,凑到他耳边,语气森然: “这样呢?” 薄幸被迫仰起头,脆弱的喉结就在刀锋下微微滚动。 因为脖子被勒得有些疼,再加上刀锋逼近的生理性刺激,他半边脸痛苦地皱了起来,一只眼睛不得不闭上,另一只眼睛却死死睁着,露出一种既狼狈又狰狞的表情。 看起来就像是在对他做一个怪异的挑衅鬼脸。 “嘶……” 薄幸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即便被刀架在脖子上,他嘴角的笑意却丝毫未减,反而笑得更疯了: “哈……” “你这个姿势……” 他艰难地侧过头,那只睁着的眼睛里满是戏谑: “怎么,你想跟我同归于尽?” “少废话。” 时乐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他一只手死死挟持着薄幸,另一只手却已经极其精准地按在了那个保险柜的键盘上,头也不回地低吼道: “说!” 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枪栓拉动的声音。 薄幸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届主角真难带,一点情趣都没有。 他懒洋洋地报出了一串数字,语气里满是意兴阑珊,就像是刚看完一场无聊电影的观众: “啧,好没意思。” “滴——” 柜门弹开。 时乐眼疾手快,一把抓起里面那个黑色的文件夹。 “那这次算你欠我的。” 薄幸还不忘最后还要讨个口头便宜,兴致未了般咂了咂舌。 然而下一秒,他就为自己的嘴欠付出了代价。 “走了!” 时乐拿到东西,根本没打算跟他废话。他收起刀,一把抓住薄幸的手腕,拽着他就往侧面的维修通道跑。 “我去!!你不能慢点!!” 薄幸没反应过来,被带得一个踉跄,那条残腿差点当场报废,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还没忘自己的那一层保险。 在被拖进黑暗通道的前一秒,薄幸回过头,对着那两个还在角落里发呆的混混吼道: “愣着干嘛?!跟上!!” 几分钟后,四道狼狈的身影从维修通道的尽头冲了出来。 这是一条通往地面的紧急疏散通道,也是唯一的生路。 狂奔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伴随着每个人的喘息声。 转过最后一个拐角,出口就在前方。 然而,就在看到那抹天光的瞬间,冲在最前面的时乐瞳孔猛地一缩,脚后跟狠狠蹬地,硬生生在地面上磨出两道火星,猛地刹住了车! “停下!!” 那是本能的嘶吼。 因为就在出口处,一道猩红的光墙横亘在前方,封死了整条走廊。 那是由无数密集的数据流构成的光栅。在光墙上方,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正在闪烁着冰冷的警告: 【身份验证区】 【通行要求:信用点 > 1000且无逾期债务】 【违者后果自负】 “完了完了……是清算门!刹不住就死定了!” 三人僵在原地,甚至能感受到那红光散发出的毁灭气息。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刹得住的。 尤其是一个不仅身体虚弱、反应迟钝,而且正处于缺氧状态、被拖了一路现在全靠惯性往前冲的某个倒霉蛋。 “砰!” 一声闷响。 正全神贯注盯着光栅的时乐,只感觉后背被人重重地撞了一下。 “……怎么停了啊!谁踩刹车都不打灯的?!” 伴随着一声非常暴躁的骂骂咧咧,一道白色的身影因为惯性,直接从时乐身侧“呲溜”一下滑了出去。 是薄幸。 他跑得肺都要炸了,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声,根本没听清前面那三个家伙在鬼哭狼嚎些什么“负债”、“清算”。 被这一急刹晃了一下,他整个人重心不稳,踉踉跄跄地就往前栽去。 在他的视野里,只看到前面有个红色的门框。 红灯? 搞什么,逃命还看红绿灯? “别——!!” 时乐吓得魂飞魄散,伸手想去抓他的衣领,指尖却只擦过了一缕飞扬的白发。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恐欲绝的目光中,薄幸就这么骂骂咧咧、跌跌撞撞地,一头栽进了那道足以把人瞬间气化的死亡光栅里。 滋—— 时乐下意识地闭上了眼,不想看那惨烈的一幕。 然而,预想中血肉被蒸发的焦臭味并没有传来。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检测到……检测到……】 【逻辑错误。对象不存在债务。】 【放行。】 那道坚不可摧的逻辑光栅,在接触到薄幸的一瞬间,竟然像是老旧的电视机信号一样,剧烈地闪烁了两下。 那道红光不仅没有伤害他,反而像是有些畏惧似的,在他路过的瞬间自动向两侧退开,甚至因为系统逻辑的混乱,还发出了一声像是短路般的“噗嗤”声。 薄幸毫无阻碍地踉跄着冲出了出口,最后扶着外面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咳咳咳……” 薄幸拍着胸口,好不容易顺过气来,这才发现身后没人跟上来。 他有些奇怪地回过头,只见光栅另一边,时乐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僵在原地,老三和断臂男更是把下巴都惊掉了,三个人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神迹。 “怎么都不走了?” 薄幸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指了指那个还在闪烁的红光: “腿断了要我背你们?” 时乐:“……” 老三:“卧槽?!他……他不欠债?他信用点是满的?!” 断臂男:“这光栅坏了?还是他是银行行长的亲儿子?” 只有时乐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对。 这光栅没坏。刚才有一瞬间,他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扭曲了一下。 难道……面前这个人真是什么上城区的贵族少爷? 在这个“存在即负债”的该死世界里,只有一种人能让作为执法者的逻辑程序主动退让。 那就是制定规则的人。 那种毫无杂质的白色,那种对死亡毫无敬畏的傲慢,还有那种即便落魄也不曾沾染半分底层气息的矜贵…… 时乐看着薄幸那张写满了“你们这群乡巴佬怎么这么磨叽”的脸,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 趁着光栅因为薄幸的干扰还在闪烁不稳,时乐大吼一声: “冲过去!那是唯一的空隙!” 三人借着薄幸留下的通道,狼狈地滚过了光墙。 身后,警报声终于追了上来,但他们已经逃出生天。 第21章 水月 清算门的红光还在身后闪。 四个人已经滚出下水道出口,砸进第9区酸雨浸透的后巷里了。 老三趴在泥水里,第一反应竟然是回头看。 身后的通道黑得像一张张开的嘴,警报声被甩在地下深处,一下一下,闷得人心口发麻。 断臂男撑着墙,刚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重重跪回污水里。 “活、活下来了?”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人回答。 雨砸在铁皮檐上,噼啪作响。 远处巨大的全息广告牌正在循环播放上城区的香槟、床铺和晚餐,粉蓝色的光落在后巷积水里,被踩碎成一地廉价幻觉。 肉的香味混着垃圾酸臭,熏得薄幸差点当场吐出来。 他扶着墙,慢慢直起腰。 腿疼,肺疼,脑子也疼。 但可怜的他还得装。 于是老三和断臂男就看见,那个白发青年站在酸雨和霓虹中,慢条斯理地拍了拍风衣下摆。 动作嫌弃,神情冷淡。 仿佛刚才穿过的压根不是什么清算门,只是一道碍眼的门帘。 老三的喉结滚了滚。 “那可是清算门啊……”老三哆哆嗦嗦地小声对旁边的断臂念叨,“连S级欠债人都能切碎的门……他就这么走进去了?” 断臂脸色惨白,盯着薄幸的背影咽了口唾沫: “闭、闭闭闭闭嘴。有些怪物……连、连规则都得绕着走。我我我我还想活命。” 两人的密谋声虽然刻意压低了,但在这死寂的后巷里,对于听觉敏锐的薄幸来说,简直跟在耳边拿着大喇叭广播没什么区别。 薄幸拍打衣摆的手微微一顿。 欠债? 他在心里把这个词嚼了两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回过神后他也很奇怪,这个欠债的概念具体指什么? 可怜的他到现在连这个世界具体的运行逻辑都没摸索明白。 还有刚才那道门通过真的是因为他的身份吗? 薄幸回想起刚才在那鬼地方开保险柜时的场景。 那时候,那个基因锁是明确识别出了他的生物信息,甚至还得用“02号”这个身份验证才打开的。 但刚才那道清算门…… 那道门并没有喊出“欢迎02号”,而是报了一堆乱码,最后判定为“不存在债务”。 为什么? 如果是因为身份尊贵,系统应该直接放行才对,而不是像见了鬼一样逻辑短路。 就像被什么东西强行干扰了……它根本没有认出他是谁,甚至没认出他是个人。 薄幸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掌。 也是因为那个所谓的异能吗? 薄幸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懊恼地揉了揉太阳穴。 “早知道就不该为了省那点时间只看个简介。系统空间待的时间有限,下次回去,高低得把这破漫画的前面几章好好补补。不然迟早因为文盲被人坑死。” 虽然心里在疯狂吐槽自己没文化,但他面上却是一副“世人皆醉我独醒”的高深莫测。 “看什么看?” 薄幸感受到身后那几道快要把他后背烧穿的视线,不耐烦地掀起眼皮,猛地回过身。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满是戾气,老三和断臂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激灵,差点又要给这位活神仙跪下。 时乐靠在另一边的墙上,正在用碎布条勒紧手臂上的伤口止血。听到这话,他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薄幸。 那眼神里虽然有感激,但更多的是戒备、审视,还有压不住的探究。 “你叫什么名字?” 时乐突然开口,声音沙哑,目光紧紧锁死薄幸的脸。 他需要一个名字。哪怕是个代号。 作为重生者,他脑海里有一份关于未来强者的详细名单。只要有了名字,他就能确认眼前这个能无视逻辑铁律的怪物,到底是何方神圣。 薄幸一愣,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有些沉默。 名字? 对,这是个新马甲,既然是新马甲,就得有个新名字。 莫名的,“镜花”这两个字在他舌尖无声地滚动了一圈。 镜中花,水中月。 既然本体是那触不可及的镜中之花,那这个因意外而诞生的虚幻倒影…… 薄幸垂下眼帘,漫不经心地理了理凌乱的长发,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随口道: “水月。” 这个世界的人并不明白这两个词之间那句古老成语的关联,时乐皱着眉,在嘴里反复回味着这两个字。 “水月……” 他在脑海中疯狂检索着上一世的记忆库。从上城区的贵族名单,到下城区的通缉令,再到那些隐世不出的异能疯子…… 没有。 一片空白。 是的,未来的历史中,从未出现过一个叫“水月”的人。 难道是因为他的重生,导致世界线变动产生的新人物?还是说……上一世水月死得太早,根本没来得及在历史上留下名字? 看着时乐那副苦思冥想的样子,薄幸心里暗爽。 查吧查吧,查得到算我输。 “行了,名字告诉你了。” 薄幸不想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他现在只想搞钱。他一步一步走到时乐面前,那副高不可攀的姿态瞬间切换成了讨债的恶霸: “叙旧结束。现在,我们来算算账。” 他伸出那只修长苍白的手,掌心向上,毫不客气地在时乐面前晃了晃: “保护费。开锁费。还有……精神损失费。” 时乐一愣,下意识捂住了口袋:“我现在没有信用点……” “谁要你那些会被追踪的虚拟货币。” 时乐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老三更是把那点可怜的家当都掏了出来,颤巍巍地举着:“爷……神仙爷,我们没钱……这把扳手您看……” 薄幸停下脚步,目光极其挑剔地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 从老三手里那把生锈的扳手,到断臂男那个快要报废的义肢,最后落在时乐手腕上那块破破烂烂的机械表上。 全身上下加起来,估计都不够他买瓶水的。 “……” 薄幸在心里叹了口气。 穷鬼。全是穷鬼。 主角怎么也混得这么惨? “把你那破烂收起来。” 薄幸嫌弃地一巴掌拍开老三递过来的扳手,然后双手插进风衣口袋,微微扬起下巴: “算了,我虽然不是什么慈善家,但也还没沦落到要收垃圾的地步。” 时乐一怔,手下意识地护住了那块表:“你不要报酬?” “报酬?” 薄幸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 他微微俯身,发丝垂落在时乐满是血污的脸侧,那股冷冽的气息逼得时乐呼吸一滞。 “就凭你们现在这副样子,把自己卖了都不够付我的出场费。” 薄幸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时乐的心口,语气凉薄而随意: “这笔账,我记下了。” “但我这个人,不喜欢收零钱。我要的是……大头。” 时乐看着他的手指,警惕道:“你要什么?” “还没想好。” 薄幸收回手,转身就走: “先欠着吧。等哪天你们这点命变得值钱了,我自然会来取。” 时乐捂着心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指尖冰凉的触感。看着那个转身就要离去的白色背影,一种莫名的紧迫感涌上心头。 不能让他就这么走,水月现在身上全是谜团。 能无视清算门,能打开保险柜,还对第9区的规则陌生得过分。 这样的人如果消失在下城区,再想找出来,难度比从人堆里翻一枚针还高。 “等等。”时乐开口。 薄幸脚步一停。 时乐没有犹豫,直接扯下手腕上的机械表。那块表很旧,表盘边缘全是划痕,却被他保护得很好。 他上前一步,把表递到薄幸面前。 “拿着。” 他上前一步,将那块表递到了薄幸面前。 薄幸脚步一顿,有些诧异地回过头,挑眉看着那块破表:“刚才还护得跟命一样,现在突然想通了?” “这是定金。” 时乐盯着他的眼睛,语气生硬,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 “既然是债务,就得有抵押物。这块表是旧时代的纯机械造物,黑市上能换不少钱。” “你拿去。” 薄幸眯了眯眼,并没有立刻接。他那双通透的眸子在时乐脸上转了一圈,似乎看穿了少年那点笨拙的算计。 这哪里是抵押,分明是怕债主跑路的定位器。 “呵。” 薄幸轻笑一声,伸手抓过那块表,随手揣进兜里,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收一张无关紧要的东西: “行吧。既然你非要送,那我就勉为其难帮你保管一阵。” 收好表,他再次转身,准备走向巷口。 “你要去哪?”时乐再次追问。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急切,只有一种要把对方底细摸清的审视。 薄幸停在巷口,没有再往前走。 酸雨顺着破旧的屋檐淅淅沥沥地坠落下来,砸在他脚边的积水里,溅起一圈圈细碎而冰冷的水花。 他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一刻,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还能去哪里呢? 第九区于他而言,陌生得像一张从未翻开的地图。 系统安静得像是彻底死了,身上又分文没有,口袋里唯一多出来的东西,也不过是一块主角拿来抵押的破表。 一瞬间,薄幸心里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迷茫。 时乐却微微怔住了。 那一眼实在太空,像是这个人当真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连站在这片雨夜里的身影,都透着一点说不出的疏离。 只是那样的情绪停留得太短,几乎转瞬即逝。 下一秒,薄幸便重新戴回那副熟悉得令人牙痒的高傲面具,侧过脸来,唇角轻轻一勾,笑意懒散又锋利。 “怎么?怕我带着你的表跑路?” 他嗤笑一声,将被风吹乱的长发拨到耳后,语气凉凉: “我自然有我的去处。那种地方,也是你们这群满身泥点的家伙能打听的?” “管好你们自己的小命吧。” 说完,他再也没有停留。 那道白色的身影拖着脚步,毫不犹豫地走进了前方那片五光十色的夜幕中,很快就与周围那些穿着廉价衣、满脸麻木的行人格格不入地融为一体,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老三看着那个方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这爷……真是个怪人。明明穷得连个飞行器都坐不起,说话却比上城区的那些老爷还横。” 时乐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自己刚才被薄幸指尖点过的心口。 “水月……”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逐渐变得有些幽深。 第22章 试探 酸雨还在下。 第9区的夜,从来没有真正安静过。 隔离所方向的警报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红色光束还在夜空里来回扫动。 红桃Q闹出来的动静还没压下去,可对这片烂到骨子里的城区而言,那也只是今晚无数骚乱里的其中一桩。 人流拥挤,霓虹闪烁。 一道白色身影却偏偏逆着人群往前走。 他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凝重的情绪。 哪怕他刻意避开了主干道,但那些黏腻的视线依旧吸附在了他的身上。 在脏乱的下城区里,他这身打扮确实显眼得有些格格不入。 哪怕他低着头,那头长发依旧随着步伐在身后晃动,在这个色彩斑斓却肮脏的世界里,白得有些刺目。 薄幸停下了脚步,不再试图去扯那个根本遮不住头发的衣领。 他逃不掉。 或者说,当他意识到周围那些贪婪的目光已经开始转化为实质性的包围圈时,他也没打算再逃。 因为就在刚刚,那个在他脑子里装死了好几章的系统,突然诈尸了。 【叮——】 【触发紧急支线任务:初试锋芒】 【任务描述:作为未来的“***”,怎么能连几只喽啰都解决不掉?请宿主运用异能,规避一次致命/重伤攻击。】 【任务奖励:积分+800。(注:此任务为连环任务,首次完成奖励积分,第二次触发并完成将解锁专属道具《初级异能图鉴》×1)】 “800积分……” 薄幸看着那金灿灿的数字,原本因为饥饿和疼痛而有些涣散的瞳孔瞬间聚焦,甚至比旁边的霓虹灯还要亮。 这哪里是任务,这简直就是系统给他发的救济粮! 而且那个《异能图鉴》,对于现在两眼一抹黑的他来说,比什么神器都管用。 更重要的是…… 薄幸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所思的弧度。 虽然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这具身体里的异能到底叫什么,但在回想起刚才无伤穿过“清算门”时的那种诡异触感后,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如果那个猜测是对的,那么这个能力的判定机制,绝对不在物理层面,而是在更唯心的...概念层面。 正愁没地方做实验,就有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踏、踏、踏。” 沉重的脚步声在积水的街道上响起,轻易地压过了周围嘈杂的人声。 原本拥挤的人群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劈开,那些原本还在觊觎薄幸的小混混们,在看到来人后,脸色骤变,像是见到了瘟神一样慌忙退散,连滚带爬地钻进了两旁的店铺里。 短短几秒钟,原本熙熙攘攘的街心,只剩下了薄幸一个人。 挡在他面前的,是三个男人。 和周围那些衣衫褴褛、满身铁锈的底层渣滓不同,这三个人身上的装备非常精良。 他们的衣服泛着高科技的光泽,一看就和他之前见过的市面混混不一样。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胸口那一枚闪烁着粉色流光的徽章。 那是一条正在摆尾的全息锦鲤。 “这就是那个白货?” 为首的一个男人开口了。 他的半张脸都被一个巨大的面罩覆盖,义眼在雨幕中拉出两道残影,声音经过处理,带着一种失真的质感。 他上下打量着薄幸,像是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目光挑剔而冷酷: “长得不错,除了腿有点瘸,简直是极品。” “看来今晚运气不错。”旁边的一个瘦高个嘿嘿笑了一声,手里转着一把匕首,“锦鲤夫人最近正想要个新的藏品来装点她的VIP室,这小子的成色,肯定能卖个天价。” 薄幸站在雨里,任由那些词汇钻进耳朵。 他并没有生气,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锦鲤夫人?VIP室? 看来是那家大赌场的打手,或者是专门负责给赌场物色“特殊猎物”的猎头。 薄幸微微抬眸,视线越过眼前这三个挡路的打手,落向街道尽头那座在雨幕中散发着妖异红光的庞然大物。 霓虹锦鲤。 那是第9区最大的“灰域”,一座建立在烂泥潭里的黄金笼。 在这座满是铁锈的废土城市里,它是唯一一个法律失效、只认筹码的法外之地。 无论是上城区寻求刺激的贵族,还是下城区亡命天涯的暴徒,只要踏进那扇门,身份便统统作废,只要手里有筹码,就能买到一切。 包括最高级的义体、最机密的情报,甚至是……一个人的命。 它是吞噬无数赌徒的深渊,却也是这座城市最大的情报集散中心。 薄幸收回视线,将那暗流涌动的情绪悄无声息地藏进眼底。 他站在肮脏的雨水里,理了理有些湿润的鬓角,然后歪了歪头,眼睛眨了眨,清澈得像是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浅水湾。 “晚上好,各位。” 薄幸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标准、礼貌,甚至带着几分天真的笑容: “有什么事吗?”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恐惧,反而透着一种令人发指的困惑,仿佛拦在他面前的不是三个要把他拆皮剥骨的暴徒,而是深夜还在工作的热心市民。 那一瞬间,空气似乎停滞了半秒。 紧接着,是一阵充满了恶意的嗤笑声。 “哈?晚上好?” 领头的机械脸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义眼疯狂转动,带着一种被轻视的暴怒,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 轰—— 巨大的机械臂带着滚烫的热浪,瞬间逼近了薄幸的鼻尖。 那上面还在旋转的锯齿距离薄幸的皮肤只有不到两毫米,只要他手一抖,这张漂亮的脸就会瞬间变成烂泥。 这是一次极其凶险的试探。 在第9区,面对这种程度的死亡威胁,人类的本能反应只有两种:要么瞳孔剧烈收缩、尖叫后退。要么肌肉瞬间紧绷、拔刀拼命。 然而,青年没有动。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隔着那层薄薄的面具,透过那些飞速旋转的锯齿,用一种近乎纯粹的不解目光,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散发着机油臭味的男人。 仿佛他站在这里,就是在等这把足以绞碎钢铁的致命电锯,主动递到他的面前。 仿佛在他的认知世界里,“被伤害”这个概念压根就不存在。 第23章 你杀了谁呢 “装神弄鬼!” 机械脸男人感觉自己被这无视的眼神狠狠羞辱了。 他眼底戾气大盛,一股能量瞬间从他体内炸开! D级战斗异能,气压重牢! 以薄幸为圆心,周围三米内的雨滴瞬间凝滞在了半空中。 原本无形的空气在异能的疯狂挤压下,发出一阵爆鸣,瞬间将薄幸整个人死死地焊在了原地,连动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被我的气压锁死,我看你还怎么装!” 机械脸男人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脚下的路面因为承受不住巨大的反作用力,瞬间如蛛网般寸寸龟裂! 借着这股恐怖的爆发力,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 机械臂疯狂嗡鸣,刃口已经烧得通红,瞬间撕裂空气,直刺薄幸心口! “死吧!” 太快了,距离也太近了。在这被异能绝对锁死的空间里,根本避无可避! “噗嗤——!” 骨肉被绞碎的闷响在雨夜中格外清晰,血猛地喷了机械脸男人一身,空气里瞬间弥漫开血腥和皮肉烧焦的糊味。 锯齿粗暴地切开肋骨,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直接绞成肉泥。在绝对的暴力面前,管你什么高高在上,还不是要变成一滩烂肉! 后面准备看戏的瘦高个刚咧开嘴,准备发出兴奋的狞笑。 然而,就在机械脸男人享受着虐杀的快感、准备狠狠拔出机械臂的那一瞬间—— 嗡——!! 一阵尖锐的耳鸣,毫无预兆地在机械脸男人的大脑深处炸响! 他眼前的世界猛地产生了剧烈的画面撕裂。 强烈的眩晕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周围的雨声、机械臂的轰鸣声,在这一刻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强行按下了静音键。 等那阵仿佛要将脑浆搅匀的眩晕感极其缓慢地退去,他的视网膜重新聚焦时,大脑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空白。 哪里还有什么白发青年。 被他那条机械臂死死钉在墙上的,根本不是那个猎物,而是……刚才明明站在他身后两米开外的同伴! “啊啊啊啊啊——!!!” 瘦高个凄厉至极的惨叫声这才后知后觉地炸开,他双手死死抓着贯穿自己腹部的机械锯齿,眼珠子因为极度的痛苦和难以置信凸出了眼眶,鲜血大口大口地从嘴里涌出来:“老、老大……你疯了?!” “老二?!” 机械脸男人浑身像触电般一哆嗦,猛地拔出机械臂,看着满手的同伴鲜血,整个人如坠冰窟。 怎么会这样?!他明明捅的是那个白发男人!那个人的肋骨断裂声、那烧焦的血肉味,他刚才明明感受得一清二楚! “扑通”一声,瘦高个倒在血泊里疯狂抽搐。 而此时,在距离这片血泊半步之外的阴影里,薄幸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他那身昂贵的衣服上,连一滴血珠都没有沾上。 看着双手沾满兄弟鲜血、瞳孔正在剧烈地震的机械脸男人,青年低低笑了一声。 他像是一个正在观赏提线木偶滑稽表演的看客,用着最无辜的语调,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哎呀……” 他拖长了尾音,目光在那具抽搐的身体和机械脸男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轻飘飘地发出一声仿佛看热闹般的感叹: “你杀了谁呢?” 【叮!紧急支线任务“初试锋芒”已完成!】 【奖励已发放:积分+800。(注:此任务为连环任务1/2)】 听着脑海里的系统提示音,薄幸却没有表现出任何轻松的情绪。 在别人看不见的面具之下,他的脸色其实已经惨白到了极点,额头布满了冷汗。 操……这异能也太要命了。 薄幸在心底咬牙切齿地疯狂吐槽。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为了不去硬抗那绞碎肉体的痛楚,他放弃了“骗自己不会受伤”这个极难达成的唯心设定,转而动用了异能的另一层规则:定义权。 他在机械脸男人的脑海里,强行把“目标”的概念,从自己身上替换成了那个瘦高个。 但这根本不是魔法,这是在强行篡改一个活人的认知逻辑! 那几秒的概念覆写,几乎抽干了他躯体里仅存的精力,大脑一阵眩晕,疼得连视线都在发黑。 “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机械脸男人惊恐万状地倒退了好几步,像是看着某种不可名状的怪物一样死死盯着薄幸,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我明明砍的是你!为什么会变成他?!” 面对暴徒几近崩溃的质问,薄幸强压着脑子里的眩晕。 他只是微微垂眸,看了一眼脚边正混着雨水不断蔓延过来的血迹,随后漫不经心地往后退了半步,自然地避开了那滩肮脏的污渍。 做完这个动作,青年才微微偏过头,隔着面具和细雨,静静地注视着那个吓破了胆的男人。 “我什么都没做。” 青年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感: “我只是把某个词,重新定义了一下。” 他笑着,轻飘飘地吐出最后的宣判: “但是啊,你们信了。” “咣当——” 机械脸男人双腿一软,沉重机械臂彻底脱手,重重地砸在积水里,溅起一片冰冷的泥浆。 你们信了... 这种连手指都不用动一下,直接玩弄他人认知,为了病态刺激在第9区微服私访的怪物…… 机械脸男人的义眼疯狂闪烁,原本被屏蔽的恐惧感在此刻彻底炸裂。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 他只觉得喉咙像是被塞进了一把沙子,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甚至不敢把那个名字念出声,生怕哪怕只是在脑子里想得太大声,就会被眼前这怪物发现,让自己当场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 青年的视线轻飘飘地越过地上的血泊,落在了机械脸男人胸口那枚闪光的锦鲤徽章上。 “你刚才说……” 他的声音在雨夜中缓缓响起,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一场无聊的雨:“锦鲤夫人,正缺一件装点VIP室的藏品?” 第24章 我是贵客 听到这句话,机械脸男人猛地打了个大寒颤。 他现在哪还敢把这位活祖宗当藏品,他只恨自己今天出门前没把这双狗眼给抠下来! “不、不敢!是我嘴贱!是我有眼无珠!” 他顾不上满地的血水和污泥,直接双膝重重地砸在水洼里,面罩磕在地上,声音抖也得不成样子: “是霓虹锦鲤!第9区最大的灰域……那里是整个下城区最大的赌场和情报交易站!只要进了那扇门,不管是谁,锦鲤夫人都会提供最绝对的庇护和最机密的情报!只要、只要您有筹码……” 机械脸男人语无伦次地往外倒着线索,生怕说慢了一秒,自己的认知就会被这个怪物再次扭曲。 青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语气里透着一股“没听说过但不想显得孤陋寡闻”的敷衍。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到那个比他高出一头的壮汉面前。 距离瞬间拉近。 机械脸男人本能地想要后退,却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他不敢动。 青年抬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居高临下的气场,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正好,我走累了。” 他微微昂起下巴,眸子里流露出一丝理所当然的指使: “走吧,过去看看。” 见对方还在发愣,青年歪了歪头,笑容中多了一丝困惑的不耐烦: “怎么?还要我付钱吗?” “不敢!不敢!!” 机械脸男人如梦初醒,连忙侧过身,弯腰做了一个标准的“请”的手势,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简直恨不得趴在地上给薄幸当红毯: “您请!您这边请!小的这就给您开路!” 薄幸满意地轻笑一声。 他双手插进口袋,顶着那张诡异的面具,拖着缓慢的脚步,大摇大摆地走向了那座吞噬人心的销金窟。 而在他身后,那三个原本凶神恶煞的打手,此刻正战战兢兢地跟在两旁,不仅帮忙挡开了周围的路人,甚至还贴心地帮他踢开了路中间的一块石头。 如果不看那满地的猩红积水,这场面简直和谐得令人感动。 … 穿过两条满是积水的巷道,在机械脸男人战战兢兢的带路下,薄幸表面上走得不疾不徐、极具压迫感。 但实际上,强改认知的副作用使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剧痛。他走得极慢,胸口的疼痛让他额头上冷汗直冒。 薄幸咬着牙,在脑海里点开了系统商城,看着刚捂热乎的800积分,含泪花掉了整整500点,兑换了一支【初级痛觉屏蔽剂】 【叮!使用成功。已屏蔽宿主50%痛觉,持续时间:2小时。】 随着一股微凉的数据流淌过全身,那种要命的剧痛终于被强行压下去了一半。 薄幸长出了一口气,但看着右上角再次缩水到只剩300的账户余额,他还是没忍住在心底痛骂这破系统简直比这第9区的黑帮还要像个明抢的劫匪。 简直坑货。 但看着前面战战兢兢带路的两个暴徒,后背还是不可抑制地渗出了一层冷汗。 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他现在根本就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刚才那一下认知篡改不仅掏空了精力,也耗尽了他所有的底牌。 如果刚才那个机械脸没有被他那几句神棍发言彻底吓破胆,只要对方再大着胆子稍微试探一下,哪怕只是回头给他一拳,他这个全靠止痛药吊着一口气的空壳子瞬间就会当场露馅,然后被这群暴徒毫无悬念地撕成碎片,死得连渣都不剩。 薄幸借着夜色的掩护深吸了一口气,好歹蒙混了过去。 随着巷道走到尽头,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却也变得更加荒诞离奇。 巨大的全息锦鲤在头顶游弋,它甩动的尾鳍洒下无数金色的光点,将下方那座巨大的建筑笼罩在一片绯红色光晕中。 雨水到了这里仿佛都被某种力场隔绝了。 刺鼻的药味没了,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的甜腻香水味道,闷在屋里,憋得人发慌。 “…这位大人。” 领头的机械脸男人在距离那扇流光溢彩的大门还有十米的地方,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卑微地弯着腰,眼神敬畏地看了一眼那扇大门,又看了一眼薄幸,整个人都在哆嗦: “我、我们就送到这儿了……” 薄幸停下脚步,隔着面具瞥了他一眼,语气透着一丝不耐烦的冷意:“怎么?带个路,还要我亲自去敲门?” “不敢不敢!” “大人,您有所不知。这正门是给有身份的贵客走的,扫描系统太严苛,不仅要验资,还要核实基因ID。像我们这种负责在泥地里收烂账的外勤,权限只有F,要是敢踏进正门半步,立刻就会被判定为污染源打成筛子啊!” 薄幸站在原地,听着“核实基因ID”几个字,面具下的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验基因? 薄幸在心底暗暗思索。 其实,他根本就没有刻意去死捂“镜花”和“水月”这两个身份之间的界限。 只要是第一区那些真正手眼通天的聪明人,稍微花点力气查一查,猜破他这层马甲不过是迟早的事。 但别人猜到是一回事,被门口的破机器当众把底牌掀开,又是另一回事。 如果现在把手放上去,系统里弹出的绝对是他那个惹了一身麻烦的真实代码。 一旦顶着“镜花”这个目前正处在风口浪尖、被各大财阀死死盯着的名字大摇大摆地走进这扇门,那性质就彻底变了。 薄幸可不会在现在自毁筹码。 他看着眼前这几个想溜的打手,道:“进不去?” 青年眼眸中透出一股戏谑: “你刚才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要把我送给你们夫人当藏品吗?这才过了多久?” 机械脸男人浑身一僵,大脑疯狂运转,终于在求生欲的刺激下猛地反应了过来。 对啊!他们外勤虽然走不了正门,但为了方便向内场送猎物和高危情报,锦鲤夫人可是专门给他们留了一条不用验明正身、直通内场的特权引荐通道! “我懂了!我马上办!大人您稍等!” 机械脸男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冲向了大门侧面一个不起眼的终端。 他一把扯下胸口那枚锦鲤徽章按在识别面板上,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激动而变了调: “外勤编号094!请求开启S级特权引荐通道!有、有位最尊贵的客人……要见夫人!” 话音刚落,门口那两排原本如临大敌的安保瞬间一愣。 紧接着,“滴——”的一声清脆长鸣。 门框上那一圈扫描射线如同遭遇了最高指令,瞬间全部熄灭。 两排幽蓝的光在地毯两侧亮了起来,一路铺进内场深处。 【特权通道已开启。欢迎您,贵客。】 机械女声回荡在门厅里。 周围那些正排着队、准备接受严苛扫描的赌徒们全都看傻了眼。 他们看着这个连指纹都没按、就直接让系统大开绿灯的白发青年,眼神充满了震惊。 呼…… 薄幸在心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还好这帮倒霉蛋有点用处,差点就真要交代在门卫手里了。 “大、大人,通道开了……”机械脸男人跪在终端旁,邀功般低着头。 薄幸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他漫不经心地双手插兜,在所有人敬畏到极点的目光注视下,大摇大摆地踩着光辉大道,跨过了那道区分泥沼与云端的门槛。 第25章 漫画章节即将发布 ... 跨进大门,漫天的雨声瞬间被门板切断。 筹码撞击的声音一星半点地落下来,和那些压低了的笑声混在一起,把这地方烘得又热又闷。 这里像个吞金的怪物,可薄幸一点欣赏的心情都没有。 因为就在他跨过门槛的那一秒,那个只会搞事的系统再次在他面前弹出了一个鲜红倒计时: 【警告:漫画新章节即将发布。】 【距离强制意识抽离还有:00小时59分59秒。】 【提示:为了保证阅读体验,您的意识将完全进入系统空间。请宿主务必寻找安全地点下线。】 薄幸脚步一歪,差点没把那股“神秘大佬闲庭信步”的气场给走散。 “……” 又来了。 他在心里毫不客气地把系统从头骂到尾。 这个破机制简直是坑爹。 所谓的“意识抽离”,说白了就是强制昏迷。 在这期间,他的身体会毫无防备地瘫在原地。 在这个遍地是变态和器官贩子的第9区,如果他就这么随随便便倒在大厅的沙发上…… 薄幸甚至能脑补出那个画面: 等他在系统空间里看完精彩刺激的漫画更新,心满意足地回归现实睁开眼时,可能会惊喜地发现—— 自己已经被热情的第9区人民大卸八块了。 “我可不想刚穿越过来,下一秒就变成被拆得零零碎碎的盲盒。” 那种‘看完漫画回来发现自己只剩个头在说话’的地狱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薄幸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紧迫感。 五分钟后。 【霓虹锦鲤·顶层VIP包厢】 这里是整座赌场的最高点,也是唯一能俯瞰整个第9区烂泥潭的地方。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连绵的雨,而窗内却是极尽奢靡的暖金色调。 无数条小巧的全息金鱼在空气中游弋,它们穿过昂贵的沙发、穿过水晶酒杯,仿佛这里就是一个巨大的深海鱼缸。 锦鲤夫人——这间销金窟的主人,此刻正慵懒地倚在主座上翻她的账本。 她穿着猩红旗袍,颜色艳得刺眼。半边头颅被透明外壳取代,齿轮藏在玻璃后缓慢转动,粉色光流顺着神经明灭不定,让那张脸依旧漂亮,却多了几分非人般的冷意。 “是个狠角色啊。” 薄幸坐在对面的丝绒沙发上,即使隔着面具,他的目光也隐晦地在女人身上扫了一圈。 哪怕没有系统提示,他也本能地感觉到这个女人很危险。 作为第9区最大灰域的掌权者,也就是俗称的“小BOSS”,她的异能等级绝对碾压现在的时乐,甚至可能达到了B级以上。 至于她的能力…… 薄幸看着一条穿过自己肩膀的全息金鱼,微微眯眼。 是控制这些鱼?还是某种精神类的致幻?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视野右上角的倒计时。 【00:54:32】。 五十四分钟,对于一个等着被处刑的人来说或许很短,但对于一个擅长编织谎言的骗子来说,这时间充裕得甚至能让他先喝杯茶。 只要在这54分钟内把这个女人忽悠瘸了,给自己弄个绝对安全的单间,那他就能安安稳稳地去看漫画了。 “呼……” 锦鲤夫人抬起手夹着根烟管,轻轻吐出一口烟雾。那双眼睛闪烁着幽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戴着面具的薄幸: “阁下口气不小。刚才在楼下把我的安保吓得够呛。” 她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一丝慵懒的杀意: “外勤094号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汇报说外头来了一位连手指都不用动,就能随意篡改他人认知、让人自相残杀的活祖宗。” 锦鲤夫人脸上带着几分探究的笑意。眼珠微微转动,带着极强的穿透力,仿佛要将眼前的白发青年彻底看穿: “但我刚才动用了锦鲤最高级别的情报网,查遍了第一区那些财阀的隐秘名册,甚至连暗网上的S级怪物档案都翻了一遍……” 她声音里透着一股情报商人的精明与审视: “可没有任何一条记录显示,哪位拥有这种恐怖手段的大人物,名字叫……水月。” 空气瞬间凝固。 锦鲤夫人微微前倾: “阁下可知,在霓虹锦鲤的牌桌上,用一张连我都查不出底细的假牌来入局……”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威胁: “……是要付出什么代价的?” 话音未落,周围原本站得笔直的四个黑衣保镖立刻上前一步。他们手中的刀已经出鞘,无形的杀气瞬间锁定了沙发上的薄幸。 只要锦鲤夫人一声令下,那个敢在这里招摇撞骗的骗子瞬间就会变成一堆碎肉。 第26章 又被看穿了 霓虹锦鲤每天都有陌生人推门。有的来买名字,有的来卖记忆,有的走错了门,进来又退出去,从此再没找到过入口。 然而薄幸只是面不改色,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背上。 “夫人别急。” 他伸手从兜里掏出了那块从时乐那里讹来的破旧机械表,随手扔在了那张价值连城的桌面上。 “既然你觉得我这张牌不够真,不敢轻易让我入局……” 啪嗒。 撞击声在死寂的包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薄幸伸出一根手指,漫不经心地在那块表的表盘上点了点,发出一声带着几分无奈的叹息: “夫人既然打开门做生意,眼力自然不会差。” 薄幸并没有把话说满,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块静静躺在桌面上的破表,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 “不知道加上这个筹码,够不够付夫人的局钱?这东西值什么价,想必你心里有数。” 那块满是锈迹的机械表,此刻就这么大刺刺地躺在价值连城的桌面上,与周围奢靡的环境格格不入,显得格外刺眼。 原本还在包厢里回荡的爵士乐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有些遥远。 锦鲤夫人夹着烟的手指就这样停在了半空,那缭绕的烟雾遮住了她半张脸,却遮不住她那只猛然收缩的眼睛。 周围那几个原本准备动手的保镖刚要上前,就被她严厉的一个手势定在了原地。 锦鲤夫人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块表。 包厢里的气氛从剑拔弩张瞬间转为了一种诡异的凝重,仿佛那个放在桌上的不是一块废铁,而是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核弹。 过了好半晌,她才缓慢地抬起眼帘。 “这不是你的东西。” 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的波澜。 薄幸也没有狡辩,他摊了摊手,坦然道: “是,别人的。” “他让你来当吗?” 锦鲤夫人的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像是透过这块斑驳的表盘,看向了某个遥远的誓言。 薄幸微微一怔。 时乐那家伙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他说...这块表是旧时代的纯机械造物,黑市上能换不少钱。 ......简直笑话。 这块破表就算在资源最匮乏的第9区,扔在路边估计都没人愿意弯腰去捡。哪怕是眼瞎的收荒人,也不会给这堆生锈的齿轮开出半个钱。 把它卖了换钱? 除非时乐脑子进水了,否则这就绝不可能是一笔简单的路费。 如果薄幸真的蠢到拿着这块废铁去黑市换钱,等待他的只有嘲笑,或者被当成骗子打断手脚。 只有真正具备某种敏锐嗅觉的同类,才能从这堆破铜烂铁里,嗅出那一丝不同寻常的价值。 “如果你连这东西的真正价值都看不穿,那你就不配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活下去。” 他想,这大概就是那个小子没说出口的潜台词。 所以他找到了锦鲤夫人。 心念电转间,薄幸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他看着那块表,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我也没办法”的无奈: “他没明说,但既然把这种东西给了我……” 薄幸耸了耸肩,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锦鲤夫人沉默了。 她吸了口烟,目光在薄幸那张看不清表情的面具和那块旧表之间来回巡视。 那些翻涌的旧日记忆让她无法拒绝这个持信而来的人,哪怕这个人看起来如此可疑。 片刻后,她重新坐直了身体,将烟管在烟灰缸里轻轻磕了磕,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要当多少?” “只要不过分,这栋楼里的筹码,你可以随便提。” 薄幸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视野右上角的倒计时。 【00:40:15】 看起来时间还很充裕。 果然,这块表的价值比想象中还要大,大到让这位精明的锦鲤夫人连验证真伪的程序都省了。 “筹码就算了。” 薄幸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晃了晃,语气轻快: “我不缺钱。我只需要……” 他看着锦鲤夫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当钱,我要当一个庇护。” 薄幸叹了口气,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胡扯: “外面有些苍蝇在找我,虽然处理起来不麻烦,但我现在有点累,不想动手。” “所以,我想找个安静、干净、且没有任何人打扰的地方……”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因为逛街累了想找个酒店歇脚,而不是身后跟着一堆足以让他死无全尸的烂摊子。 “只要一个庇护。” 薄幸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眸子直视着锦鲤夫人,将那个人设贯彻到底: “我想,这点面子……夫人应该会给吧?” 锦鲤夫人没有立刻回答。 包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全息投影轻微的电流声。 片刻后,她眼眸微微一闪。 在大数据的洪流里,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只是一个庇护?” 锦鲤夫人缓缓吐出细长的烟雾,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 “第一区今晚可是翻了天。外面那些熬红了眼的疯狗,都已经闻着血腥味儿,一路吠进第9区了。” 她隔着淡蓝色的烟雾,死死锁定着薄幸的眼睛: “而十几分钟前,在我的大门口,那位连手指都没动一下,就能让暴徒自相残杀的贵客……现在却坐在这里跟我说,他只是怕麻烦,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睡一觉?”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随着这几句轻飘飘的话语凝固了。 烟雾缭绕间,那只机械眼的红光忽明忽暗,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等待着某种被戳穿后的破绽。 面对这种极具压迫感的审视,薄幸依然稳稳地靠在沙发上。 他极其坦然地迎着那道目光,无辜地弯了弯眼睛: “没办法,我这人……确实比较贪睡。” 看着薄幸这副油盐不进的做派,锦鲤夫人眯起眼睛看了他几秒。随后,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她伸出手指,干脆地将桌面上那块破旧的机械表勾到了自己面前,动作里透着一股情报头子特有的果决。 “好啊。” 第27章 漫画更新(1) 锦鲤夫人将烟管在烟灰缸里轻轻磕了磕,那张美艳的脸上绽放出一抹唯恐天下不乱的明艳笑容,顺水推舟地接下了这笔交易。 “咔哒。” 她对着包厢侧面扬了扬下巴,一堵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了后面一条隐秘通道。 “看在这块表的面子上,那边那间室归你了。” “那里有着整座第9区最严密的安保系统,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只要我不点头,就算是上面大官来了,也别想敲开那扇门。” 她对着那条通道扬了扬下巴: “去吧,门外风大雨大。” “祝您在那儿睡个好觉。” *** “咔哒。” 门在身后重重合上,将那条幽深的走廊和锦鲤夫人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彻底隔绝在外。 【距离漫画更新还剩:00:25:00】 薄幸径直走向那个看起来最柔软的沙发,毫无形象地把自己摔了进去,整个人陷在一堆抱枕里。 他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上游弋的全息金鱼,脑海里回放着刚才的对话。 从一开始,他也没指望靠着那个满是漏洞的马甲,能在一个活成了精的情报贩子面前演到底。 更何况,那个女人身上散发的危险气息,说明她绝对不是那种会被几句漂亮话就糊弄过去的善茬。 她既然能坐稳第9区灰域的第一把交椅,要是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早被人连皮带骨吞了。 戳穿才是正常的。不戳穿,反而说明她在图谋更大的东西。 “不过……” 薄幸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手指在虚空中划过那不断跳动的倒计时: “反正我的目的达到了。” 哪怕她是装傻,哪怕她是别有用心,只要她给了这间房,对他来说,这局就是赢了。 至于以后? 以后再说。 25分钟后。 【倒计时归零。】 【强制意识抽离程序启动……】 一阵熟悉的眩晕感袭来,黑暗瞬间淹没了视野。 …… 再次睁眼时,薄幸已经飘浮在那个纯白色的系统空间里。 一本巨大的虚拟漫画书悬浮在他面前,封面上赫然印着崭新的几个大字 《逻辑崩坏:第9区篇·初遇》 这一次,薄幸倒是认真地端详起了这次的彩页封面。 构图很有意思,采用了极具张力的明暗分割法。 画面的左下角是明处。主角时乐浑身是泥,站在雨中,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破旧的机械表,眼神坚毅地递向前方。 画面的右上角是灰处。一个穿着风衣、拥有一头耀眼白发的背影正侧身欲走。虽然只画了半张侧脸,但那微勾的唇角和漫不经心的姿态,赫然就是现在的薄幸自己。 而在画面的最深处,在那片连光线都无法触及的漆黑阴影里,竟然还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黑发的青年,背对着画面,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苍白瘦削的脊背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死寂与疯狂。 【实时弹幕加载中……】 一瞬间,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洪水一样从画面上飘过: 【哈哈哈!终于更新了!】 【新角色!新角色!啊啊啊是白毛!这种那种的白毛!】 【这年头新角色颜值一个比一个高,嗯……不过这侧脸看着怎么有点眼熟?】 【那个在阴影里的人是谁啊?看着好惨……是反派吗?】 【老贼又开始谜语人了,这块表绝对是关键道具】 【盲猜暗处那个人跟这块表也有关系,这构图一看就是大三角命运纠葛啊】 “暗处的人……” 薄幸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个黑发青年的背影。 这块破表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还要重。既然能占据封面的C位,甚至连接起了主角、他和这个神秘的第三人……看来,这不仅是一个信物,更是一条贯穿剧情的主线。 难道这个还没露脸的家伙,就是这块表真正的主人?或者是那个让锦鲤夫人都不得不给面子的存在? 薄幸挑了挑眉,压下心头的疑惑,伸手翻开了第一页。 画面最初甚至显得有些平淡,甚至可以说是温馨。 在那间破旧旅馆的灯光下,时乐端着热气腾腾的食物敲开了房门。几格简单的过渡画面精简地交代了前因后果。 主角借着送饭的名义,小心翼翼地抛出了几个关于“身份”与“来历”的试探性问题。 然而,镜花并没有像时乐预想的那样回答他的问题,或者露出破绽。 他只是平静地放下了筷子,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通透的眸子没有什么情绪地看向时乐,轻声问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叫时乐对吧?” 随后,他站起身,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着门口的时乐走去。 画面在这个瞬间变得极具压迫感。背景里的暖色调灯光似乎都被这道白色的身影吞噬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一页的最后一格,画面定格在镜花逼近的脚步特写上,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几乎要溢出纸面。 此时,实时弹幕飘过一片惊恐: 【完了,我有不祥的预感……】 【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啊!时乐,危】 【快跑啊傻孩子!别问了!】 薄幸翻过这一页。 果然—— 下一秒,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原本还在门口站着的时乐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直接被一脚踹飞了出去! 并没有用复杂的线条去表现速度,而是用时乐撞翻桌椅、狼狈倒地的惨状,侧面烘托出了这一脚的力度。 狭窄逼仄的房间里,时乐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捂着胸口,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疼痛而剧烈收缩。 而镜花一只脚死死踩在他的肩膀上,微微俯身。那一头黑发顺着脸颊垂落,在阴影中划出一道弧线,遮住了他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冷得像冰一样的眸子。 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那种仿佛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般的冷漠,透过黑白线条,带着一种让人战栗的暴力美学。 随后,画面一转。 啪。 瓷瓶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时乐还在颤抖的手边。 看到这一幕,原本还在讨论颜值的弹幕瞬间炸了: 【?????】 【卧槽!真动手啊?!】 【这就是传说中的把狗骗进来杀?上一页还问名字,下一页直接上脚踹?】 【妈的三体人不禁能玩】 【心疼乐乐……镜花这家伙下手真黑啊,刚刚还挺平静的,突然发疯吓我一跳,果然三罪没一个正常人,都是疯子】 【不是打个半死再给药?这是什么操作?】 【但是他最后说‘只是这种程度’欸,感觉镜花这次下手还算轻的了,而且他最后还给了时乐一瓶药,这是啥伏笔吗?】 【别啥都伏笔伏笔了,我看他就是怕时乐死屋里,给他增加晦气值】 【虽然但是……他踩人的那个动作,好那个……(被拖走)】 薄幸看着屏幕上那个被画得线条凌厉、帅得惊心动魄的自己,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其自恋的感叹,心道这漫画家还真是不赖。 第28章 漫画更新(2) 薄幸快速翻过了那些展现自己英姿的画面。 毕竟那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事情,再看一遍除了满足一下虚荣心,并没有太大的情报价值。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时乐离开那个房间之后,究竟去了哪里,见了谁,又说了什么。 指尖划过虚拟书页,画面定格在雨巷的深处。 时乐捂着胸口,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阴影里。 在那里,一个穿着灰色工装、满脸胡茬的男人早已等候多时。 看到时乐这副惨状,男人脸上的肌肉瞬间紧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困惑。 “我不理解。” 男人看着时乐嘴角的淤青,狠狠吸了一口劣质烟卷,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那个镜花……到底是什么路数?” 他指了指身后那片黑暗的方向,语气里满是荒谬和不可置信,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 “他单枪匹马闯进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硬生生从典狱长手里把你这条命抢回来...” 男人又指着时乐还在渗血的肩膀,满脸的匪夷所思: “……结果把你救出来后,转头就拎进旅馆,关上门亲手打个半死?” “这算什么?一边从阎王爷手里抢人,一边自己当阎王?这人脑子里装的是硫酸吗?这他妈完全就是个疯子!” 男人咬着牙,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把手枪,似乎想去讨个说法,却被时乐一把按住。 “别去。” 时乐有些艰难地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雨幕中那扇紧闭的旅馆窗户,眼神复杂地摇了摇头: “疯子也好,怪胎也罢……至少他还给了这个。” 时乐摊开手心,露出那瓶精致的伤药。 随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转移了话题: “先不说这个。林萧那边……有消息了吗?” 听到“林萧”这个名字,男人眼中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凝重。 林萧在理想城代表着绝对的权势,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三座大山之一。 作为三大财阀之一,他与瓦列里、以及垄断了全城基因命脉与医疗技术的伊什塔尔并驾齐驱,共同瓜分了这个世界的最高权力。 他沉默了片刻,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根烟递给时乐沉声道: “三天前,火种的底层信息网捞到一条有意思的情报。” 在这个世界,火种并不是一个有着严密纲领的革命组织。 理想城建城四十七年,财阀换了三代,议会换了七届,第9区从第一天起就是垃圾填埋场。 在这里,逻辑稳定剂要钱,代谢抑制锁要钱,活着本身就是一笔永远还不清的高利贷。 当每个人都在为倒计时而活,就不会有人去想明天。 但明天没来,今天还得过。 于是,火种就在那些苟延残喘的“今天”里,作为一种本能长了出来。 它是当你的药剂断供时,陌生人从牙缝里匀给你的那一支。 是执法队清场杀人时,有人在黑暗中为你踹开的那扇门。 是清算人上门时,有人塞进你手里的那把枪。 这些无数个卑微瞬间的总和,构成了这张名为“火种”的巨大地下网络。 它松散,却无处不在。 画面中,男人吐出一口浑浊的雾气,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林萧最近有一笔特殊的暗箱交易:他买入了一套苏家的基因模板。” “至于付款方式……”男人冷笑了一声,“是用伊什塔尔公司的内部渠道,打了七折。” 时乐皱起眉:“这种级别的贵族交易信息,本来不该流到第9区这种烂泥潭里来。” “是啊,本来是不该。” 男人点了点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嘲弄: “但伊什塔尔那边有个助理喝多了,跟回收站收废料的人漏了一句嘴。” “他抱怨说:‘林萧那个吸血鬼又压我们价!还不是因为他手里攥着那个叛徒贵族的id签名,我们调个锁都要看他脸色!’” “回收站的人转头就把这消息卖给了我们的线人。” 说到这里,漫画画面给到了时乐一个特写。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听到“叛徒贵族”这四个字时,瞳孔微微收缩,仿佛抓住了某个关键的线索: “谁?” 男人扔掉烟头,在那一点火光在积水中熄灭的同时,吐出了那个名字: “苏家那个。三年前被家族公开除名,像垃圾一样扔下来的……苏冕。” …… “苏冕?” 薄幸飘在意识空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逐渐变得玩味起来。 他迅速从这段看似简短的对话中,提取出了一条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利益链条: 苏冕 = 苏家的弃子 + 林萧手里的筹码 + 时乐费尽心思寻找的关键线索。 “原来如此……” 薄幸毫无形象地瘫在空间的地板上,在那双眼瞳深处,一种名为“算计”的光芒正在疯狂闪烁。 本来他还想着找了个地方苟着,慢慢思考一下今后的对策。 但现在看来,老天爷似乎并不想让他休息。 他需要人气值。 而人气值来源于戏份,来源于读者的关注度。 在这个主角时乐围绕着“寻找苏冕”展开的主线剧情里,如果他只是个睡在隔壁的路人甲,那无论他长得再帅,顶多也就只能混个“最美背景板”的称号,过两话就会被读者遗忘。 想要把人气值刷爆,他就必须入局。 他得让自己成为这个漩涡中心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甚至……成为那个搅动漩涡的人。 “好累。” 薄幸翻了个身,像条咸鱼一样趴在地上,虽满脸写着抗拒,但脑子却已经诚实地开始飞速运转: “看来等会儿醒了,还得找那位锦鲤夫人好好聊聊。” 既然躲不掉,那就只能把自己也绑上这辆失控的战车。 “……顺便。” 薄幸瞥了一眼系统后台那个一直闪着红点、快被他遗忘的任务栏,认命地叹了口气: “正好趁这个机会,把那个一直挂在后台吃灰的任务也给顺手结了吧。” 既然都要加班,那就干脆把KPI一次性刷满。 打定主意后,他强打起精神,继续伸手往后翻。 第29章 镜花水月 漫画的视角再次转换。 第9区,隔离所。 昏暗的灯光忽明忽暗,警报声在背景里隐约回荡。 主角时乐灵巧避开了走廊上的巡逻无人机,悄无声息地从通风口跳了下来,落地无声。 时乐刚落地,正准备贴墙寻找掩体,动作却突然僵住了。 就在他前方不到五米的走廊尽头,那扇电子闸门前。 一个穿着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昂贵风衣、留着一头显眼白发的青年,正背对着画面。 他的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门的控制面板上,手指正在全息键盘上飞速跳动,留下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乱的残影。 而在那个白发青年的身后,还围着两个衣衫褴褛的第9区居民。 他们手里紧紧攥着手里钢管和扳手,神情焦躁而凶狠,正对着那个白发青年的后背大吼大叫,唾沫星子横飞,看起来像是在进行某种暴力的胁迫。 漫画给了其中一个壮汉一张极具张力的特写。 他手里那把沉重的扳手狠狠砸在白发青年耳边的墙壁上,震落了一层铁锈,表情狰狞得五官都挤在一起,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方那尘不染的衣领上。 这画面太美,简直就像是“柔弱的小绵羊误入狼群被迫当苦力”的现场直播。 【啊啊啊是封面那个白毛!!原来在这里等我呢!】 【救命,这个背影……好绝!虽然被吼了,但他看起来完全不慌啊?】 【不是他在解密吗?这手速是人能有的?】 【那两大哥好凶残,申请互换位置】 【不过看后面对话感觉白毛有点白切黑,不是哥们这真是被胁迫的?怕不是他胁迫那俩倒霉蛋吧?】 【不管了!三分钟内,我要这个白毛老婆的所有资料!如果是反派,请务必让我来承受他的折磨!】 薄幸看着这些疯狂滚动的弹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看来“水月”这个看似弱实则高智商的人设,第一步算是立住了。 漫画的篇幅随之进入了高潮部分。 刺耳的警报被具象化的声波字体填满画面,隔离所的守卫蜂拥而至。 漫画家用了大量的速度线和夸张的透视来描绘那场混乱的逃亡:爆炸的气浪、呼啸的无人机、以及他如何无视清算门帮助时乐一众逃离的乱七八糟的骚操作。 不过薄幸对自己经历过的那些打打杀杀并不感兴趣,指尖划过光屏,快速略过了中间大段关于逃亡的动作分镜,直接翻到了这一话的尾声。 画面定格在雨夜的巷口。 白发青年即将离去,时乐站在雨中喊住他,随后将那块表作为信物抛了过来。 暴雨如注,却似乎淋不湿他那身总是透着一股疏离感的昂贵衣物。 时乐似乎在犹豫什么,但最终还是冲着那个背影喊道。 “你要去哪?” 原本急促的分镜节奏,在这一页戛然而止。 在那一格极具电影质感的特写里,那个名为水月的青年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 没有任何台词,但画面的氛围却在瞬间变了。 原本那种挂在他嘴角的漫不经心消失了。 那双冰蓝色的眼瞳在雨幕的遮挡下,仿佛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关于宿命的压抑。 而在画面的角落里,漫画家特意给了时乐一个极小的特写镜头。 在那一瞬间,时乐的瞳孔在微微震颤。 仿佛透过这层冰冷的雨幕,透过这张陌生的面孔,他看到了某个极其遥远的影子。 但这神情只是转瞬即逝。 下一秒,水月便回过头,重新融入了漆黑的雨夜中,只留下时乐一个人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他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本话完。 【To Be Continued...】 【?????】 【刚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水月给我的初印象里不应该出现这个眼神啊】 【重点不是这个啊!是名字!你们忘了吗,他中间说他叫什么?叫水月啊!】 【镜花……水月……卧槽镜花水月?!你们什么关系?!】 【老贼你知道你在画什么吗?怪不得我从刚开始就觉得水月像某个故人。一个镜花一个水月,到底想干啥?】 【这绝对不是巧合,难道是好兄弟?还是双生子设定?】 【妈妈我感觉已经吃了十斤刀子】 【好了磕学家要开始产粮了】 看着满屏飘过的镜花水月和磕到了,薄幸在意识空间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猜吧,猜吧。” 薄幸看着那些脑洞大开的评论,并没有丝毫想要澄清的意思,反而在意识空间里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这趟浑水搅得越混越好,只有让人看不透,我的人气值才会涨得更快。”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仿佛是这个世界上最悦耳的乐章。 【Ding!本话人气值结算完成!】 【获得人气值:360点(折合3600积分)】 “3600……” 薄幸看着账户里瞬间鼓起来的余额,那是他拿命换来的血汗钱。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划掉了700积分,兑换了7天的生命值。 随着生命倒计时的数字跳动增加,那种时刻悬在头顶的死亡窒息感终于消散了一些。 “呼……” 薄幸舒服地瘫在空间的沙发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原来发工资的感觉这么爽!看来以后这双面人的戏还得接着演下去。” 此时距离强制意识抽离还有一点时间,心情大好的薄幸顺手点开了那个一直在闪烁的漫画论坛。 果不其然,一连抛出两个高颜值的新角色,而且两人之间还疑似有着某种宿命般的纠葛,论坛的热度比之前翻了好几倍。 一眼望去,首页几乎被这两个名字刷屏了: 【水月水月我们喜欢你!一人血书求白毛小哥哥出道!】 【(多图预警)关于那个回眸的微表情分析,他是透过时乐在看谁?】 【李涛,镜花水月这组名字的深层含义,老贼是不是在暗示这两人最终都会是一场空?】 【硬核分析贴:苏冕线会引出哪些隐藏势力?】 看着这些标题,薄幸不得不佩服这届网友的行动力。 经过他炉火纯青的演技铺垫,论坛里的二创图文和发癫楼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这对他来说是个绝佳的好消息——意味着即便漫画没更新,这些场外的二创也能源源不断地给他提供额外的人气值。 “不知道这帮人才又画了什么……” 薄幸有些好奇网友会如何理解这段关系,于是随手点开了一个热度最高的同人绘图帖。 【标题:我以指尖问前缘,你以一笑答流年】 【CP:镜花x水月(或者水月x镜花?不管了我也分不清攻受了呜呜呜)】 图片加载出来的瞬间,薄幸微微挑了挑眉。 不得不说,这位画师的构图极具神韵,甚至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洞察力。 画面被一道泛着涟漪的水镜斜斜切开,但这面镜子并没有边框,甚至没有正反。 你分不清哪里是镜中,哪里是现实;哪里是牢笼,哪里又是自由。 在一侧,是那个一身黑衣、黑发红瞳的镜花。 他身后的背景是一片血色的火海,手里把玩着一把寒光凛凛的破刀,嘴角挂着那种令人战栗的笑意,正隔着虚无的介质,肆无忌惮地注视着对面。 在另一侧,是身穿白色风衣、白发蓝瞳的水月。 他身处冰冷的雨夜之中,神情淡漠得像是一尊神像,那双冰蓝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在此刻却诡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镜花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带着血迹,重重地按在那个看不见的界面上。 而水月则微微垂眸,指尖轻轻触碰着镜花手指对应的位置,脸上带着一抹极浅、极淡,却又莫名温柔的笑意。 谁是镜中花?谁又是水中月? 是疯子在雨夜里幻想出了神明?还是神明在火海中撕裂出了疯子? 看着这张张力拉满、充满了暧昧与宿命感的图,薄幸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心情有些微妙: “画得真好啊……虽然把我这种为了生存不得不精分的行为,美化成了这么唯美的哲学探讨,有点怪怪的。” “不过……” 他看着那个不断上涨的点赞数,以及评论区里哭着喊着“好有张力”的留言,内心苍蝇搓手: “只要能给我赚积分,别说是我跟自己谈恋爱,就算是我跟自己结婚,我也没意见。” 第30章 苏冕 薄幸并没有在这些粉红色的泡泡里沉溺太久。 虽然“我跟我自己结婚也能赚积分”这件事,听起来确实很有发展前景,甚至堪称一条低成本高回报的致富道路。 但薄幸还没真把自己的人生规划成大型精分婚恋现场。 至少现在不行。 毕竟他还有正事要做。 现在的局势已经很明朗了。 苏冕。 这个名字,就是开启下一个大篇章的钥匙。 但问题在于,这把钥匙现在长什么样、插在哪扇门上、又被谁握在手里,薄幸一概不知道。 而他最讨厌的,就是在自己要上台表演之前,连剧本里的关键道具都没摸清楚。 毕竟知己知彼,才能把戏演好。 薄幸退出了那个满屏“好有张力”的同人图楼,手指在搜索栏里输入了“苏冕”二字。 很快,一个飘红的精华分析贴跳了出来。 【主题:【硬核考据】苏家弃子、林萧恐惧,苏冕到底藏着什么?】 薄幸挑了挑眉。 “嚯。” 这标题一看就很会骗点击。 他点了进去。 1L(楼主): 如题,最近剧情里一直在暗示林萧那边有动作,而所有线索最后都绕不开一个人——苏冕。 很多新读者可能对这个名字没印象,我简单概括一下。 苏冕,苏家弃子,三年前被除名。 表面罪名是“擅自调整征收标准,造成家族收益重大损失”。 但这个罪名很怪。 因为苏家作为实体派四席之一,最核心的生意就是尸体回收。 说白了,第9区死得越多人,他们赚得越多。 可三年前,苏冕提出过一次改革。 不过不是因为他突然良心发现,因为他发现底层人口死得太快,尸体回收系统根本处理不过来,大量生物质白白腐烂,反而影响长期收益。 翻译一下就是:他觉得人死太快,不够划算。 2L(楼主): 重点来了。 苏冕查账的时候,疑似发现过苏家和林萧之间的一条暗线。 活体素材交易。 在系统里,这些人已经被登记成“尸体”。 但实际上,他们还活着。 至于活着被送去了哪里,大家懂的都懂。 3L(楼主): 最有意思的是,苏冕发现这件事后,没有公开,也没有举报。 他把数据藏了起来。 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推进自己的改革。 三个月后,苏家把他除名。 所以我倾向于认为,苏冕手里有一份林萧很忌惮的证据。 林萧现在为什么要大价钱买断苏冕的ID签名? 因为他怕。 只要苏冕还活着,只要那份数据还没消失,他就睡不安稳。 4L(楼主): 所以时乐接下来一定会找苏冕。 谁先找到苏冕,谁就能拿到撬动林萧的筹码。 至于新出场的镜花和水月…… 镜花作为三大罪之一,怎么看都不像单纯路过。水月救了时乐,又和镜花名字对仗得这么明显。 我现在有个大胆猜测。 镜花和水月,一个站在旧秩序的疯狂里,一个站在新秩序的理性里。 接下来不会真要上演兄弟反目、宿命对决吧? 老贼,你最好真的有这么会画。 5L: 卧槽,楼主,你这么一说,我可就要开始脑补了。镜花水月,名字一出来我就觉得不对劲,这能是巧合? 6L: 重点难道不是苏冕吗?林萧都开始买ID了,这说明苏冕现在要么被追杀,要么被藏起来了吧? 7L: 苏冕这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发现活体实验不曝光,只把数据藏起来当筹码,这不就是冷血利益怪? 8L: 回楼上,第9区哪来的纯好人啊?能活着就不错了。苏冕这种才吓人吧,他不是正义,他是算盘成精。 9L: 算盘成精哈哈哈哈哈,但是我吃这种人设,冷冰冰的苏家弃子,手里捏着能炸翻财阀的证据,听起来就很贵。 10L: 你们聊苏冕,我继续磕镜花水月。一个疯,一个冷;一个火海,一个雨夜。老贼要是敢写兄弟反目,我当场哭给他看。 …… 106L: 只有我觉得苏冕可能已经在某个地方被控制起来了吗?林萧既然敢买他的ID,就说明他很可能知道苏冕还活着。 107L: 或者换个思路,苏冕没被林萧抓住。 林萧买ID不是为了锁死他,而是为了把他逼出来。 看到这里,薄幸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条回复只有短短两行,却比前面那些洋洋洒洒的分析更让他感兴趣。 “把他逼出来……” 薄幸轻轻念了一遍,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淡了些。 有意思。 如果林萧已经抓住了苏冕,就没必要在明面上大费周章地买断他的ID签名。 一个被握在手里的活人,远比一串被买断的数据好控制。 所以林萧现在的动作,与其说是在掩盖,不如说是在撒网。 买断ID,封锁权限,切断苏冕所有能重新接入系统的路。 这是围猎活人啊。 “苏冕死是不可能死的。” 薄幸关掉光屏,慢悠悠地往后一靠,指尖轻轻敲着沙发扶手。 在第9区这种吃人的地方,死人是最不值钱的耗材。 只有活着,才有被争抢的价值。 不管是那份被藏起来的数据,还是那个让林萧忌惮不已的基因ID,都注定了苏冕现在不能死。 至少,在他把最后一点价值榨干之前,林萧不会让他死。 “归根结底,苏冕不是人。” 是筹码。 而且是那种谁先拿到,谁就能坐上牌桌的筹码。 时乐要找他,林萧也要堵他。所以苏家大概率也不想让这个弃子重新冒头。 至于薄幸自己…… 他摸了摸下巴,笑意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那我当然也得凑个热闹。” 毕竟这年头,主角要找的人,他不提前抢一下,都显得不够尊重剧情了。 更何况他现在手里还有两个马甲。 镜花,三大罪之一,疯得理直气壮,适合吓人、诈人、把水搅浑。 水月,神秘新角色,刚救过时乐,适合装友军、套情报、刷好感。 这俩马甲要是用得好,一个负责把局砸烂,一个负责把人从局里捞出来。 到时候读者在外面哭着喊“宿命双子”,他在里面左右互搏领双份工资。 这波资源利用满分。 薄幸越想越觉得这条路很有前途。 然后他又认真想了想。 镜花和水月都要演,还有一个锦鲤夫人要应对,然而呢,林萧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疯。 薄幸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这条路确实很有前途。 就是有点费命。 “……” “我刚才是不是把自己安排得太满了?” 没有人回答他。 意识空间里只有论坛还在勤勤恳恳地刷新。 【镜花代表旧秩序的疯狂,水月代表新秩序的理性,感觉好有宿命感呀】 【一个镜中花,一个水中月,老贼挺会取名】 【如果他们真是兄弟,那我先死为敬。】 薄幸:“……” 他沉默了两秒,终于没忍住。 “不是,兄弟,你们这就开始替我安排人生了?” 他才出场几话啊? 这帮人居然已经把兄弟反目、宿命对决、旧秩序新秩序的高端论文全写完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 这帮网友虽然离谱,但有时候离谱得还挺有用。 至少他们替他把“镜花”和“水月”的关系脑补出了足够大的空间。 只要这个误会继续发酵,他以后无论用哪个身份行动,都能借着这层暧昧不清的滤镜,把角色逼格往上抬。 至于真相? 真相重要吗? 对读者来说,镜花水月是宿命。 对薄幸来说,镜花水月是工资。 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不过他本人现在只觉得自己的工作量正在以一种很不吉利的速度膨胀。 就在这时,意识空间里的倒计时跳到了最后一秒。 周围纯白色的数据流开始崩塌,熟悉的失重感再次袭来。 【意识传输中断……回归现实。】 再次睁开眼时,入目是备品室那奢华的天花板,几尾电子金鱼正摆着尾巴从他头顶游过。 薄幸躺在沙发上没立刻起来。 意识传输结束后的疲惫感还压在身上,像有人往他骨头里塞了一层湿棉花,不疼,但烦。 他盯着那几尾金鱼看了两秒,忽然没头没尾地想。 连鱼都不用上班。 然后他又想起自己不仅要上班,还要同时打两份工,演两个马甲,顺便跟主角抢一个不知道藏在哪儿的苏家弃子。 薄幸闭了闭眼。 “真是谢谢生活。” 他缓了几秒,才慢吞吞地从沙发上坐起来,抬手揉了揉后颈。 他整个人还有点懒散,眼尾因为刚醒显出一点倦意,完全不像刚才论坛里被网友分析出来的什么“旧秩序的疯狂化身”。 更像一个被迫从快乐摸鱼时间里拖出来的倒霉打工人。 偏偏这个倒霉打工人还没资格撂挑子。 薄幸叹了口气,随手理了理衣领。 “行吧,干活。” 说完,他抬步走了出去。 第31章 如果他还记得的话 霓虹锦鲤顶层,云端茶室。 与楼下那纸醉金迷、霓虹闪烁的赌场不同,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隔音墙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熏香,那是燃烧信用点的味道。 穿着旗袍的女人正慵懒地倚在榻榻米上。 她手里拿着一柄精致的折扇,随着她手腕的轻晃,那扇面上一条活灵活现的金色锦鲤仿佛在游动。 此时,她正漫不经心地往面前的缸里撒着鱼食,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头也没回,声音带着一股子独特的烟嗓味: “我以为你会睡死在那个房间里,毕竟像你这样把精神力透支到那种程度的疯子,第9区也不多见。” “承蒙夫人吉言,还没死透。” 薄幸并没有客气,径直走到她对面的软垫上坐下,仿佛刚才那个在雨夜中逼格拉满的水月根本不是他一样。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壶价值不菲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轻抿一口: “好茶。可惜是合成的。” “有的喝就不错了,穷鬼。” 锦鲤夫人,这位第9区最大的情报贩子,终于转过身来。 她长得很美且富有攻击性。左眼的眼角下有一颗泪痣,那眼睛正审视着面前的青年。 “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 锦鲤夫人合上折扇,啪的一声轻响: “不过这次要是没有大生意,我不介意现在就把你这副只知道浪费空气的家伙扔进楼下的绞肉机里,给我的宝贝们加个餐。” “啧,真是最毒妇人心。” 薄幸放下茶杯,脸上的轻佻稍微收敛了一些。他思索了一会,而后轻飘飘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谁?” “苏家那个弃子,苏冕。”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锦鲤夫人手里那柄摇曳的折扇,毫无预兆地停住了。 苏冕? 她当然知道苏冕在哪。 在这个充满了秘密的第9区,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死透了的。 只要价码合适,连旧时代的鬼都能被她从数据库里挖出来。 锦鲤夫人夹着烟,那只闪烁着红光的义眼深处,无数条加密的数据流正在疯狂回溯,最终定格在几年前的一笔交易上。 那一年,各大黑市的情报网都在疯传同一个消息:第一区某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弄丢了他手里那件“最完美、也最致命的藏品”。 传闻说那是一场极其血腥的失控叛逃。 但只有锦鲤夫人的信源告诉她,根本没有什么叛逃。 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造物主”,亲手按下了门的开启键。 “你可以走了。” 那个疯子站在高塔之上,对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说道: “去外面看看,去泥潭里滚一滚。等你脏了,累了,发现这世上除了我身边,再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处时……你自然会回来。” 锦鲤夫人当时问信源:“他为什么要放走自己最锋利的刀?” 信源沉默了很久,只传回了一句让人毛骨悚然的狂言: “……他说,艺术品需要呼吸。” 那位造物主在赌什么? 他赌他的作品足够完美,完美到即使在那个人吃人的下城区染了一身黑,内核依然是他设定的样子? 他笃定那个少年无论走多远,最终都会因为找不到归宿而绝望,然后心甘情愿地回到财阀,做回那把没有感情的刀? 但锦鲤夫人不信。 那个把人命当数字的疯狗懂什么艺术?他只懂控制。 于是,锦鲤夫人花大价钱买下了那个少年的逃逸路径。 她想在这场豪赌里,坐在庄家的位置上,下注另一条截然不同的结局。 她赌那个少年,宁愿把自己彻底打碎,也绝不会回到那个为其量身定制的剑鞘里。 所以她等了这几年。 她冷眼旁观着数据端上的那个光点,看着他在第9区的烂泥里挣扎、蜕变,学会了藏匿与伪装,甚至学会了用最完美的面具,去反噬那些高高在上的规则。 直到今天。 当眼前这个顶着全新身份、将傲慢与慵懒刻进骨子里的青年,漫不经心地坐在她面前,用那块破表作为筹码,轻飘飘地问出“苏冕”这个名字时…… 缭绕的烟雾后,锦鲤夫人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明艳的弧度。 她知道,第一区高塔上的那个疯子,输了。 而这场牌局真正的转折点,到了。 这是锦鲤夫人最想看到的一幕大戏。 思绪在电光火石间回笼。 锦鲤夫人眸中红光微微闪烁,重新聚焦在眼前这个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步步为营的青年身上。 她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慢慢地合拢了折扇,身体前倾,一股浓郁的熏香味道扑面而来。 “苏冕的坐标……” 她拖长了尾音,声音沙哑而充满诱惑,就像是在引诱旅人签下契约的魔鬼: “那么,你打算用什么东西来换我这个秘密?” “那个秘密太贵,我现在确实付不起。” 薄幸并没有因为付不起钱而感到窘迫,反而理直气壮地摊了摊手,那副无赖的样子像极了在赌场输光了筹码却还想赖在桌上的赌徒: “不如……先欠着?” 空气安静了一秒。 随后,锦鲤夫人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的面子还真是大。” “在这地界,敢跟我谈赊账的人,坟头草都已经两米高了。不过……” 眼瞳微微转动,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有着两副面孔的青年: “考虑到你至今还没把自己玩死,且每次都能给我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的份上...可以欠着。毕竟,你现在的信誉良好。” 他自然地靠在沙发背上,面具后的眼尾微微弯起,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权当是最随意的致意: “那就多谢夫人慷慨了。” 锦鲤夫人完全没有在意他这敷衍到极点的态度。 对于一个合格的地下庄家来说,能亲眼看着这个怪物去把第一区那些财阀的场子砸个稀巴烂,可比收回几枚冷冰冰的钱有意思得多。 叮—— 一枚芯片被抛了过来。 薄幸抬手,稳稳接住。 那芯片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沉甸甸的,仿佛握住了某种命运的重量。 “现在,拿着你的坐标滚吧。” 锦鲤夫人重新拿起鱼食,不再看他,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冷淡: “随便你什么时候用,也随便你怎么死。只要别死在我的地盘上就行。” “真是个残忍的女人。” 薄幸在心里腹诽了一句,手指摩挲着那枚芯片。 但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那扇木门前,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刚才在翻看漫画前几话时,在那堆不起眼的背景板里扫到的一条线索。 那块表。 时乐像护身符一样带在身边的破旧机械表,并不是什么简单的遗物。 它背负着一笔巨大的赌债,而在几年前,这笔烂账被人一次性平了。 如果不搞清楚这点,这块表就是个烫手山芋。 薄幸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却又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背靠着门框,看似随意地问道: “还有一个小问题。” 锦鲤夫人正在擦拭手上的鱼食碎屑,闻言有些不耐烦地挑了挑眉。 薄幸盯着她的眼睛,问出了那个他在漫画角落里挖出的疑点: “那块表的主人……他欠的那笔贷款,三年前是谁替他还的?” 空气中那一丝慵懒的熏香似乎凝滞了一瞬。 锦鲤夫人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眼皮,那只机械义眼中红光流转,透着一股被打扰的不悦: “你还真是没完没了。” “没办法,好奇心害死猫,也能救命。” 薄幸耸了耸肩,并没有被她的气场吓退,反而换了个更刁钻的角度: “既然不想说名字,那我换个方式问——那个人,为什么要替他还?” 在第9区这种连空气都要收费的地方,没人会无缘无故地去救一个烂赌鬼。 除非……那个烂赌鬼身上,有让那个人在意的东西。 如果那块表是个尚未兑现的巨额人情,那时乐手里的筹码就要重新评估了。 他必须得搞清楚,这位主角的手里,到底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底牌。 这一次,锦鲤夫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望着薄幸,那种眼神很奇怪。 既像是在看一个傻子,又像是在透过这副看似正常的皮囊,注视着那个沉睡在深渊里早已破碎的灵魂。 那种注视持续了很久,久到薄幸都觉得自己是不是问到了什么禁忌。 终于,锦鲤夫人收回了目光,重新拿起了折扇。 “你去问他。” 薄幸一愣:“问谁?” 锦鲤夫人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如果他还记得的话。” 第32章 继续做镜花 走出锦鲤大厦的那一刻,第9区那特有的空气扑面而来。 薄幸拢了拢领口,回想起刚才锦鲤夫人最后那句神神叨叨的“如果他还记得的话”,忍不住在心底狠狠翻了个白眼。 这年头的情报贩子是不是都有什么职业病? 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 薄幸站在街角的阴影里,一边把玩着那枚坐标芯片,一边在脑海里把锦鲤夫人刚才那个装深沉的笑容揉碎了踩上两脚。 这破漫画的作者到底往背景设定里倒了多少狗血?失忆梗?童年阴影?还是什么被封印的第二人格? 薄幸心累地揉了揉太阳穴,深深觉得在这个全员都在拼演技、凹人设的精神病院里,大家真是全病得不轻。 当然,转念一想,这里面绝对也包括他自己。 毕竟真要论起装神弄鬼、强凹逼格,他这个全靠系统积分硬撑,为了赚点外快天天变着法子演大佬的穷鬼打工人,才是这座精神病院里当之无愧的巨头。 狠狠在心里把自己和锦鲤夫人都平等地吐槽了一番后,薄幸心里的郁气总算散了不少。 他收起这副懒散的心思,并没有急着前往芯片上标注的那个坐标。 虽然他手里握着苏冕的藏身地,但对方毕竟是一个能在林萧眼皮子底下藏了三年的高智商逃亡者。 如果像个愣头青一样直接找上门,估计还没开口,就会被对方布置的陷阱轰成渣,或者直接把人吓跑。 既然是去交朋友…… 薄幸站在街角的阴影里,手指摩挲着下巴,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那第一次见面,总得带点像样的诚意才行。 在这个充满了谎言与背叛的世界里,想要让苏冕那种聪明人坐下来听你说话,最好的筹码就是“我也身在局中”的证明。 他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足够危险,却又能让苏冕不得不重视的身份。 想到这里,薄幸熟练地打开了系统商城的界面。 刚才赚到的3600点积分,扣除续命的700点,还剩下不少富余。 但他作为一个把抠门刻在DNA里的穷鬼,自然舍不得买那些几千积分的高级道具的。 他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商品列表里飞速扫过,最终定格在一个角落里的打折商品上。 【商品名:一次性换装面具(低配版)】 【售价:200积分】 【描述:本产品可完美模拟任何你在数据库中见过的面孔】 【备注:虽然是低配版,但只要你不去过安检,谁也看不出你是假的】 看着那200积分的标价,薄幸肉疼地抽了抽嘴角。 “啧,两百积分……够我换两天的命了。” 但他还是咬牙点击了购买。 没办法,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因为他现在的“水月”形态,想要变回原本的“镜花”样貌,居然不能直接切换,还得买道具辅助! 这太生草了,他居然要花200积分,去cos他自己! 随着扣款成功的提示音,一个冰凉的面具便出现在了他手中。 薄幸将它扣在脸上,脑海中开始构建那个他熟悉的形象。 那个黑发红瞳,名为镜花的自己。 随着一阵微弱的光闪过,原本属于“水月”的那头显眼白发开始迅速褪色,瞬间染上了浓重的墨色。 那双清冷如冰的蓝瞳,也被一抹令人战栗的血红所吞噬。 几秒钟后。 【当前外观:镜花(本相)】 “啧,两百积分就为了卸个妆,真是血亏。” 薄幸看着自己的脸,虽然心里在滴血,但他不得不承认,这副样子确实比刚才那个白毛更有说服力。 毕竟按照他刚穿过来时的那段惨痛经验,这副黑发红瞳、被称为三大罪之一的尊容,在第9区乃至整个理想城,认识的人绝对不在少数。 当然,并不是因为有人敢不知死活地来拿他换赏金。 在第9区,看见镜花的常识只有一个。立刻逃跑,并祈祷自己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如果他就这么毫无顾忌地走在街上,只会引发大规模的恐慌,甚至直接招来财阀的追杀。 他今晚是去交朋友的,又不是去屠城的。事情闹大了,接下来的交涉就会变得极其麻烦。 高调做事,低调做人。 薄幸叹了口气,覆上了面具。 配上他此刻那身漆黑的装束,整个人彻底融入了第9区那终年不散的阴霾里,化作了一道寂静的剪影。 薄幸点开终端,锦鲤夫人给的那枚芯片已经读取完毕,一个闪烁着微光的坐标锚点出现在他的视野边缘。 收起终端,他选择了一条属于底层的步行路线。 ---- 第九区简直就是一个大型迷宫,越往下走,光线就越是昏暗。 薄幸如同闲庭信步般穿梭在错综复杂的地下街道之间。 这一路上并不太平,在这片三不管的灰色地带,最不缺的就是那些靠抢劫为生的街头打手。 途经一条死胡同时,三个装着义肢的混混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手里掂量着电击棍,不怀好意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喂,穿得这么干净,是从上面下来的肥羊吧?把身上值钱的……” 领头的话音未落,薄幸只是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 昏暗的闪烁霓虹灯下,他那双猩红眼瞳冷漠地扫了过去。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那种属于“镜花”本能的冰冷审视,就瞬间让那三个混混如坠冰窟。 “吧嗒。” 混混手里的棍子掉在了积水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让开了路,甚至连多看一眼薄幸的勇气都没有。 薄幸内心闪过一丝轻松。 扮演水月时,他需要时刻计算、伪装。 但切换成镜花后,只需要把脑子里那些危险的念头稍微释放出来一点点,就足够让人退避三舍了。 时间就在这样枯燥而压抑的潜行中一点点流逝。 当薄幸终于抵达坐标附近的区域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 夜幕降临,第9区那标志性的雨再次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穿过一片荒芜的废弃住宅区,一座风格与周围赛博朋克建筑格格不入的古老戏楼出现在雨幕中。 它的飞檐已经断裂,红漆剥落的柱子上缠绕着乱七八糟的废弃线缆,透着一种旧时代被彻底遗弃的荒凉感。 薄幸无声无息地翻过高墙,站在了二楼看台的阴影中。 冰冷的雨水顺着天井倾泻而下,砸在残破的戏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隐隐于市,躲在这么个具有古典美学的地方,该说真不愧是苏家大少爷的品味吗? 薄幸微微眯起红瞳,视线穿透雨幕,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焦糊味,以及……很淡的血腥味。 “噗——” 一声枪响被淹没在滚滚的雷声中。 薄幸的视线瞬间锁定在了戏台的后方。 在那里,三道身影正踩着满地的碎瓦片,向着中间的柱子快速包抄了上去。 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而在被他们包围的柱子后方,一道略显狼狈的身影正死死捂住左臂,借着阴影作为掩体,艰难地喘息着。 哪怕隔着几十米的雨幕,薄幸也能一眼认出那个人。 金边眼镜,哪怕沾满了泥污也依旧整洁的衬衫,以及那张即使在绝境中也透着理性的脸。 苏冕。 这位在论坛里被读者们分析得神乎其神、手里握着能绊倒林萧“核弹”的苏家少爷,此刻正被逼到了悬崖边缘。 显然,林萧的买断行动只是个幌子。 真正想要苏冕命的,是那些容不下他这个“污点”的家族同胞。 苏家派出了最精锐的清道夫,来物理抹除他们这个曾经最优秀的继承人。 “砰!” 又是一道微不可察的攻击擦着苏冕的肩膀扫过,将他身后那根木柱瞬间击穿了一个焦黑的深洞。 苏冕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那双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 他单手快速在手腕的终端上操作着什么,似乎在准备启动某种玉石俱焚的自毁程序。 哪怕是死,他也绝不打算把自己的尸体留给家族去回收。 “目标已锁定,准备执行最终清理。” 隐约的通讯指令顺着风雨飘到了薄幸的耳朵里。 清道夫已经拉近了距离,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木柱的死角。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站在二楼看台阴影中的薄幸,深深吸了口气。 这可是个技术活,必须得把逼格一次性拉满才行。 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做完了这最后三秒钟的心理建设。 第33章 救人救人 冷。 除了冷,就是肺部仿佛被撕裂般的剧痛。 苏冕在狂奔。 雨水混杂着泥沙和血水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但他连眨眼的时间都不敢浪费。 身后几十米外,激光正在雨幕中来回扫射,仿佛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 那是苏家的精锐猎杀队,设备精良,而领头的那个,是他亲大哥苏昀养了十年的心腹。 二十多分钟前,苏冕那个自以为天衣无缝、藏了整整三个月的地下室被端了。 他连防身用的枪都没来得及拿,只在破窗逃生时堪堪抓起了一件外套,便一头扎进了这片迷宫般的旧楼。 二十米。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苏冕的呼吸已经凌乱到了极点,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而那个杂种现在还在高价悬赏,步步紧逼地要买断他的ID签名。 前有林萧的封杀,后有家族的追杀。 苏冕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自嘲。他这位昔日风光无限的苏家少爷,如今活得连第9区下水道里的老鼠都不如。 十五米。 苏冕猛地刹住脚步,身体重重地撞在了后方柱子上。 死胡同。 一边是高耸入云的墙壁,光滑得连个落脚点都没有,正前方是锁死的铁门。 没有出口了。 “苏少,别跑了。” 脚步声在距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六个全副武装的猎杀者呈扇形散开,将他所有的退路封死。 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柱子后的阴影。 领队慢慢走了出来,护目镜下的眼神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 “要跑多久啊?跑得掉吗?” 领队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老家主让我给您带句话……家里,给您留了位置。” 苏冕背靠着冰冷的柱子,剧烈地喘息着。 他摘下那副已经满是水渍的眼镜,随手扔在脚边的泥水里,那双总是透着理性的眼睛里,此刻终于浮现出一丝绝境中的灰败。 “什么位置?”苏冕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领队咧开嘴,笑了。 身后的几个猎兵也跟着发出了低沉的哄笑。 “回收站的入口。” 苏冕闭上了眼睛,藏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死死地握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可怜的清醒。 没用了,他没有枪,那枚炸弹也在刚才的逃亡中遗失了。 他引以为傲的大脑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这就是他的终点了吗? 变成一具没有名字的尸体,被送进那个他曾经试图改革的焚化炉,化作家族财报上那可悲的500信用点。 就在领队准备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 雨幕中,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那声音很轻,带着点看戏般的漫不经心,从巷子上方的某个废弃窗口飘了下来。 在这充斥着死亡绝望的烂泥潭里,显得格格不入。 “六个人,全副武装,去欺负一个连枪都没带的。” 那声音顿了顿,尾音里带上了一点一时兴起的轻笑: “苏家的排面,就这样?” 巷子里的气氛在这一刻诡异地停滞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抬起了头。 枪口瞬间调转,对准了高墙之上的那片黑暗。 苏冕也睁开了眼,仰起头。 在那一刻,这道仿佛只是为了凑热闹而横插一脚的声音,却硬生生地劈开了他眼前的绝路。 然后他们看见,三楼破败的窗口处,坐着一个人。 一身漆黑的风衣,脸上扣着半张暗色的面具。 他就那么随意地坐在窗框上,一条腿悬在外面,随着风雨微微晃荡。 像是在等夜风,又像是在等一出戏开场。 领队眯起眼,雨水顺着战术护目镜滑落。 “你他妈谁?” “路人。”那人的语气很轻佻,在风雨里透着股傲慢,“路过,看个热闹。” “滚。” “不滚。” 领队把手里的枪口抬高,红色的激光准星直接瞄准了那人面具下的眉心。 “那你下来。” 那人低头,往下看了一眼三楼的落差。 “好高呀。”他说,“你上来。” 领队愣住了。 他身后的几个手下也跟着愣在了原地。 在第9区混了这么多年,他们杀过求饶的,杀过拼命的,但从来没见过这种...被人用枪指着脑袋,还能面不改色让人“上来”的疯子。 苏冕没有愣。 在这诡异停顿的三秒钟里,他无声地往巷子深处退了两步,试图把自己重新藏进柱子后更深的阴影里。 但那人看见了。 他坐在窗框上,轻笑了一下。 “苏少,别跑。”他垂下视线,目光穿透雨幕准确地落在了苏冕身上,“跑了可就不好玩了。” 领队终于失去了耐心。在第9区,没人敢这么下他的面子。 “把上面那个疯子一起宰了!” 唰—— 红色的激光瞬间移向了三楼的窗框。 “噗!” 枪管发出一声闷响,激光瞬间射出! 但坐在那里的人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那道致命的灼热射线便贴着他的黑发擦了过去,只在身后的墙壁上留下一个焦黑的深洞。 他面具下的那双红瞳里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冷冽,嘴里却漫不经心地抱怨道: “哎,真是的,看个热闹都不行。” 随后,他转过头,视线越过了那六个全副武装的杀手,饶有兴致地停在了苏冕身上。 “苏少爷。” 那人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在雨中听得很清晰: “看热闹不要钱,但要我下场,可是很贵的。” 苏冕靠着阴冷的柱子,大脑在飞速运转。 作为一个把利润公式算到骨子里的人,他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这是他唯一的变量,也是唯一的活路。 苏冕抬起头,隔着雨幕对上那双猩红的眼睛,语气依旧保持着理智: “你能解决他们?” “碾死几只虫子而已。”那人轻笑了一声,显得理所当然。 “你要多少?”苏冕没有废话,直接开出筹码,“信用点,还是什么权限?只要你开价。” “钱?” 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把那条悬在半空的腿收了回来,蹲在窗框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苏冕。 “我对那种无聊的东西没兴趣。” 他微微偏过头,面具下的红瞳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恶劣: “我不做慈善。给我一个弄脏手的理由。” 那人顿了顿,雨水顺着他漆黑的发丝滴落,语气轻佻又危险: “或者,放下你那大少爷的架子……求我。” 激光枪发出低鸣,领队的手指已经压在了扳机上。 留给苏冕的时间不到两秒。 尊严,还是命。 苏冕看着三楼那个仿佛掌握着生杀大权的疯子,染血的手指深深抠进掌心。 随后,他咽下了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开了口: “救我。” 苏冕死死盯着他: “你要的理由,等我活下来,我亲自给你。” 第34章 继续装逼 “好。” 伴随着夜风中传来的一声轻笑,接下来的三分钟,苏冕看到了这辈子最诡异、也最违背常理的画面。 那个人根本没有下来。 他依然慵懒地坐在三楼破败的窗框上,一条腿悬在雨幕中,只是抬起了一只手,手指在空气中漫不经心地敲击着。 一下,两下。 像是在倒数,又像是在拨弄某种无形的丝线。 随着他指尖的起落,下方那支训练有素的猎杀队,突然毫无预兆地乱了。 最左边的第一个人猛地回过头,手里的枪慌乱地指向空无一物的雨巷深处,惊恐地喊了一声:“谁?!” 第二个人没有说话,但他手里的枪却“吧嗒”一声掉在了水洼里。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像是看着两件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紧接着,第三个人猛地举起了枪—— 红色的激光直直对准了自己身边的队友。 “你他妈干什么!”领队察觉到不对,愤怒地大吼。 回应他的是一声刺耳的枪响。 没打中,射线擦着领队的头盔射入砖墙,但这一枪彻底击碎了队伍仅存的理智,阵型瞬间崩溃。 有人在泥水里绝望地摔倒,有人对着空无一物的墙角疯狂扣动扳机,还有人直接扔了枪,抱着头缩在废墟角落里,崩溃地尖叫着:“不是我!不是我杀的!” 大雨依旧在下。 苏冕背靠着柱子,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描述的震动。 他根本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三楼窗口的那个人从头到尾甚至连站都没有站起来过。 他只是坐在那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场荒诞的自相残杀,手指随着下方的惨叫声,有一搭没一搭地数着数。 三分钟。 仅仅过了三分钟。 六个全副武装的苏家精锐,躺了四个,跑了两个。 躺在地上的并没有死,但比死更让人毛骨悚然。他们眼神空洞地瘫在泥水里,武器散落一地,失去了所有的反抗能力,嘴里反复咀嚼着同一句话。 “我不认识他……”其中一个猎兵看着半空,呆滞地念叨。 “我没看见人……别杀我……”另一个蜷缩在地上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至于那个经验丰富的领队—— 他跑了。 连一句狠话都没敢留,头也不回地逃向了巷口。 苏冕看着他跑远,借着半空中划过的闪电,他清楚地看到了领队回头时脸上的表情。 那是苏冕在对方那张冷酷的脸上,从未见过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极度恐惧。 ... 雨还在下,但戏台周围彻底陷入了死寂。 只有地上那四个猎兵神经质的呢喃声,和着雨水砸在残瓦上的声音,交织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安魂曲。 苏冕靠着斑驳的红木柱子,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空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 窗框上那道漆黑的剪影终于动了。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然后,向前迈出了一步。 这回他没有再高高在上地当一个看客,而是直接迎着风雨,从十几米的高处一跃而下。 一声轻响。 皮靴重重地踩碎了地上的积水,他落地的身形微微踉跄了一下。 他像路过几袋垃圾一样,从那几个瘫在地上的清道夫身上跨了过去,径直停在了苏冕面前。 血腥味混杂着冰冷的夜雨扑面而来。 那双猩红眼瞳穿透雨幕,淡淡地瞥了苏冕一眼。他微微侧了侧头,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字: “走。” 苏冕没有动。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滑落,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血腥味和危险气息的青年。 “你是谁?” 那人垂下眼睫,面具后那双猩红的眼瞳里倒映着苏冕防备的模样,他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神明,疯子,或者是你以后的债主。随便你怎么定义。反正在这第9区,还没人配让我主动报上名字。” “为什么?”苏冕没有被他的狂妄激怒,反而一针见血地追问,“为什么救我?” “因为你有用。” 那人的回答直白得没有任何掩饰,仿佛苏冕只是一件被他恰好从垃圾堆里捡起来,尚有利用价值的工具。 苏冕盯着他,大脑在疯狂运转。 刚才那短短的三分钟里,这个人到底做了什么?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那些受过严苛抗压训练的苏家猎兵,会突然像见了鬼一样精神防线彻底崩溃? 这个人很强。 这是苏冕的大脑给出的第一判断。 这种强,是能让人从骨缝里渗出寒意的东西。他只是坐在那里,连一根手指都没有碰到对方,就轻描淡写地摧毁了六个全副武装的杀手。 这完全超出了常规! “怎么这样看着我?” 那人看着苏冕紧绷的下颌线,面具下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似乎对苏冕的沉默感到有趣。 “你刚才说你是路人。”苏冕极力压制着呼吸的颤抖,保持着声音的平稳。 “哦,你信了?” “不信。” “那你问什么?”那人摊了摊手,理直气壮得让人完全无法反驳。 苏冕沉默了。 在绝对的力量压制和信息差面前,任何多余的试探都是愚蠢的。他的理智告诉他,自己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他习惯性地想推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却摸了个空,最后只能妥协般地吐出三个字: “……走哪边?” 那人短促地笑了一下。 他转过身,黑色衣摆夜风中划过一丝弧度。 “跟我走,或者留在这里等苏家派人来用麻袋装你的尸体。”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选择权随意地抛在了脑后: “你自己选。” 苏冕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按住自己受伤的手臂,毫不犹豫地抬腿跟了上去。 看着前方那个融进黑夜里的漆黑背影,苏冕压下了心头因为濒死而产生的悸动。 恐惧只在他的大脑里停留了极短的时间,接下来到场的是属于本能的冷静与怀疑。 整个理想城,能在三分钟内、不费一枪一弹,单凭精神干涉就彻底摧毁一支抗压极高的苏家猎杀队……这种级别的怪物,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而在刚才那短暂的对话中,在这个人身上,苏冕看到了一种完全脱离了常理的绝对自信。 就好像……只要是这个人想做的事,这世上就没有什么规则能够约束,也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 苏冕紧紧盯着那个在雨中闲庭信步的背影。 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从一个虎口跳进了另一个深渊,所以他必须在这个疯子正式开口要价之前,弄清楚自己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第35章 吓死了 至于走在前面的薄幸,完全不知道身后那位的大脑里正在疯狂进行着怎样的高端局博弈。 他现在只有一个最真实的感受: 后怕。 冷雨拍打在面具上,薄幸维持着那副六亲不认的散漫步伐,心里却在疯狂抹冷汗。 谁知道刚才擦着他头发飞过去的那束激光有多吓人! 那可是能瞬间融穿钢板的玩意儿,只要他偏头的动作慢上那么零点一秒,他现在就可以直接当场火化,跟这个赛博朋克的世界说拜拜了! 而且,刚才那震慑全场的三分钟,其实也不全是这具身体原本的异能威力。 作为一个深谙生存之道的穿越者,他很清楚光靠本能是不够的。 刚才那一出,是他毫不心疼地砸了积分,在商城里兑换了几个一次性的【精神放大干扰器】,再配合上镜花原本的异能底子,两者叠加,才堪堪堆出了这种犹如不可名状之物降临般的碾压效果。 积分嘛,赚来就是花的,不用白不用。 但归根结底,能把这群受过严苛训练的杀手吓成那样,核心只有一个—— 演技。 镜花的异能,本质上是一种极其不讲道理的唯心系力量。 只要你表现得越像个不可战胜的疯子,只要你打从心底里坚信自己能掌控一切,这种信念感就会化作实质的精神利刃,撕裂对方的认知防线。 反之,要是他刚才躲激光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或者眼神里流露出了哪怕半点对死亡的惊慌……那不好意思,不仅那六个清道夫不会崩溃,他自己也会因为人设崩塌而遭到能力的反噬。 唯心异能,演技不过关是真的会死人的。 “当个反派大佬真不是人干的活……” 薄幸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刚才强行催动精神异能加上道具的超载负荷,后遗症这会儿已经开始疯狂反噬了。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电锯在疯狂切割,五脏六腑都在隐隐抽痛,喉咙深处甚至涌上了一股浓烈的甜腥味。 但他连个皱眉的表情都不敢做,更别说停下来喘口气了。 他只能把涌到嘴边的那口淤血咽回肚子里,连呼吸频率都不敢乱一丝一毫,强行维持着那副“老子高深莫测、完全不受规则约束”的非人逼格。 强忍着阵阵抽痛,薄幸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唤出系统商城,飞速翻找着能解燃眉之急的道具。 他在琳琅满目的列表里锁定了一个【区域地图(一次性)】。 至于那个能永久开启全图视野的高级货,薄幸看着后面那一长串令人绝望的积分零头,果断移开了视线。 他这个穷鬼暂时还打不起那个主意。 随着一次性地图的激活,一条安全的隐蔽路线在视野中亮起。 薄幸带着苏冕在迷宫般的第9区七绕八拐。 他们穿过了三个暗巷两个高墙,最后来到一个废弃的水泵房。 薄幸一脚挑开角落里一块铁板,带着苏冕直接钻进了地下水道。 在错综复杂的地下管网里又走了差不多十分钟,两人终于停在了一个只有七八平米的隔间里。 “坐。” 薄幸下巴微抬,示意了一下角落里那个勉强能被称为床的水泥台子。 苏冕没有客气,走过去坐了下来。他身体已经到了临界点,能强撑着走到这里已经是奇迹。 薄幸走到另一边的墙角,倚靠在墙壁上。 表面上看,这是一种居高临下、随时可以抽身发难的掌控姿态。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如果现在不找个东西靠着,他那双发软的腿很可能下一秒就会直接跪在地上。 借着隔间外昏暗闪烁的灯光,苏冕环顾四周,那双眼底闪过一丝狐疑: “这是哪?” “以前有人住过。现在空了。” 薄幸半阖着那双红瞳,语气散漫。 苏冕盯着他:“在这个鱼龙混杂的第9区,你怎么会精准地知道这么隐蔽的地方?” “这里的人为了活命,当然谁都知道几个老鼠洞。” 薄幸面不改色地胡扯着,试图用这种万金油的借口敷衍过去。 然而,苏冕却并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这位前财阀继承人的视线一寸寸扫过薄幸那张被面具遮挡了下半部的脸,最终定格在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以及额角那一层被雨水掩盖,极其细微的冷汗上。 片刻的死寂后,苏冕突然开口,语气笃定得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你受伤了。” 薄幸心下一凛,心里暗骂:这人有病!黑灯瞎火的这也能看出来,懂不懂什么叫看破不说破! 不过,他表面上倒是一点慌乱也没显露出来。 既然这位少爷的眼睛堪比什么似的,再硬撑着装无事发生反而落了下乘。 薄幸半阖着眼,干脆不再掩饰,坦然地应了一声:“嗯。” 这回轮到苏冕僵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前一秒还狂妄到不可一世的疯子,承认得这么干脆利落。 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坦白,打乱了苏冕原本预设的所有试探,让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狭小的地下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苏冕看着对方的脸,鬼使神差地开了口:“……需要帮忙吗?” 薄幸抬起眼皮,那双猩红的眼瞳定定地看着他。 他是真不知道面前这位以理性著称的苏家少爷,此刻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了。 对着一个来路不明、双手沾满鲜血的法外狂徒,推销人道主义关怀? “你确定?”薄幸似笑非笑地反问。 苏冕愣住。什么意思? 薄幸没有解释,他已经站直了身体。他离开那面一直倚靠着的墙壁,极轻地喘了一口气。 下一秒,苏冕连残影都没有看清。 一阵裹挟着浓烈血腥味的冷风骤然逼近。 等苏冕的大脑终于处理完视线传来的画面时,薄幸已经悄无声息地欺身到了他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抹平。 第36章 忽悠 一只手擦着苏冕的颈动脉探了过去,“啪”地一声轻响,拍在了苏冕耳边的墙上。 手指带起的劲风,甚至吹动了苏冕鬓角的发丝。 对方只是以一种有些百无聊赖的姿态,从苏冕耳后的墙缝里,随手扯出了一根垂落下来碍事的废弃铁丝。 他猩红的眼眸漫不经心地垂下,连看都没看苏冕僵硬的脖颈一眼,只是嫌弃地将那根铁丝扔到脚边,掸了掸指尖的灰尘。 “管好你自己就行了,苏少爷。”他随口抛下一句轻慢的嘲弄,转身走回了原本的角落,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顺手清理了个垃圾。 而坐在水泥台上的苏冕僵着身子,胸口起伏了一下,好半天才把那口憋着的气喘匀。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太快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连本能地闭一下眼、瑟缩一下脖子都做不到。 如果那只手不是去扯铁丝,而是稍微偏离半寸,他现在的气管就已经被彻底捏碎了。 苏冕有些僵硬地抽了抽嘴角,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需要帮忙吗”简直蠢得冒泡。 薄幸才没理会苏冕内心的头脑风暴。他来这里是有正事的,装逼只是手段,谈条件才是目的。 他靠在墙壁上,微微合着眼,连呼吸都放得很轻,耐心地等着对方先开口。 短暂的死寂后,苏冕认清了现实,放弃了所有无意义的试探。 “你要什么?”他直截了当地问。 薄幸眼皮都没掀一下,也没有绕弯子:“帮你进一区。” 苏冕的瞳孔骤然收缩。 帮他进一区?这是什么条件? 被家族除名的那天,苏冕以为自己只是失去了继承人的地位、财富和未来。 直到在第9区的烂泥里躲躲藏藏了这几个月,他才彻骨地明白。他失去的,是被当成一个人的资格。 他的身份被随意复制、出售,被林萧那个杂种死死攥在手里当成要挟的筹码。 只要他还喘着气,这个身份的价值就会被持续压榨、不断贬值。 其实苏冕心里很清楚,老家主之前并没有真的想杀他,否则他一个失去护卫的少爷根本活不到今天。 他手里捏着“活人交易”的致命证据,就死死锁在他的id签名里。 一旦他死了,那份证据的秘钥就会随着他的死亡一起彻底销毁。 所以,家族打的是一个极其恶毒的算盘。 只要让他活着,但永远把他按死在第9区,永远无法踏入1区的地界把证据交出去,那他就是一个无害的定时炸弹。 苏家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云端慢慢等。 等他体内的代谢抑制锁彻底耗尽,等他自己像条野狗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第9区的酸雨里,一切麻烦自然迎刃而解。 但他不想死。 哪怕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他也想活下去。 而1区,有一样东西能重新证明他的价值。 他必须跨过那道不可逾越的封锁线,去向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证明一件事:他苏冕,哪怕被剥夺了一切,也依然有用。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只要他还有用,就还会有人愿意出面保他。 但他根本进不去。 第9区和1区之间,隔着难以逾越的壁垒和高墙。 这几个月里,他不是没有尝试过寻找漏洞,但每一次,只要他稍微靠近1区的边界线,视网膜上弹出的永远只有那冷冰冰的红色警告: 【权限已注销,请联系人工窗口。】 人工窗口。 听起来像是个正规的申诉通道,但苏冕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那里早就守满了苏家的眼线和猎犬,就像是专门为了捕捉他而张开的血盆大口。 只要他敢去那台机器前露个脸,甚至只是留下半点痕迹,下一秒就会被家族的人死死按在地上,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他当然不能去自投罗网。 进不去1区,交不出手里的底牌,他就是一个只能在第9区的烂泥里慢慢腐烂、等死的废物。 这是一个恶毒且无解的死局啊。 而现在,靠在墙角的这个疯子,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就精准地踩中了他心底最隐秘、也最致命的渴望。 对方就是看准了他这种不甘心等死的心理,才专门跑到这个鬼地方来找他,直接把这个让他根本无法拒绝的筹码,轻飘飘地扔在了他面前。 他感到异常的荒谬。 苏冕没有再问什么。 在这种级别的怪物面前,探究背景毫无意义,绝对的力量就是唯一的通行证。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双隐在阴影里的猩红眼瞳,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你想用我做什么?” 他看见对方微微歪了歪头,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两秒钟。 “还没想好。”黑发青年摊了摊手,语气竟然透着一丝诚恳,“可能是一件改变城邦的好事,也可能……单纯只是为了找点乐子。” 苏冕依旧紧紧皱着眉。 怎么可能这么简单!这可是通往1区的路,是能掀翻整个财阀棋盘的豪赌。 他那敏锐的直觉在疯狂报警,警告他一旦握住这只手,就会被卷入一个比苏家追杀还要恐怖百倍、复杂万倍的巨大漩涡里。 这场局的赌注太极端了。 赢了,他就能亲手撕碎林萧和那些老东西的虚伪嘴脸,一雪前耻,将失去的一切成倍地夺回来,重新将那些把他踩在脚底的人踩回泥潭! 输了,就是粉身碎骨,坠入真正的深渊,万劫不复。 可是…… 如果不赌,他能干什么? 继续在这个发霉发臭的下水道里,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苟延残喘,眼睁睁地看着倒计时归零,等着自己憋屈地咽下最后一口气吗?! 苏冕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漫开了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不知从哪一刻起,那颗总是冰冷计算着利弊得失的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久被压抑到了极致的野心和疯狂,猛地冲破了理性的枷锁,如火般瞬间点燃了他全身的神经。 他感到自己沉寂已久的血液在血管里疯狂沸腾、咆哮! 哪怕是把灵魂卖给眼前的魔鬼,他也绝不要在这滩烂泥里闭上眼睛。 苏冕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布满绝望灰败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了骇人而灼热的凶光,他紧紧盯着薄幸,喉结滚了滚,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好,我答应你。” 第37章 布豪,有意外 对于苏冕这种近乎破釜沉舟的果断,薄幸并没有感到多少意外。 这本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谈判。 算上在雨巷里替他震慑住猎杀队,自己今晚已经变相救了这位大少爷两次。 一个被逼到悬崖边缘、连呼吸都要被按秒计费的聪明人,根本没有拒绝别人递来绳索的资格。 哪怕那条绳索的另一端可能拴着地狱。 不过刚才那番话薄幸是骗他的,不管是镜花还是他本身,费这么大劲把苏冕从清道夫手里捞出来,当然不是真的为了去当什么救世主,更不是为了狗屁的找乐子。 首先,苏冕可是《逻辑崩坏》原著里的重要角色,妥妥的剧情核心之一。 只要把这位大少爷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就等于掌握了稳定出镜率的财富密码。 有苏冕在的地方,就必然有冲突和高光,只要他偶尔在旁边凹个深沉神秘的造型,还愁论坛里那些热衷于脑补的读者不给他狂刷人气值? 他现在穷得连个高级止痛药都买不起,太需要这个会喘气的人气提款机了。 而更核心、也更致命的一个原因,是为了他自己的异能。 薄幸微微合着眼,一边平复着脑海深处异能透支带来的刺痛,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他必须借着带苏冕跨越边界线这个契机,彻底摸清镜花这个马甲的异能上限。 这套异能的核心机制是“唯心”和“认知干扰”。 刚才在巷子里,他靠着极致的演技和信念感,成功扭曲了六个大活人的认知,让他们陷入了精神崩溃。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如果这种干扰仅仅只能对人的精神奏效,那充其量只是个高级点的大型催眠术。 在科技高度发达、遍地都是机械义体和自动化武器的赛博城邦里,光能骗人可是活不长久的。 他真正需要搞清楚的是:当他的信念感强大到连他自己都深信不疑时,这种认知层面的干扰,能不能连同没有灵魂的机器,甚至是第一区最核心的防御ai一起骗过去? 唯心,究竟能不能碾压唯物的科技? 想要搞清楚这个关乎他未来保命底牌的致命问题,第一区那道号称“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边界线,无疑是这个世界上最好、也最刺激的试金石。 借着帮苏冕偷渡的机会公费测试异能,还能顺手赚一波人气值,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既然交易达成……” 薄幸终于站直了身体,离开那面墙。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在台子上、眼神因为野心而微微发亮的苏冕,面具后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散漫。 “三天后,我来带你跨过那条线。” 苏冕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对方把气氛推到了这个剑拔弩张的地步,居然轻飘飘地按了个暂停键。 他眉头微皱,下意识地问:“为什么是三天后?夜长梦多,苏家的人……”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第9区还有些别的人和事,需要我去关照一下。” 薄幸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敷衍地扯了个充满恶趣味的借口。 他随手理了理黑色风衣,语气轻慢:“怎么,苏少爷连这区区七十二小时都熬不过去了?” 苏冕闭上嘴,不说话了。聪明人懂得在什么时候闭嘴。 表面上稳如老狗的薄幸,在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 废话!老子现在异能反噬的debuff都叠满了!现在带你去闯1区边界,我怕是还没走到扫描仪跟前,就要当场暴毙,直接大结局了! 薄幸转过身,身形渐渐隐没在地下室通向地面的阴影中,只留给苏冕最后一句警告: “这三天,你就乖乖在这洞里待着。赶紧收起你那副随时准备去死的悲壮表情,想办法让自己的身体恢复点……” “我可不想带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家伙去闯关。” 伴随着一阵清响,水泵房的门被重新合拢。 直到确认彻底甩开了苏冕的视线,薄幸一直死死绷着的脊背才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些。 他仰起头,靠在暗巷墙壁上,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气。 第九区连绵不绝的冷雨再次毫不留情地砸在了他的黑色风衣上。 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灯管短路的“刺啦”声,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薄幸拉高了沾着血迹的衣领,将大半张脸深深埋进阴影里,转过身融进了更深的夜色中。 * 其实薄幸走得这么急,根本不是为了维持什么高深莫测的神秘感。 他只是单纯地……快撑不住了。 他在冷雨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捱,一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发下毒誓:真是该死!等老子以后暴富之后干的第一件事,绝对是要买个镇痛剂! 脱离了观众的视线,装逼带来的肾上腺素被瞬间抽干,强行催动异能的真实代价直接在脑干深处狂暴地炸开。 “操……” 他毫不怀疑,刚才自己要是再晚走半步,或者苏冕那小子大着胆子出声挽留一句,他绝对会当场双腿一软,直接给对方表演一个什么叫“猛男落地”。 那他今晚辛辛苦苦立起来的大佬人设,瞬间就会碎成一地拼都拼不起来的渣子。 在这个处处要命的第9区,头可断,血可流,逼格绝对不能掉。这是他作为打工人最后也是最硬的铠甲。 不过好在苏冕没跟出来。 薄幸在心里苦中作乐地想着。 这片废墟平时连只老鼠都不愿意路过,就算他现在半死不活地扶墙走,至少不用担心被外人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 透支到极限的身体非常干脆地宣告了彻底宕机。连哪怕再迈出一步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薄幸认命地闭了闭眼,紧绷的脊背猛地一松。 整个人顺着墙壁毫无形象地滑跌在了地上。 仿佛是嫌他现在的这副尊容还不够狼狈,喉管深处猛地翻涌上一股腥甜。 薄幸甚至连抬手去捂嘴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无奈地偏过头,非常顺便地咳出了一口鲜血。 殷红的血迹混着浑浊的雨水,在他身边的水洼里极其缓慢地晕染开来。 他有些吃力地喘息着,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下颌滑落,一点点冲刷掉唇角的残血。 大脑里像是有成千上万根钢针在同时拉扯,剧烈的眩晕感让视网膜上的画面一阵阵地发黑、重影。 薄幸疲惫地闭上眼,仰起头靠在砖墙上,准备就这么毫无形象地苟上几分钟。 抱着这种破罐子破摔的心理,薄幸稍微喘匀了口气,这才勉强撑开那双沉甸甸的眼皮,漫无目的地顺着雨幕往前扫了一眼。 但就在这片几乎盲视的昏暗中,薄幸还是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突兀的轮廓。 狭窄的死巷尽头,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个人影。 薄幸心头猛地一沉。 原本昏沉的大脑瞬间犹如被泼了一盆冰水,连脊背上的寒毛都炸了起来。 怎么会有人?! 是谁?苏冕跟出来了?时乐的主角光环凑巧撞上了?还是……苏家的第二波清道夫? 没等他疯狂运转的大脑推演出结论,胸腔深处猛地爆发出一阵撕裂般的抽搐。 他闷哼一声,微微侧过头。 透过雨水与血污的缝隙,他看见那个模糊的轮廓动了。 对方向他走近。 很慢,很稳。 皮靴踩碎水洼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每一步都带着某种不疾不徐的从容节奏。 在这样一个血腥气弥漫的暗巷里,这种从容反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薄幸死死咬紧牙关,拼命想要抬起头看清对方的脸。 可反噬带来的神经麻痹太强烈了,他的颈椎沉重得根本不听使唤。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截笔挺的深色裤腿占据了视线的边缘。 “踏。” 脚步声骤然停歇。 那个居高临下的影子,稳稳地停在了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 第38章 恐怖老头 视野边缘,薄幸只能勉强用余光瞥见那裤腿微微弯折。 面前的人毫无顾忌地蹲在了泥泞的积水里。一只手伸了过来。指节轻轻抵在了薄幸的下颌处,不容拒绝地迫使他微微仰起头。 那是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指腹带着一丝夜风的凉意,毫无征兆地贴上了薄幸的嘴角。 那人动作极轻,就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一点点拭去对方唇缝溢出的猩红。 一诡异的危险感瞬间刺穿了薄幸的神经。 他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开,可反噬带来的麻痹让他连动一下脖子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被迫承受着这令人头皮发麻的触碰。 “躲了这么久……” 头顶传来的声音温和、慈祥,甚至还带着一点点长辈般的叹息。 那根沾着血迹的手指从他嘴角移开,片刻后,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 “累了吧。” 薄幸根本不知道对方在干什么,但诡异的是,随着那一点微凉的触感落下,脑海里那种仿佛要把他撕裂的神经剧痛,竟然真的奇迹般地平息了些许。 焦距终于重新凝聚。薄幸此刻终于看清了眼前这张脸。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人。他穿着一身与这肮脏下水道格格不入的西装,即便是蹲在泥水里,依然保持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 薄幸没见过这个人。但此刻,那人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正在昏暗的夜色里微微发亮,那种眼神没有半分敌意,反而充满了悲悯、痴迷,就像是在欣赏一幅正在逐渐成型的绝世画作。 “舒服点了吗?”那人微笑着问。 薄幸死死盯着他,喉结艰难地滚了滚,从牙缝里挤出个沙哑的字:“……滚。” 那人非但没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又在说孩子话。” 他将手从薄幸的眉心移开,动作自然地落在了薄幸的头顶。 很轻。 就像一位老祖父在安抚膝下调皮的孙辈。 “你抖什么?”那人轻声问,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的纵容,“我又不是来抓你的。” 他的手指慢慢穿过薄幸的头发,极具耐心地梳理着那些被冷汗和雨水浸湿的黑色碎发。 “三年啊……”那人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夜风中自言自语,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温柔,“长大了。” 薄幸跪在泥水里,听着这句话,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一动也不能动。 刹那间,钝痛死死拽动了被麻痹的神经,一个名字突兀的挤进他的脑海。 瓦列里。 第一区螺旋议会的最高掌权者之一,那个把活人剥皮抽骨做成艺术品的疯子。 薄幸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他怎么会出现在第9区这种下水道里?镜花跟他到底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会用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稔语气跟自己说话? 无数个致命的疑问交织在一起,让本就超负荷运转的大脑再次陷入了眩晕。 薄幸的眼前爆开大片大片的黑斑,原本强撑着的一口气骤然泄出。他再也稳不住身形,不可抑制地向一旁的泥水里栽倒下去。 瓦列里从容地伸出手,一把揽住了他单薄的肩膀。 他的动作依然轻柔得像在搀扶一位名门淑女,可那只扣在薄幸肩头的手掌,却带着绝对的力量,将他虚弱的身体卡在了半空中。 “放心,今天不带你回去。” 瓦列里微笑着,眼眸倒映着薄幸因为剧痛而隐忍发颤的苍白脸颊。 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薄幸的衣襟,声音温和得近乎残忍: “还没到时间。” 随后,他自然地松开了手,任由薄幸失去支撑,无力地滑倒在冰冷的墙根下,自己则优雅地站起身,拿出一块手帕,仔细擦拭着指尖沾染的血迹。 “对了,”瓦列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随口提了一句,“那个被流放的贵族小子……苏冕……是吧?” 薄幸躺在泥水里,半垂着眼看他。 瓦列里将手帕随意地扔进水洼里,看着那抹洁白瞬间被污泥吞噬,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很不错。”那人的声音在雨夜里听起来格外慈祥,却能让人从骨头缝里渗出寒意,“你挑玩伴的眼光,我向来是很看好的。” 他没有再低头看薄幸一眼,转身朝着暗巷深处走去。 靴子踩在积水里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某种令人绝望的节奏。走了两步,那脚步声突然停顿了一下。 瓦列里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过脸。雨幕模糊了他的轮廓,只有那道诡异的嗓音清晰地钻进薄幸的耳朵: “别死在外面。” “……要死,也得死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融在第9区连绵不绝的冷雨中。 ... 当薄幸再次恢复意识时,黯淡的天光正透过小巷上方的废墟,斑驳地打在他的眼睑上。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第9区难得迎来了灰蒙蒙的白天。 薄幸动了动僵硬发麻的指尖。他感觉眼皮沉重得不可思议,呼出的气流带着不正常的滚烫。毫无悬念,在冰冷的泥水里泡了半宿,他发烧了。 在一阵骨头快要散架的酸痛中,他缓缓睁开眼,撑着墙从满是泥水的地上坐了起来。 如他昨晚所料,这片废弃的区域简直是与世隔绝的天然坟场。 除了那个恐怖老头,整整一夜,这鬼地方连只流浪狗都没路过。 薄幸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不远处废弃房的方向。毫无动静。看来苏冕那位确实是个听劝的聪明人,一直安分地待在那个老鼠洞里,没敢出来找死。 他抬起沾着干涸血迹的手,有些费力地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头依旧在隐隐作痛,像是有根神经还在时不时地抽搐,但比起昨晚那种仿佛要把脑浆搅碎的致命反噬,现在这顶多算是宿醉未醒的后遗症,勉强回到了可以忍受的范畴。 薄幸低头又看了看身下的积水坑,终于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想他堂堂一个连床单都要挑纯棉的新时代青年,这辈子还是头一次在贫民窟的下水道门前打地铺。 “神经病。” 想到昨晚自己为了放松那老怪物的警惕,硬生生忍着一身的鸡皮疙瘩,咬牙配合对方演完了那出惊悚的“长辈关爱晚辈”的角色扮演游戏,薄幸就觉得一阵恶寒,胃里直犯恶心。 死老登,看他以后怎么报复回来吧。 他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一边扶着砖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强忍着高烧带来的眩晕缓了一口气,拖着沉重的步子,顺着墙根慢慢往巷子外面走去。 第39章 难怪脑回路不太正常 走出暗巷后,薄幸在废弃街区的阴影里找了个稍微避风的死角。 在系统商城里买了些退烧药,强行压下了体内那股翻滚的热浪,稍微唤回了一点清明,顺便简单清理了一下自己。 半个小时后,他再次推开了霓虹锦鲤的大门。 门外是满地泥泞和废墟,门内却是纸醉金迷的靡靡之音。 这里是他之前用一笔极具分量的筹码换来的临时栖身之所。 锦鲤夫人收了好处,大方地没设任何时间限制,这意味着他随时可以把这儿当成绝对安全的避风港。 绕过喧嚣的前厅,薄幸轻车熟路地进了后方的私人包厢。 锦鲤夫人正慵懒地倚在长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根细长的烟。 看到推门进来的黑衣男人,她连半点惊讶都没有,只是缓缓吐出一个带着淡香的烟圈,红唇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哟,怎么换口味了?之前那个漂亮惹眼的白毛小哥哥呢?” 薄幸这会儿正头重脚轻,根本没精神跟她打太极,只是恹恹地瞥了她一眼。 上次做交易的时候,锦鲤夫人确实没把话挑明。 她没指着他的鼻子喊出镜花的名字,甚至还极其配合地给了水月这个新面孔应有的体面。 但薄幸又不是傻子。 从她当时那些漫不经心的试探,和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看戏眼神里,他早就猜到,自己这层皮在这位第9区最大的情报头子面前,其实跟透明的没什么两样。 既然大家肚子里都门清,那他还费那个劲干嘛? 更要命的一点是,在那个坑爹的系统里一键切换水月的白发外观,可是要扣除真金白银的点数的! 他刚才买退烧药就已经大出血,穷得心里直滴血了。 要他花这笔冤枉钱,去在一个早就看穿自己的聪明人面前继续脱裤子放屁?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装逼也是要看性价比的,在已经被剧透的观众面前,省点经费不丢人。 薄幸毫无被戳穿的局促。 他径直走到锦鲤夫人对面的沙发前,放松地跌坐了进去。 锦鲤夫人目光放肆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看着他沾着血污的衣服,以及那略显急促的呼吸,她突然轻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某种意味深长: “看你这副随时要断气的样子,体力透支得厉害吧。”她慵懒地换了个坐姿,修长的双腿交叠,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正好我这儿刚换了个精通融合菜的主厨,弄了点夜宵。看在老主顾的份上,吃点什么?鸡肉碎玉米捞发酵酸奶,生腌鱼片佐冰镇绿豆沙,还是爆浆香菜折耳根热狗?” “……” 薄幸这会儿正被高烧烧得太阳穴直突突,原本是有那么一点想白嫖食物的微弱念头的,但在听到这串报菜名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有些迟钝的大脑在昏沉中缓缓运转,试图理解这几种食物的组合逻辑。 鸡肉和酸奶混在一起大概率会引发肠胃炎。 生鱼片配冰绿豆沙听起来像某种极端的催吐剂。 至于把香菜和折耳根塞进热狗里……这到底是什么反人类的阴间料理。 第九区的情报头子平时原来就吃这些东西? 难怪脑回路不太正常。 在短暂的权衡之后,薄幸决定不拿自己本就脆弱的肠胃去挑战这种疑似生化武器的黑暗料理。 他掀起沉重的眼皮,用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瞳毫无波澜地看了对面的女人一眼,声音沙哑地吐出几个字: “算了吧,不太饿。” 锦鲤夫人看着他那副恨不得原地去世的模样,倒也没勉强他吃那些招牌菜,只是转头对着侍者吩咐了一句: “去端碗清汤面来。什么都别乱放,免得他死在我店里晦气。” 十几分钟后。 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被强行推到了薄幸面前。 面对这份硬核的强买强卖,薄幸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现在确实没什么胃口,只能勉为其难地拿起筷子,有气无力且百无聊赖地戳弄着碗里的面条。 锦鲤夫人看着他那副慢吞吞的样子,这才慢悠悠地切入正题,语气里透着某种意味深长: “真难得啊。上次看你这么狼狈……还是在三年前。” 又是三年前。 薄幸戳面的动作没停,昨天巷子里那个变态老头刚提过,现在这个手眼通天的情报头子又提。 他强压下心底的翻涌,无趣地挑起一根面条,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向对面的女人。 “是吗?那我倒是好奇了...夫人见过我几次?” 锦鲤夫人轻轻弹了弹烟灰,细长的烟杆在指尖转了一圈,红唇微启:“具体多少次……我倒真是记不清了。不过,我倒是清楚地记得你第一次来找我的样子。” 薄幸姿态散漫地挑了挑眉:“嗯?” “算算时间,或许你那时刚从瓦列里那个老疯子的手里逃出来。”锦鲤夫人道。 瓦列里。 听到这个名字,薄幸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对恐怖老头的厌恶感还没完全消退,今天竟然又在这里被精准地点了出来。 但锦鲤夫人这句话说得含糊其辞、掐头去尾,显然没打算免费附赠后续的细节。 但薄幸没有开口问。 锦鲤夫人这只老狐狸的套路他还不清楚吗? 这家伙狡猾得很,故意把话抛出一半,不就是在钓鱼吗?用这种似是而非的陈年旧秘做诱饵,精准地踩中他的痒处,诱导他去探知“自己”曾经的秘密。 只要他敢多问一句,这女人绝对会顺理成章地递上一份天价的账单,再狠狠宰他一笔情报费! 可惜,现在的薄幸是个连系统退烧药都要犹豫半天的终极穷鬼。 想要骗他的钱?呵呵,哪怕是告诉他明天世界就要毁灭了,也别想从他干瘪的钱包里骗走半个钢镚。 于是,薄幸只是眼皮微垂,将心底那点翻涌的思绪和对贫穷的心酸死死压住。 他只是一直维持着他那副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半点兴趣的样子,无聊地敷衍了一声: “哦。” 锦鲤夫人:“......” 锦鲤夫人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刚吸进肺里的一口烟差点没走岔道。 她那双阅人无数的狐狸眼微微眯起,上上下下地重新打量了一番陷在沙发里的薄幸。 看着青年那副油盐不进、仿佛将所有前尘往事都彻底焊死在心底的冷漠姿态,锦鲤夫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还是一如既往的固执,连块结痂的伤疤都不肯轻易揭给人看。 包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轻柔的音乐在缓缓流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废话,锦鲤夫人看着薄幸那苍白的面孔,红唇挑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看你这副样子,接下来的麻烦肯定不小。”锦鲤夫人慵懒地换了个坐姿,修长的双腿交叠,吐出一口细长的烟雾,“正好,鉴于你是本月的高级VIP,我这儿有个附赠的售后服务,你要不要?” 薄幸这会儿正被高烧烧得太阳穴直突突,听到“售后”两个字,贫穷的神经本能地动了一下。 他微微抬起眼皮,声音沙哑慵懒:“什么售后?” 锦鲤夫人夹着细长烟的手指在半空中优雅地转了半圈,轻描淡写地抛下一颗重磅炸弹: “把你当初在我这里买走苏冕坐标的消息,原封不动地卖给苏家。” “……” 薄幸:“?” 他筷子上那根挑了一半的面条无力地滑落,重新砸回了清汤寡水的面碗里,溅起几滴微不可察的汤汁。 薄幸盯着那根面条,眼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此时有些迟钝的大脑缓慢地转了好几圈,才勉强理解了锦鲤夫人这种阴间的商业逻辑。 第40章 斗智斗勇 把客户的底细转手卖给仇家,然后管这叫“附赠的售后服务”。 这是售后啊?分明是嫌他活得太长,想顺手替他把火化入土一条龙全给包办了吧? 苏家现在正满世界发疯一样找苏冕,要是让他们知道是自己截了胡,别说去1区闯关了,明天早上第9区的下水道里就能多出一具无名碎尸! 薄幸眼神无比复杂地看着对面的女人。 锦鲤夫人似乎很满意他这副“深沉”的沉默。 她优雅地弹了弹烟灰,不紧不慢地补充道:“上次忘记告诉你了,霓虹锦鲤一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当客户买走的情报有极大概率会让他送命时,为了物尽其用……哦不,为了提供更完善的服务,我会在交易完成后,额外问一句需不需要这项售后。” 薄幸:“……” “我知道,这个售后听起来有些荒谬,甚至像是在亲手把你往绝路上逼,所以我向来尊重客户的个人意愿。” 锦鲤夫人那双美艳的狐狸眼里闪烁着精光:“这场豪赌的风险确实很高。但如果你接下这个局,并且真的能在苏家那群疯狗的连环绞杀下活下来,那就说明,你拥有让我不惜一切代价去押注的,极高的长线投资价值。” 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筹码: “到那时,你之前欠我的那笔天价情报费,我可以做主,一笔勾销。” 薄幸半垂的眼皮猛地一跳。 还没等他细想这中间的利益关系,锦鲤夫人又缓缓吐出一口细长的烟雾。 她将身子重新靠回沙发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另外……” “只要你从这盘死局里活着走出来……”她隔着烟雾,深深地看了薄幸一眼,红唇挑起一抹似是而非的弧度,“我会免费奉送你一个关于曾经的线头。” 包厢内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薄幸依旧恹恹地撑着额角。那双猩红的眼眸平静如一潭死水,没有因为这惊天的诱惑泛起半点波澜。 但在心底,他不得不承认,锦鲤夫人确实是个极其可怕的谈判对手。 这笔交易听起来简直可以说是为他量身定做、完美踩中了他现在所有的痛点。 无论是抹平那笔要命的巨额债务,还是镜花身上那个关乎主线走向的致命谜团,都是他目前急需的东西。 这种被人彻底看穿底牌的感觉并不好受,但薄幸面上却未露分毫。 他可不能是那种别人抛个鱼饵,就为了点情报把命豁出去的愣头青。 如果顺着锦鲤夫人的节奏现在就点头,那简直就是上赶着送人头。 更重要的是,在刚才那短短几秒的权衡里,薄幸的脑子里突然闪过系统面板上那个吃灰已久的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使用异能完美规避一次致命攻击(1/2 )。】 如果苏家的顶尖杀手真的找上门,那简直是天然的刷分提款机。 只是,玩火可以,他绝不会拿自己唯一的命去赌。 在迎接苏家的连环绞杀之前,他必须给自己找一个足够充分的兜底保障。 一个哪怕异能反噬、任务失败,苏家的刀刃已经架在脖子上,也能强行保他活命的最后筹码。 在此之前,他是绝不能把自己暴露在准星之下的。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利用这里的庇护把高烧退下去,把身体素质拉回及格线,然后苟到三天后,带着苏冕去闯第一区的边界线。 一想到三天后的那个大计划,一个大胆的绝妙想法,在薄幸的脑袋里悄然而生。 他抬起眼,笑道: “唔...夫人的筹码,听起来确实很诱人。” “不过,我不习惯把命押在别人发牌的赌桌上。” 锦鲤夫人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哦?这么说,你是要拒绝?” “当然不。”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放下了手里那双戳的敷衍的筷子。 “这场局我接了。但这个消息什么时候卖给苏家,得由我来定。” 锦鲤夫人闻言,轻笑一声。她并没有追问具体的时间,只是将指尖燃尽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语气里多了一丝真正的兴味。 “好啊。”她慵懒地撑起下巴,“那我这只随时待命的信鸽,就等着你发号施令了。” “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薄幸没有再多废话。 他扶着沙发的扶手站起身,强压下脑海中那一阵猛烈袭来的眩晕,维持着那副散漫的步调,推开包厢门,头也不回地顺着走廊朝二楼的房间走去。 直到那扇门在他身后彻底锁死,薄幸才稍稍松了口气。 装逼真是个折寿的体力活。 他在心里虚弱地骂了一句,随后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走进了浴室。 接下来的三天,薄幸在这个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顶级包间里,彻底开启了闭关锁国的苟命模式。 虽然系统商城里的高级治疗药剂他依然买不起,但靠着廉价的退烧药、以及屋内那张柔软的大床,他这具透支到极限的身体总算开始了缓慢的自我修复。 第一天,高烧褪去,但他连下地的力气都没有,几乎在房间里昏睡了二十四个小时。 第二天,五脏六腑那种宛如刀绞的撕裂感终于平息,异能反噬的余威逐渐退化成了隐隐的钝痛。 到了第三天的黄昏—— 当薄幸再次站在落地镜前时,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总算恢复了些许正常人的血色。 虽然眉眼间依然透着一股大病初愈的恹恹与病态,但那股随时会断气的虚弱感已经一扫而空。 他慢吞吞的换上衣服,面无表情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听着骨节发出的两声闷响,认命般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他随手拉开桌柜,将那几支用积分兑换来的急救药剂分门别类地塞进衣袋,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归零。 他拉起衣领,一把推开那扇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第九区逐渐降临的夜色里,径直朝着废弃水泵房的方向走去。 第41章 继续打工 废弃水泵房的地下室里,空气依旧浑浊。 苏冕靠在水管上,这三天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极度煎熬。 他连眼睛都不敢合上太久。 外面哪怕只是野猫踩过积水的微小动静,都能让他浑身紧绷,以为是苏家的杀手终于摸清了他的坐标找上了门。 饥饿、湿冷,加上对未知的恐惧,在一点点切割、消磨着他的理智。 那个戴面具的男人说三天后来带他走,结果到现在了依旧杳无音讯。 苏冕甚至绝望地怀疑,对方是不是早就放弃了这笔交易,任由他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自生自灭了。 就在他昏昏沉沉之际,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了一句轻飘飘的问候: “晚上好啊,苏少爷。” 这一声在死寂中宛如惊雷,苏冕精神猛地一震。 他猛地朝声音的来源望去。 那扇铁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 来人依旧是一身仿佛能融进暗夜的纯黑衣,静静地立在阴影交界处,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猩红的瞳色亮得惊人,透着令人心悸的妖异。 “你……” 苏冕的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这一次,那人脸上没有戴面具,苏冕终于借着微弱的月光,彻底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具欺骗性、苍白而俊美的脸。 但看清这张脸的瞬间,苏冕不仅没有感到丝毫放松,反而浑身狠狠一颤。 一股极寒的凉意直冲天灵盖,那个代表着禁忌的名字死死卡在他的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青年懒洋洋地靠在斑驳门沿上,眼帘微垂。 看着苏冕这副如临大敌的僵硬模样,他突然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急不缓的嘲弄: “怎么?大名鼎鼎的苏少爷,这就被吓傻了?” 地下室瞬间陷入了寂静。 一阵风从半开的铁门外倒灌进来,吹动了青年黑色的衣服下摆。 看着面前青年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苏冕深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死死盯着对方,声音干涩地挤出两个字: “……镜花。” “啊,是我。” 对方应得异常痛快,甚至连一丝掩饰的打算都没有。 苏冕觉得自己的脑袋糊成了浆糊。 原来如此……之前在雨巷里覆面救他、保持神秘,根本就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的恶劣伪装。 如今自己走投无路,已经轻而易举地踏上了这人的贼船,沦为案板上的鱼肉,他倒是一点都不想装了。 哪怕苏冕现在深陷泥潭、跌落谷底,他以前在第一区的高层圈子里,也绝没少听过这位镜花先生的事迹。 眼前这人现在虽然看起来心情不错,还能笑着跟自己打招呼。 但苏冕绝对不能被他这副看似散漫无害的外表给骗了,天真地卸下防备,不然恐怕自己到最后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毕竟,在整个城邦的地下世界,所有幸存者对这位镜花先生都有一个高度一致的敬畏称呼—— 阴晴不定的疯子先生。 想到这里,苏冕紧紧攥着水管,喉结滚动咽下了一口唾沫。 镜花为什么要帮自己?他到底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自己如今不过是一个被家族流放、遭到全城通缉的废人,身上究竟还有什么东西,值得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地下主宰大费周章地亲自跑一趟? 第九区并不了解镜花的过去。 这里的人私下里都在传,说他是从地底深渊爬出来的恶鬼,带着满身的煞气和不可告人的目的,只为了把那些高高在上的财阀统统拖入血腥的炼狱。 哪怕苏冕只和这人有过极短的接触,他也非常确定,自己根本看不透眼前这个男人。 那双猩红的眼眸里藏着太多的深渊与算计,看似散漫,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命门上。 可是……他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已经走投无路了。整个苏家,甚至大半个第一区的执法队都在发疯般地搜捕他。 在这种天罗地网的绝境下,或许只有眼前这个实力深不可测、甚至隐隐能与那些顶级财阀正面抗衡的怪物,才是上天赐给他的唯一一次翻盘机会。 与其战战兢兢地防备,不如干脆把命豁出去,彻底顺着这个疯子的节奏走。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或许这种疯狂的豪赌,反而能撕开一道意想不到的生机。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苏冕的心思已是百转千回。 青年并没有催促他。 镜花慢条斯理地在地下室里环视了一圈,目光挑剔地掠过那布满脏污的地面,最后勉强找了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木箱坐了下来。 他单腿曲起,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猩红的眼眸定定地看着苏冕,语气慵懒:“那么,苏少爷考虑清楚了吗?现在如果想反悔,还来得及。” 还没等苏冕回答,他忽然挑了挑眉,状似刚刚才想起来一般,语气轻快得令人毛骨悚然: “哎呀,差点忘了一件小事。其实吧……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这个强闯第一区的方法到底起不起效果。不过万一要是失败了,苏少爷,你可是会死无全尸的。” 他摊了摊手,看着苏冕瞬间僵硬的脸色,笑眯眯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不过看你现在的处境,好像除了信我,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 苏冕被他这番话狠狠噎了一下,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没上来。 这个疯子……绝对是在故意耍他吧? 把强闯第一区防线这种九死一生的事情,说得像出门随便买颗菜一样儿戏,甚至还毫不掩饰其中的致死率! 苏冕死死咬住后槽牙,对这位镜花的恶趣味又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 不过,既然他已经在心底做出了拿命去赌的抉择,自然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苏冕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的恐惧与挣扎已经被狠厉所取代。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因为干渴而有些嘶哑,却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信你。走吧。” 听到这个回答,镜花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从木箱上站起身,随意地拍了拍风衣下摆沾上的灰尘。 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弯起,像是在赞赏一个终于开窍的漂亮玩具: “唔,正确的选择。” 第42章 我在后面掩护你 第九区与第一区的地理界限,其实仅仅是一条并不算宽阔的护城河。 夜风呼啸,卷起河面上令人作呕的腥风。 两人站在第九区的河岸边,隔着漆黑翻涌的水面眺望对岸。 那是一幅足以让任何第九区居民感到绝望的画面。 河的这一边,是死寂、破败,残缺不全的黑暗废墟,连空气都弥漫着绝望的味道。 仅仅隔着百米宽的河面,对岸的一区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密密麻麻的霓虹建筑切断了天际线,将那半边夜空烧成了一片不分昼夜的紫红。 一条河,劈开了天堂与地狱。 苏冕死死盯着对面那座光怪陆离的城市,眼里的情绪翻涌的厉害。 那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是他曾经挥霍人生的地方,而如今,他却如一只阴沟里的老鼠,只能站在黑暗里仰望它的辉煌。 身旁的黑衣青年似乎对这种震撼人心的画面毫无触动。 他也没说话,迈开腿熟练地顺着河岸边一条隐蔽的通道上方走去。 苏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紧紧跟了上去。 很快,他们来到了一处位于大桥底部的监控死角。 这是防御网唯一的死角,也是镜花盯上的潜入点。巨大的灯光束切割着暮色,逼得人根本不敢抬头。 到了这里,苏冕自觉地停下了脚步,侧身退到一旁。 按照常理,或者是按照这位“疯子先生”深不可测的逼格,这种需要破除屏障的关键时刻,理应由这位大佬打头阵。 毕竟他苏冕现在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通缉犯,上去除了送死没有任何有用的价值。 然而,预想中镜花一马当先的身影并没有出现。 那个黑色的身影在他身旁稳稳地停住了。 苏冕一愣,下意识地感到不对劲。 他疑惑地回头,正好对上那双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猩红眼眸。 两人在死寂的阴影里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三秒。 紧接着,他就听见那人带着几分“我很贴心”的语气,说出了一句极其令人气愤的话: “不好意思啊,苏少爷。前面的路况不太熟,还是你先进去。” 镜花甚至还极其有礼貌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温和得想要让人揍他一拳: “放心,我在后面掩护你。” 苏冕:“?” 苏冕看着前方黑漆漆的入口,又看向镜花那张无辜的脸,额头青筋猛地跳了跳。 似乎是看穿了苏冕眼底的控诉与崩溃,镜花却毫无压榨雇主的自觉。 他单手插在衣服口袋里,云淡风轻地瞥了苏冕一眼,语气里甚至还透着几分事不关己的笑意: “紧张什么?你不就是苏家的少爷吗?不过是回趟老家,放轻松些。” “你……” 苏冕气结,下意识地就想咬牙反驳。 他妈的,这说的是人话? 然而,反驳的话还没冲出喉咙,苏冕却猛地愣住了。 他僵在原地,目光穿过探照灯昏暗的光线,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懒散靠在阴影里的男人。 等等。 在这个步步杀机的死亡交界处,这位传说中阴晴不定的镜花,真的会无聊到在这时候说一句毫无意义的风凉话来耍他吗? 苏冕的心跳漏了一拍,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他刚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本来就是苏家的少爷。 我本来就是? 苏冕脑海中猛然闪过自己这三天里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听见一点风吹草动就战战兢兢的狼狈模样。 是啊,如果是以这种惊弓之鸟的姿态潜入第一区,就算没被机器识别出来,只要撞见任何一个活人守卫,他身上那种属于通缉犯的气度,瞬间就会把他出卖吧。 所以……镜花是在提醒他? 苏冕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 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是要他强行剥下这层丧家之犬的皮,把脊背重新挺直? 是要他忘掉通缉令,在踏入第一区的那一刻,重新把自己当成那个还没有被家族抛弃、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 是这样吗? 苏冕眼底闪过一丝不确定的挣扎。但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现在除了孤注一掷地相信眼前这个疯子的深谋远虑,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退了。 就在他暗自咬牙,准备彻底豁出去的时候,黑暗中忽然划过一道微小的抛物线。 “啪。” 镜花随手扔过来一个东西。 苏冕抬手一把接住。低头摊开掌心,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通讯器,小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去吧,带上这个。” 镜花依然散漫地靠在阴影里,他的声音在河岸边呼啸的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甚至还带上了几分诡异的愉悦: “记住了……到时候不管发生什么,可千万别回头看我。” 苏冕握紧了那枚还带着一点凉意的通讯器,将它牢牢卡进耳朵。 他没有再问为什么,废话是最廉价的陪葬品。 苏冕深深地看了那个彻底隐匿在黑暗与阴影中的男人一眼。 随后,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刺骨凉意的夜风,强行将眼底所有的仓皇尽数碾碎。 ... 看着苏冕那副“风萧萧兮易水寒”、仿佛要去慷慨就义的悲壮背影,薄幸的表情终于放松了些许。 他没有浪费一秒钟的时间,立刻抬手在腕表上敲下了一串复杂的加密乱码,切入了一个隐秘的通讯频道。 “滴——” 通讯接通,对面传来了锦鲤夫人的轻笑声。 薄幸没有任何废话,直接用属于镜花的嗓音下达了指令: “霓虹锦鲤,你的售后服务可以生效了。” 第43章 帮你挡子弹的来了 “哎呀,这么快?”锦鲤夫人似乎有些意外,但随即笑意更浓,“如你所愿,镜花先生。祝你好运。” 掐断通讯后,薄幸迅速唤出系统面板。 他看着自己刚刚花大价钱从系统商城里兑换出来的一份第一区布防图。 地图在他的视野上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标记着第一区的各处塔楼,以及巡逻队的实时位置。 为了这场完美规避的巅峰大戏,他可是差点把家底都掏空了。要是这次捞不回本,他做鬼都要去苏家祖坟上哭。 就在薄幸死死盯着地图上代表苏冕的那个小绿点,准备进行下一步微操时—— “呜——!!!”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在头顶上方的夜空中炸响! 刹那间,原本昏暗的交界处瞬间被无数道猩红的警戒灯照得宛如血狱。 巨大的探照灯光束如同巨蟒般在空中交错,机械启动的炸响撕裂了寂静的夜空。 走在前面的苏冕浑身一僵,差点当场跪在地上。 就在苏冕的大脑陷入一片空白时,他耳蜗里的通讯器突然传来了微弱的滋滋声。 紧接着,镜花的声音稳稳地砸进了他轰鸣的耳膜里: “别急。” 那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反而带着一种将生死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绝对自信。 “抬起头,大摇大摆地走进去。”镜花看着地图上正在疯狂逼近的几十个代表苏家杀手的红点,语气平缓,“我说,他们现在看不见你。” 他们现在看不见你。 耳麦里那道微微上挑的声线,像是拥有绝对权力的诡异咒语。 苏冕死死咬住后槽牙,尝到了口腔里弥漫开来的血腥味。 “往前走。” 镜花那带着几分轻佻的嗓音,在震耳欲聋的防空警报中悠悠响起。 前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两台机械猎犬已经咔哒咔哒地转过了头颅。 可偏偏耳麦里那道漫不经心的声音好像带着诡异的魔力,竟然真的让他硬生生压下了逃跑的本能。 苏冕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迈开了腿。 “步子稍微收着点,左脚往回退一点。” 薄幸一边死死盯着眼前的布防图,心痛得都在滴血,一边却在通讯器里用最轻快的语气指挥着他这位昂贵的探雷器。 “走慢些。” 苏冕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脊背。他刚才要是步子迈大一点,脑袋已经被削平了! 他像个被操控的提线木偶,在这片死亡火力网中僵硬而傲慢地穿行。 而镜花的声音时不时地在耳边响起,时而嫌弃他走得不够有贵族的排场,时而指引他避开那些致命的监控死角。 太诡异了。 整个防线如同被彻底激活的杀戮机器,可偏偏那些致命激光总是能与他擦肩而过,机械猎犬的红外线也仿佛成了瞎子。 他就像是走在一个由别人精心计算好的,绝对安全的棋盘格里。 他真的……真的把第一区的防线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 但好景不长。 就在这时! 一台防御炮台突然猛地一转,一道猩红的射线毫无征兆地落在了苏冕的眉心! 被死亡锁定的刺痛感瞬间刺穿了神经,苏冕瞳孔骤缩,双腿几乎要本能地想要后退。 “跑什么?” 耳麦里,镜花不仅没有下达躲避的指令,反而极轻地叹息了一声。 “它锁定我了!”苏冕生无可恋。 “它锁定的是你吗?” 站在后方阴影里的薄幸,看着系统地图上那些终于闯入炮台射程内的苏家红点,道: “苏少爷,别回头。” “帮你挡子弹的来了。”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在苏冕身后的黑暗中轰然炸开! 所以那台防御炮台根本不是在瞄准苏冕! 而是直接越过了他,将狂暴的火力倾泻在了他后方、刚刚如疯狗般狂飙突进赶到现场的苏家杀手小队身上! “轰轰轰——!!!” 爆炸的火光瞬间吞没了第一区边界的夜空。 那支训练有素的苏家顶级杀手小队做梦也没想到,他们刚一露头,迎接他们的竟然是第一区自己的火力网! “该死!情报有误!防御系统为什么会锁定我们?!” “在我们的坐标上!有内鬼泄露了我们的位置!” 通讯频道里充满了惊怒交加的吼叫。 激光和大炮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将这片钢铁防线变成了绞肉机。 而处在风暴中心的苏冕,却毫发无伤。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致命的火力像是有意识般避开了他所在的区域,疯狂地收割着他身后的追兵。 那些杀手到死都没明白,为什么他们明明是来抓人的,却变成了被第一区集火的靶子。 在这混乱到极点的战场上,所有人,无论是杀红了眼的边防机械,还是抱头鼠窜的苏家杀手,似乎都真的“看不见”苏冕。 他们的认知在某种诡异的力量下发生了错乱,在这片被精心设计的棋盘上相互厮杀,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就在这漫天硝烟与火光交织的背景中,一道黑色的身影,不紧不慢地从滚滚浓雾中显现。 但就在他踏出烟雾的那一刻,变故突生! 一台彻底失控的机甲将炮口猛地调转,将最高规格的导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死死锁定了那道黑色的身影。 尾焰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刺眼的红芒,以超出音速的恐怖动能直直朝他面门轰来! “小心——!”苏冕下意识地目眦欲裂,嘶哑地惊呼出声。 太快了!那种级别的武器,就算是第一区顶尖的异能者也只能暂避锋芒! 然而,面对那足以融化钢铁的恐怖死神,镜花却没有像个活靶子一样僵在原地,更没有后退半步。 他迎着那刺眼的火光,在一片绝望的惊呼声中,猝然向前迈出了一步! 【叮!反噬抑制剂已生效,当前躯体可承受大量异能超载!】 听着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薄幸面具下的嘴角扬起一抹疯狂的弧度。 这天价的药剂,今天就当听个响了! 就在那枚导弹距离他眉心仅剩最后半米、高能的高温甚至已经烧卷了空气的千钧一发之际—— 镜花的身形,突然在原地拉出了一道诡异残影! 他没有躲,而是以恐怖的爆发力主动切入了导弹的飞行轨迹! 修长的身躯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致弧线,不仅完美地贴着那枚致命的弹体擦身而过,甚至在那一瞬间,他指尖极其傲慢地轻轻在导弹的外壳上弹了一下。 “嗖——!” 原本锁死他的导弹,硬生生被这股被异能扭曲过的力道偏转了轨迹,擦着他的衣服下摆呼啸而过,一头扎进了他身后那群刚刚冒头的苏家精锐杀手堆里! “轰——!!!!” 震天动地的巨响轰然炸开,狂暴气浪和极致高温瞬间吞没了周遭的一切。 大地在剧烈震颤,凄厉的惨叫声被爆炸的轰鸣瞬间撕碎。 苏冕被气浪掀得连退数步,死死用手臂挡住头脸,大脑一片空白。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整个第一区的边界仿佛化作了焦热的炼狱。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那个不知死活的黑衣男人已经在这场恐怖的连环爆炸中灰飞烟灭时—— “大名鼎鼎的苏家……” 硝烟还未散去,一道含笑声音,突然透过噼啪作响的火海,清晰地传了出来。 “……就这种程度?” 第44章 非想非非想 这句轻飘飘的嘲讽,在死寂下来的战场上宛如一道炸雷。 紧接着,一阵夜风吹过。 那道修长挺拔的黑色身影,宛如从深渊中踏火而来的修罗,慢条斯理地从滚滚浓雾中走了出来。 那件纯黑色的风衣上,都没有沾染上一丝一毫的焦痕。 狂风掀起他黑色的额发,那张面具下,一双猩红的眼眸在火光的映照下,流转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是的,因为薄幸怕自己演技不够导致表情暴露,又重新带上了面具。 【叮!高阶挑战完成:完美规避一次致命攻击。奖励已发放。】 听着系统的播报,薄幸在心底舒坦地叹了口气。 花钱免灾,果然爽。 硝烟在夜风中被渐渐撕裂,四周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劈啪声。整个第一区边界,死寂得落针可闻。 在所有惊恐到几乎凝固的视线中,薄幸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垂眸、双手插兜的散漫姿势。 那摧枯拉朽的能量,就像是穿过了一层虚幻的投影,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没能点燃。 就在残存的杀手们因为这违反常理的一幕而陷入极度恐慌时,只有薄幸自己,听到了脑海深处传来的系统音。 【叮!检测到宿主首次触发极速异能超载。】 【宿主核心异能档案已部分解锁——】 【非想非非想】 【概念解析:世界试图赋予你伤害,你便定义伤痕为幻影。死亡试图赋予你终结,你便定义深渊为降生。只要你的意志不曾对眼前的现实低头,那么纵使万箭穿心,在你眼中也不过是掠过虚空的微风】 【系统点评】: 该能力无等级上限,唯一限制为宿主的疯狂程度。当宿主彻底否定自我存在的逻辑时,你将瞬间化为抹除宇宙的黑洞。请宿主务必在玩弄现实的同时,保留最后一丝……对自己的留恋。 薄幸听着脑子里这段神神叨叨的系统说明,脸上的表情连变都没变一下。 他一边慢条斯理拂去袖口沾上的一点飞灰,一边在心里大概翻译了一下这段话的意思: 简单来说,只要他主观上不承认这道攻击,这攻击就落不到他身上。 一种极其不讲道理的概念级唯心机制。 哦,那还挺好用的。只是报的太晚了点。 薄幸在心里随便给出了一个相当务实的评价,然后就把这段中二的说明抛到了脑后。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刚才花重金买的反噬抑制剂效果确实不错,至少没让他当场吐血。 ... 苏冕在不远处看着那个毫发无伤的纯黑背影,心底泛起了一阵微微麻木的波澜。 哪怕他之前在巷子里就已经见识过这个男人的手段,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此刻亲眼看着物理法则在这个男人面前失效,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了一阵荒谬。 原来这就是镜花。 看得见,却永远无法被触碰的镜中之花。苏冕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代号简直贴切得令人绝望。 而在他们头顶上方,几架侥幸没有被爆炸波及的第一区边防无人机,正发出轻微的嗡鸣。 它们死死锁定着下方那个黑色的身影,将这令人震撼的画面化作无数冰冷的数据,顺着网络传输向第一区权力金字塔的顶端。 第一区中心城区,苏氏总部顶层。 偌大的投影室里没有开灯,屏幕上不断闪烁的爆炸火光,将站在落地窗前的男人那张脸庞照得忽明忽暗。 苏昀单手端着一杯威士忌,目光深沉地注视着定格在屏幕中央的那个身影。 “大少爷,第二梯队的武装序列已经待命,随时可以强行越界接管……”身后的指挥官低声请示。 “撤回来。” 苏昀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笃定:“让所有人原地待命,关闭所有火力锁定。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再对那个方向开一枪。” 指挥官愣住了:“可是苏冕他……” “那是次要的。” 苏昀微微眯起眼睛。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双仿佛能穿透数据流、直接与他对视的猩红眼眸,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怎么会是他……” 这五个字里,充满了对局势瞬间失控的凝重。 整个第一区的高层圈子,是由三大财阀构成的铁三角。 苏家掌握重工,林萧垄断着城邦最核心的军工与武装防御命脉。而稳居第一区繁华中心的瓦列里,掌握城邦的顶尖生命科学。 为了彻底抹杀苏冕这个家族污点,苏昀不久前才刚刚与林萧达成了隐秘的结盟,借用了林萧手里的部分边防权限。 本以为这是一场万无一失的瓮中捉鳖,可他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这个变数。 镜花。 这个曾经让整个第一区财阀都寝食难安的名字,这个与那个老疯子瓦列里有着千丝万缕诡异联系的男人。 “都这么多年了……” 苏昀盯着屏幕,眼神逐渐冷厉如刀:“这几年里,他从未踏足过第一区半步。当初第一区的高层如临大敌般防备了他那么久,可他始终毫无动静。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跨过那条边界线、彻底放松警惕的时候……他却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猝不及防地出现了。” 苏昀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瓦列里那个老变态单凭一己之力,掌控着第一区最核心的生命科学与暗网,就已经是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毛骨悚然的恐怖存在。 如果镜花真的在这个时候选择回归……面对那对诡异的组合,这第一区的牌桌上,未来究竟还有没有苏家的立足之地,恐怕都是个未知数。 “他今晚突然现身边界,恰好让苏冕在眼皮子底下逃脱……这究竟是心血来潮的巧合,还是他真的有意保下那个废品?” “如果是后者,这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瓦列里那个老疯子的授意?想借着苏冕这颗能动摇苏家内部的废棋做切入点,来撕毁我和林萧刚刚建立的同盟吗?” 种种阴谋论在脑海中交织。 在没有当面试探出那头怪物的真正底线之前,苏昀不敢下任何定论。 不管真相究竟是什么,苏昀比任何人都清楚。 从镜花重新踏上第一区土地的那一刻起,这场针对苏冕的单方面狩猎,就已经彻底变质了。 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不再是抓捕一个家族叛徒那么简单,而是三大财阀之间,一场足以倾覆整个城邦格局的权力博弈。 第45章 所有事情全都是靠演技 “当啷——” 一名苏家的杀手再也承受不住这种宛如面对高维生物般的绝望压迫感,手中的武器瞬间脱手到了地面上,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薄幸也没在看这些丧胆的喽啰。 他百无聊赖的扫过系统地图,忽然注意到在极远处的废墟暗角,有一个代表着未知的目标红点。 那个红点在黑暗中停滞了片刻,随后竟然果断的退出了扫描范围,消失的无影无踪。 薄幸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下意识往某处瞥了一眼。 嗯?怎么还有人在暗处蹲着? 谁呀,怎么看了一半突然跑了? 薄幸在心底疑惑的嘀咕了两句,隐隐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跑了正好,这破系统保命道具贵的离谱,要是再跳出来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高手,他那点可怜积分真不够再抵挡一次致命伤害了。 就在他盘算着怎么收场时,半空中一台侥幸没有被爆炸波及的无人机,忽然缓缓降下了高度。 无人机投出一道光束,在废墟上方交织成了一面清晰的光幕。 光幕中显现出一个身穿昂贵西服,面容冷峻的男人。 苏冕看到那张脸的瞬间,下意识道了句:“大哥……” 不过苏昀看不见他,自然也理会不了他。 苏昀隔着屏幕目光死死锁定在薄幸那道身影上,深深吸了口气。 随后他竟然微微低下了头,用一种克制,甚至称得上是恭敬的语气,率先开了口: “晚上好……镜花先生。” “底下的人有眼无珠,不知道先生今夜大驾光临第一区。” 苏昀看着光幕这头的薄幸缓缓开口,声里透着极度的紧绷感。 “这么多年不见,没想到再次见面的方式,竟然是一场系统锁定的故障。” 薄幸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闻言微微偏过头,猩红眼眸饶有兴致打量着光幕里那如临大敌的男人。 “故障?”薄幸轻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弄,“苏氏的武器如果只有这种水准,那你们在第一区的股票,明天大概也要跌停了。” 苏昀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他还是完美的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管理。 “确实是技术部门的失职。”苏昀顺着台阶下,语气公事公办,却将姿态放的更低了,“苏家的猎犬原本在追踪一个背叛家族的废品,是底下的雷达系统出了错,误将火力倾泻在了您的坐标上。” 苏昀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薄幸的反应,试图探寻他出现在这里的真正目的: “作为补偿,苏家会为您开放第一区的最高权限通道,今晚的火力损耗和您的精神损失,苏家会开出一张让你满意的支票,至于那个跑丢的废品……” 苏昀试探性的停了下来,他根本不知道他口中那个跑丢的废品,此刻正完好无损的站在薄幸身边,用一种复杂的眼光看着光幕。 薄幸在心里偷偷嘲笑。 废品?你弟弟现在可是在我手上当我的提款机呢。 当着我的面骂我的提款机,这个资本家真是一点礼貌都不懂。 “我对你们苏家的业务没有兴趣。” 薄幸直接打断了苏昀的试探,转身留下一个孤傲的背影。 “我要进城,把你们那些烦人的玩具都挪开。” 这句话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完全是上位者下达的通知。 苏昀沉默了一会。 面对这种毫无掩饰的傲慢,这位向来唯我独尊的财阀继承人不仅没有发怒,还十分干脆的低下了头: “如您所愿,边界的封锁已经解除了,第一区随时欢迎您的回归。” 话音落下,全息光幕闪烁了一下后瞬间熄灭。 随着全息光幕化作数据流消散在空气中,响彻夜空的刺耳警报终于戛然而止。 盘在空中的无人机调转了方向,那些原本在掩体后严阵以待的精锐小队也整齐划一收起了武器,迅速的撤入了第一区深处。 不过短短几十秒,刚刚还剑拔弩张的边界线便彻底空荡了下来。 除了风吹过时发出的呜咽,再也找不到半个拦路的人影。 一条毫无阻拦通向地区的宽阔大道,在他面前豁然开朗。 薄幸看着眼前彻底清空的地图,在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把这群难缠的家伙忽悠走了,再站下去他腿都要断了。 他转过身,看向苏冕道:“发什么呆?” “路都给你清干净了。” 苏冕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站起身来:“那我们现在去哪?苏家在第七大道有个废弃的仓库,那里没有联网,可以做安……” “纠正一下。” 薄幸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理所当然道:“不是我们,接下来,你自己走。” 苏冕愣住了:“你不跟我一起?” “跟你一起?”薄幸笑道,“苏少爷,你要搞清楚现在的情况,我现在可是被第一区头号关注的对象,苏昀,林萧,甚至那个瓦列里,恐怕全都监控后面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呢。” 薄幸又道:“跟着我这个万众瞩目的活把子,你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苏冕呼吸微微一滞。 “找你要的证据。”薄幸重新站直了身体,“趁着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都在我这里,去把那东西挖出来。” 一阵冷风打着旋儿吹过废墟,吹散了两人脚下残存的余烬。 苏冕定定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虽然对方行事诡谲,甚至可以说是极度危险,但在这一刻,他确实是在替自己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 苏冕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好,那我之后再去找你。” 顿了顿,他看着薄幸那看似单薄的背影,没忍住,低声补了一句。 “你……注意安全。” 正准备潇洒离场的薄幸,脚步微不可查的一顿。 他停在原地微微偏过了头,用见了鬼的眼神上下打量了苏冕一眼。 那眼神里满是纯粹的疑惑。 薄幸在心底缓缓打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他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好到可以触发这种嘘寒问暖的台词了? 有一点莫名其妙。 薄幸连半个多余的字都没有给,只是敷衍的在半空中挥了挥手,转过头,步伐稳健的扎进了浓重的夜色里。 只留给苏冕一个大佬从不回头看爆炸的背影。 第46章 去苏家做客了 确认脱离了彼此的视线后,苏冕也毫不拖泥带水,迅速隐入了另一侧的建筑废墟中。 诚如薄幸所言,现在整个第一区的仇恨值都被镜花死死拉住了,苏冕那边的压力将降到最低,简直比凌晨三点的马路还要安全。 至于那小子能不能活着把证据挖出来……薄幸其实并不怎么担心。 他虽然连苏冕的异能是什么、甚至到底有没有觉醒异能都不清楚,但既然曾经是作为第一区贵族的继承人来培养的,就凭那份从小砸钱喂出来的身体底子和见识,绝对不可能在几个巡逻的杂鱼手里翻车。 所以也用不着他瞎操心。 薄幸收回发散的思绪,目光落在了前方。 道路尽头,不知何时悄然出现了一道引路的身影。 对方是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里的人。兜帽压得极低,将大半张脸彻底沉入阴影中,几乎与四周的夜色融为一体。 与之前那些见到镜花就吓得双腿发软的苏家精锐截然不同,这黑袍人身上没有任何畏惧,也没有丝毫面对上位者时该有的敬畏。 他简直就这样死寂地立在冷风中了。见薄幸走来,他便微微侧过身,一言不发地在前方领路。 薄幸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隔着面具,目光不经意地在这个带路的黑袍人背影上刮过。 他并没有说什么,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在浓重的夜色中穿行。 随着步伐的深入,脚下废墟逐渐被冰冷平整的地面取代。 第一区那象征着绝对权力与财富的钢铁丛林,犹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彻底向这位阔别三年的危险分子敞开了防线。 黑袍人最终停在了一座直通天际的独立高塔底部。 “嗤——” 轻响中,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黑袍人微微欠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却并没有跟进去的打算。 薄幸视若无睹地擦过黑袍人的身侧,径直跨入了一尘不染的轿厢。 随着电梯门闭合,失重感瞬间包裹了全身,将废墟的泥泞与硝烟彻底隔绝在脚下。 薄幸看着光可鉴人的内壁,表面上依旧端着那副反客为主的姿态,心里却在暗自咋舌。 以前看漫画的时候,笔者对第一区这些财阀贵族的描写,左不过是寥寥几笔的奢靡,只手遮天,外加几张偷工减料的赛博朋克大远景。 可如今真的脚踩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被绝对的资本和尖端科技堆砌出来的压迫感,原来根本不是几页薄薄的纸能画得出来的万分之一。 薄幸在心底默默给自己敲了个响钟。 这地方哪哪都透着金钱味,接下来每走一步都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了。 第一区这帮权贵的伪装极其精良,心眼子加起来简直比第9区的下水道还要多。 可别看他们表面上对你客客气气。 就像即将要在顶层见面的那个苏昀。 几十分钟前在光幕里,那家伙把姿态放得极低,甚至主动低头认错,给足了他这个危险分子面子。 但在那副看似谦卑的完美面孔下,全是他妈的算计。 薄幸在心底沧桑地叹了口气,深感这份高危职业的积分也太难赚了。 他任劳任怨地收拾好自己千疮百孔的心态,重新把那副高深莫测的大佬面具焊死在脸上,将打工人的职场防备心拉到了最高。 “叮。” 强烈的失重感缓缓平息,电梯在令人头晕目眩的极高海拔处平稳停靠。门向两侧滑开。 呈现在薄幸眼前的,是一间极其奢华的顶层穹顶大厅。 脚下是透明的玻璃,整个第一区璀璨如星河般的霓虹灯火,此刻全都被踩在脚底。 空气中弥漫着一区特有的昂贵气息。 大厅中央的茶台前,那个之前还在光幕里如临大敌的男人,此刻正背对着电梯口,慢条斯理地用沸水烫着一套名贵茶具。 “我以为,以您的脾气,今晚这座塔的安保系统大概率是要重做一遍的。” 苏昀将一杯澄澈的茶汤轻轻推到茶台的另一侧,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欢迎来到云端。请坐,镜花先生。” 薄幸并没有接苏昀推过来的茶水。 他毫不客气地拉开苏昀对面的沙发,修长的双腿嚣张地交叠在一起。 开什么玩笑,这老阴比倒的茶,鬼知道里面加了什么脏东西,打死他都不可能喝一口。 “重做安保系统?”薄幸向后靠了靠,面具下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吃饱了撑的慵懒,“我最近心情不错,不喜欢弄得太脏。” 苏昀闻言,面上依旧挂着那种毫无温度的微笑。 “是么?那真是一件幸事。”苏昀自己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毕竟最近的第一区,确实有些不太平。” “您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回家,底下的董事会可是连夜开了三个紧急会议,生怕哪里招待不周,惹恼了您。” 薄幸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怕招待不周?是怕我半夜去把你们家全炸了吧。 “不过说起不太平……” 苏昀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看似漫不经心地抛出了第一个重磅炸弹: “家里那个不成器的次子,最近也给我惹了不少麻烦。听说今晚在边界线,他刚好就在您的火力辐射范围内。” 苏昀抬起眼帘,目光越过茶台袅袅的水汽,死死地钉在薄幸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具上: “我必须得替我那愚蠢的弟弟向您道个谢。” 苏昀放下手中的茶杯。 “今晚,他刚从第九区的泥潭里钻出来,试图越过边界。” “巧的是,家族雷达上显示,他坐标凭空消失的最后位置,刚好就在您那片绝对领域的覆盖范围内。” 第47章 我就是来砸场子的 说到这里,苏昀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 他优雅地端起那杯早已失去最佳温度的茶水,将其缓缓倒入了一旁的茶洗里。 水流落在冰冷瓷器上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穹顶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做完这个漫不经心的动作后,苏昀才重新抬起眼。 “当然,这或许只是一场无聊的巧合。您大可以说是他运气好,在废墟里躲过了您的眼睛。” 苏昀双手交叉抵在桌面上,声音缓缓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剥丝抽茧的寒意: “可问题在于,家族的监测网显示他不仅没断气,甚至还活得很好。而您,又偏偏恰好站在那个位置。” “对于一个真正的清道夫来说,您的领地里,是不可能出现漏网之鱼的。” 苏昀死死盯着薄幸的面具,一字一顿地亮出了最终的底牌: “所以,无论您出于什么借口,让他活着走出那片废墟……这本身就不符合您的作风,先生。” 苏昀的眼神仿佛要看穿那层皮囊下试图隐藏的软肋: “您今晚的仁慈……实在让人有些意外。”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薄幸依旧维持着那副陷在沙发里的散漫坐姿,连指尖都没有挪动半分。 面对这种直戳命门的质疑,他缓缓开口道: “嗯,不错的说辞。不过苏家主,你好像太看得起你们家的废品了。” 青年的声音漫不经心: “我没杀他,只是因为那只丧家犬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刚好取悦了我。又或者,只是因为我今天出门,不想弄脏这身新衣服。” 他这番话说得理所当然。语气里那股高高在上、将人命视作草芥的恶劣浑然天成,仿佛找不到半点破绽。 听到这个回答,苏昀那双深沉的眼底终于闪过一丝精光。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笑道: “既然如此,看来是我多虑——” 然而,苏昀口中那个“了”字甚至还没来得及吐出,薄幸的声音蓦地一顿。 他忽然发出一声轻笑,这笑声直接粗暴地打断了苏昀自以为是的结论。 “苏家主……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苏昀唇角的弧度瞬间凝固,原本从容搭在茶台上的手指细微地僵了半秒。 茶洗里刚刚倒下的热水瞬间停止了流淌,连同周遭原本高级冷冽的香气,都被这股令人窒息的血气与死寂强行碾碎。 “哎,你们贵族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无聊。” 青年连伪装的客气都懒得维持了,他缓慢站起身,身形在冷光下投出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茶台后的苏昀,声音犹如极寒之地的冰渣,透着绝对的强权与不屑: “我想杀谁,不想杀谁,从来不需要符合任何人的逻辑。别说今天只是放走了一条狗——” 那双猩红的瞳孔亮的惊人,但语气轻松得仿佛在开一个微不足道的玩笑: “就算是现在捏碎你的脖子,你以为你们苏家那引以为傲的那监测网,来得及发出半声警报吗?” 苏昀呼吸猛地一窒。 他极快地敛下眼眸,藏住了眼底翻滚的暗流涌动。 是了。这根本就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自己居然试图用生意人的得失逻辑去揣测他,真是犯了忌讳。 青年却仿佛对这场无聊的交锋彻底失去了兴致,连多给一个眼神都欠奉,极其散漫地摆了摆手,打断了空气中凝滞的死寂。 “骗你的。” 语气显然恶劣到了极点。 在这句轻飘飘的话语落下的瞬间,他已经转过身,黑色的风衣下摆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度。 他双手重新插回口袋,将背后那个掌心已经渗出冷汗的家主彻底无视,只留下一个极度傲慢的背影。 “我今晚踏进第一区,不是来听你做阅读理解的。” 靴子踏在玻璃上的声音沉稳而冷酷,他径直走向那部电梯: “只要你们这群长脖子乌鸦别来烦我,这地方的天塌下来也跟我没关系。” “叮——” 电梯门应声而开。 丢下这句嚣张、且把整个第一区高层仇恨值稳稳拉在自己身上的警告后,薄幸没有再给苏昀任何开口的机会,头也不回地跨进轿厢。 苏昀站在原地,视线一直死死紧盯着那道黑色背影。 直到门缓缓合拢,严丝合缝地彻底阻断了视线,将那头怪物的气息从这座云端高塔中完全抽离,大厅里凝滞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苏昀脸上的温和与从容终于一寸寸裂开,褪得干干净净。 他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茶台上那杯被彻底无视的残茶上,眸底翻滚着令人胆寒的阴霾。 方才引路的黑袍人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苏昀身后。 大厅里死寂了片刻,苏昀率先开了口。 “那个疯子……” 苏昀缓缓转动着拇指上的家族权戒。 只要一回想起刚才那股近在咫尺、连呼吸都能冻结的恐怖威压,这位永远运筹帷幄的家主,眼底便不可遏制地翻涌起一股极深的忌惮。 “根本无法用任何得失逻辑去衡量。去触碰这种怪物的底线,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底的震颤。 “去查苏冕。” 黑袍人的身形微微低伏,无声地领受着指令。 “那个废品凭空消失的坐标,还有今晚这一连串过分刻意的巧合,绝对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苏昀的手指在茶台上缓缓收拢。 “镜花或许真的是随性而为,但苏冕那个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苟活了这么久的废品,绝不可能毫无准备地一头撞进旧日怪物的领域里。” 苏昀猛地收拢五指,“咔嚓”一声,那只价值连城的茶杯在他掌心四分五裂。 锋利的瓷片刺破皮肤,残茶混着鲜血滴落而下。 他却像感觉不到痛觉一般,声音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如果那个废品真的越过了底线,用那个筹码,和镜花达成了某种意义上的联盟……” 一想到那个连自己都无比忌惮的怪物,可能会成为悬在苏家头顶的一把利刃,苏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去下城区,动用所有暗线。在事情彻底失控之前,不管付出多大代价,必须让苏冕变成一具真正的尸体。” 第48章 积分不管够 薄幸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般逃出了大楼。 几分钟后,确认周围所有的追踪器都被甩掉后,原本犹如一尊杀神般伫立在阴影中的黑色身影,突然极其没排面靠在了一旁墙壁上。 薄幸一把扯松了勒在脖子上的领口,原本的恐怖气场在一秒钟内漏了个干干净净。 “累死我了……” 和这些家伙聊天简直折寿,一句话能在肠子里绕上十八个弯! 回想起苏昀最后那个如临大敌的眼神,薄幸没忍住发出一声轻笑。 他刚才说那句“骗你的”,纯粹是因为实在编不出什么高深莫测的理由了,只能干脆破罐子破摔的强行掐断了话头。 结果看苏昀那副大受震撼的样子,指不定脑子里又脑补出了一出什么几方势力倾轧的星际大戏。 想到这里,薄幸忍不住“啧啧”了两声,颇有些幸灾乐祸地摇了摇头。 不知不觉间,夜幕已经褪去,天际泛起了微不可察的鱼肚白。 第一区那一尘不染的穹顶之上,晨光开始按照设定好的程序缓缓亮起,半空中陆陆续续出现了上层阶级忙碌的飞行器。 薄幸换上了一身常服,百无聊赖地在第一区主干道上溜达了大半圈。 看着沿途橱窗里那些标价令人咋舌的奢侈品,薄幸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只觉得这地方干净得让人犯困。 就在他琢磨着要不要去街角那家咖啡店里想办法白嫖一杯每日特供时,他的脚步忽然突兀地停了下来。 “等等……” 薄幸摸了摸下巴,脑海中突然不合时宜地闪过了一张惨兮兮的脸。 坏了。 他光顾着自己下班摸鱼,却忘了苏冕那倒霉孩子。 算算时间,那小子这会儿估计已经成功摸到苏家的隐秘数据库了。 可是问题来了。 苏冕现在可是个被家族单方面宣布死亡的黑户,他那点可怜的访问权限,估计早就被苏昀那个老阴比给彻底冻结或者降到最低了。 就凭苏冕目前这个被拔了牙的配置,想强行越过苏家的防火墙去挖机密,绝对会被卡死在身份验证的关卡上。 没有自己去暗中搭把手,这事根本连大门都进不去。 薄幸嘶了一声,有些心虚的打开了自己这边的接收端。 果然,刚一接通,通讯频道里立刻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呼吸声,显然那边已经焦急到了极点。 薄幸脑海中几乎立刻自动浮现出了画面: 可怜的倒霉蛋正缩在某个阴暗的通风管道或者门后,对着满屏闪烁的红色警告框满头大汗、疯狂按动通讯器的凄惨模样。 “……你到底去哪里了?!” 苏冕的声音压得极低,显然正处于极度危险的潜伏状态,但语气里那股掩饰不住的崩溃和抓狂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我这边的权限被全面锁死了!刚才喊了你整整十五分钟!巡逻队马上就要绕回这里了!” 听着这生死时速般的凄惨汇报,薄幸摸了摸鼻尖。 他总不能说自己刚才在第一区大街上看风景看入迷了,于是只能清了清嗓子,语气诚恳地吐出了四个字: “不好意思。” 通讯器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 足足过了三秒钟,苏冕才从这句轻飘飘的“不好意思”中回过神来。 在这个争分夺秒、被逮住就是死路一条的绝境里,面对这位武力值深不可测、但显然毫无团队协作精神的大佬,苏冕硬生生把满腔的吐槽咽回了肚子里,差点没把自己给憋出内伤。 “他们的扫描器已经扫到走廊拐角了。”苏冕死死咬着牙,看着终端上那鲜红的“权限拒绝”字样,声音里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绝望,“如果进不去,我就只能在这里引爆炸弹,跟他们同归于尽了……” “别动不动就死啊活的,多难听。” 薄幸清咳了一声,语气恢复了游刃有余。 “把通讯器贴在门禁上。闭上眼睛,别乱看。” 苏冕心头一颤,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将通讯器狠狠拍在了门锁上。 通讯器贴紧面板的瞬间,恐怖的波动径直顺着机器逆流而至。 这股力量横跨半城,却没有拉响警报声,门禁中的代码竟然被它悄无声息淌进去直接绞烂了。 “滋啦——” 苏冕睁大眼睛,看着那面号称连导弹都轰不开的防爆门,表面竟泛起了一层水波般的空间涟漪。 在那股扭曲现实的镜花领域面前,苏家引以为傲的最高级别防火墙,就像是水中的倒影般被轻易篡改。 当然,这一切仅仅是在苏冕视角下,堪比神迹的无所不能。真实情况远没有那么厉害。 镜花这种涉及扭曲现实与概念的顶级异能,极其吃等级和熟练度。 以薄幸目前的异能熟练度,想隔着半个城邦、强行用力量去破解苏家最高级别的防御,简直是天方夜谭。 强行越级使用的后果,不仅对现实的干涉效果微乎其微,还会引发恐怖的精神反噬,让他当场七窍流血、大脑宕机都不为过。 但好在,薄幸有个务实的挂逼。系统商城和积分机制的存在,恰好完美弥补了前期实力不足、容易遭到反噬的致命缺点。 只要积分管够,他就能毫无破绽地把这层“不可名状的无敌大佬”的皮给死死焊在身上。 ……不过重点就在于这四个字:积分管够。 但现实往往是骨感的,这破系统里的积分显然没那么好赚,想装逼就要付出代价。 薄幸看着面板上瞬间缩水的余额,略显心痛地揉了揉眉心。 指望现实里这群疑神疑鬼的反派一点点爆金币,终究只能算小打小闹,效率还是太低了。 “也不知道现实世界里的那部破漫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更新下一话啊……” 薄幸在心底沧桑地叹了口气。 第49章 祝你好运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 苏冕扶着墙壁站起身。因为长时间躲在狭窄死角里蹲着,他双腿早就发麻,刚一动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下,险些一头栽倒。 他赶紧稳住身形,单手死死抵着耳侧的通讯器,压低声音问道:“我现在进去吗?” 通讯器对面,传来一声鼻音: “嗯。” 得到确认,苏冕深吸了一口气,拖着还有些僵硬的腿,硬着头皮跨向了那扇门。 就在他靠近的瞬间,头顶的扫描仪闪过一道光束。 “滴——S级最高权限已确认。欢迎您,家主。” 这声带着十二分恭敬的电子音在走廊里骤然响起,直接把苏冕吓了一大跳。 家主?! 镜花这下真是...居然简单粗暴的给他套了最高权限!? 没等他从这惊悚的称呼中回过神,厚重的门已经在眼前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而就在大门开启的同一秒—— 走廊尽头,那几只闪烁着猩红电子眼的机械猎犬,刚好迈着沉重的步子转过了拐角。 扫描红光几乎是擦着苏冕的鼻尖扫了过去。 不过,那些猎犬的系统显然已经被篡改了识别逻辑。 它们只是机械地扭了扭脖颈,便眼瞎了一样对敞开的大门和苏冕视而不见,继续顺着既定路线往前走了。 看着那几只擦肩而过的杀戮机器,苏冕贴着门框,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心里一阵止不住的后怕。 随着门在身后重新合拢,外界的嘈杂与机械犬的沉重脚步声被瞬间隔绝。 呈现在苏冕眼前的,是一座极具科幻感的巨大机房。 黑压压的服务器一直排到视线尽头。黑暗里,密密麻麻的幽蓝指示灯连成了一片,渗人得很。 这里就是苏氏隐藏在下的数据中心? 周遭太安静了,反而让人心里直发毛。 苏冕咽了口唾沫,借着幽暗的光往里试探性地走了两步,警惕地环顾四周,忍不住再次压低声音,对着通讯器问道: “镜花,这里面……还有没有别的什么机关?”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一瞬。 紧镜花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轻快嗓音传来: “不知道呢。” 苏冕:“?” 他往前迈的脚步猛地一顿,满脸都写着荒谬。不是,你刚才隔着半个城邦秒破苏家最高级别防火墙的逼格呢?! “你……” 苏冕咬着牙,刚想问点什么。 “苏少爷。” 镜花却毫无负担地打断了他:“我只负责帮你推开这扇门,可没有义务给你当全天候的保姆。更何况——”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这里可是你们苏家的地盘。唔...希望你能活着出来。” “啪”的一声轻响。 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不给,通讯被干脆地单方面切断 苏冕:“……” 他死死捏着彻底没动静的通讯器,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 这口卡在嗓子眼里的郁气还没来得及发作,便又很快化作了一抹极其无奈的苦笑。 生气吗?倒也谈不上。 苏冕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不是这位镜花先生突发奇想横插一脚,自己这会儿恐怕早就变成下城区暗巷里的尸体了。 更别提像现在这样,大摇大摆地顶着家主的最高权限,毫发无伤地站在苏氏的核心腹地。 可以说,对方已经把路铺到了极致。 总不能指望一位高高在上的旧日怪物,还体贴地帮他把接下来的硬骨头也给嚼碎了喂进嘴里吧? “……真是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苏冕长长地叹了口气,将那枚已经切断通讯的终端妥善地收进口袋里。 图什么呢?不为利益,不求回报,甚至在赋予了他足以倾覆一切的权限后,又像个看戏的旁观者一样毫不留恋地抽身退去。 这位强大、又让人牙痒的镜花先生,行事作风简直完全无法用正常人的逻辑去揣度。 但无论如何,这份恩惠,他是实打实记下了。 苏冕收起脑海中那些复杂的思绪,重新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底的慌乱与无奈已经彻底褪去,只剩下孤狼般的狠厉与决绝。 苏冕身形一闪,融入了机房阴影之中,径直朝着中央主控台摸了过去。 幽蓝光芒在黑暗中急速闪烁,照亮了苏冕那双布满血丝却前所未有明亮的眼睛。 “接入成功。” 随着终端与主控台完美的对接,苏冕面前猛地弹开了数十道全息投影。 在“家主”这一绝对权限的碾压下,苏氏那些被防火墙包裹的档案终于毫无保留地袒露在他面前。 没有犹豫,苏冕十指翻飞,直接锁定了数据库最深处的那个标红文件夹。 “全部下载。” 他按下回车键。 刹那间,整座机房仿佛被瞬间唤醒! 成百上千台服务器同时开始了超负荷的疯狂运转,庞大的数据流化作肉眼可见的蓝色光瀑,在半空中的全息屏幕上疯狂倾泻! 震耳欲聋的系统轰鸣咆哮着在空旷的地下空间内回荡。 进度条以一种势如破竹的速度向前狂飙! 80%……90%……99%! “叮——”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提示音,下载彻底完成。 与此同时,因为底层核心数据被大规模触碰,机房的防卫机制终于后知后觉地被触发,原本幽蓝的指示灯瞬间切换成了刺目的猩红! 刺耳的警报声在机房内骤然炸响的瞬间,苏冕一把拔下终端,死死攥在手心里,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糟了! 苏昀的暗线估计五分钟之内就能把这里彻底围死! 第50章 动静有点大 苏冕死死咬住后槽牙,眼底不可遏制地泛起了一抹极其疯狂的猩红。 事到如今,退无可退,就算今天把这条命填在这里,他也必须让苏家脱掉这层高高在上的皮! 随着他剧烈的情绪波动,周遭冰冷的空气竟开始诡异地升温。 苏冕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原本苍白的皮肤表面,开始一寸寸浮现出犹如岩浆般开裂的暗红色纹路。 滚烫的血液在他支离破碎的血管里疯狂加速,发出了犹如超载引擎般的恐怖轰鸣。 异能——【沸血武装】。 这就是苏昀在那份日志里,毫不留情地将他判定为“废品”的根本原因。 因为基因锁被强行破坏,苏冕的身体彻底失去了安全阀门。 一旦动用异能,他就能通过燃烧自己的血液和生命力,换取成倍飙升的恐怖肉体机能。 流出体外的鲜血,甚至能瞬间凝结成削铁如泥的高热血刃。 但这完全是不可逆的自毁。 只要沸血的阈值一旦越过临界点,哪怕他能把满城的机械猎犬全部撕碎,他自己的基因链也会彻底崩塌,当场暴毙。 对于精于算计的财阀来说,一件只能使用一次就会自毁的消耗品,毫无价值。 但现在的苏冕,早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滴答。” 滚烫的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还未落地,便在空气中瞬间汽化、重组,化作了一把散发着惊人高热的暗红色血刃,被他死死握在手中。 苏冕犹如一头被彻底斩断退路、准备与猎手同归于尽的困兽,浑身翻滚着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的骇人杀意,死死盯着那扇随时会被破开的金属大门。 然而,就在他准备彻底点燃这具残破的躯壳,用粉身碎骨的代价杀出一条血路时—— 意料之中的炮火与围剿并未降临。 “滋啦——” 伴随着一声极其突兀的电流尖啸,机房内所有疯狂闪烁着警告红光的全息屏幕,竟然毫无预兆地齐刷刷暗了下去! 紧接着,一股极其阴冷的数据流,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顺着刚才被撕开的防火墙裂隙,疯狂倒灌进了苏家的主网络! 警报声并没有停止,但警报发出的坐标源,却在苏冕极其震撼的注视下,开始了病毒式的分裂。 一个、十个、百个……成千上万个虚假的入侵红点,瞬间挤满了苏氏重工覆盖全城邦的监控大屏! 第一区、第三区、第六区……整个苏家的天眼系统,在这一秒钟内,被硬生生地塞到了信息过载的崩溃边缘。 而在那瀑布般倾泻的乱码中,一枚若隐若现的灰白色幽灵标识一闪而过。 苏冕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灰白色的标识……是传说中和镜花齐名,称霸暗网、能让所有贵族闻风丧胆的三罪之一,幽灵?! 那位向来独来独往的网络神明竟然也参与了这次行动? 而且看这数据流的架势,幽灵更像是在借着镜花刚才强行撕开的系统裂口推波助澜、顺水推舟。 然而,幽灵的痕迹仅仅出现了半秒,便被一股更加庞大、蛮不讲理的数据洪流彻底吞没。 所有的乱码最终在每一块全息屏幕的中央,汇聚成了一朵妖冶而冰冷的鸢尾花。 这朵黑鸢尾绽放的瞬间,苏冕眼睁睁地看着屏幕上那些代表着“家主访问日志”的核心代码,犹如被烈火焚烧的纸屑一般,被这股蛮不讲理的数据洪流绞成了不可逆的乱码碎渣。 不仅是访问记录被彻底焚毁,整个苏家的天眼系统都在这一秒钟内,被硬生生地塞到了信息过载的瘫痪边缘! 犹如某种高高在上的神明,在对着自诩不凡的财阀发出最傲慢的宣战。 他终于明白那句“希望你能活着出来”是什么意思了。 因为镜花根本就没打算掩饰入侵的痕迹!他反手制造了一场席卷整个城邦的超级混乱! 可是……图什么呢? 苏冕急促的喘息出现了片刻的凝滞。感受着体内逐渐平息的沸血,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把这口足以让苏家倾巢而出、不死不休的惊天黑锅,结结实实地扣在自己头上,把所有的矛盾和仇恨全都引到“镜花”这个名字上…… 这位深不可测的怪物,到底是对自己的力量自信到了何等狂妄的地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把第一区乃至整个城邦的霸主当成猴子一样戏耍?! 在满屏爆闪的黑鸢尾面前,那微不足道的“家主权限”访问记录,连同他这个在下城区偷东西的贼,都成了汪洋大海中最不起眼的一滴水。 苏昀现在绝对没空去管什么下城区的暗线了,整个苏家高层一定正看着满城爆闪的红灯,处于极度的恐慌和震怒之中! “把整个城邦的最高防线当成游乐场……简直荒谬...” 苏冕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度震撼的呢喃。 他猛地切断了对“沸血”的能量供应,暗红色的血刃化作一滩普通的血液砸在地上。 他不敢再浪费全城恐慌为他换来的真空期,身形一闪,彻底扎进了下面错综复杂的黑暗迷宫之中。 …… 与此同时,第一区繁华的中央商务大道。 清晨的人造阳光透过恒温穹顶,精准地洒在极其干净的街道上。 薄幸正在一家装潢奢靡的街头咖啡店前,手里端着杯散发着浓郁醇香的咖啡。 他将杯子凑到唇边,悠哉游哉地准备抿下第一口这来之不易的资本味道。 就在滚烫的咖啡液即将触碰到嘴唇的同一秒。 “呜——!!!” 毫无预兆! 最高级别的城邦防空警报声,犹如一柄骤然劈落的无形重锤,猝不及防地轰然砸碎了第一区所有的体面与宁静! 半空中,数百面原本正在播放名贵义体广告的巨型全息投影齐刷刷一暗。 紧接着,一朵巨大、妖异的黑色鸢尾,极其嚣张地霸占了整个第一区的天穹! “噗——咳咳咳!” 苏冕心中那位深不可测、将财阀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敌怪物,一口昂贵的特调直接喷了出去,当场被呛得惊天动地。 薄幸看着天空中那朵代表着自己的黑鸢尾,听着周围财阀精英们瞬间乱作一团的惊恐尖叫声,大脑出现了短暂的宕机。 不是……等等?! 动静这么大吗? 第51章 跑路 按理来说动静确实不该这么大。 在这之前他确实也用过非想非非想这个异常bug的异能。 这个异能的本质,简单来说就是诈骗。 只要他的精神力与身体素质足够,他甚至能强行修改任何东西的底层逻辑。 他刚才不过是动用了这个能力给第一区的大电脑下达了一个概念暗示——我是苏家家主,我现在要开个后门。 由于是概念层面的篡改,那东西的防火墙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被入侵了。 像个被催眠的傻子一样,顺理成章地将薄幸的指令当成了不容置疑的真理,丝滑地在底层代码里自动生成了完美无缺的家主身份。 这套操作薄幸之前玩得极其顺手,主打一个强词夺理、无中生有。 以他对这个异能的熟练度和掌控力,绝不可能出现“用力过猛”收不住的情况,更不可能自己给自己搞出这种惊动全城的离谱排场。 既然不是他的问题,那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在暗中出手了。 想通了这一环的因果,薄幸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中那杯昂贵的特调咖啡。 “谁啊……” 薄幸眼底划过一抹疲惫与无语的暗芒。 他心底及其沧桑,原本因为喝不上这杯高价咖啡的怨念,瞬间转化为了对无良反派强行给他增加工作量的愤怒。 敢拿他这个勤勤恳恳的老实打工人当免费劳动力,这帮藏在暗处的阴谋家是真不怕折寿啊! 算了,话又说回来。 既然对方主动把这个隐藏的大雷给踩爆了,那这段剧情的戏剧冲突绝对已经拉满了。 只要他现在稳住这波高逼格,把这泼天的危机转化成漫画分镜里的时髦值,今天这趟第一区的高危出差,系统结算的人气积分绝对能翻个几番。 哎,就当是拿命赚加班费了。 薄幸强行压下心底疯狂咆哮的怨气。他面上依旧端着那副百无聊赖的大佬做派,漫不经心地扫向不远处混乱不堪的街角。 就在这刺耳的尖叫声中,原本疯狂推搡逃窜的人流中,出现一道略显狼狈的身影。 苏冕裹挟着一身还未散尽的骇人杀气,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在满大街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的背景板下,这个衣衫破损的青年显得极其格格不入。 他有些克制地站在那场兵荒马乱里,任凭周围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对他投来惊恐的视线。 但他根本不在乎这些。 那双泛着血丝的眼眸在穿透混乱的人群的瞬间,精准且执拗地锁定了薄幸。 苏冕平复了一下剧烈跳动的心脏,逆流而上,快步走到薄幸面前。 “镜花,东西拿到了。” 薄幸闻言,瞥了眼浑身是血的苏冕一眼,敷衍地点了点头。 随后,“啪”的一声轻响。他将指尖的纸团揉碎,随手丢进了一旁垃圾桶里。 那件苏冕拼死拼活才带出来的东西,在他眼里似乎并不比刚刚丢掉的废纸团矜贵多少。 连半点打量这件战利品的兴致都欠奉,他开口时的语调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倦怠: “拿到了那就走吧。” 话音未落,他没管苏冕有没有跟上,直接转过身,连头都没回,率先大步流星地掠进了人影憧憧的街道中。 苏冕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那道瞬间融入阴影的背影。 随后,他微微偏过头,掠过身后那彻底炸开锅的街道与急速逼近的追兵。 没有丝毫犹豫。他收紧手指,抬起步子,毫不迟疑地跟了上去。 …… 穿过几条错综复杂的窄巷,视野豁然开朗,迎面撞上的却是一片沸腾的喧嚣。 第一区并非外界想象中那般,全区皆是高高在上,坐在云端喝茶的财阀贵族。 哪怕是生活在第一区,人也同样分三六九等。 这里是一处商业区,充斥了大量来一区工作上班的低层维修工。 而此刻,因为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全城网络瘫痪,以及夜空中那朵象征着危险的黑鸢尾,这片原本秩序井然的区域已经彻底陷入了恐慌与混乱。 尖锐的警报与全息屏上闪烁的鲜红“ERROR”交织在一起。 失去控制的悬浮列车发出刺耳的急刹,拥挤的人潮犹如无头苍蝇般在广场上互相推搡、尖叫着乱窜,踩踏与叫骂声响成一片。 在这毫无秩序可言的乱流里,要在大量人群中强行穿梭,对体力本就不算出众的薄幸来说,绝对是个苦差事。 沉闷的空气和高强度的快步走,让他胸腔里的心跳如擂鼓般剧烈。 当然,跟在他身后的苏冕,处境也没好到哪去。 甚至可以说是尤为惨烈。 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时速的潜入和恶战,苏冕本就严重透支了体力和异能,身上还带着尚未处理的新鲜创口。 在这股汹涌推搡的恐慌人潮中,他简直寸步难行。 但他还是死死咬着牙,任凭周围惊慌失措的路人一次次粗暴地撞击在他流血的肩膀上,根本无暇顾及。 他不能跟丢。 第52章 你们抓镜花跟我有什么关系 刚刚拼死拿到手的那份数据,根本算不上什么胜利的终点,充其量只是一个开局。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他不是不懂,在这弱肉强食的第一区,如果没有与之匹配的绝对实力去护住这张底牌,这份东西不仅扳不倒林萧,后面反而会立刻变成一张催命符,让他随时横尸街头。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斤两。 凭他一个半残的异能者,根本护不住这个烫手山芋。 只有紧紧跟住拥有绝对力量的人,借着对方的庇护,他才有可能在这个满城追杀的死局里活下去,把剩下的牌打完。 然后,就在他咬着血牙挤开最后几个路人,快要追上前方那道深不可测的黑色身影时—— 那道身影却毫无预兆地,兀然停了下来。 然后。 视线所及之处,全城所有的电子设备在这一瞬间竟然齐刷刷停止了运转! 那些闪烁着刺目红光的ERROR全息屏瞬间熄灭。 而原本令人心胆俱裂的警报声,更犹如被人凭空掐断了喉咙,戛然而止。 整个沸腾喧嚣的地下广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拽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与死寂之中。 只留下庞大动能被瞬间抽干的极致下坠。 在这突如其来的绝对死寂中,薄幸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他对脑海深处那个突然诈尸的声音,足足反应了两秒钟,才勉强从那种状态里抽离出来。 “听着,小镜,你只有六十秒。”幽灵的声音砸了过来,“林萧那疯狗把一区的雷达全拉满了,苏家那帮老东西也跟着进了场。” 巨大的信息量伴随着强制连接带来的尖锐刺痛,让薄幸产生了一瞬间的眩晕。 “你是说……”薄幸在黑暗中压低了呼吸,飞快地重复确认,“他们终于想要来针对我了?” “没错。”幽灵冷笑了一声,“他们布了天罗地网,表面上是抓苏冕,实际上就是等着把你一起做掉。放眼整个世界,能在第一区这种级别的绝对防御下,悄无声息地拔掉他们的电源、硬生生撕开一条视觉盲区的,只有我。” “又碰巧,我今天闲的发慌,” 伴随着脑海里细碎的声音,幽灵那原本极快的语速突然慢了下来: “所以就顺路过来看看这帮蠢货的防火墙到底有多硬,顺便……给你断个六十秒的电。” 他把这足以惊动全城最高安防的骇客入侵,说得简直比随手按灭一个开关还要轻巧。 随着脑海里的通讯被掐断,薄幸在黑暗中极其务实地挑了挑眉。 白来的助力,不用白不用。 既然自家这便宜老哥都这么给力给他撕了个盲区出来,他要是还不知道怎么破局,那还不如回家种地。 薄幸的大脑却在这倒计时的黑暗中疯狂运转,瞬间理清了最核心的逻辑。 现在,外面那些红了眼的家伙要杀的,是穷凶极恶,引爆了全城警报的法外狂徒“镜花”。 但这跟他薄幸有什么关系? 你们满世界追杀的是那位神秘莫测的大佬镜花,跟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毛水月有什么关系? 薄幸没有任何犹豫。 他果断唤出系统面板,迅速地支付了那笔昂贵的外观切换积分。 微弱流光在绝对的黑暗中一闪而逝。 黑衣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水月那头极其扎眼的银白长发。 换个皮套,别人就找不到我。 但他回头望向身后的苏冕,眉头蹙了蹙。 这小子现在就跟个行走的血包一样。 哪怕自己已经切成了水月这种人畜无害的白毛马甲,只要这个活靶子还死皮赖脸地黏在身边,灯一亮,安防系统照样会把他们俩一起锁死,当成同伙打成筛子。 要不干脆把这小子打晕,随便塞进哪个管道里听天由命算了? 就在薄幸冷酷地盘算着这个“抛弃累赘”计划的可行性时—— 前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毫无预兆地多出了一道人影。 有个女人,就这么从走廊尽头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重阴影里,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 “哒、哒、哒。” 清脆且从容的高跟鞋声,突兀地凿穿了这片死寂的黑暗。 紧接着,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奇异波动,以那道逐渐逼近的高挑身影为中心,无声无息却霸道地蔓延开来。 薄幸眯眼试图看清。 女人所经之处,无论是柱子、满地的玻璃碎渣,还是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仿佛都在瞬间被强行抽干了所有的生机与色彩。 一切物质在触碰到她无形气场的刹那,全部褪变成了毫无生气的死寂灰白。 就像是一块立体的彩色画布,被人用不讲理的恐怖力量,强行擦除成了灰烬般的黑白遗像。 伴随着这种足以让任何异能者胆寒的绝对压制力,那道高挑的身影,停在了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 薄幸眼眸骤然紧缩。 这万物褪色领域……好眼熟的异能。 他眼皮狠狠跳动了一下,一个离谱的猜测瞬间劈进了他的脑海—— 红桃Q?! 她什么时候长大了!? 第53章 你这家伙也精神分裂吗 薄幸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个浑身透着成熟理性的冷艳御姐。 如果不是当时被追着跑时被动刻在DNA里的恐怖威压,他就算把脑浆摇匀了,也绝对没法把这两个画风南辕北辙的生物联系到一起啊。 这家伙也精神分裂吗!? 还没等薄幸那被高烧折磨的大脑彻底消化完这离奇的设定,倒计时的催命符已经逼近了尾声。 女人没有浪费半秒钟,她果断地抬起了手。 那片死寂的灰白领域犹如深渊巨口,瞬间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苏冕彻底吞没。 极其高效,且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做完这一切,女人终于转过头,看向了披着“水月”皮囊的薄幸。 那双美艳的眼眸里的冷酷与理智在对上薄幸视线的瞬间,瞬间犹如冰雪消融般褪去,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愧疚与执拗。 她微微垂下眼帘,用那略带沙哑的嗓音,极轻、却又极坚定地掷下了一句话: “哥哥,这里交给我吧。” 这一声透着几分稳重的“哥哥”,让薄幸脸上罕见的出现了几分茫然。 他盯着眼前这张冷艳绝伦、完全找不到半点疯癫影子的脸,足足愣了好几秒。 哪怕知道漫画里的角色多少带点大病,但这从电锯惊魂病娇到理智克制大青衣的跨度也实在太离谱了点…… 要不是那股气息没变,他简直要怀疑是不是系统后台卡bug给人换了个芯子。 薄幸嘴唇微动,下意识想要吐槽点什么。 然而,没等他从这震碎三观的极致反差中彻底缓过神来,不远处愈发逼近的杂乱脚步声便无情地打破了这短暂的缓冲期。 追兵已经贴脸了。 时间根本不容许他在这里慢条斯理地重塑世界观。 薄幸只能硬生生将满肚子的荒谬感咽了回去。 他强忍着大脑的眩晕,极力维持着表情不崩,略显僵硬地点了点头。 得到确认的红桃Q微微侧过身。 那片死寂的灰白领域犹如一面绝对防御的墙,将他严丝合缝地藏在了阴影深处。 四周的空气开始不安地嗡鸣。 深埋于地底的庞大能源正发出巨兽苏醒前的震颤。 顺着地面传导而来的激荡,让这片绝对黑暗中的气压疯狂飙升。 就在这份令人窒息的紧绷感攀升至极限的刹那! “三、二、一。” 幽灵在脑海里的倒计时,冷酷地归零。 “嗡——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整个第一区的备用能源被瞬间强制激活。 刺目的冷白强光暴烈地漫灌而入,瞬间撕裂了这长达六十秒的绝对黑暗。 全息屏幕重新亮起,凄厉警报声再次如同催命符般响彻整个地下! 然而,还没等周围那些惊恐的路人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尖叫,一道犹如鬼魅般的漆黑残影,已撕开了混乱的人潮,悄无声息且速度极快地降临在了这片区域。 追兵已至。 那是一个将全身死死裹在黑袍里的身影。 那个苏昀身边的黑袍人。 他的速度实在太快,几乎是踩着供电恢复的同一秒杀到了坐标点。 但有人比他更决绝。 “唰——” 红桃Q那双刚才还满是自责的眼眸,在转身的瞬间骤然降至绝对的冰点。 在她的操控下,那片灰白领域犹如一面不可逾越的高墙,强横且霸道地横亘在了黑袍人的面前,将身后的薄幸护得密不透风。 黑袍人的步伐被迫停顿在灰白领域的边缘,几缕黑色的布料在触碰到那片空间的瞬间,瞬间被抽干色彩,化为毫无生气的灰白。 兜帽下,黑袍人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微微抬起,越过红桃Q那高挑的肩膀,淡淡地扫向了被她护在身后的角落。 此时的薄幸,正极其敬业地扮演着一个被停电惊吓到的无辜路人。 他半靠在旁边的柱上,在刺目的灯光下,极其配合地咳嗽了两声。 黑袍人的视线在这个毫无威胁的病秧子身上,只停留了不到半秒,便冷漠地移开了。 ok啊,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确认目标不在那个角落后,黑袍人重新将目光落回了挡在面前的红桃Q身上。 面对面前的红桃Q,黑袍人安静得出奇。他浑身上下透不出一丝防备与敌意,只是突兀地陷入了沉默。 兜帽之下,他似乎在斟酌用词。 就在空气逐渐凝固,连躲在后面装傻的薄幸都以为这人大概是个哑巴,根本不打算开口说话的时候—— 半晌,黑袍人才用平淡无波的语气,慢吞吞地吐出了两个字: “人呢?” 面对黑袍人这句异常生硬的询问,红桃Q那双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度危险的冷意。 话音未落,那片死寂的灰白领域骤然暴涨。 沿途的柱子、满地的玻璃碎渣、甚至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全都在接触的瞬间被强行抽干色彩,化作毫无生气的死灰,以极其不讲理的姿态朝着黑袍人劈头盖脸地绞杀过去。 面对这足以抹除一切物质的恐怖力量,黑袍人始终维持着那份死寂的沉默,脚下寸步未退。 他平静地抬起了手。 一把由白骨雕琢而成的小提琴,毫无预兆地架在了颈侧。 苍白的琴弓猛地切入琴弦。 一串极度缠绵、却又凄厉刺耳的靡靡之音,骤然撕裂了这片混乱的空间! 音符脱弦而出的瞬间,成百上千只闪烁着妖冶幽光的苍蓝蝴蝶,从他宽大的漆黑袍摆下疯狂振翅涌出! 这群美丽至极却蕴含着致命杀意的灵体,汇聚成一场刺目的绚烂风暴,毫不退让地撞上了红桃Q那片剥夺色彩的灰白领域。 这是一场极致静谧、却又极度惨烈的无声绞杀。 冲在最前方的苍蓝蝴蝶一旦触碰到灰白的边缘,那妖冶的磷光便被瞬间剥夺,化为干瘪的灰色粉末簌簌坠落。 但紧接着,更多疯狂振翅的蝶群悍不畏死地扑填上去,硬生生用那剧毒的苍蓝磷光,在这片绝对死寂的灰白幕布上腐蚀出千疮百孔的斑斓焦痕。 诡异的绚丽磷光与吞噬一切的死寂灰白在半空中疯狂切割、倾轧! 两股同属高阶的恐怖异能剧烈对冲,爆发出的骇人气浪直接将顶部的管道生生绞碎。 周遭厚重的墙壁更是在这两种极端力量的恐怖挤压下,发出了扭曲的悲鸣。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而身为“凡人”本凡的薄幸,根本没有留下来欣赏这场高阶异能者诡异交响乐的闲情逸致。 在蝴蝶风暴与灰白领域相撞、掀起第一波气浪的瞬间,他丝滑地借着那股推力,迅速涌进了旁边因为恐慌而四处乱窜的人潮中。 开什么玩笑。现在不跑,留在这里给他们当战损背景板吗。 薄幸一边敬业地逃命,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另一个要命的问题。 红桃Q刚才到底把苏冕弄到哪里去了。 那片灰白领域看起来完全就是物理意义上的抹杀。 这位切了号的妹妹该不会是因为护兄心切,顺手把那个血包当成不可回收垃圾,直接给分解成原子了吧。 如果真是那样,他今晚不仅白白烧了一大笔系统积分,替财阀背了一口惊天大黑锅,最后连个能用来换钱的本金都没捞着,纯粹是来第一区做慈善的。 薄幸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现在只能祈祷这位护兄狂魔的业务能力足够靠谱,对“带他走”这句话的理解,仅仅停留在储存或者隐形的层面,而不是物理超度。 第54章 可是我觉得血赚 借着混乱尖叫的人潮和不断闪烁的红光,薄幸一路七拐八绕,最终在距离事发地几公里外的一处废弃地下巷道里停了下来。 在高压环境下狂奔出几公里,让缺乏锻炼的薄幸感到了一阵真实的胸闷眼花,连带着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 红桃Q的灰白领域彻底隔绝了所有能量波动,他现在根本无从查探苏冕被塞到了哪个角落里。 而现在财阀执法队已经开始全面排查了,他暂时找不到苏冕在哪,也不可能冒着暴露的风险瞎转悠。 他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在这个监控死角里苟着。等红桃Q那边完事后,主动过来找他。 周遭终于安静了下来。 薄幸半靠在墙壁上,在昏暗的光线中漫不经心地滑开了系统面板。 毫无疑问,经过今晚某些人这么一出做局,镜花这个身份算是被第一区的高层拉进通缉黑名单了。 那口“引发全城瘫痪、造成恐慌踩踏”的反人类大黑锅,已经在档案里焊得死死的。 平心而论,刚才乍一看到那鲜红刺眼的通缉令时,薄幸确实感到了一丝猝不及防的震惊。 毕竟他本意只是想当个低调的幕后收割者,没想到苏家那帮老狐狸下手这么狠,直接把他推到了这么大的位置上。 还真是太看得起他了。 但此时,随着狂奔后的剧烈心跳逐渐平复,他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下巴,眼底透出了一股若有所思的算计。 其实……这种局面对他而言,也并非一无是处。 至少能为他的装逼提供一些必要途径。 不过话又说回来。 薄幸在黑暗中极其现实的撇了撇嘴。 借着黑锅造逼格是一回事,被人当枪使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竟然敢白嫖镜花大人,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苏家这些家伙最好祈祷别落在他手里。等他踩着这口破锅把时髦值薅够了,迟早得想个法子把这口黑锅原封不动地砸回他们自己头上。 不该是他的锅,他才不要一直顶着。 不过,眼下既然要借着这口大锅把逼格利益最大化,单靠第一区官方发个干巴巴的通缉令可不够。 一个高逼格的传奇反派,往往需要一个绝佳的“生还者”去替他向外界口口相传,大肆渲染那种直面深渊的感觉。 想到这里,薄幸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某个苏冕。 放眼整个地下枢纽,还有谁能比全程跟在他身边,亲历了这场惊天巨变的苏少爷,更适合当这个免费的宣传大使呢? 至少在苏冕那个当事人眼里,镜花那种“轻描淡写间引爆全城瘫痪”的恐怖实力,绝对令人刻骨铭心。 顺着这条思路,薄幸那双隐藏在阴影中的眼眸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更深一层的盘算。 凭借他多年来看小说漫画的经验,苏冕这种“带着惊天秘密叛逃、一身血海深仇、还惨遭追杀”的经典配置,绝对是推进世界主线的核心剧情人物。 如果他今晚没有横插一脚,按照那种老套的王道剧情发展,苏冕大概率会在绝境中被命运之子,也就是时乐那个正牌主角,阴差阳错地救下,然后顺理成章地带着苏家的把柄加入主角团。 他现在虽然截了主角的胡,但这并不代表苏冕以后就不会再和时乐产生交集。 相反,这正是薄幸最期待的局面。 一旦这小子活着走出去,以他今晚被镜花那种只手遮天的恐怖手段彻底洗脑过的心理状态,日后无论是接触到主角团,还是流落到其他地下势力,他绝对会成为一个最完美的全自动造谣机。 当苏冕用那敬畏又讳莫如深的语气,向时乐他们描述镜花是如何将第一区两大财阀玩弄于股掌之中时…… 光是主角团由此产生的震惊与忌惮,就一定会给他带来一笔极其可观的人气值进账。 这波不仅没亏,反而是一笔回报率极高的长线投资。 就在薄幸靠着墙壁,脑子里的算盘打得正起劲时—— 前方的空气毫无预兆地扭曲了一瞬。 一股极度冷冽的灰烬气息瞬间灌满了这方狭窄的巷道。 还没等薄幸从那种运筹帷幄的大佬状态里回过神来,一道高挑的黑影已经极其蛮横地撕开了灰白的虚空。 下一秒,一阵带着极强冲势的力道猛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唔——” 薄幸本来就是个缺乏锻炼的大学生体质,刚才那几公里的极限狂奔,早就把他的体力槽给彻底跑空了。 被这力道猛地一扑,他后背重重地磕在墙壁上,当场被撞得岔了气。 胸腔里那点好不容易喘匀的空气被瞬间挤干,连肺管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抗议。 而那位在第一区杀人如麻、刚跟神秘黑袍人对轰完大招的顶级异能者,此刻却像是一个陷入了某种偏执情绪的疯子。 凭借着高挑的身量,她的死死绞着薄幸的后背,下颌重重地磕压在他的肩头上,呼吸急促得发颤。 “哥哥……对不起,我来晚了。” 红桃Q死死勒着他的肩膀,声音颤得不像话,字里行间全是浓得化不开的自责,“我不该弄丢你……我不该让你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 薄幸被勒得翻了个白眼,双手虚虚地垂在身体两侧,脑子里却在这一瞬间划过一道闪电。 对不起? 他此时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她在道哪门子的歉。 之前在第九区被少女形态的红桃Q拎着电锯、满大街追杀得差点断气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他也确实没料到,这位红桃Q竟然还是个双形态的特殊型号。 敢情那个拎着电锯满大街追杀他的疯批少女是失控状态,而现在这个满心愧疚的御姐才是常态。 她大概是以为,当初在第九区暴走时,她那霸道的异能不小心擦伤了他,才导致他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对于一般人来说,这种不可逆的异能误伤绝对是飞来横祸。 但对薄幸这个把积分看得比命还重的铁公鸡而言,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要知道系统商城里的伪装皮套贵得令人发指,而红桃Q那一波物理AOE,等同于一分钱没收,让他白嫖到了“水月”这个毫无破绽的新形态。 就冲这笔省下来的天价巨款,别说被电锯追几条街,就是再让她多蹭两下,薄幸都觉得这波血赚! 第55章 准备看漫画 想到这里,薄幸眼底都不由自主的泛上了一丝真情实意。 感受到那力道终于因为情绪的宣泄而稍微松懈了半分,薄幸就顺滑地从她的手中退了出来。 刚才那几公里的狂奔加上这让人窒息的拥抱实在折磨人,他抬手掩住嘴,低低地清了清嗓子,将胸腔里那股凌乱的气息压了下去。 借着心底那份极其难得的感激,薄幸连语气都跟着柔和了些许,他终于开口问道: “苏冕在哪?” 听到这句随口的询问,红桃Q似乎愣了一下。 那双刚才还满是偏执柔情的眼眸里竟然闪过一丝清澈的茫然。 红桃Q有些心虚的避开了薄幸的视线。 她低下了头,小声地憋出了一句: “嗯……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薄幸:“......” 薄幸脸上似乎出现了一片空白。 他古怪的望着红桃Q,只觉得太阳穴的青筋都在欢快地跳动。 不行,好同志不能骂。 毕竟几分钟前,他才刚在心里给这位姑奶奶颁发了“帮他省下天价积分”的免死金牌。 但是……妹子,要不你再好好想想呢?那可是老子冒着被贵族扫射的风险、好不容易才截胡下来的提款机啊! 薄幸面上还维持着从容不迫的姿态,他耐心地看着眼前这位像做错事般低着头的顶级异能者,循循善诱地开口道: “你刚才用灰白领域把他吞进去的时候,他还在。后来你跟那个黑袍人打了一架,然后呢?你把他扔哪了?” 听到薄幸的声音,红桃Q抬起头眨了眨眼,透露出一丝无辜。 她皱起眉头,似乎在十分费力地回想那个对她而言完全无关紧要的背景板的去向。 “那个黑袍人的异能很麻烦,一直在腐蚀我的领域。” 红桃Q的嗓音里透着一丝理直气壮的漠视,“两股力量对冲的时候,领域边缘的空间被切得很碎。我当时满脑子只想快点出来找哥哥,嫌他占地方又碍事,好像……顺手就把他丢某个柱子旁边了。” 说到这里,她自然地凑近了些,伸手轻轻拽住了薄幸的一点衣袖,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亲昵和试探: “哥哥,那个人很重要吗?要不……我现在回去把他找出来?” 听着红桃Q这句极其随意的提议,薄幸眼皮猛地一跳。 “……不用了。” 他心累地叹了口气,反手按住了红桃Q那微微紧绷、显然随时准备撕裂空间杀回案发现场的肩膀。 开玩笑。现在第一区的执法队估计早就把那片地方围成了连苍蝇都飞不进去的铁桶。 “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薄幸揉了揉疯狂跳动的眉心,语气里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妥协,“丢了就丢了吧。” 既然木已成舟,薄幸那务实的商人思维瞬间重新占领了高地。 反正那小子身上带着那么重的剧情光环,只要刚才红桃Q没顺手把他怎么样,这家伙大概率是死不透的。 比起操心一个工具人的死活,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清算一下自己今晚这番大动干戈,到底捞回了多少出场费。 他松开红桃Q的手,半靠在墙壁上,无聊到在滑开了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系统面板。 全息光屏突然毫无预兆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屏幕最上方突兀地弹出了一个醒目的红色倒计时横幅: 【距离漫画更新还有30分钟,请宿主做好准备】 薄幸滑屏的动作蓦地一顿。 看着那个刺眼的倒计时,他仿佛感到了自己又是眼前一黑。 他甚至连在心里骂娘的力气都省了,眼底只剩下一股见怪不怪的沧桑 这破漫画总是赶在这种极其要命的情况下更新!一点都不给他留面子,主打一个不顾宿主死活的陪伴。 薄幸缓慢地转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正安静地站在自己身边、眼神死死黏在自己身上的红桃Q。 半个小时。 以这位目前这种“生怕他下一秒又像幻影一样消散”的极度后怕状态,他根本不可能在半小时内找个什么借口把她支开,更不可能脱离她的视线去偷偷找个角落宕机。 但又不可能让他在红桃Q眼皮子底下突然双眼一闭,当场昏死过去。 他并不是很想碰瓷。 薄幸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眉心那股突突直跳的胀痛,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不过转念一想,刚才那一连串的高强度狂奔和脑力交锋,确实已经把他这具脆皮身体的体力槽给彻底榨干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破系统快要强制关机带来的前置反应,薄幸只觉得那一阵阵不受控制的疲倦正极其凶猛地往上涌。 可恶,上下眼皮怎么开始打架了。 他在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声。 既然困意已经如此理直气壮地砸了下来,薄幸干脆放弃了抵抗。 他顺着身后那面稍微干燥些的墙壁,滑坐了下来,单曲起一条腿,将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红桃Q见状,立刻紧张地往前迈了半步,似乎想伸手扶他:“哥哥……” “不用。” 薄幸抬起一只手精准地叫停了她的动作。 他半撩起沉重的眼皮,看着眼前这个满眼写着担忧和无措的人。既然享受了人家白给的顶奢保镖服务,这声“哥哥”总不能白当。 他罕见地放缓了声线,声音里透着一股真实的疲惫,语气却带上了几分安抚: “乖。今晚折腾得太久,我有些困了,得先睡一会儿。” 听到这声低哑的“乖”,红桃Q紧绷的肩膀明显肉眼可见地软了下来。 为了防止她一会儿趁他挂机时产生什么不必要的抢救念头,薄幸勉强打起最后一丝精神,自然地将保命要求裹在了信任里: “接下来就辛苦你替我守着了。” 薄幸看着她,语气越发轻缓,“我这次透支得有些狠,等会儿可能会睡得很沉,甚至看着就像……毫无知觉一样。” 看着红桃Q那双瞬间因为“毫无知觉”四个字而微微睁大的眼睛,薄幸熟练地顺毛摸,声音放得很轻: “别害怕,也别碰我。不管看着怎么不对劲,都在旁边乖乖等我自己醒过来,好吗?” 听到他这番话,红桃Q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看着眼前靠坐在墙边、毫无防备的青年,她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最终,她还是将那些因为某些字眼而疯狂翻涌起来的恐慌和不安,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顺从地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红桃Q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那些复杂情绪。 幽暗巷道里陷入了漫长的安静。 半晌,空气中才响起她压抑着的回应: “好。” 她没有再放什么多余的狠话,只是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像一尊沉默而执拗的守护神,死死守在了他身前。 第56章 漫漫画更新1 看着这位顶级保镖似乎终于被安抚下来,薄幸也终于放下了心。 他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随后十分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几乎是在他合上双眼的同一秒,系统那鲜红的倒计时彻底清零。 一股无法抗拒的下坠感袭来,薄幸的意识瞬间被抽离了这具躯壳。 短暂的失重感过后,薄幸的意识稳稳地降落在了系统空间里。 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大屏幕已经自动刷新,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这次的漫画彩页中央,毫无疑问是主角时乐。 他正站在波涛暗涌的河岸边,遥望着对岸被警报红光笼罩、陷入一片混乱的第一区。 令薄幸有些意外的是,这次苏冕竟然也进了彩页。 他半跪在时乐侧后方的阴影里,浑身浴血,衣服被割裂得破破烂烂,透着一股走到绝境却依旧咬牙死撑的孤狼气息。 “果然没事,还真跟主角撞上了。”薄幸在心底满意地吹了个无声的口哨,自己这波不仅没亏,反而完美踩中了主线剧情。 而在这两人身后、占据了整整半面篇幅的背景里,是仿佛隐没在次元另一端的镜花。 他漫不经心地垂眸望着下方的两人,就像是高踞云端的执棋者在打量棋盘上的棋子。 在那张极具威慑力的面具之下,他的嘴角总是挂着玩世不恭、却又仿佛将整个世界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戏谑弧度。 多么傲慢,又多么致命。 “啧,这画师是懂怎么画大反派的。”薄幸看着自己这力压主角的排面,只觉得身心舒畅,连刚才在现实里极限逃生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欣赏完这幅神仙彩页,薄幸指尖微动,往后翻开了一页。 这次漫画更新的开头,依旧紧跟时乐的视角。 剧情正好衔接了上次水月离开第九区时的尾声。 画面里,老三和那个断臂,正狗腿地跟在时乐屁股后面,帮忙搬运着贫民窟里的一些报废零件。 这两个原本在黑街上横行霸道的底痞流氓,在经历了被水月漫不经心碾压、又被主角时乐物理感化的一系列社会毒打后,现在又丝滑地完成了从恶霸到小跟班的职业转型。 一边干着苦力,这俩货还一边生动地展现着什么叫“从心所欲”的生存哲学,那副欺软怕硬又贼眉鼠眼的滑稽样,直接把紧张的主线剧情冲淡了不少。 果不其然,画面上方,一片密密麻麻的弹幕立刻极其欢乐地飘了过去: 【哈哈哈哈哈哈这俩混混好搞笑啊,有没有人懂这种一本正经搞笑的配角】 【一开始还以为是啥恶霸呢(好吧,虽然确实有些)没想到是该怂就怂的小炮灰】 【水月老婆走之前到底给他俩留下了多大的心理阴影啊,现在看着时乐都抖得像筛糠一样呃呃】 【乐崽又喜提两个不要钱的劳动力,这波血赚】 薄幸看着这些欢乐的弹幕,微微挑了挑眉。 他在脑海中费力地搜索了片刻,这才终于从记忆那个长满蜘蛛网的角落里,把这俩几乎快被他忘光的龙套给扫了出来。 该说不说,虽然第九区那个破烂地方充斥着混乱和杀戮,但确实也不全都是那种没脑子的死硬派恶霸。 像这种极具喜剧色彩、懂得审时度势的底层地痞,反而更容易在主角的阵营里活得长久。 既然第九区这种新手村里也能埋着这种有趣的人物支线,那等他以后手头宽裕了、或者第一区这边的风头稍微过去一点,说不定还真可以再切回水月的马甲,回去好好探索一下那片废土。 以系统的尿性,解锁地图探索度绝对会有丰厚的积分奖励,说不定还能触发什么意想不到的隐藏剧情或意外之喜。 一个合格的资本家,是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处可以薅羊毛的韭菜地的。 想到这,薄幸满意地收回了发散的思绪,继续往后翻。 伴随着指尖的滑动,全息屏幕上的画面荡开。 轻快搞笑的配角日常结束,漫画的正片剧情终于切入了正题。 画面一转,场景切换到了时乐和他的一名队友那里。 在一处光线略显昏暗的临时据点内,时乐正单手托着腮,有些懒散地靠在桌子前。 他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桌面的图纸上,漫不经心地写写画画着什么,似乎在梳理着某种复杂的线索。 就在这时,画面边缘传来一阵门轴转动的“吱呀”声。 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时乐连头都没有回,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自然地开口问道: “找到苏冕的下落了吗?” 刚刚从外面推门进来的队友神色有些凝重,走到桌边,沉声汇报道:“查到了一点线索。他去第一区了。” 漫画在这里懂行地给了一个时乐的特写分镜。 听到“第一区”这三个字,时乐那原本还在纸面上随意勾勒的笔尖蓦地一顿。 他微微抬起眼帘,那双眸子里十分清晰地闪过了一抹诧异。 紧接着,画面旁边浮现出了时乐的内心独白气泡: “第一区?苏家的大本营就在那里,他现在跑回第一区,不是自投罗网吗?” 看到这句精准的吐槽,以上帝视角旁观的薄幸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是啊,如果只是让苏冕这小子自己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那确实是去送人头的。 但时乐这帮人大概想破脑袋也猜不到,苏冕之所以会出现在第一区,甚至还能带着那份机密在财阀的眼皮子底下活下来,全都是拜他这个热心市民横插一脚所赐。 要不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直接搅乱了这摊浑水,凭苏冕自己,估计早就连灰都不剩了,哪还有机会在第一区的下水道里等着和主角偶遇? 就在薄幸暗自愉悦时,漫画上方应景地飘过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弹幕,显然,现实世界里的读者们也和时乐一样,对苏冕这种自杀式的行径感到无比震惊: 【啊,苏冕这么勇啊?带着机密直接往苏家大本营扎?】 【不知道啊,这剧情走向看不懂了。总感觉背后有高人指点了吧,或者是抱上哪条金大腿了】 【+1,肯定有人保他,不然早死透了】 第57章 漫漫画更新2 【我还想着他能跟着主角打工呢,他别刚出场就去送人头啊!】 读者们的直觉确实敏锐得可怕。 虽然过程有些曲折,比如大腿差点被红桃Q的电锯给锯了,但从结果上来看,苏冕确实是“被迫”抱上了他这条深不可测的大腿,才得以在这个吃人的第一区里苟延残喘。 薄幸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画面一转。 漫画里的时乐将手中转动的笔随意地往桌上一抛,“啪”的一声轻响,打破了据点里的安静。 他站起身,顺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夹克,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动作利落地将武器往腰间的隐藏带里塞。 “你要去哪?”队友愣了一下,立刻站起身拦住他,神色严肃,“第一区现在的边境管控严格,苏家既然在找苏冕,肯定布下了天罗地网,你现在单枪匹马过去太危险了!” “放心,不硬闯。” 时乐头也没回地挥了挥手,语气里透着主角特有的那种混不吝与自信,“听说第一区底层的黑市今晚刚进了一批稀有的零件,我最近刚好缺材料,去进点货。” 走到门口时,他微微偏过头,半张脸隐没在走廊昏暗的光影里。漫画在这里给了他一个极其帅气的侧脸特写。 “嗯……”时乐眼神里透着几分意味深长,“说不定有惊喜呢。” 伴随着时乐推门融入夜色的背影,这一页的画面定格,而右下角的弹幕立刻迎来了一波小高潮: 【啊啊啊乐崽!好帅好帅!】 【神特么进点货,你这家伙……又要去搞事了】 【主角的直觉向来很准,这个惊喜会是谁呢?】 【难道是去捡漏苏冕?快去快去把人捡回主角团】 【只有我希望是水月宝宝吗,感觉他也是一区的人欸】 看到这条极其灵性的弹幕,系统空间里的薄幸愣了一下。 看来,他之前那个“两个马甲,双倍薅羊毛”的伟大设想非但不是梦,而且已经初见成效了。 看看这群可爱又自觉的读者,这大好的剧情里明明连水月的半个影子都没有,他们居然还能硬生生地靠着脑补把他给代入进去,凭空贡献了一波热度。 这白给的人气值,简直比喝了冰镇可乐还要让人舒坦。 薄幸脑海中不由得将镜花和水月这两个马甲的面貌拎出来,客观地对比了一番。 其实底子还是那同一张脸,但不得不说,镜花是纯粹的黑发红瞳,那种极具侵略性的色彩组合,完美地放大了他眉眼间的凌厉感。 配上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具,连带着整个人的气质都透着一股骨子里的嚣张和傲慢,危险得如同深渊里走出来的魔王,让人根本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去探究底细。 而水月则是截然相反的白发蓝瞳。 那种清冷纯粹的色调,极大地削弱了五官原本的攻击性,更多地将那张脸柔和、甚至带有几分苍白欺骗性的一面给体现了出来。 仔细推敲起来,这两个马甲在言行举止上那种漫不经心的调性,其实并没有大相径庭。 但在这两套极端视觉反差的包装下,给人的感觉确实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生物。 难怪一般人根本认不出来。 漫画里的那些土著被他玩得团团转也就算了,连屏幕外拿着放大镜看漫画的读者,也没把这极端的两极联系到一起。 又或者说,没有多少读者会往那个方向去想。 毕竟在所有人的潜意识里,那个平时嚣张肆意、高高在上把人命当草芥的镜花,怎么可能吃饱了撑的自降身价,跑去跟一个还在底层摸爬滚打的时乐玩这种带路闯关的过家家游戏? 薄幸唇角微扬,毫无欺诈消费者的心虚,理直气壮地结束了这场关于自己“美貌与演技”的内部复盘。 欣赏完自己的杰作,他指尖微动,终于将漫画划向了下一页。 随着指尖的滑动,全息屏幕上的画面骤然一暗,色调瞬间从外面那种昏暗的街道,切换到了危机四伏的第一区。 镜头十分丝滑地切回了时乐的视角。 画面中,时乐已经只身偷渡到了第一区的边缘。 与往日里财阀纸醉金迷、霓虹闪烁的繁华景象截然不同。 此刻的第一区外围,鲜红的警报灯几乎要冲破画面的边框,到处都是被暴力的手段撕裂的封锁线,以及滚滚升腾的浓烟。 时乐敏捷地借着掩体,无声无息地跃上一处残破的制高点,试图观察局势。 紧接着,漫画给了一个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特写—— 时乐眼眸在看清远处的景象时,骤然紧缩到了极点。 在他放大的瞳孔深处,倒映出了一片足以颠覆物理常理的死寂景象。 薄幸顺着时乐的视线,翻开了一个震撼眼球的跨页大分镜。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旁白去渲染,那片几乎被重火力彻底夷为平地的苏家重地、满地燃烧的装甲残骸,以及漫天翻滚的刺鼻硝烟,就这样蛮横且霸道地撞进了时乐—— 以及所有屏幕外读者的视野。 而在那片焦黑破碎的废墟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黑衣,嘴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周围是足以将钢铁融化的火光和浓烟,他却犹如闲庭信步般站在那里,全身上下毫发无伤,甚至连一片衣角都没有被硝烟染脏。 黑发如墨,在狂暴的气流中猎猎飞舞,那双猩红的眼眸犹如深渊中燃烧的业火。 画面里的镜花,正漫不经心的站在废墟之上。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目光正好穿透了遥远的夜色与层层叠叠的硝烟,轻飘飘地落在了时乐藏身的制高点上。 两人隔空对视。 但废墟中央的青年似乎并不在意这只躲在暗处的老鼠。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漫不经心地收回了目光。 画面紧接着切回了时乐的特写。 面对这种完全不在一个次元的绝对碾压感,他的战斗直觉疯狂拉响了警报。 画面里的时乐十分谨慎地紧绷了身体,死死屏住了呼吸。 漫画在这里给了一个十分生动且经典的表达方式。 在他的额角,极其具象化地滑落了一大滴代表着极度紧张与压力的冷汗。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在冷汗滑落的瞬间,一个充满震惊的内心气泡在他身侧骤然炸开。 第58章 漫画3 在确认那个恐怖的黑发青年收回视线后,他干脆一转头,脚底抹油,扭头就跑,无比麻溜地撤离了这片极度危险的废墟边缘。 这几页分镜一出,加上时乐那句信息量爆炸的内心独白,漫画弹幕直接迎来了今晚最疯狂的大爆发,几乎将大半个屏幕都给淹没了: 【卧槽卧槽卧槽!!!是镜花!!!我就知道彩页上的大药在这里等着!】 【乐乐:惹不起,告辞(光速滑跪跑路.jpg)】 【大家细品时乐这句心理活动。他们之前明明见过,但时乐似乎笃定镜花不该出现在第一区。结合他流冷汗的反应,这两人的背景线绝对有大药啊】 【大半夜被这张跨页帅得毫无睡意,毫发无伤站在废墟里把贵族当狗遛,这种从容感真的绝了绝了绝了绝了绝】 【那个看虫子一样的眼神……怎么说呢,对不起我有罪,我竟然觉得被他看一眼也挺好的】 【弱弱地问一句,有没有剧情党能猜出来镜花到底是什么等级啊?作为三罪之一,能单刷一区苏家,起码得是超S了吧……】 【前面的等一下,既然镜花大佬在这里清场,那乐要去找的那个“惊喜”不会已经被轰成渣了吧卧槽】 看着这满屏群魔乱舞的弹幕,有理智分析剧情的,对着马甲疯狂发大水的,还有严肃讨论战力等级的,薄幸舒坦地靠在系统空间的椅背上。 尤其是看到那条猜测他什么等级的弹幕。 说实话,他什么战力他自己也不清楚欸。 真要严格界定起来,大概就是那种“战力不详,遇强则强”的所谓概念神吧。 毕竟只要系统商城里的积分管够、手里的底牌够硬,他就能在这个世界里永远维持住这种把各路土著按在地上摩擦的无敌逼格。 欣赏完这波极其对胃口的弹幕,薄幸心情极佳地滑动指尖。 跨页的震撼大场面结束,漫画的镜头极其丝滑地切回了时乐的身上。 这位识时务的主角在迅速撤离废墟边缘后,借着夜色与掩体的遮蔽,一路潜入了第一区外围某条偏僻昏暗的废弃街道。 漫画在这里巧妙地运用了大面积的涂黑手法来渲染氛围。 先是几格快节奏的碎片化分镜,描绘了第一区因那场突如其来的毁灭性暴动而陷入了极度混乱。 紧接着,画面猝不及防地切入了两页压抑的纯黑跨页。 那是长达一分钟的绝对黑暗。 整个第一区的电力系统仿佛被某种恐怖的能量瞬间切断,所有代表着财阀权力的霓虹灯管与探照灯集体熄灭。 纯黑的纸面上,只剩下散落的对话框里飘着几句惊恐的呼喊,将那种深渊降临般的未知与战栗感烘托到了极致。 等到画面重新亮起、供电系统艰难地恢复了一丝微弱的备用光源时,剧情再次回到了时乐身上。 按理说,第一区占地极广,想在这历经暴动、错综复杂的黑暗街区里找一个特定目标,难度堪比大海捞针。 但在主角光环那种不讲道理的剧情引力加持下,一切常理都可以直接无视。 时乐不过是刚刚拐过一个隐蔽的街角,鞋尖就恰好踢到了一块带血的碎石。 顺着手电筒那道冷白的光晕,画面精准地定格在了角落的柱子旁。 在那堆破败的建筑垃圾里,靠坐着一个稍显狼狈的身影。 此刻,苏冕正单膝曲起,背靠着柱子,手里死死攥着什么东西。 而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此刻罕见地透着一种怀疑人生的空白。 前一秒还沉浸在眼前突然变黑的惊诧中,后一秒就稀里糊涂地砸在了这堆陌生的废弃物里。 显然这些直接过载了这位少爷的大脑,让他整个人正处于一种世界观碎裂的懵逼之中。 【卧槽?这就是时乐出门前说的那个“惊喜”吗?!这也太他妈惊喜了】 【笑死,这哥们满脸都是堪破宇宙真理】 【苏冕苏冕,最近好多新角色啊,全是老婆呜呜呜】 【前一秒时乐还在被镜花大佬吓得狂飙冷汗,后一秒直接一脚踢到了SSR级主线金蛋,这逆天运气也是】 【该说不说主角走到哪里哪里就出乱子呢】 看着漫画里时乐微微放大的瞳孔,再看看苏冕那副呆滞的表情。 薄幸自豪地想,嗯,自己果然猜对了。 本话的最后一格分镜,便恰好定格在时乐那错愕的表情,以及苏冕那怀疑人生的脸庞上。 代表着连载结束的字样在屏幕右下角赫然亮起。 漫画刚刚更新完毕,早就被剧情撩拨得心潮澎湃的读者们立刻如潮水般涌入官方论坛。 短短几分钟内,首页就被各种加粗标红的帖子彻底屠版。 【讨论/HOT】战力探讨:单刷一区苏家,把乐崽吓出冷汗,镜花到底属于什么神仙级别? 主楼:大家仔细看分镜,苏家那么猛的重火力全被他完美避开。 那个看虫子一样的眼神直接戳中我xp,第一区的高层今晚大概要集体崩溃了。 最后夹带一点楼主的私心小声哔哔:镜花那个眼神真的没人懂吗!? 就……为什么感觉他这股目空一切的嚣张劲,莫名的有点辣辣的?(顶锅盖逃走) 【预测/HOT】天降最高机密盲盒!时乐接下来和苏冕组队的概率有多大? 主楼:盲猜时乐会把这只懵逼修狗捡回老巢。 毕竟苏冕手里死死攥着的东西绝对是主线关键道具,而且时乐的性格向来很护短。 一区这波是彻底赔了夫人又折兵,白白给咱们主角送上了一份大礼。 【闲聊/HOT】寻人启事:镜花都在第一区开大拆家了,水月宝宝你人呢?! 主楼:之前大家盲猜他俩都属于一区隐藏势力。 现在镜花大佬各种疯狂搞破坏,水月却悄无声息,莫非水月宝宝这会儿正躲在第一区的哪个阴暗角落里乖乖睡觉?强烈要求水月出场管管你家这只横冲直撞的大魔王! 【同人/HOT】二创产出:论少爷的正确回收方式 / 乐崽极速跑路表情包大放送。 主楼:极速摸鱼画了镜花踩在废墟上的神明降临图,帅得我肝颤! 另外顺手截了苏冕少爷在垃圾堆的懵逼脸,配字“宇宙真理探讨中”; 还有时乐冒冷汗光速溜号,配字“惹不起,告辞”,表情包已打包上传,大家赶紧存图 第59章 薄幸也很懵逼 总而言之,这次漫画更新的内容可谓是干货满满、张力十足。 从时乐冒险偷渡到第一区,到迎面撞上战力爆表的镜花,再到光环发作、极其碰巧地在垃圾堆里捡到怀疑人生的苏冕。 整个故事线环环相扣,逼格与笑点齐飞,节奏把控得堪称完美。 薄幸惬意地托着腮,静静等待着系统后台的最终结算。 几秒钟后,一道美妙的电子音在脑海中准时响起: 【叮!本话数据结算完毕。获得人气值:1600点(折合16000积分)】 看着账户余额瞬间丰满起来的数字,薄幸终于满意地叹了口气。 就在他准备关闭全息面板,好好规划一下这笔巨款的用途时,耳边突然又传来“叮”的一声脆响。 屏幕上方弹出一道醒目的提示,显示那位卷王漫画家居然又光速发布了点新东西,似乎是个加更的彩蛋或者下话预告。 薄幸挑了挑眉,十分好奇地点了进去。 画面再次切回了第一区的地下管网。 分镜中,时乐正带着刚刚勉强找回理智的苏冕,在这环境恶劣的鬼地方小心翼翼地摸索出路。 两人一前一后,谨慎地拐过了一个狭窄的地下水道弯角。 紧接着,下一格画面直接占据了整整一页。 在手电筒那道冷白光柱的尽头,赫然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暗红色的裙摆拖曳在脏污的水泥地上,手中还充满违和感地拎着一把巨大电锯。 正是红桃Q。 此刻,这位拎着重型凶器的女人正微微伏低身子,用一种充满着戒备与浓烈敌意的眼神,死死盯着突然闯入的两人。 而在这位危险分子的身后,正安安静静地靠坐着一个白发青年。 冷风吹过他散落的纯白发丝,那张脸生得极为好看,却透着一股久病初愈般的苍白。 他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淡淡的阴影,对周遭剑拔弩张的危险气氛完全无知无觉。 四个人,在这个狭窄逼仄的地方,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 漫画画面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戛然而止。 这一格信息量极度爆炸的彩蛋一出,刚刚才在论坛里稍微平静一点的读者们又开始了。 【卧槽啊啊啊啊啊卧槽卧槽红桃Q啊啊啊啊啊,这第一区是犯了什么天条吗,先是镜花然后又有红桃Q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水月你还活着吗!!】 【等等,他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这中间到底漏了多少剧情……】 【ber这四个人的关系网直接给我干烧了,谁能来拉个图】 【哈喽老贼你最好是有心事才卡在这里,大半夜的你让我怎么睡得着】 读者们在屏幕外看得一头雾水,以为这是什么草蛇灰线、埋藏至深的惊天大伏笔。 读者很懵逼,薄幸也很懵逼。 谁能想到主角光环的引力竟然如此霸道,硬生生让时乐在捡走苏冕的路上,顺道把他也给一锅端了。 这猝不及防给他加上的剧情点,直接把本该置身事外的他强行推到了修罗场的最中心。 听着耳边再次疯狂作响的人气值入账提示音,薄幸心情复杂地揉了揉眉心。 该说他是不是应该好好感谢一下这位素未谋面的漫画家,对他如此深沉的偏爱? 【意识传输中断……回归现实】 ... 伴随着脑海中冰冷的系统音,周遭绝对安静的系统空间瞬间褪去。 薄幸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正是漫画家预告里定格的那副极度窒息的场景。 看那架势,只要时乐和苏冕敢再往前踏出哪怕半步,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拉响引擎,将他们双双绞碎。 伴随着远处管道里极轻的滴水声,双方隔着短短几步的距离死死对峙,时乐不敢轻易挪动分毫。 薄幸靠在一旁的柱子上,内心升起一种莫名的虚弱感,在心底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单手撑着墙面略显吃力地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到了红桃Q的身旁。 听到身后传来的微弱动静,原本浑身杀气沸腾的红桃Q猛地侧过头。 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这位眼底的阴鸷瞬间僵住,她怔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低气声,下意识地呢喃了一句:“哥哥……” 薄幸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并没有对那随时会绞碎骨肉的电锯发表任何看法。 而后,他只是微微掀起眼帘,将视线落在了对面表情精彩的时乐和苏冕身上。 他眼眸中依旧含着笑,只是与方才面对红桃Q时截然不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 他甚至没有去理会时乐眼底那明显的瞳孔震颤,仅仅只是淡淡地瞥了这一眼,便自然地收回了目光。 随后,薄幸转过身,径直朝着巷道更深处的黑暗中独自走去。他走得毫无防备,连半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给身后的任何人。 就在他的背影即将被阴影彻底吞没的刹那,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身后细微的声响。 有人动了。 听脚步的轻重,应该是时乐下意识地想要跟上来探个究竟。 然而—— 身后毫无预兆地砸下一记闷响。 极重的一声砸地音从身后传来,震得地面的污水都跟着跳了跳。薄幸没有回头,闭着眼都能猜到后面是个什么阵仗: 他那位前一秒还在他面前红着眼眶叫哥哥的好妹妹,此刻必然已经拎着那把电锯,反手拦在了狭窄的过道中间。 那浑身散发出来的狂暴戾气,绝对写满了“再敢往前一步就死”的露骨警告。 听着身后那极其生硬的阻拦动静,和时乐被迫停下的脚步声。 走在前面的薄幸,在黑暗中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他在心底默默感慨,看来这位红桃Q在尚存一丝理智的时候,也并不算是个会随便滥杀无辜的狂徒。 只要没人主动越过她的底线,她好歹能控制住自己。 回想起当初自己被对方扛着电锯满世界追着砍的惨痛经历,薄幸现在依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那阵仗当时可真是把他吓得够呛。 第60章 想好怎么还我了吗 薄幸漫无目的地走在黑暗中,一边走,一边在心底盘算着等会儿该怎么制造点动静,好让时乐他们顺理成章地找过来。 刚才那一出,纯粹只是为了找个借口摆脱红桃Q。 毕竟要让他在这个随时会拉响电锯绞肉的老妹面前,一本正经地端着架子装什么高深莫测的大佬,薄幸发现自己实在是装不起来。 总有种在熟人面前装逼的尴尬感。 走在黑暗的通道里,薄幸的脚步微微放缓,一个十分现实的猜测突然悠悠地浮上心头。 时乐这家伙,该不会真被红桃Q那副煞神一样的架势给吓退,直接带着苏冕掉头跑路,压根就没打算绕道来找他吧? 要是这主角真的傻到连这点探究欲都没有…… 薄幸停下脚步,往不知身后多远的某处望了一眼。 他在心底轻轻“啧”了一声。 那他之前在第九区费心费力立下的人设,外加刚才一番不动声色的苦心表演,可就算是真喂了狗了。 就在薄幸考虑要不要人为制造点响动,给那两个迷路的家伙一点提示时,侧上方突然传来一阵细微摩擦声。 “吱呀——” 声音来自于头顶的排风管。 薄幸微微抬起眼帘,眼底闪过一丝恍然。 他倒是在心底低估了这不讲理的主角光环。 既然大路走不通,时乐这种气运之子自然能精准地在这宛如迷宫般的地下管网里,摸到一条能够避开红桃Q视线的隐蔽捷径。 侧上方的排风管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压抑的交谈声。 “你到底要往哪里走?”那是苏冕的声音。 这位少爷显然已经从刚才的状态中缓了过来,在这幽闭肮脏的管道里爬行,让他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明显的恼火与气愤。 时乐显然不是很想理他,只是冷冷的一句回应,干脆利落且毫不客气:“闭嘴。” 伴随着这句毫无温度的对话,“吱呀”一声刺耳的声音再次响起。 生满铁锈的百叶铁皮被人从里头一把撬开。 两个人影接连从管道口翻身跃下,灰头土脸地落在了薄幸跟前的过道上。 两人好不容易靠着爬通风管绕开了那个拿着电锯的女人,时乐刚站稳身形,正准备摸出手电确认一下身处的方位。 然而,他刚一抬起头。 微弱的余光刚好扫到了站在几步开外、静静融入黑暗之中的那道苍白身影。 水月随意地靠在墙壁上,双臂环抱在胸前。 透过昏暗的光线,那双眼眸正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静静地望着这两个从天而降的闯入者。 看那副气定神闲的架势,似乎已经在这里等候他们多时了。 时乐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自从上次在第九区分别,这是他们再一次遇见。 只是他完全没想到,重逢的地点居然会是在第一区这种暗无天日的地下管网里。 来第一区之前,他曾随口调侃过希望能碰到点“惊喜”。没成想一语成谶,这天大的惊喜居然真被他给碰到了。 只是……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跟那个动辄要杀人的红桃Q,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刚才在那边装作完全不认识,现在却又好像特意等在这里? 正想着,对面的白发青年已经微微动了动。 水月放下了环抱在胸前的双臂,挥了挥手,算作打招呼。 随后,他看了一眼时乐,用那种一如既往不着调的语调,淡淡地开口道: “又见面了啊,真巧。” 时乐心中疑云重重,但看着对面那张写满了“闲人免进”和“漫不经心”的脸,他还是将嗓子眼里的无数个问题咽了回去。 他知道,如果水月不想说,就算他把对方摁在污水里逼问,也掏不出半个字。 “是挺巧的。” 时乐不动声色地拍掉手上的碎石屑,抬眼看向这个无论在什么环境下都能保持优雅的青年,语气里带了点似有若无的自嘲, “不过,如果你所谓的巧,是指想让我体验一回被人拿着电锯在后面追杀,那我宁愿这种缘分稍微淡一点。” 听到这句话,对面的白发青年似乎轻声笑了笑。 那笑意极淡,在昏暗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却又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通透感。 时乐看着这个笑,莫名愣了一下。 这种完全不在一个层级上的对话感让他感到心沉。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收起了那副半真半假的调侃,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沉声问道:“所以你在这里……等我们,究竟想做什么?” 空气中只剩下管道深处微弱的回响。 水月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支起身子,垂在身侧的指尖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袖口。 在时乐审视的目光下,他依旧显得气定神闲,甚至透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戏谑。 “唔...我能做什么呢?” 水月懒洋洋地反问道,他微微直起身,却像是力气不足似的,没站稳便顺势又靠在了另一侧的管道壁上。 阴冷的夜风穿过幽深管道,吹起他鬓间的白发,愈发显得他身形单薄瘦削,透着易碎的苍白。 而此刻站在时乐身后的苏冕,此刻正神色复杂地望着他。 薄幸不动声色地迎上那道视线。 他其实并不确定这位少爷有没有察觉出什么端倪,毕竟当时自己切号换装的时候,周遭可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不过,薄幸也没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 苏冕这种配角,漫画里本来也不会给他们太多大幅度的主视觉分镜,所以他看没看穿根本无伤大雅。 想到这里,薄幸自然地收回了视线。 他微微偏过头,将那双眼眸重新落回到了时乐的脸上。 昏暗的冷光下,白发青年唇角的戏谑一点点漾开。 “你能找到这里,说明你没有忘记我们之间的债权关系。” 他故意放轻了声音,嗓音在幽深的管道里显得有些缥缈,却又像带着钩子一样,慢条斯理地刮过人的耳膜。 水月微微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他身上那股仿佛能渗进骨缝里的寒意,伴随着他微凉的吐息,瞬间拉紧了时乐的神经。 看着时乐骤然紧绷的下颌线,水月眼底的笑意愈发轻佻: “所以——想好怎么还我了吗?” 第61章 走人 那渗进骨缝里的寒意,让时乐的呼吸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越界,时乐甚至能看清对方那纤长浓密的白色睫羽。 时乐盯着那双漂亮的眼眸,紧绷道:“要钱,我现在一分没有。” “之前在第九区,我已经把那块表当做抵押物交给你了,难道还不够支付这段时间的利息吗?至于要命……” 没等他把“要命你直接拿去”这种狠话放出来,水月便自然地截断了他的话。 “一块连秒针都不会走的破铜烂铁,你指望能抵多少天债?” 面对这种赤裸裸的贬低,时乐只是极短地眯了一下眼睛,而后反问道: “既然抵押物入不了你的眼,我的命你现在又不想收……看来,你是已经替我想好另一种全新偿还方式了?” 水月静静地看了他两秒。昏暗的冷光下,眼眸里闪过一丝捉摸不透的兴味。 “啊,把我想得这么唯利是图,”水月微微偏了偏头,嗓音里带上了一丝的刻意的委屈,“真让人伤心啊,时乐。” 时乐听着这句毫无诚意的鬼话,目光落在对方那张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漂亮面孔上。 他回想了一下这位刚才那副见面三句话不离“催债”、“利息”和“抵押物”的做派,一股荒谬的违和感终于按捺不住涌了上来。 他死死盯着水月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直白且充满探究地开口: “你……难道很缺钱吗?” 这句毫无逼格可言的灵魂拷问一出,水月唇角那抹漫不经心的弧度罕见地僵硬了一瞬。 巷道里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就在时乐以为自己终于戳破了对方某层伪装时,水月眼底那丝兴味,转瞬便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干脆地站直了身体,顺势拉开了两人之间那越界的暧昧距离。 原本那仿佛能渗进骨缝里的诱惑嗓音也随之回落,换上了一副毫无感情的冷淡,不屑地“嗤”了一声。 “那我难不成很有钱吗?” 他眼尾微扬,神情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理直气壮,仿佛时乐刚刚问出了一个特别愚蠢的问题。 “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就是个普通人,又不是真的第一区少爷,缺钱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时乐被这句过于接地气的话噎得愣了一下。他目光复杂地上下打量了水月几眼,憋了半天,才干巴巴地憋出一句: “……但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普通人。” “哦。” 听到这句榨不出半点油水的废话,水月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 他显然是懒得再跟这个穷光蛋继续这个话题了,冷酷地单方面结束了对话,转过身毫不留恋地就准备走人。 就在这时,旁边那个一直靠在管网旁的苏冕,终于出声刷了一波存在感。 显然是精准地抓住了水月刚才那番“只认钱”的发言核心,苏冕上道地开口: “咳……你带我走吧。价钱随你开。” 走在前面的水月连那原本就敷衍的“哦”字都省了,完全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他连半步都没停,背影径直没入了前方的昏暗中。 面对这种赤裸裸的无视,苏冕非但没觉得受挫,反而干脆地收起了本就不剩多少的少爷架子。 他压根没管水月同没同意这笔买卖,直接迈开腿,理直气壮地跟了上去。 就在路过时乐身边时,苏冕的脚步细微地顿了一下。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轻飘飘地扫了时乐一眼,而后头也不回地继续跟上了水月的步伐。 时乐:“……” 时乐被这狗大户那突如其来的欠揍眼神给直接气笑了。他暗骂了一声,毫不犹豫也直接追了上去。 听着身后那两串自觉跟上来的脚步声,走在前面的薄幸头也不回,只是十分干脆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反正这鬼地方他是一秒钟也不想待了。 薄幸一边在昏暗的地下管网里闷头赶路,一边熟练地唤出系统面板, 本着绝不多花一分钱的原则,抠抠搜搜地从商城的打折专区里薅出了一张第一区的地图。 有了导航,他的身影在宛如迷宫般的暗道里穿梭得快出了残影。 跟在后面的苏冕和时乐本来还各自怀着一肚子的试探与防备,结果硬生生被这宛如赶着去投胎般的行军速度给逼得闭了嘴。 两人只能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死死跟在那个背影后面疯狂吃灰。 ... 几个小时后。 当他们终于掀开沉重的铁鹤,从第九区某处犄角旮旯的巷道里钻出来时,已经是深夜了。 呼吸着第九区那熟悉的空气,时乐和苏冕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有了片刻的松懈。 薄幸转过身,眼睛扫过身后这两个跟屁虫,语气里透着一股明显的逐客令意味: “都跟到这了,还要继续跟吗?” 这句明晃晃的“我要走人”的潜台词,瞬间让时乐头皮一紧。 回想起上次被对方毫不留情走掉的经历,时乐盯着眼前这道背影,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 他极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个守信用的债务人,企图借此顺理成章地要到一个能随时找到对方的凭证: “你不要老是搞消失的把戏,既然说了欠你的,这笔债我就一定会还,你至少得……” “嗯,觉悟不错。” 还没等时乐把“留个联系方式”这几个字说出口,水月便自然地截断了他的话。 听着那句斩钉截铁的“债我一定会还”,薄幸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赞赏。 他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不紧不慢地补充道: “记得把今晚从第一区出来的带路费,也一并算上哦。” 说罢,薄幸随意地背对着两人摆了摆手。 他压根没给时乐把那句“那怎么找你”问出口的半点机会。 那道白色身影借着错综复杂的建筑阴影,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便丝滑地独自消失在了第九区深沉的夜色中。 独留时乐和苏冕站在原地,瞪着空荡荡的暗巷。 第62章 想旷工了 甩掉那两个大麻烦后,薄幸惬意地在第九区绕了几个圈。 就这样把苏冕这个重要配角亲手送到了主角身边,至于这两人接下来会怎么互相折腾,那就全看原著剧情的自我修养了,反正不管他的事。 薄幸悠哉游哉地一路溜达,终于回到了熟悉的霓虹锦鲤。 已经是后半夜了,这栋极具第九区特色、闪烁着光怪陆离全息投影的建筑依然透着一股纸醉金迷的颓废感。 算算时间,这趟要命的“售后任务”总算是圆满完成了。 想来以锦鲤夫人那种性子,之前答应他的条件应该不会忘。 只要能在苏家的火力下活下来,他之前欠下的那笔烂账不仅能一笔勾销,对方还会告诉他一些关于镜花的线索。 不过,比起去探究那些虚无缥缈的身世之谜,薄幸现在倒是一点都不急。 对于一个刚刚在第一区经历了爆炸、追杀、外加疯狂飙演技的苦命打工人来说,任何主线剧情都不如一张能踏实睡觉的床来得有吸引力。 薄幸站在霓虹锦鲤的后门,目光随意地往里面扫了一眼。 不知是看见了什么,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临走前锦鲤夫人极力向他推销的那些诡异吃食。 比如什么“仰望星空变异畸变鱼”、或者撒了厚厚一层香料的“荧光真菌大满贯”。 呕。 他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果断打消了进去找点夜宵填填肚子的危险念头,双手往兜里一揣,熟练地溜回了自己那间窝。 这一觉,薄幸安详地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当他终于被第九区外面那些嘈杂的叫骂声吵醒,从床上顶着一头乱发坐起来时,墙上的钟刚好跳到十二点整。 看着那个数字,薄幸简直要感动的泪流满面。 真是无比怀念以前那种不用为了系统积分拼死拼活、不用随时随地飙演技、能够肆无忌惮长眠的神仙日子啊。 薄幸在床上像摊煎饼似的又烙了十分钟,这才恋恋不舍地爬起来。 在宽敞的卫浴里简单洗漱后,他随手拨弄了一下半湿的头发,慢吞吞地走到窗边,随意推开了窗。 微凉的空气瞬间涌入。 光线照进来的那一刻,他有些意外地眯了眯眼睛。 今天的第九区,居然破天荒地没有下雨。 不仅没下雨,常年笼罩在灰暗雾霾下的穹顶,此刻竟奇迹般地散开了些许,漏下了几缕带着微弱暖意的阳光。 第九区的建筑规划向来粗犷,入目依旧是那些杂乱无章,错落重叠的屋顶。 但金色的光斑洒在第九区并不干净的街道上,连带着空气里那种经年不散的灰尘味似乎都淡了不少。 薄幸靠在窗边,迎面吹了一会儿这废土上难得的微暖和风。 想旷一天工呢。薄幸懒洋洋的想道。 撑着破旧的窗沿,他单腿一跨,整个人顺溜地从二楼窗口翻了出去,轻巧地落在了下方那条堆满杂物的暗巷里,朝着人多的街道走去。 …… 薄幸依旧用着水月的样貌,只不过今天随手扯了件带兜帽的外套,将自己裹了个严实。 他双手揣在兜里,百无聊赖地在第九区并不算宽敞的街头晃荡着。 阳光洒在他没被兜帽完全遮住的白发上,哪怕他已经刻意压低了帽檐,走在街上时,依然引得周围的路人频频回头。 薄幸走着走着,不小心余光瞥见路边几个凑在一起的人正对着他的方向窃窃私语。 而且这帮人还极其刻意地拿手虚挡着嘴,一边嘀咕,一边拿眼神偷偷瞄他,一副生怕被他听见的躲闪模样。 薄幸:? 这鬼鬼祟祟的架势瞬间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薄幸狐疑地停下脚步,试探性地往前探了探头,想听听这帮人到底在嘀咕他什么。 结果他刚一歪脑袋,对面那几个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人就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收回视线,埋着头走得更快了,眨眼就脚底抹油般溜出了老远。 薄幸:“……” 怎么他不过是出了一趟差回来,感觉这第九区大街上的人,搞得好像全都认识他似的? 他带着这丝莫名的纳闷在街上又溜达了半条街,最终脚步一顿,自然地转身溜进了街边一家环境嘈杂的破旧茶馆。 这种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向来是第九区消息流通最快的情报站。 他想着,既然这里人多话多,只要随便找个角落坐下,说不定就能听到外面那帮人到底在躲着他聊些什么。 薄幸在茶馆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找了个位置,点了一杯最便宜的茶,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 又苦又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薄幸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他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视线越过喧闹的人群自然地落在了大堂中央一张稍微靠边的木桌上。 “两百块,这玩意儿老子收了。在这条街上,老子开的价,就是规矩!” 伴随着“砰”的一声嚣张的拍桌巨响,一个满脸横肉的地痞恶狠狠地将两张皱巴巴的零钞拍在了桌面上,粗哑的嗓门瞬间压过了茶馆里嘈杂的背景音。 顺着那只大手看去,坐在地痞对面的,是两个和这间茶馆显得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一男一女,都生着一头在废土底层罕见的蓝色头发。 角落里,薄幸端着茶杯的动作微微一顿,在兜帽下眸光微挑。 这莫非……又让他出门瞎溜达碰上了什么剧情点里的人物? 不过单凭眼下的情况,现在还看不太出来这俩到底是哪路神仙。 反正事不关己,一律当戏看。 薄幸心安理得地往破木椅上一靠,端着杯茶水静观其变。 “两百!?” 听到这个 离谱的数字,那个刚才还端着一副贵族架子的蓝发少年,声调不受控制地拔高了一瞬。 他猛地瞪大眼睛,原本挺直的脊背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前倾,语气里透着一股难以置信的崩溃与急痛: “这件核心的市价绝不低于五千!你就出价两百,这、这也未免太强人所难了吧!” 第63章 塌房式吃瓜 这句因为过度破防而显得毫无威慑力的抗议,直接惹恼了对面的地痞。 “嫌少?给脸不要脸是吧!”地痞头子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抖,狞笑着一脚踹翻了脚下的长凳,伸手蛮横地朝蓝发少年的衣领抓去。 角落里,薄幸端着茶杯,准备欣赏一出“隐世高手扮猪吃老虎”的戏码。 然而事情并没有如他想象的那样发展。 面对地痞抓来的大手,那位看似不可侵犯的蓝发贵公子,却并没有使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防身术。 蓝发少年眼底那股硬撑出来的从容瞬间溃散,他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狼狈地避开了地痞的手,连带着身后的破木凳都刮擦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他瞪大眼睛,伸出指尖颤抖地指着对方,原本清冷的嗓音此刻劈了叉似的疯狂结巴:“你你你你,你竟敢——” 就在地痞狞笑着准备继续往前扑的千钧一发之际。 “咄!” 一声清脆的闷响。 一根筷子精准地贴着地痞粗壮的手指缝,死死地钉进了本就开裂的桌面上!尾端甚至还在微微颤抖。 地痞吓得惨叫一声,猛地缩回手,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就差那么半寸!他的手指骨就要被当场洞穿。 全场死寂中,那个原本一直蹙着眉、嫌弃地躲在旁边擦桌子的软萌蓝发妹妹,发出了一声沧桑、仿佛被生活毒打了千百遍的叹息。 她慢慢放下手里那块手帕,抬起那张人畜无害的脸,看向对面的地痞时,眼底却透着一股见血封喉的狠厉: “两百就两百。拿钱,滚蛋,别用你的脏手碰我们的货。” 地痞被这小丫头瞬间爆发出来的杀气镇住了,咽了口唾沫,下意识把那两张皱巴巴的钞票推了过去,抓起桌上的源能核心就往后撤了两步。 而一旁的哥哥此刻终于喘匀了气。 他看着被妹妹低价贱卖的源能核心,又看了看自己还在发抖的指尖,顿时陷入了崩溃的emo之中,死要面子地小声嘟囔: “那是母亲留下的……你怎么能两百块就……身为贵族,我们宁可玉碎,也绝不能向这种底层暴徒妥协——” “哥,你先闭嘴。” 妹妹冷酷地将那两百块钱揣进自己怀里,连个正眼都没给他,毒舌地当场拆台: “你的贵族骨气换不来今晚的晚饭。还有,麻烦把你那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双腿收一收,你晃得这桌子上的茶水又要洒我裙子上了!” 蓝发哥哥被当众戳穿了怂相,清澈的眼底闪过一丝羞愤,却又无力反驳:“……” 茶馆角落里的这点动静并没有引起中央那桌人的注意。 因为那个被妹妹一筷子镇住的地痞头子,此刻已经退到了茶馆门口。 眼看自己在一个小丫头片子面前丢了面子,地痞顿觉下不来台。 他立刻冲着门外吹了声口哨,招来了几个同样满脸横肉的帮手。 有了小弟撑腰,地痞头子擦了一把刚才被吓出来的冷汗,非但没跑,反而又是嚣张地往前跨了两步,开始熟练地摇人放狠话: “行!你们两个外乡佬敢在第九区撒野是吧?!你们知不知道现在这条街归谁管?!” 地痞头子拔高了嗓门咆哮:“现在整个第九区的地下场子,全是我们时乐大哥的地盘!” 旁边看戏的薄幸:? 时乐? 这家伙居然还是个深藏不露的黑道老大? 还没等薄幸在心里把这笔被白嫖的账算明白,地痞接着爆出了一个更加惊世骇俗的重磅炸弹: “你们以为时乐大哥凭什么能坐稳这地盘?!你们以为昨晚第一区为什么会直接炸开锅?!” 地痞头子猛拍了一下桌子,满脸与有荣焉的狂热:“我告诉你们,就是因为时老大背地里那位白发靠山!” “时老大今天一早就发了全区通告,说那位白发大佬是他的‘债主兼生死兄弟’!大佬的债就是他的命!你们今天敢动我们,就是不给白发大佬面子!” 为了证明自己绝对没有吹牛,地痞甚至狗腿地从怀里掏出一张传单,“啪”地一声狠狠拍在蓝发兄妹的桌面上。 传单上,用张狂且醒目的加粗字体印着几行大字: 《第九区欠债联合声明:寻找白发蓝眼的债主大哥!提供线索者,时老大重赏!》 “噗 ——” 薄幸看见那传单的下一秒,嘴里的茶再也绷不住喷了出来。 角落里,薄幸被劣质茶水呛得连连咳嗽,整个人在兜帽下陷入了长达五秒的窒息与绝望。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在原本剑拔弩张的大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对蓝发兄妹被打断了节奏,下意识顺着声音,往他这个阴暗的角落瞥了一眼。 察觉到视线扫过来,正咳得眼角泛红的薄幸浑身一僵。 他下意识猛地转过半个身子,为了掩饰尴尬,他生硬地端起茶杯,脊背微挺,对着旁边墙壁强行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世外高人模样,小口小口地抿着根本没剩多少的茶水,试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好在茶馆角落的光线确实够暗。 那对兄妹并没有看清他兜帽下那几缕要命的白发,大概只当他是个肺不太好、喝茶被呛到的普通倒霉蛋。 两人的目光只短暂停留了一瞬,便毫无波澜地收了回去。 他们重新转过头,继续跟那个拿着传单狐假虎威的地痞头子对峙。 地痞头子见他们没被吓破胆,觉得没有面子,他用力敲着那张画风狂野的寻人启事,唾沫星子乱飞: “看清楚没?!这可是能单挑第一区的大佬!识相的,今天就把身上值钱的玩意儿全留下!不然就是不给我们时老大面子,就是看不起那位白发大哥!” 第64章 小帅哥,跟我们走一趟呗 “哦。” 蓝发妹妹敷衍地应了一声。 她微微垂下视线,目光落在那张拍在桌面的传单上,嫌弃地盯着那极其抽象的画像端详了两秒,给出了一个非常中肯的评价: “你这样画能认出个人也是个奇迹。没钱,不交。再废话,连你手里那两百块我也抢回来。” “臭丫头找死!给我把他们往死里打!” 地痞头子彻底被激怒了,大手一挥,身后的几个壮汉小弟立刻抽出腰间的铁棍,气势汹汹地扑了上去。 茶馆里顿时一片大乱,周围的看客吓得纷纷掀翻桌子往外跑。 蓝发哥哥惊恐地倒吸一口凉气,眼见对面亮了家伙,下意识拉住一旁的妹妹。 然而那位看似软萌的妹妹压根没理会他那毫无用处的拉扯。 她冷哼一声,不退反进。 一把抄起手边的长条木凳,动作敏捷狠辣,避开迎面砸来的铁棍后,抬腿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飞踹,正中一个壮汉的胸口。 “砰!” 那个两百多斤的壮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惨烈地往后倒飞了出去。 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然后直挺挺地砸向了茶馆那个最阴暗的角落。 “轰隆——” 一声巨响。 角落里,薄幸正对着那堵墙壁发霉,刚刚酝酿好的避世情绪,面前那张摇摇欲坠的破木桌就迎来了灭顶之灾。 两百多斤的壮汉砸穿了桌板,木刺横飞,那杯原本就所剩无几的劣质茶水直接在半空中炸开。 薄幸这下连装高深都装不下去了。出于本能,他迅速地侧身闪躲,避开那些飞溅的木头渣子。 然而,由于闪躲的动作幅度实在太大,再加上刚才那一记飞踹带起的凌厉劲风,他脑袋上那顶极其宽松的黑色兜帽,不受控制地向后滑落了半寸。 这个微小的意外,并没有引起全场的注意,毕竟此刻茶馆里正乱作一团,地痞们正骂骂咧咧地准备围攻。 但在那短暂的一秒钟里。 刚刚踹飞壮汉、视线自然跟随过去的蓝发妹妹,以及正慌乱抬头试图拉架的蓝发哥哥,却透过那滑落的半寸帽檐,清晰地捕捉到了角落里的画面。 一缕阳光恰好顺着屋顶的破洞打下。 照亮了兜帽下那几缕冰冷如雪的白发,以及半张苍白却精致到违和的侧脸。 最要命的是,薄幸闪躲后抬起的眼眸,正巧好死不死地跟这妹妹直勾勾地对上了视线。 兄妹俩的动作同时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他们默契地用余光扫了一眼桌上那张狂野的《寻找白发债主》传单,又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上了一种“活阎王竟然就在我身边”的魔幻震惊,死死盯住了角落。 薄幸:“……” 靠。 薄幸在心底极其响亮地暗骂了一声。 真是看戏看出工伤了。 他甚至都没等这兄妹俩眼底的震惊完全化作语言,反应迅速地一把将兜帽重新拽回了头顶。 薄幸果断地转过身,泥鳅般顺着茶馆的后门溜了出去,瞬间消失在了暗巷里。 而茶馆内,眼睁睁看着青年在眼前溜走的蓝发妹妹,眼神瞬间变了。 此刻,她的眼底爆发出了一种狂热的,属于实用主义者的精光。 “哥。”妹妹猛地回头。 “啊……啊?”哥哥被妹妹这眼神看得头皮发麻,结结巴巴地问,“怎、怎么了?我们要逃吗?” “逃什么逃啊!来活了。” 妹妹深吸了一口气,动作快出残影。 她随手抄起桌上那根刚才钉着地痞手指的筷子,干脆利落地在剩下几个刚冲上来的壮汉后颈上“啪啪啪”挨个敲了一下。 不到三秒,刚才还张牙舞爪的地痞们极其整齐地翻着白眼倒了一地。 解决完路障,妹妹一把薅住哥哥的后衣领,直接朝着薄幸消失的后门冲去。 “哎哎哎!蓝糯你干什么?!那家伙可是传单上说能炸了第一区的活阎王啊,你去找死吗!” 哥哥蓝翡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在半空中疯狂乱抓。 “闭嘴!”蓝糯冷酷地打断了他,一边狂奔一边进行着极其严密的逻辑输出, “第一,时乐那小子的支系最近扩张太快,我们必须摸清他背后的底牌。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她盯着昏暗的巷道,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什么活阎王?!你睁大眼睛看清楚,那是时乐开出来的天价悬赏!那是钱!只要抓到他,这笔赏金就是我们的!” “今天就算是死,我也要把这笔赏金抠出来带进棺材里!” 蓝翡:“……” 被勒得直翻白眼的蓝翡,眼角凄凉地滑过一行屈辱且绝望的清泪。 我也要死吗? ... 昏暗交错的第九区暗巷里,薄幸正以快出残影的速度穿梭着。 他对自己开溜的速度有着绝对的自信。 就凭茶馆里那几个地痞和那对兄妹,别说追上他了,连他拐弯时的尾气都吃不到。 只要穿过前面那个废弃厂,他就能暂时甩掉这些麻烦,继续他安详的旷工生活。 然而,就在他刚转过一个极其隐蔽的拐角时—— 他面前三步远的空气,突兀地泛起了一阵水波般的涟漪。 “嗡——”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空间震鸣,两道身影就像是被人从虚空里强行挤出来一样掉在了薄幸的必经之路上。 薄幸硬生生刹住脚步,他藏在兜帽下的瞳孔骤然紧缩,眼角难以克制地狠狠抽搐起来。 空间系异能?! “扑通。” 蓝糯冷酷地松开了手,刚传送到位的蓝翡直接从半空中跌落。 蓝翡勉强的稳住了身形,警惕的看着眼前的薄幸。 而蓝糯则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那张无害的脸上,挂着仿佛看到了稀世珍宝般的笑容,一脸蛊惑的对着薄幸道: “小帅哥,跑得挺快啊。” 蓝糯上前迈了半步,熟练地弯起大眼睛,用最甜的嗓音说着最土匪的话: “乖,别白费力气了。老老实实跟我们走一趟呗?” 薄幸:“……” 第65章 爷们要战斗! 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金币符号、就差把“我要暴富”写在脸上的蓝发少女,薄幸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薄幸一直觉得自己以前为了系统积分拼死拼活、疯狂搞钱的态度已经够没下限了,但现在跟眼前这位一比,简直就是小王见大王。 薄幸原本想直接想办法甩掉他们跑路,但看清这对奇葩兄妹的底色后,硬生生转变成了一种无力的吐槽欲。 薄幸眼神古怪的盯着蓝糯看了几眼,才慢吞吞地开口道: “你不会真觉得,时乐拿得出这笔钱吧?” 此话一出。 暗巷里那股剑拔弩张的空气,十分可疑地停滞了两秒。 旁边刚整理好衣领、正强撑着清冷贵族范儿的蓝翡猛地一僵,那其努力凝聚着警惕的蓝色眼眸瞬间溃散,充满了“暴富梦碎”的清澈与呆滞。 而原本笑得一脸灿烂的蓝糯,嘴角的弧度也肉眼可见地顿住了。 她那双极其精打细算的眼睛微微眯起,上上下下打量着薄幸。传单上把这人吹得神乎其神,说他单挑第一区如入无人之境。 蓝糯本来也是抱着“富贵险中求”的必死决心,仗着自己诡异的空间组合技才敢直接跳脸拦截的。 因为她算准了一点,如果这白发青年真的强到离谱,刚才在茶馆里为什么一碰上他们的视线,就立刻心虚地拔腿就跑? 连句狠话都不敢留,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要么是重伤未愈不敢动手,要么根本就是个虚张声势、害怕被认出来的冒牌货! 总之,绝对是个可以捡漏的软柿子! 可现在,这个软柿子不仅没有被她跳脸的异能吓到,反而极其平淡地靠在墙上,用一种看傻子的古怪眼神看着她,甚至抛出了一个她无法反驳的盲点。 蓝糯死死盯着薄幸,语气里透着一股被触及了核心利益的狠厉,但又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动摇: “你少在这里诈我。他要是没钱,敢满大街发这种不要命的悬赏?再说了,就算时乐是个穷鬼——” 蓝糯冷笑一声,极其务实地扬起下巴: “你这颗能把第一区炸翻的脑袋,就算不卖给时乐,直接绑了去第一区换赏金,照样能让我们吃香的喝辣的。对吧,小哥哥?” 面对蓝糯这极其嚣张的跨区贩卖计划,暗巷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薄幸靠在砖墙上,一脸无言以对。 炸翻第一区? 时乐这家伙,真是阴损到家了。 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他现在用的这个“水月”马甲,满打满算在第一区也就极其低调地露过那么一小回脸,根本没干出什么单挑财阀、炸翻防线的离谱大事。 结果到了时乐这孙子的嘴里,硬生生给他吹成了一个战力爆表、十恶不赦的恐怖分子。 这孙子为了找他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薄幸轻轻叹了口气,表情平平。 他仿佛在陈述一个枯燥的常识:“你是不是在第九区待得太久,对第一区的贵族有什么做慈善的误解?” “要不你们猜猜,那帮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高层,在看到两个第九区的黑户,大摇大摆地拖着那个‘把他们防线炸得颜面尽失的通缉犯’送上门时,他们是会乖乖给你们开支票……” 薄幸看着蓝糯,极其真诚地发问: “……还是会为了掩盖第一区连个通缉犯都抓不住的无能丑闻,直接赏你们一人一颗子弹,当场毙了灭口?” 面对薄幸这番真诚又逻辑严密的现实毒打,蓝糯脸上的笑容,终于极其缓慢地收敛了起来。 她的眼皮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显然,薄幸对第一区财阀毒辣手段的描述,精准地击中了她内心的顾虑。 去第一区领赏,确实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 但。 蓝糯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咔哒。” 连眨眼的工夫都不到。 蓝糯的身影直接在原地拉出一道极快的残影。 两把暗青色的短匕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划破空气,卷带着肃杀之气,直逼薄幸的颈侧咽喉! 薄幸心头狠狠一跳,看着那几乎要刺破视网膜的冰冷刀芒,脑子里只来得及蹦出一个念头: 我去!真来啊?! 速度太快,匕首割裂空气汇聚成一声凄厉的尖啸。 危急关头,薄幸几乎是凭借着身体的本能,双脚未动,上半身极其轻盈地向后微微一仰。 唰——! 冰冷的青色刀芒贴着他的鼻尖飞掠而过。 凌厉的刀风削断了薄幸的一缕头发,连带着他宽大的兜帽都被这股劲风掀退,露出了那张略显诧异的脸。 一击落空。 蓝糯在半空中极有爆发力地扭转腰身,两把匕首交叉护在胸前,稳稳落地。 她眼底的肃杀之气未减分毫,甚至没给薄幸任何喘息的机会,右腿如同绷紧的弹簧瞬间发力,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直接一个干脆利落的贴地横扫! 这一下势大力沉,直奔脚踝。 薄幸嘴角极轻地撇了撇,后脚只是在地面上顺势一抹,整个人瞬间极其丝滑地在湿冷的水泥地上向后移出数米。 “只会躲吗?” 蓝糯缓缓站直身体,手中双匕翻转,眼神充满挑衅与嘲讽。 薄幸站定在几步开外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第九区的家伙,是不是脑回路都有点什么大病?讲理讲不过,发现忽悠不了,就直接开始物理超度? 他无奈地偏过头,目光落在了身侧的巷子墙壁上。 那里原本嵌着一根废弃的建筑支撑铁棍,因为常年失修,已经松动脱落了一大半。 薄幸借力单手握住那根沾满铁锈的长棍,极其随意地往外一抽。 “...一定要打吗?” 他单手拎着铁棍,棍尖斜指地面,随手挽了个利落的棍花。 原本散漫的社畜气场,在这一刻发生了一丝极其危险的改变。 蓝糯眼神一凛,再次暴起! 两把短匕如同狂风骤雨般交织成一片青色的死亡刀网,直扑薄幸周身要害! 第66章 白捡的肥油不捞是王八蛋 “当!” 交击声在暗巷陡然炸开,迸出一线刺眼火星! 薄幸身形未动,手腕微翻。那根铁棍在他掌中如同活物,轻巧又蛮横地一挑,“当”的一声,不偏不倚地荡开了直逼心口的匕首。 蓝糯攻势如风,步步紧逼。薄幸却单手执棍,步伐从容。 铁棍与短匕在狭窄的空间里疯狂碰撞。 每一次蓝糯那刁钻致命的突刺,都会被薄幸用恰到好处的格挡一一化解。 长棍如龙,大开大合。 在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激烈交锋后,薄幸突然手腕一翻,铁棍带着千钧之势,粗暴地砸开了蓝糯的双匕防御,震得她虎口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退了两步,胸口剧烈起伏。 还没等蓝糯重新稳住重心。 薄幸眼神微凝,握住铁棍的手猛地发力,腰背肌肉骤然绷紧,直接将手中的长棍当成标枪一般,朝着蓝糯狠狠掷了出去! 呼——! 铁棍撕裂空气,带着恐怖的动能呼啸而出。 蓝糯瞳孔骤缩,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跳,那股扑面而来的死亡威胁让她连举刀格挡的动作都僵在了半空。 唰! 铁棍擦着蓝糯的脸颊边缘飞掠而过,带起的劲风刮得她生疼。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那根生锈的长铁棍越过了蓝糯,精准且暴力地插进了后方十几米开外的砖墙里! 而在那面墙的前方不到三寸的地方…… 正是刚才一直试图躲远点的哥哥,蓝翡。 此时此刻,那根还在剧烈嗡鸣颤抖的铁棍,就死死地钉在蓝翡耳边的墙壁里,震落了一大片砖石碎屑,全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蓝翡整个人呆若木鸡。 而前方的蓝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贴脸一掷吓了一跳。 她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看那根差点贯穿自己脑袋、又差点钉死自家老哥的铁棍,再回过头看看站在原地、连气都没怎么喘的白发青年,握着匕首的手心里,终于沁出了一层冷汗。 巷子里的粉尘还在光影里打着转。 薄幸慢条斯理地直起腰,随意地拍了拍双手,掸去掌心沾染的铁锈与灰尘。 他看着僵在原地的蓝发少女,眉眼间漫上一丝散漫的笑意。 “哎呀,你好像打不过我。” 蓝糯死死盯着薄幸那双含笑的眼眸,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随即,她不爽地“哼”了一声,原本紧绷如弓弦的身体瞬间卸去了所有防备。 她连头都没回,手腕一翻,随手将那两把首直接往身后丢去。 “哎!哎哎!蓝糯你看着点扔啊!” 背后顿时传来蓝翡手忙脚乱的惊呼声。 刚从铁棍阴影里缓过神来的废哥连滚带爬地往前一扑,狼狈地接住了那两把差点扎进他大腿的利刃。 蓝糯理都没理身后鸡飞狗跳的动静。 她站在原地,表情无缝切换,重新换上了那副软萌的面孔,只是那双眼睛在打量薄幸时,多了一点精打细算的意味。 “没想到,”蓝糯撇了撇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似真似假的娇嗔,“这么好看的小哥哥,下手居然这么狠。” 薄幸看着蓝糯这副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姿态,语气要多随意有多随意:“嗯……这才哪到哪。” 听到这话,蓝糯没吭声。 她略微歪了歪脑袋,视线从薄幸刚刚握过铁棍的手腕,一路扫到他的眉眼,最后毫不掩饰地将他全身上下重新打量了一遍。 薄幸看着蓝糯的眼睛,知道这家伙肯定还在脑子里疯狂重组他的商业价值。 “别盘算了,你在我身上赚不到半个钱。” 薄幸双手重新插回兜里,开始毫不留情地给时乐泼脏水:“你不会真以为把我抓到时乐那儿去,他就会真的给你兑现那笔天价赏金吧?” 蓝糯眉头微蹙:“传单上白纸黑字写着的,他敢在第九区赖账?” “他不是敢赖账,他就是个骨灰级的老赖。” 薄幸直接把时乐的老底掀得毫不留情:“这家伙到现在还欠着我一笔要命的烂账没结清呢。你动脑子好好想想,刚才交过手,你觉得我是好惹的吗?” 蓝糯看着他,不说话。 “对吧。”薄幸看出了她眼底的情绪,摊了摊手,“一个连我的钱都敢黑的家伙,你指望把我拐过去,他能乖乖掏出几百万的真金白银,赏给你们两个?” 薄幸看着蓝糯逐渐变沉的脸色,继续往死里补刀:“你们信不信,他不仅一分钱不会给你们,甚至为了把赖账这件事做得干干净净,他的第一反应绝对是把你们兄妹俩直接灭口,死无对证!” 蓝翡在后面看样子听的心惊胆战。 蓝糯也是眼神一凛,这种黑吃黑的逻辑,在第九区实在太符合常理了。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薄幸话锋一转,又自然地抛出了那个致命的诱饵。 “不过嘛。”他语气悠长,透着一股理直气壮的蛊惑, “他虽然是个老赖,但借着我这几天在第一区惹出来的名头,他这两天肯定趁机收编了不少地头蛇的保护费。” 薄幸看向蓝糯,真诚地发出了反向邀请: “你们有这么方便的空间异能,与其冒着被灭口的风险去给一个老赖送人头……不如,我们联手?” 蓝糯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敏锐地抓住了重点:“怎么联手?” “去偷时乐的钱。” 薄幸回答得极其干脆,甚至还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 蓝糯没有立刻接话。 她微微眯起眼睛,直直地盯着薄幸,似乎想从这人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或是挖坑的痕迹。 但眼前的白发青年只是双手插兜,懒洋洋地回视着她,满脸写着“我就是想给他找点不痛快”。 这副摆明了纯粹是想去给人添堵的坦荡模样,反而比什么利益保证都管用。 “早说啊。” 她利落地转过身,一把薅住还在地上发愣的蓝翡后领,语气里满是磨刀霍霍的匪气:“白捡的肥油不捞是王八蛋。走!” 第67章 挑衅时乐 ... 当视线再次聚焦时,他们已经蹲在了某处正上方的一条废弃猫道上。 下方被几盏昏黄的大灯照得通明。一大帮穿着打扮五花八门的黑市打手和街头混混。 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靠着铁桶抽烟打牌,有的在擦拭着改装过的土制枪械,硬生生用人海战术将最深处那扇厚重的门堵得水泄不通。 蓝翡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控诉: “不是吧?这底下黑压压的一大片,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我们淹死了……” “这说明他确实搜刮了不少好东西,心虚了才把这些散兵游勇全叫来壮声势。”薄幸靠在墙壁上,脸不红心不跳地强行挽尊。 蓝糯直勾勾地盯着最深处那扇门,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合作归合作,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水月。”薄幸随口道。 “行,水月。”蓝糯熟练地开始盘算分赃比例, “亲兄弟明算账,这次潜入全靠我们兄妹的空间异能带路,干的可是别人替代不了的活儿,承担的风险极大。等会儿拿到现款,我们七,你三。” 薄幸没有反驳,只是微微偏过头瞥了她一眼。 蓝糯顿时感到头顶有些发凉。 “咳……”她干咳了一声,气势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 她忍痛咬了咬牙,强撑着竖起两根手指,“最多六四!不能再少了,我还要养这个哥哥!” 被莫名其妙扣上累赘帽子的蓝翡从栏杆边抬起头,极其茫然地看了过来:“啊?不是你说带我来长见识赚快钱的吗?” “闭嘴,你个败家子懂什么!”蓝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强行堵住了他拆台的嘴。 薄幸看着这对活宝,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随便。”薄幸语气里透着一丝难得大方的宽容,“六成就六成,只要你们等会儿有命把这钱背出去。” 反正他来这里还能顺便刷点出场画面。 蓝糯一愣,正觉得这家伙大方得有些诡异、且话里有话,旁边的蓝翡小声道:“蓝糯,要不分成的事先放放。” 蓝翡尽量压低声音:“底下少说有七八十号人,交叉视野,根本没有盲区。” “我们折跃落地会有大概一秒的硬直,这时间足够他们把我们打成筛子了。要不……咱们还是回家吧?” “谁要回家。”蓝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骂道,“你到底有没有出息?” 说罢,她自己则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下方混混们的站位分布,嘴里念念有词地飞速计算着最佳落点。 “九点钟方向那个黄毛转身大概有两秒空档……不行,旁边那个光头刚好能看见。” 蓝糯咬着大拇指指甲,眉头都快拧成死结了,“这也守得太死了吧,连个落脚的缝都不给啊。” 薄幸就安静地靠在旁边的阴影里,看着这俩人在那儿煞有介事地规划偷窃路线。 他完全没有要插手帮忙的意思,只是百无聊赖地垂着眼皮,在心里暗自琢磨着... 时乐这家伙,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出来? 既然是大张旗鼓地设局捞人,那位极具野心的新秀老大肯定不会跟这群混混一起挤在楼下抽烟。 他掀起眼皮,视线越过下方喧闹的人群,精准地穿过重重叠叠的钢架,落向了高处。 ... 而此刻,苏冕也正望向外面。 落魄后的他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此刻看着下方那群乌泱泱的黑市混混,他有些不适应。 和镜花分开后,又莫名其妙被时乐带回来,又突然置身于这种吵闹的组织腹地,让他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格格不入的突兀感。 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无意间扫过高处的猫道,视线微微一凝,锁定了那几个极不显眼的黑影。 随后,他侧过头,瞥了旁边正低头擦枪的时乐一眼: “你那个方法好像还挺有用。” “有人来了吗?”时乐动作一顿,顺手将弹匣推入枪膛,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苏冕盯着猫道上那两个正趴在栏杆边探头探脑、顶着一头显眼蓝发的兄妹,眉心微微一蹙:“嗯,另外两个人,我有点认识。” 听到这话,时乐站起身,走向前往下看了一眼。 他的视线顺着苏冕的提示扫去,却自然地越过了那对蓝发兄妹,精准地落在了旁边那个靠在暗处的白发青年身上。 “那就是他了。”时乐笑了笑,注意力全在这个让他大费周章的猎物身上,“满大街找他,以他的脾气,不找上门来才怪。” 说罢,他话音蓦地一顿。 隔着玻璃,他竟看见远处猫道暗处的那个白发青年似有所觉,精准地朝着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散漫的戏谑。 …… 薄幸收回视线,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和昏暗的光线,他自然看不清后面是谁,但那种被人锁定观察的直觉实在太明显了。 看来这家伙早就在这儿等他了。 看着还在栏杆边急得直挠头的两兄妹,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们好了吗?” “别催别催!”蓝糯头都没抬,咬着大拇指指甲飞速心算, “这里又不是我们的地盘,地形生疏得很。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落点要是算错半米,咱们都得被射成筛子,得多点时间……” “可是你们被发现了。” 薄幸语气平淡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什么?”蓝糯一愣,刚要回头。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薄幸已经随意地伸出手,在两人背后反手就是一推。 “啊啊啊卧槽——” 伴随着凄厉的惊呼声,兄妹俩毫无防备地失去平衡,直接从高高的猫道上倒栽葱般跌了下去。 半空中,蓝糯气急败坏地爆了句粗口,一把死死拽住自家哥哥,在即将脸朝地摔成肉饼的千钧一发之际,强行发动了空间异能。 空气中荡开一阵剧烈的扭曲波纹。 “砰!砰!” 两声闷响,兄妹俩极其狼狈地砸在了距离门不远处的空地上。 蓝翡在地上连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形,一抬头,魂都快吓飞了。 这突如其来的大变活人瞬间引爆了全场。 下方原本还在抽烟打牌的混混们吓了一大跳,哗啦啦倒退一大圈。 紧接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子弹上膛声整齐划一地响起,几十个枪口瞬间死死对准了地上的兄妹俩。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 “啪!” 第68章 搞事 二楼的探照灯猛地打亮,光柱劈开昏暗罩住地上的兄妹俩,也顺带扫出了上方猫道边缘那道修长的身影。 蓝翡跌在地上,捂着胳膊直抽气。蓝糯则猛地仰起头,死死瞪向上方的青年。 薄幸垂下眼,正对上楼下几十个枪口。看着这齐刷刷的阵仗,他头皮隐隐有些发麻。 他忍不住“啧”了一声。 无他,纯粹是觉得这场面看着怪吓人的。 生怕蓝糯这缺心眼的一嗓子真把底下那群混混激怒、导致集体走火,薄幸迅速抬起另一只手,冲着下方的蓝糯比了个“嘘”的手势。 万一真开枪了怎么办。 做完这个动作后,薄幸根本没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迎着下方那一地枪口,毫不犹豫地从十多米高的猫道上一跃而下! 风声在耳边急速呼啸,衣服下摆在空中猎猎作响。 底下的混混们发出一阵惊呼,有几个高度紧张的家伙,手指已经下意识地扣向了扳机。 他们的眼神随着青年的急速下坠而变得更加警惕。 “嗒。” 一声极轻的触地声,薄幸轻盈的落在了蓝发兄妹的身后。 周遭骤然安静下来。 薄幸的视线随意地从这群如临大敌的人脸上扫过,语气轻慢: “大家好。”他抬了抬手,极其敷衍地打了个招呼,随后直奔主题,“你们时老大在哪儿呢?” 薄幸站在兄妹身后,双手抱胸,迎着二楼刺眼的探照灯光,笑道: “他的面子真是够大,把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家伙说得那么玄乎其玄。” “怎么?敢在背后造谣,不敢下来当面跟正主解释解释?” 而此刻,挡在他前面的蓝糯终于反应过味儿来了。 她顶着周围几十把随时可能走火的枪口的压力,硬着头皮往后退了半步,凑到薄幸身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质问: “喂,我们不是来偷钱的吗?怎么搞得这么大张旗鼓!” “没办法,早就被发现了。”薄幸偏了偏头,同样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理直气壮的无奈, “既然都被人拿大灯照着了,还不赶紧主动出击现个身?继续挂在猫道上当猴看吗,那也太像小丑了。” 蓝糯直接被他这套强盗逻辑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她绝望地环顾了一圈周围那几十个随时可能走火的枪口,声音都快带上哭腔了: “那怎么办!对面这几十号人,我们三个人怎么打!” “谁说我们要打了?”薄幸奇怪的瞥了她一眼。 蓝糯倒吸一口凉气,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种被卖的可能:“你不会是想……?” 还没等她问完,对面人群中突兀地响起一声清脆的枪械上膛声。 “嘀咕什么呢!双手抱头,立刻滚过来!”前排一个领头的打手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黑洞洞的枪口示威般地晃了晃。 薄幸嘴角的笑意停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给了蓝糯一个“闭嘴,看我表演”的眼神。 随后,他慢条斯理地转过身,看着那群警惕的看着他的混混们。 “我说各位,”薄幸收起了那副敷衍的笑意,嘴角压低,眼神里陡然漫上一层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你们老大满大街发悬赏,费了这么大劲逼着我来这里。” “现在我人站在这儿了,他倒好,自己躲在上面不露面,让你们这群拿死工资的在下面拿枪顶雷?” “我脾气不好啊,也没空陪你耗。” 青年语气轻慢,“给你三秒钟,让你们老大滚下来。不然,我就把这破烂场子连同你的人一把火全烧了,回家睡觉。” 话音落下,整个地下空间陷入了诡异的静默。 领头的打手皱了皱眉,眼神狐疑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大言不惭的年轻人。 他们老大确实发了传单、费了大劲满大街找这个白发青年不假,但他们这帮弟兄心里都门儿清。 这小子跟那个传闻中手眼通天的“第一区”根本扯不上半点关系,充其量就是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无名小卒。 按理说,一个没背景的家伙,被几十把枪指着脑袋,早该吓得腿软了。 可他怎么敢嚣张成这副德行?! 这种近乎诡异的底气,反而让领头人一时摸不准脉,硬生生压下了直接开枪的冲动。 但即便如此,几十把黑洞洞的枪口依然死死地锁定着薄幸。 前排几个打手的手指紧紧扣在扳机边缘。 所有人都如同拉满的弓弦,刻意压抑着粗重的呼吸,高度戒备地盯着眼前的白发青年,生怕这小子突然做出什么微小的举动,引发不可挽回的走火。 即使下方已经闹成这样,二楼上方依然是一片死寂的黑。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的钢架扯出几声的怪响。 蓝糯看着这快要爆炸的气氛,声音都在发抖,忍不住在背后死死拽住薄幸的衣角,压低声音急促道: “喂,你别冲动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们真会开枪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蓝糯的恐慌,领头的打手也仿佛瞬间找回了底气。 他冷笑了一声,枪口往前顶了顶,大着胆子叫嚣: “装什么神弄什么鬼!老子倒要看看,你一个手无寸铁的废物,拿什么烧这个场子!弟兄们,给老子盯死……” 还没等他说完。迎着那快要怼到脸上的枪口和震耳欲聋的怒吼,青年的反应却平淡得令人头皮发麻。 “嗯……你们好像不太相信我。” 平淡到毫无起伏的嗓音,如同凭空切下的一把冰刃,瞬间斩断了领队还没喊完的半句话。 青年嘴角的最后一点弧度也彻底消失了。 “那就别怪我了。” 他的耐心似乎告罄,他垂下眼帘没理会那群人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 “啪。” 这一声极轻,却犹如凌驾于物理规则之上的绝对敕令。 可伴随着这一声脆响,这层脆弱的死寂被瞬间粉碎。 刹那间,整个据点的空气骤然沸腾! 第69章 被拉拢 千万道燃着火焰的箭矢凭空暴起,犹如一片倒悬的死亡火海,以极其蛮横的姿态瞬间霸占了整个苍穹! 极致的漫不经心与极致的暴烈在这一刻轰然碰撞。 直到火矢轰然坠落,狂暴的热浪排山倒海般砸下。 蓝糯望着天空坠落的火光,又看了看她身侧的青年,大脑一片空白。 漫天坠落的火光中,薄幸仰面望着头顶极速砸下的死亡箭雨。 他脸上的笑意越发张狂,声音穿透了烈火呼啸的风声,带着极致的挑衅: “时乐,还不出来吗?” 他的声音平稳地穿透了烈火呼啸的风声。 火矢逼近头顶十米。 “三。” 火矢逼近五米,炽热的狂风卷起他的白发。 “二。” 就在燃烧的箭头即将贯穿地面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 “砰!” 枪声撕裂穹顶,震得所有人耳膜发麻。 蓝糯瞳孔骤缩。倒映在她眼里的漫天坠火,竟被这一枪在半空生生震碎!烈焰并未熄灭,而是溶作无数粘稠的红芒倾泻而下。 顷刻间,猩红吞没了所有人的视野。四周只剩下翻滚的浓烟与刺目的血色。 突然——! 一道快到不可思议的身影穿透层层迷雾,直逼薄幸毫无防备的咽喉! 这一击无声无息,当攻击到达薄幸面前半米时,那股恐怖的威胁感才堪堪突破视野的封锁! “锵——!!” 刺耳的撞击声猛然在耳边炸响。 不知何时已经闪身挡在薄幸面前的蓝糯,双手持着短刀,精准地架住了那道致命的突袭。 两股巨大的力量在半空中疯狂对撞,激起的余波瞬间震散了周围的猩红迷雾。 蓝糯被这股力量震得后退了半步,手臂微微发抖,但她根本顾不上调整呼吸。她猛地转过头,双目通红,对着身后的薄幸发出了绝望而疯狂的怒吼: “你他妈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话音刚落。 那弥漫在整个据点的猩红光芒才尽数褪去,破碎的穹顶依然昏暗,只有高处的探照灯依然刺眼。 随着视野的重新清晰,那个刚刚被蓝糯架住致命一击、此时站在他们两米开外的老大。 时乐,终于彻底暴露在灯光之下。 薄幸看着这位千呼万唤始出来的主角,眼尾一挑: “哎呀,你竟然真的出来了。” 迎着对面时乐那双看着自己的眼睛,薄幸在心底也不由得感叹了一声。 他觉得自己可恶极了。 毕竟,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刚才那场仿佛要毁天灭地的火雨,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虚张声势。 幻想成立需要足够的信任值与极高的精神力,而这次的条件显然没有达成。 如果刚才时乐真的头铁到底,死活苟在二楼的黑暗里不露面。 又或者那群混混没有被幻象唬住,闭着眼睛直接乱枪扫射…… 那现在的薄幸,除了厚着脸皮拉上蓝发兄妹俩抱头鼠窜之外,根本奈何不了在场的任何人。 薄幸偷偷打量着时乐的神情,发现这位老大竟没有一丝被戏耍的愤怒,亦或者对刚才那场面的惊惧。 啧啧啧,这都不骂人,素质真高,不愧是主角。 薄幸及时将自己从漫无边际的内心吐槽中拔了出来。 而在他对面,时乐缓缓收回了被蓝糯架住的攻势。 这位素质极高的主角十分利落地将手里的武器在指尖转了个绚丽的圈,随后随意地拎在手里。 他扫了一眼周围那些还在战战兢兢的众手下,眉头微皱,看向薄幸的眼神里透着一股疑惑: “我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薄幸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视线,思索了片刻后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 “当然。” 死寂中,时乐看着眼前这个满嘴跑火车的白发青年,原本想说出口的话顿时卡了壳。 他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拿无赖毫无办法的无奈: “……我都说了,欠你的我会还。” “一码归一码。” 薄幸脸不红心不跳,理直气壮地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你莫名其妙地把我跟那个把第一区搞炸的家伙混为一谈,我很不高兴。” “所以呢?” “所以现在,你又欠我一笔精神损失费。” 听到这极其扯淡的敲诈理由,原本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的蓝糯又破防了。 她一把拽过旁边同样处于石化状态的哥哥蓝翡,气急败坏地凑到薄幸身边。刚才拼死挡刀时那种悲壮的绝望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黑心队友坑到吐血的崩溃。 她压低声音,用一种恨不得一口咬死薄幸的语气,咬牙切齿地疯狂输出: “你他妈到底是不是来偷钱的?!说好的低调潜入、捞一笔就走呢?你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差点把天花板掀了,现在居然还当着人家几十把枪的面直接敲诈人家老大……” 蓝糯绝望地看了一眼对面的时乐,又看了一眼周围那群瑟瑟发抖的打手,声音都快劈叉了: “你这么搞,以后谁还敢接我们的活儿!我们还怎么在道上混啊!” 听到蓝糯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薄幸义正言辞的低声道: “就你们那点偷鸡摸狗的实力,累死累活能捞几个钱?连我这种高端诈骗收益的万分之一都不到。” 说完这些,他才语重心长地抛出了那根极其不要脸的橄榄枝: “我看你们也别操心以后怎么在道上混了。与其跟着别人喝西北风,不如以后直接跟着我混算了。” 蓝糯:“……” 蓝翡:“……?” 这三人旁若无人地当着几十号人的面大声密谋,理直气壮的嗓音甚至在空旷的地下据点里撞出了隐隐的回音。 举着枪的混混们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 而作为这场闹剧中被晾在一边的正主,时乐听着他们这番毫无下限的职业规划,终于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 他叹了口气,手腕一转,彻底收起了武器的锋芒。 时乐看着薄幸,眼神里甚至还透出了几分对人误入歧途的惋惜。 “缺钱也没必要这样。” 他顿了顿,十分大度地给出了自己的价码:“你来我这里,好处少不了你的。” 第70章 一千万 话音刚落,地下据点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薄幸原本还在偏过脸,跟背后的蓝糯低声嘀咕着什么。 听到这句突如其来的招揽,他动作微微一顿,慢吞吞地转过头,撩起眼皮看向了时乐。 他用一种看稀有物种的离谱眼神,上下打量了这位据点老大两秒,然后极其干脆地吐出两个字: “不要。” 薄幸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极其嫌弃地一口回绝。 他目光扫过时乐和周围那群随时准备拼命的打手: “你们这些自称‘火种’的家伙,一天到晚脑子里装的不是琢磨怎么反抗,就是琢磨怎么抛头颅洒热血、去颠覆那群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他语气里满是对这种高尚情操的不解与嫌弃: “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每天睁开眼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第二天。” “说得好听点叫为了信仰,说得难听点,你们连自己的命都不是自己的,全捐给什么虚无缥缈的大义了。” “很不巧,我这人怕疼怕死,让我去你们那儿干这种随时可能连全尸都留不下的苦力活?” 说到这里,他极其光棍地摊了摊手: “算了吧。我怕我这种贪生怕死的家伙混进去,真遇到事情第一个带头跑路,硬生生拉低了你们这群人的平均档次。” 时乐显然从没见过能把“贪生怕死”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点骄傲的人。 他脑回路似乎出现了卡壳,尝试用自己那套逻辑来劝说这个无可救药的混球。 突然,时乐的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正准备跟着附和的蓝发兄妹身上。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盲点,微微挑了挑眉,伸手一指: “可他们也是‘火种’。” 此话一出,蓝糯和蓝翡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薄幸眼底也极快地闪过一抹讶异。 火种? 他之前听这兄妹俩一路上抠抠搜搜又漏洞百出的对话,还以为是哪家离家出走跑出来体验生活的小姐少爷。 没想到这俩满脑子只想偷钱的苦命打工人,竟然也是那群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反抗军。 不过惊讶归惊讶,薄幸那张极具欺骗性的脸庞却没有泄露半分破绽。 要是就这么被时乐三言两语给忽悠瘸了,轻易就答应加入这劳什子火种……那跟他妈的上赶着打卡上班有什么区别? 薄幸静默了一瞬。 随后,他极其从容地迎上时乐探究的目光,道: “我不管。” 他甚至还颇为挑剔地上下打量了时乐一眼,把嫌弃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我看你不顺眼,觉得我在这里肯定过得不会好。” “况且,在这里是你当老大。他们要是跟着我,那是我当老大。这怎么能一样?” 整个空间仿佛被强行按下了静音键。 蓝发兄妹极其震撼的看着他。 跑到人家的地盘上,当着几十号拿枪打手的面,公然宣战抢小弟兼抢老大位置…… 天哪!这样的发言彻底震碎了两位的三观! 然而,还没等兄妹俩从这离谱的暴言中反应过来,就见青年那张毫无下限的嘴再次话锋一转。 “不过,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邀请我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薄幸毫不客气地当着所有人的面道: “想要我加入你们也不是不行,前提是——你得先把钱结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薄幸心里其实清楚得很。 时乐要是真的能痛痛快快掏出这笔钱,也不至于把之前欠他的那笔账,硬生生拖到现在这种被人找上门来的尴尬境地。 果然,面对这明码标价的敲诈,时乐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他紧紧盯着薄幸,似乎在盘算他那点可怜的经费: “……你要多少?” 薄幸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眼底精光一闪,嘴角的笑意瞬间放大,毫不犹豫地竖起一根手指,当场报出了一个能让在场所有人集体心梗发作的天价: “一千万。” 空气第三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凝滞。 蓝发兄妹:已经麻木了。 薄幸这绝对是比偷窃情节更恶劣的抢劫。 但他自己却没有半点心虚。 开什么玩笑?眼前站着的这位,可是货真价实的升级流主角! 这种人现在看着虽然穷得叮当响、连手下发工资都费劲,但以后那可是注定要气运加身、逆天改命、随随便便就能捡到稀世珍宝的大人物,绝对的大有前途! 现在不趁着他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时候,死死咬住这笔巨额的“长期应收账款”,以后等他发迹了,自己上哪去找这么肥的羊宰? 想到这里,薄幸在心底忍不住为自己点了个赞。 能把趁火打劫盘算得如此理直气壮、深谋远虑,他这脸皮的厚度,估计连城墙拐角都自愧不如了。 此时,对面的空气已经危险到了极点。 眼看着这位主角的怒气条即将攒满,大招马上就要轰到自己脸上,他极其冷静地打断了时乐的蓄力: “别激动嘛。我又没逼着你现在就给。” 薄幸漫不经心的掸了掸衣袖,振振有词的给这场荒谬的单方面勒索画上了句号: “不急,这笔账先给你记上。等你以后飞黄腾达、有钱了再来还我。等钱结清了,我再考虑要不要加入你们的事情。” 时乐:“……” 说完,他完全无视了时乐那张快要憋出内伤的脸,干脆利落地转过头,看向旁边还在怀疑人生的蓝发兄妹,随手打了个响指: “发什么呆!快走!” 蓝糯猛地回过神来。 在这几十把枪的包围下,她的身体求生欲极强,极其诚实且迅速地连同蓝翡发动了异能。 伴随着一阵淡蓝色的空间波动骤然亮起。 “唰——” 薄幸和蓝发兄妹的身影瞬间扭曲,极其嚣张地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 伴随着一阵强烈的失重感,眼前的光影剧烈扭曲。 下一秒,淡蓝色的光芒在第九区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凭空亮起。 三个人的身影平稳地落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不得不说,这兄妹俩能在道上混到现在还没被打死,全靠这一手极其丝滑的逃跑绝活。 哥哥蓝翡的异能是“绝对定位”,妹妹蓝糯的异能是“空间传送”。 两人搭配出的保命组合技,主打一个指哪打哪、落地无伤,堪称法外狂徒的撤退神技。 刚一落地,蓝糯便双手撑着膝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喧嚣的空气,直到那股被几十把枪指着脑袋的惊悚感彻底散去,这才终于把那口气给喘匀了。 第71章 吃饭 缓过劲来的蓝糯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眶冲薄幸控诉: “你这个疯子!来这一趟被你吓得心惊胆战,半条命都没了,结果连个子儿都没捞到!拿一张口头支票骗鬼啊!让我们以后怎么信任你?怎么认你做老大?!” 旁边的蓝翡虽然没出声,但也颤颤巍巍地点头附和。 其实这世道他们兄妹俩活得确实苦,多个人搭伙是好,但这新老大未免也太考验人的心脏了。 作为罪魁祸首的薄幸,显然对坑蒙拐骗的行径做得手到擒来。 他靠在旁边的广告支架上,道:“什么叫什么都没捞到?” 薄幸摆出一种看透商界风云的资本家做派:“高端诈骗的第一奥义,叫放长线钓大鱼。” 他回想起刚才时乐那副被气得磨刀霍霍、却依然没有出口赖账的态度,笃定地笑道: “就冲他那个死要面子、把责任感顶在脑门上的缺心眼态度,我敢保证,这一千万已经变成他心里的死结了。” “等那小子以后飞黄腾达有了钱,绝对会主动上门来找我们结账的。” 蓝糯听着他这番头头是道、连传销头子都要自愧不如的言论,眉头忍不住微微皱了起来。 她有些狐疑地盯着薄幸那张毫无破绽的侧脸。 这家伙……怎么好像对时乐极其了解似的? 明明才第一次见面,却连人家的心理底线都摸得一清二楚,简直就像是能看透人心一样。 不过,时乐刚才有一点确实没有认错。 他们兄妹俩,确实是“火种”的人。 更准确地说,他们是旧时代的遗脉。 只不过到了他们这一代,血脉早已稀薄得可怜,既没有权势,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强悍武力。 家里剩下的,全是一群只能躲在暗无天日的地下、苟延残喘的老弱病残。 长辈们显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家族就这么在阴沟里彻底断绝,便狠下心,硬生生把他们这两个唯一还有点行动力的小辈给推了出来。 他们兄妹俩在外头坑蒙拐骗、四处碰壁,就是想拼死搏一把,好歹保住家族最后的一点传承。 毕竟在旧时代,这世上上下的等级壁垒,还没有如今这般令人窒息的森严。 可自从“元核”降世,一切都变了。 掌控了元核力量的财阀们,如同神明般高高在上,彻底垄断了所有的生存资源。 在他们制定的绝对规则下,连最基本的呼吸和饮水都被贴上了极其昂贵的价签。 这就导致了像第九区这种最底层的贫民窟里,人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生命就已经被彻底透支,陷入了一种“存在即负债”的绝望死循环。 为了稳固这令人绝望的阶级统治,那群高坐在云端的大人物们,恨不得杀光所有还能记住那段历史的旧人。 只要他们这些旧时代的家族还活着一天,财阀们就如鲠在喉。 为了躲避清算,他们每天东躲西藏。 在这暗无天日、充满恶意的第九区待得太久了,哪怕是曾经高贵的血脉,为了活下去,蓝糯也不可抑制地染上了属于底层的市侩、多疑,以及那种草木皆兵的警惕气息。 她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在这种随时可能横死街头的泥沼里挣扎求生,永远不可能再毫无保留地去相信任何人。 可是现在…… 蓝糯微微抬起头,目光极其复杂地落在了眼前这个自称是他们“老大”的青年身上。 那人正懒洋洋地靠在广告牌支架上,嘴里极其没心没肺地盘算着怎么把时乐那一千万给榨干。 不管是刚才拿她和哥哥的命去赌几十把枪口,还是把堂堂反抗军首领当成冤大头来宰,亦或是现在这副把天王老子都当成韭菜割的流氓气场... 都透着一股与这个绝望世界格格不入的疯狂。 在这个连“活着”都需要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财阀时代,这种毫无底线、百无禁忌的张狂,竟然莫名地给了蓝糯一种极其诡异的安全感。 蓝糯紧紧攥成拳头的手指,在霓虹灯的闪烁中,一点点松开了。 也许,跟着这个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他们真的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硬生生蹚出一条连财阀都算不到的活路。 她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看着薄幸那张脸,在心底暗暗做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 试着放下一点防备。 试着...多给予一些信任。 或许……在这个连存在都成为一种负债的绝望深渊里,跟着这个百无禁忌的混蛋,他们就真的有可能……把那群高高在上的财阀,连同这狗屁不通的世道,一起掀个底朝天,护住旧时代最后的火种。 就在蓝糯的情绪刚刚酝酿到最悲壮巅峰的时候—— 某混蛋却理直气壮地看向这两位旧时代的遗脉: “事已至此,既然大家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为了庆祝咱们伟大团队的正式成立……” 薄幸极其嚣张地搓了搓手指: “两位,谁先垫钱请你们老大吃顿好的?我快饿死了。” 蓝糯:。 她刚在心底建立起来的那点感动滤镜,随着这句极其不要脸的发言,瞬间碎得连渣都不剩。 她满腔的悲壮硬生生卡在嗓子眼,没好气地翻了个极其巨大的白眼,咬牙骂道: “滚蛋!我妈还等我们回家吃饭呢,谁有钱请你!” 说完,她一把拽住旁边还在发愣的蓝翡,气呼呼地转头就走。 兄妹俩的背影在第九区闪烁的灯下拉得很长,似乎真的打算就这么把这个极其不靠谱的新老大扔在街头挨饿。 然而,刚走出没几步,蓝糯的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 她停在原地,捏着衣角,像是做了一番极其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后,她还是有些别扭地转过头。 看着还站在广告牌下、双手插兜看着他们的青年,蓝糯试探着扬了扬下巴。 这句邀请虽然生硬,却透着把对方划进自己保护圈的真诚: “……你来吗?” “……” 听到这句等于“带你回老巢”的毫无防备的邀请,青年明显愣了一下。 灯光绚烂的光影落在他那张总是漫不经心的脸上。 他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她,眼底那层令人捉摸不透的薄雾似乎被夜风吹散了些许。 随后,他迈开长腿跟了上去,轻笑道: “好啊。” 第72章 去做客 第九区说大不大,但总能给薄幸带来一些出乎意料的惊喜。 跟着兄妹俩在第九区七拐八绕,他们最终停在了一条死胡同里。 尽头没有任何建筑,只有一扇斜靠在垃圾堆旁的木门。 此时正是黄昏,天边那抹仿佛属于昨天的残阳,今日依旧执拗地挂在斑驳的管道和电线之间。 它不遗余力地挤进这的窄巷,将那些堆积如山的垃圾也一并镀上了一层近乎温柔的瑰丽金边,给原本破败不堪的小巷带来了一丝奢侈的光亮。 “喂,水月,一会儿进去可别乱说话,更不许乱摸。”蓝糯停在木门前,破天荒地收起了那副大大咧咧的神情,一脸严肃地叮嘱薄幸。 “特别是对我妈,你要是敢动你那套歪心思,我保证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薄幸双手插兜,看着那扇仿佛碰一下就会散架的木门,挑了挑眉:“能让你这么紧张,看来你家这地方很有讲究啊。” “废话。”蓝糯哼了一声,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我家那地方,跟外头这些破铜烂铁可不一样。 “你要是不知道,一会儿最好把嘴闭紧,别被吓着。那是属于我们蓝家的……领域。” 听到“领域”这两个字,薄幸没忍住,极其诧异地转头看了蓝糯一眼。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东西的含金量。 领域是什么概念? 高级的领域,那是能隔绝财阀统治,自成一派的桃花源。哪怕在黑市上,这东西也是有价无市。 不过,薄幸极其现实地打量着眼前这扇破木门,还有周围那股极其不稳定的空间波动,撇了撇嘴,没发表看法。 蓝糯毫无违和感地走上前,大大咧咧地一脚踹开了那扇连门框都没有的破门,扯着嗓子喊道: “我们回来了!” 薄幸站在后面,静静地望着蓝糯毫无防备的背影,内心深处涌起一股极其荒谬的无力感。 关于“领域”这种足以引发各大势力眼红的绝密底牌,她竟然就这么大喇喇地,告诉了他这个还没认识满一天的骗子。 真没想到,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第九区,还能活蹦乱跳着这么一个缺根筋的奇葩。 薄幸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算这家伙运气好,今天遇到的是他。 这要是换作外头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估计明天她连同这老破小的家底,都能被人骗得连底裤都不剩了。 薄幸悠哉地跟在蓝糯身后,跨过了那道介于虚实之间的空间涟漪。 光影交错的瞬间,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薄幸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身后,问道:“你哥呢?” 原本跟在他们身后、本就没什么存在感的蓝翡,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凭空消失了。 蓝糯头也没回,习以为常地摆了摆手:“别管他。” 薄幸极其平淡地“哦”了一声。既然东道主都发话了,作为客人的他自然也懒得操这份闲心。 他重新抬起眼眸,开始真正打量起这座被蓝糯称为“家”的领域。 看清眼前的景象后,薄幸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惊奇。 门后的世界与第九区格格不入。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座带着几分旧时代神圣感的地下建筑群。 错落有致的罗马柱支撑着极高的穹顶。 虽然许多建筑的边缘已经呈现出领域力量不稳的“像素化”剥落状态,但依然能看出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典雅与格调。 但让薄幸真正在意的,并不是这跨越时代的建筑美学。 而是这里的人。 宽敞的广场和复古的回廊间,穿梭着形形色色的人。 有的人指尖跳跃着微弱的电火花正在修缮机械,有的人正用念动力极其精准地搬运着陈旧的书籍,还有些人披着斗篷,在角落里低声交换着外界的情报。 薄幸微微眯起了眼睛,敲击手肘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比起一个旧贵族藏匿处,眼前这副景象,早就超越了单纯的“家族”概念。 难怪这片领域濒临崩溃,却还能在这吃人的废土上运转。 蓝家不仅是在庇护自己,他们是在用这最后的桃花源,收容那些被财阀追杀、不愿意沦为活体素材的野生异能者。 这里绝对可以被称作另一股极其隐秘且庞大的势力。 这里是蓝糯的家,更是许多底层异能者能苟延残喘的地方。 蓝糯显然没察觉到身后那人的百转千回。 她熟门熟路地带着薄幸穿过错落有致的各色建筑,一路朝着领域中央那座最高耸的塔楼爬去。 这座塔楼像是用旧时代的钟楼强行拼接而成的,越往上走,属于第九区的粗糙感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而古板的肃穆。 一把推开顶层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外面的嘈杂与烟火气瞬间被隔绝。 “母亲!” 蓝糯大大咧咧地跨进门槛,连气都没喘匀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宽阔的大厅中央,端坐着一位中年女人。 她膝上摊着一本厚重的古籍,原本正闭目养神,听到这声咋咋呼呼的叫喊,那双与蓝糯如出一辙、却深邃得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眸缓缓睁开。 女人的脸色呈现出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带着上位者独有的矜贵。 仿佛只要她还坐在这里,这片摇摇欲坠的领域就永远不会塌。 看着毫无形象可言的女儿,蓝母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一种极其严厉的克制: “糯糯。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身为蓝氏的血脉,越是在绝境中越要保持体面。你的礼仪呢?” “哎呀行了行了……”蓝糯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顺势拉开旁边的一把雕花高背椅瘫了上去,拿起桌上的水杯就灌了一大口,搪塞道, “在外面那垃圾堆里待久了,连饭都吃不饱,随时都要没命,还讲究什么礼仪啊。能活着滚回来见您就不错了。” 蓝母看着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土匪做派,无奈地叹了口气,刚想继续训斥,目光却越过蓝糯,极其精准地落在了慢悠悠跟进来的青年身上。 第73章 嗯嗯 那双略显沧桑的眼底,瞬间浮起了一层锐利的审视。 “哦,对了,差点忘了正事。”蓝糯放下水杯,指了指站在门口的薄幸,大大咧咧地介绍道, “母亲,这是我们在外面结识的朋友,就是他把我们带回来的。他叫……水月。” 听到“水月”这两个字,薄幸面不改色。他极其自然地顺着话头,笑着上前打了个招呼。 “夫人你好,我叫水月,是个在第九区混口饭吃的普通平民。” 蓝母没有立刻接话。 那双深邃的眼睛如同静谧却危险的深潭,将眼前这个面带微笑的青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在这充斥着辐射、饥饿与暴力的第九区,真正的底层平民脊背是弯的,眼神是麻木且充满防备的。 而眼前这个自称“水月”的年轻人,哪怕穿着不起眼的衣服,站在她这片充满旧势力威压的领域里,虽然态度恭敬,骨子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敬畏。 片刻后,蓝母极其缓慢地合上了膝盖上的古籍。 她不冷不热地轻笑了一声,语调依旧优雅,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利: “先生谦虚了。第九区的酸雨和泥沼,可浇不出您这身气度。” “更何况,一个普通的平民初次踏入异能领域,就算不吓得双腿发软,也该满眼惊惶。可你...” 蓝母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如炬地锁死在他脸上: “你这副理所当然的架势,可不像是来混口饭吃的。” 换作旁人被这么当场揭穿底细,多少会有些难堪或慌乱。 但薄幸好歹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他嘴角的笑意不仅没收敛,反而更深了些。 他坦然地迎上蓝母的视线,语气依旧温和且无辜: “夫人慧眼如炬。实不相瞒,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胆子比常人大点,见过的世面稍微多点。至于来这里的目的嘛——” 薄幸刻意停顿了一下,余光瞥了一眼旁边正竖起耳朵的蓝糯,慢悠悠地吐出下半句: “这第九区什么都缺,唯独不缺聪明人。” “但我瞧着令爱心思单纯,实在不忍心看她在外面被人骗得倾家荡产,这不就厚着脸皮跟回来,想讨口水喝吗?” 听到这个直白又带着点无赖的借口,蓝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在这层伪装上继续深究。 聪明人之间的博弈点到为止,至少目前看来,这个浑身上下透着算计的年轻人,对蓝糯和这片领域并没有立刻的杀意。 “既然是送我女儿回来的客人,蓝家自然不会吝啬一顿饭。” 蓝母重新翻开膝盖上的古籍,语气重归冷淡与平静, “糯糯,带水月先生下去吃点东西,顺便转转。别怠慢了客人。” “好耶!您歇着!” 蓝糯如蒙大赦,赶紧从高背椅上弹了起来,生怕老妈再开口念叨,拽着薄幸的袖子就往门外走。 直到走出塔楼,顺着石阶往下走,蓝糯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行啊骗子,心理素质够硬的。我还以为你要被我妈那眼神给吓尿了呢。” 她拍了拍薄幸的肩膀,随即又嘟囔道,“不过你刚才那是在损我吧?谁好骗了?” 薄幸拍开她的手,理了理被拽出褶皱的衣服,毫不客气地回击: “你要是不好骗,能把一个刚认识半天的人带回自家老巢?你妈没把你锁在塔楼上真是她脾气好。” 两人一边斗着嘴,一边顺着宽阔的回廊往生活区走去。 随着视角的深入,薄幸才真正看清了这座领域的全貌。 刚才在大厅里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这里面,简直就是一个极其完善的微缩城市。 有交易,有秩序,有法度。 “看什么呢,没见过这么绿的菜吧?”蓝糯顺着他的目光指过去,语气里满是骄傲。 薄幸扬了扬眉,目光扫过那片被严密看守的种植区,心道,何止是见过,他曾经还吃过不少呢,这不就是青菜吗。 不过面上,薄幸却没有表露分毫。 他极其配合地点了点头,语气毫无灵魂地敷衍道: “嗯嗯,确实少见,看起来很美味。” 蓝糯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一看他这副眼皮都不抬的架势就知道没走心。 她没好气地摆了摆手: “没眼光的家伙。走吧,今天算你走运,带你去尝尝我们这儿真正的好东西。” 薄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反正他不挑食,对他来说,只要不是锦鲤夫人那里那些吃了能让人当场见太奶的黑暗料理,其他的不管是什么糊糊,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没办法啊,不管他在外头有着什么吊炸天的身份,也不管他脑子里装了多少算计,到了这地方上,该吃饭还是得吃饭,该生活还是得生活。 两人并肩走在错落的街区里。 蓝糯双手背在身后,心情似乎很不错,随口问道:“话说回来,你平时爱吃什么口味?甜口?还是辣口?” “我都行。”薄幸回答得极其敷衍且随和,他顺口问道,“你们这儿都有什么?” 蓝糯认真地想了想,理直气壮地回答:“甜的和辣的,我们这儿都没有。” 薄幸:“……” 他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她,眼神里透着一种清澈的无语:“既然都没有,那你问我干什么?” “客气一下嘛!体现一下我们的待客之道。” 蓝糯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毕竟落魄了,平时哪能吃上什么正经调料。不过今天算你有口福——走!” 两人顺着街区七拐八绕,最后在集市角落的一个小吃摊前停了下来。 一口平底大铁锅正滋滋作响地冒着热油的香气,老板动作麻利地掀开木锅盖,一股混合着面香和肉汁味的白雾瞬间升腾起来。 是一锅刚出炉的生煎包。 两人点了餐,没一会儿,两盘热气腾腾的煎包端上了桌,薄幸戳起一个咬了一口。 这味道跟现实世界区别确实很大。 虽然这里也号称用了真的食材,但合成肉即便加了再多的香料,总归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工业感,蔬菜也嚼着有些干涩。 不过,薄幸倒也没什么嫌弃的神色,毕竟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口味,在这个连干净水源都要配给的废土上,这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 第74章 破案了 他一边嚼着,眼神有些放空地看着盘子,在脑海里默默唤出了系统界面,暗自嘀咕道: 不知道充满九区特色的煎包,系统商城里能不能买到? 如果能买,或许可以考虑囤一点,毕竟能面不改色吃下锦鲤夫人黑暗料理的胃,对这种口味的接受度还是很高的。 “怎么样?好吃吧?”蓝糯一脸期待地凑过来问。 在表面上,薄幸咽下食物,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答道:“嗯嗯,好吃。” 蓝糯顿时一脸骄傲。 薄幸用筷子戳着盘子里剩下的煎包,状似随意地再次把话题绕了回去: “对了,我还是很好奇,你那个跟我们一起进来的哥哥呢?怎么一进门人就彻底没影了。” 见过了这漫画里太多不按套路出牌的奇葩人物,薄幸还是决定稍微提高一下警惕。 听到这话,蓝糯咬着煎包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我也不知道。他这人就这样,总是莫名其妙地消失,有时候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人影。” “一开始我和我妈还会担心他是不是死在外头了,但后来次数多了,看到他每次都能全须全尾地平安回来,我们也就不会太在意了。” 薄幸扬了扬眉,没有再深问。 就在这时,头顶棚外悬挂的照明灯突然“滋啦”闪烁了两下,光线暗了一瞬,随后又恢复了正常。 蓝糯抬起头看了一眼,咽下嘴里的食物,忍不住抱怨起来: “啧,肯定是外面黑市的那些奸商又在搞鬼。最近外头乱得很,他们送进来的能源不仅偷偷涨价,质量还越来越差了。” “得亏我们有自己的发电机托底,不然连这净水系统都带不动,更别提种菜了。” 听到蓝糯主动把话题引到了外界的黑市和领域的能源上,薄幸心里暗自给这位小姐点了个赞。 跟这没心眼的小姐套话,简直比打卡下班还轻松,连铺垫都省了。 “哎呀,是呢。”薄幸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发挥出了捧场技能,“吃得上煎包,用得起净水器和发电机。这每天烧掉的能源,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你们蓝家在这第九区地下,难道还藏着条矿脉不成?” 果然,面对这种顺水推舟的闲聊,吃饱喝足的蓝糯根本没有任何防备。 她咽下最后一口煎包,叹了口气,十分坦诚地摆了摆手: “挖什么矿啊。实不相瞒,就三年前,这里差点就彻底完了。” “那时候我妈为了稳住空间边缘,天天吐血,街区里的人也连着好几个月连营养剂都喝不上,连煎包的摊子都揭不开锅了。” “哦?”薄幸十分配合地发出了疑惑的声音,顺手夹起最后半个煎包,“那后来是怎么绝处逢生的?” “运气好呗,天上掉下个大金主。” 蓝糯撇了撇嘴,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随口爆出了一个足以让外界情报贩子疯狂的惊天大瓜: “大概之前吧,有个一区来的少爷,不知道怎么找到了我们领域的入口。” “那家伙,一身高定,全身上下连点灰都没有。” “虽说他倒不怎么摆那种高高在上的臭架子,但那副斯斯文文、极其讲究的精英做派,站在咱们这破地方简直格格不入。” “然后呢?” “然后他就在我们这儿,撞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蓝糯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了些, “那时候第九区天天有平民失踪,其实是一区有个叫林萧的疯子在搞活人异能实验。我们领域刚好悄悄收留了几个拼死逃出来的幸存者。” “那个内城少爷本来不知道在查什么,结果刚好在我们这儿撞见了这些受害者,这才知道了某个财阀掌权人的那条黑产链。” 蓝糯嚼着煎包,继续没心没肺地往外倒底牌: “他跟我妈在塔楼里谈了半宿,最后做了一笔交易。” “他提供极其庞大的不记名资金,以及几条内城物资的秘密走私线,帮我们彻底稳住了快要崩溃的空间屏障。” “作为交换,我们蓝家负责把那几个幸存者死死护在领域里,当他的‘活证据’,顺便给他当个财阀监控不到的情报盲区。” 听到“活人实验”、“林萧”、“贵族少爷”、“活证据”这几个词,薄幸的雷达瞬间狂响。 这剧情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那这金主真是有钱。”薄幸神色如常,甚至还低头喝了口茶压压惊,“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以前在外头的时候还听说过。” 蓝糯想了想,挠了挠头:“好像是姓苏吧……苏什么来着?哦对,苏冕。” 薄幸:“……” 破案了。 果然,在这个处处是坑的漫画世界里,剧情的引力是不可抗拒的。 兜兜转转,这该死的主线最后还是精准地砸回了他的头上。 他都不知道是该感谢自己这时好时坏的运气,还是该痛骂这操蛋的命运。 不过冷静下来想想,薄幸心里倒也忍不住闪过一丝对那位苏少爷的重新评估。 没想到苏冕这小子做事还挺绝。 三年前就能未雨绸缪,硬生生在这三不管的第九区地下埋了这么深的一个“后手”,把最致命的活证据藏得严严实实。 他当时被满世界追杀,为了不把那些疯狗引过来毁了这唯一的翻盘筹码,硬是咬牙死撑着没往蓝家这边躲半步。 这份对自己都够狠的隐忍和算计,确实当得起原著里的重要角色。 只可惜,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薄幸嚼着嘴里已经没滋没味的煎包,在心里无奈。 苏冕这盘棋下得再大、藏得再深又有什么用? 前阵子要不是自己捞了那家伙一把,把这濒死的少爷从鬼门关拽了回来,苏冕早就凉透了。 要是苏冕死了,他费尽心机藏在蓝家领域里的这些活人证据,估计也就跟着这座破落的城一起,永远烂在不见天日的泥地里了,林萧那条丧尽天良的黑产链也能安安稳稳地继续开下去。 第75章 实验体 正当薄幸在心里把这见鬼的命运吐槽得体无完肤时,对面的蓝糯捧着茶杯,突然幽幽地叹了口气。 “但是可惜啊,这位大金主后来就彻底销声匿迹了。” 蓝糯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对有钱人陨落的惋惜,“或许是他知道的秘密太大,终究还是被一区的财阀发现了。” “真是世事难料……当年那么风光矜贵的一个少爷,最后却不知道无声无息地死在哪个臭水沟里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 薄幸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僵,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对面感慨万千的蓝糯。 死在臭水沟里? 没死透。 而且很不巧的是,刚好被你面前这个贪小便宜又多管闲事的倒霉蛋给捞回去了。 并且现在转到了主角阵营。 不过事已至此,既然这操蛋的漫画主线都已经“啪”地一声直接呼在他脸上了,那么他再逃避就显得不太礼貌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极其自然地顺着话头问道:“既然这位苏冕花了这么大的价钱,那他留下的那些活证据肯定不一般吧? “我对外头那些丧心病狂的人体实验也略有耳闻,不如呢,你带我去看看?” 蓝糯倒也没什么防备,点了点头站起身:“行吧,正好我也得去给他们送今天的抑制剂,跟我来吧。” … 两人穿过热闹的生活区,七拐八绕地来到了领域最深处的一座塔楼前。 随着沉重的门“嗤”地一声打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混合着刺鼻的血腥味瞬间扑面而来。 房间里光线极其昏暗,几张隔离床铺上,用粗重的锁链固定着几个瘦骨嶙峋的身影。 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脖颈和手臂的血管高高暴起,隐隐透着不正常的微光。 屋子里回荡着压抑的嘶吼和痛苦的喘息声。 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被拘束带死死勒住的躯体正因为剧痛而疯狂痉挛,金属床架被挣得嘎吱作响。 对于这些被当成消耗品的实验体而言,哪怕侥幸从那种丧心病狂的实验室里活着逃了出来,往后的余生,也依旧是一场生不如死的折磨。 蓝糯叹了口气,熟练地戴上手套,开始跟旁边的看护人员一起准备药片: “他们都是从那个黑产链里逃出来的。” “虽然命保住了,但身体里那些粗制滥造的实验药物根本清不掉,每天只能靠这些抑制剂强行吊着命……” 薄幸站在门边,目光随意地扫过那些病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他踏进这个房间的瞬间,原本回荡在屋子里的凄厉嘶吼声,似乎极其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周围突然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几道隐没在昏暗中的视线,越过看护人员的肩膀,带着某种无法言喻的惊恐与战栗,直勾勾地朝他这个新面孔投了过来。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 角落里,一个刚解开半边拘束带的实验体,僵硬地转过了头。 涣散。猩红。 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睛死死盯住薄幸。 而下一秒! 那人如同诈尸般猛然暴起! “砰!” 他爆发出极其骇人的力量,一把掀翻了看护人员,疯了一样连滚带爬地朝薄幸直扑而来! 太快了。 薄幸根本来不及闪避。 “扑通”一声闷响,那人重重砸在薄幸脚边。两只枯瘦如柴的手宛如铁钳,死死攥住了薄幸的裤腿。 指甲“哧”地一声,狠狠抠进肉里! “好痛啊……救救我……求求你……好痛啊!”凄厉而破碎的哀嚎瞬间刺破了病房的死寂。 薄幸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回过神来,他试图将自己从那人疯癫的铁爪中抽出来。 只是这人虽然瘦骨嶙峋,力气却因为药物和畸变大得惊人,薄幸拽了两下,一时间竟没能完全挣脱。 “快!按住他!打镇定剂!” 旁边的看护人员见状,赶紧大喊着冲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扑向那个实验体。 然而,根本按不住! 那人枯瘦的身体里不知哪来的恐怖怪力,犹如一头彻底失控的野兽,猛地一甩手臂,竟硬生生将两名壮汉掀飞了出去!紧接着,他张开嘴,不管不顾地就要朝薄幸的腿上咬去—— “嗡——” 就在场面即将彻底失控的刹那,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震鸣。 没有任何预兆,一股恐怖的空间重压轰然降临! 那个正处于疯狂边缘的实验体,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透明巨手死死掐住了命运的后颈,整个人僵在半空。 随后“砰”的一声巨响,他被那股凭空出现的骇人力量狠狠地砸回了金属病床上,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了! 蓝糯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一把将薄幸往后拽退了好几步。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传来一声低沉的机械运转声。 “嗤——” 厚重的门向两侧滑开。 一个眉眼间透着深深疲态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她虽然看着病恹恹的,但那股极其强悍、刚刚镇压了全场的空间异能威压,正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妈?”蓝糯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迎了上去,“你怎么突然下到重症区来了?你的身体不是不能靠近这些高强度的辐射吗?” 蓝母没有理会女儿,也没有看那些重新被锁死的病患。 她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越过蓝糯,极其精准地锁定在了薄幸的身上,目光中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审视和戒备。 “我不下来能行吗?” 蓝母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冷得掉渣。 但她这话却没冲着薄幸,而是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狠狠剜了自家女儿一眼: “客人大老远来做客,你把人家带到这种晦气的地方来干什么?平白无故让客人受这种惊吓,我平时教你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蓝糯被这突如其来的劈头盖脸骂得一缩脖子,委屈地张了张嘴:“不是……” “闭嘴。还不嫌丢人?”蓝母冷声打断了她。 训斥完女儿,蓝母这才转过头,重新看向薄幸。 她脸上那股雷霆之怒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极其丝滑地换上了一副地主家待客不周的歉意,只是那笑意怎么看都未达眼底: “让客人看笑话了。这丫头脑子缺根弦,办事没个轻重,把你带这种晦气的烂地方。没给客人您整出个好歹来吧?” 第76章 待客之道 作为全场唯一的外人,薄幸站在旁边,表面上极其完美地保持着一个合格的“受惊客人”该有的僵硬。 不过话里的意思他当然听得懂。 这老狐狸表面上是在骂闺女没脑子、在给他赔不是,实际上分明是在点他:你个来路不明的外人,知道了我藏了三年的底牌,这笔账怎么算? 在这个世界,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通常只有两种下场:要么入伙,要么入土。 察觉到蓝母的余光若有若无地扫向自己,薄幸立刻极其自然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个毫无攻击性的安全距离。 “哎,您这话说的。” 他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三分后怕和七分尴尬,极其熟练地顺坡下驴,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别怪蓝小姐,我只是好奇心重,想来凑个热闹。” “不过现在算是交了学费了……这底下的味儿实在太冲,我有些受不了,眼前一阵阵发黑,连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都记不清了。” 主打一个“我很柔弱”、“我受惊过度”、“我选择性失忆”。 听到他这番毫无心理负担的鬼话,旁边深知他本性根本没这么脆弱的蓝糯,忍不住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装,你接着装。 但蓝母却没有拆穿他。 这个领域的女主人看着薄幸这副顺杆往上爬的滑头模样,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客人没事那就好。” 蓝母语气不咸不淡地接过了话茬,但紧接着,话锋却陡然一凛: “只是确实有些奇怪。” 她慢条斯理地转过身,目光越过薄幸,落在那几张重新被异能锁死的病床上: “底下这几个残次品,早就被药物毁了大脑,平时就算是用电击手段,都不一定能让他们有多大反应。” 她状似不经意地低着头,伸手拨弄了一下那根被硬生生挣断的拘束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蓝糯闲聊: “也不知道是这底下的系统坏了,惹得他犯了病,还是说……在这位客人身上,闻到了什么让他害怕的‘熟人’味儿?” 最后那半句话,她说得极轻,甚至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 薄幸目光微凝。 因为在这漫不经心的一句试探里,他突然捕捉到了一个极其致命的盲点。 “熟人”? 他脑海中飞快闪过刚才那个实验体扑过来时的画面。 那怪物力气大得邪门,明明能一口咬断他的腿,却只是死死攥着他的裤管,绝望地哀嚎着“救救我”。 这真的是无差别“攻击”吗? 薄幸垂在身侧的指腹微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衣角。 他现在对过去一无所知,蓝母这句话本来是在试探他的底细,可现在,连薄幸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打了个罕见的问号。 镜花以前究竟是干什么的? 为什么这具明明战斗本能极强,但也只是高攻低防的身体,会和这种丧心病狂的黑产链扯上关系? 甚至还能让这些早已失去理智的怪物,在见他第一眼时就产生那种本能的恐惧与臣服? 短暂的思绪不过在脑海中转瞬即逝。 薄幸不动声色地压下心中的疑惑,再抬起眼时,脸上的表情已经重新缝合成了那副挑不出错的笑意。 “谁知道呢。” 他迎着蓝母极具穿透力的视线,语气轻飘飘的,像是一句不着边际的玩笑: “第九区的孤魂野鬼太多。大家都在泥潭里挣扎,谁身上还没沾点洗不净的阴影。” “或许……他只是把我当成了哪个在噩梦里见过的同路人吧。” 蓝母看着他这副软硬不吃、满嘴玄虚的模样,眼底的怀疑更甚。 既然这客人嘴里撬不出实话,那就只能直接上硬菜了。 蓝母直起身,随手将那根断裂的拘束带扔回金属床上,转头看向一旁还云里雾里的蓝糯。 “行了。糯糯,你先上去。” 蓝母话音一转,极其自然地下达了支开女儿的指令: “去盯一下外围的动静,我今天眼皮一直跳,总觉得不太安生。” 蓝糯虽然满肚子疑问,但在这座领域里,蓝母的话就是绝对的圣旨。 她只能乖乖点头,转身快步出了病房。 “嗤——” 沉重的门重新合拢,彻底隔绝了走廊的动静。 “咔哒。” 锁扣死的声音,在空旷幽暗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蓝母慢条斯理的转过身,走到角落的金属水槽前,拧开了水龙头。 “哗啦——” 冰冷的水流声在极度压抑的密室里突兀地响起。 蓝母低着头,任由刺骨的冷水冲刷着指尖,仿佛只是在洗去刚才沾染的晦气。 薄幸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表面上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但那具极其敏锐的身体,却已经在无声无息中绷紧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水流声骤停。 蓝母关上水龙头。 但她转过身的瞬间,眼底原本那层虚伪的客套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极度杀机! 只见她抬起湿漉漉的手,猛地朝薄幸的方向一甩! “唰——!” 指尖飞溅而出的水珠,在半空中竟瞬间凝结成数十道锋利无比的冰刃! 这些冰刃裹挟着极其恐怖的空间重压,犹如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以撕裂空气的爆鸣声,直奔薄幸的面门和咽喉死穴而去! 这一击,是绝对的下死手。 换作任何一个第九区的普通平民,这会儿脑袋早就被彻底射穿了。 然而,冰刃甚至还没能碰到他的发丝。 青年含笑的眉眼,竟如同接触不良的错误幻灯片,在半空中诡异地闪烁了一下。 “滋啦”一声。 那道身影瞬间溃散,彻底消失在原地。 “砰砰砰——!” 落空的冰刃狠狠砸进后方的金属墙壁。厚重的钢板瞬间被砸出一大片凹陷的深坑,惨白的冰霜顺着金属裂纹疯狂蔓延。 蓝母难掩诧异:“幻象?” 能在她的绝对领域里,如此轻描淡写地制造幻象躲避攻击。 这青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一个第九区的普通平民。 蓝母心中的猜测愈发笃定。 三步之外的阴影里,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薄幸不知何时已经斜靠在了一旁的墙壁上,正微微偏着头,掩着嘴低低地咳了两声。 虽然动用异能让他有些气血翻涌,但他依然保持着那副做派,极其无辜地叹了口气: “夫人,您这待客之道,多少有点费客人啊。” 第77章 好日子 随着这一击的落空,病房里那种不死不休的死气悄然散去。 蓝母慢慢收拢了五指,指尖残留的冰霜化作白气。 她眼底的纯粹的杀意渐渐褪去,凝固成了一种混杂着极度忌惮与隐秘狂热的复杂权衡。 “平民可躲不过这一招。” 她冷嗤了一声,敛起了攻击的姿态。 “这第九区的脏东西看多了,偶尔见到个能喘气的异数,也挺新鲜。” 蓝母转身走到金属水槽边,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腔调,但抛出的诱饵却极大: “糯糯应该跟你提过苏冕落魄失踪的事吧?” 薄幸靠在医疗舱旁,掩在唇边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下。 蓝母走近了一步,眼神里透着一股冷冽的审视: “你应该也看出来了,他们根本不是什么病人,而是苏家实验室里扔出来的垃圾。一区的苏家,面上光鲜亮丽,底下全是这种烂到生蛆的基因黑产。” 提到“苏家”,蓝母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那是藏了很久的恨意。 “蓝家之所以会缩在第九区这片暗无天日的底下,全拜那位苏老太爷所赐。他为了断我的根基,差点让蓝家在这片废土上除名。” 蓝母话锋陡然一转:“但这并不妨碍,我和苏冕那小子,其实有点渊源。” “三年前,苏冕无意间闯进这底下,撞破了我藏着的这些残次品。不过他不仅没替苏家杀人灭口,反而顺手帮我扫干净了尾巴。” 蓝母声音压低: “所有人都当他三年前就死在了外头。但好巧不巧,最近第一区上演了一出针对苏家的大戏。” “有人在暗地里疯狂做局,死死咬着苏家的产业不放,逼得一区那帮老东西焦头烂额。” 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紧紧盯着薄幸那张毫无破绽的脸。 蓝母冷不丁地开口,语气极其笃定: “水月先生既然是个能在第九区左右逢源的聪明人,手段又这么了得,还恰好能让这些苏家造出来的怪物发疯……” “阁下不如帮我猜猜,苏冕现在……到底在哪?” 滴答。 金属水槽里没彻底拧紧的龙头,落下一滴冰冷的水珠。砸在不锈钢池底的清脆声响,在静谧的病房里被无限放大。 薄幸当然知道苏冕在哪,可他没有立刻接茬,而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揉了揉刚才因为极限闪避而隐隐作痛的胸口。 “夫人,猜谜可以。” 青年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像是碰上了什么极其麻烦的琐事:“但我这人身体本来就差,被您刚才那么一吓,现在心口还疼着呢。” 他顿了顿,理所当然地叹了口气: “而且不瞒您说,我连这几天的饭钱都还没着落。既然要跟您谈这么大的买卖,总不能让合作方饿着肚子出谋划策吧?” 薄幸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副皮囊下,终于透出了一点漫不经心。他图穷匕见: “我看您这领域家大业大,不如给我安排个不用干活、还能按月拿钱的正经工作?最好是那种……能在这里横着走的。” 明晃晃的敲诈。 用的借口是“身体不好”,但态度却理直气壮得仿佛这本来就是他应得的补偿。 蓝母看着他这副顺杆往上爬的无赖模样,眼底的冷意反倒散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副看破不说破的笑意。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纯黑色的金属铭牌,随手抛了过去。 “蓝家首席特聘顾问。直接对我负责,底薪八万。” 蓝母的语气彻底缓和下来,带上了几分明晃晃的拉拢: “见这块牌子如见我,从今往后,领域的盘口随你进出。蓝家,绝不亏待自己人。这诚意,够买先生一句准话了吗?” “啪”地一声轻响,薄幸稳稳将那枚代表着绝对特权的铭牌扣进掌心。 收了好处,他连站姿都挺拔了两分,刚才那副要死了的姿态被他极其敷衍地收了起来。 蓝母将他这副过河拆桥的变脸尽收眼底。 她随手拂过金属水槽边缘凝结的冰霜,状似无意地开口: “传闻说,最近真正在第一区搅弄风云的,是那个销声匿迹多年的疯子,镜花。” 蓝母的目光透过昏暗的光线,一寸寸刮过薄幸那张毫无破绽的脸: “他突然露了面,不仅直接掀了苏家那帮老家伙的桌子,身边……还带个本该死在外头的苏冕。” 房里极其安静。 很多年前,蓝母曾有幸远远见过那位传说中的“镜花”一面。 那个疯子的异能诡谲无比,能将现实与虚幻肆意颠倒,杀人于无形。 而刚才,眼前这自称“水月”的青年如同错误幻灯片般凭空闪烁、轻描淡写避开她绝杀的那一幕,竟让她骨缝里渗出了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同样的诡谲莫测,同样的绝对压制。 又偏偏在这个第一区大乱的节骨眼上出现,还能让财阀造出来的怪物发疯。 蓝母搭在水槽边缘的手指,在视线死死锁住薄幸的这一刻,毫无征兆地收拢了一瞬。 那抹深不可测的笑意依旧挂在唇角,她没有再往下试探,只是语气笃定得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你一定知道苏冕在哪。” 薄幸还是难得听到别人当着自己的面,这么直白地提起“镜花”这个名号。 不过他现在倒是没有展露出一丝多余的波动:“猜谜太费脑子,不如我说点实在的。” 他迎着蓝母极具穿透力的视线,轻飘飘地抛了句: “我确实知道。” 蓝母搭在水槽边缘的手指猛地收紧,眼底竟罕见地掠过一抹错愕。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 他会矢口否认,会借此漫天要价,甚至会用这个消息作为保命的筹码跟她耗上几个轮回。 可她唯独没料到,这人竟然承认得这么痛快,痛快得像是在承认自己刚吃过午饭一样无关紧要。 青年两指夹着那枚刚敲诈来的黑色铭牌,在指尖灵活地翻了个花,随后慢条斯理地塞进衣兜。 “既然拿了夫人的牌子,总得给点回馈。” 他没有再多费唇舌去解释那所谓的“回馈”究竟是什么。 薄幸借力站直了身体,将那枚代表着绝对特权的铭牌随手滑进衣兜。 青年转过身,背对着蓝母摆了摆手,仿佛刚才这番足以左右第九区和第一区格局的谈判,不过是他闲来无事的一场消遣。 他脚步未停,伴随着气闸门开启的细微声响,一句漫不经心的话顺着冷空气飘了过来: “接下来的动静或许会有些大。既然已经是自己人了,夫人最好提前挑个视野好点的观景台看戏吧。” 蓝母又是一怔。这一刻,那种无法掌控局势的忌惮从她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 门缓缓向两侧退开,那道修长的背影没有丝毫迟疑,信步走了出去。 薄幸前脚刚跨出门槛,蓝母那冷淡的声音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节奏,从背后甩了过来: “既然如此,那你自己当心点,别玩得太忘我了。” 薄幸的脚步在门口顿了顿,头也不回道: “这就不用老板操心了。不管怎么样,钱我还是要拿的。” 说罢,他潇洒地摆了摆手,修长的背影直接消失在长廊的灯光下。 沉重的门重新合拢,彻底隔绝了走廊上的光源。 房里再次只剩下水滴砸在槽里的清脆声响。 蓝母盯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了一寸。 她看着洗手池里化成一滩死水的碎冰,从胸腔深处溢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连这种筹码都随手扔……真是……” 蓝母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疯子肆意颠倒虚实的诡谲手段,再想到苏家那个隐忍不发的落魄少爷。 “苏冕这小子,倒是给自己找了个天大的靠山。” 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底那抹利刃般的精明已然散去,只剩下一种看透了某种绝艳之物即将燃尽的沉默。 “有这样一个不要命的疯子在前面开路,一区那些烂到根里的老东西们……好日子怕是到头了。” 第78章 来问我 门外,微风掠过,细碎的光斑跳跃在地面上,像是一场无声而优美的洗礼,将方才那场博弈的阴霾冲刷得干干净净。 薄幸没急着往前走,他独自沿着长廊慢悠悠地踱步,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这帮坐高位的家伙,真是一个赛一个的老狐狸。 蓝母那套路数玩得确实挺深,先是不经意间提到了那个销声匿迹的镜花,想看看他会不会露馅,紧接着就直接跳过所有逻辑,咬死他肯定知道苏冕在哪。 这摆明了就是高度怀疑了,甚至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不过既然对方打算把这层窗户纸留着,他也乐得装傻,反正牌子拿到了,月薪八万也是实打实的,合作嘛,谁还没点小心思。 他一边想一边随性地摇了摇头,索性把这些弯弯绕绕全丢到脑后。 与其去算计那只老狐狸在想什么,还不如想想明天去哪儿挥霍这第一笔工资。 极致闪避带来的心悸感还未彻底消散,但在这种时候,最适合用一张没心没肺的笑脸来掩盖。 薄幸两手往兜里一插,背靠着墙壁,隔着那几片飘落的花瓣,静静地望着出现在那里的蓝糯。 “你怎么在这?”薄幸挑了挑眉,“你妈不是让你去看什么情况吗?” 蓝糯坐在一旁高台上,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腰间的枪套,见他出来,确定他没被亲妈生吞活剥后,才拍拍手道: “她每次都这么说,哪会有什么事,无非是嫌我碍事想把我支开罢了。你们聊什么呢,聊这么久?” 薄幸微微一顿,随即有些好笑地扯了下嘴角:“好吧。” 他直接略过了那个关于谈话内容的问题,抬步往外走。 蓝糯显然也只是随口一问,见他这副打死也不说的滑头样,也没再追问,紧走两步跟在他身侧。 两人沿着长廊往外走。 “那你接下来去哪?”蓝糯侧过头问他。 “去办点正事。”薄幸两手往兜里一插,理所当然地回答。 蓝糯瞟了他一眼,眼神里透着几分信不过,幽幽地道: “你上次去办正事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结果那顿操作把我吓得半死。这次你又想折腾谁?” 薄幸笑而不语,只是指尖在兜里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枚代表着特权的黑色铭牌。 折腾谁? 他现在可是把苏冕的行踪当做隐形筹码,在蓝母面前晃了一圈。 虽然蓝母目前没打算直接动手,但这层窗户纸既然透了光,第一区那边的风雨很快就会刮到第九区。 “去一趟时乐那里。”薄幸收起思绪,随口答道,“找个新朋友。” 蓝糯一听是去时乐的地盘,嫌弃地撇了撇嘴。 她可不想去见时乐,索性摆了摆手,转身溜达回自己的地盘了,没再跟上来。 薄幸也乐得清静。他抬眼望向远处。 夜色将天地分割成泾渭分明的两半。 风从江面吹来,裹挟着水腥气。 他独自一人走入第九区,街边的灯接触不良地闪烁着,红蓝交织的刺眼光影打在他那张毫无瑕疵的假面上,显得忽明忽暗。 越是靠近黑水江边,属于这片法外之地的混乱与喧嚣就越发真实。 薄幸看似漫不经心地走着,深邃的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远处江面上隐隐绰绰的轮廓。 第一区的火已经点燃,苏家那些被踩了尾巴的老家伙,大概用不了多久就会放出底下最疯的狗,顺着这股江风闻着味儿咬过来。 这里浑噩而短暂的平静,马上就要到头了。 他扯了扯嘴角,收回视线,修长的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隐入了通往江边的幽暗夜色中。 ... 九区永远充斥着浑浊的空气。 夜风微凉,第九区某高塔上,苏冕独自一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房间里格外安静,只有偶尔顺着窗缝灌进来的风,发出低沉的呜咽。 隔着布满灰尘的玻璃窗,他遥遥眺望着江对面。 那条宽阔的黑水江将世界劈成了两半。 对岸是灯火通明、繁华得犹如神域般的第一区,而他脚下,是烂泥般挣扎、终年不见天日的第九区。 哪怕早已习惯了隐忍与伪装,苏冕那张脸上,此刻也没有半分往日里平易近人的和煦。 他的眼底倒映着一区的漫天霓虹。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黑色身影。如果不是那个疯子如神明般降临,他可能至今还在泥潭里寻找机会。 镜花帮他拿到了苏家最致命的黑产证据,那是他复仇棋局上最重的一枚筹码,也是点燃第一区的第一把火。 如今,拼图只差最后一块了。 只要再挖出蓝家手里握着的那部分,将这两条线死死绑在一起,这把火,就能彻底把苏家那些高高在上的老东西烧成灰烬。 但他即使到现在也必须保持绝对的谨慎。步步为营了这么久,他绝不能在最后关头踏错半步。 苏冕微微敛眸,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窗台的边缘,眉头不着痕迹地蹙起。 他的脑海里,跳出了另一张脸。 前不久,那个自称“水月”的白发青年,带着蓝家的人直接踩进了时乐的地盘,在那边结结实实地闹了一场大动静。 那个人的出现,时机实在太巧了。 镜花刚刚在第一区掀完桌子销声匿迹,这个水月紧接着就在第九区凭空冒了出来。 虽然这人行事散漫,看起来毫无规矩,可偏偏手段诡谲莫测。 截然不同的发色,但那具散漫的皮囊下,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危险感,还有那种隐隐扭曲了周围气场的错觉…… 他到底,是不是镜花? “嗡——” 就在苏冕心思百转之际,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发生了错位。 原本顺着窗缝灌进来的夜风,突兀地静止了。 不仅是风,连远处江面上偶尔传来的沉闷风声,也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隔绝在外,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种绝对的真空状态。 “既然这么好奇,不如直接问我?” 一道慵懒、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第79章 不知道起什么标题 苏冕瞳孔骤缩,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猛地回过头去。 只见原本紧闭的窗外,原本空无一物的夜空里,空气无声地荡漾开一圈圈透明的涟漪。 细碎的光斑在空间裂隙中凭空交织、重组,最后缓缓勾勒出一个修长的人形。 苏冕呼吸滞了一瞬。 青年屈着一条腿,随意地坐在屋顶边缘,冷白色的月光温柔地流淌在他的白发和那张冰冷的假面上,折射出一种诡谲而妖异的美感。 他一只手托着脸颊,隔着玻璃,似笑非笑地望向苏冕,那双眸子里跳动着让人捉摸不透的蛊惑。 这一刻,所有的伪装与克制轰然崩塌。 苏冕向来平静的眼底瞬间掀起滔天的狂热,他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干涩的喉结上下滚动,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镜——” 然而,那名字还未完全吐出,窗外的青年便微微偏了偏头。 他自然地抬起手,手指竖在了自己的唇边。 一个噤声的动作。 “别说出来啊,苏少爷。” 青年唇角的弧度深了几分,声音透过了玻璃:“我现在可是个清白的底层平民,刚才那个危险的名字,在别人面前还是让它烂在肚子里比较好。” 苏冕定定地看了他几眼。 眼底的翻涌最终又被他强行压制成了一种极深沉的克制。 他没有再执着于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而是伸手推开了那扇布满灰尘的破旧玻璃窗。 “你先进来。”苏冕的声音微哑,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紧绷。 青年却没动。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银白色的发丝在夜风中肆意纠缠。 “进去做什么?”他微微扬起下巴,迎着冷白色的月光,嗓音散漫得像是随时会被江风吹散, “九区的月亮难得这么大,这高塔的视野这么好,我可是好不容易挑到个好位置来赏月的。” 高处的江风卷着寒意,顺着敞开的窗户灌进室内。 苏冕看着青年略显单薄的衣衫,以及那截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的侧颈,眼神暗了暗。 “...外面不冷吗。” 青年闻言,轻轻挑了一下眉梢。 他隔着夜色打量着眼前这个苏少爷,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促狭。 他本来还想端着会架子,可这风确实冻的刺骨。 装高深归装高深,真冻死了可不划算。 “行吧。” 青年语气里带了点顺水推舟的无可奈何。 下一秒,窗外的人影如同被打碎的水中月,瞬间扭曲、消散。 连一丝多余的风声都没有带起,苏冕只觉得眼前残影一闪,青年就已经越过了窗台,凭空出现在了房间内那张单人沙发上。 他长腿随意地交叠着,身体舒展地陷进沙发里,仿佛自己才是这个房间的主人。 苏冕看着空荡荡的窗台,强压下心头的悸动。 他转过身,关上了那扇漏风的窗户,将第九区嘈杂的夜风彻底隔绝在外。 “我呢,刚去蓝家的地盘走了一趟。” 青年单手支着下巴,语调漫不经心。 “那位蓝夫人,可是对苏少爷的下落好奇得很。一区那些老家伙被逼急了,派出的清道夫估计已经像疯狗一样……” 青年的声音突兀地停顿了一瞬。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下意识地垂落,目光落在了手边的矮桌上。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杯冒着袅袅白气的温水。 就在他刚才说话的间隙,苏冕神色如常地倒了这杯水,平静地放在了他手边。 动作自然得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仿佛只是在践行刚才那句简单的“外面冷”。 察觉到青年的停顿和落在水杯上的视线,苏冕抬起眼帘,语气温和而平静: “你继续说。” 薄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青年手自然地伸了过去,指尖碰触到杯壁,传来的温热恰好熨帖了骨缝里那一丝被夜风吹透的寒意。 “……估计已经像疯狗一样,顺着味儿咬过来了。” 他端起水杯,顺畅地接上了刚才的话尾。只是那慵懒冷淡的语调里,似乎揉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舒缓: “他们既然已经咬到了第九区的地界。苏少爷,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做了吗?”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苏冕看着眼前慢条斯理喝着温水的白发青年,很快便在心里接受了对方这种神出鬼没的行踪。 他从来就没能真正摸透这人的心思,就如同他永远不知道对方那具散漫的皮囊下,究竟藏着多少疯狂的算计。 不过,看着那人屈尊降贵地靠在自己这间屋子的沙发上,苏冕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忽然就安稳地落了地。 只要这个人还愿意出现在这里,愿意接下他倒的这杯水,就证明他们之间的联系还没有断。 苏冕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张木桌前,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怎么做……我想了很久。” 苏冕抬起头,眼底出现一丝因为局势过于凶险而本能生出的顾虑。 “一区派来的人苏家手底下最锋利的刀。硬碰硬,我这条命连给他们塞牙缝都不够。” “所以我没打算逃,我要给他们指一条路。” 青年指腹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闻言,发出一声极轻的笑意。 “借刀杀人?” 苏冕紧紧盯着对面的青年,咬字极重:“蓝家,藏着一个极深的扇区。三年前我误入那里,替蓝夫人扫了尾,也看清了她手里攥着的底牌。” 薄幸神色未变,他垂下眼睫,平稳地抿了一口温水。 “苏家以为自己在一区把手脚洗得干干净净,却不知道最致命的刀把子,早就落在了蓝家手里。” 苏冕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幽暗的房间里,带着一丝隐忍的颤抖。 “所以,你想把一区的火力,直接引向蓝家,借他们的手捅破那些实验体的秘密?” 青年语气平稳,顺理成章地接下了他的话。 第80章 战前动员小蛋糕 苏冕闭了闭眼,有些自嘲地低笑了一声:“是。这个计划我想了三年,但我之前……一直不敢下这步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语气里透出几分清醒与无奈: “三年前我还没被驱逐的时候,暗中给过蓝家一笔资金,托他们把那些被苏家视作废料的实验体带回第九区,好好安置。” “如果我现在以一个废人的身份强行引战,局势一旦脱轨,不仅会把蓝家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苏家那些人更会把那些我当年竭力保下的活口屠戮殆尽。” 他想复仇,但还没疯到要用那些被自己亲手救下的人的命来铺路,更做不出恩将仇报砸烂蓝家基本盘的事。 但现在不同了。 苏冕紧皱的眉头终于一点点舒展了开来。 他现在有了镜花。 “我原本还在推演,要如何在这场乱局里把苏家的底彻底掀翻,同时保全那些被当成实验品的无辜者……” 苏冕顿了顿,目光深深地落在对面正在悠闲喝水的青年身上: “但既然你去过蓝家了……这盘棋的变数,就不在他们手里了。” “……” 单人沙发上,薄幸端着那杯温水,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正在疯狂盘算该怎么不动声色地接下这口大锅。 他这阵子为了这些破事,确实是东奔西走、费尽了心思不假,但真没苏冕滤镜里那种翻手为云、算无遗策的通天手段啊! 薄幸将温水咽了下去,强行压下心头的虚无感。 他放下水杯,杯底与桌面磕出一声轻响。 “别把我捧上神坛,苏少爷。” 白发青年抬起眼,那张冰冷的假面在昏暗的灯光下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散漫。 他语调微沉,带着几分敲打的意味: “我可没你想象的那么神通广大。这盘棋既然是你开的局,该你亲自下的场、该你流的血,一步都少不了。” 苏冕闻言,愣了一下。 “当然。” 他不仅没有丝毫的畏惧与退缩。 苏冕甚至松了口气,只要这位祖宗不打算像以前那样大包大揽、单枪匹马地去玩命,他就彻底放心了。 复仇本就是他自己的事,流血填命,他甘之如饴。 紧接着,他自然地转过身,拉开破旧的工作台抽屉,从角落里摸出了一个做工颇为考究的木盒,转身推到了薄幸手边。 看着苏冕那副郑重其事的动作,薄幸端着水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木盒里装的会是什么足以掀翻第一区高层的情报、或者炸弹什么的。 “吧嗒”一声,木盒的被推开。 然而,当他垂下眼睫,看清木盒里装着的东西时,薄幸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悄悄打了个问号。 这是什么? 小蛋糕!? 他缓缓抬起头,用疑惑的眼神望着苏冕。 “……这算什么?战前动员?”薄幸挑了挑眉,语气里透着几分古怪。 苏冕将盒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语气温和得理所当然: “时乐说,你喜欢甜口。” “?” 薄幸维持着那副高深莫测的坐姿,脑子里却“嗡”地一声,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时乐怎么知道?” 话刚出口,薄幸就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那个家伙到底在背后瞎编排了他些什么?! 更要命的是……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吃甜食的爱好,时乐又是从哪里挖出来的这条离谱设定的?! 但他当然不可能去碰那几个小蛋糕。 笑话,吃了之后把他的逼格砸进奶油里吗。 薄幸面具下的眼神闪烁了一瞬,他完全无视了手边那个装着精致小蛋糕的盒子,只是身体往后靠了靠,冷哼了一声。 “这小子放着老大不当,改行研究别人的胃口了?” 他指节随意地敲击着沙发的扶手,自然地将话题转了过去: “怎么,你最近一直待在他的地盘上,他就拿这种无聊的假消息来招待你?他最近很闲么?” 见薄幸对甜点嗤之以鼻,苏冕也不觉得尴尬,只是自然地将盒盖上,收回了桌角。 毕竟在这位少爷的滤镜里,镜花的心思本来就是难以捉摸的,今天不想吃小蛋糕也很正常。 “倒也不完全是假消息。”苏冕回想了一下,顺口解释了一句,“时乐说,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说多放点糖,他可能记下了吧。” 薄幸:? 薄幸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可疑的空白。 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没印象了。 可恶啊,时乐那个成天在第九区火拼的据点老大,脑子里装的不是怎么抢地盘黑吃黑,为什么偏偏把这种不知道哪门子随口说的一句话记这么清楚?! 但这槽显然不能吐。 薄幸将内心的抓狂强行压了下去,指节不轻不重地在扶手上一叩,发出一声冷淡的轻嗤: “如果他的脑子里只装得下这些废料,那这据点老大确实算是当到头了。” 听到薄幸这句毫不客气的敲打,苏冕难得笑了一下。 “嗯,你说得对。” “不过他最近好像一点都不闲。” 苏冕靠在台边,手垂落下来,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我这几天我和他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时乐这个人……表面上看着就是个典型的第九区头子,成天带着手底下的兄弟到处抢地盘、收保护费,忙得不亦乐乎。” 说到这,苏冕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眼看向薄幸,语气里的轻松随意渐渐淡去,透出几分审视的意味: “但我看出来了,他折腾这些,根本不是为了那点蝇头小利。” “他同意和我合作,起初我也以为只是简单的利益交换,或者是想借着我这个‘苏家少爷’的身份捞一笔大的。但看他最近的动作……” 薄幸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苏家派清道夫下来的消息,是他主动放给我的。” “他这几天把手底下的人全撒了出去,不是在抢地盘,而是在暗中清空蓝家地下扇区附近的所有贫民窟,同时悄悄接管了那几条必经之路的黑市暗哨。” 苏冕抬起眼,目光里透出几分棋逢对手的忌惮与赞赏: “他在布防。” “他划出了绝对的底线,提前转移了他的兄弟和无辜平民,要确保这场风暴不会把第九区彻底卷成废墟。” “不仅如此,”苏冕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一旦第一区的疯狗进了蓝家的扇区,时乐就会立刻切断所有的退路。他要关门打狗。”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薄幸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停住了敲击。 “时乐的野心,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得多了。” 苏冕深吸了一口气,“他不仅要看着第一区上层在内斗中流血,他还要利用我的复仇、利用蓝家的活体证据,在废墟上强行建立第九区的新秩序。” “他想让第九区,从第一区的垃圾场和附庸,变成能和他们平起平坐的另一极。” 苏冕目光直直地看向眼前的白发青年: “这是一个明晃晃的阳谋。他不完全信任我,所以处处提防。但他又在精准地利用我这把火去烧一区的老骨头。甚至……” 说到这,苏冕那双向来温和的眼底,终于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笑意: “他看上了你那能够横扫第九区的实力,想要拉拢你。” “哪怕他把你当成了确保他计划成功的筹码。不过是因为他眼瞎,没看清坐在他棋盘对面的到底是谁。” 第81章 家产离结婚就差见面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高处呼啸的江风,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窗户。 薄幸靠在沙发深处,月光越过他的肩头,将那张毫无瑕疵的假面映照得越发诡谲莫测。 在这静止之下,薄大老板那掩藏在假面边缘的嘴角,终究还是隐蔽地抽搐了两下。 面对苏冕这番掷地有声的“镜花兜底论”,薄幸大脑飞速运转,正盘算着该用一句什么样高深莫测的废话,来自然而不失逼格地接住这口惊天巨锅。 然而,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回,一道冰冷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的脑海中拉响了死亡警报。 【叮——!漫画《逻辑崩坏》即将更新!】 薄幸:“……” 薄幸强稳住呼吸,在意识里咬牙切齿地试图讨价还价: “打个商量,这次更新能不能不晕?我正装到最关键的时候,你让我当场睡过去算怎么回事?延迟一下行不行?” 系统冰冷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给予了无情且简短的回答: 【机制设定,无法更改。不行。】 薄幸:“……” 算了,还是跑吧。 让他鸠占鹊巢去霸占别人的床,或者委屈自己在这破地方睡到不省人事,伟大的镜花大人实在做不到! 【强制休眠倒计时:距离漫画更新还有五分钟】 看着视网膜上跳动的无情红字,薄幸在此刻无比深切地意识到了,蓝糯那手随时随地传送异能到底有多好用。 薄幸手指收拢,将水杯随手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紧接着,他自然地站起了身。 修长笔挺的身形瞬间遮挡住了大半个月光,居高临下地看向苏冕。 “嗯。” 青年两手随意地插回兜里,强行压下脑海里开始翻涌的隐隐眩晕,用高深莫测的语气扔下了最后一句话: “既然你能看清局势,也做好了觉悟,那就放手去做吧。” 没等苏冕再说出什么话,空气中猛地荡漾开一圈透明的涟漪。 下一秒,那个风华绝代的身影便极其干脆利落地消失在了房间内,一秒钟都没多待,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毫不留恋。 苏冕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望着薄幸消失的方向,驻足良久。 半晌,他才收回目光。 走得这么急,连片刻的停歇都没有。 真的很忙啊,镜花先生。 ... 与此同时,被苏少爷感慨“很忙”的镜花先生,正咬着牙在第九区的半空中火急火燎地疯狂赶路。 在系统死亡读条即将跳到个位数的前一刻—— “砰!” 霓虹锦鲤的大门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 巨大的声响瞬间压过了大厅里的喧嚣。 原本人声鼎沸、筹码碰撞声不断的赌场内,所有的赌徒动作齐齐一顿,空气诡异地静默了一瞬。 无数双眼睛带着几分错愕转过头,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只见那个向来神秘莫测白发青年,此刻正略显急促地大步跨进来,银白色的发丝被外面的夜风吹得微微凌乱,周身还带着一股几乎要杀人的低气压。 二楼的看台上,锦鲤夫人原本正慵懒地摇着绸扇,饶有兴致地俯瞰着下方赌徒们的贪婪游戏。 此时听到动静,她视线一转,落在薄幸那火急火燎的身影上,眼底的兴味顿时更浓了些。 她红唇微勾,扇骨轻敲着雕花栏杆,拖长了娇媚的语调,慢悠悠地打趣道: “哎呀,是谁回来了?” 锦鲤夫人笑盈盈地看着他,语气里透着几分故意看戏的恶趣味:“跑得这么急,吃饭了吗?” 【强制休眠倒计时:3、2……】 脑子里系统的红光已经闪成了催命的频闪灯。 薄幸现在满脑子只有房间里那张柔软的大床,哪里还有功夫搭理这位老板的调戏。 他看都没看二楼一眼,在一群赌徒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径直穿过大厅,直奔自己的房间。 “我要睡觉。” 青年头也不回,一把推开房门。 “别打扰我。” “砰!” 房门被重重甩上,隔绝了外面的所有视线。 门锁落下的同一秒,倒计时归零。 薄幸精疲力尽地把自己砸进了床里,在一秒钟内,极其安详地失去了意识。 ... 肉体虽然安详地躺平了,但打工人的灵魂却不得安宁。 意识坠入黑暗的下一秒,薄幸便在熟悉的纯白系统空间里猛地睁开了眼。 他顾不上看悬浮在半空中的全息屏幕,而是心酸地先弯下腰,狠狠地喘匀了一口气。 差点就以“强制断电坠机”这种极其丢脸的方式死在第九区的半空了,真是好险。 等心跳终于平复下来,薄幸这才生无可恋地抬起头,点开了半空中那本散发着金光的漫画。 上次的漫画结尾颇具悬念,刚好卡在水月碰见时乐和苏冕对峙的那个废墟小巷里。 读者们心惊胆战等了一周,本以为红桃Q这种心狠手辣的角色会对水月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结果一翻开最新话,画风直接突变。 一时间,积攒了许久的弹幕如瀑布般疯狂刷屏: 【终于!终于!终于!更新了!!哇哈哈哈哈~!】 【?逆天,水月你怎么好像跟红桃Q很熟似的?】 【兄弟们,老贼是不是私藏了一百话没画?!哇哈哈哈,我就知道老贼你有阴谋,这俩人绝对有前情提要】 【666,前面那位老哥终究也是等更等疯了。】 【水月:怀民亦未寝,假寐盖以诱敌】 看着这些弹幕,薄幸揉了揉太阳穴。 读者震惊和吐槽异常的真情实感,不过薄幸也能真情实感的说他真的没有假寐。 好在漫画随后便切换到了时乐的视角。 看着画面中时乐同样一头雾水、满脸警惕的心理活动,读者们终于明白过来了。 【原来主角也不知道啊!哎,老贼漏更100章的梦想破灭了】 【不是,水月到底是什么人啊?他这游刃有余的做派也感觉好牛逼。你们说他跟镜花比谁强?】 【镜花吧,你也不看看前面苏家那边的动静】 【不管!作为镜花厨子,我坚信镜花秒杀一切!】 【到底是谁在跟镜花比战力啊喂?水月感觉也不像战力那挂的呀】 【也别说那么多了,我觉得他们两个能不能打起来都是个问题】 【不管了,路过再磕一口。家产离结婚就差见面了】 第82章 自己打自己 薄幸面无表情地望着弹幕里为“水月强还是镜花强”吵得不可开交的读者们,内心毫无波澜。 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你们开心就好,反正都是我自己打自己。 漫画剧情继续更新。 当画到水月听到时乐说“没钱”、瞬间变脸那段时,弹幕彻底被满屏的“哈哈哈”淹没。 【水月你就这样,听到时乐没钱秒变脸的样子笑死我】 【好现实一男的,没钱不早说】 【就是没钱不早说,我来包养啊】 【我去,前面惊现富婆拔剑!】 薄幸嘴角微微抽搐,果断往后翻。 画面给到了暂住据点的苏冕和时乐。 时乐为了引出水月,竟然丧心病狂地印了一叠寻人传单,上面赫然写着寻找“炸了第一区的大佬”。 漫画给了苏冕一个无语的特写,他看着时乐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一言难尽地吐槽: “你这手段,未免也太阴损了吧?” 然后时乐就大言不惭地解释了一通自己的钓鱼战术。 【乐乐你也是个纯正的老阴逼,别掩饰了。】 弹幕里除了吐槽时乐的战术,关注点很快就被传单上的文案给带偏了: 【等等,炸了第一区的明明是镜花啊!为什么时乐要用这个名头去钓水月?】 【这锅甩得猝不及防】 【但时乐这招绝对管用啊,大家早就看出来了,水月跟镜花绝对有密切的关系,拿镜花的光辉事迹去钓水月,一钓一个准】 【再次盲猜一手,水月其实是镜花在人间的黑心敛财工具人,毕竟听到没钱就变脸(doge)】 就在大家纷纷猜测这两人到底是上下级、狂信徒还是双生子关系时,一条弹幕极其突兀且一针见血地飘了过去: 【破案了兄弟们!我知道了,水月就是镜花!】 看到这条弹幕,薄幸翻着半透明面板的手指微微一顿,心脏极其罕见地漏跳了一拍。 居然真有读者猜到了? 然而,还没等他这股子激动的心情完全酝酿出来,这条无限接近真相的弹幕,就在接下来的一秒内,被其他读者无情地群嘲并彻底淹没了: 【哦哦哦哦哦】 【前面的老哥知道了知道了,玩去吧】 【战力体系都不一样,水月明显黑心,镜花那是降维打击核武器,别乱拉郎了ok?】 薄幸:“……” 他看着那满屏信誓旦旦、誓死捍卫“水月绝对不可能是镜花”的弹幕,原本那一丝即将掉马的隐秘激动,瞬间卡在了嗓子眼。 随后,这股情绪迅速扭曲、发酵成了一种极为复杂的郁闷。 不是…… 薄幸放下手里的全息面板,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觉得这两个身份的人设,也不割裂吧? 读者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够认出来吗? 不过薄幸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 毕竟这帮读者的脑回路和视力水平他早就领教过了,真要一条条弹幕去计较,他迟早得被气得吐血。 他继续往下翻,漫画剧情来到了高潮——水月果然找上门来,身后还带着蓝家兄妹。 跨页的巨大分镜里,漫天火雨流星轰然砸向据点,火光映照着水月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声势浩大宛若末日天灾降临。 弹幕在这一刻迎来了彻底的井喷: 【卧槽谁懂,火雨快落下的时候我隔着屏幕真吓到了】 【……把我的心跳还给我!!水月你这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这恶趣味绝了哈哈哈哈,搞这么大阵仗,原来就是为了放个烟花吓唬人把时乐逼出来吗】 【水月这句“哎呀你真的出来了”,嘲讽拉满了,感觉他在把时乐当狗逗】 这段高能且极具戏剧性的假动作过后,漫画的色调突然柔和了下来,做了一个精妙的时间衔接。 薄幸翻到那里,指尖在面板上点了点,开始审视接下来到底有什么剧情。 毕竟水月才刚大闹了一场,按理说接下来怎么也得有些实质性的试探、结盟,或者是高深莫测的暗流涌动。 画面里,水月离开后,苏冕在高台上独自站了半天。 直到一天后,他才找到时乐。 漫画给了苏冕一个纠结的特写。 这位冷峻的复仇少爷犹豫了许久,终于像下定某种重大决心般,问出了那个致命的问题: “你知不知道……镜花,平时喜欢什么?” 漫画里,时乐正做些什么,听到“镜花”两个字,他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抬起眼皮,疑惑道:“你问我?” 苏冕移开视线,神色如常地糊弄了一句:“随便打听打听。” 时乐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用那种深不可测的目光盯着苏冕看了几秒,似乎在评估这句话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试探。 就在读者以为这位深沉的据点老大要冷漠拒答时,时乐却微微眯起了眼睛。 紧接着,画面上方极其突兀地浮现出了一个生动的回忆气泡。 那是许久之前,在第九区的一个破旧旅馆里,镜花随口飘出一句“多放点糖”的画面。 气泡散去。 时乐收回了目光,眼底隐蔽地掠过一丝看热闹的私心。 “他偏好甜口。”时乐挑了挑眉,“怎么,你要给他送糖吗?” 听到这句话,苏冕原本紧绷的背脊微微一顿,随后,眼睛亮了亮。 紧接着,漫画分镜贴心地给苏冕配上了一个逻辑极其严密的“头脑风暴”气泡。 在第一区的时候,那些世家子弟和政客为了向他这位苏家大少爷表达最高级别的友好与谄媚,送的最多的,就是昂贵稀有的精致甜点和蛋糕。 于是,苏冕那颗已经被复仇填满的废土大脑,在这一刻极其丝滑地完成了等式置换: 表达最高级别的友好与敬意 = 送蛋糕。 镜花喜欢甜的 + 我要表达最高级别的敬意 = 给镜花送小蛋糕!! 第83章 偷偷吃掉 这逻辑简直完美闭环! 看着苏冕那副犹如醍醐灌顶般豁然开朗、甚至隐隐透着几分激动的表情,原本只是想随口一句的时乐,罕见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漫画格子里,这位第九区据点老大看着苏冕,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脑袋上方缓缓飘出一个巨大且无语的省略号。 然而,尽管心里疯狂吐槽,但在接下来苏冕的强烈要求下,时乐还是动用了据点的人脉。 于是,在这两位浑身散发着冷酷气场的大佬的“倾力协作”下,下一个跨页—— 一盒黑红相间,草莓巧克力小蛋糕,极其突兀且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与其画风极其不符合的据点桌面上。 弹幕仿佛静止般延迟了几秒。 【???】 【神金啊!我以为你们两个法外狂徒在这密谋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杀器,结果你们俩凑在一起,就为了搞个草莓小蛋糕?!】 【镜花??小蛋糕???】 【你告诉我这俩个词之间到底有什么因果联系吗?!那是镜花啊!你们给他上供小蛋糕?!】 【镜花的威严在这一刻荡然无存,我甚至能想象到面具下那张无语的脸】 当然,在一片震惊和无语中,也有不少脑回路清奇的读者瞬间悟出了什么,画风开始逐渐跑偏: 【我去!不早说!早知道我今天就给镜花大人做小蛋糕了!】 【可恶啊,怎么不早点爆出这个设定,镜花现在没吃到蛋糕,正在我床上生闷气呢】 【前面的,吃水煮黑背鲈吃中毒产生幻觉了是吧?大家别管他,直接埋了】 薄幸:“……” 薄幸面无表情地抬手捂住了眼睛。 透过指缝,他望着屏幕上密密麻麻飘过去的一个又一个【草莓小蛋糕】表情包,内心竟然难得地升起了一丝极其诡异的纠结。 这个离谱的设定既然已经在漫画里过了明路,甚至还引起了读者这么大的狂欢,那是不是意味着…… 他以后作为“镜花”出场的时候,为了维持人设不崩塌,真的得硬着头皮把吃小蛋糕这项活动加入日常KPI里? 但这显然极其不符合实际。 试想一下,顶着那张傲慢至极、视众生为蝼蚁的神明假面,在一群战战兢兢的狂热信徒或是杀气腾腾的死敌面前,端着个精致的小盘子,慢条斯理地挖着一勺点缀着彩色糖霜的草莓小蛋糕…… 这画面光是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真要这么干,镜花那点好不容易用刀山火海堆起来的神秘逼格,绝对会在入口的瞬间当场崩盘,碎得连渣都不剩。 镜花可以流血,可以降下天罚,但绝对不能在打架的时候吃粉色小蛋糕。 但是—— 薄幸望着天花板,眼底极其隐蔽地划过一抹算计的光。 尽管明面上绝对不能这么干,但白送上门的美味,哪有一直晾着的道理? 哎,他也没办法,毕竟美食一直在挑衅,他只能找机会偷偷吃掉了。 这么一想,薄幸原本纠结的心情瞬间就豁然开朗。 就在他彻底理顺了这套完美闭环的白嫖逻辑时,半空中的全息面板微微一闪,最新一话的进度条彻底拉满。 【叮——!本话《逻辑崩坏》已完结,系统开始进入结算流程。】 【检测到当前话题度及读者情绪波动极大,结算完成】 【获得人气值:4080点】 【转化为系统积分:40800点】 看着面板上跳动出的那一长串耀眼的数字,薄幸极其舒适地眯起了眼睛,嘴角勾起了一抹十分满意的弧度。 40800点积分。 这可比上次结算的数额足足翻了一倍还要多。 赚得盆满钵满的薄幸心情颇好地退出了漫画界面,顺手点开了旁边的读者论坛。 显而易见,这一话的内容实在过于丰富和炸裂。 整个论坛的首页已经被无数加粗飘红的热帖彻底淹没,各路角色推和乐子人们正在里面毫无形象地疯狂发癫: 【啊啊啊啊水月踩我!他那个看垃圾一样的笑和居高临下的“哎呀”,直接把我踹进了爱情的坟墓!】 【等等,只有我一个人还在纠结小蛋糕吗?!一想到傲慢嚣张的镜花大人可能会被苏冕强行塞个草莓蛋糕,我就兴奋得满地乱爬!!!】 【镜花厨在此!不管!神明吃蛋糕就是最屌的反差萌!同人图我已经画出来了,谁敢反驳我当场咬人!】 【这漫画没救了,全员恶人但全员喜剧人,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满级法师水月和草莓味的镜花,老贼你赔我的精神损失费】 看着满屏乱飞的感叹号和各种精神状态极度堪忧的发言,薄幸内心毫无波澜,甚至已经到了见怪不怪的脱敏阶段。 只要能给他爆金币,这帮人就算隔着屏幕对着一盒草莓蛋糕磕头,他也觉得十分合理。 他极其随意地滑了两下光屏,指尖点进了一个飘着“HOT”标签的热帖。 标题简单粗暴:【二创同人/极速摸鱼】关于镜花大人的小蛋糕。 主楼赫然是几张画风极其生动清奇的Q版条漫。 第一张:【Q版苏冕双手捧着红黑相间的草莓巧克力小蛋糕,满脸期待、眼睛里闪着布灵布灵的星星,极其恭敬地递给坐在神座上的镜花大人.jpg】 第二张:【镜花的眼睛微微睁大,脑袋上冒出一个大大的惊叹号,随后极其冷酷地扭过头去,浑身散发着“莫挨老子”的傲娇拒绝黑气.jpg】 第三张:【送礼被拒的苏冕大受打击,瞬间褪色变成灰白画风,蹲在角落的阴暗蘑菇丛里咬着手帕哭唧唧.jpg】 楼下已经跟了盖起了几千层的高楼,全都在“哈哈哈老师画得好萌”、“傲娇神明和哭唧唧少爷太好磕了”。 薄幸盯着最后那张图看了足足五秒。 虽然他刚才已经决定把这帮读者的脑回路当空气,但当他真真切切地看到那个苏少爷被画成一个蹲在墙角哭唧唧的Q版小可怜时…… 薄幸:哈哈 造孽。 要是让苏冕本人看到这张图……这位满脑子只有复仇和流血的苏家少爷,看着自己这副蹲在墙角哭唧唧的蠢样,究竟会作何感想? 第84章 老贼放过我家推 就在薄幸难得生出几分看热闹的闲心,脑补苏冕破防的画面时,底下又刷出了一条被疯狂点赞顶上来的热评: 【不对不对!太太,这构图里少了一个极其关键的灵魂人物啊!】 【强烈要求把时乐加上!这种修罗场怎么能没有乐崽!】 【第四张图我已经脑补出来了:时乐像个老六一样躲在门框外面,探出半个脑袋暗中观察,看着吃瘪的苏少爷,捂着肚子疯狂憋笑,甚至还丧心病狂地掏出光脑“咔咔咔”连拍十张留作黑历史.jpg】 【草,画面感太强了,已经完全可以说是原著截帧的程度了】 薄幸看着这条被顶到最前面的评论,嘴角极其细微地扯了一下。 别说,这帮读者虽然平时脑回路跟被核辐射变异了似的,但在捕捉人物性格的恶劣底色上,倒是出奇的精准。 薄幸随手给这个帖子点了个赞,然后退了出去,顺手又往下翻了翻其他正经讨论剧情的高楼。 除了那盒极具冲击力的小蛋糕,论坛里讨论度最高的,自然还是目前正处在风口浪尖上的时乐和水月。 关于时乐的帖子,满屏都是拿着放大镜看细节的剧情分析贴。 作为读者视角里目前唯一明牌的“重生者”,时乐身上的谜团非但没有因为视角的倾斜而减少,反而越来越让人抓心挠肝。 【老贼太抠门了吧!乐崽好歹是个重生大佬,结果上一世的画面在漫画里寥寥无几,加起来连两页都没有!他上一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变成现在这个老阴逼的?】 【他现在到底在干嘛?收留苏少爷,在据点疯狂招兵买马、暗中接管暗哨,甚至还丧心病狂地印传单去钓水月,这盘棋下得也太大了吧!】 而顺着时乐“钓鱼战术”的话题,读者们的讨论重点自然而然就拐到了水月的身份上。 大家对水月那仿佛开了全图视野的诡异交际圈,感到极其离谱且难以置信: 【不是,你们觉不觉得水月这人脉广得有点吓人了?他到底是什么神仙身份?】 【先是在红桃Q面前大摇大摆的走,又敢接那张‘寻找炸了第一区的大佬’的钓鱼传单,现在又带着蓝家兄妹跑到时乐的地盘上精准嘲讽,这他妈的是理想城关系户吧,关了吧没意思】 【时乐你说你惹他干嘛】 而在这群疯狂吐槽“关系户”的乐子人下面,也有不少考据党敏锐地察觉到了剧情走向的暗流涌动: 【不过说真的,不得不说这第九区还真是卧虎藏龙啊,简直是个神仙打架的风水宝地】 【确实!水月这种开全图挂的变态就不提了。时乐算一个,目前唯一明牌的重生者,腹黑又心狠手辣,一看就在憋什么大招】 【苏冕更不用说,第一区下来的顶级世家少爷,带着血海深仇准备搞颠覆】 【还有之前剧情里隐秘提到过的那个情报组织‘霓虹锦鲤’,水那么深,背后的老板绝对不简单】 【再加上水月带过去的蓝家那对兄妹,就这份颜值,看着也绝不是什么炮灰】 【好家伙,仔细一盘这阵容也太豪华了吧?!这帮极其危险的法外狂徒全都扎堆聚集在最底层的第九区,这是准备强强联手,直接推翻第一区的统治,上演一出轰轰烈烈的废土反叛大戏吗?!】 【第一区高层:危】 【懂了!老贼前面铺垫了这么多,把各路牛人都逼到第九区,原来全是为了最后的反抗军大决战做准备!燃起来了家人们!】 然而,这股热血沸腾的情绪还没在楼里发酵多久,立马就被几个理智考据党极其冷酷地泼了盆冷水: 【想什么呢?不会真以为能这么简单就把一区给颠覆了吧?第一区统治了这么多年,底蕴和杀招绝对深不可测,要是真被这几个人顺推过去,那跟小孩子过家家有什么区别?】 【确实。别忘了这漫画叫《逻辑崩坏》,老贼的笔力向来深不可测,他怎么可能写那种顺风顺水的无脑爽文?】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么简单!既然要打这种颠覆阶级的战争,肯定会有极其惨烈的流血和牺牲戏码!这么庞大的豪华阵容,最后到底能有几个人完整地活下来,真的不好说】 【前面的你别吓我!按照这老贼的尿性,越是这种看似强强联手的高燃开局,发刀子的时候就越狠啊】 【兄弟们我已经开始心梗了。苏冕的复仇本来就带着死志,乐崽上一世更是惨死,水月这种刀尖舔血的疯子更是高危人群……这波反抗军大决战千万别全员BE啊,老贼你要是敢乱发刀子,我直接扛着微波炉去炸你家!】 薄幸摸着下巴,望着这群满屏哀嚎的弹幕,忍不住在心底啧啧称奇。 看来这帮读者平时没少被其他缺德漫画家发刀子迫害。 这第九区的反叛大戏都还没正式拉开帷幕呢,八字都还没一撇,他们就已经在脑子里自动补全了一出“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的极其惨烈且绝望的全员BE大结局了。 帖子里的考据党和亲妈粉们因为这个话题吵得极其激烈。 有人坚持“不死几个人怎么能体现出颠覆阶级的残酷与伟大”,有人则抱着角色痛哭流涕“谁死我就跟老贼同归于尽”。 不过,由于漫画目前的进度还停留在“送草莓小蛋糕”这种极其生草的日常阶段,这场充斥着玻璃渣和假想刀子的激烈争论,最终也只能以一句极其统一的【老贼你最好有心,放过我家推】作为妥协收尾。 看着他们为角色的生死愁断了肠,薄幸极其淡定地耸了耸肩。 虽然他现在也确确实实身在局中,但作为一个精打细算的打工人,他在这里苟了这么久,别的暂且不提,保命的手段绝对是极其丰富的。 这场无疾而终的辩论看够了,薄幸随手退出了这个充满焦虑的帖子。 他的指尖在半透明的光屏上继续往下滑了滑,视线掠过一排排花里胡哨的闲聊,最后落在了另一个被飘红置顶、看起来极其干货的技术贴上,顺手点开了它: 【硬核向:《逻辑崩坏》近期角色人气及二创同人数据趋势全方位分析(附图表)】 第85章 元核 薄幸定睛一看,楼主显然是个专业的硬核数据党。 主楼里不仅拉出了密密麻麻的折线图和饼状图,还严谨地按照同人图及分镜上色产出,二创手书/静止画MAD热度,考据贴盖楼数以及表情包使用率进行了极其细致的分类汇总。 楼主在开头就客观地点明了这部漫画的最大优势:优秀的群像刻画。 在《逻辑崩坏》里,绝对不存在什么“一家独大”的人气结构。 只要是能在主线里拥有名姓的角色,哪怕是个反派,都有一批死忠的厨子在疯狂产粮。 时乐凭借运筹帷幄的重生者设定霸占了硬核考据区的榜首; 背负血海深仇的苏大少爷则被粉丝戏称为废土版“复仇者联盟主席”; 蓝家兄妹也凭借出色的外表和华丽的异能组合技,稳坐战斗美学的头把交椅。 不仅如此,就连之前在剧情里只是隐秘提到过一嘴、惊鸿一瞥的霓虹锦鲤老板娘锦鲤夫人,也有大批一眼万年的颜粉在疯狂嘶哈。 甚至连只在时乐上一世回忆里出场过寥寥几格画面的“三罪”,即便目前根本没有任何实际的剧情支撑,热度也绝对不低,早早就有考据党在为这几个危险的神级反派盖楼押注。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得是水月和镜花这两位重量级。 前者那句“哎呀你真的出来了”直接血洗了全网的搞笑表情包区,荣登乐子人榜首; 后者则凭借绝对的武力压制常年霸榜神仙画手朝圣区。 虽然现在底下诡异地多出了一个“粉红草莓甜品大赏”的离谱分支。 楼主在末尾给出了笃定的总结: 【老贼在端水这方面简直是神仙级别!每个人物都立得极其丰满,没有任何一个工具人。不管你吃哪一款,在《逻辑崩坏》里都能找到让你死心塌地发癫的推!】 ... 论坛里其乐融融的吃瓜时光很快过去。 薄幸果断地关闭了半空中的光屏,在现实中缓缓睁开了眼。 他从柔软的沙发上起身,推开房门,一股属于第九区地下城特有的喧嚣声瞬间毫无遮拦地扑面而来。 外面的赌徒们依旧在狂热地摇着骰盅,红绿交错的绚烂灯光打在那些因为贪婪和亢奋而扭曲的脸上。 筹码碰撞的清脆声响和声嘶力竭的呐喊,将“霓虹锦鲤”这座地下销金窟的颓靡与疯狂展现得淋漓尽致。 薄幸双手插兜,正准备穿过嘈杂的大厅,一抬眼,却正好看见站在不远处吧台边的锦鲤夫人。 这位刚刚还在论坛里被无数颜粉“一眼万年”、奉为神仙姐姐的老板娘,此刻正慵懒地倚着吧台,手里把玩着一杆精致的烟枪。 见着他推门出来,锦鲤夫人美艳的眼波微微流转,红唇勾起一抹风情万种的笑意,自然地朝他招了招手。 薄幸顿住脚步,懒洋洋地转了个方向,溜达着凑到了吧台前。 还没等他站稳,锦鲤夫人就微微偏过头,吐出一口轻薄烟圈。 她用那杆细长的烟管轻轻在薄幸的肩膀上点了点,半真半假地道了一句: “我们大忙人睡醒了?” 她狭长的狐狸眼微微上挑,似笑非笑地睨着他:“昨天一回来就踹我的门,你看看,我这店里好几个经不起吓的贵客,昨晚魂儿都差点被你给踹飞了。” 薄幸听着锦鲤夫人这副腔调,毫无诚意地耸了耸肩,无辜道:“那夫人要怪我吗?” 锦鲤夫人拿着烟管的手掩着唇,花枝乱颤地笑出声。 “怎么会怪你?你可是我这霓虹锦鲤的大贵客,那群废物赌徒要是被吓死了,只能算他们命不好。” 她顿了顿,磕了磕烟枪里的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兴味: “不过说真的,你还真是乐得陪时乐那个小疯子玩。大半夜的跑过去搞那么大阵仗,就为了放一把假火雨吓唬人。” “现在大半个第九区都在传,你是个把那帮据点老大当狗溜的活阎王。好玩么?” 薄幸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酒杯,随意地晃了晃,看着冰块在澄澈的液体里打转,也跟着笑了一声:“好玩啊,还顺手敲了他一千万,就等着他给钱了。” 听到他这副三句离不开钱的资本家做派,锦鲤夫人没忍住。 “堂堂一怒之下炸了第一区的镜花大人,跑去第九区大张旗鼓的,就为了骗那一千万……你也不嫌跌份儿。” 薄幸喝酒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她,回敬道:“镜花大人也要吃饭的,夫人。第一区又没给我发炸城补贴。” 两人视线交汇,在那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影下,某种属于同谋者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在空气中无声蔓延。 锦鲤夫人轻笑了一声,指尖一转,一枚芯片悄无声息被推到了薄幸的手边。 “行了,不逗你了。之前欠你的关于白塔地底的那些旧世界绝密档案,这不就等你回来取货了吗?” 锦鲤夫人声音轻得仿佛会融化在周遭嘈杂的赌博声中,语气却透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第一区那帮老家伙被你那场真火雨烧了老巢,现在可是像疯狗一样在到处挖你的底细。” “他们没找到你镜花的半点踪影,但那场数据泄露却意外炸穿了白塔最深处的封锁区。” “为了对比你的异能,他们被迫重启了一份极其古老的加密档案。” 锦鲤夫人红唇微启,吐出四个极其危险的字眼:“造神计划。” 薄幸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她。 “绝大部分人都以为‘元核’不过是被第一区财阀死死捏在手里、用来维持统治的高级能量源。” 锦鲤夫人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原本的嗓音, “但那份泄露的档案里却赫然记载,元核……根本不是死物。 “它有自己的意识。” 第86章 狐媚子 “如果非要找个词来比喻,那颗心脏一样的玩意儿,才是这个世界真正意义上的原生神明。” “但神怎么可能甘心永远当个任人予取予求的供能血包?” 锦鲤夫人冷笑了一声,眼底划过一抹嘲讽,“那东西的意识正在加速苏醒,眼看着就要彻底脱离第一区财阀的掌控了。” “为了保住权柄,财阀白塔当年才会搞出那个丧心病狂的‘造神计划’。” “他们妄图用旧世界的科技,人工捏造出一个完全受他们驱使的伪神,以此来牵制、甚至对抗真正的元核。” 薄幸没有接话,他缓慢的转着手里的酒杯。 澄澈的琥珀色酒液在玻璃杯壁上晃荡出一圈圈涟漪,他微微垂下眼眸,细碎的额发在眼睑上方投下一片晦暗的阴影,让锦鲤夫人完全看不清他眼底此刻究竟藏着怎样的情绪。 见他沉默,锦鲤夫人继续道: “所以,几乎没人知道,让所有人闻风丧胆的‘三罪’……其实就是财阀当年为那个伪神精心挑选的最终备选。” 薄幸转动酒杯的动作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锦鲤夫人没有错过他这瞬间的停顿。 她以为自己触碰到了这位狂徒心底最血腥黑暗的逆鳞,狭长的眼微微眯起,深深地注视着眼前这个顶着水月皮囊、实则是三罪之一“镜花”的男人。 “你之前在一区干的事情间接把当年那个暗无天日的底层实验室给扒出来了。” 她顿了顿,眼底流露出一抹属于顶级情报贩子的傲然: “虽然第一区把消息死死捂着,事情还没在明面上爆出来,但凭我的情报网,搞到几段内部实地勘测的影像还是不成问题的。” “第一区的搜救队在那里挖出了密密麻麻、堆积如山的实验体骸骨。那帮养尊处优的高层看到传回来的画面时,脸都绿了。” “他们这才真正直观地看到,当年的财阀到底造了什么孽。那根本不是在做常规实验,而是在‘养蛊’。” “把成千上万个注入了高危异能的怪物关进同一个密闭容器里,没有食物,没有光源,只有无休止的撕咬和吞噬……” 锦鲤夫人的指尖轻轻点在吧台上,眼神极其晦暗地看着薄幸, “直到最后所有的残次品都被淘汰,把那个极其血腥的罐子从内部硬生生打碎、踩着同类的尸骨爬出来的……就是你们。” 吧台四周静的发空。 听到这番话,薄幸表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但内心却实打实地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这隐藏设定的信息量未免也太丰富了。 薄幸在心底感叹道。 得亏现在坐在这里听故事的不是从那片暗无天日的尸山血海里硬生生杀出来的“镜花”,听到锦鲤夫人这番毫不留情、直戳心窝子的话,怕不是得当场ptsd了。 他眸光微闪。 作为一个靠刷漫画热度续命的打工人,他一直以为“三罪”只是那个恶趣味漫画家为了凸显战力天花板而设定的顶级反派BOSS。 谁能想到,这层极其狂霸酷炫的身份底下,居然还藏着这么一段极其黑暗、血腥的残酷过往。 这是连《逻辑崩坏》那部破漫画里,至今都还没有透露出过哪怕只言片语的隐藏刀子。 即使心中早已经因为这极其庞大的信息量掀起了惊涛骇浪,薄幸面上却依旧没表现出分毫。 在这个见鬼的世界苟了这么久,这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皮假面他早就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任谁也看不穿他这副皮囊之下的真正底色。 锦鲤夫人看着他那隐没在阴影里低垂的眉眼,正斟酌着想要开口说点什么。 可对面的青年却没有如她预料中那般产生什么剧烈的情绪波动。 他只是极其散漫地转了转手里的玻璃酒杯,冰块磕碰在杯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低头浅浅地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得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啊,原来是这样。” 随后,他抬起眼,朝着锦鲤夫人微微一笑:“那就多谢夫人的情报了。” 锦鲤夫人原本已经准备好了接受他或暴怒或悲恸的反应,却万万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 她眼底闪过一丝错愕,狐疑地盯着眼前这人: “你这算什么反应?” “感激啊。”薄幸挑了挑眉,语气里透着股毫不走心的真诚,“太有用了。” 锦鲤夫人:“......” 她无声的看着他。 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生了一副上天恩赐的好样貌。 此刻,他那双极具辨识度的眼瞳正漫不经心地看着杯里的酒液,仿佛方才她那番足以掀起血雨腥风的话语,没有在他心底激起半分感触。 可偏偏就是这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散漫皮相,却透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足以让人忍不住想要去窥探、去撕裂,去看看他那颗深藏在皮肉里的心到底是什么颜色的。 啧,狐媚子。 锦鲤夫人在心底暗自骂了一声,十分嫌弃地移开了视线。 她冷哼了一声,毫不客气地直接下了逐客令:“镜花先生,既然我们的交易已经完成了,那这间酒馆就不多留您碍眼了。 “门在后边,慢走不送。” 被下了逐客令的薄幸无辜地眨了眨眼。 他心中原本正盘算着该怎么找个合适的借口溜之大吉,免得这女人再旁敲侧击地试探些什么他不好糊弄的事来。 既然主人家主动开口赶人,那简直再好不过。 纵使心里乐开了花,但表面功夫还得做一做。 他慢吞吞的放下了酒杯,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 那双好看的瞳孔里,硬生生地挤出了几分被无情驱逐的委屈与哀怨。 “哎,夫人真是绝情。叫人伤心啊。” 薄幸拖长了语调,一步三回头地朝着门口走去,那磨磨蹭蹭的背影写满了做作的依依不舍。 直到锦鲤夫人眼角猛地抽搐了两下,忍无可忍地抓起吧台上的酒瓶作势要砸过来,青年这才见好就收。 他极其轻快地笑了一声,这才推开“霓虹锦鲤”厚重的大门,心满意足且脚底抹油般地隐入了第九区那片光怪陆离的街巷里。 第87章 偶遇 出了门,薄幸拢了拢外套,觉得自己犯贱的天赋是越来越浑然天成了。 被他临走前这么一恶心,锦鲤夫人接下来这十天半个月里,绝对是连他的半片影子都不想再看到。 既然如此,为了不显得尴尬,他得自己想办法在外面给自己谋个住处。 薄幸足尖轻点,身形悄无声息地跃上了旁边幽暗的房顶。 夜风带着几分寒意吹过衣摆,此刻天际依旧明月高悬,可那月光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翳,透着股说不出的浑浊,完全不似前几天那般皎洁清澈。 薄幸有些疑惑的抬起头望了望晦暗的天色,隐隐觉得今晚的空气里,似乎多了一丝压抑且不安分的肃杀之气。 然而,还没等他细品这股不寻常的氛围——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剧烈爆炸声毫无预兆地在极近的地方轰然炸响! 那极其蛮横的声浪几乎是擦着薄幸的耳膜狠狠劈过去的,连带着脚下的砖瓦都跟着猛地颤了颤。 “嘶……” 薄幸被震得耳根发麻,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皱着眉揉了揉嗡嗡作响的耳朵,这才偏过头,顺着那冲天的火光与浓烟升起的方向,半眯着眼睛看了过去。 视线所及的远处,冲天的火光已经彻底撕裂了夜色。 几条街区之外,伴随着接连不断的异能碰撞声,两方人马显然已经毫无顾忌地爆发了极其惨烈的冲突。 第一区的人来得这么快吗? 薄幸眼底划过一丝暗芒,他半蹲在屋脊上,微微眯起眼睛,视线穿过弥漫的硝烟与扬尘,确认着远处的局势。 在那片混乱的中心,为首的是一个身披宽大黑袍的身影。 他大半张脸都严严实实地敛于兜帽的阴影之下。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再加上火光和浓烟的遮掩,薄幸根本看不清对方的具体面容。 但看着那人举手投足间的动作,薄幸的心头却隐隐捕捉到了一丝极其诡异的熟悉感。 然而,还没等他仔细深究这股异样到底从何而来—— “轰——!”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连环爆炸在街道中央突兀地炸起! 剧烈的气浪掀飞了四周的碎石,滚滚硝烟之中,一道手持武器、略显狼狈却极其敏捷的身影猛地从火海中退了出来。 在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薄幸不由得微微一愣。 “时乐?” 薄幸错愕。他着实没想到这小子的动作居然能这么快,前脚刚谋划完,后脚竟然现在就已经直接在外面和第一区的人硬杠上了。 薄幸望了望周围的环境,随后悄无声息地掠到了战场边缘一棵枝叶繁茂的参天大树上。 他熟练地挑了个视野极佳又极其隐蔽的枝干,斜倚在树干上,借着夜色与层层叠叠的枝叶将自己的气息完美隐匿,随后双手抱臂,打算先静观其变。 ... 时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胸膛因为剧烈的消耗而剧烈起伏着。 他死死握着手里的武器,目光紧紧盯着前方那群步步紧逼的第一区走狗。 为首的军官显然已经彻底耗尽了最后一点耐性。 他阴沉着脸,咬牙切齿地打量着眼前的地形。 时乐这小子显然是早有预谋,这一路上边打边退,竟然极其刁钻地将他们生生引到了第九区这片最错综复杂的废弃炼钢厂旧址。 这地方简直就是一个天然的绞肉机—— 两侧是犹如铁壁般陡峭高耸的半坍塌高炉,唯一的入口处被无数横七竖八的巨大承重钢筋和废弃管道死死卡住,窄得只容得下两三个人同时并排强行挤进去。 第一区这次虽然人多势众、火力压制极强,但在这种极其逼仄狭窄的漏斗地形里,人数优势被极其粗暴地抹平了。 他们的大部队根本施展不开,而若是动用重型火器强行轰炸,上方那些摇摇欲坠的百吨钢铁随时会彻底坍塌,把所有人一起活埋在这片废墟之下。 一群装备精良的猎犬,竟然硬生生被一只猎物给堵在了这个易守难攻的破地方,进退维谷,施展不开手脚! “跑啊,时乐,怎么不继续跑了?” 那军官见强攻受阻,索性停下了脚步。 他隔着十几米的废墟,望着躲在掩体后的少年,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轻蔑的冷笑,扬声嘲讽道: “你该不会天真地以为,费尽心机把我们引到这里,给自己挑了这么个破铜烂铁堆起来的乌龟壳,就能保住你这条贱命了吧?” “真以为靠几根破柱子就能挡得住第一区?自己给自己挑的这块坟地,风水看着还满意吗?” 时乐闻言,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冷嗤。 他随手蹭掉下颌的血迹,冷冷地看着那群自以为胜券在握的猎犬,只极其嘲弄地吐出了两个字: “蠢货。”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乐猛地抬起手,朝着半空极其凌厉地一挥! “嘶啦——” 伴随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沉闷撕裂声,原本晦暗的夜空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地划开了一道极其巨大的豁口! 那是一条倒悬在苍穹之上的浩瀚冥河。 浑浊且深不见底的河水在天缝中波涛汹涌,带着一股足以吞噬一切生灵的死寂与压迫感,极其蛮横地倾轧而下。 见到此景,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黑袍人终于有了动作。 兜帽下的阴影微微一顿,他盯着大显神威的时乐,似乎对这诡异的场景也感到了一丝错愕。 下一秒,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沉声道: “低头。” 然而,晚了。 人类对于头顶极其宏大且未知的异象,总有着近乎本能的窥探欲。 当那些士兵下意识地扬起脖颈,目光与天际那条滚滚的忘川交汇的瞬间,所有人前冲的动作,竟在同一时间极其诡异地僵在了原地。 那些隐藏在头盔下的双眼中,原本极其强烈的狂热与杀意被瞬间抽干剥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空洞的呆滞与茫然。 异能——【忘川】 这项异能的特性极其霸道且蛮不讲理。 它没有任何物理杀伤力,但只要活物的视线与它接触一眼,就会在瞬间被剥夺当下的记忆,彻底忘记自己身处何地、要做什么。 这也是为什么时乐一路上宁愿挨打,也要费尽心机把这群疯狗引到这片彻底废弃的钢铁坟场。 这种无差别、大范围的强控洗脑一旦展开,根本无法精准规避。 但在这处没有其他无辜者在的绝佳地界,这块风水极好的坟地最后究竟是留给谁的,可就不一定了。 第88章 忘川 浩荡的忘川横亘在天际,浑浊的河水在虚无的裂缝中翻涌咆哮。 那是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极其宏大且诡异的奇观,倒悬的冥河仿佛随时会倾泻而下,带着剥夺一切理智与记忆的绝对威压,极其蛮横地将这片钢铁废墟笼罩在死寂之下。 黑袍人隐在兜帽下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无声地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呆若木鸡、连武器掉了都毫无察觉的士兵,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指望这些被瞬间洗脑的废料显然是不可能了,他只能自己亲自动手。 黑袍人缓缓抬起手,极其强悍的异能波动瞬间在掌心汇聚。 下一秒,成百上千只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灵蝶从他宽大的袖口中铺天盖地地飞掠而出。 那些看似脆弱美丽的蓝蝶,每一只的边缘都锋利如刃,带着割裂空气的刺耳尖啸,犹如一阵极其密集的幽蓝风暴,直冲时乐绞杀而去! 时乐极其敏捷地就地一滚,堪堪避开第一波绞杀。蓝蝶撞在废弃的高炉上,瞬间将厚重的承重钢板切出无数道平滑的裂口。 时乐起身的瞬间,扯了扯嘴角,嘲讽道:“苏昀让你来送死,你就这么听话?” 这本就是一句用来打乱对方攻击节奏的垃圾话。 对于第一区这种如同机器般的冷血清道夫,时乐压根就没指望能得到什么回应。 可出乎意料的是,那黑袍人的动作竟极其明显地顿了一下。 紧接着,那阵幽蓝色的风暴变得更加狂暴凌厉,兜帽下传出一道极其冷硬的沙哑嗓音: “……不用你管。” 说罢,黑袍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了侧头,兜帽下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朝着远处的某棵参天大树瞥了一眼。 * 薄幸觉得自己被瞟了一眼。 但等他再定睛看去时,下方的两人却已经极其凶险地缠斗在了那片废墟之中,蓝蝶与血气交织,打得水深火热,招招致命。 薄幸眯起眼睛,眼底浮现出一丝极其深沉的疑惑。 虽说时乐手里捏着个重生的挂,但他这异能等级升得未免也太快了些。 在这个世界里,普通异能者从C阶爬到B阶,少说也要耗费个一年半载,资质差的甚至一辈子都只能停留在原地。 可时乐现在,竟然敢单枪匹马地跟第一区数一数二的高手正面硬刚,甚至一时半会还没落下风。 薄幸刚才已经认出了那标志性的蓝蝶招式。 那黑袍人,分明就是一直跟在苏昀身边的那个家伙。 之前这人甚至还接到命令打算跑来追杀过他,不过后来被红桃Q给半路拦下了。 薄幸的眼眸微微转动,脑海中疯狂复盘着战斗的细节。 既然是一个能在红桃Q那种级别的高手底下全身而退、且毫发无损的怪物,就算时乐这几天升了级,他又怎么可能干不过时乐? 这场看似惊险的势均力敌,其实处处透着违和。 只有一种可能。 那个黑袍人,在放水。 就在薄幸沉思之时,远处的战场似乎又生出了极其离谱的突变。 “啊啊啊啊停停停——!” 伴随着一阵极其凄厉且破音的尖叫,原本打得水深火热、杀气震天的废墟中央,一道蓝色的身影竟毫无征兆地从半空中的空间裂隙里直挺挺地砸了下来! 蓝糯绝望地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甚至已经快要燎掉她刘海的恐怖攻击,极其绝望地紧紧闭上了双眼。 就在短短几十秒前,她那亲爱的母亲大人火急火燎地塞给她一串坐标,不分由说地强行命令她立刻发动异能传送过来。 她本以为只是个跑腿送东西的轻松活计,谁知道刚一跨出空间裂隙,连脚后跟都还没来得及站稳,迎面撞上的,竟然就是足以把她瞬间碾成粉末的极其恐怖的能量杀招! 因为这极其倒霉的空降时机,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极其绝望的等死心态。 那走马灯转得飞快,连自己下一秒被炸成灰的凄惨画面,都快要在脑海里播完一整季了。 然而…… 预想中那种能够将骨头都瞬间碾碎的恐怖剧痛,却迟迟没有到来。 周围那足以毁天灭地的可怕动能,仿佛在距离她鼻尖仅仅几毫米的地方极其惊险地硬生生刹了车。 蓝糯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极其小心翼翼地将眼睛睁开了一丝小缝。 透过指缝,她并没有看到什么爆炸的火光,却看见原本正打得你死我活的双方,此刻竟然齐刷刷地停了手。 时乐和那个黑袍人,两人皆是极其默契地收起了致命的杀招,目光无语且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处在战场正中心的自己。 而此时的蓝糯正像只受了惊的土拨鼠,极其没出息地死死抱着脑袋。 战场中心陷入了诡异的静谧。 蓝糯:“……” 看着双方极其诡异地都停了手、没了动作,蓝糯僵在弹坑里,心底也是一片极其茫然的空白。 她那个向来都挺靠谱的母亲大人,为什么会突然把她传送到这种神仙打架的修罗场里来?! 此时此刻,她那颗饱受惊吓的脑子里正疯狂往外冒着一万个问号。 眼看着周围的气氛越来越诡异,空气尴尬得简直能让人原地抠出一座地下堡垒。 蓝糯觉得自己总得做点什么,来挽救一下这极其令人窒息的局面。 她小心翼翼的放下手,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随即故作深沉地清了清嗓子,强撑着发软的双腿站直了身子,硬着头皮、大言不惭地开腔道: “咳……那个,既然大家都这么给我面子停手了,那不如今天就到此为止?毕竟……冤家宜解不宜结,打打杀杀的多伤和气啊。两位高手,不如卖我个面子,各回各家,散了吧?” 这本来就是她为了掩饰极度心虚,极其生硬地扯出来的废话。 连蓝糯自己都知道这话听起来有多扯淡,她根本没指望这俩杀神会理会她这种路人甲的胡言乱语。 可谁知,那个浑身散发着恐怖气场的黑袍人,目光在蓝糯身上定格了一瞬后,竟然极其丝滑地顺着她这句离谱的台阶下了! 他极其冷酷地冷“哼”了一声,嗓音低沉沙哑:“既然有第三方势力插手,今天算你走运。” 蓝糯:“……” 时乐自然也看出了这极其拙劣的演技。他将武器往肩上一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故意拖长了语调火上浇油: “哟,堂堂第一区的高手,居然这么听一个空降小丫头的话?怎么,找不着台阶下,准备借着这由头夹着尾巴跑路了?” 被这般直白地嘲讽,黑袍人仿佛被狠狠戳中了痛处,周身的杀气极其浮夸地暴涨了一瞬。 “废物,你少得意忘形!这笔账,第一区迟早会找你算清楚!” 黑袍人极其生硬地撂下这句毫无营养的反派标配狠话,装出一副极其愤怒却又“顾全大局不屑再战”的模样。 他大袖一挥,用异能极其粗暴地卷起那些还处于【忘川】呆滞状态下的随从,干脆利落地转身,逃跑的背影甚至隐隐透着几分迫不及待,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夜风吹过满地狼藉的废墟,掀起一阵焦黑的烟尘。 蓝糯:“......” 只留她一人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黑袍人那落荒而逃的背影。 第89章 当做没看见 树冠深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薄幸嘴角不受控制地狠狠抽搐了两下。 看着这极其离谱的发展走向,他脑子里只剩下一片难以言喻的无语。 虽说他刚才就猜到了这黑袍人绝对是在放水摸鱼,但能将工作敷衍到这个地步,薄幸看了都摇头。 满肚子极其精准的槽点犹如脱缰的野马般在脑海里疯狂奔腾,却偏偏找不到半个活人可以倾诉。 薄幸只觉得一口老槽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郁闷得简直想叹气。 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转过眼,视线幽幽地落向了刚才黑袍人极其干脆利落消失的方向。 脑海中再次回放起对方刚才在激战中,那若有若无、极其精准地瞥向自己藏身之处的一眼。 薄幸眼底的散漫渐渐收敛,浮现出一丝深思。 那个满身都是违和感的家伙,刚才绝对是注意到他了。 不仅注意到了,甚至那番极其拙劣的顺坡下驴,搞不好都有演给他看的意思。 夜风吹动着宽大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薄幸盯着那个被夜色吞没的方向静静地看了几秒。 最终,他极其轻微地“啧”了一声。 下一秒,树梢上的枝叶微微一颤,青年修长的身影已然犹如一道难以捕捉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晦暗的夜色中,径直朝着黑袍人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夜风裹挟着废墟的寒意穿堂而过,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有些畏寒地拢了拢衣领,喉咙泛起一丝痒意,忍不住半掩着唇,低声咳嗽了几下。 薄幸在心底极其嫌弃这破第九区的温度。 简直没救了,这夹杂着硝烟和铁锈味的阴风,丝毫不讲道理地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早知道大半夜的出来还要生生挨冻,他刚才离开的时候,不管锦鲤夫人当时脸色多难看,他都该厚着脸皮多顺走几瓶烈酒。 一边在心底抱怨着,他一边搓了搓微凉的指尖,压下喉咙里的痒意,顺着错综复杂的巷道继续往前深入寻去。 周围除了死寂的废墟和呼啸的冷风,连半个鬼影都没有。 足足找了一阵,就在薄幸暗自腹诽,怀疑那黑袍人是不是已经彻底脚底抹油溜走的时候。 他随意地一抬眼,只见前方幽暗死寂的巷道尽头,一丝极其微弱的幽蓝冷光,忽地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光? 果然,这家伙就是在这里特意等他呢。 他极其警惕地敛起气息,在心底迅速拉满了防御,随时准备迎接那足以切开钢板的凌厉杀招。 然而,他紧绷着神经等了半天,那只孤零零的幽蓝灵蝶却根本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反而极其无害地围着他慢吞吞地绕了几圈。 薄幸:“?” 他脑袋上缓缓飘出了一个极其鲜明的问号。 他站在原地打量了片刻,随后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蓝蝶才仿佛终于接收到了什么明确的指令,极其乖顺地摇摇晃晃落了下来,轻轻停在了薄幸的指尖上。 青年那双眼眸深处,静静地倒映着灵蝶闪烁的幽光。 紧接着,那只蝴蝶极其轻微地振动了一下薄如蝉翼的翅膀,随后竟毫无征兆地碎裂开来,化作了点点细碎的幽蓝光粉! 薄幸心头微紧,还以为这是什么防不胜防的新型暗杀手段。 但当他定睛看去时,那些极其细密的光粉并没有产生任何杀伤力,而只是极其规矩地在他掌心里拼凑出了几个发光的字迹。 与此同时,一道略显沉闷沙哑的嗓音,顺着那微弱的异能波动,极其精准地钻进了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鼓膜里—— 【当作没看到。】 薄幸:“......” 就这样? 他看着荧光在空气中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两秒,仿佛完成了什么极其羞耻的社交任务。 随后便“啪”地一声彻底溃散,连一点能量残渣都没留下,主打一个死无对证。 薄幸看着手中消散的字迹,极其无语地搓了搓指尖,将最后一点蓝色的光粉随手碾碎在冷风中。 他对着死寂的深巷翻了个白眼,心中仅剩下些荒谬与郁闷。 看来这黑袍人果然不简单。 “呼——” 一阵冷风极其不识趣地再次顺着巷口倒灌进来,薄幸没忍住又偏头闷咳了一声。 “算了……”他叹了口气,将手重新揣进衣兜里。 现在人都跑没影了,再纠结这些也没意思。 他往来处的路看了一眼,心想还是先折回去,看看时乐那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吧。 * 彻底化作废墟的第九区街头,冷风卷起一地呛人的硝烟。 极其紧绷的杀机虽然随着黑袍人的撤退而烟消云散,但战场中央的氛围,却陷入了另一种极其诡异的僵持。 时乐握着枪,看着刚从惊恐中回过神的蓝糯。 两人隔着一地碎石,大眼瞪小眼。 看着眼前这张脸,时乐那双漆黑的眼眸微微眯起,脑海中极其自然地浮现出了某一段极其不愉快的记忆。 那极其嚣张的画面,至今还历历在目。 似乎也同时回想起了水月先前的“砸场子”光辉事迹,原本还因为空降而一脸懵逼的蓝糯,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极其明显的尴尬。 但输人不输阵,这位大小姐硬着头皮,强撑着气势狠狠地瞪了回去,主打一个死鸭子嘴硬。 时乐看着她这副样子,倒也没有立刻发难。 他只是有点疑惑。 为什么? 那个第一区的清道夫,为什么在看见蓝糯的瞬间就极其突兀地收手走人了? 时乐极其隐晦地打量了一圈蓝糯。 无论怎么看,这家伙的实力都不可能对那个黑袍人造成哪怕一丝一毫的威胁。 这其中绝对有极其隐秘的瓜葛。 但时乐在心底极其冷静地斟酌了两秒,最终还是没有把这个疑问抛出口。 毕竟黑袍人已经走了,相比之下,他现在有另一件极其重要、且就在眼前的旧账要算。 “水月呢?” 时乐面无表情地开了口。 听到这个名字,蓝糯愣了一下,随即便极其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她刻意地调整了一下略显狼狈的站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底气一点,然后毫不示弱地与时乐对视: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和他在一起?” 第90章 你都不好奇我最近去哪里了吗? 时乐冷酷地扯了一下嘴角: “上次你们三个联手砸我场子的画面,我可是记得极其清楚。现在看到你这张脸,我自然就想到了他。” 听到这话,蓝糯原本心虚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吞吞地从焦黑的弹坑里站直了身体。 小丫头讲究地拍了拍裙摆上沾染的灰土,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因为腿软而有些不太优雅的站姿。 随后,她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毫不客气地阴阳怪气道: “时乐,不得不说,你这创伤后遗症未免也太重了。” “什么叫我们三个联手?我和我哥可是连你家一块地砖都没敢踩碎,全程只是在旁边心惊胆战地看戏而已。” “看到我就能想到他,时老大这是被吓破了胆,连看个路人都草木皆兵了?” 时乐:“......” 看着眼前这只瞬间支棱起来、甚至还敢大言不惭倒打一耙的蓝毛兔子,时乐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 他冷嗤了一声,将手中还隐隐发烫的武器随手往肩上一扛,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无语和鄙视: “你这翻脸的速度倒是比你的异能还好用。刚才抱着脑袋在弹坑里抖得像只鹌鹑一样的难道是鬼?” 他正欲继续刺这家伙两句,废墟边缘的阴影处却忽然传来了一阵踩碎瓦砾的轻微动静。 两人皆是神色微顿,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来人的气息,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 只见夜色与硝烟交织的尽头,薄幸单手揣在衣兜里,修长的身影正慢悠悠地从暗处走了出来。 看清来人的瞬间,蓝糯刚才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瞬间消失了个干净。 她眼睛一亮,仿佛终于明白了自己那不靠谱的亲妈为什么要把她往这枪林弹雨里塞,语气里满是真情实感的惊喜: “你真的在这啊!” 薄幸踩着满地狼藉停下了脚步。他散漫地瞥了蓝糯一眼,语气却是凉飕飕的: “我不在这儿,怎么能亲耳听到大小姐把自己撇得这么干净?” 被正主当场抓包,蓝糯极其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眼神心虚地到处乱飘,连声音都瞬间弱了八度,底气不足地小声嘟囔道: “那什么……这其实是我的战略,战术性自保嘛……再说了,我又没瞎编,当时确实是你单枪匹马大显神威,我这也是在变相向他强调你拔山盖世的光辉形象啊……” 薄幸眼眸微微弯起,浮现出一个温和却又让人无端背脊发凉的弧度。 而后便没理会这番说辞,转眼像另一旁的时乐看去。 “怎么样,时乐?经过刚才那番苦战,想出什么生财之道没?” “......” 时乐看着眼前这个人,一副云淡风轻仿佛来逛街的模样,青筋突兀地狠狠跳了两下。 “生财之道没想出来,破产的危机倒是近在眼前了。”时乐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头疼。 他随后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薄幸,“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要是肯点头来帮我,别说之前欠你的那一千万,就算是一千亿,我也能想办法给你弄出来。” 薄幸闻言,狐疑地上下打量了时乐一眼,似乎在认真评估这家伙是不是在画大饼。 片刻后,他眼底终于浮现出了一丝难得的欣慰。 他既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开口拒绝,只是随口般抛下一句: “那我就看看你的表现吧。” 刷过脸后,薄幸也没想在这片狼藉的废墟中再多留 ,将那片满目疮痍的战场抛在脑后,步履闲散地没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第九区的夜真是越来越冷了。 夹杂着硝烟与铁锈味的阴风丝毫不讲道理地直往领口里灌,薄幸一边走着,一边从衣兜深处掏出了一个微型的通讯器。 那是他之前在第一区为了帮苏冕时用过的东西,离开之后便一直处于静默状态。 伴随着微弱的“滴”声,通讯器在昏暗的巷道里亮起一抹幽光。 薄幸将通讯器凑近唇边,一边不紧不慢地走着,一边慢悠悠地道: “苏少爷,你在哪?” * 昏暗的顶灯苟延残喘地闪烁了两下,昏黄的光晕勉强地打在老旧的木桌上。 苏冕正借着这点微弱的光线,仔细研究着时乐他们给的合作方案。 令苏冕极其惊讶的是,这方案实在太周密了,连第一区哪条暗道有几个暗哨、什么时候换防都标得清清楚楚。 不过,他对第九区复杂的地理形势实在算不上了解。为了稳妥起见,他特意找时乐要了一份这里的详细形势图。 他正准备将图纸摊开仔细查看,却突觉房内的气氛变得有些不对劲。 苏冕动作一顿,蹙了蹙眉。 好安静,连原本呼啸的夜风似乎都被瞬间隔绝在外。 不知什么时候,原本紧闭的房门竟然悄无声息地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苏冕心中警铃大作,他猛地将图纸合上,余光戒备地往里屋一瞟。 这一看,便见一双幽深冷厉的眼睛正隐在里屋的暗处,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苏冕心脏猛地一跳,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视线惊得动作一顿,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桌边缘的玻璃水杯。 “啪!” 水杯砸在坚硬的地面上瞬间四分五裂,这刺耳的碎裂声将苏冕的警惕心瞬间拉到了顶峰。 他反应极快,脚尖猛地一挑,顺势踢起几块极其锋利的玻璃碎片,同时手腕发力,将碎片犹如暗器般精准狠戾地朝着那人藏身的方向掷去! 然而,就在碎片即将没入黑暗的下一秒,异变陡生。 几缕极其纤细的银丝骤然窜出,不仅极其精准地击飞了半空中的玻璃碎片,甚至去势不减,极其刁钻地死死缠住了苏冕的双手手腕! 苏冕脸色极其阴沉地沉了下去。 手腕上的银丝瞬间收紧,传来剧痛。 他抑制住了自己往后推的想法,随即借着那银丝拉扯的力道,果断地往前猛踏一步,瞬间拉近了距离! 他狠厉地抬起长腿,一记重鞭腿狠狠地踹在面前厚重的实木桌子上。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整张桌子连带着上面杂乱的图纸,直直地朝着暗处那道身影横砸了过去,逼得对方不得不收缩银丝进行防御。 苏冕急促的呼吸还未完全平复,便感觉手腕上蓦地一松。 那原本死死缠绕着他、几乎要勒进骨肉的坚韧丝线,犹如活物般迅速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正欲抬起冷厉的眼眸,便听见那原本死寂的里屋暗处,突兀地传来了一阵轻笑声。 那笑声清脆又黏腻,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熟稔。 苏冕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嗓音仿佛淬了冰: “陆诏。” 伴随着这极其笃定的一声冷喝,暗处的人影终于不再隐藏。 “哒、哒。” 轻快甚至带着几分雀跃的脚步声响起,被称为陆诏的少年慢悠悠地从阴影中现了身。 昏黄的灯光终于照亮了他的模样。 那是个看上去极其娇小纤细的少年,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透着一种不堪一折的弱不禁风。 一头柔软灿烂的金发在微弱的光晕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清澈的蓝瞳放肆打量着面前的苏冕。 少年无辜地歪了歪脑袋,无视了满地的狼藉,嘴角咧开一个甜腻到近乎诡异的笑容: “冕哥,你还是这么警惕……” 他拖长了语调,像个乖巧却又随时会扼人喉咙的精美洋娃娃,直勾勾地盯着苏冕: “一见面就下这么重的手,真让人伤心。你都不好奇……我最近去哪里了吗?” 第91章 你被绑架了? 苏冕对少年的话不为所动,那双冷厉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温度。 陆诏于他非亲非故,他自然并不在意陆诏之前去了哪里。 此前在第一区的时候,他们或许有些交集,但自从他落魄离开了一区,这人便像人间蒸发一样杳无音信。 现在突然冒出来,还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第九区这么隐蔽的地方,绝对没那么简单。 “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苏冕手腕翻转,一把冰冷的黑色手枪已经稳当地握在掌心,黑洞洞的枪口毫不犹豫地锁定了少年的眉心,周身的杀意不减反增。 然而,面对这致命的威胁,陆诏却只是轻巧地从刚才避让时跃上的破旧沙发上跳了下来。 他连看都没看那把随时能贯穿他头颅的枪,直接无视了两人之间极其危险的氛围,踩着满地的狼藉凑上前,熟练地抱住了苏冕握枪的那只胳膊。 “冕哥,你是不是生诏诏的气了?” 陆诏仰起那张精致乖巧的脸,那双原本翻涌着幽暗情绪的蓝瞳此刻眨了眨,里面蓄满了惹人怜爱的委屈: “是不是觉得你一落魄,我就不理你了?” 苏冕僵硬地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这家伙看着身形单薄,可实际力道却大的出奇,简直像是一道无法撼动的铁箍。 “我没有不理你,我只是去替你踩点啦。” 陆诏见他隐隐挣扎,不仅没有松手,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苏昀那个恶心的家伙,还有苏家那些欺负你的老东西……我都替你记着呢。我帮你把他们全都除掉,好不好?” 苏冕脸色越发阴沉,他可绝不会觉得陆诏这番话是什么纯粹的好意。 这小疯子做事从来只凭自己那极其扭曲的喜好,一旦被他缠上,绝对是不死不休的麻烦。 苏冕僵硬地站在原地,正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应付眼前这个危险的疯子。 就在这时—— “滴。” 苏冕贴身的口袋里,突然传出一声极轻的提示音。 紧接着,一道带着几分夜风的微凉、却又透着熟悉慵懒的嗓音,在死寂的房间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苏少爷,你在哪?” 苏冕心头猛地一震。 镜花?!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联系自己? 而原本还死死抱着他胳膊的陆诏,听到这动静,动作微微一顿。 他偏过头,目光犹如发现了什么新猎物一般,死死盯住了苏冕装通讯器的那个口袋。 听到那道慵懒好听的嗓音,陆诏那双原本只装满苏冕倒影的湛蓝眼瞳里,瞬间迸发出一种极其狂热且兴奋的光芒。 就像是突然看到了什么更加新鲜的绝佳玩具,他干脆、甚至带着几分喜新厌旧意味地松开了苏冕的胳膊。 他好奇地朝苏冕的口袋探头看去,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冕哥,这是谁呀?” 说完,他微微眯起眼睛,又似在舌尖仔细地回味了一番,接着道: “嗯……真好听的声音。就是,怎么感觉有些熟悉呢?” 苏冕眯起眼,看着陆诏那双因为极度兴奋而微微放大的蓝瞳,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小疯子对通讯器那头的人升起了浓厚的兴趣。 他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握着枪的手指缓缓收紧,语气肉眼可见地更加冷冽,带着毫不掩饰的森寒与警告: “陆诏,我奉劝你最好把那些不该动的心思收起来。那不是你能招惹的人。” 这小子是个什么德行,苏冕简直太清楚了。 这就是个典型见一个爱一个、骨子里烂透了的神经病。 只要是强大的、神秘的、好看的,或者仅仅是声音极其好听的东西,都能让他瞬间兴奋起来,然后不择手段、毫无底线地想要将其据为己有,或者彻彻底底地毁掉。 一旦被他盯上,就如同被最阴毒的毒蛇缠上。 苏冕的神经瞬间紧绷到了极点,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生怕这疯子突然暴起抢夺通讯器。 然而,还没等陆诏对这番警告作出什么偏激的反应,通讯器那头的人似乎已经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端异样的静默。 微弱的电流声在死寂的房间里突兀地划过,那道微凉的嗓音再次传了过来,在夜色中带着一丝试探: “你旁边有人么?” 陆诏听到对方再次开口,那双湛蓝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听着这副熟悉的嗓音,他在脑海中极其迅速地搜寻着,心中已经隐隐猜到了对面的身份。 “冕哥不方便接电话吗?” 陆诏朝着苏冕露出了一个笑容,可与此同时,他那只手却自然地顺着苏冕的衣兜摸了进去。 苏冕脸色骤变,眼底闪过一丝戾气,猛地沉肩想要抬手去拦。 可就在他发力的瞬间,刚才隐退在暗处的几缕纤细银丝骤然破空而出,犹如附骨之疽般刁钻且狠辣地再次死死缠上了他的手腕! 银丝瞬间收紧,强大的绞杀力道直接缚住了苏冕的动作,勒得他的腕骨发出危险的微响。 就在苏冕被强行制住的这一两秒空隙里,陆诏已经轻巧地将那个黑色的小方块通讯器掏了出来。 少年甚至还极其嚣张地抬起眼,冲着苏冕得意地挑了挑眉,随后当着他极其阴沉的面,“啪嗒”一声,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扩音键。 “喂?” 陆诏把通讯器凑到自己嘴边,刻意掐着嗓子,用一种极其甜软的语调,慢吞吞地冲着那头问道: “你是谁呀?” 通讯器那头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迟迟没听到回声,陆诏脸上的甜笑微微顿了顿,也有些纳闷了。 他皱了皱眉,把那个黑色的小方块拿远了点,极其疑惑地盯着它上下打量了一番,甚至还伸手轻轻弹了两下外壳,寻思着第九区这破地方是不是信号太差,这破玩意儿是不是坏了。 直到过了不知道多久,就在陆诏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通讯器对面才幽幽蹦出一句: “……你被绑架了?” 苏冕:“……” 第92章 等着 听到这话,陆诏嘴角那抹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被对方直接无视的落差感,让他那双湛蓝的眼底瞬间浮现出一抹极其危险的阴郁。 他看似漫不经心地垂下眼帘,指尖却微小地勾了一动。 原本死死缠在苏冕手腕上的银丝瞬间无情地绞紧。 锋利的细线狠辣地切开皮肉,直接在苏冕紧绷的手腕上勒出了一道刺目的血痕。 鲜红的血珠瞬间溢出,顺着银亮冰冷的丝线缓缓滚落。 苏冕脸色铁青,死死咬紧牙关才将那声闷哼咽了下去。 陆诏却仿佛完全没察觉到手边的血腥气,他重新将那张精致乖巧的脸庞靠近了通讯器。 “他现在可没空回答你呢。”陆诏对着那枚黑色的小方块轻声说着,语调再次变得甜软而黏腻,“不过,你的声音真好听。” 他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脑海中仔细地搜刮着记忆,喃喃自语般地低语: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随后,他歪了歪脑袋,像是个天真的孩童突然想起了什么好玩的秘密,状似不经意地拖长了尾音问道: “啊……说起来,你认识……” 说到这里,他刻意停顿了一下。 他非常享受这种玩弄猎物的把戏,任由那令人窒息的空白在死寂的房间里一点点蔓延、拉扯,足足晾了两秒钟。 等那股紧绷的压迫感攀升到了极点,他才慢条斯理地重新弯起唇角,对着通讯器露出一个恶劣的笑意,轻飘飘地补上了后半句: “现在,你们好像都叫他……镜花?” 见通讯器那头没有立刻回应,陆诏也不恼。他眼底的兴奋反而愈发浓烈,继续对着那黑色的小方块,引诱道: “你要过来救冕哥吗?他现在的情况……可不太好呢。” 一边说着,他一边偏过头,那双湛蓝的眸子紧紧盯着苏冕,似乎在期待能从他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慌、屈辱或是求生欲。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苏冕那张冷厉的脸上不仅毫无惧意,反而还似看戏般望着他。 “我觉得你恐怕要白等了。” “想用这种拙劣的伎俩去诱导他?你以为他是什么随便被人拿捏软肋、听见求救就会跑来逞英雄的烂好人?别做梦了,这种低级的激将法对他根本不——” 然而,还没等苏冕极其笃定地把那句“起作用”说完。 就听见通讯器对面极其干脆利落地吐出了两个字: “等着。” “滴”的一声轻响,通讯被单方面极其果断地切断了。 苏冕:“……” 苏冕:? 这么干脆吗?问都不问? 短暂的错愕与无语过后,苏冕在心底极其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算了,事已至此,那人想来便来吧。 只是想到自己非但没帮上什么忙,反而还平白无故地给他添了这种危险的麻烦,苏冕的心中多少闪过一丝懊恼。 他敛起心神,将冷厉的视线重新投向了死死缠在自己手腕上的银丝。 异能——【牵丝戏】 这是当年在第一区时,陆诏在那些惨无人道的活体实验中被强行激发出的异能。 这纤细的银线不仅能像利刃般切金断玉,更恐怖的是,它可以无孔不入地刺入活人与死尸的神经,将其化作绝对服从的扯线傀儡。 苏冕承认,陆诏这异常罕见的高危异能,天赋高得确实有些吓人。 而那些暗无天日、非人的折磨与摧残,也是这小疯子极度痛恨苏家、最终彻底沦为一个怪物的根源。 “冕哥,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察觉到苏冕晦暗审视的视线,陆诏微微偏了偏脑袋,笑眯眯地凑近了些。他用无辜的语调,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话语: “我只是和他有些极其难得的旧怨罢了。” “为了引这尊大佛出来,不小心拿冕哥当了一回极其好用的诱饵。冕哥以前那么疼我,肯定舍不得怪我的,对吧?” 陆诏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扭曲,他轻柔地继续道: “毕竟你也知道,像我们这种在泥坑里挣扎求生的残次品,自然是没办法跟他们那种万众瞩目的高级货色相提并论的,只能用点极其低劣的手段了呀。” 苏冕闻言,脸色骤然一凛。他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陆诏话里的刺,下意识地沉声冷喝: “什么高级货色?” 听到这句质问,陆诏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 他用一种奇异且充满探究的目光,将苏冕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瞬,夸张地瞪大了眼睛: “诶?冕哥,你跟镜花待在一起这么久,连命都敢交到他手里,你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苏冕本就比陆诏高出大半个头。 此刻,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这个满眼恶意的少年。 那双原本深沉的眼眸中,冰冷的狠戾与暴怒正一层层地堆积、翻涌,犹如一场风暴来临前极度压抑的惊涛骇浪。 “如果他不想说,我就绝不会去越界窥探半分。我更没兴趣听你这种阴暗的疯子在这里搬弄是非。” 陆诏闻言,极其明显的愣了一下,似乎完全没料到苏冕会是这副极度袒护的强硬姿态。 他一瞬不停地死死盯着苏冕,那脸庞上原本挂着的疯癫的笑容,在这一刻竟然被极其诡异地彻底抹平了。 房间里陷入了几秒钟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陆诏像是个突然断了线的木偶,面无表情地歪了歪脑袋,湛蓝的眼底泛起一层空洞的阴翳,极其轻飘飘地喃喃自语: “啊……原来是这样吗。” 紧接着,他缓缓低下头,视线落在了自己手中那几缕死死绞着苏冕手腕、沾染着血迹的银丝上。 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重新一点点弯了起来,扯出一个比之前更加令人头皮发麻的弧度。 “哈哈……” 陆诏的喉咙里滚出几声压抑的闷笑,单薄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在昏暗的房间里极其刺耳地回荡: “哈哈哈哈……苏冕……” 他猛地抬起头,那股极其短暂的死寂与平静被瞬间撕裂得粉碎,眼底只剩下极度黏腻的疯狂与令人胆寒的恶毒。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这么天真啊。” 陆诏死死盯着苏冕,眼眶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泛起病态的猩红。 “你之前只是接触了实验的皮毛,但你根本就不知道那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吧?” 他歪着头,用一种神经质的,仿佛在吟唱赞美诗般的诡异语调呢喃道: “厮杀是洗礼,痛苦是净化。白骨为阶,领主为王。” “他说,我们将成为神迹。” 陆诏抬起头,湛蓝的眼底泛着幽幽的冷光,低声笑了一下,随后反问道: “你信么?” 苏冕紧抿着唇没有作答。 陆诏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自顾自地扯开嘴角,笑容里带着一种绝望到极点的嘲弄与讥诮: “我不信。我们这些在泥沼里互相撕咬、连灵魂都烂透了的残次品,算什么狗屁神迹?那不过是疯子用来洗脑的谎言罢了。” 他猛地凑近了些,连灵魂都透着些战栗。 “可是啊……他总是不一样的。” 苏冕瞳孔骤然一缩,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一股不详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呼吸:“你什么意思?” “还不明白吗,冕哥?”陆诏偏着头,笑得极其恶劣,“在那个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所有人都只会沦为怪物和疯子的死人堆里,只有一个人,踩着我们所有同类的尸骨,完美地蜕变成了一件无法逾越的艺术品。” 陆诏缓缓松开了死死绞着苏冕手腕的银丝,染血的指尖极其神经质地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仿佛在顶礼膜拜着某种极其恐怖的存在。 “你以为你们口中的镜花,是个需要你来护着的可怜虫吗?” 第93章 好奇怪的关系 陆诏的眼神仿佛陷入了某种令人作呕又无法自拔的回忆中。 “不过冕哥,你不知道他的过去也没有关系。我都知道,我都替他记着呢……我可以,一点一点地讲给你听。” 苏冕的呼吸骤然一沉,胸腔因为极度的压抑而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握着枪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厉声喝道: “闭嘴!我说了,我没空听你在这发疯!” 然而,陆诏却对那几乎要怼到脸上的黑洞洞枪口视若无睹。 他那双眼瞳里闪烁着光芒,像一条死死缠在猎物脖颈上的毒蛇,迫不及待地想要将最肮脏的毒液强行注入苏冕的脑海。 “为什么不听呢?冕哥,你是不是在害怕?” 陆诏轻笑出声,指尖在半空中极其神经质地虚空勾勒着,声音犹如附骨之疽。 “你害怕听到……你那个高高在上、干净漂亮的神明,当年是怎么在那个满地碎肉的地方里,面无表情地抽干别人的血液的?” “还是害怕听到,他为了活下去、为了爬上那张由白骨堆砌的王座,究竟笑着碾碎了多少同类的哀嚎?” 他享受地欣赏着苏冕眼底翻涌的震怒与极力压制的惊愕,语调越发轻柔、越发残忍: “他是个没有底线、没有同理心的纯粹怪物。他碾死我们这些同类的时候,连眼睛都不会多眨一下。” “你护着他,可在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冕哥,你猜,你算是个什么极其好用的消耗品呢?” 苏冕终于忍无可忍。 陆诏那些阴暗的话语,不断挑动着他紧绷到极点的神经。 他那双深沉的眼眸里,杀意瞬间如寒潮般爆发,彻底淹没了所有的理智压抑。 “嘭——!”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枪鸣,苏冕握枪的手腕猛地一震,子弹近距离掠过,精准地击中了缠绕在他腕部发力点的银丝。 苏冕借着脱困的瞬间,他身形迅捷地一折,黑洞洞的枪口再次死死锁定了陆诏的眉心,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第二声枪响接踵而至,子弹咆哮着直冲陆诏那张带着扭曲笑容的面门。 “哎呀,冕哥真的想要了我的命呢……” 陆诏幽幽地叹息一声,脸上却没有半点惊慌。 就在子弹即将贯穿他头颅的刹那,他指尖灵巧地一勾,原本凌乱散落在空气中的无数银丝瞬间在半空中织成了一道极其致密的防御网,死死地缠住了那枚高速旋转的子弹,将其硬生生地扯得偏离了轨道。 “既然冕哥不听话,那诏诏只能……先把你的腿打断,再慢慢讲故事了。” 陆诏眼底的蓝光骤然大盛,那张精致的脸庞变得极其狰狞。 他双手猛地一扬,无数银丝犹如狂暴的毒蛇,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朝着苏冕的下半身狠狠席卷而去! 苏冕呼吸一滞。 然而,就在那令人窒息的杀机即将触碰到苏冕的瞬间—— “轰——!” 紧闭的房门被一股极其狂暴的力道从外面生生震碎,狂风伴随着破碎的木屑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 另一道冷冽且危险的气息如山岳般压顶而至。 还没等陆诏反应过来,一道与他如出一辙的银色丝线,凶悍地从风暴中心破空而出,带着某种至高无上的威压,朝着陆诏那张错愕的面门狠狠落下! 陆诏脸上的疯狂笑意在瞬间凝固。 抵挡不了,无法预料,避无可避。 那一刻,死亡的阴影极其沉重地覆盖了下来。 陆诏几乎听到了自己灵魂碎裂的声音,他僵硬地闭上眼,等待着意识彻底坠入永恒的黑暗。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陆诏剧烈地喘息着,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 他艰难地睁开眼,却发现那道惊天动地的银丝在触碰他皮肤的刹那,竟如虚幻的烟雾般凭空消散。 这根本不是为了杀人,这仅仅是一场猫捉老鼠式的戏耍。 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双腿发软。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越过满地破碎的木屑和硝烟,死死看向房门口。 在那片摇曳的灯影里,青年的身影缓缓踱步而出。 他指尖还残留着一抹未散的银光。 薄幸奇怪地扫视了一圈这间近乎报废的屋子,目光在满地的玻璃碎片上停顿了半秒,最后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看向正一脸惊骇、手腕还淌着血的苏冕。 虽然不知道在他进来前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瞧这满屋子被绞碎的家具和苏冕那惨烈的伤口,两人刚才显然打得极其热火朝天。 薄幸在心底暗自思忖着:自己这时候突然冒出来横插一杠,是不是有点太不解风情,坏了这两位叙旧的兴致? 但眼见房内的气氛僵硬得快要滴出水来,薄幸还是专业地收回了那点跑偏的思绪,兢兢业业地切换回了人设。 “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规律,苏少爷。” 他停下脚步,身姿在明灭不定的光影中显得修长挺拔。 他微微垂下眼睫,掩盖住红瞳里那抹玩味的笑意,语调慵懒得像是在品评一场拙劣的歌剧: “似乎每次我兴致勃勃赶来见你的时候,你都在忙着把自己弄得极其狼狈。” “是苏少爷天生就有这种招惹疯子的体质,还是你觉得……这种鲜血淋漓的重逢方式,比较能让我印象深刻?” 陆诏有些按耐不住了。 被彻底无视的落差感和那股在骨子里叫嚣的嫉妒交织在一起,让陆诏眼底的蓝芒剧烈闪烁。 他死死盯着薄幸的脸,幽幽开口: “果然,02号将身份隐藏得很好呢。” 陆诏特意咬重了“02号”那个专属于无归域的冰冷编号,语气里满是淬了毒的挑衅,他瞥了一眼苏冕,又阴恻恻地补上一句:“冕哥可是真的很关心你啊。” 听到这句不知死活的挑衅,薄幸这才像刚注意到他般转过了头。 冕哥? 薄幸面色不显,心底却隐秘地挑了挑眉。 刚才这家伙还要死要活、满身杀气的,现在转头就一口一个“冕哥”叫得这么亲热自然。 真是好奇怪的关系。 第94章 他不一样 不过说实在的,他确实不认识这小孩,自然也完全无法理解对方那几句阴阳怪气里究竟藏着什么深意。 但这并不妨碍薄幸继续敬业地故作高深。 他那双惹眼的红瞳在陆诏身上打量了一圈,随后拖长了尾音,装模作样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恍然: “哦……”薄幸浅笑,语气却是轻蔑,“他关心我,难道不是件极其稀松平常的事情么?” 苏冕听到这句话,眼睫微微一颤。 他本以为镜花听到那种不知死活的挑衅后会冷声反驳,或者是干脆利落地直接动手。 他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慢了,指腹死死扣着发烫的扳机,做好了只要镜花一有动作,他就毫不犹豫跟着补刀、将陆诏那张脸彻底打烂的准备。 没想到,镜花根本不屑于自证。 手腕上那深可见骨的勒痕还在往外渗着殷红的鲜血,钻心的疼痛刺激着神经,可他胸腔里那股窒息,却在此刻被极其不可思议地驱散了些。 “你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 而薄幸这种毫不掩饰的无视与傲慢,却瞬间扯断了陆诏紧绷的神经。 陆诏阴沉着脸,死死盯着薄幸,那双眼瞳里剧烈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难以遏制的嫉妒、有刻骨铭心的憎恨,却又夹杂着一种一丝病态的痴迷与狂热。 一如当年。 空气中紧绷的杀意仿佛凝固到了极点,仿佛下一秒就会迎来玉石俱焚的爆发。 然而,陆诏却突然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指尖微动,周围那些蓄势待发的银丝竟被他尽数收回了体内。 他脸上的阴沉如潮水褪去,语气突兀地恢复了那种稀松平常、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口吻: “唉,算了。我今天本来只想来找苏冕的。” 他歪着头,目光放肆地在薄幸和苏冕之间来回流转,嘴角再次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恶劣弧度: “不过,既然你也参与进来了,那么这场游戏……可就更有意思了。” 陆诏缓缓往后退了半步,身后的阴影开始诡异地扭曲起来。 那不是属于他的异能,这股能量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反正我无所谓。” 陆诏轻笑着,声音骤然变得空灵,仿佛是借由某个不可名状的伟大存在之口在宣告着结局,“反正用不了多久,元核就会彻底苏醒。” “到了那个时候,无论是那些自命不凡的财阀、苟延残喘的火种,还是你们这可笑的羁绊……都会在真正的神迹面前,被碾成一地极其丑陋的碎肉。” 陆诏的身形在那片扭曲的暗影中逐渐虚化,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薄幸,留下了一句充满恶意与期待的呢喃,在破碎的房间里久久回荡: “我会在深渊的尽头等你的……02号。” 苏冕看着陆诏消失的地方,眉头深深地蹙了起来。 满屋只留下遍地的狼藉与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他缓缓放下握着枪的手,刚转过头想开口喊一声镜花,却听见身旁的青年微微偏着头,轻缓地呢喃了一句: “元核啊……” 这三个字在他舌尖极其散漫地绕了一圈,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苏冕顿了一下,眼底的疑虑愈发深重,沉声接过了话茬: “元核?在世人的认知里,它不过是财阀用来统治城邦、维持最高屏障运转的能量工具而已。现如今陆诏却说元核即将苏醒……这是什么意思?” 工具怎么会拥有意识?又怎么谈得上“苏醒”? 相比于苏冕如临大敌的凝重,镜花此刻的反应却显得意兴阑珊。 他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随意地走到一旁那张勉强还算完整的沙发前,长腿一迈,毫无客人自觉的坐了下来。 “还能是什么意思?自然是这人病急乱投医,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跟元核搭上关系了呗。” 他单手支着下巴,那双惹眼的红瞳里泛起一抹极其嘲弄的冷光。 “至于财阀对外宣称的那套说辞……苏少爷,你们还真信了? ” 苏冕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了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上。 殷红的液体顺着指缝一滴滴砸在地板上,刺目至极。 他扯了扯毫无血色的唇角,声音很轻,却带着几乎要咬碎牙关的力度: “是啊……财阀确实是烂透了。” 那些所谓维系城邦运转的繁荣与秩序,不过是建立在尸山血海之上的空中楼阁。 在高高在上的财阀眼里,底层的生命从来就不是人,而是一串串冰冷的数字,是最廉价、最源源不断的消耗品。 一想到这种将同类剥皮抽骨、敲骨吸髓的行径,苏冕的胃里便止不住地翻江倒海,一股生理性的恶心感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直冲喉咙,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反胃。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 多讽刺啊。 他曾经以为高贵耀眼的家族,在暗地里干着最肮脏的勾当。 作为财阀最忠诚的猎犬,将无数鲜活的生命填进那个绞肉机里,亲手制造出一个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而当他因为触碰到这层血淋淋的真相,被血脉至亲毫不犹豫地当成垃圾抛弃、推入绝境时……最终向他伸出援手、将他从死局里拉出来的,竟然是被他家族亲手迫害出来的“怪物”。 苏冕缓慢地抬起头,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个正翘着腿、漫不经心给自己倒着茶的青年身上。 他看着镜花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而完美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牵扯出尖锐的钝痛。 02号... 02号…… 苏冕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冰冷、沾满血腥的编号。 原来,像他这样的人,也是从那种不见天日的炼狱里爬出来的。 可是...他看上去一点都不像。 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寻不到一丝一毫被深渊腐蚀过的怨毒与扭曲,举手投足间皆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散漫与从容。 他跟自己不一样。 同样是经历了地狱,自己此刻像条丧家之犬般沉浸在痛苦、作呕与内耗中,可镜花的内心却早就锻造得极其强大、坚不可摧。 相比之下,自己是何等的软弱与不堪。 第95章 你不懂 苏冕眼底泛起苦涩。 他似乎永远都在麻烦镜花,一次又一次地靠着对方的庇护和偏爱苟活,而自己这副残躯,面对镜花那千疮百孔的过去,竟然连一丝一毫能够回馈、能够补偿的价值都没有。 极度的无力感与负罪感将苏冕彻底淹没。 他仓皇地低下头,死死咬着牙,试图用力擦拭自己手掌上的血迹。 布料将掌心蹭得发红破皮,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只想着固执地擦掉那些象征着苏家罪孽、极其恶臭的鲜血。 似乎只有把手擦干净了,他才敢再次去触碰青年的衣角。 “唰——” 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突兀地泼到了苏冕的脚边。 冰冷的茶水混合着地上的灰尘与血迹,四下飞溅,毫无防备地溅湿了苏冕的裤腿,也瞬间强势地打断了他的动作。 苏冕那张低沉的脸庞瞬间僵住。 他带着几分错愕与茫然,缓慢地抬起眼眸,望向了坐在不远处的青年。 镜花慢悠悠地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将空了的茶杯极其随意地扔回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不好意思。” 他瞥了一眼满地的狼藉,理直气壮地胡说八道:“这地上实在太脏了,看着有些碍眼,一时没忍住,顺手帮苏少爷洗洗地。” 苏冕:“……” 青年却并没有就此打住。 他甚至微微探出半边身子,盯着那块被茶水泼出个泥坑的地面认真地观察了一会儿,随后煞有介事地嘀咕道: “洗干净了吗?” 苏冕:“……” 苏冕无奈地长长呼出了一口浊气,他看着自己湿透的裤腿,又看了看镜花那张无辜的脸。 原本干涩的声线里,不自觉地染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妥协与叹息: “镜花,地不是这么洗的。” 镜花看了他一眼,蹦了个单音节:“哦。” 苏冕便也没再纠结什么,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拿了工具,默默收拾起满屋的狼藉来。 毕竟这到底是他自己的住处,虽然刚才打得天翻地覆,但镜花方才那杯水倒也算是巧妙地提醒了他。 与其在这儿毫无意义地顾影自怜,不如先把眼前的烂摊子收拾了。 他动作麻利地摆弄着房里残存的物件,将散落的碎片归拢,又拿来拖把,将镜花刚刚泼的水连同地上的脏污和血迹一点点清理干净。 他总不能真的指望让高高在上的人来屈尊降贵地洗地。 薄幸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有些好笑。 他在这里耗了不过一两个小时,苏冕清理完房间后,不仅没有了刚才的阴郁,甚至还一反常态地邀请他吃饭。 薄幸觉得苏冕今天真是意外的热情。 看着对方的模样,薄幸毫不怀疑自己要是在这里多待一会,苏冕又能反手掏出个小蛋糕给他。 就在薄幸挑了挑眉,认真地思考着要不要停一停、顺便蹭顿饭的时候—— 【挺悠闲啊。一区都快炸缸了,你还在这陪你的好朋友吃晚饭?】 一道带着熟悉嗓音,毫无预兆地直接在薄幸的脑海深处炸响。 薄幸被这突如其来的传音吓了一跳,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迅速地抬眸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苏冕,见对方正专心致志地摆弄着餐具,完全没察觉到这边的异样,这才极其隐秘地在心底松了口气。 算了,这顿饭是蹭不成了。 他总不能端着架子站在这里,然后当着苏冕的面,把和幽灵的加密通话大声密谋出来。 薄幸遗憾地叹了口气。 他随口扯了个敷衍借口,在苏冕错愕又略带失落的目光中,极其干脆利落地推门离去。 …… 夜风微凉,带着几分肃杀的气息。 直到彻底远离了苏冕的屋子,他才不满地抱怨道: “我没你想的那么闲。” 脑海那头,幽灵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 【知道你有正事。】 【可人家一区的枪管要怼你们脸上了,怎么,真打算搁第九区陪他们玩一辈子过家家?】 薄幸脚下的步子微微一顿,那双红瞳里的困倦被夜风吹散:“什么过家家,你不懂。” 幽灵:...... 【哼。】幽灵冷哼了一声,【随便你这脑子里又在盘算什么主意。只是提醒你一句,别太乱来。】 【我现在被第一区这群老狗盯得紧,暂时脱不开身,你真要把天捅出个窟窿来,我可捞不动你。】 “放心,倒也不算乱来。”薄幸漫不经心地应着。 他走了两步,似是想起了刚才那个在房间里大放厥词的小子。 方才临走前,他随意地向苏冕问了一嘴那家伙的名字,此时指尖在身侧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口问道:“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哥,你对‘陆诏’这个名字,有印象么?” 【陆诏?】 幽灵默了默,在久远的记忆垃圾堆里翻找了一下。 【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你问我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人做什么?】 薄幸:"......" 好一个上不得台面。 “...我就是怀疑他和元核可能有点关系。 ” 【不可能。】 幽灵笃定地一口否决。 【元核那种高维生物有着极其苛刻的法则,它连第一区那几个自命不凡的老东西都看不上,怎么可能主动找上一个连名字都记不住的残次品?】 薄幸这下倒是生出了几分好奇,他放慢了脚步,挑了挑眉:“嗯,那它会找上什么人?” 【异类。】 幽灵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元核择主或是寄生,从来不看异能的强弱,只看灵魂的特异性。】 【它只会被那些跳出世界既定规则之外、背负着巨大因果,或者是能引起时空错乱的极端灵魂所吸引。】 【普通人就算把血放干了去献祭,它也懒得施舍半个眼神。】 跳出规则之外?时空错乱?巨大因果? 薄幸眸光微动,似乎听懂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过你可别觉得那是个好东西。】幽灵似乎是点了根烟,【真要被元核碰上啊,你最好离远点,那种跳脱规则的玩意儿沾上了可就是一身甩不掉的麻烦。】 第96章 他要是想打我,那是他没脑子 薄幸极其短促地轻笑了一声:“嗯嗯。” 虽然语气敷衍,不过他也没反驳,只是顺理成章地将话题引开:“那么说点眼下的实际问题?” 眼下的实际问题,自然就是最近急转直下的局势。 第一区财阀那帮高高在上的家伙,老早就想找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彻底清理掉第九区这帮在他们眼里既没什么榨取价值、又处处透着反骨隐患的蛀虫了。 如今苏冕这个被下达了绝杀令的苏家弃子恰好逃向了第九区,财阀自然乐得借题发挥,拿“抓捕叛逃者”当噱头,以此来光明正大地出兵洗地。 果然,幽灵在那头掸了掸烟灰,切入正题极其干脆利落: 【实际问题就是,第九区马上就要炸了。】 听到这话,薄幸脚下的步子微顿。 不愧是他便宜老哥,说话就是这么干脆利落。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下方昏暗破败的街道。 刺目的警示红光在夜色中不安地闪烁,打砸声、叫骂声与远处隐隐的爆燃声交织在一起。 失去庇护的底层贫民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逃窜,抢夺着极其有限的物资,原本当地就极其脆弱的秩序,在这一刻已经彻底崩塌。 九区的情况即使没炸也乱成了一团,直到现在,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维护秩序。 “滋啦——滋啦——” 九区大屏强行切断了原本的劣质广告,亮起了冰冷的白光。 屏幕中央,出现了一位衣着极其考究的贵族新闻官。 哪怕底下的街道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根本没人有心思去搭理这狗屁播报,但他依旧保持完美的嗓音。 “尊敬的各位市民,晚间安好。” 官方嗓音透过劣质的扩音器在破败的街区上空回荡,透着股极其荒谬的割裂感: “此刻,针对第九区出现的极端暴徒滋事事件,市政与联合财阀、苏家势力已启动最高级镇压预案。” “据悉,第九区部分不法分子,蓄意煽动民众闹事,恶意破坏城市公共秩序,抢夺公共资源,甚至勾结境外反叛势力,妄图扰乱城市安稳统治。此举已严重触犯高层律法。” “联合政府始终致力于优化各区民生,而此次暴乱,不过是底层劣民妄图僭越、破坏规则的疯狂之举。” “为维护全城秩序,保障上层市民安全,军方机械部队将全面清剿第九区暴徒。所有参与闹事者,均视为反叛分子,就地处置,绝不姑息。” “在此也提醒全体市民,远离第九区危险区域,切勿听信不实言论,坚守秩序,方能守护城市安宁……” 极其冠冕堂皇的借口,极其高高在上的姿态。 主持人的维持着笑脸,当着所有第九区人的面,一字一顿地播报着这道冷血的屠杀令。 薄幸此刻用着镜花的样貌,他不知何时已经驻足于万千人群中。 他微微仰着头,红瞳中倒映着大屏中主持人的面孔。 周围依旧混乱。 凄厉的哭喊与绝望的奔逃犹如沸腾的水,可他所站立的方寸之地,却仿若被无形的力量隔绝,陷入了某种诡异的静止。 汹涌推搡的人潮中突兀地爆发出了一阵嘶哑的怒吼: “不要慌!别乱跑!大家保持镇定,往地下防空通道撤离——!” 不知是第九区仅存的几个基层治安员,还是反抗军留下的暗线,正站在高处极其声嘶力竭地挥舞着手臂,试图拉回哪怕一丝一毫的秩序。 没人搭理。 面对第一区即将从天而降的重型炮火,理智早就被极度的恐惧碾成了粉末。 “别挤……听我说……请……保持……” 话音未落,疯狂的人浪便极其粗暴地碾压过去。 “退后……啊!别踩……请保……” 伴随着一声极其沉闷的痛呼,那声音彻底变了调。 紧接着,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微弱的祈求被无数双践踏的鞋底吞没。 被刺耳的警报吞没。 被极其癫狂的惨叫吞没。 连一丝涟漪都没留下。 笑话,没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高雅的谦让礼仪。 以至于那些平时在破败街巷里互帮互助的邻里、熟人,此刻全变成了阻挡自己逃生的绊脚石。 “砰——!!” 就在这时,枪响骤然撕裂了压抑的长空! 半空中突兀地爆开一团刺目的血雾。 红白相间的脑浆混合着温热碎骨,毫无防备地溅了周围人一脸。 残缺的尸体极其生硬地砸在泥泞中,断颈处疯狂喷涌着暗红的鲜血。 沸腾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人群中爆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所有人连滚带爬地迅速后退,让出了一片真空。 时乐缓缓放下了还在冒着青烟的枪口。 他垂下眼,极其冷漠地瞥了一眼地上的惨状。 随后掀起眼皮,冰冷的目光锋利地扫过周遭瑟瑟发抖的人群。 “我不想说很多次。” 时乐冷声开口,嗓音透着极其冷酷的森寒:“保持秩序。” “时乐!” 蓝糯极其紧绷地跟在他身后。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死状极其惨烈的尸体,脸色微微发白,嘴唇动了动,最终却还是将话咽了下去,什么也没说。 【你还要继续留在这里?】 幽灵的声音在脑海中适时响起: 【时乐这小子不简单。他现在跟你身上这层镜花的皮可还没混熟。你要顶着这么一张极具危险性的脸杵在暴徒堆里,为了强压局势立威,他怕是会直接对你动手。】 薄幸没动。 他垂下眸,看着倒在自己身前不远处的那具残尸,眼睫极其细微地颤了颤。 枪声的余威尚在,所有人的目光都极其敬畏且恐惧地聚焦在时乐身上。 薄幸将自己大半个身形隐藏在昏暗的人潮与阴影中。 可时乐的视线,却好似劈开了周遭重重叠叠的人海,穿透了弥漫的血腥与绝望,不偏不倚地,锁定了阴影中那双猩红的眼眸。 两人的目光在极度混乱的夜色中遥遥相撞。 “……他要是想打我,那是他没脑子。”薄幸看着时乐那双眼睛,沉默了片刻后,还是在脑海里回道。 【也对。】幽灵极其不屑地冷嗤了一声。 第97章 你帮不了他们 “时乐!” “老大!防线快撑不住了!” 身边的同伴一声接一声焦急地喊着。 时乐在原地站定了几秒,目光在薄幸身上克制地停顿了片刻。 那眼神中透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最终,他还是将目光从青年身上移开,转向上万名极其绝望的第九区民众。 “第一区的炮火已经悬在了我们头顶。财阀根本没打算给我们留活路,他们要把我们当成垃圾一样抹杀。” 时乐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冷厉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退后是死,等死也是死!要想活下去,就拿起你们手里的武器,把那高高在上的财阀砸个稀巴烂!去维护我们自己的九区!” “砰——轰!!” 伴随着反抗军的一发重型火炮,半空中那块还在循环播放着贵族虚伪笑脸的全息大屏,被粗暴地轰了个粉碎。 狂热的怒吼声和反抗宣言瞬间点燃了人群。 “去他妈的联合政府!” “推翻财阀!我们要活下去——!” “砸烂第一区!” 震耳欲聋的口号声如同海啸般一浪高过一浪,绝望被粗暴地转化为了背水一战的疯狂。 在人群彻底陷入狂热、无数人开始自发拿起防身器械汇聚的时刻,时乐却放下了扩音设备。 他没有继续留在那个人群焦点的中心,而是顺势后退了半步,将主场让给了那些被怒火彻底引燃的民众,自身则悄然退出了狂热的关注圈。 薄幸本想就此偷偷离开。 然而,就在他刚刚迈开步子的时候—— “前辈。” 一道并未夹杂扩音器杂音的嗓音,穿透了周遭沸腾喧嚣的声浪,精准地落在了薄幸的背后。 薄幸的脚步细微地一顿。 他停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意外。 他没想到,时乐会在这个时候、这种混乱的局势下主动叫住他。 他觉得幽灵刚才的分析是对的,镜花和时乐根本算不上熟络。 不仅不熟,甚至在曾经的一段旧日纠葛里,顶着这层皮囊的镜花,还曾狠辣地出手教训过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差点要了对方的命。 按照常理,暗地里,时乐对镜花理应展现出一种深刻的防备与怨恨。 哪怕现在时乐作为重生者手握剧本,也该对他退避三舍,或者趁乱试探。 可是很奇怪,并没有。 在那简短、甚至带着几分低姿态的“前辈”二字中,薄幸没有听出任何咬牙切齿的敌意,甚至没有察觉到半分虚与委蛇的负面情绪。 薄幸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半边身子,唇畔依旧噙着那抹笑意。 那双猩红眼眸透过昏暗的光线,虚虚地落在了时乐身上。 被那双眼睛注视着,时乐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他显然对眼前这个危险的青年存着本能的忌惮,犹豫了片刻后,才谨慎地斟酌着字句开口: “前辈……是从第一区下来的吗?” 听闻此言,眼前的青年狭长的眼眸眯了眯。 “你好像自以为知道很多事情。” 镜花嗓音低沉,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凉意。 随着他这句话落下,时乐身后的几名反抗军瞬间极其紧张地绷直了身体。 他们显然无法理解自家老大为何要对这个煞神如此客气,出于保护的本能,几人下意识地上前了半步,手里的枪发出一阵危险的摩擦声。 镜花连个正眼都没给那几个如临大敌的守卫。 他冷淡地瞥了一眼周围依旧在绝望地哭喊、沸腾的暴乱人群,眉宇间浮现出一抹明显的不耐烦。 他缓慢地垂下眼眸,语气轻飘飘的:“看看你身后那群碍眼的家伙,竟然敢拿那种眼神盯着我……” 青年短促地轻笑了一声,“怎么办,我怕我忍不住,对他们动手。” 时乐一愣。 他敏锐的察觉到了对方的意思,立刻果断地抬起手,示意身后的人把枪口压低。 “我知道了。”时乐深吸了一口气,顺着他的话音极其知趣地妥协道,“这里确实太吵了。如果您不介意……我们可以换个安静点的地方说话。” ...... 地下通道幽暗深邃,冰冷的电子机械音毫无起伏地在空旷的过道里回荡: 【警告:全区核心逻辑链节点遭远程锁死。能源输送、物资调配、生命维持系统已被上层权限强制接管。】 【提示:脱离逻辑链支持的区域,将进入失活倒计时。】 随着门的合拢,外界的嘈杂戾气被粗暴地彻底隔绝。 这是一处埋藏在地下的防空掩体,没有多余的光源,昏暗的房间中央,只有一张破旧的全息战术投屏在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光影交错间,上空正密密麻麻地闪烁着一片跳动的红点。 “滴——滴——” 伴随着轻微的声音,红点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像是一只只在暗处窥伺的嗜血眼睛。 薄幸走在后面,听到那刺耳的播报声,抬起眼眸,瞥了一眼大屏幕上的红光。 时乐的声音在他身前低低地响起。 “我们是高层区的蛀虫,他们动动手指就能掐断我们赖以生存的逻辑链。” 他顿了顿,目光望着全息投影上成百上千的死亡标记,像是在对着播报,又像是在对着身边的镜花,缓缓开口: “前辈,我们有我们的局限性。” “…” 薄幸曾经并没有真正切身经历过这种蝼蚁般的绝望。 但事到如今,看着这满目疮痍的第九区,他好像理解了一些。 不需要去追究为什么第九区会落到这一步,不需要去追究是谁的错、是谁在背后动手脚。 所有一切,都是第九区的局限性。 因为你生在第九区, 因为你是第九区的人, 所以你注定不能反抗,注定得不到公平,注定连活下去的微末资格,都要由上面高高在上的一句话来裁决。 薄幸想起了刚才在外面看到的画面。 那些绝望的民众,那些为了抢夺一条生路而自相残杀的底层暴徒。 整个第九区组织松散、缺乏远见,在真正的毁灭面前,完全无法凝聚成任何有意义的抵抗。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要待在九区,对这些底层人执迷不悟】 幽灵冷硬的声音在脑海中准时响起,带着一针见血的残忍: 【被逻辑链焊死的人,永远只会用节点去定义自己的人生。他们把枷锁当勋章,把认命当清醒,把苟活当智慧。】 【小镜,你帮不了他们】 “……” “我知道,我现在没想帮他们,哥。”薄幸垂下眼,情绪微微有些低落,但还是在脑海里轻声回了一句。 第98章 假惺惺的把戏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咻——!!” 倏然,墙角的红点瞬间射出一道射线,毫无预兆地直逼薄幸的面门! 时乐显然对这突发变故异常震惊。 他呼吸急促了几分,几乎是在射线亮起的同一瞬间就猛地窜了出去,极其悍利地扑向了薄幸。 “砰!” 薄幸眼皮猛的一跳。 他被时乐狠狠扑向最近的墙壁上,堪堪避开了那道擦着他们肩膀、轰在后方空地上的致命射线。 薄幸闷哼一声,巨大的撞击力让他骨头生疼,他硬生生忍住了那一瞬间想要龇牙咧嘴的冲动。 他看见时乐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他死死锁着的自己手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这位年轻反抗者的嗓音里透着一丝极其艰涩的哑意:“抱歉,前辈,刚刚防御系统出了故障。” 周遭的空气骤然凝注,连一丝流动的风都没有,让人喘不过气。 足足停顿了片刻后,这极其紧绷的僵持才被一声轻笑打破。 青年顺势往后靠了靠,将背部的重量完全交给了冰冷的金属墙壁,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假惺惺的把戏。” 时乐猛地一怔,还没反应过来,腕间骤然传来一股沉冷的力道。 镜花只是轻轻一挣,便轻而易举挣脱了他的桎梏。 时乐心头一紧,下意识要上前再拦,眼前却寒光一闪—— 青年不知何时已执刀在手,刀刃稳稳横在他脖颈前,分寸拿捏得极狠,却又没真的割下去。 时乐僵在原地,呼吸都顿住。 镜花就这么垂眸睨着他。 他脸上那点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散漫笑意,正一点一点地褪去,最终只剩下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寂与平静。 “别自作多情了。”青年的嗓音很轻,尾端却不易察觉的颤了颤,字字如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又不是你们的救世主。” 时乐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只是有些好奇。” 镜花微微偏了偏头,刀刃随着他的动作压紧了一分,持着刀的手腕隐隐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抖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重来一次的筹码,到底给了你多大的底气?竟会让你产生一种……我会跟你们这些人,心平气和讲话的错觉?” 没有留半点情面。 镜花在极其直白地碾碎他的试探与接近,一字一句,都在极其冷酷地划清那道不可逾越的界限。 时乐心中猛地一沉,那股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贴在脖颈上的刀锋,一路窜向了四肢百骸。 时乐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苍白冷漠的脸,他心里那股不甘的情绪在疯狂翻涌。 他不相信。 他不会看错,镜花虽然表面上属于第一区,但他身上根本没有那些高层走狗逆来顺受的奴性。 时乐太清楚上层那些财阀的嘴脸了。 他们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蛀虫。 他们给镜花套上极其沉重的桎梏,把一个原本无辜的人,硬生生逼成了一把指哪打哪的武器。 即便拥有了超越一切的异能,从那种吃人的地方出来的镜花,怎么可能不挣扎? 他怎么可能没有怨恨? 但那些高高在上的财阀绝不会在意这些,他们只在乎自己的既得利益,只在乎那不可一世的统治权。 时乐暗自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他极其唾弃第一区的做派,他想破脑袋也找不到任何镜花不恨财阀的理由。 可即使如此……他为什么要拒绝自己的邀请?为什么要这么直白地划清界限? 冰冷的刀锋还贴在颈动脉上,时乐却缓缓抬起眼。 他咽下喉咙里的干涩,强行稳住了轻颤的身形,随后竟极其惨淡地笑了笑。 “曾经,有人救过我一命。” 时乐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 “前辈,你应该听说过锦鲤夫人。” “她手段极强,是这世上为数不多能直接干扰高层决策的人。而当时……有人用一块对锦鲤夫人极其重要的怀表,换了我这个在第九区还贱如草芥的烂命。” 那是一段时乐宁愿将灵魂献祭,也无法抹去的血色记忆。 “负债人,时乐。” 冰冷、傲慢的机械宣判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当时的他,像狗一样被死死按在泥泞里,周围全是和他一样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底层人。 上层的收债部队带着令人绝望的火力,进行着一场名为清算、实则屠杀的收割。 “第九区的垃圾,也配谈人权?” 没有人在乎他们的死活。 枪声接连响起,时乐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又一个人在他面前倒下,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赖以生存的家园,他的尊严,他所珍视的一切,全都被第一区的战靴极其轻易地碾碎。 他不明白,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他为什么要失去一切? 直到真正的深渊即将将他彻底吞噬时,那道声音突兀地破开了漫天的血雨腥风—— “我要买他的命。” 时乐已经记不清当时透过模糊的血水,到底看到了怎样的画面。 他只知道,那是少年在走投无路的绝境时分,黑暗深处施舍般递来的一根求生绳索。 他拼尽全力死死抓住,才发现掌心攥住的,是余生都不敢忘却的执念。 哪怕重活一世,也如附骨之疽。 “我不明白……”时乐眼眶微红,隔着咫尺的距离,目光极其复杂地凝视着镜花,“他不记得我了,他大概……从来都不记这些微不足道的事……” “…你废话太多了。” 冰冷的嗓音如同迎头浇下的一盆冰水,极其粗暴地斩断了时乐的剖白。 “我……”时乐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青年闪烁的红瞳,一股莫名的怨恨与心酸,像带刺的藤蔓般瞬间勒紧了心脏,连呼吸都牵扯出血肉模糊的痛。 昏暗的地下掩体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全息投屏上的冷光明明灭灭,半空中那些密集的红点像是一簇簇燃烧的业火,在微缩的城市废墟上空无声地狂舞,倒数着毁灭的丧钟。 那道光生生地横亘在两人之间,将这逼仄空间里仅存的一丝温度,切割得支离破碎。 第99章 装过头了 而在平静冷寂的表面下,薄幸在心底无语地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简直像是专门跑来这里听时乐给他开忆苦思甜故事会的。 他敢发誓,要是刚才自己再不开口制止,这家伙绝对能逮着他畅聊三天三夜。 真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薄幸刚想收回抵在时乐脖颈前的刀,却忽然感到呼吸变得有些艰涩。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一阵阵尖锐的抽搐感瞬间蔓延开来,疯狂冲击着肋骨,很快,又很乱。 这痛楚来得剧烈,刺得他眼前不可抑制地泛起一阵重影。恍惚的耳鸣声中,他似乎听到了一道模糊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 “亲爱的孩子,不要分心。” 他身形晃了一下。 时乐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几乎是本能地往前扑去:“你——” “唰——!!” 一道冷厉的银芒撕裂了昏暗的空气! 青年猛地反手死死握紧了手中的短刀! 他极力忍耐着,单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脸,妄图掩盖住此刻所有的痛苦与失态。 而他另一只握刀的手,却依旧顽固地抵在时乐的脖颈前,冰冷的刀锋不肯卸下分毫的防备。 锋利的寒芒逼人,时乐被这濒死野兽般狠绝的反应震慑,恍神地僵在原地。 ...为什么? 直到这一刻,时乐才猛然惊觉,眼前这个看似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青年,和他们这些人,似乎没有任何不同。 同样是被囚禁、被操控的傀儡,同样被上层那些看不见的锁链磋磨得遍体鳞伤。 他好痛。 原来这个仿佛无坚不摧的怪物也会痛。 那些平日里被他强行剥离、强行麻木的痛感,此刻正翻江倒海般地反扑,残忍地啃噬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那些畜生……真是疯了……” 时乐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无力与极其压抑的愤恨。 上层区有的是方法,能把眼前这个强大到近乎危险的男人死死控制住,连生死和痛苦都被人捏在手心里肆意把玩。 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了他。 镜花依旧维持着防备的姿势。 他指缝间半掀起一双眼瞳,死死盯着时乐。 即便在如此时刻,那双猩红的眼依旧亮得过分,透着一股困兽般的凶狠。 “说了这么多……” 他剧烈地喘息着,沙哑的嗓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像是在艰难地吞咽着带血的刀片: “无非是……想逼‘镜花’做出选择……” 刀刃在时乐的脖颈上压出了一道极浅的血痕。 青年勾起唇角,扯出一个暴戾又破碎的惨笑: “但你……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 迎着那冷厉的刀锋和几近失控的质问,时乐没有退让半步,他的回答斩钉截铁: “…对不起。” 下一秒,根本没等青年反应过来。 时乐猛地抬手,极其悍勇地迎着刀锋直接撞了上去,“啪”地一声重响,死死打掉了那柄早已握不稳的短刀! “哐当——” 冰冷的刀身重重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时乐再不容他有任何后退或挣脱的余地,强势地欺身而上。 他双臂猛地一揽,将镜花那具摇摇欲坠的身体紧紧接住,死死拥进了自己温热的怀里。 而在现实世界归于拥抱的同一瞬间。 薄幸的脑海深处,另一个尖锐到近乎撕裂的声音,暴躁地炸开了: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想死吗!!?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薄幸沉重的头颅无力地砸在时乐肩头,额前的碎发早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 他的意识在剧痛的潮水和极度的冰冷中来回浮沉,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血腥味。 他艰难地喘了一口微弱的气,随后在脑海中有些无奈地解释道: “抱歉……刚才装过头了……没忍住……” “下次……下次……” 【你还想有下次!?啊!?】幽灵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气得恨不得直接从他脑子里钻出来掐死他。 薄幸:“……” 其实薄幸心里原本是有些准备的。 瓦列里早就在镜花这具躯壳里埋过雷,这突如其来的反噬,大概就是他产生了某些不该有的心思所要付出的代价。 刚才幽灵好像在脑海里跟他说了很多,但他耳鸣得厉害,硬是一句也没听清。 听到他这句虚弱又极其气人的检讨,脑海里的幽灵简直要疯了,气急败坏地又飙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脏话。 “……对不起。” 于是薄幸只好再蹦出这三个字以示安慰。 随后,那阵铺天盖地的黑暗终于彻底摧毁了勉强维持的清明。 …… 意识彻底断线的那一刻,薄幸感觉自己像是被推入了一片失去重力的深海。 周遭的喧嚣、温热的体温,连同那股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的血腥气,都在这无止境的下坠中被一点点剥离得干干净净。 薄幸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不断下沉,头脑昏沉得像是被灌满了冰冷的铅水,四肢百骸重得连一根手指都无法驱使。 时间的概念在这片虚无中仿佛被无限拉长。没有光,没有痛觉,只剩下绝对的寂静。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又也许是漫长的几个世纪。 这片犹如坟墓般的黑暗深处,忽然泛起了一丝粘稠的涟漪。 “滋滋……” 某种细微的电流噪音,伴随着靴子踩在冰冷瓷砖上的“踏、踏”声,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一点点渗透进他的潜意识。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感到极度压抑的静默。 “1623号……” “1623号……” 那道冰冷且高高在上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空洞的虚无中回荡。 “你叫什么名字?1623。” 什么1623? 薄幸只觉得荒谬,他大脑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起,但当那个问题抛出时,嘴唇却凭着灵魂深处最顽固的本能,极其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 “薄幸。” 后来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 “错了,你不该叫这个名字。你该叫……” 那声音模糊,后面的字音他实在没能听清,便再次被无边无际的沉重黑暗彻底吞没。 ... 刺目的冷光毫无预兆地扎进视线。 薄幸不知道自己在哪,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味和铁锈味。 周遭是一排排冰冷坚固的钢铁笼,巨大的地下斗兽场里,满地都是残肢断臂与干涸的血迹。 “他是个绝对的天才!看在上帝的份上,帮我好好盯着他!” 一道极其狂热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带着发现绝世珍宝般的贪婪, “天呐……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神奇的异能力!他简直就是为杀戮而生的艺术品!” 沉重的军靴声踩在血水里,那个人朝他走了过来,阴影居高临下地将他笼罩。 “告诉我,我美丽的小怪物,你叫什么名字?” 薄幸透过那具躯壳的眼睛,冷冷地抬起头,迎着那人狂热的视线,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薄幸。” ... 周遭的景象再次如碎玻璃般崩塌、重组。 眼前是一片猩红的混乱。 薄幸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中正死死拎着一把滴血的短刀。 第100章 真是该死 脚下是堆叠的尸体,警报声、哀嚎声、骨血被撕裂的闷响交织在一起,宛如人间炼狱。 “干得漂亮,1623。现在,看着我——” 那道阴魂不散的声音再次强势地刺入他的耳膜。 “回答我,你的名字是什么?!” 薄幸皱起眉,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再次道出那个深深刻在灵魂里的字眼:“薄……” “嗡——!!” 那具躯壳不堪重负地倒了下去,死死地捂住头,发出了极其痛苦的闷哼。 恍惚间,一双锃亮的鞋停在了他的眼前。 一只手极其温柔、却又极其残忍地抚上了他的头顶,男人像是在打量一只不听话的宠物,语气里满是悲悯与高高在上的施舍: “亲爱的,还要固执到什么时候呢?那不过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你应该忘掉那些虚假的过去。” ... “所以,告诉我,你的名字。”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在极速远去、剥离,最终定格在这纯白到令人窒息的灯光下。 薄幸透过后面的反光玻璃,看清了那个浑身是血的黑发少年。 少年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瞳透过凌乱湿透的额发,死死地盯着眼前衣冠楚楚的男人。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猛地抬起手臂,将手中的尖刀毫不犹豫朝自己心脏捅去! 然而,刀尖仅堪堪刺破胸膛的皮肉。 一只戴着纯白手套的手,如铁钳般极其精准地卡住了他的手腕。 男人连神色都没有变一下, “亲爱的,别做这种无意义的蠢事。” 少年疼得浑身发抖,冷汗与血水交织在一起。 可听到这话,他却极其突兀地咧开嘴角,笑了起来。 殷红的血顺着下颌一滴滴砸落。 他死死盯着男人,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毒诅咒: “不准我死?好啊……那你最好祈祷,永远别有被这只怪物咬断喉咙的那天。” 少年嘴角的弧度越发森冷,血红的眼底倒映着男人一尘不染的身影,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个名字: “瓦列里。” ... “瓦列里……瓦列里!” 这声极具怨毒的咒骂突兀地在第一区最高权力塔的顶层办公室内炸响。 “你这个贱人!你疯了吗?!” 林萧气急败坏地一脚踹开大门,额头上青筋暴跳。 他大步冲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双手狠狠拍在昂贵的桌面上,震得上面摆放的摆件都跟着一跳。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放肆地倾洒进来,瓦列里只是优雅地端起面前的骨瓷茶杯,不紧不慢地撇了撇上面漂浮的茶叶。 “好,好得很!你倒是好大的闲情逸致!” 林萧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怒火简直要烧穿胸膛, “下面第九区那些不知死活的杂碎,连同苏家那个早就该死的弃子都在做什么,你别告诉我你毫无察觉!他们要把当年那个见不得光的害人计划捅出来!” 瓦列里轻轻抿了一口茶,极其平静地反问:“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林萧眼珠子都红了,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和愤怒而变调,“当年为了拿人命填补实验数据,我们背地里干了多少烂事!” “如果让这件事彻底曝光,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我在第一区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声誉和地位就全毁了!到时候那些政敌绝对会像疯狗一样咬死我!” 林萧极其粗暴地指着窗外的方向,面色狰狞:“那是你养的狗!你的最高权限!立刻让镜花过去把那些垃圾统统杀光!把知情者全部清理掉!” 然而,瓦列里只是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叮”的一声轻响,在空旷奢华的办公室里却显得格外极其压抑。 男人终于抬起了眼眸。 “指使他?林萧,你是不是对自己的身份有什么误解,你好像没有资格说这些。” “现在的局势太过混乱,元核现在出了问题...我怎么舍得让他去那种肮脏的地方?” 林萧猛地一怔,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满脸不可置信:“你……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林?” 瓦列里重新端起茶杯。 “不过是你早年的手脚不够干净罢了。” “当初‘造神计划’的始作俑者是你,那些用来填补空缺的下作手段也是你首肯的。至于我,只是在你的默许下,进行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科学研究。” 他目光冰冷地看着林萧,毫不留情地切断了对方最后的退路:“现在的污点都在你身上,当然该由你一个人来承担。我不负责替你收拾烂摊子。” 林萧震惊的看着他。 “神经病……” 他浑身发抖,指着瓦列里的手哆嗦个不停,他死死瞪着眼前这个疯子,猛地抓起桌上的另一只骨瓷茶杯,狠厉地砸向地面! “哐当——!!” 昂贵的瓷器瞬间四分五裂,茶水飞溅。 “为了一个低贱的实验品,你连自己的前途都不管了!” 林萧气急败坏地咆哮着,眼底满是怨毒。 他知道瓦列里一旦做下决定就绝对无法挽回,最终只能极其愤怒地转身,猛地踹开大门,怒气冲冲地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 随着林萧那极其粗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大门被砰的一声砸上,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瓦列里脸上的那抹愉悦一点点褪去,最终化作一片森冷彻骨的阴霾。 他随手将那套价值连城的茶具推到一边,抬起手,在虚空中轻点了一下。 “嗡——” 一张巨大的全息光屏瞬间在办公桌上方弹了出来。 光屏上没有其他东西,只有一连串疯狂跳动的红色警告字符,以及各项极其紊乱、濒临崩溃边缘的生命体征数据。 那正是镜花的实时状态监控。 “不仅脱离了既定的逻辑链,甚至还在强行抵抗神经枢纽的惩罚指令……” 瓦列里眯起那双深邃的眼眸,目光犹如打量着一件即将失控的危险品。 “九区的老鼠啊,不仅脏了我的地盘,还把你给教坏了...真是该死。” 第101章 发光巨蛋 第一区,苏家。 刺目的灯光打在光洁的地板上,折射出毫无温度的光泽。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突兀地撕裂了暗阁里的死寂。 一具穿着第一区高级战术服的尸体极其沉重地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双眼里还残留着极度的恐惧。 那是负责监控第九区动向的苏家情报长官。 苏昀嫌恶地甩了甩枪上溅到的一点血迹,随手将枪扔在桌面上,接过手下递来的毛巾,擦拭着手指。 “拿了苏家那么多资源,却连第九区什么时候在眼皮子底下建起了反追踪防火墙都不知道。废物。” 苏昀的声音非常温和,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毒。 黑袍人站在旁边,对脚下流淌蔓延的鲜血视若无睹。 苏昀擦干净手,随手将染血的毛巾扔在尸体脸上,冷笑了一声: “林萧那个老疯子这次是真急了。刚才砸了极其恐怖的一笔天价,要我立刻出手动用暗线,把第九区藏着的那些难搞的虫子连根拔出来。” 他走到巨大的全息投影前,看着上面不断闪烁的第九区红点,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暗芒。 “造神计划……呵,当年林萧和瓦列里弄出这个烂摊子,拿无数人命去填那些见不得光的实验数据,现在反噬终于来了。” 苏昀目光扫过屏幕上几份绝密的档案。 “为了对抗即将苏醒的元核,第一区可谓是煞费苦心。” “可整个计划活下来的实验体根本寥寥无几。他们甚至妄图用七宗罪的概念来对那些残次品进行二次重塑……可惜啊,直到现在,除了已经确定的那几个,其他几个容器都还没有选出来。” 元核的苏醒倒计时已经像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这也是林萧为什么如此迫切想要掩盖当年真相、肃清第九区的原因。 一旦高层因为当年的丑闻发生内乱,根本无法组织起抵御元核暴走的力量。 但苏昀此刻在意的,并不是林萧的死活,而是那股脱离了掌控的异数。 他极其烦躁地调出几段从第九区前线传回来的模糊战斗影像。 影像里,第九区依旧是那副极其混乱、毫无章法的贫民窟做派。 绝大多数底层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炮火中哭嚎乱窜,根本不堪一击,完全是一面倒的单方面屠杀。 然而,就在这群绝望溃败的蝼蚁中,却突兀地夹杂着几个异类。 “我从来没想过,第九区那种烂泥地里,会突然冒出来这些莫名其妙的家伙。” 苏昀的眼神极其阴冷,他将进度条拖动,画面最终定格在一个人身上。 他眯起眼睛,盯着旁边残缺不全的数据识别框,缓慢地念出了上面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其危险的疑惑与杀意: “时乐……” “又是他。” 苏昀侧过头,将目光投向了一旁如枯木般静立的黑袍人。 “你上次不是去过一趟第九区吗?”苏昀随手关掉全息影像,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你就没察觉到他身上有什么异样?” 黑袍人默了默。 宽大的兜帽彻底遮掩了他所有的神情。 他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微微垂下头,避开苏昀的锋芒,声音干涩,且字数依旧精简: “他藏拙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多解释一个字都是在疯狂消耗自己本就不多的社交能量,只挑了最合理、也最不容易引人怀疑的借口吐出来: “当时他只躲不攻。身手是野路子,没露出过这种战术意图。” 苏昀:“......” 苏昀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评估。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第九区那些在泥沼里挣扎的烂泥,为了活命,确实比谁都能藏。 而且黑袍人本就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苏昀倒也没指望能从他嘴里听到什么极其长篇大论的战术分析。 他冷哼了一声,眼底那点勉强维持的平静瞬间被阴戾取代。 “你也是个没用的蠢货。” “堂堂苏家耗费无数资源喂出来的一把尖刀,竟然被第九区烂水沟里的一条爬虫给糊弄了。” “他藏拙,你就真的瞎了眼看不出来?不仅没摸清对方的底细,还让他在你眼皮子底下全须全尾地活到了现在,反过来咬了第一区一口。”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依旧如死木般低垂着脑袋的黑袍人。 “也就是你杀人的时候刀还算快。否则,你现在应该和地上这个废物一样,被丢进分解池里发挥最后的余热了。” “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面对苏昀这番字字见血、却又端着十足贵族做派的傲慢敲打,黑袍人依旧没有任何反驳。 他只是将本就低垂的头又往下压了半寸,摆出一副温顺、任凭发落的姿态。 “去把你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苏昀厌倦地收回目光,重新恢复了从容,像是在吩咐一件极其微不足道的小事,“拿上林萧给的权限,再去第九区。” 他看着全息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坐标,语气温和: “别让我失望第二次了。” 黑袍人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干涩: “是。” ... 风暴正在第一区的高处悄然酝酿,然而,作为这场风暴漩涡中最极其不可控的那个异数,此刻却对外界即将到来的杀戮一无所知。 或者说,他现在根本没有任何精力去理会外面世界的死活。 因为此时此刻—— 薄幸正极其百无聊赖地平躺在一片虚无的纯白空间里。 自从在那间破败的地下掩体里失去意识后,他一睁眼,精神体就已经被强行拉进了这个诡异的鬼地方。 没有那种撕裂神经的疼痛,没有窒息感,当然,也没有任何可以出去的门。 他在这儿四仰八叉地躺了不知道多久,脑子里已经把强行突破的方案从A计划推演到了Z计划,最后得出结论。 这破地方连个缝都没有,纯属白费力气。 “真是见鬼了……” 薄幸双手枕在脑后,对着头顶那片白茫茫的虚空悠长地叹了口气。 就在他琢磨着要不要干脆在这儿睡觉的时候,空间正中央毫无预兆地响起一声极其尖锐的电流音。 “嗡——!!” 紧接着,一阵极其刺目的强光轰然爆发! “...嘶。” 薄幸猝不及防,只觉得两眼一白。 他猛地偏过头,抬起手臂死死挡住视线,等那股刺目的光芒稍微柔和了一些,他才艰难地眯起眼睛,透过指缝看过去。 看清光源的那一瞬,薄幸整个人僵住了。 ...那里凭空悬浮着一颗发光巨蛋。 薄幸:“……?” —————— 有宝子说想要群,我研究研究 第102章 亲亲系统 薄幸面无表情地放下手臂,默默坐起身。 他觉得他大概率彻底死透了,并且极其倒霉地被什么不明生物强行绑定,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二次穿越。 他单手托起腮,心里正想着等会该吃煎蛋还是煮蛋... 【你好。】 一道声音从那颗蛋里冒了出来。 薄幸:“……” 他下意识地想抬起头,但那颗蛋实在是太亮了,简直堪比直视正午的太阳,刺眼的强光瞬间闪得他眼睛生疼。 “……先把你的灯关了。”薄幸极其痛苦地重新捂住眼睛,咬牙切齿地开口,“太亮了,闪瞎我了。” 蛋似乎在静默思考,片刻后那道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 【好的。】 随后蛋咔哒、咔哒地把亮度往下调。 从刺目的浴霸强光,降到客厅白炽灯,再降到护眼台灯,最后定格在了散发着淡淡荧光的微光状态。 薄幸:“……” 看着这既智能又异常智障的操作,他那被烧得七荤八素的大脑终于转过弯来了。 看来他并没有二次穿越,眼前这个蛋,显然就是之前那个没什么卵用的人机系统。 确认了自己目前的处境后,薄幸深吸了一口气。 他极其缓慢地放下捂着眼睛的手,看着那颗终于不再刺眼的蛋,有礼貌地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微笑: “...蛋哥。嗯,所以你能解释一下,你为什么是一颗蛋吗?” 【感谢您的提问,亲亲宿主。】白蛋的电子音瞬间拔高了一个甜度。 【因为之前系统处于休眠期,现已成功启动。当前显示为系统的初始形态。感谢您的理解与支持哦~】 薄幸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他觉得这颗蛋的腔调特别奇怪。 盯着它看了几眼后,薄幸清了清嗓子,学着它的语气道: “好的呢,非常感谢您的解答,亲亲系统~” 紧接着话锋一转,冷飕飕地问: “所以我要怎么出去?” 半空中的那颗白蛋明显卡了壳。 似乎是被薄幸这句毫不客气的直白提问和前面的阴阳怪气给噎到了,蛋壳上的光芒无语地闪烁了两下。 【傻子……现在出不去!还有,你能不能不要学我说话!】 “……” 【你外面的身体还在深度昏迷。】白蛋没好气地闪烁了一下,开始自报家门。 【我是个人气值收集系统,你懂吗?就是那种……哎,总之,我现在要是强行把你唤醒,根本无法保证你出去的瞬间不会变成个真傻子。】 薄幸极其敏锐地忽略了前面那堆毫无营养的废话,直接抓住了这段话里最致命的一个问题。 他挑了挑眉:“变成傻子?还有这种事?” 【……】 系统看着薄幸这副样子,顿时对他的前途表示极其沉重的担忧。 “行吧,那就等一会。”薄幸很从心。 *** 不知过了多久,薄幸睁开眼。 视线重新聚焦。周围静悄悄的,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没看见什么人。 正好和他的心意,薄幸活动了一下手腕,意外地发现之前那种仿佛要把灵魂撕裂的剧痛,竟然真的消散得没剩多少了。 既然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他打算重新做回那个冷酷无情的搞事业男人。 他走到窗口往下看了一眼,双手一撑,干净利落地翻身跳了下去,稳稳落入九区逼仄的暗巷中。 风迎面吹来。 【...所以我刚才都没说完,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个人气值收集系统,你懂吗?就是那种靠收集外界对你的关注和情绪波动来转化积分的系统。】 薄幸觉得这个蛋没必要再说一遍:“我知道我知道。” 薄幸一边借着地形快速穿行,一边有些懊恼地在脑海里开口: “比起这个,蛋哥,我现在有个更加严肃的问题想请教一下你。” 【你怎么了?】白蛋的声音立刻响起。 “我觉得我有点完蛋了。我之前不小心在主角面前发了个小疯。”薄幸叹了口气。 【嗯,我看到了,所以?】 “我想了一下,读者可能不太喜欢这种一言不合就发大癫的反派。”薄幸顿了顿,试探性地问。 “所以我想问,以你作为一个人气系统的专业眼光来看,这种被迫发癫的戏码,应该……不至于掉太多人气吧?” 积分不是实时统计的,他现在也查不了账。他其实就是有点心虚,想从系统这里要一点心理安慰。 谁知白蛋根本不接他的茬,毫不留情地反问:【那你当时发什么疯?】 这句话让薄幸思考了许久。 片刻后,他理直气壮地开口:“我觉得吧,我大概能把镜花的经历拼凑个七七八八了。” “就他那种处境,时乐又那么逼我,当时我身上还痛得要死,不发疯才不正常。” “毕竟人总会有很多副面孔,我这顶多算合理的情绪爆发,绝对不算ooc。” 系统沉默了两秒:【这倒也是。我觉得时乐也有问题,他要是当时不逼你,你干不出这种事。再说,没有那股剧痛催化,你也演不出来。】 薄幸扶了扶额,深表赞同:“你说得对,时乐大概率是没想到镜花居然这么脆。” 白蛋幽幽地闪烁了一下,话锋一转。 【不过你这人真是……我真怀疑你迟早有一天能把自己玩死。】 薄幸随即“哎”了一声,语气轻松:“那倒不至于,我很惜命的。当时也是看到我哥在场,我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那你还挺理直气壮?】系统冷哼一声,【你哥当时一直占着我的线,感觉气得不轻。】 “啊,那我下次注意点。”薄幸反省了一秒,活动了一下轻盈的手腕,“不过我觉得我现在身体很棒,能……” 【幸傻子。】系统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你还没听明白吗。你哥被你气跑了。要不是有我在,你现在还得痛得在地上打滚。】 薄幸脚下一顿:“啊?” 【我就是看你挺惨的,关怀一下你。】白蛋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腔调,【这第一次,就不收你积分了。】 系统觉得自己宽宏大量、雪中送炭,薄幸此刻就算不立刻痛哭流涕,起码也该给它行个三拜九叩的大礼。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某人显然并没有这种自觉。 薄幸毫无负担地轻笑了一声,毫无诚意地拉长了语调道谢:“那就谢谢亲亲系统了~” 【……】 说起这个,系统就觉得一阵憋屈。 它之前之所以用那种矫揉造作的客服腔调,纯粹是因为休眠期间翻阅了一本不知道哪来的《异世界生存指南》。 书上说,其他世界的顶级系统都是这么跟宿主沟通的,不仅显得专业,还能迅速拉近双方距离。 它满心欢喜地照搬过来,哪想到这人不仅反应极其诡异,现在还拿这话反过来恶心它。 为了强行打断薄幸的阴阳怪气,找回自己身为金手指的尊严,这个蛋决定亮出自己的杀手锏。 它光芒猛地一闪,硬生生转移了话题: 【行了,少来这套。你刚才不是还担心自己掉人气吗?】 系统语气一振,【所以现在,让我来看看你之前的成绩怎么样。】 话音刚落,那颗光秃秃的蛋壳上不知什么时候凭空架上了一副黑框眼镜。 它煞有介事地推了推虚无的镜框,摆出了一副查账的架势。 【嗯……目前的积分,大概是6040。】 念完数字,系统紧接着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沉吟:【嗯……】 这一停顿就是好半天没下文。 薄幸等了一会儿:“所以怎么样?” 系统没回答,但薄幸硬是从它那圆润的蛋壳上,看出一双隐藏在黑框眼镜后、正极其狐疑地打量着他的眼睛。 【……怎么会这样?】白蛋小声嘀咕了一句,似乎百思不得其解。 薄幸一愣,随即皱起眉:“所以到底是怎样。” 然而系统恍若未闻。 它连头都没回,直接一溜烟地跑到脑海深处的角落里去了,似乎打算蹲在那里和那串异常的数据死磕到底。 薄幸:。 看着这家伙极其不靠谱的背影,薄幸顿时又觉得自己前途一片黑暗。 ———— 看到这里宝宝们可不可求个五星书评嘿嘿嘿(๑°3°๑) 作者简介是q群谐音哦,正常的发不出来~有超级多饭 第103章 漫画(1) 算了,管他呢。这家伙看上去脑子也不太正常,指望它还不如指望自己。 薄幸收回心思。 眼下最要命的是,他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这具身体和瓦列里之间的联系太深了,就像是牵线木偶一样,导致他的行动处处受限,随时都有可能再次触发反噬。 这样下去迟早得完蛋,他必须得准备一个备用方案。 那颗蛋已经不知道飞到哪个角落自闭去了,不过系统商城应该不受影响。 薄幸索性一边穿行,一边点开虚拟面板逛了逛。 视线快速扫过一排排商品,最终定格在一个图标上。 【空白躯壳人偶】 售价:十万积分。 这玩意儿他其实之前就一直很想买了。 虽然现在手里只有六万出头,还差了一截,但薄幸精细地盘算了一下自己攒下的那点家底,等下次漫画剧情更新、新的人气值到账,应该刚好能买得起。 毕竟财阀都这么对他了,他怎么说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算算时间,现实世界那边的漫画应该也快更新了,看来还得再回一趟霓虹锦鲤。 毕竟在街头凭空捣鼓一具人偶,实在不太方便,一旦被人撞见,容易被当成变态。 拿定主意后,薄幸没有再过多停留,他极其熟练地避开了九区街头那些漫无目的的游荡者和探头。 霓虹锦鲤距离他刚才的位置不算太远。 薄幸熟门熟路地绕到后巷,溜进了自己常包的那间屋子。 【叮,漫画即将更新。】 【3】 【2】 【1】 紧接着,熟悉的失重感袭来。 眼前短暂地黑了一瞬,等薄幸再次睁开眼时,他的意识已经被传送到了那个专门用来阅读漫画的纯白空间里。 虽然薄幸觉得这次更新的间隔似乎有些快,但仔细想想也合理。 最近这段时间确实发生了太多事,各方势力的冲突已经到了临界点,剧情是该集中爆发了。 开篇没有任何废话,直接用几个极具压迫感的大分镜,把风雨欲来的局势狠狠砸在读者脸上。 画面首先切到了第一区的权力塔尖。 那是一间冷酷的纯白会议室,几个模糊的剪影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全息投影。 一颗正在剧烈搏动、光芒刺目的元核。 浓重的阴影掩盖了高层们的表情,但那种贪婪和迫不及待的张狂已经快要溢出画框。 旁白只有冷冰冰的一句: 【元核苏醒。第一区的耐心,彻底耗尽了。】 薄幸指尖轻轻一划,画面陡转。 顶层财阀奢华的办公室里,林萧那张平日里永远挂着伪善假笑的脸,此刻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昂贵的座椅,将那份染血的密报狠狠砸在桌面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桌面砸穿,摆件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镜片后的眼神暴戾得几欲吃人。 旁边的气泡框边缘锋利得像是要扎出血来,字号更是被加粗放大,占据了半个分镜: 【真他妈活腻了!九区这帮下水道里的杂碎,也敢来掀老子的盘子?!】 看着这几乎要溢出画框的戾气,薄幸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 不过林萧这么气急败坏也合情合理。 当年的丑闻一旦被彻底掀开,一区高层势必会陷入严重的内斗。 一旦变成一盘散沙,他们就根本无法组织起任何像样的力量,去抵御即将暴走的元核。 第一区风雨欲来,时乐显然早就预料到了局势的变化。 画面顺着林萧办公室地上的阴影向下延伸,自然而然地过渡到了昏暗的第九区。 画格里,时乐随手将一份残缺的战略图拍在苏冕心口。 “拿着自己琢磨。”对话框里只有简短的一句。 苏冕接过的瞬间,时乐已经利落地转身拉动枪栓,连一个多余的交代都没给。 薄幸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他没想到时乐打发人能敷衍到这个地步。扔张破图就让人自己去悟,这跟不管死活的散养有什么区别? 薄幸摸了摸下巴,觉得苏冕在时乐手底下混得实在太惨了。 干着最危险的活儿,受着最敷衍的待遇,这待遇还不如跟着他干。 他甚至开始琢磨把主角踹了自己上的可能性...说不定还能多赚点积分... 【你在想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一道幽冷空洞的声音突然在耳后响起。 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的白蛋,此刻正像个背后灵一样幽幽地漂浮在薄幸的肩膀后侧,蛋壳上还阴间地泛着惨白的光,鬼味十足。 薄幸:“……”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随后毫不客气地骂道: “你有病啊,我当然是在为大局做长远打算,严肃地思考怎么把水深火热的同伴从压迫中彻底解救出来。” 被骂了一顿的白蛋闪烁了两下,默默飘远了一点。 薄幸重新把视线投向屏幕。 接下来的情节他当时基本都在一旁看过,大致就是时乐单枪匹马,在九区错综复杂的废墟和暗巷里穿梭,硬生生溜着身后那群第一区派来的黑袍人,绕了大半个九区。 薄幸指尖连划,飞速翻过了这几页剧情。 紧接着,画面的视角如电影长镜头般陡然拉远,周遭的枪炮与喧嚣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一轮清冷孤寂的残月悬挂在荒芜的夜幕之上,凄冷的月华倾泻而下,穿透交错狰狞的枯树枝桠,无声地沾染上一片在夜风中猎猎翻涌的黑色衣角。 浓重的阴影吞噬了那人的大半个身形,特写的分镜里,唯独漏出了一双标志性的猩红眼瞳。 薄幸滑动屏幕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划过一丝错愕。 他没料到漫画竟然会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专门给他切了这么一个逼格拉满的特写。 随后,在下一个极窄的细长画格中,树冠枝叶微动,那道漆黑的残影已然消散在了原地。 这一页刚翻出来,原本还算清爽的屏幕瞬间被密密麻麻的弹幕彻底淹没: 【啊啊啊啊啊镜花你嫁给我吧!!!】 【?】 【大胆妖孽!竟敢隔着屏幕勾引老子!】 【卧槽,镜花就这样在暗中视奸?等一下,那个黑袍人该不会是察觉到了镜花的视线才开始跑的吧?】 【是的,被你发现了,我的妻子就是这么权威(点烟.jpg)】 【楼上几个拔剑吧!明明是我拿命宠爱的老公好吗】 【不过镜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啊?难不成他也关心时乐的大计?暗中守护?】 【路过随便磕一口!相爱相杀,入股不亏啊孩子们!】 第104章 我被捅死了 画面并没有在这个特写上停留太久,仅仅是一瞬,分镜便再次切回了时乐这边。 只见身处战局中的时乐若有所觉般,抬眸往枯树的方向深深瞥了一眼,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将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的烂摊子上。 紧接着,便是他与蓝糯的一番争吵。 两人剑拔弩张、互不相让,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档口,水月也慢悠悠地从掩体后晃了出来,强行给自己蹭了个出场镜头。 看到水月那张熟悉的脸,原本还在尖叫“老公”的弹幕画风陡然一转: 【救命,感觉每隔几话水月都要跑过来问问时乐钱攒了多少了,水月是不是有什么催债任务。】 【咱时乐也很想攒钱吧,别怪他了,拉扯这么大一个队伍养家糊口不容易】 【蓝糯气鼓鼓跟时乐吵架的样子好可爱捏,打起来打起来!】 【笑死,水月这出场时机,专挑人家吵架的时候来催债是吧?】 【等等,家人们,我好像发现了一个华点……】 【不对啊,你们仔细看时间线!镜花前脚刚走,水月后脚就冒出来了,这搞什么?水月该不会是在故意躲着镜花吧?!】 【??卧槽,前面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为啥啊?】 【这俩人以前甚至都没怎么同过框!绝对有阴谋!难不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过去?】 看到这条弹幕,薄幸在心底深以为然地赞同了一声。 那确实挺见不得人的。 毕竟镜花水月压根就不存在什么过去。 不过,这群读者的发散性思维倒是给他提供了一个绝妙的灵感。 既然大家都这么期待这俩人之间有点什么,那说不定以后镜花和水月还真能同框一次。 他脑海中浮现出商城里那个售价十万积分的空白躯壳人偶,暗自盘算着接下来的操作空间。 往后翻页,接下来的分镜竟然切给了苏冕。 苏冕现在也算是主角团的核心成员,在这种高潮剧情里给点镜头倒也合理。 紧接着,便是陆诏出场后的那番癫狂发言。 当时在现实里,薄幸赶过去的实际时间偏晚,根本没听到多少陆诏的大放厥词。 现在倒好,直接在漫画的全知视角里一字不落地补全了。 画格中的陆诏近乎歇斯底里,眼底的暴戾与偏执几乎要穿透纸面,甚至扬言要一点一点给他讲镜花的过去。 面对这种极具冲击力的反派狂言,弹幕的画风却朝着另一个极其诡异的方向狂奔而去: 【你说得对,他确实是个疯批。但在我眼里,这分明就是一只拼命想要引起关注,却被主人冷落抛弃的悲催恶犬罢了】 【听到连陆诏这种疯狗都得承认镜花漂亮,我就彻底放心了。妻子的美貌,丈夫的荣耀(安详点烟.jpg)】 【不是,家人们谁懂啊!陆诏越是这么发大疯,我越是细思极恐……镜花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地狱开局,才能让身边沾上的人都变成这种极品疯批啊?】 【呜呜呜呜刀死我了!老贼说话!镜花那副满不在乎的面具下面到底藏了多少把刀子!谁懂那种“看似没心没肺,其实早就碎得拼都拼不起来”的破碎感啊!求求了,来个人疼疼我老婆吧!】 【希望全世界能对小镜好一点】 【你从背后捅我一刀,我不怪你,因为我把你当朋友。你从背后捅我第二刀,我也不怪你,因为我已经被捅死了】 【...】 薄幸看着这些满屏乱飞的弹幕,深感欣慰。 真是的,他这都还没开始正式发力表演呢,这届读者就已经学会自己发刀子,自己找虐了,这人气值简直就跟白捡似的哗哗往上涨。 薄幸指尖继续往下滑动。 紧接着的分镜,便是镜花那极其野蛮且极具压迫感的正式入场。 而在随后的对峙中,陆诏那张癫狂的脸占据了半个画格,他当着众人的面,吐露出了关于“元核”的惊天秘密。 这个重磅的信息点犹如一枚深水炸弹,瞬间引爆了当前的局势。 同时也极其巧妙地对照了这一话最开篇时,一区那些高层为什么会突然耗尽耐心、急不可耐的动机。 整个故事的明暗线在这里彻底交汇,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 随着剧情被推向最高潮,弹幕的刷新速度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镜花每次出场都让我心尖一颤,这看来就是我爱他的证明[大哭]】 【等等,细思极恐!陆诏怎么连元核的底细都这么清楚?感觉他跟元核绝对有关系啊,他该不会也是一区养的狗吧?跟之前那群黑袍人是一伙的?】 【不确定,再看一眼。】 【不是,最后陆诏的那句退场语真的好有宿命感。感觉他跟镜花绝对有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去,那种偏执又爱而不得的疯批感,就像是“明月高悬,却偏偏不独照我一人”的酸涩和绝望……香晕了】 薄幸看着这条弹幕,嘴角微微抽搐。 薄幸根本不知道他和陆诏有什么刻骨铭心的过去,他现在更关心的是随着弹幕涌来的人气值。 不过,爽归爽,薄幸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升起了一丝忐忑。 按照时间线,后面马上就是镜花和时乐单独对峙的戏份了。 时乐毕竟是这部漫画名正言顺的正牌主角,自带庞大的粉丝盘,而读者接下来马上就要看到自己毫不留情地对着主角“发癫”。 估计这一段看完,读者肯定得觉得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东西。 但薄幸也很无奈,有时候做人就是得狠一点,当时那种命悬一线、痛不欲生的情况,他不发那个疯根本收不了场,说不定也会影响后续剧情的推进。 正琢磨着,那道幽幽的白光又飘了过来。 白蛋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自闭,凑到虚拟屏幕旁边,出声问道: 【你看完了吗?】 “还没,还差最后一点。”薄幸叹了口气,指了指还没翻开的下一页,“这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我感觉我要完蛋的那部分。” 一听这话,系统原本百无聊赖的光芒瞬间亮堂了起来,兴致勃勃地往前挤了挤: 【哦?那我倒要好好看看呢。】 薄幸懒得搭理这个人机,深吸了一口气,指尖一点。 第105章 论坛炸了 虚拟屏幕上,黑白线稿翻开了新的一页。 画面骤然切换,给到了时乐一个特写。他在纷乱的人群中,与镜花投来的视线不期而遇。 那一刻,漫画没有给出任何对白,只用极致的笔触描绘了时乐复杂的眼神。 【又遇见了……时乐这个表情,啧,说不清道不明的。】 【我就说!我家CP肯定有前途,tag我都创好了】 【时乐os:他会说什么?他会做什么?】 【感觉乐乐现在就像一只想对着大佬拼命摇尾巴,又怕被一脚踹开的小狗。】 紧接着,漫画的剧情飞速推进。时乐以某种理由,将镜花单独带离了人群。 接下来的几格分镜张力十足。 时乐假借着“系统故障”的名义,言语间充满了试探。 然而,镜花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眼睛仿佛能洞穿一切谎言。 下一瞬,画面被一个极具冲击力的分镜占据。 上半格,是镜花那双亮得过分的红色眼瞳,冰冷,不含一丝人类的情感。 下半格,是他微微勾起的唇角,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嘲弄。 冰与火的反差被压缩在同一张脸上,压迫感几乎要冲出屏幕。 读者又疯了! 弹幕的刷新速度快到飞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 【等等!你们看镜花的手!他反手拔刀了,但是他的手在抖!镜头给了特写的,他的手在抖!】 【明明之前杀那群黑袍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这次对着时乐,他居然……我不敢想了呜呜呜。】 【我为什么会心疼一个反派啊,我不对劲】 就在读者们疯狂解读镜花这细微的颤抖时,剧情急转直下,时乐面对着镜花的刀锋,竟说出了一段惊人的独白。 那是一个关于“过去”的真相,一个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人的秘密。 【我靠我靠!这个情报我们读者竟然现在才知道?!】 【啊啊啊啊啊啊一时间不知道该心疼哪个】 【救世主这个称号,听起来总该是那些游刃有余的年长者才能胜任,可偏偏选中了一个孩子……时乐呜呜呜他们把你当做救世主,但是你真的愿意担起这个责任吗……】 而就在这时,一个眼尖的读者发出了一条石破天惊的弹幕。 【等一下!你们还记不记得之前有一话的漫画封面,是一个背对着我们的神秘黑色身影?我靠我靠我靠!是镜花啊啊啊啊!那个背影是镜花啊啊啊啊啊!我死了啊啊啊啊啊!】 这条弹幕像点燃了火药桶。 【卧槽!真的!回去翻了,一模一样!漫画家你这家伙……到底埋了多少伏笔!】 【所以镜花以前也……?刀死我了刀死我了刀死我了嘿嘿嘿嘿嘿嘿嘿……】 【坏了,这里又疯一个。】 【镜花都是三罪之一了,合着他们全都是身不由己,被高层拿捏得死死的啊……】 漫画的剧情还在继续。 或许是时乐的独白触动了旧伤,镜花的神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痛苦,身形微晃。 时乐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住他。 也就在这一刻,镜花猛地回神,反手死死握住了那把几乎要出鞘的短刀! “锵”的一声轻响,刀刃与刀鞘摩擦,尖锐刺耳。 一个巨大的透视分镜,将两人一触即分的神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时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满眼错愕。 而镜花,眼底的杀意和痛苦交织翻滚,最终又归于一片死寂的冰冷。 【妈呀宝宝你吓我一跳!真动杀心了??就因为时乐那句话?】 【等一下让我捋捋……所以他不是真的要杀人,是那句话戳到他了?戳到哪了?】 【我突然有点不确定我之前是不是看懂了这个角色……他之前那些冷酷的表现,有没有可能其实是……】 【楼上你不说我还没往那想。但这一话回头看前面好几个细节确实对得上,细思恐极】 【所以他那个壳是装的。全是装的。我操。】 【………镜花这个角色好可怕。不是反派的问题,是"我好像被骗了整整一百八十话"的可怕。】 【外狠内碎这个反差也太要命了吧,长得还踩我xp,我要完】 【镜门。】 【……镜门。(小声)】 薄幸原本还悬着半颗心,怕这次的剧情转折太猛、读者接不住。 结果刷了几屏下来,发现论坛已经自发裂成了三个阵营互相掐架,其中"镜门"两个字出现的频率高得离谱。 他靠回椅背,指尖无意识地划着屏幕,表情说不上轻松,但至少那根紧绷的弦暂时松了松。 旁边的白蛋不知何时已经不发光了,整个蛋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薄幸侧头瞥了它一眼,好奇道:"怎么不说话了?" 白蛋幽幽地亮了一下,光芒显得有些呆滞。 【……我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什么?" 【我在想,我现在要是跪下来喊你一声'幸神',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发财。】 "……" 薄幸笑了一声,屈指弹了弹蛋壳:"你一个鸡蛋,跪哪条腿?" 白蛋的光抖了抖,竟一时语塞。 薄幸没再逗它,收回手,顺手退出了漫画页面。 评论区的即时反馈固然直观,但真正有含金量的深度讨论,还是得去读者论坛里翻。 于是退出漫画页面,转头去点读者论坛。 然而页面刚跳转,就卡在了一片空白里。 加载圈转了一圈。 又转了一圈。 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薄幸皱了皱眉,退出去重新点了一次。 结果还是一样。加载条走到百分之六十二就卡死,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 第三次,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白屏。 薄幸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再点第四次。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旁边那颗悬浮着的蛋。 白蛋正无所事事地飘在半空,察觉到那道视线,光芒闪了闪:【你看我干嘛?】 "你一过来就加载不出来了。" 【???】白蛋的光芒剧烈抖动了一下,【加载不出来你不找找自己的原因?】 “我不管。”薄幸面无表情,“你来之前好好的。” 【……】 白蛋沉默了足足两秒。 【我日。】 薄幸挑了挑眉。 白蛋深吸了一口气,蛋身上下颤了颤,像是在做某种自我心理建设。 片刻后,它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还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慈悲: 【算了,你是个傻子,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薄幸:。 他都不知道该先计较“傻子”还是先计较“一般见识”。 第106章 孩子红温了 然后白蛋就飘走了。 说是去后台检修数据传输通道,毕竟它也是头一回当系统,这种技术故障它虽然没碰到过,但好歹比薄幸专业。 要是修好了发现里面骂薄幸骂得太难听,它可以考虑先把那些评论删一批,免得薄幸的玻璃心当场碎成渣。 白蛋钻进后台。 薄幸靠在原地等了一阵。 说实话他现在的心情挺复杂的。 一方面确实想赶紧看到读者的反应,另一方面又有种赴刑场前的微妙紧张。 毕竟他在漫画里的发癫事,怎么说呢,换他自己是读者,他可能也会想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后台那边迟迟没有动静。 薄幸往里瞥了一眼:“你怎么这么慢?” 没回应。 又过了一会儿。 “喂?” 还是没声音。 又等了大概三十秒,后台深处终于传来白蛋的声音,但那语气不太对劲: 【别催了!读者论坛炸了!】 薄幸眨了一下眼。 “什么叫炸了?” 【就是字面意思的炸了!】 白蛋的声音里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慌张里夹杂着困惑,困惑里又裹着一层见了鬼的荒谬感。 【按道理不应该这样的,我们的位面连接通道都是总部统一分配的,带宽预留很充裕,正常反派角色根本用不满……可是——啊操!】 薄幸听见后台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踹了一脚。 “……” 【我真的服了!你还说不是你自己的问题!我们这套系统运行几百年了,从来没出过这种状况!】 【……算了算了,你先别动,等我把违禁词屏蔽列表更新完你再来看。】 然后嘀咕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哪个家伙能把论坛挤崩的啊真是活久见”,声音就彻底消失了。 薄幸在外面又等了很久。 久到他开始怀疑这颗蛋是不是在里面偷偷先看完了所有评论,正背着他一个人消化情绪。 “怎么样了。”他出声。 系统没答。 又过了一阵。 “你到底怎么样了。” “……” 薄幸忍无可忍:“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白蛋的声音终于从后台飘了出来,但那语速明显比平时慢了半拍,一字一顿的,像在斟酌措辞: 【呃……我觉得……屏蔽词可能还得再加几个新的……】 说到一半,它顿住了。 大概是感受到了薄幸正盯着自己看的那个眼神,那种“你要是再吞吞吐吐我就把你煮了”的眼神。 白蛋赶紧转了口风:【已经加载出来了,你现在要看吗?】 薄幸没吭声。 【就是……有点那种……怎么说呢……跟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白蛋又沉默了一瞬。 那个沉默的长度非常耐人寻味。 不像是在组织语言,更像是在纠结到底要不要提前给薄幸打个预防针,但想了想又觉得打了也没用。 【你自己看吧。】 薄幸叹了口气。 行。 来吧。 他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伸手点开了光屏。 论坛页面终于刷了出来。首页置顶的第一个帖子,点击量已经飙到了一个极其离谱的数字,几乎是平时热帖的四五倍。 而那个帖子的标题—— 【镜花…镜花…请狠狠 薄幸刚点进去,还没来得及看清正文,屏幕猛地暗了下去。 【不行!不行!你怎么一上来就点这种帖子!】 白蛋的蛋壳裂开了一瞬。 薄幸盯着漆黑的屏幕,有些懵逼:“我随手点的啊。” 【你这手是开过光还是淬了毒?】白蛋气得在半空乱转。 【这种内容能播吗!啊?我总算知道刚才为什么卡这么久了,后台全是这种过不了审的敏感词,防火墙都快烧红了。】 薄幸无言以对:“……那我再换一个?” 白蛋颤巍巍地摘下那副虚拟眼镜,往后退开了老远,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 【你点吧,点吧,你最好看着点。再点出这种东西,我就直接自闭。】 薄幸这次谨慎了许多,指尖在虚空中悬停半晌,挑了一个看起来稍微正常点的标题。 《论逻辑崩坏与镜花的人格魅力》 结果点开一看,主楼第一行就是: 【我觉得逻辑崩坏未必有镜花牛逼,毕竟逻辑只折磨我的大脑,镜花折磨我的全身……】 薄幸:“……” 他往下翻了翻,评论区的画风已经彻底脱离了碳基生物的范畴。 【哦呀,小猫…小猫…】 【说真的,镜花这种食材,开始尝起来辛辣刺激且表面坚硬,处理不当还会弄伤手。但只要好好绑起来……(后面放不出来)这个辣的我满地乱爬的男人啊啊啊啊啊斯哈斯哈】 薄幸:“………………………………”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转过头,虚心地请教躲在角落里的系统: “嗯……这写的是什么食材?现在的读者已经开始在漫画评论区交流厨艺了吗?” 系统死死盯着薄幸那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耳尖,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你他妈再给我明知故问一个试试??】 薄幸更红了。 “等等,等等,不是…”薄幸试图辩解,却发现语言在这一刻显得极其匮乏。 系统长叹一声,摇了摇头,心说真是造孽,都给孩子整红温了。 于是它跑得更远了些,独留薄幸面对这些未知的风暴。 第107章 这次的读者都不正常 薄幸划了好几下屏幕,越看越迷糊。 他是不是少看了点什么? 怎么评论区跟过了一个纪元似的,画风全变了? 他退回去反复刷新了好几次,目录里始终只有他刚看完的这一话,半点新章节的影子都没有。 薄幸盯着页面末尾那个大大的 To be continued 看了整整五秒。 “……” 不会吧,他跟这帮读者看的不是同一部漫画? 他往后瞟了一眼。 白蛋已经跑出去老远,正背对着他整理什么数据,整颗蛋散发着一种“别叫我”“跟我没关系”“我什么都没看到”的气场。 薄幸深吸了一口气。 “你回来一下。” 白蛋没动。 “帮我筛一下。”薄幸说,语气罕见地放软了一点,“你也看到了,我自己点一个炸一个,不如你先帮我过一遍。” 白蛋远远地回了一句:【你一个大男人……】 “大男人怎么了,大男人就得生看那个食材帖?” 白蛋沉默了两秒。 它其实也觉得那个食材帖挺炸的。 最终还是晃悠悠地飘了回来,被薄幸一把薅住。 白蛋挣了一下没挣动,认命道:【行行行,你松手,壳都给我捏裂了。】 它花了大概三分钟,把论坛里明显不正经的、擦边的、纯发癫的帖子统统灰掉,剩下的按热度重新排了一遍,往薄幸面前一丢。 【能看的都在这了,总共十七条。】顿了顿,又补了句,【其中有三条我也拿不准,你自己判断。】 说完它又往后退了退。 这次没跑太远,但也保持了一个安全距离,那种“出事了我能第一时间关屏幕”的距离。 薄幸随手往下划了划,刚被筛选干净的评论区,终于露出了点正常人的样子。 【等等……原来镜花也一直被那群财阀攥在手里吗?!难怪从头到尾都透着股窒息感,这群畜生根本不是人啊……你到底吃了多少苦……】 【我将做法请幸福降临在镜花身上】 【时乐干了我一直想干的事,可恶】 【话又说回来,有没有人分析一下这话】 薄幸没在这些发言上多停留,直接点开了热度最高的一条。 标题很正常,甚至带着股学术味。 【关于镜花行为逻辑的几处矛盾分析】 薄幸心里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他往下翻。 帖子的楼主语气很冲,用词也不客气,但条理异常清晰。 每一段论述都配了漫画截图,关键画面还用红框圈了出来,箭头标注得整整齐齐。 【你们先看这里。】 截图是镜花第一次正面遇时乐的那场。楼主把前后三个分镜拼在一起,用红线连了镜花的视线方向。 【镜花首次碰上时乐,废话不多,照面就是快准狠。】 【这没问题,对吧?完全符合人设。】 【现在看这话。】 第二张截图被放大了两倍。 薄幸认出来了,这是镜花拿刀抵着时乐脖子的那一幕。刀锋贴着皮肤,角度刁钻,画面张力拉得很足。 但楼主圈出来的不是刀,是镜花握刀的手。 【看清楚了吗?刀刃偏了。】 【他完全可以直接抹过去。以镜花的性格和战斗习惯,这一刀没有任何理由停。结果呢?最后就浅浅划了一道口子,连血都没怎么出。】 下面紧跟着一段,楼主的语气更冲了。 【别跟我扯什么,啊,“当时镜花状态不好打不过”。】 【放屁。】 【前面他战损更严重的时候,照样踹得时乐满地找牙,那场打戏分镜我都给你们截好了,往上翻第三楼自己看。】 【你告诉我同一个人,前脚半死不活还能把对手按在地上锤,后脚拿着刀抵在人脖子上反而下不去手了?】 【这叫状态不好?】 【这叫有鬼。】 薄幸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继续划。 他把那张被放大的截图又看了一遍。刀刃的角度,镜花指节的微妙偏转—— 楼主说得对。 那一刀,确实偏了。 他继续往下看。 【至于评论区某几位说“镜花是被时乐打动了所以手下留情”的。】 【这种话我都懒得评价,纯纯浪费我打字的力气。感动个屁,你看镜花像是会被感动的人吗?那张脸写过“心软”两个字吗?】 楼主最后的结论被加粗了,单独占了一整段的位置,底下的回复数是整个帖子里最炸的。 【我把话撂这了。】 【镜花水月这两个角色之间,绝对有问题。】 【要不,镜花是在通过水月观察时乐。】 【要不,镜花他自己就是水月。】 【不然你怎么解释水月毫无征兆地出现,又怎么解释镜花对时乐态度的前后断裂?这两件事单独看都说不通,放一块刚好能对上。】 【随便你们信不信,反正我赌这个。】 帖子到这里就没了。 薄幸盯着最后那行字,许久没动。 白蛋在后面探了探头,见他表情不对,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怎么了?这帖子…不正经吗?需要我关掉吗?】 屏幕的光打在他的脸上,他托着腮,片刻后摇了摇头。 “不,这太正经了。” 他往后靠了靠,语气有点复杂:“正经到我有点想骂人。” 白蛋没听懂:【啊?】 “我说白了,这次的读者都不正常。” 系统支吾了几秒:【嗯…确实…读者不该这么聪明。】 薄幸看了它一眼:“什么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怀疑你是不是把我的读者换了一批。” 系统请苍天辨忠奸。 【我??换读者??我一个系统辅助AI我拿什么换??我有那权限吗??】 薄幸默了默。 “算了算了,猜到了又没做实。”薄幸往下翻页,“你自己看看,现在论坛里信他的有几个。” 白蛋往下一划。 评论区果然已经打起来了。 热评第一条,四百多个赞。 「笑了,又一个过度解读的。刀偏了就是镜花=水月?我吃饭筷子歪了是不是也能说明我是秘密特工啊?」 底下跟了一串哈哈哈。 第二条稍微正经一点: 【楼主分析的刀刃角度确实有道理,但结论跳太快了。镜花手下留情的原因有很多,不一定非要扯到水月身上。】 【而且水月的行为逻辑跟镜花完全不同,镜花的性格感觉比水月锐利多了,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他能绷住三秒不拔刀我吃。】 薄幸看到这条,差点没绷住。 不是,你还别说,镜花演水月那段他确实快绷不住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没绷住那一下也被他掰回来了。 毕竟面部管理这块他还是有点东西的。 楼主本人回了一句: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镜花每次一走,水月就出来了?」 「你翻翻看,从头到尾,这两个人有哪怕一次同时在场吗?」 这条回复底下安静了好几秒。至少从时间戳上看,是安静了整整四分钟才有人回。 然后评论炸了。 「……妈的你不说我还真没注意。」 「等等我去翻,别急。」 【翻完了。我翻完了。真没有。我草】 【我说呢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你们发现没有,水月出场从来没有正常的来路,每次都是镜头一切他就在那了,没有任何从远处走来的过渡镜头。】 【这种处理方式如果是两个独立角色,完全不合理。】 否定派显然也慌了,紧跟着有人回: 「巧合吧?作者可能就是交替推剧情,先写镜花的线再写水月的线,没那么多阴谋论。」 「那请问为什么不安排一次同时在场?哪怕远景里站个背影也行啊?这都多少话了,一次都没有,你管这叫巧合?」 第108章 你这不是诈骗吗 这条底下没人敢接了。 薄幸盯着屏幕。 白蛋凑过来瞄了一眼,又缩回去。 帖子最底下,楼主又冒了一次头。语气不冲了,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 「我再说最后一遍。」 「这两个人,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 「你们觉得这是巧合也行,正常叙事节奏也行,漫画家偷懒也行,全随你们。」 「反正我的话放在这了。后面剧情出来的时候,记得来这条底下给我磕一个。」 薄幸:“……” 白蛋飘过来,试探性地:【……要不我帮你关了?】 "关什么关。"薄幸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响了两声,"关了我就看不到他们吵架了。" 【你还有心情看吵架呢?人家都快把你底裤扒了。】 "扒了吗?没扒。"他把手枕到脑后,"差一环呢。他所有的推测都差最后一步实锤,只要这一步落不下来,他永远只能停在高度怀疑。” 薄幸哼了一声:“高度怀疑和确认可是两码事。" 他说得挺轻松。 白蛋将信将疑:【那你干嘛刚才脸那么臭?】 薄幸想了想,很诚实地说:"被人在后面追着跑的感觉确实不太爽。" 白蛋无语了。 “不过有一个地方要改。"薄幸坐起来,语气转得很快,"之后不能再用这个节奏了。” 白蛋想了想:【那你打算怎么办?拉开间隔?】 "怎么可能,拉间隔只能堵推测,堵不住怀疑啊。" 薄幸重新点亮屏幕,拇指在论坛页面上点了两下,"得下一剂猛药。" 白蛋觉得它可能不想听,但还是问了:【什么猛药?】 "找个节点,让镜花和水月的行动线产生一次表面冲突。"薄幸说,"让那帮分析派自己打自己的脸。 “让他们觉得这两个人不太可能是同一个。逻辑上能自洽就行,不用太重。点到为止,别演过了。" 白蛋消化了两秒:【等等,那不就是……故意误导读者?】 薄幸弹了一下它的蛋壳:"叙事策略。" 【那不还是诈骗吗?】 "……你这个蛋怎么什么词都往犯罪上靠。" 【我就事论事。】白蛋飘远了一点,语气理直气壮,【你前面铺了那么多暗示让人往那个方向猜,人家真猜到了,你又要把路给堵上。】 【这搁现实里叫什么?叫钓鱼执法。】 薄幸“嚯”了一声:“你法律知识还挺杂。” 【当然,我什么知识都杂,我是系统。】 薄幸没搭理它了,视线重新落回论坛页面,把几个帖子的互动数据又扫了一遍。 发帖量在涨,回复量在涨,连几个平时不怎么冒头的深水读者都浮上来参战了。 他退出论坛,调出后台的人气值面板。 数字跳了一下。 薄幸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往后靠了靠,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没忍住笑了。 "看来是我格局小了。" 他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 争议本身就是流量。他早该想到的。 白蛋飘回来,见他表情松快了不少,试探着问:【所以……人气值没事?】 "没事啊。不光没事,还涨了。"薄幸把面板往它那边转了转,"你自己看。" 白蛋飘过来,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紧接着,一道没有感情的机械音在薄幸脑子里响了起来—— 【叮——本期连载人气值结算完毕。获得人气值8048点,结算积分80480。】 系统悬在半空的身体猛的一顿。 【个、十、百、千、万……】 它数了两遍。 【八万?!】 薄幸斜着眼看它,嘴角憋不住地往上翘:"哎,激动啥,淡定淡定。" 白蛋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八度:【八万零四百八十???你上次才四万出头!翻倍了!这合理吗!?】 它觉得系统应该是小数点标错了,又冲回去把面板上的数字逐位核对了一遍。 【不对不对不对,】白蛋喃喃道,【我有个同事跟过六个宿主,加起来单期最高纪录也就三万七。】 【系统培训的时候拿出来当范例讲的那个案例,巅峰期才四万二,那可是拿了年度最佳的。】 它又转了一圈。 【你一个刚连载没几期的新人,你凭什么八万?】 “是吗?”薄幸歪了下头,又自己回答了,“确实挺多的,比上次多了一倍呢。” 【……】 白蛋觉得它跟薄幸之间存在根本性的沟通障碍。 【你就这么反应???】 “我很激动啊。”薄幸已经在翻系统商城了,手指划得很快,目标明确,直奔某个收藏夹,“但是激动不能当饭吃,钱才能。哎对了,之前那个人偶,多少钱来着?” 系统还没从八万的冲击里缓过来:【……哪个人偶?】 "就那个,我之前眼馋了好久买不起的那个,角色定制人偶。" 薄幸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一度,手指划拉屏幕的速度明显加快。 他翻到了。 商品页面弹出来。 【高仿真可操控人偶(限定款)】 售价:100000积分。 功能写了一长串。 能独立行动,能自主应答,战斗力可调节。 最关键的一条藏在功能栏倒数第二行,薄幸当初就是被这条勾住的: “可绑定独立身份,与宿主身体互不关联。” 多好,这样不该找的人就找不上他,比如那个瓦列里。 上回他盯着这条看了五分钟,然后低头看了眼自己当时那点可怜巴巴的积分余额。 看都看不起。 现在不一样了。 薄幸二话没说,直接点了购买。 积分扣除的瞬间,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匣凭空出现在他手边,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他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个约莫十五公分高的人偶,材质介于瓷与骨之间,面容是空白的,就等着他自己填。 他把人偶拎起来,转了两圈。 做工相当精细,关节衔接处几乎看不见缝隙,指尖甚至刻出了指纹的纹路。 【你要捏脸了吗?】系统问道,【你要捏一张和镜花一样的脸?】 薄幸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角落那面半身镜前。 镜子里映出镜花的模样。 第109章 离开 说实在的,他每次对上这张脸都得愣个半秒。 镜花底子好得过分,五官结构是标准的攻击性长相,眉骨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得能裁纸。 但偏偏眼型又收了一分,尾端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多少带点不正经。 整张脸放在一起,就是那种“你说他好看吧确实好看,但你总觉得他下一秒要搞事”的程度。 白蛋飘到他肩膀后面,看着镜子里的画面,忽然叹了口气。 “你又怎么了?”薄幸转眼看他。 【没什么,就是理解了一下为什么你演反派这么顺。】 “……谢谢,这句话听着不太像夸人。” 【是夸!真的是夸!】白蛋赶紧找补,【就是那种,嗯,老天爷给你安排好了工种的感觉……】 “越描越黑了你知道吗。” 薄幸懒得跟它纠缠,重新走回桌前坐下。他把人偶拿起来,翻到正面。 然后抬手调出面板,找到人偶的设定界面,选了“面部同步”。 系统扫描了他三秒钟,镜像数据直接灌了进去。 人偶原本空白的脸上开始浮现五官,从眉骨开始,一笔一画地“长”了出来。 不到十秒,桌上多了一个缩小版的他。 薄幸把人偶托在掌心,一手捏着它的下巴,左看右看。 微微偏了偏头,又换个角度端详了一下。 人偶那张巴掌大的脸被他的指腹抬着,五官精致,眼睛半阖,嘴唇抿成一道浅痕,看上去冷淡又矜贵。 他凑近了些,拿拇指蹭了蹭人偶的颧骨。 白蛋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 【你们俩有些暧昧了。】 薄幸手一顿,偏过头一脸茫然:“啥?” 系统:【……当我没说。】 薄幸奇怪的看了它一眼,心道自己不过是在孤芳自赏,怎么又暧昧上了。 他没理系统,将目光重新放在人偶身上。 桌上的人偶忽然睁眼,没有注入意识的瞳孔一片涣散,呆滞地望着虚空。 【你打算什么时候用啊?】 “压箱底的好东西,总有派上大用场的时候。”薄幸把人偶丢进物品栏。 以后的路怎么走,是个需要盘算的问题。 他觉得短时间内绝对不能再去见时乐了。 那天毫无征兆地倒在他面前,薄幸不知道时乐是怎么想的,反正他自己回想起来,满脑子都是该怎么重新定义和这个人的距离。 加上论坛里那些离谱到家的言论,避风头成了当下最稳妥的选择。 【要不……你先消失一段时间?】白蛋提议,【出去躲躲清静。】 薄幸点了点头,心道这颗蛋有时候还是蛮懂他的。 他将人偶收了起来。 出门左拐,情报屋的门虚掩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香气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 薄幸皱了皱鼻子,权当没闻见,推门进去。 “夫人,我得离开几天了。” 吧台后,锦鲤夫人正用一根白玉簪子慢条斯理地搅着锅里那锅颜色堪比毒液的浓汤,闻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红唇轻启,嗓音里带着股慵懒的调子。 “我还以为你在里面孵蛋。”她红唇微启,嗓音沾着汤气的氤氲,慵懒又黏糊。 “怎么,一区的家书到了,催你回去继承亿万家产?” “那倒没有,就是腻了,出去溜达溜达。” 薄幸熟门熟路地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仿佛没看见那碗被推过来的绿色不明液体。 “再待下去,我怕是要在你这儿发霉了。” 锦鲤夫人手腕一顿,玉簪在锅沿“叮”地一磕,脆响在略显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她终于抬眼,眼波横过来,似笑非笑。 “发霉?我这儿水土养人得很。” 她说着,用那根玉簪优雅地将汤碗又往前推了半寸,气泡咕嘟得更欢快了,“喏,一区贵族小姐的养颜秘方,姐姐亲手熬的。” “喝一碗,抵你外面溜达十天。” 薄幸身体立刻向后靠进椅背,拉开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脸上写满敬谢不敏: “别,这好意我心领了。我怕这碗下去,继承家产是没戏了,直接去地府报到比较快。” “没品的东西。”锦鲤夫人笑骂一声,非但不恼,眼底趣味反而更浓。 她用簪尖挑起一滴颤巍巍的汤汁,送到自己唇边吹了吹,然后面不改色地抿了,还回味似的咂了下嘴: “多好的东西……你不喝也行,拿条情报来换?” 薄幸觉得锦鲤夫人这是在利诱,她似乎总是在炫耀自己这里的吃食有多么的美味。 不过好歹也是锦鲤夫人的情报,他还是抱着试试的心态,用一副商量的口吻道: “你的情报什么时候用碗量了?” “不如夫人你先说说是什么情报,我听听看,值不值得我英年早逝。” “想空手套白狼?”锦鲤夫人眼角一扬,“门儿都没有。” 她索性收回手,自己舀了一勺,在薄幸“你疯了”的注视下,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末了还品鉴似的咂了咂嘴。 “你也不懂欣赏。”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锅里的汤还在咕嘟作响。 锦鲤夫人放下汤碗,声音里的玩笑意味淡去几分,却依旧带着笑:“说真的,你这节骨眼上出去,可不是什么好时机。” “九区现在就是个火药桶,谁都想来点一把火。”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嘲弄。 “一区那边……哼,自家后院都快烧成灰了,还有闲心盯着别人家的东西。 薄幸没接话,唇角却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些事,他自然比谁都清楚。 锦鲤夫人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用勺子又敲了敲锅沿,“铛”的一声,似警钟,又似无奈的轻叹。 “你现在可是块活靶子,香饽饽。那些豺狼虎豹鼻子灵着呢,你还自己往外送?” 薄幸闻言笑了,那笑声清朗又散漫,语气却又带着一丝不屑。 “靶子嘛,也得他们打得中才行。” “再说了,九区这儿不是有你们坐镇吗?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说着已经站起来了,拢了拢外套,但从进门到现在,那把椅子都没坐热。 他朝门口走去,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走了,等我回来给你带一区贵族小姐最新的黑暗料理菜谱,保准比你这个更地道。” 话音未落,人已经迈出了步子。 锦鲤夫人握着白玉簪的手微微一滞,她没想到他当真说走就走。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刺响 椅子被她猛地推开,衣摆带翻了桌角一只瓷碗,她站起身来,目光越过翻涌的汤雾,落在那道向门口行去的背影上。 霓虹从窗缝里漏进来,赤的、紫的、靛蓝的,七零八落地碎在他肩头与发梢。 那双红瞳在流光中亮了一瞬,像是被灯管偶然点燃的两簇磷火。 可他本身总像是一面不肯反射的黑玻璃,所有颜色都被他吞没,只余下一个轮廓分明的暗影。 锦鲤夫人忽然有些恍惚。 她总错觉这人本不属于这些浓烈的、喧嚣的、活人气息的东西。 ……更像是从霓虹灯坏死的那一截暗区里走出来的,路过了光,借了一瞬的颜色,便又要回到他该去的地方。 "吱呀——" 门板合拢。 锦鲤夫人鞋尖堪堪停在门槛投下的那道明暗分界线上,终究没有跨过去。 算了。 ……从来没有人拦得住他。 背景是窗外永不止息的霓虹,赤紫靛蓝的光污染般涂抹在玻璃上,却透不进这方昏暗的天地。 许久,她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轻得像叹息,又像认命。 她目光无意识间掠过吧台上那块旧得看不清刻度的锦鲤表。 表盘玻璃下,两尾锦鲤首尾相衔,在昏黄灯光里泛着陈旧的微光,游在一潭死水般的时间中。 她看了很久,忽然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 “……难怪。” 声音轻得几乎散在汤雾里。 有些人,生来就和光鲜亮丽的世界隔着一层玻璃。 他途经繁华,借一瞬浮光暖一暖身子,骨子里却永远是冷的,是独的,是要往更深的暗处去的。 “啧,这样的人……拦他做什么呢。” 第110章 雷霆缄默男 一江之隔,两个世界。 如果说第九区是明面上的混乱无序,那么一区,就是将所有肮脏与罪恶都掩盖在精致与繁华之下的巨大谎言。 薄幸脑海里那颗白蛋就开始不安分地震动。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你这甩手掌柜当得够干脆啊。】系统的声音带着点难以置信,【万一主角团那边顶不住怎么办?】 “都叫主角团了,没点光环怎么混?”薄幸懒洋洋地回应,“再说了,我把那人偶丢在九区了,信我信我。” 系统默了默。 说实话,它有时候真搞不懂这个宿主。 你说他莽吧,他每一步都踩在点上,算得比谁都精。 你说他靠谱吧,他这幅吊儿郎当的样子,又实在让蛋心里没底。 系统摇了摇自己光滑的蛋壳,算了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到时候只能由它出手兜底了。 一人一蛋一路无言,很快便踏入了一区地界。 一区的空气跟九区截然不同。 那股夹杂着高级香氛的气息弥漫在每一条街道上,甜腻又冰冷,往鼻腔里一钻,腻得发慌。 【这什么味儿啊。】白蛋率先受不了了,【像是把花店和停尸房搅一块儿了。九区好歹是人味儿,这地方……】 它顿了顿,措辞考究。 【……呕。】 周遭行人衣着光鲜,步履匆匆,眼底却没什么活气,连街边的霓虹都透着一股刻意堆砌的精致。 薄幸漫不经心地扫过一圈,没察觉到半点值得留意的异常,随口就逗起了身边的蛋。 “看来你对这里很敏感,那劳驾帮我探探路,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 【……没有提供旅游攻略的义务。】白蛋干巴巴地回绝,【况且,我也不知道。】 薄幸低笑一声,跟着又故意啧了下,一脸嫌弃: “真没用,养你何用。” 【……】 白蛋在薄幸脑海里疯狂震动,气的想拿蛋壳砸死他。 薄幸却已经不搭理它了,脚步一拐,钻进了旁边一条窄巷。 再出来时,整个人换了副皮相。 墨镜压住了眉眼,五官线条经过系统微调,轮廓还在,但辨识度被磨去了大半。 长发编成一股松散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耳垂上缀着一枚从系统商城薅来的红宝石耳坠。 毕竟“镜花”这张脸在一区的回头率实在太高了点……可惜不是因为帅。 上次那点“小烟花”,没想到后劲这么足,到现在都还有人念叨。 他可不想走两步就被当成珍稀动物围观,平白给自己的添堵。 再看看眼下这身行头,他懒洋洋地一挑眉。 嗯,人模狗样的世家公子哥,一看就是出门闲逛顺便败家的款,完美融入背景板。 挑不出毛病。 薄幸推开那家店的门。 光线骤然一暗。 香气愈发浓稠,几乎凝在空气里。背景音乐轻得近乎虚无,混着冰块轻碰杯壁的细响,间或几声低语,压得极低,仿佛怕被暗处的耳朵听了去。 隔间散坐着几位客人,各守一隅,影子互不打扰。 薄幸没多看,径直走到角落的吧台位坐下,四个字扔出去。 “今日特供。” 前台的人抬眼打量了他一下,便也没多问,点了点头,转身去备了。 旁边隔间里,两个声音聊得正起劲。 “……你消息灵不灵啊,那几位小姐最近有个茶话会,私邀制的,你说咱哥俩能不能想想办法混进去?” “得了吧你。” 对面那人嗤了一声,“人家正经世家的千金,门槛比你腰还高。你混进去干嘛?给人端茶倒水啊?” “我就看看,看看还不行吗?” “看看。”那人重复了一遍,笑得意味深长,“你那个'看看',上回把三区老马的闺女看得差点报官。” “那是意外——” 话说到一半,其中一个忽然压低了声音,目光往薄幸那个方向飘了飘。 “哎。你看那边那位。” “嗯?” “角落坐着那个,什么时候来的?面生得很。” 对面那人也跟着扫了一眼。 薄幸正靠在吧台边上,单手托腮,耳坠随着动作轻晃,整个人懒散到了极致,偏偏又撑出一股旁若无人的架势。 【你被人盯上了。】系统阴恻恻地冒出来。 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不止一个。】 薄幸端起面前那杯酒,抿了一口。 酒水温度刚好,入口是一区惯有的花果酒底,清甜的果香裹着淡淡的酒意,却依旧透着一股甜腻到发冷的味道。 “这么快?” 他目光无意识往那处隔间漫了过去,两个中年男人,穿着一区商户的料子,脸上写满了精打细算。 薄幸应了一声,随后目光越过茶杯边缘,若无其事的往靠墙里桌望了望。 与那两个聒噪的男人隔了一段距离,角落里单独坐着一个人。 对方鸭舌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他面前摆着一份套餐,却自始至终一口未动。 筷子被他捏在手里,正一下下地戳着盘子里的饭菜。动作机械,透着股压抑的烦躁。 隔间里的声音压低了。 “诶,老刘。最近那几家财阀的那什么计划不是又在收活体素材了么……” “你瞧着,那边那个……”眼神隐晦地往薄幸这飘,“那种货色,送上去,怎么样?” 鸭舌帽男的筷子停了。 随后,他开始毫无章法地搅弄盘子里的饭。茄子烂了,豆腐碎了,好好一盘饭被搅成了一滩烂泥。 那人垂在桌下的左手死死攥成拳,刚要撑着桌子站起身…… 突然,旁边拉开椅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 一股混着极淡烟草味的花茶香靠了过来。 “这饭跟你有仇?” 薄幸开口时声线慵倦微哑,淡得像随口一提,看不出喜怒,也读不出温度。 鸭舌帽男身形一僵。 他没抬头,但薄幸能看到那帽檐下的睫毛剧烈颤了两下,呼吸乱了一拍,又被强行压制下去。 隔了几秒,那人才侧过脸,扯出一个生硬的笑: “……一个人,习惯了。” 薄幸轻笑一声,他抬手举杯,杯壁轻轻撞上对方的杯子,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那就打扰了。”他手肘撑着桌面,朝对方眨了眨眼,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我一个人有些寂寞,带我一个呗。” 鸭舌帽男终于抬了头。帽檐的阴影下,一双眼定了定,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薄幸觉得这算是默许。 得到对方的反应,薄幸眼尾微挑,顺势往他身边靠了靠,姿态放松得像是真来寻伴解闷。 隔壁隔间的交谈还在压着嗓子继续,一字不落地飘进耳里。 “你他妈小声点!这种事你也敢在外头讲……”老刘压着嗓子骂。 先开口那人不服气,又往薄幸这边瞄:“瞧见没,人家根本听不懂咱们说什么。” “不过那计划要的素材,不光要品相好,得是没改造过的纯人,最好还得有点特殊体质……开价六位数呢。要不……” 话音还黏在算计里,薄幸忽然偏过头,慢悠悠朝隔间的方向开了口。 “两位,我看你们好像一直在往我这边瞟?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声音散淡,带着几分天生被捧惯了的理所当然。 两人凑在一处的窃窃私语,被这声轻飘飘的话,硬生生掐断在了半空。 薄幸唇角微挑,端着杯子就晃了过去,大喇喇地在他们隔间旁站定。 墨镜遮去大半神情,只露出一截线条漂亮的下颌,通身上下都裹着不加掩饰的矜贵散漫。 他刚要上前一步,身侧忽然伸来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薄幸诧异地回头。 那只手骨节分明,力道沉得惊人,死死扣在他腕骨上。 他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的酒杯晃出细碎酒液,险些直接摔出去。 “你——” 一个字刚出口,对面那两个男人已经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动,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被叫老刘的率先回过神,堆起满脸褶子的笑:“没什么没什么,闲聊两句,这位小少爷看着面生,不是咱们一区的世家子弟吧?” 另一个跟着凑上来,目光从薄幸的脖颈滑到手腕,再滑到耳垂上那枚红宝石坠子,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 “年纪轻轻,气度倒是不俗。家里做什么的?” 那目光像湿冷的布,缠得人浑身发闷。 薄幸脸上依旧保持那副样子,他想把被攥住的那只手往回拽……没拽动。 鸭舌帽男人那五根手指跟长在他腕骨上了,箍得他骨缝发酸。 ……行吧。 薄幸只好连人带手一块儿演。 第111章 我们很熟吗 “家里做点小生意,闲得慌,出来找点乐子。”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端起杯子,小小地抿了一口,“这地方实在没什么意思,听你们聊得热闹,想看看……要是有什么好玩的路子,不如带上我?” 话音微顿,他抬眼一笑,轻飘飘落下一句: “我别的没有,就是有钱。” 四个字往桌上一落,如同拍下一叠厚实的金票,效果立竿见影。 两人飞快对视一眼,脸上那点戒备瞬间退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神色薄幸再熟悉不过。 分明是把他当成了送上门的冤大头。 外地来的少爷,出手阔绰,看着又不太机灵,身边只跟着一个闷不吭声的人。 这等好事,简直比天上掉馅饼还准。 老刘身子往前凑了凑,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双手交叠按在桌面上: “好玩的路子?小少爷要是胆子大,那还真有个来钱极快的门道。” “就怕你……不敢碰。”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胃口。 “来钱快?”薄幸眼睛亮了亮,“有什么不敢的。能赚钱,能寻刺激,全都要。说。” “爽快人!”另一个拍了下巴掌,脑袋往四周转了一圈。 确认周围没人往这边看,身子压低,声音跟着压到了底。 “咱们说的,是财阀那边的生意。收特殊素材,品相过关的,纯人,没经过义体改造的,尤其体质特殊的,开价六位数起步。” 一根手指竖起来,晃了晃。 “上不封顶。” 话尾巴还没落地,他的目光就有意无意地拐了个弯,往薄幸身后那个鸭舌帽男人身上扫了一眼。 “这位是您的管事?看着也是一把好……” 咳了一声,把后半截吞回去了。 “好身板。您要是有兴趣,咱们可以一块儿细谈。” 鸭舌帽男人没动。 可薄幸分明能感觉到,扣在自己腕上的五根手指,正一根接一根地慢慢收紧。 指腹透过来的温度凉得反常。 人在紧张时,四肢末梢的血液会下意识往回缩。 而这股凉意里裹着的,是极致的克制,是快要压不住的戾气。 薄幸装作什么都没察觉,脸上还挂着那副不谙世事的迷糊: “素材?什么素材?怎么还论品相,买古董呢?” 老刘一看这反应,那个胆子一下子就撑起来了,连拐弯抹角那层遮羞布都懒得扯。 “小少爷年纪小,没接触过也正常。就是……找些干净的人,去陪一区那些千金小姐们几天。风险小,回报大,我们哥俩正愁货源不够呢。” 他的眼珠子又往薄幸身上滚了一遍。从脸到脖颈,从脖颈到手腕,那个路径跟验货一模一样。 “你这长相,这体质,一看就是上好的……” 话音未落,薄幸背后骤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猛的拽了回去。 薄幸:“……” 他抬眼,便撞进一双暗沉的眸子里,黑得彻底,眼底布满了鲜红的血丝……着实有些可怕。 男人垂眸,眼睫投下一片阴影,慢声道:“小孩不懂事,让两位见笑了。” “有些事,不该让他听。” 老刘和另一个男人脸上的笑瞬间僵在原地。 他们说不清那股寒意从何而来,可身体的本能比脑子更快,两人不约而同地往后缩了半寸,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薄幸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弄得措手不及。 他演过多少场面,走位、台词、表情管理一整套流程早已烂熟于心。 还是头一回,被人硬生生从戏台上直接拽了下来。 思绪在脑中飞速转动。 ……这人什么鬼?! 说是管事,可哪有管事会这么办事的,不是躬身避让,反倒把自家主子死死摁在身后。 说是保镖也不对。保镖只会隔开危险,不会把人往自己怀里拢,更不会半点恭敬都不带。 “你干什么……!”他反手去掰扣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较了两下劲,纹丝不动。 薄幸面上维持人设,转头声音却压的极低,他侧头到那人耳边。 “大哥,我在钓鱼呢。你这不是捣乱吗……你先把手松开行吗?” 那双黑沉沉的眼珠转过来,落在薄幸脸上,似笑非笑。 这个人不知道多久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眼下的青黑用鸭舌帽的阴影遮了大半,遮不住的那部分触目惊心。 他盯着薄幸看了片刻,笑意淡下去,只剩一片沉冷。 “你就这么把自己送到那种人嘴边?” 薄幸愣了愣。 这什么意思?他认识我? 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没有理由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 念头一转,他飞快在脑海里翻找过往交集,翻来覆去,半点痕迹都没有。 靳野却没有再看他。 他转向那两张堆着算计的脸,嘴角竟然再次牵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只是眸光依旧沉冷: “两位。” 老刘和同伴下意识绷紧了背。 “买卖做到这个份上,也该知道规矩。”靳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有些线,踩过了,就回不了头。” 老刘干笑:“这位兄弟,您这话说的……咱们就是随口聊聊,做点小本生意,哪敢碰什么线……” “小本生意?”靳野打断他,视线落在对方不自觉摩挲杯沿的手指上,“收六位数的货,转手送到那几家的台面上……这也算小本了?” 老刘的笑僵在脸上。 靳野往前踏了半步。 他身形其实不算特别高大,但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经历过某种极端环境的压抑感,让空气都沉了几分。 “你们刚才说的茶话会,”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是林家,还是叶家?” 老刘喉结滚动,眼神闪烁:“这……您打听这个做什么?” “问问。”靳野温声道,“我有个远房表亲,在那边做园艺。听说最近办得挺热闹,想看看有没有机会,去搭把手。” 这个借口蹩脚得近乎敷衍。 老刘被靳野轻飘飘一句话堵得心头发慌,指尖都发了白,强撑着扯出个僵硬的笑,眼神躲躲闪闪不敢对上靳野的目光: “兄弟说笑了,什么林家叶家,我们就是道听途说瞎聊两句,根本没影的事!” 旁边那人也连忙跟着附和,身子往后又缩了缩,语气慌里慌张: “对对对,都是闲扯的玩笑话,当不得真!小少爷年纪轻,我们也就是嘴贫逗逗乐,哪敢真碰那些勾当……” 两人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算计冤大头的嚣张,额角都渗了细汗。 只觉得眼前这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深不可测,随便几句话就戳中了他们的底细,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压迫感,让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靳野没再追问,目光扫过两人慌乱的脸,轻笑一声: “嗯,最好是玩笑。” 话音落下,他没再给两人辩解的机会,扣在薄幸肩上的手力道没松,反而半扶半拽地带着人起身,动作强势。 “少爷,我们走吧。” 他刻意压重了“少爷”这两个字。那低哑的嗓音在舌尖滚过这两个字时,带上了一种极其复杂难辨的况味。 两人转身就走。 薄幸跟着靳野的步伐,余光瞥见身后那两人坐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直到他们走出好几步,才如蒙大赦般慌慌张张地起身溜走。 等到彻底走出了那家店的视线范围,迎面吹来一阵冷风,薄幸才在心底暗暗吸了口气。 大概是察觉到了危险解除,那人扣在他肩头和手腕上的力道终于松了些许。 薄幸顺势将手抽了出来,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一边揉着被捏得隐隐发痛的手腕,一边在心里飞速盘算: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看他这副样子……绝不是什么普通的过路人。 还没等他开口试探,就听身旁那人极其生硬地开口了: “别误会。我就是看那群人不顺眼,以前吃过他们的亏。” 靳野拉了拉帽檐,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重新藏进阴影里,语气试图装出几分冷淡的疏离。 “刚才也就是路见不平,见不得有傻子自己往火坑里跳,顺手拉一把而已。” 薄幸动作一顿。 这撇清关系的话术未免也太生硬了,甚至透着点欲盖弥彰的味道,简直就是把“此地无银三百两”几个大字明晃晃地贴在了脑门上。 既然如此…… “啧,你说谁是傻子?” 薄幸抬手将鼻梁上的墨镜往上掀了掀:“我乐意听他们吹牛怎么了?倒是你……” 他上下打量了对面的男人一圈,微微拖长了尾音,把钩子明晃晃地抛了过去: “管得这么宽,我们很熟吗?” 第112章 混账东西 听到这句话,靳野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鸭舌帽的阴影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深深地注视着眼前这张鲜活又张扬的脸。 他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扼住了喉咙,就这么站在原地,停顿了许久许久。 久到薄幸都以为这人接不住戏、准备要强行跑路了。 靳野才极缓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顺着他的话答道: “嗯,我知道,你记性一直都不好。” 薄幸:“……” 薄幸这下根本不用再费尽心思去试探什么了……只是不知道这又是哪位前尘往事里冒出来的熟人。 那人似乎看穿了他心中那点百转千回的算计。 鸭舌帽下的目光在他脸上定格了片刻,顿了顿,还是低声开了口: “靳野。” 薄幸被这没头没尾抛过来的两个字弄得微微一怔,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才挑了挑眉道: “你的名字?” 男人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将视线极其缓慢地移到了薄幸的左侧。目光最终落在了他耳朵上那枚红色的耳坠上。 暗淡的光线下,那抹红刺目得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靳野的眼眸不受控制地暗了暗,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想去他们刚才说的茶会了?” 还没等薄幸开口,靳野却忽然笑了一下,语气听着随意。 “那地方,可不是什么阔少爷找乐子的地下黑市。” “我也是听人说,上面那几位财阀最近胃口越来越大,手里现成的人不够挑了。” “就在那边设了个场子吧,明着是茶会,暗地里……专门筛那些干净没被染过的人。” 靳野停顿了一会,再开口话又留了余地,像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我也不知道他们具体要做什么……总归不是什么好地方……”他偏了偏头道,“我这么说……你还想去吗?” 薄幸:“……” 他一时竟接不上话,毕竟他从头到尾都没明确说过要去这种地方。 可对方目光虽挂着浅淡笑意,落下来却沉甸甸的,压得人心里发紧。 薄幸忽然觉得自己耳根有些烧,好像自己那点跃跃欲试的心思,早就被摊开在对方眼前,晾晒得分明。 他不动声色地把视线收了回来。 “靳野”这个名字他目前查不到任何线索,对方虽说跟他认识,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忽然蹦出来,帮他赶走骗子,给他透露消息,还一脸“我很了解你”的样子拦着他别去冒险。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要么是真的关系匪浅。 要么就是另一个更大的局。 哪种都不好对付。 薄幸轻轻啧了一声。 “阁下好像对谁都这么热心肠。”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嘴里的话却拐了个弯往刺上走: “先前说路见不平顺手拉一把,现在又苦口婆心劝我别去。” “……管得挺宽啊。” 最后四个字收得不轻不重,尾音甚至还拖了一点慵懒的调子。 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少管闲事,你谁啊。 说完这句话,薄幸自己心里其实打了个转。 他故意的。 萍水相逢这层皮还糊着,他不把话往难听了说,就摸不出对方的底。 是真在意,还是假热络,一刀子下去见了血就知道了。 靳野没有马上接话。 路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惨白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外半张藏在帽檐底下,表情看不真切。 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卷了卷指节,食指一下一下地蜷起,又松开。 就这么一个动作,反反复复。 然后他笑了一下,弧度很浅,浅到几乎挂不住。 “……是,管得宽了。” 嗓音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卡了根刺。 他说完就别开了视线,去看路边那盏忽明忽暗的破路灯,像是需要一个跟薄幸目光不碰面的角度,才能把这句话不那么费力地咽下去。 薄幸很轻的眨了下眼。 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灌了满怀。 安静了几秒。 靳野重新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了最初那种生硬的疏离。 “那就当我多嘴。”他重新拉了拉帽檐,把自己往那团阴影里缩了缩,“你要去就去。反正——” 他顿了一下。 “反正也拦不住。” 这最后半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对薄幸说,又像是在对另一个不在场的人说。 说完他便自顾自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 薄幸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被路灯拉得狭长的背影。 微风掠过街角,卷起地上细碎的尘影,凉意漫了满身。 …… 靳野独自一人走在阴影中,直到周遭再也听不到除了风声以外的动静,他紧绷的肩膀才极其颓然地塌了下来。 他靠在一面剥落的砖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咬在嘴里,却半天没点火。 就在这时,脑海深处猛地炸开一道电音: 【所以你到底行不行啊?!】 幽灵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穿他的耳膜,带着毫不掩饰的气急败坏: 【装神弄鬼半天,被人家轻飘飘一句话就给怼回来了?】 【你就这点出息??】 靳野咬着没点燃的烟,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在意识里叹了口气:“你很有出息?你怎么不自己去跟他说?” 【……】 他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墙面,语气里透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从来都不怎么听我的话” “以前是,现在估计也是。你既然这么有能耐……你自己去找他。” 这句话扔出去之后,脑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幽灵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阴恻恻的,自带回声,在颅腔里转了三圈才散。 【老东西,我要是能自己找,还用得着你?】 靳野没吭声。 幽灵顿了顿,语气忽然拐了个弯,倒不像在骂他了,更像是自言自语: 【也不知道他抽什么风。好端端的把自己折腾个半死不活,还非要往一区跑。】 【一区。】幽灵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咬得咯吱作响,【挑的好地方啊,当初把他搞成那样的就是这帮孙子,他倒好,自己送上门,嫌命长。】 【我之前那时候都不敢这么造。】 靳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转了个方向又叼上去,换了个位置磨。 “……他一直这样。”他闷声说了一句。 【废话谁不知道他一直这样。】 又安静了几秒。 靳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语速却在加快,像是被幽灵那句“老东西”终于磨断了最后一根弦: “你以为你就很让人省心吗?” 他声调猛地拔高了一截。 “啊?江客,你们几个但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我都不至于被气的——” 他生生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 可那股子冲劲已经出来了,刹都刹不住。 靳野一把扯掉嘴里那根烟,烟身被他捏得变了形,烟丝从断口处细细地漏出来。 “你们几个要是再懂事那么一点,我都不至于……” 【别说了。】 靳野喘了口粗气,把那根彻底报废的烟扔到地上,鞋尖碾了一脚。 过了好一会儿。 幽灵才重新出声。这回没了先前那股横冲直撞的劲头,声音低了几度,带着一丁点不太明显的,别扭的松动。 【……算了。】 【我自己想办法。】 靳野抬了抬眼。 【你这么不中用,指望你到明年他也得趟这趟浑水。】 幽灵说到这儿又忍不住刺了一句,但语气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带刃了,更像是走之前非得回头踹一脚才舒服。 【我去盯着他。进不了他的意识,我还不能跟着他跑吗。好歹比你管用。】 靳野没反驳。 他抬头看了看巷子尽头的那一小条天……灰蒙蒙的,什么星也没有。 “随便你们。” 干巴巴一句,他便重新将帽檐拉低,把自己整个人缩回那团浓稠的夜色里,掌心还残留着烟草被捏碎之后的苦涩味道。 脑子里已经感觉不到幽灵的气息了。 靳野垂下眼,视线落在地面上那根被碾烂的烟上,很久没动。 然后他伸手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新的,叼上。 这次打火机蹭了一下就着了。 火光映着他的脸,照了半秒,又灭进烟头的红点里。 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漫出来。 “混账东西,真是要把我气死。” 不知道说的是谁。 也可能他们都算吧。 第113章 像素小猫 薄幸没走远。 他在隔了两条街的巷口停下来,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耳朵上那枚红色耳坠。 风吹的他头疼,钝钝地胀得难受,他面上却半点不显,反倒还有闲心抬头数着这条街上闪烁着的路灯。 一共三盏灯坏了。 嗯,没用的知识又增加了。 脑子里那鸡蛋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 【宿主啊,刚刚那人和你到底什么关系啊?他还敢骂你记性不好,这明显是话里有话啊!】 薄幸松开耳坠,任由那抹红在耳垂底下晃荡。 他极其光棍地吐出四个字:“不知道啊。” 【……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就在这敷衍!我问正经的,这家伙肯定是重要剧情人物,他到底叫啥来着?靳什么?】 “靳野。” 【对!你知不知道这人什么来头?哪个区的势力?危不危险?】 "不知道。" 白蛋的亮度肉眼可见地暗了一度。 【……行。那他提的茶会呢?他说什么“筛干净没被染过的人”,这话信息量很大的,你总该……】 "不知。" 【你……那他最后走的时候那句'反正也拦不住'是什么意思?他到底在拦你什么?】 "不——" 薄幸把这个字含了半截在嘴里,自己顿了一拍。 "……?"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确认刚才那个字是不是嘴巴自动蹦出来的。 好吧,条件反射了。 他把那个字咽回去,冲白蛋摊了摊手,态度坦荡得让人想揍他: "你看,我是真不知道,不是故意气你。” 然后白蛋就很生气。 【你——你这个宿主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一问摇头二问摆手三问装死!你好歹是这个世界的SSS级角色吧?你到底怎么活到现在的?!】 薄幸挠了挠下巴,认真想了想。 "大概是长得好看,老天爷舍不得收。" 【…………】 白蛋沉默了整整五秒钟。它现在只觉得这个宿主不要脸到了极点。 “哎,你怎么不说话了?”薄幸反客为主,笑眯眯地调侃,“我看你刚才转圈转得挺欢的,再转两圈看看?像个小陀螺似的,还怪可爱的。” 【你给我闭嘴!!】 "好好好,不逗你了。"他举了举手表示投降。 白蛋正要再爆发,路边一块巨大的全息广告牌突然诡异地闪烁了一下。 画面横向撕裂出一道刺目的雪花纹,所有像素在一瞬间粉碎,又重新聚拢,整块屏幕无声地陷入了死寂的纯黑。 白蛋的光球猛地缩小了一圈。 【——!】 它没喊出声,但薄幸能感觉到它在抖,还抖得挺厉害,一个圆球愣是抖出了多边形的效果。 薄幸偏过头,把视线从广告牌上收回来,落在自家系统那颗快要散架的光球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心实意的嫌弃: “你还能被吓成这样。” “他又没冲你来,你至于吗?权限低成这样,这样都能把你震出bug。” 白蛋蛋壳又裂了。 【我、我权限是不高!但你哥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别骂人。”薄幸纠正,“什么东西,多难听。” 白蛋被噎得持续红温,不吭声了。 薄幸将目光放在了广告牌上,如果这位真的有话要讲,不会只闪这么一下就完事。 他等了两秒。 果然。 屏幕上那些散碎的像素点没有恢复成广告。 它们抖了抖,开始慢吞吞地往一起凑,歪歪扭扭的,走位也不太精准,像是操控它们的那只手隔得太远、信号断断续续。 一个轮廓慢慢成形。 圆脑袋,两只尖耳朵,还有一条翘起来的尾巴。 最后,两个圆滚滚的眼睛亮了起来,中间点缀着一个小三角鼻子。 ……是一只极其粗糙的像素小猫。 它就这么大喇喇地蹲在巨大广告牌的正中央,歪着脑袋,用那双由几个亮点拼成的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薄幸。 广告牌右下角,又蹦出来一行小字。 OvO 薄幸盯着那只猫看了三秒。 猫也盯着他。 像素尾巴还晃了一下。 “…………” 薄幸盯着这只画风极度诡异的猫看了两秒,缓缓吐出几个字:“……什么玩意儿?” 他属实是没看懂这出是搞什么名堂。 他有些疑惑地偏了偏头,这动作跟屏幕上那只像素猫歪脑袋的样子,刚好形成了某种极其诡异的完美对称。 一只像素猫,画质粗糙,造型简陋,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蹲在赛博朋克风的饮料广告位上强行卖萌。 薄幸正琢磨着这是什么新型的接头暗号,广告牌上的文字又动了。 像素猫旁边多出来一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速度不紧不慢: 【靳野让我来看着你。】 光标在黑屏上闪烁了两下,紧接着又极具压迫感地砸出两行字。 【免得你脑子一抽,又干出上次那种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的破事。】 【你这次要是再敢乱来,不用别人动手,我先顺着网线过去扭断你的脖子。】 薄幸:“……” 这口黑锅扣得那叫一个生硬且理直气壮。 要不是他刚才亲眼看着靳野带着一身“怎么也劝不动”的萧瑟背影离开,他差点就信了这番鬼话。 薄幸手插着兜,盯着那只像素猫,忽然拖长了调子,喊了一声: “……哥?” 【废话,当然是我。】 屏幕上的像素猫用那条粗糙的尾巴烦躁地拍了拍广告牌的边框。 紧接着,字迹飞快刷新,带着一股欲盖弥彰的生硬: 【你不用管靳野到底是谁,反正你只要知道,就是那个老东西让我来盯着你的就行了。】 看着这行字,薄幸眉头极其轻微地挑了一下。 这话就有意思了。 幽灵既然这么说,显然是清楚地知道现在的镜花“不记得”或者“不知道”靳野这号人物。 但他们俩在背后不但有联系,幽灵还能极其自然地把盯梢的锅甩给靳野,足以证明这三人之间,有着某种极其复杂且黏连极深的旧账。 啊,好复杂的关系。 第114章 晚上夜路不太平 那他到底要不要顺杆爬,直接问问这位“靳大哥”的真实底细?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试探,对面的幽灵就已经自己憋不住了。 这位老哥向来没有耐着性子打哑谜的修养,屏幕卡顿了一瞬,一段文字带着掩饰不住的别扭,直接砸了出来: 【别瞎猜了。那老东西以前是那个见鬼的实验室里的前研究员。】 【不过他早就金盆洗手,不干那种恶心勾当了。你记着,他手里多少还留着点底牌和手段,对第一区那些脏套路也门清。】 【既然他上赶着非要跑过来多管闲事,你就拿他当个免费的工具用。在这破地方,他算是个不错的助力,不用白不用。】 听到这话,薄幸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拖着长腔,语气里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 “那看来还真是个深藏不露的厉害大人物啊。”薄幸对着屏幕扬了扬下巴,毫无诚意地拉长了尾音道谢,“那就多谢哥特意跑一趟告诉我这些了,受宠若惊。” 屏幕那头的人显然极其不适应他这种油腔滑调的做派,广告牌上的像素点闪烁了两下。 薄幸正准备结束这场诡异的跨区对话,余光却瞥见屏幕上那只像素黑猫。 大概是对面的人觉得正事交代完了,防备心有所松懈,那条由方块拼成的像素尾巴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在半空中一摇一晃,透着股极其违和的呆萌。 薄幸盯着那条晃悠悠的尾巴看了两秒,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猫尾巴停顿了一秒。 【?】 “没事没事。”薄幸偏过头,“……突然想起了点高兴的事情。” 光标一闪,冷飕飕地冒出一行字: 【你能想起什么高兴的事?】 薄幸偏头盯着旁边闪烁的路灯,弯着唇角,不说话了。 屏幕那头的人显然被他这副故弄玄虚的死出给无语到了,底下的字一字一顿地砸了出来: 【啧,白痴。】 【靳野说你记性不好,你还真是这样。】 字迹停顿了两秒,像是在做某种极其艰难的心理建设,最后才慢吞吞地挤出两行字: 【这是以前某个破闯关游戏里的主角。我以前天天看……看习惯了,今天懒得重新写代码,索性就随便抓过来用了……怎么,你又有意见?】 薄幸看着屏幕。 他的目光在那句欲盖弥彰的“以前天天看”上极其轻微地顿了一瞬,心底仿佛被什么轻飘飘的羽毛刮过,却又抓不住半点确切的痕迹。 他没有去深究这段别扭的解释,他隔着那块赛博朋克风的广告牌,对上那只呆萌的像素黑猫。 “没意见。” 似乎是觉得这三个字听起来没什么诚意,他顿了顿,又轻飘飘地补上了一句。 “挺可爱的。” 【……】 幽灵懒得和他斗嘴,光标在黑屏上疯狂闪烁了两下,飞快地砸下最后几行字: 【我懒得跟你废话。你给我听清楚,自己把自己的小命看好了。】 【你要是再敢干出那种不管自己死活的蠢事,别人不敢动你,我可不管,但凡再有一次,我绝对不惯着。】 【听明白没有?!】 看着屏幕上那行杀气腾腾、力透屏幕的警告,薄幸“嗯嗯”了两声,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 “听明白了。” 这态度要多乖巧有多乖巧,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屏幕那头的人显然知道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混账德行,知道再骂下去也是对牛弹琴。 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的电流“滋啦”声,屏幕上的画面被直接切断。 那只像素黑猫连同那几行警告瞬间碎成了无数斑斓的光点,飞快地隐入了黑暗的屏幕深处。 下一秒,全息广告牌猛地一闪。 一切恢复如初,突兀得仿佛刚才那场跨越城区的诡异连线根本没有存在过。 薄幸站在路灯下,听着头顶那震耳欲聋的广告词,仰头看了几秒。 就在他将双手重新插回兜里,准备转身离开时,身后的暗巷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刻意压轻的脚步声。 “小少爷,走这么急做什么?” 伴随着一声黏腻又油滑的笑,两道黑影从路灯照不到的死角里钻了出来,一前一后地堵住了本就狭窄的街道出口。 薄幸停下脚步,漫不经心地回过头。 借着闪烁不定的灯光,他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正是刚才在店里,想拉他做买卖、结果被靳野几句话吓得落荒而逃的老刘和他的同伙。 这俩人显然是不甘心煮熟的鸭子飞了,发现那个深不可测的鸭舌帽男人已经走远,只剩下这个细皮嫩肉、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傻钱多外地少爷”落单,那点被吓退的贪欲便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了出来。 “这晚上的夜路可不太平啊。” 老刘搓了搓手,脸上虽然堆着笑,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算计,目光像黏腻的毒蛇一样在薄幸身上来回打转。 “刚才那位脾气挺大的管事呢?怎么没留下来保护您啊?” 旁边那个同伙也跟着帮腔,一边说一边往前逼近了两步,手已经悄悄摸向了后腰,语气里透着股阴森森的得意: “就是啊。小少爷,刚才在店里咱们那笔大买卖还没聊完呢。您不是说,对那能寻刺激的门道感兴趣吗?” 同伙贪婪地舔了舔干瘪的嘴唇,视线死死钉在薄幸清瘦的身段和那张极其惹眼的脸上,仿佛在看一件行走的无价之宝: “啧啧啧,这身段,那几位财阀的老爷小姐绝对喜欢。六位数都喊低了!哈哈哈!” 没了靳野的压制,这两人连那层推心置腹的遮羞布都懒得披了,图穷匕见,显然是打算直接来硬的,把这只落单的肥羊绑了去换赏钱。 脑海里的白蛋:【……】 白蛋这会儿都不红温了,光球静静地悬在意识海里,甚至开始同情这两个上赶着找死的炮灰。 薄幸看着这俩人,眼睛眨了眨。 “……所以你们口中的极品素材。” 他在嘴里极其轻缓地过了一遍这几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诱人的大买卖,十分认真地追问了一句: “具体值多少钱?” 老刘和同伙明显愣了愣。 两人举着家伙准备硬抢的动作直接僵在了半空,显然是没料到这看起来柔弱可欺的阔少爷,在被人当街打劫勒索的时候,第一反应居然是关心自己的市价。 这脑回路属实偏得离谱。 不过老刘很快回过神来,只当这少爷是个不知天高地厚、掉进钱眼里的傻子。 他当即冷笑一声,拿出最惯用的忽悠手段,开始熟练地画大饼: “你管他多少钱!?跟我们走,好处绝对少不了你的!你只要乖乖配合,把上面那些大人物伺候高兴了,以后的荣华富贵……啊——!!!” 他那句充满了贪婪与暗示的废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小腹处骤然爆开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前一秒还双手插兜、看着人畜无害的清瘦青年,下一秒已经毫无征兆地抬起长腿,裹挟着极其暴戾的劲风,一脚狠狠踹在了老刘的肚子上! 砰——! 老刘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直接被这股极其恐怖的力道踹飞出去数米远。 他重重地砸在身后的脏污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后像滩烂泥似的滑落在地,捂着肚子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蜷缩成虾米痉挛着狂吐酸水。 旁边的同伙彻底傻眼了,举着半截铁棍,双腿直打哆嗦。 暗淡闪烁的路灯下,薄幸慢条斯理地收回脚。 他左耳上那枚猩红的坠子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极其危险的红芒。 宽大的墨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人根本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老子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青年居高临下的偏过头。 “废话这么多呢?” 第115章 好好说话 旁边的同伙咕咚咽了一口唾沫,看了眼被踹翻在地、连酸水都快吐不出来的老刘,又看了看面前戴着墨镜、身形清瘦的青年。 他僵硬的手指一松,手里的铁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而后结结实实地跪了下来。 “不不不,爹!爷!祖宗!饶命饶命!” 这人显然没料到事态能这么发展。 他平时坑蒙拐骗,全靠老刘那身横肉在前面镇场子。 现在眼看着战斗力最强的都被一脚秒成了废人,他这点三脚猫功夫冲上去也就是送菜。 既然硬拼不过,不如干脆点,滑跪投降还能保条狗命。 薄幸不知什么时候从哪里掏出了一把匕首。 他单手随意地把玩着,任由那锋利的刀刃在修长的指间极其灵活地转了几圈,挽出几道令人眼花缭乱的漂亮刀花。 他浅浅一笑:“早说了,要好好说话。” 薄幸停下手里转动的动作,用冰凉的刀面极其轻缓地拍了拍那人冷汗直冒的脸颊,拖着懒散的调子,温声问道: “来,你说,具体值多少钱?” 那同伙被冰凉的刀面一贴,浑身狠狠一激灵,感觉自己脖子上的大动脉都在狂跳。 他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那把泛着寒光的匕首,竹筒倒豆子似的哭丧着脸喊道: “十、十万!基础价是十万!” 见薄幸挑了下眉,似乎对这个数字不太满意,刀刃顺势贴着他的颈动脉往下压了半寸。 “爷!爷爷别动手!”同伙吓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大脑疯狂运转,拼命找补。 “但那是普通货色的价!像、像爷您这样……气质出众,只要一送进外围的筛查点,让里面的人看上一眼,绝对能翻十倍!一百万!最少也能拿一百万!” “一百万啊……” 薄幸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似乎在认真评估目前的市场行情。 半晌,他手腕极、一翻,那把冷冰冰的匕首像变戏法一样瞬间消失在了袖口里。 “这还勉强算句人话。”他慢条斯理地直起身,瞥了一眼地上还在直抽抽的老刘,用下巴冲着那同伙点了点,“去,把他带上。带路。” 同伙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将吐得两眼翻白、半死不活的老刘从地上薅了起来,几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半拖半架着,跌跌撞撞地走在前面领路。 夜风顺着狭长的巷道灌进来,吹得人衣角翻飞。 走在路上,脑子里的白蛋终于憋不住了,数据流气得滋啦作响: 【我算是彻底看清你了!合着你哥刚才在屏幕上那几句杀气腾腾的警告,你全当耳旁风了是吧?!你刚才那个乖巧的‘嗯嗯’呢?!】 “你别污蔑我,这哪里算不管死活?”薄幸在心中理所当然的反驳,“我只是刚刚突然顿悟了一个道理。” 【什么歪理?】 “在这个见鬼的地方,好心好气的装大少爷就是等死。”他说,“所以,该打就得打,该吓就得吓。” 别的不说,反正他看靳野这招非常管用。 【……】 白蛋看着自家宿主这副将“学以致用”发挥到极其阴间地步的无耻模样,光球忽明忽暗地闪烁了两下,彻底陷入了死寂。 它现在不仅同情前面那两个炮灰骗子,它甚至开始同情那位以为自己已经震慑住弟弟的“暴怒”大佬了。 白蛋在脑海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彻底放弃了挣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宿主踩着轻闲的步子,跟着那两个连滚带爬的骗子越走越远。 “打听个事。” 薄幸跟在后面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走在前面的同伙浑身狠狠地颤了一下,差点左脚绊右脚栽到地上去。 薄幸仿佛没看见他的惊恐: “说是一百万,所以那里到底是要干什么工作?仅仅是陪一区那些千金小姐们喝茶聊天?” 这也太牵强了。 一百万买个人回去聊天,要真是这样,第一区所有人不得抢破头来干?真当那帮财阀是钱多烧得慌的慈善家? 同伙显然也不是很清楚其中真正的核心机密,只是满脑子想着怎么把这尊活杀神送去换钱。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硬着头皮答道: “爷!不是我存心骗您!是这行对外都这么说!” “其实……其实是因为叶家那场茶话会邪门得很!听说会场里有什么特殊的辐射,那些贵族小姐们身娇肉贵受不住,就必须找体质强悍的人贴身跟着……替她们吸辐射!” 薄幸闻言,脚步未停,只是微微眯了眯眼,视线凉凉地落在同伙的后脑勺上。 “替她们吸辐射?”他拖长了腔调,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反问,“既然是选肉盾……那你们怎么就偏偏找上我了?我看着体质很强悍?” 同伙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回头看了薄幸一眼。 目光扫过青年那张即便被宽大墨镜遮住大半、却依然白皙惹眼、甚至透着几分昳丽的脸庞,以及那清瘦修长的身段,同伙极其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移开了视线。 “不止这个……”他压低了声音,哆哆嗦嗦地补充道。 “一区的那些贵妇小姐们,眼光挑剔得很。要是光找肉盾,下城多的是膀大腰圆的苦力,哪轮得到开这么高的价?” “上面发了话,去内场伺候的,必须得是‘品相极佳、基因绝对干净’的人。” 同伙一边带路,一边大着胆子用余光偷瞄薄幸: “听说那特殊的辐射邪门得很,越是五大三粗、沾过低级污染的人,进去死得越快,当场就能化成一滩烂肉。反而是基因越纯粹、身体越干净的,当缓冲垫的效果才越好,能多撑一会儿。” “再说了,那可是第一区最顶级的名流晚宴。那些贵族小姐带人进去,私底下也是要互相攀比的。 “……带个糙汉进去多丢份儿?” 同伙喉间一阵发紧,声音都在发颤: “像、像爷您这样……长得这么惹眼的,带在身边既能挡死,又有面子。” “而且他们都传……一区那帮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骨子里都有点变态的癖好。他们就喜欢看越是漂亮、越是干干净净的东西,在里面被那种力量折腾得生不如死……” 同伙没敢把最后那句恶心词汇说出来,但意思已经表达得淋漓尽致。 薄幸听完,没有说话。 他依旧踩着昏暗不明的光影往前走。 招人替贵族小姐们吸辐射……这铜墙铁壁般的第一区,哪来的致命辐射? 他脑中飞快地转了一圈,思绪瞬间便笃定地落在了某个名字上。 第一区的财阀们就算再唯利是图、丧心病狂,也绝不至于疯到在自己居住的核心地带投放生化武器或核弹。 能让他们在自家如此如临大敌的,只能是某种他们自己也快要压制不住的不可控力量。 而在这片大地上,最不可控的东西,除了那即将脱离掌控的元核,还能是什么? 薄幸面上不显,心中却是叹了口气。 拿无数纯人的命去填、去试探,表面上是给那些小姐们找替死鬼,实则根本就是在用人海战术,测试普通人对元核辐射的抗性极限。 他们这是想要大海捞针,在这堆廉价的血肉素材里,筛选出下一个能够适配并抵抗元核力量的容器吗? 就像当年造神计划里,被他们强行制造出来、刻上编号的“三罪”一样…… “爷,到了!” 第116章 灰飞烟灭 同伙哆哆嗦嗦的声音,将薄幸的思绪从那些陈年的阴暗算计中猛地拉了回来。 薄幸收敛了眼底翻涌的暗潮,停止了思考。 他微微扬起下巴,顺着同伙手指的方向,透过墨镜看向前方。 出现在眼前的,并不是一扇简单的后门,而是一座伪装在废弃工厂地下的巨型试炼场。 剥去外围那层破败的伪装皮囊,里面灯火通明,巨大的合金围栏将场地分割成几个不同的区域。 空气里弥漫着某种刺鼻的味道,还夹杂着极其浓郁的血腥气。 “老,老大!” 有这尊活杀神在后头盯着,他刚才那副嚣张的嘴脸早就收了个干净,此刻点头哈腰的,连用词都变得极其小心翼翼: “……我们哥俩,带了位极其符合要求的少爷,来参加初筛……” 初试官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眼皮狐疑地扫了这两人一眼。 来黑市卖人的骗子他见得多了,但像今天这种……卖人的跟丢了半条命似的狂吐酸水、浑身发抖,被卖的那个反倒像个大少爷一样悠哉游哉跟在后头的,属实是头一回见。 初试官的目光越过同伙,落在了后方那个戴着墨镜的青年身上。 薄幸隔着镜片对上初试官的视线,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配合着他清瘦的身形,活脱脱像是一只误入狼群、人畜无害且待宰的羔羊。 但这画面实在太诡异了。 初试官常年在这种生死场里摸爬滚打,直觉极其敏锐。 他看了看地上如同一滩烂泥的老刘,再看看薄幸那张毫无惧色的笑脸,本能地觉得这人绝不简单。 初试官收回目光,手里把玩着登记笔,指节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冷声命令: “过来。戴个墨镜像什么样子,摘了。” 说罢,他按下登记表的录入键,抬起笔准备记录。 薄幸极其配合地走上前,修长的指尖勾住镜架,漫不经心地将墨镜摘了下来。 他甚至都没回头,随手就往旁边一扔。 旁边的同伙吓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扑过去,像接什么圣旨一样双手把那副墨镜死死接在怀里,大气都不敢喘。 失去遮挡的刹那,那张似妖面容彻底暴露在冷白的光源下。 初试官正要落笔的指尖猛地一顿。 初试官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堪堪垂下眼眸, 重新拿起笔,声音不自觉地放沉了几分: “什么名字?” 薄幸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他当然不可能在这个吃人的盘丝洞里报上自己的真名,他长睫半垂着,短短几秒钟的停顿里,整个大厅静得落针可闻。 周围几个持枪警卫的呼吸仿佛都跟着他这漫不经心的思索一起放慢了节拍。 片刻后,他才抬起眼,拖着温吞的调子,轻飘飘地道: “花烬。” 初试官眉头一皱。这名字听着就不像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名讳,透着股不吉利的晦气。 “哪两个字?” 他手里的笔尖悬在屏幕上。 “镜中花的花。” 薄幸看着他,眼底翻涌着细碎的微光,语调却温柔到了极点。 “……灰飞烟灭的,烬。” 初试官在嘴里低声咀嚼了一遍这两个字,莫名觉得后颈窜上了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意,似乎听懂了什么。 但他常年在这修罗场里见惯了生死,很快便将这丝异样压了下去。 他冷笑了一声,手里的电子笔在屏幕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红芒,录入了信息。 “不知死活的东西。等进了内场,多半也是个灰飞烟灭的命。” 初试官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冰冷的黑色颈环,随手扔在桌面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带上。”初试官抬起下巴,指了指右侧那扇布满深褐色血污的沉重铁门,“你第一关过了,算你长得入得了贵人们的眼。” 他目光阴冷地上下打量着薄幸清瘦的身板,语气里透着股见惯了死亡的麻木与嘲弄: “里面有专业的试炼教官。他们下手可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只要不把你打死、不弄残你的四肢,怎么狠怎么来。” “在里面撑过三分钟,走着出来,你就算过关。” “要是断了气,或者倒在地上爬不起来……外面那个处理厂的焚化炉,就是你今晚的归宿。” 旁边的同伙抱着薄幸的墨镜,听到“三分钟”和“焚化炉”,吓得腿肚子都在抽筋。 他可是亲眼见过二号门里抬出来过多少滩烂泥一样的尸体。 那里面全是一区用药剂喂出来的狂暴打手,一拳下去能把人的头骨生生锤裂! 大厅里的气氛因为这句话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周围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卫甚至已经将手搭在了腰间的电击棍上,看好戏般地盯着薄幸,似乎就等着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漂亮少爷吓得双腿发软、哭着求饶的狼狈模样。 然而,在这样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薄幸却不以为意道:“三分钟就三分钟。” 而后慢慢悠悠的伸出手,指尖挑起颈环往自己脖子上一套。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械闭合声响起,颈环中央的监测灯随之亮起一抹幽绿色的微光。 初试官却早已低着头不再看他了,他也没理会,转过身走到同伙面前,在同伙 极度惊恐的眼神下将墨镜夹了回来,再次重新架在鼻梁上。 宽大的黑色镜片滑落,遮住了他眼眸中的情绪,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半张脸。 薄幸转身抬步往内场走去。 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门在他身后被咬死,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直到那青年的背影消失,大厅里那种紧绷的氛围才稍微松懈了几分。 初试官将目光从紧闭的铁门上收了回来。 他低头瞥了一眼还瘫在地板上直不起腰、像条死狗一样痉挛着吐酸水的老刘,眼神微微变了变。 他用电子笔的笔尖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面,冲着旁边还在狂抹冷汗的同伙试探地问道:“喂,地上这个……真是刚才那小子打成这样的?” 同伙听到这话,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惊悚,仿佛回想起了什么极度恐怖的画面。 他极其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啊?是、是他……就、就一脚……” 别人不知道,同伙可是最清楚老刘底细的。 老刘常年在黑市刀口舔血,真要论起肉搏的狠辣实力,绝不比里面那些药剂催出来的试炼教官差多少! 可刚才在巷子里,那个看着细胳膊细腿的小少爷,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只轻描淡写的一脚,就差点把老刘的五脏六腑给踹碎了! 听到同伙这哆哆嗦嗦的确认,初试官握着笔的手指猛地一紧。 他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二号铁门,缓缓眯起了那双精明的眼睛。 笔尖在虚拟屏幕上无意识地重压,划出一道刺耳的乱码。 短暂的死寂后,初试官喉间溢出了一阵低沉的冷笑。 “一脚踹废了老刘……” 难怪。难怪那小子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戴个破墨镜,双手插兜看着比谁都嚣张。 合着美人是张画皮,皮下尽是刮骨刀。 “长、长官……”同伙看着初试官那副陡然变得狂热的表情,心里直发毛,牙齿都在打颤。 “闭上你的狗嘴,带着你这搭档滚去墙角蹲着。” 初试官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随后猛地转过身,双手在控制面板上飞快地操作起来。 他直接越过了常规的评估流程,将二号试炼场的危险评级拉到了最高,并毫不犹豫地按下一个红色按钮,将这边的独立监控权限,强行切到了顶层主控室的加密频道。 此时,控制台侧面的小屏幕上,正显示着薄幸颈环传回的实时数据。 代表着那青年生命体征的幽绿线条,平稳得像是一滩毫无波澜的死水。 在即将直面狂暴打手的修罗场里,他的心率居然连一丝一毫代表恐惧的起伏都没有。 初试官盯着那条过于平静的绿线,目光死死锁定监控画面里那道正在走向八角笼的清瘦背影。 “毒蛇老大今晚不是嫌送进去的肉骨头太脆,嚼着没意思么?” 他紧盯着屏幕,喃喃自语。 “这回……可是送进了一头祖宗。” 第117章 真会玩 门后的景象豁然开朗,这里并非狭窄的通道,而是一个极其宽敞的下沉式地下斗兽场。 头顶上数十盏高亮的探照灯交错打下,将中央那座被电网死死封锁的八角笼照得亮如白昼,连空气中漂浮的灰尘与血沫都无所遁形。 暗红色的干涸血迹和不知名的碎肉糊满了粗糙的地面,层层叠叠,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怎样惨烈的单方面屠杀。 这种浓烈的血腥气与压抑的场地结构,让薄幸觉得有那么一丝恍惚的熟悉。 他回想起了之前那个类似梦境的东西……当时自己似乎也是身处在一个类似古罗马斗兽场的地方。 只不过,那个梦境里的场地远没有此地这般刺眼明亮,四周只有令人窒息的黑暗与纯粹的死寂。 薄幸敛下心神,将脑海中那抹挥之不去的怪异感压了下去。 没空想这个,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被鲜血浸透的八角笼,顺着高耸的铁网一路向上看去。 穿透那层层叠叠、刺目耀眼的光晕,最高处的看台隐匿在一片极其奢靡却又冰冷的幽暗之中。 巨大的轰鸣声和机械齿轮的转动声在空旷的地下回荡,将这上下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彻底割裂。 光下是牲口。 暗处是看客。 而在八角笼的上方,环绕着一整圈隐蔽的单向玻璃看台,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俯瞰蝼蚁般,注视着下方的绞肉机。 薄幸扫了一眼那圈单向玻璃,墨镜后面的眼睛微微动了动。 真会玩啊。 * 而此刻,最高处那间装潢最考究的主包厢里,一只修长的手正百无聊赖地晃着酒杯。 猩红的酒液沿着杯壁缓慢旋转,映出灯光下一张轮廓深刻的男人面孔。 他穿了一身裁剪极好的暗红色西装,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随意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蜿蜒的蛇形纹身。 他是这个外围筛选场的总负责人,毒蛇。 此刻,他的心情不太好。 准确地说,是非常不好。 “这一批送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毒蛇把酒杯搁在扶手上,语气里的嫌恶几乎不加掩饰。 他偏过头,冲着身后站成一排的手下扫了一眼。 “嗯?三分钟。最长的撑了三分钟就被打成了一摊烂泥,我还以为你们给笼子里喂的是人,结果全是豆腐渣。” 他食指敲了敲杯沿,“叶家小姐点名要能上台面的尖货,你们就拿这堆废料糊弄我?啊?让我拿什么交差……拿那些连牙都没被打掉几颗就哭爹喊娘的废物?” 后面那排手下大气都不敢出。 毒蛇很少发火。 但比起发火,他这种不咸不淡的冷嘲更让人后背发凉。 上一个惹他不高兴的中间人,现在还在笼子底下的排水槽里没捞出来。 沉默持续了几秒。 终于有个胆子稍微大点的手下往前凑了半步,赔着笑脸道: “老大,您先消消气。二号门刚才进去了个新货,初试官那边专门上报过来的,说是个值得看看的——” “每回来新货你们都这么说!” 毒蛇怒嗤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上个月你们也说值得看看,结果那玩意儿进笼子腿还没站稳就尿了裤子。” “上上个月你们还说'绝对的好苗子',我专门把手上的活放下来看,看了个什么?两拳就趴下了,还把笼子里吐得到处都是,第二天光清洗费就花了我三千。” 毒蛇将酒杯往桌面上一顿,猩红的液体溅出几滴,洇在白色台面上格外刺目。 他阴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手下: “老子在这破地方待得久了,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你以为我还会被你们这群蠢货的鬼话骗过去?” 他猛地伸手拽住小弟的衣领,语气残忍至极: “我警告你,要是这次再送来个见光死的废物,我保证亲手把你的皮活剥下来,剁碎了扔进场子里喂给底下那帮狂暴打手加餐!” 手下被勒得快要窒息,满头冷汗地挤出一个极其谄媚的笑。 毕竟在毒蛇手底下混饭吃的人,脸皮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 他手忙脚乱地在控制台上操作,迅速调取了二号门的监控,将画面放大投屏: “老、老大您先看看……初试官说这个人叫花烬,在外面一脚把老刘踹废了,初试官直接把二号场的评级拉到了最高。” “一脚踹废了老刘?” 毒蛇终于有了点反应,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老刘他知道。 那条疯狗在黑市混了七八年,大小巷子里的火并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回。 骨头硬,下手脏,真动起手来跟条土狗一样难缠……这种人被人一脚撂倒? 毒蛇眼底闪过一丝极短的诧异,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他重新端起桌上的高脚杯,仰头喝了一口那猩红的酒液,冷硬的唇角扯出一抹不以为意地嗤笑。 能打赢老刘算什么稀奇事? 他来这破地方坐镇这么久,自诩过江龙的狠角色见得多了,可最后呢? 没一个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撑过哪怕五个回合。 这些毫无美感、纯粹靠蛮力的单方面撕咬,根本没有一场能让他看得血液沸腾、真正尽兴。 在他眼里,不过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尔尔之辈。 毒蛇极其败兴地叹了口气,眼神深处透出几分极致的狂热与遗憾。 真想亲眼见识一下那三个怪物的时代啊…… 要是能亲眼目睹当年轰动整个第一区、如同修罗降世般杀穿所有试炼场的“三罪”,看看那种级别的暴力美学,那该是何等让人头皮发麻的极乐景致? 毒蛇来得晚,接手筛选场的时候三罪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他连那三个人的正脸都没见过。 这事一直是他的一个遗憾。 毒蛇遗憾地摇了摇头,随手将酒杯重重地放回桌上。 他带着几分看死人的散漫目光,不以为意地扫向监控屏幕。 视线落在了那道刚从二号门通道走出来的清瘦身影上。 第118章 我思故我在 大屏幕的冷光幽幽地打在男人的脸上,毒蛇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在看清画面里那人的瞬间,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停顿。 监控画面里,青年身形清瘦,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单薄。 脸上架着一副宽大的黑色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线。 乌黑的长发随意地编成一股麻花辫垂在胸前,整个人透着一股极其荒谬的慵懒与倦怠。 最违和的,是他右手正随意拖着一把刚从通道兵器架上捡来的长刀。 那刀刃都有些卷边了,暗淡无光。 刀尖在粗糙的地面上拖行,虽然隔着防爆玻璃听不见声音,但光看画面,都能感觉到那种漫不经心的傲慢。 ……怎么看,都和传闻里的煞星毫不沾边。 毒蛇愣了半秒,随后仿佛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极其荒谬地短笑了一声。 “这就是你们说的极品?那个一脚把老刘踹废了的煞星?” 毒蛇指着屏幕,笑得肩膀都在发颤,眼底却是一片森冷。 “老刘是被这细皮嫩肉的小少爷迷了心窍,自己往墙上撞断了骨头吧?” 手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盯着屏幕上的薄幸也觉得心里发虚,只能硬着头皮接话: “……我们也不知道啊,可能……可能是练过点什么古武底子……” “古武?” 毒蛇冷嗤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入流的笑话, “在绝对的暴力和狂暴药剂面前,那些花拳绣腿算个什么东西?” 他重新靠回真皮沙发里,抬了抬下巴,示意手下将八角笼中央的全景画面切出来。 画面一转。 八角笼的中央,正蛰伏着一头身高接近两米五、浑身肌肉因为注射了过量狂暴药剂而畸形膨胀的试炼教官。 那怪物光是一个拳头就比薄幸的脑袋还要大,此刻正赤红着双眼,像一头饥肠辘辘的野兽,死死盯着刚踏入铁笼的猎物。 猎物越是漂亮干净,就越能激发这种野兽骨子里的暴虐欲和撕裂欲。 看着屏幕上这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体型差,毒蛇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亢奋。 他虽然没能见识过“三罪”那种惊世骇俗的顶级美学,但偶尔看看这种将极度美丽的东西碾碎成泥的血腥戏码,倒也能勉强解解闷。 “去,把盘口开了。” 毒蛇手指百无聊赖地敲击着沙发扶手,眼底满是残忍的戏谑,“我赌这小少爷……撑不过三十秒,就会哭着跪在地上求饶。” “是,老大。” 包厢里的看客们正高高在上地拿人命做着无聊的消遣。 而此刻,处于目光风暴中心的薄幸,已经拖着那把生锈的长刀,站定在了八角笼的中央。 他打量着对面那座小山似的教官,在心里默默竖了个中指,这才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营业腔调,对着脑子里的系统小声道: “蛋哥,这可怎么办,他看起来好凶,我有点害怕。” 【……】 系统沉默了足足三秒。 【实不相瞒,我也挺害怕的。这玩意儿的拳头比我的核心主板都要大两圈。】 接着系统好像才反应过来,连忙敲键盘: 【……不对啊!我刚扫了眼你的心率,平稳得跟死人一样,连半下都没多跳!你怕个鬼啊你在这装什么小白花!】 薄幸没理它后面的话,眼皮一跳: “那你一个在我脑子里寄生的蛋,你怕什么?” 【废话,你被砸成肉泥我得跟着陪葬啊!】 冰冷的机械音硬生生拐出了几分气急败坏的破音。 薄幸:“……” 薄幸啧了一声,正想说点什么安抚一下这颗没见过世面的蛋。 比如别慌,我哭起来也很好看,说不定能涨人气值之类的。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白蛋又开始鬼叫。 【啊啊啊啊啊看前面啊啊啊他过来了!!!】 吵闹的警报声里,铺天盖地的腥风裹挟浓重阴影骤然压落。 头顶刺眼的白色灯光倏地一暗,一大片浓重的阴影混合着腥风,排山倒海般压了下来。 那座两米五高的肉山动了! 连着地面都在轻微震颤。 薄幸眼神微动,手中那把生锈的长刀被他极快地反手一转,极其流畅地挽出了一道凌厉的刀花,刀尖斜指地面。 【卧槽他砸过来了!你到底有几成把握啊!】 “把握?嗯……” 薄幸侧身一步,那比沙包还大的拳头就擦着他的发梢,狠狠砸进了地面。 地面猛地一震,碎石飞溅。 他躲开攻击,好整以暇地偏过头,脸上的宽大墨镜顺着鼻梁滑下了一寸,露出半截眼尾。 “……” 墨镜下的猩红瞳色淡淡抬起,他动作慢悠悠将墨镜推回原处。 随后指尖轻抬,一记清脆的响指骤然响起。 啪! 下一瞬,整座斗兽场,骤然坠入无边死寂的漆黑之中!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最高处主控包厢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原本正端着酒杯、准备欣赏一场血腥屠杀的毒蛇,脸上的冷笑猛地僵住。 “怎么回事?!” 毒蛇将酒杯重重磕在桌上,猩红的酒液飞溅在手背上。 他猛地站起身,盯着下方陷入死寂的二号场,以及周围瞬间全部黑屏、化作刺眼雪花点的监控画面,眼神阴鸷得快要滴出水来: “谁他妈动了电闸?啊?!” 控制台前的手下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 他在键盘上疯狂敲击,急得满头大汗: “老、老大!不是电闸!二号场的物理线路是完好的,但是照明和监控系统……在一瞬间全部瘫痪了!怎么会这样……” 毒蛇眉头死死拧紧,眼底划过一抹震惊。 一个连义体都没装的人,打个响指就能瘫痪一区级别的黑市安保系统?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而此时,失去光源的二号场内,危险仍在逼近。 狂暴教官虽然失去了视觉,但在高浓度药剂的催化下,野兽般的直觉却被放大到了极致。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那庞大如铁塔般的身躯带着浓烈的腥风,完全无视了黑暗的阻碍,直冲冲地朝着薄幸所在的方向碾压过来! 薄幸冷哼一声: “没有把握。” 【……】 白蛋看着那个在黑暗中横冲直撞、连地面都被踩得轰隆作响的狂暴怪物,数据流直接卡壳了一会。 一时间,它竟然分不清自家这位脑回路清奇的家伙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算了……算了……】系统发出微弱而绝望的电子音,【没有把握我就……】 薄幸却不再动了,面对横冲过来的怪物,他连一丝躲闪的意思都没有。 【没有把握就没有把握……我去……你倒是躲啊!】 三十米。 狂暴教官的每一步都在地面踏出深坑,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二十米。 黑暗中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那怪物喉咙里漏风的粗喘,以及肌肉极度膨胀时骨骼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五米。 腥臭的劲风已经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吹得薄幸颊边的碎发凌乱飞舞,衣角猎猎作响。 一米。 那只比他脑袋还要大上两圈的铁拳裹挟着千钧之势,已经狠狠砸向了他的面门!那股暴虐的杀意,足以将任何挡在前面的活物轰成肉泥!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间! 薄幸握紧了手中的刀柄,眼睫微微垂下。 【非想非非想】 在这个极其霸道且难以发动的能力领域内,只要他绝对相信,他的认知便能凌驾于现实物理法则之上。 我思故我在,我否……故其亡。 第119章 傲慢 薄幸在心底极其缓慢地下达了最终的判决。 嗡—— 空气中猛地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诡异波纹。 那只距离他面门仅剩一厘米的巨拳,突兀地悬停在了半空中。 紧接着,狂暴教官那庞大身躯竟被强行拉扯,从指尖开始,寸寸崩解、撕裂! 皮肉像风化的纸片般片片剥落,伴随着怪物喉咙里爆发出的极其凄厉的嘶吼声,那原本毫无理智的暴虐咆哮,到了最后,竟然诡异地扭曲成了尖锐、绝望的人声哭腔: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砰! 幻象彻底溃散,四周却并没有迎来预想中的平静。 薄幸骤然抬眼。 他发觉自己虽然依然身处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但这黑暗的感觉却截然不同了。 原本斗兽场里的味道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几乎化作实质的作呕血腥气。 周围的空气变得极其黏稠、阴冷,仿佛浸泡在某种死水里。 不知从哪里透出来的微光,将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染上了一层令人心悸的暗猩色。 自己这又是被弄到了哪里?幻境中的幻境? 薄幸眉头微蹙,墨镜下的猩红瞳眸疑惑地扫视着四周。 然后,他的视线顿住了。 刚才那个明明已经被他用异能“擦除”的狂暴怪物,竟然依旧直挺挺地立在他身前。 不止一个。 两个,三个,十个,百个…… 密密麻麻、如同复制粘贴般的一模一样的庞大肉山,在这片猩红的黑暗中死寂地伫立着。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嘶吼,只是用那双充血的赤红眼珠,直勾勾地、僵硬地盯着被包围在正中央的薄幸。 目光之所及,整片空间都被一层极其压抑的猩红血雾死死笼罩。 寂静中,四面八方的血雾里突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窃语声。 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无数死人的怨毒呢喃,一层层地叠在一起,直往人的脑子里钻: “他来了……镜花……他来了……” “他来了……镜花……” 随着这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回音,血雾开始剧烈翻涌。 “唰唰唰——” 伴随着血雾的剧烈翻涌,那些重重叠叠的怨毒窃语声开始呈几何倍数地放大,犹如成千上万只生了倒刺的虫子,顺着耳膜疯狂地往他脑子里钻。 这种极度嘈杂且混乱的氛围,让薄幸本能地感到了一丝生理性的不适。 他向来讨厌杂乱无章的吵闹,可此刻,面对这诡异至极的声浪,他脑海中竟罕见地空白了一瞬。 他有些发懵。 那些光怪陆离的血色和怨毒的呢喃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间竟然僵在了原地,连指尖都有些发麻,完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就在这几乎要将人溺毙的诡异僵持中—— 轰! 一声极其尖锐的气浪爆破音骤然炸响! 前方那浓稠得化不开的猩红血雾向着两侧剧烈地翻滚退散。 伴随着沉稳而极具压迫感的轻微脚步声,一道修长挺拔的黑色身影,就这么踏血色,从迷雾的最深处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 来人穿着一身极其利落的纯黑,脸上扣着一张毫无花纹的银色面具,眼瞳中折射着令人心悸的红芒。 他的手里,正随意地倒提着一把狭长锋利的长刀。 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间,薄幸掩藏在墨镜后的瞳眸骤然紧缩。 那是……镜花。 薄幸眼神微凌,他一时间根本没搞清楚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如果说刚才的狂暴教官是关卡的试炼幻境,那现在这个突然剥离出来的深层血色空间算什么? 场地系统成精了,还是直接挖出了他潜意识最深处的梦魇? ……真是服了。 而周围那上百座密密麻麻的庞大肉山,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仿佛受到了某种极其强烈的刺激。 它们原本死寂僵硬的躯体开始疯狂地扭曲、蠕动,叫嚣声呈几何倍数地炸开,怨毒的恶意几乎要化作实质! “镜花……你有罪啊!你这满手血腥的怪物,你该死!!!” “你不得好死!凭什么你还能站在这里?你凭什么!” “剔骨剥皮……把你身上的肉一块块割下来偿命!大家一起下地狱吧,哈哈哈哈!!!” 成百上千道凄厉的嘶吼声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如同地狱深渊里爬出的千万只恶鬼,在这片黏稠的血雾中癫狂地咆哮、诅咒。 然而,处于风暴与诅咒最中心的镜花,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银色面具下,那双泛着红芒的眼眸冷淡到了极点。 他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施舍给那些癫狂叫骂的肉山,完全无视了那些足以将常人逼疯的恶毒诅咒。 仿佛在他的眼里,周围那些东西不过是毫无意义的微尘。 下一秒,他猛地提起手中的黑刀,二话不说,径直朝薄幸迎面砍了过来! 刺骨的杀风瞬息而至,快得几乎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薄幸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多余的思考,身体的本能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抬起手臂,双手死死握住刀柄,将那把生锈的长刀横架在头顶上方。 “铛——!!!” 一声极其刺耳的爆鸣声在猩红的空间内轰然炸开! 双刃相交爆出的刺目火星,瞬间照亮了两人近在咫尺的脸。 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荡开,连周围浓稠的血雾都被生生震碎、排空了一大片。 相撞的瞬间,薄幸手指便不可抑制的颤抖。 他只觉得一股犹如泰山压顶般的恐怖巨力,顺着交接的刀刃,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唔……” 薄幸喉间不可抑制地溢出一声极度隐忍的闷哼。 他握刀的虎口处瞬间崩裂,尖锐的剧痛伴随着温热的鲜血涌出,瞬间染红了刀柄。 那股蛮横至极的霸道力量,直接震得他整条右臂一阵发麻,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闷响,几乎要在这一击之下失去知觉。 那把原本就卷边的破旧长刀,在黑刀的恐怖压迫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哀鸣,刀身甚至已经向下弯折出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弧度,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裂。 即便他已经将全身的力量都调动起来死死支撑,身体却依然被这股无可匹敌的力道逼得不受控制地向后滑退。 好重。 太重了。 隔着两把死死咬合、火星四溅的刀刃,薄幸艰难地抬起眼。 咫尺之外,那张冰冷的银色面具几乎要贴上他的脸。 面具下那双泛着红芒的眼眸里,平静无波,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与审判。 黑刀传来的压迫感陡然再次加剧! 薄幸双膝猛地一弯,膝盖骨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几乎要被这股巨力压得直接跪倒在血泊中。 紧接着,一道极度冰冷却又带着某种绝对宣判意味的嗓音,穿透了周围狂躁的气流,清晰地砸进他的耳膜: “你错了。” 镜花微微压低了身形,手中黑刀一寸一寸地往下压,几乎要切碎薄幸脸上的墨镜。 他的声音和周围那些癫狂怨毒的嘶吼截然不同,平静得令人发指: “你是错的。你有罪。” “你的傲慢,你的理所当然,全都是建立在成堆的尸骨之上。你以为你可以全身而退?” 第120章 ……来吧 薄幸唇角溢出一丝鲜血,耳边嗡嗡作响。 他妈的,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丝冷冽的清明。 第一区外围一个见不得光的黑市初筛场,就算安保级别再高,也绝不可能拥有如此恐怖的精神入侵深度,更不可能精准无误地从他潜意识里挖出一个“镜花”。 咔嚓——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咫尺间被无限放大。 薄幸紧盯着手中那把随手薅来的破刀,在那股摧枯拉朽的重压下,刀身上蛛网般的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扩张,细碎的铁屑崩落在他的脸颊上,划出一道极细的血痕。 再有零点一秒,这把破铜烂铁就会彻底炸成碎片。 而对方那把致命的黑刀,也会顺势劈开他的头骨。 既然挡不住,那就干脆不挡了。 就在长刀濒临碎裂的绝对临界点,薄幸手腕猛地一翻,极其果断地主动撤去了所有抵抗的力道! 失去了力量维系的破刀瞬间崩碎,化作无数炸裂的银色残片向四周飞溅! 失去了阻力的黑刀带着万钧之势,原本是贴着薄幸的鼻尖狠狠劈落。 但在那电光石火的刹那,那股狂暴至极的刀罡却骤然扭转了方向,避无可避地重压在他的身上! 薄幸只觉得浑身的力气仿佛在瞬间被强行抽干,无力感死死攥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根本无从躲闪,硬生生地用血肉之躯接下了这一击。 “噗嗤——” 沉闷的血肉撕裂声响起,剧痛瞬间从肩膀贯穿至胸腔。 “咳咳……” 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喉间喷涌而出。 滚烫的铁锈味弥漫开来,飞溅的血珠落进了他的眼睛里,使得薄幸眼前的视线瞬间被洇透,化作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天是红的,地是红的,连呼吸的雾气也是红的。 哪里都是红的……唯有……唯有眼前那张毫无花纹的银色面具,透着不近人情的……冷冰冰的惨白。 扑通。 扑通。 沉闷的跳动声在死寂的血色空间里被无限放大,仿佛就在耳膜边震颤。 是心脏的跳动。 是谁的心脏? 是他自己这具濒临极限的躯体,还是面前这个由幻象和梦魇拼凑出来的、“镜花”的心脏? 薄幸有些脱力地单膝跪倒在泥泞的血泊中,手指深深抠进地面。 他缓慢地将目光移向居高临下的镜花。 他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扯动了一下满是鲜血的唇角。 他朝他笑了一下。 “你要杀了我吗?” 薄幸轻声问。 那人手中的黑刀正顺着幽暗的血槽,滴答、滴答地淌着属于薄幸的鲜血。 红芒闪烁的眼眸里,依然没有泛起一丝一毫属于人类的波澜。 镜花没有迟疑。 那道黑色的身影再次暴起,抬手又是一记足以将人连骨带肉劈碎的狠厉斩击! 浓烈刺鼻的腥气瞬间窜入鼻腔,激得薄幸的大脑又是一阵尖锐的嗡鸣。 他猛地一咬舌尖,借着剧痛狼狈地向侧方翻滚,堪堪躲过了这贴着头皮削下的致命一刀。 “轰——!” 黑刀砸碎地面,血浆四溅。 然而,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镜花手腕一转,下一刀又如影随形、无缝衔接地横扫而来,刀刀都是必杀的死手! 薄幸用力摇了摇昏沉的脑袋,试图甩脱那种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晕眩感。 耳边剧烈的嗡鸣声混合着黏稠的血风,在脑海里化作了无数道尖锐刺耳的杂音。 为什么不动手? 是在愧疚吗?是在赎罪吗? 还是……在害怕? 脑海深处,仿佛有成百上千个声音在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神经。 “站起来啊!” “你想死在这里吗?!” 不,不止是那些幻听。 血雾的最深处,似乎有一道怨毒的嘶吼穿透了重重梦魇,直刺他的耳膜: “杀了我啊——!” “为什么要一直躲!?” 那声音一字一句地剐蹭着他的骨血,凄厉地质问着: “……你凭什么躲?!” 轰的一声。 薄幸只觉得肩膀上猛地一沉,一股极其恐怖的无形重压如同一整座崩塌的山岳,死死地将他压制在泥泞的血泊之中,连脊骨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 “不要低头……” 镜花那冰冷彻骨的声音自头顶上方倾轧而下,带着不容违抗的命令与绝对的控制。 “往前看……看着我……看着我!” 薄幸的眼睫在血水中剧烈地颤抖着。 鲜血早就糊住了他的视线,他只能死死咬住牙关,拼尽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才勉强将那双沉重如铅的眼皮撑开了一道猩红的缝隙。 就在他抬眼的瞬间,一只如同死人般冰冷刺骨的手,猛地钳住了他满是鲜血的右手。 紧接着,他感觉到一样冰凉、坚硬的物件,被强硬地塞进了他空荡荡的掌心。 那是……一把黑刀的刀柄。 “想好怎么弄死我了吗?” 镜花的声音近在咫尺,隔着那张惨白的银色面具,透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病态残忍, “如果切不开我的喉咙,我就会一寸一寸地挑断你的手脚筋,把你那双眼睛挖出来,永远把你锁在这片地狱里给我陪葬。” 伴随着这句毛骨悚然的威胁,薄幸突然感觉到,周围泥泞的血泊中,有什么冰冷滑腻的东西……正悄无声息地从地底钻出。 它们如同潜伏在深渊里的毒蛇,死死缠上了薄幸的脚踝。 冰冷的触感沿着他的小腿、大腿、胸膛一路蜿蜒攀爬,最后如同绞索一般,死死地圈住了他脆弱的脖颈。 窒息感涌上的瞬间,面具下那毫无温度的唇几乎贴近了薄幸的耳廓。 像情人般缠绵缱绻,又像恶鬼般附耳轻喃: “……来吧。” 薄幸握紧了手中被硬塞进来的刀柄。 他死死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银色面具,咬牙道: “你他妈就这么想死……我成全……唔……” 话音未落,脖颈上缠绕的冰冷绞索骤然收拢! 那股令人窒息的力道狠狠勒进了皮肉里,硬生生掐断了他喉管里的空气,将他未尽的尾音全数堵死在了喉咙里。 “……可你连挣脱我的力气都没有。” 镜花叹了口气,那双泛着红芒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太弱了。这副半死不活的软弱样子,你连让我流血的资格都没有。” 薄幸被勒得眼前一阵发黑,水汽混着血污将眼尾逼得通红。 他痛苦地呛咳了一声,喉结在绞索的压迫下艰难地上下滚动。 窒息感剥夺了他最后的一丝氧气,现实与幻境的边界被彻底撕裂。 他恍惚间看到了很久很久的以前。 攥着半截断刀,听着看台上高高在上的哄笑。 针管扎进脖颈,浅绿色的液体顺着药管推进,一路烧烂了心口。 西装革履的人走过长廊,皮鞋踩碎了一地月光。 手中刀尖的血越积越多,滴滴答答地砸在脚下。 他看着那一地的红,早就分不清哪滴是别人的,哪滴是自己的。 在无尽的重压下,薄幸的意识开始下坠。 颈骨几欲断裂,眼前的猩红被黑暗吞没。 周遭的谩骂、血气、亦或是镜花的声音都在远去。 闭上眼的最后一瞬,画面定格在实验室的窗边。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云。 像一团没染过血的棉花。 他抬起手去碰,指尖抵住坚硬的玻璃,却只映出了一张毫无温度的脸。 第121章 我自己 那是他第一次从倒影里,真真切切地看见这样的自己。 一个在他过往的认知里,根本不该存在的个体。 他看着玻璃上那张脸,心底竟然升起一丝诡异的疑惑。 他为什么能做到这么平静? 那种淡淡的、抽离的麻木,仿佛正在被当成畜生一样对待的,根本不是他自己。 他想,人应该是有感情的。 就算是烂在泥里的垫脚石,被这样对待,也该有情绪的。 他不是应该感到愤怒吗?亦或是绝望的伤心,再不济,也该有歇斯底里的恐惧和痛恨才对。 可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镜花一直都是这样的。” 潜意识的最深处,有个声音幽幽地告诉他。 冷血,麻木,没有痛觉,也没有心。 镜花一直都是这样的。 一直……都是吗? 薄幸想到这里,几乎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突然在逼仄的胸腔里猛地瑟缩了一下。 那薄幸又是谁? 如果剥离了七情六欲、被塑造成一台纯粹的杀戮机器,是镜花不可违抗的诅咒。 那拥有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会觉得痛、觉得累、甚至会觉得吵闹的“薄幸”,又在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里,充当着什么角色? 寄生虫? 临时租客? 还是……某种补丁? 薄幸不想再想这些了。 毕竟这些虚无缥缈的自我剖析想起来,真是让人极度困扰,甚至可以说是头疼欲裂。 哲学家爱琢磨就让哲学家琢磨去,他现在只想活着,顺便让眼前这位自我感觉良好的幻觉滚远点。 去他妈的哲理。 在窒息感逼近阈值的最后一瞬,薄幸在黑暗中倏地睁开了眼。 那只早已血肉模糊的右手抬起。 他没有去碰那把被强行塞到手里的黑刀。 刀是镜花的。 他偏不要。 下一刻,他攥拳,照着面前那层虚无的“镜面”砸了下去!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脑海中轰然炸响。 那面隔绝了云端与地狱的玻璃、连同着眼前不可一世的幻像,被他一拳硬生生砸出了细密的裂纹,连着那张银色面具也跟着裂开。 碎片剥落,血光乱晃。 薄幸反手从半空捏住一枚锋利的残片。 没有停顿。 手腕一翻,他握着那枚残片,直接刺进了自己的咽喉! 噗嗤。 利刃切开皮肉,滚烫的鲜血瞬间如喷泉般涌出,溅在了对面那张碎裂的面具上。 在这场由幻境主导的死局里,能杀他的,只有他自己。 薄幸咽喉里呛着血,呼吸被堵得乱七八糟。 他看着眼前原本居高临下、此刻却因他这自毁举动而流露出一丝错愕的镜花,染血的嘴唇动了动: “你自己玩去吧。” 意识在剧痛中彻底崩塌,薄幸看着那双微微放大的红瞳,身体失去所有支撑,向后缓缓倒下,彻底坠入了一片虚无的黑甜乡。 …… “咳咳——!” 剧烈的呛咳声在空旷的场地里骤然响起。 依旧是带着浓重灰尘的空气,顺着大张的喉管疯狂涌入肺部,刺得胸腔生疼。 意识猛地回笼。 薄幸豁然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安安稳稳地站在二号场的八角笼中央。 哪有什么满地泥泞的血泊,更没有什么银色面具和锁在脖子上的绞索。 他终究还是回到了这个操蛋的地下斗兽场。 只是头顶上的探照灯依旧没有修好,整个场地死一般漆黑。 幻境被强行撕裂带来的极致精神疲惫骤然反扑而来。 薄幸的身体抑制不住地晃了晃。 他微微踉跄了半步,摸黑扶住了身旁冰冷粗糙的铁网,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汲取着现实世界里干瘪的空气。 【我靠!!!你吓死我了你怎么了?!】 沉寂了许久的系统突然在他脑子里诈了尸,电子音飙到了一个堪称惨烈的刺耳高音: 【我靠我靠我靠!你知道你刚才有多吓人吗?!你的精神力波动直接跌穿了底线,心跳都停了半拍!我还以为你人没了!!】 薄幸:“……” 他被这穿脑魔音震得脑子生疼,本就因为强行撕裂幻境而疲惫不堪的神经更是突突直跳。 “别叫别叫……” 薄幸缓了口气,有气无力的回道。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再被你这么嚎两嗓子,我就差不多了。” 【我能不叫吗?!】白蛋气急败坏,【你刚才那状态,放医院都能直接拉去盖白布推太平间了!】 “那你也别怪我。”薄幸撇了撇嘴,咕哝道,“……我打前摆明了说没把握的。” 蛋卡了壳。 【……你还有心情狡辩!】 薄幸扶额:“人活着,总得有些爱好。” 白蛋简直要被他这清奇的脑回路气得原地开裂,平滑的蛋壳上仿佛都崩出了两道心碎的裂纹。 它在薄幸的脑子里暴躁地狂滚了一圈,好半天才强行稳住晃荡的蛋黄: 【你刚才到底干什么了?外面灯全灭了,观众吵成一锅粥,我刚想扫描你状态,结果你那边数据全红,红得我以为主机过年挂灯笼。】 薄幸有些头疼的叹了口气。 “碰见个欠揍的。” 【谁?】 “嗯……大概是,我自己。” 系统沉默两秒。 【……你们高手都这么精神分裂吗?】 “别乱扣帽子。”薄幸扶着铁网站直了些,“这叫深度的自我批判。比较先进。” 【先进到给自己脖子来一下?】 “有效就行。” 【你别说得跟通下水道一样轻巧行不行!】 薄幸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结果笑到一半牵扯到干涩的喉管,又狼狈地咳了起来。 明明现实里的喉咙没被割开,可那种粘稠温热的铁锈味,依然如影随形地黏在呼吸道里。 他松开扶着铁网的手,将歪掉的宽大墨镜重新推回原处。 指腹蹭过镜片边缘时,摸到了一层冰冷粗糙的细灰。 直到这时,外界原本被幻境屏蔽的喧哗声,才一点点重新钻进耳朵。 “妈的,怎么还不亮?这破地方一天进账几千万,连个备用电都修不起?!” “刚才笼子里什么动静?到底谁赢了?” “别挤!老子压了重注的,连个响都没听见,退钱!” “二号场的负责人呢?裁判死哪儿去了?!” 骂声、拍桌声、椅子拖地声乱成一团。 上面看台里的那帮赌徒本来就是来寻求刺激、看人流血蹚肉泥的,结果灯一灭,最血腥的关键场面全被切了。 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比在盘口输了钱还要难受百倍。 薄幸靠着铁网,听得想笑。 还挺敬业。 不知道的以为他们在维护比赛公平呢。 【他们以为灯炸了,吵了好久。】系统还没缓过来,语速快得发飘,【这灯是不是你弄的?你刚进幻境那会儿,场内能量波动飙得离谱,我还没反应,你就断联了。】 “不要什么都赖我。” 薄幸慢吞吞回了一句,“我只是一个柔弱无辜的参赛选手。” 【你摸着良心说。】 “摸不到。” 薄幸伸手拍了拍心口,回答得极其坦然。 【……】 第122章 花烬 白蛋彻底被这不要脸的发言噎得死机了。 薄幸没理会脑子里那串乱码,慢吞吞地拖着步子走到八角笼中央。 他微微仰起头,面朝上方看客的方向。 就在这时—— 啪。 伴随着极其清脆的响指声,顶棚那一排探照灯毫无征兆地重新亮起。 刺目的白炽冷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陷入死寂的二号场重新剥离出来,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看台上叫骂的喧闹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掐住,突兀地停顿了一瞬。 紧接着,如同热油锅里溅入了一滴冷水,整片看台轰然炸开了锅。 “亮了亮了!来电了!” “操,刚才到底什么情况?” “这鬼地方的破线路真他妈该检修了,老子花钱是来看见血的,不是来看黑屏的!” “等等……下面怎么没动静了?教官呢?!” 有人眼尖,率先看清了八角笼里的景象,声音瞬间变了调。 强光之下,薄幸依旧安安静静地站在笼子中央。 宽大的墨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黑衣上虽然沾着些许灰尘,但整个人透出的姿态却依旧懒散得要命,仿佛他不是刚从一场生死杀戮里走出来,而是刚从哪家夜店门口吹完风、顺道散步路过。 当然,前提是必须忽略倒在他脚边不远处的那具庞然大物。 那头身高两米五、打满了狂暴药剂的试炼教官,此刻正犹如一滩烂泥般瘫在笼子的另一端。 他粗壮的喉管被极其利落的手法直接贯穿,暗红色的鲜血正汩汩涌出,沿着地面的纹理四处漫延,彻底浸透了身下大片的地面。 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还凝固着死前极度惊恐的表情,眼球骇人地向外凸起,嘴巴半张着,似乎到咽气的那一刻,都没弄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 笼外的裁判僵硬地站在原地,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手里紧紧捏着的哨子连递到嘴边都忘了。 整个观众席陷入了死一般的短暂寂静。 随后,更加疯狂的倒吸凉气声与尖叫声,排山倒海般一层压过一层。 “死、死了?!教官居然死了?!” “刚才黑灯那几十秒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算不算犯规啊?!” “放你妈的屁!地下斗兽场有个几把规则?能站着喘气活下来就是唯一的规则!” “卧槽……这新人到底什么来头?!连二号笼的狂暴教官都被他无声无息给宰了?!” 震耳欲聋的狂热喧哗中,处于风暴最中心的薄幸却像是全然没听见周遭的议论。 他微微垂下眼,抬起脚尖,百无聊赖地踢了踢脚边那把不知何时掉落的断刃。 沾着血迹的断刃在灯光下“当啷”滚了一圈,最终停在惨死的教官手边。 看台最高处的主控室内,毒蛇坐在高位的阴影里,戴着指环的食指搭在扶手上,“笃、笃”地敲击着。 这灯可灭得太巧了。 巧得让人极度不舒服。 整场试炼最核心的杀戮环节,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遮掩得严严实实。 等灯光重新亮起,不可一世的狂暴教官已经成了一具死相极惨的尸体,咽喉被某种利器直接贯穿,伤口平滑干净得过分,一击毙命。 这小子…… 阴毒,狂妄,而且极其会挑时候。 毒蛇阴鸷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他生平最讨厌这种脱离了预期、超出掌控的家伙。 尤其在这个属于他的地盘上。 可偏偏,现在上头那场见不得光的“茶会”,缺的恰恰就是这种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疯狗。 自从上一批被送去的候选人死的死、疯的疯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能活着从二号场的精神高压下挺过来了。 所谓的初筛,很多时候不过是给看台上那些钱多烧得慌的贵族们找点乐子,顺便清理垃圾罢了。 他今晚本来也没指望能从这堆废料里淘出什么真金。 结果,居然还真让这小子全须全尾地滚出来了。 还是以这种近乎挑衅的方式。 毒蛇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越过单向玻璃,死死盯住八角笼中央的那道黑色身影。 仿佛是察觉到了这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下方的薄幸脖颈微扬,漫不经心的抬眸。 隔着宽大的墨镜和十几米高的看台,他准确无误地迎上了毒蛇的目光,随后,非常礼貌地,朝着主控室的方向微微偏了下脑袋。 这姿态,随意中透着股极致的目中无人。 毒蛇敲击扶手的手指猛地一顿。 片刻的死寂后,他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骂道:“他妈的,还真是个会惹麻烦的小畜生。” 站在一旁的手下咽了咽口水,弓着身子低声请示:“蛇爷,按场子里的规矩……他教官都杀了,算赢了。” 毒蛇没有马上搭腔。 他摩挲着金属指环,视线在薄幸和那具死透的教官之间来回扫视。 茶会的名额空了太久,上头几个老家伙最近催得跟催命一样。 今晚二号场连负责镇场子的教官都搭进去了,总得拿个人去堵上面的窟窿,不然这买卖就算彻底砸他手里了。 不选这个邪门的刺头,他还能选谁?选外面那些连笼子都不敢进的废物吗? 毒蛇往椅背上一靠,抬手烦躁地按了按眉骨。 “宣布结果吧。” 手下愣了一下,看了眼还在暴动边缘的观众席:“现在?可观众那边……” “废话!不是现在难道等过年吗?”毒蛇冷哼了一声,语气中透着不耐烦的狠厉。 “没看见下面那帮输红了眼的狗东西都快翻天了吗?再拖下去,这帮疯子能把我的场子拆了!告诉他们结果,让他们闭嘴!” “是!” 手下浑身一激灵,立刻转身去办。 不到半分钟,整个斗兽场的扩音器里便传出了一阵刺耳的麦克风试音电流声。 原本还在看台下缩着脑袋装死的裁判,被后台耳麦里的吼声惊醒,这才如梦初醒般找回了自己的职责。 他硬着头皮,顶着周围能杀人的目光走到笼边,颤巍巍地举起了手里的麦克风。 “二、二号场,胜者——” 裁判的声音有些发虚。 他快速地瞥了一眼手持终端上登记的名字,因为过度紧张,连呼吸都变重了几分,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硬生生挤出来的: “花烬!!!” 第123章 哦哦 短暂的静默后,整个地下斗兽场如同被引爆的火药桶,爆发出一阵更加杂乱狂热的呼喊声。 有人砸着栏杆大骂黑幕, 有人因为赢了冷门盘口而笑得癫狂,还有人已经开始扯着嗓子,打听这头名叫“花烬”的新疯狗下一场盘口该怎么开。 薄幸站在刺目的灯下,听着那个现编的假名字从四面八方夹杂着口哨声砸过来。 花烬。 这群看客倒是容易满足。 薄幸低下头,随意地搓了搓指尖沾上的灰尘,忽然在脑子里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如果刚才那幕能被画进漫画就好了,应该也能涨人气……” 这波逼装得这么圆满,不蹭点人气值简直可惜了。 白蛋还沉浸在刚才差点机毁人亡的劫后余韵里,冷不丁听见他这一句,直接宕机了足足三秒。 【你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第一句问这个?】 薄幸答得很坦然。 “那不然呢?关心你吃没吃饭?” 【……】 系统憋了憋,还是没憋住,顺着他的思路分析了起来。 【这种事我也没法控制,主笔那边画什么不是我能决定的。】 【不过……你今天这一出,勉强也算是在这边世界立住了一个新身份。】 白蛋的数据流闪烁了几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吐槽意味: 【‘花烬’,这个名字,加上你刚才那一通操作……明摆着就是要和‘镜花’作对。而且刚才那段时间全场停电,监控全瞎,读者那边估计也看不见你在里面抹脖子的具体过程。】 “看不见不是更好?”薄幸无所谓地笑了笑。 【好个屁!看不见才更能给他们脑补的空间啊!】 白蛋恨铁不成钢地喊道,【要是主笔真的把你今天这‘花烬’的马甲全须全尾地画进漫画里,结合你在黑暗中一击秒杀教官的战绩……你这个人设,在读者眼里大概已经从一个普通的疯子,直接飞升成深不可测的高级变态了!】 薄幸:“……” 哦哦。 他没再理会系统的喋喋不休,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镜,转身朝着八角笼的出口走去。 看台上正处于极度亢奋中的赌徒们,一看他这就要下场,顿时按捺不住了。 “哎!别走啊!” “花烬是吧?再开一场!老子出双倍的价钱买你赢!” “刚才黑灯瞎火的算什么本事,有种在亮堂地方再杀一个,让咱们哥几个好好开开眼啊!” 薄幸充耳不闻。 他步伐轻慢地跨出八角笼的铁门,径直走进了幽暗的退场通道。 身后,笼子里那滩属于狂暴教官的暗红血迹还大片大片地摊在地上,无人清理。 随着沉重的隔离铁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合上,看台上那些歇斯底里的欢呼、咒骂与挽留,被一层一层地剥离,彻底隔绝在了门外。 通道里的光线有些昏暗,薄幸慢悠悠地往前走着。 然而刚走到通道尽头,他的脚步便微微一顿。 毒蛇的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那是个穿着黑西装的手下。 见薄幸走近,他立刻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双手递上了一张纯黑色的请柬。 薄幸垂眸扫了一眼。 请柬的材质极佳,封口处,用暗金色的火漆,严丝合缝地烫着一枚精致的茶杯暗纹。 “花烬先生。” 手下将姿态放得很低,声音在空旷安静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蛇爷请您,入茶会。” 薄幸垂眸扫了一眼那张烫金请柬,没接。 他明知故问地挑了下眉,语气里故意带上了几分戏谑:“我如果说我现在不想去了呢?” “蛇爷说,不去就是死。”手下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却很硬,“茶会在一小时后开始,请您跟我来洗漱更衣。” 薄幸叹了口气:“打工人真没人权。” 他随手抽走请柬,像夹着一张废纸似的,跟着手下走向了斗兽场深处的私人造型室。 大半个小时后。 当薄幸拨开更衣室的暗红色天鹅绒垂幔走出来时,连一向见多识广的毒蛇都愣了半秒。 造型师给他换上了一身极具中性美感的繁复装束。 内搭是一件纯黑色的衬衣,面料柔软得如同水波,宽大的复古灯笼袖在手腕处收紧,点缀着暗银色的排扣。 腰间束着极宽的皮质腰封,毫不客气地勒出了他的腰身。 外罩了一件垂坠感极佳的暗夜绿丝绒长袍,走动间衣摆如浓雾般翻涌。 他那张脸也被精心修饰过。 原本就苍白的肤色被底妆压得更透,像上好的冷玉。造型师特意在他眼尾晕染了一抹极其糜丽的暗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沾了血。 浅淡的唇上则点涂了某种殷红的唇釉。 又美,又疯,又透着一股子随时会被人轻易折断的易碎感。 【……我靠。】 白蛋在脑子里彻底看直了眼,连乱窜的蛋黄都跟着卡了壳, 【你还费那劲去走什么修罗场剧情啊?就顶着这副皮囊往那一站,读者的人气值还不是闭着眼睛咔咔往上冲?!】 薄幸在心底深表赞同。 如果能安安稳稳当个靠脸刷分的花瓶,谁还愿意去搏命? 只可惜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空有一副好皮囊却没有自保的本钱,下场往往只会沦为权贵的玩物,比死还要难看。 薄幸也想这么干,但是现实是这种话笑笑就过去了。 毒蛇坐在沙发上,吐出一口雪茄的烟雾,将一个丝绒盒子推到桌面上。 “把那破墨镜摘了,戴上这个。” 薄幸走过去,挑开盖子。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张银白色的半脸面具,边缘镶嵌着低调的暗纹。 薄幸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又是银色面具。 真巧啊。 他没说什么,拿起面具扣在脸上。 冰冷的金属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却将那抹晕染的红眼尾和秾丽的下半张脸衬托得更加妖冶。 “茶会是个雅致的地方。上面那些大人物,不喜欢斗兽场里那些带着土腥味的名字。他们不仅喜欢看血腥,更喜欢欣赏‘美’。” 毒蛇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刚从中世纪油画里走出来的堕落贵族,缓缓吐出一个称呼: “出了这扇门,到了茶会那张桌子上……” “你就是,朱利安阁下。” 薄幸修长的指尖轻轻调整了一下冰冷的面具边缘。 “朱利安阁下。” 他咀嚼了一遍这个称谓,涂着浆果色的薄唇扯出一抹不明意味的弧度,“听起来,像个会被人架在火上烤的短命异端。” “在茶会上,不够漂亮、不够狠的,连上烤架的资格都没有。”毒蛇冷笑了一声,理了理领带,“走吧,朱利安阁下,别让那些家伙等急了。” 第124章 过渡章 伴随着厚重的门被推开,通往上层的观光电梯一路攀升。 随着海拔的拔高,地下斗兽场刺鼻的血腥与土腥味被彻底隔绝在钢板之下,取而代之的,是新风系统里循环喷洒的名贵熏香。 仿佛跨过了一道无形的界限,从修罗地狱一步迈入了浮华的销金窟。 作为今晚的“主场”,斗兽场顶层早已被一区的权贵们包了场。 此时,走廊深处的奢华休息室内。 厚重的隔音门将外面的大提琴声挡得只剩一丝隐约的余音,明亮的化妆镜前,叶钧宁正微阖着眼,由着人打理长发。 “大小姐,茶会马上就要正式开始了,您看这枚胸针可以吗?” 休息室内,侍女小心翼翼地捧着托盘,将一枚镶嵌着红宝石的鸢尾花胸针比在叶 钧宁的披肩上。 “就这个吧。” 叶钧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眼冷淡。 镜中的女人妆容精致、衣着华贵,挑不出一丝错处,完美得像个被精心包装的社交假人。 她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 说得好听是“茶会”,内里不就是一场一区名媛们用来挑选男宠和斗犬的集邮游戏吗? 要不是父亲点名让她务必过来走个过场,她才懒得在这里端着酒杯陪这群人攀比。 哼,无聊的虚荣游戏。 想到出门前父亲的施压,叶钧宁拨弄了一下肩头的红宝石,语气里透出几分意兴阑珊的冷意: “父亲也真是,非要我来挑个什么护卫。” 她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得像浮在水面的薄雾,视线越过镜子,随意地落在房间角落:“其实倒也不必这么麻烦。能替我挡下一切的,有它就够了。” 角落里,一台通体银灰、线条冷硬的机械人听到自己的名字,幽蓝色的电子眼微微闪烁了一下,齿轮发出极其轻微的机械咬合声,仿佛在回应主人的呼唤。 一旁的侍女见她提及家主时神色冷淡,还以为她正因为被强迫来参加茶会而心生恼怒,大气都不敢出。 此时见大小姐态度似乎缓和了些,侍女才赶紧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奉承道: “是,小姐您天赋异禀,是咱们一区最顶尖的机械系异能天才。” “您亲手组装的机械卫士,绝对服从、绝对忠诚,自然比那些在斗兽场里厮杀出来的不可控疯子要强上一万倍。” 叶钧宁从镜子里瞥见侍女那副战战兢兢、生怕触了霉头的模样,轻轻嗤笑了一声。 “行了,收起你那副惶恐的表情,抖什么?以为我在跟父亲怄气?” 叶钧宁转过身,理了理披肩上的红宝石,语气凉薄:“我没生气。我只是觉得他老人家倒是心大,居然放心把我送到这个地方来。” “这斗兽场底层全是没有完全隔离的元核辐射源,随便泄漏一点就能要了这帮人的命,他也真放心。” “不过嘛……” 叶钧宁转过身,透过休息室的玻璃,看向外面衣香鬓影的大厅,嘴角勾起一抹笑,“也不能怪这些世家小姐们趋之若鹜,连命都不当回事。” 表面上,这场茶会是一区上流圈子最负盛名的“猎犬集市”。 小姐们在这里挑选出最强壮、最漂亮的斗犬,赋予他们“骑士”的头衔带回内城。 这不仅是为了在社交晚宴上出尽风头,更是为了让这些“骑士”代替家族,去参加接下来的内城资源争夺战。 谁手里的牌最狠,谁的家族就能在明年的地盘划分中分得最大的一杯羹。 贵族小姐们不是真的爱血。 她们爱胜利之后,别人低头时的样子。 名誉、地位、家族利益。 这才是吸引她们像闻见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的真正原因。 叶钧宁收回思绪,敛去眼底的冷意。 当她推开休息室的大门,走进衣香鬓影的宴会大厅时,脸上已经挂上了那种无懈可击、恰到好处的优雅微笑。 她常年周旋于一区的名媛圈,深谙此道,只要她想,就没有她热络不起来的场子。 “阿宁,你可算出来了!” 几个相熟的世家千金立刻亲热地迎了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赵家的小女儿,她手里摇着把精致的蕾丝折扇,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兴奋: “听说了吗?今天毒蛇可是送来了一位极其特殊的先生。听说和以前那些一身臭汗、满脸粗鄙的野兽完全不一样!” 叶钧宁轻晃着酒杯,笑容温婉,恰到好处地接话:“哦,是吗?能入得了你的眼,那我还真是期待。” 正说着,大厅里的灯光陡然暗了下来。 悠扬的大提琴声也随之一缓,最终悄然隐没。 所有人的目光被自然而然地吸引,落向了大厅中央那个铺着暗红色天鹅绒的小圆台上。 原本漫不经心的闲聊声,在那个修长挺拔的身影登上圆台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四周暗处的目光犹如实质般齐刷刷地投射了过去。 毒蛇从阴影中走出,微微欠身,向四周的宾客行了个极其绅士的礼。 他脸上的阴郁褪去,换上了一副圆滑的生意人嘴脸: “各位贵客,久等了。二号初筛场的最终存活者,已经带到。” 毒蛇侧过身,将展台中央的青年完完全全地让了出来: “朱利安阁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头顶的一束冷光骤然打亮,将青年整个人罩在光晕里。 银色的半脸面具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暗夜绿的丝绒长袍勾勒出他的身段。 搭配着眼尾那一抹造型师刻意晕染的糜艳的红,活像个被生生折断了双翼、刚刚从地狱血池里捞出来的堕落天使。 大厅里诡异地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一阵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声在沙发区蔓延开来。 “这就是那个在停电时杀穿了二号场的疯狗?看起来……不像啊。” “毒蛇这次倒是学聪明了,终于没送那些浑身肌肉的恶心怪物上来。这件丝绒袍子选得不错,腰很细。” “我喜欢他脖子上的伤。那种随时会被掐断气、却又咬着牙不肯低头的眼神……啊,真漂亮。” 这些黏腻又带着高高在上意味的点评,毫无遮掩地在香风阵阵的大厅里飘散开来。 站在人群外围的叶钧宁听着这些聒噪的议论,并未说什么。 她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香槟,顺着周遭那些狂热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抬起眼。 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最终落在了圆台中央。 展台上的青年低垂着眼眸,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丝绒袍子的袖口。 对于周遭这些仿佛在给货物估价般的露骨谈论,他恍若未闻。 叶钧宁原本以为,一个刚从杀戮场里爬出来的赌徒,站在这种被当成物件评估的展台上,就算掩饰得再好,眼底也会泄露出屈辱、愤怒,或是面对泼天富贵时的野心。 但她没有从那个名为“朱利安”的青年身上捕捉到任何类似的情绪。 真是奇怪。 叶钧宁抿了一口香槟,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 第125章 好麻烦 薄幸站在刺目的光柱里,百无聊赖地撩了下眼皮。 台下一道道火热的视线直白地贴上来,挑剔又黏糊,活像是在拍卖行里给一件刚开箱的稀罕物件估价。 【她们在讨论你的腰。】 白蛋幽幽出声,语气里有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 【恭喜,你凭借肉体条件成功打入富婆圈。】 “你是不是对我的定位有什么误解?”薄幸在心里毫不留情的回怼,“我可是靠硬实力吃饭的纯技术流。” 【我在很严肃的思考!】白蛋振振有词,【根据现有反馈,你要不要摆个更柔弱的姿势?比如手扶心口,咳两声,或者吐半口血。】 它停顿了一下,十分专业地补充道: 【听我的,这样她们绝对会现场加价。】 薄幸冷酷无情地掐断了它的商业畅想:“神经病。少看点狗血剧,真吐了血那算工伤。” “还有,你见过哪个买家花大价钱买个古董花瓶回去,是为了让花瓶自己选地方摆的?” 白蛋被怼得卡壳了两秒。 “这世上的买卖,价码开得越高,金丝笼造得就越精巧,拴脖子的链子自然也就越短。” 薄幸悠哉游哉地给它做着残酷的现实科普:“我可是来找元核的,我疯了才跑去给这帮大小姐玩什么强制爱养成游戏。” 【……行吧。】 白蛋的蛋黄萎靡了一下,十分识趣地闭了嘴。 薄幸没再搭理系统。 他比谁都清楚,这场表面高雅的茶会,底色就是一场充斥着权力与欲望的高级宠物展。 这帮高高在上的名媛贵妇们,最不缺的就是漂亮玩意。 她们真正想要的,是一只会咬人、但也只听自己话的恶犬。 好看,凶狠,带点能拿去名利场上炫耀的传奇色彩。 最关键的是,那条牵引绳得牢牢攥在她们自己手里。 也就是说,姿态绝对不能放得太低。 太顺从了,就是个无趣的摆件,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可也不能太疯。 一旦凶性超出了她们的安全阈值,这群背后牵扯着一区错综权力网的大小姐们,绝对会眼都不眨地当场把他给“人道毁灭”。 既要浑身带刺、危险迷人,又要恰到好处地暴露出一点可以被驯服的破绽,给足她们那种“只有我能掌控他”的虚荣感。 薄幸在面具底下无声地叹了口气。 啧,既要当疯狗,还得兼职提供情绪价值。 搞了半天,原来“软饭男”这份工作的核心难点全在这里。 啊……真的好麻烦啊! 不过抱怨归抱怨,活儿还是得干。 薄幸收敛了心底那些不着调的吐槽,缓缓抬起头。 银色面具挡住了他的半边眉眼。 唇色被造型师涂得殷红,他没有笑,只是偏了偏头,视线从台下掠过。 那动作很轻,却让前排几位小姐安静下来。 毒蛇将台下的反应尽收眼底,十分满意地勾起了唇角。 这才是他想要的效果。 “看来各位美丽的女士,对我们的朱利安阁下很感兴趣。” 毒蛇转过身,声音透过麦克风在奢华的大厅里回荡,“关于朱利安阁下在二号初筛场的表现,各位应当已经听过一些真假难辨的传闻了。不过,眼见为实——” 他抬起手,优雅地打了个响指。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嗡鸣,圆台后方的巨型全息屏幕骤然亮起。 看台上的贵妇和千金们下意识屏住呼吸,期待着能看到一场拳拳到肉、血肉横飞的野蛮厮杀。 然而,屏幕上并没有出现任何激烈的搏斗画面。 那是一段画质有些粗糙的监控视角,地点在二号初筛场幽暗逼仄的走廊。 画面刚开始播放不到两秒,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电流“嗞啦”声,屏幕剧烈闪烁了一下,随后直接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与黑暗。 全场停电。监控瞎了。 大厅里只能听到音响里传出的微弱动静。 先是那名体型犹如铁塔般的狂暴教官粗重的喘息声,紧接着,是一阵沉闷的利刃入肉声,以及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 咔嚓。 干脆,利落,短促得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十秒钟后,备用电源接通,惨白的应急灯光重新亮起。 监控画面恢复。 那个足以徒手撕裂变异犬、让无数赌徒倾家荡产的二号场教官,已经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血泊中。 他的脖颈以一种人类绝不可能做到的诡异角度扭曲着,一击毙命。 录像到此戛然而止。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没人看清在停电的那十秒黑暗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是怎么在视线受阻的情况下精准找到目标的?他用的是什么武器?还是说……他根本没用武器? 这种未知、不可控、仿佛能在谈笑间取人首级的暗杀手段,远比那些只会靠着一身腱子肉在泥浆里互殴的莽夫要恐怖得多。 但也正因为这份深不可测的危险,反而像是一把带毒的钩子,狠狠戳中了这群大小姐们骨子里的征服欲。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回到了圆台中央。 那个在监控录像里犹如鬼魅般收割生命的杀神,此刻正穿着柔软华丽的丝绒长袍,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绝佳的反差感。 暗流涌动的交锋在沙发区蔓延开来。 “我没记错的话,王家姐姐前几天刚摆宴炫耀过,说是收了个难得一见的极品?” 一个穿着高定礼服的卷发千金掩着唇,目光黏在薄幸的腰身上舍不得挪开,嘴里却毫不客气地挑衅着身旁的女伴。 “怎么,跟台上这位比起来,姐姐家里那个只会摇尾巴的乖宠,是不是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被刺了一句的王家小姐脸色微沉。 她冷哼了一声,涂着丹蔻的指尖慢条斯理地划过高脚杯的边缘: “漂亮确实是漂亮,但也得看有没有那个命消受。” 她斜睨了卷发千金一眼,语气凉凉,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奉劝妹妹一句,别看见什么带刺的漂亮货色,就急着往自己院子里收。” “要是自己没那个本事压得住那股子疯劲儿,迟早被反咬断了喉咙,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哎呀,姐姐这话说的,好像妹妹我连条狗都训不明白似的……” 第126章 头牌 名媛们夹枪带棒的互怼声,混杂知名贵的熏香,在空气中黏腻地发酵。 叶钧宁站在外围,将这些虚荣的攀比尽收眼底。 她轻轻摇晃着杯中的金黄色酒液,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了身旁不远处的赵家小姐身上。 赵小姐正微微仰着精致的下巴,那双眼线画得上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的薄幸。 不同于其他千金那种纯粹看“玩物”的狂热,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估量与势在必得的傲气。 “怎么,”叶钧宁红唇微启,发出一声极轻的笑,“赵小姐看样子,是对台上这位动了心思?” 听到叶钧宁的声音,赵小姐手腕微动,“啪”地一声合拢了她那把蕾丝折扇。 她没有像那些没什么脑子的暴发户千金一样急着表现狂热,也没有娇羞地掩饰。 她大大方方地转过头,迎上叶钧宁的视线。 “阿宁,你难道不觉得,只有这种见了血的利刃,才配得上咱们的身份吗?” 赵小姐用扇骨轻轻敲了敲另一只手戴着丝绒手套的掌心,语气高高在上,却又透着几分清醒的算计: “那些被拔了牙的家养犬,带出去参加内城的资源争夺战,只会给家族丢人现眼。我赵家从来不养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叶钧宁笑眼弯弯地望着赵小姐:“所以,赵小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赵小姐轻笑了一声,将手里的蕾丝折扇在掌心敲了最后一下,随后随意地在身侧挽了个漂亮的扇花。 她扬起下颚,目光紧紧锁定在光柱下的朱利安身上,毫不掩饰眼底的野心。 “我看上他了。” 赵小姐这句话掷地有声,空气中那股混杂着熏香的味道仿佛都跟着凝滞了两秒。 紧接着,“唰唰”几声,周围几把精致的折扇不约而同地展开了,扇动着暗流涌动的风。 “赵姐姐这话说得,好像今晚这茶会的帖子,毒蛇只给您一家发了似的。” 说话的是斜靠在对面天鹅绒沙发上的钟家千金。 她语气甜腻得能掐出水来,涂着亮片甲油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腕上的蓝宝石手链,眼神却透着股不服输的刀光: “朱利安阁下的赐礼可还没正式开始呢,您这就直接内定了?怎么,赵家现在的规矩,是连过场都不用走,打算直接明抢了?” 赵小姐连头都没转。 她只是将那把黑蕾丝折扇横在唇前,掩住了嘴角那抹轻蔑的弧度。 “钟妹妹,这人啊,得先有底气,才能谈规矩。” 赵小姐的声音不大,轻飘飘的,每个字却像淬了毒的针,扎得极准。 “我可是听说,你们钟家上个季度在三号资源带的份额,足足被砍了三成。现在正满世界求爷爷告奶奶地找能打的护卫去填那个烂窟窿呢。” 她眼波流转,眼尾斜挑着扫过面色微变的钟家千金,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妹妹要是真这么缺人手,等会儿茶会散了,后头多的是那些没选上的次等货色随你挑。都火烧眉毛了,就犯不着打肿脸充胖子,跑来跟我抢这唯一的‘头牌’了吧?” 钟家千金脸上的甜笑瞬间僵成了一张面具。 周围几位世家小姐端着香槟,各自低头抿酒,谁也没敢在这个时候出声触霉头。 但那一道道看好戏的目光,却已经按捺不住地在气焰嚣张的赵小姐和台上的朱利安之间来回打转,暗自盘算着接下来的筹码。 薄幸还没做什么呢,就将下面的戏码看了个一清二楚。 他百无聊赖地眨了下眼。 白蛋在脑子里上蹿下跳,电子音都兴奋得劈了叉。 【她们吵起来了!因为你!你看到没有,左边那个绿裙子的手都在抖,右边那个扇子差点甩出去——】 薄幸无声地叹了口气:“你要不要我大发慈悲,去后厨给你顺把瓜子来?” 【可是我没有嘴啊。】白蛋十分严谨地回答。 “那你安静嗑空气。”薄幸好脾气地跟它打着商量,“乖,有点吵了。” 【……你就不能对你自己目前如日中天的爆棚人气,稍微感到那么一点点荣幸吗?】 白蛋委屈巴巴地抗议。 薄幸看了一眼底下的叽叽喳喳,心里做出了精准评估。 “荣幸什么?”薄幸在心底跟白蛋讲道理,语气随性又坦然,“你想想看,她们吵的是我吗?” “把朱利安当成一件稀世珍宝放在展台上,然后为了谁离珍宝更近一点而大打出手……你觉得这是荣耀,我觉得这是被物化了。 他将目光收回来,落在不远处的虚空里。 “谁能抢下全场最受瞩目的‘头牌’,谁就能在这场茶会上拔得头筹,压死对头一头。” “这帮大小姐精明着呢。刚才毒蛇放的那段录像,就算是给我出了份质检报告。既然证明了我这把刀够快、够利,带去内城抢资源绝对好用,那我的核心价值就算是在这里立住了。” 薄幸悠闲地在脑子里补充:“真要是花大价钱买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回去,那叫冤大头。” “既然现在‘好用’这个硬指标过了关,那接下来她们争的,就是谁有资格握住这把刀,谁背后的家族更有排面了。” 说白了,这就和大家早起去菜市场,非要抢最后一条最肥美的活鱼是一个逻辑。 鱼确实是难得的好鱼。 但在众人面前争红了眼,最后抢的早就不是鱼本身,而是那口“我偏要压你一头”的气罢了。 薄幸目光随意扫过下方,最终在外围定格在一个没动的人身上。 那是一位披着墨色丝绒披肩的女子,披肩边缘镶嵌的红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幽邃的碎光。 她没有参与任何争论,甚至连看台上的频率都降低了。 她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沙发扶手上,指尖匀速地敲着酒杯边缘,神情疏离,像是在听一首与自己无关的曲子。 薄幸心里记了一笔。 这种场合下不跟风的人,要么是没兴趣,要么是比所有人都清醒。 不管是哪种,都比吵架那几个难对付。 这时,毒蛇适时站了出来,双手虚压,做出一副维持秩序的样子。 “各位,各位——竞价环节会在稍后正式开始,现在仍是展示时间。” 他笑着转向赵小姐,姿态恭敬得近乎谄媚:“赵小姐若有诚意,可以先登记意向金,我们会按规矩来。” 赵小姐收了扇子,下巴微抬,语气不容置疑:“登记。两百万信用点起步,赵家不还价。” 这个数字一出,几位原本还想争一争的千金明显犹豫了,互相交换着眼色。 两百万信用点。 在外城够买一栋带防护罩的独栋,在内城够养一支十二人的私人护卫队半年。 拿来买一个斗兽场出来的人,魄力确实够大。 钟家千金冷哼了一声,别开脸,终究没再开口。 第127章 被做局了 毒蛇的眉毛几乎飞到额头顶上,但职业素养让他迅速恢复了笑容:“好的,赵小姐,已登记。” 他又看向其他方向:“还有哪位——” “毒蛇先生。” 一个不急不慢的声音从外围切进来,像块冰碴子掉进滚油里。 满厅的视线齐刷刷转了过去。 叶钧宁没起身,她只是晃了晃杯中残余的金色液体。 “我有个问题。” 毒蛇脸上的笑容立刻又往上提了提,恭敬得近乎谄媚:“叶小姐请讲。” “这位朱利安阁下,他的基础体检报告,能调出来看看吗?” 大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赵小姐偏过头,有些困惑地看了叶钧宁一眼。 毒蛇明显愣了一下:“体检报告?” “对。”叶钧宁语气平淡,“二号初筛场出来的人,按流程都要过一轮官方医检。我想看看他的元核适应指数。” 毒蛇那张惯于应酬的脸上,笑容出现了裂痕,停顿得有些生硬。 “这个……因为朱利安阁下的情况比较特殊,部分数据还在整理中——” “整理中?” 叶钧宁终于抬了眼,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没什么温度,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毒蛇:“还是说,根本没测出来?” 大厅又安静了。 卷发千金微微蹙眉,下意识地瞥向身旁的侍女,低声道:“看实战录像不就够了?怎么突然要看体检报告……” 她身边的侍女也一脸茫然,凑近些小声回道:“小姐,许是叶小姐想更稳妥些?毕竟……” 话虽如此,周围几位原本跃跃欲试的小姐已经交头接耳起来。 “怎么回事?连体检报告都拿不出来?” “难道……真有什么隐疾?” “嘘,小声点,别让赵小姐听见……” 窃窃私语像潮水般在角落里蔓延,原本笃定的气氛不知不觉松动了几分。 但叶钧宁不在乎她们怎么想。 她垂眸,指尖在手套上轻轻摩挲。 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紧贴皮肤的内置屏幕上,那行猩红色的“检测失败”字样正闪烁着刺目的警告光。 作为一区公认的顶尖机械师,叶钧宁对自己亲手编写的探测程序有着绝对的自信。 这套精巧地隐藏在护腕下的微型设备,甚至能精准捕捉到百米之外三阶异种的元核波动。 可现在,这套令她引以为傲的精密仪器,却在这个戴着半脸面具的青年身上,破天荒地遭遇了滑铁卢。 这让习惯了掌控一切的叶钧宁,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困扰。 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这个被当成货物一样摆在台上的人身上,藏着连一区军方都未必有权限使用的顶级信号屏蔽器。 要么……他体内蛰伏着的那个“东西”,其元核辐射的浓度,已经彻底碾压了当前世界现有检测体系的识别上限。 无论究竟是哪一种可能,都在昭示着一个极其危险的事实—— 台上那个任人打量的青年,绝不可能是从普通地下斗兽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低贱野狗。 他是一头披着羊皮、足以掀翻整个牌桌的怪物。 叶钧宁睫毛轻轻一颤,瞬间收敛了眼底所有锐利的审视。 她极其自然地将背部靠回柔软的沙发里,唇边重新挂上了恰到好处的名媛轻笑。 “没事,毒蛇先生不必紧张,我也就是随口一问。” 她隔空朝着前方的赵小姐遥遥举了举酒杯,金黄色的香槟在杯中折射出靡丽的光。 她的语气轻快极了,仿佛刚才那阵咄咄逼人的施压只是一场幻觉: “既然赵姐姐慧眼识珠,志在必得,我就不跟着凑这个热闹了。” “毕竟我叶家别的不多,就是那些冷冰冰、永远不会失控的机械铁疙瘩绝对够用,犯不着再跟姐姐抢人手。” 赵小姐的身形微微一顿,她眼眸深了深,带着几分探究,定定地看了叶钧宁两秒。 在这个圈子里混的,没谁是真正的傻白甜。 叶钧宁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突然撤步的退让,反而比明刀明枪的争抢更让人心里犯嘀咕。 但戏已经唱到了这儿,赵家的颜面和她刚刚放出去的狠话,都不容许她在此刻露怯退缩。 赵小姐手腕轻抖,“唰”地一声,重新展开了那把折扇。 精雕细琢的扇面掩住了她嘴角的弧度,只留下一双深幽难测的眼睛。 她看着叶钧宁,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阿宁一向洒脱。” 薄幸站在刺目的光柱下,将底下这番不动声色的心理博弈尽收眼底。 在叶钧宁举杯退让的那一刻,他面具下的目光隔着光影,在这个清醒又敏锐的大小姐身上多停了半秒。 脑海里,白蛋的雷达显然也早就滴滴作响了。 【那个叶小姐刚才在偷偷扫描你。】 薄幸:“哦。” 【不是,哥,你真的一点都不紧张吗?】 白蛋的电子音里透着清澈的焦虑。 “紧张又不能给我涨人气值。” 薄幸哼了一声,语气透着一股子光棍:“她扫不出东西。” 【……你怎么这么确定?】白蛋狐疑地问,【你身上连个屏蔽器都没带。】 薄幸眨了眨眼,视线平和地扫过大厅里那些衣香鬓影,没接这个茬。 没得到回答的白蛋郁闷地闪了两下光,但也知道宿主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只能作罢。 茶会继续。 毒蛇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把朱利安这单生意走完最后的流程。 后厅的服务人员悄无声息地换了一轮。 大厅里没人注意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交头接耳的声浪像煮沸的水,压都压不下去。 三名端着新酒水和甜点的侍者鱼贯而入。 步伐沉稳,走位精准,彼此之间的间距均匀得像是用尺子挨个卡过。 薄幸视线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他们交叠在托盘边缘的手。 虎口处有厚茧,指骨关节处有着非常明显的陈年磨损痕迹。 哪怕是最高级会所的金牌服务生,端盘子也绝对练不出那种专属于常年握持高强度杀伤性武器的手。 看来是来砸场子的。 【有人要动手了诶。】白蛋的声音适时在脑子里冒泡,【没想到啊,在毒蛇这种戒备森严的场子里,居然真有人敢硬来。】 “没办法,现在的服务行业就是内卷严重。”薄幸在脑子接茬,“你看,只是出来端个盘子而已,居然还要兼职练就一双铁砂掌。” 太残酷了。 毒蛇脸上依旧挂着生意人的微笑,朝前方的赵小姐微微欠身: “赵小姐,那么关于交接细节——”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最靠近圆台的那名侍者毫无预兆地暴起! 他手腕猛地一抖,纯银的托盘瞬间脱手而出,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像个切割机一样旋转着狠狠砸向毒蛇的面门。 几乎就在同一零点一秒内,侍者借着托盘的掩护,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向前猛窜。 一根淬着寒芒的针状物从他袖口无声弹出,直取薄幸的咽喉! 第128章 薄幸:? 那根淬着寒芒的毒针在瞳孔中极速放大。 薄幸本就早有准备,正准备靠着异能躲过这一击。 然而,预想中的动作并未发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站在外围的叶钧宁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眸骤然一眯。 “铛——!” 一道银灰色的残影以撕裂空气的恐怖速度,悍然从后方切入圆台!伴随着一声令人碰撞声,火星四溅。 那根足以轻易穿透头骨的毒针,死死钉在了一只凭空探出的机械臂上,被直接震成了两截。 薄幸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台原本一直安静充当背景板的机械卫士,眼底的幽蓝光芒瞬间转为充满杀戮指令的猩红。 它一把钳住薄幸的后领,像夹着一件没什么重量的行李,连拖带拽地将他往后方猛地一扯。 满肚子准备好的连招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薄幸身形一歪,任由冷硬的机械臂夹着自己:“……” 薄幸:? 紧接着,大厅彻底炸开了锅。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重火力扫射声瞬间撕裂了名贵熏香的伪装。 另外两名侍者直接从餐车底盘抽出了冲锋枪,毫不犹豫地对着圆台方向疯狂倾泻火力。 毒蛇的重装安保也怒吼着拔枪回击。 奢华的水晶吊灯轰然坠落,几米高的香槟塔瞬间被子弹打成漫天飞舞的玻璃碎雨。 刚才还衣香鬓影的销金窟,一秒沦为弹痕累累的血肉屠场。 尖叫声、哭喊声和弹壳落地的脆响混作一团。 赵小姐在一众保镖的死死护卫下退到沙发掩体后。 精美的盘发乱了些许,但她眼底却没有多少慌乱,只有被人当面搅了局的暴怒。 她隔着交织的火力网,看向不远处冷静站在防弹光盾后的叶钧宁,厉声喝道:“怎么回事?!” “一群狗急跳墙的守旧派疯狗罢了。” 叶钧宁面色如水,指尖在终端上飞速跃动,冷声判断了局势,“他们绝不允许一区财阀得到高适配度的元核活体,今天就是冲着把人毁了来的。” “这里不能呆了,先走!” 赵小姐冷嗤一声,毫不拖泥带水地一脚踢掉高跟鞋。 她点了点头,在保镖火力的绝对掩护下,直接激活了裙撑下的反重力装置。 这位高傲的世家千金没有半点犹豫,转身踩着被机枪打碎的落地窗框,纵身一跃,干脆利落地融进了外面的茫茫夜色中。 另一边,尽职尽责的机械卫士完美执行着叶钧宁“带走他”的最高指令。 它单臂牢牢禁锢着薄幸,脚底推进器猛地喷出尾焰,带着薄幸直接撞碎了另一侧的穹顶,冲天而起! 毫无防备地被带到几百米高空的薄幸,被迫体验了一把没有任何安全措施的“云霄飞车”。 他死死攥住机械人的肩膀,才没让自己在极速升空的过程中被那恐怖的离心力甩飞出去。 猛烈的夜风裹挟着寒意,毫不留情地灌进他的喉咙。 “咳咳咳……” 薄幸被迫咽下半口冷风,死死攥着机械人,在心里把这个擅作主张的铁疙瘩连同它那个主人一起“亲切”问候了十八遍。 半空中,几道刺目的尾焰撕裂了夜色。 三名踩着单兵飞行踏板的杀手如同甩不掉的附骨之疽,死死咬在机械卫士身后。 火舌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致命的弹网,擦着薄幸的衣角嗖嗖飞过。 “真是……又来一个捣乱的。” 薄幸咬了咬后槽牙,迎着狂风艰难地掀起眼皮。 *** 与此同时,一区茶会大厅的混乱还在不断升级。 “砰!” 叶钧宁一脚踹翻面前的圆桌充当掩体,顺势单膝跪地。 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把冲锋枪,架在掩体边缘,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湛蓝色弹流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精准地洞穿了试图包抄过来的两名反抗分子的护甲。 更多的敌人像蝗虫一样从破碎的落地窗涌入。 一边游刃有余地收割,她的余光一边瞥向一旁投影出的追踪画面。 那是机械卫士传回的朱利安的高空数据。 屏幕上,代表朱利安和机械卫士的光点正被三个红点急速逼近。 而更要命的是,机械卫士的飞行轨迹开始出现异常的倾角。 叶钧宁指尖微顿。 系统面板上弹出了“连接受扰/权限阻断”的黄色警告。 她静静地注视着那行警告,眼底划过一抹晦暗不明的探究。 究竟是敌方火力的信号干扰导致的意外断联,还是……那个叫朱利安的男人,正在用某种她不知道的手段,强行篡夺了她的控制权? 没人知道。 她只是随手关掉了通讯界面,再次举起了枪。 …… 薄幸敏锐地察觉到了机械卫士的异常。 这玩意儿的飞行高度正在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速度直线下降,但背后的推进器却依旧保持着最高输出的狂暴状态! 它现在就像一颗失去了制导系统的陨石,带着薄幸直勾勾地朝着下方错综复杂的建筑群砸去。 薄幸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要是就这么直挺挺地撞下去,他就算有九条命,也得被这铁疙瘩直接嵌进地基里,抠都抠不出来! 身后的杀手显然也看出了这是个活靶子,其中一人狞笑着按下了发射键。 一枚追踪弹拖着长长的白烟,呼啸着朝薄幸的后背轰来。 前有坚硬的水泥大地,后有致命的炮弹。 叶钧宁那边的远程控制显然已经指望不上了。 薄幸在狂风中闭了闭眼。 生死关头,他强行压下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思绪,精神力在极度的专注下凝结成一根无形的针。 为了求生,只能硬上了。 薄幸在脑海中疯狂地给自己洗脑,强悍的意念力化作蛮横的指令,硬生生突破了机械卫士底层的逻辑代码! 就在炮弹即将轰中他的前一秒! 原本死机般俯冲的机械卫士,眼眶里的光芒疯狂闪烁了几下。 伴随着一阵齿轮强行逆转声,它那庞大的身躯竟然在半空中违背了惯性,猛地翻转了半个身位! 机械卫士宽厚坚硬的背甲,分毫不差地迎向了那枚呼啸而至的炮弹。 “轰——!!!” 巨大的火球在低空轰然炸开,剧烈的冲击波裹挟着高温席卷四周。 机械卫士的外壳替薄幸挡下了所有致命的弹片和爆炸伤害,但它自身也彻底报废,引擎彻底熄火,化作一团燃烧的废铁,带着薄幸朝着地面直坠而下。 失去动力的自由落体让失重感瞬间拉满。 好在薄幸在最后关头操控着机械躯体调整了下落角度。 “砰哗——!” 燃烧的残骸接连砸穿了下方街道的遮阳棚。 错综复杂的缓冲网成了绝佳的卸力带,层层抵消了恐怖的下坠力道。 最终,“咚”的一声闷响,一人一机砸落在了堆满废旧纸箱的深巷里。 浓烟与灰尘四起。 第129章 黄雀在后 几秒钟的死寂后,一块严重变形的金属护臂被人从废墟里有些嫌弃地推开。 薄幸有些艰难的坐了起来,他摸了摸自己虽然酸痛但还算完好无损的胳膊腿,看着身边那堆还在滋啦冒着电火花的废铁,长长地叹了口气。 【恭喜亲亲宿主,您还活着哦!】 白蛋的声音适时在脑子里播报,甚至还配了个放礼花的音效。 薄幸:“……” 薄幸语气幽幽的:“我还活着这件事,让你很失望?” 【说的什么话!】白蛋大声抗议,【我这是在为您绝处逢生感到由衷的喜悦!】 他扶着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低头看了看那件已经不成样子的丝绒长袍,有些心痛地“啧”了一声。 “不过这身算是报废了,好可惜,我还没穿热呢。” “撕拉——” 薄幸拽住破布条一样的长袍下摆,随手一扯,将碍事的外衣剥了下来扔到一边,只留下一件贴身且方便活动的深色里衣。 还没等他喘匀第二口气,巷子上方突然传来了引擎低沉的嗡鸣声。 三道刺目的探照灯光柱穿透了尚未散去的浓烟,在废墟中来回切割扫描。 那三个踩着飞行器的杀手并没有离开。 在亲眼目睹目标坠毁后,他们依然保持着极高的战术素养,呈品字形缓缓降落,显然是打算下来“验尸”加补刀的。 “真是没完没了。”薄幸仰起头,看着半空中逐渐逼近的光晕,后槽牙轻轻磨了一下。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因为撞击而发酸的肩骨。 随后,他弯下腰,视线在那堆还在冒烟的机械残骸里扫了一圈,伸手握住了一根边缘极其锋利、大约半米长的断管。 那是机械卫士被炸断的半截小臂。 “当了这么半天的商品,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薄幸掂了掂手里的金属管,重量刚刚好。 昏暗的浓烟深处,他那一双隐在暗处的瞳孔隐隐泛起一抹暗红色的幽光,眼尾微微眯起,透着一种大型猫科动物盯上猎物时的专注与兴味。 “嗡——” 三名杀手终于降落在了巷口。 他们端着枪,皮靴踩在满地的碎玻璃和废旧纸箱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注意警戒。从那么高摔下来,就算有缓冲,不死也得丢半条命。”领头的杀手打了个战术手势,镜下的眼神戒备而狠厉,“找到目标,直接割下头颅带走。” “是。” 三人交替掩护着,枪口稳稳地指着前方,小心翼翼地朝着巷子深处那个巨大的坠毁坑走去。 浓重刺鼻的硝烟严重干扰了他们的视线,周遭除了偶尔闪烁的电火花,安静得有些诡异。 就在领头杀手即将踏入深坑边缘的瞬间。 “找我啊?” 一个透着几分闲适散漫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右侧的阴影盲区里响了起来。 三名杀手大惊,枪口瞬间调转。 然而,太迟了。 薄幸的身影猛地从阴影中暴起! 他的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根本没给对方开枪的机会,手里的断管已经带起一道凄厉的破空声,狠狠砸在了最右侧杀手的头盔侧面。 “砰!” 头盔瞬间凹陷,那名杀手甚至连闷哼都没发出一声,就像个破麻袋一样被巨大的力道直接抽飞,重重地撞在巷子的砖墙上,软绵绵地滑了下去。 “开火!”领头的杀手怒吼。 “哒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瞬间将薄幸刚才站立的地方打得碎石飞溅。 但薄幸早就借着击飞第一人的反作用力,在半空中极其柔韧地扭转了腰身。 他双脚在左侧的墙壁上用力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直接扑向了中间的那名杀手。 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中,薄幸一手按住对方扫射的枪管猛地往上一抬,另一只手反握断管,精准无误地将锋利的断茬顺着对方防弹衣的侧面缝隙,狠狠捅了进去! “嗤——” 是利刃刺破血肉的声音。 第二人,解决。 领头的杀手心头大骇,头皮在一瞬间炸开了。 情报里确实说过这个目标极度危险,曾在初筛场里秒杀过那个体型像铁塔一样的狂暴教官。 但地下斗兽场的野蛮互殴是一回事,面对训练有素的战术小队和重火力扫射又是另一回事! 他们本以为,再凶的野犬,在热武器和战术包抄的绝对压制下,也只能乖乖变成千疮百孔的筛子。 可现在…… 他猛地后退,想要拉开距离重新组织火力。 但薄幸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 青年撩起眼皮,手腕猛地发力,朝着最后一名杀手直接掷了出去。 “嗖——!” 断管化作一道银色闪电。 “当!”领头杀手勉强用手里的枪一挡,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当场崩裂,枪支脱手而出。 就在他失去武器的瞬间,薄幸已经到了跟前。 他一把扣住对方的咽喉,极其蛮横地将人死死按在了身后的废旧广告牌上。 广告牌发出“嗞啦”的漏电声,幽蓝色的光芒明明灭灭,照亮了薄幸那张被银色面具遮挡了半边的脸。 杀手拼命挣扎,双手死死扒着薄幸犹如铁钳般的手指,从喉咙里挤出破碎恐惧的声音:“你……你到底是个……” “……什么?”薄幸微微偏头。 “你……” 话音未落,薄幸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手腕微微一扭,“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这场短暂的对峙。 薄幸松开手,任由最后一名追兵像烂泥一样滑落在地。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广告牌漏电的声音和几缕未散的硝烟。 薄幸垂着眼帘,站在满地狼藉的废墟中央。 夜风从逼仄的巷口倒灌进来,卷起满地细碎的灰烬与尚未熄灭的火星。 广告牌光影斑驳地切割着昏暗的巷道,将周遭纵横交错的钢铁骨架和满地惨状映得宛如光怪陆离的修罗场。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嗒,嗒,嗒。” 伴随着一阵清脆、不急不缓的高跟鞋声,巷口未散的浓烟被来人毫无顾忌地拨开。 叶钧宁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掉了她那身礼服,换上了简单的黑色便装。 没了那些名贵珠宝和蕾丝裙撑的累赘,这位一区的大小姐彻底褪去了名媛的端庄伪装。 那股子属于顶尖机械师的冷硬与强势,此刻被这身极简的黑衣衬托得淋漓尽致,连带着她周身的气场都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她停在几步开外,脚边就是一具杀手的尸体,但她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此时,她修长白皙的手中正稳稳地举着一把线条流畅的银色手枪。 黑洞洞的枪口,不偏不倚,正对着薄幸的脑袋。 叶钧宁目光锐利地扫过薄幸那张被面具遮掩的脸,红唇微勾,语气里透着几分意味深长: “看来,你的存在的确是个麻烦。” 第130章 碰瓷!!!!! 薄幸看着来人微微挑了挑眉。 刚才那一连串的高空极限坠落和极速反杀,到底还是耗费了太多体力。 此刻危险一解除,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四肢百骸的酸痛感和深度的疲惫便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隐隐有些发麻,连带着呼吸都比平时沉重了几分。 他现在觉得这位叶大小姐真是有些奇怪。 自己明明从头到尾都没惹过她。刚才在大厅里异变突生的时候,她二话不说,直接操纵那台机械卫士强行把他给掳走了。 拉走也就罢了,偏偏那铁疙瘩还极其不靠谱,半途失控坠机,差点害他稀里糊涂地跟大地母亲来个亲密拥抱,直接死在这片废墟里。 结果现在倒好,他死里逃生平稳落地,还顺手帮着清理了追兵的尾巴。这大小姐一出场,又是二话不说,直接拿枪口怼着他。 薄幸视线顺着黑洞洞的枪口往下落了落,停在叶钧宁那根已经轻轻压在扳机上的手指上。 他有些头疼地抬手捏了捏突突直跳的眉心,语气里透着股真诚的无奈,开口道:“不至于吧,小姐?” 薄幸摊了摊空荡荡的双手,声音有些哑: “从刚才在会场开始,我就觉得你好像在针对我。但我仔细想了想,咱们之间好像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叶钧宁看着他苍白疲倦的下半张脸,手里的枪却稳如泰山。 “是,朱利安阁下,一区的牌桌上只看价值和风险。”叶钧宁道,“一个被财阀筛选出来对抗元核的活体兵器,如果不能为我所用,反而展现出了足以掀翻棋盘的不可控性。对叶家来说,直接毁掉你,才是最稳妥的止损方式。” 她盯着薄幸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证明给我看。证明你不是个随时会反噬的麻烦,证明你配得上让我收起这把枪。” 薄幸安静地听完,忽然感到有些脱力。 迎着那黑洞洞的枪口,薄幸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子,直直地往前走了一步。 枪管瞬间抵在了他的额前,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瞬。 在叶钧宁骤然紧绷的视线中,薄幸缓缓抬起手,只是将那把致命的武器往旁边轻轻拨了拨。 他眼眸半垂着,用一种陈述普通事实的平淡腔调开了口:“你们这些人,是不是都有种不切实际的通病?既想握住最锋利的刀,又怕刀刃不小心割伤自己的手。” 薄幸看着她,语气恹恹的,却极其直白地撕开了她理智外衣下潜藏的忌惮:“叶大小姐,既想当执棋的人,又不敢承担全盘皆输的风险……” “说到底,你其实只是个胆小鬼吧?” 叶钧宁眼神骤然一暗,眼中的警惕瞬间化作冷酷的杀机。 “砰——!” 没有半点犹豫,她果断扣动了扳机! 刺耳的枪声在幽闭的巷道里轰然炸响。 子弹带起恐怖的气流,贴着薄幸的太阳穴危险地擦过,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极细的血痕。 殷红的血珠顺着银色面具的边缘,缓缓渗了出来。 薄幸眼睫微微颤了颤。 还没等他感受一下额角火辣辣的刺痛,脑海深处突然毫无预兆地炸开了一记极其尖锐的系统惊雷。 【主线漫画即将更新,强制休眠同步机制已触发,倒计时:3……】 【2……】 薄幸:“……” 薄幸:“?????” 去你妈的! 薄幸在陷入彻底的黑暗前,只来得及在心底生无可恋地骂出最后一句脏话。 早不更晚不更,偏偏在这个要命的时候强制更新,这破漫画是嫌他死得不够快吗?! “扑通。” 失去意识的身体瞬间像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干脆利落地往前一栽,直挺挺地倒在了满 是灰烬的废墟里,再也没了动静。 空气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一阵夜风吹过巷道,卷起几片残破的废纸箱,发出沙沙的声响。 举着枪的叶钧宁僵在了原地。 她维持着单手举枪射击的姿态,那张永远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艳脸庞上,极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龟裂的错愕与惊骇。 她看了看自己手里还在冒着一缕青烟的枪管,又缓缓低下头,看了看倒在脚边、仿佛已经“死透了”的薄幸。 叶钧宁手指猛地颤了一下。 不可能。 她对自己的枪法有着绝对的自信。 刚才那一枪,绝对只是贴着她的头皮擦过去,给他留个皮肉教训而已,绝不可能伤及大脑或者致死。 可是……这人怎么就倒了?! 叶钧宁眼底的冷酷瞬间被一种极度的荒谬感所取代。 她谨慎地握紧了枪,放轻脚步走上前,用靴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薄幸的小腿。 “起来。”叶钧宁冷声命令,枪口依然死死锁定着地上的人,语气里透着股咬牙切齿的警惕,“别装死。这发擦边球还不至于让你站不起来。” 地上的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废墟里,连睫毛都没抖一下,对她的试探毫无反应。 叶钧宁眉头紧锁。 她一手举着枪防备着对方突然暴起,另一只手迅速探向薄幸的颈侧。 指腹下,青年的脉搏跳动得平稳,没有失血休克,没有濒死挣扎,可……怎么会这样! 这位一区的天才机械师、叶家未来的掌权人,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深的荒唐与茫然。 一个前脚刚徒手撕毁了她的机械卫士、三秒钟团灭了一支精锐暗杀小队的恐怖人形兵器,后脚就因为一发擦破皮的子弹……当场晕厥了?! 这混蛋……是在碰瓷吗?! 叶钧宁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青年颈侧平稳温热的跳动。 她站在原地,夜风吹拂起黑衣下摆,这位永远运筹帷幄的叶家大小姐,极其罕见地在风中凌乱了,并且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理智告诉她,这个叫朱利安的人绝对不可能因为一点皮肉伤就晕厥。 她在心底迅速列出了无数种符合科学的假设: 要么刚才的机械卫士、越级篡改底层代码,极大透支了他的精神力。 要么就是他这副能适应元核的变态体质,带着什么乱七八糟的副作用。 当然,也不排除最后一种最气人的可能——这混蛋真的只是打架打累了,干脆两眼一闭,顺势倒在地上碰个大瓷。 不管究竟是哪一种,把这么个极度危险、又浑身是谜的家伙扔在垃圾堆里,显然不符合叶大小姐的作风。 更何况,赵家和那帮反抗分子的人随时都可能找过来。 叶钧宁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枪利落地插回腰间的枪套。她抬起手腕,按下了隐藏在终端里的私人通讯。 “小姐。”通讯器里立刻传来叶家精锐低沉肃穆的声音。 “带一队人来商业街背后的废巷,把现场的尾巴扫干净。”叶钧宁看了眼地上的人,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另外,开一辆医疗车过来。” “明白。目标极度危险,是否需要准备收容箱和麻醉剂?”手下严阵以待地问。 叶钧宁沉默了两秒,视线落在薄幸紧闭的双眼上,语气复杂:“……不用那么大阵仗,带个软担架,把他给我抬回去就行。” 第131章 我婆娘跑了 与此同时。 被迫当场“断电下线”的薄幸本人,正幽幽地转醒在白茫茫的系统空间里。 “这破强制休眠机制到底是谁设计的?!” 薄幸揉着并没有被子弹擦伤的脑袋,咬牙切齿地从纯白的空间地板上坐起来。 “我不要面子的吗?!啊?当着别人的面,砰一枪,人倒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碰瓷呢!” 【宿主息怒!宿主息怒!】 系统像个狗蛋一样飘过来,在半空中滴滴两声,投射出一块巨大的全息屏幕: 【这也是为了保护您的精神体在数据同步时不受损伤嘛!快看快看,新一期的漫画已经同步更新完毕了,反响超级热烈哦!】 薄幸冷哼了一声,没好气地撩起眼皮,看向屏幕上的漫画。 上一话的漫画更新,正巧卡在了一个要命的节点。 时乐和镜花爆发了激烈的对峙。最后画面定格在镜花倒地昏迷。 论坛里早就为此吵翻了天,各路显微镜读者逐帧分析,众说纷纭。 只能说,画漫画的这老贼可谓是卡的一手好文,吊足了读者的胃口。 而这一次的更新,剧情自然是无缝衔接了上一话,并且是以时乐的视角展开的。 薄幸摸了摸下巴。他依稀记得,自己是在时乐不知情的情况下悄悄溜走的。 也不知道时乐那边到底是个什么兵荒马乱的发展。 他随手点开最新一话。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张跨页的精美彩页。 画面被一面破碎的镜子一分为二。 一半是时乐伸出伤痕累累的手,眼神执拗地想要抓住什么; 另一半的镜面里,则是镜花背影单薄,正化作无数斑驳的光影和虚无的飞鸟,消散在浓雾深处。 整个彩页的构图极具宿命感和破碎感。 光是这开幕雷击,就足够让外面的读者在评论区里嗷嗷乱叫了。 薄幸滑动屏幕,继续往下翻。 正篇的画面一转,切到了九区的基地走廊。 时乐独自一人站在病房的门外。走廊的顶灯打在他低垂的眉眼上,落下一片沉重的阴影。 分镜将他内心的挣扎刻画得细致入微。 时乐缓缓抬起手,想要去触碰门禁的开关,但在指尖即将触及的那一刻,却又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颓然地放了下来。 他在害怕。 害怕推开那扇门后,要面对那个昏迷不醒、不知被自己伤得多深的人。 就在这时,画面的边框切入了一双轻巧的鞋尖。 蓝糯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 她停在时乐身后,看着这个平时无所畏惧的家伙此刻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微微偏了偏头。 分镜里给了蓝糯一个特写。 少女清丽的面容上并没有显露出什么不耐烦,那双暗蓝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时乐僵硬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细微的了然与无奈。 她看出了时乐的近乡情怯,也看出了他心底那份不敢触碰的愧疚。 或许时乐也是个胆小鬼吧? 她走上前去。 “站在这儿,是想把门盯出一朵花来吗?”蓝糯抱着双臂,声音清脆,透着少女特有的通透。 她的语气不算多温柔,但也并不冷硬,只是像往常一样平铺直叙。 时乐没有回头。 他紧抿着唇,胸口微微起伏,再次试着抬起手。 可那只向来握刀极稳的手,此刻却在不受控制地轻颤,迟迟按不下那个开门键。 看着他这副自我内耗的拉扯,蓝糯微不可察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她没有去戳破时乐那层单薄的自尊与脆弱,也没有说出任何带有压迫感的话。 她只是自然地走上前,越过时乐僵硬的肩膀,替他伸出手,将掌心贴在了门禁开关上。 “我正好也要进去看看他的情况。”蓝糯垂下眼睫,给了时乐一个顺理成章的台阶,语气平静而果断,“一起吧。” “唰——” 门应声打开。 薄幸翻页的动作微微一顿。 最后一个跨页大分镜,占据了整整两页的篇幅。 入目所及,那扇生了铁锈的窗户正大敞着。 九区夜晚微凉的冷风倒灌进来,将窗帘吹得高高扬起。 靠墙角落里的那张窄小铁架床上,似风抚平了所有存在过的痕迹,连一丝鲜活的余温都未曾留下。 人去楼空。 【卧槽卧槽卧槽!我就知道!我婆娘跑了!!】 【神经,那我老公!】 【我没招了家人们!镜花你就不能多晕一会吗?!你再不回头看看,我看站在门口的时乐已经快碎成二维码了,马上就要急似了啊啊啊!】 【他那样一身傲骨的人,高傲的自尊心根本不允许他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施舍与怜悯,哪怕那个人是时乐……】 【造物主自玫瑰诞生起,便策划了这场名为救赎的邂逅。满身尖刺的玫瑰花,其实也在无人的角落里默默等待着救赎吧?】 【前面的别抒情了,盲猜一波镜花这是去一区搞事了。苏家那个黑袍人绝对有问题好吧】 黑袍人? 薄幸看到这条评论,冷不丁地愣了一下。 是指之前那个行踪诡秘、且会操控蝴蝶跟他进行加密通话的黑衣人吗? 薄幸怀着疑问,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继续往后翻阅着接下来的篇幅。 镜花的离去,宛如在这座本就压抑的地下基地里抽走了一丝氧气。 后续的分镜中,色彩不可抑制地褪成了大片冷硬的灰蓝。 那张空荡荡的房间像是一道生生撕裂的豁口,冷风穿堂而过,无声地嘲笑着那些迟来的在意、错位的试探,以及未曾宣之于口的剖白。 时乐孤零零地站在那道门槛外,身形被走廊的顶灯拉出一道极度寥落的孤影,仿佛一头丢失了最后一块领地的困兽。 “笃、笃。” 极其突兀的两声轻响打破了这片死寂。 苏冕指节微曲,敲了敲敞开的门板,从走廊的另一端走了进来。 时乐微微侧过头。 他深邃的眉眼间还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与寒霜,眼底布满了淡淡的血丝。 他只是冷淡地扫了苏冕一眼,薄唇紧抿着,并未开口说什么,又重新将视线投向了那扇大开的窗户。 “你来做什么?” 苏冕却没有被这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低气压劝退。 他神色如常地走入房间,安静地拉开角落里的一把椅子,将自己彻底融入了背光的阴影里。 这位苏家的少爷向来是内敛的,他骨子里的那份傲气从不浮于表面,而是深深沉淀在那双犹如古井般幽暗的眼底,透着一种极其克制的清醒。 画面的分镜给到了苏冕微微下垂的视线。 他静静地注视着那张空荡荡的铁架床,眼底掠过一抹复杂。 或许是失落?亦或者无奈。 “他来过了。” 陈述句,却让时乐指尖一颤,但他依旧紧抿着唇,像是一张拉满到极致的弓,没有接话。 时乐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搅的情绪。 他不想顺着苏冕的话继续思考下去,毕竟那是他自己和镜花之间的问题。 那份无力的挽留也好,溃烂的内疚也罢,他都不想让其他人来指手画脚,更不想被任何人左右他现在的认知。 他微微偏过头,眼眸里透出几分冷厉,声音沉得发哑: “你要是来的目的就是跟我说这些,我现在就把你轰出去。” 面对这毫不客气的逐客令,苏冕惊讶了一瞬,似乎没料到时乐会突然会暴露出如此强烈、甚至像刺猬般扎人的防备心。 沉默片刻,他哑然道:“……你误会了,我并没有要看你笑话,或者对你们的关系评头论足的意思。” 苏冕将交叠的双手微微收拢,那双狭长的眼眸在阴影中抬起,目光重新变得深沉: “我来找你,是因为外面刚传回了消息。” “镜花离开九区后,一区那边也有了新的动静……如果你真的想弄清楚他到底在谋划什么,与其站在这里对着一张空床自我消耗,不如坐下来,我们谈谈合作。” 第132章 合作 时乐眼底那抹如同刀锋般的冷意微不可察地滞了滞。 “合作?” 他缓缓转过身,脊背挡住了窗外不断灌入的料峭夜风。 他居高临下地将视线投向阴影里的苏冕,目光极具压迫感,甚至懒得掩饰其中挑剔的审视。 苏冕抬起头。 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也没有急于开口自证。 即便已经落魄到犹如丧家之犬,这位曾经的苏家少爷身上,却依然死死端着那副属于上位者的讨人嫌的体面。 时乐在无声地掂量他的价值。 更在评估他带来的危险。 这再正常不过。 换作苏冕坐在时乐的位置上,面对一个被财阀权力中心踢出局的弃子,他同样会冷血地拨弄算盘,算算这究竟是一枚能翻盘的筹码,还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 “我手里攥着些东西。”苏冕终于打破了沉默,嗓音微哑却透着笃定,“一区盘根错节的暗线,苏家见不得光的内账,还有一些你们下城区永远也触碰不到的人脉。” 他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补上最后一句加码:“而这些东西,只有放在我手里,才能变成最锋利的刀。” 时乐依旧没说话。 死寂的房间里,只剩下寒风将旧窗帘卷得猎猎作响的声音。 蓝糯离开后,这间屋子显得空荡得令人窒息。 那张铁架床还在那里,床单被掀开一角,留下逃走的人最后一点仓促痕迹。 时乐的余光掠过那片空荡荡的床铺,手背青筋暴起,死死压在冰冷的桌沿上。 满腔无处发泄的烦躁与郁结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他现在没心情跟苏冕绕弯子。 可苏冕偏偏是个绕弯子的行家。 “你想借我九区的势,苟延残喘地保命?”时乐冷嗤一声,语调森寒。 “保命只是顺手。”苏冕低低地笑了一声,眼底在昏暗中燃起一簇极度疯狂却又极度清醒的野火,“我更想做的,是重回牌桌。” 这句话出来,分镜给了苏冕一个近景。 他坐在旧椅子上,衣领有些乱。分明是落魄相,偏生那副神态又不像来求人的。 【苏冕:我可以被摔得粉身碎骨,但我绝不能被赶下牌桌!卧槽这少爷的骨气我嗑生嗑死】 【好好好,九区疯批俱乐部喜提财阀系会计一名。】 【时乐:你最好有用。苏冕:放心,我不但有用,我还贵】 【这俩坐一起谈合作,我看得后背发紧。一个负责砍人,一个负责算账,镜花负责离家出走是吧?】 时乐死死盯着他,良久,忽然冷笑一声。 “你这苏家弃犬,倒比我想的要硬气。” 苏冕不置可否。 硬不硬气不重要,他只认一个死理。 只要手里还捏着能上桌交易的筹码,他苏冕就没有真正跌进烂泥里。 “我现在的处境,我想你一眼就能看穿。”苏冕微微后仰,姿态反倒放松了些,“单打独斗,我活不长。但同样的,你们九区想强闯一区找人,单凭手里那几把卷刃的破刀,也绝无可能。” 时乐眼底的戾气瞬间翻涌,危险地压低了眼皮。 苏冕这句话,简直是毫不留情地踩在了九区的软肋上。 是,九区遍地是亡命徒,最不缺的就是骨血和狠劲。 可一区那是怎样的高墙铁壁?财阀们垄断了一切。 元核、特效药剂、尖端实验室、重型军械,甚至连最基础的身份编码都在他们指尖攥着。 九区的莽夫一头撞进去,就算拼着命拿血肉之躯砍开了第一扇门,也未必能活着摸到第二扇门的门把手。 更何况,镜花……本就是从一区那群疯子的“造神计划”里撕开血路逃出来的最高级“成品”。 他一旦折返一区,要藏匿的根本不是一具血肉之躯,而是一整套随时会被悄无声息抹杀的绝密档案。 “所以,这是笔双赢的买卖。”苏冕语调平稳,“我给你最核心的情报。你给我九区的庇护所和行动权限。情报互通,资源共享。至于苏家那些追出来的疯狗,交给我来应付。” 时乐听到这里,终于动了。 他大步迈向桌面,指节勾起桌上那把泛着寒光的匕首。 刀锋在掌心极其绚烂且危险地转了一圈,随即“笃”地一声闷响,被他死死钉穿了桌面! “苏家的人?” 苏冕抬眼。 时乐冷冷掀唇,语气差到了极点:“上次那个会操控蝴蝶的黑衣人,我跟他打过照面。” “那孙子邪门得很,看着不像是来下死手的,没什么攻击欲,杵在死人堆里跟个赶着上班打卡的丧尸一样。” 听到“黑衣人”,苏冕一直维持着从容的面具隐隐裂开了一丝缝隙,用力压了压眉心。 “是我大哥的人。” 时乐挑眉看向他。 苏冕抬手按了按额角,难得露出一点头疼的样子。 “苏昀。”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仿佛含着冰渣,“苏家名正言顺的长子。外面的权贵都赞他温文尔雅、克己复礼,是最完美、最挑不出错的未来掌权者。” 时乐嗤了一声:“外人眼瞎?” “倒也不算。”苏冕垂下眼睫,浓密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的森寒,“他确实很‘温和’。只是在苏家,他的那种温和,通常代表着他能面带最得体的微笑,亲手把刀递给别人,然后再满眼怜悯地看着那人把自己捅个对穿。” 漫画的画面在这里,极其精妙地切入了一个半格的空白分镜。 苏冕没有继续评价自己的兄长。 但这一格的留白反而更有味道。 薄幸看到这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苏冕的哥哥,苏昀。 他在脑海里翻找了一下关于这个人的记忆。 平心而论,苏冕的评价可谓是一针见血,甚至还算委婉了。 那个姓苏的男人说话做事永远滴水不漏,话术一套接着一套,表面上温文尔雅、让人如沐春风,实际上肚子里全都是见不得光的黑水。 跟他打交道,哪怕是薄幸,也得在心里绕上十八个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否则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对方那张带笑的嘴给忽悠瘸了,被推下悬崖前可能还得真心实意地对他说声谢谢。 “哎……看来这盘棋是越下越大了。”薄幸在心底暗忖。 漫画现在既然特意把苏家这位重量级人物拎出来铺垫,甚至连那个诡异的“黑衣人”也划到了苏昀的阵营里,这就意味着主线剧情已经彻底越过了下城区的边界,开始向一区那些手眼通天的财阀权力中心逼近了。 既然舞台的重心已经悄然转移,那他这边就必须得更加小心应对了。 毕竟,他现在正顶着全新的身份,名正言顺地踏在了一区这片最为凶险的土地上。 每天周旋于那些眼高于顶、心机深沉的财阀贵族之间,他必须得演好一出天衣无缝的戏。 一边完美地扮演着大人物们眼中趁手好用的“棋子”,一边又像看不见的毒藤,在暗中不动声色地渗透、蚕食着他们的核心势力。 毕竟在一区这种权谋交错、走错一步就会粉身碎骨的修罗场里,要是被像苏昀这种极其敏锐的笑面虎察觉到什么蛛丝马迹,他费尽心思经营的新马甲分分钟就会面临被扒个底朝天的危机。 薄幸指尖轻轻敲击着下巴,眸光微沉。 一区的浑水他需要亲自去蹚,那九区接下来的乱局,他就注定分身乏术了。 如果按照现在的形势发展,九区绝对会变成一个极其麻烦的巨大漩涡。 如果他强行双线操作,精力根本兼顾不过来。 薄幸在心底迅速盘算了一番,很快便敲定了主意。 九区那边的烂摊子,就交给“水月”去处理吧。 反正那张牌也确实闲置了一段时间,也是时候该拉出来转转了。 第133章 交易不是抢劫 收回发散的思绪,薄幸将注意力重新投回面前的全息屏幕。 画面切回了那张充当谈判桌的破旧金属桌前。 时乐显然对苏家内部那些见不得光的弯弯绕绕毫无兴趣。 他现在脑子里只装得下两件事。 找人。 以及,把挡在这条路上的所有杂碎都清理干净。 “既然是你苏家养出来的疯狗,你自己去处理。”时乐冷冷地开口,不留情面,“我没空,也没那份闲心去替你清理家务事。” 苏冕抬眸看向他,没有推脱:“可以。但作为交换,你得给我九区内部的通行权限。” “想得挺美。” “只给外围也行。” “外围你也别乱碰。”时乐手腕一沉,“啪”地一声将匕首拍在桌面上,眼底满是实质性的警告,“我会让人给你划定活动范围。越线一次,我亲自把你从九区扔出去。” 面对这种极其苛刻且充满防备的条件,苏冕只微微点了一下头,接受得异常干脆。 这利落的反应倒让时乐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他原以为这位曾经习惯了发号施令的苏家少爷会趁机多拉扯两句,或者觉得被轻视而感到屈辱,没想到这人收放自如,毫无包袱。 苏冕敏锐地捕捉到了时乐眼底的探究。他叹了口气,理了理自己的袖口。 “交易不是抢劫,时乐。” “你在第一天就把合作对象逼急,并不利于后续的长远合作。” 时乐冷着脸,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跳:“少他妈给我上课。” 【哈哈哈哈哈哈哈苏冕你真的很会气人,一本正经地在雷区跳舞。】 【时乐:我现在很烦,只想砍人。苏冕:那我给你讲点基本的商业逻辑。】 【九区新职业解锁:贵族弃子金牌讲师。试听课第一节《论如何优雅且体面地寄人篱下》】 【笑死,苏冕这张嘴放我们公司,月底绩效能把老板谈自闭】 薄幸看着弹幕,嘴角也忍不住牵了牵。但他知道,这场谈判的核心戏码还在后面。 画面中,时乐没有再浪费时间。 “情报互通,资源共享。”他沉下声,终于拍板敲定了这桩充满猜忌的买卖,“合作可以。” 但他微微侧过脸,话锋陡然一转,犹如淬了冰:“但有一条底线。你要是敢拿镜花去换你重回牌桌的前程,或者把他的半点消息卖给一区——” “时乐。”苏冕的声音突然响起,硬生生打断了这句满含杀意的威胁。 房间里穿堂而过的风声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苏冕依旧端坐在背光的阴影里,可那原本微微放松的脊背却在此时挺得笔直。 他抬起他那双金色的眼眸,直视着时乐,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 “这世上,希望他活着的人,不止你一个。” 他目光沉静,寸步不让:“我苏冕就算再落魄,也还没沦丧到要拿救命恩人去换路的地步。” 这句话没有煽情。 也没给什么誓言。 可正因为没有多余的词,才更像这时候苏冕会说的话。 他是理性的人。 理性到可以把自己的伤口剖出来当筹码,也可以在最狼狈的时候盘算下一步棋。 但理性不等于没底线。 漫画分镜在两人之间来回切换。 时乐站着,苏冕坐着。 一个像是还没有收回刀鞘、煞气四溢的利刃。一个像是即便摔进了烂泥、依然维持着清冷骨相的玉石。 一个急不可耐地想要提刀闯进浓雾。一个正不动声色、步步为营地在黑暗中铺设出路。 他们从出身到行事作风,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可眼下,却偏偏为了追寻同一个目标,在命运的幽暗处殊途同归。 时乐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轻笑。 这一声笑里,终于卸下了之前那股针锋相对的敌意与戒备。 他抬手握住刀柄,“铮”地一声拔出那把深深钉在桌上的匕首,锋利的刀刃在冷光灯下划过一道刺目的寒芒。 “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苏少爷。” 谈判至此,已无需多言。 苏冕站起身,将那把略显陈旧的铁椅子推回原处。他缓步走到门边,脚步却微微停顿了一下。 “既然已经达成了合作,作为诚意,我再送你一条消息。” 时乐锋利的眉眼微微抬起。 苏冕微微偏过头,侧脸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抛出了那个真正的重磅炸弹:“一区那边,最近会有大动作。苏昀派来的人不过是个探路的哨兵,他们真正要动刀放血的……不是九区。” “那是谁?”时乐声音低沉。 “蓝家。” 时乐的眉眼瞬间压低,眼底戾气翻涌。 苏冕神色不变,语调冷得像是在解剖一具尸体:“蓝家早年也是一区权贵圈里的人。” “只是后来骨头太硬,不肯跟那帮财阀同流合污去压榨元核资源做实验,结果就是被彻底冷落、切断一切核心供应,像踢垃圾一样踢出了权力中心。” “现在的蓝家,名义上还挂着贵族的头衔,实际上早就被晾成了一具摇摇欲坠的空壳。” 他顿了顿,语气更轻,却字字见血: “可空壳里,也藏着陈年的旧账本、盘根错节的旧人脉,还有当年那批能证明财阀搞元核垄断的致命证据。以前没人去动蓝家,是因为这具空壳无足轻重。但现在……风向变了。” 时乐一针见血:“因为蓝家掌握的证据?” “不止,蓝家,反抗分子,镜花、和你们九区,都已经扯上了洗不清的牵连。” 苏冕直视着时乐的眼睛,毫不留情地撕开了财阀们最虚伪残忍的面具:“一区做事向来如此。直接动手杀人,在他们眼里太粗暴、也太落乘。连根拔起,彻底斩断一个人身后的所有退路,那才叫干净。” 漫画的这一格分镜,光影处理得堪称绝杀。 时乐冷峻的面容被窗外倾泻而下的夜色切割成极端的明暗两半,一半隐入深沉的黑暗,一半被寒光照亮。 苏冕留下最后一句忠告,转身走向门口: “蓝家那位小姐最近一直待在你的地盘上。在真正的风暴砸下来之前,你最好先问问她……愿不愿意回去面对。” 第134章 我要找婆娘 “咔哒”一声,门被合上。 苏冕身影彻底没入走廊深处的幽暗之中。 最后一个跨页大分镜,定格在时乐自然垂落在身侧、紧紧握着匕首的手上。 锋利的刀尖朝下,冷冷地映出窗外那片黑压压、仿佛要将整个城市吞噬的夜云。 旁边,是漫画家那极具煽动性、又惯会吊人胃口的收尾旁白: 【当玫瑰隐入浓雾,追寻者在暗处结下盟约。可伸向九区的贪婪之手,从来都不只为寻觅而来。】 【新的猎物,已然被死神写上了审判的名单。】 【To Be Continued……】 …… 薄幸看完最后一格分镜,手指悬停在全息屏幕上方,硬是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他发誓,他绝对不是被两人之间这种所谓的“宿命感”给感动到了。 他纯粹是被这口从天而降的惊世大黑锅给砸懵了。 镜花本尊都已经卷铺盖提桶跑路了,结果这剧情里,上到一区财阀交锋,下到九区暗巷结盟,每个人张嘴闭嘴的话里话外居然能提到他。 真是离谱,这“含镜量”,别说是放在漫画里了,就是拿到食品安全局去检测,那都得当场查封判个严重超标。 薄幸认命地往下滑了滑,不出所料,底下的评论区早就已经彻底进入了群魔乱舞的“发癫”状态: 【我靠,就结束了?老贼你睡得着吗?你最好睁眼到天亮。】 【这一话爽得我在床上翻了三个面,谈判局好香,两个聪明疯子互相试探,我宣布这是我的电子榨菜】 【时乐:我要找婆娘。苏冕:我有导航。时乐:成交。】 【苏冕你别太会说话,寄人篱下被你玩成商务并购,我服。】 【不是啊,黑衣人真是苏昀的人?但他上次那状态不像反派,像加班加到灵魂出窍了(抱头)】 【盲猜黑衣人二五仔,但不是纯反水,应该是“我替老板办事,但老板也别想好过”的那种高级打工人。】 【话说这话表面没镜花出场,可每一句都在讲镜花。坏了,我被老贼训练成镜花脑了】 【镜花暗线主角实锤吧?建议开个番外,名字我都想好了:《镜花今天也在逃离全世界》】 【不对不对不对,我发现了一个华点,蓝家要出事啊?不不不,不会有人要寄吧!】 【前面的闭嘴!我刚吃上蓝糯成长线,你别把刀递给老贼!】 【旧贵族出身、反元核垄断、被财阀孤立剥削……蓝家这地狱难度的背景配置,怎么看都是要开大地图、走血海深仇流的节奏啊。】 【少女暴君预备役?蓝糯别怕,妈妈给你众筹王座。】 薄幸往下滑拉着评论区,越看越乐。 这届网友的精神状态果然一如既往,稳定得就像九区那荡然无存的治安——全员发癫,基本没有。 不过笑归笑,薄幸脑子里的思绪却没有停。 这一话看似全在扯皮,实则给出的关键信息并不少。 首当其冲的,就是苏昀派来的那个黑衣人。 薄幸在脑海里复盘了一下当时的交锋。 那家伙八成不是个纯粹的杀手。 苏昀让他来“清理门户”,可他上次跟时乐碰面时不仅没下死手,反而透着股被迫打卡的敷衍。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不反水,却也绝非死忠。 在薄幸看来,这种“听调不听宣”的利己主义者其实最麻烦。 他会把老板交代的任务做出个明面上的结果,却会在过程里悄无声息地埋下几颗软钉子。 对苏家那边能完美交差,对九区这边也不至于彻底赶尽杀绝,两头下注,明哲保身。 至于蓝家…… 薄幸的手指若有所思地轻叩着屏幕边缘。 蓝家这块硬骨头,有些底蕴,但最重要的是,手里还捏着让一区财阀如芒在背的旧账本。 落魄归落魄,瘦死的骆驼逼急了还能一脚踹碎猎人的肋骨。 一区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西装暴徒若真想围剿蓝家,最先祭出的绝对不会是明晃晃的刀子,而是无声的绞杀。 —切断供应链、催逼债务、冻结身份编码、封死所有元核流通的渠道。 这一套不见血的杀人术,只会提刀砍人的九区根本应付不来。 但,水月擅长。 薄幸眯了眯眼。 水月这个马甲,早先就在九区埋过几根暗线。 财路、人脉、乃至见不得光的暗账,他能不动声色插手的地方太多了。 当然,吃相不能太急。 镜花前脚刚在九区提桶跑路,水月后脚就火急火燎地跳出来给蓝家当救世主,这跟在自己脑门上贴个“我们是同一个操盘手”的条幅有什么区别? 他得等。 得等一区的贪婪先伸出触手。 得等蓝家被逼上绝路。 只有在最浓的夜色里递出去的生路,才能顺理成章,也才能让人死心塌地。 薄幸随手挥散了半空中的全息屏幕,仰靠在椅背上,极其无语地轻啧了一声。 “老贼这主线剧情排得,是真懂得怎么极限压榨打工人。” 漫画里的镜花,正背负着满身美强惨的设定,在读者的眼泪里“悲壮”地连夜出逃; 而漫画外的他本尊,不仅得在一区财阀的眼皮子底下继续扮演高危保镖,还得绞尽脑汁地盘算着,该在什么时机把“水月”那个闲置马甲切进场,去给这帮主角团当救火队员。 这年头,赚点苟命钱是真不容易。 尤其是穿成了这群读者和剧中人眼里不可替代的“高危白月光”和“暗线大男主”之后…… 啊!真就是连想老老实实地玩个下落不明,都他妈失踪得不得安宁。 薄幸盯着群魔乱舞的评论区看了好一会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指尖在虚拟屏幕上随意地往下一划。 他本以为这一话的折磨到这里就该彻底拉上帷幕了。 结果视线一扫,却发现在屏幕最底端、被一堆弹幕掩盖的隐蔽角落里,竟然还极其缺德地压着一个灰色的半透明小按钮。 【下期预告】 薄幸:“……” 这老毛贼居然还有售后。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系统空间里的白蛋就已经像磕了药似的,闪烁着刺眼的蓝光,兴奋地绕着全息屏幕狂飙了整整一大圈。 【点啊点啊!宿主!这可是预告!】 薄幸眼角微抽,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颗上蹿下跳的蛋:“通常来说,老贼放出的预告里绝对装不出什么好屁。” 【但它有流量诶。】 “……” 薄幸指尖微顿,极其可耻地沉默了一秒。 行吧。 在“随时可能被坑”和“实打实的流量积分”之间,苦逼打工人总是懂得如何向现实低头的。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指尖重重地戳在了那个灰色按钮上。 “嗡——” 伴随着一声极具电影质感的低频沉音,全息屏幕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纯黑。 紧接着,几行冷硬的白色字体,如同利刃划破夜色一般,在黑暗中缓慢而无声地浮现出来。 【九区风暴未平。】 【一区旧账重启。】 【当镜中花彻底逃离所有人的视线……那片被遗忘的灰烬里,有人重新睁开了眼。】 看到这最后半句话,薄幸的右眼皮猛地狠狠一跳。 又是这种故弄玄虚的恶心句式。 这种熟悉得让人头皮发麻的搞事味道。 十分有一百分的不对劲。 薄幸手指一划,下一格画面亮起。 第135章 很好! 那是一个充斥着铁锈与浓烈血腥味的地下斗兽场入口。 昏暗的红蓝霓虹灯像失控的心跳般疯狂闪烁,将背景里野兽濒死的嘶吼与赌徒们歇斯底里的狂热尖叫,揉碎成一片光怪陆离的混沌。 画面切到登记处。 初试官是个眼神阴鸷的男人。 他见惯了来这里送死的亡命徒,粗鲁地敲了敲面前的桌面,语气不善地按流程盘问:“名字?”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随意地搭在了布满刀痕与干涸血迹的登记桌上。 宽松的黑色外套松垮地套在身上,一条略显凌乱的松散麻花辫随意地垂落在锁骨前。 那人鼻梁上架着一副宽大的漆黑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极其利落冷硬的线条。 左耳的耳骨上,一枚血滴状的红宝石耳坠在霓虹灯下折射出妖异的暗光。 一看就是个目中无人的主。 面对斗兽场里那种能把普通人吓破胆的凶煞低气压,那人不仅没被震慑住,反而极其嚣张地轻笑了一声。 他修长的指尖在桌面上漫不经心地敲了两下,薄唇微启:“花烬。” “哪两个字?”初试官眼神戒备,手里的电子笔尖悬在屏幕上方。 “镜中花的花。” 青年微微低下头,从滑落半寸的墨镜上方,露出一双眼尾狭长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分明翻涌着令人胆寒的细碎暗光,可他的语调,却偏偏温缱绻到了极点: “……灰飞烟灭的,烬。” 预告到此戛然而止。 薄幸看着这次的预告,没想到这次的漫画家真的给到了“花烬”的镜头。 ……好装啊! 逼气简直要溢出屏幕了! 【??????】 【花烬?!新男人?!老贼你又往这口沸腾的锅里下了什么猛料!】 【镜中花的花,灰飞烟灭的烬……哥们你知道自己现在说话的语气很嚣张吗?但我他妈就是爱看这种逼王!多说点!】 【这哥们一出场就敢在斗兽场这么狂,还是麻花辫加墨镜,坏了,是我的天菜潮男疯批】 【不是,镜花刚跑,花烬就出来了,名字还这么贴脸,这俩没关系我直播倒立吃!】 【镜花:我逃了。花烬:我来接档。主打一个无缝衔接是吧?】 【初试官:你什么名字?花烬:我叫‘你猜我和镜花什么关系’】 【大言不惭!太嚣张了!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 【盲猜花烬是镜花的实验体同期!名字都对仗了,老贼你最好别发刀子!】 【我宣布花镜股上市,代码520,开盘即涨停】 【时乐还在九区碎着呢,你们就开始磕新的了?时乐拔刀吧!】 白蛋凑过来,黑框眼镜闪烁:【宿主,你这个马甲人气好高啊!预告刚出,花烬的讨论度就飙升了诶】 薄幸撇撇嘴:“那肯定,毕竟我很有魅力。” 【……】 他指尖继续往下滑,欣赏着读者们的留言: 【所以镜花你到底欠了多少债?时乐在九区碎,花烬在雨里笑,水月好久没出场了,我已经开始替你排班了。】 【老贼你把镜花过去吐出来!现在!立刻!马上!】 【谁来花镜买股】 【?时镜党拔刀了。】 【别打了别打了,镜花本人可能只想睡觉呢】 【老贼:你们猜猜后续怎么发展?读者:我猜我这个拳头砸你脸上有多疼。】 薄幸看着最后那条高赞弹幕,深以为然地在心底点了个头。 别说读者想砸,他这个随时会被剧情坑死的当事人更想把老贼套进麻袋里揍一顿。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像疯狗一样狂奔的剧情到底要往哪发展。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像个苦命的仓鼠一样,拼了老命地在暗处多挖几条逃生通道、多给自己备几张兜底的牌。 就在他长吁短叹“生活不易”时,系统空间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清脆悦耳的提示音。 【叮——本期连载人气值结算完毕。】 【恭喜宿主!本期获得人气值:10048点,折合结算积分:104800。】 看着虚拟面板上那一长串瞬间暴涨的金色传说,薄幸那颗饱受摧残的打工人灵魂终于得到了极致的抚慰。 他欣慰地盯着余额,忍不住在心底给自己热烈地鼓了个掌。 好。 很好! 这破日子虽然随时要命,但至少工资给得痛快。 白蛋在半空中飘了过来,蛋壳闪烁着精光,活像个推销理财产品的无良中介: 【我觉得吧,你现在这收入水平,已经可以考虑买点正经保命道具了。】 薄幸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接腔:“比如?” 【比如抗精神污染防御套装、全频段反追踪屏障,还有逻辑链断连器……】 白蛋噼里啪啦地蹦出了一大串听起来就极其高大上的专业词汇。 薄幸原本只是随便听听,但听到最后一个词时,他翻阅面板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皮轻轻抬了起来。 “逻辑链断连器?这是啥?” 【呃。】白蛋解释道,【这玩意儿能让绑定身份在短时间内,强行脱离这个世界最高级别的上层逻辑链追踪。价格确实是贵了点,但据我计算,九区现在的处境最缺的就是这东西。】 薄幸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白蛋这回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局外人看九区,以为那是群不服管教的暴徒。 可薄幸却清楚九区现在最大的死穴在哪里。 九区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没人敢反抗。 而是上层握着逻辑链。 水、电、身份、医疗、物资配给,全都被一区捏在掌心里。 时乐能喊口号,能杀人,能让一群绝望的人抄起武器。 但他没法凭空变出粮食,也没法让所有人脱离逻辑链的束缚。 打仗可以热血。 活下去却不能靠热血。 薄幸点开商城,扫了一圈价格,嘴角抽了抽。 【逻辑链断连器(单节点版):售价 30000 积分。】 【区域级身份伪装密钥:售价 50000 积分。】 【低阶资源调度模拟核心:售价 20000 积分。】 刚才还觉得自己是“十万户”的薄幸,瞬间感受到了一股来自消费主义的深深恶意。 白蛋察言观色,弱弱地小声嘟囔: 【对吧,其实也不是很贵……】 薄幸缓缓偏过头,眼里泛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假笑,凉飕飕地盯着它。 “你再字正腔圆地给我说一遍?” 白蛋圆滚滚的身体猛地一抖,立马认怂:【……对不起,我闭嘴。】 第136章 来上班 耳边终于清静了。 薄幸盯着商城面板思索了一会儿,最终将那个售价高达三万积分的【逻辑链断连器】利落地拖进了系统的收藏夹里。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这种战略级道具还是等真正迫在眉睫的时候再直接买也不迟。 他收敛了玩笑的心思,大脑开始快速盘算起接下来的破局之法。 蓝家虽然没落了,但这具看似摇摇欲坠的空壳里,其实大有文章。 他们有领域,有旧贵族残余人脉,还有苏冕三年前埋下的活证据。 只要把这套东西盘活,九区就不是一群被逼急了的亡命徒,而是有了第一块能站住脚的地。 想通了这一环,薄幸单手托着腮,戳了戳系统的【物品栏】。 那个沉寂了许久的空白人偶静静躺在那里。 他将水月的外观数据调出来,银白长发、苍白皮肤、冰蓝眼瞳。 白蛋看着那张和镜花极其相似的脸,忽然安静了。 【你要让水月出场?】 “对啊。” 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诡异的迟疑:【那……你留在现实世界的一区本体呢?】 薄幸想起自己现在大概率正被叶家大小姐装进软担架里运走…… 啊!真是糟糕啊! 他沉默了半晌,摸了摸鼻子,最终还是极为羞耻道:“还能怎么办,本体暂时提供碰瓷服务吧。” 【……】 白蛋服了。 它懒得跟这个薄幸扯皮,下一秒,系统空间里的光影一闪。 水月睁开了眼。 …… 第九区,蓝家领域边缘。 冰冷的夜雨如注,敲打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密集声响。 就在半个多小时前,时乐破天荒地提醒她,让她回来看看。 蓝糯原本还不服气,可当她火急火燎地赶回自家大门前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神色阴沉到了极点。 她披着一件单薄的短款夹克,发丝被雨水打湿成绺贴在脸颊上。 她面前,是一排浑身散发着肃杀之气的武装镇压队。 这群人穿着统一的制服,按照编号排列的整整齐齐。 而站在最前方的,正是时乐口中那个“打卡上班的丧尸”般的黑袍人。 黑袍人眼皮半耷拉着,他慢吞吞地从防水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红泥印章的公文,对着上面极其敷衍地照本宣科: “苏家奉联合财阀安全署最高指令,即刻核查蓝氏领域。” “蓝家……涉嫌藏匿极度危险反叛者、大规模伪造下城区身份编码、以及……非法保存初代元核实验废料。”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台词太长,“限你们十分钟内解除领域防御屏障,无条件接受搜查。” 那声音平淡无波,毫无起伏,简直就像个没有感情的ai在对着空气念悼词,浑身就透着敷衍。 蓝糯死死盯着这个黑衣人,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之前在九区暗巷里,她就觉得这家伙诡异得很,没想到今天这帮吸血鬼竟然真的直接打到她家大门前来了! 而她的背后,就是她要死守的家,退无可退。 “你活腻了,还是真觉得你们一区苏家的脸大到能遮天?” 蓝糯怒极反笑,眼底满是狠戾的凶光,“想抄我的家,还知道先煞有介事地编出三条罪名,真是辛苦你们大少爷的脑细胞了!” 听到蓝糯一口一个“你们苏家”,黑衣人捏着公文纸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烦躁。 他张了张嘴,似乎很想吐槽点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但最终还是顾忌着场合,硬生生咽了回去,继续维持着死鱼眼装聋作哑。 但他能装死,他身后的苏家副官却没这好脾气。 副官冷着脸往前踏了一步,直接抬起了手中的枪口:“蓝小姐,负隅顽抗没有好下场,请立刻配合。” 蓝糯冷嗤一声,指骨捏得咔咔作响,眼看着就要不顾一切地掀翻这群狗仗人势的走狗。 下一秒,一只手毫无预兆的从身后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急。” 漫不经心的嗓音穿透了嘈杂的雨声。 熟悉的声音让蓝糯浑身一震,猛地回过头。 白发青年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身后。 他手里撑着一把不知从哪个倒霉蛋那儿顺来的纯黑大伞,伞面微微倾斜,将那些砸向蓝糯的冰冷夜雨尽数挡下。 雨水顺着黑色的伞骨连成一线滑落,青年银白色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在这暗沉的雨夜中白得有些晃眼。 水月笑眯眯道:“打架这种事呢,可是要算成本的。没有油水可捞、注定赔本的买卖,咱们可不能随便接。” 蓝糯怔了足足半秒,满腔的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冷幽默浇灭了一半,错愕道:“水月?!你怎么来了?” “来上班啊。” 水月轻笑了一声,腾出按着她肩膀的那只手,从衣口袋里不紧不慢地摸出一枚象征着蓝家最高权限的黑色铭牌。 他指尖夹着那枚铭牌,在蓝糯眼前晃了晃。 “拜托,蓝老板开的可是月薪八万的底薪 ,外加高额项目分红。”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东家现在都被人堵着门收保护费了,我这个蓝家首席财务顾问要是再不出来干点活,那岂不是显得我这个月的工资拿得很没有职业道德?” 蓝糯:“……” 她原本还因为这人神兵天降而微微发热的眼眶,瞬间被这句极其离谱的财迷发言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都他妈什么时候了! 对面可是要来抄家的财阀走狗!你居然还在惦记你那八万块的死工资啊?! 还没等蓝糯把这句咆哮从喉咙里骂出来,对面的武装小队已经给出了极其危险的反应。 “咔哒!咔哒!”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机括上膛声,十几支枪口瞬间齐刷刷地调转方向。 冰冷猩红的激光瞄准线撕破雨幕,毫不留情地锁定在了黑伞下那位白发青年的眉心和胸口。 为首的武装副官眉头紧锁,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疯子,枪口微抬,厉声喝道:“你到底是谁?!” 水月抬眼淡淡瞥向他。 “刚才不是自我介绍过了吗?”他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块黑色的铭牌,声音在嘈杂的雨夜中显得格外平静,“蓝家,特聘首席财务顾问啊。” “顾问?” 副官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的冷笑瞬间溢满了残忍的轻蔑与杀意,“原来只是个下城区管账的算盘精。那就一起带走!” 话音刚落,一排全副武装的战术人员立刻踏着水花,呈包围之势向前逼近。 第137章 服了 看着眼前这群如狼似虎、自以为胜券在握的财阀走狗,水月无可奈何地垂下眼帘,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真是服了……”他单手撑着那把纯黑的大伞,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情实感的无语,“你们一区的人,是不是都有这种把话说得特别满、动不动就要让人家破人亡的恶习?” 说罢,他抬起手,将那枚代表着首席顾问的黑色铭牌夹在修长的两指之间,慢悠悠地举进了冰冷的雨幕里。 伴随着他的动作,铭牌表面骤然亮起一道极其繁复的暗蓝色纹路。 “嗡——” 下一秒,蓝家领域外围那层原本岌岌可危的防御屏障上,忽然如繁星般浮现出无数细密而幽蓝的光点。 那些光点以一种极其玄妙的轨迹彼此交织、连接,最终在暴雨中,勾勒出了一张庞大、古老且透着绝对严谨的契约网。 蓝糯站在伞下,有些发愣。 她仰起头,看着那片将夜空点亮的幽蓝色光辉。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这张网了。 那是蓝家先祖在创立第九区避难所时立下的绝对防御,是曾经属于旧贵族最辉煌、最不可侵犯的底蕴。 苏家副官的脸色骤然微变,常年仗势欺人的直觉让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枪口下意识握得更紧:“那是什么东西?!” “是债权。” 水月垂下眼睫,语气温和得仿佛在给不听话的学生上课: “这是蓝家旧时代贵族自治权、领域绝对维护权、以及整个第九区地下避难所托管权的原始契约。盖过章,签过字的最高权限协议。” 他微微偏过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透过雨幕,笑眯眯地看着如临大敌的副官。 “换句话说,这位长官。你们现在脚下踩着的这片地,不属于苏家,更不属于你们那个所谓的联合财阀安全署。”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骤然转冷: “它,姓蓝。” 哗啦——! 夜空中的雨声似乎在这瞬间猛地加重,沉甸甸地砸在众人的心头上。 武装小队里有了些许不安的骚动,几名士兵面面相觑,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站在最前面的黑袍人。 然而,那位黑袍人依旧死气沉沉地低着头,眼皮半耷拉着,活像个连轴转了三天没睡醒的怨种,全当自己是个瞎子加聋子,摆明了不想掺和这摊浑水。 副官孤立无援,只能咬紧牙关,色厉内荏地吼道: “少在这儿装神弄鬼!什么狗屁旧时代契约,早就随着一区重建失效了!现在整个世界都是联合财阀说了算,财阀的规矩,就是现行的最高法!” “哦?是吗?” 面对枪口和恐吓,水月非但没恼,反而眉梢一挑,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 “终于说到重点了。” 他空出的右手抬起,在冰冷的雨夜中极其清脆地打了个响指。 “啪!” 那枚纯黑的铭牌瞬间爆发出一阵嗡鸣,在半空中猛地投射出一块光屏。 唰唰唰——! 光屏之上,密密麻麻的暗账、见不得光的资源调拨记录、以及带着血泪的身份编码强制变更表飞速滚动出来,刺眼地映亮了苏家武装小队惊恐的脸。 水月撑着黑伞,冰蓝色的眸子倒映着那些跳动的数据。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宛如一张索命的催款单: “财阀安全署,于三年前,无故违约冻结蓝家三条核心能源线。” “苏氏重工,于两年前,动用武力低价强收蓝家外部矿权。” “林萧名下的基金会,一年前以‘人道救助’的虚伪名义,强行调走蓝家托管的四百六十七名下城区病患的身份编码,且至今下落不明。” …… 水月念得很慢,语调甚至算得上轻柔。 可那一字一句,却像是浸透了冰水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一区财阀那张虚伪的面皮上。 副官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由青转白,又由白转为狂怒。 “给我闭嘴!” 他猛地抬起手中的枪,猩红的瞄准线直逼水月的眉心:“你竟敢公然调取一区机密非法数据,光凭这一条,就已经构成了死罪——”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骤然在雨夜中炸开。 然而,倒下的却不是伞下的白发青年。 而是那把枪在副官手里炸了膛。 灼热的火光瞬间吞噬了枪身,扭曲崩裂的碎片无情地割开了副官的掌心和虎口。 滚烫的鲜血混杂着雨水,顺着他颤抖的手腕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泥泞中砸出一片刺目的殷红。 副官惨叫一声,连退数步。 而水月依旧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微微垂眸,看着副官那副狼狈的惨状,语气里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极其真诚的遗憾: “这位长官,我都强调过了,我是个正经的财务顾问。” “干财务这一行的,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没礼貌地打断我核对账目。” 站在后方的蓝糯死死盯着水月那看似单薄的背影,眼底原本沸腾的怒火与焦灼,一点点转化成了难以名状的震惊。 直到这一刻,她忽然彻底明白了,为什么一向谨慎的母亲,会把象征着蓝家最高权限的黑牌,交到一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外人手里。 这个混蛋根本就不是来帮她拼刀子打群架的。 他是带着脑子和降维打击的技术,直接把一区苏家这群恶犬的脑袋按在陈年账本上,一页一页地抽他们耳光的! 白蛋在薄幸脑子里小声嘀咕: 【你这财务顾问是不是有点暴力执业?】 薄幸:“你懂什么,讨债行业就得刚柔并济。” 【……你这叫刚柔并炸。】 现实里,副官死死捂着鲜血淋漓的手,剧痛让他的面容彻底扭曲狰狞,他歇斯底里地咆哮道: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拿下他!死活不论!” “是!” 剩余的苏家武装队瞬间如潮水般向前压进。 即便武器系统疑似被黑,他们依然抽出了刀刃,腰间的枪械也齐刷刷地亮起了锁定的红光。 杀气铺天盖地。 蓝糯眼神一狠,反手“铮”地一声拔出了绑在大腿侧的短匕,一步跨上前,挡在水月身侧。 第138章 流程错误 “水月,退到屏障后面去!” 然而,她话音刚落—— 一直像根木桩一样杵在后方的黑衣人,忽然极其突兀地抬起了一只手。 “停。” 他的声音依然不大,甚至透着股有气无力的沙哑。 可仅仅就这么一个字,却如同下达了某种绝对指令,让所有前扑的队员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地,进退两难。 副官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强忍着手部的剧痛,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这小子公然袭击安全署人员,必须就地正法!” 黑袍人没理会副官的无能狂怒。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份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角的盖章公文,慢吞吞地往后翻了一页。 “不行啊。”黑袍人死鱼眼盯着纸面,“流程错误。” 副官整个人都怔住了,满脸不可思议,甚至以为自己的耳朵被炸出了幻听:“……什么?!” 黑袍人抬起公文,语气像在念加班通知:“根据刚刚查阅的财阀旧律,蓝氏目前仍保留旧时代贵族领域自治权。” “若要对其实施强制破界与武装搜查……需要内政、军方以及安全署的三方联合签章。” 他眼皮也不抬地顿了两秒:“但是我们手里目前只有苏家单方面盖的公章。” 副官的眼睛瞬间瞪得布满血丝,眼眶都快裂开了。 他强忍着断手的剧痛,近乎崩溃地嘶吼出声:“大人?!您在开什么玩笑!大少爷下的死命令是‘即刻搜查’!就算把这掀个底朝天也要把那些残次品找出来!” 黑袍人沉默两秒。 “命令没写违规搜查。” 副官:“……” 伞下的水月听到这话,嘴角狠狠地往下压了压,险些没忍住当场笑出声来。 这位黑袍兄弟的摸鱼水平,简直登峰造极。 表面上看起来恪尽职守、绝不越权,实际上句句都在抠字眼、钻空子,不动声色地给他的顶头上司苏昀狂上眼药。 这简直是把“反向打工”的精髓发挥到了极致! 一旁的蓝糯这时候也听出门道来了。 她捏着匕首的手微微松了松,看向黑袍人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古怪。 这人到底哪边的? 黑袍人没有看她,只是将那份公文重新折叠好,妥帖地塞回了怀里,重新进入了待机模式。 副官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公然违抗这位大人的决断,只能咬牙切齿地咽下这口恶气,恶狠狠地瞪着水月和蓝糯: “好!那就按规矩等三方签章!传令下去,把整个蓝氏领域给我死死围住!连一只苍蝇都不准给我放出去!” “随便咯。” 水月懒洋洋地拖长了尾音,一副悉听尊便的无谓姿态。 他毫不客气地抬起手,将那把纯黑的大伞直接塞进了身旁蓝糯的手里。 蓝糯冷不丁被塞了一把伞,整个人都懵了:“……你干嘛?” 水月理所当然地扬了扬下巴:“替我撑着点。” 蓝糯:“?” 水月微微侧过头:“我是你们家花八万月薪雇来的首席财务顾问,我那金贵的脑子是要用来给你们蓝家力挽狂澜的,不是用来当你们家淋雨的吉祥物的。” “要是淋感冒了,你还得付我医疗费。” 蓝糯:“……” 她很想骂人。 但权衡了一下外面那虎视眈眈的枪炮,手还是诚实地把伞举高了几分。 成功压榨了老板的水月心安理得地腾出了双手,开始在半空中的光屏上飞快操作。 关于蓝家领域内的绝对机密资源清单,被他轻而易举地越权调出,罗列在眼前。 核心能源储备量、地下净水系统循环率、压缩粮食库余量、特效医疗药剂库存、可用身份编码池、以及紧急避难通道的维护状态…… 随着目光扫过那一行行惨淡的红色赤字,水月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微微一顿,眉头嫌弃地高高挑起。 “啧……”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语气极其刻薄,“虽然知道你们落魄,但真没看出来,你们蓝家现在还真不是一般的穷。” “这账面干净啊,耗子进来都得含着两泡眼泪出去。” 蓝糯握着伞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忍无可忍地低吼道:“你这个混蛋!能不能别在对面的枪炮都已经架到我脑门上的时候,还在这悠哉悠哉地点评我家到底穷不穷?!” “不能。” 水月连头都没抬,目光依然锁死在数据面板上,回答得斩钉截铁。 水月修长的指尖在光屏上飞快地交错划动。 伴随着一连串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几份被重新拆解、重组的电子契约,强行弹到了蓝糯的个人终端上。 “从现在起,将蓝家名下所有废弃和闲置的仓库全部解禁,立刻改建为第九区平民的临时避难点。” “地下净水系统的核心阀门全开,分出三成干净水源,无偿向外部街区供水。” “粮食库的备用粮全部搬出来,按底层家庭的实际人头数往下发放。” “医疗药剂停止内供,立刻按最高优次级,先发给外面的重症儿童、老人和伤员。” 蓝糯看着终端上疯狂跳动的数据,整个人都惊呆了,连撑着伞的手都在发抖: “你疯了吗?!蓝家现在本来就山穷水尽,你这么个不要命的散财法,我们的库存连他妈三天都撑不下去!” “能撑几天重要吗?” 水月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透过凄冷的雨幕,深深地注视着她。 “小姐,你要明白。重要的是,从这一刻开始,整个第九区数以万计的亡命徒和贫民都会清清楚楚地知道一件事——” “高高在上的财阀要对他们赶尽杀绝,而蓝家,在绝境里给他们开了一扇活命的门。” 冰冷的雨幕里,蓝糯呼吸一滞,死死握紧了黑伞的伞柄。 水月收回视线,语气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散漫,却字字如重锤般砸在蓝糯的心口上: “你们蓝家当年为什么会落魄到这步田地?” “因为你们骨头太硬,不肯跟一区那帮吸血的财阀同流合污,不肯把救命的元核资源打造成勒在底层人脖子上的狗链子。” “既然当初都已经为了坚守这条底线,被当成丧家之犬赶出了权力中心……那现在既然要死战,不如索性把当年那面反抗的战旗,沾着血,重新在九区这片烂泥地里举起来。” 蓝糯的喉咙骤然发紧,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热血同时冲上了鼻腔。 在这刺骨的寒雨中,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想起了母亲曾经跟她说过的话。 蓝家可以穷得砸锅卖铁,可以一退再退,可以被那些新贵财阀肆意踩进下城区的烂泥里。 但蓝家的骨血里,绝不能忘记自己当年究竟是为什么……被驱逐出那座金碧辉煌的第一区。 听到这番大逆不道却极其蛊惑人心的言论,一直低头装死鱼的黑衣人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微微抬起头。 在兜帽那深邃的阴影下,那双常年毫无波澜的眼睛,极其锐利地瞥了水月一眼。 仅仅一瞬,便又迅速垂了下去,重新敛入了虚无的伪装中。 第139章 嗯嗯。 而站在对面的苏家副官,听到这里终于如梦初醒,后背猛地窜起了一股寒毛直竖的冷汗。 他终于意识到这个白发青年真正想干什么了! “你们在煽动暴乱!” 面对副官歇斯底里的指控,水月却极其无辜地笑了。 他嘴角的弧度清冷又讥诮,透着气死人不偿命的从容。 “这位长官,饭可以乱吃,这种掉脑袋的帽子可别乱往我头上扣。” 他修长的指尖轻轻敲了敲半空中那块闪烁的账目光屏,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我这明明叫——破产重组,盘活不良资产。” 副官被他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刺激得几乎要原地爆炸,怒吼声撕破了雨幕: “蓝家今天要是敢公开收容九区这帮下贱的暴民,就是彻底撕破脸,公然与整个联合财阀为敌!” “那就请你们苏家,堂堂正正地走正规司法程序。” 水月毫不客气地冷声打断他,语气里透着绝对的压迫感,“去申请三方联合签章,去提交合法的搜查证据,然后去行政大厅拿号排队。” 说到这,他微微顿了顿,眼底的寒意瞬间化作了市侩的戏谑,补充道: “当然,如果你们苏家那帮大少爷连这套繁琐的申请表都不会填……看在大家打过交道的份上,我可以勉为其难地提供代办服务。手续费好商量,给你打个九八折。” 撑着伞的蓝糯听到这话,嘴角不受控制地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算盘精绝了,刀架在脖子上吵架,居然还能见缝插针地拓展自家业务! 真是死到临头还不忘了赚钱! 副官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肺部炸裂吐出几口老血来。 他猛地扭过头,像抓最后一根稻草般冲着身后的黑衣人歇斯底里: “大人!您到底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任由这个狂徒在这里骑在我们苏家头上撒野吗?!” 黑衣人陷入了沉默。 半晌,在副官几乎要吃人的目光中,他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只手。 这一个动作,仿佛按下了某种战争开关。 “哗啦——!” 所有苏家武装队同时举枪,致命的红光再次连成一片,杀气拉满。 蓝糯瞳孔骤然紧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然而,站在她身侧的水月却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动,依旧是从容不迫地注视着那个黑衣人。 黑袍人耷拉着眼皮,低哑的嗓音在雨夜中闷闷地传开:“按正规程序,全员后撤,封锁蓝家领域外围。” 副官猛地一怔,满脸的狰狞瞬间僵在脸上。 黑袍人根本没理他,继续道:“未经三方联合签章前,任何人不许强制破界,不许擅自开火,更不许伤及蓝氏直系血脉分毫。” 他语气平平,宛如一潭死水。 “就地扎营,等签章。” 副官的脸瞬间绿得发黑,简直比活吞了一百只苍蝇还要难看。 这他妈跟带着重装兵团来人家门口免费当保安有什么区别?! 但最高长官的死命令已经下达,军令如山。 苏家这支原本气势汹汹来抄家的精锐小队,只能憋屈至极地分散开来,像一群暴躁的落汤鸡似的,老老实实在蓝家领域外围拉起了警戒线。 水月看着那个重新把自己裹进大衣里的黑衣人,嘴角的笑意不由得加深了几分,意味深长地开口: “你这班上的,挺讲究流程啊。” 黑衣人依旧没有搭理这句明晃晃的调侃。 但在转身融入浓重夜色之前,他那死寂的目光却极其隐晦地穿过雨幕,落在了水月身上。 “别高兴得太早。”他留下了一句没头没尾、却透着极度危险气息的陈述句。 “联合签章……批得会很快。” 说完,他的身影便犹如一道幽魂,彻底隐没在了暴雨与黑暗的封锁线之中。 …… 危机暂时解除,但空气中的窒息感却并未消散。 蓝糯握着微微倾斜的黑伞,眉头越皱越紧。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白发青年:“他走之前说‘很快’,到底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字面意思。” 水月转过身,眼眸透过雨幕,静静地注视着外围那一条迅速拉起的红色警戒线。 “在一区那帮西装暴徒的权力游戏里,走程序这种事,向来是最有弹性的。” 他的声音在冰冷的夜风中显得格外凉薄,像是在剖析一具腐烂已久的尸体: “如果三方势力还在为了怎么瓜分你们蓝家这块肥肉而互相扯皮,那这枚联合签章,他们能拖上三个月甚至三年。”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蓝糯渐渐苍白的脸。 “可如果那个叫苏昀的男人,已经提前在谈判桌上,把你们蓝家的资产、旧矿权、甚至是你们的命,都当做筹码跟军方和内政部均分完毕了呢?” 蓝糯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下。 她并不蠢,水月稍微一戳,她就彻底明白了这背后的血腥逻辑。 “你的意思是……他们已经达成共识了?”蓝糯的声音干涩得发哑,“所以所谓的等签章,根本不是什么法律阻碍,仅仅只是等机器把那张盖了三个红戳的纸……给打印出来而已?” “嗯嗯。” 水月毫不吝啬地给了个赞赏的眼神,但语气却透着绝对的冷酷: “一旦纸打印出来,就意味着合法。到时候,这外面围着的一圈财阀恶犬,就会变成名正言顺的行刑队。” “那我们还剩多少时间?”蓝糯死死咬着下唇,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发颤。 “看一区行政大厅那台打印机的运转速度咯。” 水月极其自然地从她手里把那把黑伞接了过来,重新撑在自己头顶,漫不经心地估算了一下:“多则十二个小时,少则……天亮之前。” “天亮之前?!”蓝糯急了,“那你刚才还把我们压箱底的物资全分给外面那些人?!我们连抵御的资本都没了,这跟开门等死有什么区别?!” “急什么。” 水月单手撑着伞,转身朝着蓝家那扇斑驳的铁大门走去。 他的背影在凄厉的雨夜中挺拔而从容,带着一种仿佛能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诡异掌控感。 “我刚才分出去的不是物资,是债。” 水月的脚步微顿,微微侧过脸。 那双眼瞳里折射出一种属于顶级操盘手的疯狂与清醒: “在一区,财阀用元核控制人命。” “在九区,谁给他们一口干净的水,谁给他们一条活路,谁就是他们的神。” “小姐,你猜猜看,当一区的军队拿着那张合法破界的破纸,准备冲进来切断净水系统、砸烂粮食库的时候……刚刚才喝到蓝家一口干净水、拿了蓝家救命药的九区亡命徒们,会答应吗?” 蓝糯猛地怔在了原地,任由冰冷的雨丝飘落在脸颊上,满眼震撼。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看清了这个白发青年刚才那番“破产重组”的真正杀招。 他不是在散财做慈善。 他是在用蓝家最后的底蕴,强行把整个第九区成千上万条烂命,彻底跟蓝家绑死在了同一辆战车上! 也就是说,一区要杀蓝家,就必须踩过整个第九区暴乱的尸山血海。 这是极其残忍的阳谋,也是眼下这绝境中,唯一能为蓝家争来一线生机的疯子打法。 第140章 我不是土匪 蓝家领域那扇沉重的门,在凄风苦雨的夜色里,极其缓慢地向内滑开了一条足以容纳数人并行的缝隙。 领域灯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出,在泥泞的积水上铺开一条微茫的生路。 第一批被放进来的,是外围贫民窟里被时乐提前清出来的老人和孩子。 他们瑟缩地站在暴雨中,枯瘦的身躯在寒风中如同风中的残烛般发着抖。 破烂单薄的衣服死死贴在干瘪的皮肤上,冻得发紫的手里死死攥着他们仅有的全部家当。 散发着酸臭味的破布包、生锈的旧铁罐、甚至只有半截不知过期了多久的劣质营养剂管。 这群在下城区最底层挣扎了一辈子的老弱病残,此刻面对着眼前那扇敞开的大门。 许多人不敢往里走,只盯着那扇门后的光。 门外的人不敢进。 而门内,负责维持秩序的蓝家残余护卫们,同样也紧张到了极点。 他们面色凝重,手掌死死地攥紧了手中的枪械。 他们防备的视线一遍又一遍地在那些难民身上扫过,如临大敌。 这并非是因为他们生性冷血或者缺乏同情心。 而是因为,所有蓝家人心里都清楚,这片赖以生存的最后领域,已经苦苦支撑得太久、太累了。 地下净水系统的负荷早已亮起红灯,备用粮仓的红字更是触目惊心。 在这个一区切断了一切供给的节骨眼上,多放进来一个人,就意味着多耗费一口干净的水、多消耗一份救命的药材、多透支一分蓝家本就岌岌可危的生存底线。 沉重压抑的寂静在雨夜里蔓延。 蓝糯的身影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大门正中央的冷光里,发丝间滴落的雨水砸在锁骨上,冷得刺骨。 她死死盯着门外那些枯瘦如柴、眼神中透着绝望的流民,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身侧的水月。 “你确定要这么做?”她压低了声音,“九区的人是什么德行你我都清楚。这帮人一旦放进来,想要再赶出去……可就难如登天了。” 水月单手撑着那把纯黑的大伞,另一只手正有条不紊地在半空的光屏上飞快修改着物资分配表。 “赶出去干什么?”他没抬头,眼眸里倒映着冷厉的数据流,语气理所当然,“你刚才不是还叫嚣着要跟苏家那群狗拼命吗?就凭你一个人,能流多少血?” 他指尖一顿,划收起光屏,这才偏过头看向她: “现在我大发慈悲,免费给你找了一群以后会为了这口饭、死心塌地帮你去拼命的疯狗。我的大小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蓝糯被他这套冷血又极其现实的逻辑噎得哑口无言。 她无法反驳,因为这确确实实是九区最血淋淋的生存法则。 她狠狠咬了咬牙,将心底那丝仅存的顾虑强压下去,猛地抬手,朝着身后的守卫用力一挥:“开门!全放进来!” 伴随着沉重的轰鸣,铁门终于彻底向两侧敞开。 狂风裹挟着雨水肆无忌惮地涌入门内。 可门外那黑压压的人群却如同被冻僵了一般,依旧没有一个人敢轻举妄动。 死寂的对峙中,直到一个抱着干瘦婴儿的女人,颤巍巍地试探着迈出了第一步。 她跨过门槛时,瘦弱的肩膀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绷得死紧,仿佛只要门内有人稍微抬抬手,她就会立刻跪下磕头,或者随时准备被人像狗一样踹回暴雨里。 这一幕落在蓝糯眼里,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狠狠割了一下她发闷的胸口。 她粗暴地从旁边守卫的手里夺过一条干净的毛巾,大步走过去,一把塞进那女人怀里。 因为不习惯表达善意,她的语气听起来硬邦邦的,甚至带着点凶狠的命令口吻: “去里面登记!别到处乱跑!抱小孩的直接去右边的临时医疗点领驱寒药!” 女人呆愣愣地抱着那条干爽的毛巾,浑浊的眼眶瞬间涌出热泪。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千言万语最终只哽咽着挤出了两个字:“……谢谢。” “……少废话,赶紧走,别挡着后面的人!”蓝糯像是被针扎了一样,迅速别开脸,掩饰般地拔高了音量。 水月撑着伞站在阴影里,将她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尽收眼底,没忍住笑了一声。 蓝糯猛地回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水月慢悠悠地转动了一下伞柄,眼底的戏谑毫不掩饰,“只是觉得,蓝小姐刚才发号施令的样子,真挺像个下城区管难民营的土匪头子。假以时日,必成一代暴君。” “你才是土匪!你全家都是土匪!” “我当然不是。”水月微微一笑,“我是拿着八万月薪、有正规编制的蓝家首席财务顾问。” 蓝糯:“……” 她深吸了一口气,拼命克制住想要把那把大伞直接插进这混蛋脑袋里的冲动。 …… 随着流民的不断涌入,原本死气沉沉的蓝家领域很快高速且有序地运转了起来。 宽阔的蓝家广场被警戒线迅速划分为四个区域:身份登记区、净水发放区、临时医疗区、以及等待安置区。 水月刚才随手修改出来的那份极其详尽的资源调拨表,已经被蓝家的几个老管事同步接收到了各自的终端上。 在他的数据统筹下,一切乱中有序。 谁负责开阀门放净水,谁负责按人头精准分发口粮,谁负责拿着扫描仪检验那些真假参半的身份编码,谁又负责把最脆弱的老人孩子护送进地下旧仓库避寒……每一个环节,都被这位算盘精安排得明明白白、滴水不漏。 广场另一侧,第一批被放进来的流民已经乱中有序地排起了长队。 临时医疗点前,一名蓝家老医师正俯身给一个半大的孩子检查伤口。 那孩子瘦骨嶙峋,简直就像是一副勉强裹着一层暗黄皮囊的骷髅。 当医师撸起他那截细如枯枝的手臂时,动作猛地僵住了。 那细弱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一串触目惊心的旧针孔,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水月撑着伞走上前,嗓音清冷:“怎么了?” 第141章 老板晚上好 老医师神色凝重,压低了声音汇报道:“疑似一区实验室的外流实验体。血液里有残留的高危药剂反应。” 蓝糯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种人,蓝家地下重症监护区里已经偷偷收容了几个。 而每一个的出现,背后都死死牵扯着一区苏家那条极其血腥、肮脏的元核黑产链。只要走漏半点风声,就是灭顶之灾。 水月垂下眼睫,平静地注视着那个孩子。 孩子也微微仰起头看他。 那双眼睛出奇的大,却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像是一口干涸的枯井。 面对周围荷枪实弹的守卫,他没有哭闹,也没有求救,只是将怀里那个生锈的破铁罐死死抱得更紧了些。 水月沉默了两秒,忽然开口问:“罐子里装的什么?” 孩子死咬着干裂的嘴唇,一声不吭。 旁边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红着眼眶,赶紧颤声代为解释:“大人……那是他弟弟的骨灰。他弟弟在实验室里……没能撑过来。” 蓝糯的呼吸猛地一滞,仿佛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 周围几个蓝家护卫也安静下来。 水月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只是侧过头,对医师淡然吩咐:“单独做登记,直接送进内区深层病房。他后续所有的消耗,全部算在我的项目账上。” 蓝糯猛地转过头看他,满脸错愕:“你哪来的什么项目账?” 水月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代表最高权限的黑色铭牌,在她眼前理直气壮地晃了晃。 “诺,从现在开始,就有了。” 蓝糯震惊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你拿我家的钱,去给你自己立专项?!” “纠正一下你的措辞,小姐。”水月收起铭牌,语气严谨得像是在念年报,“这叫蓝家特聘首席财务顾问,基于当前第九区生存危机形势,紧急设立的特殊人道救助专项资金。” “……说人话!”蓝糯咬牙切齿。 “哦。” “说人话就是。”水月微微倾身,“花你们家钱,买你们家命。” 蓝糯深深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广场尽头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原本拥挤嘈杂的流民人群下意识地向两侧退避,让出了一条道。 蓝母披着一件厚重的深色大衣,从塔楼的阴影中缓步走来。 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比白天更加苍白灰败,几声压抑的低咳闷在胸腔里,但她依旧挺直了脊背,拒绝了身侧两名侍从的搀扶。 她一出现,四周忙碌的蓝家护卫和管事们立刻停下动作,恭敬地垂下头。 蓝糯神色一紧,连忙快步迎了上去:“妈!您怎么下来了?外面风雨这么大,您的身体怎么受得住……” 蓝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瞥了她一眼。那是一个常年上位者独有的眼神。 蓝糯喉咙一哽,剩下的话瞬间自动咽回了肚子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局促地站在原地。 相比之下,水月就显得极其缺乏敬畏心了。 他撑着那把黑伞,懒洋洋地站在原地,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抬起一只手,冲着蓝母打了个极其商务的招呼: “老板晚上好。深夜突发高强度加班,我个人强烈建议今晚算我双倍工资。” 蓝母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注视着水月,那双看透了下城区风风雨雨的眼眸里并没有怒意,反而透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深深疲惫。 “我把象征最高权限的黑牌交给你,是为了让你在蓝家行事方便。”蓝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不是让你大半夜越权做主,把蓝家最后那点保命的家底全都摊出去做慈善的。” 水月极度坦然地点了点头:“您说得对。所以我非常有分寸,并没有全摊。” 蓝母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半空中那块还在闪烁的账目光屏。 水月大言不惭地补充了一句:“只摊了三成。剩下的七成物资和能源,还得留着等一区那帮财阀破门的时候抢呢。” 蓝糯:“……” 出乎意料的是,蓝母并没有发火。 她收回视线,缓步走到广场边缘,静静地看着那些正在排队领水的九区平民。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双手捧着温热的水杯,干枯的手指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旁边一个半大孩子因为喝得太急,被水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一旁的蓝家医师立刻心疼地蹲下身,轻轻拍打着孩子的脊背。 看着眼前这一幕幕,蓝母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复杂的恍惚。 这些画面,她已经太多年没有见过了。 曾几何时,蓝家还在第一区的权力中心时,也曾有过这样开门接纳弱者的大厅。 那时的大厅干净、明亮,来往受庇护的人衣着整齐、面带尊严。 直到后来他们反对财阀用元核配额锁死下层,反对那些毫无人性的实验……于是,他们被一点点排挤,被断供,被扣上“不稳定旧派”的谋反名头。 最后,他们一退再退。 退到了这暗无天日的第九区,退到了这扇斑驳的铁门之后。 “水月。”蓝母的声音很轻,却仿佛被这凄厉的雨夜无限放大,“你用这种方式,是在逼着蓝家重新站队。” 水月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夫人,您这话可就说得不太准确了。” 蓝母微微侧目。 水月单手撑伞,眼眸里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蓝家,从来就没有在财阀那边站过队。骨头没软过,何来‘重新’一说?” 他顿了顿,语气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不可名状的肃杀: “我只是作为顾问,帮你们把那面藏在箱底落了灰、却始终没舍得扔掉的战旗……重新拿出来抖抖灰罢了。” 蓝母死死地盯着他。 水月也毫不避讳地回视着她。 冰冷的雨水顺着残破的屋檐连成一线砸落,在两人之间拉出了一道模糊而寒冷的水帘。 良久,蓝母眼底的疲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旧贵族掌权者的决绝。 她沉声问:“想要抖净这上面的灰,蓝家要付出的代价呢?” “会死人。” 水月答得很快,听不出一丝犹豫。 第142章 520番外(1) 520救赎向番外,回到镜花少年时 “听说2412号被上层看重,选上了?!” “啧,真他妈命好。要是能离开这鬼地方就行啊,天天待在笼子里互咬,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细碎又惹人烦的交谈声,像砂纸一样在耳边来回刮着。 时乐猛地睁开眼,眼前只有一片压抑的昏暗。 空气里全是霉味,还混着一股干掉的血的铁锈味,背后硌人的石壁又冷又糙。 ……做梦? 这什么鬼地方? 值得注意的是,无归域的淘汰率极高,这个专门筛选实验体的屠宰场,向来是有进无出。 “对了,跟2412号对打的那个是谁来着?我那天轮空没看着,亏大发了。” 旁边的瘦子接话: “1623。这事透着邪门,1623那是连教官都敢咬的疯狗,能输给2412?” “要我说,那所谓的选拔实验体,去上层送命的概率更大。1623八成是故意放水,留在这好歹还能喘气。” 周围的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没完没了。 时乐一个字都听不明白,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视野前方凭空亮起一束光。 光来自墙里嵌着的一扇玻璃窗。 窗后,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哐当”一声拉开。 一个瘦小的身影走进来。 黑发。红瞳。 时乐呼吸停滞。 ……镜花! 他撑起身体就要站起。 可后领猛地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道把他硬生生扯得跌坐回原地。 时乐反应极快,借着倒地的冲势反手一记肘击砸向后方! 对方抬臂格挡,顺势卸去力道,五指死死扣住时乐的手腕。 四目相对。 苏冕。 这人平日里那副死撑着体面的落魄少爷做派早没了踪影,白衬衫沾着灰,镜片也裂了一道纹,看着倒有几分真正的狼狈与滑稽。 时乐甩开他的手,语气烦躁:“你怎么也在?躲债躲到这鬼地方来了?” “躲债不至于被扒了外套。”苏冕理了理凌乱的衣领,压低声音,“你现在出去,外面的守卫可是会直接开枪。” “就算你扛得住子弹,被当成残次品扔进焚化炉,也是迟早的事。” “少拿你那套说教压我。”时乐冷笑一声。 “我只是陈述事实。你要活着才能把人带出去。” 苏冕语气毫无波澜,手背的青筋却鼓了起来。 时乐吸了一口气,懒得和这个冷血的家伙争辩,转头盯向窗内。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一张铁床。 镜花不见了。 那个本该待在房间里的小孩,凭空消失。 时乐盯着玻璃上的倒影,喉结滚了滚。 门外传来军靴踩踏地板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铁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2412,出来。” 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2412号是个肌肉虬结的壮汉。 他满脸狂喜地挤出门框,搓着手跟在守卫身后。 守卫端着枪,面无表情地押着他走向通道深处。 铁门重新落锁。 牢房内恢复死寂。 不到两分钟。 通道尽头传来嘶吼。 声音短促,紧接着是重物砸击墙壁的闷响,以及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 走廊顶部的警报灯闪烁两下。 一台清洁机器人从门前的单向玻璃窗外滑过。 机械臂夹着半截连着脊椎的残躯,暗红的血水顺着履带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牢房里的囚犯们齐齐后退,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苏冕靠在墙边,他看着地上的血迹,眼神微沉: “看来所谓的选拔,只是去给更高阶的怪物加餐。赢了的人去送死,输了的人留下来继续养蛊。” 时乐盯着玻璃窗上的血痕:“所以1623早就知道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苏冕,一字一顿地说:“他就是故意输的。那个1623,就是镜花。” 苏冕推着镜架的手指猛地顿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里透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 “……他一向很聪明。输了虽然要受罚,但至少……能活下来。” “得找到他。”时乐站直身体。 “外面全是全副武装的看守,你打算怎么做?用拳头砸开防爆门!?” 苏冕虽然在泼冷水,但一向平稳的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些许。 时乐没理他,径直走到牢房角落的排风口前。 铁栅栏被螺丝固定了。 他反手抽出刚才倒地时摸到的一块尖锐石片,对准螺丝边缘用力撬动。 苏冕大步走到跟前,从那截破烂的白衬衫袖口里抽出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属丝。 “让开。” 时乐扫他一眼,没动:“你还会这个?” “少废话。”苏冕蹲下去,指尖捏着金属丝,顺着螺丝孔边缘慢慢探进去,“我现在动不了异能,总不能站这儿等你把手磨出血。” 时乐哼了一声,还是侧开身子。 苏冕没再接话,手指一收一放,动作快得干脆利落。 第一颗锁扣弹开时,时乐还没来得及看清,第二颗也跟着松了。 接连四个角,被他三两下全部撬开。 最后那截铁栅栏被他单手拽下来,直接丢到一边。 “你这手艺,平时都拿来干什么?”时乐压低声音,半真半假地问。 苏冕把金属丝重新卷回腕上,语气发硬:“看情况。拆门,开锁,保命。你要是愿意,现在也可以加一项,让你闭嘴。” 时乐懒得跟他拌,先一步钻进通风管。 管道又窄又低,四周全是机油味和陈年腐味,蹭得人心烦。 两人只能伏着身子往前挪,手肘和膝盖擦过铁皮,发出细碎的响动,听得人牙根发紧。 下方传来电流跳动的滋啦声。 时乐停住,低头看去。 百叶窗下是一间小得可怜的囚室,连转身都费劲。 墙上挂着几样电击器具,冷冰冰地贴在那儿。 角落里蜷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镜花。 时乐的呼吸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不成样子,焦痕一片连一片,袖口和领口都被烧得发硬。 最扎眼的是左臂,伤口翻开着,皮肉外卷,血还在往下滴。 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里还攥着一块生锈的铁片,正往自己手臂里一点点挑。 时乐握紧拳头,手背青筋凸起,眼看就要冲下去。 苏冕一把按住时乐的肩膀。 时乐回头,却发现一向冷静克制的苏冕,此刻按着他的指尖竟在微微发颤。 苏冕死死盯着下方那个血肉模糊的身影,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痛楚与戾气。 但他还是死死咬着牙摇了摇头,示意时乐先确认周围环境,不能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禁闭室外没有守卫的脚步声。 监控探头的红灯处于熄灭状态。 这里暂时是安全的盲区。 时乐一脚踹开百叶窗。 金属窗框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两人从通风管跃下,稳稳落地。 “……镜花。” 见周围没什么危险,时乐出声喊他,声音都在发抖。 角落里的身影瞬间僵住。 镜花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他慢慢转过头,抬眸朝着声音方向望过来。 时乐愣在原地。 那双红色的眸子里,没有他熟悉的散漫与嘲弄。 此时的镜花,显然还没有学会如何用漫不经心的伪装来掩饰自己。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两个不速之客,右手无声无息地抓起地上那块带血的生锈铁片。 第143章 520番外(2) 镜花没有说话。 他紧紧抿着嘴唇,似乎在等待着这些不速之客的下文。 “我们没有恶意。”时乐放缓语气,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他向前迈出半步。 镜花立刻往后缩了一寸,手里的铁片横在胸前。 苏冕站在时乐身后,目光扫过镜花手臂上粗糙的包扎和地上带血的追踪器,眼眶微微发红。 他努力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试图用平时那种理智的分析来安抚对方紧绷的神经,但语气里却透出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高压电击……外加自行挖出追踪器。你总是这么狠心。”苏冕放轻了声音,“我知道你很聪明,知道1623这个编号一旦去了上层必死无疑,所以宁愿受罚也要输给那个蠢货。” “现在挖掉追踪器,是准备趁着今晚的清理车离开无归域,对吗?” 镜花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握着铁片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凸起,依然一言不发。 时乐瞪了苏冕一眼,转头看向镜花:“别听他废话,我们是来带你走的。” 镜花终于有了反应。 他看着时乐,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厉害。 “带我走?” 镜花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冷的表情。 他抬起右手,将那块生锈的铁片抵在自己的颈动脉上。 “你们身上有上层实验室的味道。”镜花盯着时乐的眼睛,一字一顿,“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死在这里,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时乐脸色骤变。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在禁闭室上方炸响。 红色的警告灯疯狂闪烁,将镜花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门外传来密集的军靴声。 “发现入侵者!封锁地下禁闭区!” 苏冕猛地转头看向紧闭的金属门,随即毫不犹豫地跨前一步,将镜花半挡在身后。 他眼底的理智终于被彻底点燃的护短撕裂,声音冷得刺骨:“看来温和带你走的计划行不通了。” 警报声中,金属门被重重撞击。 “走!”时乐根本不废话,一把攥住镜花没受伤的右手腕,将他往通风口的方向拽。 镜花身体一僵,却没有挣扎。 他很清楚,单凭自己现在的状态,对付外面的守卫绝无胜算。 苏冕反手扯断墙上的高压线,将滋滋冒火花的线头怼在门框上。 门外传来两声惨叫和焦糊味。 “上面!”苏冕托了一把时乐,时乐顺势将镜花先推入通风管,两人紧随其后。 在错综复杂的管道里穿行了十几分钟,外面的喧闹声彻底被隔绝。 他们落入一间废弃的锅炉房。 四周堆满生锈的齿轮,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铁锈味。 “……安全了。”时乐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镜花。 话音未落,身后的空气骤然绷紧。 镜花不知何时绕到了苏冕背后。 那块沾着他自己血肉的生锈铁片,此刻正死死抵在苏冕的颈动脉上。 距离太近,苏冕完全可以避开,但他只是推了一下眼镜,站在原地没动。 “哥哥。” 沙哑的嗓音,带着一丝微颤。 镜花仰着头,红色的眼眸里蓄起一层水光。 他看着时乐,声音里透着极其逼真的恐惧与茫然。 时乐愣住了。 现实世界里,那个总是懒洋洋靠在沙发上,满嘴跑火车的成年镜花,从没用这种语气叫过他。 “你们是谁?”镜花握着铁片的手微微发抖,刀锋在苏冕白皙的脖颈上压出一道红痕,“我不认识你们。” 时乐喉结滚了一下,往前迈出半步。 “别过来!”镜花立刻收紧手腕,声音带上了哭腔,“我输了,要被惩罚。” “这是我应得的。你们……你们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上面的人会杀了我的!” 他睁着那双大眼睛,眼泪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滑落。 可时乐却看得很清楚。 那双眼睛深处,没有半分恐惧。 只有冰冷的打量,和计算致命一击角度的绝对冷静。 镜花根本不信他们。 在无归域这种吃人的地方,无缘无故的善意比明晃晃的刀子更可怕。 镜花认定他们是上层派来试探的,或者另有图谋。 既然打不过两个成年人,那就装可怜,找准机会,一击毙命。 苏冕垂下眼帘,看了一眼横在自己脖子上的铁片。 锋利度不够,切断颈动脉需要两秒的时间。 “你叫我什么?”苏冕突然开口,语气温和得不可思议。 镜花手一顿,似乎没料到被挟持的人会是这种反应。 “哥哥。”镜花咬着下唇,再次重复,眼泪掉得更凶了。 “嗯,乖。”苏冕竟然笑了。 他抬起手,不是去夺刀,而是轻轻摸了摸镜花乱糟糟的头发。 镜花瞳孔猛缩,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 他差点控制不住直接划开苏冕的喉咙。 时乐走上前,直接无视了那块危险的铁片,伸手捏住镜花瘦削的肩膀。 “行了,别演了。”时乐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胡乱擦掉镜花脸上的眼泪和血污,“我不管这里有什么规矩,但重点是,没人派我们来。” 他按住镜花拿刀的手腕,没有用强,只是用掌心的温度包裹住那只冰冷僵硬的小手。 “我们就是来找你的。” 时乐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纵容。 镜花没有放手。 他盯着时乐,又看看苏冕,心里快速盘算。 这两个人太奇怪了。 他们的动作全是破绽,眼神里没有杀气,反而有一种让他极其不舒服的包容。 不能硬碰硬。 镜花得出结论。 他慢慢松开手指。 生锈的铁片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配合你们。”镜花垂下头,一副认命的姿态,声音闷闷的,“你们想知道什么?” 苏冕揉了揉被压红的脖子,从旁边的废品堆里拉过一个木箱坐下。 “不问什么机密。”苏冕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过来坐。我们玩个问答游戏。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给你处理伤口。” 镜花站在原地没动。 时乐直接走到他身后,双手穿过他的腋下,像抱一只猫一样把他拎了起来,放在木箱上。 镜花浑身僵硬,手肘本能地往后顶,但在触碰到时乐胸膛的瞬间又强行忍住了。 “第一个问题。”苏冕不知从哪摸出一支消炎药膏,“你几岁?” 镜花盯着那支药膏,眼神闪烁。 “十一。”他回答。 “撒谎。”时乐靠在旁边的铁柱上,双手抱胸,“你最多九岁。” 镜花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错愕。 “第二个问题。”苏冕拧开药膏盖子,拉过镜花那只胡乱包扎的左臂,“你最喜欢吃什么?” 这算什么问题? 镜花眉头拧紧,上层实验室的审讯绝不会问这种毫无意义的废话。 “营养剂。”他冷冷回答。 “又撒谎。”时乐嗤笑一声,“你明明喜欢草莓蛋糕。” 镜花彻底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时乐。 什么草莓蛋糕? 这人到底再说什么胡话? 苏冕拆开镜花手臂上打着死结的破布。 血肉模糊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镜花下意识地往后缩。 “别动。”苏冕按住他的手腕,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 第144章 520番外(3) 清凉的药膏涂抹在伤口上,刺痛感瞬间被压了下去。 “第三个问题。”苏冕一边用干净的绷带替他包扎,一边抬眼看着他,“如果现在给你一个机会,离开无归域,你想去哪?” 镜花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手臂,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满眼都是他的时乐。 他的手悄悄摸向了裤腿边……那里藏着另一块更锋利的铁片。 “哪都不去。”镜花低下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离开这里,也会被抓回来。外面……没有我的地方。” 时乐心里猛地一酸。 他走过去,蹲在镜花面前,视线与他平齐。 “有。”时乐伸手,捏了捏镜花的脸颊,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外面有你的地方。有沙发,有游戏机,有吃不完的好吃的。” 他顿了顿,看着镜花那双充满戒备的红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还有我们。” 镜花握着铁片的手指猛地收紧。 粗糙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真实的刺痛。 他垂下眼皮,避开时乐的视线。 自作聪明。 镜花心里冷笑。 这两人以为随便画个大饼,说几句软话,就能让他卸下防备。 在无归域,这种低级的骗术连五岁的小孩都骗不到。 时乐保持着蹲姿,见镜花不吭声,也不恼。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饿不饿?”时乐突然问。 话题跳跃太大,镜花眉头瞬间拧成一个死结。 他警惕地盯着时乐,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戏谑或恶意的痕迹。 没有。 时乐的表情很认真,带着点理所当然。 饿。 这不是废话吗,在这鬼地方,谁不饿? 三天能抢到一管过期营养剂都算运气好了。 这人问这种废话,到底想干什么! “……不饿。”镜花硬邦邦地甩出两个字。 “咕噜——” 极其不给面子的声音从镜花干瘪的肚子处传出。 在这死寂的锅炉房里,这声闷响显得格外清晰。 镜花浑身一僵,耳根迅速窜上一抹红晕。 他咬紧牙关,握着铁片的手渗出冷汗。 “所以你们到底想要什么!?”镜花盯着时乐,眼神凶狠,“我身上没有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如果你们是上层派来的,直接动手!” 时乐叹了口气。 他走上前,无视了那块直指自己的铁片。 镜花手腕发力,铁片尖端抵住时乐的胸口。 只要再往前送一寸,就能刺穿皮肉。 时乐根本不停。 他直接撞上了铁片。 金属划破布料的声音响起。 镜花瞳孔骤缩,猛地收回手。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时乐。 这人疯了! 他真的不躲! “你……”镜花手足无措地退了半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我说了,我们是来找你的。”时乐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被划破的衣服,毫不在意,“不是为了情报,也不是为了试探,什么都不是。” “就是为了你。” 镜花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大脑陷入极度混乱。 无归域的生存法则竟然在这一刻彻底失效,他们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死死咬着下唇,咬出血丝。 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他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句“就是为了你”在反复回荡。 就是为了我。 为了我。 为了我? 可这是什么意思? 镜花想不明白。 如果是审讯,就该有问题。 如果是试探,就该有目的。 如果是处决,就该有刀落下来。 如果是招揽,就该给条件,给价码,给他一个可以交换的东西。 可他们什么都没有要。 ……怎么会什么都不要! 这比被打倒更让镜花难受。 镜花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句话堵在喉咙里,像带着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不想问。 问出口,就像承认自己真的被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方。 可他更受不了这种没有规则、没有判决、没有结果的沉默。 于是最后,他只能用自己唯一熟悉的方式,给这场荒唐的对峙画上一个结论。 “……所以,你们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镜花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被迫压下去的颤。 他低着眼,不去看他们。 “……我不明白,你们想罚就罚吧。”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一声轻笑打破了死寂。 镜花转头,怒视着坐在木箱上的苏冕。 这有什么好笑的! 输了就要接受惩罚啊。 苏冕站起身,随手将擦过手的湿纸巾扔进废品堆。 他迈开长腿,走到镜花面前。 镜花本能地绷紧身体。 苏冕抬起手。 那一瞬间,镜花的肩背几乎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忍。 不躲,不叫,不求饶。 这样至少会结束得快一点。 可是没有。 一只温热的手掌落在了镜花乱糟糟的头顶。 苏冕轻轻揉了两下,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次。 镜花整个人僵在原地。 太轻了。 轻得不像惩罚。 “罚你每天喝一杯热牛奶。”苏冕的声音温和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罚你按时睡觉,不许熬夜。罚你把挑食的毛病改掉。” 镜花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在无归域里筑起的防备,终于在这几句荒谬的“惩罚”前裂开缝隙。 热牛奶。 按时睡觉。 不许熬夜。 真是好陌生的词汇。 可……偏偏又有一点熟悉?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管过他。 镜花喉咙忽然发紧。 “你……” “滋啦——滋滋——” 没等他说完,头顶的广播喇叭爆出刺耳的电流声。 镜花下意识抬头。 破旧的喇叭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杂音,像是某种信号被强行接入,又像是系统临死前发出的嘶鸣。 紧接着,一个带着点不耐烦,却又无比熟悉的嗓音,穿透了死寂。 【真墨迹。】 话音落下的瞬间,镜花怔住了。 那声音不大,隔着老旧的广播,被电流割得支离破碎,甚至有些失真。 可他还是莫名觉得熟悉。 像是很久以前听过,却早就被他亲手埋进记忆深处的东西,忽然隔着厚厚的尘埃,轻轻撞了他一下。 镜花死死盯着那只破喇叭,呼吸一点点变轻。 不可能。 他怎么会再听见这个声音,不该在这种地方听见的。 可是身体比理智更快一步认出了它。 一点不耐烦的尾音。 那种压着火气,却又像是在替他兜底的语气。 记忆被猛地撬开一道缝。 他好像又回到了某个时候。 有人拽着他的后衣领,把他从一群比他高大许多的人中间拎出来。 那人也是这样骂他。 “完蛋玩意。” “打不过不会跑?” “哭什么哭,跟上。” 明明嘴上嫌弃,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后来那只手不见了。 那个声音也不见了。 镜花用了很久去习惯这件事。 习惯没有人叫他跟上,习惯疼了不出声,习惯不再等谁回来。 可现在,那个声音重新落到了他耳边。 轻飘飘的一句。 却让他再也撑不住。 “砰!” 墙角爆出火花,警报灯瞬间熄灭。 不仅如此,整个地下二层的监控与门禁接连发出短路声。 系统瘫痪。 镜花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眼泪砸在满是灰尘的手背上,晕开泥泞。 镜花低头看了一眼,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 他明明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可这一刻,他浑身都在发抖。 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呢喃: “……哥?” 时乐看着眼前终于卸下一点防备的小孩,心里发酸。 他大步走上前,一把将人按进怀里。 镜花身体僵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推开。 时乐的手掌护着镜花发抖的后背。 “听到了吗?他一直在找你。”时乐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 他看着镜花,一字一顿地问: “现在,想出去吗?” 镜花死死攥紧了时乐被划破的衣襟,指骨泛白。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我……” 没等他说完,喇叭里的电流声再次拔高,打断了他的话。 【别让他废话,带他走。我直接炸了这里。】 时乐毫不犹豫地点头:“收到。” 他一把将怀里的小孩捞起,牢牢护在胸前。 苏冕已经大步走到生锈的铁窗前,手腕翻转,极细的金属丝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冷光,瞬间切断了防爆网的钢索。 “退后。”苏冕沉声道。 轰——! 剧烈的爆炸从地底深处掀起,火光冲天。 狂暴的气浪夹杂着碎石直接撞碎了整面墙体。 时乐护着镜花,借着爆炸的冲击力破窗而出。 失重感瞬间袭来。 猛烈的夜风撕裂了无归域常年不散的血腥与霉味。 这是镜花几年来第一次脱离那个逼仄的牢笼。 漫天的火光与碎屑中,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越狱,又像是命运终于将错位多年的齿轮,强行掰回了正轨。 刺目的白光毫无预兆地在夜空中炸开,将整个屠宰场照得宛如白昼。 镜花下意识眯起眼,将脸埋进时乐的颈窝躲避强光。 但在视线即将闭合的最后一秒,他借着余光,瞥见了下方废墟中的一抹异色。 那是一个穿着复古洋装的小女孩。 她扎着双马尾,手里却拖着一把与身形极不相符的电锯。 锯齿轰鸣,还在往下滴着暗红的血。 女孩似有所觉,在一片混乱中抬起头。 她看着半空中的他们,扬起下巴,冲这边比了个“开枪”的手势,嘴角咧出一抹笑。 镜花没来得及细看,时乐已经抱着他稳稳落地。 苏冕紧随其后,单手扯掉沾满灰尘的破损领带。 身后的无归域在接连不断的爆炸中彻底坍塌,吞没了那些罪恶的编号与嘶吼。 “走吧。”时乐颠了颠怀里轻得过分的小孩,没再回头,大步迈入夜色。 “带你回家。” 第145章 我只是来领工资 蓝糯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看向他。 面对蓝糯震惊的目光和蓝母那极具压迫感的审视,水月没有躲。 “苏家的联合签章很快就会批下来,一区军方和内政部那帮老狐狸也绝不会真的只站在旁边看戏。”他语调平静,“蓝家今晚开门放人,在他们眼里,无异于直接把把柄递到了他们手里。” “收容高危反叛者、公然煽动下城区暴乱、非法组织地下武装自治……”水月的手指凌空点了点,轻笑了一声,“随便挑出哪一条,都足够内政部那帮文官洋洋洒洒地写满三页死刑公文,把你们蓝家死死钉在耻辱柱上。” 蓝母看着他,眼神极其锐利:“既然知道后果,你还敢做?” “有什么不敢?”水月无所谓地摊了摊手,“反正这扇门开与不开,他们今晚本来也是要来杀你们的。” “罪名这种东西,对于一区财阀而言,向来都是先射箭、再画靶。” 他眼底闪过一丝嘲弄:“既然横竖都要被这帮西装暴徒按在墙上当成死靶子打,那我们何不索性硬气一点,挑个好看点的姿势?” 蓝糯深深地看了水月一眼。 那一眼里,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打碎重组后的顿悟。 蓝母定定地看着这个满嘴市侩却又将局势算得极其狠辣的白发青年。 忽然,她极其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却仿佛卸下了压在肩头数年的某种沉重枷锁。 “糯糯。”她开口,声音不再有之前的虚弱。 蓝糯下意识绷紧了脊背,立刻站直:“在!” 蓝母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目光中透出前所未有的严厉与期许:“从现在开始,蓝家所有的外部避难事务、物资调配,全部由你全权接手。” 蓝糯猛地怔住,满脸愕然:“啊?……我?” “蓝翡不成气候,你就是蓝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蓝母的语气不容置喙,“门既然已经开了,那蓝家,就必须有个人能稳稳地站在那扇门前,替身后的弱者挡住枪林弹雨。” 蓝糯的喉咙狠狠地紧了紧,一股难以言喻的热血与沉重同时压在了她的肩上。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求助般地看向水月。 结果水月正低着头,手指在半空中飞快地扒拉 着账目面板,一副“别看我,我只是来领工资”的无辜样。 蓝糯深吸了一口气,刚才升起的豪情险些被这家伙的死样子打散,她现在非常、极其想抬起腿,狠狠踹这混蛋一脚! 但这一脚,最终还是没有踹出去。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的稚嫩与浮躁已经褪去了大半。 她转回头,目光坚定地迎上母亲的视线,重重地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这扇门,我会守好。” 蓝母欣慰地颔首,随后,她将目光重新投向了水月,语气恢复了上位者的不容抗拒: “水月,你跟我来内堂。” 正假装算账的水月手上一顿,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抱怨道:“老板,现在已经是凌晨了,这种深夜的私密谈话,也要算额外加班费的……” 蓝母转过身,连头都没回,声音冷酷无情: “再废一句话,扣你这个月全部工资。” 上一秒还在漫天要价的首席财务顾问动作猛地一僵。 随后,他极其丝滑地合上光屏,乖巧地闭上了嘴,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塔楼深处的侧厅。 大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合拢,将门外暴雨的嘶鸣与流民的喧嚣瞬间隔绝在外。 蓝母没有去坐那张象征家主之位的高背椅。 她转过身,从袖口中缓缓取出一枚钥匙,轻轻放在了冰冷的桌面上。 那钥匙通体银白,尾端刻着属于蓝家的旧徽章。 水月看了一眼:“这又是什么?年终奖?” “这是蓝家旧账库的钥匙。”蓝母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声音沉稳。 水月眉梢微微一挑。 蓝母抬起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目光极其锐利地锁死在他脸上:“你既然想用一本烂账去打一区财阀的脸,那就不能只盯着蓝家现在的明账看。” 她伸出苍白的手指,将那枚银白色的钥匙向前轻轻推了半寸。 “这里面有蓝家还在一区时,留下的旧矿权、元核分配会议记录、以及几份当年没有公开的弹劾案底稿。” 听到这里,水月眼底那丝漫不经心的笑意终于慢慢收了。 蓝母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在这空旷的侧厅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除此之外,里面还有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水月难得正色。 “当年,那些曾经跟蓝家歃血为盟、发誓要一起推翻元核垄断的人。”蓝母的语调中浮现出一丝属于旧时代的血腥气,“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中有些被财阀清算,死了。有些骨头被打断,跪了。还有些……” 她冷笑了一声:“还有些老狐狸,至今还在一区装死。” 蓝母这番话简直就差将苏家身份证爆出来了。 水月垂下眼眸,看着桌上那把看似不起眼的旧钥匙,忽然觉得这份月薪八万的工作,简直烫手到了极点。 这哪里是财务顾问,这分明是接了个炸药包。 蓝母定定地看着他,继续道:“你要把蓝家重新推回那张权力的牌桌,就别只把眼光局限在下城区的这群亡命徒身上。” “在九区,你只能造就一场暴乱。而真正的刀,向来都只能插在一区的心脏上。” 水月轻笑了一声,伸出指尖,将那枚银白色的钥匙捏在手里把玩,指骨灵巧地转了一圈。 “夫人,你这是连蓝家的祖坟都一并交给我挖啊。” “不是交给你。”蓝母转过头,目光投向了侧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透过被雨水冲刷的玻璃,能清晰地看到广场上明晃晃的灯光。 广场上,蓝糯正站在人群前,笨拙却强硬地维持秩序。 “我是交给她。”蓝母轻声说道。 水月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蓝母道:“我撑不了太久。” 房间安静下来。 水月垂下眸子,长长的眼睫极其细微地颤了颤,没有说话。 蓝母的语气极其平静,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所以,在我彻底倒下之前,我要让她清清楚楚地知道——” “蓝家,从来都不是一座供落魄者苟延残喘、躲藏一生的坟墓。” 她慢慢转过身,眼中藏着未尽的锋芒。 “水月先生,你既然拿了我们蓝家的钱,受了这份因果,那就请你替我,好好教教她。” 水月沉默了片刻。 他垂下眼眸,拇指缓缓摩挲着那枚钥匙,感受着金属冰冷的边缘。 良久,他抬起眼,迎上这位母亲灼人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活儿可不好干啊。夫人想让我把她教成什么样?像我一样不择手段的疯子?” 蓝母摇了摇头。 她盯着雨中那个倔强的背影,一字一顿。 “别教她退让,教她杀伐。” “别教她防守,教她见血封喉。”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这句话犹如重锤般砸进这方天地: “教她……怎么成为蓝家家主。” 水月看着她。 他嘴唇微动,刚想开口。 然而,还没等他吐出半个字。 所有的声音,全被外头骤然爆发的动静蛮横地砸了个粉碎。 第146章 停了 凄厉的警报瞬间穿透了厚重的实木门板。 “妈!水月!外围警戒线有大动作了,苏家手里的三方联合签章……已经批下来了!” 水月抬眼。 通讯器里,蓝糯的声音顿了一下,带上了压不住的寒意。 “不仅是破界签章……苏家刚才还同时向整个第九区的公共频道,送来了一份……处决名单。” 通讯器里的电流声滋滋作响。 蓝糯死死咬着牙,仿佛隔着电波都能看到她发白的脸色:“水月……那份绝杀名单的第一行,赫然印着你的名字。” “哦?第一行就是我?” 塔楼侧厅里,水月听着通讯器里蓝糯压不住的颤音,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 “看不出来,苏昀这位大少爷还挺有眼光的嘛。”他极其客观地点评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知道擒贼先擒王,抄家先杀管账的。” 通讯器那头的蓝糯简直快要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给逼疯了: “你他妈到底还有没有心肝?!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有心情在这儿抖机灵?!苏家的车已经直接压到我们的屏障边缘了!主炮管都快怼到我脸上了!他们现在手里捏着章,随时可以合法地把我们连人带地皮一起轰成灰!” 相比于通讯器里蓝糯歇斯底里的崩溃,侧厅里的气氛却诡异地死寂。 蓝母依旧端坐在那张木桌前。 她目光沉静如深渊死水,一瞬不瞬地盯着水月的背影,仿佛在评估一件随时可能反噬的兵器。 “水月先生,你刚才自己也说过,一旦这张纸打印出来,外面那群财阀走狗就会变成名正言顺的行刑队。”蓝母缓缓开口,“现在,行刑队的屠刀已经架在门槛上了。” “作为绝杀名单上的榜首,你的遗言……想好了吗?” “夫人说笑了。”水月扯了扯嘴角,“遗言这种东西,一般是留给死人的。” 水月慢条斯理地将那把旧钥匙收进衣兜,转身走到窗前。 透过模糊的雨幕,能清晰地看到蓝家领域外围亮起的刺眼探照灯。 一排排机械人已经进入充能状态,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地对准了这片摇摇欲坠的旧贵族领地。 副官站在装甲车上,手里举着扩音器,声音穿透雨夜: “里面的人听着!联合最高法签章已下达!限你们最后三分钟内,立刻解除屏障,交出所有反叛者,以及那个公然煽动暴乱的财务顾问!” “否则,我们将执行绝对强制清洗!鸡犬不留!” 刺耳的倒计时声在整个第九区的上空回荡。 广场上,那些刚刚才喝到一口热水、以为抓住了生机的平民们,此刻再次瑟缩在了一起。 老人们捂住孩子们的耳朵,绝望的眼神死死盯着半空中那层薄弱的屏障。 门后的蓝糯狠狠地咬碎了嘴里的血腥味,反手死死握紧了那把短匕首,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了青筋。 水月伸了个懒腰。 “哎呀,老话怎么说来着?船到桥头自然直。”水月转过身,晃了晃手里的钥匙,“夫人,这还得多亏了您交出来的这把底牌。” “我现在敢打赌……三十秒内,外面那位耀武扬威的副官,就会接到他这辈子最不想接的夺命电话。” 通讯器里传来蓝糯错愕的声音:“……你到底什么意思?” 水月单手插兜,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做季度财报总结:“也没什么。就是刚才在广场上,我借着给那群平民重新分配物资的空档,顺手在财阀的公网上做了一笔假账。” “我把蓝家名下那几条早就废弃的旧矿权,跟一区苏氏重工现在的核心能源供应链,强行捏合在一起,做了一个流氓的强制对赌协议。” 蓝糯在通讯器里听得呼吸都停了,蓝母也微微眯起了眼睛。 “当然,我刚才其实底气不是很足。”水月坦然地耸了耸肩,“毕竟我只是个临时切进公网的,那份协议只是一具虚张声势的空壳,只要苏家的高级黑客花点时间,绝对能暴力破解。” “因为我一直在赌……蓝家作为一区曾经的旧贵族,跟苏家这种后来居上的暴发户之间,早年绝对有过极其深度的利益捆绑。” 水月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旧徽章:“事实证明啊,我赌对了。” “这把蓝家旧账本的钥匙里,刚好完好无损地保留着当年蓝苏两家合作时,最原始的后门协议。” “所以,就在刚才,我极其大胆地激活了这道最高后门,将那个空壳协议彻底坐实,并顺手给它加了一个小小的……触发机制。” 水月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种西装暴徒般的优雅与血腥。 “机制非常简单。” “只要苏家的重火力,敢在今晚强行击碎蓝家的屏障,联合财阀的主系统就会立刻判定,苏家是在恶意摧毁利益共同体,并触发对赌违约。” “违约金也不多。”水月笑眯眯,“苏氏重工在一区的资金池,会瞬间蒸发百分之二十。” 他摊了摊手。 “所以,他们现在拿的不是签章。” “是炸自己家金库的起爆器。” 就在水月话音落下的同一个瞬间。 塔楼外,暴雨如注。 装甲车上的副官面容扭曲,猛地将那只没受伤的左手高高举起,宛如握着一柄即将挥下的无形屠刀,声音在夜雨中嘶哑回荡: “十、九、八——” 倒计时如同催命的丧钟,死死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就在他即将猛挥而下,吐出“开火”二字的生死刹那—— “滴——滴——滴——!!” 副官腰间的通讯器突然发疯般尖叫起来。 他动作一顿,不耐烦地接通,正要说话,通讯器里却传出苏家高层气急败坏的咆哮声: “停手!立刻停手!谁敢开火我毙了谁!苏氏重工的股票刚才触发了警报!蓝家那个神经病财务把我们的底仓绑架了!” 副官如遭雷击,高举的手僵硬在半空中,满脸错愕:“长官?可是……破界的联合签章我们已经拿到了,只差最后一步……” “拿到了也给我憋着!技术部正在强行拆解那个见鬼的对赌协议!在他们拆完之前,你们就算被蓝家的人吐口水,也得给我咽下去!” 通讯挂断。 副官:“……” 副官握着通讯器,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蓝家那扇破败的大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全体都有……”副官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指令,“解除充能。原地待命!” 装甲车的炮口缓缓降下。 致命的危机,在一场毫无硝烟的金融绑架中,诡异地停滞了。 蓝糯站在门口,看着外面苏家军队那副想杀人又不敢动手的憋屈样,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这就……停了? 第147章 那我都替你们觉得可惜啊 水月那伴随着微弱电流声的嗓音从通讯器里幽幽传出,依旧是那副让人牙痒痒的散漫腔调: “小姐,学着点。能用钱砸停的事,就别动刀动枪的,多伤和气。” 蓝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脑子还有些发懵:“那……这招能让他们停多久?” “这就得看苏家技术部那帮程序员的掉发的速度了。”水月摸了摸下巴,很客观地估算了一下,“往少了说,撑个两三天不成问题。” “这段时间,他们只能在外面当保安。”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那股玩世不恭稍稍收敛了半分。 “空窗期我给你们争取到了。接下来这二十四小时,蓝家会非常安全。大小姐,安顿难民、整编守卫的事,交给你了。” 蓝糯心头一紧:“你要去哪?” ”一区。“水月打了个哈欠,“顺便给苏家找个麻烦。” “你疯了吗?!”蓝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现在可是苏家通缉榜一!外围全都是苏家封锁的军队,你插翅难飞,怎么可能回得了一区?!” “山人自有妙计,这就不劳烦老板操心了。” 水月没再多做解释。 他单方面切断了通讯,转头看向一直坐在桌前沉默不语的蓝母。 “老板,请个假。”他顿了顿,严谨地补充了一句,“我要带薪的。” 蓝母静静地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这个年轻人深不可测的底细。 她并没有去追问他究竟要用什么通天手段穿过外面的层层封锁,只是微微颔首,落下了一句准假批语: “准了。活着回来算账。” “那是当然。” 水月勾唇一笑,转身迈开长腿,不疾不徐地隐入了塔楼深处那片连光线都无法穿透的浓重阴影之中。 而在现实中无人能窥见的精神领域里,系统的光芒开始急促闪烁: 【马甲水月,已切断感官链接。】 【载体进入休眠状态。意识数据开始回传——】 青年的身影在黑暗中化作无数细碎的光斑,悄无声息地消散。 …… 同一时间,第一区。 冰冷的夜雨如同密集的飞虫,无声地砸在玻璃上,又被极速行驶的气流瞬间撕裂。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医疗车正平稳地行驶在悬浮车道上。 车厢内光线昏暗,薄幸静静地睁开了眼。 不得不说,系统那种简单粗暴的强制休眠机制虽然不讲道理,但确实完美保证了他在两个躯体间无缝切换时的精神稳定。 他平躺在软垫上,稍稍活动了一下手腕。 双手并没有被戴上镣铐或束缚带,这真是个不错的好消息。 薄幸眼珠微动,不动声色地将视线投向一旁。 叶钧宁坐在座椅上。 她脱了那件沾满灰尘的外套,只穿着一件利落的衬衫,双腿交叠,手里漫不经心地端着半杯猩红的酒液。 那把曾指着薄幸脑袋的枪,此刻正安静地放在她手边的桌面上。 距离很近,触手可及。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试探距离。 见他醒来,叶钧宁没有丝毫意外。 “醒得倒是挺快。”她轻轻摇晃着高脚杯,任由红酒在玻璃壁上挂出粘稠的酒痕,语气冷淡而讥诮,“我还以为,像你这么聪明的人,会选择多碰一会儿瓷,好拖延时间呢。” 薄幸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他慢吞吞地从医疗舱里坐起身,伸手揉了揉后颈,毫不客气地迎上她的目光回敬道: “叶小姐的待客之道确实别致。一言不合就开枪,我总得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手无缚鸡之力?” 叶钧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了一声。 她放下酒杯,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眼眸瞬间锐利如鹰,死死钉在薄幸的脸上: “花烬。”她字正腔圆地念出他这个身份的名字,“这么强的战斗力,在面对我的枪口时,却选择装晕。” “你到底在掩饰什么?” 薄幸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垂着眼帘,慢条斯理地将自己有些凌乱的衣领一寸寸理平。 大脑却在这一刻飞速运转。 算算时间,水月在九区搞出的动静,现在应该已经传到一区高层耳朵里了。 苏家后院起火,资金链被锁,这绝对是叶家这种竞争对手最喜闻乐见的局面。 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自然地把这两件事串联起来,化被动为主动。 “我在掩饰什么呢?” 薄幸动作微顿,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点笑音扫过逼仄的空气,透着几分气定神闲的嘲弄。 “叶小姐,与其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我身上,去深究这些有的没的细枝末节……” 薄幸终于抬起眼,眸子毫不退让地迎上叶钧宁的审视:“不如去看看外面的局势。你现在正在错过一个绝佳的赚钱机会。” 叶钧宁动作一顿,眼神微沉:“什么意思?” 薄幸向后一靠,舒舒服服地倚在舱壁上:“苏家的股票,在大概十分钟之前,应该已经全面触发了红色熔断。” “而苏家那位好大喜功的大少爷派去第九区围剿蓝家的军队……”他恶劣地弯起唇角,“现在正因为资金链被锁,像群傻子一样在雨里罚站呢。” 叶钧宁的眼神骤然一凛,握着酒杯的指骨猛地收紧。 “你从上车起就一直处于深度昏迷状态,通讯设备也全部被我的人收缴了……”她紧紧盯着薄幸的眼睛,“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是我送给苏家的礼物啊。”薄幸静静地看着她。 他故意把水月做的事,揽到了自己这个“花烬”的马甲上。 反正镜花、水月、花烬,归根结底都是他。 “咔——” 叶钧宁握着高脚杯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出森冷的苍白,险些将纤薄的玻璃杯壁生生捏碎。 她紧紧盯着眼前这个青年,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但没有,这人简直从容得让人胆寒! “你到底干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在苏家的底层代码里埋了个小地雷。”薄幸摊了摊手,“现在,苏家的技术部正在焦头烂额地拆弹。他们至少有二十四小时的空窗期,无暇顾及一区的地盘争夺。” 薄幸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叶钧宁。 “叶小姐,你是个聪明人。苏家现在把精锐和注意力都放在了九区那个泥潭里,后防空虚。这个时候,如果叶家不出手咬下苏家几块肉……” 他眼眸一抬。 “那我都替你们觉得可惜啊。” 第148章 热心市民 车厢内再次陷入了寂静,唯有装甲车底盘传来的微弱震动声在空气中蔓延。 叶钧宁没有说话。但她眼底翻涌的野心和算计,已经彻底出卖了她。 看着她这副模样,薄幸在心底轻轻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赌赢了。 他成功地用九区的危机,撬动了一区的这尊煞神。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叶钧宁终于放下酒杯,声音冷得掉渣,却已经带上了实质性的谈判意味。 薄幸心安理得地重新靠回了医疗舱的软壁上,极其放松地闭上了眼睛。 “很简单。” 薄幸缓缓睁开眼,冲着她弯了弯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仿佛藏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魔法,眼波流转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气,人畜无害的一笑,却无端让人警铃大作、感到大事不妙。 叶钧宁看着他这双含笑的眼,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这家伙,简直就像个专门生事摄魂的妖精。 还没等叶钧宁冷下脸移开视线,薄幸就极其自然地收起了那副做派,恢复了平时那副散漫的模样。 他煞有介事地掰着手指,仿佛真的在为叶家的财务状况认真筹谋: “唔……你们叶家给我买二十四小时吧。” 叶钧宁眼神微顿,她重新将目光放回薄幸那张脸上,一言不发。 医疗车外,一区高架车道的冷光掠过窗面,将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她重新端起高脚杯,浅浅抿了一口酒液,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似乎很喜欢把自己的价值放的太高,大言不惭。你凭什么觉得叶家会为了你一个来历不明的疯子,去咬苏家?” “当然不是为了我。” 薄幸抬手,指尖点了点车窗外那片灯火森严的上城区。 “是为了钱。” 叶钧宁冷笑了一声。 “你倒是坦诚。” 薄幸双手抱在胸前,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是啊,我这个人优点很多,其中最突出的一项,就是很会给别人创造发财机会。” 叶钧宁没理会他这番毫无底线的贫嘴。 她直接抬起手,按下了耳内的隐形通讯器。 “接叶家主控室。” 三秒后,一道机械女声响起。 “已接入。” 叶钧宁语速很快:“调苏氏集团全部盘面,查九区联合安全署调度资金状态,查苏家私有军备链付款凭证。” 通讯器那边传来密集敲击声。 很快,机械女声再次响起,竟然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变调。 “大小姐,苏氏集团七条主干资金链出现异常冻结。” 叶钧宁深深地看了薄幸一眼,随后移开视线,冷声追问:“原因?” “疑似遭遇底层合约强制互锁。目前苏家技术部正在尝试暴力拆解协议,但该协议附带连环触发机制,他们每强行拆解一层,都会触发新的审计回溯。” 叶钧宁眯起眼。 一旁偷听的薄幸没忍住,笑了一声。 水月这缺德玩意儿,真不愧是他自己。 缺德得很有技术含量。 通讯器里的汇报还在继续:“另外,苏家九区武装行动经费被挂起,名义为‘非法授权风险复核’。根据现有规则,未完成复核前,所有外勤武装单位不得启动重火力许可。” 汇报结束。叶钧宁终于将目光死死地钉在了薄幸身上。 这次,她眼里少了试探,多了点真正的重量。 “你说的……竟然全是真的?” “我这个人,除了偶尔装晕,基本不骗人。” 叶钧宁狐疑反问:“偶尔?” “呃……经常。”薄幸心虚的咳了一声,随后丝滑地改口,“但上次真的是意外。” 叶钧宁毫不客气地“哼”了一声,倒也没再继续追究薄幸之前的恶意碰瓷。 她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点了两下。 “苏家现在最肥的肉,是东三环的浮空港项目。那是他们下一季度向元核议会递交的能源运输口。叶家一直想进去,但苏昀把门关得很死。” 薄幸听着她巴拉巴拉分析着什么东三环南三环的,反正他也听不懂,就直截了当地打断她:“既然门关着,那就直接把门拆了呗。” “拆门是需要合法理由的,疯子。” 薄幸略一思索:“理由不是张口就来?比如……苏家非法调动九区武装,导致资金风险外溢,影响一区公共能源运输安全。” “而你们叶家作为机械安全审查方,临时接管那什么南三环浮空港的防御系统,合情,合理,还很有社会责任感。” 叶钧宁听着他这副样子,吸了口气,看向他:“你以前干什么的?” 薄幸摆了摆手:“热心市民。” 叶钧宁:“……” 叶钧宁翻了个白眼,瞬间切换频道。 “通知叶家法务部,十五分钟内提交东三环浮空港安全接管申请。” 通讯器那头的主管愣了一下,迟疑道:“大小姐,苏家不会同意。” “我没问他们同不同意。”叶钧宁不耐烦道,“我问的是,叶家的刀磨好了没有。” “明白。” 通讯断开。 车厢里,薄幸极其配合地抬起手,轻轻鼓了两下掌。 “叶小姐,雷厉风行,令人安心。” “少拍马屁。”叶钧宁拿起桌上的枪,枪口却没再对准他,“你只要二十四小时?” “目前看来,是的。” “目前?” 薄幸笑盈盈:“应该吧?总要给彼此留点下次合作的空间。” 叶钧宁“切”了一声,语气不屑:“你这家伙,还真是顺杆往上爬,真把自己当成我叶家的贵客了?” “难道不是吗?”薄幸摊手,“你看,我刚醒就给叶家送了一个苏家破绽。照这个标准,你们叶家待客怎么也得给我升个舱吧?” 叶钧宁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半晌,忽然笑了。 “花烬,你胆子真大。” 薄幸理所当然的认为这是叶小姐对他的赞赏。 “过奖了。毕竟胆子小的人,一般活不到现在。” 伴随着薄幸那句不知死活的玩笑话落下,疾驰的医疗车开始缓缓降速。 透过车窗,一座庞大的塔楼撞入视野。 黑金双色的叶家家徽悬挂在外壁。悬空轨道环绕着塔身,无人机在雨幕中悄然穿梭,猩红的尾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交错的红线。 叶钧宁随手拿起一旁的黑色长风衣披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对着还靠在医疗舱里的薄幸扔下两个字: “到了。” 薄幸抬起眼眸,隔着玻璃注视着这座庞然大物。 叶家本宅。 第一区真正意义上的,不可撼动的贵族堡垒之一。 也是无数下城区平民终其一生连抬头仰望都看不到塔尖的权力中心。 他刚撑着身子准备起来,紧闭的车厢门却发出的一声气压声,先他一步从外侧向两边滑开。 第149章 升舱了,贵客 门外站着两排机械守卫。 枪口虽然压低,没指着他的脑袋,却无声地封死了所有退路。 叶钧宁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别误会,贵客上门,总要走个流程。” 薄幸非常配合地跨出车门,还不忘理了理衣领。 “懂,高端场所的规矩嘛。” 叶钧宁见他老实,便收回视线,转身领着他走进长廊。 沿途的墙壁上没有挂画。 嵌在玻璃柜里的,是一排排拆解开的机械骨架。 动力炉、神经线、仿生关节……每一件都被冷光照着,像极了一具具被剖开的钢铁尸体。 薄幸跟在身后,目光顺势掠过。 看来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府邸。 是工坊,更是兵工厂。 叶家能在一区这群狼里站稳脚跟,靠的向来不是嘴皮子,而是真刀真枪的硬底气。 不多时,两人走入主控大厅。 大厅中央悬着一面极宽的光屏,上面数据飞滚,苏氏集团的盘面正在疯狂跳水。 满屏断崖式的暴跌,红得那叫一个喜庆。 长桌两侧,十几道全息投影已经上线。 看来叶家高层都在这儿了。 有人眼尖,瞥见叶钧宁身后的薄幸,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钧宁,这是谁?” “合作方。”叶钧宁答得干脆。 那人不悦:“叶家什么时候需要跟来历不明的人合作了?” 没等叶钧宁出声,薄幸先一步跨了出来。 他抬起手,打了个招呼:“你好,来历不明本人在这儿呢。” 那位长辈脸色一沉,猛地拍桌:“放肆!” 薄幸毫不介意,转头看向叶钧宁,语气无辜:“你们家开会,一直这么有活力的吗?” 叶钧宁面无表情地回敬:“偶尔。不过脾气太大的,一般活不长。” 长辈:“……” 对面的投影瞬间被噎得没声了。 主座上,叶家现任家主叶庭终于发话了。 中年男人声音沉稳:“钧宁,说重点。” 叶钧宁终于没再废话。 苏家的资金链断裂报告、九区武装经费被挂起的截图,连同东三环浮空港的接管方案,被她一股脑全丢上了公屏。 大厅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过了好几秒,才有人压抑着兴奋低声开口:“如果趁现在动手,咱们至少能撕下苏家三成的运输权限。” “那风险呢?”另一人理智地追问。 叶钧宁侧过头,看向薄幸。 薄幸接过她的视线,心神领会。 他慢吞吞地走到光屏前,指尖轻点,挑出了一份苏家的调度记录。 “风险,都在这里了。” 画面瞬间放大。苏家递给联合安全署的行动申请上,给蓝家罗列的罪名写得冠冕堂皇。 藏匿反叛者。 伪造身份编码。 非法保存初代实验废料。 随便拎出哪一条,都足够蓝家死上好几回。 薄幸指着最后那一行,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初代实验废料。这罪名一旦砸实了,不仅蓝家要被满门抄斩,苏家甚至能名正言顺地借着这个由头,把整个第九区都血洗一遍。” 叶家高层们的脸色齐刷刷变了。 叶庭微微眯起眼,目光锐利:“所以,你想让叶家出面,替蓝家翻案?” “那倒不是。”薄幸静静的看着他。 蓝母交给水月的那枚旧钥匙,倒是真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上了天大的用场。 薄幸不紧不慢地抬起手,将一份加密文件直接拖到了光屏的正中央。 随着“滴”的一声轻响,三行刺目的标题弹了出来: 【一区元核分配会议记录,旧历第七十三年】 【蓝氏矿权冻结案绝密底稿】 【联合财阀初代元核废料转移名单】 大厅里瞬间炸了锅。 刚才还端着架子的叶家高层们,此刻有人猛地坐直了身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动静。 一双双眼睛死死钉在那几行字上,连呼吸都变粗了。 叶钧宁也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薄幸坦然地迎上这群老狐狸震惊的视线,笑得纯良:“蓝家手里,其实一直捏着一本旧账。” “苏家不是想拿初代废料这顶帽子,活活扣死蓝家吗?那他们就得做好准备,被人拿着这份名单当面反问一句——” 他指尖在半空中轻轻一点。 屏幕上,那行【转移名单】的标题被瞬间放大,霸道地占据了所有的视线。 “当年那些要命的废料,到底是谁亲手转走的?” 整个主控大厅再次陷入了死寂。 那些身居高位的老家伙们,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 主座上的叶庭目光一沉,声音里压着极重的分量:“所以,这份名单现在在你手里?” 薄幸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暂时没有。”他回答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这话一出,几个叶家长老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感觉就像是被人凭空当猴耍了一道,当场就要拍桌子发作。 薄幸却浑然不觉危险:“我虽然没有,但苏家不知道我有没有啊。” 叶钧宁瞬间恍然。 她盯着眼前这个满嘴跑火车、胆大包天的青年,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这个疯子不仅是在算计苏家,甚至连叶家都被他拉上了这趟悬崖边上的赌桌。 “你想拿空城计去诈苏家?” “怎么能叫诈呢?”薄幸不满地啧了一声,一本正经地纠正,“我这分明是热心肠,帮苏大少爷好好回忆一下他们家族当年血淋淋的青春啊。” 安静的大厅里,叶庭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笑声听得那些长老们后背发凉,却透着掌权者遇到绝佳棋子时的满意。 “有意思。”叶庭收起笑意,目光转向一旁的女儿,果断拍板定音,“钧宁,东三环的浮空港,叶家接了。” 叶钧宁眼底野心毕露,干脆点头:“明白,我亲自带队去拆门。” “另外。”叶庭的话音微顿,视线犹如实质般死死锁定在薄幸身上,“这位花烬先生送了叶家这么大一份见面礼,务必让他留在顶层,好好做客。” 薄幸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 操。 这老狐狸果然不好糊弄。 这是怕他放完火就跑,直接把他当成人质,就地软禁扣下了。 叶钧宁看着他吃瘪的样子,破天荒地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地嘲弄道:“恭喜啊,贵客。升舱了。” 薄幸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顺势无奈地靠在桌边。 “你们的待客文化还真是让人眼前一黑。” 第150章 明松,暗杀 …… 与此同时。 第九区,蓝家领地。 大雨依旧没停。 广场上连夜搭起了大片临时棚屋。 蓝糯正带着护卫穿梭在人群里清点物资、分配干粮。 她的嗓子早就喊哑了,连呼吸都透着一股疲惫的血腥味。 她刚把最后一批重伤员安顿进地下避难层,手腕上的通讯屏忽然震了一下。 一条匿名消息弹了出来。 【小姐,还好吗?给你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二十四小时内,苏家的重火力绝对不会启动】 【别浪费我带薪请来的假哦 ^_^ 】 蓝糯看完这三行极其欠揍的字,额角的青筋忍不住跳了两下。 “水月这个混蛋……” 她咬紧牙关,低低地骂了一句,眼眶却控制不住地有些发酸。 “你最好真能全须全尾地活着回来领你的工资。” “看来他真的把一区的盘子给砸了。” 一道凛冽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蓝糯转头。 时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 他垂眸,扫过光屏上那条带着戏谑口吻的简讯。 “一区倒是有人出手了。” 蓝糯顺着他的视线,抬起头看向雨幕之外。 那些原本嚣张至极、随时准备炮轰蓝家的苏家机甲,此刻像是一群被硬生生拔了獠牙、拴上铁链的恶狼。 他们死死堵在领域边缘,扫描仪犹如不甘的凶光,仍旧贪婪、凶狠,却碍于背后的锁链,偏偏连半步都不敢跨入。 这宝贵的二十四小时,是有人踩在刀尖上,在吃人不吐骨头的一区,硬生生替整个第九区争回来的命。 时乐低声道:“蓝糯,接下来不是守门。” 蓝糯看他。 时乐说:“是扩门。” 蓝糯握紧了手里那块被雨水打湿的调度板。 母亲的话再次在耳畔如雷鸣般震响。 门既然已经开了,那蓝家,就必须有个人能稳稳地站在那扇门前,替身后的弱者挡住枪林弹雨。 曾经那个动不动就拔匕首拼命的小女孩,眼底的浮躁在这一刻被夜风吹散。 她深吸了一口空气,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严阵以待的蓝家护卫厉声下令: “立刻把广场上的所有流民,按区域重新打散登记!告诉他们,蓝家的地盘不养闲人。” “愿意留下搏命的,编入战术后勤队。不怕死、能打的,全部移交时乐这边。懂机械改装的,直接打包送去底层维修组!” 护卫队长明显愣了一下,面露迟疑:“小姐,把下城区的亡命徒直接编入咱们的核心建制?这动作会不会太冒险了?” “废话什么!苏家留给我们的时间,只有二十四个小时!” 蓝糯厉声打断他,一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要在这二十四小时内,把蓝家领域变成一个真正的铁桶!” 护卫队长被她身上爆发出的凛冽气场震得头皮发麻,再也不敢有半句废话,猛地低头行礼: “是!属下立刻去办!” 随着护卫们的迅速散开,广场上的流民爆发出了一阵夹杂着惊愕与狂喜的骚动。 那些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来避雨、随时可能被赶出去等死的下城区亡命徒,眼中终于燃起了一种名为“活路”的野火。 冰冷的雨水顺着蓝糯苍白的脸颊滑落,她那只握着调度板的手,终于停止了颤抖。 塔楼里母亲的期待,水月孤身折返一区赌回来的这宝贵一天、还有时乐与苏冕毫无保留的托付……这一切,都化作了无法推卸的千钧巨石,死死压在她那尚显单薄的脊梁上。 但也正是这千钧重压,硬生生将一块粗糙的生铁,锻打成了无法折断的利刃。 蓝糯要学会长大。 蓝糯没有退路了。 她死死咬着牙,舌尖尝到了血的腥甜。 从母亲交出那把旧钥匙的那一秒起,从苏家的处决名单响彻整个第九区上空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无法挽回了。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身后的广场上,微弱的防风灯一盏接着一盏地亮起。 粗粝的金属碰撞声和下城区人沉闷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压抑。 蓝糯却没有再回头看。 …… 同一时间。苏家本宅。 主控室的冷光亮了整整一夜,将空气都映得透出一股肃杀的寒意。 苏昀负手站在巨大的全息屏幕中央,瞳中倒映着瀑布般疯狂弹出的红色危险警报。 整个大厅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键盘敲击声。 首席技术官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声音都在发抖: “少……少爷,资金链还在持续自锁!那个底层逻辑太流氓了,我们刚强行拆掉第三层防火墙,第四层居然直接触发了联合财阀的旧审计协议!再这么强拆下去,联合总署的审计局就要强行介入了!” 出乎意料的是,苏昀并没有发怒。 他只是极其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满屏刺眼的赤红。 然而他越是安静,主控室里的气压就越低,周围的人连呼吸都恨不得强行掐断。 副官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上前汇报:“少爷,叶家刚刚向内政部提交了东三环浮空港的安全接管申请。” “他们用的借口是……苏家在九区的武装行动导致资金断裂,引发了公共运输网络的安全风险外溢。” 听到这话,苏昀终于笑了。 “叶钧宁。”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气急败坏,“叶大小姐的鼻子,还是一如既往地灵啊,闻着点血腥味就迫不及待地扑上来了。” 副官小心翼翼地低声问:“要派人去拦吗?” “拦不住的。”苏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叶家既然敢光明正大地拆门,手里肯定磨好了刀。” “我们现在越是狗急跳墙地去拦,就越是向整个一区证明……苏家现在的资金危机,是致命的真伤。” “那九区那边,难道就这么僵着?” 苏昀没有接话。他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墙面巨大的第九区全息沙盘。 蓝家那片摇摇欲坠的领地,被刺眼的红圈死死圈定。 红圈旁边,悬浮着几个高危人物的侧写档案。 蓝糯。 时乐。 苏冕。 水月(?) 在这最后一个名字的旁边,标注着一个极其醒目的红色问号。 苏昀盯着那个问号看了许久。 “水月在九区锁了我的底仓,而那个来历不明的花烬,此刻却在一区上了叶家的车。” 副官一怔,脑海里闪过某种不可思议的猜测:“少爷的意思是,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苏昀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一划,直接切出了医疗车沿途的高清监控画面。 画面里,花烬跟着叶钧宁进入叶家塔楼,青年偏过头的瞬间,耳坠在灯下晃了一下。 苏昀盯着那枚耳坠,眼眸缓缓眯起,深不可测。 片刻后,他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告诉陆诏。” 副官心头猛地一跳,立刻低头:“是。” 苏昀声音很轻。 “让他的傀儡动一动。” 副官呼吸瞬间一滞,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现……现在?” “现在。” 苏昀转过身,指尖点在蓝家领域外那支被迫停滞的武装队上。 “叶家想咬肉,那就让他们咬。” “九区想喘气,那就让他们痛痛快快地喘。” 他笑了一声,笑意令人毛骨悚然。 “人在大难不死、大口喘气的时候,最容易产生一种‘自己已经活下来了’的致命错觉。” 主控室里死寂一片,无人敢接半句话。 苏昀抬起眼帘,目光越过千山万水,仿佛直接锁定了屏幕上那座风雨飘摇的蓝家塔楼,一字一顿: “我要蓝家内部,先乱成一锅粥。” 片刻后,一条经过最高加密的乱码指令从苏家本宅无声地发射了出去。 指令穿过一区冰冷的雨夜,穿过第九区层层叠叠的封锁线,最终,落入一间没有灯的地下室。 地下室里,矮小的少年坐在一堆断肢般的傀儡零件中间。 他怀里抱着一个黑袍人偶。 摆在残肢堆里的通讯器忽然亮起幽幽的蓝光。 少年低下头,逐字逐句地看完了那条简短的指令。 随后,他那张苍白稚嫩的脸上,嘴角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 “啊……等了这么久,终于又轮到我上场了吗?”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怀里那个黑袍人偶苍白的脸颊,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睡。 “可是哥哥以前叮嘱过,不可以把蓝家彻底玩坏的呀……” 他歪了歪头,笑容天真。 “不过,苏昀刚才说……可以先弄哭他们。” 下一秒。 蓝家领域深处,某个本该无人知晓的旧门禁,悄无声息地亮起了绿灯。 第151章 有钱真好 旧门禁亮起绿灯的那一刻,避难层的警报没有响。 这才是最让人发毛的地方。 如果是外敌强闯,屏障会立刻封锁,炮台会直接开火。 可那扇门开得实在太安静了。 就像有人拿着钥匙回家。 地下三层。 蓝母坐在长椅上,正替伤员固定绷带。她的动作很稳,袖口早被血浸透了。 女护卫上前,低声劝阻:“夫人,您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们。” 蓝母摇了摇头。 “糯糯在外面撑着,我不能在里面躺着。”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响。 “咔——” 像是某种僵硬的关节,生硬拖过地面的动静。 女护卫立刻抬起枪,厉喝出声:“谁?” 走廊的顶灯闪烁了一下。 阴影里,站着一个穿黑袍的人。 还是白天那副半耷拉着眼睛的模样,满脸都写着“被迫加班”的敷衍与怨气。 女护卫认出他,刚想松口气询问,那黑袍人却猛地顿住了。 下一秒。 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剧烈上翻,眼眶里只剩下大片惨白的眼白。 紧接着,他的嘴角以一种活人根本做不到的角度,向两侧疯狂撕扯、上扬。 皮肉紧绷,硬生生扯出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诡异笑容。 他像被什么东西瞬间附了体。 不知从哪摸出一个断了线的破旧木偶,死死抱在怀里。白天那股敷衍的活人气息荡然无存。 他站在昏暗的走廊里,抱着木偶,慢慢歪了歪头。 女护卫头皮发炸,猛地扣死扳机。 “砰砰砰!” 枪口喷出火舌,子弹狠狠砸在那件黑袍上,竟然崩出一串刺眼的火星。 没有血。那怪物像根本不知道痛一样,顶着那张撕裂般的僵硬笑脸,抱着破木偶,一步一步继续往前逼近。 走廊里,几个正在包扎的重伤员忽然浑身一僵。 下一秒,他们的脖颈极度扭曲地向后折去,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卡住了喉咙,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 蓝母脸色大变:“切断电源!” 女护卫反应极快,反手一枪托砸碎了墙上的电闸。 灯管爆裂,走廊瞬间陷入死寂的黑暗。 然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一些极其细微的线,却幽幽地亮了起来。 银色的。 如同千万根泛着冷光的蜘蛛丝,密密麻麻,已经悄无声息地铺满了整个走廊的顶部。 …… …… 地面。大雨倾盆。 蓝糯刚把最后一批流民安排妥当,手腕上的通讯器猛地疯狂震动起来。 【地下三层遭到入侵。】 蓝糯瞳孔骤然紧缩。紧接着,第二条刺眼的红字跳了出来。 【医疗区全面失联。】 冰冷的雨水砸在光屏上,屏幕闪烁着绝望的红光。蓝糯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护卫队!”她猛地转过身,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变了调,“跟我去地下三层!快!” 一只手横空探出,铁钳般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蓝糯猛地回头,眼眶熬得通红。 “这是陷阱。”时乐迎着她的怒火道。 “我妈在下面!!”蓝糯歇斯底里地吼道,另一只手直接抽出了匕首。 “正因为她在下面,所以这绝对是逼你回防的陷阱。”时乐根本不退,手上的力道没有松懈半分,语速极快,“蓝糯,你清醒点!门外那群狗还没走,你现在要是把地面的主力全部抽调下去,这扇大门立马就会被苏家撞碎!到时候你们全家都得死!” 蓝糯浑身猛地一颤。 匕首无力地垂了下去。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咬出血腥味。道理她全懂,可要在保住大门和救下母亲之间做选择,这简直是在生生地剐她的肉。 “我下去。”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幕。 苏冕从阴影里走来。 蓝糯愣住了:“你?” “苏昀处心积虑想让蓝家先乱起来。”苏冕拔出腰间的配枪,利落地推弹入膛,声音极平,“我是苏家扫地出门的垃圾。让他看见这堆垃圾在他的局里乱窜,我觉得很合适。” 时乐看了苏冕一眼,保持沉默。 “这么看我做什么。”苏冕眼皮都没抬,语气依旧平稳,“我没活够,没打算下去送死。我只是……见不得苏昀事事如意,想让他心里不痛快而已。” 蓝糯眼眶酸涩,她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扯下脖子上的权限钥匙,用力抛了过去。 “地下三层东侧有一条废弃通道,只有这把钥匙能开!” 苏冕一把接住。冰冷的金属硌在掌心。他低下头,看了一眼上面刻着的蓝家纹章。 这是属于旧贵族的图腾。也是苏家曾经毫不留情踩进泥潭里的东西。 他收拢手指,将钥匙攥紧,轻笑一声:“好,我会把蓝夫人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少在这儿说漂亮话。”蓝糯哑着嗓子骂道。 苏冕没再废话,转身大步迈向地下的入口。 时乐见状,也没犹豫,直接提着长刀跟了上去。 “你又去干什么?!”蓝糯急了。 时乐头也没回道:“我是九区的反抗者,又不是你们家门口的石狮子。” 蓝糯:“…… ” 两人一黑一白的身影,转瞬便没入通往地底的楼梯深处。 蓝糯红着眼眶,死死盯着那个入口,眼泪差点掉下来,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水月你这个王八蛋…… 她咬牙切齿地在心里暗骂。你带出来的这些神经病,真是越来越不要命了! …… 一区,叶家主控大厅。 巨幅光屏上,代表东三环浮空港防御权限的进度条正在一点点向前推进。 叶钧宁站在主控台前。 她脱了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长发利落地束起,指尖转着一支笔,眼神紧盯着屏幕。 “苏家第七道防火墙拆了吗?”她偏过头问。 技术员敲击键盘的手一顿,额头见汗:“拆到一半了。但是大小姐,对面的防守突然变了,他们开始反向追踪我们。” “放他们进来。”叶钧宁毫不犹豫。 技术员愣住:“什么?” 叶钧宁用控制笔敲了敲桌面,声音冷硬:“开一条假线,把他们的追踪程序引到废弃能源仓去。” 薄幸此刻正坐在旁边的“贵客椅”上。 所谓贵客椅,就是四条腿都焊在地上,旁边还有两台机械守卫。 贵得很有监狱风。 听到这,他懒洋洋地举起一只手:“友情提示,苏昀那条疯狗鼻子灵得很,他绝对不吃空饵。” 叶钧宁连眼皮都没抬:“所以?” 薄幸弯起眼角:“所以,你得在饵里掺点真的毒药。” 叶钧宁这才转头看他。 薄幸被两名守卫死死盯着,他抬起手,在面前的屏幕上随意点出了一串乱码般的编号。 “东三环浮空港第十二号备用能源阀,三年前被苏家偷偷篡改过底层协议。你们如果把这条线故意漏出去,苏昀就会惊疑不定,怀疑你们手里还捏着他更多的把柄。” 叶家的几个技术员面面相觑,最后齐刷刷看向叶钧宁。 叶钧宁死死盯着薄幸:“这种绝密,你怎么会知道?” 薄幸装模作样地“唔”了一声。 还能怎么知道? 要么怎么说系统商城这玩意儿真是个好东西呢。 只要手里的积分余额管够,别说苏家的协议,连苏家大少爷底裤的颜色都能给你扒出来。 嗯 ,有钱真好啊。 薄幸面上不显,随后靠回椅背:“热心市民的消息渠道,比较热。” 叶钧宁:“……” 她冷冷地盯了他好一会儿,终于被气笑了:“你这张嘴,迟早有一天被人用针缝上。” 第152章 远程会议 叶钧宁没再废话,果断下令:“按他说的做。” 主屏上,叶家放出的假诱饵里,悄无声息地裹挟着那段致命的真实协议残片,滑入了庞大的数据流。 十秒后。 苏家的反向追踪程序果然像闻到血味的饿狼,一口死死咬住了那条线。 叶钧宁眼底浮出一抹森冷的杀意:“收网。” 技术员重重敲下确认键。 局势瞬间逆转! 苏家的追踪程序甚至来不及撤离,就被叶家的反向防火墙死死咬住。 整条藏污纳垢的数据链,被叶家毫不留情地强行拖拽出来,直接扔进了联合内政部的公开审计池! 主控大厅里,有人压抑不住兴奋,低呼出声: “曝光了!苏家私改备用阀的黑历史全盘曝光了!” 叶钧宁抬起头。 大厅顶端,一区公共频道的红灯疯狂闪烁。 【通报:苏氏集团涉嫌擅自篡改公共能源运输备用协议。】 薄幸非常捧场地拍了两下手:“恭喜啊,叶小姐,这扇大门算是拆成功了。” 叶钧宁瞥了他一眼:“你也别高兴太早,这只是一道门缝。” 薄幸浑不在意地弯了弯唇角:“门缝只要撬得够大,狗就能钻进去了嘛。” 叶钧宁眼神一冷:“你骂谁是狗?” 薄幸摊开双手,一脸诚恳:“只是个粗浅的比喻,没有特指叶家的意思。” 叶家众人:“……” 如果眼神能杀人,这狂徒已经被他们千刀万剐了。 就在这大获全胜的轻松时刻。 薄幸的脑海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系统警报。 【警告:九区蓝家地下三层,检测到异常傀儡能量波动。】 薄幸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 白蛋的声音紧跟着冒了出来,带着几分紧绷: 【宿主,是陆诏。】 薄幸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好家伙。 他本体在一区蹲大牢,水月在九区冒雨打工,陆诏这小疯子还来加班。 这世界真是一点劳动法都没有。 叶钧宁对情绪的捕捉极其敏锐,立刻察觉到了他那一秒的异样。 “怎么了?” 薄幸抬头,笑意恢复:“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我这边还有个非常紧急的远程会议要开。” 叶钧宁危险地眯起眼睛,冷冷地提醒他一个事实:“别忘了,你现在是被叶家软禁的阶下囚。” “我知道啊。”薄幸无辜地叹了口气,“所以我这不是说了吗,开远程。” …… 九区,地下三层。 苏冕和时乐踹开旧通道的门,迈入医疗区。 眼前没有血迹。 只有线。 无数根泛着冷光的丝线从墙缝、灯管和通风口里蔓延出来,像蛛网一样缠在伤员身上。 伤员都还活着。 但每个人脖子上都绕着一圈死结,只要有人敢硬闯,丝线就会瞬间收紧,直接切断喉管。 时乐猛地停住脚步,手按上刀柄:“陆诏。” 苏冕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枪口微抬。 走廊尽头。黑袍人偶静静站在蓝母身后。 蓝母被迫坐在铁椅上,双手被丝线死死缚住。但她神情出奇地平静,没有半分慌乱。 人偶缓缓歪了歪头,胸口传出属于少年的天真嗓音: “冕哥,好久不见呀。” 苏冕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预压。 人偶发出一阵嬉笑:“别开枪哦。你开枪,我就让这里所有人一起跳舞。” 时乐目光极快地扫过四周。 丝线太密了。 硬切一定会死人的。 苏冕握枪的手背绷起青筋,声音结了冰:“陆诏,你就只会躲在玩具后面装神弄鬼?” “玩具多好啊。”少年的声音透着轻快,“人可是会背叛的,但玩具永远不会。” 话音刚落,黑袍人偶抬起僵硬的手臂,指尖对准了蓝母的心脏。 “苏昀哥哥说,要让蓝家先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呢。” 苏冕死死咬着牙关,指节因过度发力而节节绷紧。 时乐却在此时突然出声,打破了死局:“苏昀让你搅乱蓝家,但他绝没让你杀蓝夫人。” 人偶的脑袋猛地扭过来。 时乐迎着那道非人的视线,语速极快,字字见血:“蓝夫人一死,蓝家全族都会发疯。” “蓝糯会立刻放弃所有周旋,带着反抗军和苏家不死不休。” “苏昀要的只是一场能控制的混乱,他绝不想现在就同归于尽。” 黑袍人偶诡异地安静了两秒。 随后,少年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你可真会猜。” “我不是猜。” 时乐冷笑一声。他抬起手腕,点开了一段旧影像。 画面里,是在暗巷中拦下苏家副官的那个黑袍人。 一样的兜帽,一样的身形。 但他曾经借着和水月交手的动静作掩护,不动声色地拖住了苏家逼近的眼线,反而硬生生替蓝家多保下了一段喘息的时间。 “这个披着黑袍的身份……”时乐紧盯着人偶,“根本不想让蓝家死。” 苏冕猛地转头看向时乐。 黑袍人偶停在半空的手指蓦地僵住。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死寂片刻后,少年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哇!居然被你发现一点点了。” 他笑得直喘气,语气又变得软绵绵的,透着极度的残忍: “可惜哦。那个哥哥现在不在这里。这个玩具的身体,今晚可是归我管的!” 话音落下,满墙丝线瞬间绷紧! 伤员们被猛地勒住喉咙,发出极其压抑的惨叫。 苏冕眼神骤缩,刚要不顾一切地动手,通道另一侧的废弃墙面处忽然响起一道懒散的声音。 “上班时间搞职场霸凌,不太合适吧?” 所有人同时顿住动作,苏冕瞳孔一颤。 墙角那块早就报废的老旧维修屏,竟然“滋啦”一声亮了起来。 屏幕里,白发青年坐在一把椅子上,撑着下巴,冰蓝色眼睛隔着信号看向黑袍人偶。 水月笑眯眯道:“小朋友,你动我老板的妈,问过我这个首席财务顾问了吗?” 黑袍人偶一点点抬起头。 少年声音一下子甜了起来:“终于见到你了呀,水月哥哥。” 水月叹气:“别叫这么亲,怪折寿的。” 他说着,随手在镜头前晃了一份电子文件。 “刚才趁你们聊天,我顺手查了一下避难层的旧门禁记录。你们猜怎么着?” 屏幕下方,赫然跳出一行鲜红的权限签名。 【蓝翡。】 苏冕瞳孔猛地一缩。 时乐霍然转头看向蓝母。 一直平静如水的蓝母,在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猛地抬起头,眼底第一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水月的声音依旧带着笑意,却像一颗重磅炸弹砸在所有人头顶。 “这扇旧门,不是苏家开的,也不是陆诏这个小疯子开的。” “这是你们蓝家那位大少爷,早在几年前就偷偷留下的后门。” 黑袍人偶仿佛卡壳般,瞬间死寂。 水月靠着椅背,慢悠悠地插下最致命的一刀: “所以,现在的问题来了。” “这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蓝大少爷,到底是在保护蓝家呢……还是在给苏家递刀子?” 屏幕受到干扰般剧烈闪烁。 就在同一秒。黑袍人偶的胸口,毫无预兆地传出了另一道极低的少年嗓音。 那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仿佛隔着极其遥远的时空,字音里却死死咬着一丝怎么也折不断的倔强。 “水月。” 蓝母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却又被坚韧的丝线狠狠勒回了铁椅里。 她红了眼眶,声音彻底抖了: “……蓝翡?” 第153章 你妨碍到我赚钱了 黑袍人偶缓慢地抬起那颗僵硬的头颅。 那张藏在兜帽下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道被银线缝出来的笑。 昏暗的老旧屏幕里,水月单手撑着脸颊,也在笑。 一个笑得像是个唯恐天下不乱、毫无底线的恶劣赌徒。 另一个则笑得像是个怀里揣着生锈刀片、随时准备割开别人喉咙的天真稚童。 整个地下医疗区死寂一片。 苏冕握紧了枪,时乐按死了刀柄,蓝母更是死死盯着那具人偶。 空气紧绷得几乎要断裂,没人敢在这两个疯子的对峙中轻举妄动。 刚刚那道属于蓝翡的沙哑嗓音仿佛只是个错觉。 人偶那道被缝死的嘴唇完全没动,陆诏那甜腻又残忍的声音,再次从傀儡的胸腔里幽幽地传了出来。 “水月哥哥,你现在人可是在一区哦。” 少年的语调里带着明晃晃的挑衅,以及属于捕食者的恶意,“隔着这么远的网线,你也想来管我的闲事吗?” 屏幕里,水月闻言,漫不经心地叹了口气。 “纠正一下,小朋友。”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镜头前轻轻摇了摇,“我平时是没那个闲工夫管你。” 他笑意加深。 “谁叫你妨碍到我赚钱了呢。” 陆诏:“……” 苏冕握枪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住。 时乐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都这种时候了,这人还能把话题扯回工资。 某种意义上,确实稳定得可怕。 屏幕里,水月目光越过黑袍人偶,落在了蓝母身上:“夫人,还能喘气吗?” 蓝母抬起眼帘,声音微哑却极稳:“能。” “那就好。”水月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似乎大大松了一口气,“毕竟活人可比那点丧葬赔偿金划算多了。” 蓝母:“……” 这孩子说话,还真是半点都不讨喜。 可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原本紧绷到极致的肩膀,竟然因为这句浑话微微松弛了几分。 陆诏不满地哼了一声:“你们真的好吵呀。” 下一秒,“嘎吱”的轻响传出。 几名重伤员脖子上的丝线骤然收紧,瞬间勒出刺眼的血痕。 苏冕眼神一沉,杀意翻涌。 时乐立刻冷声开口:“陆诏,你想听故事吗?” 黑袍人偶扯着丝线的手猛地停住。那张画着笑脸的假面转了过来:“故事?” “苏昀肯定没告诉你吧。”时乐死死盯着它,“你现在用的这具黑袍身体,原本根本不是给你准备的。” 人偶僵硬地歪了歪头。 时乐语速极快:“它有它自己的底层权限。能大摇大摆地走进蓝家地下三层,能完美绕过所有警报,甚至能让旧门禁直接把它判定为……蓝家自己人。” 苏冕猛地扫向四周那些处于休眠状态的自动炮台,脸色骤变。 他终于明白最致命的问题出在哪里了。 根本不是苏家的高手从外部强行破解了蓝家的防御系统。 而是蓝家的系统,主动给这个黑袍人放了行。 陆诏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透出一股阴恻恻的冷意:“你知道得好多哦。” “我知道得并不多。”时乐冷笑,“但我至少知道,苏昀在骗你。” 人偶陷入了死寂,再没有接话。 水月靠在屏幕里,慢悠悠地接过了话茬:“被人拿来当一次性消耗品,居然还能乐在其中。你这职场认知水平,实在是不太行啊。” 陆诏从人偶胸腔里发出一声低笑:“你想挑拨我?” “怎么能叫挑拨呢?”水月无辜地眨了眨眼。 他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下一刻,医疗区墙角的一台废旧终端“嗡”地亮起。 一长串刺眼的权限日志被水月强行拽了出来,直接投射在半空。 【旧门禁A-03开启。】 【识别身份:蓝氏血脉权限。】 【识别失败。】 【二次授权通过。】 【授权人:蓝翡。】 医疗区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蓝母看着那两个字,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缓缓闭上了发红的双眼。 苏冕察觉到她的异样,转头看了过去。 时乐握着刀,压低声音问:“蓝翡到底是谁?” 蓝母颤抖着嘴唇,没有回答。 黑袍人偶却在这时,忽然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哎呀。” 陆诏的声音再次变得软绵绵的,像个刚得到了新玩具的恶童。 “原来……那个哥哥,他的名字叫蓝翡啊。” 屏幕里,水月眼底的笑意倏地淡了半分。 这不是他想现在就抖出来的底牌。 苏昀落子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毒辣。 那条致命的权限日志根本不是他翻找出来的,而是苏家早早埋在蓝家底层系统里的钩子。 只要水月一接管系统,这行字就会顺势弹射出来,昭告天下。 薄幸扶额。 这口黑锅递得简直浑然天成。 一区这帮玩弄权术的财阀,真该集体去参加赛博甩锅奥运会。 …… 屏幕另一端。一区,叶家主控大厅。 薄幸依旧陷在那把焊死的椅子里,悬在半空的指尖微微一顿。 叶钧宁看着副屏上同步截获的日志,挑了挑眉,语气带刺:“怎么,算盘精也有被人当鱼钓的时候?” “话别说的这么难听。”薄幸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这叫什么?” “这叫互相伤害。” 薄幸指尖再次翻飞,飞快地敲入一行行反制指令,“苏昀那条疯狗,是想借我的手,把蓝翡直接从蓝家的暗处活活拖出来鞭尸。” 叶钧宁眼神微眯,敏锐地抓住了核心:“这个蓝翡,分量很重?” “能让蓝家这套认死理的旧系统一路给他开绿灯,还能让苏大少爷专门捏着鼻子下钩子……”薄幸头也不抬地反问,“你觉得呢?” 叶钧宁没再追问。 就在这时,主控屏上的信号波形突然剧烈震荡起来。第九区地下三层的画面开始撕裂、闪烁。 苏家那边的人在强行切断他的连接。 薄幸不爽地啧了一声:“随便掐断别人的远程会议?一区的人真是越来越没礼貌了。” 他转过头,看向叶钧宁,语气理所当然:“借你家一条高权限的通讯链路用用。” 叶钧宁抱起双臂,冷声反问:“凭什么?” “凭我刚才才帮你们叶家拆了苏家的一扇大门。” “那是上一笔交易的账。”叶钧宁不吃这套。 “行。”薄幸回答得极其干脆,“那就加钱。” 叶钧宁看着他这副死要钱的德行,忽然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花烬,别忘了,我现在可是清清楚楚地知道,你就是九区那个水月。” 薄幸面不改色的接招:“是吗?那叶大小姐结账的时候可得记住了。” “我们俩的工钱,是要分开算的。雇一个我这样双线的顶级打工人,你得付双份工资。” 叶钧宁:“……” 她实在懒得再跟这个满嘴跑火车的无赖废话,直接转身对技术员下令:“给他接叶家的三号影链。” 技术员满脸错愕:“大小姐?那可是军工级的直连链路……” “接!”叶钧宁斩钉截铁。 薄幸毫不客气地抬手一划,直接将那条霸道的链路接入了自己的终端。 第154章 你怎么还在 下一秒。 九区地下三层,那块行将就木的旧维修屏“嗡”地发出一声强劲的蜂鸣,原本碎裂的画面瞬间重组。 水月的脸再次清晰地出现在屏幕里。他甚至还顺手调整了一下椅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陆诏通过黑袍人偶,发出了难以置信的轻声询问:“……你怎么还在?” 水月冲着镜头灿烂一笑:“因为我刚找了个富婆,充值续费了啊。” 陆诏那阴恻恻的笑声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水月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再没有半句废话,声音沉冷如铁: “苏冕,左侧通风口,倒数第三根线。不要切断,直接给我拉出来。” 苏冕抬眼,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嘴角却极其配合地勾了勾:“好。” 他手腕一转,反握住配枪,直接将冰冷的枪管狠戾地捅进通风口的缝隙,猛地向外一扯! “时乐,把你脚边那块断掉的手术灯金属底座,踢到蓝夫人脚下!” 时乐的动作比声音更快。 他抬腿猛地一扫,那块沉重的底座贴着地面滑出一道火星,分毫不差地撞停在蓝母的鞋尖前。 “夫人,踩住。”水月的声音掷地有声。 蓝母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金属废铁。 即使双手被缚,即使脖颈被勒出一道血痕,这位旧贵族主母的脊梁依然挺得笔直。 她没有任何犹豫,抬起脚,重重踏了下去!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械脆响。 坚硬的底座内部弹开了一道隐秘的凹槽,一枚极小的旧式储存芯片,静静地躺在里面。 蓝母愣住了。 水月看着屏幕,轻声打破了死寂: “夫人,这枚藏了三年的保险栓,其实您早就准备好要拔出来了,对吧?” 蓝母缓缓抬起头。 屏幕里的白发青年依然在笑,可那双眼眸里,却褪去了所有的漫不经心与轻浮。 “蓝家这位大少爷留在外面的退路,其实是您亲手帮他藏起来的。” 蓝母沉默了很久。 久到走廊里的空气都快要结冰,她才极其轻微地叹了一口气:“他从小……胆子就很小。”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不爱见人,害怕见生人,连跟别人多说一句话都会结巴。” “蓝家出事的那天,他躲在柜子里,哭着跟我说,他是个废人,他一点用都没有。” 蓝母转过眼眸,深深地看向那具被邪祟占据的黑袍人偶。 她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种让人鼻酸的坚韧: “后来,他不见了许久。” “可我知道他没走远。他只是躲到了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用他自己的笨办法,去替糯糯……挡下那些明面上看不见的暗箭。” 时乐猛地攥紧了手里的刀柄。 他想起那个在暗巷里永远半低着头、像没睡醒的黑袍人。 原来那不是冷漠。 是紧张到不知道怎么面对人。 苏冕的目光彻底沉入极寒。 蓝家,原来还藏着这样一把躲在暗处泣血的影子刀。 而苏昀今晚布下这个恶毒到了极点的局,为的就是把蓝翡连皮带肉地从影子里硬生生拽出来,让他无处可藏! 寂静中,陆诏忽然神经质地咯咯笑了起来。 “哇哦——真的好感人呀。” 黑袍人偶缓缓抬起那双僵硬的手,木偶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既然哥哥这么爱你们,那我把他叫出来,让他亲眼看着你们死……好不好?” 话音未落,杀机骤起! 满走廊的银色丝线瞬间暴涨。 墙缝里、灯槽中、甚至是重伤员的病床底下,无数根细如毛发的傀儡线犹如倾巢而出的毒蛇,以极其恐怖的速度,直扑蓝母脚底那枚旧式芯片! “苏冕!动手!” 屏幕里,水月厉声暴喝,眼底杀机毕露。 苏冕眼神狠戾,连看都没看那些扑向芯片的乱线。 他卡在通风口里的手腕猛地爆发出一股悍力,反握配枪,借着坚硬锐利的准星边缘,将那根被死死绞住的主控蓝线狠狠抵在金属壁上,暴力一错! “崩——!” 一声极其清脆的断裂声。 就在通风口内第三根银线被强行扯断的瞬间,所有死死缠在重伤员脖颈上的夺命细线,同时无力地松脱了一寸! 时乐没有浪费这转瞬即逝的半秒钟。 他双手死死攥住距离最近的两名重伤员的衣领,猛地将他们拖进了侧后方的安全病房。 与此同时,苏冕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子弹却没有射向人偶,而是精准地打碎了走廊顶部的阀门。 “哗——” 冰冷的高压水柱瞬间倾泻而下!那些原本闪烁着诡异幽光的银线,在接触到水的刹那,光芒骤然黯淡,传导速度明显受阻。 屏幕前,薄幸重重敲下最后一道回车键。 蓝母脚下那枚旧式芯片被彻底激活。 医疗区的地板发出一阵沉闷的机械轰鸣,一圈半人高的金属框瞬间拔地而起,牢牢护住了伤员所在的区域。 那根本与攻击性武器毫无关系,它的真面目,其实是蓝家早已废弃多年的隔离阵! 被强行阻断的傀儡线在半空中纷纷崩断,彻底失去了联动控制。 人偶胸腔里第一次爆发出陆诏变了调的尖锐叫声:“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个系统的权限?!” 水月靠在椅背上,冷笑了一声。 “因为你们这些搞傀儡的,都有个毛病。” “喜欢把所有人当线上的玩具。” 他抬眼。 “可惜啊,蓝家不是你的玩具箱。” 话音未落,苏冕已经踩着满地积水如鬼魅般杀出! 他猛地欺身而上,冰冷的枪口直接顶住了黑袍人偶的胸膛,连开三枪! “砰!砰!砰!” 巨大的冲击力将黑袍人偶直接轰飞,狠狠砸进了走廊尽头的墙里,砸出一片深深的裂纹。 残存的控制线全线崩断。死里逃生的伤员们纷纷瘫倒在积水里,捂着脖子剧烈地大口喘气。 时乐反手一刀,干脆利落地斩断了蓝母手腕上的束缚线。 “走!” 可蓝母却没有顺势起身。 她依旧稳稳地坐在那张铁椅上,隔着雨幕般的喷淋水花,抬眼看向屏幕里的水月。 “他会来吗?”她轻声问。 水月敛去了嘴角的笑意。他当然知道她问的是谁。 短暂的半秒沉默后,水月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会。” 蓝母听到这个字,眼底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温柔。 随后,她释然地笑了笑。 “那就麻烦你转告他。”她一字一顿,平静得近乎残忍,“绝对、不要来。” 水月眉头猛地一皱。 蓝母没有理会他们的错愕。她伸手摸进袖口,取出一枚古朴的黑色戒指,递向了身旁的时乐。 “把这个,带上去交给糯糯。” 时乐盯着那枚代表蓝家家主身份的戒指,下颌绷得很紧,根本没有伸手去接。 “这种东西,您自己上去给她。”时乐的声音冷硬,却透着一丝藏不住的颤抖。 蓝母抬起头,水珠顺着她苍白的鬓角流下,却冲不散她骨子里那份从容。 “年轻人。” 她强行拉过时乐的手,将戒指不容拒绝地拍进他的掌心。 “这种时候,就别说傻话了。” 第155章 炸弹 就在此时,走廊尽头的废墟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机械齿轮的转动声。 那具被苏冕近距离轰碎的黑袍人偶没有再站起来。 可它背后那面布满蛛网裂纹的墙,却发出“咔咔”的闷响,缓缓向两侧裂开了。 墙后并没有藏着什么通道。 那是一枚嵌在柱子里的暗红色装置。 金属外壳上,苏家的图腾封印清晰可见。 装置中央,猩红的倒计时正在无情地跳动。 【08:59】 苏冕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里透出罕见的森寒:“是定时炸弹。” 时乐脸色骤变,猛地攥紧长刀:“苏昀疯了吗?他要把整个地下三层炸塌?!” “不。”屏幕里,水月死死盯着那枚红光闪烁的装置,一直游刃有余的声音彻底沉了下去,“他要炸的不是地下三层,而是蓝家的整个旧核心层。” 一旦承重核心被毁,蓝家领域内外的防御屏障会瞬间陷入能量失衡。 到时候,外头那群被拦在门外的苏家武装队,甚至都不需要动用重火力,就能直接踏平这里! 陆诏断断续续的诡异笑声,从地上一地残骸的碎裂人偶里响了起来。 “苏昀哥哥说……水月哥哥很聪明……” “所以……” “聪明人,一定会找到这里呀。” “找到这里……就会亲眼看见这个……” 【08:31】 猩红的数字像催命的绞索。 蓝母忽然站起了身。 她极其强硬地掰开时乐的手指,将那枚象征家主的黑色戒指,死死塞回他的掌心。 “走。” “我能拆。”苏冕沉声开口,抬手就要去扯腕部的工具。 “你不能拆!”水月在屏幕那头厉声喝止,“那鬼东西的底线直接连着旧核心的自毁程序,外部强行拆解的瞬间就会直接引爆!” 苏冕扯动工具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他隔着屏幕,深深地看了水月一眼。 那一眼极沉,压着翻涌的情绪,仿佛已经从水月紧绷的眼神里读懂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答案。 片刻后,他缓缓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在那串猩红跳跃的倒计时上。 苏冕脸色铁青,喉结艰难地滚了滚,生涩道:“那怎么办?” 水月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其实再简单不过了—— 需要有人用蓝家嫡系权限进入核心室,手动断开承重层。 而在爆炸前夕进入核心室……那个人,十有八九会被永远埋在地下。 蓝母平静地低头,整理了一下被鲜血浸透的袖口。 “我去。” “夫人!”时乐一把横刀拦在她身前,“蓝糯绝对不会同意您这么干的!” “那就别告诉她。” 蓝母推开时乐的刀背,抬头看向屏幕里的水月。 “水月先生,你拿了我们蓝家的天价工资,对吧?” 水月嘴唇紧紧抿起,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夫人,现在可不是跟我谈绩效考核的时候。” “不,我现在是以雇主的身份,请你做最后一件事。” 她轻声说,字字重如千钧。 “把糯糯,平安带到门外去。” 水月没说话。 蓝母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决然地走向通往核心室的幽暗深处。 然而,就在她的脚尖即将踏入那片黑暗的瞬间,走廊的扩音器里,提示音忽然响起。 【最高权限已接入。】 【身份确认:蓝翡。】 所有人猛地僵住。 走廊尽头,另一扇封闭了不知多少年的生锈旧铁门,在一阵沉闷的摩擦声中,缓缓向两侧敞开。 一个穿着宽大黑袍的人,孤零零地站在门后。 他的兜帽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断了线、明显是从陆诏那里抢来的破旧小木偶。 被在场所有人震惊的视线同时锁定,他单薄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强光照到的夜行动物,僵硬地钉在原地。 沉默了好几秒,他才很小声地开口。 “妈。” 蓝母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她那原本无论面对什么绝境都挺得笔直的脊背,在听到那声极轻的呼唤时,终于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黑袍青年瑟缩了一下,半个身子依然本能地藏在厚重的阴影里。 他死死攥着怀里那只破烂的小木偶,指节白得几乎要戳破皮肤。 他怕得要命。 连呼吸声都在发抖,单薄的肩膀更是抖得像寒风里的落叶。 可他却没有让开挡在核心室门前的那条路。 “妈……” 他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眼泪猛地砸了下来,连带着字音都在剧烈发颤。 “这次……我能自己来吗?” 猩红的凶光在他背后的深渊里无声闪烁。 倒计时跳到【06:47】。 这一秒的时间太短。 短到每一次机械齿轮的咬合,都在无情地抽干活人的希望,随时能将所有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死局。 可这一秒,却又被无限拉长。 蓝翡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眼眶通红地想。 他在这暗无天日的影子里躲了太久。 久到像一只生了霉斑的老鼠,每天都在为自己的怯懦扒皮抽筋,每天都在悔恨自己为什么还是这么没用。 隔着冰冷的空气,他静静地看着几步之外的母亲。 这真像是一个无解的诅咒啊,妈妈。 身为蓝家的大少爷,他没有分到半分旧贵族的铁血手腕,只分到了连直视别人都会发抖的软弱。 可是就在这一秒。 当死亡的铡刀真正贴上后颈时,心底那片困了他一辈子的恐惧泥沼,竟被一种彻骨的平静瞬间烧干。 他决绝地意识到,那些折磨他的自卑、那些见不得光的无能,全都不重要了。 反正没有从前,也没有以后了。 随便怎样都行。 就算当一辈子的废物,就算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去送死,都没关系。 他只想要自己的小家。 …… 倒计时还在跳。 【06:46】 【06:45】 黑袍青年孤零零地站在门边。不知从哪沾上的冷雨,正顺着他宽大破旧的袍角,滴答、滴答地砸在死寂的地面上。 他的脸依旧敛在兜帽中,苏冕盯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墙体深处的锚点,声音紧绷:“你能关?” 蓝翡死死抱紧怀里那只残破的小木偶:“……能。” “蓝翡。”蓝母眉头紧紧蹙起,下意识上前了半步。 听到母亲的声音,蓝翡单薄的肩膀猛地一缩。他像只受惊的蜗牛,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恨不得立刻把自己重新藏回那扇幽暗的门后。 可墙上的倒计时,偏偏在这时又刺眼地跳动了一下。 【06:38】 蓝翡退缩的脚步硬生生地钉住了。 他依然低着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异样的固执:“妈,我在苏家……不是白待的。” 第154章 罪名成立 这句话落下,走廊里几个人都静了。 苏冕眼底寒光一闪:“你果然在苏家。” 蓝翡一声不吭。 废旧屏幕里,水月忽然拖长调子笑了一声,打破了僵局:“哎哎,别像审犯人似的行不行?人家现在可是顶着炸弹来救场的,态度友善点啊,苏少爷。” 苏冕冷冷地抿紧了薄唇。 水月紧跟着又贴心地补充了一句:“当然,等救完场再按在地上慢慢审,也不是不行。” 蓝翡:“……” 他默默抓紧了袍角,看起来更想转头跑路了。 时乐横刀挡在蓝母身前,压低声音问:“蓝翡,拆这东西,你有多少把握?” 蓝翡抬眼,看着那枚暗红色锚点。 他抿了下唇:“七成。” 苏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剩下三成呢?” 蓝翡无比诚实地看着他:“剩下三成,我们大家一起上天。” 水月:“……” 可以。 这孩子说话怎么还自带殡葬服务。 蓝母眼眶泛红,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拦他。 蓝翡却绕开了她。 他的动作很慢,走到核心室门口时,还差点被地上的断线绊了一下。 陆诏碎掉的人偶里传出笑声。 “蓝翡哥哥,你好笨呀。” 蓝翡停下脚步。 陆诏声音甜甜的:“你这么笨,苏昀哥哥为什么会留你在身边呢?” 蓝翡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怀里抱死的那只木偶。 那只木偶早就断了一条胳膊,被人用劣质的刻刀在脸上划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他盯着木偶沉默了几秒钟,说:“因为我便宜。” 水月没忍住:“噗。” 苏冕:“……” 时乐:“……” 蓝母痛苦地抬手揉了揉眉心,闭上了眼睛。 她这个儿子,是真的不会吵架。 这毫无攻击性、却又直击资本家灵魂的回答,让陆诏也卡了一下。 走廊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蓝翡继续道:“还听话。” 他抬起头。 兜帽下露出一张苍白清秀的脸。 “所以他们让我管旧权限库、废弃门禁和地下档案。” 蓝翡伸出手,掌心贴合在核心室满是灰尘的门禁面板上。 “没人愿意沾这些毫无油水的垃圾。” 伴随着他的动作,斑驳的门禁幽幽亮起一抹冷蓝色的光晕。 【身份确认:蓝翡。】 【旧核心室开启。】 伴随着机械摩擦声,尘封多年的门缓缓向两侧退开。 核心室里没有任何照明设备。 只有墙壁上纵横交错的灯管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中央庞大的柱子正发出令人心悸的震动。 那枚致命的锚点,就像一只吸血的蜱虫,死死咬在核心柱最底层的承重锁上。 苏昀这一手,算计得极其阴毒。 他不炸人,他专炸蓝家的骨头。 只要蓝家的地基塌了哪怕一层,内外屏障就会彻底失效。 外头那些全副武装的苏家部队就能打着“紧急救援”的旗号,名正言顺地长驱直入。 救着救着,这世上恐怕就再也没有蓝家了。 屏幕里,水月盯着同步传回的结构图,脸上那副散漫的笑意彻底收敛了。 “蓝翡,千万别碰底座那根红线。” 蓝翡没有回答,他早就蹲在了核心柱前。 动作熟练地从怀里那只破木偶的背部机括里,抽出一枚细长而奇特的金属钥匙,“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插进了柱子侧面那个早已废弃的旧接口。 时乐目光一凝:“那是什么?” 蓝母看着那把钥匙,轻声开口:“那是他小时候,自己给自己做的一把玩具钥匙。” 水月挑了挑眉:“玩具?” 蓝母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怀念与苦涩:“他以前总说,这世上有些门,大人们打不开……但是玩具可以。” 水月沉默一秒。 好家伙。 天才儿童,童年爱好是拿玩具撬自家的保险柜。 蓝翡的手指落在了布满灰尘的控制板上。 他的动作跟他说话完全不是一个速度。 伴随着疯狂的敲击声,一行行隐秘的旧协议被强行调出。 【承重锁手动接管中。】 【警告:检测到苏氏远程权限干扰。】 【干扰源:联合安全署临时指令。】 苏冕脸色彻底沉入谷底:“苏昀那条疯狗还在连接这里。” “不是还在。”水月死死盯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据流,目光冷冽,“从一开始,他就没断过线。” 下一秒,核心室空旷的穹顶下,突然响起了苏昀的声音。 很平。 也很近。 “蓝翡。” 蓝翡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一顿。 伴随着这声犹如冰水浇头的呼唤,苏昀全息投影的幽蓝色身影,缓缓在柱子侧面凝聚成型。 他依旧穿着那一身笔挺的黑色正装,身姿挺拔,眼神高高在上,像是在出席一场无关紧要的沉闷会议。 “你让我失望了。” 蓝翡低头:“对不起。” 蓝母脸色大变,厉声喝道:“你不用跟他道歉!” 蓝翡没有回头。 他只是更小声地说:“可是我确实没完成工作。” 苏昀冷冷地看着他,宛如一尊审判神明的雕像,语气里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你知道背叛苏家的代价。” 蓝翡点了点头:“我知道。” 苏昀:“你也知道,蓝家保不住你。” 蓝翡又点头:“知道。” 苏昀看着他,默了默。 “那你为什么还回来?” 为什么? 蓝翡握着那把钥匙,慢慢说:“因为我妈在这里。” 听到这句话,蓝母一直强撑着的那股无坚不摧的从容瞬间溃散,眼圈红透了。 她极其狼狈地迅速偏过头,不愿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失态。 苏昀的全息投影沉默了半秒。 随后,他突然反常地勾起唇角,极其短暂地笑了一下。 “很好。” 屏幕前的水月听到这两个字,一直散漫的眉心猛地狠狠一跳。 不对劲。 遭到背叛的苏昀不但没有发怒,反而带着一种猎物终于落网的愉悦。 他等的就是蓝翡的这句话! 果然! 伴随着苏昀的话音落下,核心室原本幽蓝的控制板瞬间翻成刺目的猩红! 【最高血脉权限已确认。】 【蓝氏直系已主动接管旧核心。】 【警告:初代元核实验废料封存协议已激活!】 水月猛地坐直了身体。 一区,叶家主控大厅内。 薄幸原本在虚拟键盘上翻飞的手指骤然悬停,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站在他身后的叶钧宁也看懂了屏幕上跳动的罪名,眼神一寒:“你的人被套进去了?” “嗯。”薄幸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他终于明白苏昀布下这个连环杀局的真正目的了。 苏昀真正的目标,根本不是炸毁地下室,而是逼迫拥有蓝家最高权限的蓝翡,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主动接管蓝家的旧核心! 只要蓝氏直系亲自接手核心,苏家早早扣在蓝家头上、却一直苦于没有实质证据的第三条重罪,就不再是空口无凭的诬陷。 非法私藏初代元核实验废料。 现在,封存协议被蓝翡本人在极度恐慌和保护欲的驱使下,亲手激活了。 相当于蓝家当着联合安全署的面,自己“供认不讳”。 苏昀冷漠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无情地回荡在整个地下医疗区。 “联合安全署实时记录:蓝氏直系血脉蓝翡,已主动开启初代废料封存层,罪名成立。” 第155章 年度背锅会员 投影里的苏昀微微偏过头,仿佛能隔着虚空对上水月的视线。 “水月先生,我还要多谢你。如果不是你步步紧逼,我还真找不到这个躲在暗处的关键证据。” 水月怒极反笑:“苏大少爷,你这飞来横锅甩得可真是标准啊。” 苏昀丝毫不为所动,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当然可以让他继续拆锚点。” 他微微抬起眼帘,眼底透出令人胆寒的算计: “只不过,拆得越深,系统记录留下的接管痕迹就越多。你们替我呈送的证据链,也就越完整。” 画面切回叶家主控大厅。 叶钧宁看着面临死局的薄幸,似笑非笑地问:“怎么样,水月顾问?这烂摊子,还打算继续管到底吗?” 薄幸咬了咬牙,没好气地冷笑:“续!都被人强行绑定成年度背锅会员了,难道还能退费不成?” 话音未落,他悬在半空的手指再次重重砸下! 九区地下。 废旧屏幕里的水月厉声暴喝:“蓝翡!别管那些狗屁警告,继续关锚点!” 苏冕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出声阻拦:“他要是继续往下破译,苏昀要的犯罪证据链就彻底闭环了!蓝家就算今天活下来,明天也会被联合安全署名正言顺地满门抄斩!” “那要是现在不动,蓝家的地基不出一分钟就会彻底塌房!大家今天全得死在这儿!”水月冰蓝色的眼眸里燃着狂躁的戾气。 苏冕猛地咬紧牙关,不说话了。 这才是苏昀这个操盘手最阴毒、最狠辣的地方。 他根本不是在给你做选择题。 这是砍哪条腿的问题。 核心室里。 蓝翡听见水月气急败坏的吼声,正在飞速敲击键盘的手指连顿都没顿一下,他低声应了一句。 “好。” 蓝翡敲击键盘的手根本没有停。 旧核心的低频震动越来越剧烈,连带着整个舱体都在发出濒临解体的哀鸣。 猩红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五十秒。 苏昀高高在上的投影静静注视着他:“蓝翡,你以为关掉这个锚点,就能救蓝家吗?” 蓝翡手指不停:“能救我妈。” 苏昀冷酷地步步紧逼:“救下之后呢?” 蓝翡没有出声,死死咬住了下唇。 苏昀替他补全了那个绝望的结局: “之后,蓝家将彻底坐实非法私藏初代废料的重罪。” “叶家为了避嫌,绝不敢再在明面上插手。至于九区那群反抗者,统统会被联合安全署定义为污染协助犯。” “而你的亲生妹妹蓝糯,会立刻沦为一区全境悬赏的头号通缉犯。” 医疗区里,蓝母单薄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时乐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她的手臂。 苏冕眼底杀机暴起,猛地抬起枪口对准苏昀的全息投影。 可最终,他还是咬着牙,一点点垂下了枪管。 子弹杀不了一个虚幻的影子。 就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绝境中,水月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苏大少爷,你算无遗策,但是不是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苏昀缓缓转动视线,看向屏幕。 水月往椅背上一靠:“所谓的证据链这种东西……可从来都不是谁嗓门大、谁先喊,谁就能赢的。” 他手指在虚空中潇洒地一划,一份带血的电子文件被直接甩在了公开的通讯频道上。 【联合财阀初代元核废料转移名单——残页。】 看到这份文件的瞬间,苏昀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水月嘴角的弧度扩大:“蓝家底层确实有废料封存协议,但这只说明废料在这儿,可不代表废料是蓝家自己要藏的。” 他屈起指节,不紧不慢地敲了敲镜头。 “也可能是当年某几个道貌岸然的一区财阀,联手把不要的脏东西强行塞进蓝家的地基里,然后再把蓝家一脚踢出一区做替罪羊呢?你说是不是?” 苏昀目光沉了下来,语气依然波澜不惊:“区区一张残页,定不了罪。” “当然定不了。”水月笑得极其欠揍,眼底却透着疯狗般的凶光,“但这薄薄的一张纸,已经足够让叶家、让蓝家、让九区,还有那些被你们这群顶层财阀压榨剥削了几十年的落魄贵族们,名正言顺地坐在一起,开一场推翻你们的会议了。” 一区,叶家主控大厅。 叶钧宁听着公共频道里传来的这番狂言,轻轻挑起了一侧的眉梢。 这疯子,是真的敢掀桌子啊。 苏昀死死盯着水月,不再说话。 水月收起笑容,眸子里满是凛冽的寒意:“大少爷,今天晚上的私人恩怨,到此为止了。” 他的声音透过劣质的扩音器,犹如一道破晓的雷霆,重重砸在蓝家地下三层的废墟上: “接下来的游戏环节叫……旧账清算。” “咔哒。” 核心室里,蓝翡苍白的手指猛地发力,终于拔出了那枚玩具钥匙。 【爆破锚点已解除。】 死神绞索般的倒计时,硬生生地卡死在【00:07】。 刺目的猩红警报灯在这一瞬间全部熄灭。 医疗区外,原本摇摇欲坠的蓝家防御屏障重新泛起坚不可摧的光芒。 然而,还没等走廊里的众人长舒一口气。 站在虚空中的苏昀,却极其诡异地笑了起来。 “旧账清算。你说得很好。” 第156章 我要买一条命 他优雅地抬起手,像是随意弹去袖口的一点灰尘,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那在此之前,就让蓝家先学学……开启清算,需要付出的第一笔血腥利息吧。” 水月看着屏幕上突然异变的数据,脸色剧变:“蓝翡,离开核心室!” 晚了。 核心柱的最下方,竟然悄无声息地弹出了第二枚暗红色的金属锚点! 它比第一枚更小。 更隐蔽。 更致命。 它根本没有倒计时。 启动,即引爆。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 原本站在门外的蓝母,爆发出极其骇人的速度,不顾一切地冲进了昏暗的核心室。 蓝翡错愕地回过头:“妈……?” 话音未落,一股巨大的推力狠狠撞上他的胸口。蓝母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他单薄的身体狠狠推出门外! 蓝翡在巨大的惯性下重重摔在走廊湿冷的地面上,一直被他死死护在怀里的那只残破木偶,骨碌碌地滚出去很远,沾满泥水。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茫然无措地抬起头。 那扇沉重的铅钢防爆门,正在以不可逆的姿态,轰然合拢。 门缝间最后的微光里,蓝母静静地站在即将引爆的死神旁边。 蓝夫人站在门内,对他笑了一下。 “这次,听话。” 蓝翡彻底僵住了。大脑轰然一片空白。 下一秒,他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变了调的凄厉惨叫,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不顾一切地扑向即将闭合的厚重门缝! “妈!!!!” 水月猛地切入蓝家系统:“开门!” 【警告:指令被驳回!】 【检测到严重权限冲突!】 【蓝氏家主级最高权限已物理锁定!】 是蓝母。 蓝夫人用了自己的权限。 她把核心室从里面封死了。 苏昀的全息投影因为能量场的不稳定而微微闪烁,但他依然站在门内。 他看着这一幕,神色没有变化。 “蓝夫人,您比我想得更果断。” 蓝母连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她只是隔着即将合上的门,看着蓝翡。 “蓝翡,别躲了。” “去找你妹妹。” “轰——!” 最后半寸空隙彻底咬合。 蓝翡鲜血淋漓的双手绝望地拍在那面冰冷无情的墙面上。 一门之隔的内部,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爆响。 恐怖的冲击波被死死闷在舱室内部,却依然让整个地下三层发出剧烈的震颤。 所有的照明灯管在瞬间齐齐爆裂,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漆黑。 几秒钟后,走廊微弱的备用光源闪烁着亮起。 核心室没有塌。 蓝夫人用家主权限切断了第二锚点和主承重层。 她救了蓝家。 但核心室的生命信号,只剩下一个正在急速下降的红点。 蓝翡如同一具被抽干灵魂的木偶,满手是血地跪在沉重的防爆门外,一动不动。 周围死一样的寂静中,苏昀那阴魂不散的声音,竟顺着未断开的通讯频道,再一次平稳地响了起来。 “蓝翡,回苏家。” 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施舍恩赐,抛出了一个让人根本无法拒绝的魔咒。 “回来帮我。我可以保她不死。” 跪在地上的黑袍青年,身体剧烈地僵了一下。 随后,他扶着冰冷的铁门,一点、一点地缓缓抬起了头。 兜帽彻底滑落。 他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躲闪。 水月盯着屏幕,低声骂了一句。 直到这一刻,苏昀这不见血的绝命一刀,才算是真正斩了下来。 选母亲,他就要像条狗一样滚回苏家,把蓝家乃至九区的命脉双手奉上。 选蓝家,他就要背负着彻底的背叛,眼睁睁看着母亲在这扇冰冷的门后咽下最后一口气。 死寂的走廊里,蓝翡缓缓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只沾满泥水的破烂木偶。 他小心翼翼地擦去木偶脸上的脏污,声音已经彻底哑了,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 “水月。” 水月隔着屏幕,静静地看着他。 蓝翡垂着通红的眼眸,很轻地问:“你之前说……你们那里的工资,是可以预支的。对吗?” 水月看着屏幕里那个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怯懦、只剩下死灰般坚硬的青年,罕见地沉默了两秒。 他从蓝翡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种“掀桌子”的决绝。 既然左右都是死,他要强行开辟出第三条路。 “可以。” 蓝翡点了点头。 他转身,看向苏昀的投影。 “那我预支我所有的工钱。”他一字一顿,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我要买一条命。” 投影中,苏昀狭长的眼眸危险地眯了起来。 下一秒,蓝翡猛地抬起手,将那只残缺的木偶死死按在自己的胸口。 伴随着一阵木材的断裂声,“咔嚓”一下,木偶的胸腔被他硬生生捏碎了。 木屑扑簌簌地落下,一枚漆黑如墨的芯片,赫然嵌在木偶的最深处。 水月眼神一变。 那东西与蓝家毫无瓜葛,它的真实身份,竟然是苏家最高级别的内勤密钥。 蓝翡看着苏昀,语气轻得像一阵风。 “苏少爷,你大概忘了。” “你让我管旧权限库的时候,也没问过我会不会备份。” “你以为这是能捏死蓝家的把柄,但我今天就要告诉九区所有人……这个把柄,我不打算要了。” 既然这个秘密是苏昀勒索他的筹码,那么只要这个秘密不再是秘密,苏昀就再也没有能威胁他的东西! 他眼底燃起一把玉石俱焚的冷火。 他要亲手炸掉蓝家的退路,也要亲手废掉苏昀的底牌。 漆黑的芯片在幽暗的地下三层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这一次,根本不需要经过水月的中转。 蓝翡直接用这枚苏家自己的最高密钥,蛮横地撞开了区域网的防火墙。 一份带着绝密加密锁的文件,被他极其粗暴地甩上了整个一区和九区的所有公共通讯频道。 【联合安全署绝密级调取——苏氏内勤暗线潜伏名册(第九区部分)】 第一行名字,在全网所有人的屏幕上赫然亮起,刺痛了苏昀的眼睛,也砸碎了所有的僵局。 【蓝翡。】 紧接着是第二行。 【蓝夫人。】 第三行。 【蓝糯。】 第157章 掀老底 公共频道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整个九区彻底炸了。 【蓝翡。】 【蓝夫人。】 【蓝糯。】 这三个沾着血与泥的名字,被血淋淋地挂在所有人终端的虚拟屏幕上。 它们好似淬了毒,精准无误地钉进了蓝家上下每一个人的眼珠里。 地下医疗区内,一名护士手一抖,沉重的急救药箱“哐当”一声砸在积水里,药剂碎了一地。 棚屋区外,那些刚刚在蓝家护卫指引下、满怀希望登记完身份的流民们,茫然地抬起了头。 就连领域边缘,那些原本被苏家队伍逼得节节败退、已经做好拼死一搏准备的反抗者们,也纷纷停下了动作,难以置信地看着半空中的投影。 冰冷的暴雨中,蓝糯站在泥泞里。 她死死盯着屏幕上自己和母亲、哥哥的名字,原本因为战斗而涨红的脸颊,一点、一点地褪去了血色,变得比这漫天的冻雨还要惨白。 身旁,一名浑身是血的蓝家护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发颤地喃喃:“小姐……这、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能回答他。 因为苏昀,已经以一种绝对高压的姿态,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替他们给出了那个“最合理”的答案。 “嗡——” 伴随着强烈的能量波动,苏昀极其巨大的全息投影,宛如神明降临般,直接投射在了蓝家领域的最高空。 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正装,双手交叠,眼神悲悯,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九区的诸位。” “你们一直以为,是蓝家在不遗余力地保护你们,收留你们。” “可事实却是……蓝家,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向苏家正式递交了效忠文件。” 震耳欲聋的雨声,在这一刻竟然压不住众人渐渐粗重的呼吸。 苏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生,继续将毒液注入每一个人的心脏: “蓝翡,是我苏家旧权限库的内勤专员。蓝夫人,是苏家安插在九区的安抚线联络人。而这位正在带领你们‘反抗’的蓝糯小姐,则是蓝家未来选定的交接人。” “你们所以为的收留流民、对抗财阀,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一场由苏家授意、蓝家执行的……提前筛选。” 苏昀的声音像是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所有人的防线: “你们之中,谁有战斗潜力,谁掌握着技术,谁的基因更适合被送进实验室……你们在蓝家登记的每一笔资料,他们都记得清清楚楚,并且,已经全部同步给了一区。” 人群里开始出现了骚动。 那是一种比面对枪炮时更可怕的,名为“猜忌”的骚动。 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蓝家护卫的距离。 有人死死捂住自己刚登记过的身份牌,看蓝家人的眼神,就像在看一群吃人的怪物。 时乐站在医疗区外,抬头看着半空中的巨大投影,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太熟悉这种手段了。 上一世,一区的这群吃人财阀,就是用这样杀人不见血的方式,兵不血刃地摧毁了无数个反抗据点。 先给你树立一个无私的英雄。 再把一盆绝不可能洗干净的脏水泼上去,证明这个英雄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最后,那些曾经被保护的、愤怒的民众,会为了自保,亲手砸碎自己供起来的旗帜,把英雄踩进泥潭。 这招多狠啊。 比用枪炮屠杀省力得多,也干净得多。 “苏昀!你放屁!!!” 雨幕中,蓝糯双眼猩红,一把抢过旁边的全频通讯器,指着半空中的投影嘶哑地怒吼,“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苏昀低下头,隔着虚空看向那个像被激怒的少女,眼神甚至称得上是温和。 “蓝小姐,你当然可以否认。” 他优雅地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半空中,又弹出了几段清晰的影像资料。 第一段,是黑袍遮面的蓝翡,低着头,如同游魂般熟练地刷开了苏家楼的门禁。 第二段,是蓝母在某次隐秘的暗线会面中,平静地在一份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而第三段…… 是蓝糯小时候的监控录像。 画面里,只有七八岁大的蓝糯站在苏家金碧辉煌的大厅外。 一个面带微笑的苏家管事走上前,将一枚代表苏家身份的黑色铭牌,递到了懵懂的小蓝糯手里。 每一段影像都很短。 每一段,都断章取义得恰到好处。 每一段,都脏得令人发指! 蓝糯死死盯着最后那段影像,呼吸猛地一滞,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倒流。 那是她七岁那年的事。 她当时根本不知道那个微笑着的叔叔递过来的是什么东西,只是下意识地接住了。 可她清楚地记得,母亲发现后,立刻将那块铭牌夺走,那天晚上,母亲在后院的火盆前坐了整整一夜,把那块牌子烧成了灰。 可苏昀根本不会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 操盘手只负责把最锋利的刀,递给最容易被煽动的人群。 果然,人群中有人颤抖着开了口。 “所以……我们真的都被骗了?” “蓝家……蓝家真的是苏家养的狗?” “完了……那我们刚才登记的名字和基因信息呢?!是不是已经送到一区的实验室去了?!” 恐慌一旦蔓延,就会如同瘟疫般不可收拾。 蓝家外围的护卫们彻底急了,扯着嗓子大喊:“别乱说!小姐这几天一直冲在最前面救人!你们瞎了吗?!” “救人?”人群中立刻有人尖锐地反问,“那是救人吗?把猪养肥了再拉去宰,你们管这叫救人?!” “你他妈找死!” 年轻的护卫双眼血红,再也按捺不住怒火,拔出枪就要冲过去揪出那个挑事的人。 “啪!” 地下医疗区里,守在对讲机旁的蓝家留守队长急得满头大汗,按着通讯器崩溃大吼:“别动手!都别动手!这他妈一拳下去,污蔑就成真的了!” 可对讲机那头只有杂乱的盲音和流民绝望的推搡声。 留守护卫们绝望地看着屏幕,握枪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 同一时间。 一区,叶家主控大厅。 叶钧宁抱臂站在巨大的监控墙前,冷眼看着九区正在实时上演的这出兵不血刃的诛心大戏,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死结。 “苏昀这招,太脏了。” 薄幸坐在控制台前,手指依旧没停。 他现在的状态极其糟糕。 一半的意识需要维持“花烬”这个身份在叶家坐镇,另一半的意识则要挂在“水月”的马甲上,在九区跟苏家的防火墙玩命互殴。 说实话,这种感觉就像是同时打两份工,给两个极度剥削的资本家开会,而且他妈的这俩老板还不给一分钱加班费! “嗯,确实脏。” 薄幸敲下最后一行阻断指令,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酸胀的眉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屏幕上的层层数据流,一针见血地看穿了苏昀的底牌: “但是,你得承认这招防不胜防,而且非常好用。” “苏昀根本不需要让九区的所有人都相信他编造的鬼话。”薄幸冷笑了一声,“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信任是最廉价也最脆弱的东西。他只需要让哪怕三成的人心里生出一丝怀疑……” “蓝家这扇好不容易竖起来的门,从里面,就再也守不住了。” 叶钧宁看着屏幕上急转直下的舆论,眉头微蹙,偏头看向薄幸:“脏水已经泼透了。你要怎么洗?” “洗不了。”薄幸盯着飞速跳动的数据流,头也不抬。 叶钧宁眼神一凝。 薄幸忽然笑了一下,可那双眼里却淬满了毫无温度的寒冰。 “叶大小姐,这你就不懂了,脏水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用来洗的。” 他指尖重重敲下回车键,眼底划过一抹极具攻击性的戾气。 “是用来顺藤摸瓜,直接掀了倒水人的老底的。” …… …… …… …… 主页有粉丝群哦,想加的可以看看~ 第158章 那大概是不能了 同一时间。 死寂的走廊里,只有核心室门外那个微弱的生命监测仪还在发出低沉的“滴滴”声。 门后,属于蓝母的生命信号,已经微弱得只剩下一条起伏极小的细红线。 屏幕里,水月的声音传出,没有了往日的漫不经心:“蓝翡。既然买了命,把芯片交给我。” 蓝翡没有犹豫。 他从那堆木片里捻起那枚漆黑的苏氏密钥,没有看站在一旁神色复杂的苏冕,也没有去看半空中苏昀的投影。 他径直走到控制台前,极稳地将芯片推进了接口。 “好。” “滴——” 芯片接入最高权限终端。 直到屏幕上开始疯狂滚动解密代码,蓝翡才终于卸下了一口强撑着的力气。 他单手撑在控制台上,死死盯着那个微弱的红点,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 “水月先生。”他问,“我妈……还能出来吗?” 水月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半秒。 他看着那个红点,没有给任何虚伪的希望:“我不骗你。大概率不能了。” 蓝翡惨白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 他懂了。 “……我知道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把大半个身子藏进了阴影里。 “那就麻烦您了。我不会吵架,剩下的事……就交给您了。” 一区,叶家主控大厅。 原本还懒散靠在战术椅上的薄幸,在读取到那枚芯片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霍然坐直! “我去……” 薄幸盯着满屏极其复杂的代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是什么暗线名册! 那份要命的名单只是个壳子! 蓝翡这家伙,竟然拿自己全家人的名字在外面当诱饵,而在文件的最底下,他硬生生塞满了苏家这三年在九区所有见不得光的黑料和录音! “这小子……是个怪物啊。”薄幸眼底爆发出极其亮锐的光芒。 他原以为蓝家这个大少爷只是个可怜的替罪羊,没想到,这特么是个披着社恐外衣的疯子! 薄幸的手指在键盘上轰然砸下,再没有任何顾忌! 地下三层。 水月拿到最高权限后,不仅没有去强行删除公共频道上那些致命的名单,反而指尖一划,直接将那份“背叛名册”放大了数倍! 他以一种更加蛮横的姿态,强行将其置顶在了整个九区和一区交界的公共投影上! 半空中,苏昀的全息投影看着这一幕,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眼神渐冷。 “水月,你这是嫌他们死得不够快,想亲自帮我把蓝家的罪名钉死吗?” 水月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极其张狂的冷笑。 “大少爷,别急啊。” “我这个人做生意,既然收了雇主买命的钱,那就必须把活干得漂亮。”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重重敲下回车键,暴力拆解了蓝翡留下的那个底层木马! “接下来,请大家欣赏……” “我这位天才雇主,耗时三年,为大家精心准备的——” “真实世界。” 公共频道的虚拟屏幕猛地一黑。 下一秒,一段陈旧录音在暴雨中的九区轰然响起! 那段极其清晰的录音,在暴雨如注的九区上空久久回荡。 “我这是在替他们买命。” 公共频道里,死寂得只剩下风雨声。 那些原本因为猜忌而愤怒、甚至对蓝家人拔刀相向的流民们,此刻像是被集体抽了魂。 有人手里的铁棍“当啷”一声掉进了泥水里,却浑然不觉。 根本不给苏家反应的时间,水月冷笑一声,点开了第二份文件。 那是一份带着苏家内部钢印的员工档案。 【姓名:蓝翡】 【职务:苏家旧权限库临时工】 【薪酬:最低级保障金】 【备注:蓝氏直系,性格存在严重缺陷,极度可控。】 水月看着屏幕,毫不留情地念出了最后两个字:“可控。” 他嗤笑出声,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屏幕:“苏家的人力资源部,还挺会写绩效评语的。这么‘可控’的一个胆小鬼,你们猜猜他都在地下室里干了些什么?” 蓝翡低着头,依然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一言不发。 水月的手指滑向控制台,将档案最底部的一行隐藏记录,直接放大到全屏。 【蓝翡权限调取异常记录:频繁接入废弃档案及无主身份编码库。】 【异常标注:多次绕过销毁流程,疑似私自截留、保留第九区大量无名者身份编号。】 水月敲了敲麦克风,声音低沉,却极具穿透力: “九区的诸位,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 “你们当中,有多少人三年前就该因为非法滞留,从联合安全署的系统里被抹除得干干净净?” “又有多少人,是靠着这个被你们称为‘苏家走狗’的窝囊废,每天躲在暗无天日的旧档案库里,偷偷给你们截留下来的废弃编号,才没有变成一串空白数据?!” 棚屋外,死寂的人群中终于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 一个断了腿的老人浑身颤抖地抬起头,老泪纵横:“我的编号……我当年死活办不下来的那个假编号,是……是蓝家的人半夜塞进我门缝里的。”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双腿一软,跪在泥水里喃喃道:“我孩子的户籍也是……如果不是那个编号,他早就被抓去抽骨髓了……” 水月的攻势依然没有停歇。 他紧接着甩出了第三份文件。 那是蓝糯小时候那段影像的完整版本。 画面里。 七岁的小蓝糯懵懂地伸出手,正要去接苏家管事递来的黑色铭牌。 年轻的蓝母大步走来,一把将铭牌从管事手里夺走,将女儿死死护在身后。 “我女儿,绝对不会接苏家的一丝一毫。” 管事阴恻恻地冷笑: “蓝夫人,拒绝苏家,你会后悔的。” 蓝母握紧了那枚铭牌,脊背挺得笔直: “我已经为蓝家后悔过很多次了,不差这一回。” 画面到此中断。 冰冷的雨幕里,蓝糯像一尊雕塑般站在泥水深处。 她一直以为,母亲那天夺走铭牌、在后院烧了一夜,只是单纯的气她不懂事。 直到今天她才恍然大悟。 原来在那么小的时候,在她根本看不见的地方,母亲就已经用那副单薄的肩膀,替她死死挡下了一条通往深渊的路。 半空中,苏昀的全息投影终于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他看着那些彻底失控的舆论,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冷冷开口:“随便拿出几段不知真假的拼凑剪辑,就想洗脱罪名,毫无意义。” “你说得对,录音和视频当然可以造假。” 水月在屏幕那头点了点头。 “所以啊,我给大家看点实时的。” 地下三层,核心室门上的生命信号突然接入公共频道。 那是一个正在微弱闪烁的红点。 跳动得极其缓慢。 每艰难地跳动一下,门外蓝翡那双熬红的眼睛里,血丝就更重一分。 水月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夫人,能听见吗?” 长达十几秒的死寂后。 在一阵令人揪心的电流杂音中,蓝母的声音终于传了出来。 她的声音已经非常、非常虚弱了,像是破碎的风箱。 但在水月的最高权限下,这虚弱的声音,却清晰地回荡在整个蓝家领域。 “……能。” 第159章 不知道取什么名字 雨幕中,蓝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猛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对着天空狂吼出声:“妈!!!!” 蓝母没有回应她。 她像是脱力般靠在核心室里某个冰冷的角落,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苏昀。”她低低地唤了一声,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自嘲,“你说得对……我确实签过那条安抚线。” 这两句话犹如巨石砸入深水,公共频道里的人群再次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躁动。 蓝母在黑暗中艰难地咳了一声。 “可那一年,九区死了太多人了……” “苏家要彻底清场,要把九区变成废料填埋场。” “蓝家……拦不住。” 她急促地喘息着,像是在进行一场剖开血肉的漫长剖白。 “我签了字,低了头,换了这三年。” 她停顿了几秒,声音忽然在寂静中变得极沉。 “这三年里,蓝家一共收容了四千六百二十二个流民。” “从死神手里救活了一千九百零八个。” “趁夜色……偷偷送走了七百三十一个没被感染的孩子。” “我这双手……确实不干净。” “但我不后悔。” 大雨滂沱。 蓝糯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全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下巴砸进泥土,她拼命睁大眼睛,不让眼泪落下。 “蓝翡在苏家,从来不是叛徒。” 蓝夫人继续道,声音里多了几分温柔的残忍,“他是我亲手推出去的。” 蓝翡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惊愕与荒诞:“妈……” “我骗了你,小翡。我说让你去混口饭吃,其实……我想让你活。”蓝夫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母亲最后的私心,“也想让你替蓝家,替九区,留一双没被蒙住的眼睛。” 蓝翡紧紧抱住那个破旧的木偶,指甲深深陷入木头里,整个人像是在极寒中战栗。 蓝夫人的声音又低了些。 “蓝糯。” 蓝糯猛地握紧通讯器:“我在,我在。” “从这一秒起,你就是蓝家的家主。” 蓝糯的呼吸瞬间停滞,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崩塌又重组。 “我不接!我不要!” 她脱口而出,语速快得像是在拼命抗拒某种诅咒,仿佛只要她慢一点,只要她拒绝,门里的母亲就不能理所当然地离去。 “我不接你的担子!你自己出来!你出来当面跟我说!” 门内,蓝母似乎极其轻微地笑了一下。 “别任性,糯糯。” “这些年,我教你的东西太少了。因为我总觉得,我的小女儿还小,就算天塌下来,也该让她……再多睡几年安稳觉。” “现在看来啊……是我太贪心了。” 蓝糯绝望地闭上眼睛,眼泪混着雨水决堤而下,再也压不住喉咙里刀割般的酸楚。 “糯糯,你记住。” 蓝母的声音透着历尽千帆的沧桑。 “蓝家,不欠苏家。” “蓝家,也不欠九区。” “但我们既然选择住在这里,只要门还开着,就必须得有人……骨头硬硬地站在门前。” 她的呼吸极其艰难地卡了一下。 “但你以后,不用做我这样的人。” “别学我低头。” “我以前总想着,退一步,委曲求全,或许就能多救下一个人。” “后来付出血的代价才明白……那些吃人的恶兽,是绝对不会因为你后退,就少杀一个人的。” 半空中,苏昀的全息投影静静地俯视着这一切。 他没有出声阻止,也没有掐断通讯。 因为在他眼里,死人说得再多,也终究只是死人。 可下一秒,蓝母的话锋猛地一转。 那是一种近乎回光返照的决绝。 “九区的人,你们听着。” “你们可以怀疑蓝家。” “可以肆意地骂我。” “甚至可以立刻转身离开这片领域。” “但是——千万别再把你们自己的命,交给苏家这种人来替你们解释!”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清晰,那是燃烧着最后一点生命力发出的怒吼: “他们会高高在上地告诉你们,谁是英雄!” “他们也会轻描淡写地告诉你们,谁活该被抹杀、被遗忘!” “可那是你们自己的命!是你们自己的人生!” “从今天起,别再指望任何人给你们答案!九区的账,九区自己记!” 这句话轰然落下。 夜雨中,蓝家主楼的最高处,伴随着生涩的机械声,一面破旧的旗帜迎风升起。 那是蓝家的旧徽。 虽然徽章正中央,被人用粗糙的手法临时补上了一道刺眼的白色裂痕。 它不再完美。 但它依然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蓝糯抬头,死死盯着那面旗帜。 “只要门还开着,就必须得有人……骨头硬硬地站在门前。” 母亲的话音仿佛还回荡在雨夜里。 如果她现在只顾着趴在地上痛哭流涕,如果她接不住母亲拼命点起的这把火,那蓝家,就真的沦为苏昀眼里的笑话了。 不能哭。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里冒出来,蓝糯的身体却先一步背叛了她。 她的膝盖还陷在泥水里,指尖死死抠着地面,泥浆和碎石硌进掌心,疼得钻心,可那点疼根本压不住胸腔里翻江倒海的窒息感。 门里的人是她母亲。 是那个会在她小时候把发苦的药剂偷偷换成糖水、会在她犯错时板着脸训她,却又在深夜替她掖好被角的人。 也是那个永远站在蓝家最前面,替所有人挡住风雨的人。 可现在,那个人隔着一道冰冷的门,用越来越轻的声音,把蓝家、九区、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债,一件一件交到她手里。 蓝糯忽然觉得很荒唐。 她甚至有一瞬间想扑上去砸门,想哭着骂她母亲自私,想问她凭什么就这么把自己留在里面,凭什么临死前还要逼她长大。 凭什么啊。 凭什么啊! 她才刚刚知道真相。 喉咙里像塞满了烧红的铁砂,蓝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只能听见自己粗重而破碎的呼吸,听见雨水砸在地面上,听见人群里那些压低的议论声,听见半空中苏昀那道冰冷投影无声的注视。 他在等。 等她崩溃,等她跪在地上哭到爬不起来,等九区的人亲眼看见蓝家新一任家主只是个被母亲死亡击垮的小丫头。 等蓝家的旗刚升起来,就从根上断掉。 蓝糯的手指猛地一颤。 不行。 她可以哭,可以痛,可以恨到五脏六腑都像被绞碎。 但不能是现在。 至少不能在苏昀面前。 至少不能在这面旗刚升起来的时候! 从这一刻起,门前挡枪林弹雨的人,换成她了。 蓝糯死死咬住牙关,用力到牙齿深深切入下唇,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口腔。 她借着这点疼,把快要塌下去的脊梁一寸寸撑直。 雨水顺着她的额发往下淌,混着眼泪和泥污,狼狈得几乎不像一个家主。 可她还是站了起来。 她猛地抬起手背,狠狠抹掉脸上的泪水,然后一把从身旁护卫的手里夺过扩音器。 她开口时,嗓音还哑得厉害,甚至第一声几乎破了音。 “所有人听令!” 雨幕里,她的声音被扩音器放大,带着尚未散尽的哭腔。 “愿意走的,蓝家大门敞开,绝不阻拦。愿意留下的……” 她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把最后一点软弱连同血一起咽了回去。 随后,她抬起眼,目光如炬,直视着那些动摇的灵魂: “从现在开始,你们不再是蓝家的附庸,不再是名册上的数字。” “你们,属于九区。” 人群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时乐隔着投影看着这个在一夜之间长大的女孩。 他抬手按住滋滋作响的对讲机,沙哑的嗓音顺着微弱的电流,清晰地传到了蓝糯耳边的通讯器里: “蓝糯,想清楚了?这一步要是迈出去,背上的可就是整个九区的命,往后可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蓝糯没有擦脸上的雨水,任由它们砸碎在下巴上:“想不清楚也得站着。蓝家的人,骨头断了也得撑着这杆旗。” 她抬头看向苏昀的投影。 她盯着半空中苏昀巨大的投影,突然冷笑了一声。 “苏昀,你是不是在等?等他们冲上来撕碎我,好证明你的高明啊?” “那你慢慢等。” “只要我还在,你苏家在九区,就永远是个外人。” 空气凝滞了几秒。 所有人都在等,等九区这群亡命徒的反应。 然后,一个女孩打破了沉默。 她没有走向蓝家,也没有走向苏家的登记处。 她只是拍了拍怀里被雨声吵醒的婴儿,转头对旁边的邻居骂了一句:“看什么看,回去接雨水啊,明天不用喝水了?” 邻居是个断腿的老头,闻言嘟囔了一句:“蓝家换了个小丫头片子,以后的救济粮怕是更难吃了。” 嘴里抱怨着,老头却拄着拐杖,慢悠悠地朝着蓝家分发物资的旧棚子走去,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第三个,第四个…… 人群像是一群散漫的蚂蚁,各自骂骂咧咧地散开,回到了他们漏雨的棚屋,回到了蓝家旗帜飘扬的阴影下。 没有人搭理半空中那个衣冠楚楚的苏昀投影。 就像无视了一个劣质的笑话。 苏昀的全息投影在冰冷的风雨中微微闪烁。 这位一向算无遗策的大少爷,平生第一次,在一个荒芜的垃圾场,被一群他最看不起的蝼蚁当成了空气。 他看着底下那些各自散开、却本能地将蓝家护在中心的流民,又深深看了一眼雨中如标枪般站立的蓝糯。 片刻后,他面无表情地主动切断了通讯。 第160章 意识跨区上班 巨大的半空投影化作一蓬幽蓝色的光点,被暴雨彻底砸碎、吞没。 九区地表的这场诛心之战,蓝家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硬生生扛了下来。 可是,满目疮痍的广场上,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庆祝。 所有的护卫、所有的流民,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场险胜的代价,正在他们脚底极深的地方,一分一秒地被残忍支付着。 地表的风雨再大,也吹不到那扇防爆门前。 地下三层。 屏幕上,那个微弱的红色光点不再挣扎,开始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朝着死线笔直坠落。 “滴——滴——” 刺耳的警报声回荡在走廊里。 蓝翡毫无理智地扑向那扇坚不可摧的门,用血肉模糊的双手拼命地捶打着。 “妈!开门……” 他的声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带着近乎卑微的哀求。 “我听话。” “我以后都听话……我再也不躲了,你开开门啊……”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令人绝望的死寂。 废旧屏幕前,水月的双手悬在键盘上。 【权限驳回。】 【权限驳回。】 【物理架构已死锁。】 全被锁死。 没用了,蓝夫人把最后一道门,留给了死亡。 蓝翡的动作也慢慢停了下来。 他像是终于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顺着冰冷的门板,一点点滑坐在地上。 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脸颊紧紧贴着冰冷坚硬的门面,就像小时候贴着母亲的掌心。 “滋……” 通讯器里传来最后一声极其微弱的电流声。 门内,蓝母的声音最后一次响了起来。 气若游丝,却透着终于卸下重担的安详。 “蓝翡。” 蓝翡贴着门板,像个乖巧的小孩一样,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的闷音:“……嗯。” “去……找你妹妹。” 蓝翡死死闭上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压抑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毫无阻挡地砸落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水没入衣襟。 “好。”他小声答应。 “滴————” 尖锐的音划破长空。 屏幕上,那颗微弱的红色光点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 同一秒。 “啪”的一声轻响。 蓝家领域所有屏幕,在同一秒黑了下去。 九区地表。 冻人的暴雨还在肆虐地浇注着这片贫瘠的土地。 拥挤的广场上,成百上千的人静静地站在雨幕里。 天地间只剩下大雨滂沱的声音。 十几秒钟后。 蓝糯缓缓抬起手,将佩戴在左胸前的那枚属于自己的旧家徽,一点点摘了下来。 徽章边缘锋利,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将其死死扣在掌心,任由金属硌入血肉。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软弱地跪下去痛哭。 这位一夜之间被迫接下整个家族命运的新任家主,只是挺直了单薄的脊背,转向蓝家主楼的方向,深深地低下了头。 “送家主。” 她的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穿透了重重雨幕。 时乐收刀入鞘,低头敛目。 “送家主!!!” 蓝家护卫齐齐低头。 “送家主!” 流民中,也有人弯下腰。 越来越多。 整片空旷的广场上,再也没有任何嘈杂的质疑与恐惧。 最后,只剩下茫茫无尽的雨声,在为这位旧贵族主母,做着最后的送行。 …… 九区的雨依然在下,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恸哭。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一区,恒温系统却将风雨隔绝得干干净净。 此时此刻,薄幸的本体,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披着“花烬”这个马甲的躯壳,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叶家的客房里。 与其说是客房,不如说是叶家以“保护”为名,替他和叶钧宁量身打造的一座纯金鸟笼。 叶家这地方,连软禁都透着股顶层财阀的讲究与傲慢。 门是高级权限门,窗是防爆隔离窗,走廊三步一个监控,五步一个暗哨,连花园里的喷泉都像在监视他有没有呼吸得太自由。 薄幸躺在软枕上,对此给出了非常中肯的评价:挺好。 至少装修审美在线,三餐伙食挑不出毛病,床垫也软得恰到好处。 就是人身自由稍微少了一点点。 少到基本等于零。 如今九区那边,蓝家的绝杀之局随着蓝母的死暂时告一段落,大局已定。 他原本还能借着“局势未明、需要高强度盯盘”的理由,名正言顺地把大部分意识挂在水月那边疯狂续费。 可现在那边该炸的炸了,该哭的也哭完了,如果他还长时间保持这种意识游离的状态,在叶家这群人精眼皮子底下,就显得有点不讲道理了。 问题是,他现在这具身体又插翅难飞。 叶家这笼子修得体面又结实,明面上客客气气地供着他,实际上每一条走廊、每一扇门上,都明晃晃地写着四个大字——你、别、想、跑。 薄幸盯着天花板上的复古雕花,极其认真地思考了三秒钟。 然后,他愉快地决定——装死。 白蛋在他脑子里震惊地冒出一个气泡:【……宿主,你又要装死?】 薄幸闭上眼睛,语气散漫:“什么叫又。” 白蛋毫不留情地揭穿:【上次你在叶钧宁面前精准倒地碰瓷,也是这副说辞。结果呢?你靠着装死装柔弱,硬是给自己混上了一个一区顶配富婆。】 “这恰恰说明,这个办法经受过严苛的实践检验。”薄幸在脑海里振振有词地反驳,“这是好事儿啊。” 白蛋沉默了片刻,提出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可你现在作为花烬,是在叶家的严密监控下软禁。你突然毫无征兆地沉睡不醒,叶家那帮多疑的家伙不会怀疑吗?】 薄幸语气很随意:“怀疑就怀疑。” 【啊?】 “他们总不能把一个昏迷病号拖起来开会吧。” 【……以叶家的作风,不是完全没可能。】 薄幸想了想,觉得系统这回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 财阀的底线,就是没有底线。 于是他从善如流地补充了一句:“那我就只能尽量昏得像一点了。” 【怎么像?】 薄幸安详地拉了拉被角,把手规规矩矩地放进被子里,调整了一个极其优美的睡姿。 “从现在这一秒开始,我就是一具非常昂贵、非常脆弱、非常碰不得的一区限定版绝世花瓶。他们要是敢强行叫醒我,我就敢当场碎给他们看。” 【……宿主,你对自己的定位越来越清晰了。】 薄幸在脑子里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下一秒,“花烬”的呼吸开始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逐渐放缓。 心跳变慢,体温微降,他的意识就像是从平静的水面一路下潜,沉入无底的深渊,随后,又在另一片遥远而嘈杂的雨声里,悄然浮出水面。 一区这间奢华的囚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床上的青年面色苍白如纸,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脆弱的阴影。 他静静地陷在柔软的床铺里,看起来病弱、无害、毫无攻击性,仿佛只要一阵风就能吹散他的生机。 如果忽略他刚才在脑子里给自己安排“后事”的那份熟练与坦然,这幅画面确实极具欺骗性。 而同一时间。 九区潮湿阴冷的地下废墟。 暴雨的轰鸣声顺着通风管道隐隐传来。 一直死气沉沉靠在废旧通讯屏边缘的白发青年,眼睫忽然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随后,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缓缓睁开,眼底深处划过一抹锐利的神采。 薄幸借着水月的身体,慢慢直起腰。 他活动了一下略显僵硬的脖颈,看着屏幕上依然混乱的九区数据流,无声地扯了一下嘴角。 很好。 本体挂机睡觉,意识跨区上班。 第161章 好的,家主大人 蓝家换代,只有铺天盖地的寒雨。 主楼最高处,那面刚刚升起的旧旗已经被彻底打湿,沉甸甸地贴在旗杆上。 蓝糯静静地站在台阶的最高处,身上那件单薄的短夹克早被雨水浇透,紧紧贴着脊背。 没有人催她。 蓝家的护卫、维修组、刚刚包扎好的伤员,还有成百上千的流民,全都无声地站在雨幕里,仰头注视着这个甚至还没有成年的新家主。 蓝糯低下头,看向掌心里那枚冰冷的旧家徽。 这是她母亲戴了整整半辈子的东西。 边缘早就被岁月磨平了棱角,正中央还横亘着一道极其刺眼的旧裂痕。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枚家徽重重地扣回自己的左胸。 金属刺穿布料,贴近心脏。 “……从今天起,蓝家旧制,全面废除。” 第一句话如惊雷般落下,底下立刻有人猛地抬起了头。 蓝糯的声音哑得像吞了沙子,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狠厉: “蓝家,不再替任何一区财阀保管名单。不再向任何财阀递交流民的基因编号。不再接受苏家,乃至联合安全署的任何私下调令。” 护卫队长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看向她。 这话说出去,就等于把蓝家曾经左右逢源的退路,一刀砍了个干干净净。 这是要把整个一区的资本家往死里得罪啊! 但蓝糯根本没停。 “蓝家领域内,原有家族私人护卫,即刻起就地改编为‘第九区临时防卫队’。家族内部所有物资储量,全面公开。所有无名者的身份登记,归入九区自治档案库,不再归属蓝家私库。” 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眉骨、睫毛疯狂往下砸。 她猛地抬起手,指向主楼旁边那间常年紧闭的、属于贵族专属的旧礼堂。 “从现在这一秒开始,那里,改为九区公共议事厅。” 死寂的人群里,终于有了微弱的声音。 “我们……我们这些外人,也能进去?” 蓝糯循声看过去。 蓝糯看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能。” 女人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但你们进去,不是为了跪在地上哭穷,也不是为了摇尾乞怜。”蓝糯居高临下地看着所有人,眼神像出鞘的刀,“是为了吵架,为了投票!是为了挺直腰板去争你们该得的粮,该用的药,还有该走的路!” 人群陷入了极其长久的安静。 随后,不知是谁,在人群深处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眼泪和如释重负的疯狂,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铁撬棍,硬生生把这令人窒息的雨夜,撬开了一条天光乍破的缝隙。 时乐站在人群最边缘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台阶上的蓝糯。 上一世,九区这片烂泥地里,其实也升起过很多面旗帜。 有人满腔热血地举起来,然后被财阀的机甲无情地砍下去。旗倒得多了,血流得多了,九区的人就被杀怕了,再也不敢抬头。 可今晚不一样。 蓝家升起的这面旗,从来都不是干干净净的。 它沾染过对强权的妥协,包裹过肮脏的谎言,最后又浸透了母亲献祭的鲜血。 但也正因为如此真实、如此惨烈,它才终于褪去了高高在上的贵族色彩,彻底变成了九区这群亡命徒自己的东西。 苏冕并肩站在时乐身侧。他手里还握着那把打空了子弹的枪,枪口无力地垂在泥水里。 他盯着半空,低声打破了沉默:“苏昀那种人,是不可能停手的。” “我知道。” “陆诏的暗杀部队,恐怕已经趁乱摸进来了。” “我也知道。” 苏冕侧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那你还这么平静?” 时乐抬起手,把湿透的外套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因为曾经的这个时候,蓝家早就被彻底推平,连骨灰都不剩了。” 苏冕没有接话。 风雨声中,时乐说完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说漏了嘴。 但苏冕出乎意料地没有追问。 这位刚刚从苏家那个吃人魔窟里爬出来的弃子,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那些正在重新排队登记的流民。 过了半晌,他才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那这一次,我们至少给一区多添了点麻烦。” 时乐有些意外地转头看他。 苏冕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能给苏昀那种人添堵,就不算坏事。” 时乐默默地点了点头:“确实。” 两人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他们都属于那种极其不擅长说漂亮话安慰别人的类型。 一个是背负着上辈子尸山血海重生回来的修罗,满脑子都是怎么复仇;一个是被迫亲手造下旧账、满身罪孽的家族弃子。 两个同样千疮百孔的灵魂,此刻能心平气和地站在一起看着同一面旗帜,已经是九区今晚难得的奇迹了。 …… 主楼前,蓝糯的清算与重组还在继续。 “蓝翡。” 随着这声呼唤,地下三层的通道口处,蓝翡像个游魂一样,死死抱着那个已经被捏碎机括的破木偶,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他那张常年不见阳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苍白得像纸,只有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所有的视线“唰”地一下全落在了他身上。 人群中,有人回想起名单上那个排在第一位的内勤名字,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眼底涌起戒备。 察觉到那些目光,蓝翡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停住脚步,瑟缩着低下头。 蓝糯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宣布:“蓝翡,即刻起,出任九区自治档案库临时总管。” 底下一片哗然! “他?他不是苏家的人吗?!” “刚才那份暗线名单上,第一个就是他啊!” “让一个当过走狗的人管我们所有人的档案?那我们的名字岂不是分分钟又被送回一区的实验室去了?!” 质疑声如海啸般涌来。 蓝翡把头埋得更低了,手指用力到痉挛,死死攥着木偶断掉的胳膊,一言不发。 “安静!” 蓝糯猛地抬起手,厉喝一声,强行压下了所有骚动。 她环视四周,声音冷如冰渣:“怀疑他的人,大可以向议事厅申请共同监督!档案室从今天起,设立三把最高密钥。” “一把归蓝翡,一把归公共议事厅。” 她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一处:“还有一把,归时乐。” 突然被点名的时乐微微一怔。 蓝糯遥遥看着他:“你有意见吗?” 时乐抿了抿唇,道:“没有。” “好。”蓝糯收回视线,冷冷地扫过刚刚叫唤得最凶的几个人,“以后,谁要查阅档案,走三方审批流程。谁要是再敢无凭无据地造谣生事……” 她眼神一狠:“先挨打,再说话!” “噗。” 一声轻笑,突然从旁边还没彻底损坏的通讯屏里传了出来。 水月那透着股散漫劲儿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蓝老板,最后几个字建议直接加粗、标红,写进蓝家的新章程里。简直太有九区特色了。” 众人同时循声看向屏幕。 画面边缘,刚刚上线的白发青年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他脸色看上去还有些异常的苍白,但唇边依然挂着那抹嘲弄的笑意。 蓝糯的额角狠狠跳了一下。 “你……闭嘴。” 水月毫无反骨,从善如流地:“好的,家主大人。” 第162章 资本家听了都流泪 “家主大人”这四个字,轻飘飘地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却像是一记闷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蓝糯的心口上。 因为这个带点戏谑的插曲,广场上原本紧绷到快要断裂的氛围,奇迹般地松动了一丝。 流民们看着屏幕里那个苍白散漫的白发青年,又看看台阶上强撑着气场的女孩,忽然觉得,蓝家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但蓝糯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这是今晚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如此确凿地将这个称呼冠在她的头上。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忍着没有让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掉下来。 她只是再次抬起头,透过迷蒙的雨雾,深深地看了一眼那面带着裂痕的旧旗。 然后,她下达了成为家主后的第一道死命令。 “开库。” 护卫队长猛地一愣,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小姐——” 蓝糯眼风一厉:“叫家主!” 护卫队长浑身一震,立刻改口:“家主!蓝家私库的物资如果全部放开,根本撑不了太久的!” “那就撑到不行了再说!” 蓝糯毫不退让,抬手指点向乌泱泱的广场。 “先发药,再分布控点发热食!今晚所有重新登记的人,每人配发一件防雨布!维修组,不惜一切代价优先抢修外围防御屏障!防卫队全员取消休假,分三班死守巡逻路线!” 一连串的命令砸下去,整个蓝家这台瘫痪的机器,再次强行运转了起来。 蓝糯喘了口气,顿了顿。 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里的狠厉全褪了,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还有……” “把我母亲的名字,从蓝家历代家主的光荣栏里,移出来。” 广场上所有人再次陷入死寂。 蓝糯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却死死咬着牙没哭: “放进……九区阵亡将士名单。” 一旁一直低着头的蓝翡,像触电般猛地抬起了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妹妹。 蓝糯转过头,对上他通红的眼睛,语气不容置喙: “你是档案总管。这一笔,由你亲自来写。” 蓝翡惨白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把一位旧贵族的主母,除名族谱,写进最底层的阵亡名单……这是母亲生前最大的愿望,也是彻底斩断蓝家退路的最后一刀。 他死死抱紧怀里残破的木偶,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滚落。 “……好。” …… 屏幕里,水月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敛去了唇边的笑意,没再开口说一句风凉话。 白蛋在他脑子里小声冒泡:【宿主,民心稳定值上升了。】 薄幸在意识深处冷冷地翻了个白眼,连搭理它的兴致都没有。 这人工智障系统可真是会挑时候。 别人在这儿办生离死别的丧事呢,它跑出来报那几个破数据。 资本家听了都得流泪。 切断通讯后,水月随意地把终端塞回口袋。 他没有去凑外面的热闹,而是避开拥挤的人群,朝着主楼后方走去。 半个多小时后,那场仿佛要淹没整个九区的暴雨,终于稍稍停歇,化作了绵密的细雨。 蓝家主楼后方,横亘着一截断裂的防卫高墙。 高墙外,是九区那条锈迹斑斑的废弃轨道。 再往远看,是被浓重雾气强行切开的阴沉天幕。 就在这一刻,厚重的云层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轮清冷的月亮, 在千疮百孔的夜空中露出了半个惨白的轮廓。 时乐独自坐在高墙的最边缘,一条腿曲起。 他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只黄铜色的旧怀表。 身后传来踩在水坑里的极轻的脚步声。 时乐没有回头,只是在冷风中淡淡开口:“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水月撑着一把不知从哪儿顺来的黑伞,在墙下停住脚步。 “蓝家给员工提供不了休息室,我只好自己开发天台业务。” 时乐偏过头看他:“你不是蓝家的员工。” “现在是了。” 水月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刚刚新鲜出炉的黑色铭牌,在指尖转了一圈,晃了晃,“月薪八万,不包食宿,含泪卖身。” 时乐看着他那副没个正形的模样,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远处的浓雾。 “你刚才在前面说,蓝糯会撑住。” “她本来就会。” “你很了解她?” 水月把玩着铭牌的手指顿了顿,想了想,答得很坦然:“不算了解。” 时乐问:“那你凭什么判断?” 水月收起那把黑伞,随手一撑,轻巧地跃上高墙,在时乐旁边隔着半米的距离坐了下来。 他看着底下忙碌的蓝家营地,声音散在风里: “有些人就是这样,嘴上很凶,心里其实也狠。这种人,天生骨头硬,只要把她逼到了那个份上,她就不会在该站着的时候蹲下去。” 时乐沉默了片刻。 夜风吹过他微湿的黑发,他的目光逐渐变得悠远而苍凉。 “我父母,也是这样的人。” 水月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打断。 时乐仰起头,看着那半轮残月,声音平缓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他们以前也是九区的人。在一区的通报里,别人叫他们暴徒。在清债队的嘴里,他们是赖账的欠账人。在财阀的绝密档案里,他们身上盖着‘非法聚众’的红印。” “吧嗒。” 他轻轻按开手里那只破旧的怀表。 “可我记得,他们根本不是什么暴徒。” 时乐的声音微微发哑:“他们只是……想让矿井里那些才十二岁的孩子,不用那么早就被逼着下井送命而已。” 水月静静地听着,依旧没有插话。 时乐垂下眼帘:“后来,清债队的人来了。他们高高在上地说,有人欠了一区的钱,所以整个街区的命,都要拿来抵押。” “我父亲带着人,拿着生锈的铁棍,死死挡在街口。” “我母亲把我,还有其他几个孩子,塞进了恶臭的地下排水渠,然后搬来石头压住了井盖。” 时乐的手指猛地攥紧,骨节泛白。 “那天……也有月亮。” 水月缓缓抬起眼。 高墙之下,蓝家的临时棚屋区正亮起一盏盏昏黄的灯。 光影交错间,有人在熬煮热气腾腾的米粥,有人在满头大汗地搬运纱布和药品,还有几个裹着防雨布的孩子,正缩在温暖的火桶边,安心地打着瞌睡。 时乐看着那一幕,眼底翻涌着两辈子的疲惫与血色。 “我重来一次,从地狱里爬回来。我本来以为,自己只要握紧刀,杀掉上辈子该杀的那些人,就能改掉这个操蛋的结果。” “可后来我发现,杀不完的。” “死人会换一批,刀也会换一把。” 时乐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角,“可握刀的人,永远在上面。” 第163章 一模一样 水月听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冰冷。 “那还有什么好纠结的。既然握刀的人在上面……那就把上面拆了。” 时乐蓦地转过头看向他。 水月抬起手,随意地指了指极其遥远的地方,那是一区那片永远灯火辉煌、高不可攀的极乐世界。 “财阀那帮人,最喜欢把世界修成一座等级森严的楼。他们在顶层俯瞰,让九区的人在地下室发烂发臭。他们管这叫‘不可僭越的秩序’。” 他收回手,眼神里透出锋利的嘲弄。 “可楼这种东西,只要充当地基的人开始大声说不,它就必须得晃。” 时乐死死盯着他:“你觉得,就凭九区现在的烂摊子,能赢?” “我不知道。” 水月回答得极快,没有丝毫犹豫。 时乐愣了一下。 水月轻嗤了一声:“我又不是算命的神棍。谁赢谁输,光靠嘴说有什么用?” 他低下头,看向墙下那片在这风雨飘摇中依然亮着的灯火。 “我只知道,今晚有人留下了。” “有成百上千个泥腿子,愿意把自己的名字干干净净地写给九区,不再写给蓝家当筹码,也不再写给苏家当奴隶。” 时乐低声问:“这样……够吗?” “够个屁。” 水月笑了声:“所以明天太阳一出来,大家还得继续像牛马一样干活。” “去修墙,去分粮,去抓防不胜防的内鬼,去防着苏昀的反扑,去盯着陆诏的暗杀,甚至我还得想办法防止蓝家那个千疮百孔的财政库彻底破产。” 他停顿了一下,收敛了笑意,语气难得认真了几分。 “可是时乐,反抗这种事,本来就不是你大吼一声、砍死个boss,就能结算通关的爽文副本。” “它更像是一条烂得不能再烂的泥泞路。” “走一步,脚下全都是肮脏的泥水和血水。” 水月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但只要有人愿意第一个往前走,踩出脚印。后来的人就会知道……原来这里是一条路,而不是一堵不可翻越的墙。” 时乐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前世,最后一次见到九区月亮时的场景。 那时,整个领域的大火烧得遮天蔽日。 耳边全是绝望的惨叫、奔跑的脚步声,以及财阀机甲无情的碾压声。 他满身是血地倒在废墟里,听着远处传来的孩子渐渐微弱的哭声。 他那时绝望地闭上眼睛,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九区彻底完了。 可现在…… 雨里的蓝家依然亮着灯。 苏冕正带着防卫队,冷着脸一寸寸排查外围的巡逻线。 蓝糯站在主楼的大厅里,正声嘶力竭地跟老会计重新划分粮仓的配额。 而蓝翡,正裹着黑袍坐在档案室的门口,借着昏暗的灯光,一笔一笔、极其虔诚地写下今晚死者的姓名。 这一世,确实有些东西,已经截然不同了。 时乐合上那只破裂的怀表,将其贴近心口,收回了衣襟里。 他转过头,目光深不见底地注视着身旁的白发青年。 “水月。” “嗯?” “你和镜花……真的很像。” 高墙上的风,在这一瞬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空气猛地安静下来。 水月脸上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极其突兀地停顿了一瞬。 真的很短。 短到甚至连屋檐边的一滴雨水坠落在泥土里,都比那一瞬的停滞要漫长。 但时乐一直死死地盯着他,没有错过那半秒钟的肌肉僵硬。 那是只有经历过生死羁绊、把那个名字刻进灵魂深处的人,才能敏锐捕捉到的破绽。 时乐的眼神瞬间变了,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期冀与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认识他,对吗?” 水月眨了一下眼睛,那抹散漫的笑意重新挂回了唇角,掩饰得天衣无缝。 “九区的消息现在这么落后了吗?大名鼎鼎的三罪之一,在这一带谁不认识啊?” 时乐根本没有被他这套插科打诨的太极拳带偏。 他突然倾身向前,逼近了水月,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压抑着极其浓重的情感,像是在透过这具躯壳,质问一个百年前的故人。 “我说的,根本不是这个。” 水月搭在墙面粗糙边缘的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眼底划过一抹极深的暗芒,语气也随之冷了下来: “那你又在发什么疯,说这些废话。” 时乐深深地看着他,很久很久,终于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着太多的怀念、酸楚,和无法言说的秘密。 “你说话的方式,你那些看似没心没肺、实则比谁都通透的歪理……” 时乐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起誓,“水月,你这副千变万化的伪装,或许骗得过这世上的所有人。” “但你骗不过我。” 时乐看着水月那双刻意掩藏情绪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却像是一把精准的刻刀,一点点剥开对方漫不经心的伪装。 “镜花以前看人的时候,眼神总是很远,也很冷。” 时乐回忆着记忆深处的影子,低声说:“在他的眼里,这世上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只是那张巨大棋盘上用来博弈的点。死活不论,只看价值。” “可你不一样。” 时乐看着墙下那些在泥水里艰难求生的人,又将目光转回水月脸上。 “你会停。” 你会为了流民停下,为了蓝家停下,为了九区这群你不认识的,命如草芥的人停下。 水月依然没有说话。 他坐在冰冷的高墙上,夜风吹动着他的白发。 那张面对苏昀的绞杀、面对整个一区的逼迫都能游刃有余的面具,在此刻极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不知如何应对的空白。 时乐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空白。 他继续道:“水月,你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你漏了多大的破绽。” “你为他们停下来的时候,你敛去眼底的嘲弄、在底线面前不自觉妥协的微表情……” 时乐顿了顿,语气里压抑着某种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深重羁绊: “和镜花,简直一模一样。” 第164章 救世主游戏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棚屋上滴落的雨声。 水月停了许久,敛上眼眸,随后,他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拿一个死无对证的传奇人物当替身文学的模板?那我是不是该感到由衷的荣幸啊。” 时乐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被这句玩笑话激怒。 在那一刻,时乐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疯狂的念头,喉咙阵阵发紧。 他能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上一世那个单枪匹马杀穿整个一区、令所有财阀闻风丧胆的怪物,也曾在尸山血海中突兀地停下脚步,提着滴血的刀,对着满地残肢怔怔出神? 还是告诉他,这种视万物为刍狗、却偏偏又在最不该心软的地方流露出悲悯的眼神,这世上根本没有任何人能完美伪装?! 可最终,时乐咬紧了牙关,硬生生咽下了这些带着血腥味的质问。 他未必看得懂这个人,却见过对方太多次转身离开的模样。 这人看似散漫无害,骨子里却藏着最极端的决绝。 如果现在把那层脆弱的窗户纸彻底撕破,把人逼到死角,对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斩断一切联系,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重生一次,他在无尽的绝望中熬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才在这片烂泥地里重新捕捉到这道影子。 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没什么。” 时乐垂下眼帘,收回了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将那只破裂的旧怀表妥帖地塞回衣兜深处,“夜太黑,就当我看错了吧。” 高墙上的风似乎更冷了些。 两人隔着极近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夜风穿过彼此衣摆时带起的潮湿寒意。 水月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躲。 他微微偏过头,在半明半昧的清冷月光下,静静地迎上了时乐的视线。 冰蓝与漆黑的眼眸无声地撞在一起。 空气像是被拉满的弓弦,紧绷得微微发颤。 直到一阵夹杂着雨意的冷风吹过,拂乱了他额前的白发。 借着发丝遮挡视线的那半秒微小空隙,水月眼底那点若有似无的深意,终于退得干干净净。 水月单手在墙沿上一撑,轻巧地跳了下去。 他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拖着长音:“时乐你年纪轻轻的,眼神不好可不行啊。” 时乐坐在高墙上,看着他那副背影,下颌骨紧了紧,给了一个极其生硬且干巴巴的回应: “……好吧。” 水月摆摆手,撑开那把黑伞,走入雨幕。 直到拐进阴暗的轨道,彻底脱离了时乐的视线,那把黑伞下的白发青年才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长气。 “这帮人怎么一个比一个敏锐?这马甲穿得我像在走钢丝。” 白蛋在他脑子里幽幽地冒出一个泡:【宿主你没忍住,动了恻隐之心漏了底哦】 薄幸撇撇嘴:“有吗?” 白蛋反问:【没有吗?】 薄幸揉了揉太阳穴:“那下次我把良心挖出来喂狗总行了吧。” 【狗吃不吃另说,】白蛋拉长电子音,【友情提示,前方五十米,有个更难糊弄的活阎王正杵在必经之路上等您呢,自求多福吧宿主大大。】 薄幸步子微顿:“谁?” 【苏冕。】白蛋调出数据,【系统显示他的心率比平时快很多,体温正在持续下降。他应该是在那里等你,但刚才你和时乐交锋的时候,他主动退到了边缘,没有靠近。】 薄幸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退开了? 薄幸径直朝着水塔的方向走去。 暗巷尽头没有灯。 苏冕靠在潮湿的砖墙边,黑衣贴着肩线,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 他明明落魄到九区这种地界,骨子里那股子少爷架子却没被磨掉分毫,往那一站,跟周围破败发霉的墙皮格格不入。 听到脚步声,苏冕抬起头。 两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停下。 空气安静了几秒。 薄幸看着他这副仿佛在冰水里泡过一遭的惨状,撑着伞,语气不明地打破了沉默:“苏少爷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这儿淋雨?” 苏冕没有理会这句调侃。 他隔着细密的雨丝看着水月。 刚才在远处,他看着时乐和水月站在高墙上,看着他们之间那种势均力敌、旁人根本插不进去的氛围。 再看看现在狼狈不堪、一无所有的自己。 苏冕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端着少爷的架子反唇相讥,声音反而涩得厉害: “我看到时乐找你了。” 薄幸挑了挑眉:“所以?你特意等在这里,是为了提醒我注意安全?” 苏冕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雨水灌进肺里,激起一阵隐痛。 他忽然向前迈了半步,但在即将触碰到那把黑伞边缘的雨幕时,他又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仿佛怕自己身上的泥泞和寒意,惊扰了伞下从容的人。 “……镜花。” 沉闷的雨声重重地砸在两人之间的水洼里。 水月停在三步开外,没急着否认,也没顺势承认。 他只是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抬手,接过了苏冕递过来的杯子。 交接的瞬间,指尖在阴暗的雨夜中无可避免地擦过。 苏冕的手很冷,而水月的手更冷,冷得简直像块没有生气的寒冰。 “别这么叫我。” 声音不高,甚至听不出多少情绪。 他仰头喝了一口水,评价道:“不过苏少爷挺有长进。我还以为你得再骗自己几天。” 苏冕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滚动的喉结,看着这副截然不同的苍白皮囊下,终于透出了那个令他心惊胆战的灵魂。 既然是镜花,那这一切就显得太荒谬了。 一个从一区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怪物,披着这层虚假的伪装,窝在九区这种发霉发臭的底层,竟然只是为了给几个毫不相干的平民出头? 强烈的不真实感与隐秘的担忧交织在一起,让苏冕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发紧。 苏冕盯着他那双眼睛:“你为什么要帮蓝家?瓦列里知道你在这里玩救世主游戏吗?” 第165章 我真不知道你一天到晚在想什么 雨水顺着管道砸落,在两人脚下汇成浑浊的暗流,将这股荒诞无限拉长。 “救世主?” 他没有立刻接话。 昏暗交错的雨巷里,水月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苏冕的肩膀,看向远处那片在风雨中飘摇的棚户区。 仿佛刚才那个在墙头上还会开玩笑的青年只是一道虚影,真正的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视万物如草芥的疯子。 隔了令人难熬的两秒钟,水月才收回视线,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把瓶盖里的半杯水晃了晃,语调又恢复了那种气人的散漫: “这词听着太高危了。上一个敢这么自称的人,早就死得连灰都不剩了。” 苏冕站在雨里,任由冷雨浇透全身,没有接他这句轻飘飘的贫嘴。 他固执地站在原地,像是一块又冷又硬的礁石,执拗地把话题扯回那个最危险的名字上: “瓦列里,到底知不知道?” 提到这个名字,水月拿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那停顿极短。 短到雨水都来不及在杯沿聚成水滴。 “他当然知道。”水月把水杯递回去,语气很轻,话却不轻,“那个老变态,巴不得我在这里多待几天。” “好看清底层人怎么抢药,怎么为了半袋粮食把同伴推下高墙,怎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烧到神志不清,还得排队等一张该死的登记表。” 他顿了顿,眸子里映着巷口的微光,像碎裂的浮冰。 “他觉得,我看够了这些,就会乖乖滚回一区,滚回他那个恒温玻璃柜里,当他的好孩子。” 苏冕的眉头压了下去:“那你为什么还帮蓝家?” “我乐意。” 水月把空杯子塞回苏冕手里,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苏冕,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以为你看穿我了?” 冰冷的夜风裹挟着急雨,陡然倒灌进这条逼仄的暗巷,吹得旁边的铁皮箱哐当作响。 苏冕握紧了手里的杯子,温热的杯壁硌着掌心,手背上筋络绷起。 “我没看穿你。” 他停了停。 “但我不想只做被你随手救下的一条狗。” 水月抬眼看他。 苏冕往前踏出半步,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 “我想和你站在一起。” “苏家欠我的,我会自己拿回来。瓦列里欠你的,我……也想帮你讨。”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然后,水月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狭窄的雨巷里来回打着转,又轻又飘,透着极其浓郁的嘲弄与荒谬,听得薄幸本人都忍不住想替苏冕尴尬。 “帮我讨?你?” 水月笑得单薄的肩膀都在发颤,手里那把黑伞的伞柄险些脱手。 他向前一步,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苏冕能看清他眼底那点失控的猩红。 “苏少爷,你拿什么帮我讨?拿你那把破枪?还是拿你现在这张被苏家除名的身份证明?” 苏冕寸步未退。 下一秒,水月忽然抓住他的手腕,猛地按在自己左胸口。 隔着冰冷衣料,苏冕的掌心先是触到了一阵缓慢、沉稳,甚至有些死气沉沉的心跳。 很慢。 慢得不像活人。 那沉闷的跳动一下,两下,中间隔着让人心慌的冗长空白。 每一次起落都透着股说不出的迟钝和勉强,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下,却又不情不愿地继续撑着这具身体。 苏冕的呼吸停了一拍。 “摸到了吗?” 水月贴近他的耳边,嗓音压得极低,气息像冰凉的蛇,钻进他的耳朵。 “这里面,有颗芯片。瓦列里只要动动手指,我这颗心脏,就能开成一朵花。” 苏冕按在水月胸口的手,彻底僵成了一块冰。 隔着湿透的衣料与皮肉,除了那微弱而缓慢的心跳,他什么也触碰不到。 可正是这种空无一物的未知,反而让那股如影随行的危险感在掌心无限放大,仿佛能顺着他的指腹,一路攀上他的脊椎。 那极具规律的搏动每跳一下,都像是在倒计时。 “瓦列里叫我好孩子,从来不是因为他喜欢我。” 水月的声音很轻,像贴着他耳廓的一片冰,他松开苏冕的手,自己退回伞下那片狭小的干燥里。 “是因为我的命,完完整整地捏在他手里。” 雨水砸进苏冕忘了盖上的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叮叮咚咚,敲得人心烦。 苏冕的视线,却还钉在水月左胸的位置,仿佛要穿透衣料,看清那里面究竟埋着怎样一个恶毒的造物。 水月浑不在意地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袖口,又恢复了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散漫样子。 “想跟我平起平坐?行啊。”他甚至还笑了笑,“等你哪天能把一区那座塔,连着瓦列里的办公室一起炸上天,再来跟我谈条件。” 这话太疯了。 就像一个玩笑。 苏冕却抬起了头。 “我会的。” 水月看了他一眼。 这位少爷的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 那些不切实际的慷慨激昂,连同为了自尊而逞强的冲动莽撞,早就在他跌进九区烂泥地的那一刻被彻底碾碎了。 那双眼睛里,像是有台仪器,已经在一瞬间把爆破点、火力配置、逃生路线和死亡概率全都计算了一遍。 薄幸在脑子里“啧”了一声,有点牙疼。 “完了,激将法用过头了。这哥们真要去炸楼。” 白蛋冒出一个幸灾乐祸的泡: 【这是好事儿啊,宿主,他要是真把瓦列里端了,你的芯片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薄幸:“……” 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就在苏冕下意识想要上前一步时,水月突然停住了动作。 他微微偏过头,没有波澜的目光越过肩膀,冷冷地钉在苏冕身上。 夜风吹起他略显凌乱的额发,那双眼睛里透着令人胆寒的死寂。 “别跟着我。”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刃,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再往前走一步,我杀了你。” 水月没再理会苏冕僵硬的反应,转身走进了深不见底的暗巷。 走出很远,直到彻底被黑暗吞没,他的脚步才猛地乱了一下。 他脱力般地扶住粗糙的砖墙,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左胸。 疼。 心脏被遥控引爆的滋味,他算是替水月尝了个通透。 薄幸死死咬住牙,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发,痛苦地紧紧皱起眉。 他在脑海中咬牙切齿地质问系统:“不对不对,这不是人偶吗?我为什么会这么痛?” 按理说,那枚控制用的芯片是植入在镜花本体里的,而他现在披着的水月马甲不过是具人偶。 难道异能把这破芯片连带着痛觉一起变成真的了? 脑海里,系统沉默了片刻。 【……我真的不知道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它顿了顿,像是叹了口并不存在的气。 【这是人偶没错,但你现在用异能维持着它的存在,感知和反馈都会被牵引到你身上。】 【算了。跟你解释也没用,反正你下次还是敢。】 白蛋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认命般的麻木: 【已经给你屏蔽掉80%的痛觉了,剩下的自己忍。别问为什么不全屏蔽,问就是你还得保持清醒。】 第166章 我真惨 心口深处猛地缩紧了一下。 那是芯片被强制激活的刺痛。 “嘀——” 一道极轻的声音直接穿透皮肉,在脑海深处炸开。 紧接着,瓦列里那温和到令人作呕的嗓音顺着神经传了过来。 “好孩子。” 那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悲悯,“九区的雨太脏了,你还要在泥地里滚多久?”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钢爪瞬间攥紧。 水月垂下头,单薄的脊背微弓,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硬生生把喉管里翻涌上来的那口腥甜咽了回去。 他扯了扯嘴角,嗓音因为压抑剧痛而微微发哑,却透着股死不悔改的冷嘲:“老不死的东西,管得真宽……我还没玩够呢。” 瓦列里并不生气,只遗憾地叹了一声。 “可是,他们越是这么前仆后继地往这里撞,你的生死就越由不得你。” “滚。” 水月眼底划过一抹戾气,单方面切断了神经通讯。 脑海里的声音消失了,随之撤去的还有那股恐怖的压迫感。 水月像被抽干了力气,脊背死死抵着潮湿粗糙的砖墙,胸膛剧烈起伏着,在阴暗的巷子里缓了很久。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苍白的发梢不断滴落,砸在脚边那一小滩溢出唇角的暗红里。 很快,血迹被浑浊的水洼彻底冲散,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系统空间内一片死寂。 薄幸看着面板上的两个数据体。 一蓝,一红。 水月和镜花。 它们隔着虚空相对而立,像是一场永远不会结案的自我审判。 “真惨。” 薄幸扯了一下嘴角,低声给了一句评价。 白蛋:【……】 “我是说,我真惨。” 水月是为了反抗瓦列里而硬生生剥离出来的马甲。 他帮九区,扶蓝家,去救那些在废弃名单上连名字都留不住的底层人。 他拼了命地想证明自己不是镜花。 不是那个踩着尸山血海大笑的怪物,不是瓦列里陈列在玻璃柜里的完美收藏品。 可作为操纵者,薄幸比谁都清楚。 水月太懂镜花了,镜花也同样懂水月。 他们本就同源同宗,从同一个不见天日的地狱里爬出来。 一个学会了优雅地发疯,一个则笨拙地学着像个正常人一样去克制、去停手。 可底子早坏了。 烂透了的根,怎么可能开出干净的花。 时乐能敏锐地察觉出破绽,苏冕也能。 因为水月根本算不上一个完整的人。 他只不过是镜花在血泊里,给自己编织的一场自欺欺人的大梦。 梦里,他手脚干净,是个悲天悯人的救世主。 梦外,瓦列里的手却依然死死捏着他的心脏。 薄幸抬起手,用拇指一点点蹭掉唇角残留的血迹,慢慢站直了身体。 “梦该醒了。” 白蛋安静地飘在一旁,没有出声。 它知道,宿主的这句话根本不是什么悲秋伤春的感慨。 这是一场冷血到极点的计划。 水月这张牌,必须打出最极致的代价。 这尊玻璃神像,要碎得让九区那群亡命徒刻骨铭心,把他的名字死死刻进骨血里。 更要碎得让一区那群高高在上、坐在云端喝红茶的掌权者们……真真切切地听见脚下地基开裂的轰响。 意识从系统空间抽离。 暗巷里,水月缓缓睁开眼。 蓝色的眸子里,那点极其危险的猩红已经被他完美地压制了下去,重新覆上了一层漫不经心的霜雪。 …… 蓝家旧礼堂,如今刚刚挂牌不到一小时的“公共议事厅”。 头顶那盏象征着昔日贵族余晖的巨灯,在发出一阵电流的滋啦声后,接连闪烁了两下,彻底瞎了。 整个大厅瞬间被浓重的黑暗吞没,只剩下几块备用能源还在苟延残喘,将惨淡的幽蓝色光芒打在众人脸上。 “啪——!” 蓝糯扬手将账本狠狠砸在长桌上,屏幕当场裂开一条刺眼的对角线。 “停了。” 她嗓子哑得厉害。 时乐半个身子隐在窗边的阴影里。 他望着窗外那片像被死神一点点吞噬、依次暗下去的街区,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见惯了深渊的冷硬:“断了几条线?” “全部。” 蓝糯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压不住的血丝与怒火:“三分钟前,上面切断九区所有能源输送。” “不止电。水循环系统、空气过滤网、地下供暖网,全停了!” 维修组长的脸在屏幕光下,白得像一张刚敛出来的死人皮。 有人在角落里抖着嗓子,压抑地骂了一句:“操……他们这是连一枪都不想开,想直接把我们在这烂泥地里闷死啊!” “不。” 随着一声略显慵懒的否定,沉重的议事厅大门被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刺了过去。 水月踏着一地的寂静走了进来。 他肩头那件黑色大衣早就被雨水浇得透湿,银白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毫无血色的颈侧。 “把你们闷死?别太高估自己,他们可没那个耐心和勤快。” 水月径直走到长桌前,拉开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长腿极其散漫地交叠在一起。 “一区的财阀杀人,最讲究的是效率和体面。闷死你们,变数太多。”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断水、断电、断净化,把基本生存资源一掐。” “最多三天,不用他们动手,九区内部自己就会为了半口干净水和一口新鲜空气,杀得血流成河。” “到时候,苏昀只需要穿着高定西装,干干净净地开个新闻发布会,对外宣布:九区自治彻底失败,蓝家无力管控暴乱,联合安全署被迫出于人道主义介入清场。” 他两手一摊。 “多体面啊。血都不用沾手。”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仅仅在半个小时前,他们还以为自己赢了。 蓝家的旧旗升了起来,九区的人挺直了脊梁,把名字写给了自己,不再受财阀的摆布。 可一区的反击没有炮火,也没有军队。 只有控制台上几道冷冰冰的权限变更指令。 高楼里的人只要优雅地动了动手指,九区的水就干了,灯就灭了,空气净化塔就变成了废铁。 这就是阶级。 你以为自己浴血奋战掀翻了桌子,但在那些人眼里,你只不过是把主人名贵鱼缸里的一块造景石头踢歪了。 现在人家直接把鱼缸里的水抽干,里面的鱼连骂娘的力气都不会剩下。 蓝糯死死撑着桌沿,强迫自己发抖的身体站直: “屏障没有能源维持,备用电池最多只能撑三天。” “三天后,酸雨和辐射就会毫无阻碍地灌进来。医疗区会先崩盘,然后是棚屋区……那些还没好全的伤员、孩子和老人,根本撑不过第一轮的降温。” “打断一下。”水月举起一只手,“纠正一下,财政也会崩。” 蓝糯额角抽了抽:“你现在能不能别提钱?” “不能。”水月认真道,“穷是所有惨剧里最稳定的那个。” 旁边一个年轻的维修员没忍住,用自以为极小的声音悲愤地嘀咕:“这顾问请得可值……刀刀避开要害,专挑人天灵盖上撒盐。” 第167章 带薪出差 水月耳尖地偏过头,精准地捕捉到了这句话。 他不仅没生气,反而赞同地打了个响指。 “你说得对。记账,员工反馈一次,扣老板精神损失费五百。” 蓝糯抓起账本又想砸他。 时乐抬手,把破裂的账本往旁边推了推,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先说正事。”他看了水月一眼,声音放得比平时低,“扣钱的事,晚点再让你发挥。” 那句话听起来仍像平常的制止,却少了几分冷硬。 更像是替他把话题从那些没心没肺的玩笑里拽回来,又不舍得当众拆穿他。 水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尾很轻地动了一下,却没接。 他收起那副讨打的做派,拉开椅子站直,走到落地的百叶窗前,拨开积灰的叶片。 外面是连绵的暗区,这里没有霓虹,没有路灯,连星光都被厚重的云挡死。 这是一座瞎了眼的城。 “蓝糯,九区跟一区斗了这么多年,输在什么地方?” 蓝糯撑着桌沿,没接话。 “输在你们太听话。”水月松开百叶窗,任由它弹回原位,啪嗒作响,“人家画个圈,你们就在圈里找生门。” 他走回桌前,手指点在那份断电清单上。 指尖敲击桌面,哒,哒,哒。 “他们断能源,你们的第一反应是修管道。他们停水,你们筹划挖地下井。他们封锁主干道,你们连夜找黑市走私线。”水月停顿两秒,环视桌边的人,“发现问题了吗?” 维修组长擦着额头的汗,小声反驳:“这不叫解决问题?” “这叫服从调剂。”水月毫不客气地戳破,“人家掐你脖子,你不想着砍他的手,却琢磨怎么用肺活量多憋几分钟气。憋到最后,还觉得自己挺能扛。” 他抬起头,手指向上指了指天花板,指着那看不见的天幕尽头。 “一区的元核在上面。高悬头顶,干干净净。能源分配、防御屏障、空气净化,包括你们引以为傲的地下权限网,全挂在那颗铁球上。” 议事厅里落针可闻。 连呼吸声都被压得很低。 时乐靠着椅背,目光始终落在水月身上。 他看见他湿透的衣领,看见他脸色里那点藏不住的苍白,也看见他每一次提到一区时,眼底极快掠过的冷意。 那不是一个局外人会有的眼神。 也不是一个只想捞钱的财务顾问该有的眼神。 时乐喉结滚了滚,最后只是轻声问:“你想动元核?” 这句话问得很轻。 轻到不像质疑,更像是他已经猜到了答案,却仍希望水月能亲口否认。 “话别说得这么粗鲁。”水月拉过一把椅子反坐下,双臂搭在椅背上,“我只是给各位提个醒。组团去抢劫,如果连金库的门都摸不到,只敢抢门口保安的饭盒,那叫没出息。” 这句糙理不糙的话抛出来,蓝糯听进去了。 她脸上的疲倦被一种更强硬的底色覆盖。那是九区人在废墟里刨食练出来的狠劲。 “你要我撑三天?”她问。 “搞清楚主谓宾。”水月纠正她,“是九区要你撑。没水没电,三天是极限。过了这个点,不用一区动手,街头的人自己就会开始抢口粮。” 蓝糯咬紧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一道硬朗的线条:“三天以后呢?” 水月从口袋里摸出那块代表蓝家顾问的黑色铭牌,指尖一弹。 铭牌贴着桌面滑过去,停在蓝糯手边。 “我去找能让你们不用看人脸色的东西。” 时乐几乎是在那一瞬间站直了身体。 椅脚在地面上拖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所有人都看向他。 时乐却只看着水月。 他原本想问:你又要一个人去吗? 又? 这个字险些从喉咙里滚出来,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月下那场未说破的对峙还横在两人之间。 水月不承认,他也答应过不再追问。 可有些东西不是不问就不存在的。 他认得那种背影。 认得那种把所有退路都留给别人,把死亡当成一场寻常出门的神情。 上一世如此。 现在也是。 时乐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声音却尽量放缓:“你一个人去上面?” 水月侧过脸,似笑非笑地看他:“别把我描述得这么凄凉。” 时乐没被他糊弄过去。 他盯着水月的眼睛,黑沉沉的眸底压着许多不能说出口的情绪,最后只低声道:“水月,这不是出差。” 这也不是能靠一句玩笑就轻轻揭过去的事。 水月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散漫模样,站直身体,理了理湿透的衣领,慢条斯理地往外走。 “我是蓝家重金聘请的首席财务顾问。”他拖着懒洋洋的调子,“带薪出差,实报实销。” 蓝糯冷冷出声:“我没批。” “那就按旷工处理。”水月头也不回,伸手握住门把,“扣工资吧,反正你这破账本也快发不起了。” 蓝糯气结,胸膛起伏。 她迟早要把这个人的工资条烧给她妈看,让她妈评评理,这到底是请了顾问还是供了祖宗回来气人! 水月推开门,冷风夹着雨丝灌进大厅。 门关上前,时乐忽然开口:“水月。” 水月脚步停了停,却没有回头。 时乐站在原地,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吞没。 “别走太远。” 他说完,停了一下,又像是怕这句话太像挽留,太像某种越界的拆穿,于是补了一句: “九区还等着你回来报销。” 水月握着门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一瞬。 下一秒,他低笑了一声。 “知道了。”他说,“账没结清之前,我这个人还是很有职业操守的。” 门咔哒合上。 雨下得更急了,砸在窗玻璃上,劈啪作响。 时乐却仍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可胸口那股闷痛却像雨水一样,顺着骨缝一点点渗进去。 他知道水月在撒谎。 也知道自己拦不住他。 所以他只能站在这里,替他守住九区,守住他转身离开时留下的这句话。 别让人散。 也别让他回来时,只剩一座空城。 第168章 戏还没唱完呢 水月推门离开。 外面的雨下得铺天盖地。 水月一头扎进暗巷,才走出半条街,身体便再也撑不住,膝盖一软,重重地单膝跪进了污浊的积水里。 “咳……” 一缕血顺着他的唇角淌下来,刚落入水洼,就被密集的雨点瞬间冲开。 心口里埋着的那颗芯片像是活了过来,正疯狂地拉扯着他的神经。 瓦列里没有再通过通讯器说话,但那股在血管里反复通电般的剧痛,却在替那个老怪物一字一顿地警告他: 回来。 别闹了。 你逃不掉的。 “哈……” 水月死死按着胸口,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冷笑。 不是说不管他吗?这是急了? 他咬着牙,扶着旁边湿冷发霉的砖墙一点点站起来。 他随手抹掉嘴角的血,重新把那把黑伞一格格撑好。 “戏还没唱完呢。” 水月转过身,一头扎进大雨里。 他没走主干道,而是轻车熟路地折进了一条极隐蔽的货运通道。 蓝糯大概以为他要出远门,却不知道,九区最要命的秘密,其实一直踩在他们自己脚底下。 鞋子踩在积水里,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水月顺着升降机井一路往下,直到周围再也听不见一点雨声,他停在了一扇挂着铁牌的门前。 地下三层。 水月甩了甩手上的灰,转身看向那扇被锁死的核心室大门。 之前苏冕开了三枪都没能打烂的门锁,在水月眼里几乎形同虚设。 他抬起腿,没有半分蓄力,只是简单粗暴地一脚踹了上去。 “轰!” 沉重的门发出一声刺耳的扭曲声,连带着门框一起向内倒塌,砸起一片灰尘。 水月迎着飞扬的尘土走进控制室。 他的目光越过控制台,直接看向后方那面被伪装成墙壁的巨大玻璃。 玻璃墙后,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物资仓库,而是一排完全隔离的病房。 里面没有灯,黑漆漆的一片。 借着控制台亮起的微弱蓝光,水月不紧不慢地走上前,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角落里,横七竖八地蜷缩着几个早已不成人形的实验体。 管线刺穿他们灰败的皮肤,最左边那个,半张脸几乎已经融化,裸露的牙齿一开一合,挤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疼……” “杀了我……” 原来,地狱的底层逻辑,是活着。 系统空间里,白蛋的电子音都在发颤: 【救命……我的san值在狂掉!这他妈是正常碳基生物能整出来的活儿?!】 薄幸啧了一声:“大手笔。把人当小白鼠还不够,这是直接当成耗材了啊。” 他的目光在那些铁窗上扫过,他的神色却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要平静。 这些人不是简单的实验失败品。 苏冕早就配合着蓝家把他们偷偷护了下来,表面上是保命,实际上,不过是留着这群人当成一份活体证据。 只要这些人还剩一口气,林萧和苏家做过什么,就永远洗不干净。 更何况,苏冕和镜花之前还亲自去过一区,把林萧与苏家当年合作实验的纸质记录给偷了出来。 会喘气的活体证据,加上盖了章的纸面证据。 至此,整个清算的链条就完整了。 林萧还想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苏家还想继续装作毫不知情?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蓝家当初发现了这些人之后,偷偷用最简陋的医疗设备吊着他们的命,硬生生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撑了三年。 这就是蓝夫人口中“换了三年安稳”的底牌。 而现在,这些埋在泥潭里的底牌,终于要被掀开了。 水月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荧光映在他冰蓝色的眼底,冷得像冰。 “滴——数据导出成功。” 他抬手拔出存储盘,捏在指尖晃了晃,嘴角扯出一抹没有半分温度的笑。 …… 同一时间,九区,黑市。 铁门被粗暴地踹开,密集的雨水顺着门缝砸进屋里。 刹那间,十几支黑漆漆的枪口齐刷刷抬起,全指向门口。 苏冕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反手扯下身上那件湿透的黑衣,随手扔进旁边的废铁桶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走私头目坐在长桌后,眯起眼看清他的脸,脸上的机械义眼发出一阵细微的转动声。 “哟,苏少爷?”头目吐掉嘴里的烟头,嗤笑了一声,“你不是早被苏家当垃圾一样扫地出门了吗?怎么,今天混到我们这儿来讨饭吃了?” 苏冕没心思听他嘲讽。 他径直走上前,从内袋里取出一枚边缘有些磨损的黑色存储片,“啪”地一声重重拍在长桌正中央。 “看三十秒。”苏冕冷冷道。 头目挑了挑眉,机械义眼不以为意地扫过存储片。 然而下一秒,他嘴角的嘲弄就直接僵住了。 全息投影在半空中散开,残缺的实验编号、密密麻麻的手术记录、触目惊心的活体适配数据,以及最下方……苏家和林萧共同签署的加密表示。 三十秒到,画面骤然熄灭。 屋子里死一般安静,只剩下头目那只机械义眼因为过度震惊而发出的极慢摩擦声。 “……一区的人体实验原始记录?”头目的声音彻底沉了下去,带着掩饰不住的忌惮。 苏冕当着他的面,重新将存储片攥回掌心,语气极其平静:“苏家和林萧当年合作的最底层档案。” 头目的视线死死黏在苏冕的手掌上,贪婪又警惕:“苏冕,你拿这个来换我的雷?” “你搞错了,我说了要换?” 苏冕抬起眼,眸子里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我手里有能把苏家和林萧当场拖进泥潭里淹死的东西。” 头目眼中狠色一闪,冷笑道:“既然这样,你开个价,把原件留给我,我保你后半辈子有花不完的钱。” 苏冕盯着他,扯了扯嘴角,笑得很淡,甚至带着点实诚的轻蔑。 “我开价,你配拿吗?” 一句话掉地上,空气瞬间绷得发紧。 周围的走私贩子脸色一变,十几支枪口同时向前压低了半寸,保险死死锁在苏冕身上。 苏冕却连眼睫毛都没动一下。 他旁若无人地拔出腰间的枪,枪口极其稳当地“咚”一声,抵住了面前的长桌。 “我要你库房里藏着的那批雷。全部,现在搬出来。” 头目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苏少爷,苏昀要是知道这东西从我这儿流出去,会扒了我的皮。” “他扒不扒得到,是他的事。” 苏冕的食指稳稳压着枪身:“你现在只需要想明白一件事。” “今天你不把东西搬出来,明天早上,这段记录就会出现在九区所有的黑市网络和走私渠道上。” “到时候一区清场,第一个被拉去当替死鬼灭口的,绝对是你。” 头目死死瞪着他,额角青筋暴起:“你他妈真是疯了。” “不疯,我早就死了。”苏冕抬眸,一字一顿。 两边对视了足足半分钟,头目最终扛不住那份被明牌威胁的窒息感,咬着牙狠狠骂了一句脏话: “……操!给他搬!” 苏冕利落地收枪,将存储片重新扣进大衣最深处的内袋里。 这份档案他绝不可能交出去。这是镜花替他从地狱里带出来的最后一张底牌。 镜花跟他说过,想让高楼上的人谈条件,得先让他们坐不稳那把椅子。 那他就来做这把掀椅子的刀。 真正能撕开这个死局的东西,必须得死死攥在他们自己手里。 …… …… …… …… 下章论坛,薄幸生日为7.6,想要参加生日24h或者接龙的宝宝们可以进群~ 马甲献祭没那么快,还要再过几个剧情 第169章 革命靠Excel 九区地下的风暴正悄然成型,而引发海啸的始作俑者之一,此时正极为安详地给自己找了个偷懒的角落。 薄幸靠在地下的一处柱子后,将拷贝着苏家和林萧人体实验核心数据的储存器贴身收好。 这玩意儿现在就是颗核弹,扔出去,能把第一区炸个底朝天。 地下通道里一片死寂,只有管线偶尔发出“滴答、滴答”的漏水声,像某种迟缓而黏腻的倒计时。 薄幸刚喘了口气,脑海里那块熟悉的光屏便毫无预兆地弹了出来。 【距离漫画更新还有10秒。】 【9、8、7……】 薄幸抬眼看着那串倒计时,脸上倒是没有多少意外。 九区这场大戏从蓝家内乱、蓝夫人赴死、蓝翡现身,到水月盘活死局,再到苏冕被逼着把刀锋转向一区,剧情量已经堆到足够炸服务器。 按照那群读者的尿性,现在漫画论坛估计已经提前蹲满了人。 薄幸熟练地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像个等待月底发工资的打工人。 白蛋在系统空间里探头探脑:【宿主,你这姿势好熟练。】 薄幸:“废话。社畜领工资前都这样。” 白蛋:【……你管被读者疯狂嗑、疯狂舔、疯狂喊老公老婆叫领工资?】 薄幸面无表情:“不然呢?你那说的是精神损失费。” 【漫画已更新。】 【论坛同步开启。】 光屏一闪,密密麻麻的弹幕和帖子瞬间像瀑布一样刷了下来。 薄幸眼前差点被满屏的“啊啊啊啊啊”糊住。 他眯了眯眼,点开最上面那个飘红加粗的HOT贴。 帖子:【最新话集中讨论楼:九区不相信眼泪,但老贼相信刀子!】 主楼: 【我宣布!九区篇正式封神! 蓝妈用命给蓝家铺路,蓝糯扛旗,蓝翡从阴影里走出来,苏冕彻底脱离苏家,时乐前世刀子补了一点但好像又没补,水月一人盘活死局! 这几话信息量大到我看完只想跪下给老贼磕一个。 但我还是要骂一句:老贼你没有心!!!】 【1L】:蓝妈最后那段我真的哭到缺氧。她明明知道自己活不了,还是把蓝糯推上去,把蓝家从财阀棋盘上硬生生掰下来。她不是不知道会死,但她更怕蓝糯以后连死的资格都没有啊。 【2L】:最狠的是她死后,蓝糯当众把她从“家主光荣栏”除名,改写进“阵亡名单”。蓝糯终于明白她妈妈真正想要什么了。 【3L】:对!蓝夫人不是要做蓝家的荣耀,她要做九区的死者。她把自己从“财阀体系里的蓝家夫人”,变成了“九区反抗里的第一个亡魂”。 【4L】:草,你们别说了,我眼泪又下来了。 【5L】:蓝糯真的成长了。以前我还觉得她就是个被宠坏的大小姐,嘴硬又傲娇,现在看她顶着所有长老的压力重新分粮仓配额,我只想说:大小姐,命令我吧! 【6L】:楼上收敛一点,蓝糯现在忙着救九区,没空收狗。 【7L】:那蓝翡呢?!一个胆小鬼在地下藏了三年,靠操纵傀儡替蓝家挡刀。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结果他只是怕自己一露面,蓝家的底牌就没了。 【8L】:他抱着那个破木偶喊“妈”的时候,我真的崩了。一个人不敢见光,连思念都只能寄托在木偶上,这是什么阴间刀子。 【9L】:而且蓝翡那种“我很怕,但我还是要做”的感觉太戳了。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强者,可他还是撑了这么多年啊。 【10L】:九区篇群像真的绝了。每个人都不是完美的,但每个人都在烂泥里往前挪。 薄幸看着这些哭得一塌糊涂的发言,指尖抵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可以,这届读者共情能力很强。” 白蛋在系统空间里感叹得直抽抽:【你是不是也觉得挺感人的?宿主,你别憋着,想夸大家就直说嘛,我知道你很感动。】 薄幸挑了挑眉,指尖在淡蓝色的光屏上不紧不慢地往下滑: “啊,你误会了。我是在思考他们还能哭出多少人气值。” 而后又嘀咕道:“……按这个势头下去,下次的积分说不定还能翻倍。” 白蛋:【……】 薄幸接着往下翻。 果不其然,论坛的画风从第几十楼开始出现了诡异转折。 【37L】:大家先别哭了,眼泪擦擦,谁来吹一波水月? 【38L】:来了来了!水月单推人闻着味儿就来了! 【39L】:我感觉这卷如果没有水月,蓝家真的活不过三话。 【40L】:对对对!水月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聪明……他真的太懂每个人的底线了。苏家要脸,叶家要利,蓝家要活,九区流民要粮,军方要稳定。他就把每个人的欲望拆开,重新拼成一把刀。 【41L】:这才叫棋手啊!不是坐在那里装逼说“我算到了一切”,而是你看完复盘才发现……草,他每一步都在埋线。 【42L】:旧账本锁死苏家资金流,物资绑住流民,借叶家牵制苏昀,拿蓝翡逼出蓝家暗线,最后还把蓝糯推上台。水月:我要把九区的底子彻底给掀了! 【43L】:楼上这个形容太准确了! 【44L】:而且他嘴真的好毒啊。“穷是所有惨剧里最稳定的那个。”我当时笑出声,笑完又沉默了。 【45L】:水月这人设太带感了。病弱、白发、黑伞、毒舌、智性恋天菜、疑似反派底色、但又会为了底层人停下。老贼你很懂啊! 【46L】:谁懂水月坐在高墙上说“把上面拆了”的那一格?月光、白发、蓝眼睛,我要疯了…… 【47L】:我不管,他就是九区限定款革命导师。 【48L】:革命导师本人:明天还得修墙、分粮、抓内鬼、防暗杀、防破产。 【49L】:哈哈哈哈哈哈笑死。别人革命靠热血,水月革命靠Excel。 【50L】:蓝糯:你到底是顾问还是祖宗? 【51L】:水月:扣工资吧,反正你也快发不起了。 【52L】:夺笋啊哈哈哈哈哈哈! 第170章 被他卖我也认了! 薄幸看到这里,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革命靠 Excel 是什么鬼?” 白蛋幽幽反问:【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薄幸:“我说什么了?” 白蛋有模有样地学着他的语调复述:【“我只是蓝家请来的财务顾问。”……你见过哪个财务顾问一上任就查账、抄家、清内鬼,顺手把老板家的财政窟窿捅得满天下都知道的?】 薄幸:“……” 他罕见地沉默了两秒。 白蛋继续补刀:【所以问题来了,宿主,你扪心自问,你这活儿哪里不像个财务顾问?】 薄幸认真地想了一下:“正常财务顾问不负责拎着枪替老板平叛。” 白蛋:【害,高端财务嘛,主打的就是一个全流程风控。】 薄幸:“……” 白蛋又乐呵呵地补了一句:【上到资金链,下到人命链,一条龙啊。】 薄幸真心实意地沉默了。 片刻后,他有些头疼地抬手揉了揉眉心:“你现在越来越不像个正经系统了。” 白蛋语气那叫一个诚恳:【这叫近朱者赤,近宿主者缺德。大家都挺不容易的。】 薄幸:“……” 可以啊。 这破蛋现在不仅皮厚,连垃圾话都快能和他对线了。 薄幸又往下滑,新的热帖接连弹出来。 帖子:【理性复盘:水月到底算到了哪一步?他是真的临场发挥,还是早就把所有人都写进剧本了?】 主楼: 【我重看了三遍九区篇,越看越觉得水月恐怖。 很多人说他是临场发挥,但我觉得不是。 他最早进入蓝家的时候,应该就已经意识到蓝家真正的问题不是苏家压迫,而是蓝家内部早就被一区秩序驯化了。 所以他的目的从来都是让蓝家彻底没有退路。 大家品一下这个逻辑。】 【1L】:赞同。水月从头到尾都在拆退路。蓝糯想保蓝家体面,他拆体面。蓝家长老想投降保命,他拆投降。九区流民想拿物资就跑,他拆侥幸。 【2L】:他甚至连蓝夫人的死都没有浪费。蓝夫人死前把火点起来,水月马上借势把九区的人绑定到蓝家新秩序里。残酷啊,但是管用。 【3L】:这就是他和时乐的区别吧。时乐上一世是刀,眼里只有该杀的人。水月要的不是这个,他这是要改写“谁有资格握刀”。 【4L】:卧槽,这句可以直接拿去当单行本的卷标题了。 【5L】:时乐问“能赢吗”,水月说“不知道”。。谁懂。。。真正的反抗从来不是主角拍胸脯说稳赢,而是明知道不一定赢,也要先把地基给他晃散架。 【6L】:所以水月根本不是救世主,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救世主那套叙事有毒。他要的是九区这帮泥腿子自己站起来。 【7L】:但他本人又拧巴得很。嘴上嫌麻烦,嚷嚷着别把他当救世主,结果干起活来比谁都拼命。 【8L】:因为他也在反抗啊,九区反抗财阀,他反抗瓦列里。 【9L】:草,楼上别刀了。水月心脏里那颗芯片真的太让人窒息了。瓦列里那句“好孩子”一出来,我浑身鸡皮疙瘩掉一地。 【10L】:等等,瓦列里,心脏芯片,“好孩子”……你们不觉得这个配置眼熟得过头了吗? 镜花以前不也一直和瓦列里扯不清吗?而且时乐肯定瞧出什么了吧?他在高墙上看水月那个眼神真的一点都不正常。 感觉……就像是透过水月在看另一个死人。 救命,我现在急得像在屏幕外啃栏杆,时乐到底知道多少啊?他为什么提到镜花之后,后边态度突然变得那么奇怪? 还有,我的妈啊,镜花真的是水月吧? 【11L】:楼上的,我懂你意思,但根据老贼的尿性,肯定没那么简单。镜花那种人会跑去九区给蓝家算账?还给九区泥腿子当财务顾问?还一边吐血一边替人家算财政窟窿?这比苏昀突然良心发现,当场退群还离谱。 【12L】:支持。水月虽然嘴欠,但他明显是个会停下来看一眼底盘的人……感觉老贼在故意诱导我们镜花就是水月……水月的设定,还有外貌,简直就是镜花翻版,但是细想真的很奇怪……谁懂 【12L-1】:等等,前面的你这么一分析,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极其刺激的脑洞。 【12L-2】:说! 【12L-3】:我其实很早就想说了,有没有可能是一种水仙……谁记得镜花的异能啊,他可以把想象中的事物变成真的,如果,我是说如果,水月就是镜花想象出来的呢? 【12L-4】:……卧槽?这个脑洞好带感,如果是镜花临死前想活下去、或者潜意识想拯救九区,用异能捏出了水月这个补丁呢?! 【12L-5】:草,镜花异能“把想象变真”+水月这个壳子……我惊了,如果是真的,那水月每次被反噬,难道是镜花残留的精神力在试图回收他?! 【13L】:还有!当时时乐说的就是“会停下来”这一点啊!他没说水月完全像镜花,他是说水月停下来的时候,和镜花一模一样。这句话才恐怖好不好! 【14L】:所以水月一直强调自己不是救世主,是不是因为他自己也怕,怕最后活成了另一个镜花? 【15L】:别说了,我已经开始胃痛了。 【16L】:但有一说一,水月和镜花如果真有猫腻,那时乐那段就更好品了。时乐说“你和镜花很像”的时候,水月明显僵了一下吧? 【17L】:对对对!那一瞬间绝对不是普通反应。正常人被说像一个传奇疯子,第一反应应该是“你骂谁呢”,但水月当时是慌了一下。 【18L】:他甚至连生气都忘了,倒像是被人一脚踩中了不能提的旧伤口。 【19L】:申请查看老贼大纲! 【20L】:附议,强烈申请调阅作者脑内监控! 【21L】:我愿意花十年寿命换水月马甲真相! 【22L】:楼上冷静一点,十年寿命换来的可能是更扎心的四十米大刀。 【23L】:那我愿意花楼上的十年寿命。 【24L】:??? 【25L】:别吵了,我现在只想知道水月到底还能撑多久。他心脏里那颗芯片明显不是普通控制器吧?瓦列里随手一按,他整个人都快碎了。 【26L】:水月吐血那段我看得好难受……他明明前一秒还在议事厅里毒舌,转头就在大雨里跪下了。 【27L】:战损美人谁懂?我真的很想上去给他披件衣服。 【28L】:披衣服可以,劝你别靠太近,不然他一准笑着把你连人带衣服一块儿卖了。 【29L】:被他卖我也认了! 【30L】:楼上没救了,抬走吧,下一个。 薄幸:“……” 第171章 马甲叠叠乐 淡蓝色光屏上,又一个热帖被顶上了首页。 这次的标题倒是正经不少。 帖子:【考据向:本卷最大信息量可能不是九区政变,而是异能体系补丁!高阶异能或许正在从“数值升级”转向“概念展开”】 主楼: 【先声明,楼主不吹老贼,也懒得替他强行圆设定。 但仔细盘一下这几话,里边好几个细节都透着古怪,这说明异能体系可能要跟不上版本,准备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以前大家理解异能,思维都僵化在“火系扔火球”“冰系造冰雕”“速度系跑得快”“定位系找坐标”这种基础逻辑里。 可九区篇打到现在,好几个角色的异能表现明显已经超出了原始标签。 我个人有个大胆的推测:高阶异能的进化方向,未必只是威力变强、数值堆高,这分明是直接从“自然现象”升级成了“逻辑概念”。 下面逐条上干货,欢迎理性讨论。】 【1L】:前排前排,前排蹲个位子。 【2L】:终于有人开帖说这个了!我也觉得这几话异能表现得有点神叨叨的,看着厉害但又不像吃书,楼主搞快点! 【3L】:楼主快更,我连小板凳都搬过来了。 【4L】:【楼主】:第一例,先聊聊蓝翡。 在早期的官方设定集中,蓝翡登记的异能只有四个字。 【坐标定位】 按低阶的常规表现,无非就是确认个位置、标记个对象,或者当个辅助给队友开天眼追踪。 但之前追镜花那一仗,黑袍人冷不丁放出来一堆苍蓝蝴蝶。这玩意儿不仅能死死咬住目标,甚至还能在混乱环境里强行短暂锁定对方的行动轨迹。 当时一堆人在弹幕里刷这是Bug、老贼吃书,但如果代入我刚才说的“概念展开”去想,这事就通了。 那些蝴蝶,其实就是“定位”这两个字被具象化出来的产物。 蝴蝶压根就承担不了攻击功能,它真正的作用是移动坐标。 只要被那蝴蝶碰着一下,管你是谁,就已经被强行塞进蓝翡的定位系统里了。 【5L】:卧槽,也就是说,蓝翡召出来的蝴蝶,本质上属于坐标标记? 【6L】:【楼主】:没错。蝴蝶只是个表现形式,核心概念依旧是霸道的“锁定”。 【7L】:那这么解释就完全说得通了。难怪他对线红桃Q那段目标那么难缠,黑袍人还能死死拖住局面。毕竟只要沾上一点那蝴蝶的翅膀尖,身上就等于被扣了个摘不掉的标记,怎么闪现都白搭。 【8L】:【楼主】:第二例,苏冕。 苏冕目前的战斗方式表面上更偏枪械流,但他真正危险的地方,并不只是准头。 他的枪一直很稳,判断也快,几次出手都像是能在最短时间内找到局势里最致命的那个点。 比如在废弃轨道站威胁走私头目时,他并没有展示压倒性的武力,却只用一份档案,就精准命中了对方最怕被一区灭口的生存逻辑。 但这并不代表他的能力核心是单纯的“破局”或“命中弱点”。 苏冕最初的设定更接近一种以生命力为燃料的战斗强化。 在必要时燃烧自身的生命储备,短时间内强行提高身体机能、反应速度、感知精度和战斗判断。 所以他看起来像是每一枪都打在弱点上,其实并不是因为他拥有绝对意义上的“弱点锁定”,而是因为在燃烧生命力的状态下,他的大脑处理速度、视力和直觉被拉到极限,能够比常人更快看见局势的裂缝。 换句话说,苏冕的能力方向不是“我能命中弱点”,而是 【我用自己的命,换来足够快、足够狠、足够精准的一瞬间。】 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总是显得冷静得近乎残酷。 因为对苏冕来说,每一次爆发都不是免费的。 他开枪、突进、判断、压制,看似干净利落,背后实际都在消耗自己的生命。 如果后续苏冕觉醒或进阶,他的核心概念可以落在【燃命强化】、【生命过载】,或者更贴合角色气质的【以命破局】上。 毕竟他不是靠幸运找到弱点的人。 【9L】:这个分析有点意思。苏冕的刀长在判断力上。 【10L】:苏冕:我虽然没有火力覆盖,但我知道你最怕什么! 【11L】:【楼主】:第三例,时乐。 时乐的重生信息暂时还没对读者完全公开,但从目前的各种分镜暗示来看,他明显带着“前世记忆”或者某种时间线残留。 他的能力【忘川】虽然现在表现出来的是让人忘记一些事情,但是“忘川”这个意象未必不能跟时间扯上关系,但方向也未必是传统意义上的“时间回溯”。 这情况可能更接近【因果记忆】 他脑子里记得失败的结果,所以能在这一世提前避开某些死亡节点。 【12L】:时乐身上那只破怀表绝对有问题好吧,每次特写它我心里都毛毛的。 【13L】:怀表、前世火海、哭声、九区覆灭,这些意象反复出现,绝对不是普通回忆杀。 【14L】:我倒是怀疑时乐的核心概念偏向“记录”。他一个人记录了上一条世界线的死亡清单。 【15L】:那也太刀了吧。别人开挂是读档重来,他开挂是背着所有人的墓碑在往前走。 【16L】:【楼主】:第四例,也是最关键的,水月。 水月目前还没有明确展示过异能,但他身上的“概念感”反而最强。 注意,楼主的意思可没有说他是个白板没能力,而是他的能力可能从一开始就偏向抽象层面,和常规元素系、身体强化系完全在两个赛道。 他所有行动都死死围着一个关键词转:置换。 他置换身份,置换阵营,置换筹码,甚至在置换那些人的命运位置。 蓝家原本只能当财阀的附庸,被他推到了九区秩序核心的位置。 流民原本只是任人宰割的筹码,被他推成了九区自治的基石。 苏冕原本是个被家族抛弃的弃子,硬生生被他推成了反咬苏家的刀。 甚至“水月”这个身份本身,也越看越像是某种被置换出来的存在。 所以我大胆猜测,水月的异能核心绝对是个狠辣的概念类能力。 比如 【映照】、【替换】、【虚实转换】、【命名】、【身份锚定】之类。 【17L】:等等等等,这个推测出来有点吓人啊。 【18L】:如果水月的能力是概念类,那他一直不正面开大就完全合理了。概念类能力限制往往大得要死,平时不能随便乱用,但一旦用对位置,对敌人就是纯纯的降维打击。 【19L】:而且“水月镜花”这四个字本来就自带虚实意象。水中月,镜中花,看得见,摸不着。 【20L】:你们还记不记得时乐之前说“你和镜花真的很像”?这句肯定不只是替身文学吧?感觉是身份和能力设定的双重伏笔。 【21L】:所以水月其实是镜花的倒影?还是镜花是水月的前身? 【22L】:也可能两者都属于某种“概念投影”。老贼最喜欢搞这种马甲叠叠乐了,套娃玩的飞起。 第172章 人嘛,总要学会和现实和解 【23L】:我突然头皮发麻。水月一直说自己不是救世主,但他本身可能只是个用来承载某个概念的容器? 【24L】:所以高阶异能的升级路径,是直接把“刀”升华成“切断”,把“火”升华成“燃烧”,把“定位”升华成“锁定”,把“身份”升华成“存在证明”? 【25L】:我去,这么一盘我鸡皮疙瘩全起来了。 【26L】:那这漫画后期战斗力体系就不是看谁能炸几条街,而是比谁的概念优先级更高了。 【27L】:概念优先级!呜哇! 【28L】:也就是说,后期顶级强者打架,大家拼的早就不再是互扔大招,全是看谁能把“世界的定义权”抢到手? 【29L】:比如蓝翡说“我已经锁定你”,水月微微一笑:“你锁定的只是我的倒影。” 【30L】:我画面感有了,,,感觉好爽。 薄幸的手指停在了光屏上。 地下三层的空气很冷,带着潮湿的味道和病房里残留的腐败气息。 远处实验体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已经低了下去,像快要熄灭的风箱。 可薄幸的眼睛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概念展开。 概念优先级。 世界怎么定义你。 论坛里这群读者虽然平时总爱发癫喊老婆老公,疯起来连纸片人都不放过,但有些考据确实敏锐得吓人。 甚至比这个世界里许多自诩高高在上的研究员看得还要深、还要远。 异能的进阶,可能需要越过将刀刃磨得更锋利的表象,去彻底搞清楚这把刀究竟在“切开什么”。 火焰不只是火焰。 它可以是燃烧、吞噬、净化、毁灭、重生。 定位不只是坐标。 它可以是锁定、追踪、归属、命运轨迹。 那他呢? 薄幸垂下眼帘,看向自己的手指。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身上的东西和这个世界绝大多数异能不一样。 他的能力不是单纯的速度,不是切割,不是伪装,也不是所谓的马甲扮演。 那些都只是用来晃人眼的表象。 真正属于他的,是更底层的核心概念。 身份、叙事、认知。 被谁看见,被谁记住,被谁相信。 当“水月”被读者相信,当“镜花”被世界畏惧,当某个马甲在无数人的认知里拥有了足够清晰、足够沉重的存在感,那么那就不再只是一个空壳。 那会变成一股可以反过来死死压住现实的庞大力量。 薄幸忽然笑了一声。 “好有意思。” 白蛋在系统空间里听得有些发毛:【宿主,你这个笑声一般代表有人要倒霉。】 薄幸:“你说,如果读者相信水月真的可以救九区,那这个世界会不会也开始给这个结果让路?” 白蛋沉默了一下。 它难得没有立刻吐槽,过了几秒,才压低电子音小声说:【理论上,你赚到的人气值本来就是一种认知能量。】 【认知越稳定,马甲越完整。马甲越完整,概念权重就越高。】 薄幸轻轻挑眉:“所以我压根不是在演角色。” 白蛋:【你是在养神龛。】 薄幸:“……” 这个比喻太阴间了,但偏偏准确得要命。 每一个马甲,都是被读者、被剧情、被世界共同供起来的神龛。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些神龛里的“神”,在最关键的时候睁开眼睛。 薄幸收回思绪,重新抬起指尖往下滑。 除了那篇正经的长篇考据,论坛里还扎堆挤着一大堆画风乱飞、群魔乱舞的帖子。 帖子:【缺德楼:请用一句话概括九区篇各位角色当前精神状态】 【1L】:蓝糯:我妈没了,但账还得一笔笔算。 【2L】:苏冕:既然家里不打算要我,那我回去把主宅给炸了也挺合理吧? 【3L】:时乐:老子重活一世,结果天天在谜语人堆里抓瞎。 【4L】:蓝翡:虽然我有重度社恐,但并不影响我正面开大。 【5L】:水月:半条命快折腾没了,但死之前高低得先嘲讽你们两句。 【6L】:瓦列里:好孩子,听话,快回家。 【7L】:水月:有多远死多远,滚。 【8L】:九区群众:刚在自治协议上签完字,一抬头发现水电气全被财阀掐了。 【9L】:蓝家会计:造反我没意见,但这满地的发票到底给不给报销? 【10L】:老贼:听说你们哭得快断气了?挺好,那我下期接着递刀子。 帖子:【投票:盘点九区篇大家最想暴打的角色榜】 【1L】:瓦列里,断层第一高居榜首,不接受任何反驳! 【2L】:苏昀高低也得占个前三吧?这玩意儿真是又阴又毒,隔着屏幕都想给他一拳。 【3L】:林萧必须得有姓名,当年人体实验这笔血账他这辈子都洗不干净。 【4L】:依我看,联合安全署那帮大兵直接打包挨揍得了,省得浪费投票券。 【5L】:一区财阀能不能算成一个整体啊?老子现在只想一拳打穿那栋高楼。 【6L】:等等,老贼呢?老贼怎么不配在这榜上拥有一票吗? 【7L】:楼上的别闹,老贼必须单独开个绝杀榜。他属于移动的天灾。 帖子:【水月美惨战损截图楼:开饭了开饭了,都进来吃口热乎的!】 【1L】:大雨天跪地吐血那张分镜,饿啊,我单方面宣布直接封神! 【2L】:湿透的黑伞、刺眼的白发、唇角的血迹、还有那抹冷笑。不得不承认,老贼在拿捏读者XP这块儿确实牛逼 【3L】:我真是一边心疼得直抽抽,一边疯狂按快捷键截图,顿时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个称职的人类。 【4L】:放宽心层主,这楼里就没几个人。 【5L】:水月死死捂着心口弓下腰去的那一格……简直太涩,不是,我是说太让人揪心了! 【6L】:楼上的你这欲盖弥彰的停顿,算盘珠子都砸我脸上了。 【7L】:瓦列里那个老疯子到底对他干了什么啊!放开那个白毛让我来替他遭罪! 【8L】:你上去干嘛?嫌人家实验室的活体耗材不够用,主动过去送温暖吗? 【9L】:草哈哈哈哈哈哈!大半夜的你要笑死我! 薄幸托着下巴,盯着那栋楼看了半晌。 “要不……还是举报一下吧。” 白蛋一惊:【举报?举报理由呢?】 薄幸冷静道:“传播受害者战损图,影响当事人身心健康。” 白蛋沉默了一秒,小声提醒:【可是他们贡献了很多人气值啊。】 薄幸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陷入短暂沉思。 几秒后,他缓缓叹了口气。 “那算了。” 白蛋:【……】 薄幸理直气壮:“人嘛,总要学会和现实和解。” 白蛋:【你真的很现实。】 薄幸笑道:“嗯嗯嗯。” 第173章 思想钢印 他又顺手往后刷了几页,发现整个论坛的总体情绪已经被这几话的剧情彻底拉爆了。 感性党正揪着纸巾哭蓝夫人和九区绝赞的群像戏。 智斗党在拿着放大镜疯狂复盘水月究竟是怎么一步步把九区的死局给生生盘活的。 战力党和考据党则围坐在一起,神神叨叨地钻研起异能的“概念展开”。 至于那帮缺德的乐子人,已经手快地把刚更新的刀子剧情做成了各式各样的表情包,开始到处疯狂乱贴。 而所有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讨论,最终都在朝着同一个终点疯狂汇聚。 认知。 这群读者越是疯狂地讨论水月,水月在这个世界的存在和身份就扎得越稳固。 他们越是坚定地相信水月拥有掀翻棋盘的手腕,水月在这条世界线上就越接近“能够掀桌”的那种恐怖存在。 他们对镜花这个名字越是忌惮、恐惧,镜花就越能在现实中化作真正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 薄幸缓缓收回目光。 第一区高墙上的那帮大人物,平时最喜欢把能源、芯片、权限、户籍、武器这些硬通货死死攥在手里。 他们一厢情愿地以为,这个世界完全是靠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死物在维持运转的。 可这帮老狐狸偏偏忘了,天底下还有一种同样致命的东西,一旦用好了,也能成为至高无上的权柄。 那就是……故事。 谁掌握了叙事和故事的走向,谁就能在无形中决定后来的人会去盲信什么。 而这种看不见的“相信”,在某些特定的时候,可要比真枪实弹要锋利得多。 就在他心思转动的时候,脑海中那道系统提示音终于姗姗来迟地响了起来。 【叮——】 【本期连载人气值已实时结算完毕。】 【最终获得人气值:10982点。】 【折合结算积分:109820点。】 光屏上,那串亮晶晶的数字开始一行行往外蹦。 白蛋看着那串数字,居然没有像最开始那样激动到在系统空间里疯狂转圈。 它只是非常稳重地清了清不存在的嗓子。 【嗯。】 薄幸等了半天,没等到它的尖叫,不由得挑眉:“就这?” 白蛋矜持道:【宿主,请不要用过去的眼光看待一个成熟系统。】 薄幸:“成熟系统?” 白蛋:【经过前几次大额入账的洗礼,我已经可以在这种数字面前保持冷静了。】 薄幸狐疑的看着它。 白蛋也努力挺起蛋壳回视他。 两边足足死寂地对视了三秒钟。 三秒后,白蛋没绷住,在系统空间里“嗖”地弹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一万多人气值!十万积分!发财了发财了!宿主我们发财了!】 薄幸:“……” 白蛋兴奋得像一颗刚从彩票店滚出来的蛋。 【我刚才真的忍住了三秒!三秒!宿主你看见了吗?我成长了!】 薄幸配合地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是夸是损,诚恳得很:“看见了,为父感到非常欣慰。下次争取再接再厉,挑战一下忍到五秒再发疯。” 白蛋动作一僵,委屈巴巴地缩成一团:【……你这个人,怎么随时随地都能这么精准地打击一颗蛋的热情。】 薄幸懒懒笑了一声,抬手点开积分明细。 这次人气值来源分布很有意思。 水月相关的讨论占比高居榜首。 蓝夫人死亡剧情带来的情绪大地震紧随其后。 蓝糯扛旗继任、蓝翡身份彻底揭露、苏冕决裂脱离苏家,这几条线也都贡献了相当不俗的热度。 而让薄幸有些意外的是,“异能概念化”的那篇考据贴,居然单独在后台拉出了一条极其漂亮的增长曲线。 这股热度虽然没有水月战损截图楼表现得那么凶猛,但胜在细水长流,后劲大得惊人。 这说明屏幕外的读者已经不满足于单纯被剧情推着走了。 他们开始动脑子,主动帮着一块儿完善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 系统面板悬浮在眼前,白色的数据流瀑布般一行行刷新。 除了最显眼的人气总值之外,旁边还贴心地多出了一排更细致的分项标签:情绪大地震、角色认知、剧情铁证、脑洞考据、同人二创。 薄幸对这些老朋友并不陌生。 打从他头一回发现“人气值”能让身上的马甲变得更稳固开始,他就心里门清……这玩意儿绝不是什么单纯的打赏积分。 读者的喜爱、恶心、考据、甚至是在论坛里为某个标签吵得底朝天时的误解,最终都会化作某种实打实的认知。 说白了,马甲这种东西,底色就是靠“被大家盯着看”来维持的。 要是哪个角色彻底没人记得了,世界规则就会像抹掉一粒灰一样,把他彻底修正抹杀。 要是某个设定根本没人信,那它迟早会变成一张毫无用处的废纸,逐渐失效。 相反,当一个标签被足够多的人翻来覆去地提起、琢磨、砸吧出味儿来,那它就会从虚构的几行文字,慢慢长进马甲的骨肉里,变成一种说一不二的铁律。 白蛋以前管这叫“读者认可度”。 薄幸嫌这词儿听着太像偶像选秀、一股饭圈味,后来索性给它改了个更通俗的叫法。 思想钢印。 说得直白点,到账的人气值可以买道具、可以修补马甲磨损,甚至能用来在濒死的时候强行续命。 但真正决定一个马甲能在这个世界上走多远、能折腾出多大动静的,从来不是这些面上的死数值。 而是屏幕前那帮人,打心眼里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相信水月病弱,他的战损就会更容易被接受。 相信水月智近妖,他的布局就会拥有更高的叙事合理性,连世界都得帮着他圆谎。 相信水月和镜花虚实难辨,那么这个马甲与镜花之间的边界,就会变得越来越暧昧、越来越难以被世界规则强行切开。 当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买卖不是没有代价。 思想钢印戳得越深,随之而来的束缚也就越死。 如果哪天所有读者都咬死了水月最后一定会死,那到时候哪怕薄幸自己再想让他活,世界规则也会想方设法地化作各种意外天灾,死活把他往那个死局的终点上推。 所以每给马甲叠一层硬核标签,从来就不只是单纯的变强。 那是在给马甲披上一层刀枪不入的厚重盔甲,可同时,也等于在自己脖子上,又死死套上了一条解不开的沉重锁链。 …… …… …… 宝宝们企鹅群号是简介的数字哇 第173章 活着的证据 那两条在狂风暴雨中各自延展的轨迹,最终在第一区冰冷刺眼的霓虹下,交织成了覆灭高楼的头一道裂缝。 一小时后,九区通往一区的秘密通道全面停摆。 暴雨成了最好的掩护,车队在防卫队的盲区里彻底隐入暗夜。 而水月在离开地下三层后,主动切断了九区所有的联络。 高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那座一区元核巨塔,依旧在黑夜里散发着高傲的冷白光芒。 可地基开裂的声音,已经顺着腐烂的根部传上去了。 …… 第一区,叶家主宅,顶层禁闭室。 与其说是禁闭室,不如说是这全城视野最好的套房。 恒温系统安静运转,落地窗外是第一区永不熄灭的灯海。 悬浮列车像一条条被切割整齐的银色河流,从高楼之间无声穿过。 再远处,中心塔的轮廓刺进夜幕,冷白色的光从塔身一路向上铺开,好似某种永远不会低头的神像。 薄幸躺在床上。 真丝被软的很,床头还摆着叶家医疗组刚送来的温水、止痛片和一盘剥好的水果。 待遇好得不像软禁,倒像是哪个金贵少爷闹脾气后被家里强行关起来休养。 可惜,被关的人显然没有半点享受的心情。 薄幸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眼睫低垂,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他的左手一直搭在胸口,指尖隔着衣服虚虚按着心脏的位置。 那里并没有新的剧痛爆开。 九区那阵来自芯片的警告,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 可意识连接带回来的余痛仍旧像一层阴冷的雾,迟迟不肯散。 它不尖锐,也不猛烈,却细密得磨人,像有无数钢针嵌在心脏附近的神经里,一呼一吸都牵扯着钝痛。 疼得很安静。 也很烦。 【宿主。】白蛋在意识海里小心翼翼地冒了个泡,【人偶这边的心率还没完全降下来,要不要把痛觉反馈调低一点?就调低一点点。】 薄幸闭着眼,声音懒洋洋的,听起来像下一秒就能睡过去。 “别动。” 白蛋急得转圈:【可是你这样会很难受。】 “难受就对了。”薄幸扯了扯嘴角,嗓音有些哑,“水月那边刚被瓦列里敲了一棍子,本体这边一点反应都没有,你猜那老东西会不会怀疑?” 白蛋:【……】 薄幸慢吞吞补了一句:“变态养孩子,最喜欢看项圈勒没勒紧。” 白蛋沉默两秒,憋出一句:【宿主,你这比喻真的很阴间。】 薄幸:“……哈哈。” 话音刚落,床边的通讯屏忽然亮了一下。 是一道权限极高的加密信号。 薄幸眼皮都没掀:“不接。” 屏幕安静了一秒。 下一刻,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你现在不接我的通讯,已经开始发展到连门都不锁了吗?” 叶钧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薄幸终于睁开眼,偏过头看向她。 叶家大小姐站在门边,身上仍旧是白日里那套深色长裙,外面披了一件黑色长外套。 她显然刚从某个会议场下来,耳侧的通讯耳扣还亮着微光,眉眼间压着一层极淡的疲倦。 但她走进来的姿态依旧从容。 高跟鞋踩过厚重地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薄幸看了她一眼,慢吞吞道:“叶大小姐深夜闯禁闭室,影响不好吧?” 叶钧宁关上门:“这是叶家的禁闭室。” 薄幸:“所以你闯得很理直气壮?” 叶钧宁垂眸看他:“所以我不用闯。” 薄幸:“……” 好有道理哦,无法反驳。 叶钧宁走到床边,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和按在胸口的手上一扫而过,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还疼?” 薄幸眨了眨眼:“谁疼?我吗?” 叶钧宁冷冷看着他。 薄幸叹了口气:“叶大小姐,你这眼神好像我欠你八千万。” “你欠不欠我钱另算。”叶钧宁在床边停下,“但你现在这副样子,很像快把自己玩死了。” 薄幸十分诚恳:“那应该是你的错觉。我这个人惜命得很。” 叶钧宁没有接他的贫嘴。 她抬手,腕间的终端投下一片光幕。 几张加密情报图像依次展开,悬浮在床尾上方。 薄幸原本散漫的视线,在看见第一张图时,微微停了一下。 那是九区外围的卫星热源图。 数个红色标记正从第一区边缘向外移动,路线极隐蔽,避开了联合安全署明面上的巡防轨迹,却精准地朝九区废弃轨道、地下货运通道和蓝家旧核心室附近收束。 第二张,是一份临时签发的污染源清理授权。 签署人:林萧。 第三张,是一组已经完成预热的大炮参数。 目标区域,被模糊标注成了“九区疑似感染点”。 薄幸盯着那几张图,半晌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第一区的霓虹仍旧华美得不近人情,仿佛九区的雨、泥、血和将要落下的火,都只是这座城市远处一粒微不足道的灰。 叶钧宁收起光幕,声音很平。 “林萧急了。” 薄幸轻轻笑了一声:“嗯……看出来了。急得连遮羞布都懒得缝边。” “他准备把九区那批人连同证据一起蒸发。” “嗯。”薄幸仰起头靠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的缝隙,语气听不出喜怒,“一开火,所有人当场碳化。洗地洗得这么彻底,确实是林萧的作风。” 叶钧宁居高临下地掐掉耳扣上最后一点闪烁的红光:“林萧的清场队再过两个小时就能在轨道站就位。你再能打,也扛不住那边的大炮洗地。” 她朝前半步,目光沉沉。 “蓝家下面藏着东西,这件事林萧应该已经知道了。苏家那边也在找相关档案。林萧现在最怕的不是证据已经公开。” 她看向薄幸。 “他怕的是证据还活着。” 活着的人证,活着的实验体,活着的编号,活着的记忆。 只要还活着,就有可能被拖到光下。 而林萧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在天亮之前,把所有会说话的东西全都烧成灰。 薄幸靠在枕头上缓了口气。 “所以呢?”他问,“叶大小姐深夜来探病,是想告诉我九区快被烤熟了?” 叶钧宁看着他:“我来告诉你,仅凭你一个人,挽不回现在的局面。” 第175章 他要掀桌 薄幸挑眉:“一个人?” 叶钧宁淡淡道:“花烬也好,水月也好。” 薄幸呼吸微微一滞。 叶钧宁却像没看见他的反应,继续道:“你可以同时在几处点火让蓝家换旗,也可以把九区的人暂时拢住。” “但林萧不是苏昀那种只会在台前煽风点火的蠢货。他现在已经不打算赢舆论了。” 她眼神冷下来。 “他要掀桌。” 薄幸没说话。 叶钧宁重新打开另一份加密资料。 那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的林萧比现在年轻许多,穿着并不合身的西装,站在一群第一区贵族和财阀继承人边缘。 他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没有半分温良,反而透着一种从泥潭里爬上来后急于咬人的狠厉。 “林萧并非什么传统财阀出身。”叶钧宁道,“他就是个暴发户。” 薄幸掀了掀眼皮:“这词用在正式场合,不太礼貌吧。” "礼貌?"叶钧宁笑了一声,笑里带着点嘲讽,“事实这种东西,谁跟你讲礼貌?” 叶钧宁抬手,指尖轻轻一划,将照片放大。 “他早年只是外环资源回收线上的承包商。” 叶钧宁停了停,像是在斟酌用词,后面索性懒得再想,直说道: “说好听点叫承包商,说难听点,就是替第一区收拾脏东西的。废料、污染尸体、实验残渣等等,他什么都碰过。” 薄幸沉默了一会,后轻声道:“……难怪。” “后来外环暴乱,他靠出卖同盟拿到第一笔金。”叶钧宁继续说,“往后几家老牌财阀要清理门户找的都是他。” “谁家的非法实验室炸了,谁家的私兵屠了不该屠的人,亦或者谁家的继承人玩死了登记的人口……只要价钱给的够,林萧都能处理得干干净净。” 她的声音冷的似乎能掉下冰渣。 “尸体进焚化炉,侥幸留了口气的人被送进更深的实验室。” “他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可不是什么风光的政绩,他手里攥着多少人的血?” “所以这次他敢动大炮,因为他知道就算他把九区炸成废墟,上面那些人也只会替他递火把。” 薄幸看着照片上林萧那张阴鸷的脸,忽然笑了一声: “那可真是……太让人羡慕的底层奋斗史了。” 叶钧宁指尖轻轻一划,光幕上的照片切换成一份年代久远的事故报告。 报告封面已经被多次加密涂黑,密密麻麻的痕迹下只剩下了几个刺眼的关键词: 【外环第七回收线爆炸事故】 【死亡登记:三百一十七】 【失踪登记:一千零六】 【后续处置负责人:林萧】 薄幸看着那串数字,眼神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叶钧宁道:“那一年之后,林萧手里就多了第一支私人清理队。他靠着清洁生意一点点往上爬,爬进安全署,再到议会旁听席,最后硬是把自己洗成了第一区最体面的秩序维护者。” 她停顿片刻,状似无奈又叹了口气。 “所以你现在要面对的可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一区官僚,这家伙是个靠毁尸灭迹起家的人。” 房间里恒温系统仍旧平稳运转着,送出了温柔舒适的微风。 而此时的薄幸脑子里又开始翻腾起九区那些陈年烂账了。他缓缓闭了闭眼,半晌后轻轻笑了一声。 “他还挺专业的。” 叶钧宁冷眼看了看他:“你还有心情夸他啊?” “不是夸啊。”薄幸慢吞吞从床上撑起身,换了个姿势,靠坐在床头,“我是觉得专业人士有专业人士的坏处。” 叶钧宁:“什么坏处?” 薄幸抬眼:“习惯。” 叶钧宁目光微动。 薄幸抬手点了点那份报告:“一个人如果靠同一种手段赢了太多年,他就会下意识相信这套流程永远有效。” “出事就封锁,有活口就清除,档案要销毁,舆论嘛……反咬一口。” 他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林萧现在急着蒸发九区,又不是因为他变聪明了,是他只会这个。” 叶钧宁看了他片刻:“你想利用他的习惯?” “不是哦。” 薄幸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柔软地毯上。 痛觉还缠在心脏附近,他一动,眉心便极轻地皱了一下。但那点异样很快被他压了回去,快得像从未出现。 “是已经开始了。” 叶钧宁眉头一皱:“你还做了什么?” 薄幸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第一区灯火通明的夜景。 那些光太亮了,亮到像要把所有黑暗都驱赶出视野之外。 可薄幸知道,越亮的地方,影子越深。 …… 而第一区的高楼之间,此刻并不平静。 苏家主宅内,苏昀刚又摔碎了一只茶杯,看上去格外价值连城的瓷片在地面上溅得粉碎。 “苏冕去了黑市?” 苏昀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站在一旁的亲信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色:“是。轨道站那边的线人回报,他带走了一批雷,数量还……不少。” 苏昀脸色阴沉,带走了一批雷……苏冕这混帐想造反吗! 高爆电磁雷和普通地摊货可不一样,那是专门用来破坏能源站和防御塔的东西,威力绝对不容小觑。 苏冕费尽心思把这东西拿到手,怎么可能只是为了给九区炸几扇门这么简单? “他想炸塔?”苏昀冷笑一声,“真不愧是我那个被镜花养疯了的好弟弟啊。” 旁边的亲信犹豫片刻,试探着开口:“少爷,那……要不要通知林萧?” 苏昀抬眼眼神阴冷:“通知他做什么?让他顺手把苏冕也一起烧成灰吗?” 亲信脖子一缩,顿时不敢说话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昀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一片漆黑,九区那边看来已经被切断能源了,联合安全署的清理授权也已经签发。 林萧老狗动手速度真是快,甚至苏家还没反应过来,这家伙已经把网撒好了。 这是要抢先灭口啊。 林萧是什么货色?一旦九区那批证据被他一把火烧了,他绝对会毫不犹豫把所有实验链条全都往苏家身上推。 反正死人不会开口,烧成灰的实验体更不可能站出来指认真正的主谋。 到时候,苏家就是他抛出去顶缸的完美替罪羊。 苏昀眼底浮出一层阴戾。 “林萧想拿苏家挡刀,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蓦地转过身,冷声道:“联系家族私卫,拦截苏冕,但别杀他。” 亲信一愣:“啊?……不杀?” “蠢货。”苏昀寒声道,“他手里有东西。” 苏昀比任何人都了解苏冕。他的弟弟,若不是手中攥着足够分量的底牌,绝不会在这种时候主动现身黑市。 而那张底牌,极有可能比林萧想象中更致命。 “把人带回来。”苏昀道,“活的。” 亲信立刻低头:“是。” 第176章 质疑程序 亲信退下后,苏家主宅重新陷入死寂。 碎裂的瓷片还散在昂贵的地毯上,茶水浸进去,洇出一片深色的污痕。 苏昀站在窗前,单手漫不经心地推开半扇窗,任由外头的冷风生生灌进来。 他忽然觉得好笑。 苏冕想炸塔,林萧想灭口,叶家被拖下水,九区那群泥地里的流民刚刚学会站起来,就被人一脚踩在了脖颈上。 所有人都在抢时间。 可最可笑的是,最先急的,竟然不是苏家。 而是林萧。 …… 一区,林萧办公室。 林萧死死盯着屏幕上不断扩散的舆论波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不是没想过这份档案会被人翻出来,可他怎么也没料到,对方会挑在这个时候,把刀精准地捅进最要命的地方。 “关掉。”林萧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出里面的颤意,“立刻把所有相关频道全切了。” 助理迟疑了一下:“林先生,现在强行封锁,反而会坐实——” “我让你关掉!” 林萧猛地回头,手里的杯子被他狠狠砸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办公室里瞬间死寂。 林萧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强迫自己把声音放缓,可语速还是快得发紧。 “通知苏昀,让他别再装死。还有,把蓝家那边所有能咬出来的人全处理干净,尤其是那边地下的记录。” 他说到这里,眼神彻底阴沉下来,指节一下下敲着桌面。 “他们想用证据逼我下场,那就让他们知道,证据这种东西,只有活人拿着才有用。” 顿了顿,他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敲击桌面的动作猛地一顿。 “不,等等。” 林萧眼底闪过一点急促的算计。 “先别动蓝家。现在动手太明显。去查那个水月,还有苏冕……尤其是苏冕。” 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稳,唇角却硬生生扯出一点冷笑。 “一个被苏家踢出去的废物,手里不可能只有这一份东西。” 助理不敢再劝,只能低头应声,快步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林萧盯着已经被切黑的屏幕,脸上的冷笑一点点沉下去。 他当然知道,现在最麻烦的不是那份已经泄出去的档案,而是对方既然敢在这个时候亮牌,就说明手里一定还捏着别的东西。 而他最讨厌的,就是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握刀。 …… 第一区的暗潮无声地翻涌着,彻底模糊了黑夜与白昼的界限。 叶家主宅顶层。 薄幸静静地站在窗前,那双眼眸倒映着遥不可及的璀璨灯海。 在他的视线里,那片璀璨不叫繁华,叫棋盘,而所有人都在这块巨大的盘面上各自落子,各怀鬼胎。 叶钧宁看着他有些单薄的背影,忽然打破了沉默:“叶家也被你拉进来了。” 薄幸没有挪动步子,只是微微侧过头:“哦?” 叶钧宁抬起手腕上的终端,指尖在虚空一划,丢出一份散发着冷光的文件。 这次是一份来自中心议会的临时问询函。 【关于叶家是否知悉第九区非法自治活动及其背后资助来源的问询】 薄幸一字不落地看完,挑了挑眉:“林萧这老狐狸,动作还挺快。” “他在逼叶家表态。”叶钧宁神色紧绷,声音冷静而克制,“如果叶家选择保持沉默,他反手就会把‘九区叛乱’的黑锅扣在叶家头上,说我们是资助者。” “如果叶家选择彻底切割九区,他就拿到了名正言顺去九区开火清场的特权。” 薄幸回过身,好整以暇地笑出了声:“左右逢源,横竖都不亏。这就是底层爬上来的人最擅长的算计啊。” “所以我来问你。”叶钧宁逼近半步,琥珀色的眸子死死锁在他脸上,“你想让我怎么做?” 薄幸愣了一下:“叶小姐,你问我?” 叶钧宁不为所动:“你不是很会下棋吗?” “别这么抬举我。”薄幸有些自嘲地轻轻“啧”了一声,顺手将额前滑落的发丝撩向耳后,“我这人没那么高的志向,顶多算个看谁不爽就顺手掀桌的缺德观众。” 叶钧宁脸色一沉,声音彻底冷了下去:“花烬,现在不是你跟我扯皮的时候。九区有几万条命在等你的回答。” 见她动了真格,薄幸眼底那抹笑意终于淡了些。 他往后一靠,整个人依在身后的落地窗上。 窗外第一区永不熄灭的霓虹碎光错落有致地泼在他毫无血色的侧脸上,明暗交织,硬生生扯出几分属于“镜花”的阴郁。 “那就如他所愿,让叶家表态。” 叶钧宁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打断他。 薄幸长指在空气里虚虚一点,语调不紧不慢:“但在议会大厅里,不要替九区说半句软话,也不用去为蓝家辩解。”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抹极其残忍的清醒: “替第一区说话。” 叶钧宁猛地眯了眯眼。 “林萧不是喜欢用‘污染源清理’这种烂借口来当他的挡箭牌吗?那叶家就站在一区的道德制高点上,公开质询他……” 薄幸语气轻飘飘的,可吐出来的字却能精准地往林萧那张遮羞布最薄弱的地方钉: “为什么一次常规的污染清理,需要动用毁尸灭迹的大炮?” “为什么轰炸的目标区域大面积覆盖了登记在册的居民区?” “为什么这次的清场授权可以绕过议会常规审查?” “又为什么,联合安全署拒绝任何第三方机构进入检测?” 他笑了笑。 “记住了,千万别替九区喊冤。在一区大佬们的眼里,底层的血连一管营养剂都不值。” 薄幸微微垂眸,轻声道: “质疑程序。” 叶钧宁几乎在瞬间就跟上了他的思路。 九区的人命不值钱,就算林萧把地表犁穿,高楼上的那些财阀世家也只会冷眼旁观。 但“程序”不一样。 程序是这群站在权力顶端的野兽之间,为了防止互相撕咬而设立的唯一锁链。 今天林萧可以绕过议会,私自对九区开炮;那么明天,他就能用同样的手段、同样的授权,悄无声息地对某个老牌财阀的秘密仓库、甚至私兵基地动手。 这才是那群大人物真正会感到胆寒和愤怒的东西。 不是九区的人死不死,而是林萧手里的那把刀,已经开始越界越得过分了。 叶钧宁眼神微亮:“你是想,逼其他家族一起向林萧施压。” “话得说好听点,是善意的提醒。”薄幸纠正她,语气相当实诚。 叶钧宁深深地看了这个青年一眼。他的脸色白得像鬼,可那颗脑子里装的脏水,足够把整个第一区的政客都淹死了。 “你还真是了解这群吸血鬼。” 薄幸无所谓地摊了摊手:“穷鬼想要在富人的刀底下活命,摸清主人的习惯,那是唯一的生存技能。” 在意识海深处,白蛋终于憋不住了,幽幽道:【宿主,你这话说的,要不是你现在正躺在叶家顶奢的套房里,我差点就信了。】 薄幸才不理它。 第177章 抢救一下 叶钧宁自然听不见这个蛋的私密吐槽,她手下的动作极快,已经开始重新编辑给叶家的加密讯息。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叶家继承人特有的雷厉风行。 “质询函会在十分钟内提交到议会核心席。”她收起终端,眼底的忧虑却并未完全散去,“但这手段只能拖延时间。林萧这次要是铁了心要洗地,议会最多也只能拖住他的炮,拦不住已经在路上的地面清理队。” “可以了。”薄幸说。 叶钧宁抬眼,眉头紧锁:“你确定?九区现在断水断电,蓝家好不容易拉起来的防御屏障根本顶不住安全署的正规军,他们拿什么挡?” 薄幸顺手拿起床头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慢吞吞地抿了一口。 随后,他放下水杯。玻璃与桌面撞击,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响。 “林萧既然怕证据还活着,他的清理队进去,第一件事绝对是销毁痕迹。” 薄幸:“只要他们敢踏进九区的地界,就会留下编号、行踪,以及……他们自己那被惊吓到的生命体征记录。” 叶钧宁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缩紧,她声音有些发哑:“你是要,让林萧的清理队也变成新的人证?” 薄幸偏头对她露出一抹浅笑。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可怕的安静。 叶钧宁一言不发地盯着眼前的青年,她第一次从这个病恹恹的身体里,感受到了让人浑身发冷的战栗。 林萧那种人,再怎么阴狠,做事也还留在“清理现场”的维度。 而这个疯子,他每走一步,都是在把别人的刑场,改造成送林萧全家上路的断头台。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两声极轻的敲门声。 “进。”叶钧宁头也没回地冷声应道。 门无声地滑开,一股极淡的烟草味气息,瞬间驱散了屋里那股虚假的温热。 进来的人依旧把鸭舌帽压得很低,黑色的风衣下摆裹挟着第一区深夜的潮气,每走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冷意。 他手里拎着个无标识的手提箱,眼皮半耷拉着,眼眶下那层青黑比前几天初见时还要重上几分,整个人透着股熬透了的阴鸷。 靳野。 薄幸靠在墙上,挑了下眉。 叶钧宁侧过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公事公办:“介绍一下。这位是叶家刚签下的特聘医疗顾问,靳医生。” 她转头看向薄幸,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第一区很多见不得光的病理和基因问题,他比安全署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首席专家,要清楚得多。” 薄幸眼底适时地浮现出一抹惊讶。 “靳野?”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在男人手里那个冰冷的箱子上转了一圈,“靳大哥,你这业务跨度够大的啊。 “不久前还在街头路见不平呢,今天摇身一变,就成了叶家大名鼎鼎的座上宾了?” 靳野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很淡,像是已经懒得去分辨他这句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嘲讽。 “病人废话太多,会影响我的判断。”靳野说。 薄幸笑了声,嘴上却不肯吃亏:“医生脾气这么差,也会影响医患关系。” 叶钧宁没有心思接他们两人的闲扯。 她的终端在这时突兀地剧烈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最高级别的加密讯息,只有短短两行字。 叶钧宁垂眸扫过,原本就严肃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彻底冷了下来。 议会那边开始动了。 她将终端反扣回掌心,抬起头,目光在靳野和薄幸之间打了个转,最后定在靳野身上: “他的身体状况交给你。他那乱七八糟的后遗症,全部重新评估一遍。我要最坏情况下他还能撑多久的准确判断。” 靳野随手把手提箱放到一旁的矮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声音平静得毫无波澜:“我不做保证。” 叶钧宁眉心微蹙,有些不悦。 靳野直视着她的眼睛,继续道:“他现在这种态度,任何保证都没有意义。” 薄幸没忍住插了一句嘴:“……能不能别说得跟我已经死了一样。” 靳野冷冷地剐了他一眼:“你最好闭嘴。” 薄幸:“……” 叶钧宁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不知怎的,刚才被那两条加密讯息逼出来的紧绷与焦躁,反而被这两人一唱一和的动静给冲淡了些。 她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大外套,利落地披在肩上,语气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 “议会核心席临时要求叶家的代表立刻到场。既然质询函已经递上去了,我必须亲自过去盯着,否则以林萧的手段,他的人绝对会在程序审查上做手脚。” 薄幸掀了掀眼皮,看着她急促的动作:“这么急?” “比你想的更急。”叶钧宁一边扣上外套扣子,一边往外走,“大炮的充能申请还没完全压下去,清理队的调令也没有撤销。林萧的人在疯狂顶着议会施压,现在每一分钟都是在抢命。” 她快步走到门前,手握着冰冷的门把,脚步却硬生生地停了一下。 “花烬。” 叶钧宁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门上倒映出的模糊人影,声音压得极低,却重得像是一副砸下来的担子: “你最好记清楚,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赌。” 薄幸安静了半秒。 随后,他笑了笑:“放心。我不喜欢输。” 门外的走廊传来高跟鞋迅速远去的“哒哒”声,随着门自动合拢,那点细碎的动静被彻底隔绝在外。 顶奢的禁闭室内再度恢复了先前的冷清。 空气里还残留着叶钧宁走时带起的风,而一直冷眼旁观的靳野终于动了。 他反手甩上门,顺手把那手提箱往旁边的矮桌上一搁。 “咔哒”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眼睛望着薄幸。 薄幸此时已坐上床,虽然姿态散漫,但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左手还虚虚搭在胸口的位置。 水月那边传来的神经痛觉一直没断,他的呼吸比平时浅了很多。 靳野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顿了一秒。 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床边两步外,视线从薄幸搭在胸口的手,一路落到他泛白的唇色上。 房间里很安静。 薄幸抬眼看他,似笑非笑道:“靳医生,你这个眼神,像是在给我提前写病危通知。” 靳野没接话。 他扯开手提箱的内层,从里面取出一枚薄片状的贴,指尖夹着,递到薄幸面前。 “贴一下。”他说。 薄幸垂眼看着那东西,没动弹:“这又是什么东西?” “不会咬人。”靳野声音很低,透着股硬邦邦。 薄幸:“……” 他慢吞吞地接过检测贴,顺手往自己腕侧一拍。 薄片亮起一圈淡蓝色的光,机械地闪烁了几秒后,一串数据投影竟然在靳野的随身终端上突兀地弹开。 靳野扫了一眼。 心率一百三十七。 体温三十五点八。 他全身的神经就像拉紧了的皮筋一样乱蹦,痛觉那一块更是像被架在火上烤着,一秒都没停下来过。 他本就紧绷的眉头,随着那些不断跳动的红色警示符号一点点皱紧。 薄幸依旧陷在柔软的枕头里:“怎么样?还能抢救一下吗?” 靳野抬起眼看他。 鸭舌帽的阴影沉沉地遮住了他的神色,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线,在灯下显得有些阴鸷。 “你现在的状态,可不像是休息不足。”靳野将手插进口袋,冷冷地戳破他,“倒更像是有些个神经病正拿钝刀子一片片剜你的肉,还把痛觉给你放大了成百上千倍。” 薄幸唇角的笑意终于淡了一点。 靳野反手把终端转了个方向,那块散发着冷光的数据屏幕就这么悬在两人之间,清晰得刺眼。 “心率快得像在逃命,体温低得像个死人。”靳野的声音压得极平,听不出多余的情绪,却砸得极重,“你把自己当什么了?啊?” 薄幸眨了眨眼,没吭声。 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这人甚至连他的脉搏都没碰一下,却比直接动手扣住他还要让人头疼。 第178章 我还有你 薄幸靠着床头,看了靳野两秒。 他忽然笑了一声,语气依旧散漫:“医生,你这行医经验挺野啊。连这种东西都能一眼看出来?” 靳野压根没理会他的试探。 他随手将终端往桌面上一扣,声音冰冷道:“瓦列里那老疯子的手段,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他最喜欢在你们这种实验体的心脏旁边塞一块缺德芯片,直接死死连着你全身的痛觉。只要他动动手指头,随时随地都能让你活生生疼出一层冷汗,感觉就像被扒皮抽筋一样。” 薄幸的眼皮微微一跳。 这人果然知道底细。 看来幽灵说得没错,靳野这个从一区研究所里出来的家伙,手里确实攥着能掀瓦列里老底的底牌。 既然话都挑明到了这个地步,薄幸也懒得再费劲装模作样了。 他换了个姿势,朝靳野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语调轻飘飘的:“既然连味都闻出来了,靳医生带药了吗?” 靳野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那只手。 半晌,他沉着脸转过身,从手提箱最底层暗格里取出一支可疑注射器。 管身里装着小半管蓝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光。 “有。”靳野说,“能把你那块芯片的痛觉给死死掐断,强行把那边的信号给它踩灭三个小时。” 他指尖顶住针筒推了推,排掉一些气泡,随即补充道: “但副作用是,药效一过,你的身体会中断断崖式下跌。你底子本来就差,这一针下去,三个小时后可能连站都站不稳。” 薄幸原本已经伸到一半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的视线落在那支泛着蓝光的针管上。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白蛋在意识海里小心翼翼道:【宿主?咱们接不接?这药听着有点悬啊。】 薄幸没在脑海里搭理它。 他只是盯着那根细细的针尖,唇角挂着的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在冷光下一点点淡了下去。 靳野也没催他,就这么捏着针管,静静地看着他等一个答复。 薄幸沉默了两秒,若无其事地把手收了回来,甚至还慢吞吞地把睡衣的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腕侧的检测贴。 “算了。”他说。 靳野眉梢微动,视线钉在他身上:“算了?” 薄幸往后靠回软枕里:“……我就随口一问,你还真掏针啊。” 白蛋:【……】 它在意识海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识趣地缩了回去。 三个小时的清醒,换后面瘫成一滩烂泥,自家宿主这种走一步算十步的操盘手,怎么可能把命交在这种单选题上。 靳野看着薄幸那副面色惨白却强装镇定的模样,破天荒地没有露出太多意外。 他只是低垂着眼睫,极为熟练地把那支注射器重新扣进手提箱的保护槽里。 “怕针?”他冷不丁问了一句。 “不怕。”薄幸半阖着眼,似乎连掀开眼皮的力气都有些不够了,隔了半晌,他才扯着嘴角补了一句,“单纯看它不顺眼。” 靳野:“嗯。” 薄幸:“……” 这声应答极其敷衍,没带半点情绪,却活像是在半空中用眼神给薄幸盖了个“死要面子”的戳。 靳野“啪”地一声把手提箱合上,语气极淡: “瓦列里那套芯片折磨人的时候,你能一声不吭硬扛到现在。结果刚才一看见针管,你这腕表上的心率又往上暴涨了十二点。” 薄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的仪器坏了。” 靳野慢条斯理地扣上箱锁:“刚校准过。” 薄幸冷笑:“你人坏了。” 靳野连眼皮都没掀:“这个不用校准。” 薄幸:“……” 他活活被噎了一下,干脆闭上眼,懒得再跟这个油盐不进的阴间医生争论。 心脏附近那层绵密的痛仍旧死死缠着他,虽然并不尖锐,但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带着钝钝的牵扯感,磨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但薄幸宁愿继续这么生熬着。 针管不行。 那是他这辈子最恶心的东西,绝对不行。 靳野盯着他那张紧绷的死人脸看了片刻,似乎看穿了他底线在哪。 他没再废话,指尖在箱子另一侧的暗格上弹了一下。 “有个替代方案。”他说。 薄幸勉强掀了掀沉重的眼皮,掠过靳野手上的东西,嗓音有些有气无力:“这又是什么坑人的老物件?” “神经干扰贴。”靳野将贴片递过去,“效果比刚才的针管弱,只能把痛觉压下去一部分,没办法完全切断。能管一个小时左右,不过至少不会有那种要命的后遗症。” 薄幸看着那枚指甲盖大小的贴片,这回终于伸出手接了过去。 “这个可以。”他慢吞吞地撕开保护膜,半开玩笑道,“听起来文明多了。” 靳野无语看着他:“……它只是没针。” 薄幸将贴片往腕侧一拍,回了半个毫无诚意的微笑:“文明的核心就在于不扎人,靳医生。” 贴片亮起一圈细微的光晕。 过了十几秒,一直盘踞在心脏附近、那阵没完没了的拉扯感开始缓慢消退。 那些痛并没有消失,而是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原本贴着骨髓和神经不断摩擦的冷痛,终于被生生往外推远了些。 薄幸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轻轻地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 他的脸色依旧白得像纸,但总算缓过劲来,不再像先前那样,随时会无声无息地碎在这张昂贵的床榻上。 紧接着,他一把掀开身上的被子,赤脚下了床。 靳野看着他的动作,刚松开的眉头再次拧成死结:“你又要折腾什么?” “叶家的床太软,躺不惯呢。”薄幸几步走到旁边的衣柜前,反手翻出一件宽大的黑色风衣套在身上,“我得换个地方待着。” 靳野冷声道:“你疯了吧。叶钧宁就算出门了,这里也还顶着叶家的名头。” “外面至少有三层保安死死守着,连这层楼的电梯都得刷指纹和扫眼睛才能动。” “你现在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信不信连十秒钟都撑不到,就会被叶家那帮看门狗当场按在地上?” “要是搁在平时,确实是个挺让人头疼的麻烦。”薄幸转过身,慢条斯理地把风衣的扣子从下往上一颗颗扣好,“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靳野。 “叶钧宁刚刚拿了我的提议,正急着去议会大厅质询林萧。” “为了能在那些老狐狸面前压住场子,她不得不把家里大半的厉害角色都一起带走。” “剩下的保安和监控虽然还在照常盯着,但最核心的那几个换班换防的点,现在已经露出了几分钟没人管的空窗期。” 薄幸指尖在旁边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黑发顺着他低头的动作滑落,在微弱的灯光下勾出一抹笑意: “更何况,我这不是还有你吗?” 第179章 跳个楼 靳野沉默。 鸭舌帽投下的阴影里,那双眼睛死死地钉在薄幸脸上,沉如一潭死水。 “你还真是吃准了我手里有能破开叶家安保的东西。” “瞧你这话说的,别说得这么难听嘛。”薄幸摊了摊手,非但没有被抓包的尴尬,反而笑得十分坦荡。 “一个敢在一区当街拦人、对各大财阀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门清的老资历研究员,深夜出门,总不至于连张能救命的万能门卡都不带吧?” 白蛋在意识海里幽幽地冒了个泡:【宿主,你这就差把“我要白嫖你”五个大字直接写在脸上了。】 薄幸在脑内理直气壮地回它:“哇,这都被你发现了。” 白蛋:【……】 白蛋:【所以靳野自己知道他是咱们这边的友方吗?】 薄幸慢条斯理地扯了扯风衣领口:“放心,马上就是了。” 寂静的禁闭室里,靳野就这么阴沉着脸,盯着他足足看了几秒钟。 最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只有硬币大小的小方块,随手扔在桌上。 “覆写器。”靳野说,“你放在那边面板上,能让这一层的安保系统停摆一会儿。” “监控画面会死卡在上一帧,短时间内他们看不出破绽。” 薄幸捡起那枚方块,在指尖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他惊讶道:“靳医生,你这兜里装的好东西还真不是一般多啊。” 靳野冷哼了一声,习惯性地把衣领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 “在第一区当耗材,手里不多留几条退路,骨灰都不知道会被林萧洒进哪条下水道。” 薄幸闻言,没再跟他打太极,将贴片稳稳扣在掌心:“多久?” “最多五分钟。”靳野看着他,语气虽然不重,却带着明晃晃的警告,“实际操作起来可能更短。” “叶家的安保没那么好糊弄,一旦触发底层协议,我们俩都得横着出去。” 薄幸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哦。” 靳野可没被他这副轻飘飘的鬼样子糊弄过去,双手抱臂,眼神戒备:“少废话,你到底打算怎么出去?” 薄幸抬眼:“当然是走出去。” 靳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冷道:“我刚才说了,外面整整守着三层安保,全副武装。” “我听见了,靳医生,我耳朵又没聋。”薄幸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门边,手不轻不重地握住了门把,回过头冲他眨了眨眼,“所以啊,我们为什么要想不开去走外面呢?” 靳野眉头微皱。 薄幸伸手推开门。 门外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此时空无一人。 灯光直直地泼洒下来,厚密的地毯悄然吞掉了两人的脚步声,周遭安静得有些诡异。 薄幸顺手将那枚小方块稳稳按在门外的安保面板上。 “滴——”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过后,走廊尽头那几个不断巡视的监控探头红光瞬间暗了下去,屏幕上的画面死死定格,无缝切入了伪装的循环模式。 搞定这一切,薄幸却没有挪动步子往电梯的方向走。 他裹紧了身上的风衣,竟然径直走向了走廊尽头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靳野跟在后面的脚步猛地一顿:“那是外墙。” “我知道。”薄幸头也没回。 “这里是叶家主宅的顶层。”靳野的声音更沉了。 “哦。”薄幸依旧是不咸不淡的调子。 靳野眼睑狠狠一抽,他大步上前一把扣住他的肩膀,低喝了一声: “花烬!” 薄幸被他扯得驻足,慢吞吞地回过头看他:“靳医生,我又不会摔死。” “我担心你还没摔,心脏先受不了。”靳野松开手,目光从他按在胸口的手指上刮过,“你真把自己当成什么用不坏的耗材了?” 薄幸眼底的笑意难以察觉的顿了顿。 但也仅仅是一瞬。 很快,他又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偏过头,重新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第一区的万家灯海错落有致地铺陈在无垠的夜色里,无数条悬浮车道犹如纵横交错的流光缎带,从林立的摩天高楼之间横穿而过。 更远处,那座巍峨的中心塔散发着刺目的光,如同一柄利剑笔直地刺向夜空。 整座城市看起来干净、明亮、秩序森严。 可在薄幸眼里,这里更像一座用来关押所有人的巨大牢笼。 面前的玻璃清晰地映出了薄幸此时的身影。 苍白,病弱,风衣松散地披在身上,像个刚从精神病院偷跑出来的疯子。 他的指尖轻轻按在了玻璃窗面上。 下一秒,坚硬的窗面泛开一圈细微的波纹。 冷光被揉碎,玻璃边缘缓缓软化,像被夜色浸透的水幕,悄无声息地让开了一道缝。 那是属于“概念”的波动。 呼啸的高空冷风在缺口打开的瞬间狂涌而入,将薄幸的长发与风衣下摆扬起。 靳野站在他身后,迎着那股几乎能把人吹下去的烈风,神色在帽子阴影下变幻了几轮,却并没有露出多少意外。 可知道归知道,亲眼看着一个心率还没降下来、体温低得不像活人的病秧子,顶着一副随时能散架的身体往外爬,仍旧让他额角青筋暴起,恨不得当场用刀挑断这家伙的脚筋,好过看他自己去送死。 “那东西撑不了多久。”靳野简直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这几个字的。 薄幸此时已经将半个身子探出了窗沿,整个人近乎悬空在万丈高空之上。 狂暴的烈风瞬间将他宽大的黑色风衣扯得笔直,在夜空中发出近乎裂帛的巨响。 “所以啊,动作得快点了。”他甚至还回过头,冲着靳野恶劣地笑了笑。 靳野低骂了一句脏话,手掌死死攥住那沉重的手提箱,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抬脚就死死跟了上去。 “你最好记住,”他沉声道,“我跟着你,不是陪你发疯。” 薄幸:“那是?” 靳野看着他,语气平稳,却压着火。 “是防止你死在我眼前。” 薄幸闻言,轻笑一声,也没再说话,迎着靳野的眼睛,唇角那抹弧度却在刹那间攀到了顶峰。 他猛地一撤劲,双臂一展,夜鸦一般坠入了第一区那片虚无夜色中。 第180章 继续跳楼 脚下是第一区层层叠叠的灯火,车流如流光般沿着高楼之间纵横错落的轨道安静滑行。 周围的所有建筑都干净、笔直、连泼洒而下的夜色都被宏大的线条切割得整整齐齐。 靳野尾随在后,手指将那柄箱子扣得死紧。 下一秒,两道身影同时坠下。 震耳欲聋的风声狂涌而来,瞬间吞掉了所有细碎的动静。 薄幸在急速坠落中强忍着胸腔的翻江倒海,蓦地抬起右手,指尖狠狠擦过身旁的大厦外墙。 原本坚硬无比的玻璃在被他触碰的刹那,再次泛开一层波纹,玻璃瞬间稀释。 他的身体死死擦着软化的玻璃外墙一路下滑。 脚底、肩膀、手肘接连在那些变形的凸起上精准地借力,原本足以让人摔得粉身碎骨的万丈坠落,竟然硬生生被他拆解成了数次短促而惊险的空中缓冲。 可即便如此,靳野跟得也并不轻松。 他一手拎箱,一手扣住薄幸的腕骨,力道大得像怕人下一秒就从他眼前掉下去。 薄幸在呼啸的烈风中偏了偏头,视线对上男人的脸。 狂风将他的嗓音吹得有些细碎微散,却依旧带着那股浸到骨子里的调笑: “我说……靳医生。” 靳野此时的脸色在忽明忽暗的霓虹中能冻死人,闻言只是从咬紧的牙关里蹦出一个字:“说。” “跳楼这种技术活,讲究的是一个松弛感。”薄幸顶着刮脸的冷风,慢悠悠地扯了扯嘴角,“你现在这个恨不得吃人的表情,总让我觉得咱俩像赶着在第一区殉情。” 靳野眼皮狠狠一跳,手腕上的力道蓦然又加重了三分。 薄幸:“……” 他有些无奈地垂眼看了看自己被捏住的手腕,诚恳地补充道:“当然,你要是真想这么理解,我也不是不能配合。就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突然。” 靳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冷声道:“闭嘴。” 贴片在黑暗中固执地亮着冷光,只是上面不断跳动的数字,此时乱得非常不安分。 薄幸的心率仍然处于某种危险的高位。 那种来自瓦列里芯片的残忍折磨,虽然被靳野的东西强行压下去了一部分,却远未彻底平息。 它依然死死扎在胸口深处,随着薄幸每一次急促的呼吸缓慢收紧,无时无刻不在残忍地提醒他……这具破烂身体根本不适合大半夜出来跳楼。 可薄幸却像是个毫无知觉的旁观者。 他看准时机,猛地借着一处凸出的楼体拧身翻转,脚尖轻飘飘地踩上外墙,让急速下坠的身体在空中有了短暂的停顿。 下一秒,他利落地将手掌按向了旁边另一栋大厦的外立面。 须知,这两栋摩天大厦之间,原本还隔着一条宽阔又危险的空中车道。 可在薄幸手掌落下的刹那,虚空中的概念仿佛被强行改写。 原本坚硬的玻璃边缘竟然开始在两栋楼间凭空架起了斜面,下方的霓虹流光穿透过去,被生生折射出诡异的弧度。 靳野掠过透明斜面,瞥了一眼下方密密麻麻的悬浮车残影,沉声发问: “你以前经常这么走?” “呃……偶尔吧。”薄幸由着重力带着身体下滑,姿态甚至算得上惬意,“财阀家的正门人太多太杂,走窗户清净。” 靳野冷哼一声:“你管这叫清净?” “不然呢?” 靳野深吸了一口冷风,强行压下爆粗口的冲动。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在疯这方面,跟眼前这个家伙进行任何争论都是纯粹在浪费口水。 两道黑色的身影顺着薄幸变出来的斜坡一路滑向另一侧的楼体。 在薄幸即将坠地的刹那,他脚下的玻璃再次乖顺地化成了一张无形的网,轻巧地接住了他们最后一段惊心动魄的冲势。 几秒后,伴随着两声沉闷的落地声,他们稳稳落入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这里堆满了不知名管线和报废机器人,头顶的灯坏了大半,滋滋地冒着可怜的微弱电火花。 第一区光鲜亮丽的外皮背后,永远少不了这种不愿被上流社会看见的肮脏角落。 薄幸顺势靠在一旁墙壁上,胸口剧烈起伏,明显是在死撑。 靳野一眼就瞧见他肩膀的颤抖,脸色白得都快透明了。 靳野面色一沉,伸手就要去摸随身终端想给他补一针。 薄幸抬手挡住:“我只是喘口气,不是准备原地升天,把手拿开。” 靳野看着他。 薄幸见他这副神情,失笑道:“虽然你那个表情挺像已经在挑墓地了。” “少说两句废话。”靳野冷冰冰地将终端塞回口袋,“能让你多活两分钟。” 薄幸不置可否地挑了下眉,慢条斯理地站直了身体,微微仰起头,将目光投向了极远处的地平线。 在漫天夜幕的尽头,一座宛如钢铁巨兽般的银色核心大厦正严丝合缝地嵌在第一区的边缘。 大厦的外墙亮起一圈又一圈光晕,它在高度上并不起眼,却占地极广,远远看去,倒像是一枚被强行钉进整座城市核心地基里的楔子。 靳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眉头一皱。 “阿尔法中继站。” 薄幸抬手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灰尘:“名字倒是挺洋气。” 叶钧宁之前说林萧急了,私自绕开议会对第九区开炮,光靠口头对峙显然毫无用处,必须得做出对等反击才行。 他在系统商城里翻了不少时间,才查到这地方就是林萧藏那门大炮的发射站。 “你要去那鬼地方? “嗯哼,去办点正事。” “那里可是联合安全署直接派大兵死死守着的。”靳野偏过头,“林萧这次之所以敢瞒着议会那帮老家伙,强行给天上的炮充能,底气就是因为整个站点的控制权全在他们自己人手里。” “你现在过去,不是等于把自己送到他刀口上吗?” 薄幸抬脚就往通道的出口走去,风衣衣摆在昏暗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弧度: “你说得对,但我就是来掰他的刀的啊。” 靳野拎起银箱快步跟上。 他喉头滚了几轮,最后还是把那句到了嘴边的话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第181章 脑子烧坏了 薄幸看似走得漫不经心,可实际上,他选出来的行进路线精准得让一些老资历都感到心惊。 他近乎完美地避开了所有主干道和探照的灯,一言不发地沿着大楼背面那些错综复杂的楼梯往下摸索。 每当经过一处避无可避的监控探头时,他都会抬起手在墙面上不轻不重地轻轻一敲。 说来也怪,两秒过后,那些原本正对着他们方向的镜头,都会毫无征兆地转向另一边,仿佛被一层迷雾蒙住了眼。 靳野在一旁冷眼瞧着,自始至终没有多问一个字。 他心里清楚,这种诡异莫测的能力,属于当年那实验计划里的最高杰作。 第一区当年为了自己的野心,在地下研究所里亲手造出了这么一尊无法无天的怪物。 有些违背常理的概念能力,连研究所最核心的纸质内部资料里都写得含糊其辞。 瓦列里那个老疯子喜欢在喝醉时把那些活下来的孩子称为“神明的半成品”,可作为曾经的记录者,靳野只觉得反胃。 两人在这迷宫里穿过了三条巷子,终于在冷风最凛冽的时候,抵达了阿尔法中继站的最外围。 这里的气氛和一区其他灯红酒绿的城区截然不同。 方圆千米之内见不到任何一家商铺,更别提普通的行人了。 整条街道被高耸的路障强行封锁成了半圆形,坚硬的地面干净得有些过分,别说垃圾,连一片枯萎的落叶都找不出来。 薄幸在街角最深的阴影里停下脚步,微微眯起那双眸子,暗中观察了片刻。 “看起来守卫的人数并不算多。”他得出了结论。 靳野有些无语地戳破他:“活人确实没几个。但麻烦的是那些由主机直接控制的铁皮东西。”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几台巡逻机器人正从墙边缓慢滑行而过。 它们外形低矮,四足支撑,头部嵌着黑色镜面。每一次停顿,镜面里都会闪过红光。 薄幸摸了摸下巴:“造型不错,看着挺贵的。” 靳野瞥他一眼:“你想干什么?” “我在想待会儿要是失手打坏了,叶钧宁会不会逼我自费赔偿?” “你现在最好先用你那快停摆的大脑好好想想,待会儿要怎么做,才不会被那些炮当场打成筛子。” 薄幸没忍住轻笑一声,偏过头看着他:“靳医生,我不得不说,你真的很擅长在关键时刻破坏原本很愉快的聊天气氛。” 靳野没有接他这茬,而是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手提箱放到地上,伸手在密码锁上利落地一抹。 伴随着低沉的机械声,箱子轰然打开,露出了里面复杂的双层结构。 上层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剂,而下层则嵌着几枚圆盘,以及两架被折叠的飞行器。 薄幸视线往下扫了一圈,顿时有些乐了:“你现在出诊,随身带的都是这些救死扶伤的家伙?” 靳野没好气地拿起其中一枚黑色圆盘,指尖在核心处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将其激活: “第一区的医生可不好当。有些时候为了病人的健康着想,我们偶尔需要采取一些强硬手段,好让病人所在的那整栋大楼都彻底安静下来。” 薄幸听出了他话里的讽刺,一脸诚恳地点了点下巴:“了解了。不得不承认,你们医疗行业确实是卷得有些过分。” 靳野直接无视了他有些欠揍的夸奖。 他双手利落地一扬,将两架小飞行器轻轻抛向高空。 这两个小家伙在离开掌心的刹那便无声地展开了羽翼,悄无声息地贴着远处的高墙迅速飞远。 随后,他俯下身,熟练地将几枚圆盘顺手死死按进了脚下地面的缝隙里。 淡淡的流光从圆盘边缘转瞬即逝,迅速没入了中继站的地下缆线之中。 “我这边的干扰器最多只能撑三分钟。”靳野直起腰,把兜帽往下压了压,声音低沉如水: “这三分钟里,外头巡逻的系统反应会变得很迟钝,那边探照灯的扫描也会刚好绕开这片死角。” “但时间一到,他们的那个主电脑就会死脑筋地进行底层自动对账,重新恢复原样。” “到那时候,伪装就会彻底作废。” 薄幸了然地点了点头:“三分钟啊……那时间可太充裕了。” “足够我们去这地方的正门口,跟林萧留守的那些大兵们挨个打个热情的招呼。” 靳野那张冷硬的脸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终于产生了一丝难以置信的裂痕。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他: “你脑子烧坏了?你准备大摇大摆地从正门打进去?” 薄幸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衣领,灿烂一笑:“是呀。” 靳野:“……” 在这死寂的街角阴影里,看着眼前这个家伙,一区特聘的医疗顾问突然在心底涌起了一股极为荒谬的宿命感。 他破天荒地开始有些怀念半个小时前,薄幸死活不愿意打针、强装镇定的可怜模样了。 ……毕竟,至少在那个时候,这个满脑子脏水的家伙,看起来好歹还像是一个正常的病人。 …… 与此同时,九区的雨下得更重了。 暴雨如注,将本就破败的棚屋区砸得噼啪作响。 浑浊的水流顺着屋顶豁漏的黑洞肆意往下浇灌,在泥泞的地面上汇聚成一片没过脚踝的污浊泥浆。 蓝糯死死蹲在一截断裂的残垣后,手指正紧紧攥着一把步枪。 枪托太旧,木头边缘磨得发亮。她肩膀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雨水浸透。 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紧贴着趴在她身侧,寒冷与恐惧让他的嘴唇泛着病态的惨白。 “糯姐……那些人,今天真会来吗?”少年咽了口唾沫,声音在瓢泼雨声里抖得厉害。 蓝糯望着前方被雨幕吞掉的路口:“会。” “可他们手里的都是新式硬家伙……” “我们手里也有枪。”蓝糯打断他。 少年下意识看了看自己怀里那空心管,张了张嘴,最终保持了沉默。 蓝糯面无表情地将一枚子弹稳稳压进弹匣,撞击声清脆而冷酷:“怕了就给我躲到最底下的地道里去。” 少年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双手把铁管攥得咯吱作响:“我不躲!” 蓝糯没有夸他,只是把旁边一个简易呼吸面罩塞给他。 “等会儿前面的烟爆起来,立刻戴上。” 而在路口的另一侧,时乐正顶着暴雨,最后一次俯身检查他们布置在泥水里的粗糙机关。 废弃的管道被他们重新接上了阀门,几根钢索藏在积水下面,墙洞和石缝里塞满了碎玻璃和铁钉。 这些东西虽然粗糙、难看,但在这场大雨里,足够让全副武装的人慢下来。 时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突然眼神一凛。 他看见远处有黑影贴着墙根推进,动作很快,训练有素。 第182章 你是谁 更糟糕的是,随着那些黑影的逼近,空气中那股原本活跃的异能波动瞬间被一股力量死死掐断。 时乐试着调动体内的能量,却发现感知一片死寂,就像被封进了一具沉重的铁棺材里。 林萧这次显然有备而来。 为了斩草除根,这队精锐里配备了专门克制异能者的“秩序系”能力者,直接在外围撑开了针对异能的专门领域。 时乐冷笑了一声。 他抬起手,向对面的蓝糯打了个隐蔽的手势。 狂风大作,层层叠叠的雨声盖住了第一声逼近的脚步。 一队黑衣人进入了棚屋区。 他们穿着统一的作战服,头盔遮住整张脸,手里的枪口压得很稳。 在队伍核心位置,一名身形枯瘦的男人掌心贴着残垣,正维持着那片将中低阶异能死死压制的领域。 最前方的人刚踏进积水。 藏在泥水里的锁链骤然绷紧。 他失去平衡往前扑倒,膝盖重重砸进泥里。 旁边的同伴立刻抬枪,枪口还没转过来,墙侧的压力阀被时乐一脚踹开。 白色热汽瞬间喷出,将雨幕撕开一片混乱。 蓝糯在同一秒扣动扳机。 枪声在棚屋之间炸开,那名黑衣人肩膀中弹,身体撞上后方的同伴。 紧接着,更多九区人从破窗、屋顶、垃圾堆后探出头。 他们的枪很杂,准头也差,但他们占着地形的便宜,熟悉这里的每一条烂路。 黑衣小队立刻反击,子弹轻易打穿木板,棚屋里很快传出九区平民闷哼倒地的声音。 蓝糯眼角余光扫到倒下的人,牙关咬紧,眼里闪过一抹恨意。 她没有回头,只是扯着嗓子喊:“压住他们!” 少年在这时戴上面罩,拎着铁管从侧面冲了出去。 他整个人重重撞上一名落单黑衣人的腰腹。 对方抬肘狠狠砸在他背上,少年疼得跪倒在泥地里,却死死抱住那人的腿不肯松手。 时乐的身影从雨里掠过去,手中的尖刀极其利落,顺着对方护甲的缝隙狠狠扎了进去。 鲜血喷出,时乐顺手扯下对方腰间的通讯器。通讯器的外壳上,刻着一串属于安全署的加密编号。 时乐看了一眼,反手将东西抛给断墙后的蓝糯:“留好!” 蓝糯一把接住,死死塞进怀里。 财阀要抹消痕迹,所以要杀人。而他们需要的,正是这些无法伪造的证据。 他们要让这些来杀人的人,在死后变成另一种铁证。 …… 中心议会大厅内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 叶钧宁坐在那张巨大的长桌一侧,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 她没有急着开口,安静地等着林萧的代表把那套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念完。 “……综上所述,第九区的污染程度已持续上升。”代表站在投影前,极力让声音显得稳当,“安全署基于城市整体安全,启动紧急预案。” “相关程序会在事后补齐,所有行动均符合特殊时期管理条例。” 代表说得很顺,至少前半段关于大局的说辞毫无破绽。 叶钧宁直到此时才抬眼,她抬起右手,将一份薄薄的纸质文件放在桌上。 在科技高度发达的第一区,这种复古的纸张很少见。 它缓慢滑到长桌中央,反倒比任何动态投影都更吸引目光。 “这是叶家名下三处外环运输线的实时损耗报告。”叶钧宁的声音在大厅内散开,清冷得没有一丝起伏,“半小时前,大炮进入预热。” “其引发的扰动,已经大面积波及到了外环公共磁场。目前,叶家的这三条运输线全部停摆,损失已经开始按秒计算。” 几名财阀代表听到“损失”,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叶钧宁双手交叠:“我不关心林署长怎么定义九区。我今天坐在这里,只想问一句……安全署调用这种级别的战略武器,是否提前通知了外环资产的持有人?” 林萧的代表额角冒汗,急忙解释:“情况紧急……” “紧急到来不及通知议会,却来得及用物理手段封锁九区的通讯?” 叶钧宁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议会大厅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叶钧宁将第二份书面文件推过去:“这是封锁记录。安全署用了污染预警的名义,切断九区对外求援的渠道。如果只是清理污染,为什么要先堵住所有人的嘴?” 代表张了张口,在那些逐渐聚拢过来的审视目光下彻底失了声。 叶钧宁没有给他补救的机会,她抬眼看向在场的其他人:“今天他能绕过你们,对外环开炮。明天他也能用句情况紧急,接管你们的工厂、仓库、港口。” 话落,几名财阀代表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们或许从来不在意九区那些人的死活,但他们绝对无法容忍安全署把手伸进自己的地盘。 首席的一名老者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声音沙哑却带着威严:“发射授权暂停。让林萧本人,在一小时内到会说明。” 叶钧宁垂下眼睫,端起一旁的水杯喝了一口。 花烬给的方向是对的。 真正让这群财阀动起来的,从来不是什么怜悯和正义。 而是利益被踩到脚背时,这些人终于知道疼了。 …… 同一时间,阿尔法中继站的侧门前。 薄幸踩着靳野争取来的三分钟空窗期,贴到了门禁面板前。 面板上的灯光闪烁了几下,薄幸正要抬手,那扇严丝合缝的门却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门内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苏冕站在门后,半边身体还挂着污水。 他手里握着一枚已经启动的雷,另一只手抬枪,枪口直抵薄幸胸口。 薄幸微微低头,看了看直抵心窝的枪口,又看了看苏冕那张写满警惕的面孔。 “年轻人。”薄幸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依旧散漫,“大半夜的,你用这种方式来迎客,很容易失去朋友。” 苏冕握枪的手纹丝不动,眼神冷硬:“你是谁?” 薄幸身后,靳野随身终端里操控的无人机发出极轻的电子提示音。 第一分钟过去了。 靳野压低嗓音,冷声催促:“没时间了。” 薄幸慢慢抬起右手,用两根手指夹住枪身,试图将枪口拨开。 苏冕的手指猛地在扳机上再次扣紧,眼里满是杀机。 薄幸动作停住,笑意淡淡:“别抖。在这个距离,你要是打偏了,我可能会疼。” “你要是打中心脏……那我还得夸你枪法有进步,场面会很尴尬。” 第183章 好凶 苏冕盯着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语气,这股子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无赖劲,太熟了。 可眼前这张在灯下苍白病态的脸,分明属于那个财阀走狗——花烬。 苏冕喉结艰难地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你到底是谁?” 薄幸没有回答。 他越过苏冕的肩膀,看见中继站内部的灯已经全部熄灭,一排排猩红警示灯正疯狂闪烁。 深处甚至传来机械强行启动的低沉轰鸣。 靳野脸色一沉:“他们发现系统异常了。” 苏冕此时也顾不上继续质问,反手将门狠狠砸上扣死,语速极快: “我在底层主控室已经安了两枚雷,还差最后一枚核心节点的。引爆后,整座中继站会瘫一段时间。” 薄幸挑了下眉,笑道:“挺巧,我也来拔电源。” 苏冕看了他一眼,仍旧没有放下手里的枪。 枪管顺着衣料向上滑,冷硬的枪管直直压上薄幸的脖颈。 苏冕的动作极快,手套摩擦过风衣领口,带出粗糙的沙沙声。 枪口死死压迫着颈动脉,跳动的血管几乎贴着冰冷的枪身,只要扳机扣下半寸,血就会溅满这扇生锈的铁门。 “别乱动。”苏冕压低嗓音,视线死死锁在眼前这张苍白且陌生的脸上。 薄幸被迫仰起下巴。 他垂着眸子,目光顺着枪管落到苏冕紧绷的手背上。 “手稳点,苏少爷。”薄幸语气散漫,尾音拖得有些长,带着一如既往的没心没肺,“这枪要是走火了,你上哪儿再找一个愿意陪你来拔电源的冤大头?” 苏冕没理会这种不合时宜的玩笑。 他死死盯着薄幸,刚才开门的瞬间,他靠着多年养成的直觉,分明捕捉到了这人身形有一瞬极其隐蔽的凝滞。 “你刚刚怎么了?”苏冕冷声问,枪口又往前送了半分,逼得薄幸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什么怎么了?”薄幸反问。 “开门的时候,你停了半秒。”苏冕的视线极具穿透力,像要剖开对方这层皮囊,“你在忍什么?” 薄幸轻啧一声。 刚刚由于九区那颗缺德芯片的折腾,本体这边同步传来的余痛差点让他没绷住。可既然话都赶到这儿了,他得顺着演下去。 “忍什么?”薄幸偏过头,任由枪管在颈侧蹭出一道有些刺眼的红痕。 他忽然主动往前贴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到极度危险的刻度。 “当然是忍着没一脚把你踹飞啊。”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种黏腻的恶劣。 话音未落,他抬手,两根修长的手指搭上枪管,毫无预兆地往下一压。 苏冕下意识抗拒,可对方指骨间爆发出的力道却大得离谱。枪口硬生生被偏转,死死指向地面。 靳野站在阴影里,冷眼看着这场无声的交锋,手里的银箱换了个角度,隐隐护住身侧。 “两位,警报都响了三十秒了。”靳野声音透着股沉闷的警告,“叙旧可以,留着命活着出去再叙。” 内部的红光闪烁频率正在疯狂加快。 警报声虽然被程序强行压低,但那种机械运转的低鸣,已经顺着地面一层层传到了脚底,震得人发慌。 苏冕深吸一口气,利落地收回枪。 他的目光在靳野和薄幸之间转了一圈,一个提着沉重银箱、满脸阴沉的男人,一个脸色惨白、满嘴跑火车的疯子。 这奇怪的组合大半夜出现在林萧防守最严密的后院,真是怎么看怎么诡异。 “主控室在地下二层。”苏冕按捺下心头的惊疑,一边快速说道,一边转身往里带路,“我来的时候破坏了电梯的监控,现在只能走通风管或者楼梯。但楼梯那边有林萧的机甲守着,不好硬闯。” 薄幸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机甲?”他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多重?” “三米高,厚度都能硬抗火箭。”苏冕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语气冷硬,“所以,收起你那套多余的好奇心,你那两根手指,捏不碎那堆废铁。” 青年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这样啊,真遗憾。我还想拆点零件带回去当纪念品呢。” 靳野走在最后,眼睛冷冷扫过终端上的波形: “花烬,你的心率还在升。少浪费力气。” 薄幸脚下步子没停,只是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他头也没回:“热身。” 苏冕刚想发火拽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往通风口里塞,眼前的门内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咔哒。 刚才还死了一般的灯瞬间变成刺眼的猩红。 门,竟然从内部毫无预兆地开启了! 刹那间,探照灯裹挟着死白强光,直直地从门缝里劈裂出来,将三人的影子拉扯得又长又诡异。 门后,四台漆黑机甲一字排开,机炮完成预热,枪口同时锁定门外。 苏冕瞳孔一缩,手已经摸向雷。 花烬按住他的手腕。 “别急。” 花烬的声音仍旧很稳,只是尾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在喉咙深处。 苏冕侧头看他。 那人脸色比刚才更白,唇边却还挂着那点漫不经心的笑。 靳野的视线从终端上一扫而过,眉头压得更低。 “花烬。” 他只叫了一声,警告意味已经很重。 花烬没回头。 门后,四台机甲低鸣在狭窄通道里层层叠起。 枪口同步锁定,红色准星在三人身上来回游移,最后全部定在了花烬胸口。 苏冕压低声音:“你想干什么?” “试试它们认不认主人。” 花烬轻声说。 他说得像玩笑,本人却往前走了一步。 探照灯惨白的光压在他脸上,衬得他眼底越发冷。 “晚上好啊,大铁块们。” 他抬眼,唇角弯着,屈指在腕侧的终端边缘轻轻一扣。 啪。 清脆的声响被机炮预热的低鸣吞没大半。 同一时间,靳野手里的银箱猛地震了一下,箱面几道细窄的蓝光像裂纹一样亮起,又迅速熄灭。 四台机甲头顶的探照灯同时闪烁! 最左侧那台机甲最先乱了! 它肩膀猛地一抖,原本已经对准花烬的枪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把,硬生生偏开半寸。 就是这半寸。 它眼前的红框一阵乱闪,刚刚还锁在花烬身上,下一刻,竟猛地套住了旁边那台机甲! 开火! 机炮轰然炸响,密密麻麻的子弹瞬间灌满狭窄通道。 墙面被打得火星四溅,碎片乱飞,滚烫的黑油泼得到处都是! 被打中的那台机甲仓促抬起护板,可距离太近了,根本来不及挡。 侧腹被一连串子弹撕开,里面的线路噼里啪啦炸成一片,蓝白色的光乱窜! 它庞大的身躯狠狠一仰,重重撞上后面的墙。 咚——! 整条通道都跟着震了一下。 苏冕反应极快,拽着靳野侧身避入门边死角。 花烬却还站在原地。 但剩余三台机甲彻底乱了。 第二台刚要重新锁定花烬,枪口还没抬稳,旁边那台机甲已经猛地转向,把它判成了新的目标。 几台机甲几乎同时开火,枪口疯狂偏转,像是被看不见的手硬生生扯乱了方向。 “花烬!”靳野声音骤沉。 苏冕猛地抬头。 混乱的火光和硝烟之间,花烬已经退到了墙边。 他背抵着墙,低着头,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最后一台机甲的灯闪了两下,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重重砸在地上。 咚——! 整条通道都跟着震了一下。 楼梯口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刺耳的杂音和零星滚落的碎片声。 四台机甲横七竖八地倒在那里,冒着黑烟,像一堆被拆烂的废铁。 苏冕盯着墙边的人,半晌没动。 靳野先一步走过去,挡住苏冕的视线,冷声道:“再逞能,我就把你打晕拖走。” 花烬这才抬了下眼。 他靠着墙,脸色被硝烟衬得很淡,唇边却仍然挂着一点弧度。 “好凶啊。” 苏冕:“……” 苏冕死死攥着手里的雷,神色复杂地看向眼前的人。 走廊深处红色的警示灯依旧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将红芒一下下泼在青年苍白的侧脸上,忽明忽暗。 花烬捏着衣角,嫌弃地抖落上面蹭到的黑灰,随后慢吞吞地掀起眼皮,侧过头迎上苏冕的目光。 “你在想什么?” 他冷不丁的一句话,硬生生扯断了走廊里死寂的拉扯。 苏冕蓦地回过神,有些狼狈地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抠紧,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石上狠狠磨过: “没什么,先走吧,去底层把电源拔了。” 第184章 挺会过日子 地下二层的空气烂透了。 血腥味还混着东西烧焦的恶臭味道,顺着呼吸道往里死命地刮,刮得嗓子眼里火辣辣地疼。 通道尽头,主控室的铁门依旧死死闭着。 门外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守卫,胸口的护甲全被利落击穿,几乎都是一枪毙命,手法干净得让人心惊。 花烬迈过地上的尸体,居高临下地瞥了眼那平整的弹孔。 “苏少爷,挺会过日子啊,一发子弹都不带浪费的。” 苏冕没理他的调侃,径直蹲跪到大门前。 他抿紧薄唇,面色冷硬地掏出最后一枚炸药,将其卡进门缝的死角。 下一秒,红灯急促闪烁两下,倒计时微弱的嘀嘀声登时在通道里敲响。 靳野则沉着脸半蹲下身,利落地打开随身的医疗箱,几根导线顺着他的指尖,不由分说地连上了花烬手腕的皮肤。 花烬靠在墙边,垂着眼,呼吸压得很低。 靳野贴药子的动作顿了顿,语气里压着怒火:“别乱动,你那监测贴要掉了。” “……怎么,我现在连找个地方站着喘口气的资格都没了?”花烬掀了掀眼皮,声音哑得厉害。 靳野没接他的贫嘴,只是冷着脸,一把将掌心里那台跳动着危险红值的屏幕转过去,死死怼到他眼前。 “只要你别现在把自己折腾进抢救室,随你便。” 花烬此时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全压在墙面上,手都没从口袋里抽出来。 他扫了眼那片刺目的红色,视线停了半秒,又很快移开。 像是不忍,又像是不屑。 “……知道了。”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几乎被走廊尽头低沉的嗡鸣盖过去。 靳野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咬着牙,把监测仪收回掌心。 不远处,苏冕已经装好爆破器。 他站起身,视线先落在铁门上,又很快掠过花烬的脸。 “退后。”苏冕站起身,言简意赅。 花烬靠在那儿一动弹都没动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冕侧过头,就这么死死地盯着他,眼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警告。 空气僵持了两秒,花烬到底还是败下阵来,他夸张地叹了口气,慢吞吞地直起腰,有气无力地往旁边挪了挪。 “好吧,给干苦力的一点面子。” 苏冕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在花烬身上停了一瞬,眉心压得更紧,却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回身,手指扣上起爆器。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声顺着地砖狠狠震进脚心,门内部登时发出一阵扭曲。 苏冕眼神一厉,抬腿就是一记暴虐重踹。 门板轰然倒塌,掀起漫天呛人的灰尘。 里面的空间大得有些压抑。 正中央的位置,立着一根直通穹顶的光柱,四周密密麻麻的监控屏幕亮着冷光,刺眼的红色警告标语在最上方疯狂滚动。 这赫然是林萧手里那把即将对准九区的死神之镰的命门。 苏冕面色紧绷,大步流星地走向主控制台,暴力一拽扯开下面的挡板,露出一把错综复杂的彩色排线。 “毁了这儿。”他反手掏出钳子,“林萧那门大炮至少得哑火一整天。” 花烬则停在门边,仰起头看了眼天花板。 那里原本藏着的三架枪才刚卡嗒一声探出个脑袋,就像被什么东西凭空卡了壳似的,又憋屈地缩了回去。 苏冕手里的钳子停在半空,猛地回头:“你动的手脚?” “打了个招呼而已。”花烬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慢条斯理地走进来,只是走到控制台前时,他停了一瞬,像只是被满室刺眼的冷光晃得有些不适。 “这地方的安保系统,比你懂事多了。” 靳野盯着手里的监测设备,额角青筋跳了跳,语气里满是浓浓的无力感: “花烬,你把人家的防卫敌我识别,改成了清洁机器人?” 花烬无辜地摊了摊手:“扫地机器人怎么了?至少没人会闲着无聊朝它开枪呀。” 苏冕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刚准备动手强行剪断主线。 “等等。” 花烬冷不丁出声打断。 苏冕动作狠狠一僵:“你最好有非说不可的理由。” “硬剪没用,苏少爷。”花烬施施然走到控制台前,一掌把苏冕的钳子推开,手指直接搭上了键盘,“林萧既然敢私自动用这大杀器,老狐狸肯定留了后手。” “你弄坏这一根,他后方随时能启用备用线路,顶多让他心烦两分钟。” “那你想干什么?” “来都来了,我想给他送份毕生难忘的大礼。” 花烬十指翻飞,敲下一串长长的指令。 屏幕上接连跳出几道最高级别的拦截密码,最后定格在一份授权书上。 最底端,赫然签着林萧的名字。 苏冕看清那个名字的瞬间,瞳孔一缩。 这是林萧越权的铁证!这东西要是漏出去一个字,林萧在政坛的死期当场就到了。 花烬没有选择直接毁掉系统,他顺着网络一路反向追踪,那架势是打算连根把底裤都给林萧拽出来。 屏幕上的字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靳野站他身侧,看着监测仪上那狂飙的数值,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不要命了?!”靳野一把揪住他的衣服,语气里满是暴虐的警告。 “别吵……马上快找到了。”花烬连头都没抬一下,额角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 “心率快一百六了!”靳野死死瞪着手里的仪器。 “别一直跟我报数……”花烬的声音虚浮地低了下去,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抗拒。 “你要是现在倒下,抢救你的药有多贵你心里清楚。”靳野铁青着脸,把随身箱子重重地砸在台面上。 花烬敲击键盘的动作明显顿了半秒,他那苍白的指节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却还是硬挤出个恶劣的难看笑脸: “哦,那我尽量……尽量别死在苏少爷面前。” “毕竟他看着……就不像个会大方到愿意出钱帮我买棺材的人。” 苏冕死死攥着拳头,目光在花烬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定格了半秒,又飞快地挪开。 他面色依旧紧绷得像块铁,语调带着一丝生硬。 “我没你想的那么不堪。” “那感情好,记得买块风水好的地……”花烬低低喘了口气,眼神涣散了一瞬,嘴上却依旧不依不饶,“别太偏,我生前爱热闹。” 苏冕怒视他:“你能不能少说两句死啊活的?” 花烬没理他的怒火。 他脸上的笑意在苏冕看不见的地方淡了下去,借着垂下眼帘的动作,直接将最后一串指令强行切进了武器的核心系统。 靳野看清了他输入的坐标,一把按住控制台边缘:“你要把炮口调转?” “嗯,聪明。” 花烬扯了下唇角,他低着头,手指仍压在键盘上,声音轻得发哑。 “九区太远了,打过去浪费电。” 他停了一下,喉结很轻地滚了滚。 “我们换个近点的地方。” 第185章 人为终止 屏幕上,新地址亮得刺眼。 第一区。 联合安全署总部大楼。 苏冕一步上前,脸色难看到极点:“那是一区中心。真打下去,林萧死不死另说,半个安全署都得陪葬。” 花烬偏过头看他,唇色很白,笑意也撑不住了。 “所以啊,他不会让它打下去。” 苏冕一怔。 花烬双手按着控制台边沿,指节因为脱力而一点点发僵。 他停了几秒,缓过那阵剧烈的喘息,才把话说完整。 “炮还指着九区的时候,林萧可以装瞎。” “他会说那是清剿,是意外,是必要牺牲。可现在落点在他自己头顶,在一区,在那些高层每天进出的地方。” 他干涩地咽了下喉咙,嗓音哑得厉害。 “他比谁都怕死,也比谁都清楚,这一炮要是落下去,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了。” 苏冕死死盯着屏幕,眼瞳中倒映着屏幕上的红字。 他看着花烬抬起手,指尖悬在确认键上方。 “毁了这里,顶多让他心烦一阵子。” 花烬用尽最后的力道,重重按了下去。 “让他自己停手,才会让他后半辈子都摘不干净。” 满屏的字符瞬间爆红! 刺耳的警报声撕裂空气,腥红光芒疯狂闪烁,整个房间的机器也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 花烬双手死死撑着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屏幕上跳出倒计时,炮口已经锁定了安全署大楼。 花烬脱力地低下头,额头几乎抵在屏幕上。 “……堂堂署长,偷偷动用大杀器,结果差点把自己的老巢炸上天……哈……上面那些政客,足够扒他一层皮了。” 无数条猩红的拒绝访问提示框弹了出来,伴随着警报的啸叫,将他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庞映得一片惨烈。 靳野一把抓住花烬的手腕,指腹死死贴着他的脉搏,那皮肉下的跳动快得惊人,几乎要将纤细的血管生生撞碎。 “一百八十七。”靳野的声音沉得吓人,眼里翻涌着暴虐的压抑。 花烬试着抽回手,指尖虚浮地挣扎了一下,试了两次才勉强挣脱。 他靠着控制台慢慢坐下来,闭上眼睛:“……又没到两百。” “你发烧了!”靳野眉头拧成死结,手摸向他的额头,掌心下传来的温度烫得吓人。 靳野打开箱子,手刚碰到药匣,里面的玻璃管轻轻一响。 花烬的手指蜷了一下。 那反应极轻,却被靳野看得清清楚楚。 他动作停住,没有把东西拿出来,只压低声音:“还能撑吗?” 花烬靠着控制台,眼睫垂着,隔了好几秒才回答。 “……嗯。” 这声应得太轻,几乎瞬间被房间里尖锐的警报声吞掉。 靳野盯着他惨白的脸,眼底那点暴戾几乎压不住。 他将药箱扣上半边,锁扣“咔”地一声合上。 “花烬。” 他叫了他一声,嗓音低得发沉。 花烬没抬眼。 靳野俯下身,视线死死压着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别他妈拿这种声音糊弄我。” 靳野盯着他,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你现在点一下头,我还能按你的意思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监测仪上刺目的红值,眼神冷得吓人。 “但你再这样……” 他一字一顿,像是在给他最后的余地。 “我就只能当你已经没有判断能力了。” 花烬没理他。 他死死撑着台面站起来,指尖摸到控制台上的存储器,拔下来的时候手明显抖了一下,那东西恰好从他掌心滑了出去。 苏冕上前一步,在半空一把接住。 花烬抬眼看他,目光有一瞬的涣散,又慢慢聚了回来。 “林萧的东西……”他喘了口气,声音低得发哑,“拿出去。” 苏冕攥紧那枚小小的方块:“交给我?” 花烬看着他:“你姓苏。” 他停了很久,调整着混乱的呼吸,才把后半句说完。 “你知道该怎么让它……见光。” 苏冕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压得很低,眼里情绪起伏得厉害:“你把自己弄成这样,就为了这个?” 花烬的眼皮重重垂下去,没回答。 屏幕上的红光此时跳到了最亮。 下一秒,所有刺耳的警报和轰鸣猛地断开! 主控室里只剩下机器降下去的沉闷余响,庞大的屏幕上,突兀地跳出几个冰冷的字: 人为终止。 林萧停手了。 他亲手停的。 花烬望着那行字,唇角动了动,但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靳野一把扶住他下滑的肩膀:“花烬?” 没有回应。 “花烬!” 花烬慢半拍抬了下眼。 靳野脸色骤变。 与此同时,走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极其凌乱,却数量很多。 苏冕已经反手端起枪。 靳野一把揽住花烬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低声道:“他们过来了。苏冕,准备开路!” 苏冕把存储器死死收进内袋,声音冷得结冰:“好,我来。” 第一批警卫冲到门口的刹那,苏冕已经果断开枪。 枪声在通道里炸响,火光一闪一闪地照亮墙面。 靳野半拖半抱着花烬往外走,花烬几乎已经站不稳了,脚尖在地上拖蹭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到门框。 他难以抑制地闷哼了一声,额头抵在靳野肩膀上,呼吸乱成一片。 靳野咬牙:“忍一下。” 花烬没有回答。 苏冕在前面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子弹擦着墙壁飞过,碎屑打在靳野侧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靳野眼也没眨,只把臂弯里的人护得更紧。 又一队人从侧面的转角冲了出来。 苏冕猛地回身一记扫射压住对方的火力,厉声道:“走!” 靳野拖着花烬全速冲进旁边的窄道。花烬的手软软地垂着,随着跑动几次撞到坚硬的墙面,又无力地滑了下去。 靳野直接把他半背半扛在肩上,几乎是把人从密集的枪声里强行拽了出去。 苏冕一路且战且退,直到退到狭窄的岔路口,他猛地转身背对他们举枪压制,声音被刺耳的枪声切得很碎: “我殿后。你带他走!” 靳野冷冷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没废话:“别死。” 苏冕连头也没回:“轮不到你操心。” 第186章 看着我 砰的一声,窄门在身后狠狠合上,将那片激烈的枪声瞬间隔远了一层。 这里是一条维修通道,头顶的灯坏了一大半,剩下的几盏也在一闪一闪地苟延残喘。 靳野快步上前,将花烬放到一边的墙边靠着。 可花烬刚一靠上去,整个人就往下滑。 靳野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扣住他的肩膀,强行把人给扶了回来。 “别睡……” 花烬的眼皮沉得厉害,长睫无力地耷拉着,喉咙里半天也只溢出一点模糊的气音。 靳野当即打开医疗箱。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手下的动作极快。 当药剂被利落地取出来时,细长的针头在昏暗冰冷的灯光下一闪,折射出一道冷芒。 花烬像是某种本能被惊醒了,原本已经涣散的眼神忽然动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那支药,下意识地想要往后躲,可背后就是坚硬墙面,他早就退无可退。 “不要……” 那两个字太轻、太虚浮,听起来几乎不像是他平时会有的声音,带着一丝平日里绝不可能示人的抗拒。 靳野的手指在半空中狠狠僵了一瞬。 花烬对那支药针的反应实在太明显了。 哪怕意识已经模糊到了连路都走不稳的地步,他的身体依然维持着最本能的惊恐与抗拒。 靳野狠狠一咬牙,长躯一探,直接俯身用两只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镜花,这针必须打。” 花烬只是无力地摇头,摇晃的幅度极小。 大颗大颗的冷汗把大片额发彻底浸湿,湿漉漉地贴在他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侧。 “靳野……” 他从喉咙最深处溢出这两个字,声音极轻极软,像是在低声下气地求饶,又像只是因为太疼而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靳野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浑身肌肉崩得发硬,声音压得又紧又狠:“镜花,睁眼。” 花烬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睁眼,看着我。”靳野抬起手,掌心有些粗暴地拍了拍他的脸颊。 回应他的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 靳野心头的惊恐终于彻底压不住了。 他一把死死扣住花烬的下颌,强行迫使他仰起头来,语气里终于带上了失控的暴戾: “看着我!” 那声压低的低吼像是一记重锤,震得花烬睫毛剧烈一颤。 他挣扎了许久,才极度艰难地撑开了一条眼缝。 那双眼眸此时蓄满了散不掉的水汽。 瞳孔的焦距散乱得厉害,在半空中晃了很久,才勉强落到靳野近在咫尺的脸上。 靳野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 “这药剂推下去会很疼,你必须给我死死醒着扛过去。听见没有?” 花烬毫无血色的唇瓣动了动,却连半个音节都没发出来。 “听见没有?!”靳野死死盯着他,拔高声音又问了一遍。 花烬像是被他眼里的狠戾吓到了,过了一会儿,才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可就在靳野低头用牙咬掉针帽的刹那,花烬看着那尖锐的针头,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本能挣扎了一下,试图往回缩。 那点大病之下的力气弱得可怜,可落在靳野眼里,却让他的手指瞬间收紧。 “别动。”靳野的声音低哑得近乎哀求,“求你了……镜花,别动。” 花烬急促地喘着粗气,一滴水珠终于顺着他的眼角滑落下来,砸在苍白的皮肤上,分不清是疼狠了,还是濒临崩溃的泪水。 他痛苦地偏过头去,死活不肯再看那支针一眼。 靳野当即大半个身子压上去,用宽阔的肩膀彻底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一只手粗暴又温柔地按住花烬的肩头,另一只手极其沉稳地绕到他手臂内侧,寻找着血管。 “看我。”靳野命令道,“别看那边,看着我。” 花烬的脑子一片混沌,听到声音,只能极其迟钝地把视线挪了回来。 就在他目光与靳野撞上的那一刻,靳野眼神一狠,指尖发力,细长的针头瞬间刺破皮肤,狠狠推了进去。 花烬整个人在刹那间一颤。 他没有喊出声,只是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闷响,手指死死抓住靳野的袖口。 粘稠的药液推进去的速度极慢。 这也意味着,那种近乎剥皮抽筋的剧痛被无限拉长。 花烬的身体一直在抖,额头抵着靳野肩膀,呼吸断断续续,眼泪无声地砸在靳野颈侧。 靳野没有半点松手的意思。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这个颤抖不已的人牢牢锁在自己怀里,任由对方把所有的痛苦都宣泄在自己身上。 他在花烬耳边,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低声重复着: “快了……马上就好了,镜花,马上就好了。” 等到最后一点药液终于彻底被推尽,靳野迅速拔出针头,带出一星半点刺眼的血珠。 他随手将空针筒往地上一扔,空出来的手立刻死死按住了那个还在微微渗血的针口。 花烬却像是还没从那阵疼里回来。 肩背绷成一道极紧的弧,手指攥着靳野的袖口,力气不大,却死死不放。 药液顺着血管一路往里走,所到之处像被细小的火舌寸寸舔过,先是手臂,随后是肩,最后钻进胸口深处。 那是生命在剧痛中被强行点燃的动静,粗暴、残忍,不留退路。 花烬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再吸气时,气息已经碎了,像是一件勉强拼凑起来的瓷器,一碰就满地疮痍。 靳野死死按着他的手臂,低声叫他:“花烬。” 花烬没有应。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却散,冷光的残影在里面晃,似乎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脸侧,眼尾有一层很薄的红。 靳野心里一沉,抬手托住他的后颈:“镜花。” 这两个字落下去,花烬的睫毛才轻轻动了一下。 靳野俯身靠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命令也带着哀求:“药已经进去了,撑过去。” 花烬唇瓣动了动。 靳野没听清,低头凑近,将耳朵几乎贴上他毫无血色的唇边。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喉咙里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声音。 “疼……” 只是一个字。 靳野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在黑暗中发出刺耳的脆响。 他见过他受伤。 在这个荒凉的世界里,这个人好像天生不知道疼似的,刀口能拿来当笑料,断骨能咬着牙生生接回去,血流了一身,他还能挑着眉嫌别人动作太慢、坏了他的兴致。 他把肉体当成一件借来的衣裳,坏了、烂了,他都站在一旁冷眼看着,甚至还要讽刺几句。 可现在他不笑了,也不讽刺了。 他只是说疼。 却像是剥离了所有伪装的哀鸣。 第187章 此间无归尽 靳野喉咙发紧,把人往怀里带了些,用那件带着血腥味的外套紧紧裹住他的肩背。 “我知道。”他说,“很快,会很快。” 花烬没再回答。 他的呼吸乱得厉害,冷热交替着从身体里翻上来。 额头烫,指尖却冷。 靳野摸到他的脉搏,快的像一根细线,被人一寸寸绷紧。 他却觉得怀里的人正一点点远了。 那双眼睛明明还睁着,里面却空落落的没有半点灯火,只剩下一片空白。 通道的昏暗、远处的枪声、墙上落下的灰,都慢慢退下去。 直到有一盏灯亮起来,照亮了属于过去的一隅。 玻璃管在托盘里轻轻碰撞了一声。 “别……” 花烬看着前方,目光空得厉害,人还在这里,魂却已经落回旧地方。 那里是个死地。 没有人会走过来问他一句疼不疼,只有人站在冰冷的阴影里掐着表,看仪器上的数值,看他这具残破的躯壳还剩多少口气。 靳野的手指颤得厉害,在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花烬看的根本不是眼前这支针,也不是他。 那是尘封的过往,是极致的苦痛,也是逃不开的梦魇。 无归域没有白天。 天幕常年阴沉沉地压着,蓄满了死寂的灰黑色云层,风一刮过来,满嘴都是散不掉的腐土味道。 那栋早已半塌的废弃实验楼孤零零地杵在荒原深处,墙面也爬满了大片发黑的霉斑。 空旷的走廊尽头总有水滴声,一下,一下,不知疲倦地砸在地上,如一场永无止境的倒计时。 镜花那时候还很小。 小到手腕被扣锁住时,连挣开的力气都没有。 冷白的灯光从头顶砸下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有人按着他的肩,有人固定住他的下颌,有人把冰冷的针头贴上他的皮肤。 他们不叫他的名字。 他们叫他编号。 “反应值上升。” “意识维持良好。” “继续。” 针头刺进去的时候,他疼得浑身一抖,喉咙里发出很小的一声呜咽。 没有人会停手。 继续。 于是粘稠的药液被一点点推进身体里,沿着脆弱的血管寸寸往里爬,逼着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撕裂感。 有人低头记录:“还活着。” 这三个字后来成了无归域里最冷的一句话。 还活着。 所以可以继续。 于是第二针又来了。 第三针。 第四针。 镜花记得那张床很窄,灯很亮,天花板上有一块裂开的污痕,形状像一只睁不开的眼。 他疼得实在出不了声了,就一刻不停地盯着那块污痕看。 看久了,脑子里便会生出一股自欺欺人的麻木,恍惚中觉得自己也成了一件东西,成了这冰冷实验室里随处可见的一条钢筋、一把椅子。 东西,是不会疼的。 东西也不需要回答任何问题。 可血肉之躯到底不是冰冷的东西。 身体全都记得。 它记得针尖刚刚贴上皮肤时那一瞬间的彻骨寒意,记得滚烫的药液生生烧进胸腔时心脏怎样惊恐、绝望地乱跳,记得那些面无表情的白大褂死死按住他的肩膀,用不带感情的语调说“再来一次”。 它也记住了,这个叫镜花的孩子,后来其实再也没能真正不怕过。 只是随着年岁渐长,他慢慢学会了笑。 学会了在害怕之前先把别人刺痛,学会了把疼藏到轻佻的话里,藏到漫不经心的眼神里。 他像是在演一场戏,只要他自己先不把这些当回事,那过去遭遇的种种阴霾与罪恶,就不能再把他怎么样。 可是啊……尖锐的针头从来是不讲道理的。 它只要一出现,那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在刹那间就能把它认出来。 ——是它。 又是它。 靳野感觉怀里的人狠狠颤了一下。 花烬像是从水底被拽上来,猛地吸气,却又被胸口的疼堵住。 他额头撞在靳野肩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随即又一点点松开。 靳野扶住他的后脑,没有再喊他,只一遍遍顺着他的脊背。 “结束了。”靳野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叹息,“都结束了。” 花烬的眼睛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那焦距终于在漫长的荒原里破开迷雾。 泪水从眼尾滑下来,没什么声音,也没什么表情。 可能是身体终于撑不住,替他流掉了一点东西。 他似乎终于认出了眼前这个死死抱着自己的人是谁,却又觉得这现实不太真切。 他的目光在靳野满是焦灼的脸上停滞了很久,像是在确认着什么安全感。 “……完了?” 靳野紧紧闭了闭眼,将涌上来的酸涩生生压了回去,声音低哑得不成人样:“完了。” 花烬又隔了好一会儿,才问:“不会……再来?” 靳野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用手臂将怀里这个单薄得过分的人再往怀里狠狠揉了揉,贴着他汗湿的侧脸: “不会了……” 花烬听见这两个字,仿佛在黑暗里奔跑了无数年的旅人终于等到了特赦,得到了可以停下来的允许。 他紧绷的肩背一点点塌下去,攥着靳野袖口的手也松了。 指尖擦过布料,轻轻垂落下去。 四周忽然静得厉害。 远处的枪声像被什么厚重的东西隔开了,只剩闷闷的余响。 坏掉的灯管在头顶闪了一下,墙顶有灰落下来,簌簌的,落在靳野肩上,也落在花烬被汗浸湿的发梢上。 花烬已经昏睡过去。 方才那些疼、那些挣扎、那些从旧年里翻出来的恐惧,终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他死死靠在靳野怀里,眉心还拧着一抹散不掉的戾气与痛苦,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呼吸浅而乱,但好在……总算没有再发抖。 靳野低头看了他很久。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轻得不像话。 明明平日里锋利得谁也碰不得,笑起来能把人的心剜出血,可真正倒在怀里时,竟只剩一把冷汗,一身旧伤,和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疼”了。 靳野把外头的粗糙风衣重新裹紧,严严实实地挡住他那双冰凉见骨的手。 第188章 回去 就在这时,通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靳野抬眼,手已经按上了枪。 下一秒,苏冕的身影从转角处猛地冲了出来。 他肩上沾着大片刺眼的血迹,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整个人带着一身刚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硝烟味。 他喘得很厉害,可在看清靳野怀里那个人影的刹那,他的脚步明显狠狠顿了一下。 “他怎么样了?” 苏冕刻意压低了声音,可那硬邦邦的语调里,到底还是露出一丝怎么也绷不住的焦灼。 靳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花烬。 花烬没有半点要醒过来的迹象,眼睫低垂着,在苍白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疲惫的阴影,唇色很淡,整个人彻底陷在一种近乎死寂的昏沉里。 片刻后,靳野才沉声开口:“药打进去了。” 苏冕眉头拧成死结:“反应呢?” “很差。”靳野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沙砾,“但好在……撑住了。” 苏冕的视线落在花烬脸上,停了片刻。 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咽了回去。 苏冕转开脸,低声问:“还能走吗?” 靳野没有用言语回答这个问题。 他弯下身,把花烬抱了起来。 花烬的头无力地偏向一侧,额头抵在靳野颈边,呼吸轻轻擦过皮肤。 那只刚打过针的手从外套里滑出来一点,靳野立刻腾出手,把它重新塞回去。 苏冕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眼神暗了暗。 “后面的人暂时甩开了。”他说,“但他们很快会追上来。维修通道尽头有一处旧升降梯,应该还能用。” 靳野抱紧怀里的人:“带路。” 苏冕点头,转身走在前面。 三个人重新没入昏暗的通道。 靳野抱着花烬走得很稳。 怀里的人没有一点声息,只有偶尔急促一下的呼吸,提醒他花烬还在疼,还在烧,还没有真正从那场旧梦里醒过来。 苏冕走在前面,枪始终端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每一次回头,他的视线都会落在花烬身上。 “他刚才醒过吗?”苏冕忽然问。 靳野沉默片刻:“醒过一会儿。” “说什么了?” 靳野脚步没有停。 他收拢手臂,把怀里的人往上托了托,避开墙壁凸起的生锈管道。 “没什么。”靳野回绝,语调冷硬,“疼晕过去了而已。” 苏冕蹙起眉。 他不傻,靳野话里的敷衍和排斥根本懒得掩饰。 那种姿态,远超一个医生对病患的关照,更像是一种领地被触碰后的防御,而里面藏着不容他人染指的私欲。 问不出结果,苏冕索性闭嘴。 现在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鬼地方。 林萧的安保系统被瘫痪了一部分,但外围的巡逻队迟早会把这里围成铁桶。 三人穿过维修通道尽头,找到那处旧电梯。 电梯年久失修,按键面板上的数字模糊不清。 苏冕暴力拆开外壳,短接了两根线路。轿厢在一阵摩擦声中缓慢上升,将地底的血腥味和硝烟抛在身后。 电流短促地跳了一下,老旧的升降梯重新动了起来,头顶传来锁扣松开的声音。 铁门被推开,外面夜风灌了进来。 苏冕走出升降梯,低头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装备。 他隔着衣料按了按心口的位置,确认那枚存储器还安稳地贴在内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 他的视线先落在靳野身上,又移向靳野怀里那个昏睡不醒的人。 停了一秒。 “他……” 苏冕开口,到底还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靳野抱着人,站在夜色里,没给他继续问下去的机会。 “我会处理。” 回答依旧简洁,听不出多少情绪。 苏冕看了他片刻,点头:“好。” 他没再多留。 林萧越权的证据还在他身上,今晚的事还没完。议会、苏家、那些盯着林萧位置的人,都需要这枚存储器。 苏冕转身往另一条路走去。 走出几步,他又停了一下,侧过头。 “那我走了。” 靳野抬眼看他。 苏冕没等回答,转身没入浓重的夜色。几秒后,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废弃厂房交错的阴影里。 靳野收回视线。 四周死寂下来,只剩下夜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声。 他没在这地方多耽搁,抱着花烬快步穿过长满杂草的荒地,摸到了先前藏在隐蔽处的那辆改装车前。 “咔哒。” 车门开启。 靳野半弯下腰,动作极轻地把薄幸安置在宽敞的后座上,随后扯过一条常备的厚重毯子,严严实实地将人裹紧。 直到确认没有一丝冷风能灌进去,他才直起身,跨进驾驶座。 启动车辆,设定自动驾驶,目的地直指叶家。 即使在这个点回叶家,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他必须赶在叶家那套堪称变态的检查系统启动前,把人原模原样地塞回那间暗房里才行。 毕竟,现在的薄幸在名义上只是叶家一个插翅难飞的囚犯,而他靳野,也不过是叶家花大价钱请来给囚犯吊命的私人医生。 若是让叶家那帮疑心病晚期的管理层发现,本该在底层挺尸的囚犯和本该在休息室睡觉的医生,半夜三更一起在外面摸黑散步…… 那乐子可就大了。 车载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车身平稳地升空。靳野坐在驾驶座上,却根本定不下心,隔三差五便要回头查看后座的情况。 薄幸整个人几乎陷进了宽大的座椅里,在昏暗的车厢微光下,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随时会被扯碎的纸。 靳野伸手,探向薄幸的颈动脉,跳动依然很快。 “……啧。” 靳野试着喂了一点药,液体却顺着他苍白的嘴角直接溢了出来。 靳野指尖颤了颤,到底没舍得硬灌,只得拿纸巾将溢出的药水擦干净,有些自闭地把营养液放回了储物格。 ……旧相识。 他们真他妈认识太久了。 久到靳野现在一闭上眼,鼻端就好像还能闻到无归域那股常年散不掉、恶心至极的味。 他的视线沉沉地黏在薄幸脸上,那双一向冷硬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力压制的戾气,却又在落在薄幸苍白的脸颊上时,硬生生把那些刀子般的狠光全揉碎了,只剩下一片晦暗。 靳野低骂了一声,收回视线,他狠踩下油门,悬浮车瞬间拉出一道残影,悄无声息地驶入主干道。 第189章 算计得逞 悬浮车一路悄无声息地驶入主干道,靳野靠着手里的干扰器躲过了叶家第一道警报,又用幽灵准备好干扰装置黑掉了两个监控,两人赶在天亮前,总算有惊无险地混过了叶家那套变态的安检系统。 暗房那扇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靳野手脚利索地把薄幸重新安顿在床上,接回所有的医疗设备,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就这么在床边守了整整后半夜,看着监测屏幕上的危险数值在刚刚注射的药剂压制下一段段降下去。 窗外璀璨的霓虹也终于开始褪色,变成清晨特有的冷蓝色天光。 …… 薄幸沉在一片断断续续的黑暗里,耳边恍惚有仪器的滴滴声。 一下。 一下。 好沉,好闷。 每响一下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重新念出那些毛骨悚然的编号。 不知过了多久,药效终于往下退。 他像是从极深的水底往上游,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那片麻木的黑暗里重新抓回身体的控制权。 【宿主!哇塞,你终于醒了!】 白蛋在意识海里吵得要命,【你知不知道你这次直接睡了足足十个小时!我差点以为你这脆皮要当场去世了……】 薄幸连在脑子里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 “好吵。”他在脑子里慢吞吞地回,“去世了你正好换个新宿主,不用天天跟着我担惊受怕。” 【那不行那不行!】白蛋居然还挺认真,【别的宿主可没你这么能赚人气值。】 薄幸无言以对。 行吧,他真是谢谢这颗过分现实的鸡蛋。 薄幸尝试着睁开眼,视野糊成了一片,他缓了好半天,重影才勉强聚焦。 入目依旧是熟悉的宽敞清冷色调,设施齐全,薄幸叹了口气,他这下又是回到了叶家的囚房啊。 靳野站在床边,手里拿着透明玻璃量杯,低头记录数据。 听到动静,靳野转过头。 视线交汇。 薄幸赶紧移开视线。 好在床正对着一扇窄窗,能看到外面。 窗外是第一区繁华的夜景,霓虹交错,悬浮车流来回穿梭。 他索性偏过头,将视线扔向窗外,用手支着下巴,半晌才磨磨唧唧地从喉咙里哼出一声。 之前在通道里那副狼狈样,全被这人看在眼里了。虽然打针怕疼这件事没人会笑话他,但那份别扭却实打实地堵在心口,让他浑身不自在。 靳野罕见地叹了口气。他放下手里的玻璃量杯,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 “醒了?” 薄幸依旧不看他,一双红色的眼瞳死死盯着窗外的一块广告牌,死鸭子嘴硬:“没呢。” 靳野也懒得拆穿他这幼稚的抵抗,他倒了一杯温水,顺手放在床头柜上。 “喝点水。” 薄幸这才慢吞吞地转过头,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温水润过干涩冒火的喉咙,总算让他抓回了些许活人的实感。 “林萧那边怎么样了?”薄幸放下水杯,装作随口询问。 靳野靠在椅背上,语气平稳:“停炮了。叶钧宁在议会提交了紧急质询,把林萧堵得哑口无言。” “苏冕动作也快,把那份越权记录直接捅给了几家对头财阀。林萧现在正忙着应付内部审查,根本没空管九区。” 薄幸微微挑眉:“那九区断电的事呢?那帮财阀之前把能源掐得死死的,九区原本顶多能撑三天。” “出了一点变数。”靳野抬眼看他,“你哥在几小时前黑进了中央能源网络,给九区强行接了一条备用线。虽然治标不治本,但至少能让那里的防御系统多喘几口气,不至于立刻瘫痪。” 薄幸有些诧异,握着水杯的手指松了松,但心里悬着的那根弦好歹稍微松下一截。 林萧被死死绊在上面,九区那边最致命的能源缺口又被幽灵临时补上了窟窿,好歹是把那条原本要沉的船在暴风雨里又往回拽了一把。 他靠在床头,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勉强把那股火辣辣的血腥味压了下去。 “停炮了就行。”薄幸往柔软的靠枕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至少我这半条命没白搭进去。” 靳野没接话。 他转过身,从旁边的保温箱里端出一个托盘,随手放在床边的小桌上。托盘里放着一碗灰褐色的糊状物,这会儿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薄幸只看了一眼,眉头当场就拧了起来。 “这什么?”他指着那碗东西,满脸写着嫌弃。 “医院配的营养糊。”靳野把勺子递过去,语气硬邦邦的,“养胃的,赶紧吃。” 薄幸没接勺子。 他挑着眉,用一种打量生化武器的眼神看着那碗糊糊,拖长了音调:“我前脚刚遭了那么大罪,你就让我吃这个?靳大医生啊,你好敷衍。” “你是囚犯,不是客。”靳野冷着脸,把勺子往他手里一塞,“还有,你现在这副烂身体,吃块肉都能把自己直接送进抢救室。怎么,你是想再补一针?” 听到“针”这个字,薄幸的手指下意识蜷了一下,连带着皮肉都有些泛酸。 他撇了撇嘴,到底没敢再跟这位拿着针筒的活阎王顶嘴,只能认命地拿起勺子,视死如归地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出乎意料,倒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吃。 糊糊带着一点寡淡的甜味,热乎乎地顺着食道滑下去,暖意登时散开,总算把胃里那股一直拧着疼的隐痛给压了下去。 看着薄幸开始乖乖低头吃东西,靳野那张一直绷得死紧的冷脸总算缓和了些。 他拉过椅子坐下,随手翻开手腕上的终端屏幕,视线落在那一排排刺眼的红色异常数值上,半天没挪窝。 “苏冕那边安全了?”薄幸一边慢吞吞地咽着糊糊,一边含糊地问了一句。 “他比你省心多了。”靳野连头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不轻不重地划拉着,“林萧现在自顾不暇,安全署内部正在大清洗。苏家正借着这个机会发难,这几天会很热闹。” 薄幸将嘴里的糊糊咽了下去,扯了扯嘴角:“意料之中。” 他稍稍坐直了些,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算计得逞的慵懒,边用勺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和着那碗所剩无几的糊糊,边把话题往深了带。 “林萧在安全署经营了这么多年,根基深得跟老树盘根似的,可不会这么轻易认输。”薄幸偏过头,重新看向窗外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璀璨夜景,“那老狐狸阴着呢,手里肯定还攥着没翻开的底牌。” “他现在被限制了人身自由,想翻盘也没那么容易。” 靳野头也没抬,手指在终端上飞快地划拉着不断刷新的情报汇总,冷声戳破他的顾虑: “他手底下那批死忠这会儿正被成批清洗,叶家和苏家既然动了手,就不会蠢到给他留反咬一口的机会。” “那可不好说,逼急了兔子还咬人呢。” 薄幸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把勺子搁回托盘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动静:“更别说林萧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了。” “他要是发现自己真的走投无路、彻底被逼进死胡同里,绝对做得出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的疯事。” 靳野听到这里,手指猛地一顿。他终于从密密麻麻的数据里抬起眼,一双黑眸沉沉地盯着薄幸,眼神里带着审视。 “你这是在担心他报复?”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薄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不丁轻笑出声。 他这下连骨头都懒得支棱了,直接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枕里,顺带冲着靳野毫无防备地摊开双手,做了个颇为无辜的姿势。 “你看看我现在被关在哪?外面还有足足三层防御系统日夜守着,估计连只蚊子飞进来都得先过几道安检。” 薄幸有些惫懒地半眯起那双红色的眼瞳:“再说了,我现在就一手无寸铁的病号,没有威胁的。” 第000章 生贺番外1 马甲江湖if线 春三月,江南雨水多得好似天上漏了个洞。 长昼城外,十里桃花刚开,青石官道被雨洗得挺亮。 路边茶棚里挤满了避雨的江湖客,有卖刀的,有押镖的,有吹自己曾在北境一掌拍死三头狼的,也有一边听一边嗑瓜子、显然半个字都不信的。 茶棚最里头,坐着个穿绯衣的少年。 他年纪不大,约莫十七八岁,眉眼生得极艳,腰间挂着一柄银鞘长刀,刀穗是很张扬的一串红玛瑙。 他正支着下巴听隔壁桌说书,听到“白衣剑仙一剑断江”时,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说书的老头怒目看他:“这位小公子笑什么?” 少年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没什么,就是觉得一剑断江太费劲了。真要断江,往上游堵两天,不比挥剑省力?” 满棚人静了一瞬,随即爆出一阵哄笑。 老头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你懂什么!这是江湖气魄!” 少年点头:“懂,懂。气魄就是不算账。” 他这话刚落,茶棚外忽然有人接了一句:“说得好。” 雨帘被一柄油纸伞挑开。 伞下走进来一个青衫青年,袖口用银线绣着极细的水纹,眉眼含笑,身上没有半点江湖人的风尘气,倒像是哪家账房先生被雨困在了路上。 他收了伞,抖了抖水珠,径直走到绯衣少年对面坐下。 少年看向来人,挑眉道:“你谁啊?” “一个路过的管账的。”青衫青年道。 少年眼睛一亮:“管账的?那你来得正好。” 他把桌上的茶盏往前一推,语气十分坦荡:“我出门太急,忘带银子了。你看我们萍水相逢,能不能先借我三钱茶资?” 青年垂下视线,扫了一眼那只已经被添了三回水的空茶盏,又看了看桌面上那盘连渣都不剩的桂花糕。 “只欠三钱?” 少年摸着下巴认真盘算了一下,十分诚恳地往上加码:“哦对,可能还得加上二两切牛肉的钱,一碟花生米,一壶酒,还有...我刚才答应请邻桌那三位大哥喝的茶。” 话音刚落,旁边桌的三位壮汉十分配合地齐齐举起茶杯,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小兄弟仗义!” 青年微笑不变:“姓名呢。” 少年抬手一拍胸口,意气风发:“在下花烬。花开花落的花,烬火重燃的烬。” 青年看他半晌,慢慢从袖中取出一只算盘。 花烬:“……” 花烬立刻坐直,声音都透出了一丝警惕:“你掏这个干什么?” 青年拨了一下珠子:“记账啊。” “这就记上了?”花烬惊呆了,“我还没同意呢。” 青年抬眼:“你欠钱,我记账,需要你同意?” 花烬沉默了一下,忽然笑起来。他笑时眼尾微扬,如桃花枝上沾了点春雨,艳得很,也欠得很。 “管账兄,有点意思。”他凑近些,压低了声音道,“不如这样,我拿一个江湖大消息抵账。” 青年问:“什么消息?” 花烬神神秘秘道:“长昼城里的照夜楼,听说最近要办少主继任宴。天下群豪都会来,楼中藏着的那本《风波录》也会现世。” 茶棚里又静了。 照夜楼啊,江湖第一楼。 它不卖酒,不卖茶,卖消息。据说江湖上只要发生过的事,就没有照夜楼不知道的。 朝堂谁贪了银,门派谁偷练禁功,哪位大侠夜里翻墙去见寡妇,全都能在照夜楼的暗阁里找到账本。 至于这个《风波录》...传闻更是玄。 有人说那是武林百年秘辛,或者什么各门各派把柄名册,但不管底细究竟为何,江湖都认得一个道理:谁拿到它,谁就能号令半个江湖。 花烬说完,满意地看着周围人脸色变化,刚准备再添两句火,青衫青年却十分平静地问:“哦,所以呢?” 花烬一愣:“所以?” 青年拨了拨算盘:“这消息已经传了半个月,不值钱啊。” 花烬:“……” 他看着眼前这人,忽然有种遇上克星的感觉。 青年把账单往桌上一放:“共计三两七钱。你若无银子,就跟我走。” 花烬深吸一口气,立刻警惕起来:“你想拐卖江湖少侠?” 青年笑容更甚了:“照夜楼缺个跑腿的。” 花烬眨了眨眼:“你是照夜楼的人?” 青年拎起油纸伞,慢条斯理道:“照夜楼账房,水月。” 满棚江湖客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花烬却半点不怯,反而眼睛亮得更厉害,他从窗边一跃而起,踩着长凳翻出茶棚,绯色衣摆扫过雨帘。 “那水月兄,账先挂着!”他笑,“我去你们楼里看热闹,到时候一起结啊!” 水月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红影冲进雨里,跑得比兔子还快。 茶棚老板小心翼翼问:“水月先生,这账……” 水月掏出银子放下,低头在册上写了一行。 三月初七,花烬,欠银三两七钱,另欠照夜楼一次跑腿。 写完,他望着雨幕中快要消失的少年背影,挑眉笑道。 “跑得挺快。” …… 长昼城很大。 若说江湖是一池浑水,那长昼城就是最热闹的那只水瓢。 五湖四海的侠客都往这里挤,客栈一夜涨价三回,酒楼里随便丢个碗都能砸中两个少侠、三个掌门亲传、半个杀手。 花烬进城时,正赶上街头两派弟子吵架。 一边是青锋派,一边是赤霞门。 起因似乎是青锋派弟子说赤霞门刀法华而不实,赤霞门弟子反骂青锋派剑招像绣花。 两边骂着骂着便拔了刀剑,围观百姓熟练地搬着小板凳后退三丈。 花烬刚买了串糖葫芦,心想着反正没事,那就边吃边看。 街心,青锋派的年轻剑客已经急了眼,嚷嚷着非要当场比试。对面的赤霞门少女半点不让,横刀冷笑了一句“谁怕谁”。 眼看两人就要拔刀相向,旁边突然插进来一只手。 “等等。” 两边齐刷刷转头。花烬嘎嘣咬下一颗裹着糖衣的山楂,含糊不清地问:“真要在这儿动手?” 那剑客眉头直皱,刚想顶一句“与你何干”,就见这提着糖葫芦的少年拿竹签点了点四周。 “看看左边这馄饨摊,再看看右边的陶罐铺,哦,后面还有个捏糖人的老伯。”花烬嚼着山楂,竟也开始算起账来,“你们这一打,砸坏的东西算谁的?” 少女明显愣住了。 “按长昼城的物价,陶罐十五文一个,砸个摊子二两起步,那口馄饨锅怎么也得五两。”花烬煞有介事地盘算,“万一老伯被牵连闪了腰,医药费少说八两。你们两家,谁打算先付这笔押金?” 青锋派剑客彻底听懵了,脱口而出:“江湖人比武,哪有先算钱的?” “哎,所以说你们不成熟啊。”花烬一脸痛心疾首,“真正的高手过招,第一件事就是看地形、算赔偿、想退路。像你们这种,名头还没打响,啧啧啧先欠一屁股烂账。” 人群里顿时爆出几声没憋住的哄笑。 少女有些脸热,不自觉地把刀尖往下压了压,硬邦邦地问:“那你说怎么办?” 第000章 生贺番外2 花烬顺手往城外一指。 “出城去河滩打咯。地宽,人少,摔了也就是啃一嘴泥。” 剑客冷哼了一声:“你倒是会出主意,那不如你来做个见证?” “好啊。”花烬一拍手,答应得极其痛快。 半个时辰后,城外河滩上,青锋派与赤霞门排开阵势。 水月赶到时,正看见花烬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不知从哪弄了面小旗,像模像样地喊: “青锋派左脚越线,罚一招!赤霞门刀背拍人,算你仁慈,加一分!” 水月站在树下看了片刻,神情复杂。 旁边一个照夜楼小厮低声道:“水月先生,这位就是欠账那个?” 水月点头。 小厮感慨道:“他还挺能折腾。” “不对,是挺能创收。” 小厮:“啊?” 水月抬手一指。 河滩边已经摆起了三家临时茶摊,两家赌局,还有一个卖“青锋赤霞巅峰对决纪念帕子”的小贩。 花烬身边放了个木箱,上面写着四个大字:见证费用。 小厮沉默了。 花烬远远瞧见水月,立刻笑着冲他招手:“水月兄!来来来,正好缺个记分的!” 水月走过去,扫了眼箱子里的铜板,扬眉道:“你倒是不亏本。” 花烬理直气壮:“行走江湖,没钱怎么行侠仗义?” 水月抱胸问:“那你欠我的钱呢?” 花烬从箱子里抓出一把铜板,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半。 水月看着他。 花烬忍痛道:“先还你三钱。剩下的,我要留着买吃的。” 水月气笑了:“这么说你很坦诚。” “那当然。”花烬眨眼,“我爹从小教我,做人可以没钱,但不能没气度。” 水月问:“你爹没教你还钱?” “...教了,但我离家出走的时候忘带了。” 水月:“……” 就在这时,河滩上的比武忽然变了味。 原本只是少年弟子切磋,可人群后方不知何时多了几名黑衣人。 他们混在人堆里,袖中寒光一闪,数枚暗针悄然射向赤霞门少女的后心。 花烬眼神一冷。 前一刻他还懒散地坐在石头上,下一瞬整个人已经掠了出去。 绯衣在雨后春风里一卷,银鞘长刀未出鞘,只听“叮叮”几声脆响,那几枚暗针全被刀鞘磕飞,一同钉进了旁边的柳树。 赤霞门少女猛地回头,脸色发白。 花烬落在她身侧,脸上的笑还在,声音却凉了些:“比武归比武,背后下套就没意思了吧?” 黑衣人见事情败露,转头就想跑路。 水月袖中算盘轻轻一响。 不远处,几名照夜楼暗卫悄无声息拦住去路。而那些黑衣人还没来得及拔刀,便被按进了泥里。 围观看热闹的人顿时哗然。 青锋派剑客脸色异常难看:“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咬牙不语。 水月走近,蹲下身,十分亲切地问:“买凶刺杀两派弟子,挑动青锋赤霞斗殴,好让继任宴前长昼城大乱。你们主子很急?” 黑衣人瞳孔一缩。 “你早知道?”花烬转头看向水月。 “不然呢。”水月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摆,语气理所当然,“照夜楼就是吃这碗饭的。” 听到这话,花烬忍不住啧了一声,没好气道:“那你还看着我在那儿白折腾半天?” “折腾得挺好。”水月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至少把人钓出来了。” 花烬一听,顿时笑了一下,凑过去邀功:“这么说,我今天算是帮了你们照夜楼一个大忙?” 水月略一沉吟,给出了个实在的价码:“可以抵二两账。” “才二两啊?!”花烬立刻拔高了声音,指着旁边两人嚷嚷,“我刚才可是救了两个门派未来的栋梁!” 无辜被点名的赤霞门少女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倒、倒也不用这么夸……” 青锋派的年轻剑客则十分别扭地抱了抱拳,生硬地憋出两个字:“多谢。” “不必客气。”花烬大手一挥,回答得格外理直气壮,“要谢就给钱。” 众人:“……” 水月笑着摇头,刚想说话,河滩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清脆铃声。 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嘈杂,惹得江湖客们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一辆黑檀马车停在柳树下,车帘被人从里头挑开。 先落出来的是一只修长的手,指尖戴着枚墨玉扳指。随后,一个身披玄色狐裘的少年慢慢走下车。 他看起来比花烬大不了多少,眉目极漂亮,却不似花烬那种鲜活明艳,而是如雪夜里一枝冷梅,清贵,危险,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倦意。 照夜楼少主,镜花。 河滩上顿时跪了一片照夜楼的人。 水月只略微颔首:“少主。” 花烬站在石头边,饶有兴致地打量他。 镜花也看向他,目光从他绯衣扫到银刀,又落回他的脸上,慢悠悠道:“你就是那个欠了照夜楼三两七钱,还试图用糖葫芦签子抵账的离家出走少侠?” “这你也知道?”花烬震惊。 对面的人轻笑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照夜楼是不大,也就消息灵一点。” 花烬盯着他看了好半天,忽然煞有介事地抬手一抱拳。 “久仰久仰。” 对方眉梢微挑:“你久仰什么?” “久仰贵楼催债之快,果然名不虚传。”花烬回答得一本正经。 听到这句调侃,水月偏过头,抵着唇低低地咳了一声。 镜花倒是笑了。 他笑起来时那股冷淡散开些,整个人显得懒洋洋的,像终于遇着了件不那么无聊的事。 “胆子不错。”镜花淡淡抛出一句,“今晚照夜楼设宴,你来。” 花烬立刻警惕:“鸿门宴?” “放心。真要杀你,不用请吃饭。” 花烬摸着下巴认真琢磨了一会儿,试探着问:“那……有烧鸡吗?” 镜花没接话,而是将视线投向了水月。 水月很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认命般吐出一个字:“有。” 一听这话,花烬当场换了副嘴脸,乐呵呵地抱拳拱手:“少主这么盛情难却,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 照夜楼建在长昼城最高处。 白日看去,它只是座七层高楼,檐角挂铃,黑瓦白墙,是个风雅的地方。 可一到夜里,楼中灯火次第亮起,远远望去,便如一盏悬在城心的巨大明灯。 继任宴就在第七层,江湖各派都来了人。 这趟江湖各派算是来齐了。底下坐着的人心思各异,真心道贺的屈指可数,多的是来探查虚实,甚至暗戳戳揣着刀子准备看热闹的。 镜花坐在主位,披着那件玄狐裘,手边放着一盏温酒。他神色懒散,仿佛底下那些明枪暗箭全和他无关。 水月坐在侧席,面前一本厚厚账册。花烬坐在宾客席最末,面前堆着鸡骨头。 赤霞门少女凑过来,小声问:“你真不怕?” 花烬百忙之中抽空回了一句:“怕什么?” “这里好多人想杀照夜楼少主。”少女压低声音,“你跟他坐一条船,小心被牵连啊。” 花烬停下动作,看了眼主位上的镜花。 那位少主正听一名掌门阴阳怪气地敬酒。那家伙话里藏刀,句句都在试探《风波录》的下落。 镜花却只是笑着,偶尔回一两句,每一句都轻飘飘,偏偏能把人堵得脸色铁青。 第000章 生贺番外3 花烬在末座看得津津有味 他见过不少江湖少年。 有的人意气太盛,容易被一句话激得拔剑;有人自诩聪明,实则遇局就慌;也有人表面豪爽,背地里算计得比谁都快。 镜花不一样。 他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鞘上镶金嵌玉,漂亮得让人忘了它能杀人。 酒过三巡,宴中忽然有人开口:“镜花少主,今日既是继任宴,照夜楼总该给天下同道一个交代?” 镜花懒懒抬眼:“交代什么?” 那人霍然起身,满脸的大义凛然: “《风波录》藏天下秘辛,若只握在照夜楼手中,难免有挟制武林之嫌。” “倒不如趁着今天人齐,当众拿出来由各派共同阅览,大家互通有无,这才叫公平。” 此话一出,满堂寂静。 花烬吃饭动作停了。 来了,这才是今晚的正菜啊。 镜花轻轻转着酒杯,笑意淡得很:“共阅?” 那人昂首挺直了腰板:“不错。” “要是里头记着,你师父年轻那会儿偷过隔壁门派三头猪,这也要拿出来给大家伙一起共阅?” 众人:“……” 那人瞬间涨红了脸,恼羞成怒地一拍桌子:“少主莫要胡搅蛮缠!” 镜花轻笑:“你看,你已经开始怕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没绷住,漏出几声笑来。 那人彻底挂不住脸了,恼羞成怒之下,一把将手中的杯盏狠狠掼碎在地上。 碎瓷声响起的瞬间,楼外铃声大作。数十名黑衣杀手破窗而入,刀光如雪,直奔主位。 宴席大乱! 有人拔剑,有人后退,更有人趁乱摸向暗阁。 镜花坐在原处没动,甚至还慢慢喝了一口酒。 水月又是头疼的叹了口气,随即把账册合上:“打坏的东西,全记。” 花烬眼睛一亮,整个人从席间跃起。 “好!”他大笑,“这才像江湖嘛!” 银鞘长刀终于出鞘。 刀光一开,似春夜里炸起一线明亮烟火。 花烬身法极快,踩着桌沿掠过半堂酒席,抬手一刀挑飞杀手腕间短刃,反脚踹翻另一个扑向水月的人。 他打架不似那些成名高手,没那么端着,也不讲究什么宗师气度。 能用刀就用刀,能用脚就用脚,路过时还能顺手抄起一盘花生砸人眼睛。 赤霞门少女看得目瞪口呆:“这也行?” 青锋派剑客喃喃:“好像……挺行。” 花烬落到他们面前,扔来两把从杀手手里夺来的刀:“愣着干什么?少年人,拔剑啊!” 少女与剑客对视一眼,眼底同时燃起光。 下一刻,两人一左一右冲出,整座第七层彻底乱成一锅粥。 有人护住宾客,有人堵门,其他人追杀暗阁窃贼。 水月站在一片刀光剑影里,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淡定得不像在遭刺杀,像在算今晚酒水盈亏。 一个杀手从梁上扑向他。 水月头也不抬,算盘往上一抛,正砸中对方额头。 杀手眼前一黑,从梁上掉下来,摔进汤盆里。 水月后退了半步,躲开溅出来的汤汁,低头记了一笔:“汤一盆,八钱。” 花烬从旁边掠过,震惊道:“这时候你还记账?” 水月挑眉一笑:“各位大侠快意恩仇,总要有人为江湖的肆意付钱嘛。” 花烬:“……” 花烬被他这句话噎得干笑两声,一时竟挑不出毛病,只好拎着刀转头去砍别人了。 主位前,那名起事之人已经拔剑冲向镜花。他显然也是高手,剑气逼人,连桌案都被斩成两半。 镜花这才不紧不慢的站起身。 他的指尖按上腰间短刃,下一瞬,满堂灯火忽然暗了一下。 没人看清他怎么出的手。只听“铮”的一声,那人的长剑断成两截,半截剑锋擦着他的脸钉入柱中。 而镜花的短刃已经抵在他喉前,薄薄一线,冷得骇人。 镜花微微前倾,声音含笑:“是谁给你的错觉,觉得我坐着,就是不能打?” 那人冷汗瞬间滚落。 镜花眼底没什么怒意,甚至还带着点漫不经心,可那股压迫感却让整座楼都静了三分。 花烬站在不远处,甩了甩刀上的血珠,吹了声口哨。 “少主,有点帅啊。” 镜花偏头瞥了他一眼:“欠账少侠,少拍马屁,来帮忙。” 花烬挑起眉毛,当场讨价还价:“帮忙可以,抵账吗?” 在另一头打算盘的水月立刻接话:“看你表现。” 花烬啧了一声:“你们照夜楼真难伺候。” 嘴上抱怨着,他提着刀的人影早就毫不含糊地冲进了人堆里。 少年们像一阵风卷过照夜楼。 青锋剑,赤霞刀,花烬的银刃,照夜楼暗卫的黑影,混成一场荒唐又痛快的夜战。 到最后,杀手被捆了一地,闹事的门派代表也被按住。 楼中桌椅碎了大半,酒洒满地,烧鸡只剩骨架,偏偏众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 花烬一屁股坐到窗沿上,大口喘着粗气,衣摆让夜风吹得呼啦作响。 楼外是长昼城万家灯火,远处江水横过夜色,月亮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 镜花走到他旁边,也不嫌窗沿凉,靠着柱子坐下。 水月抱着账册过来,脸色很平静。 花烬立刻捂住耳朵:“别念别念,我不听。” 水月根本不理他这套,自顾自报道:“今晚打坏紫檀桌十二张,青瓷盏三十六只,琉璃灯七盏,烧鸡二十一只。” 花烬震惊:“烧鸡也算?” 水月点头:“当然。” 花烬痛心疾首:“不是……你这也太抠了!” 水月敷衍的应了一声:“哦哦。”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花烬扭头瞪着镜花:“你还笑得出来?这砸的可是你们自家的楼。” 镜花望着远处灯火,语气懒散:“旧的不碎,新的怎么换?” 水月翻账册的手一顿,抬眼看他:“少主,换新的也要银子。” 镜花:“所以不是有你吗?” 水月微微一笑:“少主若再这样说,我明日就把您的私库封了。” 镜花:“……” 花烬笑得差点从窗沿栽下去。 夜风从高楼上吹来,带着江南水汽,也带着春天青草与酒的味道。 赤霞门少女和青锋派剑客跑过来,一个手里提着酒,一个怀里抱着从后厨抢救出来的点心。 “花烬!”少女喊,“喝酒吗?” 花烬眼睛顿时亮了,利索地从窗沿上跳下来:“喝啊!” 青锋派那名剑客也跟了过来。他神色依旧有几分不自在,憋了半天才生硬地开口:“今日之事,多亏你们。” 花烬接过酒坛,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江湖少年出门在外,谁还没顺手救过几个人?” 少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你很有经验似的。” 花烬还真就偏头琢磨了一下,十分老实地承认:“倒也没有。这是我第一次离家这么远。” 众人一怔。 镜花靠在柱子边,目光落在他身上,随口问:“为什么离家?” 花烬抱着酒坛,坐在屋脊边,晃了晃腿。 “家里太闷了呗。”他说,“我爹想让我继承家业,我娘想让我学规矩,先生天天念叨君子端方。我一听就头疼。” 他抬头看天,眸中盛着满城灯火。 “我就想出来看看。看看江湖是不是话本里写的那样,有一剑千里,有烈酒狂歌,有朋友在路上,有不平事就管一管,有热闹就凑一凑。” 水月道:“顺便再欠点账。” 花烬噎了一下:“呃……这个可以没有。” 镜花笑了笑,仰头喝了口酒。 他平日总显得懒,像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可此刻夜风吹起他的发带,灯火落进他眼里,竟也显出了几分少年气。 “江湖没那么好。”镜花淡淡道,“有算计,有旧债,有人拿刀,也有人背后递毒。” 花烬偏过头看他:“那你还接照夜楼?” 镜花安静了一瞬,笑意轻轻落下来。 “总得有人看着这些。”他说,“有人藏账,就有人翻账。有人设局,就有人拆局。照夜楼既然在高处,风就该先吹到我这里。” 水月垂眸,没说话。 花烬定定地看了镜花一会儿,冷不丁把手里的酒坛子往前一递:“行,那敬少主一杯。” 镜花挑眉:“敬什么?” 花烬煞有其事般琢磨了一下:“敬你坐高楼,也还没老气横秋。” 镜花:“……” 水月也是没忍住笑出声。 镜花慢慢看向花烬:“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很好?” 花烬反应极快,立刻把酒递过去:“哪有,我觉得少主英明神武风流倜傥举世无双。” 镜花也没跟他计较,他接过酒,轻轻碰了碰花烬的酒坛。 “那我也敬欠账少侠。”他说,“愿你走遍江湖,还能这么会胡说八道。” 花烬大笑。 青锋派剑客和赤霞门少女也举起酒盏。水月本不想喝,却被花烬硬塞了一杯,只好无奈举起。 高楼之上,少年们围坐屋脊。 底下是还没收拾完的烂摊子,远处是万家灯火与滚滚江水。 明日也许还有阴谋,有追杀,有账要算,有路要赶,可至少今夜,风是自由的,酒是热的,月亮也是亮的。 花烬喝得脸颊微红,忽然拔刀起身。 “诸位!”他站在屋脊最高处,绯衣被夜风吹成一面明亮旗帜,“今日初入江湖,得遇诸君,甚幸!” 赤霞门少女拍手:“好!” 青锋派剑客也笑起来:“你小心摔下去!” 花烬不理,银刀一扬,刀尖映着月光,似挑起一整条银河。 “我花烬今日立誓,往后江湖路远,若遇不平,我便管上一管。若遇好酒,我便喝上一坛。若遇朋友有难,我便拔刀。若遇欠账……” 水月抬眼。 花烬声音一顿,飞快改口:“若遇欠账,我便努力还!” 众人哄笑。 镜花倚在屋脊边,看着那个张扬得像一团火的少年,眼底笑意淡淡。 水月低头在账册末尾添了一行。 三月初七,夜,照夜楼继任宴。 花烬欠银未清。 但江湖少年,暂且赊他一程春风。 第190章 深藏不露 靳野没有反驳。 他只是用近乎冷酷的平静眼神上下扫了薄幸一圈,然后站起身,一言不发地重新扯过旁边的检测仪器。 “躺好。”靳野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口吻。 薄幸倒也听话,顺从地往床榻中心挪了挪,任由那具身躯带着压迫感朝自己覆压过来。 微凉的探头死死贴上薄幸的颈侧,激得他皮肤表面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战栗。 靳野单手按住他下意识想要躲闪的肩膀,另一只手熟练地顺着他的锁骨、胸腔一路向下按压。 医生的手指骨节分明,粗粝的薄茧隔着单薄的布料,每一次不轻不重的按压都像是在精准地丈量着这具身体的极限。 “嘶……医生,你轻点。”薄幸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低低抱怨了一声,一双红色的眼瞳有些不满地瞪过去。 “别动。你体内的异能早就超负荷了,现在浑身的神经都在抽搐。” 靳野对他的抗议充耳不闻,手指突然在薄幸的心口处重重一按。瞧见屏幕上那串登时狂跳起来的红色数值,他冷笑了一声: “手无寸铁?你现在只要再稍微折腾一下,就能把你自己的内脏先搅成碎渣。” 他直起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这个脸色惨白却依旧笑得出来的危险分子,眼神沉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死水。 “林萧会怎么拉人陪葬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如果再敢背着我动用一次‘那个能力’,就先给自己挑块风水好点的墓地吧。” 靳野的威胁落下,房间里结结实实地静了几秒。 薄幸陷在软枕里,看着那张活像别人欠了他几千万的冷脸,忽然的弯起了那双红瞳。 “靳医生。”他慢吞吞开口,“你能不能别总把话说得跟遗嘱交代一样?我真的真的真的还活着呢。” 靳野脸上没半点笑意。 他冷着脸收回手,扯过一旁的终端在上面重重地戳了几笔:“你现在这副身体不适合再乱来。今晚能睁开眼,纯粹是你运气好。” “……行,听见了听见了。”薄幸应了一声,“我现在连翻身都嫌累,暂时没空拯救世界。” 靳野懒得听他在这满嘴跑舌头。 他转过身,顺手把桌上那个见底的托盘利索地收走,又从旁边的冷藏箱里取来一片泛着幽幽凉气的镇痛贴。 薄幸一瞥见那玩意儿,刚放松下去的皮肉又是一紧:“……又来?” “贴着。”靳野面无表情地走到床边,撕开包装,指尖带起的凉意逼近薄幸的颈后,“药效退干净了,你后半夜会很难受。” 薄幸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脖子,做着最后的无谓挣扎:“我能拒绝吗?” “不能。” 薄幸:“……” 靳野没再废话,不由分说地把那片冰凉的镇痛贴稳稳地拍在了他的颈后。 药效带出来的丝凉意顺着皮肤激得薄幸打了个冷颤。 他没再吭声,只是有些泄气地把半张脸都往松软的枕头里缩了缩,任由那股疲惫感重新丝丝缕缕地缠上来。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床头仪器微弱运转声。 这里毕竟是叶家的囚房。说是囚房,其实规格高得离谱,更像一间密不透风的高级病房,窗户被压缩得极窄,门厚重得让人发指。 门外是全副武装的守卫,门内则是冷冰冰却一应俱全的医疗设备。 薄幸虚虚地睁着眼,盯着那扇窄窗。 窗外是第一区的繁华夜景,无数霓虹与悬浮车流交错成一片,亮得晃眼,却冷得一点都照不进人心里。 他就这么看了一会儿,眼皮有些沉,声音也低了下去,透着股刚醒转不久的沙哑:“叶钧宁呢,没来?” “来过。”靳野说。 薄幸费劲地掀了掀眼皮。 这两个字,可比“没来”要麻烦得多了。 “那怎么办?”他往被子里陷得更深了些,有些含糊地问。 靳野的语气听不出太大的波动,平静得很:“我处理了。” 薄幸微微偏过头看他,睫毛颤了颤,意识已经开始有些发飘:“……怎么处理?” “监控改过。”靳野走到床边,伸手替他重新调了一下输液的速度,指尖无意间蹭过他的手背,“你从头到尾都在这里睡觉。没醒过,没出过门,没见过苏冕,更没去过林萧那边。” 薄幸安静了片刻。 他原本脑子就昏沉,只是随口那么一问,这下倒真有一丝意外从混沌的思绪里浮了上来。 “你……还会这个?”薄幸虚着视线看着他。 靳野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只是熟练地把废弃的包装袋收进掌心。 薄幸懂了。 他笑了一声,终于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怪不得能抹得这么干净,原来幽灵来过了啊。 意识彻底滑向深渊的边缘,薄幸在心里嘟囔了一句“深藏不露”,便再也抗拒不了涌上来的疲惫,歪着头沉沉地睡了过去。 耳畔只剩下输液管里药液偶尔滴落的细微声响,和仪器不知疲倦的单调作答。 …… 意识坠入黑暗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 镇痛贴的凉意顺着后颈散开,将那点残余的抽痛一点点压下去,也把薄幸最后一点清醒拖进了更深的地方。 01号是幽灵。 02号是镜花。 至于03号……是那个总喜欢穿红裙子的姑娘。 这几个刻在他们骨血里的数字一直都在,随着黑暗漫上来,在模糊的意识里逐渐连成了一条线。 滴答。 滴答。 规律的水滴声在静谧的黑暗中突兀地回荡着。 那声音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沉,越来越重,最后竟然和病房里医疗仪器的运转声重叠在了一起。 薄幸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现实还是在梦里,耳边的水滴声逐渐开始变了调,混杂着刺耳的声音,倒像是某个通讯频道在强行接入。 失重感彻底扯断了那些拉扯着他的现实,他感觉身体在急速下坠,直到一道空洞的童音在脑海深处回荡。 “哥哥?” 刺目的光芒骤然亮起。 那光线强得几乎要穿透视网膜,薄幸被这乍亮的光惹得眯了眯眼,视线晃荡了好半天才勉强聚焦。 看清眼前的景象后,他怔了怔。 第191章 梦境 他发现自己正赤裸着上半身,整个人被固定在冰冷的台上。 几根粗大的管线,正以一种异常粗暴的姿态刺穿了他的脊背,管道里泛着幽幽的荧光,一路连接着后方的数据柜。 薄幸迟钝地眨了眨眼。 按理说,被这种粗暴的东西硬生生戳穿脊椎,应该会疼得恨不得当场死过去才对。 可此时此刻,他身上找不到半点遭罪的实感。 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人发疯的酸胀通通不见了踪影。 薄幸后知后觉地想到——哦,这大概是在做梦,所以那些折磨人的知觉才网开一面没找上门。 他试着抠了抠指尖,不出所料,这身体压根不听使唤。 既然抢不回主控权,他也懒得再瞎折腾,索性把脑子一空,老老实实当个没买票的看客,冷眼瞧着对方能唱出出什么戏来。 “02号异能神经元对接完毕。正在进行深层血肉剥离,请实验体保持清醒。” 系统的提示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瓦列里直起身,微微调整了一下头顶的灯,确保那束刺眼的光线能严丝合缝地罩在眼前那具年轻的躯体上。 他甚至还颇有闲心地低了低头,冲着台上动弹不得的少年弯了弯嘴角,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长辈般的和蔼慰问: “放轻松,亲爱的。这只是个必要的小手术,很快就结束了。” 薄幸冷眼看着他那副面孔,内心毫无波动。 下一秒,瓦列里重新戴好消过毒的手套,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手里已经握住了一把手术刀。 刀刃在冷白光的折射下,晃出一道锋利的寒芒。 没有丝毫犹豫,瓦列里抬手,手起刀落。 尖锐刀锋轻而易举地切开了皮肉。 血瞬间涌了开来,裹挟着尚未散尽的体温,顺着镜花那层苍白得几近透明的皮肤,一滴滴涌进了一旁的血槽。 台上的少年却仿佛感知不到这任人宰割的屈辱与伤害,镜花只是有些吃力地偏过头,将视线从瓦列里脸上移开,木然地投向了不远处的小窗。 他隔着那面号称连穿甲弹都打不透的玻璃,精准地对上了外面那个红发小姑娘的视线。 胸口被冰冷的利刃彻底剖开,皮肉外翻,暴露在空气中的神经末梢在濒死的剧痛中疯狂抽搐。 可少年却笑了。 他将嘴角向上扯起,硬生生勾出一个散漫又恶劣的弧度。 额前细碎的发早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愈发衬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对这场屠杀漫不经心的嘲弄。 痛感对他来说,不过是一组在终端屏幕上疯狂跳动、终究会被归零的数据。 他甚至还有闲心隔着那层厚重的阻碍,冲着玻璃外的女孩眨了下眼。 03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像个失去灵魂的精致木偶,慢吞吞地抬起胳膊,把手掌死死贴在面前玻璃上。 玻璃太厚了,厚到隔绝了里外所有撕心裂肺的动静,也让她感受不到一丝一缕独属于人类的体温。 在她的视野里,这场酷刑变成了一幕荒诞的默剧。 她只看到红色的液体不断流出来,看到镜花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看到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被强行嵌入心脏旁边的血管上。 痛。 她那片几乎成了一汪死水的脑海里,迟钝地闪过这个词。 那些平时围在她身边、眼神狂热又冷酷的白大褂们总说,痛是活着的证明。 可隔着这面怎么都打不透的玻璃,03看着镜花身上那抹刺眼的红,第一次有些茫然地想……如果活着就一定要这么痛,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拼了命地活下去? 那之后的无数个日夜,这个问题始终没有答案。 直到电流一次次击穿骨髓,直到冰冷的惩罚室里只剩下他们相依为命的喘息。 死水一样的03号,在那些重叠的伤口与滚烫的眼泪里,终于一点点长出了名为“红桃Q”的血肉。 她学会了依恋,也学会了在冰冷的机器世界里,看向另一个人的身影。 …… 防护罩外没有真正的星星,只有人工天幕投影出的冷白光点,死板的闪烁着在空中。 在他们脚下,巡逻的机器正发出低鸣,红色的亮光来回扫过,如同是一道道无法逾越的血红栅栏。 红桃Q仰着脖颈,平静地看着那片天空。 “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轻,散在冷硬的铁锈风里,“这外面也是假的吗?” 镜花没有立刻回答。 四周安静得仿佛时间静止,很久之后,他才低低地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红桃Q偏过头看他。 镜花笑了笑,那笑容在人工星光的残影下显得有些模糊。 他抬起手,指尖虚虚地指向防护罩外那颗最亮的星星:“但如果有一天能出去,就算是假的,也先记下来。” “为什么?” “因为能记住,就说明还没完全坏掉。” “真的也好,假的也好,至少落到脑子里,也能证明我们活过了。” 红桃Q静静地望着他,那双眼睛暗沉沉的,没有一丝杂质。 那时的她还没有后来那种疯狂到撕裂的笑,也没有提着电锯追逐猎物时病态的亢奋。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红裙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一朵不该长在铁笼里的花。 过了很久,她才收回视线,轻声说:“那我替你记着。” 镜花转头看她。 红桃Q却已经重新望向了那片毫无温度的星空。 少年的身形在她的瞳孔里拉出一道小小的剪影,她的语气淡到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又重得像是不容更改的死命令,那是任何东西都无法记录下来的誓言。 “如果有一天你忘了自己是谁,我就喊你哥哥。” “喊到你想起来为止。” 她以为只要守住这个称呼,就能在往后的漫长痛苦里,生生替他薅住那条名为“活着”的命线。 …… 可这一次,实验室的灯全灭了。 只有应急的红光在通道尽头忽明忽暗地闪烁,投下大片血一样的阴影。 警报声撞在墙壁上,刺得耳朵发疼。 那面厚重的玻璃此时此刻彻底碎了一地,亮晶晶的残渣在红光下淌了一地的血泪。 灰白色的领域裹挟着绝望的死气,顺着那些碎裂缝隙悄无声息地蔓延了出来。 所过之处,墙壁、仪器、尸体,全都失去颜色,变成干枯的死灰。 少女形态的红桃Q站在废墟中央,她终于长大了一些,穿着破旧的红色裙子,裙摆被血浸得发暗。 她手里拖着一把电锯,锯齿尚未启动,锋利的铁刃却在地面上拖曳出一道长长的划痕。 她一步一步,踩着满地的狼藉走向镜花。 红桃Q最终停在他面前。 她仰起头看他,那双早已被疯狂侵蚀的眼睛里,此刻正翻涌着复杂的波澜。 有贪婪,有依赖,有被饥饿折磨出的本能,也有一种扭曲到极点的心疼。 镜花只是静静地垂眸看着她,没有说话。 红桃Q慢慢伸出手,指尖悬停在他胸口前。她微微侧过脑袋,像是突然听见了什么。 她听见了属于瓦列里那冷酷而绝对的控制程序,更听见了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里,自始至终、从未停歇过哪怕一秒的剧痛。 她突然皱起了眉。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不再像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疯子。 而更像是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突然看见自己最宝贝、最重要的东西被人恶劣地弄脏了,弄坏了,可她却笨拙得不知道该怎么去擦干净。 “这里有坏东西。”她轻声呢喃着,像是在告状。 下一秒,死寂的房间里,电锯在她手中发出一声短促而凶狠的嗡鸣。 第192章 红桃q 她手上的动作越来越轻,那呢喃声像是在哄他入睡,又像是在对自己进行某种不容置疑的催眠。 “把心挖出来,哥哥就不痛了。” “把它绞碎了,哥哥就能睡着了。” “把这些坏东西全部切干净……哥哥就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哥哥了。” 她近乎神经质地重复着,眼底的混乱在这一刻凝固成纯粹又病态的占有欲。 早已分不清什么是拯救,什么是毁灭。 也分不清什么是拥抱,什么是吞噬。 在她那早已经被高压管训搅得混乱不堪的认知里,她唯一死死攥着的真理,就是痛苦可以被拿走。 只要她足够强大,只要她挥舞着电锯,将那些源源不断让哥哥痛的芯片、控制和白大褂全都生生剜下来,哥哥就不用再孤零零地站在玻璃的另一边,用那双空洞得让人难过、让人发疯的眼睛看着她。 镜花看着眼前的红裙小姑娘,终于笑了。 那笑意很淡,落在红色警报灯下,显得傲慢又冷。 他抬手,按在红桃Q的发顶。 那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轻得完全不像他平时那副恶劣又散漫的死样子。 “03。”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带着失血后的沙哑,“你拿不走的。” 红桃Q整个人愣在原地,连手中高高举起的电锯都微微凝固。 镜花顺势弯下腰,声音带着些漫不经心。 “这东西在我这里扎得太深了。” “你要是真想拿,就得先长大。” 红桃Q就这么死死地仰着脸看他,那双混乱的眼睛里,突然有什么东西被陡然点燃,爆发出极亮、甚至有些灼人的光芒。 “长大……就能拿走吗?” 镜花微不可察的弯了弯眸,那双红瞳里藏着让人看不透的深邃。 “也许。”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宛如切断了梦境最后的电源,周遭刺眼的红色警报灯毫无预兆地轰然熄灭。 大片的黑暗涌来,瞬间吞没了一切。 薄幸被困在这片粘稠的黑暗里,主控权尚未回归,却在意识彻底断联的最后一秒,听见红桃Q在极深极远的地方,很轻、却又极度执拗地低喃了一句: “那我会长大的。” “哥哥,你等我。” …… 薄幸从那个血色与灰白交织的梦魇中猛地抽离,睁开眼时,胸口还在不受控制地起伏。 没有了往日里那副散漫轻浮的伪装,他此刻的眼神沉得有些骇人,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靳野就站在床边,视线从薄幸苍白的脸上移到一旁的仪器上。 看着屏幕上那刚才还一路狂飙、此刻正慢慢回落的红色心率数值,靳野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冷硬与一丝探究: “你梦到被仇家分尸了?被吓成这样。” 薄幸没接他这句嘲讽。 那梦境带来的压抑感和红桃Q最后那句偏执的低语还残留在神经末梢,让他实在没什么心情去扮演游刃有余的笑面虎。 他疲惫地抬起手扶住额头,掌心温热,却压不住脑子里突突直跳的神经。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过了好一会儿,薄幸才一言不发地直起身,拿过床头柜上那杯水,仰起头猛地灌了一大口。 温凉的液体顺着干涩的喉咙滑进胃里,总算强行压下了那股从梦里带出来的焦躁与沉重。 薄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缓和了一会儿,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回到靳野身上。 两人对视了几秒,薄幸敛去了眼底那抹复杂的情绪,声音因为刚醒还带着几分沙哑,单刀直入地问道:“红桃Q呢?有她的消息么?” 听到这个代号,靳野翻看终端记录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默了默,那双沉黑的眼睛看着薄幸,声音压得很低:“03已经在九区了。” 薄幸闻言,眉头瞬间拧紧,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的边缘。 他靠在床头上,大脑迅速开始运转,梳理着当下的局势。 林萧那边前脚刚被叶家在议会上发难,被迫停了轰向九区的炮;后脚红桃Q这个极度危险、不可控的超级杀器就现身在了九区。 这世上可没有这么巧合的事。 林萧被绊住手脚,那群人却在这个节骨眼把03放进了九区那个火药桶里……薄幸眼底划过一丝冷意,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算盘打得可真够响的。 “那边什么情况?”薄幸开口,“03失控了吗?杀人了没有?” 靳野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刚刚刷新出来的数据,眼神略带微妙地闪烁了一下。 “没有。”靳野抬眼,视线在薄幸那张紧绷的脸上转了一圈,“她现在异常安静。不仅没有大开杀戒,甚至连伊什塔尔派去的人都没动。” “情报上说,她就待在九区主干道的废墟里,那样子……像是在等谁,又像是在找谁。” 说到这里,靳野的语调骤然往下一沉,眼底写满了警惕:“你想干什么?” 听到“等谁找谁”这几个字,薄幸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极轻地蛰了一下,原本冷硬的下颌线无意识地紧了紧。 他太清楚03在找谁了。 可感受到靳野那几乎要刺穿他的视线,他压下那股蔓延开来的沉闷,唇角有些自流地一弯,生硬地扯开一个若无其事的弧度。 薄幸笑了一声,又往枕头里缩了缩,顺势敛去了眸子里那抹近乎翻涌的幽光。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他拖长了音调,语气里满是被冤枉的无奈。 “我说了不动就是不动,还能飞过去不成?” 靳野冷哼了一声,显然对他这番保证持保留态度,但到底没再继续逼问。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设备微弱的杂音。 薄幸闭上眼,脑子却转得飞快。 不对劲。 如果财阀只是想单纯毁掉九区,以红桃Q的破坏力,她落地的瞬间整片街区就该变成死地了。 可她偏偏只是安安静静地守在原地,甚至任由伊什塔尔把她锁死在少女形态。 那帮把利益算计到骨子里的老狐狸,怎么可能平白放个哑炮过去。 唯一的可能,03根本不是去当屠刀的,她是一块被扔进九区里的巨大诱饵。 九区现在本就群龙无首,面对这样一个随时会引爆的核武级杀器,为了自保,谁能忍住不先下手为强? 而03一旦遭遇外界攻击,就肯定会反击。 一区最讲究体面,到了那个时候,那些高高在上的财阀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就能顺理成章地将九区定性为“失控危险区”,然后名正言顺地启动清洗。 借九区自己的手点燃炸弹,再把九区连同里面所有人体实验的活体证据一起,彻彻底底从地图上抹得干干净净。 真是一手漂亮的连环计。 本以为按住林萧就能给九区换来喘息的机会,结果那帮老狐狸反手就把局势推进了更深的泥潭。 03这么突兀地砸进局里,真是一巴掌把他先前的计划拍歪了不少。 薄幸感到一阵头疼。 第193章 我听话得很 薄幸想着,反正自己现在这副身体确实动弹不得。 且不提眼前这位靳医生会怎么发飙骂人,光凭他自己,恐怕连站起来撑到现场的力气都没有。 加上现在九区那边的局势混沌成了一片,各方势力都红了眼,在这种不明朗的当口,贸然把水月那张牌掀开顶上去,显然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 但九区内部那几方现在肯定慌得厉害,一旦他们行差踏错碰了03,这盘棋就彻底沦为死局了。 要做些什么呢…… “靳医生,打个商量?”薄幸缓缓睁开眼,微微偏过头,“帮我搞个干净些的通讯器。” 靳野收拾东西的动作又是一停。 “你真把我话当耳旁风?” “哪能啊,我听话得很。”薄幸叹了口气,“只是现在那地方乱成那样,指不定哪个倒霉蛋正满世界找我呢。” “有备无患嘛。” 靳野盯着他看了半晌,到底也没说行还是不行,直接拿着收拾好的托盘推门走了出去。 大门关上的瞬间,光线再度暗了下去,将第一区的繁华连同那些算计隔绝在外。 …… 而此时,被第一区视作火药桶的九区,正陷在另一种的寂静里。 废墟中,还残留着没烧完的浓烟,灰白色的余烬像雪一样漫天飘落,在焦黑的瓦砾上铺了厚厚一层。 而这片废墟的核心,方圆几百米内连风似乎都静止了。 “坏东西,藏心口……” “切下来,埋土壤……” 一阵极其轻快的哼唱声,突兀地在这片死寂中响起。 声音清脆,带着孩童般的纯真,却在空旷的灰白街巷里撞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 “等我长大拿走痛……” “让他看见真月亮。” 沙沙,沙沙。 轻快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传来,踩着地上厚厚的碎石,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少女从巷子深处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条破旧的红裙子,裙摆边缘沾着大片污渍,拖曳在灰白的尘土里,倒成了这片灰白世界里唯一的色彩。 少女微微偏着头,嘴角挂着一抹天真又残忍的笑。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 直到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蓝翡站在街道正中央。他的手里握着那把白骨雕琢的小提琴,琴弓已经搭在了琴弦上。 少女停下脚步。 她歪了歪脑袋,视线慢慢聚焦在蓝翡身上,像是终于在灰白的世界里认出了这件勉强算得上熟悉的玩具。 “啊,是你。”少女笑了起来,“你又要拦我吗?” 蓝翡看着她,握着琴弓的手指一动不动。 曾经在一区时,他面对的是那个理智、克制的女人。 那个女人虽然强大,但她的领域并不致命,每一寸绞杀的丝线,都是为了保护身后的水月。 但现在不一样。 站在这里的,是一个随时会把整片街区一起嚼碎吞下去的失控怪物。 “你不能过去。”蓝翡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了刀尖上,“后面是流民安置区。” 少女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懂这句话背后的重量。 “流民?”她咀嚼着这两个字,随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关我什么事。” 这点微不足道的阻碍显然没能留住她贫瘠的耐心,她很快便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 她抬起手,拍了拍手里的电锯。 “你见到我哥哥了嘛?” 蓝翡眉头蹙得更深了些,搭在白骨小提琴上的琴弓微微一沉。 他看着少女那双毫无神采,却隐隐有血光流动的外神,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不在这里,你现在见不到他。” 红桃Q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大大的眼睛盯着蓝翡,一瞬不瞬。 沉寂了片刻,她重新弯起眼睛,眼底却依旧是一片冰冷和死气。 “骗人会死哦。”她轻声说道。 红桃Q歪着脑袋,那句“骗人会死哦”刚落音,她手里的电锯就毫无征兆地爆出一声轰鸣! “嗡——!” 沉闷的轰响瞬间撕裂了废墟的死寂,锯齿带起劲风,将地上的灰白余烬大片卷起! 蓝翡眼神一凛,搭在小提琴上的琴弓骤然一拉。 没有半点缓冲,一道尖锐琴音破空而出。 空气被这股力道激得猛烈一震,无形的劲气擦着地面笔直削出,在交错的瓦砾间生生犁出数道沟壑。 他没有直接攻击红桃Q,毕竟他很清楚,任何实质性的攻击都是在逼这个怪物彻底失控。 然而,音波刚擦过红桃Q的红裙,少女的身影就突兀地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秒,沉重的破空声撕裂,直逼蓝翡的面门! 好快。 蓝翡身形暴退,险险避开那几乎擦着他鼻尖砸下的狰狞铁刃。 电锯重重地劈在他方才站立的废墟上,坚硬的泥土碎块瞬间爆裂开来,四处飞溅。 “……他不会丢下我的。”她神经质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你们都把九区藏起来,都把他藏起来……” “……那是不是把这里全部切碎,他就能出来了?” 蓝翡瞳孔骤缩。 话音未落,那柄电锯的轰鸣声瞬间拔高到了刺耳的极限。 少女单手拖曳着铁刃,身形化作一道猩红的残影,铺天盖地的劲风裹挟着漫天灰白余烬,毫无死角地朝蓝翡当头罩下。 逼人的戾气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蓝翡脚下一错,身形借着方才暴退的余势再度向后滑行,同时指尖在琴弦上疯狂抹动。 几道音波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屏障,在身前硬生生撼上砸来的铁刃。 “轰!” 巨响声中,气浪将地面的瓦砾掀翻了数层。蓝翡虽然避开了锋芒,却被那股蛮横的力道震得手臂微微发麻。 更糟糕的是,随着红桃Q的狂暴,周围的异变开始加速。 原本只是在废墟缝隙里静止的微红,此时像活过来的藤蔓一样疯狂向上攀爬。 那些焦黑的断壁残垣、倒塌的脚手架,瞬间被一层诡异的红润浸染,甚至连漫天落下的灰白死气,都被染上了丝丝缕缕的血色。 灰白与猩红交织的领域不断向外扩张,每蔓延一寸,四周的空气就黏稠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不行……再这么打下去,不出三分钟,整片安置区都会被强行拖进这个怪物的绞杀范围里! 蓝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右臂扬起,琴弓在白骨弦上拉出一道近乎悲鸣的长音。 红桃Q借着下坠的势头,双手握紧电锯,对准蓝翡的头顶悍然劈下。 四周蔓延的血色在这一刻仿佛有了呼吸,死死封住了蓝翡所有的退路。 就在两股力量即将撞上的瞬间! 废墟中央突兀地响起一声清脆的水浪声。 “哗啦——” 电锯冰冷的锋芒与激荡的琴音之间,凭空跃出了一条锦鲤。 它在充斥着硝烟的空气中摆动尾鳍,带起一层水汽,极其微妙地在两人中间撑开了一道缝隙。 第194章 程序 哒。哒。哒。 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声突兀地传了过来,甚至穿透了电锯刺耳的轰鸣。 “哎呀呀,打得这么热闹。” 一道慵懒、沙哑,透着股说不出风情的女声在烟雾中慢悠悠地响起。 “小妹妹,在别人家门口动刀动枪,这样多不礼貌啊。” 烟雾散去。 一位身穿暗红色高叉旗袍的女人,摇曳生姿地挡在了蓝翡和少女中间。 锦鲤夫人。 她手里捏着那柄折扇,扇面半掩着脸。 左眼角下的泪痣在灰白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生动,而另一只闪烁着红光的机械义眼正微微转动,死死锁在少女身上。 蓝翡退到一旁,有些急促地喘息着。他看着突然出现的女人,眼底闪过一丝戒备,搭在琴弦上的手指并未完全松开。 红桃Q的攻势停了下来。 她有些困惑地歪着头,看着眼前这个凭空冒出来的挡路者,那双大眼睛里的焦点晃动着,越发涣散。 “你好呀,姐姐。” 红桃Q突然又笑了起来,脸上的阴鸷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那个要切碎整条街的怪物根本不是她。 锦鲤夫人用折扇掩着唇,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只机械义眼里的红光随着笑声微微闪烁。 “小妹妹嘴真甜。” 她慢条斯理地收起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眼波流转间,语气里的笑意却淡了几分: “不过,姐姐开门做生意,最讲究个和气生财。” “你把我的地盘弄得这么乱,我以后的生意还怎么做?” 少女皱起眉:“生意?听不懂。” 她用力抽动了一下电锯,却发现方才还流光溢彩的水浪此刻竟化作了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像牛皮糖一样死死缠着锯齿,任凭其如何轰鸣也根本转不动。 “你弄坏了我的玩具。”少女生气了,灰白再次翻涌暴动。 “别急啊。” 锦鲤夫人微微倾身,她隔着重重烟雾凝视着红桃Q,红唇微启: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 红桃Q眼底的暴动奇迹般地停滞了一秒。 她直勾勾地盯着锦鲤夫人,那双涣散的眼睛里亮起两点极细的血芒,似乎在评估这个女人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假。 “我不骗你。”锦鲤夫人直起身,姿态依旧慵懒。 “这第九区,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她指间夹出一根细长的电子烟,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 烟雾吐出,模糊了她那只冷冰冰的机械义眼,在灰白的空间里勾勒出奇异的形状。 “你到处乱砍,不就是想找那个能让你停下来的人吗?” 锦鲤夫人隔着缭绕的烟雾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与诱导: “可惜,你找错地方了。他真的不在那些破棚子里。” 红桃Q死死盯着那团散开的蓝色烟雾,眼角抽搐了一下。 “不在那里……”她低喃着,原本砸向地面的电锯也停了下来,带得那些缠绕的数据流发出细微的劈啪声,“那他在哪?你告诉我,他在哪?” “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锦鲤夫人顺水推舟,语气放得更柔缓,“你这样把路都砍坏了,他就算想回来,也找不到路了。” 红桃Q慢慢抬起头。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锦鲤夫人,像是在很费力地理解这句话。 “找不到路……”她低声重复了一遍,电锯的嗡鸣声随之小了下去。 锦鲤夫人眼神微动,刚要再开口,少女却忽然笑了一下。 “那就不让他走路了。” “我把门撬开。” “把墙切开。” 少女垂下眼,看着手里的电锯,语气认真得近乎乖巧。 “把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清干净。” “他就会看见我啦。” 嗡—— 话音刚落,被数据流缠绕的电锯再次发出咆哮,这一次的力量比之前更加狂暴! 缠绕在锯齿上的那些线开始寸寸断裂,化作无数碎裂的光点。 锦鲤夫人脸色微变。 她低估了这个疯子的偏执程度。 “蓝家的小子。”锦鲤夫人头也不回地喊道,“还愣着干什么?等死吗!” 蓝翡没有犹豫。他再次拉响琴弓,仅剩的几只苍蓝蝴蝶汇聚成一股细流,直奔少女后心。 ……他不需要击败她,他只需要打断她的动作! 少女察觉到背后的攻势,极其烦躁地挥动电锯向后扫去。 轰! 气浪瞬间掀翻了街道两旁的废弃建筑。 蓝翡被余波扫中,整个人被硬生生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吐出一口鲜血。 锦鲤夫人借着这个空档迅速后撤,身形在烟雾中掠过几道残影,转瞬间便拉开了距离。 少女没有去追。 她站在原地,看着倒地的蓝翡,又看了看退到远处的锦鲤夫人,似乎觉得有些无趣。 “骗子。”少女撇了撇嘴。 她重新拖起电锯,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随着她的移动,那层诡异的灰白领域继续在九区的街道上蔓延。 锦鲤夫人站在残破的废墟中,看着少女远去的猩红背影,那只机械眼里的红光剧烈闪烁到了极致。 她将烟凑到唇边吸了一口。 “真是一群不让人省心的家伙。” 锦鲤夫人看着满地的狼藉,低声骂了一句。烟雾从她唇齿间溢出,很快就被四周压过来的灰白死气吞没。 灰白色的死气继续往前推。 它推过一辆翻倒的运粮车,木质的车轮先失去颜色,随后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样,悄无声息地塌了一半。 街道尽头,安置区的人群已经被迫后撤。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拖着伤员,还有人攥着那支刚领到没多久的劣质药剂,手抖得几乎拧不开盖子。 没有人敢哭出声,连小孩子的嘴都被大人死死捂着,因为那个穿红裙子的少女就在前面。 她拖着电锯,走得不快。可她每往前一步,九区就像被硬生生擦掉一寸。 蓝糯站在临时防线后方,手里紧紧攥着通讯器。 里面全是刺耳的杂音和压低了的吼声。 “蓝家主,二区棚屋已经撤空了!” “东侧废管区还有二十七个人没出来,里面塌了,过不去!” “防卫队请求开火!重复,防卫队请求开火!” 蓝糯死死盯着远处那抹红色。她的手指死死抠在通讯器侧键上,指套几乎要陷进肉里。 “不开火。” 通讯器另一头明显顿了一下,紧接着是近乎失控的低吼:“家主!她马上要进安置区了!里面全是人!” 蓝糯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发狠:“我说,不开火。” 这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 她当然知道红桃Q是个什么怪物。 她更知道,只要现在下令集火,用人命去填,至少能把对方拖住几秒。 可那帮畜生就在等九区先动手。 只要九区对红桃Q开了第一枪,这片废墟上空所有藏在暗处的探头,就会立刻把这一幕拍下来当成铁证。 到了那时候,九区就再也不是被屠杀的底层流民。 而是主动攻击高危实验体的暴乱分子。 蓝糯闭了闭眼,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程序。 去他妈的程序。 可偏偏就是这套吃人的程序,现在卡着九区几万人的命。 第195章 又拦我 锦鲤夫人看着那抹猩红的背影越走越远。 直到指尖传来一阵灼热的烫意,她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慢慢垂下手。燃尽的烟管掉进泥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滋响。 不远处,蓝翡撑着断墙站了起来。他硬生生把喉咙里的血腥气咽了下去,白骨小提琴的几根细弦还在不受控制地颤动。 他看向锦鲤夫人。 锦鲤夫人也在看他。 两个人隔着满街的灰白死气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清楚,刚才那场拦截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只争取到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时间。 红桃Q脑子里全是乱的。 她在找镜花。 可她现在把整座九区当成了藏匿镜花的盒子,要是找不到,她就会把这个盒子砸碎,一点一点地拆。 到那时候,九区会变成一片彻底死寂的废墟。蓝家好不容易在流民区建立起来的一点念想,还有那些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第一次愿意相信蓝家的人,全都会被碾成灰。 锦鲤夫人扯了扯唇角,脸上却没半分笑意。 “蓝家的小子。” 蓝翡抬起眼。 锦鲤夫人将折扇“啪”地合拢,在掌心轻轻一敲:“你们家那位新家主呢?” 蓝翡声音发哑:“在安置区。” “让她带着人往后退,别往这边凑。”锦鲤夫人眯起眼,义眼里的红光不断闪烁,“这小疯子现在脑子里只认镜花。围过去的人越多,她就越觉得所有人都在跟她抢人,当心她把九区全当成敌人。” 蓝翡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可蓝糯现在是蓝家的家主。 她前脚刚当着整个九区的面接下那面旗,把蓝家的仓库打开,将药、热食和雨衣一件件发到流民手里,好不容易才让那些恨透了世家的流民愿意站到她身后。 这种时候让她退? 那等同于让她亲手把刚扛起来的骨气再扔回泥里。 蓝翡握紧琴弓,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锦鲤夫人扫了他一眼,看懂了他脸上的憋屈,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嘲讽,倒也没什么恶意。 “你们蓝家人真是有意思。”她把玩着折扇,“一个比一个死心眼。” 蓝翡低声道:“夫人如果不愿意趟这趟浑水,现在也可以走。” 锦鲤夫人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鲜笑话,眼尾微微一挑。 “我走?”她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抬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小子,老娘在第九区做生意这么多年,收过死人钱,卖过活人命,手底下就没干净过。” 她望向红桃Q离开的方向,声音懒懒散散的,却冷得像结了冰。 “这破地方是烂,是穷,每天还有一堆赖账不还的下三滥。” 她顿了顿,轻嗤了一声。 “可这里到底有我的地盘。我还没死呢,轮得到别人来砸场子?” 蓝翡愣了一下。 锦鲤夫人抬起折扇,在少年肩头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行了,能动就赶紧去通知时乐。让他把所有人都往地下二层撤。记住,千万别开枪,更别想着去围杀她。” 蓝翡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气血。 “我知道。” 他说完,转身跃入断墙后的阴影里。 锦鲤夫人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的背影,唇角那点风情万种的笑意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抬手按住耳侧的通讯器,声音平静得有些吓人。 “把霓虹锦鲤所有备用线路全给我接进来。” 通讯那头的手下明显被吓得一哆嗦:“夫人?现在全接进来,咱们埋了十年的暗线可就全废了!” “废了就废了。”锦鲤夫人冷淡地打断他,“老娘养了这十几年的线,不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掀桌子用的?” “可是……” “别废话。” 她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 “通知所有盘口停业,赌场断电,地下仓库全部开门。把能用的东西,有多少算多少,全往那边送。” “告诉平时靠我吃饭的那帮狗东西,今天谁敢私藏一件物资,明天我就把他的骨灰拌进鱼食里喂鱼。” 通讯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连串慌乱却迅速的应答。 锦鲤夫人切断通讯,重新看向灰白死气翻涌的街口。 远处,红桃Q那断断续续的哼唱声还夹杂在风里传过来。 锦鲤夫人听着这动静,忍不住气极反笑。她笑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般低骂了一句: “真会给我找麻烦……” 她按下通讯频道。 “把人往地下赌场旧排风系统里带。那条路通西南仓库,别走地面。” 频道里立刻传来一阵杂乱的应答,伴随着剧烈的电流声和背景里惊恐的哭喊。 “夫人,红桃Q朝东侧去了!” 锦鲤夫人眸光一沉。 东侧。 那里是刚搭建起来的临时医疗点。 她抬眼望去,果然瞧见那层死寂的灰白色领域正在缓缓转向。 它就像是被某种鲜活的人气吸引了过去,沉重、缓慢,却无比笃定地朝着东侧一点点压了过去。 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开始凝固。 不远处,蓝翡撑着坍塌的断壁,有些狼狈地走着。 他衣襟上全是血迹,手里的白骨小提琴从琴身裂开了一道显眼的细纹。几只蝴蝶虚弱地落在他肩头,翅膀薄得几近透明,随时都会散成一缕抓不住的烟。 蓝翡顾不上擦嘴角的血,视线越过大片的废墟,死死落向红桃Q的背影。 那个穿着红裙子的少女依旧拖着沉重的电锯,任由宽大的裙摆在肮脏的泥水里擦过。 她踩着满地的死寂,嘴里又开始断断续续地哼唱起那首让人毛骨悚然的小调。 蓝翡的呼吸一点点重了起来。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他曾懦弱地躲进地下,任由一具冰冷的傀儡替自己去承受蓝家的审判与漫天的骂名。 这几年里,他见过太多人悄无声息地死掉,也见过太多人为了在泥潭里多活几天,把一身傲骨弯折成诡异、卑微的形状。 他不是什么天生勇敢的英雄,他甚至比蓝糯更早学会权衡利弊,比时乐更早明白“退一步能多活一天”的苟活法则。 可母亲死前让他不要再躲了。 水月把那份沉甸甸的名册推到所有人面前,硬生生把他重新拽回了人堆里。 还有蓝糯,那个在暴雨里宣布由他接管档案库的年轻家主,他的妹妹 。 那一刻,蓝翡突然活明白了。 一直活在暗处确实安全,可当有人愿意把你的名字重新写到光亮底下的时候,你总不能再拿阴影当借口。 蓝翡抬起手,有些狠戾地擦掉唇边的血迹。 白骨小提琴被他死死按回肩头,琴弓沉沉地压住琴弦。 这一次,流淌出来的琴音不再清脆,而是低沉、浑厚。 苍蓝色的蝴蝶一只接一只从虚无中飞起,不要命似的扑向四周那些摇摇欲坠的废墟残骸。 它们贴上干裂的墙壁,贴上扭曲断裂的钢架,贴上那些被灰白死气侵蚀了一半的支柱。 定位。 锁定。 坐标串联。 蓝翡的异能,从来都不是单纯去寻找地图上的某一个点。 当无数个死物坐标被他用精神力强行标记、连接的那一刻,整片坍塌的废墟街道,都短暂地变成了他的琴弦。 “蓝糯。”他强行切进蓝糯的频道,一开口,嗓音里就带着黏稠的血腥味,“东侧医疗点撤完了吗?” 蓝糯那边风声大得吓人,全是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三分钟!” “我给你五分钟。” 蓝糯一听就明白了,呼吸猛地一扯。 “蓝翡!你想干什么!” “别用这种动静叫我。”蓝翡扯了扯嘴角,有些自嘲,“我还欠你一堆道歉呢。账没清完之前,我比谁都惜命。” 说完,他直接掐断了通讯。 他靠着断墙,死死压住有些发抖的手腕,把精神力全砸了进去。 琴弓狠狠一拉。 整片废墟跟着轰然共鸣。 几十根被标记的钢筋猛地从地底弹开、交错,像是一座凭空拔地而起的铁笼,死死拦在红桃Q跟前。 成百上千只苍蓝蝴蝶疯了般撞向那片灰白死气。 它们的翅膀在碰到的瞬间就褪了色,可就在散开的前一秒,又被强行压榨出最后的亮光,在灰白的世界里生生燃起了一片更刺眼的蓝。 红桃Q停下脚步,看着眼前错落交织的钢骨和死死咬住灰白雾气的蓝色火网,眼底的血色一点点浓了起来。 “又拦我。” 她轻声说,语调里竟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平静。 电锯猛地抬起,随着轰鸣声再次炸开。 蓝翡咬紧牙关,不退反进,手中的琴音在这一刻瞬间拔高! 第196章 我有大局观 …… 叶家顶层暗房里,薄幸盯着靳野丢到床头的通讯器,安静了三秒。 “这东西干净吗?” 靳野冷着脸:“比你现在的身体干净。” 薄幸被噎了一下。 换作平时,他大概会顺着这句话阴阳怪气地刺回去,比如夸靳医生妙手回春,连骂人都带着专业作风。 可现在他连笑一下都觉得胸口发闷。 药效进入后半段,后颈上的贴片凉得发木,把那股刀割一样的疼隔的极其遥远。 脑子里那枚芯片还在闹腾,虽然那种尖锐的撕裂感被药力磨钝了,却像闷雷一样,死死压在心口,一阵接一阵地发慌。 意识空间里,白蛋缩在角落,整颗蛋绷得死紧。 “宿主,九区那边红桃Q的灰白雾气越推越快了。蓝翡正在那硬顶,但他撑不了太久。蓝糯那边搬迁刚过大半。时乐已经带人往过赶了,看样子是准备从旁边把那条废弃的老燃料管给炸掉。” 薄幸闭了闭眼。 “那管道埋了多少年?” “起码三十年了。” “炸了之后,半条街都得塌。” “对……对。” 薄幸轻轻吐出一口气。 “时乐那个脾气,他真干得出来。” 白蛋小声应着:“他也是没办法,红桃Q太吓人了。站在九区这边想,这确实是死马当活马医、最能拖延时间的法子。” “所以上面那帮人才把红桃Q扔过去啊。”薄幸睁开眼。 白蛋沉默了片刻。 “宿主,你现在能做的选择很少。” 薄幸笑了一下,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是选择少,但不代表没得选。”他在意识中轻声回道。 靳野站在旁边,死死盯着他嘴角那一抹弧度:“你又在盘算什么?” 薄幸抬眼看他:“在盘问我脆弱的良心。” 靳野看着他,额角青筋跳了跳。 “镜花。”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告,“你受不了二次意识分流了。你要是再把意识投过去到九区,轻则昏迷,重则……” 薄幸挑了挑眉。 靳野这家伙,果然什么底细都知道。 不过他也不觉得意外,能跟三罪扯上关系的人,怎么可能是什么省油的灯。 “我没说我要去,靳医生。” 靳野的眼神更冷了:“你撒谎的时候心跳会变快。” 薄幸顺着他的目光瞅了一眼旁边的仪器。 心率一百四十一。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玩意儿能关了吗?耽误我发挥的。” 靳野一步跨上前,一把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 “镜花!”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个名字像是一把带锈的钥匙,把那些早就该埋进土里的陈年旧账,一股脑全翻了出来。 薄幸抬头看着他。 靳野的眼睛很黑,里面压着怒火,也压着某种比怒火更深的东西。 那东西从无归域的潮湿地底一路追到第一区的高楼,追过他摔下万丈夜色的那一瞬,追到此刻这间华丽又冰冷的囚室里。 “你每次都是这副德行。”靳野的声音低沉得发狠,“嘴里没一句正经话,回回把命拿去填窟窿。你觉得自己算得挺明白是吧?觉得只要最后买卖划算,中间自己碎成什么死样都无所谓,啊?是不是?” 薄幸微微偏了偏头,嘴硬道:“这说明我有大局观……” “你给我闭嘴!” 薄幸倒是听话,乖乖把嘴闭上了,甚至还冲他眨了眨眼,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靳野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气得手指都在哆嗦。 “03是在找你。”靳野咬着牙说,“她不是那些能随手打发的杂鱼。” “她脑子里现在就剩一根筋,全系在你一个人身上。你要是敢用九区那个牌去见她,你身份一定会掉。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薄幸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后靠了靠,任由手腕被靳野死死扣着,甚至连挣扎的意思都没有。 他眸中沉下一抹极沉的思量,那些逼到眼前的危险、随时可能掉落的马甲,在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像是已经穿透这间暗房,落在了更远、更复杂的局面上。 片刻后,白蛋在薄幸的脑海里冒了头,声音抖得像筛糠:【宿主……】 薄幸看着天花板,在脑海里默默盘算着。 “哎,蓝家那件事结束以后,读者心里已经给水月钉了很多标签了。” “聪明,嘴欠,心软。像镜花,又不像镜花。九区的人信他,时乐信他,蓝糯信他,蓝翡也信他。” “我用这样一条命去换九区的局,从账目上看,确实不亏。” 白蛋在意识空间里急得直打滚,尖叫道:【你别用这种报表的口吻讲自己的死法啊!】 薄幸顿了顿。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水月身上连着太多人的命,也连着很多条好不容易扯出来的线。 从蓝糯在暴雨中抓住权柄,到时乐坐在墙头得到那句“把上面拆了”的承诺,再到苏冕在暗巷深处,摸向那颗将停未停的心脏,眼底瞬间烧起火光。 这些看似割裂的线连成了一股绳,也是薄幸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承认“路”这种东西,或许真能被人用命给踩出来。 薄幸的神色淡了下去,眼里那些习惯性的散漫笑意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个干净,剩下一片让人摸不透的平静。 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转过头看向一旁还黑着脸的靳野。 “你能联系幽灵吗?”他问。 靳野脸色一变。 薄幸看着他的眼睛:“你之前不是一直能和他搭上话吗?” “幽灵多半恨不得给全世界每个破喇叭都留个后门。”他顿了顿,“总不至于连你这边都蹭不上吧?” 话音刚落,暗房头顶的灯忽然闪了闪。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墙角的通风口里炸了出来。 “谁他妈在背后编排我?” 薄幸唇角终于弯了一点。 靳野猛地抬头。 房间里的监控红点同时熄灭,医疗仪器屏幕上闪过一串乱码。 紧接着,叶家顶层的广播系统像被强行接管,杂音短促刺啦了一声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靳野,你要是敢给他开门让他出去,我现在就把你以前偷实验室药的记录投到叶家大厅。” 靳野:“……” 第197章 他欠他们一个回来 靳野脸色铁青:“江客。” “喊什么喊,听得见。”幽灵冷笑,“还有你,小镜。” 薄幸眼睫轻微一动。 “哥。” 这个字出口很轻,却能让通风口那头沉默了一秒。 幽灵的声音再响起来时,虽然还带着火气,却多了点压得极深的沙哑。 “哼,你少来这套。你回回这么叫我,准没安好心。” 薄幸靠在床头,扯着嘴角笑了一声:“那说明我打小就招人疼,想干嘛就干嘛。” “你还挺长脸?” “天生的本事,丢不了。” “老子真想顺着网线爬过去抽死你。” “那你挺吃亏,想动手估计得先排队。” 幽灵声音猛地一炸:“你……!” 靳野脑门上青筋直跳,深吸了一口气:“你俩有完没完?这时候在这说相声呢?” 薄幸和幽灵同时哑了火。 下一秒,幽灵再开口时,声音里的那点笑闹全散干净了,冷得发沉。 “九区那边我盯着呢。03现在被上面锁死在少女形态,脑子不清楚,全靠一股子死理在废墟里找你。那帮老家伙故意松了手,就等九区那帮泥腿子忍不住先动手,好找借口一锅端。” 薄幸收了笑,抬眼问:“能黑进她脖子上的项圈吗?” “能动动手脚,但别想硬拆。”幽灵啐了一口,“那玩意儿连着一区高层那帮老畜生的控制网。要是生拉硬拽,系统直接判定她整个人彻底死机,藏在里面的自爆装置跟着一起炸。” “到那时候,她那发疯的异能能把半个九区都给掀了。” 靳野脸黑得厉害:“那就想办法先让她先从九区离开。” “你以为她现在能听懂人话?”幽灵道,“要是成女状态还能扯扯皮,现在缩成个小孩,脑子里就剩本能了。” “她现在就认得哥哥,认得疼,认得谁想抢她的东西。剩下的人说话,对她来说全是苍蝇叫。” 薄幸盯着手背上的输液管,没再接话。 白蛋在意识里小心翼翼地说: “宿主,水月的认知权重够高。你之前领悟的思想钢印,可以让水月在九区范围内短时间获得更强的叙事牵引。” “红桃Q既然一门心思死脑筋要找镜花,只要你让大家都认定了‘水月就是镜花’,就能把她死死吸过来。” “代价呢?” 白蛋静了静。 【水月会被03的领域和伊什塔尔的项圈共同锁定。一旦你用水月承认身份,马甲边界会和镜花本体发生重叠。】 【为了不把本体拖进去,需要切断水月与本体的链接。】 “……说人话。” 白蛋的声音开始发抖。 【水月会死。水月这个人会彻底从这世上抹掉。以后读者还记得他,九区的人也记得他,可你再也没法用他了。你得亲手把这个假身份,连皮带肉从你自己身上撕出去。】 【还有……如果读者已经承认镜花就是水月,水月的死亡也会反噬本体,你会有概率醒不过来。】 白蛋的声音颤得不像话,它甚至不敢在意识里看薄幸的脸色,只是一味地把最坏的账目一股脑抖落出来: 【你听懂了吗宿主?这根本不是丢掉一个分身那么简单!如果大家都认定你们是一个人,水月要是死在戏台上,你的意识也会跟着一起在主系统里被判定死亡……你可能再也睁不开眼了!】 薄幸沉默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好贵啊。” 白蛋这下连哭腔都挤出来了:“宿主啊!” 薄幸没理它,只是睁开眼,死死盯着墙角那个被幽灵占着的广播喇叭。 “哥,帮我干件事。” 喇叭那头死一样的静,幽灵没吭声。 但薄幸知道他正听着。 “把九区所有能发声的东西全给我接管了。红桃Q脖子上项圈的限制,往后拖个几秒,能让她听清我说话就行。” “还有,把水月的影像,投到第一区中心塔外墙。” 靳野脑子轰的一声,猛地扭过头死死瞪着他。 “你疯了?!”幽灵说,“投到中心塔,瓦列里也会看见!” 薄幸垂眸:“就是要让他看到。” 房间里冷得像结了一层霜。薄幸慢慢坐直,身体因为疼痛轻轻发抖。 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藏着瓦列里的芯片,藏着一道从少年时期贯穿至今的锁。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让他看清楚,所谓好孩子,是怎么把他亲手做出来的棋子,一颗一颗从棋盘上掀下去的。” 幽灵沉默。 过了很久,喇叭里才传来他咬着牙骂出的一句脏话。 “路我来铺。” 靳野心里一紧,一把死死抠住薄幸的肩膀,指尖隔着衣服几乎掐进肉里:“你给我听清楚了,他说的是铺路,不是送葬!” 薄幸抬眼看他,眼神难得软了一点。 “好。” 说完,他在脑子里拍了拍那颗鸡蛋:“把痛觉关一半吧。跟那个瓦列里对戏要是演得太轻松了,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对劲。” 白蛋在意识空间里赶紧调参数,积分瞬间持续下滑。 那一眨眼的工夫,心口上那阵跟刀子割肉一样的死疼,就像是被厚棉被死死捂住了一样。 刀劈火烧的尖锐劲儿退了下去,只剩下一片麻木的死沉。 薄幸这口气总算是喘顺了,可额头上刚才疼出来的冷汗反倒渗得更厉害,一层层地往下淌。 靳野死死盯着他那张没血色的脸,冷不丁问了一句:“你怕不怕?” 薄幸愣了一下。 这硬邦邦的直白问题,真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闷葫芦医生能问出来的。 薄幸垂下眼皮,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通讯器上抠着。 “怕啊。” 他回得挺利落,一点没藏着掖着。 “我又不是时乐那种一腔热血的家伙,也不是苏冕那种炸塔前还会计算爆炸角度的狠人,更不是蓝糯那种刚埋完母亲就能站起来扛旗的天生硬骨头。” 他顿了顿,笑意里多了一点疲倦。 “我怕疼,怕死,怕亏本。” 怕辛辛苦苦养出来的人气值一夜清零。 靳野没接话,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 薄幸继续说着,一边扭头看向了窗外。 “可有些账,拖得太久了,不结不行。” 一区那些高楼大厦在夜色里晃着刺眼的光,横看竖看,都像是一座把活人关在里面的纯金笼。 “水月答应过九区那帮人。” “他欠他们一个‘回来’。” 第198章 最小的代价 暗室里的红灯暴烈地闪烁。 信号越过一区的封锁线,在同一时间劈开了九区绝望的夜空。 …… 时乐赶到主干道时,正看见蓝翡被红桃Q一锯轰进废楼。 那一眨眼的工夫,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蓝翡!” 他一脚踩进泥水里就往上冲,忘川的黑色水纹顺着脚底下发了疯似的往外铺,可刚一挨到那片灰白色的死气,就被压得成片成片地散掉。 那怪物的邪门劲太霸道,根本不讲理。 时乐死死咬着牙,回手一把将身后正要跟着往前冲的火种弟兄硬生生推了回去。 “都别进来!往后退!” 火种里一个断了胳膊的汉子急得眼都红了,扯着脖子吼:“老大!底下的管道都埋好炸药了!你给个动作,老子立马按引爆!” 时乐胸口急促地起伏着,连喘气都带着血腥味。 他隔着漫天的灰气往远处望。 红桃Q正一步一步朝医疗点方向走,蓝糯的人还在撤,担架队艰难穿过泥泞,伤员的呻吟声被风卷得支离破碎。 要是这时候把底下的燃油管炸了,整条当街都能塌下去。 地基一断,红桃Q肯定会被死死拦在塌方的那一头。 医疗点也会被波及,撤离慢的人会被埋掉,周围棚区刚搭好的防线会毁掉一半。 可比起整个九区被灰白吞掉,这已经是时乐能看见的最小代价。 最小的代价。 这几个字狠狠攥住他的喉咙。 曾经,他也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做选择。 牺牲左边的人,保右边的人。 舍弃一条街,救另一条街。 到最后九区还是烧成火海,他站在尸山血海里,发现自己所谓的最小代价,只是被上面的人逼到墙角后,亲手替他们完成筛选。 现在,他拼命想换一种活法。 可刀又一次递到了他手里。 时乐的大拇指死死按在引爆器上,用力得连指尖都掐得没了血色。 “时乐!” 蓝糯的声音顺着对讲机刺啦刺啦地挤出来,里头全是风声和急喘,“再给我两分钟!担架队还没走完!” 时乐痛苦地闭上了眼。 哪里还有两分钟啊…… 红桃Q只需要十几秒就能劈开那条街。 他抬起手,引爆器上的红灯登时亮了起来。 就在这时,整个第九区忽然炸开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所有还残存电力的喇叭、路灯、广告屏、扩音器,同时爆出杂乱的噪音。 蓝家议事厅那块破损的大屏亮了起来,锦鲤夫人地下赌场里所有彩色灯牌一瞬间变成雪花屏。 时乐的动作死死卡住。 下一秒,一道声音破开满城的废墟,晃荡着传了出来。 “喂,喂?听得见吗?” 声音隔着电流,有点变调,却熟得让人心口猛地一缩。 还是那么随性,散漫,跟没睡醒似的,听着倒像是出去了趟小卖部,回来催人还钱。 整个九区瞬间寂静。 时乐手中的引爆器红光仍亮着,可他的手指已经彻底僵住。 “水月……” 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像吞了沙子。 废弃大屏幕上的雪花点疯狂闪烁。 紧接着,画面定住了。 白发青年坐在一处昏暗的控制室里,背后是密密麻麻的老式线路和闪烁的蓝色数据流。 他穿着那件九区许多人都认得的外套,领口松散,脸色苍白得过分,唇边却仍挂着那点讨人嫌的笑。 水月抬起手,冲着镜头敷衍地晃了两下。 “各位,晚上好啊。” 他顿了顿,像是认真看了一眼屏幕外所有狼狈的人。 “抱歉,回来晚了。” 蓝糯的眼眶“刷”地一下红了。她死死咬着嘴唇,牙齿陷进肉里,硬是没在指挥频道里哭出声来。 周围几个流民傻乎乎地盯着屏幕,过了好半天,才有人揉着眼睛,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 “……顾问?” 时乐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在雨里,整个人跟被钉死在原地似的。 其实他心里跟张纸一样明白。 打从水月迈出议事厅大门的那一秒起,他就知道这家伙要去一个很远很远、远到让人抓不住的地方。 当时那句“别走太远”,是他硬生生咬碎了牙、和着血一起吞进肚子里,才勉强说出口的。 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是“别走”。 是“别再把自己往死路里推”。 更别像上辈子那样……他就站在那满地的死人堆里,手一伸明明就能碰着,结果命运一巴掌扇过来,生生把他们隔在两个再也碰不着的死角里。 可水月那时候是怎么回他的? 那混蛋只是笑,还晃晃悠悠地说,欠他的账还没结清,跑不了。 骗子。 天字第一号的大骗子。 时乐感觉心口窝像是被一刀豁开了,疼得他手指发软,连引爆器都快攥不住。 屏幕里,水月用手托着下巴,眼神在满城的大烂摊子里转了一圈。 “我知道你们现在很想炸街。尤其是某位火种老大,手里那个红色按钮看着就很诱人。” 时乐的呼吸猛地卡在嗓子眼。 水月隔着屏幕,隔着半个城市的废墟,就像是正斜着眼瞅他似的,轻轻一挑眉。 “别按。” 就这两个字,轻飘飘的。 可时乐的手指头一下就卸了劲,引爆器差点直接滑下去。 “别把她看作悬在九区头顶的刀。”水月的声音透过全城广播铺开,“她是别人扔进来的火。” “只要你们先动手,那群坐在一区喝酒看戏的老东西就能把你们全都写进污染清理名单。” 废墟底下死一样动静都没有。 好些人脑门上“刷”地冒出冷汗,这才回过味来,自己刚才差点一脚踩进多大个绝户坑里。 水月继续道:“所以,九区诸位,麻烦把你们手里的炸药、枪、燃料管、还有那种一看就会把自己也炸飞的雷,先放一放。” 绷得太紧的气氛里,不知道是谁憋不住,一边抹眼泪一边抽着鼻子笑了一声。 屏幕里,水月的眼神往镜头前凑了凑,说话的调子忽然软了下来。 “她是来找我的。” 红桃Q的步子一下子顿住了。 少女站在灰白与猩红交织的领域中央,缓慢抬起头,看向最近那块闪烁的广告屏。 屏幕里正是水月的脸。 她歪了歪脑袋。 她眼珠子里那股乱七八糟的血色开始拼命往外翻涌,像是隔着一层怎么也擦不干净的大雾,在死命认那张脸。 “……哥哥?” 第199章 所以我来还债 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很,却在这静得吓人的老街里传出去老远。 水月就这么隔着屏幕看着她。 那一刻,屏幕里的白发青年脸上那点散漫笑意慢慢淡了下去,露出底下被他藏了很久的东西。 那是废墟深处埋了许多年的一小截月光,终于被雨水冲开尘土,在天光下露出一点微弱却真实的亮。 “03。” 两个字落下。 红桃Q手里那把一直响得震天动的电锯,“咔”地一下,刺耳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整个九区像被这个语气按下暂停。 时乐瞳孔骤缩。 苏冕曾在暗巷里把某个名字咬碎在齿间。 蓝糯接手家主印章后,才发现水月交给她的那些名单、账本和密钥,精准得像从第一区最深处伸出来的手。 他们未必听见过彼此的怀疑,也未必真正拼完整个答案。 可水月身上那些无法解释的违和、熟悉与危险,早就在每个人心里各自落过一枚钉子。 直到此刻,他用那样的语气叫出“03”。 那层始终横在所有人面前的薄纸,终于被风吹破。 红桃Q往前迈了这么一步。 那片灰白色的诡异地界跟着猛地缩了一大圈,可一眨眼又死命张开,活像她心里的邪火正跟体内的什么死铁链子疯了一样撕咬。 “你骗我。”她死死盯着破屏幕,眼泪毫无征兆地吧嗒吧嗒直往下砸。 水月轻声应了句:“嗯。” “你又要扔下我。” 水月没吭声,停了好一会儿。 这时候,在一区叶家那间黑得见不着光的暗房里,薄幸的指尖已经死死抠进了手心里。 白蛋:“宿主,伊什塔尔项圈在往死里升压。幽灵最多只能再争取几秒清醒的空档!” “好。” 九区全城的所有大屏幕小屏幕跟着同时晃了一下。 水月抬起眼皮。 那一瞬间,九区屏幕中的水月,与叶家暗房里苍白的薄幸,与那些深埋在无归域旧梦里的镜花,三道影子终于重叠到同一条线上。 “03,看着我。” 红桃Q的瞳孔猛地一颤。 她眼底的疯狂被短暂地拨开,露出了更深处那个曾经坐在人工星空下的女孩。 她看着屏幕里的人。 水月说:“你长大了。” 少女怔住。 “你说过,长大就能拿走坏东西。” “嗯。”水月轻轻笑了一下,“所以我来还债。” 下一秒,他抬起手,掌心死死按在自己胸口。 紧接着,全城所有的屏幕画面在同一时间切了过去。 第一区中心塔的巨型外墙、叶家顶层的内部大屏、蓝家议事厅的残破屏幕、锦鲤夫人的赌场、甚至是安置区路灯下的破投影……在这一刻,全都蹦出了同一段影像。 那是一张手术台。镜花被死死固定在上面。 少年的胸腔被硬生生剖开,瓦列里戴着沾血的手套,正冷冰冰地将一枚芯片硬塞进他心脏旁的血管里。 画面没有声音,可这种死寂,却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控诉都要刺耳。 紧接着,画面一转。 红发少女被隔在一面厚重的玻璃墙外,她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茫然地看着那场无声的酷刑。 再然后,画面跳跃到一片人造的星空下。少年指着一颗假的星星,对她说,还能记住,就说明还没完全坏掉。 九区的人彻底愣住了。 他们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少年,又想起水月那张总是带笑的脸,两种截然不同的身影在脑海里疯狂重叠,最终拼凑出一个血淋淋的真相。 同一时间,第一区中心塔下。 那些平日里步履匆匆的权贵、秘书、财阀代表,全都像被钉在原地,仰头看着那面巨大的外墙屏幕。 画面中央,少年胸口那枚芯片被放大到刺眼。 下方,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同步滚动,像一份公开的处决令。 【项目:造神计划】 【实验体:02号,代号‘镜花’】 【植入物:心脏控制芯片】 【功能:施加痛苦、情绪驯化、远程引爆、防火墙】 【签署人:瓦列里】 伊什塔尔协助记录:03号抑制项圈联动 议会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叶钧宁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席间那些惊慌失措的脸,她的声音像淬了冰,清晰地传遍全场。 “诸位,”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看完这个,还有谁想说,这只是一场第九区的清理行动吗?” 另一边,苏家临时控制室内。 苏冕将那枚存储器,用力按进终端接口,他身后倒着两个苏家的私卫,窗外警报声响成一片。 苏昀站在长桌的另一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苏冕抬眼看他:“林萧手里那份授权链,我已经交给叶家。苏家参与人体实验的原始档案,也同步送进议会审查库。” 苏昀死死盯着他,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苏冕,你这狗东西,你真想毁了苏家?” 苏冕没接话,只是把枪口往桌面重重一压。 “我只是想让你们这些躺在祖宗功劳簿上吃人的东西,”他抬起眼,眸子里不见一丝温度,“也尝尝害怕的滋味。” 话音落地,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清爽的一击。 【上传成功】 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两人的脸。 林萧与苏氏秘密实验室的资金往来、活体运输记录、安保清理编号……那些藏在烂泥地里的脏事,此刻一览无遗。 在密密麻麻的文件源头里,有一个标记格外扎眼—— 镜花。 苏冕的手指在屏幕前顿了顿。 他想起暗巷里的那颗心跳……想起水月笑着说,等他哪天能炸掉一区那座塔,再来谈合作。 苏冕闭了闭眼,把那些泛起的情绪生生压了回去,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神里只剩下一把磨得极尖的刃。 “林萧在上头彻底完了,”苏冕往后退了一步,冷冷地看着苏昀,“至于苏家?谁也别想干净。” 苏昀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苏冕转身。 门口的光兜头砸下来,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扯得极长。苏昀就坐在一片死寂里,看着那道黑影一点点抽离。 “这把刀,”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是他递给我的。” 第200章 谁也留不住 第一区中心塔的外墙巨屏还在亮着。 那画面静得发狠,钩子一般稳稳钩住了整座城市的呼吸。 瓦列里戴着白手套,把芯片推入少年胸腔的动作,被幽灵一帧一帧放大,冷白的手术灯底下,血色格外刺眼。 镜花满头是汗,睫毛低垂,嘴角却仍挂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 这笑太熟了,九区的人只要见过水月一次,此刻就会觉得脊背发凉。 他懒散靠在椅背上敲账本时,是这样笑的。 他在蓝家议事厅里把长老们惹得面色铁青时,眼底同样含着这点戏谑。 甚至在雨夜墙头听完时乐讲前世大火,轻声说“把上面拆了”时,唇角也是轻轻一弯。 可现在,屏幕里的少年被剖开心口,所有的疼都被那盏灯照得一清二楚,那点原本的笑意竟然就突然变得锋利起来,生生钉进每个人的眼里。 第九区的废墟里,红桃Q站在灰白领域的正中央,仰着头,看了很久。 她的表情一点点空下去,眼底翻涌的血红,似困在瓶中的火,一次次撞向瓶壁。 她不懂上层人的复杂程序,也听不明白议会里那些争吵控诉。 可她死死盯着那个画面,那张冰冷的手术台子,那面把所有人隔开的玻璃,还有画面里刺眼的血迹,瞬间扯碎了那些被她死死压在心底的记忆。 正是这些钉子,到现在还攒着哥哥的命。 红桃Q慢慢抬手,指尖触向脖颈,项圈藏在皮肤下面,极微弱的红光在颈侧隐隐跳动。 伊什塔尔的压制在疯狂升压,她的手指刚碰到那里,整个人猛地一颤,灰白领域也随之轰然一震。 周围的残楼瞬间褪色,墙体无声裂开,灰尘像雪崩一样往下砸。 蓝翡撑在一截断墙边,脸色惨白,掌心的琴弓几乎要被他捏断,他勉强维持的那片牢笼,早已被红桃Q的领域撕得支离破碎。 苍蓝蝴蝶还在飞。 每一只撞进灰白死气,翅膀就会迅速暗下去,可下一秒,又有新的扑上来。 它们如火般,明知道前面是能吞掉一切的灰烬,还是一只接一只地往前冲。 蓝翡的嘴角又渗出血线,他却只是抬起琴弓,再一次压上琴弦。 琴声低沉、沙哑,仿佛有人在废墟里用血肉拖出一条路。 “蓝翡!” 蓝糯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出来。 那头混杂着撤离的脚步声、伤员的喘息、压抑的哭声,乱得像整个世界正在塌陷。 蓝翡喉结动了动,低声问:“还差多久?” “最后一队担架已经进通道了。” 蓝糯急促地喘了一口气,声音忽然放轻,“哥,别硬撑。” 蓝翡听到这个字,眼睫轻轻颤了一下,那声轻飘飘的称呼像是在血雨里递过来的伞。 它让那头的蓝糯站住了脚,也把蓝翡从那片拉扯他的阴影里生生拽了出来。 蓝翡垂下眼,唇角扯出一抹很浅的笑。 “知道了。” 通讯器那头骤然一静。 蓝糯的嗓音一下子发紧:“你……你别学他。” 蓝翡微微一怔。 他知道蓝糯说的是谁。 水月。 那个嘴上总说自己只是来做财务顾问,实际上却把蓝家的账本、九区的人命、苏家的阴谋、一区的军火,全都一并扯上赌桌的青年。 也是那个说过账没结清就绝对不会跑的人。 蓝翡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屏幕。 屏幕里,水月正隔着满城的破碎,静静地看着红桃Q。他看起来比先前还要苍白,唇边却依然挂着那点笑。 蓝翡忽然叹了口气,低声说:“学不来。” 蓝翡只是握紧琴弓,把最后一截精神力狠狠压进琴弦。 “但我可以多撑一会儿。” 话音刚落,他猛地抬手,琴声骤然拔高。 一整条废墟街道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攥住,坍塌的钢筋、断裂的路灯、翻倒的运粮车,还有半截嵌在泥水里的广告牌,全部被苍蓝色的坐标强行锁定。 这些残骸发出难听的摩擦声,层层叠叠地往中间折拢。 这一次,蓝翡要困的不是红桃Q。 他把那片眼看就要波及医疗点的灰白死气,一寸一寸硬生生往回压。 他在用自己的异能,将一整片废墟临时钉成一道城墙。 …… 这一大片由废墟强行聚集而成的蓝色铁壁,在红桃Q的领域前轰然拔地而起。 灰白死气狠狠撞在城墙上,瞬间在水泥墙上激起大片焦黑。 而在这道铁壁之后,全城无数闪烁的屏幕里,水月的视线正静静地落下来。 他看到了时乐,看到了蓝翡,看到了锦鲤夫人……他看到了许许多多在污泥里挣扎的影子。 这世道本该是一盘死局,高高在上的人落子为虐,底层的人作茧自缚。 水月嘴角的笑意不知何时淡了下去。 他像是有些倦了,终于看够了这出由一区高层导演,却由九区血肉去填的烂戏。 白发青年微微倾身。 无数道目光隔着高墙、隔着风雨、隔着满城的破碎,死死地汇聚在他一个人身上。 可那个苍白的身影就这么陷在冷光中,神色疏离,就像是一抹随时会散在废墟上的月光。 谁也留不住。 时乐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道身影。 他的手已经松开了引爆器,却仍然僵在半空中。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脸大片大片地往下淌,混着血泥,早已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那道身影,眼底一点一点发红。 曾经,镜花消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现在,水月也站在他够不着的地方。 命运啊,像一条冷酷的线,绕了这么大一圈,又把同一个人送回到离别的尽头。 白发青年头微微一偏,好像透过雨幕精准找到了时乐的位置,透过所有伪装望见了他那眼底近乎自虐的猩红。 时乐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可还没等他喊出那个名字,水月的视线便已经收了回去,重新落在了红桃Q身上。 第201章 不破不立 废墟中央,那张牙舞爪的灰白领域内。 红桃Q像是被这道突然凝固的视线烫了一下。 “……哥哥。” 她慢吞吞地吐出这两个字,那柄电锯在一声沉闷的余音里,哐当砸进了泥水里。 伊什塔尔项圈在皮肉下疯狂升压,勒得她脖颈不断颤抖,可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了。 她仰着头,看着大屏幕上那个被剖开心口的少年,眼泪毫无征兆地吧嗒吧嗒往下砸。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 “……我现在有资格了吗?” 她抽噎着,声音在死寂的街巷里显得又轻又小:“你答应过我的。” “上面那个贱人留给你的东西,我来帮你拿走……你不准再痛了。” 她执拗地仰着脸,似乎在拼命向那人索要一个应允。 “……虽然,你当初只是说‘我也许能拿走’。” 水月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狼狈模样,看着她颈侧的红痕,微微叹了口气,好似终于看到了她这些年缩在壳子里的委屈。 “嗯,他那个人最坏了,连哄小孩都不肯把话说死。” 他眼眸微微弯着,语气温柔得不带一丁点烟火气。 可话音落下的微秒间,水月的眼眸深处,属于薄幸的疲惫与清醒转瞬即逝地晃了一下。 那张苍白的唇辨再次开合,声音突然低了半个调: “……那就麻烦你了。” 得到这声应允的刹那,红桃Q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血芒。 屏幕上的白发青年,唇角依然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笑。 谁也没有注意到,薄幸垂在膝头的手指已经由于过度忍耐而深深抠进了掌心,带出几缕微不可察的战栗。 这是一场豪赌。 更是他利用叙事权重的极限,在必死的局里为镜花本体生生啃出来的一线生机。 瓦列里和一区那些高层以为自己赢定了。因为在他们的程序里,只要芯片还在,镜花就永远只能当个任人宰割的傀儡。 但不管是高高在上的政客,还是设计出这个程序的瓦列里,都算错了一件事。 “水月”这个在九区收割了无数狂热信仰的假身份,在这一刻,由于全城的意志叠加,已经短暂地拥有了某种超越现实的力量。 在薄幸的逻辑里,只要他想,人偶和本体的身体是可以彻底同步的。 只要红桃Q顶着全城的监控撕碎他,芯片就一定会被砸碎,本体胸腔里那枚折腾了他那么久的死锁,就算不能当场废掉,也绝对会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硬生生炸残! 只要能扛过这阵疼,这盘已经沦为死局的烂棋,他就还能强行拽着,继续往下走。 所谓不破不立,大抵就是如此。 白发青年抬眸,他不再去看九区的废墟,笃定的迎接红桃Q掀起的血红风暴。 “嗡——” 现实中,那柄电锯在一股灰白死气中,突兀地再次悬空暴起! 红桃Q眼底的血芒几乎烧穿了满城的大雾,她化作一道猩红到刺眼的电光,不顾一切地拔地而起,咆哮着,悍然朝水月的心脏砸了过来。 在所有人的视野里,水月就被淹没在那片刺眼的血红风暴中。 然而,谁也无法触及的真实的更深处,薄幸指尖攥得很紧,几乎要刺破那层苍白的皮肤。 白蛋在意识海里手足无措,圆球一样的身体都颤出了残影。在它的视野前方,积分的数字正以近乎恐怖的速度疯狂下跳。 那是为了在同调中保住薄幸的命,为了在这场把灵魂活活撕开的剧痛里强行维持他那最后一丝清明,这狗比商城还在不讲道理地疯狂扣除他的底牌! 【我靠…我靠…你别掉了……啊啊啊啊】 白蛋看着那不断下降的积分数值都要疯了。每一千积分的消失,都意味着薄幸要在系统规则里褪掉一层皮。 系统的警报声几乎拉成了尖锐的单音,震得整个意识海都在摇晃。 可那些歇斯底里的音落进薄幸耳朵里,却开始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到后来,他好像什么都听不太清了。 世界突兀地褪去了所有嘈杂,只剩下一片虚无。 在这近乎麻木的恍惚间,薄幸迟钝地掀开一丝眼帘,视线越过暗室里冰冷的仪器和绿光,却意外地看到了一面水。 它不讲道理地横亘在黑暗的最深处,无风无浪,宛如一面冰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的镜子。 水底沉沦着世间最污浊的罪。 那是被一区用冰冷的刀与无数针剂强行拼接出来的怪物,是一切阴谋与痛苦的容器。 而水面上,却高悬着一轮谁也抓不住的月亮。 那是他在最深沉的绝望里,用谎言与骄傲为自己捏造出的虚幻。 他傲慢、干净、算尽利益却从不落魄,似是一抹生生从九区泥泞里被捞出来而不染尘埃的幻梦。 一个在泥潭里腐烂,一个在云端上高悬。 他们隔着那面薄薄的水遥遥对视。 谁都没有说话。 下一秒,水面轰然破碎。 现实里,叶家暗房的仪器瞬间发出高亢的刺耳尖叫。 薄幸猛地弓起身,喉间压抑不住地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紧接着,他偏头吐出一大口血。 猩红的血大片地溅在床沿,顺着雪白的床单一路蜿蜒下去,刺眼得惊心动魄。 靳野的动作比声音更快。 他一把扣住薄幸的肩,另一只手直接按下床侧急救锁。药剂管弹出,冰冷的针头被他稳稳推入薄幸侧颈。 薄幸的身体还在颤抖,指尖死死攥着被角。 靳野咬紧牙关,沉着脸把第二支镇定剂接上,又抽出止血贴片,一片一片往他胸口和锁骨下方压。 那些动作快、准、狠,没有半点多余的停顿。 监测屏上的心率像疯了一样往上窜。 靳野抬手一拳砸在旁边的终端上,强行切入人工维持模式。 幽灵的声音猛地从喇叭里炸了出来:“小镜!!” 靳野没回头,他整个人沉着脸,死死按着薄幸的肩膀,声音却低得压抑:“别喊。” 喇叭里那头骤然静了下去。 薄幸的眼睫剧烈颤了颤,却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温热的血倒涌上来,顺着唇角不断往下淌。 靳野一把扯过旁边的氧气面罩,俯下身,不由分说地扣在薄幸脸上。 冰冷的雾气瞬间激得薄幸自卫般地抬了抬手,指尖顶着面罩边缘,似乎想把它拨开。 靳野一眼没看那乱成一团的监测屏,直接反手攥住他的手腕,不容拒绝的将手按回了床边。 “……别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稍微重一点,就会把床上这个人最后一口气也震散。 薄幸已经听不清了。 氧气面罩里冰冷的白雾一层层覆上来,心口那阵被生生撕开的疼痛却仍旧没有尽头。 他好像整个人被一分为二,死死钉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叶家暗房的冷光里是他满身是血的躯壳,九区漫天的大雨中是他隔着全城屏幕、正被风雨融化的体面。 而那场由红桃Q亲手掀起的风暴,终于在两个世界里同时落下。 第202章 记住我 …… 九区那边,也在同一秒失了声。 血红风暴贯穿屏幕的刹那,整个九区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那一锯没有落在真正的血肉上,却像是狠狠砸在了某个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命门。 全城的屏幕在同一时间剧烈闪烁起来,水月的身影被猩红的光彻底吞没,又在下一秒从混乱的数据雪花里重新浮现。 只是这一次,他的胸口处裂开了一道苍白的光。 红桃Q跪在废墟中央,手中的电锯无力砸在了泥水里。 她颈侧的项圈还在冒着微弱的火星,快要把皮肉烤焦,可她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仰起那张沾满血污的脸,直勾勾地盯着屏幕。 “哥……”她眼底的血芒还没褪干净,甚至带上了一点邀功似的雀跃,“还疼吗?” 可屏幕里那道苍白的身影,却开始从边缘一点一点变得稀薄。 水月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消散的手,神情倒是很平静。他看着满脸希冀的红桃Q,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疼了。”他声音很轻,“就是……下手真重啊。” 红桃Q怔怔地看着他,这句话宛如一颗很小很小的糖,带着甜意堪堪落进她那乱成一团的脑海深处。 她想自己此时此刻应该是一跃而起、放声大笑的高兴。 毕竟困扰哥哥的坏东西已经被她亲手剥离拿走,那些刻进骨子里的疯癫教条都在告诉她,她终于做到了,她是个最听话的好孩子。 可是好像哪里不对。 为什么…… 为什么那只本该揉她发顶的手正在飞速变得透明? 为什么那道近在咫尺的声音会不可挽回地越来越远,为什么他微笑着吐出“不疼了”的每一个字音,都明明白白地昭示着死局? 红桃Q眼底那点邀功似的雀跃被这连环的质问一点一点生生冻结。 她死死盯着那只快要抓不住的残影,脑子里那套疯狂又扭曲的逻辑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还是扛不住极端的拉扯与撕裂。 不对。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他要消失了。 这个认知带着暴虐的力量狠狠扎进了她强行构筑的逻辑里。 所有的雀跃都在这一刻被生生掐断,红桃Q僵在原地忘记了呼吸。 她想往前扑,想伸手去抓,可四肢像是被冻结在了泥泞里,任由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堤,砸在血污里。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眼睁睁看着那些苍白的光点从他身上剥离。 那是她亲手造就的深渊,可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填。 光幕里的水月看着她,眼底最后亮起了一点碎光。那只快要透明的手抬了抬,隔着虚幻的光影,在她发顶虚虚揉了一下。 毫无触感,更无温度。 红桃Q却在那一瞬间闭上眼,像是很多年前一样,熟稔地低了低头,等着苍穹再一次覆满她的世界。 她什么都没等到。 雨水砸在她发顶,冷得她浑身发抖。 水月的声音就在这片冷雨里落下来。 “别哭。” 红桃Q睁开眼。 水顺着睫毛不断往下砸。她就那样仰脸盯着他,一动不动,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终于从那场旧梦里醒了过来,还是被这辈子再也走不出的局生生困死在里面。 水月垂眸看她,身形淡得快要被漫天雨声冲散。 “哥哥没骗你。” 红桃Q怔怔地看着那处虚无。 那双垂落的眼眸里,最后一点散漫的笑意终于彻底淡了下去。 他没有再哄她。 有些话哄不了,有些离别也没有体面的说法。 于是他抬起眼,越过跪在泥水里的红桃Q,看向九区所有破烂的街巷。 看向那些曾被他骗过、救过、利用过,也被他一手推到路口的人。 水月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承认。” 他的声音透过幽灵劫持的广播,自第九区的废墟轰然扩散,一路蔓延至第一区中心塔的议会大厅、林萧的办公室,直到瓦列里那间永远冷白的实验室。 也穿过屏幕之外,落进另一个世界无数双正在注视这一幕的眼睛里。 “我是镜花。” 第九区死寂。 第一区中心塔下,无数仰头的人群一动不动。 议会大厅里,那些还想争辩的嘴在这一刻全都合上了。 瓦列里的实验室中,冷白灯光照着满墙数据,他抬眼看向屏幕,脸上的神色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微裂痕。 水月继续道: “我是一区造神计划的02号。” “是那些人藏了很多年的实验体,是被他们亲手装上芯片、反复驯化、写进档案里的怪物。”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账单。 可每一个字落下,那枚藏在镜花心口多年的芯片,都像被从暗处拖出来一寸。 瓦列里曾经可以用它折磨镜花,可以让疼痛成为看不见的绳索,让控制藏在无人知晓的皮肉之下。 可现在,所有人都看见了它。 他们知道那枚芯片代表枷锁,代表罪证,代表造神计划最丑陋的烙印。 它再也不是瓦列里藏在暗处的按钮。 它被钉进了光里。 于是思想钢印反向落下。 芯片的隐秘性被彻底撕毁。 屏幕上的白发青年又淡了一层。 “水月!” 混乱中,不知是谁破音喊了一句。声音穿透重重雨幕,落到他耳边。 水月偏过头,视线越过废墟。 他看见时乐站在那里,像一把被暴雨浇到快要生锈的刀。 时乐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 质问也好,挽留也好,骂他骗子也好……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水月其实很想像往常一样回一句... 主角大人,你这样很影响我潇洒退场。 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 轻得配不上这场雨,也配不上时乐眼底那点快要碎掉的东西。 于是水月微微弯起眼睛,隔着摇摇欲坠的数据光影,朝时乐做了一个很微小的动作。 两指并拢,随意地向外一抛。 时乐下意识伸出手。 当啷。 一枚小小的铭牌从屏幕光影里滑落,穿过雨幕,落进他掌心。 那是水月的顾问铭牌,翻转过来,背面用刀尖歪歪扭扭地刻着一行小字。 【欠款一千万,概不赊账】 冰冷的牌子沉甸甸地硌着掌心,时乐低头看着那行字,浑身僵硬地钉死在原地。 水月收回了视线。 他微微仰起头,迎着漫天冰冷的大雨,透过那无数个即将瘫痪的监控探头,坦然地看向了满城的屏幕。 看向了一区高高在上的政客,也看向了九区烂泥里的流民。 “诸位。” 这一次,他微微提高了声音。声音透过频段,在第一区和第九区的上空同时回荡。 那张脸已经快要看不清了,唯独那双眼睛仍旧亮着。 “我叫水月。” 白光骤然大盛,格式化的风暴呼啸着从胸口那道裂隙彻底贯穿了他的全身。 在信号彻底断绝的最后一秒,他微笑着落下了最后一子: “记住我。” 第203章 神秘煤球 水月最后那句“记住我”落下的瞬间,屏幕彻底白了。 雨声重新盖过了所有的杂音。方才被那道声音短暂按住的世界,终于后知后觉地恢复了呼吸。 可整条街区没人说话。 时乐站在泥水里。他低下头看着那行小字,慢慢收紧五指,任由那枚铭牌锋利的边缘割破掌心,自己却浑然未觉。 温热的血顺着指缝砸落,又很快被地上的泥水稀释得不见踪影。 这场雨下得太大了。它毫不留情地浇在满城疮痍之上,压住了生者无声的溃不成军,也掩盖了废墟深处那些快要撑到极限的残喘。 撤离通道的边缘。 蓝翡背靠着半塌的墙,膝盖终于彻底卸了力,一点点滑跪进泥水里。 蓝糯冲出来时,正看见他一手撑着地,一手死死捂着胸口,脸色白得像张纸。 她脚步猛地一晃,险些一头栽进水坑。 “蓝翡!” 听见声音,蓝翡略微迟钝地抬起眼。 蓝糯眼眶瞬间红透了。 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架住他的胳膊,骂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是不是有病?你们一个两个是不是都觉得自己特能撑?我真的要气死了……” 蓝翡被她拽着,费力地靠在墙边。他向来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更不知道该怎么接别人的眼泪。 他盯着蓝糯通红的眼圈看了一会儿,憋了半天,才干巴巴地憋出一句: “……你别哭啊。” 蓝糯咬着牙,气得想把他直接扔回水坑里:“谁哭了?雨太大!” 她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用力把蓝翡架了起来。 残破的第九区上空,浓云低垂。红桃Q哑在喉咙里的执念、伤员断续的喘息、还有碎石剥落的闷响,全被这场大雨吞了个干净。 那轮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月亮碎了,把满地狼藉的残局留给了活下来的人,也换来了暂时的安定。 …… 系统空间里,原本还算整洁的白色大厅,此刻像被人炸过。 积分结算面板歪歪扭扭地挂在半空,商城入口闪着诡异的绿光。 远处那几排“人气值监测柱”更是跟抽风了似的,一会儿冲上天,一会儿又往下掉,活像一群刚被老板拖去加班的社畜。 白蛋站在一片狼藉中央,整个蛋都傻了。 准确来说,它现在比平时大了一圈,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吓膨胀的。 它转着圆滚滚的身子张望了一圈,终于在空间的最角落里,发现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缩在墙角,只有巴掌大,毛茸茸一团,像一颗被暴雨淋透后又被人塞进烘干机里烘失败的煤球。 头顶耷拉着两只尖尖的猫耳,身后拖着一条细长尾巴。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晃两下就没力气似的啪叽垂下去。 整只球恹恹地把脸埋进爪子里,黑得几乎和角落阴影融为一体。 白蛋震惊到破音:【呃啊!宿主!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黑球的耳朵尖动了动,没抬头。 白蛋冲过去,绕着他转了三圈: 【你怎么直接物种变更了?!系统商城没有给你开宠物皮肤啊!你是不是偷偷买了什么奇怪礼包?!】 黑猫球这才慢吞吞地抬起脸。 那双红眼睛嵌在一团黑毛里,透着股刚从十八层地狱打完卡下班的疲惫。 薄幸张了张嘴,声音虚得要命:“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被你们这破系统扣得只剩毛了?” 白蛋:【……】 白蛋顿时心虚,默默往后挪了半寸。 薄幸盯着它看了两秒:“你膨胀了。” 白蛋立马炸了:【我那是因为刚才能量回流!没胖!不是吓胖的!】 “我还没问呢,你怎么自己全招了?”薄幸尾巴尖轻轻一甩。 【啊啊啊啊你都这样了居然还不忘阴阳怪气我!】 薄幸没忍住笑了一声。 只是笑完,他像是被什么扯住,整只猫猫球又往角落里缩了缩,耳朵垂得更低。 白蛋本来还想接着嚎,一看他这副惨兮兮的样子,声音顿时就低了下去。 【疼吗?】 薄幸把下巴搭在爪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还行。” 白蛋:【你每次说还行,基本都离死不远了。】 薄幸掀了掀眼皮:“那你想听我说什么?疼得我想把你煎了补补?” 【……煎蛋犯法!】 “切,在这破空间里谁管你。” 白蛋被噎得没话说,气鼓鼓地从半空里拽出一副黑框眼镜,啪地架在自己并不存在的鼻梁上。 薄幸盯着它看了两秒:“你这什么造型?” 白蛋十分严肃:【我要以专业系统的身份,对你本次的高危行为进行复盘。】 “那你先把眼镜戴正。” 白蛋破防:【我连鼻梁都没有,怎么戴正!】 薄幸:“……” 白蛋气得在原地弹了两下,终于想起正事,啪的展开一面巨大的漫画投影屏。 【行了行了,别逗我了。你现在外面暂时醒不过来,靳野正在抢救你,幽灵也在外面盯着。短时间内你的意识只能待在这里。】 薄幸耳朵轻轻一颤。 “水月呢?” 白蛋思索了几秒。 【水月身份已经彻底断联】 空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白蛋才小声补了一句: 【不过,水月带来的叙事权重还在。宿主,你这次……算是成功了。镜花本体里的那块芯片,被红桃Q那一下硬生生打裂了核心。虽然没彻底报废,但瓦列里以后再也别想图省事随便控制他了。】 “哦,那就不亏。” 白蛋还是没忍住:【你真的只是觉得不亏吗?】 薄幸没出声。 白蛋顶着那副滑稽的黑框眼镜,认真打量着角落里那颗黑猫球。 【按照我们的视角来说,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做这些当然有收益,芯片、剧情、人气值、活命机会,样样都能算进账本里。】 它顿了顿。 【可你刚才差点真的死了。半条命拦林萧的大炮,又把水月这张牌亲手送出去。宿主,你……】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薄幸抬起眼,看着屏幕里尚未展开的漫画封面。 良久,他才开口:“因为账不是这么算的。” 白蛋:【啊?】 第204章 刀法甚强 “我确实想活。”薄幸声音很轻,还有点哑,“你让我现在选,我还是想躺回叶家那张床上,喝点甜的,再把靳野气到血压爆表。” 白蛋小声嘟囔:【呃……这愿望还挺具体。】 薄幸没搭理它。 “可是九区那些人不是数据啊。” 他看着自己的爪子,像是觉得这副样子实在没什么说服力,索性把爪子又塞回肚子底下。 “时乐也好,蓝糯也好,蓝翡、锦鲤夫人、苏冕……他们都已经被推到路口了。水月答应过他们会回来。” 白蛋难得没有插嘴。 “我要是连自己说出来的谎都兜不住,那多丢人。” 白蛋盯着他看了好半天。 【宿主。】 薄幸应了一声:“干嘛?” 【你现在这个猫猫球形态说这种话,有点感人,又有点想让人摸。】 薄幸:“……” 他慢慢抬起爪子,指尖弹出一点黑色小爪钩。 “来,你过来。” 白蛋秒退三米:【不摸了不摸了!我们看漫画!】 话音刚落,半空中的投影大屏终于闪烁着亮了起来。 这一次,漫画封面不再是单独的人物特写,而是从中间一分为二。 左侧是第九区暴雨中的废墟,水月坐在无数破碎屏幕中央,身影从胸口开始一点点散成白光。 时乐站在雨里伸出手,掌心落着那枚顾问铭牌。 右侧是第一区冷白的手术台,少年镜花被剖开心口,红发少女站在玻璃外,手掌贴着冰冷的墙。 封面最上方,一行标题像刀一样压下来。 【水中月】 白蛋倒抽了一口凉气,熟练地点开评论区。 【啊??????????】 【来来来,老贼你出来,我就问问你家地址在哪,我给你寄点小礼物】 【水月——我的水月——你还我财务顾问!!】 【我上一话还在笑欠一千万,结果这话直接欠我一条命是吧?牛逼我不活了】 【不是呃啊,谁懂他最后还在笑,他说“记住我”,然后我人没了。】 【时乐那个伸手的分镜杀疯了,哦no!!!上一世没抓住镜花,这一世又没抓住水月,老贼你是人?】 【我宣布今天开始我和老贼不共戴天。】 【红桃Q哭得我心梗,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在救哥哥啊,她以为把坏东西切碎哥哥就不痛了,结果水月没了……】 【红桃妹妹你别哭,姨姨心都碎了。】 【不是前面哥们你清醒点,她刚才差点把半个九区搞没啊】 【那也不妨碍我心疼疯批妹妹,谁让老贼画她小时候贴玻璃那格那么狠。】 最初的几页评论几乎全是被刀傻了的哀嚎,但随着时间推移和漫画后续剧情的推进,论坛的风向终于开始发生了一点变化。 有理智粉抹着眼泪,开始一条条复盘这一话的细节。 花烬线借着苏冕的视角展示了出来,水月在九区拦住红桃Q,这套操作帅归帅,但稍微一细想,就会发现不对劲。 尤其是中间穿插的那段关于过去的梦境分镜。 结合梦境里那些零碎的过去,再看水月现在的行动逻辑,透着一股完全不留后路的决绝。 他不仅把所有底牌都打了出去,甚至连自己也当成了强行撕开死局的筹码。 这种毫无保留的疯狂,反而让读者嗅到了伏笔的味道。 【镜花之前那个笑,我靠,我靠,我靠,我现在才发现水月平时那种笑根本就是同款。】 【所以水月真的是镜花?那之前吵了八百楼的镜花水月党赢了?】 【黑子说话】 【是的,赢了个葬礼。】 【不是等等,水月承认自己是镜花,但花烬呢?】 【三开?替身?克隆?精神分裂?老贼你到底埋了多少雷?】 【感觉没那么简单啊】 【同意。水月像是镜花的一部分,或者说某种“身份”。他主动承认自己是镜花,更像是在把所有人的认知往镜花身上钉。】 【楼上说得有点意思。之前漫画不是一直强调“记住”吗?红桃说替哥哥记着,水月最后说记住我。怎么说呢...这个世界的记忆和认知可能真的有力量。】 【靠,别分析了,我脑子疼。我只想问水月还能回来吗?】 【呃,老贼标题都叫水中月了,你觉得呢?】 【你闭嘴啊啊啊啊啊啊!!!】 薄幸趴在角落里,身后的尾巴百无聊赖地晃了一下。 白蛋偷偷瞄了他一眼:【宿主,你看读者都哭成这副惨样了。】 薄幸盯着那句“赢了个葬礼”,沉默两秒,给出了中肯的评价:“真会说话。” 白蛋震惊:【你还有心情锐评啊?!】 “不然呢,跟着哭?”薄幸道,“你说我现在这个形态要是掉眼泪,会不会显得像一颗受潮煤球?” 白蛋十分严肃地顺着这个思路想了想:【也有可能像一颗黑色汤圆。】 薄幸转头看着它。 白蛋:【我错了我错了】 薄幸懒得跟它计较,他将视线重新落回半空。 随着页面继续往下滑动,论坛里那些铺天盖地的哀嚎和分析被暂时抛到了脑后。 这一话并没有急着给读者喘息,而是把镜头拉向更高处。 第一区中心塔的顶端,元核依旧悬在那里。冷白色的光从塔身一路铺开,覆盖了整座城市。 那些被爆出来的人体实验、林萧的越权记录、苏家的秘密档案,在这一刻像几滴血落进深海,激起了动荡,却远远没能撼动那座真正的庞然大物。 漫画切了一个极远的大俯视分镜。 第一区像一枚被光圈保护的核心,外环荒原则是一片看不到边际的黑暗。 而九区燃起的火光在这幅画面里小得可怜,宛如一粒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火星。 【草,最后这个俯视图什么意思?九区刚燃起来一点希望,结果镜头一拉,发现整座城市都被元核罩着,好无力好崩溃。】 【这就是我为什么一直说这漫画的造反线让人绝望。财阀不是单纯靠枪和钱统治,他们手里还握着世界的解释权】 【没错,只要元核还在,一区那帮高层就能光明正大地绑架所有人:你们可以恨我,但没我们稳着元核,外面就是死地,要死大家一起死哦】 【反抗财阀=反抗秩序,反抗秩序=世界崩盘。这套逻辑也太恶心了。】 【所以九区这波到底算赢了吗?林萧暂时被按头,苏家爆雷,甚至搭进去了水月一条命,结果呢?元核和议会稳如泰山,真正的大头连根毛都没掉啊!】 【老贼哪里给我们写无脑爽文哒?】 【汝名官方,文采大涨,刀法甚强】 【干脆别叫逻辑崩坏了,叫无解命题吧:当压迫者把自己和世界存活的支柱死死绑定在一起时,底层到底该怎么反?】 第205章 看看论坛吧 【更恐怖的是,时乐作为经历了上个周目的人,应该知道这个。】 【说到时乐了,ok我要开麦了。他真的是重生者吗?】 【又来?时乐自己都说上一世了,还能假?】 【问题是忘川这个异能本来就和记忆、遗忘、因果有关啊。有没有可能所有人都重生了,而只有时乐留着某种被忘川冲刷后残留的“上一轮记忆”?】 【前面有个分镜,时乐回忆上一世火海的时候,画面边缘有水纹,为什么不是火焰?】 【我也注意到了!还有他很多关键记忆都不完整,像被人剪过一样,真正的重生,上一世会这么藏着掖着?】 【有没有可能时乐自己都快忘了】 【对啊,忘川能让别人忘,那能不能让自己忘?】 【再结合红桃问“外面也是假的吗”,我靠,这世界不会真有一层假的吧?】 【元核维持现实稳定,外面是假星空,重生记忆像被水冲出来的残片……呃呵呵呵,实在有趣!】 【666一群人这么会猜,老贼脑子真有这么复杂?我咋那么不信呢】 【前面的你觉得老贼像会单纯画背景板的那种人吗?】 【那真的世界在哪里?元核外面?荒原深处?还是他们现在所处的世界本来就是被元核维持的梦?】 【不会又是什么世界蛋壳论?可能世界还没孵化呢】 【逆天】 【前面的别说了,我害怕。九区这群人拼命反抗,如果最后发现整个世界都是假的(虽然只是猜测),那他们做的一切还有意义吗?】 【有意义吧。镜花不是说了吗,能记住,就说明还没完全坏掉。真假重不重要不知道,但是记住很重要。】 【我感觉镜花知道很多啊】 【so水月让所有人记住他,不只是告别,也可能是在给自己留一条路?】 【水月死了,但“被记住的水月”还在。认知权重、元核稳定现实……我感觉老贼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薄幸没再继续往下翻。 随着投影屏上的页面滑到底部,密密麻麻的弹幕逐渐淡去,这一话也迎来了真正的尾声。 漫画页面停在了最后一格。 那是一张没有任何人物出场的分镜。 大雨落在破碎的九区上,屏幕中央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白,边缘还跳动着未散尽的崩坏故障色块。地上的泥水洼里,静静地倒映着一点残破的月光。 而在画面的右下角,老贼留下了一行谜语人专属的旁白。 【天亮之前,总有人要替后来者把夜色烧穿。】 随着投影大屏彻底暗下去,白蛋还维持着那个戴黑框眼镜的造型,呆呆地盯着黑屏,半天没吭声。 它像是也被最后这一页给干沉默了,连身上那层常亮的光都跟着黯淡了几分。 角落里,那颗黑球趴得更平了。 他几乎摊成了一张实心的黑色毛毯,两只耳朵蔫蔫地压成飞机耳,唯独那根尾巴尖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 那动作慢吞吞的,非常敷衍,仿佛尾巴才是本体,而本体早已准点下班就地摆烂。 过了好一会儿,白蛋才吸了吸不存在的鼻子。 【宿主。】 薄幸没反应。 白蛋凑近了一点。 【宿主?】 黑球依旧一动不动。 白蛋顿时紧张起来,朝着他“嗖”地飞了过去:【你别吓我啊!你不会真被最后那句旁白刀晕过去了吧?宿主?薄幸?小黑?】 地上的尾巴尖停顿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又晃了一下。 白蛋:【……】 好好好,好得很,没死,就是懒得搭理它。 白蛋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血压又飙上来了。但悲哀的是,它发现自己居然早就习惯了这种待遇。 跟这家伙根本讲不通道理! 它默默扶正了自己的黑框眼镜。 【行吧,你接着躺。】它直接在半空中划出一块淡蓝色的数据面板,语气瞬间恢复了公事公办,【不管你是死是活,咱们先把账结了。】 伴随着叮的一声轻响,一行行崭新的数据在屏幕上快速刷新。 【本期连载人气值已实时结算完毕。】 【最终获得人气值:21981点。】 【折合结算积分:219810点。】 看着面板上那一长串零,白蛋整个蛋壳上的光都剧烈闪烁了一下。 虽说它跟着薄幸也算是见过大世面了,但这涨幅依然看得它心惊肉跳。从一开始的几千,到后来的几万,这人的积分几乎每一次结算都在上一轮的基础上成倍翻番。 二十一万多积分……这可是很多宿主拿命填满三个世界都赚不到的天文数字。 白蛋默默深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把激荡的代码平复下来。它转过身,打量了一下角落里那摊半死不活的球,终于开口问道: 【宿主,现在积分都到账了,你要不要先恢复人形?】 薄幸没回答。 他趴在角落里,耳朵垂着,尾巴尖又晃了一下。 白蛋耐心等了五秒。 十秒。 半分钟。 白蛋差点以为他终于累睡过去了,正要凑过去看看,就见那条尾巴又很轻地甩了一下。 白蛋:【……】 白蛋彻底怒了! 【你别用尾巴敷衍我!】 薄幸终于慢吞吞地睁开眼:“哦。” 【你到底变不变?变回人形至少比较方便说话吧!】 “不要。”薄幸语气很平静,“人形要坐着,坐着要用腰,用腰就很累,我腰也疼。” 白蛋震撼:【你现在已经懒到这个程度了吗?】 薄幸坦然承认:“对啊。” 白蛋一时竟无法反驳。 系统空间里安静得出奇,在这个封闭的意识深处,时间好像停滞了。 但在屏幕之外的现实里,薄幸的身体大概还躺在床上。水月这个身份已经彻底断联。 镜花心口的那枚芯片裂开了,但没碎干净。 第九区确实暂时喘过了一口气,活下来了,可第一区那座庞大的元核巨塔,还稳稳当当地压在所有人的头顶。 这些账真要一笔笔摊开来算,没有一笔是能让人轻松的。 白蛋虽然是个系统,但也察觉到了他情绪的沉落。 【宿主,你要不要休息一下?论坛晚点也能看。】 薄幸沉默了半晌,道:“不睡。” 【?】 薄幸慢慢抬起眼,那双红眼睛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疲倦。 “看看论坛吧。” 第206章 精神状态遥遥领先 白蛋愣了一下:【现在?】 “对。”薄幸道,“反正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外面靳野和幽灵要是看见我醒了,第一件事肯定是骂我,靳野第二件事就是扎我。” 【……很难反驳。】 “弹幕想得挺好。”薄幸慢悠悠道,“我倒要看看论坛还能憋出什么大的。” 白蛋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 【来了来了!论坛区开启!】 半空中的投影大屏再次闪烁了一下,随之亮起。 刚一刷新打开论坛首页,满屏加粗飙红的“HOT”标签和层层叠叠的高楼热帖就糊了薄幸满脸。 【HOT】《水月死了?我不信,老贼你出来,我们心平气和聊聊》 【HOT】《来主播今天讲解一下把老贼挂路灯教程》 【HOT】《水中月细节汇总:水月最后到底是不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HOT】《群像线爆了啊啊啊,九区这群人真的全员站起来了!》 【HOT】《世界观解读:元核、重生、记忆和假世界猜想》 【HOT】《时乐到底是不是唯一重生者?前几话细节回收》 【HOT】《苏冕是不是早就看出不对了?他为什么从来不问?》 …… 满屏皆是长篇大论的分析,往下连滑了好几页,连个普通灌水摸鱼的贴子都找不着,全是在扒细节、拼逻辑、顺带着在刀口上舔血。 白蛋看着这浩浩荡荡的阵势,看得头皮发麻,身上的光晕都快卡出了残影:【……这帮人真的很能憋啊。】 薄幸把这些标题慢条斯理地挨个扫过去。 “大半夜的不睡觉,全在这儿做阅读理解。”他给了个中肯的评价,“精神状态遥遥领先啊。” “先看最热的。” 白蛋立刻充当起无情的鼠标,点开了那个飘在最上面的楼。 —— 【HOT】《水月死了?我不信,老贼你出来,我们心平气和聊聊》 楼主: 我先声明,我不是不能接受角色死亡。 我看这部漫画看到现在,死的人还少吗?蓝夫人死的时候我哭过,九区小孩冲出去抱黑衣人的时候我也破防过,镜花手术台那段我甚至截图都不敢截。 但水月这个死法…… 这么说吧,他等于是一手把自己推上了全城直播的断头台,让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他粉身碎骨,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最可怕的是,他死前还在算。 他料定红桃Q会失控发难,也吃准了九区为了大局绝不能开这第一枪。 他清楚一区高层此刻正盯着监控看好戏,于是借着那句“我是镜花”,当着全天下的面反向撕开了芯片实验的遮羞布。他把每一步棋的反应都卡到了极致,最后硬生生逼着所有人,把“水月”这个名字刻进骨血里。 他连自己的死亡都变成了一场公开审判。 我真的服了... 水月从出场开始就像一个不稳定的幻影,爱笑,也爱骗人。明明是个一身铜臭、能把所有人气到跳脚的刺头,却偏要背着所有人,在最脏的烂泥里给他们挖出一条活路来。 结果现在告诉我,他真的是月亮的倒影。 他存在过,但抓不住。 这谁顶得住? 1L: 你别说了,我刚止住。 2L: “他连自己的死亡都变成公开审判”谁懂这句,楼主你咋这么会说。 3L: 红桃才是搞人心态好吧,她是真的一门心思觉得自己做对了。打小就念叨着要把哥哥心口那个“坏东西”挖出来,现在好不容易切了,结果转头一看,哥哥自己碎成了渣。 4L: 破防了破防了。 5L: 水月回她“哥哥没骗你”那一格,我突然反应过来,她想说的其实是“我明明已经这么听话了,为什么你还会消失”吧? 6L: 别苛责03了,妹妹本身就够惨了。她疯成这样又不是天生的反社会,全是实验室硬生生当蛊养出来的。她所谓的“爱”和“保护欲”,早就被那种环境扭曲成物理意义上的电锯了。 7L: 问题是九区这帮人更无辜啊!她刚才要是再稍微发两分钟的癫,整个医疗点都得被她当场平推,没看蓝翡为了开护盾血条都快被抽干了吗! 8L: 所以这话牛就牛在这里,老贼没按头强行洗白或者抹黑任何一方。03妹妹确实可怜,但这也是没办法。九区实惨,但如果九区先动手又会落入陷阱。最后水月下场控局,代价却是直接把自己的命填了进去。 9L: 我现在再看水月那块“欠一千万”的铭牌,真的,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10L: “欠款一千万,概不赊账。”他把账留给时乐了啊 11L: 他在变向提醒时乐他们要活下去吧,,,毕竟死了就还不了债了,, 12L: 艹,更痛了 13L: 时乐那个表情,我看了都觉得崩溃。他一直像什么都能扛,结果水月一碎,他整个人像被雨砸空了 14L: 上一世没抓住镜花,这一世没抓住水月。时乐你到底是什么命啊。 15L: 快别提上一世了,一提这个我就想起他俩之前在墙头聊天。当时时乐自爆说“我重来一次”,水月的反应居然是一点都不带惊讶的 16L: 这个后面可以开帖了,我觉得这不是简单的角色没听见,水月绝对知道一些东西。 17L: 本帖禁止理性分析!本楼只允许哭! 18L: 那不行,哭也得讲究基本法。按照水月那家伙的性格,他肯定更欣赏带脑子的哭 19L: ……你说服我了 —— 《群像线爆了啊啊啊,九区这群人真的全员站起来了!》 楼主: 我知道这几话水月高光太大,所有讨论都在围着他转,但我真的特别想说一句,九区这波能撑下来,也不是单纯靠什么神人从天而降,强行普度众生。 九区在水月回来之前,就已经在自己救自己了。 这片废墟上根本没什么人摆烂等死。 蓝糯顶着那么恐怖的压迫感,硬生生咬着牙没开那毁灭性的第一枪,蓝翡那把骨琴都快拉裂了,还在拿命给医疗点死死拖着时间。就连平时在商言商的锦鲤夫人,也毫不犹豫地掀了自己的老底,拿那些见不得光的地下暗网去紧急撤离伤员。 所有人都在挣扎,所以九区这些人才有救的必要。 水月救得是一群想要往上爬的人,哪怕从天而降一根蜘蛛丝,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死死攥住,哪怕把掌心勒得血肉模糊,也要咬碎了牙顺着它爬出这片绝境。 第207章 老贼你赔我点钱吧 1L: 说得挺好的。省流水月是点火的人,但九区自己也得有能烧起来的柴 2L: 蓝糯真的成长好快。。 3L: 理智压住了她开火的欲望啊,因为一旦动手九区就彻底万劫不复了。老贼咋这么会画这种生憋回去的憋屈感 4L: 蓝翡…… 5L: “我学不来水月,但我可以多撑一会儿” 啊啊,不是所有人都能当疯批操盘手,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站法 6L: 锦鲤夫人那段我直接幻视我老婆(被打)(抱头鼠窜) 7L: 锦鲤夫人:我可以坑九区的钱,但外人不能砸我的场。 8L: 666 9L: 她对水月也很微妙吧?感觉她是那种嘴上调侃,但真出事了会帮忙收尸……不是,收账。 10L: ?楼上你继续 11L: 时乐那边我真的痛。他手放在引爆器上那格,和上一世火海回忆重叠,这么说来他最怕的是自己又变成那个不得不按按钮的人吧 12L: 时乐一直在逃离上一世的自己? 13L: 对,结果水月替他按停了 14L: 我去 15L: 仔细回味一下,水月拦下那个引爆器,保住医疗点还在其次,更深层的意义是他在保时乐的精神状态 16L: 是的,时乐要是这一世又亲手炸了那条街,就算活下来也完了 17L: 所以水月真是很懂他啊……啊啊啊我怎么又绕回水月了! 18L: 群像线是这样的,每个人都和水月有一根线,但每个人又不是只为他存在。 19L: 九区这群人终于从“被压迫者”变成一群具体的人了 20L: 这就是我爱这部的原因。老贼画反抗不怎么搞假大空的喊口号,他就喜欢把人逼到死角,让你看着他们怎么在刀尖上做选择。 —— 【主题帖:世界观解读:元核、重生、记忆和假世界猜想】 楼主: 不行了这几话看的我好爽啊,老贼你陪我点钱吧 行吧废话不多说,冷静冷静,进入正题。 这帖可能会比较长,比较复杂,先叠甲:全是猜测,不保真,但我觉得最近几话已经把一些很早以前的线索串起来了。 先说结论,这个世界可能不是单纯的末世废土,倒像一个被元核稳定的壳子。 之前有人在弹幕发过了,我想着再发散一下思维,究竟是时乐一个人的时光倒流,还是某种记忆在不同角色身上苏醒? 楼主也是去翻了前面好几话才找到的细节,要是最后发现只是漫画家画着画着忘了,那当我白分析好吧 。 第一,元核不是普通能源 漫画一直把元核画得像城市心脏。一区高层也一直拿“没有我们稳住元核,世界就会崩”这套逻辑绑架所有人。 如果元核只是能源,那它的政治象征不该这么重。 但最近几话反复出现“现实稳定”“记住”“世界真假”这些词,我怀疑元核维持的不只是电源和防护罩,还有可能是某种现实规则(? 也就是说,一区掌控元核,不只是掌控资源,还掌控了“什么是真的” 就……有点像那什么赛博朋克式的科技伪神 第二个,镜花/水月线一直在强调记忆。 镜花小时候对红桃Q说:“能记住,就证明我们还没完全坏掉。” 水月最后说,“记住我。” 红桃Q那个鬼样子,最底层的执念也是“我替哥哥记着”。 说实话,就算老贼只是单纯想搞点感情戏骗眼泪,拿“记忆”来做文章也完全够用了。但可疑就在这部漫画反复把记忆和现实挂钩。 尤其水月最后死亡,论坛和弹幕都在讨论这个“记忆”。我怀疑不是读者过度解读,就是作者故意引导。 三,时乐到底重生没有 大家都知道时乐是重生者,但他很多回忆有问题。 剧情中出现的回忆残破且不完整,排除漫画家犯懒不想画细节的可能性,那真相就只剩下一个了,忘川。 大家都知道忘川这个异能看上去就和记忆、遗忘、因果有关。那他所谓“上一世的记忆”是不是正常世界线的记忆?还是忘川从某个地方冲刷出来的残片? 也许他没有从未来回到过去。 而是从被重置过的世界里,保留了一部分没被洗掉的记忆,像是做了一场梦。 四,前面几话的bug 蓝家那几话谁还记得,结束的时候时乐在苏冕面前说漏嘴: “因为曾经的这个时候,蓝家早就被彻底推平,连骨灰都不剩了。” 正常人听到这句该是什么反应? 震惊、怀疑、追问还是警惕? 苏冕没有。 苏冕只是沉默半晌,说:“那这一次,我们至少给一区多添了点麻烦。” 这反应正常吗。 苏冕是什么人?他不是傻白甜,他从苏家那个吃人环境里爬出来的,心思细到恐怖。他不可能没听出这句话的问题。 所以只有两种可能 1他知道时乐有“上一轮记忆”。 2他自己也察觉到了类似的不对劲,只是选择看破不说破 讲真的,我看到现在觉得苏冕这人真的特别喜欢看破不说破 这里讲个题外话,同样的逻辑其实也能套在时乐和水月身上。 前文已经很明确了,水月就是镜花,而镜花是知道时乐是重生者的,所以水月听到这种话不惊讶也不奇怪。 但换个角度想,时乐其实也知道镜花知道他是重生者。所以他说出这句话,未必只是单纯的失言 ...反而更像是一种试探。 正是因为水月对"上一世"这个概念完全没有异常反应,才反过来让时乐笃定-----水月就是镜花。 也就是说,这已经不是单方面的看破不说破了,而是时乐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反向确认对方的身份。这两条线其实是互相印证的。 玩挺花 五,如果世界是假的,那“水月死亡”又该怎么算 我也不是说他能复活,我不给自己喂糖 再回头看水月最后的死法。这早就超出了常规物理死亡的范畴。他强行切断了身份联系,把所有的叙事焦点全部转移,甚至逼着全城人都必须把他刻在脑子里 顺着“认知能影响现实”这个设定往下推,水月把自己死死钉进所有人的记忆深处,等于在给自己上一道绝对保险,免得被这个虚假的世界规则强行清理掉 这恰好也能和镜花的异能对上 我不行了,这家伙死了也能污染世界,妈呀大姐不削能玩? 总结 元核维持现实,一区掌控解释权,忘川冲出上一轮残片,部分角色在这一周目觉醒,镜花知道世界有问题,所以他不断让别人“记住”,这点可能会成为撬动世界壳的裂缝 以上 欢迎补充,别骂太狠,我智商有问题 第208章 开天眼了 1L: 这楼主开天眼了吧 2L: 我有点明白了,之前就觉得奇怪,这么解释好像也能说得通 3L: 也可能是苏冕怀疑世界有问题吧,时乐那句话只是让他证实了这个猜想 4L: 对,他挺聪明的。而且他在苏家接触过实验档案,说不定看到过什么“周期”“重置”“观察记录”之类的字眼 5L: 水月不吐槽也就两种情况,一,他很难过,二,他早知道 6L: 说不定都有呢。。。 7L: ?楼上,我喂你吃点好的 8L: 010203这三个绝对知道点什么好吧,外面是假星空,实验室有人造星空,元核维持现实稳定……我越想越毛。 9L: 那么话又说回来了,再问一遍,如果世界真是假的,那九区反抗还有意义吗? 10L: 有啊。假的世界里痛也是真的,死也是真的,记住也是真的,肯定有意义。镜花那句“能记住,就证明我们还没完全坏掉”已经回答了 11L: 操,这漫画主题怎么还突然升维了。 12L: 怪不得水月最后要让全城都看着呢,认知覆盖最大化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死前还要装逼 13L: 呃,也有装逼成分吧,水月不装逼不舒服 14L: 呜呜呜呜呜水月他们在造谣你,老公你说句话啊!!! ———— 论坛还在往下滚动,白蛋本来只是想让薄幸看点读者哭嚎,转移一下疼痛,没想到这群读者一个比一个能扒,几乎把前面很多埋线都拎了出来,还顺着几个字眼一路摸到了世界壳上。 它偷偷看了薄幸一眼。 结果薄幸跟身后长了眼似的飘来一句:“看看人家,脑子转得比你快多了。” 【……你不攻击我是能死吗?】 “唔,大概不会,但是会少很多乐趣。” 【 ……】 白蛋发誓,这辈子要是再主动理这个混蛋,它就把自己煮了。 论坛页面继续刷新,世界观帖下面又冒出新的回复。 108L: 我又想到了一个问题啊,按照楼主这个逻辑,如果角色陆续觉醒,谁是最先觉醒的那个? 109L: 我觉得是镜花?感觉他很早就知道自己活在剧本里了 110L: 时乐也可能。他毕竟明牌主角,但镜花和时乐也不一样啊,镜花感觉是知道更多规则 111L: 有没有可能镜花是被造神计划改造成能看见某种真相的人?02号镜花,01号幽灵,03号红桃Q,造神计划搞的可能是对世界规则的实验。 112L: 就没人提锦鲤夫人吗,她可是情报贩子,凭她的人脉会了解到一点吧 113L: +1 114L: +10086 …… 白蛋看着那层楼越盖越高,难得没有第一时间跳起来反驳,它当然不愿意承认读者脑子转得比自己快。 可论坛里那些猜测一条条摊开……每一根线都像被人从乱麻里硬生生拽了出来,虽然还没完全打成结,却已经能看见某种极其不妙的轮廓。 白蛋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小声嘀咕:【他们这么猜下去,真的不会把世界猜穿吗?】 角落里的黑猫球动了动耳朵。 “挺好的。”薄幸说,“全自动世界观梳理器,扒了不少细节出来,倒省了我专门去查的积分。” 【……你怎么什么都能往钱上靠?】 白蛋问完就觉得自己纯属脑子抽了。 它早该知道的,薄幸这人的底线就两条,一条是命,一条是钱……它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点记性,别再对这人的节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白蛋也不指望薄幸能回了,它再次将视线移到一边,又盯起上面的大屏幕来。 屏幕上,回帖还在疯狂往下刷。那一排排带着感叹号、越扒越深的推论,看得白蛋浑身直打颤。 这群读者的精神状态确实遥遥领先。但眼看着他们把这个世界的暗线一条条单独拎出来讲,它这颗可怜的鸡蛋竟然还是感到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惊悚。 【宿主。】白蛋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如果他们真的开始相信“元核外面还有路”,那会怎么样?】 薄幸想了想,道:“会有人害怕。” 【谁?】 “住在一区高楼上的那些人。” 他说得很轻,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没睡醒的倦意。 可白蛋这次听懂了。 财阀那群人最稳固的东西或许不只是武器、能源和议会席位。 他们垄断了解释权。 元核不能塌,所以一区必须存在 一区要维持运转,所以牺牲九区合法合理。 在这个逻辑闭环里,九区但凡敢反抗一下,那就是添乱,是暴动,是千古罪人。 谎言重复一万遍,一区信了,九区也快麻木了。 水月这次下场,表面看是拉九区一把,顺手扒了造神计划的底裤,再把林萧和苏家强行拽进泥潭。 但在更深处,他把一枚钉子砸进了这套逻辑的缝里。 如果所谓维持秩序的财阀,实际上靠折磨一群无辜者来替元核堵窟窿。那他们还有什么资格站在高处,说自己是世界唯一的答案?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但这么久过去了,那种把全城人连同自己的命一起算计进去的高强度紧绷感还没褪去。 白蛋看着薄幸这副样子,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的问出一句 【那我们现在……算赢了吗?】 黑球趴在角落里,身上的毛软塌塌地贴着,看起来又疲惫又狼狈,完全没有刚才全城直播里那种把死亡都算进局里的疯劲。 “算没输吧。”过了好半晌,他才慢吞吞道。 【……你要求还挺低。】 “知足常乐。”薄幸说,“我现在没死,九区也没死,水月还被记住了。林萧挨了锤,苏家被苏冕捅了一刀,瓦列里也少了一个顺手的遥控器,我还赚了不少积分。”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哎,这么想想还挺好的。” 白蛋还想再杠两句,但看着薄幸昏昏欲睡的样子,果断把话全咽了回去。 算了,它真怕再多念叨一句,这随时可能报废的宿主就直接又猝死了。 第209章 记性很差 过了一会儿,那颗球彻底没了动静,安静地蜷在角落。 系统空间里只剩下论坛页面微弱的光。 白蛋在旁边难得没有出声,它看着薄幸,忽然想起刚绑定时的场景。 那时候薄幸刚从地牢里睁眼,迎面就是一排黑洞洞的枪口。脚边横七竖八全是尸体,任务目标还在笼子里关着,视线里的新手保护倒计时一秒一秒地往下砸。 他心里明明虚得要死,表面上却硬是绷住了一副随时要大开杀戒的疯批架势。 后来他一路连蒙带骗、疯狂飙戏,从夺路逃命干到了满盘布局。 这人嘴上天天念叨着自己只想苟命,结果苟着苟着,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群人眼里的退路。 白蛋以前总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么个地狱级难度的宿主。 油盐不进,热爱作死,嘴欠,记仇,死要钱,还特别擅长两句话就把系统气出一屏幕乱码。 可现在,它看了看自己因为明显胖了一大圈的身体,又转头看向角落那个睡着的薄幸,忽然有点茫然。 说实话,面对前面那个烂摊子,它到现在也想不出到底该怎么赢。 但是…… 有它这么厉害的宿主在。 应该,没问题吧? 它默不作声地待了片刻,最终还是偷偷拉出了自检面板。 【异常增幅排查中……】 【排查失败】 【可能原因1:能量回流】 【可能原因2:系统进化】 【可能原因3:宿主高危作死引发系统应激】 白蛋盯着第三行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半晌,它强行把这条删了。 放屁,怎么可能是被吓胖的。 绝对不是。 …… 现实里,叶家暗房里却没有系统空间这么安静。 医疗仪器的警报声音已经被压低,却依旧断断续续的响着。 薄幸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几乎和枕头融在一起,唇边的血被擦干净了,胸口和锁骨下方贴满止血与镇痛贴片,侧颈还残留着针孔边缘一点淡淡的青。 靳野坐在床边,眉眼沉得厉害,那里面藏着不知是冷意还是戾气的东西,让人不敢多看。 幽灵也难得也没再暴躁骂人。 过了很久,幽灵才低声问:“他什么时候醒?” 靳野盯着监测屏上缓慢回落的数值,声音冷得发哑:“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幽灵迅速问道 “身体强行休眠了。”靳野说,“精神和身体都透支过头,硬撑着醒过来只会加速崩溃。”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一瞬。 靳野闭了闭眼,随便想想也知道幽灵要开始骂人了。果然,下一秒,通讯器里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脏话。 靳野没搭理幽灵。 他低头看着床上的人,薄幸睡得并不安稳,像是梦里也有疼痛残留。可比起刚才吐血、痉挛、险些心率失控的模样,现在至少还算活着。 活着。 这两个字已经很奢侈了。 隔了片刻,幽灵才重新开口:“我刚截到了一段异常。” 靳野眼神微动。 幽灵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压抑:“瓦列里留在小镜身上的控制松了。” 靳野没有立刻说话。 监测屏上的数值还在缓慢跳动,绿色的光映在他眼底,把那点沉冷照得更深。 幽灵继续道:“你知道他刚才在里面干了什么吧?” 靳野当然知道。 他不知道还能放任那人清醒着做完一切吗。 从水月身份断联,到镜花芯片的异常,再到九区直播信号扩散、瓦列里那边控制链震荡,每一环都太险。 镜花从来不是随便把自己弄成这样的人。 靳野嘴上从不赞同他那套近乎极端的做法,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最直接的办法。 这人每一次看起来像在胡闹,背后都能拆出一层又一层算计。 偏偏这一次,他算到最后,连自己的身体能撑多久都一起算了进去,甚至连靳野会不会在最后关头把他从崩溃边缘硬生生拽回来,也一起赌上了。 靳野垂在床侧的手指缓慢收紧。 他凭什么这么信任他?在他如今的认知里,他们才认识多久? 一个认识不久的人,一个总是冷着脸管他、拦他、警告他的人,凭什么值得他把命交到手里? 他明明记性很差啊。 很多事转头就忘,对自己的伤痛和危险也总能轻描淡写地揭过去,好像那些东西落在他身上就自动打了折扣,疼完就算,不留底。 可他偏偏又总在这种时候,表现得像什么都记得很清楚。该信谁、该赌谁、最后那口气该交给谁续,他选得那么笃定,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就好像他根本不需要记忆来确认什么,好像理所当然的觉得靳野一定会接住他。 好吧……他当然会接住。 这不需要质疑。 可这怎么就成了薄幸可以毫无顾忌把自己往死里作的理由? 靳野垂在床侧的手指慢慢收紧,又一点点松开,胸口那点本来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上来,憋了一整夜也没散干净,这会儿反而更重。 可这股火气没有出口。 床上的人昏睡着,靳野再多的质问、再重的警告,此刻也只能全都压回去,压成胸腔里一片沉硬的闷痛。 他盯着薄幸看了片刻,像是终于从那阵后怕里把自己硬拽回来。 不急,醒了再骂。 现在还有其他更要紧的事。 靳野抬手,指腹在薄幸腕侧停了一瞬,确认了那点微弱的脉搏,才哑声道:“把异常数据发给我。” …… 同一时间,第一区中心塔顶层。 屏幕里的雪白故障光还没有完全散尽。 瓦列里就站在那片冷光前,指尖轻轻搭着玻璃杯沿,杯中水晃出一圈极浅的涟漪。 他目光停留在最后定格的画面,看着那张脸被信号风暴一点点吞没,唇角的弧度始终没有落下。 那笑意很温和,称得上愉悦。 可实验室里的空气却像被手拧紧了。 助理站在他身后三步外。 “02号芯片核心层受损,主控链路下降到百分之二十一。” 瓦列里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分给他一眼。 助理的声音依旧平稳清晰:“远程痛觉反馈没有响应,情绪驯化指令失败,引爆指令无法确认。” “九区直播也已经传开,造神计划的词条正在进公共认知层,议会那边马上会来问责。” 第210章 真不错 屏幕上水月消失前那一幕被循环播放。 苍白的脸,带血的笑,眼底那点轻佻又恶劣的光,即使隔着整座城市,仍在对他彬彬有礼地欠身。 瓦列里终于笑出了声。 “真不错啊。” 机械助理停顿一秒,似乎无法判断这句话应归入哪一类情绪指令,只能继续陈述道: “02号行为严重偏离预设。他利用身份权重、公众认知与03号攻击完成反向冲击,导致芯片防火墙被迫暴露。根据现有模型,他已对造神计划核心保密结构造成不可逆损害。” 不可逆? 瓦列里咀嚼着这三个字:“你们总喜欢把暂时无法复原的损耗称作不可逆。” 他抬起手,指腹不轻不重地贴上屏幕。 外框的玻璃很冷。 但里面的青年却笑得很漂亮。漂亮的刺眼,让人心生恼火。 瓦列里注视着那张脸,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我早提醒过他们,不要随便碰我的实验体。林萧急着要功,苏家急着分肉,叶家又想借机翻旧账。所有人都以为自己能从02身上拿走点什么。” 他的指尖缓慢划过屏幕上那双眼睛。 “结果呢,手伸得太长,全被他连根剁了。” 机械助理继续道:“元核活性进一步增强,中心塔底层刚跳了三次异常,外环污染潮退开过一阵,又重新压了回来。议会已要求实验部在十分钟内提交解释文件。” 瓦列里终于侧过脸。 冷白灯光落在他眼底,将那点笑意照得近乎透明。他生得斯文,连愤怒都像被仪器打磨过。 “告诉他们,02直到最后都在稳着元核,03失控是外部刺激,苏家那些东西真假还没查清,林萧擅自动手要另算。至于九区,就说他们被污染影响,看见的东西未必都是真的。” 机械助理眼底的猩红闪烁了几秒,像是在思考:“该定性与已公开影像存在冲突。” 瓦列里叹了口气,复又笑道:“公开影像可以有很多种解释。痛苦实验说成是污染适配,活体运输权当是医疗转移,给芯片植入贴个必要措施的标签也就混过去了。” “只要元核还悬在他们头顶,他们会需要一个听起来没那么难堪的答案。” 助理沉默片刻:“可02号已经让所有人把水月和镜花联系到了一起。现在全城都记住了这件事,再想抹掉,难度会上升三百七十六倍。” 这一次,瓦列里的笑意淡了些。 他看着屏幕里已经碎成白光的人,眼神终于沉下去一线。 “所以我才说他比以前难处理了。” 那语气甚至带着一点纵容,像长辈谈起一个终于学会反咬的孩子。 可下一刻,那点纵容便被更深的欲望吞没,安静得让人心里发寒。 “从知道疼痛,到精于欺骗,再到现在把自己撕成几份去哄外面那些脏东西开心。水月,花烬,镜花……名字倒是取了不少。” 瓦列里垂下眼,敛去了那层稍显温和的伪装。 “可那编号还在。” 机械助理道:“02号当前本体位置信号模糊,叶家存在屏蔽层。是否启动回收程序?” 瓦列里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眸看着屏幕角落里跳动的故障色块,像在欣赏一件被砸裂的艺术品。 裂痕当然碍眼,可裂痕也证明这件东西仍有未被驯服的张力。 啊,这才是最让人着迷的地方。 乖顺的实验体没有价值,死掉的神明也没有价值。 镜花最珍贵之处,从来在于他明明被剖开、被植入、被拆解得支离破碎,却总能从碎片里长出新的刀锋。 瓦列里曾经亲手把那颗心脏打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02能承受多少痛,能在多深的地狱里保持清醒,又能在濒死时做出多漂亮的反击。 可这一次,反击落在了他脸上。 隔着全城屏幕,放肆地抽了他一记耳光。 瓦列里唇边的笑意重新浮起。 “暂缓回收。” 机械助理眼底红光一顿:“确认暂缓?” “让他们替我养几天。”瓦列里转身走向控制台,白色衣摆掠过地面,干净得像从未沾过血,“芯片裂了,没关系,这些都没关系。裂开的东西才方便看清里面长出了什么。” 他随手挥散了眼前纷乱的数据流,指骨悬停半空,敲开了一份沉底的档案。 这份档案从建立之初,就被抹去了姓名栏。 漆黑的封底上,只孤零零地悬浮着一行代号: 【Project Genesis - 02】 瓦列里看着那行编号,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指尖在半空轻轻一停。 “02旧记录还在吗?” 助理一愣。 “您指的是哪一部分?” 瓦列里抬眸,慢条斯理道:“全部。” 助理短暂静默。 这个词在第一区实验部并不轻。 02从被带回中心塔开始,所有实验,拆解、驯化、失控、濒死、复苏,记录厚得足以堆满半间档案室。 更别提其中有不少早该被封存,连议会都无权随意调阅。 “包括封禁档案?” “包括无归域前期的调查报告、忘川污染的记录。” 瓦列里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那片雪白的故障屏幕上。 “还有02第一次出现记忆断层前后的全部监测数据。” 助理道:“那部分权限被您亲自锁过。” “所以现在打开。” 权限锁层层剥落,随着投影展开,一长串被封存的旧记录重新浮出水面。 屏幕幽暗的光才刚刚亮起,中心塔的地底便又传来一阵闷响,震感微弱却无端令人心悸。 助理看了一眼监测数据:“元核反应还在升高。” 瓦列里皱了皱眉,却没有立刻说话。 随着旧档案一份份浮出屏幕,他唇边那点弧度一点点敛去。 理智重新占据高地,将方才被那场反叛挑起的情绪尽数压平。 机械助理也将刚刚提取出的一份新数据并排悬浮在半空。 那是一张轮廓紧绷,透着沉冷锋芒的面孔——时乐。 瓦列里靠向椅背,目光在那些实验记录与少年沾着血污的脸庞之间来回梭巡。 他当然不会平白无故去关注一个九区底层的无名之辈。 只是在刚才那场席卷全城的直播里,系统将水月碎裂消失前的画面一帧帧拆解重放。 瓦列里看得很清楚,02在彻底被信号风暴吞没前,将那枚代表着某种契约的铭牌,精准地抛给了这个少年。 水月当时的眼神,瓦列里可是太熟悉了。 02连自己的命都能毫不犹豫地填进阵眼,可见根本不存在多余的慈悲。他所做的每一个举动都必然带着明确的算计与权衡。 可他偏偏能对这个叫时乐的小子,表现出罕见的优待。 一个习惯了在悬崖边独行,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的疯子,居然会在坠落前,特意给一个反抗者留下一条退路? 瓦列里觉得这很有趣,同时也感到一丝久违的危险。 “能让他在意的东西不多。”他轻声低语,指尖隔空划过屏幕上少年紧绷的下颌线,眼神仿佛在打量一件尚未解剖的新鲜标本,“这小子身上一定有什么特殊的价值。” 他必须要弄清楚,水月到底在这个少年身上押了什么注。 如果这真的是02新长出来的软肋,瓦列里绝不介意再次碾碎,看看那张总是带着讨厌笑意的漂亮脸蛋,会不会因此露出真正崩溃的表情。 “把他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条异常都翻出来。”瓦列里收回手,语气重归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机械助理无声地垂下眼处理指令。 “是。” 第211章 九区 第九区。 废墟深处那片被灰白领域啃噬过的街道仿佛被生生抹掉了一块。 整片废墟都蒙着一层死寂的白,雨下得再大,砸在上面也被吞没了声 红桃Q就蜷在一处塌了半边的亭子后面。 她已经恢复了成女形态。 红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头,红裙被雨水浸得发暗,那把电锯安静地倒在她身侧,上面残留的血光也早已熄灭。 她抱着膝盖坐在阴影里,整个人好似被遗弃在雨夜的最深处。 蓝家没人敢靠近。 没有人忘记刚才那片灰白死气是怎么吞掉整条街的,也无人敢忘记她抬起电锯时,蓝翡几乎被逼到绝境的模样。 可此刻她垂着头,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没有,反倒让所有人更不敢出声了。 蓝糯披着外套站在警戒线外。 她的眼睛红得厉害,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指尖却仍死死扣着通讯器: “医疗点那边确认人数,重伤优先送进地下通道,东街口不要聚人,所有枪口收下去,谁敢把武器对准她,我先毙了他。” 旁边有人低声道:“家主,她刚才差点……” “我不知道吗?”蓝糯打断他。 那人闭了嘴。 蓝糯隔着雨幕,遥遥望着角落里的红发女人。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玻璃,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亲眼看着那片令人绝望的死气碾向医疗点,看着蓝翡几乎是用血肉之躯在死撑最后一道防线,她也亲耳听见了水月的声音。 全城的屏幕都在回荡着他的声音,他语气轻巧,好像只是赴约晚了片刻。 然后呢,他就当着全城所有人的面碎掉了。 蓝糯用力闭了闭眼,却怎么也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钝痛。 她很想骂人,想把那个嘴欠又爱算账的混蛋从屏幕里拽出来,问他凭什么把话说得那么漂亮,凭什么把所有人的退路都安排好,独独不给自己留一条。 可她骂不出口。 水月把九区从清洗名单边缘拽了回来,用最难看的方式替他们争来喘息。她要是连这口气都稳不住,才真对不起他那句“记住我”。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低咳。 蓝糯猛地回头。 蓝翡被两个蓝家人扶着,胸口缠着临时止血绷带,他显然该躺回担架上,可还是撑着走到了这里。 看着他这副样子,蓝糯火气又一下窜上来了:“谁让你下来的?嫌自己血流得不够多?!” 蓝翡没有理会她的痛骂。他强忍着疼喘了口气,越过人群,看向废墟深处那抹安静的红影。 “她现在不会动手。” “你又知道了?” 蓝翡默了默,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蓝糯知道他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可她不想去同情红桃Q,一点都不想。 第九区的泥地里埋了太多尸体,活着的人更是刚从刀口下捡回一条命。 没人有资格要求这群受尽了罪的人,转头去理解一个差点毁掉他们的高危实验体。 可偏偏红桃Q也站在那座实验室的阴影里。 说到底他们都被一区推上了棋盘,只是有人被迫当了刀,有人被迫当了被切开的肉。 真正坐在高处看戏的人,到现在还躲在中心塔的灯光后面,干干净净地等着别人替他们流血。 蓝糯死死攥着通讯器。 “调两队人去守外围。”她哑着嗓子开口,把所有的不甘连同雨水一起咽了下去,“距离拉开,谁也别去惹她。她愿意待在那里,就让她待着。” 蓝翡略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蓝糯没有看他,视线依然定在那片被雨水冲刷的灰白废墟上: “锦鲤夫人那边,应该已经带人在清地下通道了。那女人这会儿肯定又在骂骂咧咧,喊着自己亏大了,记下的账单估计能从街口一路排到西南仓库去。” 蓝翡听着她的安排,低低应了一声。 他靠着身后的墙缓了口气,视线在周围兵荒马乱的人群里扫了一圈,眉头忽然皱起。 “时乐呢?”蓝翡声音有些哑。 这话让蓝糯也愣了一下,整个街区乱成了一锅粥,按照时乐的性格,哪怕崩溃大哭,也不该见不到人吧。 她转过头,视线在兵荒马乱的人群里找寻着。 探照灯的光在雨里晃来晃去,视线扫过去,全是抬着担架跑动的人和满地狼藉,根本没有那个熟悉的少年影子。 蓝糯有些纳闷地皱了皱眉。 还没等她叫人去找,主街上那些嘈杂的喊叫声,仿佛忽然被这场大雨隔绝开了。 积水卷着地上的血水和碎渣,顺着下坡往外街流去,一直淌进了一处黑漆漆的死角。 …… 时乐在一处废弃的房间坐了很久。 门没关严,外面的雨声顺着裂缝灌了进来。 随之挤满房间的,还有撤离人群的脚步声,摩擦声,以及通讯器里断断续续的杂音。 他垂着眼,定定地看着掌心里的那枚顾问铭牌。 锋利的边缘早已割破皮肉,血在指缝里干透,结成了暗红色的痂。 铭牌背面那行刻字,却依旧清清楚楚。 欠款一千万,概不赊账。 时乐死死盯着这几个字,眼底却是一片空茫。 他知道自己该出去了。 九区还没彻底脱险。伤员要安置,蓝糯需要接应,红桃Q必须被盯紧。 一区议会吃了这么大的亏,今晚也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每一件事都比他坐在这里发怔更重要。 他知道。 可他脑子里像塞进了一整座正在坍塌的城。 烧到天边的黑烟、警报声、还有那些被砸碎的血肉,全挤在狭窄的颅骨里,压得他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熬不住的腥味。 “你真的知道该怎么反抗吗,时乐?” 某个声音忽然从房间角落里响了起来。 时乐眼睫猛地一颤。 那声音很轻,像从坏广播里漏出来的雪花音,又像从他记忆最深处剥落出来的一星半点的过去 “推翻一区?炸掉中心塔?让所有被压在泥里的人站起来?然后呢?” 时乐闭上眼,没有出声。 第212章 还不起 但那声音没打算放过他。 “你不知道元核到底是什么,不知道一区死死握住的究竟是能源、秩序,还是这个世界还能继续存在的借口。” 墙上的屏幕闪了闪。 玻璃里映出时乐的脸,而在那张脸的背后,九区塌陷的街道、中心塔冷漠的光,以及那些来不及被记住的尸体全都重叠在一起,化作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如果反抗会让更多人死呢?” “如果不反抗,他们本来就会死呢?” “如果元核一塌,所有人都要跟着陪葬。到那时候,你还敢把手里的刀递出去吗?” 时乐下意识攥紧了那枚铭牌,拧眉道:“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带他们往前走?!” 那声音骤然尖锐起来,贴着耳膜一寸寸往脑子里钻。 “凭你的上一世?凭那些所谓的记忆?凭你一次又一次站在废墟前,告诉自己这次会不一样?” “你救下蓝家,九区就会活吗?” “你按下引爆器,医疗点就该被炸吗?” “你不按,别人替你去死,这就叫胜利吗?” “你护住一条街,另一条街在塌。你救下一个人,另一个人走进火里。你把反抗放在第一位,那些被吞掉的人,又该放在哪里?” 时乐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房间里的回音越来越密,如同无数看不见的人贴在墙后低语。那些问话全都搅在一起,逼得他无处可退。 “牺牲是必要的吗?” “谁来决定必要?” “活下来的人有资格替死者说值得吗?” “你敢说今晚这一切值得吗?” “你敢说下一次还要这么选吗?” 时乐呼吸骤然乱了。 这些问题一个又一个的砸下来,没有任何的答案能接得住。 他知道这些声音并非全是幻觉。它们蛰伏在每一次决策背后,浸透了每一份伤亡名单,最后又沉甸甸地坠在每个看向他、等他开口的人眼底。 他是一个从未来爬回来的人。 所有人都以为他见过结局,所以他理该更坚定,更清醒,更应该知道哪条路能通向黎明。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记忆早就被火烧过,被水泡过,边缘腐烂,内里空洞。 他攥着一把破碎的旧钥匙,却要在成千上万人的注视下,假装自己真的知道门在哪里。 可是他不知道啊。 “反抗会不会变成另一场屠杀,你不知道。” “牺牲会不会只是给后来者换一个更漂亮的牢笼,你不知道。” “那些死去的人到底是在替未来铺路,还是被你们这些活下来的人用来安慰自己,你也不知道。” 时乐这时候也烦躁起来。 他当然可以说,自己只是想救更多人。 蓝家不能倒,医疗点不能塌,九区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样跪着等死。那枚引爆器落到他手里时,选择就已经没有干净的余地了。 他只是把刀口往最少人的方向偏了一寸,想在彻底烂掉的局里,替剩下的人抢一条活路。 可“最少人”这三个字刚浮上来,他的声音就断了。 他张了张嘴,掌心里的铭牌冷得像一块从雨夜里捡回来的骨头。 水月最后把它丢给他的时候,什么都没解释。 他把自己的死亡当成最后一枚落下的棋子,却对这场雨的价值,连同那些牺牲的意义都报以沉默,不屑于用一句漂亮的交代去总结。 所以时乐好像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接住了什么。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高跟鞋踩过积水的声音。 “哒,哒,哒。” 节奏不紧不慢,却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在这片兵荒马乱的废墟里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时乐听见了脚步声,但他连抬一下头的力气都没有。 那声音停在了半掩的门边。 锦鲤夫人撑着把伞安静地站在门口。她注视了时乐一会儿,视线扫过这间阴冷的屋子,最后落在他弯折的脊背上。 片刻后,她才踩着满地的泥水走进来,随手将那把滴着水的伞靠在墙边。 “外面那些人在找你,我翻了大半个医疗点,你就在这鬼地方发呆?” 她弯下腰,目光掠过他手里那枚快要嵌进肉里的铭牌,唇边挑起一点凉凉的弧度, “啊,让我猜猜,躲在这干什么呢?” 她伸手拨了拨旁边歪倒的空药箱,箱子碰到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时乐始终低着头,仿若对周围的声音浑然不觉。 锦鲤夫人盯着他看了片刻,语气里那点讥讽终于一点点渗了出来。 “是觉得外头的烂摊子太烫手,想找个地方当缩头乌龟?还是在替那个死掉的疯子难过,觉得自己没用,对不起他留下的残局?”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时乐半垂的眼睫上。 “哦,我懂了,是准备把自己活活憋死,好给外面那帮人省下一口救命粮吧?” 锦鲤夫人的话句句刺耳,时乐却充耳不闻。他没有理会这些尖锐的猜测,只是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许久之后,他才终于低声开口,声音嘶哑: “我好像还不起那笔帐了。” 锦鲤夫人唇边那点惯有的讥诮弧度,在听到这句话时,微微一僵。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听见崩溃的哭声,或者几句毫无意义的自责。却没想到,这个死撑到现在的小子,张口说的竟然是这个。 她靠在窗边,看了时乐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还不起不是很正常吗?” 时乐闻言却没有抬头。 “死人留下来的东西,本来就不是拿来还的。”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窗框。 “你以为只有你欠着?九区谁不欠点什么。欠命,欠粮,欠一张能睡安稳觉的床,欠一个本该活下来的人。” “真要一样一样算,你这辈子都别想把账本翻完。” 她偏过头,看向缩在阴影里的时乐,声音依旧冷淡,却没了先前那股咄咄逼人的劲。 “所以别急着给自己判刑。” “你要真觉得欠了他什么,就先活着。至少活到哪天你就觉得能还得起了呢。” 第213章 镜花? 听完这话,时乐却是依旧低着头,仿佛锦鲤夫人那几句话没有落在耳边,而是沉进了身体里,压在某一根早就不堪重负的骨头上。 他当然明白她说得对,九区没有能让人从容选择的余地。 道理总是无懈可击的。 只要大局能赢,只要能掀翻上面,死几个人算什么。 可当那份刻着一千万的烂账真真切切地勒进肉里,当那些熟悉的名字变成阵亡名单上的几笔墨迹,所谓的大局观就成了一个虚伪的笑话。 他不是没见过帐,上一世的底层欠着一区的能源税,财阀的治安费,欠着从出生起就永远还不清的生存资格。 后来连命都被折算成一串冷冰冰的统计数字,谁活,谁死,谁该被放进污染区里堵住裂口,都有人替他们算得明明白白。 可水月给他的铭牌背面刻着“欠款一千万,概不赊账”,好像在他眼里,这世上所有的命、选择和无法偿还的恩情,都能被他轻飘飘折进一张账单里似的。 锦鲤夫人靠在窗边,看着他沉默得近乎固执的侧脸,眼底那点凉薄终于淡了几分。 她向来不喜欢和这种人讲道理,尤其是年轻、心软、又总想把所有人都扛到自己肩上的人。 多蠢。 可九区若连这样的蠢货都没有,早该烂死在那些高楼大厦投下的阴影里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伸出手指将那枚铭牌从他几乎痉挛的掌心里拨正。 “想不明白就先别想。”她垂眸看着那行刻字,唇角勾起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那位顾问连死人账都敢记,想来不介意你晚几天还。” 时乐眼睫动了一下。 “不过你最好动作快点。”锦鲤夫人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轻慢,“外面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你收。多少人在等你,地下通道挤着伤员,一区那群人也不会因为今晚丢了脸,就忽然学会做人。” 寂静在这逼仄的房间里又蔓延了许久。 时乐终于动了。他撑着满是泥水的膝盖站起身,声音依然沙哑。 “明白了。” 锦鲤夫人看了他一眼。 她并不知道时乐是不是真的明白了,也许那道坎他这辈子都迈不过去,也许这句“明白”只是一层为了不再拖累旁人而强行披上的硬壳。 但那又怎样,一个假装清醒的首领,也总好过一个坐在原地等死的懦夫。 她收回视线,转身捡起了墙边滴水的伞。 “那就走吧。” …… 水月那场直播的余波,直到天色泛白依然在全城的各个角落震荡不休。 林萧被押上审查台时,外面已经围满了记者与抗议的人群。 安全署的车辆停在台阶下,警戒线拉了一层又一层。各种武装严阵以待,架势大得像是在押送某个极度危险的恐怖分子。 可林萧仍旧穿着那身制服。 只是领口被扯歪了,袖口和额角都沾着血。他被两名执法人员押在中间,步子有些虚浮,脸色极其阴沉。 他狼狈,却没有半点将死之人的恐惧。 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林萧手里攥着太多人的命门。 从安全署的违规操作、大家族的非法实验,到高层间那些见不得光的钱权交易,他全都有份参与。 只要有人敢把他逼上绝路,他绝对会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于是审查台上摆出的愤怒,也就显得格外精致。 大人物们轮番拍着桌子怒吼,厉声要求彻查,仿佛真的直到今天才猛然惊醒,原来第九区的人会流血,原来实验体也会挣扎,原来所谓秩序底下埋着一层又一层被踩碎的骨头。 叶钧宁坐在主位一侧,面前堆着数十份刚刚解封的档案。 从那些见不得光的资金流水,到拿活人当货物的单据,全被翻了出来。这堆罪证摞在一起,隔着屏幕都能闻见血腥气。 有人还在试图说服她。 “叶议员,林萧牵扯太广,贸然深挖只会引起安全署动荡。” “苏家毕竟是老牌家族,眼下元核刚有异常,不能让第一区内部先乱起来。” “九区那些影像来源不明,水月的身份更是——” 叶钧宁抬起眼,那人后半句话便卡在喉咙里。 她眼底没有怒火,反倒冷静得让人心里发寒。 沉默片刻后,她抬手将一份档案推到桌面中央,指尖正好压在“镜花”两个字上。 “来源不明?”她声音很轻,“那就请诸位解释一下,瓦列里的数据、苏家走的暗账,再加上林萧下的命令,这三笔八竿子打不着的烂账,怎么偏偏在同一个时间点对准了同一个编号?” “02。” 会议室瞬间陷入死寂。 刚才那个试图反驳的议员脸色骤变,下意识避开了屏幕上那份档案,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什么脏东西咬上一口。 在第一区的高层圈子里,“镜花”这两个字从来都带着近乎禁忌的威慑力。 那不仅仅是一个编号这么简单。 不管是从造神计划中爬出来的怪物,还是拥有绝对武力的高手,亦或是能在中心塔的重重防卫下笑着把人脖子拧断的疯子。 高层们高高在上,掌控元核与秩序,可他们同样惜命。 面对一个根本不讲规则的杀神,谁敢轻易去触那个霉头? 叶钧宁将这群人眼底的忌惮尽收眼底。 她垂下眸子,看着光屏上定格的那张脸。 水月。花烬。镜花。 几个名字在脑中缓慢重叠,最后落回叶家那间安静得过分的暗房。 叶钧宁脑中忽然蹦出了一阵荒谬的惊悚感。 这谁能想到。 这个仅凭一个名字就能让整个议会大厅噤若寒蝉的怪物,此刻正躺在她家的床上,安静的几乎没有一丝威胁性。 她之前也和这里的大多数人一样。提起镜花,想到的只有危险、傲慢与鲜血。 那个人的档案里没有一页干净,传闻里的每一次露面,都伴随着某场无人敢细究的事故。 可她见过另一个镜花。 那是许多人都不曾见过的一面,散漫,偶尔狼狈,像是随时能把自己折腾死。 可也正因此,叶钧宁反而越来越看不清他。 究竟哪一张脸才是真的? 或许都是真的呢? 毕竟他实在太擅长把旁人想看见的模样递到他们眼前了。 第一区需要一个怪物,他便成为镜花。九区需要一条路,他便留下水月。 而当所有人都习惯了仰头看他,默认他强大到无所不能时,他又把最接近死亡的一面摆到全城面前。 可即使如此,众人记住的依旧是水月最后那个带血的笑。 仿佛只要他还在笑,就永远不会死。 叶钧宁指尖微微发凉。 如果这样一个人没有站在叶家这边,如果他将那些算计与锋芒对准叶家,后果几乎不必细想。 叶钧宁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后知后觉的惊悚强行压回心底。 眼下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她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回满桌档案,先前尚在犹豫的人都避开了她的视线。 “拔掉林萧在安全署的所有权限,封存其名下终端及私人数据库。所有参与九区清理行动,接受其越权调度的人员,立刻停职,监察部逐一核查。” “苏家名下实验室和运输线全部查封,冻结资金账户,涉及造神计划的核心成员限制出境,等候传唤。” 会议室又安静下来。 叶钧宁合上档案,指尖压住封面上那枚猩红的封存印记。 屏幕映出她略显疲惫的侧脸,也映出档案最上方那个编号,她竟然忽然有些不知道等那人醒来,自己该用什么目光去看他了。 是该像面对镜花那样保持警惕,还是像从前一样,把他当作那个满嘴跑火车、躺在病床上都不忘算医疗费的花烬? 可无论是哪一种,似乎都不够完整。 叶钧宁垂下眼,压下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还是先让他活下来吧。 第214章 早啊 薄幸是在一阵晃眼的白光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时,系统空间依旧是那片熟悉的纯白,只是原本悬在半空的那颗蛋,已经从先前的鸡蛋膨胀成了鸵鸟蛋。 蛋壳表面还浮着银色纹路,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还多出了一圈时明时暗的光环,光线折下来,险些把薄幸刚醒的眼睛晃出眼泪。 他躺了片刻,抬手遮住眼睛,唇角却先弯了起来。 “早啊。” 白蛋:“……” 薄幸慢吞吞地坐起身,靠着身后凭空浮出的软垫,打量了一圈那颗体积惊人的蛋,语气很是诚恳。 “哎呀,看来我这次发挥得确实不错,你真的变胖不少。” 白蛋气的又抖了一下。 【请你注意言辞。】它沉默两秒,腔调里有了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我只是系统升级,并非吃胖。】 “懂的,懂的。”薄幸点点头,神情格外配合。 【薄幸!】 “别这么大声。”他抬手揉了揉耳朵,“刚醒,容易受惊呢。” 白蛋盯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沉默了五秒。 它如今已经很清楚了,和这个人争口头上的输赢没有任何意义。 这家伙总能把所有正常交流扭成对自己的迫害,再踩着别人的血压慢悠悠往上爬! 于是白蛋深吸一口气,强行切换成工作模式。 【你这次睡了四十七小时。】 薄幸“哦”了一声。 【外面的身体还在昏迷。靳野守着,幽灵的通讯没断。叶钧宁已经去议会清算林萧和苏家了。】 “挺忙。”薄幸垂着眼,随手拨了拨自己尾巴尖上的毛,“我睡一觉,外面一群人替我加班,何德何能啊。” 白蛋没接他的贫嘴,冷笑道:【所以你最好记得自己醒来以后要面对什么。】 薄幸:“……” 白蛋终于扬眉吐气了一点。 薄幸面无表情地躺了一会儿,忽然叹气:“人与人之间基本的信任呢?” 【我是人?】 薄幸奇怪的看了它一眼:“哦。” 不过他却已经习惯了白蛋这副吃瘪的样子。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拨,系统空间里那面常年半死不活的积分面板便自动飘了过来。 【宿主:薄幸】 【当前状态:重度虚弱,精神稳定中】 【人气值:21981】 【系统积分:219810】 【系统权限:观测权限已开启】 【商城模块:已更新】 薄幸盯着那串积分,原本还带着几分病气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这么多?” 【我就知道你当时没认真看工资。】 【你当时可是差点死在全城人面前。】白蛋继续道,【水月消散,镜花档案曝光,九区直播,林萧落马,造神计划泄密。再加上你最后那句煽情的‘记住我’,足够让读者和世界内的人同时把情绪反馈拉爆了。】 薄幸没接话。他垂下眼眸看着面板,指腹隔着虚空,在“记住我”那三个字上悬停了一瞬。 那句话出口的时候,他其实没来得及想太多。 水月已经站在了众目睽睽之下,站在塌陷的废墟和无数人血红的目光里。 那张脸可以凭空消失,那道身份也可以断联,但他唯独不想让九区的人真的把这一切忘得干干净净。 至少在账还没算完以前,不能让他们把路也忘了。 大概是见他难得安静下来,没再继续插科打诨,白蛋生硬的语调也稍微放缓了一点。 【另外,系统升级之后,我多了一部分观测外界情绪节点的权限。】 薄幸这才重新抬起眼:“哦?” 白蛋的声音少见地带上了一点谨慎:【这次人气值涨得不太正常。水月的死、镜花身份曝光、九区直播,再加上论坛那群读者对设定的集中讨论……几件事撞在一起,直接触发了系统升级。】 薄幸懒散地托着下巴:“听起来很厉害,但是说人话。” 白蛋忍了忍。 【我现在能看到主线人物的情绪变化了,甚至还能摸到一点……这个世界藏在暗处的不对劲。】 薄幸挑了挑眉,系统空间安静下来。 白蛋将界面往前推了推,蓝色光影在空中展开,起初还有些混乱,随后渐渐凝聚成几条不断起伏的线。 其中一条最为剧烈。 它从九区雨夜开始一路上扬,几乎在水月消失的那一刻冲到顶峰,随后急速坠落,直接砸进了某种极深的黑暗里。 可那条线并没有消失,反而在最底部剧烈地挣扎震荡,像是要把困住它的东西活活砸碎。 【时乐的情绪反应是最极端的。】 薄幸没说话。 【他刚才险些彻底崩溃...那种状态不是受了刺激那么简单。】 “上一世的记忆。”薄幸淡淡道。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猜的。】白蛋压低了声音,【可他身上的情况和你不一样。你是因为身份切割和精神透支遭了反噬。时乐那边……更像是脑子里强行塞进了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正在互相撕扯。】 薄幸抬眸,红色的眼底原本还带着些困倦,此刻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撕扯?” 【对。】白蛋顿了顿,继续道:【一半是他现在真实的记忆,另一半却极其模糊。那些残缺的画面一直在往外冒,硬生生塞进他脑子里,全是些根本不属于现在的片段。】 论坛里的那些猜测在薄幸脑海中一闪而过。 假世界,元核,记忆残片,忘川,重置的时间线。 那些看起来像读者熬夜熬疯了的猜测忽然便有了真实感。 “梦呢?” 白蛋愣了一下:【什么?】 “论坛里有人说,时乐的上一世可能根本不是上一世,只是一场从忘川里捞出来的梦。”薄幸语气平静,“你现在能看出来真假吗?” 白蛋犹豫了片刻。 【我看不透。】 它说完,蛋壳上的光都暗了一点。 “看来这世界水确实够深的。”薄幸扯了下嘴角。 白蛋没能接上话。 薄幸抬起手,示意它继续。白蛋只好将商城界面划开。 这一次出现的页面比以前复杂得多,整个空间都被金光照亮。 最上方挂着几个从未解锁过的分类标签,每一个后面都跟着一长串令人心惊的价格。 【世界干涉】 【认知修改】 【记忆追溯】 【底层规则】 薄幸扫了一眼,眉梢很轻地扬了起来。 “终于肯卖点像样的东西了。”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白蛋立刻提醒,【这些东西贵得离谱,而且大部分都有严苛的使用限制。】 第215章 入梦 “系统商城什么时候讲过良心?” 白蛋无视了他的嘲讽,直接点开了排在最前面的几件商品。第一件悬浮最高处,名字十分精简。 【认知定位】 【效果:在指定目标、地点或事件上打下认知烙印。可抵抗一定程度的遗忘、篡改与精神污染。】 【售价:500000 积分。】 薄幸:“……” 白蛋:【……】 系统空间瞬间又陷入了沉默。 薄幸看了一眼自己刚捂热乎的二十一万积分,又抬头看了看那串足足五十万的标价,开口:“你们系统商城升级后直接改成明抢了?” 【我也觉得离谱。】白蛋难得没有反驳他。 “这玩意儿有券吗?” 【没有。】 “能贷款吗?” 【不能。】 “分期付款总行了吧?” 【宿主,商城不提供慈善服务。】 薄幸遗憾地叹了口气:“行吧,下一个。” 白蛋继续往下翻。 【现实裂隙】 【效果:探测附近区域的异常状态,寻找现实的薄弱点。】 【售价:300000 积分。】 【记忆回响 】 【效果:读取对方残留的关键记忆。】 【风险:使用时可能引发目标的情绪反噬。】 【售价:180000 积分。】 【旧日坐标,残缺版】 【效果:潜入指定目标的深层记忆,亲眼观测其过去。】 【风险:可能受到记忆污染,干扰自身意识。】 【售价:200000 积分。】 薄幸的视线停在最后一项上,白蛋也跟着安静下来。 它原本只是想展示一下升级后的成果,可当这件商品真正悬浮在眼前时,它忽然意识到,商城给出的选项未免也太有针对性了。 时乐有异常的上一世记忆。 他们缺少真相。 而这个“旧日坐标”,几乎是明晃晃地在指引他们去揭开时乐的过去。 【宿主啊。】白蛋小心翼翼开口,【这个东西有点风险。】 【它写着记忆污染。你现在精神状态本来就不稳定,要是进去以后碰到忘川相关的东西……】 “我看得见,不着急买。”薄幸随口安抚它。 白蛋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薄幸就已经把页面拉到了最底下。 那里有一枚颜色极淡的灰色图标,安静地缩在角落里,像是系统并不希望使用者注意到它。 【特殊权限:情绪溯源】 【效果:顺着强烈的情绪波动,潜入目标的记忆边缘。】 【限制:停留时间不超过十五分钟。】 【风险:若记忆存在残损或虚假,所见可能并非真实。】 【消耗:50000 积分。】 薄幸的手指停住了。 白蛋一愣:【这是什么?刚才怎么没看见?】 “可能是你长胖了,正好挡着。” 【……】 薄幸没再逗它。他盯着那行说明,眼底掠过一抹若有所思。 水月死去之后,时乐的情绪几乎冲破观测上限。 根据白蛋的观测,刚才在九区的破屋里,时乐脑子里那些声音绝对不是凭空臆造出来的。 那到底是谁在说话? 是上一世的时乐?忘川底下的残响,还是藏在世界深处的什么鬼东西? 薄幸眼睑微垂,像是在算一笔风险极高却也足够诱人的账。 白蛋盯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宿主,你该不会……】 “进去看一眼。” 【看什么?!】 薄幸抬眼,猩红的眸子在金光下弯了弯:“去时乐的上一世转转。” 白蛋瞬间炸了:【你疯了!?】 【那可是他的上一世!万一里面有什么东西盯着他,或者盯着你怎么办?而且你现在根本没有多余的积分兜底!】 “不是写着只看十五分钟吗。” 【十五分钟能看出个屁!】 “看不出就当花钱买个教训。”薄幸淡淡道,“反正我这辈子买过的教训也不少。” “时乐那段记忆迟早要出事,与其等它哪天自己炸了,不如我提前去看看底下埋的是炸弹还是地雷。” 论坛里的读者一直在猜,时乐可能根本不是什么重生者。 也许他只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从一个已经毁灭的世界里醒来,手里恰好抓着几片被潮水冲上岸的碎片,便误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 可万一那不是梦呢? 万一,那真的是一个已经走到尽头、被彻底抹去的旧世界。一条只剩时乐一个人还记得的来时路呢? 时乐平时嘴紧,薄幸并没有怎么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愿意翻出来晒太阳的旧伤,他自己就有一大堆,所以就更没资格站在旁边,让别人把伤口剖开给他看。 白蛋也不说话了,盯着他看了半天。 果然还是很想骂人啊。 按照守则,这种明显有问题,甚至可能牵扯到未知污染源的记忆,最正确的处理方式应该是直接封存,最好连碰都别碰。 可问题在于,它认识薄幸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人平时看着好说话,真要犯起倔来,一百头牛都拉不回来。 与其等他以后背着自己偷偷摸进去,再把事情闹得更大,不如现在至少还有它盯着。 想到这里,白蛋壳上的光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最后像是认命似的塌了下去。 【......你决定了?】 “嗯。” 【行吧,那我给你做层防护。】 薄幸抬眼看它,这让白蛋有些不自然地闪烁了几下: 【先说好,我只能勉强把你锁在记忆的最外围。十五分钟一到,不管你看到了什么,我都强制把你拉回来。】 薄幸往后一靠:“知道了。” 【不准乱碰里面的东西。】 “我看起来像那种手欠的人?” 【像。】白蛋答得毫不犹豫。 薄幸:“……” 【还有,不准跟记忆里的人搭腔。】 “哦。” 【更不准看见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就冲上去!】 薄幸终于没忍住抬起头:“……你平时到底把我想成什么人?” 白蛋冷笑:【你别狡辩,经验之谈好吧。】 话音落下,它伸出两条短短的光线,按在那枚灰色图标上。 【特殊权限确认。】 【目标锁定:时乐。】 【情绪节点定位成功。】 系统空间骤然暗了下去。 那枚灰色图标在黑暗中一点点亮起。四周的光幕随之扭曲,无数斑驳模糊的画面开始在虚空里疯狂翻涌。 【记忆接入完成。】 【倒计时:十五分钟。】 白蛋盯着那些不断变幻的画面,难得安静了几秒,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补了一句: 【....听见没有?十五分钟一到,我真的会硬拽你回来的。】 薄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唇边那点惯常的玩世不恭已经淡了下去。 “听到了,走吧。” 下一刻,失重感陡然降临。黑暗如是一场无声的暴雨,瞬间将他整个人淹没。 第216章 没写完 黑暗落下来,失重感突如其来。 光和声音都被瞬间揉碎,一股巨大的力量将薄幸的意识强行往下拖拽。 耳边的轰鸣声响成一片,直到脚底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咔。” 像踩断了一截枯骨。 薄幸睁开眼,眼前是一座完全倒悬的死城。 无数建筑从漆黑天幕垂落下来,楼宇细长又被拉扯变了形,窗户一扇接着一扇,密密麻麻嵌在墙体上。 更远处,高架桥从半空横切而过,桥面朝下,车流悬停在桥底。 薄幸抬头,看见一列漆黑的地铁正沿着天穹逆行。 铁轨悬在云层里,车厢里没有乘客,玻璃却贴满了一张张苍白扭曲的鬼脸。它们全都睁着眼,安静地望向下方。 天空中也只有一条横贯穹顶的黑红色长河,河水缓慢翻涌。 无数模糊的人影沉在河底,随着水流缓缓浮沉。偶尔会有一只惨白的手伸出水面,停留片刻,又被翻涌的河水重新卷回深处。 薄幸脸上的神情渐渐收敛。 【宿主......】 白蛋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带着不太稳定的杂音。 【这里的状况有点糟糕了。你已经进到了他记忆最外围,但我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安全降落的支撑点。】 “看出来了。” 薄幸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石砖缝隙里积着一汪暗红的水,水面的倒影里没有薄幸,只有一个戴着纯白面具的人。 面具上一片空白,只有嘴角勾起一个弯起的弧度。 倒影和他维持着完全相同的站姿。薄幸偏了偏头,那张白面具也跟着偏头。 可当薄幸抬起脚,准备往前迈步时,水里的面具却定在了原地。 它隔着砖缝里流淌的血水,直勾勾地仰起脸,死死盯着薄幸。 薄幸动作顿了一下:“...你这商城里的东西审美真超前。” 【关商城什么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这个!】白蛋声音直发毛,【别盯着它看!快走!】 于是薄幸没有再看,抬脚便往更深处走去。 这里根本没有正常的路。每往前走一段,身后的废墟就轰然倒塌,合拢,彻底断了退路。 直到前方被一块巨大的路牌挡住,牌面上只有一行不断变化的文字: ——回去 ——回来 ——你已经回来过无数次了 薄幸停在路牌下方。 路牌背后是一条分岔的巷道,左边堆满了坠毁的列车车厢,右边则立着一排高低不齐的门。每一扇门都贴着相同的编号牌。 【01】 【01】 【01】 【01】 直到最末尾那扇门上,编号正在一点点往下滴血。 【02】 薄幸目光一停。视野边缘的倒计时突然跳了一下。 【剩余时间:09:58】 从落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分钟。 白蛋也急了:【不对……时间不对。你刚才在原地停留不到两分钟,怎么会直接扣掉五分钟?】 薄幸没答话。 他盯着最末尾那扇门,缓缓伸出手,指尖刚要触到门板—— 门后突然传来了黏糊糊的水声。 “啪嗒……啪嗒……” 有什么东西正赤着脚,踩着积水,一步步走到门后,停了下来。 薄幸干脆利落地收回手,直接转身走向左边那辆倒悬着的列车。 半敞的车门里亮着昏黄的灯。 车厢里坐满了人,全都穿着沾满油和血的九区工装,脸藏在阴影里,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死死攥着一块破怀表。 表盖敞着,里面却没有指针。 薄幸顺着过道往里走,所有乘客都维持着低头看表的僵硬姿势,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时间。 一路穿到最后一节车厢。车门外,终于有了不一样的景象。 漫天的血雨里,站着一个人。 时乐。 少年背对着列车,穿着黑色外套,手里攥着什么。 四周没有乱七八糟的建筑,只余一望无际的黑色水面,水面漂着碎裂的屋顶、烧焦的儿童玩具、半块写着“九区”的路标。 时乐没有回头。 薄幸站在车门前,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他。 就在这时,天空中的血河忽然翻涌了一下,整座城市同时响起尖锐的铃声! 在这足以撕裂耳膜的动静里,时乐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他看到了薄幸。 少年漆黑的瞳孔微微颤了一下。 那双沉静的眼睛微微失神,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骤然撞了上来,连带着压不住的痛苦和惊惧一并漫了出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一个名字。 轰—— 下一秒,天地倒悬! 列车、血雨、死水,连同时乐那张惨白的脸,全被骤然爆发的刺眼白光彻底吞没! 【时间到。】 薄幸猛地睁开眼。 脚下还是发黑的石砖。 头顶依旧是那座倒悬的死城和猩红的暗河,就连那块写着“回去”的破路牌,都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处。 白蛋的声音有点发紧:【回档了?】 薄幸扫了一眼视野边缘。红色的倒计时果然重新跳回了顶点。 【剩余时间:14:59】 远处,那辆废弃列车正从天上无声地开过去。 薄幸站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气:“这里居然还能重来一遍?” 【宿主...这可能不是普通记忆。】 白蛋非常害怕,声音都绷紧了几分。 “看的出来。” 他刚抬起手,天上那条血河里就落下一滴水,正砸在他掌心。 水珠没有留下任何湿痕,却能硬生生钻出一阵刺骨的剧痛。 薄幸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把手揣回了衣服袋里。 刚才那条路是死路。 列车确实通向时乐,但只要时乐一看见他,整个世界就会立刻崩溃。 这说明时乐并不该在那个位置看见镜花,或者说这段过去里,本来就没有他的位置。 薄幸没再往列车那边走。 他转身穿过巷子,直接停在最深处那扇标着【02】的门前,一把推开。 门后没有房间,里面是一段向下延伸的楼梯。 墙两侧密密麻麻地挂着密封的玻璃罐。罐子里全泡着那机械怀表,表盖大敞着,齿轮明明已经锈死,里头的指针却在诡异地逆时针狂转。 薄幸踩上第一级台阶。 身后的门“砰”地一声死死合上。 第217章 你又来了 四周顿时只剩下水流声。 他顺着楼梯往下走。鞋底蹚过黑水,每走一步,水面就荡开一圈血红色的涟漪。 涟漪里渐渐的浮出几帧破碎的画面:时乐年幼时被人推进臭水沟,时乐站在火焰里,时乐满手鲜血地按住一具尸体,时乐在荒原上睁开眼,神情空白地说自己重来了一次。 画面跳得越来越快了,渐渐混进了一些根本不属于时乐的东西。 薄幸看到整座城区被黑水淹没,看到天空生生裂开一条巨大的黑缝。 也看到无数人死气沉沉地跪在地上,把头磕破了血,嘴里只机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元核还在,世界就还在。” “元核还在,世界就还在。” “元核还在,世界就还在。” 声音密密麻麻地从水底传来,无数张泡烂的嘴在黑暗里张合。 薄幸一脚踩碎了水里的一片倒影,呢喃声戛然而止。 他走完最后一级台阶,尽头是一扇没有任何编号的门。 门板上死死钉着一块破表盘,指针卡在十一点五十九分,一动不动。 薄幸推开门,迎面扑来的是一座正在焚烧的城市。 整片街区却在烈焰里惨烈地崩塌。 大楼从中间生硬地断成两截,碎石悬浮在半空。 地上裂开一道道深渊似的黑缝,里面挤满了惨白的手,死命抓住那些尖叫逃亡的人,将他们拖进地底。 时乐就站在废墟正中央。 他一手提着枪,一手死死攥着那块旧怀表。 这里的时乐看起来比外头要年轻一点,满脸是血和灰,眼神却比现实里的时乐更冷,更死。 薄幸没有贸然走出去,只停在了一截断墙后面。 白蛋紧张得连声音都虚了:【这次……他还能看见你吗?】 “不知道。” 话音刚落,废墟中央的时乐,忽然抬起了头。 几乎在时乐抬头的瞬间,薄幸脊背猛地一僵。 他察觉到一股非常危险的视线从高处落下来,仿佛有东西透过时乐的记忆,看见了闯入其中的自己。 系统警报在意识里拉响。 【检测到未知观测!宿主,快走!】 时乐脸色骤然变了,眼神里浮出一种薄幸从未见过的恐惧。 “别看上面!”时乐猛地嘶喊出声。 薄幸却已经顺着他的视线抬起了头。 头顶那条横亘天际的猩红血河里,悄无声息地浮出了一张脸。 那张脸极大,苍白,浮肿,五官被水泡得模糊不清。 它贴在河底,陡然睁开了那双没有眼白的黑色瞳孔。 咕噜。 眼珠转动。 隔着整片天空,它锁定薄幸,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 下一瞬,世界再次坍塌! 薄幸回到了最初的街道,脚下依旧是发黑的石砖。 倒悬的死城,猩红的暗河,还有那块破路牌,一切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街道两侧的窗户全亮了。无数张惨白的鬼脸贴在玻璃上,齐刷刷地低着头,死死盯着他。 【剩余时间:14:59】 白蛋的声音快抖碎了:【它发现你了!刚才那东西绝对盯上你了!】 薄幸揉了揉扯痛的太阳穴,脸色算不上好看:“你别说的这么吓人行不行,这只能说明我没白来。” 【这算哪门子好消息?!】 “至少知道时乐的记忆里真藏着东西。” 他抬起头。 天上那条血河压得更低了,几乎要蹭到高楼的尖顶。 水里泡发的残肢和人脸越来越清晰,倒悬的建筑开始往下滴着粘稠的血。 薄幸没再去管那辆列车,也没去碰那排带编号的门。 他沿着第二轮找到的楼梯方向前进,避开写着【02】的门,也绕开那条会把他引到燃烧城区的旧路。 第一轮里,列车在等他。第二轮里,门后的楼梯在等他。这些路线都像记忆本身故意留下的入口。 可真正想让人抵达时乐的路径,或许根本不在“门”后。 他停在路牌前,看着那一行不断变化的字。 ——回去。 ——回来。 ——你已经回来过很多次了。 薄幸忽然抬脚,一脚踹断了路牌。 白蛋:【?】 铁制路牌砸在地面上,牌面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黑线。 那些线像神经一样蠕动,全部延向街道尽头那片漆黑的水洼。 薄幸走过去,蹲下身。 水洼里,那纯白的面具还在。水里的“他”仰着脸,极慢地抬起一只手,指了指水面深处。 这一次,薄幸没有躲。 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直接插进了黑水里。 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直冲心脏,整座城市发出尖叫的轰鸣。 水面疯狂翻涌,黑色石砖层层剥落,下方露出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渊。 深渊底部,有一条细窄的栈道。 栈道尽头,坐着时乐。 他背对着薄幸,坐在一座倾斜坍塌的钟楼边缘。 钟楼一半泡在死水里,四周漂浮着成百上千块敞开的旧怀表。 所有表针,全死死卡在十一点五十九分。 薄幸顺着栈道走过去。 每往前走一步,身后的路就无声无息地融化进黑水里。 【剩余时间:06:42】 听见脚步声,时乐没有回头。 他垂着头,手里握着那块旧怀表,指腹反复摩挲表盘上那道裂纹。 “你又来了。” 薄幸停在他身后:“认得出我?” “我……我记不清你的样子。”时乐的声音哑得厉害,“但直觉告诉我,是你。” 轰——! 就在这时,钟楼上方的血河骤然倒灌! 腥红的瀑布没有砸落地面,反而在半空中诡异地悬停,凝结成无数根扭曲的水柱。水柱里封死着一张张脸。 男的,女的,老人,小孩,熟人,陌生人。他们全都睁着眼,死气沉沉地看着时乐,嘴唇无声张合。 梦境开始疯狂震颤。 时乐忽然站起身,他脸色很白,却没有后退。 “你不该来这里!” 薄幸看着他:“你也不该一直待在这里。” 时乐攥着怀表的手指猛地收紧。 “我每次醒来,都觉得自己回到了过去。可有些地方不对,有些人不对,有些东西……根本不该出现在记忆里。” 黑水无声地漫过钟楼边缘,淹没了时乐的鞋底。他看向薄幸,眼底满是濒临崩溃的绝望。 “我清楚的记得很多事情,” “我记得他们死了。” “可他们又活着。” “我记得我亲手按下过引爆器,也记得那场火把所有人都烧没了。可有时候我会想,真有那么一场火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还是我只记得自己害怕什么。” 第218章 归零 薄幸沉默着,没接话。 就在这时,血河上方传来极为沉重的摩擦声。 就像是有什么庞大到足以碾碎世界的机械,正在天幕之外缓缓启动。 薄幸猛地抬头。 河水被空洞吞噬,猩红浪潮疯狂卷起,天幕裂开一圈巨大的齿轮。齿轮一层套一层,锈蚀金属缓慢转动,发出巨声轰鸣! 而在那无尽的齿轮中央……缓缓睁开了一只眼。 它大得几乎占满了天空,眼白泛着陈旧的灰,表层布满密密麻麻的缝线。 瞳孔则如同一枚不断收缩的黑色镜头,镜头深处堆积着无数层扭曲的人脸。 那些人脸挤在一起,哭,笑,尖叫,祈祷。 随着机械眼球睁开,整片倒悬城都在它的注视下扭曲变形! 高楼融化成烂肉,街道裂开成巨口,窗户里的人影一个接一个扑向玻璃,拍得鲜血四溅。 白蛋的声音几乎要刺穿耳膜:【时间马上到了!宿主,强行脱离准备!】 【那东西在吃这个空间!它在在重置时乐的记忆!】 薄幸呼吸一滞,他看见机械眼球下方,那条血河正在一寸寸消失。 连同城市、火焰、死去的人、怀表、时乐所谓的上一世,一切都像被狠狠抹去了。 时乐站在摇摇欲坠的钟楼边缘,仰头死死盯着那只眼睛,他脸上那点虚假的平静终于彻底粉碎。 “又来了……” 薄幸转头看向他。 时乐握紧怀表,手背上青筋暴起。 “每次……每次快要记起来你是谁的时候,它都会来。” 黑水已经漫到了膝盖。栈道彻底断裂。 机械眼球缓慢转动,瞳孔正对准时乐。 它没有嘴,却有成千上万道声音从齿轮缝隙里涌出来,冰冷的、温和的、慈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像某种神明在宣读早已写好的判词。 好乱。 “别看。” “看见了吗?” “你回来得太晚了。” “你根本没离开过。” “他们在等你。” “他们已经忘记你了。” 千万种嗓音挤在一起,音色不断变换。 老人嘶哑的祈祷里混进孩子咯咯的笑,女人温柔的哼唱被摩擦声撕裂,时乐自己的声音也在其中反复响起,却是一遍比一遍陌生。 “我记得。” “我不记得。” “我救了他们。” “我杀了他们。” “再来一次。” “最后一次。” “这是最后一次。” 直到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快,到最后连字句都断裂成毫无意义的音节。 “遗——” “忘——” “归零归零归零——” 忽然间,一切安静下来。 那只机械眼球的齿轮停了一瞬。 紧接着,成千上万道声音压低了,像无数张贴在耳边的嘴同时弯起笑意,温柔得令人头皮发麻。 “你没有失去任何人。” “从来没有人被允许存在。” 时乐的身体瞬间僵死在原地,薄幸立刻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少年猛地一震,抬眼看过来。 那双本该冷硬如铁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血水以及一瞬狼狈到极点的清醒。 “时乐!”薄幸压着嗓子喊道。 天空之上,机械眼球缓缓裂开—— 裂缝里翻出一圈锈蚀齿片,彼此咬合,竟扭曲地收拢成一张巨嘴。 它在笑啊。 下一秒,血河逆冲,钟楼倾塌,整座城市的哀鸣被那张嘴一口含住,嚼碎,吞咽,世界归于死寂。 就在这最后一秒,时乐突然反手,死死抓住了薄幸的手腕。 他从怀里取出那块旧怀表,塞进薄幸掌心。 表盘冰冷刺骨。裂纹的下方,却刻着两个几乎被磨平的字。 【别忘。】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瞬间淹没了一切。 “这是最后的东西了,时间——”时乐嘶哑的吼声被截断。 倒计时骤然跳红。 【00:00:03】 【00:00:02】 无尽的黑暗当头砸下。机械巨眼张开巨口,将整个世界一口吞没! 薄幸攥紧怀表。 最后一秒,他看见时乐站在崩塌的黑水里,隔着被吞没的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向后退了半步。 【00:00:00】 耳边吞天噬地的轰鸣在达到顶峰的瞬间被生生掐断。 剧烈的抽离感同时炸开,压迫感死死勒着骨头,可下一秒,所有的血雨与崩塌瞬间清空,视线中残存的齿轮被一刀切断,周遭重新归于死寂。 黑暗退去时,薄幸忽然感到有些冷。 脚下的白色地面依然平整,半空中悬着的光幕也没变,只是四周原本干净的光线像是被生生洗掉了一层色彩。 白蛋正悬在他面前,蛋壳上的银纹乱成一团,光环也闪烁不定,像是从高压锅刚捞出来。 【宿主?】 薄幸没有立刻应声。 他半跪在地上,右手还死死维持着最后在紧攥的姿势。可以等他缓慢地剥开手指时,掌心里却是空无一物。 那块硬塞给他的表到底没能带出来,连一点痕迹都没在皮肤上留下。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许久。 白蛋见他半天没反应,急了,围着他乱窜: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不疼?恶不恶心?能看见我吗?这是几根手指?】 它伸出两条短短的光线,在薄幸面前晃了晃。 薄幸盯着那两根光线,沉默片刻,声音还带着几分刚醒的沙哑:“三根。” 白蛋骤然僵住。 薄幸看着它蛋壳上瞬间暗下去的光,唇角终于浮出一点浅笑:“骗你的,两根。你再晃下去,我可能真要看出三根了。” 【……】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白蛋气得恨不得当场踹他两脚,可看着薄幸苍白得几乎没什么血色的脸,到底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 它绕着薄幸飞了两圈,蛋壳上的光明灭不定,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飞快梳理刚才发生的一切。 强制脱离的瞬间,整个系统空间都像是被某种陌生的力量擦了过去。 那股力量极其庞大,又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白蛋甚至没来得及把薄幸彻底拉回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黑水,齿轮,以及那只铺满天际的机械眼球,顺着溯源通道一路追了过来。 好在,那东西最终没能真正进入系统。 可它已经看见了门,也看见了薄幸。 想到这里,白蛋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战,蛋壳上的光又黯淡了几分。 第219章 遗忘 【那块表呢?】 “没拿出来。” 薄幸抬起手,指腹一下下蹭过掌心,像是还能摸到那块表的边角,还有裂纹底下那两个几乎被磨没了的字。 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可某种触感却迟迟没有散去。 别忘。 可他低头一看,掌心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垂下眼,难得没说话,安静得有点不像他。白蛋也跟着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所以那就是个梦吧。】 “嗯。” 【可它又不像完全是假的。】 “梦里哪有什么东西是完全假的。”薄幸靠着软垫坐下来,手支着脸颊,“表是假的,但大概真有人把这块表交到过时乐手里。” 白蛋一愣。 薄幸却没接着往下说。 那座倒悬的死城里,时乐看他的眼神,压根不像是在看一个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 倒像是在等一个已经死过很多次的人,一个每次都来得太晚的人。 更让人心里发沉的是,时乐说过一句话…… 每次快要想起你是谁的时候,它就会来。 ...那只眼睛清洗掉的,恐怕不只是时乐的记忆,它或许在清洗所有不该被人记住的东西。 白蛋小声问:【你说那个机械眼球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先放着。” 薄幸抬头看向系统空间的上方。 那里原本只有一片空荡荡的白,可这会儿,最边缘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转眼又没了。 白蛋也看见了,整个蛋一下子炸了毛。 【它、它不会追到这儿来了吧?!】 薄幸瞥了它一眼。 “别怕。” 白蛋刚要松口气,就听他慢悠悠补了一句: “真追进来了,就凭你这么大一个蛋,估计够它研究一会。” 【薄幸!!!】 系统空间里总算恢复了一点熟悉的鸡飞蛋打。 白蛋气得光环都歪了,最后还是没真撞上去,只能悬在半空里瞪着他。 【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危机意识?】 “有的有的。”薄幸揉了揉太阳穴,“我怎么会没有危机意识呢。” “所以我现在正在想,时乐最后塞给我的那块表,到底算什么东西。” 【什么意思?】 “我拿到手了,出来的时候却没能带出来。” 白蛋一怔。 它先前只当那是系统规则的限制。梦境里的东西很难带入现实,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可薄幸这句话听着就不对。 “没能带出来”和“没带出来”是两回事。 前者意味着他试过,也确实拿到了,却在离开的那一瞬被什么东西拦下了。 系统的基础限制他们都清楚,从记忆里带不出实体,连碎片都只能以情绪、画面和观测记录的形式留下来。这一点薄幸不可能不知道,所以问题就不是出现在这里。 白蛋的光忽然停滞。 【宿主。】 薄幸抬眸。 【你还记得……我们刚刚进去之前,花了多少积分吗?】 “五万。” 【时间限制?】 “十五分钟。” 【目标是谁?】 “时乐。” 白蛋刚要松口气,薄幸却忽然皱了下眉。 他抬手按住额角,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白蛋心里咯噔一声。 【怎么了?】 “我……” 薄幸开口时,声音停住了。 他眼底那点惯常的散漫像被什么东西骤然压散,剩下短暂的空白。 他明明知道自己刚才看见了极重要的东西,却一时想不起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倒悬的城市,血色长河,列车玻璃上密密麻麻的脸,那只从齿轮深处睁开的眼。 还有时乐攥着他的手,嘶哑地说—— 说什么? 薄幸的手指慢慢收紧。 脑海深处像有一道无形的墙在合拢,墙后是轰鸣的齿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那双没有眼白的黑色瞳孔仿佛隔着遥远的梦境重新睁开,安静地注视着他。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记忆里被抹掉了。 白蛋的警报声陡然响起! 【检测到宿主认知异常!】 【异常来源:未知。】 【精神波动稳定。】 【记忆完整度……检测失败。】 白蛋一下懵了。 它的监测面板没有任何红色警示,薄幸的精神状态甚至比进入梦境前还要“稳定”。 就好像刚才那段记忆本身从未存在过,系统没有检测到损伤,也没有检测到攻击。 可薄幸坐在那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指尖甚至在微微发抖。 这不对啊。 太不对了。 白蛋慌忙调出回放记录,却发现连它自己保存下来的画面也开始大片大片地花掉。 倒悬的城市被黑色的噪点吞没,时乐的脸扭曲变形,那只机械眼球最后也只剩一团模糊的灰影。 像是有人顺着薄幸的意识,把系统留下的痕迹也一并擦掉了。 【怎么会这样……】白蛋声音都变了调,【系统记录也在被清洗?】 薄幸闭了闭眼。 现实里,芯片残骸埋在他的心口。 那玩意儿被水月那一场直播撕裂了主控链路,却远没有彻底死亡。 它仍旧藏在血肉深处,平时安安静静,直到他碰到某些财阀不许他碰的东西,才会冒出头来。 记忆异常,认知污染,梦境外溢……这些词在他脑海里掠过,随即又被冲散。 薄幸眼底最后一点散漫也敛了起来。 系统并不属于这个世界。至少照它以前的说法,它来自漫画之外,靠人气和剧情反馈运转,连元核、议会、一区,都只是任务世界里的一部分。 可现在,有什么东西绕开了它的保护,然后开始清洗。 清洗掉薄幸接触过的异常,不该留存的画面,清洗掉那条本该从梦境深处带回来的线索。 像一只无形的手隔着现实与系统空间,耐心地替他整理大脑。 薄幸忽然想起白蛋先前的检测结果。 那枚控制芯片并没有彻底失效,只是在高强度精神冲击下裂开了一道缝。 裂开的东西,才看得清里面长了什么。 瓦列里曾经说过这句话。 当时他只当这人又在犯病。现在想来,瓦列里恐怕比他以为的更清楚,芯片裂开之后会发生什么。 白蛋还在手忙脚乱地翻记录:【不可能啊,系统数据按理不会被世界改写……除非这里的底层规则已经——】 它的声音猛地卡住。 薄幸抬眼:“已经什么?” 白蛋不吭声了。 薄幸看着它,忽然轻笑了一声:“你这反应,跟我刚才在梦里见到的那个大眼球还挺像。” 【……你干嘛!】 “开玩笑的。” 白蛋被他气得不想理他,蛋壳却还是紧张地闪着光,过了一会儿才闷声道:【你怀疑是芯片干的?】 “大概是吧。” 【可你身上那截芯片的连接已经断了,瓦列里那边的远程指令也接不进来了。】 “但是远程控制断了,防火墙未必跟着断。” 那截芯片曾经管着他的痛觉,压着他的情绪还限制他的异能,也在他每次快要控制不住的时候,硬把某些东西压回去。 而“防火墙”这三个字,他还是从漫画里看到的。 以前他以为,财阀只是怕镜花疯得太厉害。 现在看来,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第220章 失物招领处 他们怕的或许是有些东西会从梦里跑出来。 时乐的忘川就像一条沉在意识深处的河,里面卷着一些不属于现在这个世界的碎片。 这些碎片只要还留在时乐一个人的梦里,就只能是梦。留在他每次惊醒时的冷汗和恍惚里,不会有别的重量。 可一旦有人看见了,有人信了。 有人开始把那些死去的人、那座倒悬的城市、那个毁掉的世界,当成真实存在过的东西。 梦,就有了分量。 而镜花的异能,偏偏最擅长把这份分量,拖进现实里来。 薄幸的指尖在心口停了很久,忽然开口:“系统啊。” 【?】 “能不能把我的记忆拆出来,先存着?” 白蛋愣住:【什么意思?】 “刚才那段。”薄幸抬眸,语气很平静,“趁它还没被洗干净,先剥离出来,存进系统里。” 【你要把它忘掉?】 “差不多吧……先忘一段时间。” 白蛋沉默了片刻。 它想明白了。 那东西不会让薄幸疼得死去活来,也不会直接伤到精神。 它只是在把这段异常的记忆一点点磨平,把不被允许的画面归类成幻觉、梦、错觉,磨到最后,连薄幸自己都会开始怀疑,那些事到底有没有真的发生过。 这样,它才算“稳定”。 白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顾虑说出来:【这样做有风险。万一以后想拿回来,也拿不回来了呢?】 薄幸倒是有点惊讶:“你这系统能不能有点用,好好帮我保管着。” 而又补充道:“你都升级成鸵鸟蛋了,总得添点新功能吧。以后我要是缺钱了,拿我的记忆办个展览,还能圈一笔出来花花。” 【……我看你是穷怕了。】白蛋被他噎得无语了几秒,才没好气地继续道,【行,我会给它单独封存起来。】 它语气认真了些:【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东西,也可以陆续存进去。】 【等碎片攒够了,或许就能拼出那场梦原本的样子。】 薄幸终于抬头看了它一眼,唇角微微扬起。 “可以啊。” “你这次升级,看来不光个头长了。” 【……】 白蛋在他面前闪了几下,光圈忽明忽暗,过了两秒又自己找补了一句:【反正档案我都建好流程了,不趁手也不行。】 它顿了顿,像是终于想起来什么正事,语气一转:【对了,刚才那地方叫什么?】 “什么叫什么?” 【你的记忆。】白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郁闷,【系统日志里总得给这段异常数据建个档案,起个分类名字吧。】 薄幸怔了一下。 空间里安静了两秒,白蛋见他没说话,便自己试探着开了口:【……不被允许的记忆?】 “有点中二。” 【嫌弃你自己取!】白蛋被他笑得颤了颤,【我这是根据刚才那个眼睛播报的话提炼出来的核心概念!你嫌不好听,你自己赶紧想一个!】 薄幸想了两秒,随口道:“失物招领处。” 白蛋:【?】 “反正都是些被人强行弄丢、又不该丢掉的东西。”薄幸懒散地拍了拍衣角,语气平静,“挺合适。” 这一次白蛋罕见地没有反驳。 系统空间上方,原本一片纯白的虚空中缓缓裂开道漆黑的缝隙。 门从裂缝里挤了出来,门面上没有任何锁孔,只嵌着一枚怀表图案。 【建档完成。】白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接下来我要开始剥离了,你——】 它话没说完。 门内骤然亮起一道光,猝不及防地探入薄幸的意识深处,径直摸进了他脑子里,在一堆记忆里翻找、摸索,然后精准地扣住了那一小段还没来得及被磨平的东西。 刹那间,薄幸眉心骤然拧紧。 剧烈的撕裂感瞬间贯穿大脑,仿佛要将他刚带回来的那点记忆碎片硬生生剥离出来。 他五指死死扣进地面,呼吸骤乱,冰冷的汗水瞬间渗出额角。 白蛋被他这副痛苦的样子吓了一跳,却丝毫不敢耽搁。 黑门豁然洞开。 被强行拉扯出来的记忆碎片裹挟着细碎猩红光点,顺着光束源源不断地涌入门后,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场逆流而上的血雨。 咔哒。 那扇独属于“失物招领处”的黑门重重合拢,重新隐入虚无。 薄幸半跪在原处,眼底的血色褪去大半。 他缓了很久,才压着呼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白蛋飘了过来,试探着问:【你感觉怎么样?你还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吗?】 薄幸眼皮耷拉着,整个人透着股倦怠。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花五万积分,去时乐脑子里转了一圈。” 【然后呢?】 薄幸没接话。 俩人对视了几秒。 白蛋检测过薄幸的精神状态,数据很平稳,那段涉及机械眼球和世界清洗的记忆确实被抽得干干净净。 薄幸现在的认知里,他只是去时乐的梦里走了一遭,没遇到任何超出常规的危险,也没带回任何有用的线索。 白蛋的光圈闪了两下,没再追问。它知道追问也没用,记忆是它亲手抽的,薄幸现在的反应完全符合预期。 “没什么特别的。”薄幸轻声说,像是在替自己确认,“做了个梦而已。” 他说这话时神情很自然,没有一丝勉强。 白蛋悬在半空,看着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好像它亲眼看着一个人,把自己缝好的伤口,又亲手拆开了一遍,还笑着说没事。 它没吭声,把这点异样压了下去,转而没话找话:【行了行了,任务完成,你也该关心关心自己了。】 “嗯?” 【你都昏迷多久了,心里没点数?】 薄幸这才像是想起来似的,揉了揉发沉的后颈:“说说,几个小时?” 【五天。】 薄幸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说几天?” 【五天。】白蛋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靳野一直守着,幽灵都问了你八百遍死没死了。你再不醒,他们俩估计得把叶家给拆了。】 薄幸看着系统投出来的画面,靳野在一旁,那张脸冷得能刮下一层霜,比平时更沉。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认命的意味:“那就送我回去吧。早晚得挨这顿骂。” 【怂了?】 “怎么能说怂,叫礼貌。”薄幸闭上眼,“让人担心五天是我的不对,态度总得端正点。” 他说这话时语气松松散散,听不出多少愧疚,倒像是在盘算等会儿该怎么应付那张脸色。 白蛋于是也没再插科打诨,干脆利落地切断了连接。 第221章 只想躺着睡觉 意识下沉。 黑暗漫了上来,又缓缓退去。 薄幸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了一阵,随后才慢慢聚焦。 入眼是暗房灰白色的天花板,鼻腔里全是浓重的药味。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痛。 痛感顺着神经直冲大脑,骨头里像被塞了一把碎玻璃,连呼吸都牵扯着内脏发疼。 他没忍住,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这声音极轻。 坐在一旁椅子上的人却猛地站了起来。 靳野几步走到床边,动作极快地扣住薄幸的手腕,手指很凉,按在脉搏上的力度大得有些硌人, 薄幸偏过头,慢慢打量着这位医生。 靳野的状态很糟。 下半张脸胡茬青灰,眼底一片血丝,看着比床上躺着的人还要虚。 “醒了。”靳野开口,嗓音沙哑得发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另一只手拿起旁边的手电筒,扒开薄幸的眼睑照了照瞳孔,又转身去查看胸口连着的监测贴片,手上动作又快又稳,眼神却没那么稳。 “靳……医生。”薄幸由着他摆弄,慢吞吞地出声,“你这副样子,比我更像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 靳野动作一顿。 他盯着薄幸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这人刚死过去五天,连呼吸都费劲,开口第一句话居然还是调侃。 靳野压着火,抬手用力按了下自己的眉心,像是在把某种情绪硬生生摁回去。 “你睡了五天。”他声音很冷,一字一句,“心跳停了两次。叶钧宁把一区最好的急救设备全搬了过来,幽灵差点又要把外面医疗点翻个底朝天。”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要是再不醒,我打算直接把你那颗破心脏挖出来,看看里面到底烂成了什么样。” 这话说得半点没有玩笑的意思,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瞧着是比方才的冷脸更叫人心里发毛了。 薄幸听着,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慢慢眨了下眼。 “辛苦了。”他弯起唇角,“下次我尽量快点醒。” 靳野冷笑一声,没接这个茬,拉过椅子重重坐下。 “没有下次。”他盯着薄幸,眼神很沉,“要是那电锯偏一寸,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薄幸没反驳。 红桃Q失控那一击,本就是拿命在赌。 他用非想非非想硬接了那一锯,借着那股外部极端的破坏力,反向冲击了芯片的防火墙。 不借这个机会撕开一道口子,他这辈子都只能是瓦列里手里那个提线木偶。 代价是什么他心里清楚,也确实付了。 刚想到这,床头的通讯器突然亮起了绿灯。 幽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醒了?你还知道醒啊?老子在外面盯数据盯得眼睛都快瞎了,你倒好,睡得挺香。” 薄幸睁开眼,冲着通讯器的方向弯了弯唇。 “哥……”薄幸拖长了音,语气要多虚弱有多虚弱,“我疼。” 通讯器那头卡了壳。 幽灵骂人的话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憋了半天,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活该,疼死你算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对方那话的尾音又轻又急,明显不会离开。 薄幸笑了笑,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叶大小姐呢?” “去议会了。” 靳野调出旁边的监测屏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薄幸的身体数据,曲线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林萧和苏家这次栽得不轻,叶钧宁去收网了。她走之前交代,这间暗房的权限全交给我,谁也不准进。” 薄幸点点头。 叶钧宁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事,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把人挡在门外。 靳野把屏幕转过来,指尖点在上面一条剧烈起伏的红线上:“看看这个。” 薄幸眯起眼,视线顺着那条线扫过去。 “你心口那块芯片。”靳野的声音沉了下来,“水月消散的时候,红桃Q的电锯确实伤到了它的核心层,瓦列里那边的远程控制端被强行切断了。” 薄幸挑眉:“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靳野看着他,一字一顿,“前提是,它自己没趁乱折腾出点别的花样来。” 薄幸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靳野调出另一组数据:“远程连接断了以后,它并没有彻底安静下来。你昏迷这几十个小时,它像是在不断试着重新抓住什么,中间还往外送了三次信号。” “往哪发?” “没往外发。”靳野抬手指了指薄幸的心口,“往你脑子里发的。” 薄幸沉默了一瞬。 幽灵在通讯器里插了句话:“我截获了那几段信号,但是挺奇怪的,不是瓦列里之前的控制手段,反倒像有什么东西在你脑子里来回翻检。” 薄幸没接话,心里却在飞快地转。 系统空间里被抽走的那段记忆一下子浮上来。 那东西果然是冲着记忆去的。它不受瓦列里指挥,可它自己也有一套运行逻辑,一门心思要把什么都摁得“稳稳当当”才肯罢休。 “能拆吗?”他问。 靳野摇了摇头:“它已经跟你的心脏长在一块儿了,拆不了。现在又刚受过重创,稍微有点动静它就会立刻反扑。真要硬来...你连手术台都下不去。” 薄幸靠回枕头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一时没说话。 瓦列里造这玩意儿的时候,到底往他身体里塞了多少脏东西,他现在是真想不明白了。 算了,想不明白也懒得想。 “先不管它。”他慢慢开口,“既然瓦列里连不上我,那他现在就是个瞎子。一个瞎子有什么好怕的。” 靳野正弯腰整理仪器,闻言抬起头看他:“你又想干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干,我只想躺着睡觉。”薄幸叹了口气,像是真的一点力气都不想使,“但我猜,瓦列里不会让我躺太久。” 他转头看向通讯器,“他查我了吗?” 幽灵那头隔了两秒才回话,语气比刚才沉了不少: “查了。他把你以前在无归域的旧档案全调出来了,连忘川污染那段记录也没放过。不光这样……他还顺着水月那条线,一路查到了叫时乐的人头上。” 薄幸手指轻轻攥了攥被角,没说话。 时乐。 瓦列里会查到时乐,说明他已经开始起疑了,不过不知道是怀疑时乐的异能,还是怀疑时乐和02号之间的关系。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查不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薄幸说得很平静,“时乐的底细,没那么好摸。” “你最好祈祷他真查不到。”靳野把监测仪的管线一根根重新理好,“你现在这身体,连一次最低限度的异能都用不出来。短时间内你就别指望它能帮你了。” “你要是这时候在一区露了馅,我只能给你打一针安乐死,免得你被瓦列里活捉回去受罪。” 薄幸看着靳野那张绷得死紧的侧脸,忽然笑了笑:“行啊。真有那天,你下手麻利点。” 靳野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最终没说什么,也没看他,只是把最后一根管线也理顺了,动作比方才更用力了几分。 第222章 你想帮我吗 暗房里的时间过得没有概念。 薄幸清醒的时间不多,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 身体的修复是一个极其缓慢又痛苦的过程,每一次细胞的重组,都伴随着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痒和疼,闷闷地压在皮肉底下,怎么翻身都躲不开。 靳野寸步不离地守着,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他是个极好的医生,用药精准,手法利落,可薄幸偶尔醒过来,总能看见他坐在床边发怔,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幽灵偶尔会切进频道,通报外面的情况,语气一如既往地随意。 “林萧被正式停职了。”幽灵道,“安全署现在乱成一锅粥。苏家名下的三个实验室被查封,资金链断了一半。” “……叶钧宁这女人下手是真狠,真是一点活路都没给他们留。” 薄幸闭着眼,声音有气无力:“九区呢?” “暂时稳住了。”幽灵说,“蓝糯接了蓝家,锦鲤夫人在清算地下通道。你那一手玩得太绝,现在全城都知道造神计划的破事了。” “议会迫于舆论压力,暂时叫停了对九区的清洗。” 薄幸没说话。 水月的死,换来了九区喘息的时间。 但这只是暂时的。财阀的根基在元核,只要元核还在,一区的压榨就不会真正停下来。 “不过有个坏消息。”幽灵话音一转,语气沉了些,“瓦列里在议会上提了个议案。” 薄幸睁开眼。 “他说,既然九区的异常是造神计划引起的,那理应由实验部负责收尾。可他为了避嫌,主动提议把调查九区异常的任务,交给了叶家。” 靳野换药的手停了一下。 薄幸笑了一声:“老狐狸。” 瓦列里这招真够阴的。 他把调查权交给叶家,不就是在试探吗? 叶钧宁能在议会上拿出证据,而这份证据又不像一个半路截过来得局外人能查到的。 所以瓦列里觉得叶家手里有别的东西,一张叶家自以为的底牌。 而这张底牌,极有可能就是失踪的02号。 叶家要是接了这个任务,瓦列里就能名正言顺地盯着叶家的一举一动。叶家要是推了,那更说明叶家心里有鬼。左右都是坑。 “那叶钧宁怎么说?”薄幸盯着天花板看了会,才慢慢开口 “不接不行。”幽灵道,“议会现在需要一个替罪羊出来平息怒火,叶家出面最合适。” 薄幸没吭声。 通讯器里安静了一会儿。 幽灵叹了口气,语气难得平稳了些:“小镜,你这样做风险很大。叶钧宁被你绑上了战车,万一后面哪天她觉得你是麻烦,随时能把你卖给瓦列里。” 薄幸沉默了两秒,才慢悠悠开口:"可我能给她带来利益,哥。" "叶钧宁是个商人,她会权衡利弊,亏本的买卖她不会做。"他顿了顿,条理的很清楚,“只要我在她这边的价值,一直比卖给瓦列里的价值高,她就没理由动我。” “具体呢?”幽灵问了一句。 “你想帮我吗?”薄幸朝着通讯器地方眨了眨眼,语气里带上点故意的调侃。 “废话。” 薄幸略一思索,分析道:“把我的数据包装一下给叶钧宁,做得像是废了好大劲才从我身上扒下来的。” “她拿着这份诚意去交给瓦列里,也算给自己接下这活儿找个体面的说法。” “说白了不就是故意漏点消息给瓦列里?” “哦,算是吧。”薄幸懒懒道,“反正瓦列里想要的,无非就是一个能确认我行踪、状态的东西,好让他睡个安稳觉。我不吝啬这点,给他就是了。” 靳野抬眼看他:“你想把视线引到哪儿?” “中心塔底下。” “瓦列里在顶上,他自己找,找到了也是我想让他找到的。” “……你溜狗呢。” 薄幸顺势耸了耸肩,却不小心牵动了骨缝里的剧痛,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靳野黑着脸把输液管的流速调慢了一格,冷冷道:“少说两句会死?”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薄幸收敛了眼底的戏谑,嗓音沙哑却平稳:“进。” 门锁卡嗒一声松开,叶钧宁推门走了进来。 她还穿着白日里那身利落的深色西装,衣角却有些褶皱,鬓角也松散了几缕,显然是从什么正事场合直接赶过来的。 她在床前停下,视线落在薄幸身上,一时没说话。 薄幸现在的情况算不上好。他身上插着好几根管子,脸色白得没有一点活人该有的血色,唯独那双眼睛,亮的彻底,不像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 至少跟叶钧宁想象中的样子不太一样。 全城直播里那具身体碎成那样,叶家医疗团队都已经下了病危通知,靳野硬是把人从那个地步拉了回来……她都不知道一时间该佩服谁了。 她平稳了下呼吸,看向薄幸:"你醒了?" "托叶小姐的福。"薄幸牵动了一下唇角。 叶钧宁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目光在他身上又转了一圈,语气少见地放软了几分: "能醒过来就好,靳医生的法子管用,但过程大概少不了折磨,你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薄幸道,“不过叶小姐着急忙慌的赶过来,想必不是只为了来慰问病号吧。” 叶钧宁神色微敛,眉宇间染上一抹凝重:“我是特意来看你的,这点不掺假。” “不管你是谁,叶家这次也该承你的情。” “只是这份情还没来得及好好说,就又添了新的麻烦,倒显得我这趟像是来找你要说法的。” 她说着叹了口气,才转回正事:"议会那边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 "略有耳闻。"薄幸道,"瓦列里把调查任务扔给你了。" "嗯。"叶钧宁的语气沉了些,"这活儿推不掉,接了又是烫手山芋。” 薄幸靠在枕头上,闭着眼歇了两秒,才慢慢睁开,将方才和幽灵盘算的那套说给她听。 叶钧宁听完,眉头皱了皱: “你想让他们看见你的行踪?”她说,“你不怕引火烧身?” “差不多吧,不过我更愿意称之为引路。” 第223章 一更 “说得好听。”叶钧宁没立刻反驳,“可他们既然敢把手伸出来,就不会是没准备的散兵游勇。” “你露面确实能让对方动,可一旦他们不上钩,或者来的不止一拨人,局面就容易失控了。” 薄幸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眼皮渐渐有些撑不住,那点撑着说话的精神也跟着散了大半。 叶钧宁看在眼里,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她原本还想再问几句细节,可看着床上这人一副随时能晕过去的样子,那些话又都咽了回去。 算了,以后的时间还很多,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我不打扰你了。"她起身把椅子归回原位,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好好休息,这些事等你好些了再细谈。" 一直守在旁边没怎么开口的靳野也跟着起身,替她把门拉开半扇,语气比平时对薄幸客气不少:"叶小姐慢走。" "劳烦你了。"叶钧宁朝他点了点头,算是道谢,转身出了门。 高跟鞋的声音由近及远,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片刻,最终彻底消失。 门重新合上,薄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刚才那番话耗费了他不少力气,胸口又隐隐作痛起来,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叩着骨头。 靳野走过来,调高了镇痛剂的剂量,手上动作很轻,语气却不太客气:“你这张嘴,迟早把你自己害死。” 薄幸没再说话,只是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些,任那点药效慢慢渗进去,把那点痛压下去一些。 …… 意识沉进系统空间的时候,白蛋悬在半空,光环转得飞快,转出一圈一圈的白光。 “你刚才跟叶钧宁谈条件的时候,心率飙到了140。”白蛋调出监控面板,语气里带着点紧张,“你就不怕她当场翻脸?” 薄幸坐在软垫上,揉着眉心应了一声:“不会的,商人的底线是利益。只要我能给她带来比风险更大的好处,她会一直站在我这边。” 白蛋把面板一挥划掉,凑近了些:“那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你这身体,少说也得躺半个月。” “时间不多了,躺着也能干活。”薄幸睁开眼,眼神比刚才清醒了几分,“九区现在什么情况?” 白蛋重新调出画面。 九区的雨已经停了,可整个街区还是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没清理干净的废墟。 蓝家的人在里头搬搬拣拣,锦鲤夫人手底下的人则在地下通道里转运伤员,脚步匆忙。 画面一转,切到东街口。 时乐站在一处塌陷的墙根下,身上还是那件黑色外套。 薄幸看着屏幕里的这个人,忽然沉默了一下。 之前那件事,对时乐的打击显然不小。 这人是个把责任看得比命还重的性子,心里多半在想,是自己不够强,才把水月逼到用那种极端的法子去破局。 白蛋顿了顿,把话题拉回来:“一区的监察使已经下去了。” 屏幕边缘,几辆印着一区安全署标志的装甲车缓缓停在街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高级制服的男人走了下来。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点点下巴便让身后两队全副武装的士兵迅速散开,眨眼间便封住了街口。 空气里的喧闹渐渐安静下来。 不少还在搬运伤员的人都停下动作,目光警惕地望了过去。 男人扫了一眼四周,没有去看那些满地的血迹,反正眼前这些景象都与他无关。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蓝糯身上。 “哟,是蓝家主。” 他竟然还笑了一下,语气熟稔得像是在街头偶遇熟人:“辛苦了。九区闹成这样,你们蓝家也算出了不少力呀。” 这话说的极客气,眼睛里却没半点温度。 他从随行人员手里接过一份电子文件,随意展开,慢悠悠地念了两句。 “议会命令。九区发生重大恶性事件,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员,都需要接受安全署调查。” 念到这里,他忽然停下,抬眼看向蓝糯。 脸上的笑意还没散,下巴却微微一抬,语气陡然冷了下去。 “把蓝翡交出来。” 男人的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士兵几乎同时向前迈了一步。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砸在地面上,枪口随之抬起,越过警戒线对准了众人。 原本还在搬运物资的人几乎同时停下动作,下意识将手里的东西放到一旁,纷纷挡到蓝糯身前。 有人握紧了武器,有人护住身后的伤员,双方隔着不过十几米的距离,空气一下子绷到了极点。 蓝糯扫了一眼那些枪口,脸色反而彻底冷了下来。 她轻轻吸了口气,把翻涌的怒火一点点压了回去。 议会果然还是那个议会。 昨天九区的人还在替他们拼命,今天人还躺在病床上,他们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来收人了? 她盯着面前那张带笑的脸:“他受伤了。” 男人像是早就猜到她会这么回答,唇角甚至轻轻扬了一下。 “受伤嘛,不影响接受调查……不过要是实在伤的严重,我们这里也可以提供帮助。” 他说得客气,可每个字都带着高高在上。 “所以,人,交给我们。” 第224章 二更 枪栓拉响的声音噼啪炸开,士兵们举起枪,将蓝家人最后的退路死死封住,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骨眼上,斜刺里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道消瘦的身影。 脚步声传来,不快也不重,却让挡在前面的人下意识回过头让出了一条路。 时乐从人群里缓缓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黑色外套还沾着雨水和干涸的血迹,脸色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他走到蓝糯身旁,抬手轻轻将她往后挡了半步。 随后抬起眼,看向男人。 “你要带谁走?” 男人被他眼里那股不似活人的凶煞震得心头跳了一下,但随即又被居高临下的傲慢强压了下去。 他从头到脚打量着时乐,眼底浮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嗤笑: “嚯……我当是哪个大人物……你就是那个时乐?” 男人往前迈了一步,眼神跟看垃圾没什么两样 “我还以为,一个敢悬赏水月的人多少会有点不一样。” 他说着翻开电子文件,指尖慢悠悠划过名单,最后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正好,也省得我再去找你。” 他慢慢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你也跟我走一趟吧。” 时乐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只是静静落在那些枪口上,随后,右手缓缓移向后腰。 那里别着一把枪。 那动作很慢,也没有任何掩饰,可就是这大张旗鼓的冷漠,让周围的人呼吸几乎同时一滞。 蓝糯瞳孔微缩,下意识偏过头看向身边人的侧脸,却什么都没有说。 此时此刻,系统空间内。 薄幸隔着屏幕静静注视着这一幕。 时乐的状态不太稳定,薄幸隔着屏幕都能看出他身上的那种毁灭倾向。 时乐不在乎杀人。他甚至不在乎在这里和一区的人同归于尽。 “这样下去不行,得拦住他。”薄幸突然开口道。 白蛋被他这句搞得一懵:【啊?这怎么拦?】 薄幸说得很快,“切蓝家内部的频道,直接给他发消息。” 白蛋正要去调取频道,却忽然停住了。 【等等。】它抬头看向薄幸,【我没法直接干涉现实。就算我接入了频道,也没法把信息发到时乐的终端上。】 薄幸的脸色一沉。 屏幕里,时乐已经抬起了手。对面的男人还挂着那副客气的笑,仿佛笃定他不敢在这种地方开枪。 “那就把频道给我。”薄幸站起身,“你负责接入,我来发。” 白蛋愣了愣,立刻反应过来:【不行啊,你权限不够,蓝家内部频段会验证身份的。】 “那就伪造一个,管他能撑几秒。”薄幸眼睛眨也不眨,死死看着时乐的手,“快点。” 白蛋再不敢废话,光环剧烈震闪,屏幕界面瞬间铺满了狂飙的代码。 【我切进去了!但是就一次机会,你……】 薄幸接过终端,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却没有立刻按下。 他看着时乐紧攥的手,最后只打了简单明了的一句话。 【别拔枪,账不是这么清的】 消息在手腕上猝然亮起。 时乐的动作戛然而止。那颗原本陷在癫狂与毁灭边缘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别拔枪……账? 时乐瞳孔剧烈一缩。 那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幻觉,仿佛那个人正站在他身侧,用那种轻飘飘又欠揍的嗓音,贴着他的耳朵说出了这句话。 水月……镜花? 时乐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在四周的废墟里疯狂扫视。 可目之所及,除了一区那辆装甲车,黑洞洞的的枪口,以及面前这男人令人生厌的脸之外,什么都没有。 死寂的风卷着尘土刮过脸颊,将他从那场荒诞的幻觉里生生拽了回来。 时乐慢慢收回目光,喉结极为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口中泛起一股刺骨的苦涩。 真够可笑的。 水月已经在全城面前碎成了光。那个人在雨里笑着消散的画面,他比任何人都记得清楚。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时乐缓缓垂下眼,长睫遮住了眼底的翻涌,视线却再也没从手腕终端上移开。 短短的一行字,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可时乐就是移不开眼。 他不敢去细想这句话从何而来,或许这不过又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幻觉…… 但万一那人真站在这几个字的背后呢?万一他真的在看着自己呢? 他在哪?为什么不出来?为什么要隔着一段冷冰冰的文字?是不方便见人还是根本没打算让他知道真相? 无数问题在他脑子里炸开,时乐几乎想立刻顺着这条消息追过去,哪怕把蓝家网络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这家伙揪出来,亲眼确认他是不是还在好端端地生活。 可下一秒,那张恶心的脸脸重新映入视野。 时乐眼底刚刚浮起的一点亮色骤然沉下,几乎压不住的戾气顺着那点余温一寸又一寸涨了上来。 这畜生倒是会挑时候。 偏偏趁着水月刚刚离开的节点,带着一区的人堵在这里耀武扬威。他凭什么? 一边是刚触碰到的生机,另一边又是眼前这来钻空子的小丑,时乐盯着那行字,手中像是有千斤重。 时乐深吸了一口气,片刻后,他搭在后腰枪柄上的手指缓缓松开。 对面的男人没有察觉这短短几秒里发生了什么。 他只看见时乐停了手,以为这个年轻人终于知道怕了,唇角那点笑意越发轻慢。 "怎么?"男人慢悠悠地开口,"想通了?" 时乐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还停在终端上,像是在透过那行字去看一个不存在的人。 片刻后,他终于抬起头。 眼底的杀意没有散,但那股要把一切烧干净的疯劲沉了下去,换成一种更难对付的东西。 "议会的命令,我看过了。"时乐开口,声音沙哑,却出人意料地平稳,"调查九区恶性事件参与人员,对吧。" 男人挑了挑眉:"看来你识字。那就——" “那命令上写的是'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员'。"时乐打断他,语气不急不慢,"蓝翡是被攻击的一方,不是行动参与者。他是受害人。" 男人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 时乐没给他接话的空隙,继续道: "水月那场直播,全城都看见了。九区遭受清洗的画面、造神计划的数据、林萧越权调度的证据……议会现在要是把一个躺在病床上的伤员强行拖走,你猜外面那些还没散的记者会怎么写?" 男人脸色一沉。“你敢拿舆论压我?” "上面说要彻查安全署的越权行为。"他不依不饶道,"你现在带着两队人荷枪实弹冲进九区的私人地点,强行带走一个重伤的人...这算不算越权?" "你——" "我不是在威胁你。"时乐看着他,“我只是好奇长官急着跑来这里立威的时候,难道动点脑子想个后果都做不到?” 第225章 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 男人被他这句话噎得半天没出声。 周围那些士兵还举着枪,枪口却没了刚才那股理所当然的劲头。 街口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几个记者站在警戒线外,镜头早已对准这里。 蓝家的人身后还有伤员,有人坐在担架上,绷带渗出血,正沉默地望着安全署的人。 这副画面要是传出去,安全署再想把昨夜的清洗说成一次正常执法,难度可就大了。 男人盯着时乐,手里的文件被他捏出褶皱。 他本来只是想抓个蓝家少爷回去交差,再顺手把这个最近闹得很凶的时乐带走。只要人进了安全署,后面的事还不是由他们说了算。 谁知道这人看着快站不稳了,嘴却比谁都硬! “你倒是会说。”男人压着火气,“可惜,安全署办事,还轮不到你一个九区的贱民指手画脚。” 蓝糯往前一步,掌心的空间异能压得周围空气发闷。 时乐抬手拦住她,目光没离开男人:“轮不到我?是,那你把他们带走啊?” 男人眯起眼。 “带走之前,把你的调查令给我看。蓝翡的名字,具体罪名,执行依据,医疗转移许可,还有安全署对伤员的接管手续,一份都别想少。”时乐道,“你拿得出来当然随便你。” “拿不出来就别拿一张写着调查两个字的垃圾...在九区装什么大人物。” 男人脸上的笑终于有点挂不住了。 他带来的命令确实只有一份笼统的调查令。 上头催得急,他也没觉得九区这些人敢反抗,更没料到时乐敢当众把程序掰开了问。 “贱人!”男人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沉下来,“你真以为昨天闹出点动静,议会就会把你们当回事?水月死了,蓝家废了,你们还能靠谁?” 时乐握着终端,掌心压在那句没来由的消息上。他抬头时,眼里的血丝还没退,情绪却被压进了更深的地方。 “那你要问自己了。”他说,“你今天带着人来九区,是因为你真查到了什么,还是觉得这里刚死过人,正好挑个软的踩两脚,回去给上司交份漂亮答案?” 男人呼吸一滞。 时乐扫过他肩章上的新徽记,语气里多了点冷意:“升得挺快。可惜啊,脑子没跟上。” 围观的人里传出几声压不住的笑,男人的脸一下挂不住了。 他抬手就要下令,街口另一端却驶来几辆新闻署的采访车,车门打开,记者扛着设备往前挤,嘴里高喊着安全署是否要强行拘押九区伤员。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再把人拖走,明天整个一区都会知道他借调查之名,带着武装队伍闯进九区抓人。 男人站在原地,胸口堵着一团火,偏偏发不出来。 他看了时乐很久,最后抬手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领,硬撑着把那点狼狈压回去。 "行……你最好祈祷,你的嘴皮子一直这么能打。"他转身前,又朝时乐点了点,"安全署的调查不会停。你能护住他们一次,护不住一辈子。" 时乐冷笑一声:“那就来啊。” 男人冷哼一声,带着人撤出了街口。装甲车掉头时卷起满地泥水,蓝家的人没有追,只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过了很久,蓝糯才吐出一口气。她偏头看向时乐,眼底藏着几分后怕,又掺着点没说出口的探究。 她想问那条消息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张强自维持镇定、底下却像压着什么情绪的侧脸,又生生咽了回去。 时乐低头按灭终端,又缓缓松开,他声音发哑道:“先把伤员送进去。把刚才的录像备份,多备几份,发给能发的人。” 蓝糯看着他,没有再多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 系统空间内,薄幸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压在喉咙里的痒意又翻了上来。 他偏过脸,压着声音咳了两下。 白蛋悬在半空,盯着薄幸的脸看了半天:【你别老盯着屏幕,对身体不好。】 说着它面前便弹出一杯水,稳稳停在薄幸手边。 薄幸看了眼杯子,抬眉:“你给的水能喝?” 【爱喝不喝。】白蛋的光环转了半圈,语气很冲:【不喝就等死。你现在连咳两声都站不稳,还挑上了。】 薄幸被噎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认命似的端起杯子。 他低头喝了两口,喉咙舒服了些。他把杯子放到一边,靠回软垫里。 白蛋安静了片刻,还是没忍住。 【你用水月的口气给时乐发消息,他会不会怀疑水月没死?】 “会。” 薄幸答得很干脆。 白蛋愣了愣。 “怀疑就怀疑吧,怀疑也没什么不好。”薄幸说,“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他只要觉得水月还在看着他,就不会轻易发疯。” 白蛋沉默了一下,光环闪了闪,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接话。 薄幸没再管它的反应,垂眼看了看手里的杯子,慢慢将剩下的水喝完,闭眼歇了片刻。 九区那边可以先放一放了,暂时不会再出什么乱子,他心里对此倒还算有数。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睁开眼,抬头问道:"对了,商城里那个替身人偶,还在吗?" 白蛋转过半圈,光环停住。 【自由操控人偶,十万积分,外形可复刻宿主当前主要身份之一。】 “没涨价吧?” 【暂时没有。】 “哇,系统什么时候这么有良心了。” 【……你少阴阳怪气行不行。】 薄幸打了个“哈哈”,他这时手还压在腹部,靳野的药确实压下了大半疼痛,可身体深处那股被掏空似的乏力仍旧盘踞着,没散干净。 现实里,他躺在叶家暗房的病床上,连想翻个身都得先看外面靳野的脸色了。 那人嘴上不饶人,真要见他多动一下,估计能当场把镇痛剂的剂量重新算一遍,再顺带骂他几句不知死活。 真是命苦。 薄幸也确实想好好养伤,但瓦列里却没那个耐心等他养好伤。 那老东西疯狗一样翻旧档,查九区,盯着叶家不放,眼下咬不着人,便要先把院门扒开一块,伸爪子进去探一探,看看里面还藏着多少没来得及收拾的东西。 薄幸叹了口气,他现在最缺的其实不是积分。 积分够用,商城里的东西也还能换。真正麻烦的是,他暂时站不出去。 但是镜花必须还活着。 至少在瓦列里眼里,镜花不能躺在哪里等着修复,更不能变成一具任人翻找的尸体。 第226章 镜花 他得让镜花像一根拔不干净的刺,扎在瓦列里的视线里,让那人相信,02仍藏在某个自己摸不到的角落,安静地看着他,随时可能回来咬上一口。 “买吧。”薄幸抬起眼,“做镜花那张脸。黑发,红眼,脸别捏得太乖,镜花那副德行要是看着像个好人,我明天就去报名九区五好青年。” 【……】 真是没人能搞清楚这人的脑回路。 白蛋没立刻扣积分,飘到他面前,光环缓缓停下来。 它难得没跟着插科打诨,声音里透出一点认真。 【你现在的状态扛不住非想非非想的反噬。真撞上事,撑不了几下。瓦列里手里那些人,可不像林萧派出来的废物。】 “你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薄幸挑了挑眉,抬手碰了碰白蛋的外壳,指尖轻轻一拨,让它在半空晃了半圈,“不过我又不是去拼命,你想什么呢?” 白蛋稳住身体,光环不满地闪了闪。 【那你把它放出去干什么?专门去气人?】 “对啊。”薄幸答得坦然,唇角还带着点笑,“气人也是门技术活,尤其是气瓦列里这种。” 他往后靠了靠,眉眼间的疲惫没完全褪去,眸底却一点点亮起来,像是终于从一堆让人烦躁的烂账里翻出了一张顺手的牌。 “他现在看不清我在哪,心里肯定正痒得厉害。镜花从他手里脱出去这么久,芯片又坏了,我到底活在哪儿、在干什么、还会不会突然出现在他背后,他都不知道。” "你别看他表面上装得跟个没事人一样,他肯定受不了这个。" 薄幸慢吞吞地说着,像是在替瓦列里分析病情,语气里甚至带了点不怎么真诚的同情。 “我呢,就给他挠两下。让镜花露个面,留点痕迹。够他看见,又够不着。” “只要他开始怀疑我在叶家、在中心塔附近,自己就会把手里的棋子全调起来。” 白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还是有些迟疑。 【可你现在分神操控人偶,也会消耗精神力。靳野要是发现你又乱来……】 “他会骂我。”薄幸说。 【……他会把你药全换成安眠的。】 “我会装睡啊。”薄幸抬头,笑了笑,“你得对我有点信心,我躺在床上这么久,总不能真把脑子也躺废了吧?” 白蛋的光环转了几圈,忽明忽暗,像是还在权衡什么。 它盯着薄幸看了好一会儿,到底没再劝下去。 这人心意已决的时候,说再多也是白搭,它跟了这么久,还能不清楚吗。 【……行吧。】它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认输似的无奈,【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出了事我可不背这个锅。】 "买吧。" 白蛋沉默了一会,扣除了积分。 系统空间落下一片白光,光线散开,地面上多了个人。 黑衣,黑发,红瞳。 人偶站得很直,五官照着镜花的脸捏出来,连眉梢那点轻佻都没落下。乍一眼看去,和本人没什么两样。 可它站在那里,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跟之前的水月人偶一样,红眼睛空空地望着前方,像商场橱窗里摆着的高价手办,精致归精致,却是没半点活气。 薄幸盯了它一会儿,忽然“啧”了一声。 “许久没见,镜花这样貌还是这么能打。” 白蛋飘在旁边,停了半拍。 【你在夸谁?】 “夸我。”薄幸看了它一眼,理直气壮道,“人偶用的是我的脸,夸它和夸我有区别?” 【……】 白蛋已经记不清这是它今天第几次无语了。 薄幸倒是没在意,又低声咕哝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这张脸放在瓦列里跟前晃两下,够不够他失眠一阵子?"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察觉不对,抬眼一看,就见白蛋的光环转得飞快,转得几乎带出了残影,那架势跟刚才慢悠悠飘着的模样判若两个。 薄幸挑眉:“你又怎么了。” 【没什么。】白蛋闷声说,光环转速却没降下来,声音里透着一股快要绷不住的委屈,【我在重新评估人类自恋的上限。】 薄幸:“……” 薄幸看着它这副摆明不肯认账的样子,也没多计较,随它去转。 他伸手按住人偶的额头,意识顺着系统搭出的通道沉下去。 再睁眼时,系统空间的白光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夜风扑面而来的凉意。 他已经从系统空间抽身,脚下踩着的是叶家顶层露台的地板,真实得毫无破绽。 夜色压在第一区上空,远处中心塔亮着冷白色的光。塔身高得看不见顶,云层被照出一层灰,似常年散不去的旧尘。 人偶的身体轻得过分,活动时没有伤口牵扯,也没有药物残留的钝痛。薄幸活动了下手腕,难得有了点久违的松快。 可这种松快没维持多久。 他忽然想起时乐捏着终端时那副模样。那条消息是他发的,借了水月的语气,也借了水月留下的影子。 时乐会信多久? 一个人若把不会再出现的人当成盼头,开始时能撑住。等某天发现盼头是假的,掉下去会比原来更重。 薄幸抿了下唇,抬脚走向露台边缘。 叶家的安防系统识别到镜花的外形,墙角的机械摄像头转过来,红点停了停,又悄悄熄灭。 薄幸原本还想绕开巡逻路线,见状眼尾微扬。 叶钧宁倒是挺大方,连镜花这张脸都给开了权限。 他走进通往走廊的玻璃门,没走几步,前方的电梯门便打开了。 叶钧宁站在里面,手里拿着几张报告,身后跟着一台半人高的机械卫士。 她看见镜花时,脚步猛地停住,手里的报告都被捏出了几道折痕。 身后的机械卫士感应到主人情绪波动,关节处红光倏地亮起,摆出戒备的姿态,却又因为识别到"镜花"的身份权限而卡在半空,没有再进一步动作,显得有些进退两难。 "镜花?"叶钧宁语气惊疑不定,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你不是在……"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薄幸这张脸,像是在拼命分辨眼前这个人,到底是那个安分躺在床上的活人,还是什么她不敢深想的东西。 "床上躺着,快被靳医生灌成药罐子了。"薄幸抬了下手,示意她别盯着看,"这个算远程操控。别问原理,问了我就现编。" 第227章 暗中收网 叶钧宁:“……” 叶钧宁惊疑不定的望着眼前的青年。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这张脸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 镜花这个名字,在她真正接触之前,就已经先一步压过来了。 那些私底下流传的说法,什么手段狠辣、心思深不见底,什么但凡沾上就没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哪怕后来实际打过几次交道,发现传闻里那份可怖多少被添油加醋了,可这一刻,那张脸毫无预警地出现在电梯门口,还是让她后颈的寒毛下意识竖了起来,脊背绷得笔直。 叶钧宁深吸一口气,将报告折好,视线从镜花身上移开,仿佛这样就能把那点没来由的紧绷压下去。 她语速很快,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平常...她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还是那个惯会插科打诨的花烬,可这副模样带来的本能反应,绝不是几句心理建设就能立刻消化的。 "……你倒是出来得及时。"她开口,声音比平时紧了几分,"我刚收到消息,安全署撤出九区后,监察院接手了蓝家附近的通讯记录。明面上查昨晚冲突,实际在筛选所有和水月、时乐接触过的人。" "查到哪了?" "暂时没碰到叶家。"叶钧宁看向走廊尽头,压低了声音,"他们拿不到直接证据,就会找能开口的人。" 薄幸脸上的笑淡了些。 "安全署的人走后,九区表面安静,暗处多了不少陌生面孔。" "够勤快的。" "瓦列里手底下没有废人。"叶钧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几天进出九区的人,身份查得都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要么是早就埋好的暗桩,要么就是临时从别处调来的老手。" 薄幸靠着走廊墙壁,抬眼望向她。 人偶做不出真正疲惫的神态,那张脸上大多是那副恰到好处的从容,他只好用沉默压住心里那点烦躁。 这具躯壳骗得过别人的眼睛,却骗不过他自己。 瓦列里没有亲自下场。 这才麻烦。 林萧那类人做事靠权势,仗着背后那点体面横行惯了,遇上反抗就急,一急就容易露出马脚,破绽多得几乎不用费心去找。 瓦列里不同,他至少能沉得住气。 他习惯把人放进笼子里,先给水,再抽走水。先给路,再把路堵死。 他不需要亲自动手,甚至不需要马上抓住谁,只要周围每条路都通向他,猎物早晚会自己走进来。 叶钧宁看着薄幸沉默下来的侧脸,试探着开口:"你...在想什么?" "能不能给我一间能接外网的房间。"薄幸说,"还有,中心塔底层的假数据,发出去了吗?" “正在处理,明早会进调查系统。”叶钧宁顿了顿,脚步放缓了些,"你真觉得元核出了问题?" "我觉得瓦列里比谁都怕那里出问题。" 薄幸往前走,黑衣衣摆擦过地面:“他敢拿调查任务当饵,把叶家推到台前,说明他有把握九区查不出要命的东西。中心塔又不同。那里藏着他的根。他越想把人往外赶,估计里面的东西快藏不住了。” 叶钧宁在他一旁,没有立刻开口。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几张报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像是在权衡什么。 走廊尽头挂着一面屏幕,新闻频道仍在滚动播放九区事件。 画面里,蓝家的人正搬运伤员,几名记者隔着警戒带采访围观者。 水月消散时留下的直播片段已经被平台删了大半,民间备份却像野草,删掉一个,别处又冒出来。 主持人正用平缓的语调重复议会通告,说九区的骚乱源于"局部治安失控",安全署会保护每一位公民。 薄幸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忽而笑了。 "这帮人真是连骗人的稿子都懒得换。"他啧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前几天是'局部治安失控',现在又是'局部治安失控',也不嫌这词用得腻。" 叶钧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神情没什么变化:"普通人需要的不是事实,他们只需要有人告诉他们,明天照旧。" "明天照不照旧,"薄幸的笑意淡了些,眼底浮上一层冷意,"得看谁手里有枪。" "你如今拿得稳枪吗?" 这句话说得很直,几乎没留余地。 薄幸偏头看她,那双红瞳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笑得更深了些:“叶小姐,聊天时专挑人伤口踩,可不像个合伙人啊。” 叶钧宁看着他这副笑模样,深吸了口气。 "我在提醒你别把自己也算成无所不能。"叶钧宁顿了顿,“你现在的命是躺在别处养着的,你要是真信了自己刀枪不入,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那可不一定。”薄幸道,“我珍爱生命。” 叶钧宁没信。 这人嘴里的“珍爱生命”,听着和"我很老实"差不多。 谁信谁倒霉。 两人进了叶钧宁的办公室。机械卫士守在门外,叶钧宁将一块加密终端放到桌上,调出刚收到的文件。 文件来自监察院内部。 九区事件涉案名单上,蓝翡、时乐、苏冕都在列。名单末尾还多了几个名字,全是水月在九区行动时接触过的人。 薄幸扫到其中一人,眉头几不可察皱了皱。 "陈婆?" 叶钧宁看了他一眼:"你不认识?这是东街开杂货铺的老人。" "连没异能的都记?"薄幸的声音沉了几分,那点漫不经心第一次裂开了道缝。 "监察院不管这个。"叶钧宁语气很平静,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克制,"他们查的不是能不能打,他们查关系链。谁跟谁说过话,谁给谁开过门,全算数。" 薄幸记得那个老人。 水月第一次去东街时,陈婆塞给他一块饼干,嘴里还念叨着这孩子年纪轻轻就白了头,得吃点补补。 薄幸当时也是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无语,可那陈婆一本正经地心疼,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倒让他罕见地没接上话。 现在这份多管闲事,被人一笔一笔记进了调查名单。 瓦列里查不到镜花,就去拆镜花留下的人。 一个卖杂货的老人,凭什么替他背这个。 第228章 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这份名单能截下来吗?”薄幸问,声音里已经听不出刚才那点动摇。 “可以。” “给九区一份,让蓝家主把人先藏起来。”他顿了顿,语速快了些,“蓝家领域不能藏这么多人,躲到没有监控的地方。” “监察院最喜欢围着一个地方下网,网撒空了,他们得换地方,换地方就得多花时间.....时间对我们有用。” 叶钧宁思考了一会,道:“躲是能躲,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你就打算让九区这么一直提心吊胆下去?” “人总得知道自己是被谁盯上了。”薄幸拉过椅子坐下,下意识靠回椅背,模仿着那副懒散的样子,“躲在暗处等人来抓,和知道有人在盯着提前挪窝,这是两种活法。” “名单上有些人...没必要。” 叶钧宁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不如再给记者放点东西。” 薄幸抬眼看她。 “把那名单截个角。”叶钧宁慢慢说道,指尖点了点桌面上的终端,“他们自己会猜安全署那边打算清算证人,瓦列里不是喜欢让所有人闭嘴吗,风声当然越大越好。” 薄幸挑眉,唇角弯起一点真心实意的笑:“叶小姐这脑子,浪费在开公司上,可惜了。” “我只是不喜欢被人牵着走。”叶钧宁转头吩咐门外候着的下属去办。 薄幸转过头,看着窗外高耸的中心塔。 塔身在夜色里泛着冷白的光,像一根扎进云层的针,冷冷地俯视着底下这座城市里所有不安分的东西。 他本来只想让镜花露一面,给瓦列里添个堵,让那人心里那点笃定裂开道缝就好了。 可棋走到这儿,他忽然觉得,光是露面未免太便宜了。 …… 瓦列里此刻正在中心塔顶层的观测室里,桌上还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墙面的投影铺满了数据,九区的监控画面,叶家最近几日的出入记录,各家财阀递交的调查申请,全都在眼前来回跳动,密密麻麻,如场看不到尽头的潮。 瓦列里却没有管这些,他转而望着地图上不再动的红点,目光落在上面,就再没挪开过。 过去的这么多年,这红点一直在他的掌控中。 即使镜花逃了出去,不在他的视线之内,那枚芯片也能告诉他02去了哪里,情绪是否失控,身体是否临近崩坏。 那红点像钉子般钉在他眼前的地图上,也钉在他的手里,钉进了他这些年早已习惯又有些依赖的秩序里。 可是啊,水月死后,一切都断了。 断的真干净,干净得像从来没存在过。 瓦列里原本以为这是芯片被损坏后的正常反应,直到今天傍晚,叶家顶层露台的监控画面里出现了镜花。 监控画面只持续了七秒,随后便被叶家防火墙截断。 但只有短短七秒,足够让瓦列里确认那张脸了。 还是他熟悉的模样,嘴角永远挂着笑,仿佛世间万物于他不过是一场游戏,而镜花,像始终在这场游戏里,寻找那个真正值得他尽兴的人。 这次又要玩什么把戏呢? “先生,需要派人去叶家吗?”机械助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不用。” 瓦列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轻轻皱起。 茶竟然凉了。 “叶钧宁那女人不会让我们的人靠近的。竟然敢留镜花在家里,想必做好了翻脸的准备。” 助理迟疑道:“可02如今受伤严重,叶家未必愿意为他承担风险。” 瓦列里叹了口气。 “看来我把你改造得太过刻板了,什么都要按最优解算。”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怜悯。 “你既低估了叶钧宁,也低估了镜花。” 瓦列里将杯子放下:“叶钧宁是商人,她既然下注,自然会把筹码压到最后。至于镜花……他从实验室活出来的那天起,就已经很擅长把自己变成一笔划算的买卖了啊。” 机械助理没再说话。 瓦列里站起身,走向落地窗前。 窗外万家灯火铺展在脚下,中心塔的高度让整座城市显得渺小又驯服,可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任何一盏灯上,只是望着某个他知道,却看不见的方向,仿佛那个人此刻正站在某扇窗后,同样望着他。 “把监察院在九区的名单撤一半吧。” 机械助理停了停,随即发问:“确认撤回?当前策略评估显示,全量排查效率高于分批处理。” “这次确实有些急,让他起疑了。”瓦列里语气温和,“留住主要的人,其余的先放一放。再派一队人去找叶家名下的旧仓库。” “明白,任务已更新。” 机械助理转身要退下,又像是想起什么,顿住脚步:“另外,底层封闭区的日常巡检报告刚同步过来,数据一切正常,已归档。” “知道了。”瓦列里的目光仍停在窗外那片灯火上,随口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在意。 话音刚落,观测室的警报灯忽然亮了。 技术员快步走进来,脸色很差:“先生,中心塔底层出现了异常信号!” 瓦列里转过身,眉峰微不可察的皱了皱,他让技术员将数据投到半空。 一段混乱的数据在屏幕上跳动,那频率和曾经的02实验档案极度相似。 信号只出现了十几秒,位置却标得清楚,竟然正落在中心塔最下方的封闭区! 技术员的手指悬在操作面板上,微微发颤,连声音都跟着抖了起来:“先生……真、真的是他吗……他怎么会出现在……” 那神情仿若见了鬼。 瓦列里也沉默下来,他走上前去,目不转睛盯着那串数据。 这信号做的不算高明,至少在瓦列里眼里,里面有些破绽假的有些刻意了。 倒像是有人拿着几年前的破钥匙大大方方在门上划了一道痕,然后借此高傲的告诉他,自己来过。 又在挑衅。 可元核近几日的波动也是真的。 二者碰到一起,竟反而让这场挑衅有了几分难分真假的意味。 瓦列里看着那数据,画面边缘跳出一行新的权限提示,封闭区的某道门被人用黑客手段开启过,开启时间就在一个小时前。 技术员额头见汗:“先...先生,是否启动封锁?” 瓦列里沉默许久,忽然笑了。 “启动最高级别封锁。” “还有,通知议会,就说中心塔在做例行检修,任何人不得靠近底层。” 技术员如蒙大赦般应了声"是",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观测室,连关门的动作都比平时轻了几分。 他大概也说不清自己此刻心里那点发毛的感觉,只想尽快离开这间屋子。 助理留在原地,见瓦列里没有再吩咐别的,也躬身退下,随手带上了门。 屋里重新回到了安静。 瓦列里望着那段已经消失的波形,目光不自觉的移到角落某张照片上。 那是当年每个高级实验体都要留档的一张影像,用来记录情绪与生理指征随实验进度的变化,说白了,就是拿来观测这些孩子还能撑到哪一步。 大多数照片存档不了多久就会被销毁,唯独这一张,也不知道是谁的疏忽,一直留在了他的档案柜里,这么多年他也没舍得处理掉。 为什么呢?因为他太喜欢那双眼睛了。 里面有痛,也有恨,还有一种活下去的劲。 真是罕见,别的实验体要么麻木,要么崩溃,唯独这个哭都不哭,就那么瞪着头顶那盏灯,像是在跟整个世界较劲。 他原以为,这种劲早晚会被磨平,毕竟这么多年了,多硬的骨头也该被磨软。 可这么多年过去,镜花反倒学会了藏。恨也藏,痛也藏,那股不肯低头的势头全都裹进一副漫不经心里,让人几乎要信了他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甚至藏得连他也看不清了。 这大概是这么多年里,唯一一件真正让瓦列里觉得意外的事。 “你到底想要什么呢。”瓦列里轻声说。 照片里的孩子没有回答。 第229章 你别吃 同一时间,叶家暗房里,靳野刚换完药。 薄幸睡得不是很踏实,药物让人昏沉,身体却不肯安生,胸口那片伤像藏着根钝针,隔一会儿就扎一下,让他在昏睡里也没能彻底放松下来。 靳野坐在床边,看着监测屏上的数据,脸简直比屏幕还冷。 通讯器里传出幽灵的声音。 "靳野,小镜怎么样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关切。 靳野被这声音吵得眉头又皱紧了一分,压低嗓子:"睡着了。" "那就好,不然又要出去乱窜。"幽灵停了停,压低声音,"中心塔那边动了。瓦列里那老傻子封了底层,还把附近所有频道清了一遍。我们丢过去的饵,他咬得挺死。" 靳野抬眼:"他没发现?" "发现什么?数据是我改的,底层异常也不是假的。他再能耐也得先进去看一眼。" 靳野冷笑一声,望着床上的人:"我倒觉得你比他更像个自大的。" "……" “他封底层,当然是因为里面确实有他不想让别人看见的东西。”靳野道。 "估计是元核。"幽灵接过话,语气里带上几分毫不掩饰的嘲讽,"那老东西怕它怕得要死,偏又离不开它,现在又妄想不让别人碰它,笑死。”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靳野立刻收起终端,俯身查看,指尖搭上薄幸的手腕探脉,动作又快又轻。 薄幸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过了片刻才慢慢聚了起来。 "…… 你俩背着我聊什么呢?"他终于开口,嗓子还是有些哑。 幽灵:“你属鬼的?这也能偷听。” 靳野给他倒了半杯温水,扶着他坐起来,动作放得很轻,手臂垫在他背后没敢用力。 "中心塔有动静。" 薄幸接过水杯,喝得很慢,闻言"哦"了一声。 意料之中。 水温刚好,是靳野兑过的。薄幸喝了小半杯就停下,胸口那片钝痛在他吞咽时又醒过来一次。 “有什么动静?”他把杯子递回去。 “封了底层。”靳野将杯子接了过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说对外检修。” 幽灵嗤了一声:“例行检修至于把方圆两公里的通讯器全修一遍?他要是真在检修,我把我的服务器吃了。” 薄幸:“……你别吃。” "……" 这话头一岔,屋里安静了两秒。靳野收回目光,转手拿起监测仪查数据,显然是没打算接着这个话题聊下去。 "他咬了饵,所以接下来你就该躺着。" 薄幸愣了愣:“我不是一直躺着吗?” “病人骗不过医生,以为我的仪器看不到?”靳野终于抬眼道,“你又操控了什么东西?” 薄幸对上那道视线,脸上那点漫不经心僵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扬起来,声音却比刚才轻快得过了头: "没有,我做梦呢,你看错了。" 靳野看了他两秒,没来由笑了一声。 他把药盒推到床头,坐回椅子上。这人一坐下就有种要守到天亮的架势,摆明了是不逼出实话不打算走。 薄幸有些懊恼,看着这架势,自己心里那点侥幸也散了大半,只觉得自己这点小动作被逮了个正着,偏偏还没法真发脾气。 他扒了下被角,试图把这件事糊弄过去:“行行行。这件事回头再跟你说,先说正事,中心塔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靳野没有急着答,先将床头监测仪往自己手边拨了拨,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调出刚同步过来的数据。 薄幸这一觉睡得不算安稳,各项指标都还没完全平稳,他得先确认没什么大问题,才腾得出心思应付眼前这人口中的所谓正事。 幽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瓦列里封锁的范围比表面公布的大,中心塔外围的守卫也换了好几批。他把人清理的这么干净,摆明了不想留活口在附近碍眼。” “那元核呢?”薄幸问。 “我不好说。”幽灵顿了顿,语气少见地凝重了几分,“因为元核这个问题,有几个地方已经出现了现实紊乱的迹象……具体表现还在核实。” 靳野听到这里,抬手调暗了监测屏的光,免得晃到床上的人。 他转头看向薄幸,语气毫不留情打断道:“你说过,信号只是个诱饵。现在饵咬住了,中心塔也封了,你还想知道什么?” 薄幸靠在枕头上,药效压着他的精神,脸上透着病后的倦意,偏偏说起正事时,那眼睛又清醒得让人想骂人。 “我想知道的不止是他有没有咬饵。” “信号只是个由头,元核的波动早在信号出现前就开始了。”他缓缓开口,脑子里浮出一开始在漫画论坛看到的那个帖子。 那是一篇专门梳理这个世界观的长帖,写得挺细。 帖子里提到荒原这个背景板的物理法则不稳定,当时他没细究,现在想来大概也是元核问题的具现。 “中心塔附近现在安稳,外面可不一定” 薄幸没有再往下说,只是垂眼盯着自己搭在被子上的手,脑子里却飞快转着另一条线。 如果这一切真是元核不稳定造成的,那些所谓的bug就绝不会只出现在荒原之外。 这份不稳定一旦扩大,迟早会顺着元核辐射的范围一路蔓延,漫进城里来。 幽灵沉默了片刻,随后才说:“没错,第一区这些年一直靠元核供能,中心城区吃下了最干净的部分,剩下的辐射和废料就会往外面挤。” “以前影响设备什么的问题最常见,但现在……有些地方开始出现失忆、幻听,还有人一觉醒来,连自己从哪里来都说不清。” 薄幸这次倒是罕见没再接话了,他抬头看向窗外被夜色压住的城市轮廓。 中心塔离叶家不算远,那白得过分的塔身直插进云层,看不见顶。 城里的灯火围着它铺开,一片安稳,连街上的车都规规矩矩顺着划好的道走,倒真有点像谁精心摆弄出来的模型。 高处的人早就习惯了这份秩序。 灯永远亮着,水永远从管道里流出来,至于荒原外头的风沙,畸变,还是死人,他们大多懒得多想,只当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跟自己没什么干系。 但岁月静好从来不是凭空生出来的。 当元核不再稳如磐石,他们这份心安理得,又能维持多久呢? 第230章 离开。 靳野手里的药盒被捏得发出一声轻响。 他听懂了薄幸话里的意思,也正因为听懂,额角的筋才跳得厉害。 这家伙从来不会把"我要出去"这几个字直接挂在嘴边。 他总是先绕一大圈,把该说的道理摆得整整齐齐,说到最后好像不这么做才是那个不识大体的人。 靳野最恨的就是这一点。 他从不问一句"你们答不答应",只顾着把自己的路铺得漂漂亮亮,从来不给旁边担心他的人留一句商量的余地。 “镜花。”靳野实在没忍住叫了他一声,“你把外面的情况搞得这么清楚,又想去哪?” 薄幸侧过脸,眼神有些躲闪,但看着靳野这么紧绷的神情,嘴边的插科打诨也咽了下去:“我什么时候说要去了……” “我只是说。”他顿了顿,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就事论事,“混乱的地方总得有人去看一眼。中心塔里的人不会管这个,他们只会把报告一层层压下去,等外面的人死得差不多了,再随便找个由头,把责任推给污染和暴乱。” “那也不是你该管的事情。”靳野骂道,“你现在能做什么?啊?你以为换个身份出去晃一圈,就能把命留住了?” 薄幸沉默了两秒,没有反驳。 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可元核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是等一等就能等过去的问题。 等城里的人也开始出现失忆、幻听,等这份紊乱真正扩散到叶家这些安稳角落,那时候再想办法,黄花菜都凉了。 更何况,元核牵扯的从来不只是供能。它连接的是这座城认知的地基。 如果连"什么是真的"都能被它悄悄篡改,那这场乱子造成的东西,可比死几个人要命得多了。 屋里静了下来。 靳野在床边,半天没说话,脸上的怒意没有散,只是多了点压不下去的疲惫。 他很清楚,薄幸这回没有在瞎闹。元核的问题已经绕过了中心塔,绕过了财阀和议会,开始伸手碰所有人的过去。 继续躺在暗房里等消息,未必比主动摸出去更安全。 通讯器里,幽灵先开了口:"我跟着你过去。" 薄幸偏头看向终端,神情松下来一点:“好啊。但是哥你要怎么跟?” “我有我的办法。”幽灵的声音里有点不耐烦,听着却没有真生气,“你管好你自己,旧能源渠从中心塔边缘一路通到荒原,最近的异常全聚在那里。” “靳野你就别来了,在家里骂人就行。” 靳野:“……” 他现在真的很想把手里的药盒直接糊到这两张一点都不老实的嘴上。 “你们俩一唱一和的挺好啊。”靳野气笑了,“一个躺床上都能给自己派活,一个还妄想自己现场指挥,就我一个正常人?” "你要不承认自己也是不正常的那一挂,"薄幸慢悠悠道,"我建议你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天天守着一个能出三种花样作死的病人,正不正常。" “……” 就在这时,靳野终端忽然震动了一下,幽灵切了条单独的加密线路,只留靳野一个人能听见: “靳野,我不是要跟你对着干,但你要留在这盯着监测仪啊,不然谁也看不住他。” “他本体要是又出事,我可没法隔着半座城把他从死亡边上拖回来。” 靳野没信幽灵这副说辞,他坐回床边,盯着监测屏上起伏的曲线,脸色依旧很差,可到底还是没再拿这件事去为难薄幸。 嘴上骂归骂,心里那点权衡他自己清楚,与其把人硬摁在床上,还不如多留个心眼盯着,好歹能多份保障。 薄幸的呼吸在药物作用下慢慢平稳下来,手指也不再抓着被角,屋里只剩仪器规律的轻响。 同一片夜色下,叶家外侧的高楼天台上,一道黑色身影从阴影里无声掠出。 薄幸换下了平日里太过招摇的长款风衣,只穿着一件便于行动的深色外套,脸上依旧覆着那张没有纹路的白色面具。 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只留出狭窄的视野,暗红色从孔隙间透出来,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冷。 第一区和第九区一点也不一样,这里的夜晚很亮。 悬浮列车沿着轨道跨过城区,商场外墙的广告屏一遍遍滚动着新一轮促销,远处餐厅灯火通明,隔着玻璃还能看见举杯谈笑的人影。 新闻也正播放着安抚民众的公告……第九区只是暂时局部失控,中心塔例行检查,一切秩序都会在明天恢复正常。 薄幸没有往主街走。 他踩着高楼的平台一路向前,广告牌巨大的光影从他身上掠过去,将那道身影切成忽明忽暗的碎片。 再往前便是一区不多见的宅巷,这里面没有摄像头,几根歪七扭八的管线攀在墙外,楼下堆着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垃圾袋,风一吹哗啦作响。 薄幸从屋顶边缘跃下,单手在窗沿借了下力,落地时连尘土都没惊起多少。 “前面两个路口有巡逻的人。”幽灵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左边那条巷子能绕过去,不过尽头有个监控。” “坏了吗?” “半坏。” “那能看到我啊。” “……我可以让它坏得很彻底。” 薄幸闻言笑了一下:“那就辛苦了。” 他贴着墙往前走,刻意避开了亮处。 这里的住户大多已经睡了,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灯,窗帘后偶尔晃过人影。 一路上没有人看见那张白色面具,也不会有哪个神经病会想起自己窗外曾闪过一道像是从夜色里剥出来的影子。 直到出了旧旧居民区,薄幸才重新攀上了一栋楼的楼顶。 夜风从高处掠过,带着些许凉意,自空旷的楼宇间长驱而过。 薄幸长发只随意用发带束在脑后,扎成一个略显松散的歪马尾,细碎黑发从鬓边挣出来,掠过面具边缘。 衣摆在身后轻轻翻卷,仿佛整个人都要融进这片被霓虹与夜色切割开的天际里。 他站在天台边缘,脚下是沉沉高楼将灯火连成一片,中心塔的轮廓则立在更深的夜幕中。 薄幸抬手按住耳侧通讯器,眸光落在那条延伸向城外的轨道上。 “异常点还在前面吗?” “对。” 薄幸垂下眼,从天台边缘一跃而下,身影没入楼宇投下的阴影里。 第231章 荒原 他穿过了灯火最密的城区,沿着废弃的轨道一直往外走,越靠近城市边缘,活人的气息就越发稀薄。 商铺的灯牌开始缺字,明明灭灭地闪着,巡逻队也从整齐的制服换成了临时拼凑的防护服,脸上没了先前那副例行公事的从容,反倒透出几分疲惫与警惕。 可无论走多远,远处的中心塔仍旧立在夜里,白色光带从塔身一路压下来,照亮了远处的城墙,工厂和外环的荒地。 城内的人把这片光当成安全,城外的人却把它叫作白潮……毕竟那光扫过的地方,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薄幸刚踏上货运站的铁桥,一只黑猫从桥下钻出来,贴着他的靴边蹭了蹭。 它浑身黑得发亮,身形不大,走路时尾巴翘得很高,抬头望过来时,蓝色的眼睛在夜里格外醒目,泛着两小簇冷光。 薄幸停下脚步,低头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浮出点真心实意的惊讶。 他还是第一次在这个世界看到蓝色眼睛的黑猫呢,猫眼中的那抹幽蓝纯粹得惊人,甚至在夜色里透出一股妖冶的亮,干净得不带丝毫杂质。 薄幸弯下腰,伸手一把将它拎了起来。 隔着面具,他红色的眼瞳与猫对上。 那猫一点也不怕生,完全没挣扎,踩着他的手臂就熟练地爬上了肩膀,稳稳当当蹲在他外套的领口旁,尾巴还不安分地扫了他一下。 薄幸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要直接钻我脑子呢,哥,你变成这样,也只有我能认出你了。” "少废话。"幽灵开口,声音从耳边传来,还是那副不怎么客气的语调,"我提前到了。” “回流站里还有活人,里面的门被锁死了,外面围着一群不敢进去的工人。你要摆架子就快点摆,别站在桥上看风景。" 薄幸没忍住抬手碰了碰猫耳朵,在幽灵反应过来前收回手,径直往荒原方向走去。 第一区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灯火被高墙切成一条明亮的线,就像是这座城市小心翼翼替自己划出的一道界线,界线之内是秩序,之外便什么都不管了。 墙外并没用完整的道路,货运站的轨道断在了半路,锈迹斑斑地耷拉着,大片碎石和废弃的架子铺满地面。 远处的荒原灰扑扑地压到天边,看不出个尽头,风里夹着细沙,一下一下,仿佛这片土地本身在低声提醒他,这里从来不欢迎谁。 幽灵在他肩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这里以前是能源回流的地方,中心塔把多余的元核辐射送进中继站,再从地下管道慢慢散到荒原各处。” “以前有一层东西专门吸收这些辐射,正常情况下根本漏不出来。可这阵子那层东西失效了,地底下压着的脏东西开始往上冒。附近的人说,夜里能听见井里有人说话。白潮一来,有人还会把身边的人忘掉。” “忘掉?那以后呢?” “忘掉了就是忘掉了,忘想回哪儿,忘谁在等,最后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住。”幽灵道,“有人会在风里站上一整夜,等一个根本不会回来的人。天亮以后,他又会忘掉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薄幸安静了一会,指尖轻轻压在黑猫后颈上,也没再追问,只抬眼望向荒原深处。 远处那废弃站半边墙都塌了,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管道,几盏旧灯还在闪着,光被风卷得断断续续,落在地面上忽明忽暗。 荒原离第五区近。近到天气好的时候,站在高处能望见五区外围那片密密麻麻的厂房和居民楼。 这里不似一区永远亮着霓虹屏幕,也不像九区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破楼和窄巷,日子过得谈不上宽裕,至少还能把饭端上桌,把小孩送进学校。 第五区替整座城添过太多东西,就一区那些光鲜亮丽的高塔,底下都少不了第五区送过去的零件和人手。 可再往外一点,到了与荒原相接的地方,所有秩序都会慢慢露出破口。 这里的地面时常裂开,水会往高处流,影子会比人先走一步,夜里有人看见死去的亲属站在窗外,也有人一觉醒来,连自己住了几十年的屋子都认不出来。 官方给这里的解释很多,气候、地质、能源泄露,每一个词都写得很都体面。 住在这里的人不在乎那些,他们只知道风一旦从荒原吹过来,就得把门锁紧,把老人和小孩叫回屋里,别让谁单独出门。 薄幸顺着铁轨继续走,没多久,铁桥下方就聚了不少人。 他探头看了看,一群人围在外面,脸色都不太好,一道厚重铁门紧紧闭着。 门后时不时传来撞击声,还有人拍着门板喊救命,声音断断续续,听上去离得很近,可仔细一听,又像是隔着很长很长的一段路才传过来的,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薄幸没想到一来就能遇上这种事,看了一会儿,问道:"里面有多少人?" "大概十几个,实际人数说不准。"幽灵道,"这里很多年没按规矩运作过了,外环的人为了混口饭吃,谁都能进去干半天活,赚点辛苦钱。” “当然还有几个是跟着凑热闹的闲人,门一关就全困在里面了。" 薄幸闻言也没有立刻靠近,只是踩着旁边的楼梯往上走。 这铁梯年久失修,踩上去每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响动,看着摇摇欲坠。黑猫在他肩头稳稳蹲着,尾巴绕过他的后颈,像怕他踩空了似的勾了一下。 他一路上到高处的一个平台,边缘缺了半块铁板,露出底下黑洞洞的井口,往下望不见底,不知道有多深。 可站在这里视野很好,能把下方人群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薄幸站在阴影里,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那双红眸隔着狭窄的孔洞落下去。 荒原毕竟偏僻,这里没有人认出他,也没人会把眼前这个沉默的黑衣人和传闻里那个令一区都避之不及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不过他们眼下也没这个闲心去猜,一门心思都扑在门后那些拍打的声响上了。 第232章 风景满意吗 人群中央站着一个女人。 她身穿一件深灰色短外套,袖口挽到手肘,个子很高,却没什么架子,只是每当有人情绪失控时,便伸手拦一下,语气不重甚至含着笑意,旁人却都会停下来听她把话说完。 "都先别急,门锁死了不代表打不开,我已经让人去调工具了。" 她一边说,一边俯身去看铁门底下的缝隙,声音透过缝隙往里传,"里面的,能听见我说话吗?先离门远一点,别硬撞了,我们马上想办法。" 门后的撞击声顿了顿,接着传来一阵含糊的应答,听不真切,却让周围围着的人稍微松了口气。 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工人红着眼眶,声音发颤:"我孙子也在里面……" "我知道,我知道。"女人拍了拍他的肩,语气软下来,却没半分敷衍,"再等一会儿,啊,撑得住。" 薄幸站在高处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这是谁?” “祝停岚。”幽灵答到,“第五区边缘的管事人。” “不过能找到她的一般都不是好事,她待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了,异能和‘稳定’沾边,在这片边境的人能活到现在,多多少少都欠她人情。” 下方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祝管事"。 祝停岚听见声音,转头便应了一声,很快就有几个人抱着沉重的箱子下来,箱子里装着许多粗长的钢钉。 祝停岚亲自拿起一根,沿着铁门两侧的裂缝钉进地里,手掌按上去时,周围飘动的沙尘竟然忽然安静了一瞬。 薄幸站在高处,眉梢微微一动。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游离不定的东西正被一点点压回原处,斜斜歪歪的影子悄悄归了正,连脚下这片微微发颤的地面,都跟着稳了几分。 原来这异能还能这么用啊。 薄幸看着那道身影,心里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这种能力听着倒挺适合活下去,也最不适合活得轻松...大概是这世上最容易被人拿着"你有能力,你就该管"这种理由绑住的一类人。 旁人只当她是理所应当的依靠,一次不管,就成了狠心,久而久之,怕是连她自己都很难再说出"我不管了"这句话了。 就在这时,门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沉重的铁门被人从里面硬生生开了一道缝隙,几个人几乎是滚着翻了出来。 他们浑身蒙着一层诡异的灰白粉尘,脸上冷汗暴涌,眼里全是踩进噩梦般的惊惶。 一个上了年纪的工人死死抱住脑袋,疯了一样反复谵妄:“水在往回流……它不该往塔里去的啊!它一直在往塔里钻……” 围在门外的人群先是一懵,随即鬼哭狼嚎的涌着上去拖人。 祝停岚却没有立刻退出来,她还站在门边,半个身子已经没入昏暗的通道。 里面有人发出哭喊,好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又像是忽然看见了更可怕的东西。 她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张开,额角缓慢渗出细汗。 薄幸看着这一幕,蹙了蹙眉,顿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抵抗她吗? 那股力量和他在一区中心塔附近察觉到的紊乱很相似,带着一股令人厌烦的黏滞感,好似一张恶心的手伸进他的脑子里,活生生把自己最不愿想起的记忆扯出来,然后撕烂了扔到眼前。 但可这里是荒原,离中心塔隔着千山万水,辐射应该早已稀释到了极限才对。 难道元核那股污染不是单向扩散的? “哥,”薄幸压低嗓音,“刚才那人颠三倒四喊的什么,你听清了吗?” 他离得远,只能隐约听见那人哭喊声里的绝望。 幽灵俯瞰着桥下的混乱,顿了半晌才冷冷开口:“听清了。” “他说管子里的脏东西在往中心塔反流。但...这地方以前是专门向外排放废料的,按道理管道里的东西绝不可能倒着流。” 薄幸没再追问。 他缓缓抬起头,遥遥望向夜色深处那座庞大的白塔。 刺眼夺目的光芒在远处吞噬着荒凉,可不知怎的,他心口最深处的那块地方,却像是被这道光狠狠扎了一下,泛起一阵涟漪。 门后的动静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祝停岚拽着最后一个伤员挣扎着退出来时,脚下猛地打了个踉跄。 而被她死拖着出来的那位年轻工人,半边手臂都已经泛着不正常的死灰,透出了一股腐烂的味道。 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用两只手发狠的攥着一枚工牌,双眼空洞地大口喘息。 直到旁边有个大爷连叫了他三声名字,他才像是骤然惊醒,猛地抬起头,脸上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喜色: “我……我看到我爸了!”他扯着破锣般的嗓子激昂地喊起来,眼角甚至挂着泪,“他就站在最里面那根管道旁边!他还问我……问我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家……!” 嘈杂的现场骤然陷入一片空寂。 旁边站着的老工人浑身一震,嘴唇动了动,到底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他只是红着眼眶,沉沉地伸出一只粗糙的手,死死按住了年轻人的肩膀。 那年轻人的父亲,早在多年前回流站的那场大爆炸里被炸成了沫,当然是连骨灰都不会剩下。 没有人在这个时候去拆穿这个残忍的假象。 救援队默默围上来把伤者抬上担架,送上接应的车。 包扎救护药包的小姑娘一路小跑跟在担架边上,眼泪断了线似地往地里砸,牙齿死死咬着下唇,没敢让自己哭出一声。 直到黑猫忽然从薄幸肩头直起身,耳朵朝后偏了偏。 "别发呆,有人来了。"幽灵提醒道。 薄幸自然也察觉到了,不过他没有回头, 桥下刚经历过一场混乱,根本就没人有心思抬头看他,只有荒原尽头呼啸卷来的烈风,掀起他外套的下摆,又在寂静中啪嗒落下。 下一刻,一道女声从身后传来。 “这位先生,站得这么高,风景还满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