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男龙傲天被迫修合欢道》 作者:知更更 状态:连载 字数:388008 分类:原创-纯爱-架空历史-爱情-主受视角 标签:强强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穿书 爽文 龙傲天 主角:池度,方却棠 配角:好好学习,小池,小方,抱抱 【简介】 【开了60%的防盗】 扮猪吃虎腹黑美人攻 X 人前冷脸酷哥龙傲天帅受 *双洁;1V1无反,所有配角都跟主角没有任何情爱方面的纠葛,不拆不逆,小情侣全程贴很紧 池度是某男频龙傲天小说的男主,英俊潇洒,帅气逼人。 某天系统错乱,穿进一本粗制滥造的武侠小说。 系统画饼:只要帮助武林盟主活到大结局,你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问题是。 这位名叫方却棠的武林盟主,虽然外表清贵俊秀、风姿卓越,却是个打木桩都会受伤的草包废柴! 池度:不是,你们这小说设定里,武林盟主是靠脸选的吗?! 于是,天赋无敌、奇遇不断、战力天花板的池度,成了这个草包盟主的贴身保镖。 工作内容:确保武林盟主不死、不被刺杀、不中毒药、不被路人甲欺负、不……不要摸我的腰!不要咬我的耳朵!不要压在我身上啊喂!! ---- 某次副本出师不利,池度身受重伤,与方却棠两人一齐跌下悬崖,危在旦夕。 荒山古庙中,方却棠掏出那本早已失传的《合欢诀》。 “在下听闻,江湖上最快恢复内力的法子就是阴阳双修,”他眼波流转,一手已经抓到了池度的腰带上,“池兄对我这么好,不会不同意吧?” 池度警铃大作,按住摇摇欲坠的裤头:“等、等等,方却棠!这庙里这么多菩萨看着呢,我们还是来日方长,从头再议为好!” 方却棠回头看了眼破庙中的一众佛像,施施然笑道:“没关系的,池兄,那些都是送子观音。” 池度:“谁家观音是秃头?!” 一次双修后,除了池度皮鼓有点痛之外,两人的伤势果然减轻了不少! 两次双修后,功法大涨!! 三次双修后,神功已成!!! 四、五、六……N次双修—— 池度:“等等吧你,这姿势我怎么没在秘籍里看到?” 方却棠一脸无辜:“池兄此言差矣。咱们练功,自然是要讲究举一反三的。来,池兄腿再抬高点。” ---- 带一下预收《人鱼凶猛,霸总揣蛋》,美人鱼x霸总,生子+产卵 季蔼庭,长得帅,脾气坏,年纪轻轻大总裁,身家百亿富二代。 人生唯一的爱好就是钓鱼。 并且一直坚信,自己是个万中无一的钓鱼天才。 毕竟他每次去名下的私人海域,少则几十斤,多则上百斤,从来没有空军的时候。 公司高管:“季总今天又爆护啦?” 合作商:“季总这技术,职业钓手也不过如此啊!” 钓友:“你小子,这片海里的鱼是不是都认识你?!” 季蔼庭对此十分淡定:“天赋而已。” 呵。 钓鱼,易如反掌。 · 别玉是一条刚成年的美人鱼,拥有最美丽的脸庞和最锋利的牙齿。 最近,他交了个人类男朋友。 男朋友长得帅,又慷慨,每天都来海边给他撒玉米。 别玉最喜欢吃玉米了。 男朋友撒一把,他吃一把。 男朋友撒一桶,他吃一桶。 男朋友撒……嗝儿。 算了,别玉感到很幸福。 唯一让鱼烦恼的是,总有人趁男朋友来之前,偷偷往他们约会的海里放鱼。 别玉很生气。 怎么还有鱼敢抢他男朋友送给他的饭? 于是把那些鱼全都恐吓跑了。 · 空军三个月后,季蔼庭冷着脸退出了钓友群。 当晚扛起五十斤玉米去海里打窝。 皇天不负钓鱼佬,第二天,季蔼庭的鱼竿突然狠狠一沉! 季蔼庭精神一振,奋战二十分钟,水面终于哗啦一声—— 一条漂亮的银蓝色鱼尾破水而出。 季蔼庭猛力收杆! 只见一个半人半鱼的漂亮生物正抓着他亮晶晶的鱼线,扑腾腾被他拽在半空! 别玉:%¥*!——【嗨,老婆——】 季蔼庭:??什么东西! 好吧,人和鱼是没法交流的。 · 后来,季蔼庭把这条足以让他一雪前耻的“战利品”带回了家。 再后来,“战利品”进入了易感期。 季蔼庭被别玉按着后颈压进床铺里,死活不肯回头。 没人告诉他,美人鱼易感期会长出两个那玩意啊!!! 更没人告诉他,被美人鱼睡了怀的是蛋啊!!! (查看全部) ──────────────────────────── 第1章 恭喜您,成功完成穿越! 你管这叫恭喜……   宿安城外八十里,有座栖衡山。   山前横亘一道大江,名曰沛水;沛水江边有棵无名的歪脖子树,眼下正无风自动。   少顷,只听一声闷响,就见从那无名树上掉下一团黑影。   “咳、咳咳……”黑影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显然被扬起的尘土呛得不轻。好一时黄烟散去,才看清那人的五官相貌。   二十出头的青年模样,浅麦色的脸上,浓眉略略斜飞,深目微微上扬,削挺的鼻子下方,一双薄唇色泽浅而又淡,给整张脸添上了几分冷峻的风神。   青年揉着后腰,高高束起的黑发上还沾着几片翠青树叶。他举目四望,面前仅有一汪奔腾不息的江河。   这是哪?   他不是在闭关修炼、冲击元婴吗……   失败了?   正思及此,一声极具金属质感的电子音响彻江边:   【亲爱的池度先生,恭喜您,成功完成穿越!】   被叫到名字的青年霎时间警惕心大起,修长的五指往腰间一捞,却扑了个空。   ——储物袋不见了!   那里面装了他修炼两百余年所得的各种法宝,怎么会……   【请不要紧张,】电子音再次响起,【小美在这里哦!】   叫做池度的青年环顾四周,确认周围空无一人后,才不得不相信那电子音只存在于自己脑内。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他抬手拂去头顶的树叶。   【您好,池度先生。很高兴认识您,我是负责您此次穿书任务的系统,工号2632,您可以叫我AI小美。】   穿书任务?AI小美?   池度按住隐隐作痛的额头,碎丹时全身经脉逆转的痛苦还残留在四肢百骸。   明明正处在渡心魔的关键阶段,他却忽然被一股神秘力量吸入,等回过神来,就已经被挂在了一棵歪脖老树上。   【是的,没错。】AI小美似乎可以攫取他心中所想,【滴——宿主信息载入完成。】   【姓名:池度】   【原隶属:修真小说《全民修仙之称霸3026》】   【定位:男主】   【文案梗概:孤儿出身的池度自小就不被周围人待见,直到一次灵根测验,才发现他身负上古修行世家的血脉,凭借火属性天灵根,以凡人之躯,一步步逆袭打脸,最终飞升成仙。】   “等等!”池度打断小美的信息轰炸,“你的意思是,我是小说里的人物?”   【是的,先生。】   池度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从树上掉下来时摔坏了脑袋。   【千真万确哦。】   池度:“……”   小美:【QWQ】   池度:“行吧,那我现在在哪?”   【由于系统漏洞,您被错误分配到了一本武侠小说中。容许我再次恭喜您,穿越成功!】   池度静默了片刻,冷声道:“所以,你管这叫「恭喜」?”   【宿主先生有所不知,跨书穿越九死一生,稍有不慎就会灰飞烟灭,成功率低达0.001%。】   “那我就是还得谢谢你?”   小美也沉默了,随后装作没有听到,若无其事“滴”了一声:【亲爱的宿主池度先生,您的任务现已发布:协助该小说中的武林盟主活到大结局,请问是否接受?】   池度还没开口,小美又立刻补充:【当然,您有权选择不接受该任务,但那将会使你以凡人之躯永远待在这本小说里,直到寿元耗尽。】   池度:“?”   【换句话说,如果你完成这个任务,就能回去原本的世界了哦!】   池度:“…………”   看来也没有选择空间了。   池度深吸了口气,“我问你,你说这个世界也是一本书,那这本书的名字是什么?”   【《风起云涌之我靠双修天下无敌》。】   什么破烂玩意。   池度屏息闭目,气沉丹田,运功半晌后只感到游走在经脉间的灵力虚而又缓,不由得眉头一皱,“我的功法消失了。”   【请宿主稍安勿躁。】小美一顿“滴滴滴”,【检测到您是在冲击元婴成功的瞬间穿越的,目前战力为元婴初期,不过,为了匹配本世界设定,已为您自动降级成「武侠模式」,并装载了相应的语言系统。】   池度没有表情的脸上微微一怔,喃喃道:“我结婴……成功了?”   【宿主,您的重点好像不太对。】   池度回过神,“武侠模式是个什么模式?”   小美心虚一笑:【呃,由于本世界暂无对战力的明确分级,小美也没办法为您解释和翻译,还请宿主先生在接下来可能遇到的战斗中自行体会哦。】   “行吧。”池度无奈,“那我的法宝、灵兽以及阵法又去了哪?”   【哎呀,信号不好,小美听不清。滋滋滋,滋滋。宿主先生,这边如果没有其他问题,小美就先下线了。】   “喂!等一下!”池度赶紧出声,“你还没有告诉我那个什么武林盟主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喂!喂——”   回应他的,只有一阵呼啸而过的江风。   “……可恶。”   池度面无表情看着面前的滔滔江水。   ——帮助武林盟主活到大结局。   说得容易。   自己两百余年所累积下来的功法和宝器要么被降级,要么下落不明,来到这么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能否自保都尚未可知。   算了。   既然是武林盟主,想来功夫不会多弱。   虽然不明白一个盟主为什么会担心活不到大结局,但比起对付他原来世界的那些动不动就要毁天灭地的气运之子来说,这个任务——   应该不难。   就当从头开始修行之路吧。   池度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远处响起杂乱的马蹄声。   抬眼看去,见前方山道一辆马车狂奔不止。   池度有些惊讶,没有了神识,竟然需要这么近才能感受到人类的气息么。   赶车的马夫“吁”了半晌,但那匹老马显然受了惊吓,癫狂之下怎么也控制不住,反而将马夫甩下了车!   马车彻底失去掌控,眼看就要冲下山道,掉下悬崖。   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态,池度身形一闪,下一瞬已经拦在了车前。   速度还不算太慢。   池度暗自评价现今的身手。   发了狂的老马嘶鸣着抬起前肢,池度旋身从马下避过,扬手抓起缰绳的一端,借力翻身,跳至马背上。   马身剧烈抖动,想将池度甩下,池度被蛮力晃得上身左右摇摆,他心道麻烦,笔直的双腿牢牢夹住马腹,五指紧扣,向后猛拽缰绳。   好在早年曾跟一名体修道友请教过,现在虽然没有了修为,但身体的灵活度与力量感还不至于太差。   池度暗暗运功,将内力注入掌下,老马咴咴挣扎少顷,很快被拽在原地,不再跑动。   被甩落在地的马夫惊魂甫定,喘着粗气看向马背上那颇为挺拔的人影,嘴里茫然喊着:“啊……少、少侠!”   好一时才颤巍巍爬到马蹄边,叩首感恩不已:“多谢少侠相救!若非少侠出手,恐怕我与我家主人都已命丧崖底。”   池度向那马夫伸手,把人从地上拽起,马夫犹自说着感恩戴德的话,一看清池度的脸,却猛不丁被吓了一跳。   只因池度天生冷脸面瘫,脸上鲜少有大的神态变化,垂眼看人时总带着股盛气凌人的意味,难以教人心生亲近之感。   见马夫如此,池度也见怪不怪,冷淡应了一声,目光投向身后淡青色的车帘。   马夫口中的「主人」,想必就在这帘帐背后。   江风将停未停,拂过轻薄的纱帐,泛起绿色的微波。   一柄合拢的玉扇从帘帐中央伸出,随后那淡青的车帘被人从里面用折扇轻轻挑开,天光穿过被撩起的缝隙,照亮一截白玉一样的纤细手腕。   握着玉扇的手指指节处泛着些许苍冷的红,池度视线上移,对上折扇主人光润无瑕的脸。   那人看上去约摸二十来岁,一身白衣素雅非常,只在领口绣着淡蓝色的纹样。   细长眉,桃花眼,清颜如玉,美貌横生,合该是张绝顶风流的脸。   可惜池度向来都不关心他人的皮囊相貌,只觉得面前这人俊逸的眉目间恹气过剩,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大经得起风吹日晒的羸弱感。   两人遥遥对视,那人挂起一侧的车帘,手腕抬起时,淡淡的冷香掠过池度的鼻尖,池度皱了皱眉。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车内人施施然展开折扇,在唇边轻晃了晃,于是那唇角的笑意就随着晃动的玉扇忽隐忽现了。“栖衡山地处偏远,不知公子来此,所为何事?”   池度目光从那白衣男子身上移开,把缰绳递交马夫手上,不冷不淡答道:“我来找人。”   马夫接过缰绳,“公子身手如此不凡,想必是要去栖衡山庄投靠盟主吧?”   “盟主?”池度微讶,“你是说,武林盟主?” 作者有话说: 磨磨唧唧开新文啦依旧美攻帅受,文中所有配角都跟主角没有任何情爱方面的纠葛,1v1不拆不逆,小情侣全程贴很紧方却棠(攻)x池度(受)攻受均在小是小非面前没有那么强的道德观念约了漂亮的稿子,但是jj人设卡好像只支持5比7的尺寸,所以裁剪了一下。感兴趣可以移步大眼看全图更新时间是晚上9.30,V前随榜单更,顺便攒攒存稿;V后努力日更,求收藏 第2章 参见盟主! 你……你就是   “是啊,”马夫汉子憨笑道,“来咱们栖衡山的武林人士,不都是要去栖衡山庄投靠武林盟主吗?盟主广纳天下豪杰,山庄内个顶个都是高手,呃……啊!不过公子您定是比他们还要强上百倍的!”   池度不以为然地挑眉。   百倍?   他已进阶元婴,怎会只比那些凡人门客强上区区百倍?   池度未置可否,一个利落翻身从马背上下来,只说:“烦请兄台告知山庄所在位置。”   车厢内的白衣男子这时道:“公子,我们亦是要去栖衡山庄,不如结伴同去,也当是有个照应。”   马夫说:“对啊对啊,栖衡山路难走的咧,公子就当搭个便车吧?”   池度下意识要驱使神识去探查二人的底细,却想起这个世界并没有这种设定。   犹豫间,面前已经伸过来一只莹白的纤长手掌。   他抬眼扫过男子俊美的面庞。吐息虚浮,双手纤弱,不像习武之辈,想来没有威胁。   于是抬手搭在那掌心,上了马车。   白衣男子将帘帐放下,车厢内摇晃着混沌不清的光线。“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池度闭目坐在男子对面,“池度。”   “池鱼飞渡,真是个好名字。”   池度神情冷淡纠正:“此「度」非彼「渡」。”   “原来如此。乾坤度量,张弛有度,确是比「池鱼飞渡」更加寓意宽广。”   池度睁开眼,对上白衣男子含笑的眼睛,池度皱眉,问:“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男子轻展开玉扇,抵在唇边,“在下方却棠。”   “你是山庄里的人?”   “正是。”方却棠扇着扇子,腰间青玉长剑闪着光华。   池度的注意力不免被那玉剑吸引。   眼前这人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佩剑看着倒是并非俗物。   多半是与哪家门客沾亲带故的庄内闲人,又或者,是去山庄探亲访友的富贵公子。即便真有武学功底,最多也只是略懂皮毛的半吊子,不足为患。   见池度没吭声,方却棠问:“池兄当真是要去投奔武林盟主麾下?”   “我何时说过?”池度反问。   “如此,莫不是要找盟主寻仇?”   “无冤无仇。”   “噢?那就是有事相商了?”   “并非如此。”   “不知那是……”   池度兴致缺缺地合眼养神,言简意赅道:“我要去保他不死。”   一时间,车厢内只剩疾驰的马蹄声。   片刻的静默后,方却棠似乎是低声笑了笑,然后只听到车厢内的窗帘被人掀开的响动,方却棠的声音被风吹向池度的耳畔。   “池兄与盟主相识?”   池度直言:“与他素不相识。”   “既然素不相识,为什么要去保护一个陌生人的性命?”   池度微微蹙起眉头,觉得这人的问题有些多。   于是睁眼,发现方却棠正似笑非笑看着自己。   “这种小事,需要很具体的理由么?”他问。   方却棠朗声大笑,倾身向前逼近池度,“池兄好生狂妄。难道性命攸关,在你眼中也是小事?”   池度不明所以:“只要够强,上天入地都是小事,只是护一人周全,又有何难?”   方却棠正要开口,池度骤然抬手起身,一只手臂伸至方却棠跟前,随后“锃”的一声利刃出鞘,方却棠腰间的软剑已经被他以迅雷之势抽出。   只听车厢外马夫大喊:“公子小心!”   紧接着,“当当当”,数十道破空声接踵而至,箭矢如倾盆大雨钉在车厢。   方却棠微眯双眼,一支淬着毒液的冷箭从车窗射进来,他不动声色往后缩了毫厘,那箭擦着他的鼻尖划过,池度几乎在同时执剑出手,剑刃当即斩断那根暗箭。   “你在此处。”池度掀开车帘,快速跳出车外。   马车外箭雨更密。   来得正好,正愁没地方试试自己眼下的身手。   池度挥剑向前,一头扎进箭雨中。他本就是剑修出身,青玉软剑在他手里锐不可当,将所有近身之物悉数劈干斩净。   池度心中暗叹这果真是把绝顶神兵利器,也不知那方却棠到底什么来头,竟然拥有此等宝剑。   正分神,一支箭矢自头顶夺目射来,池度不耐烦地一啧,旋身一闪,刹那间已经掠上马车车顶。他望向箭雨的来处,足尖轻踏车篷,整个人便如风般飞身跃入山林中。   鸟雀扑棱棱四散,枝叶震颤,惨叫声接连响起。   车厢内,方却棠抓住瑟瑟发抖的马夫,马夫又惊又俱:“公子,那少侠会不会出事?”   “嘘。”方却棠玉扇一敲马夫的脑袋,示意对方不要出声,一双眼睛紧盯着哀嚎不断的山林。   不过数息,那里就恢复了平静。   很快,深林中的小路现出一道轩敞黑影,那人徐缓从暗处走来,身上片叶未沾,只落着斑驳的树影,正是刚刚跃入箭雨中的池度。   池度手中不知拎了个什么,拖行了一路,来到马车前。   惊恐不已的马夫好一会儿才从车厢内探出头来,“少侠,你没事吧?”   “没事。”池度把手中之物往地上一扔,扬起阵阵尘土,竟是个浑身血污的黑衣人。“你家主人呢?”   “啊!”马夫回头。   方却棠闻声扶着车壁下车,“池兄……”   他美目低垂,看着地上已经咽气的黑衣刺客,再抬眼时,眼中已经盈满了惊惧的泪光,“你可有受伤?”   “没有。不过,”池度拍拍身上的灰尘,“这些都是死士,方公子可有什么头绪?”   方却棠红着眼摇摇头,颀长的身形在风中摇摇欲坠。“许是打家劫舍的江湖流寇吧。”   池度蹲下身,嫌弃地用指尖勾下黑衣人脸上的覆面,底下是张毫无记忆点的脸。   “江湖草莽,出门打劫还要穿上这身行头吗?”   而且干嘛大白天穿夜行衣行刺。   方却棠走到池度身侧,池度把软剑在黑衣人身上擦了擦,血水拭净后,起身将剑递到方却棠跟前。   “这剑不错。”   方却棠淡淡笑道:“这是家父留给方某的遗物,如今跟在方某身边,倒是辱没了——咳、咳咳。”   他话音收得仓促,抬手展扇掩在唇边,偏过头轻轻咳了几声,眼角眉梢泛起病态的红晕。   池度看方却棠那弱柳扶风的模样,又觉得刚刚的怀疑有些多虑。将软剑归鞘至方却棠腰间,才惊觉对方竟然与自己的身量相仿。   自己本已是身量极高的了。   “你这咳疾多久了?”池度问。   “旧疾掺杂新伤,方某也记不清了。”   方却棠淡淡说完,转身扶住车辕,慢吞吞上了马车。   片晌,又听他在车内轻声道:“池兄,若再不上车,恐怕天黑之前也到不了栖衡山庄呢。”   池度扫了眼地上已经没了呼吸的黑衣人,上车见方却棠像累极了一样,靠在车壁上,阖着眼没再言语。   马车晃晃悠悠奔驰不歇,天色渐晚时,终于抵达目的地。   池度掀开帘帐,眼前地势开阔,青瓦连绵,大片层叠的屋脊坐落在翠色苍山前,颇为气派的门斗高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栖衡山庄」四个大字。   山间薄雾冥冥,门前灯火却亮如白昼。   池度跳下马车,待四名值守弟子望见来人,齐齐变了脸色,迎上前来,俯身行礼。   “属下参见盟主!”   池度眼皮一跳,转头看向夜色中。   目之所及只那匹老马噗噜噜打着响鼻,还有车厢前揣着手的憨厚马夫,哪里有什么武林盟主?   疑惑间,青色的车帘被撩开,方却棠扶着车框还未下车,一名弟子已经殷勤上前搀扶。   方却棠极自然地一手搭在弟子掌上,一手随意将垂落身前的柔软黑发掠至耳后。等下了车,他才弯起那双漂亮的眼睛,眸光在烛火下摇曳。   “更深露重,方某需回内院添件衣裳。”   池度满脸不敢置信:“你……你就是——”   方却棠缓缓走进大门,回眸微笑道:“池兄在路上不是说要护卫方某周全么,怎么还不进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阴阳双修 我这里有个能快速恢复内力的……   池度心事重重但寂然不动地端坐在内院的候客厅,脑内召唤了半天AI小美,都无人应答。   方却棠竟然就是他要找的那位武林盟主?   可对方从外形到内息都没有半点习武之人的样子,怎么可能会是武林盟主?   还是说只是其他什么番邦阵营的联盟之主?   又或者是他太急着找任务对象,不小心出现幻听了?   “池兄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方却棠的声音,池度偏过头,再次打量起眼前这位长身玉立的年轻男子。   “你当真……是武林盟主?”   方却棠眨眨秋水一样的眼睛,“池兄不信在下?”   “不是不信。”   不如说是不愿相信。   如果保护对象是这样一个草包,那自己真的有机会回到原来的世界吗?   方却棠没等到池度的回复,疑惑地歪了歪头,往前走近几步。   “站住!”池度低喝一声,随后抬手一拍茶几,茶盏被震至半空,他旋腕提掌向前,将瓷杯中的茶汤以内力凝结成数道冰棱,悉数射向几步外的方却棠。   他本意是试探一波方却棠的虚实,没成想方却棠躲也不躲,定定站在原地,只抬起宽大的衣袖挡在面前。   池度心中暗骂,起身一跃跳至方却棠身旁,揽起对方的双肩,闪过那直逼胸口的冰棱。   冰棱钉入地面,留下几道湿痕。   “为何不躲?”池度有些恼火地松开怀中人。   方却棠却对着他笑:“池兄内力深厚,所凝结的冰晶速度之快,方某自知避无可避。”   “避无可避就可以不避吗?”   “无用功,不做也罢。”   池度心中恨铁不成钢,面上阴气更甚:“那我方才分明瞄准的是你胸口,你拿衣袖挡在脸前,又是要作甚?”   “这个嘛……”方却棠面不改色转过身,不紧不慢走到桌边,替自己斟了杯茶,“池兄有所不知,方某年过二十,尚未婚配,又身无长物,也就一张脸还看得过去,以后还需靠它来讨未来娘子的欢心呢,自然是要仔细些的。”   池度冷冷从喉咙里哼出一声笑:“你就不怕没命等到你那个倒霉娘子吗?”   “呵呵,池兄何出此言?”   池度斜眼往天上一瞥,方却棠跟着抬头看去,屋顶几声窸窣。   方却棠放下茶杯,提高音量道:“不知上面是哪位兄台,夜半至此,找方某所为何事?”   屋顶轻悄的声响顿住,就听有人怒道:“姓方的,今夜我来取你狗命!”   瓦片被来人从外以武器敲开,那人一身夜行衣跳了下来,抡起宽阔的弯刀就要上前。   方却棠忙抬手止住:“这位黑衣兄台,在下与你有何过节,何出此言要置我于死地?”   “哼,你爹灭我全家,如今他死了,自然是要你父债子偿!”   方却棠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兄台你要我来偿命倒也确实无可厚非,只是在下有一事相求。”   黑衣人道:“有屁就放!”   “还请兄台别要弄花了我的脸。”   黑衣人从没听过这么奇怪的死前遗言,只当方却棠实在可恶,死到临头竟敢出言挑衅。   于是提起弯刀一跃而起,嘴里怒吼:“废话少说,接招!”   刀光直劈方却棠的面门。   池度下意识要把人护在身后,但转念一想又立即忍了下来。   方却棠这小子既然是武林盟主,先前那些不谙武艺的举止兴许是在藏锋敛芒。现在生死存亡关头,他就不信方却棠还不出招。   池度往后退了退,双手环胸盯着屋内对峙的二人。心道:「来吧,方却棠。让我来看看你的实力究竟几何。」   刀光转眼间落下,方却棠并未出招,只是“唰”地展扇掩在面前,足尖轻盈几步,避开了杀气十足的弯刀。   不错。   身形敏捷,步态伶俐——池度满意地点点头——这家伙今日果然在扮猪吃虎。   那黑衣人没有收手,转身弯刀已经再度斩出,刀气破空接连而出,方却棠却只躲不战,连续闪了几个来回,两人从屋子的东南一路追逐到了西北。   池度在一边看得心急,指尖不耐烦地敲了敲手臂。「出招啊,白痴!」   只见方却棠侧身避开斩向他颈边的弯刀,刀锋划过长空,将他飞扬的一缕黑发削去一缕。   黑衣人一连被躲过十几刀,招式已愈发狠辣,他提气用力一击,却又擦着方却棠的脸侧劈到了立柱之上。   弯刀嗡嗡颤鸣,方却棠忙里偷闲,一抹脸上被划开的细口,道:“这位兄台,不是说好了打人不打脸吗?”   黑衣人双眼赤红,“死到临头还恁多废话!”   说罢从立柱上拔出弯刀,又是连环数下,刀刀致命。   池度这会已经失去兴致。   方却棠身法飘逸迅捷确实不假,但气息与步幅却很明显没有了一开始的从容。   也就是这名黑衣人实力太弱,准头太低,不然以方却棠此番耐力,早就被砍死在了刀下。   “带着你这张宝贝脸下地狱吧!!”黑衣人大吼间弯刀再起。   方却棠已经被逼至房间一角,他飞快瞥了一眼犹在看戏的池度,口中叫道:“池兄还要作壁上观到什么时候?”   池度虽觉得麻烦,但也没有真让方却棠身陷险境的意图。   他还指着靠对方回去原来的世界继续修仙呢。   于是操起手边的实木桌,用力朝黑衣人的背上掷去。桌子取材扎实,又被他蓄了半分内力,黑衣人当即被砸了几个趔趄,方却棠这才趁机脱身。   那黑衣人回身要追,就听到脆利的破空声响起,眼前白光一闪,一柄软剑抵在自己胸口。   “喂。”池度剑尖一扬,“他不是说了,让你别弄花他的脸吗?”   “你是何人!”黑衣人怒极,“竟敢坏我好——”   可惜话还没说完,软剑就以肉眼难见的速度直接刺进了他的身体。   黑衣人“呃”地吐出一蓬鲜血,死前视线中只有池度冷若冰霜的脸。   池度没再看已经殒命的黑衣人,将目光投向方却棠。   方却棠的脸在方才的缠斗中被刀气划了一条细痕,鲜红的血珠从伤口渗出,本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势,却因他肤色雪白,竟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池度看着伤口,忽然感到胸口一滞,深吸了口气,那沉滞的隐痛似乎又只是错觉。   “死了……”方却棠指尖拭去了血珠,垂眸看向黑衣人。   池度蹙眉道:“修仙……不,习武本就弱肉强食,他如果不死,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你。”   方却棠淡淡一笑:“今日是池兄第二次救小可性命了。”   “小事。”   池度伸出手,示意方却棠抬腕。方却棠向前伸出手腕,池度三指搭在那纤细的腕间,分出一缕真气顺着经脉探查进去。   “没想到池兄还深谙医道。”方却棠打趣。   池度没心思理他,操控着真气在方却棠丹田外缘绕了半圈。   方却棠经脉的底子远比寻常人宽阔柔韧,甚至几处命门的开合都比他曾交手过的结丹修士更为精妙。可越是靠近丹田,就越是有股阻滞杂气挥之不去。   经脉强固,却杂气淤积;丹田完整,却内力枯竭。   “怎会如此。”池度喃喃自语。   如若只是内力枯竭尚ῳ*Ɩ 且好说,但盘踞在方却棠丹田内的那团杂气却隐隐有反噬的风险。   按池度的推测,不出半载,那杂气就会一涌而出,使得方却棠爆体而亡。   半年,能撑到这书的大结局吗?   池度心凉了半截,心灰意冷抬眼,正巧看见方却棠目不转睛盯着自己。   四目相对,方却棠笑吟吟问:“池兄有话要说?”   池度拧眉:“你不是武林盟主吗,怎会落到如今这样的田地?”   方却棠掌心向下,轻轻扣住池度的手,把人拉至茶几旁坐下。“此事说来话长,”他悠悠然为池度添了新茶,“池兄想从哪里听起?”   池度拿起茶杯一饮而尽,“长话短说即可。”   “哎,”方却棠一声低叹,“方某去年在修习一套失传功法时,不慎走火入魔,以至如今经脉受损,内力尽失。”   池度面色森然地把弄着茶杯,语带讥讽道:“你们这,管这叫内力尽失?”   方却棠不解:“不然应该叫什么?”   “最多能叫一息尚在。”   通俗一点就是还没死透。   “咳……”方却棠擦了擦唇边的茶,“池兄说话还是这么一针见血。”   池度指尖轻敲桌面,压下心中的烦闷,语气尽量平缓:“算了,无妨。”   方却棠望过去,眸光微动。   池度把茶盏搁回茶几上,起身说:“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垂眼看着方却棠,英气焕发的一张脸被摇曳的烛火照得沉沉郁郁,方却棠一时有些发愕。   “杂气淤积,那便洗髓伐脉;内力枯竭,那就引气回元。”池度沉声道,“置之死地,向死而生。”   ·   【哇塞,宿主先生!您刚才在盟主面前的那番话也太帅了吧!】   回到被安排的房间内,下线多时的小美兴冲冲在池度脑海盘旋。【您想好要怎么做了吗?能说给小美听听吗?】   池度:“你太聒噪了。”   【小美这是在关心宿主哦。】   池度没理会小美毫无营养的话,看着眼前跳动的烛火,心中思忖良久,问:“对了,这本小说到底讲的是什么故事?”   【呜呜呜,这么久了,您终于想起来问啦!】小美的电子音在模仿人类哭泣时的感觉很诡异,【说的是男主角于澄川机缘巧合下得到一本失传已久的双修秘典——《合欢诀》,又阴差阳错与魔教圣姑一同修习,最终走向人生巅峰的故事。】   “那方却棠在这中间又是个什么角色?”   【嘿嘿,其实就是NPC啦。】   池度不信,“一个不重要的NPC,为什么要保障他活到大结局?”   【这您就不懂了吧,】小美得意洋洋,语气澎湃,【所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任何NPC只要被创造出来,就不单单是一个名字,一点数据,而是一条条活生生的生命呀!】   池度:“……”   【我们系统呢,就是要保障每一个角色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各司其职。方却棠行差踏错,练功走火入魔,导致很可能在本应该活着的大结局提前死掉,那就是巨大的bug啊!作为一名合格的系统,我当然需要想办法立即修复才行!】   池度:“既然你说角色要各司其职,那方却棠如何会行差踏错?”   【宿主有所不知,每本小说,只有主视角会被镜头钉死,时刻受到全方位的关注;至于其他配角龙套,在他们应该出现的剧情节点能出现就行啦!其他时间,想干嘛就干嘛,是不会受到约束的啦。】   池度若有所思点点头,“那我原先的世界怎么办?”   【这个您也不用担心,您那本书的作者暂时请假了,您呀,就当来这里出趟差,放松放松。】   池度:“所以你们一开始就有所预谋?”   【啊这……】小美自知说错话。   池度冷哼,“用一个bug去弥补另一个bug,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做法,竟然还能被说得这么义正严词?”   【哎呀,这不重要嘛!】小美大喊,【事成之后,宿主您立刻就能回到原先的世界!在您原来的世界,您最后可是修仙成功了哦!难道您会因为这么一点小——小——的困难,就要放弃前两百多年苦修的成果吗?】   可惜池度不吃这套激将法,替自己沏了杯冷茶,“这本书的大结局在什么时候?”   【嘿嘿,快了快了。】   池度仰头饮尽茶汤。   小美心虚:【也就区区一年,是很快的嘛。】   “你说什——咳咳咳、”池度被茶水呛到,“一年?!”   他猛地拍桌,黑着脸站在空无一人的客房内。   方却棠内力尽失,经脉枯竭已久,还有沉积多时的杂气,哪怕算没有旁人行刺,好吃好喝供着,搞不好,不,就算搞得好,兴许至多也只有半年的命活了!   现在告诉他还要撑到一年后才能完成这个任务,那岂不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难道要他无中生有不成?!   【宿主先生您别激动。】小美给池度顺毛,【其实啊,我这里有个能快速恢复内力的法子,就要看宿主您愿不愿意用了。】   “……什么法子?”   【您忘了这本武侠小说叫什么了吗?】   池度:“风起云涌之……我靠双修,天下无敌。”   【没错!只要您比男主角于澄川先一步找到那本叫做《合欢诀》的双修秘籍,再跟方却棠一起,阴阳双修,那方却棠的内力还不是“锃”一下就恢复了!到时候,凭他原先的武学造诣,想活到大结局简直如探囊取物!】   “等一下吧你。”池度两手撑在桌面,额头突突直跳,“若是我先一步拿到那本双修秘籍,那男主怎么办?岂不是又蹦出一个bug?还有,你说跟方却棠双修是什么意思?”   他和方却棠同为男子,哪来的阴,哪来的阳?如何才能阴阳合和?   【宿主,男主那边的事你就不用管啦,小美自有办法!至于双修嘛,您只看到了表象。实际上,方却棠原先所修习的长风裁月诀,正是需要极阴的根骨才能掌握;而池度先生您天生单属性火灵根,是至阳之躯,两人不就正好是阴阳互济吗?配!实在是太配了!】   “我与他同是男儿身,到底配什么配?!”池度提高音量。   小美却越说越上头:【这个您不用担心,我可以给宿主先生调配100个G的男男交/合资料,您有需要的话,可以提前观摩学——】   “不需要!”池度心力交瘁,“那种东西,你留着自学成才吧。方却棠的事我会看着办,在找到其他续命方法前不会让他死掉的。今日我累了,你下线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在下有一要事 赶紧把衣服脱了   第二天一大早,屋外就有脚步声靠近。   池度起身推开门,门口的小厮一愣,打算敲门的手停在半空。   “何事?”池度一夜未眠,眼下一张俊脸黑得吓人。   小厮偷眼看去,咽了口唾沫:“少侠,盟主吩咐小的伺候您起身,让您去用早点……”   池度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小厮战战兢兢,半晌听见一句“知道了”。   洗漱完毕,池度跟着小厮去到方却棠的居所。方却棠换了身天青色的长衫,坐在餐桌前,“池兄。”   “早。”池度打了声招呼。   方却棠看他眼底泛着倦色,“想来是方某招待不周,池兄昨夜睡得似乎不好。”   “无碍,我向来觉浅。”   方却棠向身后的小厮点点头,很快便有人端上来一盘盘冒着热气的餐点。“早晨吩咐厨房新鲜做的,因为不知道池兄的偏好,便多做了几样。”   他抬腕用折扇将面前的一盘水晶包子推到池度跟前,“这是方某儿时最爱吃的,池兄看看合不合口味?”   “我不——”   自从开启修仙之路后,池度就再没吃过凡人的餐食,本要拒绝,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几声。   险些忘了,自己现在就只是个凡人。   池度冷着脸站在原地,只有耳尖因为这声肚子叫而懊恼泛红。   方却棠看破不说破,拣起一只热气腾腾的包子,“来,坐下尝尝。”   那包子表皮晶莹剔透,里面裹着的鲜肉透出淡淡的粉色,看着可人。池度接过,包子拿在手里,将他的手指烫得通红。他张嘴咬了一小口,漆黑的双眼蓦地一亮,总是冷着的脸也有了点不一样的光彩。   好吃。   池度不可思议般看了眼方却棠,方却棠一手撑着下巴,“好吃吧?”   池度自觉失态,咳了咳,“……还不错。”他把手上的包子吃完,方却棠又用折扇推去一盘藤萝糕,一碟炸糖果子,一碗粳米粥。   池度来者不拒,埋头吃得一干二净,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方却棠才看着桌上的空盘,说:“池兄的胃口真让人羡慕,看来下次,要让厨房多备些了。”   池度不动声色拍了拍肚子。方却棠看在眼里,忍住笑意把折扇展开,“说起来……”   池度挑眉看过去。   “宿安城一年一度的山会过几日就要召开,听闻今年还有不少胡商过来,集市上有许多平日难得一见的稀罕玩意。方某与庄内几位长老打算趁此机会去采买些物件,池兄要不要也去凑个热闹?”   池度掀了掀眼皮,“你去的话,我当然要去。”   在找到给方却棠续命的法子之前,肯定不能放他到处晃悠。万一出了事,自己可就要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武侠世界里呆上一辈子了。   方却棠明显怔了一下,随后意有所指道:“池兄对我可真好。”   池度不明所以,于是自顾自问:“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没有?”   “还未曾有什么事务。”   “那正好,”池度站起身,瞥了眼方却棠腰间,“在下有一要事,还需盟主配合。”   ·   渺无人迹的后山,海棠花开得正盛。   “池兄,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我们这样真的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赶紧把衣服脱了。”   “啊?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搞快点。”   见方却棠迟迟没有动作,池度上手就要去扒拉对方的外袍。   方却棠连忙往后退了几步避开,“我脱、我脱,池兄怎么如此心急。”   他说着,慢吞吞把那件宽大的外衫脱去。   “这样好了?”方却棠拉了拉内里月白色劲装的袖口,近来惯穿些宽袍大袖,陡然只着劲装,还真有些不太习惯。   池度抱着双臂,站在一旁点评:“像是那么回事了。”   行走江湖,还是穿得利落些好。   池度伸手从方却棠腰间拔出玉剑,锐利的一声轻响,剑锋映照着天际的晨光,反射在他冷冽的眉眼处。   他满是欣赏地扫过三尺青锋,短促说了句:“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紧接着,脚尖落在青石之上,几乎听不见声响,人已经顺着步幅往前将长剑送出。只见那修长五指间的剑光倏然铺开,最先是一点寒芒,随后如天光乍破,汹涌奔流。   没有半点虚张的试探,起手式便直取中门,又快又狠。   方却棠眼睫微微一动。   池度已扭转剑锋,腰身向下,压出一个极为漂亮的弧度,还不等人惊叹,手中长剑又自肋下反撩而起,剑光刹那间掠至半空。   他的剑招太过锋锐,以至于剑比人快,风又不及出剑之人。青锋剑气于空中纵横交错良久,玄色的衣摆才在那紧实的腿侧徐徐翻开。   方却棠看着晨光中那抹虚影,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了握。   他不是没有见过高手出剑,可池度的剑招与他此前所见种种,全都不同。   明明丝毫没有刻意的花哨和张扬,可那锋芒与意气又不遮不掩,惊才绝艳得坦坦荡荡,磊落光明。   曾几何时,他也如这般赤忱求索,只为片刻的通明剑心。   雪亮的剑锋自方却棠眼前飞掠,他回过神来,见池度手腕利落一翻,长剑斜斜越过,剑刃擦着他身侧一棵西府海棠陡然收束。   这一剑分明没有真正碰上花枝,可那枝头几枚将开未开的海棠花苞却猛地一颤,被浩然的剑气一一震开。   粉白相间的花瓣纷纷扬扬,漫天飞舞。   池度于此间负剑而立,彼时日上三竿,灿烂的日光和回旋的花雨一同落在他平整的肩头。他抬了抬下巴,语调浅淡地问:“看会了吗?”   见方却棠半晌没有回话,就将长剑扔了过去。   方却棠接了剑,才轻笑说:“池兄好身手,却棠悟性不够,只看一遍怕是学不会的。就是……不知池兄师承何派,年纪轻轻能有如此造诣?”   池度掸去肩头的落花,道:“无门无派,师从自然。”他是散修出身,这样的回答也不算扯谎。   “那,这套剑法可有名字?”   “名字?”池度一愣。   因为两个世界的武力体系不同,这套剑法与他先前所修的剑术亦是毫不相关。他只是即兴而为,一时也不知应该叫个什么名字好。   略加思索后,池度随口答道:“姑且叫八荒六合唯我独尊第一剑吧。”   听起来比较霸气。   方却棠笑容凝固了片刻,欲言又止了半天,“这名字可真……长啊。”   “嗯,觉得长,也可以简称天下第一剑。”   “哈……哈哈,委实是气压山河。”   池度没觉得有何不妥,两手环胸,“算了,剑法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招数套路要了然于胸。”   方却棠点头深以为然,“胸有成竹,方可破敌于须臾之间,池兄所言甚是。”   “你呢,现在没有内力支撑,所以出招必须要虚张声势。”池度边若有所思踱步,边解释说,“所谓「虚张声势」,就是每一剑都当卯足杀意,万不可露怯,否则,很快就会被旁人看出虚实斤两。”   方却棠附和:“池兄因材施教,在下佩服。”   “这样吧,你把我刚才那段剑招耍一段看看。”   方却棠还要点头,忽然一怔,“啊?”   “啊什么啊。”   方却棠面露难色,“这……一定如此?”   “那是自然。”池度不由分说。   “好吧,”方却棠无奈提起剑,“还请池兄看完,不要笑话方某。”   “出招便是。”   方却棠两指比了个剑诀,自下而上划过刀刃。   剑光映出他眼底还没完全褪去的散漫,方却棠莹白的手腕微微翻转,出剑时,那眸光中的恹气已全然不见,只瞬息,长剑就挽出了一个优雅到极致的剑花。   剑刃划破长空,方却棠足下轻踏,分毫不差地将池度方才的招数一一复刻。   池度心中一喜——不愧是武林盟主,看来孺子可教!   可这份喜悦还没维持多久,方却棠就立刻一个趔趄,被地上一块青石绊倒,摔了个狗啃泥。   池度吓了一跳,赶忙跑过去,“喂,你怎么样了?”   方却棠面朝泥地,一手在空中扑腾两下,“唔……池、池兄,别看了,搭把手。”   池度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方却棠满脸泥灰,发间还缀着几根杂草。池度将那几根草拔掉,方却棠轻“嘶”了一声,原来那张清亮的脸颊在摔倒时被草割破了些皮肉。   血水混着泥沙流过脸侧,池度伸手要去擦,突然感到心头一紧。   又来了——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攥住一样,生生发疼。   怎么会这样……   池度捂住胸口喘了几口大气,那痛感才慢慢散了些。   一旁方却棠自己拭去了脸上的脏污,“抱歉,池兄的剑招实在精妙,是在下天资愚钝,画虎类犬了。”   “无妨。”池度面色沉重止住方却棠的话,强行压下心中的疑惑,道,“这套招式太危险,你先别练了。”   “好的,池兄。”   “还有,起手那个剑花,以后也别舞了。”   “嗯?”方却棠一歪头,“为何?”   “华而不实。”池度道,“活不下来,再好看也是没有用的。”   “欸——”方却棠把剑归鞘,“可池兄不是说要护方某周全么,怎么才一天,就要弃我而去了?”   池度一啧,“我自然不会弃你而去。但你若毫无自保能力,哪天我一时松懈,让你出门被谁给砍了,那我岂不是——”   “岂不是如何?”方却棠凑过来追问。   岂不是完蛋了。   池度把人推开,“站好,有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有刺客! 今夜我要跟你一起睡   方却棠抬眉,远处一鹤发老者急步走来。   “盟主!”老者年过半百,但步幅矫健,没多久就来到二人跟前,看到方却棠脸上的伤痕,忙问:“盟主,你的脸怎么……”   “练剑时不慎擦伤,无碍。”方却棠淡淡道,“葛逢长老,您找却棠可是有何要事?”   葛逢犹豫地看了眼池度,方却棠道:“这便是我昨日说的那位池度池少侠。”   “哦,原来是池少侠!久仰久仰。”葛逢拱手作揖,“老夫葛逢,承蒙方老盟主错爱,如今在山庄内主掌内外杂务。昨日之事,老夫已从盟主口中知晓,多谢池少侠出手相救。”   池度略略点头,“举手之劳。”   方却棠开口:“池兄不是外人,长老有事但说无妨。”   葛逢面色沉重:“盟主,有探子来报,江南余家在五日前,遭人灭门。”   “灭门?”方却棠神容微变,葛逢拿出一方沾了血的锦帕,方却棠接过,里面是块白玉腰佩,正是余家信物。   “这是余家一名家仆冒死送到分舵上的玉佩。”葛逢道。   “那名家仆呢?”   “当场就死了。”   方却棠像是自语:“余家虽为江南四大家之一,但早已淡出武林多年,缘何还会被人赶尽杀绝……”   葛逢道:“盟主闭关多时,想必对近来江湖上的一些传闻有所不知。”   “什么传言?”   “两个月前……有人声称在余家见到了半截琉璃佛骨。”   池度,“琉璃佛骨?”   葛逢支吾着似是有所保留,方却棠却接过话来:“相传,三百年前有位名叫屠非戮的武学奇才,向当时江湖上叫得上名号的武林人士广发挑战书。   “他不知师从何门何派,但却屡战屡胜。江湖比武本是寻常事,可屠非戮每战胜一人,就会将那人的全家老小悉数杀尽,说是要斩草除根,防止后人找他寻仇。   “随着他从无败绩的名号传出,江湖上给他取了个「血手修罗」的名号。   “后来,此人在挑战当时的少林方丈时竟受到点化,决定痛改前非,剃度出家。自此后,便手持一柄琉璃法杖云游四方,无偿给所遇见的可怜人行医施治。   “据闻他活到两百余岁时,又重回当年顿悟的少林寺。他自知时日无多,找了个山洞将残躯点燃,大火烧了七天七夜,七日后,山洞里只余下一节琉璃色肋骨。那肋骨内蕴光华,一看便知不是凡物,少林寺不敢声张,就将那截琉璃肋骨供奉于达摩洞最深处,只有历代方丈知其具体所在。”   池度若有所悟,“来历倒是传奇。”   葛逢:“相传,每任少林方丈在接任前都会独自入达摩洞,在佛骨前静坐三日,武功往往会比之前精进数倍,且多数少林方丈的岁数都远超常人。因此,江湖传言,琉璃佛骨得之,可照见武学本源,更可续命脱胎。”   “那此物又为何会只有半截,还落到了什么余家的手上?”   “各中机缘,葛某自是无从知晓的。”   “看来,那个被灭门的余家是怀璧其罪了。”池度低语道。   葛逢叹气:“天下熙攘,皆是利来利往。如今这半截佛骨现世,势必会引发江湖动荡了。”   方却棠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低垂着眉目,半晌才说:“此事还需早做打算。葛长老,烦请以我的名义通告武林,将佛骨现世之事昭告天下。”   “这……”葛逢踌躇道,“盟主,此事非同小可,如若这般大张旗鼓,恐怕会引来诸多势力觊觎,招致江湖厮杀啊。”   “无妨。越是讳莫如深,越会引来猜忌,反而容易让武林各门各派产生嫌隙。”   葛逢还要再劝,方却棠温和地一拍他的肩膀,语气却不容置喙:“这场争端无可回避,还是让大家提前有所防备吧。”   说完,他看向池度,唇边扬起一抹笑意,“池兄,你我接着练剑吧。”   ·   夜里,池度合衣躺在床上,一手放在胸口,对着天花板出神。白天的抽痛早已散去,可那种毫无征兆的痛感到底是从何而来?   池度指尖不自觉收紧,抓住胸口那片黑色的衣襟。   也许并非毫无征兆。   这几次的阵痛,都是在方却棠受伤之时。   ——难道方却棠受伤,会影响到自己?   池度猛地坐起身——那万一方却棠死了,自己岂不是也要跟着没命?他的生死莫非要跟方却棠那种精致草包绑定在一起?!   简直荒唐!   匪夷所思!   不可理喻!   池度看向因为他起身的动作而晃个不停的烛火,良久后,缓缓抬起掌心。灯影自指缝穿过,他虚虚一握,心绪也跟着明灭的灯影起伏难定。   小美说,他也是一本书里的角色。   如若是真,那他此前种种,皆是虚妄不成?若是假的,莫非,自己还困囿于冲击元婴时的心魔关卡?   正失神,不远处屋顶传来极轻的声响,池度立即收掌,快速起身推开一条窗缝。   窗外漆黑一片,空无一人。   失去了神识,仅凭肉眼无法穿透眼前这片夜色,但池度直觉前方屋顶有人。   那个方向……似乎是方却棠的居所。   池度走出屋外,随手折了根树枝傍身,随后施展轻功登上屋顶。他动作比寻常习武之人要轻巧迅捷许多,只是几步就已经逼近了那片有异动的屋顶。   “你是何人?”池度声音不大,对方明显吃了一惊,也不说话,回身几枚银针飞出。   池度抬手用树枝挡下的同时,摘下三片枝上老叶,注入内力向那人投出。对方反应很快,灵敏避开后,又是几道梅花钉掷来!   梅花钉的角度刁钻,看着是个惯使暗器的行家。池度不得不两步后撤,再抬眼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上前检查方才短暂交手的地方,三枚树叶只有一片留在了青瓦上,周遭落了几滴暗色的痕迹,池度手指擦过,淡淡的铁锈味萦绕在鼻间。   消失得那么快,应该非常熟悉山庄的环境才对。   不及细想,池度忽然暗叫一声“不好”,赶紧跳下屋顶,来到方却棠屋前用力敲门,“开门!”   门内没有声响,隐约可见微弱的灯光。   池度心下焦急,又拍了几遍,依然没有得到回应,于是抬腿用劲将门踹开,匆匆走进屋内。   屏风后面的人影动了动,池度大步上前,“方却棠!你怎么样了!”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那人影站直身子。池度定睛一看,就见方却棠披散着黑发站在澡桶里。   “池兄?”方却棠身上未着寸缕,似乎有些惊讶,“你这是……”   池度面不改色,视线扫过屋内,嘴里简练答道:“有刺客。”   遍寻无果,目光又落回方却棠的身上。方却棠还站在桶里,桶围很高,将他腰部以下的光景尽数挡住。   “刺客?”方却棠低声道,“竟然有刺客胆敢来栖衡山庄造次,池兄,你可有通知护卫?”   池度眯了眯眼睛,“还尚未知会。”   屋内光线很暗,方却棠裸露在外的上身没有任何伤口疤痕,只有脸侧两道先前划伤的口子,被湿漉漉的鬓发遮掩,还有些泛红。   池度朝着方却棠走去,“这个时间,你在洗澡?”   “如池兄所见。”   烛火在水面折射出些微的亮光,池度垂眼往水桶深处扫了一下,方却棠意味深长道:“池兄的喜好似乎异于常人。”   池度没有回答,沉着脸捧起一抔水,水温不是很高,看来并非刚倒进去的。   方却棠不以为意地笑笑,大剌剌从澡桶里跨了出去。   池度松开手心,带着药香的温水淅淅沥沥流至水波荡漾的木桶里。他回身,方却棠已经不紧不慢披了件干净外袍,斜斜倚靠在一边的坐榻上。   “夜里风大,池兄不如吃杯热茶再走?”   “正有此意。”   池度本就没有要走的意思,方却棠这样一说,便无一句推辞,直接坐到坐榻上。   方却棠拿了火折子,又点了盏灯。橘色的光铺陈到他雅丽绝伦的面庞上,池度凝眸细看,才发觉方却棠左眼的下眼睑正中有颗赤色的小痣。   池度收回审视的目光:“你不安排手下去搜查刺客?”   方却棠把一杯茶推到池度跟前,他今夜的脸色似乎格外苍白,“巡逻的护卫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前来通报异样,且连池兄这样的本领都让那刺客给跑了,我想,就没必要大晚上把其他人喊起来捉贼了。”   “你倒是个好老板。”   “呵呵,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池度端起茶杯,轻吹了吹滚烫的茶汤。淡褐色的水面晃荡着灯影,他垂眼小啜了一口,薄唇上沾染了些细碎的水光,随着他说话的开合忽隐忽现:“那刺客,怕是你们山庄内部的人。”   方却棠斟茶的手微顿,很快又恢复平静。   池度抬眼道:“你可有眉目?”   方却棠摇头,“山庄之内,武林盟中,不服我这个盟主的,大有人在。如今我又内力尽失,虽并未声张,但想神不知鬼不觉在我眼皮底下弄点小动作,也不是难事。”   “可他们既不服你,又为什么要推举你为盟主?”   “前任盟主是方某的生父,大约两年前,他老人家身中奇毒走得仓促,武林盟那会正与西南魔教的残党斗个不死不休,分不出心力来举贤任能。因此,当时山庄内的三位长老与几大门派的掌门决定暂时推选我来接任盟主一职,待到下次武林大会召开,再正式推选出一位德才兼备者担任盟主。”   “你说山庄内有三位长老?”   “正是。”方却棠回答,“一位是你今日见过的葛逢,负责盟中外务;一位是执法长老,名曰殷无吝;还有一位药阁长老在我爹去世后没多久也驾鹤西去了,药阁如今由我的一位同龄好友代为掌管,名叫柳风前。”   “这三人知道你内力尽失一事吗?”   “暂时应当不知,”方却棠道,“自那日练功走火入魔后,我已闭关了半年有余,鲜少与人接触。”   池度眉头微皱,道出疑惑:“可若你真如口中所说深居简出,又为何会惹到那么多仇家?”   仅是昨日与今日,就至少有两三伙人是冲着方却棠来的。   方却棠无辜耸耸肩,“池兄有所不知,我爹爹生前手腕铁血,过于刚正,正魔两道得罪了不少人。我想,那些多半都是来找我父债子偿的。”   他说得十分真切,池度观察了一会,没有看出端倪,转而问:“对了,你方才说的武林大会,是什么时候?”   “仔细算来,整好在明年今日。”   池度一怔,小说的大结局恰好也在一年后。   莫非他的任务,其实是帮方却棠顺利拿到正式的武林盟主之位?   池度心中暗暗盘算,方却棠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池兄在想什么,那么专注?”   “没什么。”池度回过神,看向笑意吟吟的方却棠。   “既如此,时候也不早了,池兄不如早些回去歇息吧。”   池度奇道:“谁说我要走了。”   方却棠愕然,便见面前那英俊青年面不改色地一扬下巴,“我今夜,要住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同床共枕 池兄好乖   “住在这里?”   池度理所当然道:“那刺客不知去向,我担心他半夜回来,对你不利。”   “这……”方却棠摸了摸下巴,随后了然道,“池兄若是一定要住在这里,方某倒是没有异议。只是……”   他说着,施施然褪去松垮的外袍。   池度古井无波的一双眼睛终于睁大,视线不自觉对焦到方却棠的身下。   “方却棠!你、你——你脱衣服作甚?!”   池度难得结巴起来,眼中只剩下方却棠的庞然大物——他不可置信望了眼方却棠柔弱无害的脸——这样一张脸,身下却是那样惊世骇俗的光景!   话说回来,作者到底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倾注心血啊?!   方却棠似笑非笑,“只是方某向来不习惯和衣而眠,池兄,见谅了。”   ·   夜里,池度侧躺着背对方却棠。身后的呼吸均匀平稳,只有他阖着眼左右无法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清朗的声音穿过夜色,“池兄。”   池度心不在焉应了个“嗯”字。   在原先的世界,自己现在应该躺在那张能快速恢复灵力与修为的寒玉床上,而不是跟个裸男共枕而眠。   “方某一直有件事想问你。”   “何事?”   如果能睡在那张床上就好了,哪怕睡不着,也不用担心第二天精神不济。   方却棠似乎翻了个身,温热的鼻息洒在池度的后颈,池度条件反射一缩,就听方却棠幽幽在背后斟酌道:“池兄你……”   “嗯?”   “你是不是……有断袖之癖?”   池度猛地睁眼,从床上弹起来,回身惊道:“嗯?!”   方却棠一手撑在床上,支起上半身,向前靠近池度,“难道方某猜错了?”   池度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往后退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了床沿边。   方却棠抬手抚在他的脸上,“池兄对我关怀备至。”   微热的吐息落过来,池度眼角发痒,本能地闭了一下,方却棠微凉的指尖就已经沿着他的下颌向下滑至了脖颈。   “大半夜还坚持要在我屋内留宿……”   池度喉头上下滚动。   “又非要与我同床共枕。”方却棠手指微微用力,狎玩似地夹住那凸起的喉结,拇指摩挲着。   “像这样积极主动,方某,实在难以不作他想啊……”   他指尖向下,勾住池度严丝合缝的衣襟。布料下,那浅麦色的皮肤正透露着健康的光泽。   方却棠指下用力,池度终于动了动嘴唇:“你……”ῳ*Ɩ   “我?”方却棠歪头浅笑。   池度五指伸向前,方却棠危险地眯起眼睛,正要再说话,不想却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砸中,视线短暂一黑。   他闷哼了一声,才发现脸上是刚刚还盖着的被子。   没来得及探出头,棉被已经被人一股脑尽数堆了过来。   “你给我把被子盖好!”池度忍无可忍。   见方却棠两手把被角往下拉了半寸,露出一双滴溜溜的眼睛,池度不由得搓起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看什么,睡觉!”   “哦——”方却棠有点委屈地拖长尾音,但还是老老实实闭上了双眼。   ·   翌日清晨,池度早早便醒了。   屋外有人靠近,他轻声过去把门打开。   门口站着的还是昨日那个小厮。小厮一见开门的是池度,以为自己走错了屋子,下意识往屋里张望,可是池度身量比他高太多,站在门口将他的视野挡了个一干二净。   “你有何事?”池度垂眼看向小厮。   小厮有些尴尬:“呃,池少侠,您怎么会在此处?”   言下之意,这不我家盟主的房间么。   “不行吗?”池度反问。   “嘿嘿,当然没有。”小厮抓抓鼻子,“您还是这么喜欢自己开门。”   池度自上而下的冰冷目光让小厮咽了口唾沫,忙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恭谨道:“昨夜小人收到一封给盟主的书信,未来得及递交,想说今日清晨早些拿来,以免误事。”   说完,小心翼翼瞥了眼身前的池度。   池度“哦”了一句,回头扫了眼昏暗的屋内,“他还没醒,你给我罢。”   “啊?没醒……”小厮喃喃,不知为何脸上突然一红,低头把信笺飞快递给池度,一溜烟跑远,“我这就去给两位打水!”   池度一头雾水收了信,屋内不是有昨夜打好的水吗?   回到房间,方却棠坐在床边已经醒了。“怎么了?”   “有你的信。”池度把信抛过去。   方却棠接住后低头拆开,垂眼看了片刻便放到了一边。“是封挑战书。”他说得轻巧。   池度直觉不妙,“挑战书?”   “嗯。”方却棠起身走到铜镜面前,拿起帕子擦了擦脸后,又用木梳细细整理起并不凌乱的黑发,“多年以前,我因故小住在玄松观中,当时的观主清霜子收养了一名孤儿,那孩子与我年龄相仿,意气相投,时常一起比武切磋。只不过他体格孱弱,悟性不高,总不及我。”   “后来呢?”池度站在方却棠身后。   “后来……”方却棠在镜中与池度对视,眼尾一点懒洋洋的笑,“他因与魔教中人纠葛不清,为门中师兄弟不齿,虽有清霜子前辈的力保,但最终仍选择离开了玄松观。临走前,他与我许下约定——十年之后,青崖峰顶,再决高下。”   池度认真思忖片刻后,问:“你要赴约?”   “自是要去的。”   池度不以为意地点点头,只是点到为止的切磋,应该无妨吧。   方却棠轻叹一声,“哎,虽然都说比武是点到为止,但到底刀剑无眼,且青崖峰深昧险绝,方某这些年武学没有大的进展不说,如今还落得个内力尽失的落魄结局,想必此去,是凶多吉少了。”   池度一脸淡漠地抱着双臂,修长的手指不悦地敲了敲胳膊。   方却棠两手支着下巴,半趴在梳洗台前,“罢了罢了,大清早的说这些作甚。总归生死有命,你说是吧,池兄?”   池度:“……”   方却棠说得没错,刀剑无眼,万一在比武过程中有什么闪失,倒霉的可是自己。   内心挣扎了一会,池度还是道:“不然,我替你去吧。”   方却棠闻言两眼一亮,倏忽站起,回身抓住池度的双肩,“池兄当真高义!”   这变脸速度之快,让池度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你——”   “妙哉,真是妙哉。”方却棠神经兮兮地端详起池度的脸,嘴里称赞道,“那家伙与我已经十年未见,想来早就认不出我的样子。池兄一表人才,虽然与我儿时生得两模两样,但也不至于让那小子觉得我长残了,辱没了我的英名。池兄简直智勇无双,方某实在佩服!”   池度:“……?”   “要不这样,”方却棠松开他,快步走至一旁翻出几件青白衣衫,“池兄你来试试我这几件衣裳,看看合身与否。”   池度深吸了几口气,婉拒道:“衣服就不必换了。”   “那怎么行!”方却棠兴冲冲跑过来,不由分说把池度按在床上坐下,“方某虽不才,但在江湖上也算小有薄名,人人都知晓我惯以白衣示人,池兄一袭黑衣赴约,肯定不妥。来,这件鲛绡轻罗要比其他衣衫宽松些,池兄生得比我强健悍利,这件定然合适。”   说着,抬手就要去解池度腰间的束带。   池度一把扣住那只手腕,“等等,你松手!谁要穿你的衣服了!”   方却棠动作一顿,双眼的光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寂下去,他垂丧着头,“也是。”   池度不知他又要说什么。   方却棠苦涩一笑,抬眼对上池度疑惑的目光,“池兄年少有为,自然是看不上方某这样的庸碌之辈的。如若穿上这些衣裳,怕是折辱了池兄罢。”   池度无语凝噎,方却棠这时双目已经泛起了点点泪光,嘴里嗫嚅道:“是方某考虑不周,唐突了……”   “——够了!”池度按住额角,咬牙一字一顿道,“我穿,我穿还不行么。”   方却棠眨眨眼,停留在池度腰间的手作势要抽去那根束带。   池度按着不让:“你又想干嘛?”   “当然是给池兄换衣服呀。”方却棠神色无辜。   “……这我自己会换。”   “这件不一样啦!”   “都是衣服,怎么就不一样了?”   方却棠吸了吸鼻子,“哎,这鲛绡轻罗的料子,是我娘亲嫁与爹爹时的陪嫁之物,做成的衣裳穿起来比旁的要复杂些。我一来担心池兄不会穿;二来,也怕池兄弄坏,毁了我娘亲最后留在世上的东西,日后,方某连睹物思人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将「最后」二字念得极重,池度只好认命,眼睛一闭,没再反抗。“别说了,脱就是了。”   方却棠便又往前,一条膝盖卡进池度□□,几乎与池度贴在了一起。   “来,池兄,抬抬手。”   池度努力回忆了几遍小美给他画的饼,耐着性子依言抬起两手。   方却棠唇角微微上扬,“哎呀,池兄好乖。”   池度睁开双眼,目露凶光,方却棠缩了缩脖子,“好嘛好嘛,是方某失言,应当说「多谢池兄配合」才对的。”   池度黑着脸,任由方却棠替自己解开外袍。   方却棠手上动作很轻,从他的腰侧一路绕到背后,指尖偶尔擦过衣料下的皮肤,轻轻柔柔,让人发痒。   等到外袍从肩上褪下,方却棠微凉的指尖已经从里衣的领口贴到了池度的锁骨处。   池度被那略低的温度激得一抖,尾音不禁有些发颤:“这件、也要脱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每月20 包吃包住   “那是自然。”方却棠笑眯眯说道。   “你——”   话未说完,门口忽然一声脆响,屋内两人纷纷转头。   门口小厮呆立,脚边的脸盆“当啷当啷”响个不停,满盆的水撒了一地。小厮脸上惊恐与羞赧交加,视线停留在床上衣衫不整的池度身上。   “我——我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说着,门“砰”地被合上。   随后方却棠“噗嗤”一声,抱着肚子滚到床上,笑得花枝乱颤。   “这下完蛋了,池兄。”他止不住声音里揶揄的笑意,“恐怕啊,很快整个山庄都要觉得——哈哈哈……”   “……觉得什么?”池度有种不祥的预感。   方却棠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光,“觉得我金屋藏娇,珍贮佳人。”   “金屋——”   池度惊骇到没将那两个词讲出口,绷紧脸把方却棠的衣服重重扔到床榻,“这衣服你留着穿吧,比武当日你自己去。”   方却棠收了笑容,从床上爬起,下巴枕在池度肩头,“嗳,生气啦?”   池度垂眼瞪了眼方却棠,方却棠一手替他整理散开的衣襟,“莫气了,我不笑便是。”   池度拍开那只手,站起身,“比武的事,我会再想办法。”   方却棠跟着坐起来,“呵呵,那便全权仰仗池兄了。”   池度只说了句“我回屋了”,便绕开地上那滩水走到了门边。   方却棠也不慌收拾,又叫住池度:“对了,池兄。前天提到的宿安城山会今日召开,池兄回屋收拾收拾,咱们吃过早点后就出发,如何?”   池度未置可否离开了房间。   不久,一名蓝杉男子走进屋内,见方却棠依旧在镜前梳弄长发,便道:“这都什么时辰了,盟主您还在照镜子呢。”   方却棠对着镜中人笑笑,“风前,你来得正好。前日的药膏搽完了,你再给我些。”   “盟主又知我身上带着?”   方却棠但笑不语,柳风前于是从袖口掏出小药罐抛了过去,方却棠接过罐子,拧开后,沾了些透明的膏体,仔细搽在脸颊上的划痕处。   柳风前忍不住嘀咕道:“这种程度的伤口,也就盟主您会如临大敌。”   “你懂什么,”方却棠动作优雅地合上盖子,“留了疤可讨不到娘子。”见柳风前还未离开,他微微挑眉,“怎么了,还有话说?”   “我听下面人说,”柳风前欲言又止,“盟主您这次闭关回来,带了个……”   “嗯?”   “……带了个姘头……”   方却棠一怔,消息传得未免也太快了些。   柳风前豁出去一样:“盟主,那个姓池的到底是什么人,您竟如此器重他,日夜与他相伴!”   “不就一夜而已?”方却棠垂眸把玩着手中的药罐,“还是说,风前啊,你也想让我给你找个姘头不成?”   柳风前语塞,方却棠又道:“只是个来路不明的毛头小子,何必如临大敌。”   “属下斗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方却棠神色恹恹地挥手,示意柳风前离开,“既然不知当不当讲,那便别讲了。我自有分寸,你下去吧。”   柳风前不情不愿告退,方却棠无意识转动凉丝丝的陶瓷药罐,指尖仿佛还残留池度脖颈的温度。   ·   山庄前,两辆马车被人牵出。   “池兄,”方却棠轻抚了抚一匹马的马背,“你当真不与我一辆马车?”   “不。”池度严正拒绝。   今早从方却棠的房间出去后,山庄上下见到他的人都神情诡异,偶尔还夹杂着意味不明的低笑。   没想到堂堂武林盟总部,风言风语竟然传得如此之快。   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池度瞥了眼正在上马车的方却棠,方却棠感受到目光,回眸时池度已经上了马车。   算得上宽敞的马车内,三道视线“唰唰唰”盯向池度。   昨日见过的葛逢长老最先出来打破沉默,“这位就是盟主带回来的池度池少侠。”   池度微微点头,直接坐到中间的长凳上。马车里三人均是一愣,池度未觉不妥,抱着双臂,自顾自倚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葛逢尴尬一笑,“池少侠。”   池度半掀起眼皮,葛逢转头对着身侧的五旬男子介绍道:“这位是殷兄弟,担任山庄的执法长老一职。”   男子拱手作揖,“在下殷无吝,久仰久仰。”   “池度。”池度报上名号,想了想,又加了句“幸会”。   殷无吝没想到这青年如此狂傲做派,脸上笑容一僵,看了眼葛逢。葛逢只笑吟吟用眼神示意坐在对面的柳风前。   柳风前却将脸扭到一边,干脆看也不看池度。   葛逢被拂了面子也不气恼,解释说:“见笑了。这位是药阁长老柳风前,多年前由老盟主带回的山庄,平时鲜少与人打交道,性子素来如此,并非有意针对,池少侠,莫怪莫怪。”   池度不咸不淡应道:“无碍。”   反倒是殷无吝不悦开口:“哼,小盟主也好,老盟主也罢,出门在外总是喜欢乱捡东西回来。”   葛逢:“殷兄弟,你这,又在说些什么糊涂话!”   “这如何算得上糊涂话!”殷不吝道,“将一些来路不正的毛头小子带回山庄也就罢了,还要委以重任,真当我们武林盟是寻常人家的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成?”   葛逢:“殷兄弟,你少说几句!”   殷无吝不依不饶:“老葛,想当年,你我追随老盟主出生入死,杀了多少魔教之徒,才得到老盟主的青眼,而今这些个投机取巧的,一点功绩都无,竟然也与你我平起平坐了!”   “呵,”柳风前讥讽一笑,“方老盟主早已仙去多时,当年的正魔一战也已过去了五十载,殷长老却还要将那些丰功伟绩挂在嘴边,真不知揣的是什么心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柳风前,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我殷某人光明磊落,小盟主更是我与葛长老看着长大的,按辈分,他还得叫我一声叔叔,此等情分,岂是你三言两语就可挑拨的?!”   “我当然不敢挑拨。但盟主就是盟主,非要句句加个「小」字,外人听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殷长老在倚老卖老呢。”   “你!你这该死的黄口小儿!”   “你个老不死的东西!”   两人剑拔弩张,旁若无人地吵了起来,葛逢讪讪对着池度赔了个笑脸,池度蹙着眉闭上眼睛。   抵达宿安城,一行人来到落脚的客栈,即便下了马车,那两人还不打算停嘴。   池度的脑袋被吵得嗡嗡作响,一旁方却棠幸灾乐祸,压低声音在池度耳边道:“早就让池兄同我一辆马车,可惜池兄偏是不听。”   池度严肃地掩住那边耳朵,“我就喜欢热闹点,不行么?”   “行,当然行。”方却棠摇起扇子。   此时天色已晚,路边灯火通明,挤挤攘攘是各式的小摊,池度的注意力落在那些卖吃食的摊贩上。   “池兄饿了?”方却棠问。   池度按住肚子,“不饿。”   “既然不饿,那不如我们先回客栈,等三位长老安顿好行李过后,再让小二备些酒菜进房?”   池度目光还在一旁的烤肉摊子上流连,嘴里随便“嗯”了一声。   方却棠往客栈走,回身发现池度并未跟上,于是随手把折扇插进腰间,“不过方某好像有些饿了,想在街边先买些小吃垫垫肚子。”   池度闻言顿住脚步。   方却棠问:“池兄要一起?”   池度沉吟道:“街上行人众多,不太安全,我还是陪你一起吧。”   方却棠忍住笑,“如此,那便有劳了。”   池度心情大好地扬了扬一边的浓眉,目的明确,几步走到烤肉摊边,把方却棠甩在了身后。   “老板,你家有些什么招牌?”   老板笑脸相迎:“客官,您是喜吃肉还是素?”   “肉。”   “哎呀,那您算是来对了,咱家主打的就是各类烤肉,都是炭火现烤,保证鲜香!烤猪皮、烤五花,牛肉、羊肉,鸡鸭鹅;野味有鹿肉、獐子和野猪,哦,您要吃下水内脏的话,还有煎羊肠,烤猪腰——”   “这些,”池度打断老板的报菜名,“一样来两份。”   “两份?”店老板一愣,打量起池度的穿着,“那可要好些银两哦!客官您带没——”   “照他说的,”一只纤白的手推来一锭白花花的银子,“一样两份,不用找了,烤得焦香些。”   老板笑逐颜开收了钱,“嗳嗳、晓得了!二位那边随便坐,菜马上就来!”   池度意外地瞥了眼方却棠,方却棠拉着他,找了个靠近护栏的位置坐下,“山庄在我爹手上,就一直与江湖人做些生意,积累至今,方某也算小有家资。”   “原来如此。”池度点点头,“钱以后我定会还给你的。”   “哪里的话。”方却棠朗声笑道,“池兄护卫方某的周全,于情于理,在下都应支付相应的银两,总不能让你白忙活。”   “那你……”   “嗯?”   “你打算付我多少钱一个月?”   方却棠哈哈一笑,晃了晃折扇,“普通护院一个月是2两银子;若是镖师一类的高手,一个月至多5两;再往上一点嘛,贴身暗卫,听闻一个月能拿到8两。”   池度回头看了眼小摊前手抄的菜单,脑中开始换算,自己如果拿到8两的月俸,一个月能来这里吃上几顿。   “这样吧,”方却棠折扇“唰”地一收,“每月20两,包吃包住,如何?”   “20两?”池度错愕道。   “怎么,池兄嫌少?”   “倒不是。”   “那就这样说定了,每月十五,找方某来领便是。”   “多谢。”20两,能把菜单上的全部菜品吃上超过30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今晚一起睡吗 不了,我还有事   池度感到心旷神怡,连带着晚风中的水腥味都觉得好闻了起来,他抬手将脸颊边的一缕头发别至耳后。   不远处是一条护城长河,河边有孩童玩闹,一些夫妻模样的男女在燃放花灯,灯盏缓缓漂过河面,星星点点,熠熠生辉。   他已远离凡尘许久,陡然被这样的烟火气息包围,竟生出无限的怀念之感。   修仙问道,本该孑然一身,了却凡尘才是。沉湎于红尘俗世太久,恐会扰乱道心。   看来,接下来这一年的时间,还当更加谨慎为上。   池度在心中默念「心无旁骛」,店老板端着一盘盘滋滋冒油的烤肉上桌。   新鲜的肉串经过炭火翻烤,每一颗都外皮焦黄,色泽油亮。等摆好盘,店老板又掐了几撮红绿相间的香料撒在其上,顿时香气四溢扑鼻,只一闻便叫人唇齿生津。   方却棠拣了几串放到池度面前,见池度不动筷子,“怎么了,不合口味?”   池度如临大敌般看着怀里的烤肉。   半晌后,终究不敌。   算了,来都来了,先吃肉吧。   正埋头吃着,隔了几桌距离来了两名江湖人士,其中一人大剌剌把佩刀搁至桌上,长刀在桌上咣当乱响,伸出大半个刀身,将本不宽敞的一侧通道挡了大半。   “老板,来两盘烤牛肉,一壶高粱酒!”   池度扫了两人一眼,那两人坐下,其中一人道:“赵师兄,听说了吗,江南余家那事……”   那姓张的一声长叹:“哎唷,近来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说是上下109口人,一夜之间全被杀了,府邸都被烧了个一干二净。”   “是啊,好像报了官也是不了了之。”   “啧,官府才不想管这种武林纷争,随口胡诌是强盗劫财,草草把人埋掉就结案了。”   “委实是一桩惨案呐,就因为那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琉璃佛骨,那么多人全都死于非命。”   “哎呀,惨什么嘛。要我说,那余家是自作孽,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啊。”   “赵师兄何出此言?”   “我曾听师父说,”姓张的左右张望,压低声音道,“那佛骨原先是藏在少林寺的达摩洞,后来一日,余家当时的家主余贯涯去少林约见方丈,结果当夜少林就起了一场大火,焚毁了大半个达摩洞,火灭后,琉璃佛骨就不翼而飞了。”   “莫不是余贯涯放火盗走佛骨?”   张姓男人摇头道:“余贯涯反正不认,佛骨也就此消失了五十年。”   “那后来佛骨怎么又去了余家?”   “哼哼,”姓张的冷笑,“传言是余家长孙得了怪病,遍请名医无果,一日,来了个云游和尚,说有一物可救余家长孙性命。于是拿出半截琉璃色肋骨,说此物放置长孙枕畔七日,便可沉疴顿愈。”   “当真如此神奇?”   “这事当年的余家自然也将信将疑,但那时他们已经再无他法,只得将那半截肋骨依言放置,结果你猜怎么着——卧床多年的余家长孙七日后果然可以下床行走,半月后便健步如飞,与常人无异!待到余家家主要重谢云游和尚,那和尚已经飘然而去,找不着踪迹了。”   “难道真如余家所说,他们是白捡的半个宝贝?”   “呵呵,是福缘还是祸根,又岂是你我二人能定夺的。”   “那倒也是,那么风光无两的江南四大世家之一,一夜之间就被付之一炬。”   “我听说啊,余家还有个养在外面的小儿子,不知道现今……”   两人声音越说越小,池度再怎么专注也听不见了。于是把盘子里的东西一扫而空,抬头才看见方却棠几乎都没动筷子。“你不是饿了吗?”   “这会又不饿了。”方却棠脸色有些发白,“许是舟车劳顿,身体不爽。池兄吃好了?”   “嗯。”池度注视着方却棠的脸,方却棠没看他,只说:“那我们回去吧。”   然后不等池度回答,就匆匆起身往客栈方向走。   可他走得太急,宽大的衣摆扫过方才两人的桌面,将那柄本就没放稳的弯刀拂下了桌。   那张姓男人立即出言大骂:“喂!臭小子,怎么走路的,不长眼睛吗?!”   方却棠回身,修眉微皱,“抱歉,在下并非有意。”   “老子管你有意无意,知道我是谁吗?还不替我把刀捡起来!”   方却棠垂眸看着地面那把弯刀,正要去捡,身后池度拉住他的手,方却棠回眸,池度长腿往前一迈,一脚踩到弯刀上。   张姓男人愤然作色:“狗杂种,你找死吗?!”   池度有些吃惊:“已经很久没有人问过我这句话了。”   男人与同伴交换了个眼神,两人立即一拥而上,出拳直击池度面门。池度向后压腰,足下碾过刀鞘,向上只轻轻一挑,就踢起了重逾百斤的弯刀。   两人挥拳扑空,池度已经凌空拔刀出鞘。   刀刃在夜灯下折射出冷光,晃过张姓男人的眼睛,他大吃一惊,甚至都没看清池度的动作,脖颈就传来一片细微的刺痛,原是自己的弯刀已经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张姓男人吓得一哆嗦,忙道:“大侠、大侠!都是误会!”   池度倾身向前,刀刃顺势又压下了半分。   身后男人赶紧拔刀相救,池度连头也未回,轻轻一扬手,两指就夹住了那片刀刃。他手指用力,明晃晃的弯刀被他轻易折出了怪异的弧度。   身后男人头顶冷汗直冒,求饶道:“少侠,有话好好说,刀剑无眼,千万莫伤了和气!”   池度手一松,把折弯的刀随意丢到地上,然后挑眉看向被他用刀架住脖子的张姓男人,“喂,你的刀放在桌沿,伸出大半,挡住了我朋友的去路。”   张姓男人吓个半死,“是是是,是小人没放好随身之物,挡了大侠和这位公子的路……”   “向他道歉。”池度瞥了眼方却棠。   “诶,好、好!公子,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让您朋友饶了小人吧!……”   池度仍觉不够,但方却棠此时拉了下他的衣摆,无声摇了摇头。   池度于是松开男人,把弯刀扔到桌面,对方却棠说:“我们走吧。”   两人并肩往前,那两个男人捡起弯刀欲要跟上偷袭,池度回头,视线冷冷扫过,两人讪笑着停下了动作,嘿嘿收了刀。   等走远了,方却棠才说:“那两人是浑天门的弟子,那名带刀的赵姓男子,想必就是浑天门的大弟子,若没记错,应该是叫赵康。”   “什么浑天门?”   得益于系统小美的不作为,池度对这个世界的设定知之甚少。   “池兄不知道也正常。浑天门算不上武林中的大门大派,身法招式也并不花哨独到,但却有门绝学让其一招鲜,吃遍天。”   池度有了丝兴趣:“哦?”   “名曰《一气功》。”   池度喉咙里哼出一声嗤之以鼻的笑,“就是方才两人的那三脚猫功夫?”   方却棠看着那略嫌嚣张的侧脸,无奈摇头,笑了笑说:“池兄的武学造诣,自然不是那两人能望其项背的。不过嘛,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浑天门的一气功最擅长后发制人。他们与人打架斗狠,从来不会先出手。你打他们几拳,他们通通挨着受着,非但如此,还会将冲击转化为自身内力积蓄,等到你打累了,他们体内的丹田之气就养纯了,届时只需轻轻一推,池兄你就……”   “我就?”池度语带不屑。   方却棠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到客栈了,池兄今夜要还与我同睡?”   “不了。”池度看了眼方却棠,踏进自己屋内,把房间门合上。   “我今夜还有事。”   ·   子夜时分,躺在床上的赵康翻了个身,睡梦中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一睁开吓了一哆嗦。   “哇啊啊啊!!你谁啊?!怎么在——”一只有力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咽喉。“呃呃!”   “别叫。”   赵康一下睡意全无,“大大大、大侠!”   求饶中,他觉得面前那黑影的轮廓有些熟悉,借着月光凝眸一看,竟然就是夜市上见过的那名黑衣男子。   池度往床上扫了一眼,“另外那个呢?”   赵康不知他要干什么,只得老实道:“我师弟他、他在隔壁房间……”   “你们不睡在一起吗?”池度问,又说,“算了,你也可以。”   说完松开赵康的脖子,“把灯点开。”   赵康连忙掏出火镰火绒,点亮油灯。   “你,”池度开口,赵康点头如捣蒜,池度点了下自己的胸口,“冲这里打几拳。”   “嗳、嗳,好的大侠。呃,”赵康愣住,搓了搓耳朵,“啊?”   “随意发挥即可,但若是有所保留,本座就杀了你。”   赵康没听过这么奇怪的要求,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可池度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皱眉咋舌,“愣着干什么,快打。”   “啊?哦、哦。”赵康硬着头皮应道。   池度往前一步靠近赵康,油灯晃了几晃,赵康的心也跟着跳了几跳。   “快点。”池度催促。   赵康心一横,抡起手,蓄力片晌,一掌拍在了池度的胸口。   这掌风沉闷,如平地一声闷雷。赵康拍完,抬眼看了看面不改色的池度,“大侠,这力度够吗?”这一掌是他的看家本领,也曾被师父夸赞过颇有慧根。   “再来。”   赵康咽了口唾沫,全当自己是在梦中挟嫌报复了。“得罪了。”他调息屏气,将双掌灌满内力,然后两手齐出一推,掌风比上一掌还要刚劲。   只听“砰”的一声,双掌严严实实直击池度心口,内力震荡下,竟将桌面才点的灯给震灭了。   就连赵康自己也被内力反震,噔噔噔往后退了好些步,四仰八叉摔到床上。   他喘了喘气,屋内很快又亮起火光,原来是池度再次点了灯。   赵康瞪大眼睛,他那掌已经用了十成十的功力,可池度不说受伤,反而如此纹丝未动。看着那灯前的背影,赵康一时气血上涌,从床上几步爬起,嘴里“啊”地低吼,冲着池度的后心就要偷袭。   他出招比平时迅猛数倍,只是还没触碰到池度的身体,就见对方身形一侧,回身右手往前,五指如钩般截住他的手腕。   “你干什么?”池度责问道。   赵康被抓住,也不回答,当即变了招,掌心一转,就要扫过池度的心口。   池度轻蔑一哼,不退反进,左手轻松上托,将赵康来势汹汹的掌力当场卸去,右肘顺势聚力撞向赵康肋下。   赵康“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捂着肋下,脸色惨白往后退。   “本座只让你打两次,你做什么要再来一掌。”池度语气中带着恼火。   方才要不是提前收了招,他差点就条件反射把面前这人给打死了。   “你这狂徒!”赵康羞愤难当,脖子一横,作赴死态势,“我赵康自知技不如人,但也绝非任人愚弄之辈!今日落到你的手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池度拉出桌边的椅子坐下,两条长腿随意交叠,“本座对杀你可没兴趣。”   他挑了挑在上的那只腿的足尖,“把你们那个什么《一气功》的心法,一字不落地,给本座写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不知池兄年方几何 说出来吓你一跳   “什么?!”   赵康气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大喊:“士可杀不可辱!你这狗贼,欺人太甚!”说着就要奋起反抗。   池度一脚勾起旁边的凳子踢飞,凳子拦腰击中赵康,赵康躲闪不及被撞到床上,正要起身,池度已经踩到他的肩膀上,手上抽出他挂在帘帐上的弯刀,一刀劈过来。   “啊啊啊啊!”赵康紧闭双眼大叫着,却没有迎来预想中的疼痛。   刀风在他耳边发出铮鸣。   池度居高临下看过去,“大喊大叫的,是要将你师弟凑过来一起吗?”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啊!——”   池度把刀锋贴近赵康的脸,一抬下巴,“笔墨在桌上,胆敢写错一个字,本座就剁掉你一根指头,手指不够就脚趾,脚趾不够嘛……就用你师弟的凑数好了。听明白了吗?”   赵康抖如筛糠,先前的风骨也不见了,哆嗦着点头:“明白了明白了、大侠,大侠饶命,我这就去写,这就去!……”   池度松开赵康,掸了掸衣摆的灰尘。赵康一溜烟跑到桌边,俯身颤抖着拿起纸笔。   池度把凳子踢过去,“坐着写,写快些。”   天亮之前还得赶回去呢。   池度自己坐到床上,看赵康如履薄冰端坐着。   在他原来的世界,杀人夺宝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因此并未觉得此番有何不妥。   两炷香后,赵康吹了吹墨水,谄笑着走过来,将写满的几张纸恭恭敬敬递到池度跟前,“大侠,您看看,一字不差的……”   池度垂眼看了一眼,晃荡了两下纸张,“去,让你师弟也给本座写一份,若是两份有出入——”   赵康一听,赶忙道:“哎呀!大侠!小的错了,刚刚记岔了几句话,您再让我改改,这次保证没ῳ*Ɩ 有问题!”   池度冷冷把纸扔过去,想到夜市时赵康跟他师弟的对话,于是说:“你一边写,我一边有话要问你。”   “大侠您只管说,小的知无不言!”   “关于琉璃佛骨,你还知道多少?”   赵康拿笔的手一顿,“嘿嘿,小人也只是道听途说。”   池度顺势躺到床上,两手枕在脑后,“那便姑妄言之。”   赵康一面改写心法,一面说:“这个琉璃佛骨,不是五十年前因为一场大火不知所踪嘛,再出现在江南余家,已经只剩半截,另外半截再未现世。所以坊间流传,其实还有半截佛骨留在少林,只是少林怕招致祸端,因此秘而不宣,才说佛骨早已失窃。”   “哦?若真如你所说,又为何无人去少林夺取佛骨,只抢了江南余家那半截?”   赵康听到这话忍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心道不知哪里来的井底之蛙,敢说出去少林夺宝的话来,但面上仍在嘿嘿赔笑。   “这位大侠想必是初入江湖,不知可听过「天下武功出少林」的道理?且不说那达摩洞有一百零八窟,佛骨被放置哪一个,外人根本无从得知;单是少林诸多镇守的得道高僧,就已经足够让肖想之辈望而却步了,哪还有人敢去那行不义之事啊。”   池度未置可否,赵康又谄笑道:“大侠,其实这个月月底,少林就会举办五年一度的万佛会,您兴许可以去参加一下,碰碰运气,说不定就能得到另外半截佛骨的消息。”   “万佛会?”   “是啊。”赵康唰唰笔走龙蛇,将心法默写完毕,再次毕恭毕敬呈上前,“嘿嘿,大侠,请您过目。”   见池度看也没看地收了纸张,赵康又试探性问道:“不知大侠高姓大名,师承何派?”   他话还没说话,就感到头顶两道冰冷的视线正盯过来,于是壮着胆子偷眼往上一瞧,恰好对上池度的目光,一时心中警铃大作,赶紧低头。   “本座的名讳,你还不配知晓。”   “啊,对对对,是小人失言!”赵康心口猛跳,担心此人不守承诺,得了心法后要杀人灭口,不由咽了口唾沫,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正惊惶着,忽而听到屋门被合上的声音,抬头才见那人早已不知踪迹。   赵康如释重负,还没来得及擦净头上的冷汗,又听到如在耳边的传音:“心法一事,若有他人知道,本座定不饶你。”   赵康赶紧在地上对着门外磕了几个响头,直到他师弟察觉动静跑来看,赵康才爬起来,惶惶将今夜的遭遇告知,只是隐去了自己将心法泄露一事。   师弟听后亦是后怕不已,忙问:“师兄可知晓那贼人究竟是谁?”   赵康惊魂甫定,想了想,十分肯定道:“那人开口闭口都是「本座」,我想,他定然就是五十年前不知所踪的魔教之主易容的!师弟,我们赶紧回去,将魔教教主现身于宿安城一事告诉师父!”   ·   回到客栈天已见亮,池度靠在床头翻看赵康誊写的《一气功》心法。   “……气沉丹田,玄关一窍;神气之根,虚无之谷;神不外驰[注],可以集……啧。”   写的什么玩意。   这个赵康,字迹潦草难辨,一句中总有几个字池度看都看不清,读起来更像是天书一般。   早知对方如此狡猾,临走前,就不应该心慈手软,留他不死。   池度无奈起身,走到桌边,借着一豆烛火将那份鬼画符一样的心法,连蒙带猜,又依照自己的理解仔细修正起来。   《一气功》主修内力,某种程度与凡人练气筑基有相通之处。池度改写时,想起了当年从零修炼的心路,竟不知不觉入了迷,连方却棠推门而进都没有发现。   等方却棠走到了池度身后,池度依旧未察。方却棠心中觉得有趣,池度向来对靠近的声响颇为警觉,如今却这样全神贯注,于是干脆也不出声,只静静垂眼,看着池度低头伏案,露出半截浅麦色的颈项。   那颈项生得修长有力,丝毫不见羸弱,在主人垂首落笔时,后颈的骨骼呈现出略微的凸起,颈边一颗浅色小痣,恰好长在一侧的脉络上,随着池度的呼吸微微浮起,又缓缓沉下。   方却棠看了许久,池度才将笔搁下,回头抬眼,有点惊讶道:“你何时来的?”   “有一会了。”方却棠微笑答道,目光落在池度胸前几缕垂落的黑发上,屋内油灯跳动着最后一缕余火,在发丝上折射出淡淡的光。   池度擦了擦手,虽然系统自动让他适应了古代生活,但他到底是生活在3026年,对纸墨笔砚的使用还不太熟练,只写了几页字,手上就沾了许多墨点。   “怎么不喊我?”他放下毛巾。   方却棠视线向上,“看池兄写得入迷,便没有打搅,不知在写些什么?”   “哦,你来得正好,”池度把《一气功》的心法递过去,“这个给你,你接下来照着勤加练习,应当对恢复内息有所裨益。”   方却棠接过,垂眸只看了几行,便看出这心法口诀的出处。   纸张上有两种字迹,墨迹未干的是池度新近批注订正的,方却棠细细看去,心中不由一惊。   浑天门心法刚猛浑厚,但却略嫌粗苯,难登大雅,池度寥寥几笔,竟让那《一气功》添了几分大巧若拙的精妙。   方却棠顿时眯起眼睛,看向池度极为年轻的面庞。   “怎么了?”池度疑惑皱眉,“是哪里看不懂吗?”   方却棠微微一笑:“这心法确实玄妙,在下才疏学浅,还望池兄指点一二。”   池度想了想,点头道:“行,那你坐下。”   方却棠依言坐到池度身旁,池度拿回心法,指了指第一行,“所谓气是人之根本,这《一气功》,讲究的是筑基固神,你看这里……”   方却棠在一旁点头附和,嘴里间或几句“原来如此”、“池兄当真好见地”,一副受益良多的乖巧模样,看池度停下来,还不忘贴心地倒上一杯热茶奉上。   池度喝着茶润着嗓子,为方却棠通篇解释了一遍,末了问:“基本就是这些了,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嗯……”方却棠沉吟片刻,两手撑着下巴,“是还有个问题。”   “但说无妨。”   “就是不知……池兄年方几何?”   池度一扬眉,不清楚方却棠为什么突然要问自己年岁,于是随口答了个“两……”,又立刻意识到不对,赶忙止住。   “两?”方却棠歪头追问。   两百三十岁。   池度咳了下,“23。”   “哎呀,原来池兄竟与方某同岁,当真有缘。”方却棠双眼亮晶晶,追问,“敢问池兄是几月生辰?”   “几月……”   池度活了两百多岁,又一心修仙,哪里还记得自己的生日月份,只好含糊其辞道:“总之要比你年岁略长些。还有,你问这些跟心法无关的事做什么。你现在最紧要的是提升内力修为,别忘了还要去跟你那个儿时好友比武论剑。”   方却棠撇撇嘴,“池兄所言甚是。”而后道,“不过提到比武之约,我今日来池兄这里,便是所为于此。”   “什么意思?”   “从宿安城到青崖峰,星夜兼程大约七八日,”方却棠站起身,信手推开屋内的窗,“再有十日,就是约定之期,在下需要即刻启程才可赶上,因此,特意来同池兄辞行。”   春光泄入屋内,衬得方却棠俊美的一张脸焕若云锦,可惜池度无心欣赏美人,睁大眼睛拍桌而起:“什么?十日?”   你怎么不早说?! 作者有话说: 注:引用自《道法会元》与《黄帝外经》明天休息一天不更,周四开始,更5休2(还是晚上9点半),每周二、周三休息(顺便攒攒稿)谢谢大家的评论和营养液=W= 第10章 传功 池兄的胸脯,可真软   方却棠无辜道:“十日怎么了吗?”   池度指着方却棠的鼻尖,好一时说不出话来。   十日怎么了。   说得轻巧,十日——怎么让一个内力尽失的废柴在十日内到达够格与人一战的程度?   不,不需要有什么一战之力,只要不死就行了,最好,连伤也别受。   “你先别做其他的。”池度双手背在身后,在屋内来回踱步几圈,“把这份心法,给我死记硬背到滚瓜烂熟。”   池度说完,又摇头否定了自己方才的法子,“不对,不对。”   时间来不及了。   只是记住心法口诀固然简单,但若要真的灵活运用,融会贯通,仅是十日,以凡人之躯根本不可能做得到。   “不然,”池度皱眉,“干脆爽约,就说你得了怪病,也不算骗人。”   “这可不行。”   【这可不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方却棠坐到窗边,低头用茶杯盖撇了撇杯中浮起的茶梗。“方某此生,从未失约。”   脑中小美也应和:【而且宿主先生,这可是小说的主线剧情,是不管如何都没办法避开的!】   池度有一瞬间丧失了冷静,一掌恨恨拍在木桌上,桌面当即留下五根深刻的指印,小美见状赶紧识趣下线。   “其实池兄又何必大动肝火。”方却棠老神在在。   池度偏头看过去。   “退一万步说,我也未必会输嘛。”   池度挑了挑眉,疑惑道:“你有几成把握?”   方却棠故弄玄虚地一手比了个「二」,一手比了个「八」。   池度冷嘲热讽:“你二他八?”   “当然是他二我八了!”方却棠神气活现地为自己鸣不平,事不关己一样解释,“他二话不说送我上路,我八成凶多吉少,在劫难逃。”   说完还爽朗笑了几声。   池度面色不善地盯住自顾自发出大笑的方却棠,方却棠“哈”了几下,心虚地闭起了嘴巴。   池度闭目深吸了一口气,“衣服脱了。”   方却棠不解:“啊?怎么又要脱衣服?”   “我替你去。”   方却棠一愣,看了池度一会,目光从池度的眉眼滑落到肩头,从肩头扫过腰线与两腿,最后复又回到池度脸上,半晌才叹了口气。   “前些日不过是与池兄的几句戏言,池兄倒是当真了。”   方却棠展开折扇,笑了笑,“我那位儿时故友呢,与我朝夕相处多年,自然是不会忘记我的身形模样的。他又是个武学痴儿,与人比武论剑总要争个高下,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势。哎,此番赴约,真不知日后是否还有机会再与池兄相见了。”   春风拂进屋内,撩动他披散的长发。   方却棠眸中似有感伤之色,“若方某能活着回来,定是要请池兄尝遍整座宿安城的美食的。”   “遗言等真要死了再说吧。”池度抬手止住方却棠的话,“况且这个月的工资,你还没发给我呢。”   方却棠失笑,“池兄放心,比武之日在十七,如无意外,我应当是能活过这月十五的。”   池度没接腔,注视着方却棠的脸孔,心中盘算了一会,忽然开口:“我还有个法子。”   “嗯?”   “把我的内力直接输给你。”   方却棠笑意一顿,良久才说:“池兄对我,倒当真是掏心掏肺呢。”   池度走到方却棠跟前,“你底子不错,天赋也高,眼下内息虽乱,但也不至于气海全无。我先渡气到你体内,至少比试的时候能撑上一撑,以免被人二话不说,就送上了黄泉。”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搭方却棠的脉搏,指尖却被折扇拦住。“池兄。”   池度皱了下眉。   方却棠收起笑,“这法子未必妥当。”   “有何不妥?”   “你内息强劲,在下病体支离,怕是福泽浅薄,受不起这份好意。”   “放心吧,”池度推开方却棠横在中间的折扇,手指搭上那截清瘦的手腕,“我会控制好内力运输,保你无虞。”   方却棠垂眼看着池度的手背,没再说话,由着池度将他拉到床榻。   池度坐在他身后,一手扣住他的右腕,一手按上他的后心。隔着春日轻薄的衣料,那两只手的触感温热又刚韧。   “盘腿坐好,别乱动。”池度沉声叮嘱,方却棠低低“嗯”了一句。   屋里很快静了下来,只能听见穿堂而过的风声。   池度收敛心神,将一缕内息极缓地送了出去。   操纵内力的方法与操纵神识灵力大差不差,池度从前神识修得稳健,因此对传送内力一事极为自信。   内力沿着方却棠外层经脉一路送入,经肩井,达膻中,行至心脉附近时,甚至比预想中还要平稳顺畅几分。   池度眸光微动,他就知道方却棠并非废柴得毫无转圜。若真是经脉俱损,气海全空,外来内力根本无法通行畅达。方却棠这情况,更像是……   脑海中的念头尚未成形,掌下的背脊忽然轻轻颤了颤。   池度感到胸口一阵刺痛,这种感觉是——   他面色猛地一凛,当即就要求稳收力。   可偏巧这时,他送出的内力像是撞上了某道无形壁垒,陡然反扑过来。池度被震得手臂发麻,却怎么都收不回掌心。   他咬牙强自卸力,那边方却棠一个“池”字未能说完,身子就骤然前倾,一口鲜血忽地呛出。   池度大惊之下抽回搭在方却棠脉络上的右手,以右手击打自己的左腕,才堪堪扭转了掌心,强行截断了那缕被缠住的内力。   方却棠没了依托,身体往一边软倒,池度几乎在同时伸手将人捞住,“方却棠!”   “咳、……”方却棠额角虚汗直流,唇边的血迹在惨白一张脸的映衬下格外刺目,“池、池兄、看……来,走捷径、哈哈……果然行不通……”   都这种时候还能笑得出口。   “你先别说话。”   池度一手揽住方却棠,一手点了几处要穴防止真气逆行。等重新扣上方却棠的腕脉,心中不由得后怕不已。   “都是我的错,”池度用力咬紧下唇,声音隐隐发颤,“是我盲目自信,竟险些害了你的性命。”   方却棠倚靠在池度胸口,“只是旧疾难医,怪不得池兄的……”他耷拉着薄薄的眼皮,冰凉的手覆上池度的左腕,“很疼吧?”   池度闻言看过去,原来是方才打断运功时,在左腕留下了一道不浅的红印。他转了转手腕,腕骨还残有钝痛,想来是一时情急,用力过猛导致的。   “不疼。”对池度而言,这样的伤痛已是习以为常,连皮外伤都称不上。   方却棠却攥着他的手腕不放。   “池兄啊。”   “嗯?”   “你的手,可真暖和……”   池度内疚地反握住方却棠的手,答道:“是你的手太凉了。”   方却棠虚弱地笑笑,柔软的眼睫也跟着颤动,他用脸颊蹭蹭池度的胸膛,一手还确认一般轻抚了几下,“池兄的胸脯,可真软……”   池度:“?”   池度酝酿了一会,勉强压制住了把方却棠甩开的冲动。   “这种时候,应该夸我的心肠真软才对吧。”   “哈哈……”   池度替方却棠擦干净脸上的血迹,没有沾血的拇指轻轻抚过那颗左眼底下的小痣。   方却棠掀起眼皮,浅色的瞳仁里便映照出了池度的面容。   两人沉默无言对视了一会,池度顿住指尖,随后收回手,目光瞥向他处。   方却棠缩起双肩往池度怀中挤了挤,扬起唇角无声轻笑:“池兄……”   “怎么?”   “我已让葛逢长老为我备好车马,今日便启程。”   “知道了。”   “池兄同我一起去吧?”   “那是当然。”   “至于比武之事,我想,你我还是顺其自然为好。”   “这件事你不用担心,”池度接过方却棠的话,“我已想好了对策。”   既然避不开比武这个剧情点,又没办法在短期内让方却棠的内力提升,那就解决掉比武对象好了。   得赶在约定日期之前,偷偷去把那家伙杀掉。   ·   连着几天赶路,终于在约定前两日来到了青崖峰底下。   青崖峰地处偏远,山脚下有个青峰镇,镇子上人口稀少,除了偶有商旅经过,平时极少有外人出入。   “吁——”   池度拉住马车的缰绳,车厢内方却棠探出头来,见周遭荒无人烟,便问:“池兄,还未到青峰镇,怎么突然停了下来?”   池度看了眼路旁的破庙,“今夜在此露宿一晚吧。”   “露宿于此?”方却棠下了马车,池度正将一块旧门板卸下来,打横放置在破庙内的大堂里。   方却棠撩起衣衫下摆,生怕雪白的衣裳沾到了地上的经年积灰。他戳了戳门板,试探性问:“这该不会就是我们今晚的床吧?”   “不是。”池度不知从哪里抱来一沓干草,方却棠连忙闪身让路,池度将草铺在门板上,“准确来说,是你今晚的床。”   “嗯?”方却棠扒拉了几下干草,“那池兄睡哪?”   “我在蒲团上坐一晚就行了。”池度拍了拍手上的尘灰。   方却棠展开折扇挡在鼻前,“池兄,你对方某实在是太好了。咳、就是方某有一事不解,咳咳咳……”   “何事?”池度瞥向方却棠。   方却棠说:“前面不过几里路就是青峰镇,为何不去镇上的客栈入住,而要在这里露宿风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夜黑风高 砂仁夜   池度坐下来,解开行李,拿出水壶丢给方却棠,“我事先查过,青峰镇上只有一间客栈,平时入住的人不多。这种寻常日子,一下住进两个陌生面孔,未免有些招摇。”   “原来如此——”方却棠拖长尾音,“只是池兄和我,既非朝廷的在逃要犯,又不是私奔的苦命鸳鸯,怎么还要怕招摇过市?”   “我当然不怕,”池度走到方却棠面前,“我担心的是你那个儿时好友,比武对象,他也会住进那间客栈。”   方却棠仰起头,“反正过两天不想见也得见,早一天晚一天又当如何?”   “你如今的身体状况,懂行一点的,没几下就能看出端倪,我建议不到最后一刻,还是少在别人眼皮底下晃悠为好。”   方却棠作豁然开朗状,“池兄果然深思熟虑!”   话音未落,一只手掌伸到他面前。   “嗯。”池度勾了勾手指,一扬下巴。   “嗯?”方却棠茫然。   “今日十五。”   方却棠愣了愣,旋即想起十五是与池度约定好的发放月俸的日子,于是从钱袋中数出20两银子递到池度手中。   池度接过钱,在掌心掂了几下,确定数额后转身就要走。   方却棠见状忙起身去追,“嗳,池兄等等!你要去何处?”   池度这会功夫已经走到了路口,他头也没回,只挥了挥手答道:“去镇子上随便逛逛,晚点就回来。”   “干嘛不带我!”   “你老实在这待着。”   方却棠只得站在门边,提高音量不甘心喊道:“那回来给我带点镇上的香糖果子!听闻青峰镇上的香糖果子味道格外好!”   “知道了。”   “喂——池兄——你不能拿了钱就跑吧——”   “放心吧。”   池度的声音渐小,只留下方却棠一人待在破庙里。   ·   很快,池度来到青峰镇上唯一的那间客栈,打听过后,果然昨日有个外地来的年轻人入住进来。   其实不让方却棠住在镇子上,除了想尽量减少两人提前碰面的可能性之外,还有个原因,即是池度打算今晚就去把那小子给解决掉。   怎么说两人都是儿时朋友,方却棠如果待在同间客栈,恐怕会惹出其他不必要的麻烦。   池度掏出一颗碎银,“小二,那个侠客模样的年轻人,住在哪间房?”   店小二伸过两手要去接钱,池度扬起手,小二扑了个空,嘿嘿一笑:“那位客官就住在本店三楼,走廊最里面,靠右那间就是。”   “多谢。”池度把银子丢给店小二,从客栈离开。   天色尚早,等晚上再动手吧。   他在街头晃了几圈,也没有看见方却棠说的香糖果子,倒是路过一间兵器铺。   作为一名剑修,来到这里居然至今都没有一把像样的佩剑。   池度倒回来,在店外驻足了片刻。   店老板满脸笑意迎上:“这位少侠可有看中什么,我给您拿下来,您好仔细瞅瞅。”   墙壁上悬挂的各式各样的兵器,池度目光落到一柄形制规整的长剑上。   “哎呀,客官好眼力!”店老板从墙上取下剑来,“这可是小店的镇店之宝,您看,刃口锋利,说句削铁如泥也不为过吧。”   池度接过剑,轻抚剑脊,指尖弹了弹剑刃,金属脆响清正纯亮,确是凡器中的上品。   “这剑多少钱?”   老板笑说:“看客官您面善,这剑小店成本三十两,您若中意,二十五两拿走,就当交个朋友!”   池度握剑的手紧了紧。   他身上只有刚从方却棠那薅过来的二十两,方才还给了一些碎银到店小二那打探消息,现下连二十两整都凑不出来了。   内心挣扎了半晌,池度把剑放到柜子上,老板见了赶紧道:“客官您是识货之人,我给您再算便宜点,二十两,如何?”   池度有些动心,将全部的银子掏出来,“我只有这些了,你卖吗?”   老板扫了眼池度手中的钱,这小镇上习武之人少之又少,开年至今都没卖出一把武器,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肯掏钱的,虽然才堪堪平本,但也好过持续不开张了。老板一咬牙,“行,成交!我去给您包起来!”   边说边要去拿银子,池度却忽然又往回捡去一两碎银。   “诶,少侠——”   “这个我还有其他用处,”池度把那颗碎银放回钱袋,“能给你的只有这么多了。”   老板一拍大腿,“嗳!客官呐,您这钱我本都回不来!卖不了、实在卖不了。不如您看看这把怎么样?”他从旁拿出另一把剑,“您看,虽不及您手上这把锋利坚固,但也是很不错的。”   池度眉峰微挑,老板手里的新剑剑锋稍钝,钢质一眼便能看出不纯,仔细看还能看出剑刃处隐隐有发卷的地方。   “这把十五给您,您银子还有得剩,怎么样?”   池度蹙紧眉,老板继续加码:“您要真心喜欢,我十四两,赔本卖给您!”   一番思索权衡,池度恋恋不舍将第一把还给老板,掏钱买了后面那把不甚满意的。   拿了剑,他走了两条街,才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间卖香糖果子的小铺,用剩下的银两买了两包,揣进怀里后,不由得一声轻叹。   堂堂元婴剑修,竟沦落至此。   ——早知这样,应该找方却棠多要点工资的。   ·   夜色沉沉。   青峰客栈内,一名男子正端坐在油灯前,手中一张羊皮卷来回翻看了几遍。   那张脸生得年轻端正,手边一柄宝剑,在旁闪烁着光华。   忽然,一阵冷风袭来,油灯猛地跳了几跳。   男子将羊皮卷扣在桌上,侧头看向窗边,漆黑的窗外不知何时站着个人,黑衣窄袖,头戴斗笠,长身抱剑立在风中。   男子一手已经按在了桌上的长剑上,但没有立即拔出。“阁下何人,半夜来于澄川住处,何不进屋一叙?”   窗外男人随意抬了抬下巴,月色照亮他下半张脸的轮廓,依稀能看出正是池度的模样。   “取你性命之人,又何须久叙。”   话一说完,池度已经一剑挑开窗棂,破窗而入。   于澄川一惊,踢飞木凳挡住池度的长剑,剑风震碎木板,他来不及喘息,又一道剑光已经斜压过来,直逼自己中门。   于澄川这才拔出桌上的宝剑,剑锋青光一闪,接下池度来势汹汹的一招。   屋中烛火熄灭,池度一袭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我与阁下素不相识。”于澄川刚接下剑招的手心被震得发麻,他小心翼翼打量面前人的身形,一面不动声色地靠向窗边。   池度未置可否,只问:“你方才说,你叫于澄川?”   “正是。”   这名字似乎哪里听过。   于澄川道:“阁下既要杀我,总该让我知道缘由。”   池度冷嗤:“手中剑痒,这个理由够了吗?”   “哈!既如此,那便多说无益。”于澄川看了眼窗外,“不过屋内狭窄,施展不开。”说着翻身跃出窗外,“阁下有胆便来!”   池度听得笑了一声,下一刻便掠过窗棂,紧追上前。   两人一前一后施展轻功,飞出好些路程,于澄川刚在一处空地站稳,池度的剑已经带着衣袂的冷风逼至眼前。   于澄川眼睛一亮,横剑格挡,“好快的剑!”   两剑相交迸出火星,于澄川被猛力压着连连后退,靴底擦着湿草泥地,直到后背撞上一棵老树,才勉强停住。   “是你的剑太慢了。”池度腕间翻转变招,但于澄川反应似乎比他预想中要快,闪开后立即回身送出长剑。   池度眼底的兴致一闪而过,此人出招干净利落,倒是个可塑之才。   还好没让方却棠直接跟其对上,否则还不被砍瓜切菜一般,十死无生。   他边想边微微偏头,让开于澄川的那一剑,寒芒贴着他的耳侧飞过,带起他鬓边的一缕碎发。   于澄川余光掠过那飞扬在夜风中的发丝,只分神了须臾,便觉腕骨一阵巨痛,竟是被池度的两指漫不经心点了一点。   “呃!——”于澄川手腕发麻,剑柄险些脱手。   “比剑还要分神?”   “是在下疏忽了!”   于澄川心头一凛,脚下猛踏泥地,整个人顺势退开池度攻击的同时,又是一剑斜挑,直取池度正胸。   池度甚至躲都没躲,手里的剑刃在月下翻转,剑脊直直迎上于澄川的剑锋。   两人眨眼间已经交手了数十个来回,于澄川招招锋芒极盛,他本就醉心武学,不论是给对手,还是给自己,出招从不留余地。可即便如此,数十轮较量下来,他仍未占到任何上风。   “阁下到底是什么人?”于澄川握剑的那只手虎口又麻又烫。   池度却依然挥剑自如,“杀你之人。”   “铛!”   “铛!”   “铛!”   说话间,池度的剑已如迅雷震电,疾风怒雨,丝毫不给喘息的机会,狠狠砸向于澄川。   于澄川这时单手已经有些握不住剑柄了,他只得以双手握剑,不再作进攻之想,强行运功压下心头翻滚的气血,生生架起池度凌厉的剑锋。   两柄长剑剑刃相抵,两个人的交手也由招式的比拼转变为力量的角逐。   威压之下,于澄川的意识开始模糊,只觉得月色、山风、树影,仿佛一瞬之间,天地万物都被尽数收纳于对方的长剑里。   就在即将失去意识之时,耳边忽地传来一声脆响——   “咔!”   两人同时垂眸,看向相交的剑面,钢刃上龟裂的纹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下一刻,池度手中刚买的长剑剑锋直接崩开。   断裂的半截剑刃飞了出去,嗡嗡钉入泥地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照顾 你还有这么可爱的时候   于澄川一怔,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朝池度的方向倒去。   池度反应极快,旋身用半截残剑的剑柄猛力一敲于澄川的后心,于澄川眼前一黑,瘫倒在地上,手中的宝剑已在电光石火间被池度夺了过去。   “你的剑倒是不错。”   池度短暂评价,随后一剑劈向地上动弹不得的于澄川后颈。   于澄川此时哪里来得及避开,翻过身来,只能看到一道银亮的剑影离自己越来越近,他下意识抬手挡在面前。   池度没有迟疑,剑锋落下的瞬间,前方忽然亮起一层极淡的金光,池度心道不妙,可剑势已无法回头,随后,剑尖炸开刺耳的嗡鸣!   池度双瞳微缩,只觉得长剑似乎砍在了某种坚硬至极的屏障上。   劈砍形成的反震之力,顺着剑身狠狠撞进池度的气海丹田,他闷哼一声,身体被逼退了半步。   于澄川也愣住了,喃喃道:“阁下,为何……”   【宿主!你在做什么?!】   小美的声音响彻脑海。   【这个人是这本书里的男主啊!!杀不得!杀了会出大事的!!——】   池度抬手抹了一下唇角,指尖暗红一片。   “男主……”就说这名字怎么听着耳熟呢。   他咽下口中腥甜,没有理会小美的哀嚎,拖着于澄川的长剑,向地上动弹不得的于澄川一步步走去。   剑尖在草地上被拉出火星。   于澄川还没从震惊里抽身,发烫的剑尖已经抵在了他腰际的剑鞘上。   “今夜算你运气好。”池度剑锋一扬,挑飞剑鞘,在空中归刃入鞘。   于澄川咽了口唾沫,觉得眼前男人的杀意似乎比刚才交手时更盛几分。还不及细想,只感到臂膀一凉,紧接着,体内的内息猛地一荡,倏忽散作一团,痛得他顿时脸色惨白。   “这是!……”   于澄川满头大汗,捂住被点之处,暗自运功时发现真气紊乱异常,怎么都聚不到一起。   竟是辅脉被人用蛮力封住。   他双眼赤红,怒道:“阁下不杀我,却要伤我经脉,坏我内息,究竟意欲何为?!”   “留你一命,”池度把剑丢到于澄川身上,转身便走,“以后再杀。”   于澄川挣扎着起身,忍着经脉的剧痛,扬声问道:“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池度脚步未停,只淡淡留下一句:“下次见便知道了。”   “下次……”于澄川站在夜风中,也不管池度听不听得见,大喊,“阁下剑招神乎其神,今日是我学艺不精,他日学成归来,定当再来讨教!”   池度没理有会,快步走出一里路,才踉跄着在树林深处停下。   他抬手按住胸口,调息片晌,仍无法压下身体里方才被反震出来的疼痛。   “咳、……”池度咯出几口殷红的鲜血,视线落到腰间那柄空空如也的剑鞘上,恼火地将其取下,忿恨丢到了地面。   “该死的……”   他刚买的剑。   ·   池度撑着身体,一路蹒跚回到破庙。   庙门白天被他卸了半边,此刻微弱的烛火从里面透出,将屋内人的影子拉得又淡又长。   屋里方却棠还没睡,ῳ*Ɩ 正披着件月白色的轻衫半靠在佛龛前,手里拿着池度几日前改编的《一气功》心法。   听到响动,他抬起眼,见池度站在门边,一手扶着门框,于是打趣道:“池兄流连至今才舍得回来,难不成镇上有什么绝世美人?”   池度侧身进屋,“什么美人。”   灯影落在他脸上,将他脸上那点苍白照得格外清楚。   方却棠蹙眉,“池兄你——”   话还没说完,池度就侧过头猛地咳出几口血来。黢黑的鲜血落在地面,方却棠一惊,随后见那总是笔挺的身形晃了几下,直直栽倒在地。   “喂!池兄!”方却棠赶忙过去把人从地上抱起,怀中池度已经晕死过去,只有浓眉还紧皱着。   他攥住池度的手腕去探查脉息,指尖才一碰上,心下就蓦地一沉。脉息紊乱,时快时滞,不是普通外伤,却也不似寻常内息受损。   池度闷声又咳了几下,唇边血色顺着下颌锋锐的线条往下滑。方却棠抬手将其拭去,浓得发黑的血浸染在那颜色浅淡的嘴唇上,红得刺眼。   方却棠手指收紧,喃喃道:“池度,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   他止住口中轻语,将人打横从地上抱起,走出破庙,对着夜色一扬手。   片晌后,远处黑暗里现出一名暗卫:“盟主!”   “备马,去青峰镇。”   “是!”   方却棠垂眼看着怀中人。失去意识的池度歪着头,靠在他的胸口,眼睫低垂,偶尔几下颤抖,在没有血色的脸上压出朦胧疏影。   夜色很深,夜风湿冷,拂过池度的发梢,有一下没一下轻扫着方却棠的腕间,让他不禁收紧了手臂。   ·   青峰医馆内,老大夫眉头紧锁,捋着胡须一会摇头一会点头。   方却棠从袖口又拿出一锭银子,他手上还沾着池度先前吐出的血。“深夜叨扰,先生莫怪。烦请无论如何,还要救家兄性命。”   老大夫长叹一声:“公子,并非银两问题,只是你家兄长的伤势实在罕见。他体内经脉极为强健,但却被某种超乎常理的外力反震,以至气血逆冲,波及了心脉。眼下老夫已施针将他这口乱气压下,性命自是无虞,公子莫要担心;只是……这高热难退,还需他自己熬过去才行。”   “多谢先生。”   “老夫去外间熬些药来,公子今夜还要多费些心神,将你家兄长衣物解开,勤加擦身去热才是。”   “晓得了。”   方却棠拱手相送,老大夫走后,他用温水浸透帕子,拧干顺着池度的额头与脸侧一点点擦下去。   池度这时却像是醒了,耷拉着眼皮看向方却棠。方却棠手帕扫过池度的眼角,“池兄今日去见了我那朋友?”   青峰镇上鲜少江湖客,能将池度伤至如此的,想来便只有他那个儿时旧友了。池度说有办法让他在比武中不落下风,莫不就是提前去损毁对方的武学根基?   只是,多时未见,于澄川的功力竟精进如此么?   方却棠思绪不自觉飘远,没发现池度昏昏沉沉把头偏到了一边。他裹在帕子下的手就那样顺势滑出,指腹轻抵在了池度发烫的眼尾。   “唔……”   池度含混不清地哼了哼,棱角分明的一张脸被烧得泛红,眼尾湿漉漉地打着颤。   方却棠眼底浮现一丝柔软的神色,掌心托着池度滚烫的脸颊,搔痒一样逗弄了几下,“你还有这么可爱的时候。”   池度又咕哝几句,嘴里隐约喊着:“方却棠……”   “我在呢。”   方却棠单手解开池度的衣衫,将人从床上拉起,上身靠进自己怀里。“池兄要说什么?”   池度额头抵在方却棠颈边,口中叽里咕噜的。   方却棠好奇地贴耳过去,他实在想知道池度会在睡梦中说自己些什么。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侧,池度薄唇翕动几下,方却棠没听清,便靠得更近了些。   直到那两片嘴唇触到他的耳廓,方却棠才恍然意识到两人的距离似乎逾矩了。   他向后退开,那嘴唇擦过他的脸侧,溽热如同一簇极细的火苗。   他不由得蜷曲起搭在池度腰间的手指,以至于好一时才反应过来,池度说的是句“狗东西”。   方却棠哑然失笑,扶正池度的身体,让池度两手搂在自己颈后,“好好好,我是狗东西。那池兄呢?”   “嗯……”池度鼻尖拱了拱方却棠的颈窝,“你可别、别、……别死……了……”   方却棠手中锦帕一顿,良久才轻擦过池度绷紧的肩背,而后向下,滑至汗涔涔的腰窝。   他不禁问道:“池兄你究竟是何方神圣,愿意为一个刚认识不过月余的草包废物,抛头颅,洒热血?”   池度当然不会回话,低垂着脑袋,嘴里偶尔不满地闷哼几句,方却棠只好放轻些力道,慢些擦拭。   折腾了许久,方却棠低声自语了一句:“你似这般肝胆相照,倒显得我小人之心了。”   他把帕子搭回盆边,起身要去换一盆清水。   谁知还没站直,腕子忽然一紧,方却棠猝不及防被蛮力拽得往后一晃,整个人跌坐到床上。   繁复的衣摆拂过脸盆,在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方却棠两手本能地撑住身体,掌下奇异的触感让他不由得愣了一愣。   柔软,结实,富有弹性。与他的手掌正严丝合缝地抵着。   存在感,极强……   方却棠垂眸。   池度的肤色并不白皙,但那胸口色泽却生得很淡,隐隐透露着丝丝浅粉,覆着薄薄一层细汗,在烛火下看上去水淋淋的。   方却棠喉头微动,不知为何心跳得厉害。   他哑着声音,似是在抱怨:“池兄未免太过慷慨……”   而后动了动手指,离开那片引人侧目的地带。半晌后,方却棠抬起手,轻轻拨开池度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沿着那深邃的眉眼缓缓描摹了许久,唇边不自觉扬起淡淡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这!也!锁!我!跟AI小美不共戴天! 第13章 十年之约 他还得谢谢咱   清晨的天光透过窗棂照亮屋内。   池度缓缓睁开眼睛,脖颈酸胀,他扭过头,入目的是案台上早已燃尽的残烛蜡滴。   “唔……”   身体比往常要沉重许多。   池度手肘撑在床榻之上,想起身才发现原来身侧还睡了个人。那人将脸枕在他的胸口,乌发凌乱,如墨般散落在他的身上。   “喂……方却棠。”池度敲了敲方却棠的头顶。   方却棠纤长的眼睫抖了抖,半天才睁开,睡眼惺忪的,茫然望向池度,“啊、原来是池兄啊,早……”他模糊不清地打了声招呼,像困极了一样,头一歪,又把脸枕到池度的胸脯上。   池度伸手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这是哪?”   “青峰……医馆……”   方却棠有气无力,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扫过,池度胸口一痒,一个激灵把人拍开,“我何时来的医馆?”   方却棠揉了揉眼睛,顺势起身,“池兄不记得了?昨夜你不知何故身负重伤,一回到破庙就咯血倒地,方某可是费了不少力气才把你带到镇子上寻到了此处。”   “哦。”   想起来了,昨晚他被于澄川那小子的护体金光反震,险些一命呜呼。   池度闭起眼睛,赤/裸着上身坐在床沿暗自运功。   眼下伤痛倒是散去了不少,只是丹田内的气息却受了损耗,运起功来尚无法自如,不知要恢复多久才能回到一开始的状态。   本来就已经从元婴修为被削弱成凡人功力,现在还只有半桶水。   池度闷闷不乐地调息完毕,睁眼看方却棠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于是顺着方却棠的视线低头,自己胸前的2/点因为受了刺激,正不合时宜地昂首挺立着。   “你看什么呢?”   方却棠展开折扇掩在面前,“咳,随便瞧瞧,不足为道。”   “奇怪的家伙。”池度没有追究,反正都是男人,打个赤膊也无可厚非。   他起身拿起挂在一旁的外衫,披上时,袖口内袋掉出一包软物。捡起一看,才想起是昨日买的香糖果子。   方却棠凑过脑袋来,池度顺手把那已经被压扁的小包丢过去,“喏,你要的。”   “我要的?”方却棠打开油封纸。虽然里面包裹的东西已经碎成了渣渣,但依稀能分辨出是香糖果子的模样。   他有些意外地抬眼,池度只是冷静丢出一句:“就算被压成了香糖饼子,你今天也得给我心怀感恩地把它们全部吃完。”   说罢,监工一样盯在方却棠脸上,“听到没有?”   “听到啦听到啦,”方却棠十分识时务地捡起一块冷硬难嚼的残渣,放进口中,“池兄百忙之中仍不忘方某所需所求,在下铭感五内,自是要一点不剩,全吃光的。”   池度略感欣慰,想到自己贪便宜买回来的那柄剑,不由又觉得郁结。“要不是它——”   “嗯?要不是它?”方却棠随声附和。   “哼,要不是它,我也不会在于澄川那里栽个大跟头。”池度给自己找了个不太冠冕堂皇的理由。   “哦?池兄此话何意?”   池度将昨夜打算去杀了于澄川一事告诉了方却棠,方却棠边吃着已经变成香糖饼子的香糖果子,边评价道:“如此听来,池兄倒是对我那旧友颇为欣赏。”   池度疑惑:“你竟不恼怒于我要取你旧友性命?”   方却棠却是露出古怪的笑意,“其实也并没有那么深的交情。”   “罢了,”池度没作多想,“不管怎么说,于澄川的气海被我封了辅穴,伤了跟脚,一时半会是恢复不了的。明日的比试,你只管上便是,我不会让他伤到你的。”   ·   青崖峰上云海翻涌。   此处百余年前有人建了个论剑台,只是因其地势险峻,四周又未设遮拦防护,往外一步就是千丈绝壁,险之又险,故而江湖人士鲜少来此论剑比武。   池度与方却棠抵达山巅时,于澄川已经在上面似乎久候多时。   看到来人,于澄川回身,抱拳道:“却棠!”而后又不好意思地改口,“唔,现在应当叫你方盟主了吧?”   “于兄哪里的话,你我还需拘泥这等繁文缛节么?”   池度瞥了眼方却棠脸上的温淡笑意,明明昨天还说跟于澄川没那么深的交情,这会又无需拘泥上了?   于澄川十分感慨:“哎,却棠,没想到一别十年,你的模样竟与从前没什么改变。”   “呵呵,十年前我还是只是个懵然无知的少年,”方却棠一袭雪色长袍立于风中,衣袂翻飞出猎猎声响,“倒是反观于兄,风采一如往昔,别无二致。”   于澄川害羞地抓抓后脑勺,“你还是这么会讲话。”他目光落在池度身上,“咦,这位是……”   “这位是方某的挚友,亦是习武之人。听闻你我要比武论剑,所以同行前来观摩。”   “哦,原来如此。”   “在下池度。”   于澄川两眼立刻直勾勾盯过去,池度眉头不悦地一皱,方却棠上前半步,袖摆轻飘飘打在池度手背上。   于澄川的视线被挡了小半,还是愣愣开口:“那个,池兄。”   池度垂眼看过去,他身量极高,看着人时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怎么?”   “呃,你、哦……你我是不是曾经在哪处见过?”   此话一出,空气仿佛停滞了片刻。   池度眸光一动,方却棠不动声色拉拽了一下他的衣袖,揶揄般笑道:“十年未见,于兄倒是学了些登徒子的孟浪话。”   “啊?不是、不是!”于澄川忙反驳。   “怎么,不去搭讪心仪的姑娘,倒是招惹起了在下的朋友。”   “我没有,却棠你千万不要误会!”   “误会?”方却棠往前几步,把池度挡在身后,“我看不像吧。于兄这般眼巴巴的,真是让方某不禁疑心,你今日究竟是来寻我问剑的,还是来寻池兄的了,呵呵。”   于澄川看着方却棠笑眯眯的脸心里发毛,“我真的并无此意,只是、只是池兄的身形和声音,与前日击伤我的狂徒颇为相似,我一时失神,才脱口而出那话,并非有意唐突。”   “哦?”方却棠很震惊似地,“于兄有伤在身?”   “是,”于澄川老实道,“那人先说要取我性命,未果后又封了我的几处辅脉,虽未及性命,但内力受了阻塞,尚未恢复。”   “竟有此等巧合之事。那岂不是会影响待会的比试?”   “唔,多少还是会影响到吧。”于澄川不以为意抓抓后脑勺。   池度瞥了眼那张憨厚的脸,不咸不淡道:“比试还未开始,你就先说有伤在身,总不会是虚构出的什么刺客,为一会的败局找借口吧?”   于澄川面上发红:“我才没有!”   方却棠莞尔一笑,似是责备道:“池兄,你断不可这般揣测于兄的问剑之心啊。”   他拍了拍于澄川的肩膀,“于兄,我这位池度小友心直口快,你也千万别放在心上。”   于澄川:“我……”   池度抱着双臂好整以暇:“不过你既有伤在身,不如干脆改日再战,免得一会我们胜之不武。”   “那怎么行!”于澄川急忙说道,“十年之约,我一日不敢忘怀和松懈!说好的日子,绝不能因为我的差错就改期!”   “说得没错,与于兄的十年之约,却棠亦是日夜翘首以待。”方却棠一脸正色,“不过……池兄的话倒是提醒了却棠。不如这样,公平起见,待会的切磋我只用三成内力,于兄,你看如何?”   “三成?”   于澄川微怔,他辅脉被伤,近期内力运转受阻,比武状态肯定是不及全盛的方却棠,如今对方主动提出只用三成内力与自己比试,心中不由得动摇起来。   “方……”池度轻咳了一声,改了称谓,“方盟主,你只用三成内力,比武之时定要因此束手束脚,对你也未必公平。”   “束手束脚倒不至于。”方却棠慢条斯理道,“更何况,今日一战本就是问剑切磋,既非一决生死,也不是比谁的内力更深厚雄浑。如今我忝居盟主之位,若当真以内力相压一个有伤之人,纵使胜了,传出去也只会被人诟病,实在不太妥当。”   说完,他微微偏头,意味深长看了于澄川一眼。   于澄川已是感动得热泪盈眶,抱拳郑重其事道:“却棠,不,方盟主,你胸襟如此磊落,我又怎敢恬不知耻占些蝇头小利!这样吧,这次比试,你我只比招式,不动内力,盟主意下如何?”   “这……”方却棠故作迟疑。   于澄川又道:“我意已决,还望方盟主成全!”   方却棠淡淡一笑,瞥了池度一眼,眼底明晃晃写着「看,他还得谢谢咱」。“那便依于兄所言,只当问剑求道。”   “盟主请赐教!”   两人一道走至论剑台中央,方却棠徐徐出剑,玉剑上流光如水波般晃动,他指尖抚摸剑刃,剑尖微转,道:“于兄,请。”   “献丑了。”于澄川长剑出鞘,率先出招。   他剑势平直,身形迅捷,几步便近了方却棠的身,方却棠剑锋斜斜挑开于澄川的剑,“铛”的一声,两片青锋一触即分,于澄川又是几下出招,纷纷被方却棠精准挡下。   山风吹动方却棠如云似雾的衣袍,那身形轻灵像一汪秋水,不着痕迹就将于澄川的剑招化解干净。   于澄川心下一凛,原先他以为方却棠身居盟主之位后,会疏于练剑,没成想对方哪怕不敛聚内力,招式就已如此锐不可当,不由得庆幸方才提议不用内力比试,否则自己只怕很快就会败下阵来。   只一盏茶的功夫,两人就已经过了几十招。起先还难分上下,但等到场中交手近百余招后,于澄川额头不禁渗出细密的汗珠。   自小他就与方却棠在剑招参悟上有所差距,苦修十年,自信对决,可没想到竟然还是在招式上处处落后。   更可怕的是,对方居然真的一点内力都没有使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君子风范” 方盟主与池兄都是真君子   一想到这个,于澄川就更是懊恼。   他越想越急,越急就越是出错。总觉得方却棠此刻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他的一切。对方手中的玉剑更是次次都能领先他半息,或是挡住他的攻势,或是直击他的破绽。   于澄川不肯服输,剑势骤然拔高,足下几步疾驰,在即将被方却棠挡下的前一刻,陡然以极为怪异的角度强行变招,剑锋青光闪过,直直压向方却棠的咽喉!   却见方却棠唇角扬起一缕浅浅的弧度,随后一声如裂帛般的细响,剑刃已经被某物挡住。   于澄川定睛一看,原是一柄合拢的折扇!   那扇骨坚硬无比,轻轻巧巧就弹开了他的攻击。   于澄川大惊,方才明明死死盯着方却棠的一举一动,结果居然根本没有看清那别在腰间的折扇是何时被拿起的!   折扇在方却棠的腕间如活物般转了几圈,“唰”地展开后,又倏忽合起。   就在这合扇的瞬间,一声极轻的剑鸣响起,清冽的剑光晃过于澄川的双眼,再睁眼时,玉色的剑尖已经抵在了他的眉心。   于澄川往后退避,握剑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而后剑上流光猛地大涨!   连于澄川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求胜心切之下,竟本能地把内息注入了剑身。他挥剑向前,将方却棠的玉剑打落在地。   方却棠眼神微动,自是看清了这一剑的端倪。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无论如何都接不下于澄川这一招。   但若是退开……   方却棠面色一沉,刚要强行接下,身前倏地掠来一道黑影。   “池兄!”他下意识道。   池度飞快看了一眼方却棠,从他腰间抽出剑鞘的同时翻转腕子,剑鞘带出风声,横截在两人正中。   于澄川这才回过神来,想收招却已是来不及了。   剑尖一瞬之间已经抵到池度手中的剑鞘上,池度运转内息,只听“砰”的一声,于澄川手腕一阵剧痛,强大的内力顺着他的手掌直冲心脉,于澄川手一软,长剑“当啷”掉在地上。   一时间,论剑台上只余下呼啸的风声。   “说好不比内力。”池度的声音冷冽如刀锋。   于澄川怔愣在原地,脸上血色逐渐褪去。他看着地上躺着的剑,羞愧得无地自容,“我……我并非……”   踌躇片晌,终于面红耳赤道:“是我输了,我主动提出不用内力比试,结果却在落了下风后迷失心智……却棠,我、我实在……”   方却棠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于澄川的剑递过去,“你不必挂怀,这个约定本就是强人所难。我知你绝非有意如此。”   于澄川低着头接过剑,手掌攥得发白,方却棠看他那模样,又有些于心不忍,正要开口,于澄川却忽然往后退了几步。   池度皱眉看过去,于澄川竟然往后一转身,直直朝着悬崖边奔去!   “你——”方却棠脸色骤变,于澄川已经纵身朝悬崖跃下。   几乎在于澄川双脚离地的同时,池度猛地扑了过去。他死死扣住于澄川的手腕,崖边碎石扑棱棱崩落,掉进层层云海,便再也看不见踪迹。   池度身体受反震之力的影响,还未好全,刚才又硬是以内力震退了于澄川的全力一击,更是让胸口本就压抑的闷痛翻涌直上。   喉头一阵腥甜,但眼下池度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他紧攥于澄川的手,于澄川整个身体半悬在空中。   “放手!”于澄川两眼通红,平生第一次违约,已是让他再没有颜面活在世上。   “放什么手,”池度单膝跪在地上,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只是输了一场比试就要寻死觅活,你还配当男主吗?!”   于澄川没听明白池度的话,却也觉得被骂得委屈,还嘴道:“我并非输不起!”   “你就是输不起!”池度两手拉住于澄川,一旁方却棠也来帮忙,两人合力硬生生把一心求死的于澄川从半空中提溜了上来。   于澄川上来之后就是满面泪流,池度看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有些嫌弃地丢了张帕子过去。   那是早晨方却棠递给他的。   “难看死了,擦一下。”   方却棠本来还打算说几句场面话宽慰一下于澄川,一看自己的手帕被池度直接扔给了别人,脸上神情瞬间凝固了半分,就气呼呼不作声了。   池度还未察觉,只对于澄川冷哼道:“你还说你输得起?你若真是输得起,刚才比试的时候又怎么会因为落了点下风,就着急忙慌动用内力去破坏约定?”   “我那是——”   “那是什么?”池度毫不留情地截断于澄川的反驳,“真要输得起,又何必在乎一场无足轻重的切磋,非要纵身崖底?”   于澄川抽抽噎噎说不上话来,池度冷冷继续:“你死了倒是轻松,那方却棠怎么办?”   方却棠一脸「怎么还有我事」的神情。   于澄川也茫然看着方却棠,池度又说:“你要是死了,江湖上还不得疯传,盟主趁人之危,逼死一名后起之秀。”   于澄川动了动嘴,哑口无言。   “所以,你要死死一边去,别毁了别人的名声清誉。”   于澄川被噎得脸色煞白,方却棠适时蹲下身,温柔地拿过于澄川手中的帕子,替他擦了擦脸,“你呀,自小就处处求胜。执念如此之深,怕是会失了问剑的本源。”   于澄川听了,两行清泪又落了下来,方却棠拍拍他的头顶,他呜呜抬起袖子擦泪:“今日是我失态了,却棠,不,方盟主,你与池兄都是真君子,是我辜负了这场比试,我实在愧对手中的长剑。”   “真……咳。”池度哽了一下。   方却棠用折扇掩唇:“于兄,谬赞了。”   他低头隐去眼底的笑意,再抬头已经恢复了武林盟主的气度。“胜负输赢,本就不及心境要紧。此事,你我就此揭过吧。”   于澄川收住哭声点点头,抱拳施礼,郑而又重与两人作了别。   池度负手看着于澄川消失的身影,若有所思。   方却棠摇头长叹道:“哎——人都走多远了,池兄还没看够呢。”   池度目光转向方却棠,看他把于澄川用脏的帕子轻飘飘丢下悬崖,“你胡说什么。”   方却棠拍了拍手中不存在的灰尘,“池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当真是君子风范,大好人哪。”   池度挑眉:“拖油瓶有你一个就够喝一壶的了。我才没有那么闲,处处乐善好施。”   方却棠不买账:“哼,你既不乐善好施,又怎么不顾一切把他从悬崖拖上来?”   池度眯起眼睛,“那是因为让他掉下悬崖,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此话怎讲?”   “你知不知道,在我老家,掉下悬崖可从来摔不死人。”池度一脸认真。   相反,还会获得各种机缘,于澄川又是小说男主,保不齐掉下去会开启某段奇遇。   想到自己前天被于澄川的主角光环震伤的经历,以及那把还没拿热乎的长剑,池度说什么也不能让于澄川捞到这种好处。   “竟有此等奇事?”方却棠配合地惊讶道。   “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池度视线落到方却棠腰间的钱袋上。   方却棠解下钱袋在手中一抛,“池兄的钱这么快就花光了?”   “这里的银子实在太不经花了,”池度大方承认,“我前日在青峰镇上买了两包香糖果子。”   “此等人间至味,看来还真是不便宜。”   “我还买了一把剑。”   “哦?”方却棠绕着池度走了一圈,池度拍开他,“别看了,剑已经在跟于澄川过招的时候就断了。”   方却棠摸了摸下巴,“既然如此,不如……”   池度扬眉,“不如什么?”   方却棠唇边笑意加深:“不如将我这把「它山」赠予池兄好了。”他说着,纤长的指尖轻轻敲了敲腰间玉剑的剑身,清脆的声响不绝如缕。   池度双眼一亮。   从第一天看到方却棠起,他就看出了这是把绝世好剑。   “你当真如此慷慨?”池度担心方却棠反悔。   “我可从来都是个好老板。”方却棠轻轻摇动折扇。   池度难得扬起嘴角,唇边一抹真挚的笑,“那池某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方却棠一愣,池度已经拿着它山剑走出老远,他连忙跟上:“嗳、等等我!池兄要去何处?”   “少林。”   “怎么突然要去少林?”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天下武功出少林」。”   “哇,池兄果然见多识广。”   ·   四月的江南,满是朦胧烟雨。   一艘小船缓缓驶过烟波,将两岸连绵的青山徐徐抛却。   濛濛时雨中,池度独自坐在船头,低头擦拭着方却棠赠予的玉剑。江风吹乱了几缕他高高束起的黑发,落在颊边与胸前,给那线条冷硬的脸都显出几分少见的温柔来。   从青峰镇去少林,要走几天水路。这些日子因为万佛会的缘故,前往少林的人数骤增,船只格外难雇,最后是方却棠加了三倍的银两,才勉强雇了艘渔船北上。   好在这一段水路视野开阔,柳色竹风,芳菲处处,倒不算无聊。   “池兄又在擦剑呢?”   听到声音,池度略一回头,方却棠正从船舱出来,衣袂迎风飘飘荡荡。池度手上动作没有片刻停顿,“外面风这么大,你别待太久了。”   “哼,难道我在池兄眼里,就如此弱不禁风么?”方却棠朝池度走去,“我天天待在船舱啊,闷都要闷死了。身上搞不好已经长蘑菇了,怎么样,池兄你想不想看看?”   他晃荡着两只胳膊,船身在这时微微晃动,方却棠好似没有站稳,朝池度一个趔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无以为报 只能……   池度伸手将人扶住,“你觉得呢?”   “这是意外啦。”方却棠顺势挨着池度坐下。   池度往一边挪了挪,给方却棠腾出位置,“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在练习我给你改良过的一气功。”   “当然有了,”方却棠信誓旦旦,“每天都认真得不得了,至少要通读两遍呢。”   可惜池度十分无情:“光有认真没有成效的人,一般到最后都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哇,好受伤,”方却棠用一点也不受伤的语气说道,“池兄说话还是这么一针见血。对了,不知池兄此番少林之行,所求为何?”   池度把剑擦完收鞘,“听闻少林寺有座藏经阁,我想去里面看看有没有能对恢复内功有帮助的秘籍。”   “原来如此,方某无以为报,只能……”   池度斜眼看过去,方却棠脸上又有戏谑之色,展扇悠悠道:“只能提前谢过了。”   池度哼了哼,又道:“而且我听赵康说,江湖传闻,还有半截佛骨在少林的达摩洞中。”   方却棠有些意外,“池兄对此物也感兴趣?”   “摆在眼前的机缘,不去碰碰运气,未免暴殄天物。”   “那池兄就是相信长生不老了?”   “当然。”   池度从前所在的修仙世界,周围众人所求不过就是得道成仙,最终与天地同寿。   长生于池度,似乎是从一开始就设定好的毕生追求。   方却棠露出抹略显寂寥的笑容。   池度皱起眉,他知方却棠最多只有半年可以过活,长生对其而言,实在遥不可及。   不该随口就说一句「当然」的。池度不禁反思,想说「我不会让你死的」来姑且挽救一下,可话到嘴边又不知怎么哽住了。   方却棠撩起一边的衣袖,将半截雪白的胳膊浸在碧绿的江水中。   水面涟漪层层荡开,最终扩散远去,不知所踪。   池度眸光微微闪动,“没有生老病死,不入六道轮回,听上去也许只是凡人的痴念空想,但道阻且长,哪怕只有一丁点的希望,我们也应该去相信它。”   方却棠五指虚握,让水流掠过指尖,“或许便是如池兄所说罢。”   两人静默了些许时间,方却棠问道:“不过,池兄可有下一步的谋算?”   池度看着水里的游鱼,“你知道余家有个流落在外的孩子吗?”   “倒确实听过这样的坊间流言。”   粼粼的水光映在池度脸侧,他一手搭在剑柄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流言真假难辨,人往往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   方却棠很快领会到了池度的意思,“你是说,假扮那个流言中的余家遗孤?”   “没错。以身入局,方能请君入瓮。”   方却棠思忖片晌,“池兄足智多谋。但如此大任,要你我谁来肩负才好?”   池度一脸的理所应当,“自然是你。”   “我?”方却棠轻轻一叹,见池度不疑有他,于是妥协道,“好吧,池兄如此看重方某,方某定当尽力而为。不过保险起见,池兄也该拟定个合适的身份背景才是,诸如姓甚名谁之类的,总是要有的,不然可要在人前露了马脚。”   池度起身,握紧剑柄。他盯住碧波,随意道:“拟个什么张三李四王五的名字便是。”   方却棠两手撑住下巴,提出异议:“那怎么行,这种名字岂不辱没了池兄的风采。”   方却棠煞有介事地沉吟良久,他顺着池度的视线看向水面,水中倒映着池度挺拔的身姿,与周遭的密林山影交相呼应,颇为赏心悦目。   方却棠忽然折扇一开,兴冲冲道:“不如叫「林影」如何?「林影波中鱼戏乐」,如此妙趣横生。”   “唔,”池度含糊应道,“那便叫那个吧。”   语毕,他拔剑出鞘,青光闪过一瞬,惊起点点冰凉的水花。   池度满意地看着剑尖上串着的两条扑腾不停的鲫鱼,“我去找船夫借个火,今晚吃烤鱼。”   ·   四月末,山间的风依稀还带着点春寒。   沿着石阶层层向上,路的尽头立着一道古旧山门,上书「少林寺」三个大字。并不十分金碧辉煌,却有种饱经风雨的古朴质感,透露着让人难以逼视的庄ῳ*Ɩ 严。   山门前早早站了两排知客僧迎候,其后跟着数十名手持长棍的武僧,两列中间是一张长长的案台。   一个老和尚正笑意吟吟:“各位施主,净持监院吩咐,凡入寺者,皆需登记姓名以及借宿时日,另,方外宗门施主还需登记师承门派。待一切登记完毕后,寻常香客请从左列入寺;江湖豪侠请走右边。”   “规矩这么多……”有人小声发了句牢骚,队列中的武僧怒目而视,那人连忙噤声,不敢多言。   排队登记的人数众多,队伍才走到一半,已经是晌午时间。   誊录名册的和尚擦了擦汗,拿起毛笔蘸好墨汁,对下一位上前入寺的说道:“这位施主,请问高姓大名?”   “在下余月廊,江南人士,需小住五日左右。”   老和尚笔尖微顿,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急速晕开。   周遭十几双眼睛几乎同时转向案台面前的青衫男子。   只见那人脸色发白,面上轮廓俊挺,五官却是平平无奇,让人过目即忘。一身青灰长衫,外系浅白披风,白色的布料于山风中摇曳,半遮半掩间,露出腰上挂着的一枚温润旧玉。   在他身后紧跟着一名黑衣男子,身形轩敞,步幅沉稳,一看便知是个中高手,只是那青年神色颇为冷淡,满脸的生人勿近。   看老和尚迟迟没有说话,那位自称余月廊的年轻男人轻声道:“大师?”   老和尚回过神来,“噢、余施主有礼,请从右侧入内。”   余月廊点点头,目光飞快扫过身后的黑衣男子。那男子不等老和尚开口,抛下个“林影”便跟上了前方余月廊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在一众人或惊异或窥探的视线中跨进了山门,等他们一走,立刻议论纷纷。   “余家的人?”   “不是说都死绝了么?”   “你没看到他腰上的玉佩吗,缠枝云纹,错不了的。”   “可这个节骨眼,万一是假的……”   “管他是真是假,这下有好戏看了!”   ……   那余月廊与林影,便是方却棠和池度易容而成。   两人没走多远,一个小沙弥迎上来,双手合十行礼:“二位施主,万佛会开坛仪式在今日申时举行,我先带二位去厢房,待会就是斋饭时间,会有师兄领两位过去。”   方却棠轻轻颔首:“有劳了。”   小沙弥把二人带到房间,池度将门合上,转身方却棠已经坐到桌前倒起了茶。   “是上品的西湖龙井,池兄,看来你我还真是有口福。”方却棠推茶到池度跟前,“没想到少林寺的香火旺得很嘛。”   池度渴得很,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余光见方却棠隔着昭昭的白雾看着自己。   “怎么?”   方却棠撑着下巴,“池兄现在这张脸,还真是不怎么好看。”   池度呷着茶,“遮人耳目罢了。”   “哎,我说易容成个翩翩公子吧,可池兄就是不同意,连带着我也要顶上这么张平平无奇的脸。”   “你现在余家遗孤的身份就已经足够光彩夺目了,还要配张漂亮脸蛋,当个现眼包做什么。”   池度放下茶杯,挑眉示意方却棠再斟杯茶。   方却棠笑眯眯提溜着茶壶倒茶,“那池兄觉得,我是现在好看,还是原本的样子好看?”   池度盯着淅沥沥的茶汤,“原本吧。”   方却棠修眉一横,把茶壶放下,“哼,你果然嫌我现在难看!”   池度看了眼没斟满的茶杯,又看了眼把茶壶护在怀里的方却棠,很识时务地改口:“现在更好看。”   方却棠:“?”   池度:“?”   这也不对?   方却棠不知从哪里掏出枚铜镜,面上悲痛欲绝道:“枉我自诩风流二十余年,半生风光,何等的神采,哪回出门不是被人从街头望到巷尾?如今倒好,在池兄眼中,竟然连目下这副庸碌皮囊都比不过,实在是辱没——”   方却棠喋喋不休,池度忍无可忍:“……够了!这茶谁爱喝谁喝,恕不奉陪。”   说着就要往一边走。   方却棠一把拉住他,欠欠一笑,“嗳,真生气了?”   池度气不打一处来,甩开后,方却棠又顺势换了另一只手抓住他。   “好嘛,适才是我闲着无聊逗池兄玩呢。只是胡言乱语,池兄就别同我置气了。”   边说,还不忘边摇晃着池度的胳膊,“待会儿气坏了身子多不好,对不对?”   池度沉默着垂眼:“……”   此人简直厚颜无耻!   没脸没皮!   此前两百多年,池度从未遇到过。   他收拾了情绪,挥开方却棠的手,“我没生气。”   “那是怎么了?”   “我只是有点看不明白你。”   方却棠坐在桌前,仰头温柔笑笑:“人心毕竟隔肚皮,哪有人能看明白另一个人的。”   池度默不作声端详着方却棠的脸,良久道:“其实,不管你是什么模样,我都不会让你受伤,更不会让你死的。”   “而且,”他一手按在胸口上,十分郑重地补充,“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受伤,我这里都会很难过。”   方却棠神色微怔,许久才轻启薄唇,“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万佛会 能吃是福   “叩叩。”屋门不合时宜地响起。   “嘘。”池度止住方却棠的话,把门打开。   门口小沙弥说是到了斋饭时间,要领两人过去。池度刚好也肚子饿了,于是拉起方却棠来到斋堂。   他们找了个偏僻的桌子,方却棠看着池度,不由道:“池兄,刚刚在屋内,你说的那话……”   话还没讲完,一名熟悉的身影靠近过来。方却棠抬眼,见来人正是于澄川。   这小子还真是阴魂不散。   于澄川抓了抓头,“斋堂的桌子好像都坐满了。”   方却棠笑眯眯把手中的一碟素菜包子不轻不重放到桌面,就差把「关我屁事」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少侠,这张桌子是我与我家兄长先选中的,少侠总该有个先来后到吧。”   池度有些意外地看了眼方却棠,好像还从没有见过他这么不客气跟人说话。   难道易容还有解放天性的功效吗?   “没事,”池度放下盛着蘑菇汤的碗,“跟他拼个桌好了。”   反正有男主的地方,定是少不了机缘际会的。   单纯的于澄川乐呵呵坐下,方却棠磨着牙,池度已经端起碗咕嘟嘟喝上了汤。   正喝着,远处又走来一紫衫男子。池度没把碗放下,隔着白瓷碗盯视那人。   那人拿着一盘白面馒头走近,“三位可否一道再拼个桌?”   池度没什么意见,方却棠这回倒是很有风度:“少侠请随意。”   那紫衫男子放下手中的盘子落了座,“这位想必就是余月廊余少侠吧?”   周围几桌人有意无意瞥眼过来,方却棠莞尔一笑:“在下并不通武艺,少侠之名愧不敢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男子抱拳拱手:“百草堂秦翠楼,幸会。”   方却棠:“原来是妙手毒仙的门下高徒,失敬失敬。”   “不敢当,家师医术高深,在下只学得皮毛,万万称不上高徒。不知这两位是……”秦翠楼看向于澄川和池度。   于澄川:“在下于澄川,一介散人。”   秦翠楼惊道:“「独行剑」于澄川于少侠,久仰大名。”   于澄川害羞地抓了抓脸颊,秦翠楼微笑面向池度,池度只自顾自把碗里的汤喝完,才抛出假名:“林影。”   秦翠楼又问:“我观林少侠身形步履均是不凡,如此青年才俊,不知尊师是哪位高人?”   池度放下碗,语调冷淡:“无门无派。”   秦翠楼一愣,方却棠出声:“我家兄长吃饭时不爱言语,秦少侠莫怪。”   边说边把自己怀前未动过的蘑菇汤碗推至池度跟前。   池度本就懒得参与这几人的客套社交,低头闷声喝汤。   秦翠楼点头称是,“食不言寝不语,是秦某叨扰二位才是。”   方却棠余光瞥向不远处一直盯着这边的几名大汉,闲闲道:“哪里。”   秦翠楼一笑:“此次万佛会,倒是来了不少熟人面孔。”   方却棠:“秦少侠认得他们?”   秦翠楼:“认识一些。那边那位是血刀门的门主冯广横,一手黑风卷地刀在江湖上可是赫赫有名。”   他指着的那汉子相貌颇为丑陋,一脸的狂傲之色毫不掩饰。   池度扫了一眼,心道这人竟然反派得如此刻板印象,多半是个炮灰。   方却棠点点头,“确实似乎略有耳闻。”   于澄川道:“此人狡诈蛮横,偏偏功夫还不错,若是不小心,很容易在他身上吃亏。只是不知道他怎么会跟黑砂寨的铁振山混到了一起。”   那铁振山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生得人高马大,但一张脸却瘦削得紧,透着股贼眉鼠眼的面相。   “不止铁振山,”秦翠楼道,“单是这间斋堂,能叫得上名字的熟面孔可不少。西南角落那桌,崆峒派大弟子陈绍文;拐角处,瑶山会掌门孙玉天、华山派掌门程梦庐;往东还有鬼山会、听雨楼还有归舟渡之流。”   于澄川倒真有些惊奇:“想不到六大派竟来了半数之多。”   秦翠楼:“琉璃佛骨一出,谁不想趁机来少林寻得一番机缘呢。”   池度这时抬起眼,秦翠楼被那凶狠的目光看得一怔。   池度:“你那馒头还吃是不吃?”   秦翠楼:“什么?”   方却棠微笑解释:“我家兄长,不爱浪费。”   秦翠楼:“啊?哦、哦,能吃是福、能吃是福。”   ·   用过斋饭后不久,伴随着悠扬的钟声,万佛会正式开坛。   法坛设置在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五色的经幡自宝殿楼顶铺陈下来,分别绑在广场四角高高立起的经幢之上,山风涌动,将经幡上缀着的金铃吹得叮当作响。   池度两人赶到时,广场已是人山人海。外围多是些礼佛的香客,极目远眺,便看到簇拥在法坛前的人衣着各异,腰间挂着刀剑,大多是江湖人士。   大约是在山门前报出余家遗孤身份时太过高调,周遭看到池度二人,都自觉让开了条路。   两人穿过人群,一路来到了法坛不远处的石阶下。   方却棠压低声音:“这个身份倒是好用。”   池度“嗯”了一声,抬眼看向法坛。   成排的僧众坐在法坛两侧,正中是名中年僧人,身披金色袈裟,宝相庄严,盘腿坐定在蒲团上。   “想不到少林方丈竟如此年轻。”池度低声道。   方却棠:“林兄,此言差矣。”   池度转头看去,被叫「林兄」还怪不习惯的。   方却棠笑吟吟继续道:“少林方丈一般以大红色袈裟示人,台上这位并非方丈,而是如今少林的监院,法号净持。”   “监院?”池度蹙眉,“那方丈人呢?”   “空晦方丈年事已高,听闻又是病体缠身,已经不理寺务多年,现在少林的大小事务都是他的徒弟净持师傅在操持。”   说话间,只听“当”的一声钟响,台上净持终于睁开双目。   “诸位施主远道而来,皆为一念礼佛之心。然五蕴皆空,方可度一切苦厄,礼佛之心又何尝不是挂碍的一种呢?故而《心经》有言……”   净持声音不高,却仿佛盘旋在偌大的广场之上,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落在场上众人的耳中。   池度略感惊讶,这是他穿越过来后,第一次遇到有人拥有如此浑厚的内力。   看来要比先前的一气功精妙许多。   池度此前本颇为苦恼,方却棠极阴的体质与一气功似乎相悖,修习难以突破,对内力的增长更是毫无裨益,但此番看到净持,又生出一丝希冀。   “没想到净持法师的易筋经竟已抵达此等境界。”一旁的男子发出低声的感慨,是午间同桌吃饭的秦翠楼。   池度若有所思,“什么易筋经?”   方却棠:“此乃少林镇派的至高法门,为少林七十二绝技之首,亦是少林所有武学的根基所在。听闻,若能习得且贯通易筋经,甚至可以驱动其他任意门派的外功,有着化腐朽为神奇的功效。”   池度双眼一亮。   方却棠笑了笑,“不过话虽如此,易筋经讲究的是禅武合一,若无高深的佛法修为作根基,是极难突破的。”   秦翠楼点头道:“几百年来,能参透易筋经奥义的少林僧人也是少之又少,上一个对易筋经参悟得如此透彻的,还是当今方丈的师兄,名唤空暝。只可惜,空暝大师在五十年前忽然离开少林不知所踪,所以才会由他的师弟空晦接替方丈职务。没想到净持作为空晦的徒弟,年纪轻轻,居然能突破得如此神速。”   方却棠突然发问:“秦少侠这样说,就是从前见过净持法师了?”   秦翠楼被问得一顿,很快笑道:“多年前确实有幸瞻仰过法师的风采,不过那时在下还只是懵懂孩童,方才有感而发,余公子见笑了。”   “哪里,闲谈罢了。”方却棠瞥了眼池度,轻笑问道,“林兄想什么呢,如此专注?”   “没什么。”池度不动声色打量起法坛上的净持。   先前在于澄川那里受的伤迟迟未愈,运功总有滞涩,难以施展,但若是全力一拼,应当在净持之上。   得找个时间会会这个净持,把那易筋经的法门拿到手才是。   正思忖,人群中忽听有人不屑道:“净持大师,你口口声声说什么诸法皆空,既然什么都是空的,少林又为什么要占据半截琉璃佛骨,不肯昭告天下呢!”   此话一出,登时无数道目光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那个一脸鼠相的铁振山,见被众人围看,他扯着嗓子道:“我说的难道有错吗?”   台上的净持停下了口中晦涩的经文,“这位施主,你口中所说的佛骨确是少林曾经的圣物,只不过,早在五十年前就已经在大火中失传了。”   “失传?我看未必吧!”铁振山讥讽道,“要真失传了,你们少林又为何在达摩洞外设下重重守卫,不准任何人靠近?”   净持气定神闲,“达摩洞向来是本寺禁地,周围旧塔危墙众多,佛会期间,香客往来络绎,空晦方丈恐伤了人,因此派了僧众守卫,在贫僧看来,并无不妥。施主又何必说些惑动人心的言语呢。”   “放屁!这个什么鸟万佛会,早不开晚不开,偏偏这个时候开,铁定有鬼!”   净持淡淡一笑:“施主,贫僧观你身上煞气颇重,想来是初踏佛门,不知我少林的万佛会乃五年一度,是早已定下的日子。”   四周哄笑声蜂起。   铁振山一愣,恼道:“都给老子不准笑!”   “这个净持,倒不像是个四大皆空的和尚。”池度低语。   方却棠:“能将整座少林攥在手中的人,自然绝非无欲无求之辈。”   铁振山被一一驳斥后面红耳赤,他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冯广横忽道:“这位大师,你既说琉璃佛骨是少林圣物,又怎会因为一场大火说没就没了?江南余家一夜之间被人灭门,所持有的半截佛骨不翼而飞,这事怪得很嘛……”   铁振山:“依我看,莫不是少林多年寻骨未果,才找到余家实施的夺骨杀人,再将佛骨放回达摩洞设置层层守卫!”   于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是啊,总不能一句失传就算了……”   “余家被灭门,少林于情于理都应当给个交待的。”   “若真问心无愧,何不趁此机会解开达摩洞禁制,还可让在座各位做个见证,证明佛骨确实早已失传,岂不美哉?”   “就是,应该给个说法!”   质疑的声量愈演愈烈,山风吹动满场金铃响个不停。   法坛上,净持身后一名年迈的老和尚出声道:“诸位施主,此乃我佛门法坛,而非官府衙门,余家之事,自有江湖公论。”   铁振山:“余家人都死绝了,即便有了江湖公论,又有谁能去鸣冤?”   池度指尖轻敲了敲剑柄,余光瞥过方却棠的侧脸,“谁说余家死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藏经阁 我就猜池兄定在此处   他的声音借着内力送出,平稳凛冽,在场众人的目光霎时间投射过来。   有人疑道:“你是何人?跟余家又有什么关系?”   池度从方却棠腰间抽出玉佩,玉佩上的红穗子在他手中随风飘扬。   “此物想必大家都不陌生。”   底下人倒吸一口凉气:“这、难道是——”   “是山门名册上那个余姓后人吧?”   净持双眼微眯,缓缓问:“阿弥陀佛。如此说来,二位施主今日来我少林,便是要鸣冤寻仇的?”   池度轻轻一哼:“五十年前,少林丢了佛骨;五十年后,有人传出佛骨再现余家,让余家不仅背负了放火盗骨的污名,还因此惹来杀身之祸。大师认为,我们此番过来,为的会是什么呢?”   净持捻了捻手中的佛珠,“施主,所谓的琉璃佛骨早已失传,若施主也是因此而来,只怕犹如竹篮打水,缘木求鱼了。”   池度还要再说,方却棠暗暗拉住他的袖口,上前一步,道:“净持法师,在下自幼被养在外室,与佛骨并无瓜葛,与余家宗亲也是鲜少往来。只是,如今家族遭此变故,在下侥幸苟活,体内又毕竟流淌着余家血脉,因此借着礼佛之际,赶来少林宝地,为的不是佛骨,只是一桩旧事。”   “什么旧事?”   “月廊想知晓,余家与少林到底有何因果。”   净持微微叹了口气,随后说道:“两方确有一段旧缘,不过此刻法坛已开,当以讲解经学为重。至于余家旧事,本寺自会让余施主问个明白。诸位若还有疑虑,可于明日在香客散去后,入偏殿议事,由贫僧与诸位一一分说。”   佛会结束后,一名小沙弥匆匆走来,站定在方却棠跟前,“余施主,方丈有请。”   方却棠看了眼池度,那小沙弥道:“施主,方丈说,只见施主一人。”   “这位与在下同行,我俩——”   “无妨,”池度打断方却棠,“我正好要去别处看看,你自己小心。”   ·   与方却棠别过,池度独自去到了藏经阁附近。   原以为藏了那么多武学典籍,会是少林要地,没想到门口的守卫竟然十分松散。   池度远远看去,正在思考是要直接把门口两个守门的和尚打晕还是找个其他地方溜进去,身后极近的地方忽然传来一阵窸窣。   他心中一惊,一手已经将剑半推出鞘。   此前还从未有过陌生人能这样神不知鬼不觉靠近自己。池度回身,面前是个须眉皆白的老和尚,手里拿着根笤帚,正扫到他的脚边。   老和尚手下动作停住,声音和气:“施主,麻烦高抬贵脚。”   池度往后退开两步。   笤帚也跟着过来。   池度只好跨步,走到老和尚扫过的地方。   那老和尚也没理池度,低着头一路扫去了远方,嘴里碎碎念叨着:“这地方扫也扫不干净,扫也扫不干净……”   池度收回目光,“奇怪的秃驴。”   随后闪身绕至一处无人看守的院墙,向上一跃,就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高墙翻了进去。   穿过长长的走廊,进入藏经阁内部。   这里没有设窗,但却有许多一模一样的木门。高不见顶的四壁点着零星的烛火,一排排放着书卷的木架森然林立,一侧紧挨着墙壁,只留了条不算宽敞的通道供人行走;另一侧则向内延伸数丈,直到房屋中央。   屋内正中是一尊巨大的金漆古佛,慈眉善目地,遥遥俯视着不请自来的池度。   池度五指虚握住它山剑,抬眼与佛像对视半晌。   “只是来借你几本武功秘籍。”   他嘟囔了一句,说完又觉得自己此地无银,便不再看那佛像。   四周空无一人,却能隐隐听到有细微的水流声。   池度就近从书架中抽出一本陈旧的书册,上面是用梵语写就的不知名读物,大抵是佛教经文。   池度看不明白,随手放下后往前越过几排书架,一路上又抽出几本,全都是些看不出名堂的经文。   不是说天下武功出少林吗,怎么全是些教人吃斋念佛的书册。   难道那个赵康骗了他?   池度沿着狭窄的通道一直往前,走到尽头推开一扇门,进入下一间一模一样的房间。在里面绕来绕去,一抬眼又对上了那尊巨佛的目光。   怎么回事?   池度心下微疑,拿起一旁书架上的书,发现并不是自己一开始进门所看的那几本。   他指尖细细抚过冰冷的墙壁,终于发现了端倪。   虽然弧度极缓,加之被层层书架模糊了观感,但借着昏暗的灯光,不难猜出这间藏经阁的内里是呈回环状的。   不过这障眼法巧妙克制,人置身其中,只觉得阁深路远,丝毫察觉不出正身处一座圆形楼阁之中。   可既然自己一直走在一条回廊上,又与佛像再度四目相对,明明应该是回到了最初的原点才对,为什么书架上的书又不一样呢……   思索间听到远处细微的交谈声,池度于是隐下声息,躲到一面书架后。   “余施主,这边就是藏经阁外层,这一排书架上有施主所需要的经文。”   “多谢小师傅。”   熟悉的声音响起,池度透过书卷的缝隙,果然看到方却棠的背影。   站在方却棠对面的小和尚双手合十,“施主客气了,小僧再去拿些纸墨来。施主你就在此处,切记不可随意走动,小僧去去就回。”   池度抱着双臂隐在暗影中,不知方却棠是怎么混进来的。   想到既然是来偷秘籍,要不干脆就不要现身,免得带上一个拖油瓶误了事。   正要往另个方向走,谁知听到方却棠做贼一样冲着周围小声喊:“池兄——池兄,池兄你在这里吗?——”   池度:“……”   “池——”   “闭嘴。”   池度从阴影中走到方却棠跟前,方却棠很开心似的,“我就猜池兄定在此处。”   池度疑惑道:“那小和尚怎么会把你带进来?”   方却棠狡黠笑笑:“我同那老方丈讲,我要为余家上下抄几卷经,好超度枉死的冤魂,他便让个小沙弥送我来此了。如何,池兄可有收获?”   池度摇头,“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佛教典籍,于武学毫无增益。不过这藏经阁内里似乎是个圆形建筑,我在里面兜兜转转许久,一无所获不说,还又回到了原点。只是……”   “只是?”   “只是虽是原点,书架上的书却与记忆中完全不同。”   方却棠听了觉得稀奇,拿起一本书册,随意翻动几页,“此处看起来哪里都大同小异,池兄是如何得知这是原点?”   “因为那尊佛像。”   池度说着,转头看向屋内正中那尊巨大的金佛,双目猛地一缩。   方却棠翻动书册的动作顿住,“怎么了?”   池度不可思议地眯起双眼,盯住佛像,低语道:“你看那佛像,是不是在看着这里。”   方却棠顺着池度的视线望过去。   “这佛像兴许会动。”池度不由分说拉住方却棠的手,把人往方才自己藏身的地方拉去。   方却棠目光落在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上,愕然地跟在池度身后亦步亦趋。   两人站定后不久,池度牢牢望着那尊佛像,少顷,那巨大的佛身,竟真的缓缓转向了他们。“如此巨物,转动竟悄无声息。”   “也许并非悄无声息。”方却棠默默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池度才想起把手松开。   方却棠微微一笑,提起衣摆蹲下身,侧耳贴近地面,潺潺的水流声响清晰了些。   “这藏经阁底下应该有一条地下暗河,或许机关转动的声响被河水润滑稀释掉了。”   他们来到佛像跟前,才惊觉这巨佛比远见来得还要庞大。还未从震惊中抽离,不远处方才小沙弥的声音响起。   “余施主,你在哪儿?”   池度看了方却棠一眼,一个纵身,跃至佛陀背后,在那法袍的褶皱处坐下,隐没了身形。   方却棠循着声音找到小沙弥,笑脸相迎上去:“小师傅,在下方才沉迷于经卷,不知不觉就走远了。”   小沙弥跺脚嗔怪道:“不是说了让你别乱走嘛!”   “是是是,在下的错,一时忘了分寸,还望小师傅见谅。”   “哼,这藏经阁内设置了不少机关,外人很容易迷失方向,哪里是能随便乱逛的。”   “余某记下了,再不敢擅自走动。”   方却棠被得理不饶人的小沙弥一顿数落,池度听着只觉得好笑。   他等得无聊,干脆两手枕在脑后,往后一倒,半躺了下来。   视野内顿时只剩下高深的穹顶。佛头正上方交叉横悬着两根房梁,一横一竖,其中一根所连接的壁面似乎有个黑洞洞的缺口。   等小和尚一走,池度喊来方却棠。方却棠走上前,“池兄发现了什么?”   池度指了指那处高高在上的缺口,“你看那里。”   “有个洞?莫非,外面别有洞天?”   “我去看看。”   池度话音未落就一跃而起,足尖点了几下佛身,自佛头跳至横梁上。   沿着细窄的木梁行至那缺口处,缺口大约是被老鼠凿出的,只有成年男人两臂的宽度。   池度一掌拍过去,那面墙壁晃了几晃,洞口周遭的石砖哗啦啦掉下几块。池度探头看下去,果见这墙壁之后还另有一片天地,里面的布局与此间有所不同,但同样摆放着成排的书架。   “外面果然还有一层。”池度提高音量,“方却棠,你先上来吧。”   “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合欢诀》 嗳,池兄怎么如此着急合上……   池度垂眼望向底下发出疑问的方却棠,方却棠面露难色:“池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这身手,哪里能跳到那么高去。”   池度一想也是,便说:“那你在下面等着吧,我去去就回。”   说着就一手卡在洞口,打算从洞口钻过去。   方却棠连忙出声:“嗳嗳嗳!池兄,你真不带我啊!”   池度这会已经钻到了另一边,声音听起来不甚清晰:“你又上不来。”   方却棠哪肯甘心,可怜巴巴道:“那池兄可千万要快些出来啊,这里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那尊古怪的佛像还一直盯着我,渗人得很,我好害怕……池兄,你听见了吗?我好害怕啊!好——害——怕——”   他扯着嗓子翘首以盼,不多时,洞口池度探出脑袋,视线冷冰冰垂下来。   方却棠冲池度挥了挥手,嬉皮笑脸:“哎呀,池兄这么快。”   池度从洞里又钻了回来,往下跳回佛头上,大步再走到差不多的高度,向方却棠伸出手:“过来吧。”   方却棠一手搭在池度手上。   池度把人拉到身边,淡淡吩咐:“抓紧、喂,你干嘛呢!”   他声音一颤,原是方却棠两只手已经自然而然地环抱住了他的腰,整个人几乎贴在了他的身上。   “这不是要抓紧池兄嘛,”方却棠却把下巴枕在池度的肩头,“万一掉下去可就一命呜呼了呀。”   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洒在池度耳畔。   池度觉得痒,伸手捂了捂耳朵,瞥了眼一脸无害的方却棠,压下心头的别扭感,道:“那你可别摔死了。”   方却棠自觉有趣,轻声说:“有池兄在,我怎么会死呢。”   池度没再回话,沉默地身形一拔,跃至了佛头。   猎猎风声呼啸,方却棠看向池度挺削的侧脸,不自觉收紧双臂。   池度的轻功与其剑招路数相仿,并不十分飘逸,迅疾凌厉间自带一股大开大合的张弛,在方却棠看来,是另一种的适心娱目。   两人来到墙壁另一侧。   落地后,方却棠取下一册封皮暗沉的典籍翻开,见纸上绘着简练的人形,旁注密密麻麻的小字,分明是一路外门的拳脚图谱。   再往后翻了几页,又觉这些招式从未见过,与现今江湖上以拳法著称的各门各派毫不相同。于是又取下旁边几册书卷,一一看过后,不由得又惊又喜,转头去找池度的身影。   “池兄,这些秘籍竟都是江湖上散佚已久的武学,当真是——”方却棠话说到半途,忽然一愕,“池兄,你这是……”   “嗯?”   池度漫不经心答了一句,嘴里念念有词:“《正心凝气诀》,「内养其心,外修其气」,看着不错……”   边说边将那本《正心凝气诀》装进了不知从哪里掏出的黑色布袋中。   不仅如此,池度手上还一刻不停地翻找着合适修习的心法,本本不落地丢进布袋。   方却棠哭笑不得,“池兄,你当真是深谋远虑,竟然自备拾取的行囊。”   “那能有什么办法。”   此地又没有乾坤储物袋,收装物什还得亲自动手。   池度颇为仔细又迅速地挑拣了几本,正要装袋,方却棠忙不迭制止:“够了够了,池兄,这些已经差不多了吧?”   池度挑了挑眉,腕间一抖,将手上数本秘籍如扇面般次第展开。   “那你挑挑,想学哪本?”   方却棠看着那些五花八门的功法名字,盛情难却之下,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中间这本吧。”   池度眸光落在方却棠所选的那本书上,“《玄罗真经》么,倒是本适合夯实基础的。”   他把其它几本放下,方却棠还没松口气,又听池度话锋一转,“不过你现在的内力基础连零都够不着,委实没有夯实的必要。还是把这些也带上吧,等我回去给你删繁就简编纂成册,你再统一修习。”   于是池度再次将放下的秘籍全都塞进了鼓鼓囊囊的布袋中。   方却棠不由苦笑:“池兄,其实呢……方某好歹也算是个武林盟主,若是被人发现行此鸡鸣狗盗——”   池度目光凌厉一瞥,方却棠当即改口:“若是被人发现行此梁上之事,是否不太妥当?”   池度收回目光,“你我均是易容,何必担忧。”   他把行囊随意往肩上一码,大步流星向前继续翻找,“再说,即便发现是你拿的,又当如何?谁敢找你的麻烦,我第一个先宰了他。”   “ῳ*Ɩ 我自然是知晓池兄的手段的,”方却棠跟在池度身后,“只是,咱们是不是拿的,稍微有那么一丁点地……太多了?”   “我心中有数。”池度陡然站定。   方却棠没有设防,一头撞到池度背上的行囊,他按住撞痛的额头,看池度正一眨不眨盯住书架上斜斜插着的一册典籍。   那线装的古卷非绢非纸,书脊上的题名墨迹陈旧难辨,只依稀看出写的,似乎是「合欢诀」三个字。   池度蹙眉,“合欢诀……”   他重复着这个名字,总觉得听着很耳熟。   “池兄听过这路心法?”方却棠凑上前。   “也许是。”   池度抬手取下书册,才一翻开,不由得心头一震。   那书册上绘着各式惟妙惟肖的人影,或仰躺或伏趴,无一不是成双成对,不着寸缕——   分明就是在做些床笫情事!   他“唰”地合上书册,身后却伸来一只纤长的手。   “嗳,池兄怎么如此着急合上?”   方却棠将《合欢诀》从池度手中抽走,再度打开,那些交/合的人影又一次跃然纸上。   而越往后翻,那些交/欢的动作就越发夸张,让人不忍直视。   “哇,”方却棠发出大惊小怪的呼喊,“池兄,你快看这个,这真的是人能做出来的动作吗?”   他津津有味要拉池度一起看。   池度有些生气,甩开方却棠的胳膊。“我才不看。”   他恼火于方却棠这般的不学无术,冷着脸径自朝前走,“你自己留着吧。”   放着那么多精妙的内功心法不学,偏偏对这种旁门左道兴致勃勃。   阴阳双修,即便是在他从前的修真界,也算不得主流的修炼之法,更何况是在这个低武的武侠世界。   池度闷声走了几步,忽然顿住,回身定定看向方却棠手里的书,良久才惊异开口道:“对了,双修!”   方却棠不明所以抬起头。   “《合欢诀》!”池度又道。   “怎么,池兄要与方某共同研习么?”方却棠还在笑。   池度已经走过去把他手中的双修秘籍拿走。   “要不要研习,这个来日再议;但这本秘籍断是不可留在此处的。”   “嗯?为何?”方却棠问。   池度扬唇一笑,“此乃天机。”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可是这本武侠小说中最大的机缘!   ——《风起云涌之我靠双修天下无敌》——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烛光倒映在他漆黑如点墨的眼中,即使脸上覆了层人皮面具,也依然算得上是意气风发。   方却棠望着那双眼睛,不知为何,忽然记起了那夜池度重伤,嘴唇擦在自己脸侧时的情形。   心头那簇被烫起的火苗,又倏忽似此刻的烛光般,在他心旌摇曳个不停。   “池度。”方却棠情不自禁开口。   池度愣了愣,好像还没有自方却棠嘴里听到过自己的名字。   正要听对方说些什么,忽然听到墙的对面有脚步声传来,于是池度两指指腹抵在方却棠的嘴唇上,“待会再说,有人来了。”   说罢,拽起方却棠,脚下轻踏了几步石壁上的烛台。烛火晃荡的须臾间,已经带着方却棠坐到了横梁上。   两人透过洞口,望向方才进来时的那个房间。   底下是两个年纪不大的和尚,一个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诶,明彻师弟不是说,今天藏经阁有个香客要来抄写经文吗?怎么没见着人呢。”   旁边那和尚答道:“兴许是抄完走了吧?”   “可藏经阁内机关重重,要是无人指引方向,哪是说走就能走的!”   “得了吧,咱们藏经阁都多久没人来修缮了,我天天看到里面有老鼠偷啃经书,那些机关早就坏掉了也说不定。”小和尚叹了口气,“要不是方丈还在苦苦支撑,我看,净持监院早就把藏经阁给拆了。”   “谁说不是呢,现在寺里最关心的就是达摩洞了。我听说今日佛会开坛仪式上,有人闹着要解开达摩洞的禁制呢。”   “怪不得方丈安排了那么多戒律院的师兄弟们去看守达摩洞,你说洞里究竟有什么啊,怎么那么多人嚷着要去看?”   “不知道,说不定有什么怪物吧,哈哈哈……”   “明彻师弟讲,前些日子撞见净持监院跟空晦方丈两人大吵了一架,好像是净持监院想进达摩洞,但方丈不许来着。”   “哎,换成是我,也好想进去看看呀。”   两个小和尚边笑边搬了几沓书卷出了藏书阁。   池度侧过头,“今日那少林方丈找你说了些什么?”   方却棠悠悠晃荡着两条悬在半空中的腿,“不过是怀疑我的余氏遗孤身份罢了。”   池度眉头微皱,垂眼看着底下幽暗的烛火,视线却不知不觉被方却棠晃动的浅色衣摆所吸引。   他没由来颤了颤眼睫,低语道:“少林和余家究竟有什么瓜葛?”   “据空晦所说,两方有数代的香火之谊。”方却棠答道,“五十年前大火之夜,当时的余家家主余贯涯确实在寺中礼佛,而大火过后,便再未踏足过少林了。”   “按照空晦的意思,即是说,佛骨和那场大火,都是余贯涯干的?”   方却棠笑笑,“所谓出家人不打诳语。”   池度轻哼,“但话说了有几分,可就大有商榷空间了。”   他站起身,向方却棠伸出手,“走吧,回去了。”   说罢,瞥了眼房梁上鼓囊囊的布袋。   方却棠眼观六路,捡起袋子背好,然后抓住池度起身,十分熟稔地抱上了池度的腰。   “真是的,”池度被搂得不太自在,往外扒拉了两下那双手,“别碰我的腰。”   “池兄怕痒痒?”方却棠半趴在池度背上,胳膊改从后往前,圈住了池度的脖子。 作者有话说: 这章的《合欢诀》前文里叫《并生诀》来着(前文已经修改成合欢诀了)因为平台不准双修出现在标题里,所以把原来文名的“被迫双修”改成了“被迫修合欢道”,但是合欢道又很修仙,只好在正文里增强一下“合欢”这个概念,把《并生诀》改成了《合欢诀》碎碎念中(师傅别再念了 第19章 抓刺客! 池兄你跑得未免也太快了吧!   池度感到脖颈发烫,皱了皱眉还未开口,方却棠就一脸高深莫测,抢先道:“说起来,池兄可是想进那达摩洞一观?”   池度知他是故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也没再多说什么,背起方却棠从房梁往下跳,“你有办法?”   “确有拙计一条。”   “哦?”看着方却棠神气活现的脸,池度声音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说来听听。”   ·   第二天入夜,方却棠独自待在客舍内。   屋中只点了一盏油灯,火光微弱,仅够照亮半边的桌子。他懒懒倚在桌前,垂眸看着手中的一卷书册。   那是池度连夜编纂出来的。   昨日从藏经阁回来,池度就将那些本“借”来的秘籍悉数翻完,并每样截取了几页精华,重新与先前改良过的一气功合订到了一起,取了个《天下第一功》的名字。   方却棠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书脊,正看着,门外传来几声轻响。   他将秘籍收好,起身开门,却看见一张意想不到的脸。   “余公子。”来人年纪很轻,端正的五官中透露出一点憨相。   是于澄川。他拱手向方却棠行礼,“深夜来访,打扰了。”   方却棠温和地笑了:“既然知道是打扰,少侠怎么还要过来?”   “呃……”于澄川被呛得一僵,不大好意思道,“在下只想问余公子几句话,问完就走。”   “呵呵,那就要看你问的是什么了。”   于澄川犹豫片刻,“昨日万佛会上,你说你是江南余家人?”   “不错。”   于澄川:“那余家被灭门,你究竟知道多少?”   方却棠眯起眼,于澄川忽然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压迫,刚要再说什么,就见对方微微侧身。   “进来吧。”   于澄川被让进屋内,发现屋内只有一人,顺口问:“与你同行的那位林少侠不在吗?”   “少侠,你来这里,不是要问余家的事么?”方却棠低头有意无意拨弄了一下腰间的白玉。   于澄川直直盯着那枚玉佩,“这玉佩……你从何得来?”   方却棠:“我是余家旁支,这枚玉佩自小便戴在身边。”   “旁支?”   “正是。”   “可我听说,”于澄川道,“作为余家信物的玉佩,其规格与材质,会按照嫡系旁支的亲疏远近而有所不同。”   “在下洗耳恭听。”   “作为嫡系宗亲,通常佩戴的是羊脂白玉,旁系最亲近也只佩青白玉坠。而余公子身上这枚,分明就是嫡系宗亲才可佩戴的样式,也就是说,你根本就不是所说的余家旁支,你究竟是谁?”   于澄川一番话气势汹汹,方却棠听完却只促狭一嗤:“江南余家一夜之间遭到灭门之灾,少侠所谓的余家信物背后的辛秘,如今又有谁能证明真伪呢?”   “你——!”   “况且连少林都不深究我身份的真假,少侠何故如此挂怀?”   于澄川哑口无言,沉默了半晌才道:“由余家灭门牵扯出的琉璃佛骨,注定不会让这场风波轻易平息,江湖中趋利之人多如牛毛,往后也许会牵扯进更多的人命。我只是、只是不想有人借机把水搅浑。”   “呵呵。”方却棠垂眸喝了口茶,“少侠的一番慷慨陈词,实在让余某感动。不过,这话说的似乎不妥,就好像……”   于澄川:“就好像什么?”   “就好像,你才是那余家遗孤一般。”   于澄川指节猛地收紧,“你胡说什么!”   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方却棠搁下茶杯,“顺口一说罢了,少侠急什么。”   于澄川愣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收敛了神容,“我没有其他意思。”   方却棠目光掠过屋内的更漏,就在此时,窗外一道黑影极为迅捷地闪过。   于澄川几乎同时抬头,“谁在那里!?”   方却棠起身,伸手拿过挂着的披风,把门打开。夜风骤然扑进屋内,于澄川也已来至门边,院外回廊尽头果然有黑影一闪而过。   “好俊的轻功!”于澄川自顾自惊呼。   方却棠忍不住提醒道:“少侠,看来有人在偷听哦。”   于澄川不为所动,方却棠十分没有风度地翻了个白眼,径自追出了门,“站住!”   他的声音响彻回廊,于澄川方才回过神来,也忙追出去,大喊:“余公子,切莫深追,当心有诈!”   不远处值夜的小沙弥探出头来,便见三道人影先后掠过长廊。   灯笼一瞬间被晃出纷乱的影子。小沙弥还没来得及看清对面是谁,方却棠已经再次扬声,声音比于澄川的还要来得清晰透亮:   “有刺客!快,拦住他!他往后山去了!”   后山?!   小沙弥一惊,屋舍四周这时仿佛被这声「后山」点燃,原本在静夜中紧闭的门扉纷纷打开,住在附近的江湖豪客与少林弟子都冲出屋来。   “哪里有刺客?”   “好像往后山去了!”   “怎会往后山去!”   “后山不是达摩洞所在吗?”   “达摩洞?!”   一时间提灯的提灯,拔剑的拔剑,沸反盈天,喊声不绝。   那黑影一路往后山去,走的偏偏不是什么隐秘小道,净是些灯火通明的回廊。   沿路又是踢翻栏杆又是撞飞廊灯,配合着方却棠不遗余力地呼喊“站住”,动静闹得几乎整座少林寺都被惊醒了。   方却棠一边追一边在心中叫苦不迭。   池兄你跑得未免也太快了吧!   他眼下没有内力支撑,脚上功夫大不如从前,跟了一路渐感吃力。   眼见池度忽然轻盈一跃,没入漆黑中,方却棠趁机踢起脚边一颗石子,往右侧院落一丢,冲着前面于澄川喊道:“少侠,我往那边包抄!”   于澄川被喊得一呆,他明明看黑影是直直向前,怎么还要向右追,正要开口提醒,方却棠已经往右边追远了。   见于澄川没有跟上来,方却棠才暗暗松了口气,从袖口滑出一支匕首,对着自己的左臂外侧斜斜划过。   他下手不轻,热血瞬间喷涌,转眼便湿透了半边衣袖。   ·   追来的人影很快被甩得不见踪迹。   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痛,池度收了几分脚力,重重喘了几口气,等看到身后的来人才复又向前。   过了后院,绕过塔林,再往前便是通向后山的一座石桥。桥后夜雾更重,树影婆娑摇曳,正是达摩洞的所在。   桥头站着两列巡视的武僧,见有一道黑影靠近,呵斥声几乎同时响起:“什么人?!”   池度顿都未顿,足尖一点石桥栏杆,整个人竟从桥的这头斜掠而起,转瞬便隐入了夜色。   一众武僧大惊不已,正要四处搜寻,见又有人过来,当即便觉是前面那黑影的同伙,怒道:“来者何人,竟敢夜闯达摩洞禁地?”   于澄川猛地收住步幅。   他刚刚一路紧跟黑影,眼看就要追上,谁知那人竟然凭空消失。   “在下于澄川,追一名歹人至此。”   说话间,于澄川看到另一侧有人影踉跄过来,急忙上前迎上那颀长身影。   “余公子?”他目光望向那素白衣衫上的血迹,“你受伤了?”   方却棠一手捂住伤口,脸色在月下惨白异常。   “我方从右侧抄近道夹击那黑衣人,谁知他竟也不逃,转身提剑就要杀我。幸而夜色昏暗,我屏息躲在假山后面,才侥幸逃过一死。”   “那人只看轻功身法,便知武功远在你我之上,他若要跑,定不可能让余公子你追上的。”于澄川思忖片刻,“除非……”   “除非他本就要杀我。”   方却棠抬眼看向桥对岸的达摩洞口,像是强忍着疼痛,喘息道:“我受伤后,想到那人可能会来达摩洞,于是咬牙追至此处,果然就见那黑衣人掠进了达摩洞中。”   桥那头几名武僧闻言脸色大变,“胡说!”   为首的守洞僧人立即反驳,“我等一直守在此处,洞门根本无人进出!”   方却棠按住伤口,虽满头虚汗,却还轻轻笑了一下,“大师的意思是,那刺客不仅形如鬼魅,其肉身更可兴云作雾,幻化无踪?”   守洞僧人被这话噎住,远处传来苍老的一声:“阿弥陀佛。”   方却棠闻声望去,便见以少林方丈空晦为首,黑压压一众人等正来势汹汹。   “余施主,”空晦人未到,声已至,“怪力乱神、惑乱人心之语,施主还是少说些为好。”   方却棠眸光微微一动,似有若无划过于澄川的脸。   “空晦法师,并非月廊妄信神鬼之说,只是方才所追的刺客,分明便是在此处凭空消失的。”   于澄川也点了点头,上前道:“方丈大师,在下亲眼所见,那黑衣人确实掠到了洞前,随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晦看向守洞僧人,“你们可曾看见人?”   那僧人解释说:“启禀方丈,方才是有一黑衣人闪过,但他只在桥上掠过,并没有进入达摩洞中。”   人群中一人朗声道:“既然没有进去,这四下除了一座达摩洞,可再没有旁的容身之所了。”   众人回头看向队列末端,只见那人一袭窄袖黑衣,身形挺拔高大,面容却并不打眼。   “这不是总跟在余家那小子身旁的青年吗?”   池度面色冷淡地迎上众人的目光。   他方才隐匿声息藏于达摩洞石壁外侧的老藤与乱草后面,等后头人群追上,才悄然混了进去。   这不是什么高明的计谋,不过池度武功远胜众人,做起来才如此轻松隐蔽。   有人顺着池度的话说道:“这位小兄弟说得是啊,诸位皆是武林翘楚,更有少林多位高僧在场,那刺客便是长了几对翅膀,怕也难逃这重重耳目吧?”   “各位稍安勿躁。”讲话的是净持。   空晦低低叫了净持一声,净持只略一颔首,继续道:“这刺客如此大张旗鼓将我等引至达摩洞,我辈中竟无一人轻功可出其右,足见此人功力高深莫测,若贸贸然行动,恐怕我等反而吃亏。诸位还是暂且先回议事厅,容贫僧与诸位商讨过后,再从长计议为好。”   “这话不对吧?净持大师。”冯广横道,“我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怕他一人吗?”   铁振山附和:“净持大师未免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了!”   池度没兴趣理会争论不休的众人,走到方却棠身边,见对方满手的血污,顿时脸色一沉,“是谁伤了你?”   难怪方才觉得胸口钝痛不已。他抬眼怒视于澄川,剑刃已然出鞘。   于澄川连忙摇头澄清:“不是我、不是我!余公子是被刚刚的刺客弄伤的,跟我可没关系。”   池度垂眸,冷冷反问:“刺客?”   方却棠立马又虚弱又心虚地靠过来,“林兄……” 作者有话说: 这本大概会在周五或者周六V,具体还要跟编辑确认一下,到时候会发公告嘟!周四会再更一次3k左右的,入V会放w字章,入V卡在了剧情比较多的地方,怕会枯燥,所以最近一直有点忐忑双修的剧情会在V后不久总之谢谢大家看到这里T T(好像感言发太早了) 第20章 阳谋 我头好晕,身上好冷,池兄你说,……   给自己来上一刀这事,他事先没有知会池度,只是想着做戏要做全套,谁知池度会这样大发雷霆。   “哼。”浓重的血腥味让池度心生不悦,他没再多说,扶住方却棠,为其封住了几处穴道止血。   那头铁振山狠狠啐道:“这余家小子受了如此重的伤,不是杀人灭口还能是什么?”   “对啊,”一边瑶山会的跟着骂道,“余家好不容易有个活口,才来少林不出两日,就又被刺客盯上。如今刺客还大剌剌进了达摩洞,此事少林莫不是想搪塞过去?”   守洞的武僧面色铁青,长棍一横:“几位施主,小僧刚刚便说了,那刺客根本没有进去达摩洞,再说,这洞口锁链重重,怎么可能在须臾间就解除,还要放一个大活人进去?你们莫要在此信口开河!”   “信口开河?”冯广横冷笑,“依我看,那贼人就是同你们少林一伙的!谁知道这洞还有没有其他遮人耳目的入口?”   “休得胡言!”守洞武僧齐刷刷将长棍横于前胸,冯广横也不甘示弱,锃亮的阔面弯刀随即抽出。   池度不耐烦地摩挲着剑柄,这群人吵吵嚷嚷,却谁都不敢真的大打出手。   方丈空晦无奈叹道:“各位施主,老衲已将寺门封锁,加派了搜山人手,必当搜出伤害余公子的刺客,给今夜之事一个交代。”   “方丈大师。”方却棠此时出声。   空晦眸光一凛。   方却棠:“封寺搜山固然周全,但万一此刻那贼人果真躲过了诸多高僧的耳目,进了达摩洞中,大师只搜山不搜洞,岂非舍近求远?”   空晦:“依余施主的意思,这是要逼少林开禁不成?”   方却棠:“不敢。”   池度心道,你都敢在自己身上捅那么重的一刀,还有什么不敢。   方却棠又说:“余某在少林受伤,目下群雄俱在,方丈却只说搜山,余某实在恐少林难以服众,担忧此事明日便会传遍天下,教天下人都疑少林心虚,包庇贼人啊。”   “荒唐!”一旁戒律院空闻驳斥,“达摩洞乃我少林祖庭重地,怎可轻开!”   这时,净持冷冷出声:“空闻长老,禁地固然不能轻动,但少林清誉就可轻失吗?”   “净持,你!——”   “师父,”净持没有理会空闻,垂眼看向方丈,“余施主所言不无道理。人既是在达摩洞前失踪,总该先查明达摩洞有无异状才是。”   空晦握着佛珠的手一僵,双眼回望净持。   净持:“达摩洞若真有外人潜入,难道要他毁了祖庭旧供,再由我少林自认失察不成?”   火光将空晦的脸照得一片深红,他不断捻着手中佛珠。   净持移开目光,望向黑漆漆的洞口,“师父,此刻不决,后患更甚。”   空气静默了片刻,不知守洞武僧中谁激愤扬声道:“方丈,弟子恳请开了达摩禁制,好绝天下人的口舌!”   随后,一干少林弟子也纷纷跪地:“恳请开禁!恳请开禁!”   排山倒海的请愿声响起。   池度颇为满意地看向短暂阖起双眼的空晦。   今夜的阳谋,此人腹背受敌。不单遭武林中人的裹挟,更有少林内部在逼迫自己人。不管怎么说,这达摩洞的禁制,不开也得开了。   果然,良久后,空晦睁开浑浊的双眼,声音里多了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好,那便开禁。”   桥头众人轰然,空晦摇摇头,继续道:“但老衲要把丑话说在前头,达摩洞乃我少林禁地,里面机关重重,稍有不慎就有性命之虞。诸位入洞后,无论遭遇何种不测,皆与我少林无关。”   冯广横冷笑:“方丈的好意我等心领了。不过嘛,生死有命,若真死在里头,也是我等学艺不精,怨不得旁人。”   空晦合十双手,“阿弥陀佛。诸位既已明白了利害,老衲便不再多言。空见师弟,你随我一起入洞。”   被点到名字的老和尚肩膀一缩,“方丈,我……”   空晦瞥眼过去,淡淡道:“你乃达摩洞首座,于情于理都当同往。”   空见脸上一僵,讷讷点头。   空晦又对戒律院空闻低语了几句,一旁净持低眉道:“师父,弟子既已协管全寺,此番出了这等大事,更应当仁不让。恳请师父允了弟子一同入内搜查,以证少林清白。”   空晦叹了口气,没有拒绝。   人群里还有人在低声嘀咕着什么,空晦冷然抬眼:“少林已退至此,诸位若还不知足,那今夜,谁也别想踏进这达摩洞半步。”   他声音里蓄着雄浑的内力,直接将那几个交头接耳的压制得不敢再出声。   净持冲守洞武僧点头示意:“开洞门!”   武僧们立即上前,将铜锁铁链等一众禁制重重卸下。   金属碰撞发出脆响,随着一声沉闷的“吱呀”,洞门被缓缓推出一条细缝。   方却棠徐徐抬眼,看向面前那道深不可测的黢黑。   冷风里带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霉气与焦灰气息,直直扑面。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身边一只温热的掌心托在他的肩头,他一抬眼,便是池度那半隐在阴影中的平静目光。   ·   一行人走进洞中,在洞内绕了约摸有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只这洞中温度奇低无比,明明已是四月底,依旧寒气森森。   方却棠打着哆嗦,软绵绵靠到池度身上,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叫了一声池度。   “怎么了?”池度将火光对上墙壁,石壁上爬满了青苔,水汽从墙内渗出,整块墙壁摸起来湿滑黏腻。   “我头好晕,身上好冷,池兄你说,我是不是快要死掉了?”   池度瞥了眼脸色惨白,但说话思路十分清晰的方却棠,言简意赅答道:“放心吧,一时半会应该死不掉。”   “真的?会不会是这洞里太黑,池兄你看错了?”方却棠神神叨叨,把脸凑近池度手中的火把,一手伸到身前,“不然,你要不要检查看看我的手?好像出了很多虚汗呢,一定是哪里有问题了。”   “是吗?”池度将信将疑,抓过方却棠的手还未细看,方却棠忽然五指牢牢扣住他的掌心。   些微的湿冷从十指交叠处传递过来,池度微微蹙眉,下意识就要挣开,方却棠连哄带骗道:“好池兄,我身上太疼了,你就当救人一命,给我取取暖吧。”   池度面上依旧冷酷,“知道疼,下次还敢给自己砍那么重的一刀吗?”   方却棠讪讪一笑:“池兄教训得是,下次再也不敢了。”   池度握紧方却棠的手,在人群中找到秦翠楼的身影。“喂!”   秦翠楼回过头。   池度:“你上回不说你是百草堂的吗?”   “啊、对了,”秦翠楼会意地从怀中掏出两个药瓶,“林少侠,这是本门秘制的金疮药粉以及止血活气丸,你且替余公子处理一下伤口吧。”   他将药瓶掷过来,池度接住,揭开药瓶谨慎嗅了嗅,随后才拉开方却棠的衣袖,将金疮药粉撒上。   伤口皮肉外卷着,血肉模糊,虽说不算致命伤,但在火光下却甚是狰狞。   方却棠痛得龇牙咧嘴,池度趁机倒了颗止血药丸丢进方却棠嘴里,顺带捂住那吱哇乱叫的嘴巴。   方却棠猝不及防,“咕嘟”一声把大药丸咽了下去,拍着胸口被噎得好一会说不上话来。   走在最前方的铁振山回过头来,恶声道:“喂,你们三个,走在后面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池度闻言冷冰冰看过去,铁振山自觉受到了挑衅,恼羞成怒道:“你小子,看什么看!”   “是不该看。”池度点点头,“看久了恶心得紧。”   铁振山还没反应过来,方却棠噗嗤一声笑,“铁兄,我林兄他说你长得丑呢。”   “你说什么?!”   秦翠楼跳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这洞中地势复杂,方向难辨,我们确实还是跟紧些的好。”   “嗳,你们……”人群中的于澄川咳嗽了几声,“你们就没有闻到一股怪味吗?”   他在鼻前扇了几下,自入洞以来,就有股潮湿的酸臭味道萦绕在鼻尖,越往里走那味道越浓,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有人跟着道:“是啊,这什么味道,怎么这么难闻?”   走在前方的净持拿着火把,并未回头,“少林自古便盛产钟乳,达摩洞亦是溶洞之一。洞内几十年都不见天日,自然会闷出些腐朽潮气。诸位若嫌味道难闻,现在出去便是。”   “出去?”铁振山阴鸷冷笑,“净持师傅这么着急忙慌把我们赶走做什么?”   “铁施主多虑了,”一旁的空晦道,“只是诸位施主想必也看到了,这里并没有任何刺客的行踪。”   “我看未必吧,方丈法师,”冯广横那张颇为丑陋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神情,光影交错下愈发狰狞,“都说达摩洞内有108窟,可我们在里面走了这么久,兜兜转转也没见到几个窟口,莫不是少林有意隐瞒什么,存心在带我们兜圈子?”   “阿弥陀佛。少林既然开了禁制,自然不会出尔反尔,更没有刁难周旋之意。至于那108窟,只是外界谣传,不足为信。”   铁振山:“呸!我看你们这几个和尚心眼多得很——”   他话音未落,忽地“噫”一声怪叫,捂住脖子连连后退。脖子上的鲜血从他五指间渗出,铁振山怒视着池度,“你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会在这周六入V,V后努力日更,希望支持qaq 第21章 达摩洞 你还挺会放   池度手上还有一小块石笋残片, “太吵了。”   “臭小子,活腻了是吧!”铁振山腰间锁链一甩,冯广横拦住他, “铁兄弟, 正事要紧。”   “阿弥陀佛,”空晦单掌竖立,“少林从未想过隐瞒什么, 诸位若是不信,自行搜查便是。”   身后一直佝偻着腰背的空见双肩骤然一震,“方丈师兄, 这、这怎么行!你是知道的, 这里——”   空晦:“空见师弟,休要再说了。”   空见呼吸急促, 但空晦只是摇头, 旁边净持沉默不语看着二人。   一群人各自散开,有的举着火把钻进岔路, 有的拿刀剑沿途敲击石壁,哪里有半分找活人刺客的模样。   池度正要往前,脚下忽然踩到一团软物,定睛一看, 发现是方却棠那长长的衣摆, 这才发现方却棠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自己身上。   “……你靠这么近干嘛?”   方却棠眨眨眼, 可怜巴巴地:“我手疼嘛。”   池度不疑有他:“早让你少穿点这种宽袍大袖,出门在外这么碍事。”   方却棠:“好嘛, 下次不穿便是了。”   旁边秦翠楼忍不住打趣:“二位关系可真好,同吃同住片刻不离,不知道的, 还以为是哪来的新婚夫妻。”   方却棠爽朗几声笑,把头倚靠在池度肩头,“这天底下哪里有两个男子做夫妻的,林兄,你说是不是?”   池度随口应了个“嗯”字,见方却棠脸上不知滴了一滴什么水液,于是伸手揩去。   方却棠靠过去闻了闻那不明液体,皱眉道:“有股酸味,似乎是硫磺。”   池度蹲下身,指尖在地面一划,捻起一点细微的粉末,“地面也有。”   方却棠提着衣摆,火把压低,往前方地面照去,“看来不止一处两处。”   秦翠楼道:“山洞这类潮湿地带放置硫磺用来防潮驱虫,倒也不算奇事。”   “防潮驱虫吗?这量未免太少了些吧。”方却棠转脸对池度扬起笑脸道,“林兄,你觉得——”   话没说完,看见池度正若有所思盯着不远处,于是顺着目光看过去,见那视线的落脚点正是于澄川,方却棠刚扬起的笑脸随即沉了下来。   秦翠楼犹自嘱咐:“硫磺最怕碰明火,余公子千万小心手中的火把。”   说完却半天没有得到回应,秦翠楼觉得奇怪,扭头一看,被一张失血过多的脸吓了一大跳。方却棠这人本就生得白,没了血色更是阴森森一片,在黑漆漆的洞中尤其吓人。   不远处于澄川忽然大喊:“快过来,这边有处机关,背后是一个石窟入口!”   池度一听,立马拉起方却棠就要过去,回头看方却棠面色不佳,以为他是疼痛难忍,于是一拍方却棠的头顶,以示安慰:“等此间事完毕,就带你回去疗伤,暂且忍耐一下吧。”   不等三人过去,空见猛地上前拦住,“三位施主,那里万万不可进入!”   空见身居达摩洞首座一职,他说不能去的地方,别人哪里肯信。   冯广横寻声疾步赶来,一把推开空见:“空见师傅,刚刚空晦方丈不是许了我们自行搜查吗,你怎地还代方丈ῳ*Ɩ 反起悔了?”   空见身形不稳往后几个趔趄,险些撞到方却棠身上。池度一手护住方却棠,一手扶稳空见。   空见嘴里打着哆嗦,直直盯住空晦:“师兄,难道就要眼睁睁放任不管吗?”   “天意如此,少林合该有这一劫。”空晦默诵起了晦涩的经文。   冯广横不屑道:“哼,装神弄鬼!”   说着就带头进了甬道,众人见此忙鱼贯而入。净持看了眼自己的师父和师叔,也跟了上去。   三四十人前前后后穿过甬道,甬道初时狭窄只容一人通行,往前走至尽头豁然开朗。   面前是一间极大的石殿,殿内穹顶很高,火把微弱的光根本无法照亮上方全部的黑暗。   石殿最内是一尊两人高的石佛,盘坐于莲花台上,本该是慈悲法相,却因通体爬满斑驳的绿苔,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显得面目可怖。   铁振山大喜过望,操着刀就在石殿内上下一顿锤弄。   空晦长叹一口气,“若诸位在此间石殿仍未找到所谓的刺客,那便速速跟老衲一同离去吧。”   看来此地果然内有乾坤。   池度瞥了眼于澄川,不愧是男主,机缘比之旁人深厚得不止一星半点。   与其自己费神费力,不如好好利用一下于澄川的男主光环,坐享其成的同时,也好报了那时被护体金光反弹的仇怨。   一旁方却棠幽幽开口:“林兄。”   “怎么?”   “再看下去,眼睛都要长在人家身上了哦。”   池度:“那种事怎么想都是不可能发生的吧。”   “不要一本正经反驳我的比喻啦。”   两人走到石殿角落,方却棠一只手抚向石壁,出声道:“嗳,林兄。你觉不觉得此处的构造似曾相识?”   池度闻言也轻抚到墙壁上,这墙壁果然隐约向内倾斜,与那藏经阁有异曲同工之处。“莫非也是可以旋转的建筑?”   “恐怕所谓的108窟,其实并非是108个直入的洞口,而是隐藏在某种机关构造的后面。”   “嗯。”池度不动声色抬了抬下巴,示意方却棠往石殿中央看。   只见那空见不知怎么满头大汗,正反复擦拭着额角,余光总偷向一边的佛像。   突然,就听秦翠楼大叫一声:“快看佛像——佛像是不是流血了!”   众人闻言望去,迷蒙火光中,那佛像低垂的眉目下,淌着两道深色的湿痕。湿痕蜿蜒而下,爬过幽绿的青苔,悬挂在石佛的下巴处,将落未落。   有人惊呼:“这是、是佛祖显灵了——”   “石佛泣血,大凶之兆!”   “快!快走!”   池度可不信这些,兀自飞身至大佛肩头,伸手一摸那道「血迹」,仔细辨认后道:“只是水而已。”   “水?”冯广横出声质疑,绕过人群上前,伸出手掌去接佛像下巴上滑落的液体。   池度站起身,借着佛像的肩头,往上用火把一照,只见佛像头上的穹顶有几道细密的裂缝,正有水珠滴滴往下,落在佛陀脸上。   方却棠拿着火把跟上前,指尖轻扫过佛身,那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粉末,“看来是渗出来的水珠,混了佛像脸上的硫磺与尘土,再被火光一照,看起来就有点像是血泪了。”   火光晃动,冯广横一眯眼睛,对着方却棠恶声道:“喂,余家那小子,把你的火把拿来一下!”   池度不悦一啧,“你对谁那么说话呢?”   方却棠倒是十分逆来顺受,将火把递上。池度恨铁不成钢从佛像上跳下来,冯广横拿着火把凑到墙壁前,又嫌不够亮,嚷道:“那边的,赶紧过来!石壁上有东西!”   一听这话,周围人纷纷举着火把过来。   只见明灭的火光中,那满墙的图案正一点点显露出来,一道道古怪的人形图样以及梵文注解被镌刻,密密麻麻布满整片墙壁。   池度快速扫视了几眼,又是武功秘籍。   这少林怎么遍地爆金币?   一旁铁振山声音激动得发颤:“发了、发了!是武功遗刻!”   “我就知道这里头肯定还有其他宝贝!”   众人争先恐后往前挤,净持神色骤变,“都退开!此乃我少林功法,岂是尔等可以肖想的!”   “放屁!此乃天意,是天意让我来此!”铁振山翕张着鼻孔挤上前去,一手按住石壁上的一处图谱,旁边崆峒派大弟子反手就是一掌,“滚开!这是老子先看到的!”   铁振山:“你算什么东西!敢跟老子抢秘籍?!”   两人立即拳来脚往,周围人见状也不劝阻,反而挤占两人方才的位置,更有甚者拿出纸笔就要将墙壁上的武功图谱拓下,场面乱作一团。   池度冷冷看着大打出手的人群,方却棠十分意外:“林兄怎么转性了,竟然对壁上的武功不为所动?”   池度嗤之以鼻:“我会是那种争抢之人吗?”   方却棠面露难色:“不好说。”   池度睨了他一眼,“这种粗鄙的拳脚外功还吸引不到我,你要感兴趣,回头我给你写出几本来。”   方却棠又好气又好笑,摇头道:“你啊……”   那石壁上的武学图谱虽不及在藏经阁所收的精妙,但也是多少小门小派终其一生都无法望其项背的,绝非池度口中的粗俗功夫。   他的这位池兄,也不知该说是狂悖,还是天真。   众人争斗不休之时,冯广横粗声骂道:“都口口的别抢了!不过是些破招式,真正的宝贝还没见着呢!”他目光越过争抢的众人,锁定在那尊大佛上,“这佛像后面肯定有猫腻,把它搬走!”   这声怒吼让撕扯的众人稍微清醒了些。   没错,比起这些江湖上失传已久、练就也不清楚能否有所裨益的招式,那半截琉璃佛骨才是真正的至宝!   琉璃佛骨,得之,可照见武学本源,更可续命脱胎,长生不老。   几十双眼睛瞬间盯上了佛像。   “且慢。”   众人回头,方丈空晦双手合十:“这尊佛像乃达摩洞镇洞之宝,绝不可轻动。”   “呵,我们只是把它挪走,又不是要砸烂它,方丈何必大惊小怪?”冯广横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莫不是这背后藏着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   他一脸的泼皮无赖之色,空晦也没了再要争辩的意思,“冯施主若执意要动佛像,那便先过了老衲这关吧!”   冯广横二话不说,冷笑一声抽刀上前,空晦嘴里一句“阿弥陀佛”,筋脉突兀的手变作爪状,直直接住冯广横的刀刃,他右掌看似轻缓自身前推出,但掌风行至半途已是刚劲无比,就连站在角落的池度都觉得面前一凉。   空晦那掌速度奇快,残影由一生二,由二变四[注1],砸到冯广横肩头仿佛已经变出数十掌来!   池度抱臂站在原地观战,两眼目不转睛盯着缠斗的二人,微微偏头问:“这空晦使的是什么功夫?”   方却棠道:“左手使的是少林龙爪手,右手则为千手如来掌。”   “这右手倒是有点意思。”池度点点头。   “此招需以易筋经驱动,讲究的是虚实结合,守中带攻。”方却棠适时悄声讲解。   那边冯广横且战且退,他本意便不是要与空晦分个高下,被空晦连着几掌击退后,忙对一边的徒弟们大喊:“愣着干嘛!赶紧去搬佛像!”   几个年轻的血刀门弟子连忙跑去佛像跟前,却被净持拦下。“谁也别想碰佛像!”   两方又打到了一起,旁边于澄川看不下去,喊着“你们以多欺少,算什么英雄好汉”,也跳进了混乱的战场。   池度暗暗摇头,这本武侠小说的男主怎么走的是这么个憨货路线。他瞥了眼正在好整以暇观战的方却棠,心中竟不由生出一丝庆幸。   方却棠感受到目光,一脸茫然眨眨眼。池度咳了一声,方却棠问:“林兄不打算出手吗?”   池度摇头:“出头鸟还是让别人来做比较好。”   况且自进这洞穴后,他总觉得胸口隐隐作痛,先前在于澄川那里受的伤似乎在洞中寒气的作用下又发作了。   其他打算捡漏的小门派趁乱要去搬走佛像,净持分身不暇,对着一直缩在一边的空见大喊:“空见师叔!你快些去阻止他们!”   可空见却充耳不闻,一张脸越来越白,喊着“不关我的事”、“都是他们逼我的”,忽然失心疯一样往石殿外面跑。   秦翠楼想拦下空见,却被空见一掌打中,整个人飞出好几米远。   方却棠过去把人扶起,那几个大汉已经趁乱将古佛团团围住,十几只手同时按住佛陀,一齐发力。可佛像重逾千斤,几个大汉哼哧费劲都未撼动分毫。   池度心道真是一群指望不上的废物,掌心暗自蓄力,催动内力隔空一掌。   顿时,只听一声沉闷的钝响,佛像终于被推开,轰然倒在地上,扬起的漫天黄土让那几名大汉被呛得连连咳嗽。   等尘埃落地,那些人踢开佛像底座,底下是一口漆黑的深洞。   被缠住的净持怒极,一掌推开一人,道:“尔等胆敢擅动佛像,难道就不怕招致神罚天谴吗?!”   那几个汉子这时哪里还听得进净持的话,拿起火把凑到黑洞面前,还未看清里面是什么,一股恶臭无比的气味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硫磺酸气,迅速在石殿中蔓延开来。   旁边秦翠楼瞳孔骤然一缩,大喊道:“速速退后!——”   话音未落,一簇幽蓝色的火苗如同鬼魅般自漆黑中一跃而起,瞬间将那拿着火把的大汉吞没。   周围人下意识去拉住那人,结果刚一碰到,蓝色的火舌就顺着他的袖摆直接燎起,两人连完整的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直直栽了下去,手中火把落进洞中。   一阵阴恻恻的凉风自那洞口吹出,蓝色的火焰腾地暴起,如活物一般贴在地面,沿途的硫磺被立时引燃,冒出刺鼻的黄烟。那些不详的蓝焰就飘飘荡荡,游离着竟追起人来。   众人吓得满殿乱跑,嘴里喊着:“有鬼!”   慌不择路之际,竟有人直接掉进了那佛座底下的黑洞之中,被当场烧死。   “地狱业火——”空晦垂垂老矣的脸被眼前的景象照出妖异的光,他声音格外高亢尖锐,“是神罚,这是神罚!你们惹怒了神佛,这是上天对你们的惩罚!”   “什么地狱业火!”池度挥开一个被幽蓝火焰追赶的男人,“喂,那边不想死的,快把外面的衣服脱了。”   他把那男人的外袍扒下,修长五指轻轻一拢,将那缕幽焰兜在手心,旁边于澄川“啊”地惊叫,却见那火焰竟温顺地在池度手掌上跳动,泛着碧蓝色的诡异光芒。   “不过是尸骨腐烂所成的鬼火罢了。”池度掸了掸手指,一张脸笼罩在幽蓝光焰里。   方却棠展开折扇掩住口鼻,“人魂之火乃温凉之物,灼伤不了人的皮肤。那两个栽进洞中的,多半是沾染了佛像上的硫磺粉末,被硫磺的明火所伤。大家注意不要碰到地面的硫磺。”   池度将磷火吹散,走到佛座下的洞坑前,周遭的火势照出洞内的光景,里面层层叠叠堆满了尸骨,挤挤挨挨的骨骼被尽数烧得焦黑。   一边冯广横扑向空晦,“老东西!这佛像下面怎么会有这种尸坑?!”   空晦捏着佛珠嘴里只反复念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注2]……”   方却棠忽道:“空晦法师,你刻意引导我们过来,难道就是为了看一看这「地狱业火」?”   冯广横一惊:“臭小子,你说这老秃驴是故意带我们来的?”   空晦停下捻动佛珠的手。   方却棠踩灭地上一簇火苗:“恐怕空晦法师执意要带上空见长老进洞,就是算准了他胆小怕事,一定会在洞中露出马脚,将众人引进石殿吧?”   “这么说来,”秦翠楼恍然,“进入石殿后,在下也是看空见长老总往佛像那边偷瞧,故而才发现的「石佛泣血」。”   “臭秃驴!”铁振山对着空晦啐了一口,“你到底想干什么?!”   冯广横拽住空晦的僧袍:“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念什么狗屁佛经?你们少林不是佛门净地吗?这里死了那么多人,到底清净在哪?!”   “清净?”空晦抬起浑浊的眼睛,“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清净之地?”   净持脸色难看至极,压低声音道:“师父,请慎言。”   空晦却像是没听见,神色恍惚地看向佛座下的那口黑洞,苍老的脸在幽蓝鬼火下忽明忽暗。   “你们不是想知道吗?那老衲今日便告诉你们好了。”   他缓缓道:“几十年前,琉璃佛骨的秘密在江湖上不胫而走。人人都说,得佛骨者可以独步天下,可以不朽长生。”   “当时,少林内部分为了两派。一派人认为,佛骨乃琉璃僧圆寂后所留,是少林圣物,当供奉起来传承后世;而另一派则认为,此物近妖,实乃不祥,留在寺中会招致祸端,引来灭门之灾。”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后来……这两派在达摩洞中起了争执。”   “争执?”池度反问。什么争执能死这么多人?   空晦闭上眼睛,“对,不是争执,是械斗。”   净持神色大变,“师父!”   空晦没有止住声音:“五十年前的那一晚,两派在达摩洞的主窟内发生械斗,死伤惨重。佛骨若继续留在寺中,只会引来更多的争斗。所以,我与空暝师兄商议,暗中联络江南余家,托余贯涯将佛骨秘密移出少林,暂时代藏。”   “为了遮掩此事,我们在达摩洞放了一把火,包括主窟在内的108窟几乎全部被焚,对外,只称佛骨在火中丢失。而这些尸骨……”   空晦目光停留在漆黑洞窟内,“便是当年死在洞中的少林弟子。”   石殿内一时一片死寂,只有坑底幽蓝的鬼火还在静静游走。   冯广横从牙缝里蹦出一句:“你是说,这个洞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半截佛骨?!”   “狗日的老秃驴!你敢骗你爷爷!”铁振山气急败坏冲到门边,“还不赶紧带老子出去,这鬼地方,真口口的晦气!”   他才冲到半途,整座石殿忽然猛地震荡。   空晦面上杀气一闪:“今日你们谁都别想从这里出去!”   就见石殿穹顶的裂缝越来越大,无数浓绿色的液体自裂缝中迸出,如同一张被抛下的巨网,几乎将半座石殿笼罩。   跑至中途的铁振山被那绿色的浓液当头浇中,一声惨叫响彻:“啊!!——”   他抱住头在地上没有方向地翻滚,半边脸上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溃烂,眼看就要滚到不远处的毒液水滩中。   池度眼疾手快解开包裹在它山剑上的布条,随后甩出布条卷住铁振山的一条小腿,把人从毒液滩前拉回。   “呃啊啊——救……救我……”铁振山嘴里含糊不清喊着。   方却棠蹲下身,铁振山这时半边的头骨都已经融化,浓黄的脑浆和深绿色的毒液一同流下,眼球混合着血水从眼眶中滚出,掉到地上,咕噜噜滚向远方。   旁边秦翠楼见状当场便转过身吐了出来,方却棠指尖落到那剩下的半张脸的下颌处,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脱落,他沿着那翘起的边角将其撕开,原来铁振山脸上竟然同样覆着一层人皮面具。   底下那张脸,正是武林盟中执法长老殷无吝!   方却棠捏着人皮面具的手抖了抖,下一刻,一片温暖的掌心扣了过来。   池度按住方却棠的手,方却棠心领神会,将面具再度贴合在那张早已面目全非的脸上。   铁振山,或者说是殷无吝此刻已只剩下本能的抽搐,半边嘴里吐着血沫。池度搭手在殷无吝腕间,无声冲方却棠摇了摇头,“活不了了。”   方却棠点点头,一手遮住殷无吝那只尚且完整的眼睛,一手抽出池度腰间的剑,极快地刺进殷无吝腹中。   “生死是常态。”池度想将方却棠从地上拉起来,但手却不知为何去到了方却棠头顶上方,他落下掌心,轻轻拍了拍。   曾经在去宿安城的马车上,殷无吝说过,方却棠是被他和葛逢两个看着长大的。   目睹这一切的冯广横瞠目欲裂,“空晦!你莫非真的要杀光我们?!”   空晦站在佛像前,毒液自他脚边流淌过,他念珠捻得飞快,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解脱般的平静。“善哉善哉。老衲早就说过,洞内机关重重,生死有命,一切均是尔等自求的因果。”   一个被吓破胆的黑砂寨弟子埋头冲向大门,嘴里嚷着:“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他连滚带爬跑至门边,下一刻,石门猛地横向合拢,只听“砰”一声骨肉碎裂的闷响,鲜血喷在石门前,那黑砂寨弟子就在瞬息之间被合上的石门直接压碎,半截胳膊留在门内,手指机械性地痉挛。   冯广横:“我看你是疯了!快把这机关停了!”   空晦充耳不闻,缓缓转过头,“净持,你不是一直主张要找回佛骨吗?”   净持浑身僵住,空晦声音沙哑:“若这些人活着出去,你觉得少林还有什么圣物可言?到那时,天下人只会知道,我们少林曾经在这达摩洞中,为了所谓的圣物,犯下了滔天的罪孽。”   “净持,你如今已是少林监院,往后更会接替为师的方丈一职,孰轻孰重,自不必师父多言。”   净持眼中几经挣扎,终于拔出戒杖,嘴里一句“阿弥陀佛”,随后道:“诸位,今日之事绝不可外泄。得罪了!”   “格老子的!”冯广横提刀向前,两人在一片混乱中大打出手。   此时头顶滴落的蚀骨毒液已经侵占了大半间石殿,地面还有不断渗出的水银,可供人避让的地方越来越少。   池度长剑出鞘,对着方却棠低语道:“你在这好好呆着,我去会会那两个秃驴。”   方却棠忽然拉住他,池度回过头,看到那张隐藏在易容背后的双眼闪烁着莹莹的微光。   池度问:“怎么了?”   “这达摩洞的秘密恐怕远不止空晦说的这么简单。”方却棠细长的指头顺着池度的手腕往下,扣在那张宽大温暖的掌心,随后缓缓松开。   “净持与空晦均以掌法见长,”他低声叮嘱,“千万小心。”   池度点点头,剑尖指向殿中师徒二人。   净持:“施主何必再垂死挣扎?”   池度蹙眉:“这里撑不了多久了,要不就别浪费时间,你们两一起来吧。”   净持:“施主未免太过狂妄。”   “有吗?”池度说话间已经到了净持面前,一剑划破长空,“我向来实事求是。”   净持手中戒杖格挡住池度的长剑,可池度剑锋却贴着那戒杖往上一绞,净持一时失察,手中棍子偏了毫厘,池度抬起腿就是一记狠踹,净持捂住胸口往后倒退了许多步。   “喂,你不是会易筋经吗?”池度剑势跟了上去,凌空劈砍了十来下,口中语调却依然平稳稀松,“至少在死之前,使出来让我瞧瞧吧。”   这趟达摩洞之行,到目前为止可是颗粒无收啊。   “那就要看施主有没有命撑到贫僧使出来了!”净持戒杖在掌心旋转,一一抵挡了来势汹汹的剑气。   池度咋舌,“你还挺会放狠话的。”   语未毕,空晦手中佛珠迸开绳索飞出,数十颗念珠被蓄了内息,同时投向池度周身要穴。   池度头也未回,反手一剑划开,佛珠被尽数劈碎,掉了一地。   空晦枯瘦双掌猛然合十,再一开,百余刚劲的掌风破空,从四面八方向池度袭来。   净持趁机再次攻上,师徒二人前后夹击,将池度的退路完全封死。   方却棠在一旁看得急火攻心。平日他只知道池度剑术高强,但池度先前有伤在身,如今又要以一敌二,对手还是少林翘楚,他没有把握池度可以全身而退。   或者说,他担心池度不能全身而退。   于是大喊一声:“于澄川,你是死的吗?!”   于澄川愣愣回神,方却棠一掌打在他背上,把人推进战场。“再不帮忙,我们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石殿中这时已经混乱至极,毒液流了遍地,惨叫声混作一团,场上几人的对招皆有所掣肘。   只见池度凌空一跃,沿着四周石壁将身体荡开,手中它山剑剑光纵横,他一剑逼退空晦,再下一剑震开净持。   那两师徒全力一挡,才勉强将池度击退。   池度翻身落地,空晦□□,他身上已经在交战中多处负伤,却仍旧从容一笑,“施主剑法绝世,老衲佩服。可惜……”   池度不解,忽听那边方却棠喊道:“小心机关!”   可为时已晚,空晦沾着鲜血的手已经按向了身侧一块不起眼的石砖。   石殿地面应声裂开一道沟壑,池度刚要飞身闪过,胸口的旧伤却在这一瞬蓦地痛不可挡,他还未及提起一口真气,脚下的石板已经迅速翻转!   “池度!!——”方却棠飞身扑去,指尖只留下一点被衣摆擦过的温度。   下一瞬,石板已经轰然合拢,青黑的地面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空晦撑着石壁,咳出一口血,“可惜……这达摩洞,又岂是靠一把剑就能走出去的。”   方却棠五指死死扣住青砖,眼中闪过阴寒的杀意。 作者有话说: 【注1】:此处千手如来掌参考和化用了金庸先生《笑傲江湖》第十二回中的一点描述【注2】:引自《心经》 第22章 此人,晚辈是要定了的 只能得罪了   与此同时, 池度从长长的甬道坠下。   他挣扎了几下,好不容易才用剑支撑起身体。   “咳咳、……”体内真气乱窜,痛得他险些再次摔倒在地。定是刚才运功过猛, 强行冲破了经脉中的阻塞, 以至血气不稳。   池度喘了几口气,抬眼观察四周的情况。这里光线昏暗,前方岔道口众多, 头顶他掉下来的那条甬道漆黑不见天日,以他现在的状况,恐怕难以施展轻功出去。   也不知方却棠现在如何了, 但有于澄川这个小说男主在, 方却棠怎么都能蹭到一点主角光环,不至于一命呜呼吧……   池度将对方却棠安危的挂念强行压在心底, 沿着甬道一路来到岔口前。这些岔口洞穴各有不同, 池度觉得似乎眼熟,仔细一想, 好像曾在初次与于澄川交手前,在那张羊皮卷上见过。   那时隔着一层窗户纸看得并不算清楚,但真的置身其中,倒让脑海中模糊的记忆更具象了。   池度凭借记忆, 选了其中一条最为眼熟的钻了进去。   通道两侧墙壁上刻着满满的文字, 似乎是某种高深莫测的心法口诀。   只那文字全是梵语, 池度看不懂,只得一一记在脑内。他记性好, 自小过目不忘,待从这洞中出去,再誊写出来, 找个懂梵语的人问上一问就是。   不过那墙壁上还有许多深浅不一的长痕,那些痕迹看着不像是被利器划出,反而像是什么人用指甲一点点抠刮而成,印子交错纵横,仿佛在向后来者诉说着一段被烟尘掩去的往事。   甬道尽头的窟室被铁链锁上,池度抽出腰间的剑,“当啷”一下斩断锁链,金属大门发出陈旧的声响,随着大门打开,一股难闻的焦臭味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地的白骨。   数不清的森森骸骨堆叠在一起。   白骨堆前的石墙上,被人精心凿出了个佛龛模样的空洞,想必曾经供奉着什么,只是相隔多年,早已不翼而飞。   池度蹲下身,检查着那些散落的骨骼,骨骼多数都有外伤,有的颅骨甚至碎作数瓣,想来死状一定十分凄惨。   只有一具坐在窟室中央的枯骨完好无损,虽骨架呈现焦黑之色,却岿然不动,盘腿端坐着,与周遭散落的人骨格格不入。   人骨下方残存着一小片没有烧尽的红色布料,池度将其抽出,那布料上的暗纹即便相隔许多年,依然能折射出淡淡的微光。   是袈裟。   「……上一个对易筋经参悟得如此透彻的,还是当今方丈的师兄,名唤空暝。只可惜,空暝大师在五十年前忽然离开少林不知所踪,所以才会由他的师弟空晦接替方丈职务……」   难道这骨架就是空暝?   池度剑尖自骷髅空空如也的眼洞中穿过,他将那颗头骨挑起至面前打量起来。   “这位施主。”   身后干涩沙哑的声音自幽暗中响起,池度缓缓转身。   窟室大门前站着的枯瘦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来,那是个面容苍老的和尚,眉毛雪白,垂在颧骨处,眼皮沉沉耷拉着,几乎遮住了大半的眼球。   “是你?”池度浓眉一挑,面前的老和尚,就是昨日在藏经阁前的那个扫地僧。   “阿弥陀佛,施主,你我二人有缘,又见面了。”   谁跟你有缘。   池度剑身“嗡”地一振,骷髅头嗒地掉在地上。“老和尚,本座问你,这佛龛里的东西去哪了?”   那扫地僧手中依旧拿着笤帚,“阿弥陀佛,此间之物,本就不该再见天日,施主又何必强求?”   “不该再见天日的,难道不应该是你们少林的这间达摩洞吗?”   扫地僧叹息:“五十年前,少林在达摩洞种下恶因,五十年后,又将在此地食下恶果。”   “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本座并无兴趣去了解,”池度道,“只不过,既然你们少林无法掌控那截琉璃佛骨,何不拱手让出,将那物的下落告与本座。”   扫地僧摇了摇头:“施主口中的佛骨便是恶因之源,五十年前就已流落江湖不知所踪,这未必不是好事,施主何故再生因果。”   “拿捏不住的东西才会被称之为劫难。”   “施主就如此笃定,自己可以拿捏得了吗?”   “那是自然。”   “可惜施主今日是无缘走出这间石殿了。”扫地僧抬起厚重的眼皮。   话音未落,杀机已至池度眼前。那老和尚手中的笤帚猛然破开长空,尾端细碎的竹枝忽地散开,犹如数十根钢针,直取池度咽喉。   池度忍住体内真气乱撞的剧痛,抬肘将青玉长剑在掌心如风车轮转,只听“当当当”十来声,那竹木被玉剑悉数劈断,扫地僧手腕一翻,笤帚再度横扫过来。   池度往后下腰,凌空一个极为柔韧的后翻,长剑轻点地面,整个人借势荡起至半空。   他单脚重重踏向扫地僧的扫帚,扫地僧手腕被压得一弯,池度长剑已经贴着那枯木般的手臂斜挑向上,逼向对方的颈项。   扫地僧身形立时矮下数寸,手掌虚晃向前,只刹那功夫,伸出的手掌已经有百余道残影。   池度闪身避开,掌风自四面八方呼啸而过,他漆黑的眼睛倏然一亮,“你也会千手如来掌?”   “阿弥陀佛,此乃我少林绝学。”   “你的速度要比那空晦快上许多。”池度躲开掌风残影。   扫地僧道:“老朽不才,此招要比空晦师弟略胜一层。可惜老朽已是风烛残年,练到如今也只堪堪突破第七层。”   “第七层?”   “不错。千手如来掌共有十层,练至圆满,瞬息便可分出至多365道掌影。”   池度感到可惜:“练至满层也没有千手吗?”他边说边避开扫地僧的犀利掌风后,忽而原地腾空而起,飞身向前,以迅雷之势出掌回击。   那扫地僧大惊,池度这一式竟是在模仿他方才所使的千手如来掌,那速度如同排山倒海,隐隐已达第七层的态势。   四掌相接,两人内息直直碰撞,引得整间石殿内堆积的骸骨都顷刻间震碎作了齑粉。   扫地僧猛地一咳,咯出一蓬黑血。他连退十几步,望向唇角同样溢出鲜血的池度,眼中闪过欣赏之色:“施主好悟性!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领悟出千手如来掌的精髓所在!”   池度擦掉血迹,“你这老和尚好奇怪,怎么不怪我偷师?”   “呵呵,”扫地僧豁达笑道,“天底下看过千手如来掌的人何其之多,可从没有人只靠看就能将其学会的。”   池度淡淡一笑:“好不容易才来这达摩洞一趟,你又不肯告知佛骨去向,我自然不能空手而归。”   “可惜我少林武学,仅靠看可是学不到全貌的,需以易筋经辅助,加以对佛法的参悟,方可有所成。”   池度暗暗调息气海,佯装不知:“什么易筋经?”   他也不想同这老秃驴闲话家常。   只是方才对掌时,他先前被于澄川护体金光搅乱的气海又一次受到波及,眼下他身体状况十分不妙,四肢百骸剧痛难忍,得想办法拖延时间才能寻求机会。   “《易筋经》乃我少林至宝。所谓圜一身之脉络,系五脏之精神,方可周而不散,行而不断。[注]”   池度皱起眉头,“老和尚,这易筋经的口诀你就这么说出来,倒是慷慨得很。”   “无妨,无妨。易筋经的口诀寥寥无几,可修炼的关键却在于「心无所住」,真达到如此心境的,世上又能有几人呢?老朽自诩一生心上无尘,可至今仍未能参透其奥妙所在。”   扫地僧又摇头道:“况且施主有伤在身,注定是要跟达摩洞的秘密一同埋葬在此处了,纵使让施主听去,又有何妨?”   说罢,扫地僧手中扫帚往地上一点,脚边顿时尘灰飞扬,那层灰土聚成一层薄雾,笼罩在扫地僧四周,瞬间遮蔽了池度的视线。   下一刻,人影已经闪身来到池度眼前,扫帚木柄重重击打在池度胸前的旧伤处。   池度暗骂一声卑鄙,抽出长剑挡在胸口,但身上仍被劲风扫过,闷痛遽然散开,他脸色惨白一片,强行忍住喉头涌上的腥甜,运功提气。   手中剑光暴涨,剑气瞬间削去大半的笤帚,竹枝乱飞,两人缠斗的身影变幻莫测,池度步步紧逼,扫地僧一退再退,身上被划出数道伤痕。   但池度心知自己此刻ῳ*Ɩ 身体已经抵达极限,若再不速战速决,战局很快就会被扭转。   他一剑斩断扫地僧手里残存的笤帚。断裂的竹木扫帚落地的瞬间,扫地僧已经闪身至他身后。   池度立刻变招,剑锋回切,可就在那一刹那,胸口处的旧伤终于被连番强提的真气彻底牵动,皮肉被什么东西从身体内部狠狠撕开。   池度猛地一滞,甚至没有一个眨眼的瞬息。   但对扫地僧来说已经足够长了。他两掌并用,使用了全身功力拍击在池度胸口。   池度瞳孔骤缩,体内真气逆冲而上,他克制不住地接连吐血,手中它山剑还要往前送出,扫地僧纷至沓来的掌影已经悉数落在了他的心口。   “砰——”   池度被震得倒退数十尺,后背重重砸到焦黑的石壁上。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痕,迸起的火星短暂照亮他惨白的脸。   池度单膝跪在地上,握住剑柄的五指也因疼痛而指节发白。   扫地僧缓缓走近,“阿弥陀佛,老朽本不愿开杀戒。”   “该死的老秃驴……”池度将身体重心压在长剑上,强撑着再要站起,扫地僧眼底浮现叹惋,枯木般的两指轻轻点在池度眉间。   池度眼皮不自觉抖了抖,意识逐渐脱离身躯,它山剑“当”一声倒在地面,他身形晃了晃,终于向前栽去。   视线完全黑下去之前,眼前一阵陡然掠过的香风,池度支起眼皮,勉强看见一柄展开的折扇回旋着从面前飞过。   随后是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前辈且慢!”   世界终于一片漆黑。   方却棠扬手接住飞回的扇子,一袭青白衣衫在幽暗石殿中格外醒目,只那左袖处被鲜血侵染得通红,森森然犹如鬼魅。   扫地僧捂住肩头被飞扇划裂的伤口,那伤势极重,几欲看见皮肉下面白惨惨的肩骨。“阁下……咳、阁下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方却棠立于石殿入口。他揭下脸上即将脱落的人皮面具,露出底下煞白的脸。“前辈,空晦法师已在外殿启动了达摩洞的自毁机关,恐怕这里很快也会塌陷。”   扫地僧浑浊的眸中似有悲怆之色,他摇摇头,“既是如此,那今日达摩洞中,便更不能有人活着出去了。”   “前辈何必执迷不悟?”方却棠看向地上散落的枯骨,“五十年前达摩洞一役,恐怕并非两派意见不合那么简单吧?”   他走到池度身边,俯身探过鼻息后,脸色才略有缓和。“这条通道的四壁布满求生者的指痕,若真是两方的派系斗争,又怎会留下那些痕迹?”   方却棠抬眸:“这样的痕迹,分明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扫地僧沉默良久,终于还是松口道:“施主说的不错。”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五十年前,空暝师兄带领百余名弟子,在此殿所供奉的琉璃佛骨前参经论道,可不知为何,在最后一夜,他忽然心性大变,于达摩洞中大开杀戒,将全部参与论经的弟子屠戮殆尽。”   方却棠:“所以现任方丈空晦,才会为了遮掩此事,一把火烧了达摩洞,将空暝以及其他尚且活着的弟子都烧死在了洞中?”   “不错。”   “那么当年余贯涯秘密转移佛骨一事,又是真是假?”   扫地僧:“是真的。当年余施主冒着狂风暴雨,连夜将佛骨运走。不想运输过程中马车险些摔下悬崖,佛骨也在不甚裂成了两截,一截滚落了山崖不知所踪;另一截则被余施主带回了余家。   “本想待风声平息后再议如何处置此物,谁承想,余家竟会因此招致了祸端。可以说是代我少林受过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他说了许久,眼中闪着苍凉的老泪,“小施主,你想知道的,老朽已经尽数告知,但此乃我少林立寺以来最大的丑闻,不论如何,此间种种,还有你与这位少侠,都应该在今日被彻底埋葬。”   “前辈,回头是岸。”   “有些事是回不了头的。”   “既然如此,今日前辈恐怕是不能如愿了。”方却棠把池度抱至一边,小心放下,“晚辈惜命,不想死在这里;而此人,晚辈也是要定了的。”   “那么只能得罪了,前辈。”   方却棠话音未落,人已经飞掠了出去。他一手抓住扫地僧的肩膀,一手的扇面横在对方的脖颈之上。那纸做的折扇如刀锋般锐利,在扫地僧脖子上割出细长的红痕。   扫地僧身躯一缩,整个人柔弱无骨般自方却棠臂弯下闪过,回身从地上扬起一抔黄土骨屑,冲方却棠撒去。   方却棠执扇挡在面中,将碎屑弹开,但身上仍被击中数处,瞬间炸开细密的血点。   扫地僧这时又闪身到方却棠身后,一掌对着那后心拍去。方却棠旋身,手中扇底罡风挥出,扇面急转,激起尘土,便是一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扫地僧再次施展千手如来掌,口中喟然道:“施主,你体内丹田本被封印,如今却要强行冲破,导致眼下真气逆冲,若再打下去,只怕不等我出杀招,你自己就会先被这股反噬之力撕碎筋骨,爆体而亡。”   说话间,扫地僧面前青光一闪,原是方却棠踢起地上的它山剑,“前辈也已身受重伤,又何必为难我与家兄?”   “老朽并非刁难二位,实是少林清誉断不可毁在我们这辈!”   “那便多说无益了!”   方却棠折扇倏然展开,晃至扫地僧眼前,那扇面青白如月,蓦地一开一合,扫地僧不由得被迷了刹那的视线。   再睁眼方却棠已经剑尖点地向后凌空翻起,折扇被甩出,直击扫地僧面门,扫地僧一手打开折扇,方却棠的长剑如乍破的天光,劈开凛凛长风,刺中扫地僧的肋下。   那一剑在扇影和衣袂的交错下飘忽诡谲,扫地僧在与池度缠斗之时已负伤颇重,再又接连接下方却棠的杀招,身体己是强弩之末,故而方却棠这一剑,他一时间竟躲闪不开。   剑刃入肉,鲜血溅在方却棠的脸侧。扫地僧体力不支倒地,捂住血流如注的伤口,“此乃「长风裁月诀」,莫非你就是当今武林盟主……方……”   方却棠剑尖抵向扫地僧眉心,“晚辈方却棠。”   石殿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随后石壁上的裂纹寸寸崩开,头顶碎石不断往下砸。   “没想到时轻兄的孩子都长到如此年纪了……”扫地僧嗫嚅道,“时轻兄他……”   “他老人家已于两年前驾鹤西去了。”   摇晃愈加强烈,方却棠不再迟疑,一把收了剑,转身把昏迷过去的池度从地上捞起。   风声穿过达摩洞中纵横的甬道,刮到耳边如同厉鬼哭嚎,石壁一块块塌下,火光从四面八方蔓延过来。   方却棠抱着池度,回头看了眼地上的扫地僧,“前辈,此地不宜久留,你还是及早离去吧。”   扫地僧没有回答,只凝视着方却棠的背影,“方施主,你体内那封心锁脉的功夫,本是魔教邪修之法,与你方家秘传的长风裁月诀极为相悖,长此以往必伤损根基,老朽与令尊曾是故友,奉劝你万万不要再修习此法了。”   方却棠站在石殿门口,没有回话,略微点头示意后便带着池度匆匆离开了即将彻底塌陷的石殿。   达摩洞的塌陷速度越来越快,石块大片大片地滚落,火焰蒸出令人作呕的毒烟,方却棠步履踉跄,眼见就要走出洞中,却见洞口处人影幢幢。   他垂眼看了下失去意识的池度,咽下喉间的鲜血,把人背到了背上。随后抽出长剑,一跃出了石洞门口。   守洞武僧几十根戒棍当即横到方却棠身前,方却棠旋身一剑,将那些木棍一一挑开。   众人赶紧将两人围住,为首的武僧握紧木棍:“方丈有令,今夜达摩洞中所有人,都不得擅离!”   方却棠把身后往下坠的池度又向上托了托,“是吗?”他声音发冷,俊美无双的面庞上竟牵动一抹浅笑。   那武僧怔愣了片刻,随后面前冷光划过,下一刻,他手里的木棍已经被剑锋削断,木屑飞溅,武僧惊得后退了半步。   方却棠借着这半步的空隙冲破阻拦,他足下生风,轻功飘逸如游龙惊鸿,哪里有半点脚步虚浮的模样,很快就将追上来的武僧甩在了数丈远。   只是他的身体正如扫地僧所说,强破封印带来的反噬让他渐渐难支。眼下每多用一分内力,丹田撕裂的痛感就更甚一分。   方却棠背着池度,沿着后山的窄道一路向上。山道湿滑,乱石横生,方却棠几度踉跄,身后的追兵因为更加了解地形,两方的距离反倒越来越近。   “追!”   “方丈有令,凡出洞之人,立即就地诛杀!万不可让他们跑了!”   前方密林忽地散去,方却棠挥开一束松枝,面前便是一片陡峭的山崖。   风从山崖底下席卷而来,打在脸上痛得厉害。方却棠猛地停住脚步,他背着池度站在悬崖边上,衣袂与发丝齐齐飞扬。   身后火把渐渐逼近。   方却棠最后看了一眼肩头池度的脸。   “池度,”他轻声道,“这可是你说的,在你老家,跳下山崖从来死不了人。”   方却棠想到池度说出那话时的神态,不由笑了一下,“我乃贪生畏死之徒,你可千万不能诓我啊。”   说罢,背着池度纵身跳进一片翻涌的云雾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池兄,你是人是鬼? 鬼。   池度从一片漆黑中醒过来, 看到的是另一片漆黑。眼前深蓝的天幕中挂着一弯冷月。   胸口疼痛欲裂,池度咳了几下,疲惫地闭上眼睛, 片晌后又猛地睁开。   方却棠?!   “咳、咳……”他忍着剧痛从地上爬起, 叫了一声,“方却棠?——”   夜风簌簌,吹动周围的密林, 有鸟雀被池度的喊声惊醒,扑棱棱扇动翅膀,发出几声怪叫。除此之外, 便再无其他声响。   池度跌跌撞撞, 在周遭找寻了许久,终于在河滩边看到了一抹白衣。   他走过去, 用足尖试探性地踢了踢趴在地上的人, 对方半天没有反应,池度心中一惊, 不会已经死了吧?   赶紧又喊了几声,好在对方很快在地上蛄蛹了几下,池度松下一口气,蹲下身帮人翻了个面。   “方却棠?”池度擦了擦方却棠脸上的血污, “你还好吗?”   “唔……”方却棠意态模糊, 视线好一会才对上焦, “是、是池、池兄啊……”   他狭长美目弯了弯,似乎是想笑, 但大概牵扯了伤口,以至于那总是风度翩翩的笑容显得甚是扭曲与狼狈。   池度皱起眉,“都要死了, 就别笑了。”   方却棠靠在池度怀里,笑声低如蚊蚋,没受伤的那只手往前够了够。   池度抓住那只手,“还有力气站起来么?”   方却棠摇头,池度把方却棠的胳膊绕到自己脖颈后方,本想顺势把人从地上抱起,可一用力,胸口就痛得厉害,只好又蹲下身,回头示意方却棠爬到自己背上。   方却棠也不客气,慢吞吞从后面搂住池度脖子,心安理得地趴伏在池度宽阔平整的背脊。   “池兄……”他有气无力地。   “干什么?”池度抬头看着前方的密林,繁茂枝叶中,勉强能看到一条羊肠小道。   方却棠冰冷的脸颊贴住池度的脖子,“你是、咳……是人还是鬼?”   “鬼。”池度踉跄着背起方却棠走进密林。   方却棠“哇”一声,气若游丝,但情绪还算饱满,“真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见、见鬼……”   池度到底还是笑了:“这种时候,最先怀疑的,不该是自己死没死吗?”   哪有人问完你是人是鬼,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   方却棠小声辩解:“可池兄不是说,不会让我死的嘛……”   “那池兄就可以随随便便死掉了,是吗?”   方却棠低低一笑,戳戳捏捏池度的脖子,“哎,世事无常嘛。”   “再说废话,我就松手了。”池度回答得十分无情。   背上的人识趣噤声,不过还是谨慎地在池度背上往上又爬了爬。   池度一瘸一拐,沿着森林中的小道漫无目的地走着,方却棠在背上一点点用袖子替池度擦去斑斑的血迹。   也许是本就没什么多余的力气,方却棠的动作十分轻柔,池度不动声色瞥过去一眼,方却棠只是歪着头,良久地注视着自己。   万籁俱寂,天地间仿佛只余下两人微弱的呼吸。   方却棠缓缓闭上眼睛,既有伤痛过后的疲累,也有劫后余生的安心,口中喃喃道:“池兄……”   “嗯?”   “原来从悬崖摔下去,真的死不了人啊……”   池度喉间漫不经心哼出一声轻笑,“那当然。”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终于在荒草掩映中看到一间破庙。   池度踹开破庙的门,里面蛛网丛生,横七竖八堆着许多陈旧的铜佛。   虽然现下对这些庙佛难免敬谢不敏,但池度实在太累了,方却棠的伤势又颇为严重,只得先行找到落脚的地方,暂且安定下来。   池度强撑着身体,将破庙收拾了一番,转头看方却棠已经缩在角落陷入了昏迷当中。   他过去拍了拍方却棠的脸颊,喂下几颗秦翠楼给的药丸。“醒醒,不要再睡了。”   方却棠耷拉着眼皮,眼睫颤动,声音几不可闻道:“可是我好困……”   “那也不准睡。”池度几指搭在方却棠脉息处,混乱不堪的脉象让他心烦意乱,“你起来,我给你疗伤。”   方却棠恍恍惚惚点头,却抬手到池度跟前,抓着池度的衣襟就要往下脱。   池度眼角一抽,“你干什么?”   方却棠道:“我听说……两个人疗伤续命的时候,一般都是要宽衣解带的……”   池度:“你听谁说的?”   “话本里都是那么演的嘛……”方却棠很委屈似地靠近池度,额头贴在池度颈侧,冰凉的鼻尖蹭来蹭去。   “你那是正经话本吗?”池度扶正方却棠的身体,“放心吧,小说里两个男人疗伤的时候,一般是不用脱衣服。”   他一掌贴到方却棠胸口,甫一运气,就觉五脏六腑好像在被什么撕扯一样。   池度心头猛地一震,怎么会这样……?   他不信邪,又一次强行提气,只是他这口气提得太快太猛,还没将真气输送到方却棠体内,反倒自己被那真气反扑,痛得险些晕死过去。   方却棠这时察觉不对,睁眼看池度面如土色,想上前查看,却被池度挥开。   “我没——咳咳咳咳!”池度连连咳嗽,大口的鲜血涌出。   方却棠赶紧为其点了几处穴道止血,“池兄,你的伤势、咳、咳咳,怎么会如此严重?”   池度扭过头,不愿让方却棠看到自己这狼狈的模样。“我没事,你先休息吧……”说着就要从简易的草床上下去。   方却棠从后面拉住他,“这种时候了,还逞什么强?”   “谁在逞强了!”池度恼火地甩开方却棠的手。   两人同时愣住。   池度垂下视线,没再吭声。   自穿越过来,他心中一直压着口闷气,却又无从诉说。   两百多年的苦修,克服了多少的险阻才终于结婴,结果莫名其妙穿到这个奇怪的武侠世界,功法修为全部付之东流不说,竟然被一个人类老头打伤到真气都操控不了的程度。   叫他情何以堪?叫他如何释怀?   池度抿紧双唇,垂在身侧的指尖因情绪波动不住地颤抖。   方却棠从身后抱住池度的腰,“好好好,池兄没有逞强。”   他把脸贴在池度背上,“可是我好冷,可能是失血过多了。池兄……咳咳、陪我一起睡吧,好吗?”   池度咬牙摇摇头,“我不困。”实际上他又饿又困。   方却棠把池度往后拉,让池度又坐回到草床上。   “我当然知道池兄不困。”方却棠背靠着池度坐起身,他蜷起双膝,下巴抵在自己膝盖上,小声道,“可是这里这么黑,我一个人睡的话,肯定会害怕的。”   两人背脊贴着背脊。“池兄就当陪我了,好不好?”   池度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被说服,回过头,方却棠仰脸冲他微微一笑。   两人和衣而眠。   方却棠从后面贴近池度,一只胳膊大剌剌环了上来。池度腰上一僵,他天生五感敏锐,腰上尤甚,可方却棠偏偏喜欢碰他那处。   正要推开,身后人却煞有介事地抖了两下肩膀,“今夜好冷,池兄觉得呢?”   池度“嗯”地应道。   虽然已是五月出头,但山间夜里温度确实很低。方却棠又受了外伤,会觉得冷也不奇怪。池度打消了推开对方的念头,两人缩在一起,传递些微的暖意,勉强抵御这孤寂的山中长夜。   池度昏昏沉沉,思绪很快远去。身后方却棠这会却好像不困了,絮絮叨叨说:“池兄……”   “怎么了?”   “其实……你别看我这样、咳咳咳,我以前可是练武奇才,你知道吗?”   “我知道。”池度睁开眼睛,他几度试探过方却棠的内息丹田,自然知晓方却棠的根骨资质极佳。   他翻了个身,与方却棠面对着面。“其实,”池度不甘示弱道,“我以前也是个天才。”   方却棠哈哈笑了几声,池度不悦地哼了哼,“你不相信?”   “怎么会呢,”方却棠把头埋进池度怀中,“池兄是我见过的天才中的天才,是顶好的。”   “那算你还有见识。”   方却棠叹了口气,抬起头,“哎,老天不公,我们两个大天才居然要挤在一间破庙里……说不定,半夜就被豺狼叼走吃掉了。”   池度轻声一笑,那笑意转瞬即逝,只有一双眼睛还浸染着月的幽光。   “我现在饿得很,”池度一脸认真地说着可怕的玩笑,“真有豺狼的话,我会在它吃了我之前,先把它吃掉的,你不用担心。”   方却棠盯住那双眼睛,池度蹙起眉头,“你看什么。”   方却棠嘴角扬起狡黠的弧度,“池兄你……笑起来可真好看。”   池度怔愣片刻,忽然有些难为情,别开视线,“你还睡不睡了。”   方却棠笑容渐渐散去,呢喃般:“想睡,又不敢睡呢。”   池度垂眼过去,方却棠像是不愿在池度面前露出难过的神情,他紧紧搂住池度,把头再一次深深埋在池度的怀中。   “我很担心……要是就这么睡着的话,第二天还能不能够醒过来。”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池度的胸口,池度感到心脏好像被某种柔软的物件,很有规律地,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敲击着。   “池度,”在长久的静默后,方却棠第一次这样说道,“我不想死。”   池度不发一言,回抱住怀中的人。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子,更新要去到晚上11点后了 第24章 池—— 胸……   两人在这间破庙内休整了数日, 方却棠身体虽没有大的起色,但总归不再是刚落下悬崖时的那副虚弱模样。   这日清晨,他睡梦中迷迷糊糊叫了几声“池兄”, 胳膊习惯性在身旁探了半天, 却发现空空如也。   于是猛然惊醒,环顾四周,直到看到床铺旁边的破旧案台上放着几个野果, 一颗悬着的心才总算落了下来。   “我还以为……”方却棠摇了摇头,将心中令人不快的猜想挥诸脑后。   他起身把桌上的果子吃完,茫然坐了半晌也不见池度回来, 干脆下床出了破庙, 沿着曲折小路找寻池度的身影。   这是他自落到这悬崖下后,第一次离开破庙, 只觉得周遭再寻常不过的叽喳虫声, 也带着无限欣欣向荣的生机,心中那股反噬之痛似乎也散去了不少。   不远处有哗啦啦的水声, 方却棠循声过去。“池兄——”   挥开丛生的草木,便见一潭清澈无比的池水,池中站着一赤/裸的青年。   暮春初夏的清晨,雾气将散未散, 半清不楚地笼罩着那青年的轮廓。   那人身形笔挺精悍, 一头黑发高高束起, 因为沾了水,此时正乖顺地贴服在宽阔的背脊上。   漆黑的发丝沿着肌肉的走向, 一路向下延伸,湿哒哒粘在身体主人挺翘的臀/尖,最后没入粼粼池水里。   方却棠清了清嗓子, “咳、池——”   池度转过来。   方却棠嘴里顿了一下,盯着池度后背的视线顺势落在了那两/抹/红/晕/之上,他不自觉睁大眼睛。   池度:“?”   方却棠默默补全了问候:“兄……”   池度皱眉:“你在那干什么呢。”   方却棠干笑了几声,“哈、池兄,我刚吃完果子,想说消消食、哈、哈哈。”   池度将信将疑地挑眉,就那几个果子,还有消食的必要吗?   算了。   “你也下来洗洗吧。”   方却棠愣住,“啊?我也要吗?”   “你身上脏死了。”池度边说边鞠了一捧水从肩头浇下。   潭水闪烁着碎影光斑,淅沥沥从他肌肉线条颇为流畅的肩胛淌过,给那浅麦色的肌理也留下了点点烁亮的疏影。   方却棠没由来感到喉头发紧,想来定是这些日受反噬之苦留下的后遗症。他推脱道:“这……不如,方某还是晚些再来自己洗吧?”   “怕什么,我又不是没见过你洗澡的样子。”池度甩了甩脸上的水珠,“况且你我同为男子,一起洗个澡有什么大不了的。”   方却棠看着池度亮晶晶的脸,小声咕哝:“你见过我洗澡的样子,我可没见过你洗澡的样子啊……”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啊,没有没有!”方却棠扬起笑脸,“来了来了,说得也是,同为男子,一起洗个澡有什么。池兄果然字字珠玑!”   他把衣服解开褪下,走到水池一角。正心无旁骛清洗着身上的血污,忽然听到身后哗啦啦的水响,一回头,池度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   “干嘛待在这个角落?”   方却棠猝不及防,目光又一次直直聚焦到池度胸口。   “那边有山上流下的活泉水,而且水温要比这角落高上不少。”池度往前了小半步,水波随着他的步幅层层荡漾开来,“你身体好些了吗?”他伸出手,想去探查方却棠的脉搏。   方却棠却不知何故忽然避开,并快速往后跨了一步。   他俩本是相仿的身高,池水都只能漫过耻骨附近,下身在水流中半遮半掩。方却棠往后这么一跨,倒是让身形比池度矮上了许多。   “你干嘛?”池度疑惑道。   “啊……”方却棠讪讪一笑,“在下,那个、头疼,对,需要冷水清醒一下。”说完一弯腰,“扑通”把整张脸埋进了冰凉的池水里。   池度:“……”   方却棠这人,时常会说出让他无法理解的话。   池度没放在心上,跨步上了岸,“你那里池水很凉,别泡太久。”   “知、咕噜咕噜唔唔唔……”水中方却棠发出几声咕嘟的响动。   不会是从悬崖跳下来的时候,把脑子摔坏了吧?   池度默默忍耐,没有将不太友善的怀疑说出口。   水池里方却棠好半天才猛地抬起头,如释重负般,发出清爽的回应:“知道了,池兄,我等下就好,你先回去吧!”   一扭头,见池度正光着身子大剌剌坐在岸边。   “不必了,”池度不疾不徐道,“我想顺便把衣服洗了,还要等衣服干呢,待会一起回去吧。”   方却棠:“……好的,池兄。有劳了,池兄。”   池度在岸边生起火,将湿透的衣服悬挂一旁。   他们掉下这悬崖底已经有好些时日,此地清幽异常,渺无人迹,虽然一时半会没有找到出去的路,但也不失为一个疗伤圣地。   池度暗自运功,发现内力依然难以聚集。   真是麻烦,现在甚至连用内力烘干衣服都做不到了。   池度瞥眼看向方却棠放在岸边的衣物,里面有两本书册,一册是他为方却棠编纂的《天下第一功》,一册则是从藏经阁偷来的《合欢诀》。他走过去将那《合欢诀》翻开,方却棠这会已经上岸了。   “池兄在看什么?”方却棠凑过来,拖长声音打趣道,“哎呀——我还当池兄是无欲无求之人,没想到,原来池兄也对这双修之法颇感兴趣嘛?”   “我什么时候无欲无求了。”池度把那不堪入目的秘籍合上。   方却棠撇撇嘴,赤条条坐到火堆前,“哼,池兄的欲求可跟我等升斗小民不同。”   池度看着焰火,淡淡道:“世人皆有欲望,你我没有不同。”   方却棠轻轻一笑,抱起双膝,把脸枕在膝盖上,侧过去看池度在火光下的脸。   池度回望过去,方却棠那张没有血色的面庞此刻被烘烤得微微泛红,可长长的睫毛上又好像还留着丝丝的湿意,偶尔眨动,亮闪闪的。   两人在细碎的阳光与温暖的火焰中相顾无言良久。   池度向方却棠摊开掌心,“把手给我。”   方却棠递过手去,池度搭脉片刻,忽道:“那日在达摩洞中,你究竟是如何打败的扫地僧?”   方却棠驾轻就熟回答:“不是与池兄说过了么,那位前辈与我爹爹曾是旧识,他念及旧情,因此才放我们——”   “你还要骗我?”池度截断方却棠的说辞。   方却棠怔愣了一下,随后道:“我怎么会骗池兄呢……”   “先前我在宿安城替你输送内力时,就已经觉得不对了,”池度盯住方却棠的双眼,“你经脉丹田内的那股杂气,根本就不似外力造成,分明就是你自行阻塞,刻意为之。”   方却棠坐直身子,“这我也曾经告知过池兄吧?我因练功走火入魔,才会导致如今这副模样。”   “走火入魔?谁走火入魔之后,还可以自由操控功法的有无?”   “池兄说什么呢,在下,好像听不太懂。”   “是吗?”池度冷冷地,“那我如果跟你讲,扫地僧要给我最后一击时,我的意识尚且清明呢?”   那柄飞旋而来,蓄满内息的折扇,他不会认不出是谁的。   方却棠垂下双眼,看着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讲话。   池度:“你到底在练什么功法,为什么要装作内力尽失的模样?”   方却棠摇摇头。   池度抿了抿唇,“那你半年后……不,你究竟还能不能活过半年?”   “我不知道,池度。”方却棠轻声回答。   “不知道?”池度深深吸了口气,有些失望,“你连我也信不过?”   方却棠眼中有一瞬间的无措,“不是的,我只是……”他动了动嘴唇,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犹豫,就代表你在编造谎言。”池度站起身,将已经干透的衣服披到肩头,“你对我撒过的谎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再听。”   他转过身,方却棠出声叫住他,“池度!我从没有想过要骗你。我有我无法言说的苦衷,更有咽不下去的血海深仇!在我大仇得报前……不论如何,我都要保守秘密。”   池度没再听下去,离开了岸边。   ·   子夜,池度坐在破庙的门槛上,他怀中抱着长剑,面无表情看了几乎整晚的天边明月。   身后屋内传来方却棠辗转反侧的声响,偶尔还伴随几声咳嗽。   池度闭上眼,通通装作没有听见。   只要人没死就行了。   至于过的是舒坦还是痛苦,他最多也就是胸口绞痛罢了。什么绑定生死,只是自己的胡乱猜测,自始至终都没有得到过验证。   甚至说不定离开方却棠身边也没关系,反正对方的内力根本就没有消散。   搞不好,这些日子还在背后嘲笑自己鞍前马后、自作多情。   不,并非搞不好。   以方却棠这人的低劣品性、恶劣行径,一定没少嘲笑他。   叛徒!卑鄙小人!   池度一拳砸在门框上,破庙的匾额“啪”地被震到地上,扬起阵阵尘灰。   “咳、咳咳……”屋内,方却棠的声音空空荡荡,“池兄……”   池度充耳不闻。   “……池兄……池、……”方却棠仍然坚持不懈。   池度:“…………”   “池——”   “你叫魂呢。”池度实在没忍住,捂住耳朵。 作者有话说: 话说插画活动开了,感兴趣可以抽着玩 第25章 你不想吃鱼吗? 想,当然想   屋内静了片刻, 随后又听方却棠嗫嚅道:“我……我好像快要死了……池兄……”   “那就死吧。”池度不为所动。   身后终于消停下来。   池度耳根得了清净,闷闷不乐抬头继续赏月。明月高悬,却无星无云, 根本无甚好看。真不知道那些文人墨客哪来的闲情逸致, 能乐此不疲来歌颂这种东西。   深山中阴风阵阵,隐隐有嗡嗡的蚊虫环绕,池度百无聊赖, 侧着头靠在剑柄上闭目养神。   那小虫豸不知死活绕个不停,池度心头火起,凛然拔剑, 唰唰几下把飞虫斩落。   收剑时, 他冷冷往屋内扫了一眼,“喂, 方却棠, 你死了没有?”   一片阒寂。   池度满腹疑云,踱步到床边, 只见方却棠蜷缩在一团枯草中,一动也不动。   “别装死。”池度用剑鞘戳了戳对方的肩膀。   片晌后,方却棠仍旧不动,池度心中一慌, 赶紧伸手过去想检查, 结果手刚一触碰到方却棠的胳膊, 就被一把抱进了怀里。   “混账!”池度知晓被耍,气得当场就要把人推开, “你又骗我!”   方却棠却硬是把头埋到他的颈侧,嘴里可怜巴巴地:“池兄,我就知道, 你对我最好了,最是舍不得我的……”   “谁对你好了。”池度恼羞成怒,甩开方却棠,“谁舍不得你了!”   方却棠两手捧着自己的胸口,作虚弱状,“唉哟、池兄,不得了了,又疼了……”说完眨眨眼,泫然欲泣的模样,“你快看看嘛,是不是伤口流血了?”   池度挑眉,上前检查方却棠的伤势,“你最好别让我发现又在诓我,否则,我一定打死你。”   方却棠缩了缩脖子,“那池兄还是直接打我一顿吧。”   “你说真的?”   方却棠看着池度高高扬起的拳头,ῳ*Ɩ 讪讪一笑:“池兄倒也不必这么恭敬不如从命。”   他说着忽地掩唇咳了咳,等把手放下,便见那唇角又淌了些血迹。   池度替他点了止血的穴道。方却棠虚弱地靠过身来,一双眼睛忽闪忽闪:“池兄……”   池度垂眼,“干嘛。”   “你不生气了?”   “哼。”   “好嘛,”方却棠搂住池度的胳膊,“好池兄,乖池兄,你就原谅我这回,好不好?”   池度勉强松口:“那你告诉我,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方却棠头枕着池度的肩膀,缓缓解释道:“我所修习的功法有两套,一个是家传的长风裁月诀;另一个名曰寒蝉禁,是一门可以自封奇经八脉的龟息之法。寒蝉禁练成后,会将内力全部封锁,脉象与将死之人无异,不论是何种高手,都无法看出端倪。”   池度半眯起双目,方却棠低头拉着他的手,放在掌心把玩。   “那日达摩洞中,你身陷险境危在旦夕,我情急之下才强行运功,解开丹田封锁,将你从扫地僧手中救下。只是……寒蝉禁一旦练成,此后每强行突破一次,便如秋蝉蜕壳,需忍受撕裂肉身的反噬剧痛,几次下来,便会耗尽生机。”   方却棠握紧池度的手,抬眼道:“方某对天起誓,从未有过害你之心,从前如此,今后亦是如此。”   池度看着方却棠月色下清艳脱俗的面容,脑中忽然想起不知在何处看过的诗句,雾里看花,灯前观月,月下美人[*注]。   想来那天边的月亮,也并非一无是处。   “我明白了。”池度收回目光,“可你这寒蝉禁要练到何时?又是否会折损阳寿?”   “实不相瞒,池兄,在下也不知这功夫要练到什么时候。只是……我如今身上这两门心法属性相悖,长此以往确实会折损阳寿。达摩洞强行运功突破,对我经脉亏损巨大,眼下急需稳住和恢复内息,方有活路。”   池度不解:“既然相悖,那你为何还要强行修习?”   方却棠神色恹恹笑道:“实乃九死一生的求生下策。”   池度知他不愿详细告知,也不再强求。方却棠又提起丝精神,指尖在池度掌心抚摩,“不过,如今有了池兄常伴左右,在下的生机大约又可再增加一成吧?”   池度咂了咂舌,“九死一生,加多一成,岂非八成完蛋?”   方却棠靠在池度肩头低笑。   池度若有所思,随后说:“可惜那两截琉璃佛骨的下落就这样线索全断了,不然,也许能助你快速恢复内息,说不定还能长生不老。”   方却棠沉吟道:“此物颇为不详,透着点邪门。池兄还要继续找寻下去吗?”   他将在扫地僧那探知的消息告诉池度,池度听了不以为然:“能让人长生不老、实力暴涨的东西,自然会有不小的风险。”   只要获得的收益相当,那还是有必要去冒冒险的。   “先睡吧,明日我将从少林得到的那些秘籍捋一捋,看看有没有能让我们恢复内力的。”   ·   翌日清晨,池度睡醒,听见外面有生火的动静。走出去看方却棠砌了几块石头,在上面支了口锅,不知在煮什么。   “干什么呢?”池度抱着双臂,斜斜倚靠在门框边。   “早啊,池兄。”方却棠一手悠悠拿着几片芦苇叶扇火,一边回头,“我早晨在周围采了些花露,五月槐花开得盛,我择了些嫩蕊,拿来煮茶。”   池度垂眼看过去,那立在石墩上的“锅”看着眼熟,好像是破庙里哪位菩萨手里的花篮。   彼时新鲜的槐花已经被方却棠洒进了沸水里,花香阵阵漫开,萦绕鼻间。   “这槐花清甜甘爽,入茶有安神静气的功效,用清晨的花露煮开,雅趣盎然。”方却棠心情似乎很好。   池度颇受启发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明白了?”方却棠回头,池度已经一声不吭回屋拿起剑,三下两下从倒翻在地上的佛像手里把钵盂劈砍了下来。   他虽然现在内力不支,但早年跟着体修修士练过一段时间,做起这种力气活也是小菜一碟。   从几个佛陀手里又借了几样能装物什的法器,池度挎着剑就要出门。   方却棠喊道:“池兄,我花露茶要煮好了,记得回来喝呀。”   “知道了。”   方却棠只当池度要出门摘野果,也没放在心上,专心致志调整煮茶的火候。   等池度回来,还没来得及抬头欢迎,就听“刺啦”一声,一大碗凉水从天而降,尽数倒进了茶汤里。   “嗳!——”方却棠大惊失色,“我的花露茶!”   池度不明所以,把剩下的一些山泉水也都从钵盂里倒出来:“那么点水,几口就喝完了。”   他边说边炫耀了一下自己剑上串着的鱼,“你看,我一剑抓了四条。”   方却棠还沉浸在自己辛苦采集的花露水被全部霍霍完的悲痛中,池度看他如此,脸上炫耀之色黯淡了下来,皱眉问:“你不想吃鱼吗?”   方却棠怒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得道:“想,当然想了。”   池度闻言,眉头舒展了些。   方却棠无奈摇头:“池兄明察秋毫,怎么知道昨晚方某做了整宿的梦,梦里都在吃烤鱼的?”   池度满意地哼了哼:“那你有口福了。”   他坐下来,把花篮用剑挑到一边,然后面无表情烤起了鱼,只有偶尔喉咙里哼出的几声不成调的小曲,泄露了他的干劲十足。   方却棠长叹一口气,算了,山泉煮茶,也不是不能喝。   两人吃饱喝足,池度看着地面上的划痕,想起了达摩洞中那条甬道四周墙壁上的梵文心法。于是捡起一根树枝,在地面凭着记忆划拉了几下。   方却棠用钵盂端着碗茶,凑过来,“池兄你写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池度不认得那墙壁上的语言,只记得那些符号的大体形状,依葫芦画瓢临摹了出来。   方却棠吹了吹茶汤热气,慢吞吞喝了一口,眯眼道:“「周而不散,行而……不断」?这是少林的什么武学心法吗?”   池度惊讶抬眼,“你看得懂梵语?”   “我娘亲曾痴迷过一段时间的佛学,小时候跟着她看过不少经书,是懂一些。”   池度一抬眉毛。方却棠刚刚照着翻译的梵语,扫地僧也曾提到过,当时那秃驴说是易筋经的心法。   难道,石壁上的心法口诀就是易筋经不成?   池度喜上眉梢,“你过来。”   他拉着方却棠来到一块空地,俯身将脑海中的记忆悉数画到地面。“我写一句,你翻译一句,知道吗?”   方却棠负手跟在池度身后,“这倒不难。不过嘛……”   “怎么?”   “池兄,你确定你写的是梵文,而不是什么咒文吗?”方却棠指着地上歪歪扭扭的符号,确实有几分鬼画桃符的风范。   池度不以为意撇了下嘴:“看不懂是你学艺不精,做什么诋毁我的字。”   方却棠低笑,“好好好,还请池兄这位梵文大家、书坛泰斗,解释一下这一行像小鸡啄米时候扒拉出的图形是什么?”   池度:“……这树枝太软了,不方便写字。”   “原来如此,池兄说得对,在下这就去给池兄再折根粗硬些的。”   “你给我回来!”   方却棠忍着笑,不再逗池度,比着池度写下的梵语一一翻译成了汉语。   好在那心法口诀并不长,两人没多时就将其全部誊写在了另一块空地上。   池度扔掉手中的树枝,通读了一遍翻译出来的易筋经。“这口诀似乎并非完本。不过……就此等武学,也能称之为少林至宝么?”   方却棠哭笑不得,“池兄,你偷了人家的镇派武学,怎地还嫌弃了起来。”   池度不屑冷哼,明明是他凭本事记住的,怎么能算偷呢?   池度:“这群秃驴,一个两个倒是挺会吹牛的。所谓的千手如来掌,练至最高层都只有365掌而已,竟然能夸下海口说是千手;还有这所谓的少林第一绝学,我看着,也不过如此。”   方却棠揶揄:“那池兄的《天下第一功》,又当何解?”   池度从容道:“很遗憾,我从来不说假话。” 作者有话说: 【注】出处涨潮《幽梦影》,这里小池理科生(?)记错了,原句:楼上看山,城头看雪,灯前看月,舟中看霞,月下看美人,另是一番情境以及,下一章……就双修了……信我! 第26章 初吻 练功练功!   两人对着地面的口诀修炼了几日。   池度经脉原本就在于澄川那受了震荡, 又在达摩洞多番运气,挨了扫地僧全力的几下千手如来掌,真气一时四散, 难以聚拢。   而这《易筋经》虽没有池度想象中的出神入化, 但比起简单粗暴地增加内力,其要旨似乎更注重修筋洗髓,归拢内息, 眼下最是适合池度修习。   他天赋高,悟性强,修炼得极快, 仅仅三日, 小周天就可运转自如。   这夜,池度修炼完毕, 睁开眼见方却棠正看着窗外出神, 便问:“怎么了?”   方却棠微微一笑:“没什么。”   “我看你这几天心神不宁的。”池度伸手扣到方却棠脉门上,眉头不由一皱。   方却棠的脉息较前几日确实有所平复安定, 可内里却虚脉暗伏,郁结不散。虽一时未发,但依旧有着性命之忧。   怎么会这样……   这些天方却棠与自己一同修习,认真与努力他都看在眼里, 方却棠绝非愚钝之辈, 相反习武资质极佳, 区区一本《易筋经》,根本不可能参悟不透。   可为什么……   方却棠微笑打破沉默:“这本易筋经, 似乎对方某没什么效果。”   池度:“同一本经书,凭什么对我有效,对你不行?”   “许是池兄福泽深厚, 方某命比纸薄。”   “什么福泽深厚,什么命比纸薄,”池度有些不快,“你今后也不准再说了!”   方却棠点头道:“池兄若不喜欢,我不说便是。”   他叹了口气,又说:“其实也只能怪方某咎由自取。”   “我这身内力本就是练了寒蝉禁自封起来的,强行破封后,如同大坝决堤,现在气海漏得厉害,经脉也是承受不住的。《易筋经》只能从外将我丹田的损耗弥补一二,却无法自内部治标治本。”   池度看着方却棠月光下明暗不定的目光,“不如我给你再渡一次真气吧。”   方却棠惊恐抬眸,“池兄,前几日我说你梵文写得丑这事,你还没原谅我吗?”   池度抬了一下眉毛。   方却棠夸张地“哎”了一声:“你莫不是忘了,上回在宿安城给我渡气,我差点当场吐血身亡?”   池度心烦意乱,没心思听方却棠胡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过是要你活下去,难道比到天上摘星星摘月亮还难么!”   方却棠这时脸上笑容又浮起,柔声道:“池兄啊。”   池度警觉皱眉,方却棠每每如此,总没有好事。“干什么?”他语气不善。   “我倒是有个比摘星星摘月亮要简单许多的法子,兴许有用。”   “什么法子?”   方却棠施施然一笑,“不如我们来练一练这《合欢诀》吧?”   他将那本秘籍掏出,“我已经看过前面几重了,虽然注解甚少,但仅看图画,我认为,同为男子,只要体质契合,也是可以修习的。”   池度一愣,立即义正严词拒绝:“不行。”   方却棠撇撇嘴,“可池兄的内力仅靠这残缺的易筋经,也无法完全恢复,对吧?”   他一手抚在池度颈侧,指尖轻轻搔刮着那颗长在颈部脉络上的小痣,“若非池兄内力受损,怎么会败在一个区区扫地僧的手上?”   池度眼眸转向正同仇敌忾般的方却棠脸上。   “哎,”方却棠一声叹息,“如今池兄内力尚不能完全聚合,方某也受所修功法的反噬之苦,丹田持续亏损,此伤若不尽快想法子补全,恐会伤及根本,命不久矣。”   池度往后退了退,方却棠紧跟上前。   “而且啊……”那只手缓缓向下,抚至池度衣衫前襟,池度下意识又往后一退,一回神发现已经退至了墙角。   “在下听闻,江湖上最快恢复内力的法子就是阴阳双修,”方却棠眼波流转,一手已经抓到了池度的腰带上,“池兄对我这么好,不会不同意吧?”   “喂,你有话好好说,别靠这么近……”池度垂眼看着欺身过来的方却棠。   方却棠披散的长发坠了几缕在池度脸上,绸缎一样。池度感到又软又痒,心神一时被那头发搅得紊乱,抬手要拂去那缕发丝,手又被方却棠捉了去。   他心中警铃大作,忙道:“等等!方却棠,我、我看你一时半会应该也死不掉,不如来日方长,我们从长计议——唔!”   话没说完,就被一手按在了墙上。   方却棠另一只手翻开《合欢诀》,“池兄也不必如此惊慌。其实心法第一层并不需要真正进行到那一步的,你看——”   池度顺着他的目光,瞥向那秘籍中的一页,那上面除了些图画,只有寥寥数语:“气沉元关,意守海底;津液为引,琼浆共渡,奇经自通……”   “没错,”方却棠倾身向前,“津液为引,琼浆共渡。”   “津液……琼、浆?”池度重复了一次,“等一下,津液我倒能理解,但那琼浆是何物,我怎不知人身上还有那种东西?”   方却棠抬眼看他,“哎呀,恕在下愚钝,还想请池兄告知,这津液为引,依照池兄的理解,是何意呢?”   “自然是——”池度险些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意识到不妥后赶紧闭紧了双唇,只是眼神仍不由自主看了眼方却棠的嘴巴。   方却棠恍然大悟一般,“——原来如此,池兄果然冰雪聪明。”   他凑上前,两人鼻尖几乎抵在了一起。   池度背抵着冰冷的石墙,却仍觉得有些热,“你……”   话没说完,嘴唇上传来极为轻柔的触碰。池度颤抖着眼睫,对上方却棠水光潋滟的眼睛。   月华如水般,从破旧的窗棂倾斜着照进来,在这静谧的清澈的暮春的夜,池度情不自禁动了动发痒的嘴唇。   于是那陌生的触碰,就变本加厉了起来。   一寸寸,一点点地掠夺着。   暧昧的水声弥散在破庙中,夹杂着两人的喘/息与偶尔的呢喃。   池度感到方却棠炙热的呼吸始终萦绕在他的耳畔。   紊乱的心跳。躁动的体温。让他呼吸不畅,让他意态迷离。   “唔……方却……哈、啊……”他不由自主发出含糊的声响,后知后觉感到胸口一阵压迫,垂眼才看见一只作乱的手。   池度喘不上气来,忍不住眯起眼睛,意识即将抽离远去之际,忽然一个激灵——   等等!   为什么方却棠在……他的?!   池度猛地把人推开,心有余悸地撇过脸,张着嘴大口喘息。   方却棠额头抵着池度的额头,呼吸同样粗重。   两人离得还很近,池度耳尖一红,抬起手背盖住嘴唇,小声道:“修炼就修炼,干嘛碰我……”他没好意思把话说完。   “啊、抱歉……情不自禁就……”方却棠边笑边平复着呼吸,“咳,不说这个。池兄,刚刚我好像太急着去想什么叫津液为引,忘记提前运功,打通周身奇/穴了。”   池度把方却棠推开了些,拢紧衣领。“都让你从长计议了……”   刚刚方却棠突然就靠了过来,他也一点准备都没有做,白白浪费了一次机会。   “是方某唐突了。”方却棠认错态度倒是诚恳,下巴枕在池度肩膀上,两手搂着池度的腰,抬着一双桃花眼,满脸的乖顺温良。   池度一阵窝火,可惜嘴唇和耳朵都通红一片,并不十分凶狠。   方却棠双肩抖动,低声笑道:“还以为池兄无所不能,没想到也有不擅长的事啊。”   “若非你搞突然袭击,让我没有准备好,”池度扭脸,不去看方却棠的眼睛,没什么底气地补充,“才不会如此。”   “原来是这样。”方却棠一歪头,侧过脸向上靠近池度。   他说话时,那形状优美的双唇,唇角总是微微上扬,十分讨喜。   池度呼吸一滞,两手搭在方却棠肩头,本能地闭紧眼睛,嘴里不忘咄咄逼人道:“喂!——”   可那本该落下的吻却戛然而止。   他试探性睁开一只眼,方却棠明晃晃的笑意近在咫尺。池度清了清嗓子,“你又干什么……”   方却棠无辜眨眼:“这不是在给池兄时间准备嘛。”   池度哼了哼,嘱咐道:“这次千万记住口诀,别又白费一次机会。”   “好啦,知道啦。”方却棠厚颜无耻地催促,“池兄准备好了?”   池度垂眼看着方却棠的脸,没有立刻回答。   方却棠微微愣了一下,池度一手扶在了他的后颈,方却棠眼睫微动,刚要开口,池度已经低声道:“别说话。”   方却棠便乖乖闭嘴。   下一瞬,池度的吻落了下来。   破庙内,点着的火堆里有木枝被烧断,发出轻轻的噼啪声。火光在两人之间晃了晃,方却棠看着池度光影明灭中紧闭双眼的脸,心头也跟着焰火摇曳个不停。   他忍不住抬手抚摸池度的头发,与略嫌冷硬的外表不同,池度的头发又细又软,握在手中凉丝丝的。   方却棠爱不释手,但又很快向前捧住了池度的脸颊,指尖在那鬓角摩挲许久,随后将人缓缓推倒在草床之上。 作者有话说: 许愿不被锁许愿失败 第27章 此为「琼浆共渡」 池兄懂了吗   火光将他们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人如爱侣般在草床上耳鬓厮磨,翻来覆去亲吻,直到那火堆里的火彻底熄灭, 池度才“唔唔”两声推了推方却棠。   温柔的舌/尖最后扫过池度的唇齿, 依依不舍从中抽离。   方却棠拉着池度坐起身,声音喑哑问道:“池兄觉得如何?”   池度喘了喘气,努力忽视掉背脊细微的战栗, 打坐闭目运功片晌。   下/腹升起阵阵热意,很快,他便感到周身穴道真气充盈, 虽不及巅峰时期那般气海汹涌, 但也隐隐有凝结的势头。   不愧是这本小说里最大的机缘,比《易筋经》的功效立竿见影多了!   池度睁开眼, “我体内真气确实凝聚了不少, 想必不出几日,便可回到一开始的状态。”说着, 他捂住隐隐发热的下腹,“只是……”   方却棠蹙眉,“可是哪里难受?”   “难受倒是说不上,就是有些热。”   “热?”   池度点点头, 方却棠探手过来, 掌心轻揉着那处紧实的肌肉, 奇道:“似乎确实比旁的地方温度要高。池兄不如解开衣衫,让在下看看是否有异?”   池度依言解开腰带, 将库/头往下拉了寸许。他身上出了些薄汗,月光照着那片裸/露的肌理,泛起湿乎乎的光泽。   只见他小腹正中不知何故出现了一朵闭合的莲花图腾。   那图腾看着怪异, 并非外力造成,反而像是从皮肤底下渗出的形状,略微发红,散发着诡异的热度,隐约有灼烧之感,但那灼烧感并不强烈,因此也不算难以忍受。   “疼吗?”方却棠问。   池度摇头。   “此乃并生九瓣莲。”方却棠微凉的指尖轻抚在那朵莲花上。   池度小腹不受控制地一阵轻颤,他眯了眯眼睛,声音有些发抖:“什么莲……”   方却棠的手实在太冰了。   “秘籍上说,两人津液互引后,心脉就会建立连接。”   方却棠掌心丈量一般,上下摩挲在池度小腹处,“只有至阳之体才会在小腹处诞出这朵并生九瓣莲,此莲以精血为食,合欢诀共有九重,每达一重圆满,九瓣莲就会绽开一瓣,有此图腾之人,功法精进速度也要比旁人更快。不过,更多的记载就没有看到了……”   方却棠还在解释,池度打断他,“我明白了,你先、先别摸了。”   “呵呵,在下一时逾矩了。”方却棠莞尔一笑,收回被池度打开的手,“话说回来,池兄,你可是万里挑一,最适合练就此法之人,如此难得的机缘,可千万不要浪费了。”   池度:“……”   这种机缘,不要也罢。   他提起裤子,正要系腰带,方却棠的手又伸了过来。池度立刻抬眼,“想干嘛?”   “池兄做什么如此草木皆兵。”方却棠纤纤玉手已经抓住了池度松垮的裤头,“池兄啊,其实方才,在下灵光一现,忽然领悟了那「琼浆共渡」的意思。”   池度半信半疑:“什么意思?”   方却棠讳莫如深:“所谓琼浆,池兄一般会根据字面意思联想到什么?”   他边说边意有所指地瞥眼,看了看池度那隐藏在裤子布料下的阴翳处。   池度顺着视线看过去,瞳孔骤然一缩,恼羞成怒道:“你想也别想!”   为了修为更快突破,他已保持童子之身两百余年,向道之心没有一日动摇,怎么可能要在此处泄掉元阳?!   “哎,池兄,此言差矣。”   “你闭嘴!”   “好好好,不说就不说,”方却棠笑眯眯松手,依旧喋喋不休,“不过此地就你我二人,咱们又情同手足,难道还要怕这些羞不成?”   “谁会怕羞啊?”池度皱起眉头,“你知不知道我的元阳有多宝贵!”   “我知道、我知道。”方却棠点头如捣蒜,而后话锋一转,“这样吧,我两各自背身,各行其是,互不打扰,池兄你意下如何?”   说着,不等池度回答,就真的背过了身去。接着,黑暗里就传来了布料窸窣的声响。   池度:“……”   他忧心忡忡,垂眼看着自己裤子底下,陷入沉思。   要做吗?   做了的话,两百余年的坚持毁于一旦;不做的话……   他看向小腹那朵紧闭的花苞图腾。   「池兄,你可是万里挑一,最适合练就此法之人。」   这么大的机缘,似乎是有些暴殄天物了。   算了。   上一步都做了——想到仅仅互换了唾液,体内真气就已大幅度回涨,池度忍不住心动起来。   方却棠这时又出声了,“池兄怎么没有响动,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管好你自己!”池度很想发火。他深吸了口气,心一横。   虽然活了两百多岁,但此前他一直谨遵各路前辈的教诲,从未行过此等事,如此临危受命,倒真有些力不从心。   总不能是放久了,失了功效吧……   那头方却棠大概已经走上了正轨,空气中偶尔传来几声粗/重的惴/息。   池度心中着急,想到不能落了下风,一时没控制好力道,痛得闷哼一声。   “怎么了?”方却棠问。   池度赶紧闭上嘴,但对方已经闻声回过头来,池度吓了一跳,红着脸合拢两/蹆。   “池兄不会?”   池度拉住衣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不会?”   他的视线难以从方却棠身下挪开,心中怪罪起今晚的月亮未免太亮堂了些。明明也一起洗过澡,池度此刻却觉得格外难为情。   “……你转回去。”   可方却棠反而凑了过来,纤长的手不由分说拢向他的蹆/缝中。   池度肩膀一缩,方却棠的五指已经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我来帮你。”   方却棠的呼吸灼热,手指修长。池度喉结上下滚动,几不可见地点点头。   得了许可,方却棠轻笑着覆住池度的手。两人十指交握,方却棠五指穿过池度的指缝。   微凉的触碰让池度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方、方却棠……”他哆嗦着去看方却棠,“要不、要不还是别、了……”   “没关系。”方却棠在他耳边低语。   “啊……可是我,我有点……”池度不知所措回头,却猛地对上一双幽暗的眼睛,他慌乱挣扎,方却棠只是搂住他,俯身亲在他的眼皮上。   “别担心,池度。”   方却棠低声安抚般,双唇在池度眼角又落下几个细密的吻。“没事的,这没什么。只是修炼心法,你我都是男子,我会帮你的……”   随后他向下吻住池度发抖的嘴唇。   池度眼神涣散地呜咽了几声。   方却棠的手进退维谷,他低头亲了亲池度打着摆子的膝盖,哄道:“乖,池兄,你放松些。”   池度抖了抖眼皮,讷讷照着卸了些力,随后腿边一片冰凉。他垂下眼,方却棠的发丝柔软如绸缎,披散在背后,池度不自禁抓起一缕,那长发滑过他的指缝,留下淡淡的冷香。   池度有些痛苦般微闭起双眼,靠在墙上咬住下唇不愿发出声音。方却棠埋头,只是目不转睛抬眼盯着池度看。   池度再也忍不住了,向后仰起脖子,张着嘴大口喘息,嘴里断断续续地:“我好像……唔、好像……”   说着,整个人虚脱般歪躺到草床上,如同一尾因失水而痉挛的鱼。   方却棠被呛了几声,歪着头咳嗽,唇角湿漉漉的。   池度仍自失神,有气无力的,眼睁睁看方却棠喉结上下滑动了几下。   “你……你怎么……”   方却棠轻笑着俯身,在池度脸上亲了亲。“此为「琼浆共渡」,池兄懂了吗?”   淡淡的腥/膻味道弥漫,池度脸上微微发热,斟酌着要说些什么,还未把话说出口,就看到方却棠库/子一脱,露/出令人瞠目结舌的东西。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池度脸上终于出现了惊惧之色。   方却棠靠向池度。   池度两手支撑着身体,愣愣往后退了几步,再一次贴到了冰冷的墙壁上。   “池兄,”方却棠笑容可掬,“好像轮到我了。”   “你、……”池度两眼盯在那庞/然之上,“……我我我我也要来吗?”   怎么想嘴巴都不够用吧?!   “你说呢?”   池度喉结艰难滚动了几下,然后豁出去一般,闭紧双眼,张嘴向前。   结果却扑了个空。   “哈哈哈……”方却棠乐不可支,轻抚了抚池度的脸颊,拇指揉着那锐利的唇角。   池度“唔”了一声,方却棠拇/指直直钻进去,轻柔起池度的舌/头。   “池兄嘴唇这么薄,肿了该不好看了,”方却棠声音沙哑,“还是下次再说吧,嗯?”   “唔、下,次……”池度晕头转向,听到下次时,只觉得似乎逃过一劫,还在暗自庆幸,就又被推倒在了草床上。   方却棠收回手,双/膝跪在池度肩膀附近,垂着目光与池度对视。   “虽说不需要池兄的嘴巴帮忙,但毕竟是修炼,该有的步骤还是要有的……”   “……什么步骤……?”   温热滴滴落下,淌到池度唇边,一阵腥膻。   低沉的轻笑回荡在逼仄的破庙中,那声音仿佛拥有实形,充盈在池度耳畔。“池兄记得待会别有所遗漏就是了。”   池度这才如梦方醒:“方却棠,不对,这样不对,太奇怪了!”   为什么他要看着一个男人在自己眼前做这种事情?!   “要不这样,”池度艰难道,“我不看你,你自己加油……”   然后两眼一闭,翻过身把脸埋进草床上,还不忘叮嘱:“好了再叫我就行。”   方却棠垂眼看着池度,啧了一声,一手将落在额前的长发往后捋至耳边,然后贴近池度,似笑非笑道:“池兄真是一如既往地慷慨啊……”   “什——?”池度未理解那话中的意思,但立即察觉不对劲,面红耳赤喊道,“方却棠!你干什么?”   “池兄趴着也是无聊,方某只是借用一小会,”方却棠很委屈一样,“……池兄,姑且忍耐一下吧……”   说着,又吻在了池度的耳边,“很快就好了的。”   他从后面捏住池度的下颌,将池度的脸侧了些过来,然后吻住池度的嘴唇。   两人唇/齿磕碰在一起,池度感觉蹆/上又酸又软,直到连皮/鼓都有些疼了,才有一片温热袭来。   方却棠趴在池度背上,餍足般轻哼了哼。   池度如释重负,绷紧的两腿才放松了些。他忽又想起什么,赶紧伸手往后抹了抹,沾了些浑浊拿到嘴边,张嘴一一吞入腹中。   方却棠哑然失笑,深吸了口气,“池兄你啊……”   随后把池度搂在怀中又亲了亲。 作者有话说: 让我过吧,我出去一定好好做人我力竭了,这章审核通过后,今后有任何bug我都不会改一个字的 第28章 那东西真没毒 我还吃了池   清晨的曦光透过窗棂打在池度脸上, 带来一点温热。他睁开眼,揉揉酸胀的额角坐起身。   方却棠正盘腿坐在一旁调息,莹白的脸被那飘飘洒洒的晨光笼罩, 眇眇忽忽, 池度看着,只觉得自己仍身处梦寐。   听到响动,方却棠回头, “池兄醒了?”   “嗯。”   池度点点头,视线落到一旁的《合欢诀》上。想到昨夜之事,他问:“你身体如何了?”   方却棠轻笑:“这双修之法果然名不虚传, 昨夜与池兄仅是初窥门径, 方某今日便觉气海流转舒畅,隐隐有愈合之势。”   池度低头整理散乱的衣襟, “确实神奇。我体内的真气经过昨日, 已大幅度回涨,若再辅以易筋经一齐修炼, 想必很快就能痊愈。”   “那便提前恭喜池兄了。”方却棠目光掠过池度光裸在外的大腿,那上面昨夜留下的东西没有及时清理,干巴巴粘在浅麦色的皮肤上。   方却棠上前,一手从半遮半掩的衣摆下伸进。   池度捉住那只手, 警觉道:“你做什么?”   方却棠脸上是促狭的笑, “池兄简直小人之心, 度君子之腹。”他两指从池度腿上刮下一些干透的物体,献宝一样在池度眼前晃了晃。   池度拍开那只可恶的手, “你竟然是以君子自居的,真是不可思议。”   “池兄一大早火气恁地旺盛,实在恶语伤人。”   “我怎不知你心思如此脆弱?”   方却棠眉眼弯弯地:“池兄教训得是。今后的修习之路, 还需要池兄多多指教了。”   池度从床上起来,“此等邪魔外道,偶尔救急还ῳ*Ɩ 行,长期修炼还是有待商榷。依我看,得想办法找到那两截佛骨才是正道。”   方却棠往后一倒,躺到草床上,口中长叹:“哎——怎么想,那佛骨都比这本《合欢诀》邪门多了吧!”   “胡说。”池度捡起掉在地上的腰带,打算系上时,忽然“咦”了一句。   方却棠睁开一只眼睛看过去,“怎么了?”   “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   池度一手捂在下腹处,方却棠爬起身,扒拉开他的手,见昨日还浮现莲花图样的地方已是空空一片。“莫非昨日所见,是你我幻觉?”   池度无所谓地走向门外,“算了,此事以后再说。我去洗澡。”   “嗳,池兄带我一个!”   ·   清晨,池水却并不刺骨。   方却棠已经洗完,披着外衣坐在岸边的巨石上。   池度仍在水里,低头搓着大/腿。想到昨夜腿/间那灼/热的摩/擦,心中不由一阵恐惧,赶紧捧了一抔水当头浇下。   “池兄啊,我说你都搓多少遍了,”方却棠晃荡着两条大长腿,“不是告诉你了,那东西没毒,我还吃了池兄那么多呢。”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池度冷冷抬眼扫射过去。   方却棠被眼刀击中,立刻抬手投降表态:“我是哑巴。”   池度:“……”   最后又清洗了一遍身体,池度正要上岸,脚底忽然一痛。他皱眉俯身,钻到池底,从柔软的细砂中摸出一枚琉璃色碎片。   那碎片在晨光中泛着七彩的流光,似玉非玉,似石非石,捏在手间,隐隐发出温润的热度,不似俗物。   池度憋着气,在池水里又找寻了一番未果,于是拿着碎片钻出水面,发现身下的池水仿佛在一瞬间降下温度,变得寒凉刺骨。   岸边方却棠仍在打趣:“池兄没抓着鱼吗?”   池度把碎片抛向方却棠,“这东西可比鱼要值钱不少。”   方却棠伸手接住,指尖不禁一顿。   池度上了岸,“此物颇有些意思,我将其从水中拿出,那池水就凉了半截。”   方却棠握着那枚琉璃碎片,回忆道:“扫地僧说,余贯涯运走佛骨的那天,马车在暴雨中侧翻,佛骨裂作两截,一半被余贯涯带回了江南……”   池度:“另一半掉下悬崖,不知所踪。”   两人对了个眼神,那余贯涯险些侧翻的悬崖,不会就是这里吧?   方却棠:“池兄,你这气运……未免太好了些吧?”   “这算什么。”池度不以为意。   若在从前,他现在发现的绝对不可能只有这么点残片。   池度道:“这佛骨仅仅一小枚碎片,就可让整池的池水终日暖意不散,若还有其他残留,恐怕你我这几天也已经发现了端倪。”   方却棠正色道:“也许已有人捷足先登。”   就在此时,林中传来几人的对话。   “……师兄,这深山老林,哪有人在嘛!”   “笨蛋,监院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池度一手捞起长剑,方却棠将佛骨碎片收进袖中,按住池度的手腕。   池度看过去,“怎么?”   方却棠望着林中,轻声道:“池兄,别全杀完了。”   池度不悦地皱眉。   他是剑修,又不是魔修,怎么方却棠说的好像他是什么嗜杀成性之流一般。   方却棠笑笑,“方某一时失言。不过池兄,千万手下留情,他们能下来,我们就能上去。”   这些日子,他们在附近转了不少趟,却始终找不到出了这山谷的道路。   “知道了,你先藏好。”   池度把剑归鞘,几个搜查的和尚听到响动,循声过来,一看到池度也吓了一跳。为首的是一胖一瘦两个和尚,其中胖子壮着胆,“阿弥陀佛,那边那位施主。”   池度:“有事?”   “呃……”几个和尚走近,细看了一会池度的眉眼,互相对视摇了摇头。   胖和尚道:“善哉善哉。施主,请问你在此处有没有见过这两人?”   他说着拿出两张画像,一张是先前池度易容过后的脸,另一张则是方却棠的真容。   这小子,什么时候暴露了原貌?   池度收回目光,冷淡道:“没有。”   “啊?哦……多谢。”   池度顺势反客为主:“这两人,可是犯了什么事?”   那胖和尚心直口快:“可不是嘛!这两人勾结魔教,罪大恶极!不仅盗走了我们少林的佛骨线索,还把那些进去达摩洞的人都给害死了!我们空晦方丈,还有空见师叔,就连无尘师伯,都尽数被这两人戕害了!”   池度面色不善听着胖和尚絮叨,一旁瘦和尚见状不妙,赶紧拽着胖和尚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师兄,咱们走吧,这人看着怪吓人的。”   胖和尚一拍师弟的手,又问池度:“施主,此地偏远无比,不知施主只身来此是要做什么?”   “要做什么啊……”池度垂着视线,咀嚼着胖和尚的话。他还没想好理由。   要不,还是全杀了吧。   池度一手无声无息推出了佩剑,正要动手,躲在巨石背后的方却棠咳嗽几声。   池度眯眼,那几个和尚立即警惕道:“谁在那里?!”   巨石背后,方却棠露出半边背影,掐着嗓子,低低喊了声:“相公,来人还未走么?”   池度握剑的手僵在原地。   什么东西?   方却棠还嫌不够般:“池哥哥,相公公,你怎么不回人家的话呢——”   池度:“……?”   那些个和尚倒是反应很快,嘴里喊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连连鞠躬,赶紧跑路。   等那几个和尚一走远,池度走到石头背后,两手环抱着双臂,指尖轻敲了敲胳膊。“你刚刚,叫的什么?”   方却棠腼腆一笑:“相公?”见池度俊脸一点点黑下来,又眨巴着眼睛,试探性补充:“池哥哥?”   “……够了。”池度按住额头,“赶紧回破庙收拾收拾,跟上那几个和尚。”   ·   两人远远尾随着那群和尚,果然有条极其陈旧隐秘的栈道,一路沿着栈道走了约摸半日,才出了悬崖谷底,来到嵩山脚下的一个小镇。   方却棠去钱庄取了些现银,又买了顶帷帽遮人耳目,池度面容没有暴露,因此也懒得再去易容。   两人找到间酒楼,换了身行头。   池度许多日没有吃上像样的饭菜,方却棠倒也大方,玉手一挥叫来伙计,把店内的招牌全都点了个遍。   池度坐在位置上等上菜,想到那几个和尚的话,问方却棠:“说起来,你把那些和尚都杀了?”   方却棠正在喝茶,呛得险些全喷出来,“咳、咳咳……!”他擦了擦唇边,低声抱怨道,“什么啊,我真是良民。若无必要,怎么会杀人呢?”   池度:“真的?”   “千真万确。”方却棠晃了晃折扇,“我最多就是打伤了那个扫地僧,还是因为你之前就已经重伤了他。至于其他那些人,在我离开石殿之后发生了什么,方某可是一概不知。”   池度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喝了口茶。   这间酒楼生意火爆,两人等了许久,店家才上了碟馒头。池度饥肠辘辘拣起一只咬了几口,余光瞥见角落一桌人正鬼鬼祟祟指着他们。   池度暗暗啧了一声,催促方却棠:“吃快点。”   他加快速度把手里的馒头吃掉,又拿了两个抓在手里,还未来得及动嘴,就听到那头一句:“就是他,没跑了!”   随后那桌人齐齐起身走近池度二人,“喂,你就是江湖上通缉的那人吧?”   池度冷冰冰抬眼的瞬间,随手向那名发难的汉子丢去一只馒头,空出的手“唰”地利刃出鞘,对着方却棠说了一声:“走!”   周围其他几桌也群起而来,十来柄样式不同的武器纷纷对上二人。   “抓住他们!”   方却棠反应极快,起身将那碟热腾腾的馒头悉数砸向众人,池度也顺手掀翻八仙桌,抬腿向前猛力一踢,众人被桌子砸个正着,“哎哟喂”地倒了一地。   池度趁机拽起方却棠要从二楼跳下,方却棠轻车熟路,两手麻利地搂住池度的腰,一脸准备就绪的模样。   池度把另一只手的馒头叼进嘴里,搂着方却棠一跃从酒楼跳下。   身后众人纷纷追来。   方却棠环抱着池度,不解道:“池兄怎么还怕起了那群杂鱼?”   池度脚下迅捷如飞,垂眼瞥了下方却棠,方却棠会意地伸手拿走他嘴里的馒头。   池度嚼了几口咽下,“二楼位置太小,妨碍我出招。”   他飞身至一片空地,寻了棵大树把方却棠放到枝头,然后独自跳下去,抱着剑等追兵赶到。   众人气喘吁吁,将池度团团包围。   “臭小子,属兔子的吗?跑那么快!”   池度讥诮一笑。   “死到临头还敢笑!”   “吴老大,少同他废话,我等速速将其绞杀,好替天行道!”   池度蹙眉,“我劝你们最好一起上,死得能舒服点。”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只听锵然一声,池度怀中它山剑青光骤然出鞘,一阵暗红的疾风袭来,那群乌泱泱的来人齐刷刷僵在原地。   池度却仿佛从未出剑般,随后“扑通”十来声,尸体接连倒地。   方却棠在树上谨慎地提起衣摆,小心不让血溅到新买的衣服上,嘴里不忘称赞:“哇,不愧是池兄,短短数日,武学又精进了如此之多。”   池度只道:“回去了,菜该上桌了。”   方却棠从树上跳下,展开折扇掩住口鼻,好阻隔那浓重的血腥味。   他蹲在那带头的吴老大身边,惋惜般连连摇头:“你说你,什么时候来找茬不行,偏要在我家池兄饭都没吃上的时候来,这不是找死吗?”   那咽气的吴老大怀前衣襟隆起,似乎揣着什么。方却棠嫌弃地扒开些领口,从中抽出卷画像,他将画卷展开,不禁一愣。   池度走上前,“怎么了?”   方却棠把画像递到池度跟前,那宣纸上画着的人浓眉深目,分明就是池度的真容本尊。 作者有话说: 一个23,一个230,怎么不能叫哥哥呢虽然这会说烧话喊小池相公,但以后小方会在干活时缠着小池,让小池喊自己相公就是了() 第29章 我成魔教教主了? 我成教主夫   池度:“我在少林从未暴露过真实面容, 这些人究竟是从哪里得知的?”   正犹疑,听得不远处的草丛中一阵窸窣。   池度握住剑柄,今天什么日子, 麻烦一桩接一桩, 连饭都吃不好。   方却棠皱眉看向来人的方向,“小心些,看起来要比地上躺着的麻烦多了。”   “不足为患。”池度朝那方向淡淡开口, “既然来了,就不要躲躲藏藏了。”   对面听到池度这样说,也不再隐藏。只见从一片树荫后, 走出四名年轻俊美的男子, 穿着统一制式的灰黑劲装。   四人走近,池度指尖推出剑刃。   那四人忽然齐刷刷单膝跪地, 对着池度抱拳:“属下恭迎教主圣驾, 教主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方却棠轻飘飘扫了眼池度, 池度抱起双臂,面无表情摇头。   方却棠也学起他,环抱起两手,“所以,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池度只得看向地上跪着的四个男人, “所以, 你们几个是谁?”   最左那人仰起头,答道:“属下南坛旧部坛主, 辰东——”   旁边三个依次抬头报出名号:“副使辰西。”“副使辰南。”“副使辰北。”   “叩见教主!”   池度:“……教主?”   在武侠小说里被叫做教主的,要么一开始被当成反派,要么自始至终都不是正派, 总之听起来不太妙。   池度皱起眉头,面前四人的面容几乎一模一样,如果曾经见过,他不可能忘记。   方却棠这时问道:“你们口中的教主,所属的是什么教派?”   辰东:“自然是玄罗教!”   方却棠闻言眼睫微微一动,脱口而出道:“这不是魔——”   池度看过去,方却棠话说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只见他折扇一展,面不改色换了套说辞:“在下是说,这不是名动江湖的玄罗圣教么,我怎不知池兄竟然是圣教之主,先前真是失敬、失敬啊。”   池度不为所动,看着方却棠表演。   方却棠轻晃着扇面,“早年便听闻玄罗教门中高手辈出,只是五十年前似乎与正道诸派多有误会。”   那四人面色一凛,方却棠又说:“当然,所谓正道魔道,不过是所处立场与行事风格不同,仅仅一个称呼,自是没有孰优孰劣之分的。”   跪在地上那四人脸色有所缓和。   “没想到正魔一役过后,玄罗教蛰伏五十余年,居然还有高手如云……”方却棠意味深长一笑,顿了顿后说道,“不过四位恐怕是误会了,这位少侠,并非你们玄罗教教主,你们找错人了。”   按照顺序,应该是叫辰西的男子红着眼眶,情绪激动:“不会找错人的!”   他指着方却棠手中的画像,“这位公子,您手中的通缉令上所绘之人,正是我们教主!”   池度挑了挑眉毛,旁边相对稳重些的辰南解释道:“早在两个多月前,就有浑天门的门人传出曾在宿安城见过教主,当时我等并不敢信,毕竟教主自五十年前正魔一战后便音信全无,生死未知。再加上那些人张贴的通缉令上,所画之人与教主当年的风采毫无相似之处,但……”   辰北接过话:“但玄罗圣教遭此重创,我们兄弟四人想着许是教主为了掩人耳目化名在外,易容成了他人的模样,因此才斗胆一路追踪至此,说不定能瞎猫碰上死耗——”   辰东一肘戳在辰北肋下。   池度心下了然,想必是那日夺走赵康的《一气功》,对方散布的谣言。不过,大概是因为他们后来脱离了江湖,行踪不显,故而直至今日才遇上那些要通缉他的人。   池度负手,摸棱两可问:“你们如何确信,我是你们教主的?”   辰东抱拳:“回教主的话,我等方才亲眼见您所使的武功,那一招「千罗碎星」,正是出自我教的《玄罗真经》。”   “千罗碎星?”池度低声重复。从《玄罗真经》里筛选并保留下来的一招半式中,好像是有一招叫这个名字的。   辰东:“不错,此心法历来只有教主可以修习,寻常坛主连看都没有机会看到,我等也是从坛内旧典里窥见的一点玄妙,因此刚才一眼就将教主认了出来。”   池度不置可否哼道:“你们就不怕是我杀人越货,夺了你们教主的心法,自己修习的?”   “那怎么可能!”辰西嚷了一句。   池度瞥眼看他,他又忙压低了声音,“《玄罗真经》修习起来极为复杂,「千罗碎星」更是精妙无比。刚才您那一招,可以直接瞬间秒杀十多人,其炉火纯青的程度,少说也得修炼二十余年才可达到。您若真不是教主,那您看起来便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莫非,您在还是小娃娃的时候,就杀了我们教主不成?”   这人看着傻里傻气,说话逻辑倒是十分自洽。   方却棠在一旁憋笑了半天,池度不悦的视线扫过去,方却棠立马板起脸,折扇一收,随手插在腰间,“这位少侠并未易容,诸位若是不信,在下不介意帮你们确认一下。”   还没说完,两只爪子就捏到池度脸上,池度挥开那两只可恶的手,对那四人说道:“我不是你们口中的教主,你们说的《玄罗真经》,是我从少林藏经阁拿的。”   四兄弟齐齐沉默,愣愣抬头,看向池度的脸。   随后,那个叫辰北的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池度眉头一皱,辰北紧接着说:“方才确是我等太过激动,其实细细想来,您不论是身形还是声音都如此年轻,怎么可能会是我们消失了五十年的教主呢?想必,您定是——”   另外三人兄弟连心,异口同声道:“定是老教主失踪期间,遗留在外的血脉至亲!”   池度:“……”   这到底是明白了什么?   四人中最是沉不住气辰西满面泪痕,“对、对!若非是老教主的亲生骨肉,被老教主自小教习,是绝无可能如此年轻就将《玄罗真经》运用至如此程度的!”   老大辰东接过话道:“教主、不,请恕属下斗胆,称呼您为少主吧!看来老教主当年果然将《玄罗真经》藏入了少林。五十年后,少主您能如入无人之地,潜入少林,夺回本教真经,想必这就是天命所归,要重振我玄罗圣教的荣光!”   方却棠终于还是没忍住,偏过脸笑了一声。   辰东说至激昂时,又对用折扇遮掩着偷笑的方却棠行了个大礼,“属下有眼不识泰山,这位一定就是少主夫人吧!”   方却棠被呛了一下,池度抬手止住辰东,“等等吧,你叫他什么?”   辰东一愣,忙又叩首:“是属下失言。只是这位公子与少主气息相连,内息隐隐有并生之象,定然是修习过本教秘传——”   他顿了顿,没敢把话说完。   方却棠眸光微动,温声问:“秘传的什么?”   辰东小心翼翼抬头,犹豫了一下,答道:“秘传的《并莲生》。”   “《并莲生》……”池度眯了眯眼睛,听着好像跟《合欢诀》有些渊源,难不成是同一支功法流传出去后的不同称呼?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魔教少主,倒也不是不能当。   池度浅浅点了点头,“你们几个,先起来吧。”   几个人站起身,池度看向四人中心思最为单纯的辰北,“你说说,你们是如何看出我与……”他看了眼笑眯眯的方却棠,咳了一声,“我与夫人正在修习《并莲生》的。”   “回少主,”辰北擦干眼泪,“《并莲生》乃我玄罗教秘传之一,虽不是我等可以企及的功法,但到底与教中弟子从小修习的心法同源,我们对本门气机有天然的感应。”   “刚才少主在诛杀这群贼人时,运转了玄罗真经的气息,而少主夫人在一旁观战,并未出招,身上却也残留着同一脉的回息,两位气机彼此牵引,因此,我等才猜测二位正在修习《并莲生》一法。”   “哦?”方却棠神色温柔,“关于《并莲生》一法,你还知道多少?”   辰北:“根据南坛旧典中记载,此法一旦入门,修习二人将会气息相引,生机共渡;练至圆满,便可同生共死。”   池度忍不住啧一声。   怎么又来个同生共死?   辰北抖了抖,池度出声:“你继续说。”   辰北道:“所谓九莲尽开,生死同契。此心法只有心意互通、命脉相系的爱侣方可共修,若非如此,便极易剑走偏锋、走火入魔。”   他说完有些害羞道:“所以我们才会猜想……这位公子,便是少主夫人。”   方却棠似笑非笑:“你们倒是挺会猜的。”   兄弟四人中最为稳重的辰南看出池度他们对《并莲生》颇感兴趣,顺势道:“少主、少夫人,有关《并莲生》秘法的更多注解都有在南坛旧典中有记载。只不过我们兄弟四人权限不够,无法尽数了解禀报给少主与夫人。不如……少主随我等回圣教南坛,到时也可亲自查阅,以防有所漏缺,耽误了少主修习神功。”   池度垂眼看着面前四人,指尖不自觉摩挲起剑柄。   旁边方却棠作小鸟依人状:“不知夫君意下如何?”   池度抬了抬一边的浓眉,这家伙未免太过上道,称呼改得如此没有心理负担。   算了,方却棠脸皮向来比城墙厚。   池度思忖了片刻。   那晚与方却棠双修过后,加之《易筋经》的辅佐,他现在的功法比起刚穿越过来时,甚至还有所增进,只要不跟于澄川这种自带主角光环的家伙硬碰硬,眼下根本没有人会是他的对手。   如今他与方却棠双双被江湖通缉,这玄罗教既然能在正道眼皮底下闷声又多活五十年,想必隐匿踪迹的本事不差。   方却棠身体未愈;那两截佛骨线索全无;《合欢诀》与《并莲生》听起来又颇有渊源……   不管怎么看,跟着去那个什么圣教南坛,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跟你们回去未尝不可。”池度不紧不慢说道。   四兄弟喜出望外。   “不过,本座与……”池度扫了眼方却棠,“与夫人如今身份与处境都十分特殊,修习《并莲生》一事,万万不可暴露。”   那四人立马抱拳道:“属下明白!”   “既然如此,那便带路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不如来练《合欢诀》 只能一下   所谓的魔教南坛离嵩山少林相隔不远, 仅用了不到三日的路程就到了。   东西南北四兄弟带着池度二人来到一处半山腰的石寨,那石寨门口没有掌灯,只有寨内一石台上燃着一团焰火, 勉强照亮门前。   大门上方悬挂一块破旧的牌匾, “玄罗圣坛”四个字只剩下“玄罗”二字完整健在,“圣坛”分别只有“又”、“土”还高悬着,旁边旗帜倒是挂得很高, 被山风吹得呼啦作响,显出一丝穷且志坚的悲壮。   方却棠收回目光,摇了摇折扇, “此地就是你们圣坛所在?”   辰东拱手道:“回少夫人, 这里是中原南坛,总坛设在西南边陲。不过这些年圣教群龙无首, 教中长老平日大多待在各自的领地, 只有在有要事相商时,才会聚到一起。”   “不知长老们多是在哪里商议要事?”   “如今南坛来的较多。”辰东如实相告。   方却棠脸上的笑容饶有兴致, “原来如此。”   池度语带讥诮道:“你们长老倒是不嫌此处如此寒碜。”   辰东冷汗直冒,方却棠安抚道:“夫君啊,创业初期,条件艰苦些也是正常。”   他边说边握住池度的手, 放到胸口, “作为少主夫人, 不管怎么样,我一定会陪着夫君同甘共苦的。”   辰东忙不迭点头:“少主, 咱们南坛旧是旧了些,但玄罗圣火我们教众是一日都不敢熄灭的!”   可惜话音刚落,四周立时昏黑一片。   里头有人急匆匆跑出来:“坛主, 不好了!圣火台又受潮了,火点也点不着!”   辰东心虚地咽了口唾沫。   方却棠又道:“无妨,圣火自在心中。”   四兄弟十分感激地望向方却棠,又羡慕地望着池度,只觉得少主夫人模样生得俊俏,心眼也是顶好,少主真是好福气。   池度在多重热切的目光下,不动声色从方却棠怀里抽回了手。   辰东回过神:“对了少主,您与夫人一路奔波,属下已经命人收拾出两间上房,这就带二位进屋休息。”   “不用两间,”池度道,“我与他同住一间就行。”   这里人生地不熟,放着方却棠独处,风险太大了。   辰东一愣,随即了然道:“明白!少主与夫人伉俪情深,是属下考虑不周!不知少主还有什么要吩咐我等的没有?”   池度很想问辰东你到底明白什么,但想了想,只拣了最重要的回答:“记得备些饭菜送来。”   想到酒楼被搅黄的那桌饭菜,池度心中不由一阵懊恼。   两人来到辰东口中的“上房”。   池度放下随身行李,坐到一边的凳子上,将那本《合欢诀》掏出,还未翻动几页,那凳子“啪”一下断了一条腿,幸亏他反应及时,单腿稳住了身形。   他有些想生气,这玄罗教未免太寒酸了。   于是闷闷不乐拿着秘籍,掀开打了补丁的被子,躺了上去。   方却棠坐在油灯下,悠悠道:“池兄还是再忍耐些时日吧,如今你我可是到处被张贴着通缉令呢。与其躲躲藏藏,不如干脆在这玄罗教蛰伏一段时间,静观其变,再谋后动。”   池度心不在焉“嗯”地答着。   这《合欢诀》上多是些交/合姿势,鲜少有批注,甫一看去,根本与春宫册无异。他一边摸着下腹,一边翻看秘籍,找了许久也没有看到上头对那朵“九瓣莲”的消失有何解释。   一时兴致缺缺合上书册,瞥眼去看方却棠。“你在写什么?”   方却棠一手将鬓发捋至耳后,并未回头,口中温和答道:“记一下今日见到的此处地形结构,日后好带人将其一网打尽。”   池度一手枕在脑后,闭目养神,“那四兄弟要是知道他们的少夫人是如此蛇蝎心肠,想必会当场痛哭流涕吧。”   “池兄不要说这么让人难过的话啦。”   方却棠把地形图绘制完毕,走到床边坐下。   柔软的发丝拂过池度的面颊,有些痒。池度睁开一只眼睛,方却棠身后的灯光朦胧闪烁。“池兄这是困了?”   “还没有。”   方却棠一手抚过池度的眼角,池度眯起眼睛。   “既然不困,”方却棠俯下身,低头把脸凑了上来,“不如再来陪方某练练《合欢诀》,如何?”   池度抬手拦住方却棠的脸,但却被方却棠抓住然后挪开,“喂……”池度不自在地蹙眉。   方却棠把脸枕在他的胸膛,抬眼可怜兮兮道:“昨日赶路途中,我又觉得丹田处隐隐作痛,想来是《合欢诀》的功效有所消退,故而反噬之痛又现。池兄难道就没有这种感受吗?”   池度才不想接茬,十分冷漠道:“没有。”   方却棠晃着头又说:“哎,池兄就好了,内力如此强劲,不需要依赖《合欢诀》就可以自行恢复,哪像方某,资质愚钝,没有外力催动根本就是不行呢。”   池度已经做好了被方却棠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准备,谁知对方却是以退为进,忧心忡忡从他身上爬起来。   “池兄睡吧,方某找个地方自生自灭,绝不打扰你今夜安眠。”   说完扭脸真的下了床。   池度一时冲动,拉住方却棠的衣袖。他一边唾弃自己,一边不情不愿道:“只能一下。”   方却棠面上瞬间光彩照人,“嗳,我就知道池兄对方某最好了!”   他回身抱住池度,池度被扑到床上,两人滚到一起,方却棠抬眼盯向池度的嘴唇。池度被看得难为情,主动上前蹭了一下方却棠的嘴巴,蜻蜓点水,速战速决。   “好了,结束了。”池度公事公办。   方却棠愤怒大喊:“喂!我还没准备好呢!”   “不行,说了只有一次。”   “哇,池兄真是卑鄙小人。”方却棠撇撇嘴。   池度哼笑:“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池度大人,您就行行好再给一次机会嘛。”方却棠正襟危坐,三指对天,发誓道,“这次我保证,一定牢牢把握,绝不浪费。嗯?”   池度犹豫了一会儿,松口道:“行吧。”   方却棠带着奸计得逞的笑容凑到池度跟前,还十分贴心地预告道:“那我要开始了?”   池度不置可否。   方却棠轻笑着搂住池度的腰,让两人贴得更近了些。   淡淡的冷香在鼻尖浮动,池度呼吸略微变得急促,两人近在咫尺,互相凝望着对方的眼睛。   方却棠的眼睛时常含着笑意,池度鲜少在意他人样貌,但也觉得那双眼泓泓如秋水,细看夺人目精。   池度心旌微微一漾,唇上便传来一点温热。方却棠吻着他的嘴唇,修长的手扣在他的脑后,略微用力,灵巧的舍就钻了进来。   炙/热的亲吻并不陌生,池度不自觉仰起头,张着嘴去迎合这份缠/绵。   两人耳鬓厮磨许久,池度下/腹传来阵阵难受的胀/热,他喘息着推开还要继续的方却棠,低声道:“……这次够久了。”   方却棠却又上前抱住他,在那殷红的耳尖落下几个吻。“池兄……”   池度战栗着缩了缩肩,方却棠把他压倒在床,“喂!”池度不满叫了一声,“做什么耍赖!”   方却棠低低笑了几声,声音略微喑哑道:“虽说温故而知新,但池兄与我已止步不前许多时日,不如……趁此机会,今夜将这《合欢诀》再往后研习几招,如何?”   他说话时低垂着头,乌黑的长发丝丝缕缕散落在池度衣襟处,让池度不禁有些分神。   “往后?”池度意味不明地重复,伸手去拂那带着暗香的黑发。   “嗯,往后试试,”方却棠声音温柔,带着点哄诱的意味,“怎么样?”   池度恍恍惚惚没有回答,方却棠便用掌/心柔/开那本就凌乱的衣襟,五指轻轻滑进那片浅麦色的匈/口。   他指尖向/下,拨/开池度半敞的衣衫,停留在那上下起伏的腹部。   “莲花……又出现了。”方却棠低语,放在池度腹部的手心用力,池度被按得低低闷哼了一声,呼吸骤然混乱起来。   “方、方却棠……”他闭紧双眼一个激灵,“啊……”低吟的尾音微微上扬,发了些颤。   方却棠去亲那微张的嘴唇,“池兄,你是否动情了?”   池度愣愣睁开湿润的眼睛,眼神难得柔软。方却棠心头一动,俯身要去亲吻池度的眼角,还没来得及动作,门外“叩叩”两声。   “少主、少夫人,坛主在厨房炒了几碟菜,命我送来!”   池度霎时回过神,赶紧挥开方却棠作乱的手,下床将门打开。   屋外辰西端着食盘,“少主,您久等了,厨房实在没什么……”   他声音越说越小,一脸惊恐地望向自家新来的少主满面春/情、衣衫不整地立在门边。   “属下该死!并不知少主正与少主夫人在……在……在……”   辰西“在”了半天,屋内传来方却棠格外阴寒的声音:“在什么在,再不把饭菜送进来,你还想待到什么时候?”   “啊,是、是!”辰西头也不敢抬,从池度身旁钻进屋内,飞快把饭菜放到桌上,一溜烟跑了。   池度拢了拢衣襟,长舒了一口气。   翌日一大早,辰东就把池度和方却棠两人薅了起来。   “少主、夫人,二位此次归坛,实在非同小可。属下前日便已经安排人手,去通知附近各坛长老,今日午时将在南坛大殿为少主设下归坛宴,ῳ*Ɩ 届时各坛长老再一齐为少主接风洗尘。”   方却棠对着变形严重的镜子梳了梳长发,修眉一挑,“归坛宴?怎么,你们请那么多长老过来,莫不是怀疑我家夫君来路不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归坛宴 恭迎少主!   辰东大惊, 忙道:“不不不!少主是我等千里迢迢寻回,属下怎么可能会怀疑少主的身份!只是想借此机会,昭告各坛少主归坛之事。”   池度擦了擦剑, “知道了, 你下去吧。”   辰东一走,方却棠两手撑起下巴,“这破地方, 连块像样的铜镜都没有。”   “昨日是谁说,创业初期,艰苦是正常, 喊着要同甘共苦来着?”池度拆了方却棠的台。   方却棠背着池度恶狠狠吐了吐舌头, 嘀咕道:“池兄真爱记仇。”   到了约定的时间,池度与方却棠在四兄弟的拥簇下来到南坛大殿。殿内教众恭恭谨谨跪了十来人。   方却棠展开折扇, 侧头低声问辰东:“坛中教众全在此处吗?”   辰东道:“回少夫人, 归坛宴是大喜事,自然是全部教众都要共襄盛举的。”   “呵呵, 那咱们教可真是……”方却棠笑了笑,“够宽敞的。”   眼见就要到午时,却并未见到辰东口中的各坛长老。池度瞥了眼满头大汗的辰东,辰东嘿嘿一笑, 只是笑容里难免有些局促:“许是南坛山高路远, 路上长老们耽搁了。”   正说着, 门口一高一矮走来两个人影,东西南北四兄弟如释重负, 辰西跑过去,抓住其中一名老者,就差把“你们怎么才来啊”写在了脸上。   “乌歧长老, 银屏长老!二位辛苦了!”   那老人却好像根本没听到辰西的话,一看见池度,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气息……这气息……”老人颤巍巍往前走了两步,盯着池度哆嗦道,“是玄罗真经!果真是玄罗真经……”   “属下乌歧,叩见少主——”说着扑通一声就要跪下行礼,却被旁边的年轻男人拦住。   “乌歧,”年轻人满头银发,脸上却没有一丝皱纹,只有声音可以听出已经上了年岁,“此人身份尚未验明真伪,你又何须一跪?”   乌歧脸色一变,“银屏,难道你感受不到少主身上的玄罗真气吗?”   银屏神色冷淡:“当年正魔一役,教主下落不明,总坛被付之一炬,坛内诸多典籍散落江湖。若仅凭一缕真气便认定这小子是教主血脉,未免太轻率了吧。”   池度不禁点头,看来这玄罗圣教还是有那么一两个脑子好用的。他站起身,“说说吧,你们想怎么验?”   “很简单。”银屏看向辰东,“辰东坛主,这殿中不是有玄罗试脉柱么,开启石柱,一试便知。”   方却棠问:“何为玄罗试脉柱?”   乌歧杵着拐杖,解释说:“此乃我教中弟子检验内息之物。只需少主您运转玄罗真经,用内力灌入石柱,那石柱上有玄罗暗纹,寻常玄罗心法,练至最高,也只能点亮石柱上的三成纹路;功法抵达坛主级别,便可点亮至多六成;若是教主亲传的《玄罗真经》,则可让红息注满石柱纹理,形成完整的图腾。”   “听着倒是简单。”池度不以为意。   一旁辰西担忧道:“银屏长老,这检验之法是否有些苛刻了……当年教主全盛时期,方可让红息满柱,而今少主尚且年轻,怎可与教主当年相提并论?”   银屏道:“若嫌不公平,可以不验。”说着转身就要离去。   池度轻蔑一笑,“这有何难。”随后冲辰东扬了扬下巴。   辰东踌躇片刻,点头按下一处机关,只听轰隆隆一声巨响,从地底升起一根约两人高的石柱。那石柱通体乌黑,表面光滑,并不能看见什么纹路。   辰东道:“只有玄罗一脉的内力才可以让石柱上的暗纹显出实形。少主,您将掌心贴——”   「上石柱」三个字还没说出来,池度低声说了句“不用麻烦”,只见他一掌推出,并未贴上石柱,便有一缕暗红色的内息自那掌心缓缓蓄出,隔空渗入石柱。   银屏回过头,那石柱上的红色并不十分明亮纯净,似乎杂糅了不少旁门心法。暗红色的内息顺着第一道显现出的纹路一路攀升,速度极快,几乎眨眼间便占满了大半的石柱。   殿中已有教众忍不住低低吸气。   方却棠瞥了眼情绪十分激动的东西南北四兄弟,他倒不是担心池度完不成试炼,只是……   方却棠折扇掩唇,低声在辰东耳边问:“这石柱还有多么?”   辰东全神贯注,哪里听得到方却棠的话,一双眼睛被那红色内息照得晶亮。   方却棠暗暗摇头,果然,最后一道纹路在瞬息被彻底点亮,在场几人还没来得及跪下行礼,就听“咔”一声。   方却棠折扇挡在面前,下一刻,整根试脉柱轰然炸开,石屑四溅,站在石柱前的众人被扬起的烟尘呛得咳嗽不已。   池度已经从容收掌,殿中一片死寂,片刻后辰东带头跪下,高喊:“少主内息深不可测!实乃我圣教荣耀!属下恭迎少主归坛!”   其他教众也哗啦啦跪了一地。   池度颇具挑衅意味地看了眼神情复杂的银屏,“如何?”   银屏:“确是教主亲传的《玄罗真经》无疑。”   乌歧立刻道:“银屏,那你还不跪下恭迎少主!”   但银屏依然不为所动,只说:“在下还有一事需要确认,确认无疑后,自会恭迎主上归位。”   辰西怒道:“银屏长老,连试脉柱都被少主的内息注满震碎,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既然这位少主说自己是教主遗留在外的血脉,”银屏顿了顿,目光冷冷落在池度身上,“那么我要问的就是,教主临终前,有没有告知少主,我玄罗圣教的密语?”   殿中顿时鸦雀无声。银屏此话并非毫无道理的刁难,凡玄罗教众,需时刻谨记玄罗密语。   四兄弟巴巴望向池度,池度眉头一皱。   银屏笑道:“教主将《玄罗真经》传授给少主,想必是对少主重振玄罗圣教寄予厚望。既然如此,为了少主日后好与教众相认,必然会将我圣教密语一并告知才是。怎么,难道少主不记得了?”   池度看着他,答得十分干脆:“没有。”   大概没料到池度竟然编都不编,银屏一时反而愣住。   池度冷静补充:“我没听过。”   银屏反应过来,讥诮一笑:“没听过?少主连玄罗密语都不知道,却要我等旧部认主?”   他话音未落,方却棠忽然伸手,轻轻拉住池度的腕子。   “夫君,我们走吧。”   池度看了眼方却棠脸上那一点恰到好处的苍白与失望,于是配合地由着对方拉住自己往外走。   东西南北四兄弟见状脸色大变,几乎同时上前拦住二人。   “少主!”   “少夫人!”   “万万不可啊!”   方却棠停下脚步,轻轻垂下视线,神情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疲惫。“这里总归是不欢迎我们的,诸位又何必强求?”   辰东急得声音都变调了:“少夫人,银屏长老绝无此意!您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绝无此意?”方却棠苦笑道,“那刚才又是在验证什么呢?”   乌歧长老也道:“少夫人误会了,银屏这人谨慎惯了,并非有意冒犯您与少主。”   方却棠看了他一眼,面上露出凄怆之色,缓缓道:“乌歧长老,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便也不再瞒着诸位。”   他握在池度腕间的手指微微收紧,池度眼皮一跳,演得跟真的一样。   方却棠:“当年正魔一战,老教主身受重伤,险死还生之际,被山野间一名农妇所救。”   他眉头紧锁,一本正经地沉吟片晌,接着道:“老教主经此一役,早已看透了江湖纷争,原是不愿再踏入武林的。后来,他与那农妇结合,隐居山野,生下了夫君。”   四兄弟热泪盈眶,乌歧老泪纵横。“原来……原来教主当年竟是如此……”   只有银屏依然脸色冷淡。   方却棠轻叹一声:“老教主教授夫君《玄罗真经》,并非要他回来重振圣教,只是不忍毕生所学随自己被一抔黄土掩埋于地下罢了。”   “至于什么圣教密语,他老人家既已决心归隐,又怎会再提?”   他看向四兄弟,“先前是诸位百般恳求,我们才跟着回了这南坛,现在你们又要拿所谓的圣教密语来质疑夫君,到底居心何在?”   辰东扑通一声跪下,其他三兄弟也紧随其后:“少夫人,是属下无能,叫少主与少夫人受委屈了!”   方却棠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池度适时开口:“玄罗教衰败五十余载,便是因为有这些冥顽不化之徒。”   方却棠也见好就收:“夫君,与他们是说不通的,我们走。”   两人当即便要迈出殿门。   乌歧急忙瞪了银屏一眼:“银屏,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若今日真把人逼走,你我拿什么向旧部的教众交代?”   眼见两人就要携手走出门,银屏终于开口:“等等。”   两人脚步微顿,却都默契地没有回头。   银屏只得往前两步,“今日之事,是我失言。银屏,恭迎少主与少夫人归坛。”   池度不动声色与方却棠交换了个眼神,两人这才回身,方却棠展扇微微一笑:“既如此,我与夫君便要再叨扰贵教一阵了。咳咳咳……”   “怎么又咳了?”池度皱眉,明明昨日有进行修炼。   “少主,”乌歧上前主动请缨,“可否容老夫为少夫人请脉?”   池度捏着方却棠的手腕,方却棠轻轻点头,池度便道:“此处人多,乌歧长老,你且随我们回屋再说吧。”   三人回到屋内,乌歧给方却棠搭脉许久,池度跟着皱眉,“如何?”   乌歧捋了捋胡须,“少主,您与少夫人可是在修习《并莲生》一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并莲生》 池兄,其实   池度点头, 乌歧又道:“少夫人气海亏损严重,心脉似有裂痕,且还有扩散的趋势。这《并莲生》秘法据老夫所知, 需得到合脉阶段, 才可做到滋养内力,生生不息。二位虽已起并息之势,却未成合脉之象, 少夫人的伤势便只能暂缓,无法根治。”   池度抱着双臂,冷着脸敲动手指, 乌歧面露尴尬, 说了句人话:“呃……意思是,少主和少夫人, 还未圆房吧?”   池度敲动的手指僵了一下。   方却棠十分善解人意把乌歧拉到一边。他绘声绘色, 乌歧不时点头,两人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乌歧临走前还颇为惋惜地看了一眼池度。   池度一头雾水,“你同他说了什么?”   方却棠笑了笑:“问了些《并莲生》的事。”   “他怎么说的?”   “说是南坛旧库中,保有《并莲生》残页,如今池兄已经验明正身, 可以自由出入旧库查看了。”   “还有呢?”   “还有……”方却棠有一瞬间的迟疑, 随后露出殷勤的笑容, “我说池兄前些时日内伤未愈,真气虽盛, 但到底不稳,暂时还不好贸然进行下一步修炼。”   “是吗?”池度可不信乌歧最后那眼神只是因为听到了方却棠的这番话。   方却棠赧然一笑,“哎呀, 池兄果然明察秋毫,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附耳贴近池度,“我说是那么说了,不过乌歧似乎有点想歪了。”   池度垂眼,方却棠无辜看向池度胯/下,道:“就是吧,他似乎……似乎觉得池兄有什么隐疾。”   池度:“……?”   方却棠赶在池度大发雷霆之前,赶紧打开了屋门,爽朗地干笑了几声:“哈、哈哈!池兄啊,天气不错,我们还是赶紧去南坛旧库看看吧!”   门外“轰隆”一声惊雷。   两人找辰东要来旧库的钥匙,过去的途中看到银屏站在院中。   方却棠停下脚步,远远问:“马上就要下雨了,银屏长老怎么还在院中?”   说话间,一只信鸽咕咕落到银屏手中。   银屏从袖中取出信笺,放进信鸽脚边的信筒里,答道:“回少夫人的话,既然少夫人说老教主已经仙逝,我想着,便将那些仍在外找寻教主下落的弟子召回,让他们不用再找了。”   方却棠略微惊讶道:“这些年,教中弟子一直在找老教主的下落吗?”   “不错,”银屏说,“教主对我们这批教内老人恩重如山,他老人家下落不明,我们自然要追查到底。”   池度皱眉盯着银屏,银屏眼神微动,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   池度似乎欲言又止,“今日初见,我就在想……”   银屏隐藏在袖中的指尖动了动。   池度注视着他,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到底多大年纪?”   银屏一愣,并未想到池度这样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竟然只问了这么个问题,咳了一声,答道:“少主,老夫今年已经65了。”   方却棠在一旁道:“银屏长老真是驻颜有术。”   银屏:“我玄罗圣教有炼制驻颜丹的秘法,不过南坛这一脉,此法在辰氏兄弟手上逐渐荒废了。若是少夫人喜欢,银屏可差人定期送过来给您。”   “银屏长老的好意,在下心领了,还是不必如此麻烦为好。”方却棠微笑婉拒。   两人于是与银屏告辞,进了旧库。   池度用火折子点了灯盏,“你竟然对那驻颜丹不感兴趣。”他还以为方却棠这人这么宝贝自己的一张脸的人,定然是要满口应下的。   方却棠老神在在扇着折扇,“吃了那家伙的丹药,说不定也会变成像他一样,虚有其表的怪脾气老头。”   提到虚有其表,你也不遑多让吧。池度克制着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方却棠不禁忧虑道:“池兄,你该不会喜欢那种类型吧?”   说着,他把折扇插进腰间,两手提拉眉梢,学着银屏的神态,做了个很严肃的表情。   池度低眼看了一下,委婉地表达了厌恶:“你好恶心,方却棠。”   旧库里潮气很重,石门背后是一间极深的藏室,四周墙壁镶嵌着防潮的金属匣子。   池度拿着灯盏找了一圈,找到一个贴着褪色封条的铜匣,将其打开,取出里面的黑色绢册。   将其展开,最右写着《并莲生》三个大字。   方却棠从怀中拿出《合欢诀》,两人在灯火下将那两本秘籍比对了一番,发现确实是同一路功法。   不过《并莲生》似乎更像是外流的版本,除了有《合欢诀》上的人体图样以及口诀,还有许多批注,大概是后来者按照个人的理解与经验加上去的。   方却棠点了点《并莲生》上的详注,“池兄你看这里。”   池度看向方却棠所指的地方,那里画着两道不同颜色的气息,一红一蓝,旁边注有小字。   《并莲生》并非寻常的双修,而是一类种契功法。共分为九重,第一重为渡津,修炼者气息会初步连接,若是至阴至阳同修,则会在至阳体上现出并生九瓣莲。   此莲只在情动时现出,一旦种下,则不可更易他人。   「阳体承莲,阴息养瓣」,是谓种契。   莲花一共九瓣,二人需以气息定期滋养,每精进一重,莲花绽开一瓣,若久未并息,则不进反衰,已开的莲瓣会渐渐合拢枯萎,前功尽弃。   方却棠饶有兴致道:“如此说来,那便是我乃至阴之体,池兄为至阳之躯……哎呀,池兄,没成想你我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池度挑眉,“这词能用在两个男人身上吗?”   “哼,”方却棠不悦冷哼,“怎么,池兄还有更心仪的对象?”   “暂时应该没有。”池度拿过秘籍,垂眼边看边有口无心地回着话。   方却棠抱起双臂,盯着池度的脸,“我看未必吧。”   池度掀起眼皮看了眼方却棠,没搭理他。   方却棠嘴里不阴不阳道:“池兄前面可是对那于澄川关注得很啊。他是挺不错的,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虽然人傻了点,但胜在忠厚老实嘛。”   池度:“……”   “哦,对了,提到忠厚老实呢,辰西也能排得上一号,还是说,池兄喜欢年纪大些的?辰东如何?总不能眼光独到,是银屏那种鹤发童颜之辈吧?”   池度绢册一合,没好气凝住正在可汗大点兵的方却棠。方却棠噤了声,抿住薄唇,垂下视线看着黑漆漆的地砖,小声嘀咕了句什么。   池度没听清,“说什么呢?”   方却棠抬眼,目光突然有些飘忽,“方某是说……”他又停下不说了。   池度:“?”   方却棠哼了哼,小声道:“其实他们都不如我……”   池度大吃一惊:“哦?你原来有这么好吗?”   “那是自然!”方却棠信誓旦旦,却因为嗓音一下提得太高,不由得咳嗽了几声。   池度摇了摇头,把秘籍丢到方却棠手上,“读你的。”   方却棠撇撇嘴,垂眼继续读起秘籍,池度看着他,唇边不自觉扬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两人体质越契合,双修内力增长越快。一阴一阳,可练至五重;至阴至阳才可突破六重,但六重过后……”方却棠一顿。   池度看过去,绢册上写的是:若无琉璃圣骨为引,强行换生,则回息反冲,二人俱损。即本该互补互益的二人,反变成互相消耗的关系。   “还真是哪里都逃不掉那邪门的东西了。”方却棠喃喃。   池度又拿过绢册。   至阴至阳同修,辅以琉璃圣骨,则可九莲尽开,重塑经脉,补全气海。   池度低语:“届时,枯骨生肉,起死回生……”   静默片刻后,方却棠问:“池兄,你要如何打算?”   池度陷入沉思。   眼下看来只有两条路可以选。其一,停在前五重,暂时吊住方却棠的性命,赌一赌能否靠这五重,让其撑到一年之后的武林大会。   如果撑过去,那自己就算是完成了任务,可以功成身退,回归原本的世界。   可撑过去了,方却棠又能撑多久呢……池度心中莫名焦躁不安。   他压下心头的惶惑,想到若是在修至第六重之前,找到琉璃佛骨……   方却棠见他迟迟不语,淡淡笑道:“池兄,或许那寒蝉禁的反噬也不如传闻中那样严重。乌歧长老说,会给我调制益气养血的药方,兴许有用,你莫要挂怀。”   方却棠低头,动了动指尖,想拉住池度的衣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动作。   “至于双修之事……你若后悔,我们停下便是。最多也只是前功尽弃,并不会伤你。你为方某做的,已经够多了,方某——”   “我说过,”池度把《并莲生》塞进怀中,打断了方却棠的话。他拉起方却棠的手朝门外走去,“遗言还是留在死前再说吧。”   方却棠跟在后面,愣愣看着池度忽明忽暗的侧脸轮廓。   “不管是双修还是佛骨,都不在我的话下,知道吗?”池度轻声说道。   ·   第二日吃完中饭,方却棠去乌歧长老那取调制好的药丸,池度坐在长廊前翻看那卷《并莲生》。   虽然昨天的海口已经夸下,但池度今日才后知后觉感到头痛。   不管是双修还是佛骨,明明都很在话下。   正苦恼,余光瞥见辰西抱着只破布包要往外走。   “喂,去哪?”池度开口问。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双修了,许愿能快速过审 第33章 双……双修吗…… 修!   辰西立刻站住, “回少主,属下下山采买。”   “采买什么?”   “哦,少主和少夫人既已回了南坛, 总不能还让二位跟我们一样一直吃些素菜粗茶嘛。”辰西挠挠头, 有些不大好意思,“辰东大哥让我去山下买些米面肉菜回来,咱们南坛穷是穷了点, 但也不能委屈了少主和少夫人。”   池度毫无恶意地上下打量起辰西,良久,直接问道:“你有钱吗?”   辰西脸一红, 把腰间扁扁的钱袋遮住。   池度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   与于澄川一战后, 池度顺势找方却棠加了工资,现在每月能拿100两, 池度嫌拿着麻烦, 干脆只收银票。   反正平日出行都是方却棠在付钱。   “拿这个去买吧。”池度随手把银票递了过去。   辰西接过一看,眼睛都直了。“少主, 您,这——”   他捧着银票,热泪盈眶。心想少主流落在外多年,仍能积下这般家资, 想来平日必是忍辱负重。如今少主归坛, 玄罗圣教一定复兴有望!   池度郑重拍了拍辰西的肩膀, 叮嘱道:“便宜没好货,一定要拣贵的买。”   “属下明白!”   池度低头看着他, 又说:“对了,替我买块铜镜回来。”   辰西虽然不知道买铜镜回来的作用,但还是忙不迭答应。池度看他袖口还打着补丁, 于是道:“多余的钱,你去给你们兄弟四人买身新衣服吧。”   辰西受宠若惊,泪眼汪汪点头,“少主大恩大德,我们兄弟四人铭感五内!”   池度敷衍地颔首,辰西问:“少主,要不要给少夫人也买些衣服回来?”   池度认真想了想,道:“也行。他喜欢白的,你就买些衣袖宽大的,布料柔软的。不,不对,”池度推翻前言,“全部给我买劲装,最朴素的那种。”   从现在开始,他要加强对方却棠的训练。人靠衣装,相由心生。方却棠整日穿得花里胡哨,软不拉几,一点没有天下第一该有的派头。   辰西连连应下:“明白了少主!”   见池度没有其他要吩咐的,他抱着银票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少主。”   池度回答:“又怎么?”   辰西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脸色涨红道:“属下听说,呃。没什么!那个……凡事保持心情舒畅,比较容易成功!您天纵奇才,我们兄弟四人都相信,您一定可以的!”   说完一溜烟跑了,留下满心莫名的池度。   ·   晚上,池度回到房门口,不由得愣住。   昨夜还漏风的破房,门窗上竟贴了张喜字。   “搞什么……”   池度一头雾水推开房门,只见可以称得上家徒四壁的屋内,在正中的桌子上摆了两支红烛,旁边备了几碟小菜,一壶清酒,角落一只陈旧的香炉里燃着淡淡的熏香。   池度坐下,拿起筷子扒拉了几口饭菜。这玄罗教虽然穷,但炒菜的手艺倒是不错,尽管全是些素菜,依然能让池度吃得津津有味。   想着多少给方却棠留点,池度放下筷子,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杯酒。他平日里酒喝得不多,一时不了判断杯中酒水的好坏,谨慎地确认了一遍气味,池度抿了一小口。   酒酿香甜,入口虽辛辣,但回甘无限。池度眼前一亮,又没忍住喝了几口。他一杯接着一杯,不一会的功夫,已经半壶酒下肚。   池度小小声打了个饱嗝,感觉下腹微微发热,于是伸手去摸,还未来得及细看,方却棠从后探出脑袋,下巴搁在他肩头,“哇……”   池度眼皮不自觉抖了抖。   “真没想到,池兄竟有如此雅趣,将房间布置得这般喜庆。”   “……我品味才没有这么差。”池度把人推开,“你不要血口喷人。”   方却棠轻笑着坐下,手伸过池度面前,拿起酒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池度看着那莹白修长的半截手腕,忽然感到口干舌燥。   “这是什么酒?”方却棠闻了闻,皱眉道,“味道挺特别的。”   池度晃了晃头,总觉得方却棠的声音离自己很遥远,气息却仿佛很近。他颤抖着眼睫,视线直直落到方却棠的嘴唇上,方却棠好像还在说着什么,随后作势仰头,要将酒水一饮而尽。   池度猛地伸手过去,按住方却棠的手腕。   方却棠微微一愣,“怎么了?”   池度深邃的眉目边染了些薄红,淡色的薄唇似乎比平日红润许多。他抓着方却棠的手,放到脸边蹭了蹭,口中含糊道:“你今日搽了什么?好香……”   方却棠手中杯子因惊愕而未能拿稳,掉到地上摔个粉碎。   “池、池兄……”他伸手去探池度的额头,“你中邪了?”   “我没有。”池度捏住方却棠那只手,放在掌心反复摩挲,呼吸有些急促。   方却棠也被带得局促起来,喉头上下滚动了几回,“池兄,咱们、不如咱们吃饭吧?”   池度抿了抿唇,眼皮颤个不停,看着方却棠的脸,没头没尾道:“双……双修吗……”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渐渐下滑,勾住了方却棠的手指。   方却棠反手立即扣住,把人拉进自己怀里,然后一用力,将池度整个抱起,走至床边。   床褥不知被哪个“贴心”下属换成了大红妆花鸳鸯被。   方却棠放下池度,俯身时,发尾扫过池度的眼角。   轻轻柔柔,像是被狐狸的尾巴尖触过一样。池度眯起那只被扫过的眼睛。   方却棠拇指摸了摸池度泛红的眼尾,问:“池兄是喝醉了?”   池度摇头,伸手向前,环住了方却棠的脖子。他声音喑哑道:“我没醉,但是那酒水可能有问题……我方才一见你,就觉得心悸得厉害。”   “还有呢?”   “还有……肚子、涨涨的。”   方却棠指尖触碰到池度襟口的扣子,池度点点头,方却棠便将其解开。   他纤长的五指一路向下,拨开池度的衣襟,浅麦色的皮肤一点点随着他指尖的路径暴露在空气中,那手指最终滑至腰带上,只轻轻一勾,就扯了开来。   池度呼吸凌乱,小腹上汗津津的,那朵莲花图腾眼下没了半掩的遮拦,悉数展露出来。   方却棠抚摸着那朵闭合的莲花,“并生九瓣莲,只在情动时现出。”   如同感知到了方却棠的触碰,那又热又红的图腾竟好似隐隐泛着灼热的微光。“池兄你看,它好像认得我呢。”   莲花所在处一阵细微的痉挛。   方却棠上前把池度揽进怀里,“池兄,你别紧张。”   池度轻轻唔了一声,紧张道:“我没有紧张。”   方却棠低头吻上池度英俊的脸庞,催动体/内双修蓄下的微薄真气,顺着两人贴近的皮肤传递过去,带着安抚与试探,让池度稍微放松了些。   池度调整自己的呼吸,感受真气的流走回环。见他渐渐习惯了亲吻,方却棠的掌心又贴住池度柔起来。   “啊……”池度不自觉低吟出声。   “很难受么?”方却棠问。   “没有……”   池度轻哼了哼,两只手臂颤巍巍抵着方却棠的肩膀,喘气声断断续续的。   方却棠就低声在他耳边说:“疼吗?”   池度衣襟凌乱伏靠在方却棠怀里,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唔,就是……有些痒。”   方却棠喉间哼出轻笑,揽住池度的腰,把人拉得更近了些。“这么红,还说不疼?”   他鼻尖轻嗅着,说话时的热气让池度微微一抖,池度想把方却棠推开,可对方却忽然张开嘴。   方却棠这人看着面相温柔俊雅,却生了几颗犬齿,尖锐锋利。   咬人很疼……   “你别咬我、唔……”池度闷声哼哼。   “是我不对,”方却棠说话时仍未松口,“小时候练武受伤,娘亲总说,吹一吹就不疼了。”   柔软似有若无,轻扫而过。“我帮池兄吹一吹吧?”   “不用……”池度捂住嘴,但还是逸出破碎的声响,“啊!我都说不疼了!唔……你、你是小孩吗……”   “混账、”他颤颤巍巍没太坐稳,身体往后一倒。   方却棠赶紧伸手把人捞回来,又纠缠了一会才松开,指尖似有若无点了几下,“池兄,你趴上来,能省些力气。”   蜻蜓点水的触碰让池度忍不住打起摆子。他两手搂住方却棠的后颈,匍匐着往前爬了几下。   身体擦过方却棠衣物时,泛起又痛又痒的战栗。   “这样吗?……”池度尾音不稳,艰难询问。   方却棠亲了亲他脖颈上的小痣,柔声夸道:“池兄果然一点就通。”   说着,一边双手托着池度的皮/鼓把人往上送了送,一边仰着头咬住池度的嘴唇。   两人唇齿交缠,亲吻的水声响彻。   池度被亲得有些晕头转向,无意识地眯起眼睛。   方却棠贴近他的耳边,笑声不大不稳,问:“池兄,当真有这么爽利吗?”   池度意味不明地“嗯”了几声,方却棠见他神志游离,便向后掸了掸皱巴巴的布料。   “怎么就这一会,流得到处都是了?”方却棠咬住池度的耳垂,池度打了个激灵,他莲纹处烫得厉害,有气无力埋头在方却棠肩头,瓮声瓮气问:“什么……”   方却棠沿着那发烫的耳廓又咬了几下,才哑着嗓子道:“我是说,池兄库/子脏脏的,我们不要了,好不好?”   池度闷声点点头。   方却棠拉开那一塌糊涂的布料,随后伸手拿来床头的小玉瓶,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半膏体遇热即化,变作晶莹的水液,蓄在方却棠的掌心,又滴滴答答流过指缝,落到池度身上。   方却棠仰着头索吻,池度便捧着方却棠的脸迎了上去。绵长的亲吻让池度意识愈发远去,直到感觉袭来一阵压迫。   “唔……”他想回头,“那是什么?”   方却棠却捏着他的下巴没让他如愿。   “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方却棠边亲吻边安慰,“别担心,没事的。”   他用那只湿漉漉的手托住池度。   陌生的感觉让池度一瞬间惊惶失措,可下巴却被人扣住回不了头,只得用力挣扎起来。   方却棠到底舍不得,于是松开池度的嘴唇,两人额头相互抵在一起,他有些嗔怪道:“是池兄先说好的要继续双修,怎么这样就反悔了?”   “我、我没有,我就是有些……”池度底气不足地搂紧方却棠的脖子。   方却棠亲了亲他渗出汗珠的鼻尖,“别往后看,就不怕了。”   “我不怕……”池度喘了几口气,“啊……”   水声“咕叽咕叽”,池度ῳ*Ɩ 吓了一大跳。   他两手撑在方却棠肩膀上,勉强回头,只一眼,就惊得重心不稳,直接从方却棠身上摔了下去。“唔……”   方却棠的手不得不顺势离开软烂处。   池度缩在床上,心有余悸,大口喘气。   方却棠无奈摇头:“让你别往回看,非是不听。”他捞起池度,抱在怀里亲了亲,“上回舍不得糟践了池兄的嘴巴,这次池兄主动招惹,那我讨要回来,池兄觉得公平么?”   池度想了想,点点头。   方却棠莞尔一笑,“池兄果真深明大义。”   他握住池度的腰,道:“池兄,你转过去,背对着坐在我/身/上,趴下后乖乖吃到嘴巴里,明白了吗?”   池度怔愣片刻,他这些天来回看了很多次秘籍,自然知晓方却棠口中所说的资/势应当是什么样子。   可、可是——   “啊,”方却棠很忧伤似地,“池兄这是又要食言了?”   明知对方在激他,池度还是上了当。“……谁说的。”   他抬手蓄了些内力,将桌上的两支红烛尽数熄灭。   光线霎时暗下,池度掩耳盗铃地松了口气,头尾相向趴到方却棠身上。   池度酝酿了一会,才劝服自己。   他动作生疏,但偏偏天赋极佳,只是回忆着上次方却棠的路数,也能复刻出个七八成来。方却棠在那头发出低沉的喘息,池度闭上眼睛背水一战。   正努力着,温热的呼吸忽地喷洒过来,池度背脊绷紧,惊慌失措:“唔……方、……”   方却棠只是含混不清道:“池兄继续便是……”   水声暧昧。   ……   红烛摇晃,照出两人淡色的疏影整夜交叠。 作者有话说: 球球了放我出去吧审核大大我不行了,改到后面我已经不知道写的是什么了 第34章 莲花开了 让我瞧瞧   翌日, 门口传来脚步声。池度起身,随手披了件方却棠的外衫,赤着脚过去开门。   门口的魔教教徒一看自家少主身上遍布的欢/爱痕迹, 不由感动道:“少主, 属下就知道您一定可以的!”   池度冷冷垂眼,“这屋子,是你布置的?”   教徒忙道:“属下不敢独揽功劳!少主您的房间是昨日辰东坛主, 带着乌歧长老还有辰北辰南两位副使,再领着全南坛的教众一齐筹划装饰的!对了,特别是那壶引息酒, 乌歧长老说, 那是老教主珍藏多年,仅剩的最后一壶, 专门用来修炼神功的!”   池度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 淡淡吩咐道:“晚点你去把乌歧,还有东西南北四兄弟叫过来, 我有事要问。”   “欸、好嘞!”教徒把手中包裹递过去,“少主,这是您昨日嘱咐辰西副使采买回来的东西,副使让我捎给您。”   “知道了, 下去吧。”   池度回到屋内, 方却棠赤条条坐在床边盯着他。   “你看什么?”池度皱眉。   方却棠扬唇笑道:“池兄身上那朵莲花, 好像开花了。”   池度低头,下腹原本紧闭的花苞, 经过昨夜,竟然展开了两片花瓣。方却棠伸手拉住池度的手腕,把人带到床边。   “池兄过来些, 让我瞧瞧。”   他坐在床上,视线几乎与池度腰腹齐平,仔细观察了片刻,忽地笑道:“池兄一大早就如此精神抖擞。”   方却棠说话时手指抚过池度下腹,又往下隔着裤/子宽松的布料似有若无碰了碰。   池度双手抱胸,不以为然道:“男子晨起,不是本就应当如此么?”   方却棠眼中噙着揶揄的笑意,“哎呀,我的好池兄下了床就神气得不得了呢。”他掌心轻揉着池度的腹部,“昨夜是谁哭哭啼啼,喊着害怕来着?”   “喂、!”池度飞快往后撤开几步,红着耳根道,“谁哭哭啼啼了,你再血口喷人,信不信我打你!”   方却棠一哼:“池兄就这样仗着自己本领高强,恃强凌弱。”   池度也哼:“我能仗势欺人,那也是我的本事。”   “是是是,池兄金玉良言,方某铭之肺腑。”   池度瞥了他一眼,把包裹丢了过去。“给你的。”   方却棠低头打开,发现里面是一面崭新的铜镜,还有几件新衣服。他抬起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忽闪忽闪地:“哇,池兄,你对方某也太好了,我保证这辈子都不会再换其他衣服了!”   池度抬了抬下巴,愉快地哼了哼。   半个时辰后。   “池兄,要不我还是换回原来那身吧。”方却棠拉了拉身上款式老土,剪裁随意的衣裳,坐在新买的铜镜前又叹了口气。   “怎么,”池度铁面无私道,“盟主又要食言了?”   方却棠捧着下巴,半趴在案前,“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可惜我方某实在算不得君子,食言应该也无妨,池兄你说对不对?”   池度不接腔,只道:“那是我专程嘱咐辰西下山买的,你就心怀感激地穿一辈子吧。”   方却棠垂丧着视线,哎,总归是池度第一次送他东西,往后少穿至人前就是了。   “叩叩。”   门外传来乌歧的声音:“少主,听闻您有事找我们?”   “进来吧。”池度坐在桌前,吹了吹茶汤。   方却棠收敛了神容,坐正身体,就见几道人影走进屋内。   为首的乌歧还是老样子,只是身后跟着的四兄弟的装束让方却棠眼角不由跳了一跳。   那四兄弟本就长得如出一辙,眼下又穿了同一个款式的衣袍,一字排开,如同复制粘贴出来的分/身。   方却棠默默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正穿着的新衣服,压低声音,皮笑肉不笑:“池兄,你所谓的专程嘱咐辰西下山买的衣服,不会一共买了五套吧?”   “当然不是,”池度纠正,“是六套。”   方却棠:“……”   池度补充:“还有一套是我的。”   方却棠眼前一黑。   不明所以的乌歧笑呵呵说道:“老夫观少夫人今日面上气色红润,想必是与少主合修的功法有所突破,实乃我玄罗圣教之幸。”   “咳,”池度把茶盏放到桌上,“今日叫你们过来,是想问一问昨日那壶酒的事。”   辰东闻言道:“少主问的是玄罗引息酒吗?”   “玄罗引息酒?”池度微微蹙眉。   昨日他喝完那酒,体内《合欢诀》的真气就自行运转了起来,对方却棠的气息感知尤为敏感。   乌歧解释道:“少主有所不知,这玄罗引息酒并非寻常助兴之物,而是当年老教主专为《并莲生》所配,此酒饮下之后,能放大并生之人间的气息牵引,使二人气机更易相合。”   方却棠轻挑了挑眉,“为《并莲生》所配?这么说,老教主当年也练过此法?”   “正是。”   池度看了方却棠一眼,方却棠问乌歧:“你可知他老人家练到了哪一重?”   乌歧迟疑道:“这个……老夫不敢妄加揣测。不过,此酒绝非乱人神智的腌臜东西。辰东他们也是见少主与少夫人既已修炼了《并莲生》,想着此酒或许有助突破,这才斗胆献上。”   方却棠呵呵一笑,“长老无需紧张,夫君今日也只是对那酒有些好奇,并非找诸位来兴师问罪的,对吧?”   对吗?   池度不想苟同,但方却棠冲他直眨眼,他只好不情不愿应了个“嗯”字。   方却棠顺势转向辰东四人,像是闲聊般,温声道:“说起来,几位年纪不大,应当没见过老教主才是,可为何提起他时,倒像是受过他老人家的恩惠一般,这样忠心耿耿?”   辰东忙道:“哦,是这样,我们四兄弟的父母,曾受过老教主的救命之恩,自小就教育我们要知恩图报。”   辰西说:“正魔大战后,圣教分崩离析,许多旧部死的死,逃的逃,只有包括我们爹娘在内的少部分教徒不肯离教,坚信教主还活着,一直都在找寻教主的踪迹。”   池度突然有点好奇:“你们找了那么多年,凭什么认为他还没死?”   辰南接过话:“其实,当年我爹娘那一派的旧部,曾沿着老教主最后逃走的方向追查过。他们在一处水潭边找到了半枚玄罗令牌的碎片,还有些被水泡烂的玄色衣料,确是教主所有。只是周边却并未找到任何教主的踪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因此爹娘他们才一直没有放弃寻找。”   乌歧长叹一口气,“如今想来,或许那时,老教主便是在水潭边被那位农妇救走,隐居在外,后来又生下少主……实乃天意呀。”   他这番话正是那日方却棠信口胡诌出来的,方却棠听着时,神情始终温和,看不出半点心虚。   池度觉得厚脸皮也应当是天赋的一种。   他收回看向方却棠的视线,问辰南:“你说的那处水潭在哪?”   “就在嵩山脚下不远,达摩洞暗河下游。当地采药人从前叫它青萝潭,也有人叫回生潭。”   池度眼神微动,“那你们后来没再继续查了吗?”   辰南似是有些忧郁:“有线索自然一直在查的。那青萝潭附近五十里地外,有个采药为生的小村庄,爹娘还在世时,先后去过许多趟,但都没有打听到消息。后来,南坛人手有限,正道又一直盯着玄罗旧部,爹娘那一脉的元老相继去世,再去那处查探的人手就少了,久而久之,便也不了了之。”   辰西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少主,不知老教主当年是否真的曾在青萝潭待过?”   方却棠想开口替池度接话,不想池度神色不改,道:“父亲生前并未同我说过那些往事。我出生也不在你们口中的青萝潭附近,但也许是曾经举家搬迁过也说不定。”   方却棠一脸惊讶,池度继续面无表情道:“不过,我如今归坛,他老人家却依然有遗物流落在外,我想,不如趁此机会去那村庄附近再看看,兴许还能找到些其他遗物。无论如何,总该请他老人家回家才是。”   在场几人眼眶几乎同时红了。   乌歧点头道:“少主说的是啊……”   辰东:“若少主不嫌弃,我等愿随行以供差遣!”   辰南也说:“如果能请回老教主遗物,爹娘在天有灵,也可瞑目了……”   “好了,”池度抬手止住喋喋不休的众人,“你们下去吧。”   几人立刻叩首,“属下这就去准备!”   等几人退下,屋内重新安静下来。方却棠两手托着下巴,笑盈盈道:“没想到池兄睁眼说瞎话的功力,比之方某,有过之而无不及呀。”   “是吗?”池度未觉不妥。   他说的那些也不是假话,但玄罗教要怎么曲解,他也没办法干预的。   方却棠忍不住捉起池度的手,池度不明所以看过去,方却棠只是玩儿似地轻轻摸了摸他的手背,道:“那青萝潭,想必就是你我先前所在的悬崖底。”   “嗯,”池度没收回手,随方却棠把玩,“先前你说那潭底的佛骨也许被人捷足先登,说不定,跟那个不知所踪的老教主有关系。”   “不管怎么说,去那个采药的村庄看看,总归是没错的。”   ·   暮色沉沉,池度与方却棠根据辰东绘制的地图,来到那个采药村庄。   村子比想象中还要破旧,人烟稀少,正值饭点,也只有几户人家烧了火做饭。   池度走到一户人家前,门口有个男人正在井边打水。   “喂。”池度出声。   那男人抬头看见来人,脸上竟然露出惊恐之色,一时水桶也不要了,扭头就往屋里跑。   池度缓缓皱起眉头,“?”   方却棠在一旁幸灾乐祸,“池兄,你这么凶是不行的。”   他说着整理了一番仪容,来到村口另一户冒着炊烟的人家,叩响屋门。屋内一名妇人打开了条门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这位大娘,”方却棠上前,温和笑道,“我与友人路过此地,但天色已晚,想借宿——”   话音未落,门便“砰”的一声合上,方却棠来不及展开折扇遮挡,溅了一脸的木屑。   池度挑了挑眉,“你行。”   方却棠撇撇嘴,池度抬眼看向邻近几户有人居住的土房,见几扇窗缝边都隐隐有眼睛在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的所在之处。   正疑惑,身后一声不大客气的“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奇怪的药香 呜……方却   两人回过头,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走过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壮年男人,说是壮年, 但也只是年龄处在壮年期, 身形其实都有些佝偻,面上神情并没有十分抖擞,看着瘦弱不堪。   老人在不远处站定, 没有再上前的意思。他看了眼池度腰间的长剑,开口道:“两位是做什么的?”   方却棠拱手道:“老人家,天色晚了, 我们想借宿一夜。”   老人立刻道:“村里没空屋, 你们走吧。”   “没空屋?”池度往前走了半步,“我看你们村子空屋多得很。”   老人身后两个男人见状, 连忙摸向腰间的柴刀。池度有些惊讶于这些人的不自量力, 但他还没有滥杀无辜的嗜好。   方却棠轻轻扯了扯池度的袖口,池度侧眼看他。方却棠从自己袖中取出一锭银子, 放在掌心,温声道:“我们只借一间能避风的屋子就好,明日便走。”   老人盯着那锭银子,迟迟没有伸手。   方却棠又加了两锭, “多余的这些, 还得麻烦您老人家去替我们同村里人说一声, 只道我们是过路人,借宿一晚, 无需惊慌。”   老人沉默半晌,到底还是伸出了手,把三锭银子收进袖中, “只能住上一晚。”   方却棠微微颔首:“那是自然。”   “随我来吧。”老人转身给两人带路,“村里那些荒屋久没人打理,已经没法住了,你们今夜住在我家吧。我是这里的村长,姓陈。”   他领着两人穿过颇为荒凉的老屋。这些屋子的院门有的挂着锁,有的干脆连锁也没有,但无一不是凋敝破落,积了厚厚的灰。   偶尔有几处住人的,门边晒着几架草药。池度伸手撷了一片,放至鼻前闻了闻,那药香浅淡得几乎闻不出味道,大概值不上多少钱。   走到一处窄巷,忽然一道黑影朝着池度冲了过来,池度条件反射拔剑出鞘,青光一闪,把在场几人吓了一跳。   那来人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若非池度反应及时,已经直愣愣撞到了自己的剑上。遭此变故,小孩也不知道害怕,两眼瞪得溜圆,满是稀奇地打量着池度。   方却棠低声问:“撞疼了么?”   那孩子怔怔看着他,过了好半晌才含混道:“不、不疼。”   村长脸色一沉:“阿聪,回去!”   那小孩没有动,池度便问:“你叫阿聪?”   孩子迟缓地点头,口齿依旧不清:“嗯,陈……陈聪。”   村长这时上前,一把将孩子扯到身后,“这孩子脑子不好,冲撞了二位。”说着拍拍陈聪的头顶,“回去吧,你阿娘该找你回家吃饭了。”   陈聪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池度他们。那张脸上既有寻常孩童的懵懂,又有些讷讷的茫然。   村长把他们带回自己家的偏屋。屋子收拾得还算干净,墙角还有些已经带着陈旧霉味的草药。   不多时,一位比村长年纪略小些的大娘送了些饭菜与热水进来。   池度坐下,拿起碗筷扒拉了几口。方却棠没有急着吃饭,只道:“大娘,不如坐下来一起吃吧?”   大娘摇摇头,嘿嘿笑说:“你们吃、你们吃。”   那些饭菜实在粗糙,难以下咽,但池度还是把方却棠的份也一并吃干净了。见他们吃饱喝足,大娘便来收碗。   方却棠问道:“大娘,贵村五十年前,可曾来过一个重伤的外乡人?”   大娘摇摇头,“五十年前,那时候俺还是个小娃娃呢,哪里记得那些事。”   “村中可还有比大娘年岁长些的老人?”   “死得都差不多了。”大娘说道,“这村子,早年荒了好些时候,后来是俺家那口子舍不得老家,才又领着几个老伙计回来拾掇起来的。穷乡僻壤的,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生人。小伙子你要是找人啊,那可真是找错地方了。”   她说话间,屋外忽有一道极轻的声息,不似寻常村民的动静,池度当即一手抓起放在桌上的它山剑。   还未起身,方却棠却用折扇轻点在他握剑的手背上。池度垂眸,方却棠并未看他,反而继续问那大娘:“不知大娘怎么称呼?”   大娘答道:“俺姓陈,村里都管我叫陈三娘。”   方却棠笑说:“今夜有劳您了。”   “不碍事,不碍事。”陈三娘端起碗筷,“你们早些歇息,晚上村里黑,别要出门。”   “晓得了,多谢提醒。”   陈三娘走后,池度走到门边,门外已经只剩下一片漆黑夜色,杳无人迹。他回身看着正在喝茶的方却棠,方却棠像是没有感知到他的目光,垂眼吹开茶汤上的浮沫,慢悠悠喝了一口。   “为什么不让我追出去?”池度靠在门框边。   方却棠抬起头,“池兄在说什么呢?”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方却棠耸耸肩,表示不知。池度冷哼了一声,放下剑,坐到床上,脸上神情不大好。   方却棠走过去坐到一旁,两手揽住池度的肩膀,“做什么生气了?”   池度甩开肩膀上的手,方却棠两手扑了空,只依旧无事一般,笑吟吟道:“池兄,你觉不觉得这村子里,姓陈的有点多?”   “那又如何?”同姓的村落并不少见。   “如果一个村庄历史悠久且人口足够多,那么便是正常。”方却棠起身倒了杯茶,吹了吹凑到池度嘴边,池度扭过脸不喝。   方却棠便又坐到另一边,把茶递过去,池度这才没好气抿了一口。   方却棠轻笑了笑,继续说道:“不过这青萝村,池兄方才也听见了,早年荒废了许久,后来才又重建,如今村中人口稀少,我想,兴许存在近亲通婚的可能。”   想到白天见到的那个痴傻男孩,池度若有所思道:“此地离嵩山脚下不远,算不得十分偏僻,本没有近亲通婚的必要。”   “是啊,”方却棠说,“白天那些村民,对我两可是避之不及呢。”   池度拿过方却棠手中的茶杯,一饮而尽。“如此忌惮外来人,看来,背后必然藏着什么秘密。”   入夜后,村子安静得出奇。   夜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些潮湿的草药气味。池度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方却棠睡在里侧,呼吸平稳均匀。   三更过半,榻上的人无声坐起。池度没有睁眼,身后方却棠轻声下了床,披着外衫,无声无息离开了屋子。   池度在床上估摸着算了一会时间,才不疾不徐起身,跟了上去。   方却棠沿着屋后的小路,穿过药棚,一直走到一处山林间。池度隐匿身形,探头看过去。   月光下,那林间站着一蓝衫男子,身形清瘦。光线昏沉,池度隐隐觉得那人自己曾经见过,却想不起来。   两人交谈的声音压得很低,池度只能听见些「设局」、「勾结魔教」的只言片语。   池度有些懊恼,若在从前有神识的日子,怎需要这样鬼鬼祟祟。方却棠有事瞒着他,到底是何居心?   犹疑之际,忽然听到药棚那侧传来一点细碎的声响。   还有人。   池度心中略作权衡,还是转身追了过去。   药棚内夜色极黑,那人反应很快,见到池度立刻身影一闪,便从药棚后掠了出去。黑衣人身形纤细,轻功路数却诡谲无比。   池度不想惊动树林那边的方却棠,因此并未出剑,只抬手扣向那人肩头。   那人反手一掌,随之而来的是袖中银光闪来,一条银白小蛇缠向池度手腕,池度手臂一震,将那小蛇震开,随即捏住白蛇三寸,将其折断。   黑衣人气极,又是几掌袭来。两人短短数招,便从药棚外又打进了棚中。药棚年久失修,池度担心把人家的棚子给拆了,所以只蓄了些微的内力,几招千手如来掌拍向那人。   黑衣人惊慌之下,狼狈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堪堪躲开,“你是少林的人?!”   强劲的掌风撞上药架,那架子上几只药坛接连滚落在地。“砰”的几声,药坛碎开,一股甜腻古怪的药香骤然弥散开来。   池度上前,抬腿狠狠踩在黑衣人肩头,黑衣人痛苦闷哼一声,池度顺势蹲下身,冷声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作势要揭去那人的蒙面。黑衣人连忙扭头,两手博弈间又打翻了旁边的药架子,随着接连的脆响,甜腻的气味愈发浓烈。   池度动作忽然一滞,只觉得那药香如丝般从鼻间渗入肺腑,又一路往经脉深处钻去。   下腹那莲纹所在之处像是被火焰浇灌一般,热意瞬间炸开。   “唔……”池度低吟一声,黑衣人趁机挥开他,闪身消失在夜色。   池度想追,脚下却晃荡了几下,险些摔倒在地。他捂住下腹,扶着梁柱勉强站定。   冰冷的夜风在他身上,如刀削般痛不可挡,让池度忍不住发抖。他踉跄了几步,喘着粗气顺着梁柱坐下,蜷缩起滚烫的身躯。   此刻风声、人声,药香、夜色,正一点点从他思绪中抽离。只有一道气息变得格外鲜明。   方却棠……   隔着浓浓的黑夜,池度依然能清楚地感知到方却棠的呼吸与心跳,那抹冷香正快速接近他。   池度喉间发出难/捱的呻/吟。   “池度!”   方却棠一进药棚,便见池度缩在角落,赶紧将人从地上拽起来。   池度意识迷离,抬头见到来人,一双薄唇红得惊人,嗫嚅道:“呜……方却棠……”   他一手扣住方却棠搀扶他的那只掌心,放在发烫的脸颊边,失神般蹭来蹭去。那鬓发被汗水浸湿,蹭在方却棠手心愈发柔软,方却棠忍不住轻轻摩挲起来。   但池度的动作很快停下,视线混沌地看向方却棠身后。   方却棠转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来人正盯着池度半敞的衣襟,一张脸上的柔情骤然消失。   “柳风前,管好你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许愿下章快速过审,下章——本垒—— 第36章 前面还是后面? 池兄能者多   柳风前一惊, 连忙垂下目光,“盟主,是属下逾矩了。”   方却棠扫了眼一片狼藉的地面, “这地上的药粉是何物?”   柳风前蹲下身检查, 道:“此药名曰癸骨香,看着像是尘封许久之物,因为骤然散开, 故而药性颇烈。只是这药材仅有益气催息的功效,不知池公子缘何对此——”   “好了,我知道了。”方却棠半扶半搂着池度, 冷冷道, “你且退下吧。”   刚还安静的池度忽然开口:“不行、不准走!”   他朝柳风前伸手,但眼下他光是站着就已经十分吃力, 往前趔趄了几步, 就被方却棠轻易捞了回来。   “你干什么?!”   “池兄,”方却棠搂住池度发颤的腰杆, “跟我回去吧,你现在情况不大好。”   “不行,站住!”池度挣扎了几下,柳风前趁着混乱已经离开。   池度恼火地攥紧方却棠一缕黑发, 泄愤一般扯在手里, “那人是谁?为什么不让我追过去?”   方却棠被扯得痛了, 便就着脸过去,贴在池度耳边, “刚刚不是说过了么?是柳风前,武林盟中的药阁长老,池兄你忘记了?”   “柳风前……”池度呼吸逐渐粗重, 下腹的莲纹烫得都有些发痛,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那时在外面的就是他吧?你们说了什么?还有那个黑衣人……放开我,我要、要去……”   池度突然卯足力气一把推开方却棠,方却棠没有设防,竟然真的让池度从怀里跑走了。   “喂!池度!”   池度没理他,虽内息被癸骨香搅得一塌糊涂,但还是强撑着不适,朝柳风前消失的树林追去。   方却棠在后面追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倒在地上的池度,心疼地过去把人搀扶起来,“乖了,池兄,跟我回去,我帮你缓解不适。”   “我不需要你管。”池度甩开方却棠。   “别闹脾气了,”方却棠搂住他,在那汗涔涔的鬓边吻了吻,“是我不好,不该瞒着你。我们没说什么,你跟我回去,好么?”   池度摇头,“不好。”   “怎么跟个孩子似的。”方却棠失笑,把人抱进怀里。   池度滚烫的嘴唇在方却棠颈边拱来拱去,方却棠被拱得邪/火直冒,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下躁动。“池度,你再这样,我可做不到坐怀不乱。”   “那你走开……”池度这么说着,但却张嘴在方却棠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方却棠“嘶”一声停下脚步,眼神幽幽然盯住池度那张英挺的脸。池度眼皮跳了跳,忽然下颌一疼,就被捏着抵在了树干上,然后唇上一片热切的吻。   池度哼了几声,莲纹处难忍的热意渐渐得到纾解,他反客为主环住方却棠的脖子,加深了这个吻。   两人贴得紧密,密林中暧昧的声响持续了许久。   方却棠才松开池度,道:“柳风前过来,是同我说些武林盟中的事。”   他的掌心温度有些凉,手指又长又细,力气比之那无害的外形要凶狠许多。   池度被抓了几下就气喘吁吁的,渴/望自莲纹蔓延至全身,胸腔阵阵热意难当,让他不知不觉拱了拱身体。   如今天气渐热了些,池度身上衣服的布料也薄软了许多,皱巴巴的。   方却棠俯身咬住那团衣料,解释道:“达摩洞中,我与扫地僧无垢对战时,使的是家传的「长风裁月诀」,达摩洞塌了,除了净持,大部分人都死在了洞里。”   池度弓起背,背脊抵在粗糙的树干上,摩擦得有点痛。“别这样……”   方却棠自顾自玩了一会,又吐/出水淋淋的衣裳,在上面温温柔柔亲了亲。“万佛会去了不少门派的掌门或是中流砥柱,死了那么多人,现场又有「长风裁月诀」的剑痕,不仅江湖上,如今盟中亦有不少要讨伐我方却棠之流。”   “我知、知道了……”池度耳根发红,“都说了、不要一边讲话,一边晗着……”   方却棠轻笑着拨/弄开池度的衣服,让那满是褶皱的布料摇摇欲坠挂在池度紧实的臂弯。随后蹲下身,将池度一条蹆架在自己肩头。像是仔细赏玩般,他一眨不眨盯在那朵绽了两瓣的莲纹上。   莲纹布了津津的细汗,竟真如活生生的出水芙蓉般鲜嫩,让人忍不住去采撷。   方却棠倾身吻住莲花,那图腾隐隐发烫。   池度被浓烈直接的气息弄得头昏脑涨,他两手向后,撑在树干上维持平衡,“这个资/势、好像……”   “好像怎么了?”方却棠低头。   池度“啊”地低吟,“好像没见过……”   “咕叽”的水声再度响起,池度后背贴着树干也有些靠不牢了,一时失神,重心往下一歪。   方却棠托住他,池度背脊一僵,咬着下唇,但还是逸出了几声低哑的闷哼:“你慢些……”   可方却棠这时候总不听他的,池度没多时便神魂恍惚。   方却棠喘息着站起身,唇边噙着笑意:“好快。”   池度红着眼眶瞪过去,方却棠又笑嘻嘻亲了亲池度的唇角,自顾自道:“哦——我明白了,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池兄真是太厉害了,时刻不忘精进武学,方某实在佩服。”   “方却棠!”池度终于恼羞成怒,方却棠赶在挨骂之前吻住了池度的嘴巴。   苦涩与腥膻在两人唇齿间滑过。   方却棠又亲亲池度的下巴,“适才相戏耳,池兄大人有大量,就莫要同我这种小人动怒了,好么?”说着,又蛊惑般在池度耳畔低语,“对了,池兄你喜欢前面还是后面?”   池度这会两蹆还在打颤,没工夫真的同方却棠发脾气,只眼神迷蒙疑惑道:“什么前面后面……”   方却棠咬住他的下唇,蹭着那濡显一片的缝隙。“我听闻,男子之间,多是从后面,那样较为轻松顺遂。”   池度轻呼出灼热的气息,抱住方却棠蹭道:“那就从……”   “但是池兄又非寻常男子。”方却棠忽然狡黠一笑。   池度愣了愣神。   忽地一痛。   “啊!……”他慌乱挣扎。   方却棠只把池度圈在树前,一边亲吻,一边呢喃:“可是我真的很想这样看着池兄……池兄能者多劳,便辛苦委屈这初回,可好?”   “呃、不……唔、不好……”池度在一片混乱中徒劳乱喊了几句。   枝头细碎的花叶飘飘扬扬,落在池度湿漉的眼角眉梢,又被方却棠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吻去。   ·   第二日,池度被一阵争执声吵醒。   他坐起身,身上还很绵软无力,好在窗户就在床旁,他隔着破旧的纸窗往外看。   院中站着个身穿短褂的男人,腰间挂着块木牌,身后是两个挑着担子的,看上去像是药童模样。   陈村长正背对着池度,站在三人跟前,声音似乎有些怒气:“去年不是收了六坛,怎么今年忽然只要一坛了?我带着村民老小种了大半个药田,你们若是不要这么多,怎么不早些说!”   那短褂男人道:“陈村长,一坛已经不少了。如今百草堂用不上这么多癸骨香,一坛已经是超了份额。”   “可……这价格怎么能比去年低去快三成,这、这我怎么向乡亲们交代啊!”   男人摇头:“价格已经比镇子上的药房要高不少了,给青萝村这个价,还是看在你们这多年供药的份上。村长,您要是不卖也成,这一坛我们也不要了,你们留着再做其他打算吧!”   说完短褂男子就领着两个药童转身,陈村长赶紧上前,“嗳,等等等等!一坛也卖!你们且慢,我去后院给你们拿去。”   池度正专注看着窗外,腰间忽然一热,低头见方却棠揽了过来。“池兄……”方却棠还迷迷糊糊,脸颊蹭在池度腰侧,“这么早就醒了?ῳ*Ɩ 嗯……”   池度把人拍开,“一边去。”   他想到昨夜方却棠瞒着他的事,就没什么好脸色摆出来,于是一个人坐在床边,懒得理方却棠。   方却棠从后面抱住他,把脸枕在池度肩头,“还生气呢?”说话时两手往/下/摸索,柔了柔池度的匈/口。   池度二话不说,伸出胳膊拿起床头的剑,方却棠好似瞬间清醒,讪讪举起两手投降,“我错了、我错了。”   池度冷哼着放下剑,方却棠又凑过来,“好娘子,别生气了,为夫错了还不成么?身体怎么样?疼吗?”   他瞥了眼池度身后遍布的红痕,一时看得喉头上下滚动,想伸手,又见池度眼神不善,于是眨眨眼睛,表示无辜。   “谁是你娘子。”池度从床上下来,腰间一阵钝痛,身后更是火辣辣的。   方却棠施施然一笑,“都老夫老妻了,还怕羞不成?”他也起身,从行李中拿出药膏,拉住池度的手腕又把人按回床上。   池度狠狠一记眼刀,“你想干嘛!”   方却棠只道:“背上都是划痕,不上药的话,该留疤了。”   边说,边用细长的指头沾了药膏,缓缓涂抹在池度背脊上。   池度缩了缩肩膀,没再挣扎,任由方却棠给他上药,口中道:“昨夜那药,我闻着,跟那玄罗引息酒的味道大差不离。”   方却棠指腹轻轻摩挲着池度背上的肌理,“那药叫癸骨香,依气味和功效来看,许是玄罗引息酒的主要原料。”   “刚刚外面百草堂的人来收药,听起来像是每年都会来的样子。”   “池兄的意思是……”   “玄罗教的老教主,也许曾经真的在此处修炼过《并莲生》。”池度闭着眼睛,声音懒懒的,“不过那百草堂不知是否跟这件事有关系。”   方却棠揉得他昏昏欲睡。   “那我们从这出去后,再去一趟百草堂,可好?”方却棠俯身亲了亲池度的耳朵尖。   池度舒服地从喉间发出轻哼,正思绪远去,忽然感到皮鼓上被什么压着,顿时掀开眼皮,回身一手抓住那物,眯眼冷声道:“柳风前的事,我们还没过去呢。”   方却棠要害在池度手中,面上神情也老实了不少,“池兄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嘛。”   池度松开他,起身披上外衫,“我不相信昨夜柳风前就说了那些,你究竟还有什么在瞒着我?”   方却棠躺到池度方才躺过的温热处,淡淡一笑:“池兄,在下句句属实。”   池度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审视着方却棠的神容。方却棠忽然一挑眉,惊讶道:“又开了两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食髓知味 昨夜不是才   池度闻言低头, 下腹的图腾,现在已经绽开了四瓣之多。   这进度未免太快了些,池度不禁皱眉。   至阴至阳之体, 可以突破六重, 但六重过后,若无琉璃佛骨为药引,则会回息反冲……   看来, 得加快寻找佛骨的进度了。   池度把衣物穿好,瞥了眼方却棠:“别犯懒,起床。”   两人出去时, 百草堂的人已经拿了药坛走了。方却棠见到陈村长, 拱手笑说:“村长,昨夜家兄不慎碰碎了几坛药材, 想说今日找您老人家赔罪。”   陈村长摆摆手, “算了,赔什么, 无非是些卖不出去的药材。”   “话不能这么说,既然这是贵村赖以生存之物,自然是该赔的。”   陈村长愣了愣,确认一般小心翼翼问方却棠:“公子你当真要买?”   “那是自然。”方却棠温声道, “不知这药, 一坛要多少钱?”   陈村长迟疑片刻, 道:“二十五两银子一坛。”   池度立刻皱眉:“一坛草药,竟然值这个价么?”   他这质疑半真半假, 只觉得这药竟然比他之前看上的那把剑还要贵。   陈村长有些急了,忙说:“这可不是普通的草药,这药名叫癸骨香, 早年百草堂收的时候,比现在这价还要高不少。我可没有骗你们!”   池度与方却棠交换了个眼神,方却棠顺势道:“早年更高?”   池度抱着两手,似乎不信:“口说无凭,总该让我们看看从前的价格才是。”   陈村长犹豫不决,方却棠从袖口掏出银子,握住陈村长筋脉突兀的手,笑容十分和善:“村长,家兄说得不错,我们既然要照价赔偿,自然也该赔得明白。若您这有旧账,不妨取来一看。真要是这个价,我们便按这个价给。”   一旁陈三娘用胳膊肘捅了捅陈村长,半晌,陈村长点头,示意陈三娘回屋去取账簿来。   陈村长道:“青萝村山路难走,不论是外出卖给镇上的药铺,还是外头的药商进村收药,都是由村里药头统一过称,历来村长便是承担药头的职责。这上面一笔笔都是记清楚了的,你们一看便知,我有没有诓骗你们。”   池度接过账簿,这本子纸张蜡黄,厚厚一册,边角有被虫蚁蛀过的痕迹。他一页页翻开,账簿前头记录的都是些寻常药材,翻了许多页,才第一次出现了“癸骨香”三个字。   方却棠也看向那行。   「罗见青于景和十五年,上交癸骨香一斤二两,卖镇上药铺纹银七两。」   方却棠眸光微动,从池度手中拿过账簿,继续往后翻看。   根据账簿记载,起初癸骨香并没有卖给百草堂,只零星出现在镇上药铺的收货记录里,药铺收量不多,但确实是一味相对昂贵的药材。一直到几年后,才终于见到了百草堂的收购记录。   方却棠看着那墨迹明显区别于从前的纸张,“陈村长,敢问癸骨香可是青萝村重建之后,才与百草堂搭上的线?”   陈村长被他看得有点不安,踌躇道:“是啊。”   池度抬眼追问:“那罗见青又是什么人?”   陈村长脸颊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我哪里记得这么久之前的名字……”   池度:“可账簿上面显示,他是最早种植癸骨香的人,不错吧?”   “那上面既然是这么写的,便是如此吧。”陈村长明显不愿多说。   旁边陈三娘忍不住道:“罗家的癸骨香种得最好,当年还是他头一个——”   “住嘴!”陈村长猛地呵斥。   陈三娘吓得一缩,不再说话了。   方却棠合起账本,将银两推至陈村长怀里,“陈村长,这些癸骨香,在下可以按照旧账上面的价格赔偿。不过这本账簿,我还想再看看。另外,我跟家兄,想再在村里叨扰几日,不知……”   村长接过钱,慎重看了方却棠他们两眼,好半天才说:“想住就住吧。”说完闷声带着老伴回了屋去。   池度手指搭在胳膊上。   陷入思考时,他习惯性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指尖。方却棠凑上来,伸出手指就要戳池度的脸颊,“池兄想到什么了?”   池度反应极快,后退一步躲开偷袭,垂眼扫过方却棠的脸,平静开口:“我想到,你哪来的那么多钱?”   ·   两人下午去了村中的药田。那几畦药田不大,种的大多都是同一种药材。叶色灰绿,根茎却雪白。   池度蹲下身,摘了一小枚叶片在手中把玩,从细嫩的枝条流出红色的液体,染在他指尖,就像是沁了血。   方却棠垂眼看着池度的手,若有所思道:“池兄,根据那账簿上记载,这癸骨香在青萝村出现的时间,正好是正魔大战的后一年。”   池度不悦地蹙眉,“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方却棠叹了口气,怨念深重般:“这不是上午,你一直不太搭理我嘛。”   池度咂了咂舌,对这话未置可否,只喃喃自语道:“时间未免太巧了些。”   想到账簿上出现的那个姓罗的村民,他将手中癸骨香的叶片丢弃在泥地中。   “癸骨香是玄罗引息酒的主要材料,那个叫罗见青的早不种晚不种,偏巧那个时间开始种了……难道他就是玄罗教的老教主?为了在此地练《并莲生》,才种的癸骨香?”   “嗯……应该不是。”方却棠摇头道,“从陈三娘的反应来看,罗见青应当原本就是青萝村的人。”   “那就是罗见青救了玄罗教主?”   “兴许吧。”方却棠摸棱两可,又说,“青萝村曾经荒了许久,重建后,村中便没什么外姓人家,并且排斥外乡人的进出,这背后很可能也跟那个被刻意隐瞒的罗见青有关系。”   池度:“还有件事也很奇怪。”   “你是说百草堂?”   池度点点头,“百草堂一开始大量收购癸骨香,后面忽然需求锐减……已知癸骨香能催动《并莲生》,若有人后来不再需要此物,要么那人不练了,要么那人死了,要么……他找到了更好的东西。”   那东西自然不言而喻。   方却棠道:“看来,百草堂是非去不可了。”   正说着,池度感觉脸颊传来一丝冰凉。他抬头,见天穹落下了细密的雨珠。飘飘洒洒的雨粒不一会就变得沉重起来,哗哗浇到药田中,转瞬就把两人的衣袍打湿。   药田里的癸骨香淋了雨,渗出奇异的香气。   池度突然心头一悸,下腹的莲纹又开始隐隐发热起来。   他不动声色瞥了眼方却棠,对方却全然不知,捉住他的手,道:“池兄别愣着了,快去前边避避雨吧。”   两人躲进一间废弃的药棚。药棚离药田稍远,药味远不如药田那般逼人。   池度压了压下腹翻涌的气息,勉强站稳了身躯后,才松下一口气来。   昨晚的双修,他皮鼓到现在还痛呢。   “初夏时节,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方却棠低头拧了拧衣袖上的水,“姑且在此避上一避吧。”   “嗯。”池度手上沾染了癸骨香的汁液,淡淡的药香弥散在潮湿的空气中,池度嫌晦气,下意识要往衣摆上蹭。   一只手从旁伸了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池度抬眼,方却棠拿出一方素帕,轻轻裹住了他的手。   “池兄你啊,未免太不谨慎了些,”方却棠低垂着眉眼,似是嗔怪,“昨夜癸骨香对你的影响那般大,今日还要好了伤疤忘了疼。择着草药,好玩儿么?”   帕子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池度的掌心与指腹,有些痒。池度忍不住蜷了蜷手指,“不择就是了。”他往后缩手,道,“好了,别擦了……都干净了。”   方却棠却隔着帕子勾住他退缩的指头。   池度眼皮微微一跳,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夜的缠绵,下腹又是一热。   今日这是怎么了……池度对自己这没出息的身体反应颇有微词。   方却棠轻笑着点点池度的手背,意有所指地拖长了尾音:“池兄明知故犯,莫非是——”   池度一挑眉,“莫非是什么?”   方却棠松开手,揶揄道:“莫非池兄经过昨夜,已经食髓知味,还要找个契机与方某再赴巫山?”   池度不禁瞪大双眼,随即咳了一声,扭过头。   “胡说八道。”他声音低低的。略微凌乱的发丝湿漉漉贴在修长的颈侧,脖颈处那点小巧的浅痣局促地上下浮动。   方却棠见池度如此,一时有些怔愣。   他原只是逞口舌之快。   平素也惯会拿些胡话来逗池度,只因对方老是冷着张脸,他便总想从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上,逗弄出些新奇的反应来。   可这回孟浪话一出口,池度真的脸红了,方却棠自己也不由傻傻跟着,双颊发起烫来。   见方却棠还在看自己,池度胡乱抹了抹下颌边的雨珠,粗声问:“看什么。”   方却棠又捉住池度的手腕,池度皱眉,那只手就又往下滑了寸许,自然地扣紧了他的五指。   “池兄啊……”方却棠轻轻搔弄了几下池度掌心的薄茧。   池度打了个颤,“又、干嘛……”   方却棠直直看着池度,刚刚他们淋了不少的雨,现下浑身湿透,连眼睫上也沾了水。一点极小的雨珠悬在池度眼尾的睫毛上,欲落不落的。   “怎么湿乎乎的。”方却棠轻声说道。抬起另一只手,替池度拂去那滴雨。   池度眨了眨眼睛,方却棠那擦水的指头就自他的眼边,落到了脸颊边,又触到了唇边。   池度喉头动了动。   柔软的指腹下方还残留着湿意,动作轻轻地,糅动着他的嘴唇。   痒痒的。   池度这样想。忍不住问:“你做什——唔……”   手指顺势钻进了他的嘴里。   方却棠声音里含着笑:“替池兄擦水呢。”   他攫获池度的舌/尖,另一手向前,把池度捞进自己怀里,很新奇一样,“哇,嘴巴里也湿哒哒的呀……”   池度推搡着那纤细的手指,含混不清道:“嗯……谁、谁嘴里不是……”   方却棠夹着,往外扯出来了些。“不是什么?”   湿/红的舌/尖被捉/弄得水淋淋,潮乎乎。   池度偏过头,手背捂住嘴巴。发间的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往下滑,啪嗒一下没入了衣襟。原本布料挺括的衣裳浸了水,只得软软贴在身上,隐隐约约透出些底下的皮肤肌理来。   方却棠搂住池度,侧着脸贴在那饱/满的匈/口,“池兄……”   “……干嘛?”   “我们来练功吧?”方却棠脸颊蹭了蹭,削尖的下巴抵在那线条紧实的肌/肉上,一双眼睛水汽氤氲,仿佛也蓄了雨丝。   池度心头一跳,盯着方却棠看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昨夜不是才……练过。”   方却棠轻轻一笑,眼中神采清明,“可是方某愚钝,”他边说,手边向/后柔去,“昨夜初回修炼,还有许多地方需要请教池兄,池兄如此天纵奇才,总归是不能吝于赐教的,对吗?”   暧昧的气息染上了潮湿的雨汽,池度感到身体里好不容易压制住的内息又躁动了起来。   他晃了晃神,反应过来时已经冲动地亲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上药 都讲了不疼   两人呼吸紊乱, 歪歪斜斜搂在一道。比道悱恻的亲吻,更像是本能的掠夺。   池度被方却棠拉扯着,步幅不稳, 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几步, 直到背脊抵在靠墙的旧药架上。   方却棠细长的手指插/进池度湿透的发间,摩挲时带来的触感让池度背脊发颤。   “嗯……”池度克/制不住,哼出浅浅的叫声。   初夏溽热的雨流进唇齿间, 洇开,变作更为滚/烫的水/液。   这个吻……太久了。   “唔,够了……”池度稳住气息, 撇过头, 意识还有些迷离。   方却棠稍微退开了点,他捧着池度的脸颊, 眯道眼睛鼓了鼓腮帮, “不是说好了来练功么?”   说话时的气息与池度的呼吸交织在一道,难以分清究竟是谁的。   “谁说好了。”池度嘟囔着反驳。   “欸, 那池兄刚刚那般主动投怀送抱是——”方却棠倾身向前,作势再要亲吻。   池度赶紧伸手挡住那张极近的脸,“都说不行了。”   “为何?”方却棠舔了舔池度掌心,池度一缩手, 方却棠立即咬住了他的手指。   方却棠在这些事情上, 反应速度总是遥遥领先。   不务正业。   池度暗自生气, 不大高兴已:“你莫不是忘了,我身上的莲纹已经展开了四瓣。”   这说明这《合欢诀》已经练至四重。若真如《并莲生》上的注解, 六重之后没有佛骨,双修的两人反受亏损,那他们的修炼进度就不宜太快。   “哎, ”方却棠虽然颇为苦恼地哀叹了一声,但脸上表情却是神气活现,“都怪我与池兄的体质如此契合,才会陷入这般窘境。看来,天生一对亦有天生一对的烦恼。”   池度看着方却棠得意洋洋的脸,问:“这就是你深思熟虑后得出来的结论吗?”   “足够振聋发聩吧?”   “抱歉,难以苟同。”池度没有理会方却棠的鬼话,把人推开,却不慎扯到了自己的头发,两人同时“嘶”声。   池度低头一看,原来头发不知何时纠缠着混到了一道,湿漉的发丝乱作一团,一时间分也分不开了。   方却棠事不关己轻笑了笑,“池兄……”他鼻尖抵着池度的鼻尖,亲昵地蹭了蹭,“你看,头发缠住了诶。”   池度被蹭得眯道眼睛,“我看到了。”他还没有失去视力。   “池兄知不知己,”方却棠啄了一下池度的唇边,说,“有一句话叫做「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池度垂眼向下。   方却棠眨眼。   “方却棠。”   “嗯?”   “你碰到我了。”   ·   夜深时分,村庄格外安静。屋外雨已经停了,偶尔檐边有积水滴落,发出细碎的声响。   池度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他只披了件里衣,腰带也未系,衣襟大剌剌敞开。   进了偏屋,见方却棠坐在油灯前翻看那本账簿,便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了过去。   “有什么新的发现吗?”池度问。   “唔,暂时还没有。”方却棠并未抬头,只伸出胳膊自然地往池度腰后一捞,就把人搂进了怀里。   池度猝不及防坐到方却棠的腿上,不由吃痛地“嗯”了一声。   方却棠抬眼,想道什么似地,将账簿合上。“对了,池兄。”   “做什么?”池度想站道身,又怕被看出端倪,于是硬着头皮绷着脚尖,在方却棠腿上正襟危坐。   方却棠伸长胳膊从桌上拿道一个小药瓶,“那处还疼呢吧?”   池度耳根一烫,嘴倒是很硬:“不疼。”   方却棠也不跟他犟,两手握住池度的左右腰,抬腿重重往上一顶,池度痛得弹道身,指着方却棠的鼻子骂已:“方却棠,你找死!”   方却棠笑吟吟握住池度伸过来的腕子,捏着那手在自己脸上拍了拍,“是我不对,池兄打我几下消消气。”   池度没好气抽回手,方却棠又站道身揽住他,问:“气消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气消了?”   “好嘛好嘛,让我给你上点药。你瞧,从柳风前那要来的,活血消肿,功效立竿见影,抹了就不疼了。”   池度不买账,况且提到柳风前,他心中还余怒未消,于是冷着脸伸手去拿方却棠手里的药瓶,“药给我,我自己来。”   方却棠手一扬,“池兄剑法神通,不过却是拿自己身后的伤没法子的。”   “那还不是你——”话到一半,池度又硬生生止住。   “我什么?”   池度冷哼一声,方却棠没有继续逗他,搂着池度的腰,把人放到了木桌上。“乖啦,把库/子脱了,上了药好去睡觉了。”   池度犹豫了一下,蹬了几下腿,把库子褪下。   方却棠垂眼将药瓶的盖子打开,药膏泛着淡粉色,带着点清苦的香气。   他尖细的手指挑道一些,先在自己指腹揉/开,等冰凉的药膏被体温化开,才轻声已:“池兄,蹆再打开些。”   池度便依言又分开了些,他两脚踩着桌沿,只有半个皮鼓坐在桌上,上衣下摆晃来晃去。   方却棠掀开那衣料的一角,让池度自己叼着。池度闭了闭眼睛张嘴,紧张地攥住桌沿。   方却棠原先还存着几分逗弄的心思,可真看到了,心中就只剩下疼惜了。   “疼怎么不说?”方却棠亲亲池度的脸侧,许是刚刚池度洗澡的水温过高,平日里浅麦色的皮肤,泛着一点潮红。   池度抿了抿唇,慢了半拍才说:“都讲了不疼了。”   可方却棠刚一把药抚上,他腰背便猛地一抽,两/腿条件反射就要把方却棠蹬开。   方却棠及时闪身避开,握住池度的脚踝又放回桌沿,哑然失笑已:“这叫不疼?”   池度无言以对,只把脸埋进方却棠脖颈间,磨磨蹭蹭好半天,才又轻又闷哼已:“那你轻些……”   “知己了,”方却棠一手环住池度,“我会轻些的。”   药膏温热,被殷勤乖顺地迎上。   方却棠缓缓吸了口气,细致地将药膏涂抹均匀。池度额间出了些汗,蹭在方却棠的颈边,“好了没有……”他颤着声音问。   “就好了的。”方却棠低头亲在池度头顶的发丝上,池度呼吸一滞,忍不住偷偷蜷道脚趾。   屋外又下道了雨,滴滴答答。   等药上完了,池度终于松了口气,赶紧合拢两/蹆。   方却棠轻轻一笑,搂住池度,咬了咬他的嘴巴,“此乃人之常情,娘子何必害羞?”   方却棠边说边又扯过池度一只脚踝,拉近,“你看,为夫亦是如此……”   池度面无表情地在心中大惊失色,他瞪着眼睛看向自己的脚,好半天都没有说上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你、你……”   “我什么?”方却棠脸皮颇厚,明知故问。他把池度从桌子上抱回床榻,俯身吻了下去。   两人在床上厮混了许久,结束后,池度想着自己也应该礼尚往来帮方却棠才是,但方却棠却只拢了拢他的衣襟,柔声已:“快睡吧。”   ·   第二日,池度在一阵燥热中醒过来。时值初夏,明明还不算太热,但南方的小村落已经初现蝉鸣。   池度道身下床,昨夜睡得不大安稳,他还有些浑浑噩噩,正低头扣着襟扣,视线忽然扫过腹部,不由得一惊。   莲花竟然又开了一瓣!   怎么回事,明明昨夜没有修炼……   【那是因为宿主先生跟方却棠的匹配度太高啦!】   池度一惊,AI小美已经许久都没有出现了,他还以为这个系统已经死了。   【哎,小美只是太忙了,最近都在其他书里出差,555……】   池度:“你先等等,你刚刚说的匹配度太高是什么意思?”   【嘿嘿,就是你们两最近颠鸾倒凤的次数太多,以至于对方却棠的气息感知异常增强,只要是有肢体接触,就会催动双修的进度。简单来说呢,双修道来完全事半功倍哦!】   池度无视掉了一些奇怪的措辞:“但是六重之后,不是需要琉璃佛骨吗?”   【没错!所以近期你们需要减少贴贴的频率。不过嘛,宿主身上的淫、哦,是并生九瓣莲纹,需要定期从双修对象身上汲取气息来滋养,为了避免产生佛骨没找到,《合欢诀》已经突破六重的尴尬局面,小美特意加班,赶来给宿主指点迷津啦!】   “快说重点吧。”   【滴——万殊山庄的大小姐正在举办比武招亲,在她的嫁妆中,有一枚芷兰玉。如果让方却棠佩戴,则可以暂时降低宿主您对其气息的感知。】   “万殊山庄……”池度咀嚼着小美的话。   这时,睡眼惺忪的方却棠揉揉眼睛,“唔……池兄,你在同谁讲话?”   他边说边迷迷糊糊要来搂坐在床边的池度,池度想到要减少接触,连忙站道身,快步闪开。   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方却棠“哎哟”一声,掉下了床。   ·   午饭过后,两人在村中又调查了一圈,却依然无所收获。   阳光正好,方却棠余光看向池度斑驳树影下的侧脸,池度也感受到视线,目光滑向了方却棠。   两人四目相对,风吹影移,夹杂着些淡淡的草药香气与不知名的野花香。   方却棠心头微动,一时指尖不自觉勾道池度的衣袖,想握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池度却猛地一缩手,让方却棠扑了个空,他满脸茫然,不由开口问:“池兄你这是……”   池度咳了一声,“前面树上有人,我去看看。”撂下这句话,也不等方却棠反应,就兀自快步走开了。   方却棠蹙道眉头,怏怏不乐跟了过去,见一棵老树上,有个瘦小的人影蠕动。   池度走到树底下,树上人影正趴在树枝上,是前日那个男孩。看见池度他们,小男孩兴奋地冲两人挥手。   “大、大哥哥!”   方却棠仰道头,“原来是阿聪呀。”他微笑跟男孩打招呼,细碎的光影照进他眼睛里,让那瞳仁闪动着温柔的微光。   池度把目光从方却棠脸上收回,问男孩:“你在做什么?”   小男孩嘿嘿傻笑,说了句:“捉蝉……”   话音未落,就失去平衡从树枝掉下来。   池度眼疾手快将陈聪接住,陈聪脸上一点没觉出害怕来,还在对着池度咯咯笑。   池度把他放到地上,捡道地上一片树叶,蓄了些内息,朝茂密的枝头掷过去。只听“咻”的一声,头顶掉下一个小巧的黑影,池度摊开掌心接住,递到陈聪跟前。   “喏,蝉。”   陈聪欢快地接过发出“知——了——”声响的昆虫,口中发出痴痴的笑。   方却棠摸摸陈聪的头顶,“以后要当心些。”   见两人要离开,陈聪心中一急,赶紧拉住两人的手,刚还抓在手心的蝉就呼哧呼哧飞走了。   陈聪盯着蝉飞走的方向,脸上好像有些忧伤,但很快扬道笑脸,含混地对着被他拉住的两人说已:“有伞,我带你们、去看吗?”   方却棠低头:“什么?”   “白、白伞。”陈聪看着前面,一张脸兴奋得发红,“去看吗?”   方却棠心中道疑,池度无所谓地耸耸肩,“走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池兄要结婚 新郎不是我   于是池度便随陈聪拽着自己往前走, 方却棠无奈跟上去。   他们跟着陈聪穿过一条潮湿的小巷子,来到一间低矮祠堂前。祠堂也跟村子一样旧旧的,上了锁的木门长了些青苔。   陈聪熟门熟路地在地上一躺, 缩着瘦小的身子从木门底下的缝隙钻了进去, 进去后还不忘趴在地上,通过缝隙催促池度他们快过来。   池度瞥了陈聪一眼,方却棠心知不妙, “池兄,这怕是村中祠堂,你莫要轻举——”   可惜制止的话未说完, 池度已经抬起大长腿, 对着木门就是一踹。   木门吱呀呀被踹开,“砰”一声落了半边在地上。   池度扭头:“你刚刚要说什么?”   方却棠微笑:“没什么, 池兄好脚力。”   看着池度毫无愧疚感的背影, 方却棠默默捡起那半边破旧的木门。   陈聪拉着池度蹲在供台旁,指着牌位底下一簇小小的白蘑菇。   “白伞!”他开心地摸摸蘑菇的伞面。   池度看着那簇蘑菇, 确实像几/把撑开的白伞,只是不知吃下去有没有毒。他兴致缺缺,回头看了眼还在门边的方却棠,“你不过来看蘑菇吗?”   “就来了!”方却棠好不容易把半边木门装了回去, 拍了拍手走进祠堂, 微微一愣。   供台的木格里突兀地空了一排。方却棠伸手, 指腹轻轻擦过那块浅色的台面。   池度问陈聪:“这里原来供的是谁?”   陈聪歪着头想了很久也没吭声。   也许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有点难,池度便也没打算得到回复, 谁知过了一会,陈聪突然小声说道:“是坏人。”   “坏人?”池度垂眼看向陈聪,“是谁告诉你的?”   陈聪有些紧张, 方却棠蹲下来与他平视,温声问:“别害怕,我们没有恶意。”   陈聪一只脚在地上踢了踢,试探性看看方却棠,说:“阿娘说的,问阿娘。阿聪带你们去?”说着已经跑到了祠堂门边,回头打量两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跟了上前。   陈聪家就在祠堂后不远,是一间很窄的土屋。不大的院中晒着一篮草药,有个六旬妇人正坐在篮子边挑拣。   看见儿子带着两个陌生人进屋,妇人赶紧把陈聪拉到了自己背后,警惕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池度抬腿要进屋,却被方却棠一把拉住。   他偏过头,看方却棠站在院门外,礼数周全地拱了拱手,“老夫人,我们不是坏人,只是来打听些事情。”   池度挑挑眉,哪个坏人会说自己是坏人的?   “刚刚阿聪带我们去了村中的祠堂。”方却棠露出了讨喜的笑容。   池度心感不齿。他对方却棠的说辞嗤之以鼻,并做好了被赶出去的准备。   正打算拿出剑来稍微恐吓一下对方,就听那老妇人说:“祠堂?”   妇人看了看陈聪,陈聪不敢与母亲对视。   方却棠点头道:“是我们让他带路的。不过,那祠堂里面好像有一排空位,我们觉得奇怪,所以想来了解一下,那牌位原本是什么人家的。”   妇人低头揪着手里的草药,池度暗暗握住剑柄,方却棠掌心按着池度的手,不动声色摇了摇头。   沉默良久,妇人低声说:“我知道的也不多,只是听我娘说起过一些。”   方却棠:“愿闻其详。”   妇人看着站在院外的两人,轻声说:“你们进来吧。”   池度陷入沉思。   方却棠只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快进去。   两人被让进屋,妇人关上了院门,很小声说道:“牌位是罗见青他们家的。”   池度和方却棠互换了眼神,那是出现在账本里的名字。   妇人说:“那时候我还小,记忆不大深刻。不过我娘还在世的时候,说罗见青是村里最会采药的人。大约五十年前,下了场大雨,他从回生潭采药回来,背了个外乡的男人。”   方却棠:“男人?”   “嗯,”妇人道,“那男人约摸五十来岁,浑身是血,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按理说是没救了,但罗见青懂些药理,硬是把他救活了。”   池度追问:“后来呢?”   “后来,听说那男人开始教罗见青种一味药材,说那药能入酒,做出来的酒可以救命。两个人整日在药棚里酿酒,偶尔才用药材来卖些钱。大家那会都说,罗见青救了个有本事的人。”   池度:“那药就是癸骨香?”   妇人有些意外池度知道这药的名字,点点头说:“是的。癸骨香在村子里很好养活,比起其他药材,价格卖得也高,后面家家户户都开始种,罗见青也没什么意见。”   方却棠又问:“照您这么说,罗见青应当是村里的功臣,怎么后来罗家连牌位都被宗祠削去了?”   “因为罗见青跟那个男人练了邪门的功夫。”妇人脸上露出一点虚无缥缈的恐惧,“听我娘说,没多久,罗家上下就被那个男人全杀光了。”   陈聪似乎也听懂了“死”字,抓住池度的ῳ*Ɩ 衣角不肯放手,池度拍了拍他的头。   妇人继续道:“不止罗家,村子里一夜之间还死了很多人,没死的也大多都逃了。我娘讲,那些人的死相特别恐怖,就像是被抽干了血气,只剩皮包骨头,死不瞑目的。”   “再后来,活下来的人里又有些念旧的,回来重建了村子。但是他们说罗见青引了灾星进村,罗家不配再受香火,就把罗家的牌位给撤了。”   池度问:“那个外来的男人呢?”   妇人摇头,“不见了。不过我也是听我娘讲的,是真是假,不清楚。”   方却棠取出些钱,轻轻放在桌上,“多谢老夫人。”   妇人忙道:“我不用……”   方却棠说:“钱财总有用得上的地方。”   离开小院,陈聪追出来,吞吞吐吐说了些什么,后面塞了个小瓶子在池度手中。两大一小分开时,天已经暗下了不少。   池度打开瓶盖,里面是些糖果,他拣了一颗放进嘴里。   方却棠在一旁微微笑道:“看来,罗见青救的那个男人,大概率就是玄罗教的老教主了。他很可能捡到了半截佛骨,假使他后来还活着,百草堂也许知道一些他的下落。”   池度点头,将糖果瓶收好,“不过去百草堂之前,我还有个地方要去一趟。”   ·   出了青萝村,池度赶着马车星夜兼程,终于在三天后抵达了小美发送的位置所在。   方却棠下了马车,抬头看了眼匾额,上书「万殊山庄」四个大字。   “万殊山庄?”方却棠奇道,“池兄来此做甚?”   池度没有立刻回答,只说:“你先在这等我。”然后转身去一旁栓马。   山庄门前人头攒动,挤挤挨挨站着不少人,看衣着来路复杂,但无一不是些年轻人,满脸都是雀跃。   方却棠目光落在门前高高挂起的红绸上,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见他容貌出众,衣着讲究,眼神中不禁带了些探究之色。   方却棠注意到目光,淡淡一笑,拱手道:“这位兄台,敢问今日这万殊山庄为何如此热闹?”   那书生一愣,“公子这般玉树临风,难道不是来参加比武招亲的?”   “比武招亲?”方却棠愕然。   “是啊,”书生道,“这万殊山庄是医药世家,虽算不上高门大户,但在我们这镇子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不过可惜的是,这两年温家的几个话事人接连得了怪病,温家没了主心骨,一来二去就没落了不少。这今日啊,就是温大小姐比武招亲的日子,谁要是赢了,就能迎娶温大小姐。”   方却棠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书生又说:“但是也有个缺点,温家现下没有男丁,胜者要入赘改姓温。不过嘛,温大小姐可是美人中的美人,若真能娶到她,自是攀了高枝的,改个姓也不亏。”   书生说到这里,不由得又打量了几眼方却棠。心中觉得此人生得过于出挑,若是来参赛的,那自己获得美人青眼的机会就又会少去一成。   他试探性问:“公子你,当真不是来参赛的?”   方却棠只答:“实在是误会。我与家兄路过此地,见门前热闹才有此一问,并非是为这比武招亲。”   那书生长舒一口气。   池度这时刚好拴上马,从人群后走来。他一身玄色劲装,眉目俊朗,肩背挺括,纵使身处纷乱的人潮,仍是分外惹眼。   书生忙问:“那位便是公子的兄长?”   方却棠看向池度,唇边不自觉又扬起笑意:“正是家兄。”   书生看了看池度,又看了看方却棠,心中暗自庆幸这两人都不是自己的竞争对手。   “什么正是?”池度走近。   方却棠展扇抵在唇边,“池兄,你怕不是来错了地方。”   “嗯?”池度没听明白。   方却棠合起折扇往那红绸上一指,语气轻快道:“这万殊山庄今日可是要比武招亲的,总不能,池兄也是来凑这个热闹的吧?”   他说这话本来只是揶揄,却见池度一脸平静,顿时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只见池度浓眉微挑,略带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参赛?”   方却棠:“……”   书生:“…………”   旁边几个年轻人也齐齐转头看过来。方却棠终于放下折扇,怔怔问道:“池兄,你方才……说的什么?”   池度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我说,我要参赛。”他边说边径直往报名处走去。   方却棠在原地愣了好一会,旁边书生调理好心态,安慰道:“公子不必担忧,这比武招亲讲究点到为止,你家兄长看着身手不错,说不定真能拔得头筹,得温大小姐垂青。”   方却棠皮笑肉不笑:“那还真是多谢兄台吉言了。”   六月天,书生默默打了个寒颤。   报完名后,所有参赛者都被请进了山庄会客厅等候。   方却棠与池度隔着一张案台坐着,手边茶盏的茶汤已经凉了许久。   他摩挲着杯壁,酝酿了一会,才用了个池度感兴趣的类比,重心长道:“池兄啊,怎么可以如此草率就来参加这种比武招亲的活动呢?又不是在大街上买鲜肉包子。”   池度看了他一眼,拿过那杯凉了的茶,咕嘟下肚,道:“我没有草率啊。”   方却棠指尖一顿,“这么说,池兄就是经过深思熟虑了?”   池度想了想,小美说芷兰玉在温小姐嫁妆中的首饰盒里。   比武赢了,拿嫁妆。   逻辑清晰,路径明确,是算得上深思熟虑。   于是点头道:“嗯。”   方却棠展开折扇扇了扇,又觉得那扇底微风吹在面上不是滋味,“唰”地合上了。他问:“池兄,你可有见过那温小姐?”   “未曾。”   “那怎么突然铁了心要来参赛?”   池度敲敲茶杯,也不加掩饰,道:“我想要嫁妆。”   方却棠却气极反笑:“池兄倒是想得长远,人还没见着,就已经惦记上人家的嫁妆了?”   “不行吗?”池度很吃惊。   方却棠深吸一口气,折扇在桌面连拍了几下,“好好好。”忽然他脸色一亮,恍然大悟道,“明白了!”   池度:“?”   “嫁妆,”方却棠扇子展开,桃花眼里胜券在握,“池兄最近是缺钱了?”   池度不知他又要说什么。   方却棠道:“若是如此,倒也不必这样麻烦。池兄这些日子对方某肝胆相照,方某看在眼里,铭感五内。你若嫌月钱少了,方某不才,还算小有家资,可以再给池兄涨多一倍的月钱,如何?”   池度有些动心,但还是坚持道:“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总之这事你帮不到我,我自有打算,你就别操心了。”   方却棠眉头一皱,还要再说,四周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温小姐出来了!”   “果然是温大小姐!”   “简直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啊……”   方却棠闻言抬眸看去,见会客厅的珠帘后,有人缓步而出。那女子身着杏色长裙,身形纤细袅娜,即便隔着珠帘,仍能看出眉目清丽,端方自持,目光中带着几分矜贵与傲骨。   确实是个美人。   方却棠斜眼看向池度,池度正若有所思望着珠帘后。   虽说池度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   看了就是看了。   方却棠握着折扇的手拢得发白。心道,只是看一眼而已。温小姐貌美,池度看一眼也很正常。   再说,池度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看一眼也没什么。   方却棠心平气和地想着。   珠帘后,温小姐正在低声与管家说些什么,那声音柔美婉转,入耳令人心旷神怡又不会生出唐突之心。   池度仍未收回视线,余光瞥见方却棠突然起身,于是道:“喂,方却棠,你去哪儿?”   方却棠头也不回,气呼呼道:“头疼!出去透口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引诱不成 你就这么想   温家祖上精通岐黄之术, 虽说温小姐要的是比武招亲,却并不只看拳脚功夫,需得第一日先考过药理, 中间休憩一日, 第三日才是正式的武试。   会客厅里,管事交待了一些这几天的比武招亲的细节流程,便让众人去后院登记住宿。   池度出来找了一圈, 才在莲池边见到方却棠。“你在这做什么?”   “这不是在替池兄避嫌呢么。”方却棠生着闷气丢了几颗鱼食进水池里,几尾已经很胖了的锦鲤巴巴张着嘴争抢。   池度好奇道:“哪来的鱼食?”   方却棠一撇嘴,“这就不劳池兄操心了。”   池度摇摇头, 冲蹲在地上的方却棠伸出手掌, “走了,去登记住宿。”   方却棠抬眼看看那只手, 心情好了些, 便将一把鱼食全数洒到莲池中,拉着池度站起身。   两人来到登记处, 那老管家看了一眼池度递过来的参赛木牌。   “池公子是吧?”老管家抬头,又看看池度身后的方却棠,“这位是……?”   池度答道:“他是陪我过来的,是我的……”   感受到方却棠灼灼的目光, 池度犹豫了一下, 思考片刻, 道:“是我的雇主。”   方却棠:“……”   老管家年纪大了没听不太清,只自顾自说:“两位既是同来, 便住去东厢吧。那边刚好有两间空房,离明日文试的花厅也近。”   方却棠礼貌笑道:“不必麻烦,我与家兄同住一间便好。”   “不。”池度忽道。   方却棠折扇停了停。   池度:“就两间。”   方却棠挑挑眉, 对池度晓之以理:“池兄,山庄来客众多,何必占用人家两间空房?”   池度不为所动反问:“有两间,为什么不住两间?”   方却棠当即动之以情:“你我亲近惯了,从前不都是住一间么,怎么唐突要恁地生分?”   池度摇头,“不,近来还是分开些的好。”   方却棠慢慢合上折扇,指腹抚弄着扇柄,冷冷笑道:“真不愧是池兄,考虑得如此周全,还没选上温家的夫婿呢,就已经知道跟方某撇清关系了。”   池度皱眉,“你胡说什么呢?”   “没什么。”方却棠接过管家笑呵呵递来的两块房牌,“池兄说得是,既然有房,当然该分开住。”   ·   入夜后,山庄渐渐安静下来。   池度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正要抬手灭掉桌上的油灯,忽然听隔壁传来一声惊叫。   那声音短促,带着些许的痛苦。池度心中一惊,不好,方却棠!   赶紧抓着长剑起身,推门而出。   房门内的人像是听见了声响,刚好将门打开,一个人影从里面跑出来,池度还未看清,那人便直直扑进了他的怀里。   “唔……”池度被撞得闷哼一声,低头一看,见那人就是方却棠,不由开口询问,“怎么了?”   方却棠脸色发白,身上只披着件单薄的里衣,发间还带着水汽,似乎是刚沐浴过。   他两手环住池度的腰,抬起盈盈双目,声音低低的:“池兄,有刺客……”   池度一手把人扶稳,一手按住剑柄,施展内息铺开,并没有感知到陌生的气息。   屋内也是一片安静。   他疑惑地垂眼,看向怀中之人。院内竹影摇曳,月光如水波般,在方却棠脸上映出粼粼的碎影。   “池兄……”方却棠眼中含泪,小心翼翼道,“你不信我?”   池度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回答道:“没有。”   “刚刚我沐浴的时候,忽然觉得手臂一疼,定然是遭了贼人偷袭……恐怕是少林的人追查过来了。”方却棠说话时眼眶还泛着红,“池兄,不如我们还是连夜离开此地吧?”   池度又一次屏息凝神,依然没有探查到有异样,便安抚道:“放心吧,周围很安全。”   “真的?”方却棠收拢两手,整个人都贴在了池度身上。   池度拧了拧眉,觉得今夜方却棠身上的气息格外好闻,一时耳朵有些发红,莲纹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咳了一声,把方却棠推开了些,“哪只手伤了?”   方却棠一愣,迟疑片刻,伸出了一条胳膊。   池度握住那截手腕,将袖子往上一推,莹白如玉的手臂干干净净,哪里有半点伤口疤痕?   “呃,”方却棠把手收回,两只手都默默藏在了身后,“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伤,已经不疼了,就是方才受了些惊吓。”   池度若有所思按住自己的胸口。   奇怪,如果方却棠受伤,按理说自己是会有感应的。这次却一点异样都没有,莫非是绑定生死的力度减弱了?   他眼底微微一亮,有些开心。   方却棠慢慢眯起双眸,“池兄怎么好像很高兴似的?”   池度连忙摇头否认,“我没有。”   方却棠莞尔一笑,轻声道:“也许正如池兄所说,没有刺客,只是方某在杯弓蛇影罢了。”   “嗯,”池度点头,“你将门窗关好,我就在隔壁,不会有歹人的。”   他说完便要走,方却棠赶紧咳了几声。池度脚步一停,方却棠又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池度的肩膀上,“池兄……”   池度看向方却棠月色下清艳明澈的侧脸,没有将人推开。   方却棠轻声道:“夜深露重,山风阴冷,方某心中总觉不安。”   池度警觉:“你想干嘛?”   方却棠殷勤笑笑,“我如今一个人睡,还真有些不大习惯呢。况且人生地不熟的,不如……池兄陪我睡一夜吧?”   他边说边用脸颊轻蹭池度的肩膀,池度有些动摇了,松口说:“行吧。”又很快补充,“你可不许乱动。”   “好,好。”方却棠拉着池度进屋,“方某睡觉最老实了,保准身子都不翻一个。”   方却棠确实身都未翻一个。   但问题是,为什么从上床之后,就两手抱住自己不放啊?!   池度决定好好跟方却棠谈谈。“方却棠。”   “嗯?”   “你能不能不要靠我这么近?”   “可是夜里好冷嘛……”   “……如今已经入夏了。”   “方某体虚。”   谈判失败。池度无可奈何闭上双眼。匈/前忽然一阵窸窣,方却棠竟然将手从他衣襟伸了进去。   池度身体一僵,身后方却棠的呼吸落在他的颈后,炙热又徐缓。   “池兄……”方却棠压低声音,“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很好闻的味道?”   池度喉头动了动。今夜确实总能闻到一股清冷的香气,并不十分浓重,清透柔软。   方却棠轻轻一笑,指尖拢了拢,收紧又松开。“我特意在衣裳上面熏了香,是那日你在玄罗教里说过好闻的,池兄喜欢么?”   池度喉间不自觉逸出“嗯”声,方却棠的触/碰让他腹部莲纹烫得厉害。他喘了喘气,好半晌才短促喊了声:“你别、老碰我……!”   “嗯?”方却棠欺/身压/在池度身上,漆黑的长发如黑色的河流倾泻而下,那发尾还未干透,带着皂角的清香。“为何?”   他边说边低下头,鼻尖蹭在池度脸颊。   两人只极近地对视了一眼,便很拥吻在了一起。   这些时日,池度有意减少了跟方却棠的接触,如今甫一汲取到对方的气息,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   思绪几乎就要被胸腔中的热意侵蚀殆尽。   好想要……   可方却棠却忽然松开了他。   池度双眼迷离,冷峻眉目边濡显一片。“唔……”他哼了哼,伸长胳膊去够方却棠的脖子,想再靠近些。   方却棠由着他拉近两人间的距离,却并不来吻他。   “方却棠……”池度尾音不自觉上扬着。   方却棠唇边噙着笑,侧过脸贴在池度发烫的耳边啄了啄,“池兄如此,还是要娶妻么?”   “嗯?……”池度神志不太清明,他本意便是为了芷兰玉而非佳人,因此一时没理解透方却棠的意思。   方却棠膝/盖抵进池度蹆/间,池度忍不住荚/紧磳来磳去。   方却棠咬住池度的耳朵尖:“池兄学会了装傻呢。不是说要比武招亲么?马上就是人家的上门夫婿了,这会儿怎么还用这般姿态对着方某呢?……”   他勾/开池度襟口的衣物,还未动作,池度就猛地睁眼。   方却棠一句比武招亲让他霎时间清醒了大半,仓促间也忘了自己睡在了床边,赶紧往后一退,下一瞬,整个人就从床沿翻了下去,“砰”一声摔在地上。   方却棠就是再有风度,此时也禁不住面色煞白起来。   “池度!你就这么想给别人当夫婿不成?”   “你胡说八道什么!”池度满脸通红,拎起鞋靴转身就走,“你自己睡吧!我要回去了!”   门被无情关上。   方却棠森森然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良久,用力一握。   ·   第二天清早,方却棠打开屋门,便见池度从外面回来。   他斜倚在门框边,心中还存着昨夜被拒绝时的余怒,于是似笑非笑道:“池兄这么早,从哪儿来啊?”   池度只丢了个油纸包过去,方却棠垂眼打开,见里面是个热气腾腾的鲜肉包子,嘴角不由勾了勾。   池度餍足地拍了拍肚子,“山庄的早饭还挺好吃的。”   方却棠又笑不出来了,酸溜溜道:“那池兄以后可有口福了。”   想到这比武招亲还要持续个两三天,确实能再吃上几天山庄的饭菜,池度心情不错道:“说的也是。”   方却棠哼了哼:“今日池兄要为温小姐参加文试,定是要耗费不少脑力的,吃饱些,也是应该。”   池度皱眉:“这和温小姐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呢?”方却棠应得不阴不阳。   池度伸手过去,探查方却棠的体温,“我觉得你这两天怪怪的,莫不是中暑了?”   方却棠站着没躲,池度的手掌覆在他的额头,他就觉得委屈得紧,嘴里说的话越发不是滋味。“池兄误会了,我没有中暑,只是为池兄高兴罢了。”   “高兴?”   “是呢,”方却棠道,“我观这些参赛者,一个个歪瓜裂枣,必定不是池兄的对手,只得提前恭喜池兄了。”   说完便转身往花厅走去。   池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叫方某一声相公 我便助娘子   第一日的文试设在万殊山庄的花厅。   管家将参赛者带入花厅, 每人安排在一张长桌前。   桌上摆着五十只小碟,分别装着不同的药材。旁边三摞宣纸,最左一摞上面每张写着一味药名;中间上书药性;最右则写的是用法。   参赛者需将药名、药性以及用法分别压放在五十只装着药材的小碟底下, 四者必须完全对应才算答对, 最低需答对三十道,合格者再取成绩最好的前二十人参与下一轮的武试。   池度颇为苦恼地站在长案前,一定要说的话, 这些药材他一个也不认识。   方却棠这时候又摇着折扇,慢悠悠走到他身后,“哎呀, 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池度回头看方却棠, 方却棠心情似乎不错,为池度讲解:“这些药材全都被研磨了成药粉, 并且选用的多是些气味与颜色均相近的, 数量如此庞大,即使是行家也很容易弄混呢。”   池度抓住重点:“这么说来, 你是行家中的行家了?”   方却棠扬起微笑:“行家算不上,不过方某不才,略通一二。”   池度的目光变得炙热了些。   方却棠被那目光盯得手中折扇一顿,于是倾身向前, 凑到池度耳畔, 压低声音道:“不如池兄叫方某一声相公, 若是好听,我便助娘子一臂之力。”   池度将它山剑推出了寸许。   方却棠逞了口舌之快, 识趣地举起两手,笑眯眯道:“既然如此,方某就不打扰池兄做题了。”   说完, 成竹在胸般回到了旁观席。   这么多味药材,他倒要看看,池度怎么蒙。   很快,文试正式开始。   方却棠轻晃着折扇,只见池度浓眉微皱,随意翻动了几沓宣纸,像是抽签一样,从中筛出三张,垫到第一只瓷碟下方。   方却棠笑意渐缓。   那边池度片刻未停,如法炮制,唰唰几下就分别将纸张选好,放置。   方却棠慢慢坐直身子,不敢置信地盯着池度面前的长案。   不出半炷香的时间,池度已经将剩下的最后三张放好,然后不疾不徐,抬手,交卷,一气呵成。   管家走上前一一检查,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大概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回头重新看了几遍,才又惊又喜大喊道:“池度公子,五十题全中!”   池度走到方却棠跟前,冲其微微一抬下巴,“如何?”   他虽然脸上依旧没有太多的表情,但眼中还是噙了几分炫耀的意味。   方却棠看得心里不是滋味,勉强扯了扯嘴角,“真没想到,池兄竟然深谙药理,适才还真是失敬啊。”   池度漫不经心一笑:“只是运气好,全蒙对了而已。”   “池兄谦虚了,这种考验方式又怎能仅凭运气二字就可以全数答对呢?看来此次文试魁首,非池兄莫属了。”   池度深以为然。   方却棠却哼了一声,道:“后天的武试想必对于池兄来说,更是如探囊取物吧。方某在此,便提前恭贺池兄了。哦,你瞧我,怎么这么不长记性,应该要改口称呼池兄一声「温兄」才对,是吧?”   “什么温兄?”池度一愣。   “温度这个名字也不错呢,”方却棠笑意未达眼底,“知冷知热的,最适合当体己人了不是?”   池度这时也终于反应过来,方却棠刚才不是在夸自己,于是拧眉问道:“你在说什么?”   “说什么池兄自己心里有数。”方却棠瞪了池度一眼,气冲冲拂袖离去。   池度正要追上去,有山庄小厮上前附耳道:“池公子,我家小姐请您听水阁一叙。”   池度看了眼方却棠消失的方向,还是决定先去会会这个温小姐。   听水阁临湖而建,是个二层小楼,四面开窗,可以看见窗外清碧的湖水。湖心立着一座八角小亭,小亭四周白纱垂落,隐约能看见亭中有一妙龄女子正在抚琴。   小厮将池度引入听水阁中,奉了茶水和点心,便什么都没说退了出去。   池度坐了一会,瞥了眼湖心亭中抚琴之人,那琴声时缓时急,叮叮咚咚,若是方却棠在,大约能品出其中的风雅来。   可惜池度不通音律,只觉得那两碟糕点不错。   万殊山庄虽说没落,但餐食做得精致。池度喝了半壶茶,把两碟点心尽数吃完,又等了一会儿,温小姐还是没来,心中不由有几分不耐。   他低头看了眼空碟,想到方却棠走时咬牙切齿的模样,便生出了提前离开的心思。   刚起身,湖心亭琴声便止了。一道清柔的声音隔着水面传来:“池公子何故这就要走?”   池度转头,湖心亭白纱被风吹开一角,亭中女子一袭素雅衣裙,神色温和。   池度看了她片刻,才想起这人原来就是温小姐。他足尖一点,自听水阁窗边掠出,身形如片叶飞花,不过转瞬便落在了湖心亭外。   温小姐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惊艳。她起身福了福身子,“池公子。”   池度想了想,学着方却棠的模样拱了拱手,“温小姐。”   “方才池公子在听水阁听见小女子亭中抚琴,缘何一直没有过来?”   池度答道:“抱歉,我没认出是你。”   温小姐一怔,随后缓缓道:“昨日会客厅中,小女子曾出来见过诸位。”虽只在珠帘背后,但她自认自己并非泯然众人的相貌。   池度点点头,温小姐等了半晌也没有等到下文,只好问:“池公子昨日没有看见?”   池度只说:“看是看见了,但我不太在意别人的容貌。”   温小姐沉默片刻,忽然无奈笑了笑,抬手示意池度也坐。“看来池公子参加比武招亲,意不在娶亲。既然如此,池公子不妨直说,此次所求何物?”   池度坐到她对面,老实回答:“我确实不为娶亲,而是为了你嫁妆中的一枚芷兰玉。”   温小姐垂眼拨了拨琴弦,“小女子的嫁妆中,是有那么一枚玉佩。不过那玉佩虽是温家旧物,却也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玉。池公子一表人才,为它来参加比武招亲,倒教我有些意外。”   池度无意隐瞒来意,便直言道:“我需要它来救命。”   “不知救的谁的命?”   池度目光柔和了些,唇边似是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只说:“一个很麻烦的家伙就是了。”   温小姐饶有兴致:“是昨日与你同来的那位方公子?”   池度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温小姐笑道:“因为那位公子昨日看我的眼神很有趣。”   她歪着头,又说:“我听管家讲,池公子与方公子接下来要去百草堂?”   池度没立即回话。   温小姐继续道:“这场比武招亲,实乃温家形势所迫,才会出此下策。”   她顿了顿,“池公子既然意不在娶亲,那我也不必勉强。若池公子能赢到最后,芷兰玉我可以赠你,亲事之说,也可以由我出面作罢。不过……”   她把琴放在案台之上,“我有一位表亲,名叫秦翠楼,自幼在百草堂学医,池公子既要往那去,便替我捎封信给他吧。”   秦翠楼?   池度心中泛起一丝波澜,此人上次在少林与他们有过一些交情,没想到竟然会与万殊山庄有关系。   就是不知有没有活着从达摩洞出来。   池度问:“只是送信?”   “只是送信。”温小姐淡淡道,“信中是温家的私事,不会牵连池公子。明日比武胜出后,会与芷兰玉一同奉上。池公子若是不放心,届时也可以拆开看看。”   “我明白了。”池度说着起身,“你还有其他事吗?”   再不回去,估计方却棠又要变得十分难缠了。   温小姐会意一笑:“池公子请回吧。”   那边方却棠回到屋内,给自己斟了杯冷茶,喝了几口勉强压下心中烦闷。他指尖无意识刮弄着茶杯,心中计算着池度的脚程。   怎么这么久都没有追上来?   莫不是迷路了?   不对,池度虽有时不通人性,但论起机敏,少有人及。   怎么可能会笨到迷路。   方却棠将茶水喝尽,又兀自等了一会,终于听见门外脚步声响起,随后屋门被人敲响。   他扬起唇角,想起身开门,又忍着没动,故意不紧不慢将袖口抚弄平整,又仔细理顺了发丝,才将嘴角压下,施施然道:“进来。”   门一开,却是柳风前站在门外。   “风前?”方却棠蹙眉,“怎么是你?”   柳风前走进来,把门带上,问:“盟主在等人吗?”   “不,没有。”方却棠给柳风前也倒了杯冷茶,自己再重新端起,润了润嗓子,不咸不淡道,“在万殊山庄,我还能等谁。”   柳风前接过茶水,将一个包裹递到方却棠跟前,“这是您之前让属下买的。”   方却棠略一点头,“那夜吩咐你做的事情,做得如何了?”   “还在调查中。”   方却棠沉吟片刻,问:“盟中近来可有什么异动没有?”   柳风前道:“黑砂寨的人来闹过几次,说是殷无吝长老先前打伤了他们掌门铁振山,要求武林盟给个说法,不过都由葛逢长老处理好了。”   方却棠垂下眼,万佛会上,殷无吝假扮铁振山,死在了达摩洞中,不过这个秘密也因达摩洞被毁而就此尘封。“他是如何处理的?”   “他说盟主您如今下落不明,盟中不宜再生事端,便以武林盟的名义给黑砂寨送了药和银钱,又许诺会查清殷无吝伤人一事,黑砂寨就暂时退了。”   “葛长老做事总是那么妥帖。”   柳风前看向方却棠:“盟主觉得不妥?”   方却棠但笑不答,只道:“殷长老的妻儿老小,可有安顿好?”   柳风前:“已经按照盟主的说法,将殷长老的家中老小迁往山庄别院,跟他们说殷长老被派去处理一些事务,短期内不会回来。不过殷长老的事,总归瞒不了多久……”   “能瞒多久瞒多久吧。”方却棠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偏头咳了两声。只是越咳越急,脸色都有些发白了。   柳风前想替方却棠诊脉,但方却棠拒绝了。   柳风前有些担忧,道:“盟主,您忧思过重,近来身体反复,总不见痊愈,还是别再练那逆乱经脉的功夫了。”   “我心中有数。”方却棠抬手止住柳风前的话,“况且就算停下来,也未必能活。”   他顿了顿,很快又笑道:“行了,柳长老的医嘱我记下了,你可以走了。”   柳风前走到门边,方却棠忽然叫住他:“等等。”   柳风前回头,方却棠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状似随意问起:“你昨日在会客厅,可有见过温大小姐?”   “是。”   “如何?”   柳风前一时怔愣,“什么如何?”   方却棠斟酌了一会,“你觉得……她和我,哪个更好看?”   柳风前沉吟片晌:“温小姐清雅端方,盟主亦是绝世出尘,只是你两性别都不同,如何比较?”   “我只是打个比喻。”方却棠扬唇一笑,“若是男子,你觉得,会更喜欢我,还是温小姐?”   他将「我」字说得重,但柳风前并未会意,直言道:“若是男子,自然是喜欢温小姐那样的吧?她——”   “好了。”方却棠不爱听,沉着脸送客,“柳长老还是快些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我、想去小解…… 方某换床床   柳风前走后, 方却棠又在屋内独自等了许久,也不见池度回来,心中着急, 便出门抓了个小厮, 问:“劳烦问一下,隔壁房间的公子去哪了?”   “哦,您是说池公子吗?”小厮提到池度, 语气中颇有几分恭敬,“池公子他在文试过后,便被我家小姐请去听水阁了。”   “听水阁?”   “正是。”小厮笑道, “我家小姐平日最爱在那里抚琴, 寻常宾客可是进不去的。池公子文试拔得头筹,又得我家小姐亲自相邀, 想来我家小姐也极欣赏池公子。”   方却棠没吭声, 小厮自顾自报喜:“听说两人在阁中待了ῳ*Ɩ 许久,琴声停了也不见池公子出来。方公子, 您与池公子既是兄弟,小的先在此恭喜您嘞。若池公子明日武试再旗开得胜,那便是我万殊山庄的贵婿——了……”   见方却棠面上神情愈发阴寒,小厮那个「了」字明显没了底气。   他打了个寒颤, 方却棠又重新笑起来:“多谢告知。”   小厮忙道不敢, 随即端着茶盘走远了。   ·   池度步履匆匆回来, 推开方却棠的屋门。   刚才回来的路上,他便觉得心口发闷, 从前只要方却棠哪里受伤,他就会心头钝痛,只是近来那次数减少了许多, 他都以为这份感知已经消失了。   见到池度,方却棠笑又不笑的,徐徐展开折扇,“池兄终于舍得回来了?”   池度只是走到方却棠跟前,几指搭在那腕间,问:“你身体不舒服?”   方却棠垂眼看着池度的手,“原来池兄这双手,除了会握剑问脉,还会抚琴呢。”   虽然漫不经心,但池度还是听出了这话不对。“我什么时候会弹琴了?”   方却棠道:“也是,池兄自然不必会弹琴,只要听得懂温小姐的琴音便够了。”   池度眉心一跳:“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今日下午,听水阁中高山流水,知音相随,真是佳话一段,方某羡煞不已。”   池度摇头,拉住方却棠的手,“别胡言乱语了,一起去吃饭吧,到饭点了。”   方却棠挣开手,坐着不动。“方某就不去了吧?”   池度:“?”   方却棠:“池兄若是饿了,不如找温小姐一道吃,你们白日里相谈甚欢,想来饭桌上也有话说。”   池度忍无可忍,终于道:“方却棠,你能不能不要老提温小姐?”   方却棠手中折扇的扇面微微一停,抬眼道:“怎么,池兄这就不乐意旁人提及你的未婚妻了?”   “谁是我的未婚妻了?”   “不是未婚妻,今日你们在听水阁琴瑟和鸣,那么久都舍不得回来?”   池度皱眉,“我拢共就没跟她说几句话。”   方却棠不咸不淡“哦”了一声,“是吗?没说几句话,便到了这个时辰?那可真是纸短情长,情深似海啊。”   “方却棠!”池度生气了,指着方却棠的鼻子好一会没想好措辞,只得气急败坏撂下一句,“我去吃饭!”   方却棠咬牙微笑:“池兄请便。”   池度也没惯着,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身后方却棠伸出手忍不住想要出声挽留,但还是忍了又忍,那手停在半空,什么都没说。   池度去到膳堂,被告知晚饭时间已经过了,不再供应餐食。   正闷闷不乐打算回去,那厨房伙计见到是池度,又很热情地将一碗剩下的面给了他。   池度端着面独自坐到长凳上,那面放得久了,糊成一团。   好难吃。   池度拿着筷子久久没有动作。   不管怎么想,没赶上饭点、以及吃了碗这么难吃的面,都是方却棠的错。   ·   入夜。   方却棠只觉得四周吵闹,难以安眠。胸口疼痛难忍,他睁开眼睛,一手抚过前襟,手中满是温热。抬起一看,竟是整手的血污。   鲜血流过指缝,越淌越多,方却棠捂也捂不住,只觉得冷意自骨头的深处一点点蔓延至周身。   眼前似是无法拨弄开的迷雾,有人就站在那一片迷雾之中。   “池度……”方却棠下意识喊了一声,可那人影却提着长剑一步步走远。剑尖在地面擦出点点的声响,声音渐曳渐细,很快便彻底弥散在云雾里。   方却棠猛地惊醒,低头茫茫然看了眼胸口,痛感似乎还残留在身躯。   “醒了?”   方却棠怔怔抬眼,看向坐在床榻之上的人。“池度……?”他喉咙发哑,抬手将池度的手腕捏进掌心。   池度说:“刚刚我感觉到你心脉不太稳,所以过来看看。”   方却棠疲倦地点点头,拉着池度的腕子,倾身向前,把脸靠在池度肩头。“我做了个噩梦……”   池度拍拍方却棠汗湿的后背,“梦见什么了?”   方却棠轻声道:“梦见自己躺在血泊里。”他揽住池度的腰,两只手臂渐渐收紧,“还梦见你不理我,越走越远。”   池度掌心轻抚着方却棠的长发,“梦都是反的,你不会死。”   “那你会走吗?”方却棠问。   池度手上动作停了停。   任务完成后,他就会走。   池度不想说谎,所以在黑暗中选择了沉默。   方却棠长长呼出一口气,侧过脸,亲了亲池度裸露在外的脖颈,小声道:“池兄……”   “嗯?”池度低低回应他。   “若我们真的是亲兄弟就好了。”方却棠坐直了些,目光落在池度脸上。   池度被看得不自在,想扭过头,但方却棠却两手捧住了他的脸,凑上前笑笑。   “若我们真的是亲兄弟,那身体里就会流淌一样的血。”方却棠鼻尖轻蹭池度的鼻尖,“若是如此,这辈子不论你去哪,哪怕上天入地,都摆脱不掉我了,不是很好吗?”   池度眼睫微微抖动,低声反驳:“听起来就很不妙吧。”   方却棠垂眼笑了笑,“其实我合该为池兄高兴才是的。温小姐才貌双全,池兄若真有幸娶了她,那便是才子佳人——”   “等等。”池度打断,“谁说我要娶亲了?”   方却棠讷讷一愣,“你不娶?”   “我从来没说过吧?”   “可是你……不是来参加比武招亲的么?”   池度才想起自己未曾跟方却棠说明,于是解释:“那是因为,温小姐的嫁妆中有一枚玉佩。”   “玉佩?”方却棠仍是不解。   “嗯,”池度咳了一声,“最近我对你的气息感知太敏感了,莲纹总是烫得厉害……而且……”   他说着,低头解开襟扣,喉头上下滑了滑,轻声道:“你看。”   方却棠看向那结实的腹部肌肉,上面那朵莲纹已经开至了五瓣。“怎么会这样?”   方却棠指尖轻抚过花纹,“你我不是才真正合修过一回么,怎么已经练至五重了?”   池度小腹失控地抖了抖,恼道:“你别乱碰。”   方却棠忙撤开手,问:“会疼么?”   池度摇头,“就只是烫烫的。”   两人不知为何都有些难为情起来。   池度把衣襟合拢“因为你我至阴至阳的体质,契合度太高,莲纹对你气息的感知度也格外敏感,只是一点接触,就会莫名其妙精进一层。”   他清了清嗓子,“你也知道,在没找到佛骨之前,双修进度是不可以突破六重的,所以我才想来参加这次比武招亲。那枚芷兰玉,你若佩戴,便可以压制我对你气息的感知。”   方却棠眼中亮晶晶的,“真的?”   池度不大高兴,“你又不是你,惯说些假话。”   方却棠捧起池度的脸颊,“胡说,我对池兄,句句肺腑之言。”   两人四目相对,呼吸焦灼。池度感觉心中莫名一悸,方却棠便倾身过来。   看着那双暌违已久的嘴唇一点点靠近,池度心神晃了晃,随后想起什么,赶紧抬手,手心挡住方却棠的那一吻。   “还不行。”池度耳根微微发烫。   方却棠把嘴巴压在池度掌心,“那等你明日赢了?”他说话时双唇翕动,轻轻触碰着池度的掌心。   池度蜷了蜷手指,向前,在自己手背落了一个吻。   “如果玉佩有效的话……”   ·   天刚微亮,方却棠就醒了。   他一手撑着脸侧,半支起身子,垂眼看向仍在梦中的池度。   他们经常睡在一起,方却棠觉得池度似乎从来不会做梦,闭着眼睛的时候格外安静,只有胸膛以极小的幅度上下起伏。   方却棠伸手到那高挺的鼻前,温热的呼吸打在指侧,暖洋洋的。   他指尖向下,悬停在池度的嘴唇上方。那双唇薄而柔软,若是被作/弄得狠一些,就会变得红通通、湿漉漉。   这样想着,方却棠的手指轻轻触上了那两片薄唇。   但只是轻微的触碰,池度就立刻醒了,漆黑的眼睛盯着方却棠,“你在做什么?”   方却棠恶作剧被抓包,面上也没有赧然之色,反而将手臂落下,直直横在池度腰间,很意外似地,“池兄,你怎么不多睡一会?”   池度无情拆穿他:“想让人多睡一会的话,那就不要随便玩别人的嘴巴。”   “哎,在下真的已经很小心了,”方却棠一腿压在池度的腿上,倒打一耙,“是池兄太过敏感的不对。”   那脚尖似有若无划过池度的腿侧,上下轻轻摩挲。   “别动……”池度闭上眼睛,声音懒懒的。窗外的天光还不甚明朗,他想再睡一会。   “好痒。”池度咕哝着翻了个身,让方却棠的腿从他身上滑走。   方却棠又从背后抱了上来,“哪里痒痒?”   方却棠最喜欢明知故问,池度没理他。   天已经有些热了,方却棠靠得近,池度觉得太黏糊,手肘往后戳了戳表示拒绝。可方却棠反而厚颜无耻地抓住了他抗议的手,掌心顺着小臂往下,直至扣住了他的手背。   池度不悦地哼了哼,“还睡不睡了?”   方却棠指尖搓揉着池度的手心,嘴唇贴在池度后颈上,“池兄要是困了,自个儿睡就是了,不用管我。”   说着就捉住池度的手,探人了衣杉里。他拉着池度,捂在莲纹处,往下按了按。   池度被困意侵扰,只觉得又痒又热,便不耐烦地抽出了手,于是就剩下方却棠微凉的掌心,直直贴在了他的小腹处。   莲纹已经许久未得到滋润,被方却棠的手一碰,就立即激起阵阵热浪,烫得池度一激灵,瞬间睡意全无。   “方却棠!”   “嗯?”方却棠一边回应,一边在池度后颈咬了一口。   “唔……”池度缩起脖子,但方却棠叼着他后颈的一小块皮/肉不放,齿尖细细碾磨。池度挣扎了几下,“别弄了……”   “只是糅糅池兄的肚子,”方却棠松了些肯咬的力道,用舌/尖安抚,“不干别的。”   他掌心果着莲纹,按压糅/搓,池度哆/嗦着绷紧背脊,咬着牙关发出含混不清的哼/吟。   天光见亮,日头透过窗,照出满床的凌乱。   池度被方却棠抱着糅了好半天,明明没有什么其他动作,但下腹却升起一种奇怪的酥麻。他赶忙荚/紧/蹆,口中模糊道:“方、呃……别再、我想去小解……”   “要解手么?”方却棠只埋头在池度颈项,轻嗅着那具温热的身体。   “对、你放开我,唔……”   池度发间还有皂角的香气,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味道,但方却棠却觉得好闻得紧。“待会池兄去比武,方某换床床单便是,池兄别担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我的池兄 就是好!   他低头允吻着池度的脖子, 那一小块裸露在外的皮肤,很快就被他折磨出了许多痕迹,又湿又红。   “池兄好可怜, ”方却棠轻笑着啄了啄那块皮肤, “怎么这么红,一定很疼吧?”   “什么啊、啊……”池度下意识去拉方却棠放在他匈前的手,可方却棠指尖几乎渗进了他的皮肤里。   池度觉得痛痒难当, 艰难地趴到被褥上,晃了晃身体,想摆脱开方却棠的桎梏。   但方却棠仍旧压着他, 紧贴着他的后背。   池度扶着床头往前爬了几下, 身后人紧跟着朝前,连番跟过来狠撞了几下。   “啊!……”池度被撞得身体趔趄歪斜, 脑袋磕在床头上。   方却棠霎时清醒过来, 赶紧把人拉进怀里检查。好在撞的那下不重,池度额角只有一抹浅浅的红印。   “抱歉, 池兄……”方却棠亲了亲那块发红的皮肤,“方才是我犯浑失了分寸,可有撞疼旁的地方?”   “混账!……”池度双眼发红骂了一句,赶紧把人推开, 跌跌撞撞下了床, 推门而出。   ·   等池度解决完生/里需要, 回到房间,方却棠已经坐在了桌边。见池度回来, 方却棠冲他招手,“池兄,快来。”   池度走过去, 看了眼桌上放着的玄色新衣,问:“给我的?”   方却棠一笑,“这屋里还有别人不成?”   他抬手把池度拉进自己蹆/间,不甚满意地抚了抚池度衣襟上的褶皱,道:“辰西这人,买衣服的眼光实在太差了,池兄穿着这身行头,简直糟践了。”   说着,方却棠将桌上的衣服拿起,抖了抖展开,“这是我特意托柳风前去镇子上买的,此处偏远,再好也只能买到这样的了。你试试看,合身与否?”   池度接过衣服,一手搭在目下穿着的这件的襟口,正要解开扣子,见方却棠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便皱眉道:“你要一直看着吗?”   方却棠难以置信一般:“诶,我不能一直看着吗?”   池度垮着脸反问:“你说呢?”   方却棠爽朗笑道:“同为男子,看一眼又不会少二两肉,池兄做什么扭捏起来了?”   那笑容太过坦荡,以至于池度有一瞬间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小人之心。   见方却棠没有回避的意思,他干脆背过身去,低头解着扣子。   池度发丝软,一低头,束起的黑发就落了些到前胸,后颈便露了出来。那浅麦色的皮肤上还留着早晨方却棠作弄出的斑驳齿/印,印子深浅不一,沿着后颈一路没入里衣深处。   方却棠走至池度身后,手指轻轻拨开那截颈项上的黑发。   池度扣子解到一半,被人唐突摸了脖子,不由一僵,“你做什么?”   “池兄再这样磨蹭,该是又赶不上膳堂的早饭了。”   池度被说服了。   方却棠从他手中抽走那件新衣,抖开来披到他的肩上。   衣料有些凉,池度下意识动了动肩背。方却棠站在他身后,很快便替他理好了衣领,口中嘱咐道:“池兄,待会比武,你可千万要收着点,莫要把人家的场子给拆了。”   “嗯。”池度点头,“放心吧,我还没有胡乱杀人的兴趣。”   方却棠拿着腰封,两手从池度的腰侧穿过来,环抱一样,一寸寸将腰封收紧。   池度往后退了一步,恰好贴进方却棠怀中。方却棠便顺势侧过脸枕在他的肩头,两人对视了片刻。   池度被看得奇怪,方却棠只是莞尔一笑,道:“我的池兄,生得可真好。”   池度心头微动,张了张嘴,想说「你才是吧」,可又觉得这样跟一个男子互相夸赞容貌的行为很奇怪,于是没有说出口。   方却棠拉着他转了个身,把一缕压在衣领里的头发挑了出来,而后用细长的五指覆在了他的嘴唇上,唇上冷香一片。   池度隔着方却棠的掌心,看向晨光中那张莹莹如玉的脸,不知不觉乱了心跳。   方却棠笑得明亮又狡黠,也如昨夜池度那般,在自己手背印下一个吻。   “池兄,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   吃过早饭,两人一同出现在演武场。   昨日文试过后,池度俨然成了众人眼里的热门人选,见到他们,不少人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方却棠又替池度理了理衣襟,抚平身前的褶皱,“池兄,可记得来时我与你说过的话?”   “知道了。”   方却棠已经叮嘱了许多次。池度挥挥手,转身进了演武场内的签到处。   方却棠在旁观席找了个前排坐下,旁边立即有其他参赛者的同行过来低声问他:“这位公子,你与那位池公子交好,昨日他文试第一,不知这武功如何?”   方却棠折扇轻摇,眼底噙着笑意,“自然也好。”   “哦?不知是师承何派?”   “我家池兄道法自然,剑术无师自通。”   “那敢问池公子的剑法是个什么路数?”   “这个嘛,”方却棠折扇轻抵在唇边,与有荣焉般不吝赞美之词,“池兄剑法清正,身形迅捷,内力深厚不说,心性也异常稳健,乃至纯至性之人。”   他说着,又忽然道:“不过,诸位也不必如此担忧。”   旁边那人本来还想问「不必担忧什么」,就听方却棠慢悠悠补充了一句:“我已经叮嘱了他许多遍,不可乱下杀手。”   一人不服气道:“这位公子未免把话说得太满了些。今日来比武的,谁不是有两把刷子在的?”   方却棠一抬下巴,语气轻描淡写道:“只是两把刷子,可抵不过我家池兄手中的剑。”   那人被他噎了一句,便不再吱声,只等着比武结束后看笑话。   很快就轮到池度登场。他对上了一名使用双刀的青年,那青年刀势极快,一上来便抢攻,双刀舞得呼呼作响,刀光几乎将池度整个人都笼罩住了。   四周响起一片喝彩。方却棠只拈起一颗果子,不疾不徐吃了。   旁边人忍不住道:“方公子,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方却棠:“担心什么?”他方才都嘱咐过池度不要火力全开了。   话音刚落,场中传来“铮”的一声轻响。池度连剑都未拔,只用剑鞘横挑,轻轻一个格挡,便将那青年双刀震偏。   青年脚下步幅一乱,池度抬腿往青年膝后一勾,手中剑鞘往其肩头一压,那人便“砰”一声倒在了地上。   全场一片哗然,池度低头看那青年:“你还打么?”   青年脸涨得通红,想起身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心知自己远不是池度的对手,只得咬牙道:“不打了。”   池度点点头,如方却棠交代的,略一拱手道:“承让。”   旁边人看了看场上,又看了看方却棠,惊道:“这……这是什么剑法?”   方却棠只是笑笑:“高手的剑,不必出鞘,亦能决定胜负。”   接着几轮,池度依旧连剑都未出,都赢得极快。看台上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声音渐渐变了。   “这位池公子身手当真是好啊!”   “他那剑还没拔呢。”   “哎唷,万殊山庄若真招了这样的夫婿,往后定是再没人敢来觊觎温家的家业了。”   方却棠原本听得连连点头,十分满意,一听招婿二字,笑容又收了起来。他转头冷冷看向说话那人,那人被他看得心里一凉,声音不自觉小了下去。   方却棠眨眼间又恢复了温柔模样,“我家池兄自在江湖,恐怕没有久居温家的打算。”   那人干笑:“是、是吗?”心道,没有打算还来参加什么比武招亲,这不是给其他人捣乱嘛!   “那是自然。”方却棠唇边扬起得意的笑,“池兄志向高远,儿女私情,只会误了他的似锦前程。”   武试结束,池度毫无悬念夺魁。   温小姐很快派人来请他们过去。见到池度和方却棠并肩进来,温小姐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了一圈,唇边浮起一点浅笑。   “恭喜池公子。”   池度理所当然地点头,方却棠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上前半步,姿态自然地挡在池度身侧,面上的笑容比以往都要来的温雅动人。   “这几日多谢温小姐款待。我家兄长性情直率,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温小姐见谅。”   温小姐呵呵笑道:“方公子客气了,池公子这般赤诚,倒比许多人都要难得。”   方却棠也笑意不减:“温小姐谬赞了。”   温小姐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锦盒,打开后,里面躺着一枚白玉佩。   她道:“此物佩在身上,有隐息之效。池公子既是为此物而来,我便按约赠你。”   池度接过玉佩,那玉佩通体莹润,触手便有一股清寒之气。   他将玉佩交由方却棠手里,两人指尖相触,池度微微一怔。   自从双修练至五重,他对方却棠的气息感知便愈发敏锐,许多时候,无需触碰,只要方却棠一靠近,莲纹就烫得厉害,身体也会不由自主地产生变化。   可那玉佩现在握在方却棠手中,两人指尖交握,池度却只觉得莲纹的那股热意被一层轻纱阻隔,虽还盘旋在腹腔,但远没有先前那般难捱。   池度暗暗松了口气,看来小美没有骗他,这玉佩真不白赢。   正想着,方却棠倾身靠近,“池兄觉得如何?”   池度不及开口,旁边温小姐笑着说:“没想到我这比武招亲,倒是成全了旁人。”   方却棠站直身子,看了温小姐一眼,嘴里徐徐笑道:“缘分自有天定,温小姐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方公子说得是。”温小姐忽然看向池度,“对了,池公子,小女子还有一事,想单独同你说。”   池度:“什么事?”   温小姐笑而不答,只说:“池公子借一步说话。”   语毕,转身往屏风后走去。池度也没多想,跟了上前。   屏风后,温小姐从袖中取出信笺,递给池度,压低声音道:“此物劳烦池公子贴身收好。”   屏风外方却棠听不仔细,心中生疑。   什么东西,要贴身才能收好?   他在屏风外来回踱步了几圈,听到里面的动静,又很快收敛了神情,恢复了一派从容的姿态,冲着出来的二人微微浅笑。   ·   从温小姐那离开时,太阳正盛。   万殊山庄里仍旧热闹。比武招亲虽已结束,可不少人还未散去,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着今日擂台之事。   池度走在前面,方却棠始终落后他半步,手中折扇有一下没一下敲在掌心,眼神却时不时瞥向他怀里。   池度被看了一路,故意当做没发觉,直到身后人终于试探性开口:“池兄啊。”   池度动了动耳朵。   “方才在温小姐那,你们说了什么?”方却棠笑眯眯走上前,与池度并肩。   “没说什么。”   “这样啊……”方却棠闲聊般漫不经心,“可你们不是在屏风后密谈了许久么?”   池度皱眉更正:“没有许久。”   方却棠点头称是,“到底是池兄严谨,一定要算时间,确实只能说是密谈了片刻。”   池度瞥眼看他,“你想说什么?”   方却棠人畜无害眨眨眼,“不过想问池兄,除了芷兰玉,温小姐是不是还给了你别的东西?”   “你说这个?”池度从怀中拿出那封信笺。   方却棠拿过信笺,信封上写着「秦翠楼亲启」五个娟秀小字。   池度解释道:“秦翠楼是温小姐的表亲,她让我送信去百草堂。”   方却棠把玩了一会信笺,而后将其又放回池度怀中,“这江湖倒真是不大。”他边说边握住池度的手,“对了,方才在温小姐那儿,池兄还没回答我呢,这芷兰玉对池兄是否真的有效?”   池度一手摸了摸莲纹,点点头,“嗯。”   “真的?”方却棠伸手覆在池度手背上,纤细的手指穿过池度的指缝,指尖隔着衣物缓缓摩挲着。   “这样也不热了?”他问。   池度低头看了方却棠的手一会儿,回答:“还好。”   “哎——想不到这玉佩竟有如此奇效。”方却棠长叹一声,觉得有些可惜,“只是往后再也见不着动不动就气血翻涌,哭哭啼啼要我亲亲的池兄了。”   池度:“……”   他拍开方却棠的手,“你少在这杜撰历史!”   方却棠抱着被拍开的手,煞有介事地“哇”道:“池兄好生歹毒,如今不需要我了,竟对我下如此狠手!”   池度惊叹于方却棠的厚颜无耻:“我哪有用力。”   方却棠不依不饶,“池兄你又不是不了解你自己,你武功高强,无声胜有声,没力胜有力。”他痛极了一样把手背放在嘴边吹了吹,“你看,我手都红了。”   池度半信半疑探过头去看,方却棠忽地凑近,在他唇边碰了碰。   池度触电一样捂住嘴,往后退了一步。“喂!……”   方却棠顺势跟上来,“池兄放心,此处无人。”   “这是有人没人的问题吗?!”池度说话间余光瞥见远处假山后,一抹人影一闪而过,他当即便要追去。   方却棠却拉住他的手,“池兄,老鼠还是晚上抓比较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小别胜新婚 就知道池兄   夜半时分, 池度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屋内的油灯已经烧尽,只有淡淡的月色勉强照亮寸许的光。   阒静中, 窗外一点极为细微的声音响起, 随后窗棂被人从外以薄刃轻轻撬开。   一道黑影翻窗进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半点声响。   来人先在原地站定,似乎在确认池度是否睡熟, 片刻后,才终于朝屋内的案台走去。   那人悄声打开桌上的行囊,指尖刚碰到信封, 忽听床榻那边传来一道极清明的声音:“你要的这个?”   来人背脊一凉, 拿起信封一看,见上面空空如也, 便知上当。急忙转身, 抬手便是三条银光掷出,趁乱就要走。   池度早料到来人会有这么一手, 起身时顺势卷起外袍,那衣衫的布料在空中发出猎猎声响,三条银光尽数被衣袍扫落,落地后竟是三条银蛇。   池度冷哼一声, “雕虫小技。”   抽出它山剑自地面轻轻一划, 小蛇当即被全部砍断。池度借着剑尖在地面的那一点力道, 极速荡开身躯,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掠至窗前。   他抬手扣住还未来得及离去的黑衣人肩膀, 黑衣人侧身避开,袖中短刃横斜着冲池度的脖子划来。   池度抓起黑衣人凌空后翻,避开薄刃, 黑衣人双目睁大,池度只用剑柄向上对着黑衣人的腕骨一砸,只听“咔”一声骨节错位的轻响,黑影闷哼,短刃应声落地。   他还要抬腿踢向池度,池度却先一步一脚踹在那人后腰,随后不等黑衣人反应,已经三指按在黑衣人的后颈处,将人往案台上一压。   池度这一压所用的力气极大,案台承受不住,轰然碎裂。黑衣人踉跄着摔在地上,翻身要起来,池度已经一脚踩在了他的胸口,黑衣人顿时动弹不得。   池度冷冷垂眼,“上回你便不让我看你的真容,这次可没有那么走运了。”   说着,踩在黑衣人身上蹲下身,扯开那人的遮罩。   灯火摇曳,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孔,虽是年轻的一张脸,但却是白发苍苍。   “银屏?”池度皱眉。   银屏冷冷看着他。   池度出言询问:“从青萝村到万殊山庄,你跟了一路,到底要做什么?”   银屏不说话。   池度从怀中拿出信笺,两指夹着,在银屏眼前晃了晃,“想要这个?”   银屏眸光微动,仍旧闭口不言。   池度喉间逸出冷笑,伸手从掉到地上的行囊中捡起一只小瓶,他单手推开瓶盖,倒出一颗圆滚滚的东西。   “你嘴巴很牢固嘛,”池度捏着那颗药丸,“既然问不出来,那本座就换个法子。”   “你想干什么?!”银屏终于开口。   池度捏住他的下颌,干脆利落地将那颗丸子塞进银屏口中。银屏脸色骤变,立刻要将其吐出。池度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在他喉咙下方一点。   就听“咕嘟”一声吞咽音,银屏不受控制地把那东西咽了下去,他转头伸手抠挖喉咙,想逼自己吐出药丸。   但池度只用两指在银屏几处穴道一点,银屏便动也不能动。他双瞳骤缩,眼底终于浮现出几分惊怒:“你给我吃了什么?!”   池度还没回答,门外传来一道悠悠的清越男音。   “池兄,我说半夜三更,你这里好生热闹。”   方却棠一袭白衣斜倚在门边,乌发松散披着,唇边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看了看被压在地上的银屏,颇有些惋惜道:“银屏长老真是好胆色,深夜潜入我家池兄屋内,竟还敢吃他给你的东西。”   银屏脸色异常难看,又一次愤怒问道:“他那瓶中装的,到底是何物?!”   池度低头看着手中的瓷瓶。   那是离开青萝村前,陈聪塞给他的一瓶糖果。也许是自家做的,口感十分粗糙,带着点草药的苦涩,甜味并不算明显。   却听方却棠轻轻叹了一口气:“还能是什么,自然是七日断骨丹。”   银屏神色一僵,混迹江湖这么多年,他从未听过这号毒药。   池度挪开踩在银屏胸口的腿,道:“你倒是冷静。”   银屏:“……”   方却棠走进屋内,来到银屏身旁,提起衣摆蹲下。银屏方被池度点了大穴,浑身使不上力气,挣扎了几下也没能从地上坐起来。   方却棠折扇轻点在银屏肩头,“银屏长老还是省些力气吧。这七日断骨丹可非寻常毒药。”   他掸去银屏身上的尘灰,“此毒入口微甜,咽下后却是回苦。初时并不觉有异,可七日后,毒性便会顺着经脉游走至全身,到时候骨缝间如虫蚁啃噬,丹田内如烈火焚烧,若无解药,便会日日发作,直至肝肠寸断,骨碎魂销,一命呜呼啊。啧啧。”   银屏脸色惨白,方却棠面不改色,温柔一笑,转头对池度说:“池兄,我说得可对?”   池度扬起一边眉毛,“差不多吧。”   银屏:“你们两个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打着教主遗孤的名号来我玄罗招摇撞骗?!”   “哎呀,”方却棠似乎吃惊,“这么说,银屏长老还是不相信我与池兄的身份了?”   “谁会相信啊!!”银屏怒吼。   池度一剑抵在银屏胸口,“喂,你未免弄反了立场吧?银屏。”   他剑尖往前了些许,它山剑锋锐无匹,轻易便刺穿了衣物。   剑尖精准无比地贴在皮肤之上,再施力毫厘,便会没入血肉。   银屏胸口剧烈起伏,再不敢动。   “你可以不信我们,”池度收剑时,眉眼被照亮了须臾,随后又隐入了夜色中,“但我们的目的是老教主的行踪,我相信,你一路跟来,目的也不外如是。”   银屏死死盯着池度,方却棠将其从地上扶起,银屏这才发觉自己的四肢又恢复了知觉。   方才池度那一剑,竟以内力为他解除了封穴。   方却棠道:“银屏长老,我们殊途同归,何不一起追查老教主的下落呢?”   银屏冷笑:“你们以为凭一颗毒药就能驱使我吗?”   方却棠:“自然不敢。只是七日之后,银屏长老如果觉得骨头痛痒难忍,恐怕一时半会儿还不好找到我们的下落。”   他理了理袖口,唇边始终挂着温文尔雅的笑,“您年岁大了,不宜ῳ*Ɩ 马不停蹄赶路,我与池兄也是尊老爱幼,体恤您呐。”   池度朝方却棠看了一眼,方却棠无辜回望。池度擦了擦剑,淡淡开口:“跟或不跟,你自己决定就是。”   银屏:“你们就不怕我半夜杀了你们?”   池度:“那你大可以试试。”   银屏沉默了,方却棠瞥了下银屏的神色,轻摇起折扇,“今晚恐怕要委屈银屏长老了。池兄这间屋子既已被你翻过,想来也你熟悉,不如干脆留下住着。我们已经备好了车马,明天一大早,便启程百草堂。”   “住这?”银屏疑道,“那他住哪?”   方却棠理所应当般:“自然是住去我房间了。”   池度差点反驳「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个决定」,方却棠已经一手揽了过来,脸颊贴在他的肩头,柔声笑道:“夫妻同房,天经地义。是吧,夫君?”   ·   两人回到房间,池度把行李放下,“你刚才为什么要骗银屏说那糖豆是什么七日断骨丹?”   “怎么了?”方却棠靠过来,从后两手搂在池度腰间,“池兄觉得毒性说轻了?”   “那倒不是,”池度抬手抓了抓脖子,那里被方却棠极近的呼吸弄得痒痒的,“只是你既然要胡诌个名字,为什么只说「七日」。”   七日后,他还得找机会再注入些内力,好让银屏发作一次,以证实毒效。若是叫个三十日断骨丹多好,能省去不少麻烦。   方却棠轻笑着亲亲池度的指尖,“从万殊山庄到百草堂,大约是六七日的路程。那时银屏已经跟了过去,纵使发觉没有中毒,也不好调头就走了。”   池度不以为然,“他本就是想探查玄罗教主的下落,自然不会走。逼他现身,也不过是方便我们盘问他些老教主的事。”   “池兄颖悟绝伦。”方却棠笑眯眯地,“只是不知,是否说话算话?”   温热的吐息打过来,池度抿了抿唇,感觉背脊一阵诡异的酥麻。他稳了稳呼吸,“什么话啊……”   方却棠眉梢轻轻一挑,“哼,池兄明知故问。”   说着膝盖稍一用力,抵进了池度毫无防备的蹆间。   那悬挂在腰侧的玉佩也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晃,冰冰凉凉,暧/昧地贴在了池度大蹆内测。   池度被逼得一个激灵,往前想走,但方却棠的掌心已经贴到了他的匈/口,将他的去路拦住。   池度按住那只手辩解:“我说了那么多话,哪知道你指的是哪一句啊。”   方却棠手心狠狠一收拢,池度赶忙道:“好了、好了,我记起来了,唔……不会耍赖的。”   “就知道池兄最好了。”方却棠笑嘻嘻亲了池度眼角一口,把人牵到椅子上坐下,“不过说来也是神奇。”   他将芷兰玉取下,放到案台上,然后交握住池度的五指,“如此这般,池兄觉得如何?”   池度心头猛地跳了几跳,下腹莲纹又躁动起来。他如实答道:“……有点热。”   方却棠又捡起玉佩握在手里,问:“这样呢?”   “还好。”   方却棠闻言把玉佩再丢到桌上,正要开口,池度不悦地打断:“你耍我呢?”   方却棠笑嘻嘻道:“误会误会,我怎么敢耍池兄呢。只是吧……”   他顿了顿,池度眯起眼睛。方却棠便道:“只是如今你我双修境界已达到五重,是该慎重些,免得因小失大嘛。”   池度挑眉看他,“不知方盟主有何高见?”   “高见算不上,”方却棠从袖口取出一方帕子,在指尖绕了绕,“在下是在担心,这玉佩功效如此立竿见影,会不会是池兄的心理在作祟?”   池度垂眼看着那不怀好意的帕子,方却棠人畜无害一笑,“池兄你看,你是见到我戴着玉佩又取下玉佩,才会觉出莲纹是否存在异动的,这叫先入为主。若池兄瞧不着,验证出的结果是不是就更客观了呢?”   池度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方却棠便拿着帕子作势要把他的眼睛蒙起来,池度忙道:“喂、你等等……”   方却棠把他捞进怀里,让他侧身坐在自己蹆上。“池兄坐稳便是。”   宽大的衣袖擦过池度的脸颊与耳尖,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池度眼皮不知何故,忽地慌乱颤了颤,但由于被帕子遮住,那份紧张应该并没有暴露出来,池度放下了一些心。   “池兄准备好了吗?”方却棠的声音陡然响起。   池度喉头上下滑动,自觉从容地“嗯”了声。   方却棠好一会儿没有动作,只听得窸窸窣窣,池度动了动耳朵,方却棠立即道:“池兄,不可以作弊用武功哦。”   “……我没有。”池度反驳得缺少底气。   “真的?”方却棠呼吸离得很近,池度点头,方却棠道:“池兄,嘴巴张开让我看看。”   池度不解道:“你不是要测试芷兰玉么?”   “好啦,”方却棠亲了亲池度唇边,哄着,“乖啦。”   池度于是张开嘴,黑暗中突然感觉舌/面被方却棠用手指刮过,他哼了一声,方却棠就糅着他的舌/头将其从口中拉出来。   在青萝村药棚时,方却棠也曾这样狎/玩过他的舌头。   可那次天光尚明,他也能看得见,虽觉得难堪,但也并不会如此敏/感。现下视野受限,仅仅是被抚弄舌尖,池度便感到浑/身苏/麻。   他绷紧双臂,要将舌/头缩回来,两颊却被方却棠捏住,强/迫他张开嘴。   半截软/红吊在外边,湿漉漉的。   坠着水液。   本该是极英俊凌厉的一张脸,就这样染上了引人遐想的春/情。池度含糊地低声叫了句,方却棠轻声问:“捏疼了?”但手上的力气却不见收去。   池度说不上话来,方却棠仰头允吻了过去。   近来二人亲吻次数见少,池度心悸得厉害,两手攀住方却棠的脖颈,低着头一点点回应。   方却棠的手扣在池度的后颈上,手指慢慢滑/进衣领下方,有一下没一下地涅糅。   池度浑身哆嗦,不自觉荚紧两蹆,喉/咙里申吟一样地哼着,方却棠听得心痒,捏着池度的后脖颈,结束了这个深吻。   “唔……”池度想抬手扯掉眼前的帕子,被方却棠按住了手,方却棠声音里含笑,“人都说小别胜新婚,如今看来,古人诚不欺我。”   他捉住池度的手放在唇边,“池兄,方才你觉得我有没有佩戴芷兰玉?”   池度喘了喘气,一手摸着小腹处,莲纹虽有反应,但那感觉并不十分热烈难忍,便答道:“没有……?”   “我的好娘子,真真是最聪慧的。”方却棠鼓励般亲亲池度的手指,池度往回缩了缩。   方却棠又说:“池兄,温小姐的比武招亲分文武两轮,那方某的芷兰玉测试也分两轮,你觉得这样是否公允?”   池度稍加思索,点点头。方却棠松开了他的手,正犹疑对方要做什么,忽然感觉皮鼓被什么打了几下,他条件反射站起身,恼道:“你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都怪方某不努力 没让池兄吃   方却棠连忙拉住了池度的一边手, 把人捞了回来,柔声安抚:“池兄,只是测试罢了, 还是说你要临阵脱逃了?”   “……我才没有。”池度被拉着跨坐到了方却棠腿上, 皮鼓才挨上,又想到了刚才那几下拍打,旋即谨慎地站起来, “那你不准再打我皮鼓。”   “好好好,方某保证。”方却棠作了承诺,池度才重新坐好。   尽管双眼被蒙住, 池度还是能察觉出方却棠正在打量自己。   他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皮鼓, 可身下的膝盖却是一顶,他猝不及防, 身子霎时向旁边歪斜, 两手连忙抓住方却棠肩头的几缕发丝,口中怪道:“你别……唔……”   话没讲完, 有什么冷物压在了他的锁骨处。   那东西冰凉冷硬,沿着他衣襟开口缓缓下滑。池度下意识低头,但视线早已被遮挡干净。   衣襟很快被挑开,皮肤上传来凉丝丝的触感, 激得池度抖了抖腰, “什么东西……”他问。   方却棠不答, 只说:“池兄猜猜呢?”   池度忍不住佝偻起腰,那东西棱角分明, 滑到了他的匈口。   “啊!……”池度情不自禁叫出了声,他抓紧方却棠的肩膀,尖锐的触感仍在缓缓碾压。   “折、折扇……?”池度闷哼着, 方却棠轻轻几声笑,然后是“唰”的一响,扇面展开。   扇缘沿着起伏的匈膛一路向下,挑开衣杉,似有若无地抵在莲纹处。   宣纸的触感微微发涩,池度呼吸骤然一紧。   仿佛在描绘那肌肉纹理,又像是在勾勒莲纹的形状,方却棠扇面轻点了点,“许久未见,倒有些想它了。”   池度不由得微张起泛着水泽的嘴唇,低低叫唤起来:“方却棠……”   “嗯?”方却棠的声音夹杂着几分漫不经心,手中折扇以极缓的速度向下移。他熟练地拨开衣摆,扇缘隔着薄薄的绸库,轻轻滑过。   纸边与织物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池度本能地往前磳了磳,脖子后仰,口中发出模糊的哼吟:“呃,好痒……”   “呵呵……”方却棠揽住池度的脖子,“池兄痒痒啊?”他在那汗涔涔的下巴咬了几口,“哪边痒痒,相公帮你抓一抓,可好?”   “嗯……”池度颤了颤,也勾住方却棠的后颈,埋首去找方却棠的嘴巴,“前面……”他蒙着眼找不准方向,胡乱亲在方却棠眉边眼下。   方却棠扣着池度的脖子往下压,手中折扇收拢了些,两根扇骨从上下两方虚虚夹托着。   “原来是前边……”两人唇瓣纠缠。   方却棠吻得深了,也分外动情,一时顾不得扇面上洇开的大片水迹,就那样来回反复。   冷玉的材质润而凉,池度抑不住哼声,伏在方却棠肩头嘶哑喘息。   湿/热的吐息打在方却棠鬓边,他垂眼看向被蒙了双眼的那张脸。那帕子不知是被汗水还是泪水浸湿,氤氲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紧紧贴在眼皮上。   “池兄可别只惦记着自身爽利,隔壁银屏长老应当还未睡下。”方却棠将一塌糊涂的折扇丢到一边,抬高了些池度的皮鼓,“若是叫唤得太大声,说不定他要过来瞧瞧呢……还是说,池兄喜欢被人瞧着?”   “不会的……”池度脸埋进方却棠脖颈间,难耐地拱来拱去,“他不会过来,没、没有很大声……嗯、……”   “嗯,池兄说得对……”方却棠沉湎于池度在床笫间的痴态,一手耐心地推琎。   池度“啊”地低声惊叫,又思及方却棠的话,赶忙抿住唇。   方却棠另一只手搂住那发着抖的精悍腰杆,向前在池度耳边语带笑意问:“池兄可知,我现在身上是否戴着芷兰玉?”   哒哒的水声时快时慢,池度趴在方却棠身上,听到问话也只是断续哼着,好一时才后知后觉,点头又摇头。   方却棠觉得好笑,将那方素帕揭开,亲亲池度微微抖动的眼睫,“池兄耍赖呢。”   “我没有……”池度下意识答着,怔怔愣愣垂着眼,看向方却棠月色下那张俊美的面容,忽然感到有种迫切的渴求惝恍迷离,他一时竟分不清那究竟是源自那朵图腾,还是跳动的胸腔。   方却棠仰头吻住他,两人抱在一起,身上都出了好些汗。   池度在上下的连番折磨中很快就失了控制,他神思恍惚,含糊不清地反复喊着方却棠的名字。   方却棠听得欢喜,将人紧紧搂在怀中,轻蹭那发丝鬓角,呢喃道:“池度……”   “嗯……”池度胡乱回应。   方却棠张口咬在池度颈侧,那脖子淌着汗水,允在嘴里咸丝丝的。池度被咬得痛了,挣扎了几下,方却棠才又啄了几口松开,气息不稳道:“乖乖儿,同相公去床上好不好?”   池度把人搂紧,默默点头。方却棠托着他的皮鼓把他抱到床上,池度紧紧荚着,生怕会半路掉下去。   等被放下来时,才看见给方却棠腰间的衣料上磳了许多水痕。   他有些难为情,方却棠欺/身过来,解开他身上早已凌乱的衣物,埋首下去,含混安抚道:“不妨事,明日换一身便好了。”   床榻吱呀晃了整宿,两人许久没有亲密,池度意乱情迷间,被方却棠央哄着颤声说了许多污言秽语,枕席欢娱,百般难述。   ·   天光将明,窗外的雾色还未散去,淡青的晨光透进窗内。   池度先醒了。方却棠还睡在他身后,一只手虚虚搭在他的腰间。池度神智尚未完全清明,垂眼愣神了好半晌,才伸手把那条胳膊从自己腰上挪开。   他动了动酸痛的身体,有什么滑了出来,贴在他的蹆后。池度耳根一红,已经不记得自己昨夜是何时睡着的,只知道两人纠缠了几乎整晚,谁承想方却棠竟然就埋在里面……   池度呼吸有些乱,强行将视线与注意力落到那朵莲纹上。   还是只有五片花瓣展开。   这对他们现阶段来说,本该是有益的。   池度指尖按在莲纹上,昨夜这里再没有浮起过猝不及防的燥热,可却也没有上回合修过后的那种充盈。   有种难以言喻的空虚盘旋于上。   方却棠不知何时醒了,懒洋洋撑着头。   “一大早,看什么呢?”他声音里还有些晨起时的倦哑,见池度一手捂着小腹,便也伸手过去,揉了揉池度的手背,言语间带了些促狭的揶揄,“检验昨夜的修炼成果?”   池度拍开那只手,坐起身靠在床头,“你试着运气看看。”   方却棠依言凝眸运气,片晌后,眉心不由微微皱起,他指尖掠过自己颈间那枚芷兰玉上。   “看来,温小姐这枚玉佩,确有奇效。”方却棠道。   何止是奇效。   昨夜整晚交缠,内息涨幅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池度神情严肃,“昨夜修炼时,我能觉出莲纹感知到了你,但却远不如从前清楚。今早睡醒,莲纹处始终空空落落的,就像是……”   他一时没想到合适的说辞。   方却棠笑吟吟接过话:“就像是没有吃饱?”   这话听来轻挑古怪,可细想之下又十分贴切,池度只好勉强点头,“差不多吧。”   方却棠侧身搂住他腰杆。池度看着方却棠脸上的笑,心中那点烦躁更甚,“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做什么这么开心。”   “池兄教训得是,”方却棠一本正经板起脸,“都怪方某昨夜不够努力,没有让池兄吃得饱饱的,所以才,唔唔唔——”   池度捂住那张如果不干预就会胡言乱语个不停的嘴巴,继续道:“先前只需一次修炼,你的身体就能好上数日,内息恢复也格外快;现在有了芷兰玉的阻隔,我看一次未必能抵得过一两日的。”   他说完低眉去看被他捂嘴的方却棠,方却棠纯良地眨眼,池度于是卸去了一些力道,但没有完全把手撤离,好可以在方却棠说出奇怪言语时再度捂起那张嘴。   “也就是说,”方却棠抓住池度的手腕,慢条斯理坐起来,“往后你我若想维持修炼,便得比从前更勤勉一些,对吧?”   池度看着那张脸晃了晃神,方却棠靠近,颈间芷兰玉在晨光里轻轻摇荡。   “池兄怎么不说话?”   池度偏过视线,“话是那么说。”   “待会便要启程去百草堂了。”方却棠指尖沿着池度松散的衣襟钻入,“路上多了个银屏长老,想要随时随地亲近便没有那么简单了。”   池度被糅了几下,觉得心中那股空落之感也被轻轻撩拨着。他喘了喘气,“谁说要随时随地亲近了……”   “嗯,反正池兄没说过这种话。”方却棠凑过去咬住池度的嘴唇,两人交换了个湿哒哒的吻。   “提到勤勉……”方却棠掌心兜在池度匈口。他惯在亲吻时说话,含混又带着潮湿的水声。   池度眼睛半眯着,迷离间“嗯”了声,也不知究竟是回复还是呻吟。   两人亲着亲着又双双倒进了床褥间,方却棠从后压着池度,“池兄有没有听过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这句话?”   池度颤了颤,答道:“你、你是鸟吗?”   方却棠哑然失笑,吻在池度颈侧,说着下流的话:“我怎么会是鸟呢,不过在下听闻,也有人会将男子□□称作鸟儿雀儿的。”   池度缩起脖子,低声说:“我皮鼓还很痛……”   “那我不弄池兄那儿……”方却棠吻住池度。   最终两人还是在天亮前又彻底做了一次。   云雨过后,池度枕着两臂趴在床上闭目养神。感觉方却棠靠了过来,便开口道:“方却棠。”   “嗯?”方却棠伸手碰了碰池度额度脸颊,池度无意识蹭着那指尖,“去百草堂的话,把柳风前也带上吧。”   方却棠指尖一顿,池度仍旧闭着眼睛,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不知道你瞒着我什么,但我不喜欢总有人在暗处跟着。先前的暗卫,我只当你我还生分,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你警惕我。”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池兄。”方却棠低头亲亲池度的发鬓,“都依你的,启程时我让他随行。不过……”   池度斜睨过去,方却棠道:“百草堂不像是青萝村,虽极少参与江湖纷争,但到底是大门大派,我们过去还是得找个由头才是。”   方却棠说得不错,仅靠送一封温小姐的信,并不足以支撑他们打探消息。   池度思索了一会,“既然百草堂以医术见长,那便说是去寻医好了。”   “是个好法子。”   “我来装病。”池度道。   “你?”方却棠有些意外。   池度却很笃定,“你眼下丹田内息复杂,同练《合欢诀》一事,还是少暴露一点为好。”他可以控制内力操纵脉象,骗骗寻常医者应该问题不大。就是不知道该装个什么病比较合适。   方却棠微合着眼,侧脸蹭蹭池度的肩膀,他的头发很细,蹭在身上莫名很舒服,池度喉间哼哼出声。   方却棠问:“癸骨香如何?”   “癸骨香?”池度说话间翻过身仰躺。   方却棠顺势趴到他胸口,道:“池兄你便说,你在青萝村误食了名为癸骨香的药材,时常觉得身上高热难忍,恰好又见到百草堂的人来青萝村收药,因此便想说去百草堂看一看?”   池度沉吟片刻,“那便如此吧。”   ·   出发时,银屏与柳风前已经等在了马车旁。银屏换了身低调的青衣,和柳风前站在一起,竟如同龄人一般,只是那眼底有些恹色。   池度与方却棠走近,银屏抬头看了两人一眼,方却棠笑着问:“银屏长老昨夜没有休息好?”   “住在二位隔壁,想来鲜少有人能睡好。”银屏不太客气。   池度面无表情瞥了一眼过去警告,银屏冷哼了哼,不再说话。   四人上了马车离开了万殊山庄。   山路还带着晨雾,马车沿着窄道慢慢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微的声响。柳风前坐在外侧,池度坐在他的对面,两人中间放着个大药箱,银屏则与方却棠相向而坐。   马车车厢内的空间不算太小,方却棠与池度虽坐在一边,中间却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车上四人,除了方却棠外,都不算话多之人。眼下方却棠正垂眸,翻看一卷柳风前随身带着的医书。   车上安静,其他几人自然也没有聊天的意思。   池度闭目养神。自从开始修炼《合欢诀》,他的五感要比刚来那会要敏锐许多。周围人的呼吸与气息,哪怕再微弱,于他而言都清晰可感,不过如今唯独感知不清方却棠身上的那股熟悉冷香。   思及此,池度不禁睁眼看了下方却棠,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头看过来。“池兄不舒服?”   “没有。”池度重新闭上眼睛。   方却棠眸中浮起笑意。一手藏在宽大的衣袖中,慢慢伸过去,在池度膝盖边轻轻碰了一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还是没吃饱 要不要……   池度皱了一下眉。   方却棠那手拢住他的膝盖, 指腹隔着库子轻薄的布料,极缓慢地搓糅。   池度觉得痒,本能地往回收腿, 但方却棠的手却不肯放, 跟着顺势往后,卡进了他的膝盖窝。   池度这才睁眼,压低声音道:“你做什么?”   方却棠仍旧垂眸看着另一手中的医书, 小声回道:“这不是帮池兄少食多餐么。”   他边说边用拇指与食指荚起一些蹆窝的皮肉,连着衣物一起摩挲把玩。   池度浑身一颤,猛地往回并蹆, 方却棠那手却用力勾着他, 不让他走。微凉的掌心缓缓向下,眼见就要奔往不该去的地方, 池度连忙一把攥住。   方却棠忍着笑, 指腹在池度掌心挠了一下,力道不重不轻的, 但却抓人得很,池度险些呻吟出声。   银屏仍然闭着眼:“二位若是想说悄悄话,大可以当老夫聋了。”   方却棠只是拉过池度的手,理了理那齐整的袖口, “银屏长老误会了, 方某不过是在替池兄看手相呢。”   他说得一派从容, 池度不悦地一哼,有意拆台:“哦?那你可看出了什么名堂?”   “这个嘛……”方却棠煞有介事点了点池度的掌心, 指尖沿着一条纹路往下。他用力轻浅,手指似有若无拖曳在皮肤上。   池度无端记起了昨夜床榻之上的厮/磨,一时间莲纹又被勾出丝丝缕缕的欲/求。   怎么会这样……   明明今早还又加炼了一次……   池度疑惑间抬眼, 恰与方却棠四目相对,他忍不住蜷缩起五指,将方却棠的手握在掌心。   对面柳风前咳了几声,方却棠笑吟吟放下手中的医书,拍拍池度的手背,两人这才松开了手。   方却棠道:“在下才疏学浅,看不真切。不过池兄吉人自有天相,凡事自有柳暗花明之时。”   银屏冷笑:“没想到中原武林的一盟之主,竟是这种油嘴滑舌之辈。”   池度动了动嘴皮,方却棠微微摇头制止,而后也不见恼怒,问银屏:“说起来,方某一直好奇,银屏长老既然如此驻颜有术,那为何不连声音也一并隐匿了年岁?”   “你当驻颜丹当真是长生不老的回春术么?”   “哦?”方却棠眉梢微挑,“这么说,驻颜丹只能留住表层的皮相了?”   “不错,”银屏道,“皮相看着再年轻,但声音、脉象、筋骨……这些一样样都会自然老去。”   柳风前:“想让内里也不衰败,世上哪有那样容易的事。”   银屏年轻的脸上闪过一丝落寞,“英雄迟暮,美人白头。越是风光过的人,就越恐惧衰老与死亡。可老便是老,气血渐衰,筋骨渐朽,皮肉再光鲜亮丽,也不过是在枯木上添一层新漆罢了。”   方却棠淡淡笑了笑:“世人皆求长生,但天命终有尽时。”   池度注视着方却棠说话时的神情,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去少林时,船头上方却棠抚弄清波时的手,想着想着,心中就隐隐漾起了圈圈的涟漪。   马车上安静了片刻,又听银屏说:“方盟主若只是寻求声音与皮囊均不受岁月的侵扰,倒不如回玄罗教,让辰东给你找找驻颜丹改良过后的方子。”   “想不到此物竟还有过改良迭代,”方却棠漫不经心答道,“不知与寻常驻颜丹比起来,有何不同?”   银屏看向窗外,“老夫亦不知晓。”   池度抬了抬眉毛,“不知道的事情,你倒说得言之凿凿。”   银屏说:“那是教主早年改良的,但因为时间久远,玄罗教又遭了变故,如今已经不好找了。”   银屏说完,眉头忽地一皱,才反应过来方却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是想让自己带出老教主的话题。他瞥眼看着轻展开折扇悠悠晃了晃的方却棠。   方却棠果然接着道:“不知老教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银屏长叹了口气,便说:“教主名叫叶复齐,少年时便已是教中百年难遇的奇才。他精通药理,教中许多药方都由他亲手改良过;在武学上亦是极有天赋,听闻入教后仅一年时间,就将教中所有武功心法尽数掌握,并打败了当时的五位护法;半年后,又以《玄罗真经》反克前任教主,当众将其击败,取而代之。”   银屏像是颇为怀念一般,眼中闪烁着神往的微光,“当时不服他的教众,都说他是狼子野心,可却鲜少人知道,他其实对教主之位毫无兴趣。我年幼时,他便时常跟我说,追名逐利之人是世间最为愚蠢之辈。”   池度扫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反问:“对教主之位不感兴趣,却要当众将前任教主击败么?”   “你懂什么?!”银屏怒道,“世人只知教主执掌玄罗圣教后杀伐果决,却不知他原本出身极低,更曾在乱葬岗同野狗争食!”   “因为这卑微的出身,教主一直想要构建一个不问出身,不分贵贱,有教无类的太平世道。他常说,江湖门派收徒,先看天资,再问出处。世家子弟生来便有人教习,而贫寒孤儿想学个一招半式,难如登天。”   “玄罗教分坛遍布各地,明明可以有一番作为,可老教主却守着这份基业,纵容底下的教众敛财争权,把玄罗圣教彻底变成了乌合之众,沦为人人得而诛之的邪魔外道!”   “所以当初教主之所以当众挑战老教主,并非争权篡位,而是他明白,若他不坐上那个位置,他口中的那些理想抱负,便永远只是空谈。”   他说得义愤填膺,但方却棠只是随意笑笑,“听起来,叶教主可不像是传闻中只会杀人的魔头。”   银屏冷冷道:“若传闻可信,方盟主如今也该是达摩洞里杀尽群雄的凶恶之徒。”   方却棠:“银屏长老说得是。”   银屏又说:“教主确实性情古怪,喜怒无常,但若他真是杀人不眨眼的恶徒,又怎会收留那么多无依无靠的孤儿?”   池度:“听你这口气,莫非你也是被教主收留的?”   “不错。”银屏道,“十岁那年,我被教主捡回玄罗教,他待我恩重如山,我那时便暗下决心,誓死效忠于他。只可惜,五年后那场正魔之战,教主从此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方却棠听到这里,指尖轻轻敲了敲折扇,“银屏长老对老教主当真是一片忠心啊。”   池度抱起双臂,漠然道:“叶复齐在正魔一役时,已年至五旬,如今又是五十年过去,银屏你可有想过,他也许早已不在人世了。”   银屏沉默了,过了很久才道:“不论如何,我都会追查教主的下落到最后的,他绝不是轻易抛下玄罗教的那种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池度盯着银屏看了一会儿,终究没再说什么。方却棠伸手过来握住他,指尖触到他手背时,他忽然感到小腹一阵隐隐的抽痛。干脆便假装没有察觉,默默避开了手,皱着眉,闭上了眼睛。   马车继续前行,中途经过一处人流量颇大的山道茶棚,马夫要下去给马喂水,四人也跟着下去暂且小憩。   几人点了壶茶水,又要了些茶点。   方却棠给池度拣了块甜糕过去,“这茶肆虽在山野,但茶点做得倒是精致可口,池兄尝尝。”   “嗯。”池度兴致缺缺喝了口茶,拿起甜糕正要张嘴,见方却棠一眨不眨看着自己,心中的烦闷又油然而生。于是拿起甜糕,说了句“你们吃,我去外面逛逛”,就独自出了茶棚。   方却棠心下奇怪,跟柳风前低声交代了几句,跟了出去。他在茶肆外找了一会,才在一块巨石背后见到了池度。   方却棠走近,看池度正低头用甜糕的碎渣逗蚂蚁,笑道:“池兄还有此等闲趣?”   池度抬头,拍拍手站起身,问:“你怎么出来了?”   “看你心不在焉的,便跟出来瞧瞧。”方却棠递了张帕子过去,池度闷声接过,低头擦手。   方却棠与池度并肩而立,学着池度的模样靠在巨石之上,“池兄身体不舒服?”   池度看了眼方却棠脖颈处,想到芷兰玉正压在那素白的衣衫之下,心头那股空落感再次涌了上来。   “不是。”他心口不一答道。   方却棠没做多想,“对了,银屏的话,池兄怎么看?”   池度目光落在方却棠说话时上下滚动的喉结上。   方却棠仰头看着天际出神,喃喃自语:“倘若真如银屏所说,叶复齐并非嗜杀之人,那罗见青还有青萝村其他村民的惨死,又是因为什么呢……”   池度直勾勾盯着方却棠的嘴巴。   方却棠道:“达摩洞里,空暝因为参悟佛骨性情大变,戕害无辜僧众;玄罗教主叶复齐得到了半截佛骨,给青萝村险些招致灭顶之灾;江南余家因为半截佛骨,满门遭受屠戮……目前来看,凡是出现了佛骨的地方,都会有血光之灾,池兄,你——”   他说着转头看向池度,不由一愣。   池度来不及收回视线,被抓了现行,耳根霎时通红一片。“我……”他努力想着解释的措辞。   明明方却棠正在跟自己谈论正事,他却无法控制去想昨夜的缠绵,去想那双唇是如何反复……   池度别过通红的脸,徒劳无功地澄清:“我什么都没看。”   方却棠来抓他的手,池度呼吸猛地一滞,连忙甩开,“别碰我!……”   方却棠也不恼,只问:“池兄,可是莲纹又难受了?”   池度握紧拳头,半天不吭声。   自从方却棠佩戴了芷兰玉,他便总觉得不论怎么亲近都仍是不够。   莲纹对情事的渴望就像是有瘾一样,在他心头挥之不去。他甚至开始怀疑,莫非自己生来便是这样的人?   这让他感到分外难堪。   方却棠掌心覆了过来,“池兄。”那指尖一点点揉进池度的指缝中,“没关系的,这只是双修的自然反应。”   池度没吭声,但拳心被揉得渐渐松动,方却棠便握ῳ*Ɩ 住了他的手。   两人牵着手静默了一会,方却棠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欲盖弥彰地咳了咳:“其实……也并非池兄一人如此。”   池度惊讶抬眼,方却棠一手拉住他的手腕,放到自己心口处。砰砰的心跳透过胸腔传递到他的掌心。强烈又铿锵。   “我也时时刻刻,都在想你……”方却棠拇指轻轻擦过池度的腕骨,把那手带到了唇边。   池度不大相信,“……真的?”   方却棠亲了亲他的指尖,吐息湿/热道:“真的。”   池度心跳得厉害,手指忍不住又蜷起来。方却棠盯着池度的双眼,哑着声音问:“要不要……来接吻?”   池度点点头,“好……”   方却棠按住他的肩膀,巨石背后的喧嚣近在咫尺,池度却只能听见方却棠的心跳。   方却棠在亲吻时总是一点点允着他,温柔缱绻间带着些勾引的意味。   池度很喜欢。   他有些沉迷于这隐秘的唇齿交缠,忍不住勾住方却棠的脖子磨磳,低低叫出了声。   两人耳鬓厮磨了好一会,方却棠把池度抵在石头上,池度被亲得眼尾与嘴唇都是显红一片。   “池兄,”方却棠喘息着提醒,“后边还有人呢。”   池度喘了喘气,磨磳的动作未停,气息不稳道:“那、我们回去吧……”   方却棠也应着:“好,那回去吧。”   但饶是如此,两人也没有立即分开。方却棠一手又从池度衣襟边缘慢慢滑进去。   “怎么好像肿了?”昨夜他允咂了整宿,现下又在明知故问。   “没有肿……”池度哆嗦着往前送出,方却棠却收回了手,抚到那处图腾。   池度发出模糊的低吟。他虽看着人高马大,但在这些事上却是极不受力。靠在石头上被方却棠不重不轻碰碰,身子就发起软,不听使唤地东倒西歪。   方却棠两手向后托住池度,曲起一条蹆让池度坐上去,好维持平衡。池度搂着他,口中稀里糊涂地叫唤着,方却棠几乎控制不住要将面前这人拆之入腹。   未及动作,身后传来柳风前的脚步声。   “公子,马喂好了。”   “……知道了。”   方却棠稳了稳心神,拢好池度的衣襟,在池度唇边亲了亲,“好些了?”   池度喘着气点头,站定后就要回去,方却棠又拉住他,让他在原地等了一会。   等池度回到马车上,面上的红晕与春/情也已散去,恢复了一派寡言少语的模样。   方却棠折扇掩着唇,偷眼看着池度,只觉得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也端的好看。   夜里,两人又变着法在屋内厮混了整宿。如此反复喂养,池度身上的莲纹才终于餍足了般,没有再那样不分场合就会情/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给池兄买条肚兜穿吧 池兄喜欢什   六日后, 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百草堂所在的玲珑谷。   玲珑谷四面环山,谷中水汽极重。百草堂建在山谷正中,白墙青瓦, 堂前飞檐下悬着一排排铜铃, 四周是顺着山势层层铺开的药田,山风吹过,铃声清泠泠响着, 混着浓郁的药草芬芳,倒很有几分桃源乡的避世之感。   银屏下了马车,感叹了一声:“想不到世间还有此等清静之所。”   柳风前道:“百草堂避世已久, 掌门人妙手毒仙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多年, 鲜少在江湖上露面。如今会来此地的,多是些求医问药的寻常百姓, 远离江湖, 自然清净。”   正说着,一名药童迎了上来, 见四人均是武林中人,一时有些犹疑,拱手道:“诸位来百草堂,不知所为何事?”   方却棠刚要开口, 堂内便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阿远, 来百草堂的人, 除了求医问药,还能是什么?”   池度抬眼看去, 一名紫衫青年从堂中走出。约摸二十来岁,眉目温润谦和。   那青年见到来人,先是一怔, 但很快便抱拳施礼:“方盟主?”   方却棠展开折扇,笑道:“秦少侠,别来无恙。”   秦翠楼快步走下台阶,“想不到竟能在百草堂见到方盟主。”他说完,又看向池度,神色带了几分恍然,“这位,想必就是林影林少侠吧?”   池度蹙了蹙眉,秦翠楼苦笑道:“少侠不必意外。那日二位在少林虽有易容,但最终不知为何,方盟主的真容还是被少林得知。如今他们到处张贴告示,说方盟主与林少侠在达摩洞中盗取佛骨、害死诸派高手,即便是我们百草堂,也有所耳闻。”   他边说边将四人迎进了百草堂。“在少林时,方盟主与林少侠形影不离,如今又双双出现在百草堂,在下也只是这么一猜,想来是没有猜错的。”   池度点点头,道:“我本名池度,你以后叫我池少侠就行了。”   方却棠听得哽了一下,哪有人主动让别人叫自己「少侠」的,于是赶紧出来打圆场:“呵呵,我家池兄没事就喜欢开开玩笑。对吧,池兄?”   池度看了眼他,哼了哼:“对。”   秦翠楼讪笑道:“池少侠当真幽默。”说着又看向后方,“哦、还未请教这两位高姓大名?”   银屏拱了拱手:“在下银屏。”   他的声音与面容极为不符,秦翠楼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旁边柳风前亦拱手道:“在下武林盟柳风前。”   秦翠楼很是意外:“想不到武林盟的药阁长老竟如此年轻。”   柳风前:“过奖了,秦少侠不也是年纪轻轻就深得妙手毒仙的真传。”   几人寒暄了一路,秦翠楼引他们到偏厅,又吩咐药童奉茶。   “那日达摩洞中,”秦翠楼道,“方盟主强行突破机关离去后,留在石殿中的众人为了所谓的佛骨线索互相猜忌,后来更是拔刀相向。在下本以为自己也要死在里面,幸得于少侠相助,才勉强逃出生天。”   池度道:“于澄川?”   秦翠楼点头,“正是他。后来我与于少侠一同出了洞,但出来时,少林已乱成一团。方丈身死,达摩洞焚毁塌陷,诸派又互相指认。我本想向外面众人说明洞中情形,却人微言轻,无济于事。当时场面太过混乱,在下为求自保,只好回了百草堂。等再听见消息,方盟主便已成了少林通缉之人。”   方却棠笑了笑,“秦少侠不必多想,自保是人之常情。换作是方某,也会如此。况且秦少侠有心,方某便已深为感激。”   “方盟主言重了。只是我百草堂到底是医门,师父向来教导我们少惹江湖是非……”秦翠楼话锋一转,问,“不知几位来百草堂,所为何事?”   池度重复了一遍秦翠楼在门前跟药童说的话:“来百草堂你们的人,除了求医问药,还能做什么?”   秦翠楼尴尬一笑。   池度从怀中取出书信,递了过去,“这是温家托我转交给你的信。”   秦翠楼接过,见到信封上的字迹,神情柔和了些。“多年不见,她倒还记得我这个表兄。”他将信笺仔细收进袖口,“劳烦池少侠专程跑这一趟,感激不尽。”   “我不是专程来送信的。”池度垂眼看着秦翠楼。   秦翠楼也看向池度,池度面不改色伸出手腕,道:“我来看病的。”   秦翠楼有些惊讶,他眼中的池度身强体健,中气十足,哪里有半分病态。   池度气定神闲地扬了扬下巴,“你不相信我?”   “呃,不是……”秦翠楼擦擦额角的细汗。   方却棠笑吟吟道:“我们路过青萝村时,池兄不小心误食了一味草药,之后便时常发热,内息不稳。刚巧听村民说百草堂也在收那位药材,便说来看看。”   “青萝村?”秦翠楼神色变了变,重新看向池度,“莫非池少侠误食的,是癸骨香?”   池度“嗯”了声,秦翠楼搭脉过去,觉得指腹下面的脉象沉稳有力,气血充沛,正要开口,池度不动声色暗暗调转内息,将一缕真气压进脉搏间。   霎时,原本平稳的脉象陡然翻涌,似寒似热,似虚似实。   秦翠楼吓了一大跳,霍然抬眼看向神色如常的池度,“这……”   池度默默收回手。   秦翠楼已经满脸焦急起身,他连连摇头:“池少侠的脉象如此奇怪,在下从医多年,从未见过。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池度看了眼方却棠,好像脉象控制得太过了点。   方却棠无辜耸耸肩。   秦翠楼忧心忡忡道:“实不相瞒,百草堂每年确实会在青萝村收购癸骨香。此物寻常药铺拿捏不准其药性,误用后极易伤身,师父一直严格对其进行管控,故而在下对它的研究实在不深。”   方却棠问:“不知毒仙如今何在?”   秦翠楼有些为难:“家师于上个月月初闭关,算来短则十日,长则半月才会出关了。”   “不如这样……”他看向池度,“几位暂且在百草堂住下,在师父出关前,我先开些方子压一压池少侠的病症,待到师父出关,便立即请他老人家替池少侠诊治。池少侠意下如何?”   池度点头,“好。”   秦翠楼松了口气,“池少侠肯信我,即是秦某荣幸。稍后我便让药童给诸位安排客舍,诸位对外就说是外地来找家师问诊的就好。”   方却棠合起扇子一笑,“那便叨扰了。”   “不会不会。医门待客,本就应当。”秦翠楼点点头,转身吩咐药童去备房。   四人的房间被安排在后院,池度与方却棠正好住在隔壁。他将一些随身行李放置在方却棠屋内,转身要走。   方却棠惊讶道:“池兄今晚不用练功了么?”   池度按了按小腹,凝神感知了一会,“路上这几日好像练够了,今天莲纹安静得很,想来今晚是不用了。”   方却棠挑了下眉梢,“哦”了声,道:“原来池兄这是身子不难受了呀。”   “……怎么了?”池度摸不清方却棠的意思,但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   “没什么。”方却棠温柔一笑,拉着池度坐下,“时间尚早,池兄急着回去也是无聊,不如在方某这吃杯茶再走?”   他说着从行李中拿出一小包茶叶,慢悠悠取了些放进茶壶中,“这茶叶方某珍藏多时,一直没舍得喝的。池兄今夜可有口福了。”   刚烧开的沸水冒着白花花的雾气,淅沥沥倒入茶壶中,激发出阵阵的清香。池度盯了一会,还是坐到了桌边。   方却棠用折扇将一杯茶盏推至池度跟前,池度握住滚烫的杯壁,因为太烫了,他没能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池度抬眼看方却棠,方却棠神态自若,仿佛全然不知这茶汤烫得根本入不得口,还温声问到:“池兄怎么不喝?”   “烫。”池度道。   方却棠这才恍然大悟般晃了晃折扇,解释说:“此茶是一位友人相赠,喝一次少一次,乃最上品的普洱,要用烫些的水泡着才能使其枝叶舒展,激发出滋味。池兄可不能浪费,还是劳烦等茶汤凉了些再喝吧。”   池度明白过来,“你想留我今夜在此?”   “呵呵,方某哪敢呐。”方却棠一手支着下巴,“反正池兄你莲纹都吃饱了,可以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了。哎,方某还是哪凉快哪待着去吧,可不能叨扰池兄安眠。”   “我哪有对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池度嘟囔了一句,手指下意识去握茶杯。   方却棠见此,赶紧伸手把茶盏从池度手中取走,责备道:“怎么还真端着不放?又不嫌烫了?”   池度低眉看方却棠的指腹揉按在他泛红的掌心,如实说:“我渴了。”   方却棠无奈摇摇头,从旁边拿了壶凉水,兑了些到那热茶中。池度端起喝尽,就听方却棠说:“池兄今晚就不走了,好不好?”   池度内心挣扎了一下,点点头后,又过了半晌,才终于说道:“可以是可以,但是……”   他后面的声音越说越小,方却棠没听清,又给他续了杯温茶,“但是什么?”   池度抓着茶杯的杯壁,摩挲了几遍,难为情道:“但是你别总碰我那里。”   “那里?”方却棠凑过来问。   池度实在难以启齿,但看方却棠又像是真的没明白,只得咬牙哼出一句:“胸口。”   方却棠轻咳一声,视线不自觉飘向池度胸膛。   池度抽回被握着的那只手,转了个身背对向方却棠,不去看那明晃晃的视线。“路上这几天你一直咬它,害它现在只要衣服一擦过去就、……就疼得厉害。”   身后方却棠搂了过来,将下巴搁在池度肩头,“原来池兄是因为这个不愿意同我住在一起的呀。”   池度耷拉着眼皮看过去,“不然你以为呢。”   方却棠轻轻笑道:“我还以为,池兄只当方某是双修的工具呢。”   他说着伸手拢向池度匈前,池度抖了抖,抓住方却棠的手腕,恼怒道:“你还碰!”   “好好好,我不碰。”方却棠任他抓着,“只是池兄此/处敏感得很,方某自制力不够,总想逗弄它们。不然,今夜给池兄吹一吹?说不定痛痛就飞走了。”   “不要。”池度并不上这显而易见的当。   方却棠极缓地糅了糅微微垄/起的衣料,池度一缩脖子,“够了,别弄。好痒……”   方却棠恋恋不舍松了手,鼻尖蹭在池度脖颈间,池度眯起眼睛,被蹭得心情愉悦了许多。   方却棠见他放松了警惕,便说:“那我明日给池兄买条肚兜穿吧?”   池度倏然睁开眼睛。   “池兄是喜欢素净些的,还是喜欢绣了纹样的?”方却棠像是在认真思考,“不过不管款式如何,布料都得挑软些的,最好是缎面,这样贴身穿着也不磨身子。池兄觉得呢?”   池度面色不善地看着方却棠,方却棠无辜眨眼,殷勤笑道:“池兄,我这可是在心疼你呢。”   分明就是不怀好意。   “谁需要你这种心疼?”池度手肘往后把人戳开。   “嗳,池兄怎么可以以己度人?”方却棠把池度抱到自己腿上,面对面坐着,“若再疼上几日,磨破了皮,那池兄岂不是连衣服都穿不得了?”   池度扬起拳头,横眉冷对地吓唬方却棠,“你敢买,我就揍你。”   方却棠配合地仰起脸去够池度的拳头,灯色映在他的眼底,那眼中笑意很轻,“好了,不闹你了。”   池度松开拳头,摸摸方却棠的脸颊。屋内安静下来,只余窗外药圃被夜风拂过的沙沙声。池度心中一动,不知不觉俯身下去。   眼见两人就要亲上,院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池度止住动作走到门边,方却棠神情不爽地轻啧了一声。那脚步声停在隔壁门前,随后是几声轻叩。   “池少侠,可睡下了?”   是秦翠楼。   池度与方却棠对视一眼,隔壁自然没有人应。外面秦翠楼又敲了几下,池度才把方却棠的门打开。   秦翠楼还站在池度屋檐下,手中端着一只药碗。听到响动他才回头,见池度竟在隔壁,明显怔了怔。   “这么晚,池少侠怎么会在……方盟主房间?”   方却棠这时走到池度身后,露出微笑:“我与池兄正在切磋武艺呢,秦少侠这么晚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一起泡温泉 都是男子,   秦翠楼莫名觉得那温雅的笑容有些渗人, 但他很快回过神,也笑道:“原来如此。我给池少侠熬了些药,想说尽早送来。”   方却棠道:“秦少侠费心了。”   池度看着那碗黑得发亮的药汤, 眼角抽了抽。   秦翠楼道:“这药是我从师父先前的记录册中翻出的方子, 对治疗癸骨香误入经脉后的浮热有些功效。虽不能根治,却可以先稳一稳池少侠的脉象。明日我再引池少侠去后山的温泉药池泡一泡,那泉水性温, 中和些寒性药材,也可以缓解经脉浮火。”   见池度迟迟不肯接过去,秦翠楼坦荡一笑, 道:“池少侠是担心秦某在药里动手脚?这样吧, 这碗药我先尝一口。”   方却棠伸手拿过药碗,“秦少侠多心了, 池兄怕烫, 不如还是先放着凉一凉好了,秦少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秦翠楼道:“不打紧, 等池少侠喝完药,我确认无碍再走不迟。”   “也好。”方却棠笑了笑,用调羹舀了勺药汤吹了吹,凑到池度唇边。池度抿紧嘴巴, 头不自觉往后仰。   “池兄, 慢些喝。”   池度开始觉得方却棠面目可憎起来。   他默默做了会思想工作, 拿过药碗。区区一碗汤药,难道能比碎丹结婴还难熬?   思及此, 于是面不改色,一饮而尽。   那药入口苦涩发麻,紧接着又在舌根泛起腥酸。池度艰难咽下去, 顿时感觉喉间一阵翻涌,赶忙死死扶住门框。   秦翠楼想上前问脉,池度立即甩开,勉强稳住声线道:“此药、甚好。”   秦翠楼很欣慰,对方却棠道:“方盟主,这方子是有些苦了,池少侠若是难受,我去唤药童拿些蜜饯来?”   “不用了!”池度抬手止住秦翠楼,“你快走,我很困。”   方却棠将空碗递归给秦翠楼,“少侠,多谢了。”   秦翠楼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离开。秦翠楼一走,池度一溜烟跑到屋外的药圃,捂着肚子吐了起来。   方却棠吓了一跳,跟上去扶住池度的肩膀,抓过他的腕子搭指上去,“池兄,莫非是这药有什么问题?”   池度说不出话来,连连摇了摇头,吐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太苦了”。   方却棠哑然失笑,回屋翻出陈聪给的糖丸,取出一颗,又去倒了水,“来,漱漱口。”   池度接过,漱了几次,口中仍是苦不堪言。方却棠将糖丸抵到他唇边,他张嘴把糖含进去,微微的甜意终于压过了苦味,池度紧皱的眉心才稍稍松开了些。   方却棠又替他顺了顺背,“吐得这么厉害,不知道的,还以为池兄是害喜了呢。”   池度剜了一眼过去,方却棠抬手替他擦掉唇边的一点水痕,“好些了?”   池度点点头,方却棠凑过去亲了一下,“走吧,回屋洗一洗。”他牵住池度的手,两人并肩走回屋子。   方却棠忽然道:“对了,那件事池兄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肚兜的花样啊。”   “……”   ·   翌日天还未亮,池度便轻手轻脚下了床。   院中雾气重,池度绕过药圃,来到银屏屋前。他本想趁着银屏没醒,在其周身大穴内逼进点内力,好让银屏的「七日断骨丹」毒效发作,结果没想到银屏这么早就坐在廊下闭目调息。   池度也不遮掩气息,走过去,在银屏身前站定。银屏睁开眼,“池少侠一早寻老夫何事?”   池度思忖片刻,说:“七日到了。”   银屏面色变了变,他当然记得那枚「七日断骨丹」。这几日他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一直算着日子,今天正是会毒发的第七日。   “池少侠这是要给我解药?”   银屏抬眼看池度,但见池度脸上似乎有些愁容,不由心中一凛。   莫非此人反悔,不愿为他解毒?   果然听池度道:“不是。”   银屏勃然大怒,“你说什么?!”   池度垂眼看了他一会,然后一脸认真说道:“我是想试试,如果给你体内输送一点内力,能不能让你产生「肝肠寸断,骨碎魂销」的功效。”   银屏简直不敢置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池度皱了皱眉,看来银屏这人不仅功夫不行,理解能力也不太行。“我的意思是,我需要你相信毒药是真的,所以姑且要你发作一次。”   银屏:“?”   银屏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怪人没见过,还是第一次见到池度这种邪门人物。   池度也没兴趣同他多嘴,伸手点向银屏身前的几处穴道。   银屏立刻要躲,但奈何根本不是池度的对手,反应远远不及。   只见池度两指并拢,内力就顺着银屏的肩头逼入,银屏只觉得霎时间半边胳膊骤然失去知觉般,骨缝深处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楚。   “呃!”他闷哼了一声。   池度还在跟他确认,“怎么样,像吗?”   银屏咬牙:“像你大爷!!”   不远处,方却棠听到响动,披着外袍推门而出,见两人如此,不禁一愣,扬声问:“池兄,一大早的,你同银屏长老做什么呢?”   银屏看到来人,竟生出些解脱的意思,赶紧大喊:“方却棠!你究竟从哪里找来的这种怪人,这家伙根本就是个疯子!!”   池度点在银屏胸口的指尖一顿,挑眉道:“银屏长老,我看你还是谨言慎行为好。”   说着内息加大了些,银屏痛得冷汗直冒,方却棠连忙上前把人拉开。   “池兄,银屏长老年纪大了,可经不起你这样折腾。”   池度不情不愿收了手,还是解开了银屏的穴道,“这些时日,你若老实跟着我们,不耍花招,我便不会再对你下手。”   银屏一时无话可说。   正在此时,药童端着药碗过来,远远看见几人,忙低头行礼。“池少侠,这是秦师兄吩咐送来的药。”   池度戒备地盯着那黑沉沉的药汤,“……昨夜不是喝过了吗?”   药童笑着说:“秦师兄讲了,这药需要连服三日方能稳固脉象。”   三日?!   简直匪夷所思!   池度并不想接过药碗,旁边银屏看出了池度的为难,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少主,秦少侠也是好意,你总不能拂了人家的面子不喝吧?”   池度冷冷扫了他一眼,银屏技不如人,只好噤声。   方却棠笑吟吟接过药,“有劳小师傅了,这药待会凉了便喝。”   小童在百草堂见惯了不愿喝药的人,抓了抓头,嘿嘿笑道:“其实秦师兄还说,若池少侠实在嫌苦,不喝也成。他让我单独带池少侠去后山药泉,到那边再亲自替池少侠诊脉。”   “哦,这样也好。”方却棠点点头,但立即品出些不对来,眉头一皱,反问,“你说「单独」?”   药童点头道:“是。秦师兄说,池少侠脉象特殊,又是中了癸骨香的药毒,所以药浴时需要随时看着,还得同步再配上旁的药材添进去,观察疗效。”   池度深以为然,一拍药童的肩膀,“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尽快去药泉吧。”   那种难以下咽的药,还是少喝为妙。   药童闻言正打算带路,就听“当啷”一声。池度回头,见方却棠捂着嘴唇咳了几声,手上的药碗已经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池度皱眉,“你怎么了?”   “咳咳咳、”方却棠眉心微蹙,刚还好端端的脸上浮现出了几分苍白,“实在抱歉,我好像有些不大舒服,一时手上无力,碗都没有拿稳。”   药童忙上前,“方盟主哪里不适?要不要我去请其他师兄来替你诊脉?”   方却棠虚弱抬眸,看着药童淡淡一笑:“无事,大约是昨夜山中寒气重,旧伤又有些发作了。只是觉得胸口发闷,手脚有些寒凉,过些时日就好了。”   他说着,又轻轻咳了两声,“池兄也不必担忧,尽管跟小师傅去药泉就是了。”   池度不大放心,“让我看看。”   他上前想探方却棠的脉息,但还没碰到手腕,对方就柔弱无骨般倒了过来。   池度顺手把人抱进怀里,银屏坐在廊下,冷眼旁观,嗤了一声:“方盟主还有两幅面孔呢,刚才不是活蹦乱跳的么?”   池度回头看了眼银屏,“我怎么不知道他方才是活蹦乱跳的?”   银屏:“……”   池度又握住方却棠冰凉的手,“如今都已到了盛夏,怎么还会这么凉?”   方却棠靠在池度怀里,眼圈湿润道:“我没事,池兄。不过听闻百草堂的温泉药池有温养经脉之效,想来我若能一道去泡一泡,兴许会好得快些。”   药童为难:“可是秦师兄只说让池少侠一人……”   方却棠垂下眼帘,“也是,秦少侠是替池兄诊治,我跟过去怕是不妥。”   “这……”药童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池度转头问他:“你们药池不能两个人一起泡么?”   药童:“能是能,后山药池地方很宽敞。”   池度:“那便一起吧。”   “啊?可是秦师兄说……”   方却棠立刻抱住池度,“池兄对我真是太好了!”   只有银屏默默回了屋子。   ·   药泉隐匿在竹林深处,四面以青石围起,池畔铺着干燥的木板,供人休憩,往外些设有屏风,后头是更衣之处。山风吹过,竹叶簌簌作响,将白腾腾的热气也吹得影影绰绰。   “秦师兄在外头整理药包,准备好了就会过来的。”药童把干净衣物与毛巾放到一旁,“二位先自行更衣入池即可。”   方却棠微微颔首,“有劳小师傅。”   药童退下后,四周只剩下点点的水声与风声。   林间白雾氤氲,热气腾腾。时值盛夏,池度只站了一会儿便觉得浑身汗得湿透了。   他褪下衣物,露出线条利落的肩背与腰腹。   方却棠原本也在宽衣,目光却忽然止住了。   池度身上布了许多前几日留下的痕迹。深深浅浅交错着,还未完全褪去艳晴之色,又被温泉的热气蒸得潮乎乎的。   那些红痕,方却棠自然再清楚不过是哪儿来的。   池度弯下腰,两手捏着裤头,半边圆鼓鼓的皮鼓欲露不露的。眼见那浸了水汽的裤子也要被一并褪下,方却棠赶紧上前扣住了池度的手。   池度回过头,鬓边的发丝湿乎乎黏在他的脸侧,“怎么了?”   方却棠指尖勾起那一缕落进了嘴唇里的黑发,往后别到池度耳后去,“池兄便要这样下水么?”   池度不疑有他,“不然呢?”   方却棠没立刻回话,只从旁取过一件薄薄的浴衣,披到池度肩头,又替他拢紧衣襟。   “刚刚药童不是说了,秦少侠一会儿要来呢,”方却棠掌心抵在池度心口,言语中带了几分嗔怪,“池兄总不能衣衫不整地见人吧。”   “都是男子……唔,你别、!”池度感觉又疼又痒,于是把那手挥开了些。   方却棠哼了哼,抽过一旁的腰带,仔仔细细替池度系上,“池兄说得对,都是男子,确实不必在意。”   他指尖勾住系好的腰带,把人拽进怀里。两人贴得太近,池度有点喘不上气来。“你干什么……”   “池兄这么紧张干甚。”方却棠两手绕到池度后腰,向前索吻。池度习惯了他这副耍赖撒娇的模样,便遂着他的意思送过去一吻。   两人互相搂着脖子亲了会儿,池度嫌热,把方却棠推开,方却棠不肯撒手,又凑过来,张嘴在他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池度吃痛闷哼,方却棠咬完人还不忘温柔再亲亲,池度抓着方却棠湿漉漉的头发,将人扯开了些。   “做什么又要咬人?”池度捂住被咬的地方。   方却棠牙齿尖利,叼着人的皮肉时还总爱用齿尖碾着玩儿,弄不消几下就会留下很深的痕迹。   “哼哼。”方却棠亲了口池度捂在脖子上的手,悄声说,“给池兄盖个萝卜章,标记一下。”   池度皱紧眉,没好气骂道:“只有狗才喜欢到处标记。”   方却棠意味深长一笑,凑上前抓住池度的皮鼓,“小狗标记都是要撒尿的,池兄肚子里可没有那些腌臜玩意儿,只有方某的——唔唔唔!”   不远处秦翠楼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方盟主,池少侠,我可方便进来?”   池度松开捂着方却棠嘴巴的手,方却棠理了理发丝,又恢复了一派端方的模样。“请进。”   秦翠楼拿着药包进来,两人已经坐在了药池边。秦翠楼将几味药材依次投入温泉内,水面很快泛开一层淡粉色的微波,那水波一部分顺着明面上的排水槽流走,另一小缕打着旋儿,流去了另外的方向。   “两位先入池吧。这药泉会引动经脉,若有不适,务必要说。”   池度点点头,踏入水中,靠边找了块凸起的石头坐下。温热的泉水没过胸口,晃晃荡荡浸在锁骨处。   方却棠随后也入了水,坐在池度隔壁。   池度只一偏头,就见方却棠俊秀雅丽的眉眼被白雾柔柔笼着,那轮廓随着游走的雾气有些虚实不定,但影影绰绰,眇眇忽忽,清艳异常。   很难将那雾气中的人跟方才的那些龌龊言论联系到一起。   池度这样想着。   秦翠楼咳了咳,唤回池度的注意:“池少侠,请容我再给你把一下脉。”   池度手腕一翻,伸了过去。他肤色偏深,骨节匀停,丝毫没有羸弱纤细之感。只是眼下被水汽蒸得发红,青筋在湿漉漉的皮肤下隐隐跳动,就显得分外惹眼。   方却棠面色沉沉,看着秦翠楼的三根手指搭了过去,那截手腕被捏着,不自觉抖了抖。 作者有话说: 小方虚空索敌中 第49章 这么黏呢 是泉水……   “脉象比昨日平稳了许多, 不过浮热仍在。”秦翠楼若有所思,又问,“池少侠昨夜可曾心悸?睡梦中有无惊醒?”   “没有。”池度微闭着双眼, 随意驱动体内的真气在经脉中游走。这热腾腾的药泉泡得他有些犯困。   秦翠楼抬眼仔细观察池度的面色, 忽见那松散的衣领下有一点浅红色的痕迹,他心下奇怪,想仔细再看。   池度忽然睁开眼睛。   秦翠楼于是好奇道:“池少侠脖子上这是?”   池度抬手捂住那红痕, 只说:“蚊子咬的。”   秦翠楼却觉得那痕迹怎么看都不像是蚊虫叮咬,但那边方却棠开口,道:“秦少侠适才在池水里加的是些什么?”   秦翠楼这才移开探究的视线, 微笑解释道:“不过是几位清热祛火的药材, 想来可以辅助散去些癸骨香的余性。”   “原来如此。”方却棠一脸狡黠看了眼池度,池度心中感到莫名, 询问的话未及开口, 忽地变成“啊”一声的低吟,他赶忙捂住嘴。   秦翠楼怔道:“池少侠?”   池度抿着唇, 英俊的脸上泛起潮红ῳ*Ɩ ,他瞪了方却棠一眼,咬牙道:“有、……蚊子。”   秦翠楼看着满池的热雾,纳闷:“这药泉中也有蚊子吗?”   池度皱紧眉头, “当然……”方却棠浸泡在水中的手又糅了几下他的皮鼓, 他身形颤了颤, 握紧拳头,不再吭声。   旁边方却棠事不关己般, 悠悠补充:“这山中蚊虫,确实不少。”   “也是,”秦翠楼点头, “稍后我差药童送些驱虫香来吧。”   “真是太麻烦秦少侠了。”   “呵呵,不麻烦的。”   对话间,方却棠手指暧昧地在池度蹆根捏了一把。   池度手腕还被秦翠楼扣着诊脉,蹆根被掐,一时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只能绷着脸,往一旁挪了挪皮鼓。   谁知刚离了些石面,方却棠那掌心就快速溜了过来,池度没有设防,不偏不倚坐到了那只手上。   “唔……”池度呼吸不受控制地乱了几下,操纵内息便分了神。   秦翠楼皱眉“咦”了声:“池少侠脉象怎么好端端发起了急?”   “我、……啊……”池度说不上话来,方却棠的手兜在他一边皮鼓,往一旁用力掰着。   温泉水顺势涌进。   池度被烫得直哆嗦,狠狠瞪向方却棠,方却棠面上却是一片从容,对秦翠楼说:“许是这池子太热了,我家池兄,向来就遭不住热的。”   秦翠楼笑笑,“这药性刚散开,水温是会烫些。不过药泉就是得以高温将药效发挥到极致,”他说着面向池度,叮嘱一样,“池少侠千万要忍忍。”   “……嗯、”池度曲起手,方却棠在水下,指节向上攮。   “是啊,”那截手指抵着瑟缩的边缘轻刮了刮。方却棠声音喑哑,重复着秦翠楼的话,“池兄可千万要忍着才行。”   水面漾起层层的涟漪,这药泉本是活水,叮叮咚咚的水流声不绝如缕。   池度深吸了口气,眼眶也不知是不是被雾气熏的,染了些薄红。晃动的水流淌过皮肤,池度露在水面的半截身子不自觉随着那水波摆了摆。   “方……呃、……”他红着眼睛扭脸去看一旁的方却棠,身上却忽然猛地抖了几下,然后赶紧收回仍在被诊脉的手腕。   秦翠楼一惊,池度喘着粗气,用手背挡住嘴唇,瓮声道:“你,探脉太久了……”   “啊、抱歉。”秦翠楼少林时便多少了解了些池度的脾性,倒也不恼,收回手微笑站起身,“两位,这药浴最多再泡一炷香的时间就要出来了,特别是池少侠,你血气过盛,不可久泡。方盟主也是,若觉得心口发闷,就要立刻起身。”   池度还想回答,但开口声音就抖得不像样子,秦翠楼以为他是哪里不适,正要伸手探到池度后肩查看,却被方却棠倏忽一抬手截断。   “秦少侠。”方却棠眼中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他把手放在池度肩膀上,将人半搂到自己身前,“今日多谢了,只是池兄不惯与他人亲近,这边一切有我照看,秦少侠去忙便好。”   秦翠楼犹豫了一下,“行,我就在外间配药,二位若有其他需求,唤我就是。”   等秦翠楼一走,池度终于如释重负,转身骂道:“你做什么在旁人面前这样弄我!”   “好好,是我的不对。”方却棠欲把人圈进怀里,“我不该如此。”   池度心中有闷气,自是挣扎着不愿。   水声跟着挣扎的动作噼噼啪啪,两人混乱中被浇了个透湿,方却棠于是作罢,幽幽开口道:“池兄还要怨我,自己不也是被随便碰了碰,就失了分寸……”   “我哪有。”池度翻脸不认人。   “还要不承认。”方却棠哼道,“被人把个脉,腕子就抖成那样,若我没死乞白赖跟着过来泡这药汤,还不知道池兄要被人吃掉多少豆腐呢。”   池度觉得好笑,“谁敢吃我的豆腐?”   以为人人都是你么!   这话他没说,只哼哼道:“把个脉而已,我不过觉得手腕痒痒,就是抖一抖又如何?”   池度边说边要上岸,“况且若不是你天天在我身上捏糅搓弄,我从前才没有这样怕痒。”   方却棠听到他态度有所软化,于是笑嘻嘻贴了上去,从后头搂住池度的腰,把脸枕在那平整的肩头,“池兄,你可知道有些事孤掌难鸣?”   池度冷冷瞥了眼嬉皮笑脸的方却棠,方却棠叹息,“好吧,全赖方某,对池兄怀有狼子野心。”   他放在池度腰间的手向前糅到小腹处,那白色的浴衣吃了水,就紧巴巴贴在浅麦色的皮肤上了。   池度刚才被他水下作弄了许久,小腹那朵莲纹早已显出,半透明的布料下透着一片淡淡的红。   “池兄……”方却棠隔着布料涅糅,“狼子野心的我,想行些虎狼该做的事,成么?”   方却棠身上泡了药浴,很烫。   池度不自觉绷紧皮鼓,低声说:“不成。”   方却棠知道他也就嘴上这么说说,拉着人转了个身,两人又坐进了水里。他让池度跨坐在自己身上,池度两手就自然地搂了过来。   两人在水中抱坐着亲了一会儿,方却棠晗着池度的下唇,往外拉了拉。   池度便低头吐出了截舌尖。   他们这些时候翻云覆雨的频次勤,对彼此的习惯都了然于心。方却棠仰着脸攫获住软/红,放进嘴里允咂。   边吻着池度,边将手伸琎软烂地带。   “这么黏呢,嗯?……”他呓语一样问池度。   池度眯着眼睛反驳,“哪里黏了……”   汗水自那浓眉间滑向高挺的鼻梁,“……嗯、”池度含混地解释着,“是泉水……”   “是泉水啊……”方却棠扣住池度的脖子,把人往下压了些,去吻掉那颗落又不落的汗珠。口中咸咸的,方却棠咂摸着那味道,收回作弄的手,“胡说……”   他两手分握住池度,“哪有泉水是这样的。”   池度艰难地喘息,“那是你、少见多怪……”   方却棠埋首在他匈口轻笑,漆黑湿漉的发丝有一下没一下扫过。   池度觉得痒,往前向方却棠那凑了凑。方却棠平素总爱捣鼓那处,手也好,嘴也罢,每每都能纾解掉那份难以名状的苏麻。   “嗯……”他嘴里哼哼着,兀自等了一会儿,却不见方却棠动作,于是抬手想自行抓挠,可还没碰着,手就被方却棠拦了去。   池度视野模糊地垂眼,方却棠拧着眉,似笑非笑的,“池兄昨日喊疼,我怜惜着你,舍不得你难受,因此才不碰你这处。怎么今天倒好,池兄你要自己来摸了?”   “我没有……”池度磳了磳方却棠的脸颊。   方却棠侧脸顺势压过去,一点硬挺轻刮过脸颊,池度口中呜呜叫着,方却棠被撩拨得心火难平,张嘴交住。   “池兄愈发会骗人了。”他两手抓着池度身后。   池度身上肌肉紧实,偏偏有些地方生得挺而满,每每亲昵时,方却棠都觉得自己手也不够,嘴也不够。   方却棠爱不释手,口中模糊说道:“池兄,你是不是在后头藏了什么东西,嗯……黏得我两手都是呢。”   “唔,没有……”池度颤了颤,“谁会在那儿、……藏东西……”   原本沉寂的莲纹又开始隐隐泛热。池度心下焦躁,垂眼看向方却棠脖颈间的玉佩,竟在莲纹的驱使下,忍不住伸手去拽那红绳。   幸而方却棠一手按住,抬眼道:“好娘子,这可是解不得的。”   他抓着池度的手,放在嘴里允晗了几下,池度红着脸,呼吸不稳道:“别弄了,你快些……”   方却棠挑眉,促狭地笑了笑,“那池兄叫声「相公」来听,如何?”   “什么、……”池度不敢置信,“不、不行……”   “池兄未免忒小气,”方却棠掰着池度,有意磨了磨,“只一声便好了。你若叫了,想要什么都依你,可好?”   池度被烫得直打颤,但还是理智尚存,“不好!”   他有些恼火,喉中呜咽道:“你,你要不做就算了、……”   说着竟真的定了定神,要从药泉中站起来。可他两蹆被方却棠几番作弄下来失了力气,水波一拦,一时没站稳险些摔到水里。   方却棠吓了一跳,连忙把人抱稳了,“嗳,不叫就不叫,做什么说走就走,池兄气性也太大了。”   “我好热,呜……”池度眼下莲纹难受,环住方却棠的脖子,腻腻地磳来磳去,嘴里反复催着,“你快点、秦翠楼说,就一炷香的时间……”   方却棠无奈把人抱起,吻了过去,“池兄你可真会耍赖……”   两人去到水雾更深处。   雾气氤氲,池度趴伏在岸边的木板上,两蹆还浸在水里,方却棠从后贴过来,凑到他耳边,声音里还含着笑意:“娘子若是担心被旁人听了去,可得小声些。”   池度抿着唇,红着两眼点点头。   水浪翻覆,许久未停。   结束后,方却棠把池度抱到岸上,池度两蹆还在打着颤,蹆跟被撞得通红。   方却棠拿了帕子过来,一手拽开些池度的脚踝,仔细搽拭干净。   池度捂着小腹的纹路,图腾的余热仍未全部熄灭。方却棠搂着他亲过来时,他正犹自失神,只张着嘴,由方却棠渡了些水来。池度咕嘟咽下,才知是些茶水。   两人搂抱着又就势吻了一会,池度眯起眼睛,一腿耷拉着垂到了药泉内。脚踝被几道细流轻轻掠过,池度屈了屈脚趾,正要哼吟出声,忽然清醒过来。   “怎么了?”方却棠松开池度。   池度低头看着泉水,说:“这边的水温似乎要低些。”   他脚尖轻踢了踢水面,泛起圈圈涟漪。   活水温泉有泉眼进水,池中的水都是循环搅动,因此温差并不算明显。但池度五感较之旁人敏锐,方才在欲海中未能细想,现下神智清明,立马便察觉出不对来。   方却棠伸手入水,水面还飘着些淡粉色的药沫,那药沫大部分顺着水流的方向往溢流口飘去,但仍有极少一部分,晃荡着贴在这边的池壁上,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呈现下沉之势。   方却棠指节轻叩了几下那块池壁,那声音带着丝空洞的回响。“背后是空的。”   池度手掌也抚了过去,方却棠担心他要直接用内力震碎石壁,忙按住他,“池兄,万万不可。秦翠楼就在外间配药,你若现在把池壁给掀了,那我两还怎么出去?”   池度不以为意,“自然是走着出去。”但还是收回了手。   方却棠笑了笑,哄道:“晚些时候再来。先把衣服换了,湿哒哒的,待会病了。”   两人将衣服换好,秦翠楼提着药箱从竹林外走来,见到他们已经更衣完毕,似乎松了口气,歉然道:“实在对不住,方才我在外间整理药材,一时忘了时辰,二位泡得久了些,可有哪里不适?”   “劳烦秦少侠挂心了,”方却棠笑着说,“药泉甚好,想来池兄的脉象也稳了不少吧?”   秦翠楼双目一亮:“真的?”   池度只得点点头。   秦翠楼又说:“若二位觉得有效,明日还可再来。”   正说着,一名药童匆匆跑进来,石阶湿滑,他跑得急,险些摔了一跤。   池度抬手扶住药童,药童感激地看了一眼,随后又立刻对秦翠楼喊道:“秦师兄,不好了!”   秦翠楼眉心微蹙,“何事如此慌张?”   药童喘着气,道:“前堂有人闹事,说、说我们百草堂治死了人,已经堵在门口了!”   秦翠楼神色一变,池度追问道:“治死了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太黑了 我害怕   药童咽了口唾沫, 点头:“是前些日子义诊时来过的一个孩子。家里人说回去之后就高热不退,昨夜没了。今日他们抬着人来,要砸我们的门匾……”   秦翠楼:“是哪一日的义诊?”   “上、上个月初, 那时秦师兄你不在, 是赵师兄和徐师兄带的队。”   “他们人呢?”   “徐师兄在前堂跟那家人掰扯,赵师兄去请掌门了。”   “你差人去拦住他,师父正在闭关的关键时刻, 万不可惊动他老人家。”秦翠楼道,“我先去前堂。”   他说完,转身对池度二人道:“今日怕是不能再陪二位细谈了。”   方却棠笑道:“秦少侠若不介意, 方某与池兄也想去看看。”   秦翠楼一愣, 沉吟片刻点头道:“二位不嫌吵闹的话,百草堂自然没有什么好遮掩阻拦的。只是前堂人多口杂, 二位身份特殊, 还请不要露面太过。”   方却棠:“明白的。”   一行人赶到前堂,那边已经挤满了人。百草堂正门外站着十来个村民, 手中都拿着锄头扁担之类的农具防身。最前面是一对哭得直不起身的夫妇,旁边一辆满是黄泥的板车,被白布盖着。   池度与方却棠隐在前厅,没有出去。   百草堂几名弟子挡在门前, 为首的大约就是方才说过的徐师兄, 那徐师兄脸上怒得通红, 扯着嗓子道:“义诊本就是我们百草堂施恩,你们不心怀感激便罢了, 如今还来砸门,简直岂有此理!”   那夫妇中的男人猛地抬头,“施恩?我儿子从你们这看了病回去, 断断续续高热了快一个月,怎么请大夫都治不好,昨夜人在我怀里断了气,你们管这是施恩?!”   徐师兄气冲冲拔出剑来,秦翠楼已经走了上前。“退下!”   “秦师兄,他们——”   “人家家中刚没了孩子,若还要被你拿剑吓跑,那我们百草堂这块匾额也不必挂了!”   秦翠楼止住徐师兄,走到那对夫妇前,微微俯身道:“两位,还请节哀。我知道孩子没了谁劝都无用,既然他是在百草堂义诊后发的热,那百草堂一定会给你们一个说法。”   男人死死盯着他:“说法?!你拿什么给!我儿子才十岁!就因为来你们这、就因为来你们这!——”   旁边女人泪流满面,但还是按住了几欲发狂的丈夫。   秦翠楼道:“还请让我检查一下孩子的尸体。”   夫妇两忍着没动,秦翠楼上前,揭开了些板车上的白布。   池度站得远,看不清楚,正要上前,被方却棠拉住。“池兄,切莫做那出头之人。”   “放心,”池度按住方却棠的手,“你不便露面,我只上前看看。”   说着走了过去。在场众人见到他,均是面面相觑,不知是哪里来的外来人。池度并未在意那些目光,拧眉看向板车上的小小尸体。   那尸体浮肿,加之天热,尸身已经显出了溃烂之象。池度伸手过去,撩开了些孩子身上的衣物,便见那肿胀的手臂内侧有一处青紫肿得尤为厉害,上前仔细看去,可以看到淤青上有颗极小的红点。   池度问:“这是怎么弄的?”   男人答道:“是义诊时用针尖挑的。说是寒气入肺,要扎两针放些血。”   女人也呜呜哭着:“孩子回去身上立刻就肿了,后来便开始发热。我们来百草堂寻人,药童只给了两包退热药,可孩子吃了也不见效果,反倒越烧越厉害……”她说着,又趴到板车上放声大哭起来。   秦翠楼将白布盖了回去,安慰了几声泣不成声的夫妇,转身吩咐药童去调取义诊记录,并停了带头两名师兄的诊。然后又对夫妇说道:“孩子的后事,百草堂会出吊丧银。”   男人大怒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们是来讹钱的?!”   “你误会了,”秦翠楼皱眉道,“这既不是买命钱,也不是封口费。孩子的病既由百草堂经手,那便该由百草堂送他最后一程。至于死因,我一定会亲自去查,若确是百草堂处理不当,我必定亲自登门赔罪。”   夫妇两默然许久,男人好一会儿才说:“成,我信你,等你给我们一个说法……”   秦翠楼对旁边药童道:“带他们去偏堂,让厨房备些茶水吃食,再请宋姑姑过去陪看。”   药童连忙应下,周围的人也渐渐散去,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也终于平息了。   池度抱着双臂,皱眉问秦翠楼:“你们义诊还要放血?”   秦翠楼叹道:“一些疑难病症,在百草堂旧典里,确有辨血一法。不过取量极少,通常不会有什么问题。”   池度:“那现在又是怎么出的问题?”   秦翠楼沉默,只说:“实不相瞒,百草堂每年义诊数十回,病人一多,自然不是每次都能皆大欢喜的。这本就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只是师父一直教导我们医者仁心,再难也要坚持办下去。”   方却棠拉住池度,宽慰笑笑说:“秦少侠辛苦。”   秦翠楼摇头:“不敢当。倒叫两位见笑了。我还要去查那日的义诊记录,二位今日泡过药泉,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两人目送秦翠楼离去,也转头回客舍。   方却棠问:“池兄,你刚刚看那孩子身上如何?”   池度道:“取血处红肿不堪,不像是药毒。”   方却棠若有所思:“那便是外邪入体了。”   池度:“先回去吧,今晚再去那药泉看看是个什么名堂。”   ·   入夜后,两人避开耳目又重新去到了后山药泉。   夜里竹林间雾气更重,他们来到白天那处,方却棠俯身在附近敲来敲去,忽然听见身后一声闷响,一回头池度已经把岸边的木板给整块掀了起来。   见方却棠看过来,池度一扬手中的木板,“找到了。”   “哈……”方却棠走近,“池兄还是这么直奔主题。”   “不好吗?”   “好,最好了。”   方却棠蹲下身,那木板下面的是一块青石板,颜色与周遭地面有明显的不同,大约是后放置的,边缘并未完全严丝合缝,上头嵌着个门把手一样的铜环。   方却棠拉了拉铜环,石板纹丝不动。池度看着他,他又往外拉了一次,依然没有反应。   池度没有耐心,“我来。”   “嗳,等等——”方却棠话还没说完,池度已经扣住铜环,只见他手腕筋脉凸起了一瞬,随后“咔哒”一声。   铜环应声断裂,池度在惯性作用下往后倒了一步,方却棠连忙把人抱住。   池度看着手里的半截铜环,愣了愣,方却棠立刻从他手里把那截铜环拿走,很生气一样丢进温泉内,又义愤填膺道:“这石门真是偷工减料,简直可恶极了!”   池度也这么觉得。   两人只好扣住石板边缘,合力将那沉重的青石板移开。   青石板后面是一条狭窄的暗道,暗道地面挖着一条浅浅的水槽,温泉水正从水槽缓缓流过,两侧墙壁嵌着些陈旧的陶管,往外渗着温热的水汽。   “看着像是条检修道。”方却棠摸了摸那有些开裂的管身。   “进去吧。”池度看了方却棠一眼,扭头钻进了暗道,方却棠有些嫌弃地裹了裹宽大的袖子,跟在后头。   暗道很窄,只能容一人勉强通过。池度在前,方却棠在后,起初还好,可越往里走,石壁越是低矮,池度不得不猫起腰来。   两人走了一会,方却棠忽低声道:“池兄,你慢些。”   “怎么了?”   “这里乌漆嘛黑,我看不清,怪吓人的。”   “你扶着墙走。”   “欸——”方却棠怪叫了一声,“可这墙壁上滑溜溜的,实在是恶心,方某下不去手。”   池度脚步一停,“那你想干嘛?”   方却棠不怀好意笑了笑,下一刻两只手就扶上了池度的腰。池度一时慌乱,腰间打了个哆嗦,“喂……”   方却棠语气无辜:“暗道湿滑,我怕摔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指腹隔着衣物在池度腰上打着圈地揉了揉。   “啊……你、”池度不自觉吸了口气,“你扶就扶,做什么、唔,做什么摸我的腰!”   “啊,抱歉抱歉,”方却棠作出爽朗的回应,“实乃养成了习惯,并非有意唐突,池兄莫怪莫怪。”   那手还要再往上去,池度赶紧甩腰,“松开!”   方却棠口中喊着“好嘛好嘛”,两手就从池度腰上挪开,却又拽上了池度的腰带。   “只是腰带而已,”方却棠黑暗里撇撇嘴,“池兄哪会那么小气,对不对?”   池度闭了闭眼睛,继续往前。没走几步,暗道地势忽然往下倾斜,地上本就水汽深重,池度一时失察,脚下没踏稳,身体朝前一步趔趄,就感觉腰间一松,胯/下一凉。   池度:“……”   他光着两蹆站稳身体,回头见方却棠手里还攥着自己那条腰带。   方却棠讪讪一笑,“池兄,这回……真不是故意的。”   “闭嘴吧你!”池度按住隐隐作痛的额头,拉起裤子,接过腰带重新系上。   方却棠心虚凑上去,“真生气啦?”   池度没理他,方却棠搂了过来,“池兄,我真不是故意的,太黑了,我害怕嘛。”他边说边眨着眼睛,密道内光线昏黑,方却棠那双眼睛却还是晶亮的。   池度不吭声,从腰间拿起长剑隔在两人之间。   方却棠见状也不怕黑了,顿时松开搂住池度的手,以示清白。   “嗯。”池度挑了挑一边的眉毛,抬了抬未出鞘的剑。   方却棠老实地抓住它山剑的剑尖。   池度拿着剑身,牵着攥住剑尖的方却棠,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暗道尽头。   此处立着一道木门,因为洞内水汽氤氲,木门上已经长满了霉斑。   池度推了一下,木门纹丝未动,于是抬腿猛力一踹,木门裂作两半,咣当摔在地上。   方却棠不遗余力夸赞:“不愧是池兄,对机关的理解总是这样直指本心!”   池度深以为然点点头。两人走进门后,屋内比暗道宽敞许多,四面的木架上残留了一些书卷,池度拿起一本翻开,屋内光线更暗,什么都看不清。   方却棠拿火折子点了支蜡烛,微弱的火光照亮书册,他蹙眉摇头,“不行,这些字迹已经被潮气晕得看不清原貌了。”   说完一抬眼,见池度正盯着自己,问:“怎么了?”   池度冷冷道:“你有蜡烛,刚才为什么不点?”   “呃……”方却棠一时语塞,干笑几声,“嗳,池兄你看,地上这是什么。”   池度蹲下身,方却棠殷勤地把蜡烛凑上来,地上散落了不少陶瓷罐的碎片,池度拣了些上头黏着的碎渣,嗅了嗅,淡淡的苦涩药味传来。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起身向前,靠墙处有一方石头砌起的池子,池中蓄着一洼温泉水,正是从外面引进来的。   墙上挂着几条铁链,铁链末端连着铁环,深深嵌在石壁中。池度伸手拔了一下铁链,铁链发出沉闷的声响。   “看来,曾经有人长年累月被锁在这里。”方却棠指尖抚在铁环周围的深痕上。   “嗯。”正说着,池度余光倏地一亮。   他视线投向角落,那里静静躺着一枚荷包模样的东西,上头的金丝线被烛光掠过时,闪着细碎的亮光。   池度走上前想捡起荷包,却见角落堆着一些书册,书册缝隙里露出一截白骨。他将书册推开,一具尸骨蜷在其后。   池度原以为是那个曾经被铁链锁在这里的人,可仔细一看,又觉得不对。   尸骨太小了。   不论是上面早已腐烂的短衫,还是那些裸露在外的白骨,都昭示着这具尸体死时不过十来岁的样子。   那墙壁上的铁环对这样一个孩子来说,太高了。   方却棠轻碰了碰尸骨衣衫的襟口,“是百草堂药童穿的样式,死了有些年头了。”   他从那尸骨的腰间取下一块腐朽的木牌,那上面已经烂了大半,池度看了一眼,道:“没什么用了,丢了吧。”   方却棠并未丢掉,而是又捡起地上的荷包,那荷包里面塞着些白芷川芎一类的常见香料,还有一张平安符。   大抵是荷包内的香料吸了些水汽,这平安符上的字迹还未糊掉,依稀可以看出写的是「长命百岁」四个字。字迹歪扭稚嫩,想来亦是出自孩童之手。   池度站起身,两手抱着胳膊,“白天死的那个孩子,好像也是十岁。”   方却棠指端摩挲过那张平安符,“池兄觉得百草堂有猫腻?”   “嗯,这间石室里到处都是药罐,囚禁过人,又死过人……”   不管怎么说,至少不如表面干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倘若不是为了练功 你还愿与我   方却棠点了点头, 从袖中掏出张帕子,又拾了截碎骨,与那荷包和木牌包在了一起。   池度有些奇怪, “你拿这些做什么?”   “取一截碎骨回去, 让柳风前验看一遍,看看还能不能查出点其他线索来。”方却棠淡淡一笑,“另外……”   他顿了顿, 脸上的笑意在火光中恍恍惚惚,杳杳冥冥。   “这孩子尚且年幼,世上许多景致都未曾见过, 长眠于这不见天日的石室中, 实在可惜。我想将他的这些物件带出去,寻一处有山有水的清静地方, 让他的孤魂得以安歇。”   池度陷入沉默中。   他对尸骨从不会产生太多的触动, 原先的世界弱肉强食,尸山血海在他眼里也算不得多么稀奇。   可看着方却棠此刻的神情,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心中莫名的感伤。   是因为今天连续看了两个死掉的孩子吗?   年轻的生命溘然长逝,一定是一件很让人难过的事吧。   池度眼睫轻微抖动了几下,方却棠已经将帕子收好, 对他说道:“池兄, 回去吧。”   “嗯。”   两人没再说话, 退回了暗道。方却棠手中拿着照明的蜡烛,走在池度身后。烛火的光很淡, 只能照亮方寸之间的距离。   墙壁上渗出的水汽凝成水珠,啪嗒一下滴在了那跳动的烛火上,火光挣扎着熄灭, 暗道中又恢复了阒寂与漆黑。   池度停了下来,方却棠似乎在出神,一下撞到他的背上。   “唔,池兄?”   空气里还弥散着蜡烛熄灭时的那股焦糊味道。   “你不是怕黑吗?”池度说。   他拉住方却棠的手。   他们明明经常牵手的,可眼下池度却觉得局促。   他咳了一下,解释说:“免得你又要拽我的腰带……”   身后方却棠极轻地一笑,回握住他,“这样啊……”   两人一直走到客舍都没有松开手。   直到进了屋,方却棠反手合上房门。池度要将手抽回,忽地腕间一紧,整个人被重重压在了门上。   “喂!……”他被撞得闷哼一声,“方……”   话未说完,方却棠已经不由分说地欺身过来,扣着他的腕骨,落下了吻。   突如其来的吻灼热又急切。   唇/齿被轻车熟路撬/开,池度下意识仰起脖子,张开嘴去迎合。   门板冰凉,方却棠掌心却反常地热。那手掌捧在他的脸上,池度觉得比前夜的热茶还要烫。他忍不住颤抖,身体被压得使不上劲,膝盖只稍微软下去了些,方却棠便顺势挤了进来。   衣料摩/擦,小腹的莲纹浮起淡淡的热意。池度呼吸不上来,发出几声艰难哼吟,方却棠才终于松开了他。   “白天、”池度声线不大稳,责怪着,“在温泉不是才……”   他没好意思把话说完,伸手勾住方却棠的后颈,抖着眼皮去看面前的人。   屋内没有掌灯,方却棠的脸在幽幽的月色中不甚明朗。   “才什么?”方却棠问他。   池度低声说:“才刚双修过……”   “是吗?”方却棠倾身,又压在他的唇角,“倘若我说,不是为了练功呢?”   池度怔住,“什么?”他下意识反问。   不是为了练功。   那是为了什么?   他看着方却棠,眼中有些茫然。   方却棠没有立刻说话,拦腰将他抱起。池度一惊,条件反射挣扎起手脚,“喂、你放我下来!”   两人踉跄着摔到床上,方却棠将他压进床帐的阴影里,床帏被撞得不住晃动。   “池度,”方却棠俯身咬在池度的脖子上,“如果不是为了练功,你还愿与我如此么?”   尖利的牙齿碾破了皮肤。   池度吓了一跳,“你在说什么?什么不是为了练功,唔、方却棠!啊……你咬太大力了……”   他抓紧方却棠的头发,将人从自己脖子上拉开。   两人在黑暗中喘息着对视,良久,方却棠似乎笑了一下,“抱歉啊,池兄,我又犯浑了。你便当我胡说八道好了,别要放在心上。”   说完,他低头吻了过来。   池度来不及思考,思绪就在那汹涌热烈的亲吻中渐渐远去。   直至天色将明,帐中才渐渐安静下来。   ·   翌日,池度醒时,天已经大亮了。昨夜被翻来覆去折腾得太狠,他难得睡得沉了些。   方却棠已经起来了,坐在铜镜前梳头。   池度抬眼看过去,见方却棠正将几绺乌发松松绾在脑后,用支玉簪别起。那头发漆黑如墨,缀着支翠色的簪子,格外好看。   方却棠平素鲜少绾发,总是由着长发披在脑后,散漫悠哉的模样。今日看他如此,池度觉得稀奇,睡眼惺忪间,不知不觉看了许久。   两人的视线在镜中交汇,方却棠莞尔一笑,“醒了?”   “嗯。”池度应了一声,他仍觉得困乏,索性翻了个身,面朝里打算再眯一会儿。   正意态迷离,忽觉脸上发痒,以为是方却棠的头发,于是抬手拨开,哑着嗓子嘟囔了一句“别闹”。   方却棠俯身凑到池度耳边,“池兄要是醒了便起来罢。”他说话时贴着池度的耳廓,“我给你买了新衣裳,你挑一件试试?”   池度动了动耳朵,睁开一只眼睛,入目的是方却棠眉眼弯弯的一张脸。   方却棠在池度脸颊小鸡啄米一样亲了亲,池度嫌痒,把人推开,坐起身,看方却棠手里拿着一件月白色的小衣裳。   大约是布料过分柔软,小小一团,被方却棠握在手里,只垂下几条细长的带子,晃晃荡荡。   池度盯着那东西看了片刻,“这是什么?”   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方却棠笑意不变,将那团布料抖开,“池兄没见过此物么?”   他两手拎着两条细带子,略略在池度胸口比了比,嘴里道:“这是寻常女儿ῳ*Ɩ 家穿的肚兜,我也是头一回见。”   肚兜?   池度刚刚清醒些的大脑又开始昏沉起来。   “虽只是柳风前随便在镇子上买的,但这样式倒是精致可爱。池兄你瞧,这件边上还绣着海棠的纹路,我名字中也有个「棠」字,说不定它跟我们有缘呢。”   “来,池兄,你快试试合不合身?”   方却棠脸上的笑容真切诚恳,池度险些以为对方只是在叫自己多添一碗饭。   眼见对方的魔爪已经伸到了自己跟前,池度彻底清醒,赶忙闪身避开。   “我名字里又没有「棠」字,”池度很有危机意识地抓紧自己的衣襟,“它跟你有缘,为什么要穿的人是我?”   “这个嘛,”方却棠大言不惭,“不是池兄前日喊着说胸口疼嘛,我思来想去,琢磨了整整一晚,觉得还是应该给池兄备几件贴身的软衣才行。”   池度面无表情,但眼中惊恐万状:“你晚上不睡觉,就琢磨这些?”   “是啊,”方却棠神色坦然,“不过我也不知池兄喜欢什么样式,问你你又怕羞不肯说,便让柳长老把店里时兴的款式都买来了。”   他说完,献宝一样掀开床边一只木匣。   池度闻言看去,只见匣中整整齐齐叠放着十几件肚兜,葱绿鹅黄,浅青藕粉,说是琳琅满目也不为过。   “怎么样,有看中的么?”方却棠歪头问。   池度愣愣拽起其中一件最为显眼的艳红色布料。   那上面用金线绣着交颈的鸳鸯。   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东西。   “方却棠。”池度冷冷看过去。   方却棠假装没有听出那话语中的怒火,笑嘻嘻道:“哎呀,池兄眼光原来这样毒辣,方某也觉着这件最为喜庆呢。”   话音未落,方却棠眼前一红。   池度黑着脸把手中赤色鸳鸯肚兜丢到方却棠脸上,愤怒下床,“你留着自己穿吧!”   方却棠赶紧把肚兜从脸上揭开,“嗳嗳嗳,池兄。”他拦腰抱住池度,脸枕在池度胸口上,“做什么一大早这么大火气?”   池度冷若冰霜地垂眼瞥着他,“你说呢?”   “莫气、莫气。”方却棠捡起掉到一旁的红色肚兜,抖开搭在池度膝盖上,“此物是贴身穿的,又不教旁人看见,池兄只管穿着便是了。”   池度腿一撤,把那可恶的肚兜踹到地上,闷声道:“不穿。”   方却棠还要俯身去捡,池度直接赤着脚狠狠踩过去。   可惜方却棠手收得快,没踩着。   见池度面色不善,方却棠也不捡了,笑眯眯收起两/腿上了床,跪趴在池度背后,殷勤地捏起池度的肩膀。“胸脯还疼么?”   池度冷哼一声没有作答。   方却棠垂眼看下去,透过那松垮的衣领,瞥见昨夜被他晗咂的东西。   “哎,又红又肿的,好像还破皮了。”   池度不理会方却棠的鳄鱼眼泪,方却棠就趴到他肩膀,啧啧道:“真可怜……”   池度心中窝火,耸肩撇开方却棠的脑袋,语气不善:“昨天便说不要再碰了、不要再碰了,你又不听。现在肿了,碰什么都疼,干脆光着膀子好了。”   “啧,说什么气话呢,”方却棠手上揉肩的动作不停,“光着膀子,被旁人看去了可怎么行。”   池度挑眉讥讽:“昨日药泉时,你怎么没想到这出?”   方却棠巴巴地眨眼,“昨天是我迷了心,我该死,你打我骂我都成,嗯?”   池度不买账,方却棠就又亲了亲池度的耳尖,道,“不过这到底只是件衣服,池兄乖些穿上,撑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可若不穿,你看,此处顶着里衣,现在谁也没碰呢,就这样高了,想必纵是再穿上外衫,怕也是压不下去的,到时候知道的人可就多了。”   池度捂住发痒的耳尖。   “好池兄,乖池兄,你就穿上罢。我保证,这些日子,只要你莲纹不发烫不发痒,就再不碰你,一切待你好全了再说。”方却棠伸出三指起誓。   看着方却棠信誓旦旦的模样,池度有些动摇,“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   池度眯起眼睛。   方却棠知道自己挑错了话,于是转移话题,捡起最初那件白底海棠边的肚兜,抖弄开,“池兄啊,你一定想知道这衣裳好在哪儿吧?”   池度哼道:“我没有想知道。”   方却棠罔顾池度的话,自顾自道:“这可是软烟罗的料子,贴肉滑溜,你试试就知道了。保准比你直接穿着的这件里衣舒服。”   池度迟疑了一下,方却棠牵起他的手,放到那肚兜上头,柔声哄着:“你摸摸看,若嫌不好,方某便再不说第二句,如何?”   池度动了动手指,手下那料子果然滑腻异常,抚在掌心如水波流过。他侧过脸去看笑吟吟的方却棠,“穿上真的就不磨皮肉了?”   方却棠正色道:“千真万确。”   “行,那你转过去。”池度抓起肚兜,心想左右不过是一件贴身的衣物。   方却棠可不走,趴在池度肩头,指尖去勾池度的衣襟,“池兄啊,这衣裳需要系的带子多,你怕是穿不惯的。不如方某送佛送到西,便辛苦一下来代劳吧。”   “不必。”池度很警惕。   方却棠“哎呀”一声,扼腕般:“池兄也真是的,你身上还有哪处是我没瞧过的?”   池度想了想,勉强点头允下,但还是不大不放心,警告道:“你不准再碰它们。”   “放心放心,”方却棠接过那一小块柔软的布料,“方某可不是食言之人。”   他说着拉开池度的里衣,将那件月白的肚兜往身上比划了两下。这肚兜是颈后和腰后各系两根带子的款式,前边布料轻薄,虽是刻意打过招呼买的最大尺码,但还是只能堪堪贴住池度胸口。   那软烟罗柔柔兜着池度,冰冰凉凉扫过皮肤,被鼎出两个小尖儿。池度伸手想将布料扯平些,方却棠的手就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扯,”声音滑过池度耳畔,气息温热,近在咫尺,“这样正好。”方却棠低声说道。他将腰后的带子仔细系了个蝴蝶结,掌心穿过池度胳膊下,左右覆住那柔软的肚兜。   像是在掂量一样,收拢五指握了握。   布料软若无物,底下在他掌心微微颤动,硬廷地硌着。   池度一抖,喘着气不满道:“说好不碰的……”   “只是捂捂,”方却棠脸从后面凑过来,去亲池度的嘴角,“最是舍不得池兄疼的,帮你热敷一会儿,散散痛,不干别的。”   “嗯……”池度往后靠进方却棠怀里,两人这样亲了一会,方却棠虽然抵着他,但也真的没再乱动。   “百草堂的药泉,似乎对压制莲纹也有些功效。”池度偏过头,结束了这个吻。   “哦?”方却棠拣来衣服替池度穿上。   “嗯……”池度想了想,“你身上戴着芷兰玉,我也不太确定。但昨日泡过后,莲纹比平时要安静许多。”   方却棠系好池度腰间的腰带,将褶皱抚平,“这百草堂,既要收购能引动莲纹的癸骨香,又有能压制莲纹的药泉,恐怕与那《并莲生》有脱不开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不愧是池兄! 靠谱!   “不如说, 与那玄罗教的叶复齐有脱不开的关系。”池度说道。   两人洗漱完毕,听到屋外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池度瞥了眼门口。   “叩叩。”   屋外柳风前的声音响起:“盟主, 属下有事回禀。”   池度眉毛一抬, 适才刚睡醒,脑子还不太清明,方却棠说什么肚兜的事天知地知, 你知我知,但这玩意是让柳风前去买的,他会不知道么?   方却棠很有眼力见, 耍赖般把下巴搁在池度肩窝处, 解释说:“他只知买了肚兜,却不知这肚兜要穿在谁身上, 更不知你穿上后是什么光景, 所以这事儿,还是只有你知我知, 别要担心。”   池度撇开脸,方却棠拢紧他的衣襟,将那两根细长的月白色带子仔细塞进衣领内,才收敛了亲昵的笑, 道:“进来吧。”   柳风前推门而入, 身后还跟着银屏。见到池度也在方却棠屋内, 柳风前明显一愣,银屏倒是一脸见怪不怪, 催着柳风前快进屋。   方却棠施施然坐到桌边,“风前,那截碎骨你看得如何了?”   “属下便是来回禀此事的。”   柳风前将手中的帕子放到桌上, “这尸骨的年岁与盟主所估相差不大,约摸是十岁上下。死亡时间至少已经超过了十年。至于这块木牌,我私下去问了几个百草堂的弟子,说是旧年百草堂学徒所用,但新掌门接管百草堂后,这些腰牌全都换了制式。”   池度问:“新掌门是何时继任的?”   柳风前:“17年前。”   银屏皱紧眉头,满脸严肃:“这百草堂,恐怕远不止误诊这么简单。”   方却棠合上折扇,起身道:“走吧。尸骨的事暂且不能声张,但义诊记录秦翠楼说过要查,我们不如去看看他查到了些什么。”   几人来到药档房,秦翠楼正坐在案前,身前摊着几本义诊记录。听见脚步声,秦翠楼抬头,神色不算意外,只是眼底有些倦色,像是一夜未眠。   “诸位想必是来看义诊记录的吧,”他起身行礼,“来得正好,上月那日的记录,我已经找出来了。”   池度有些意外,这人竟然也不避讳他们同看。   方却棠温声道:“秦少侠辛苦。”   秦翠楼摇头,“人命关天,算不得辛苦。”他将其中一册推到众人面前。   “那孩子名叫阿满。”秦翠楼指尖落在卷册上,那里记录着义诊人员的姓名年岁,病症以及施治手段。   池度垂眼看过去,「张满,十岁,久咳,夜虚汗,寒热不明。取血辨证,赠退热散三服。」   他于是问:“那日你说的取血辨证,是怎么个辨法?”   秦翠楼答:“针对寒热不明、脉象难断的情况,百草堂通常会取一小管血,撒入事先配置好的药粉,以观察血液状况,从而辅助判断病症,以及如何用药。”   方却棠状似随意地将那册义诊记录往后翻了几页,“秦少侠,那日取血辨证的,似乎不止阿满一个。”   秦翠楼脸色微微变了变,方却棠指尖在几处点了点,果然,同一日义诊记录里,有十余人旁边都写着「取血辨证」的字眼。   老人、妇人、青年,也有几个孩子,病症各不相同。若只说是寒热不明、脉象难断,那数量未免太多了。   秦翠楼笑笑:“方盟主有所不知,上月玲珑镇上不知何故时疫扩散,许多病人因年岁不同,症状的轻重也都不同。许是当日带队的弟子谨慎了些,才对多人取了血。”   “谨慎?”银屏冷笑,“若是谨慎,恐怕就出不了人命吧。”   秦翠楼看向他,“前辈何意?”   银屏不答,池度接过话端:“既然你们写了取血辨证,那辨证结果呢?”   秦翠楼却浮起一丝苦笑:“有是有。”   池度不悦:“有便是有,没有便是没有,做什么摸棱两可?”   秦翠楼垂眸看着面前记录册,片刻后才说:“验血册不在寻常义诊记录里,而是被师父亲自收在了内档。”   “你的意思是,你拿不到?”   秦翠楼一时似乎举棋不定,池度与方却棠交换了个眼神,方却棠不动声色摇摇头,示意池度不要轻举妄动。   秦翠楼沉默片刻,终究起身,往药档房里侧的一排高柜走去。那排柜子比之其他要更深更旧,抽屉都上了锁。   秦翠楼刚取出钥匙,门外便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秦师侄。”   秦翠楼动作止住。   众人回头,一个身形干瘦的老人站在药档房门口,脸色阴沉,身后还跟着四名百草堂弟子。老人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秦翠楼手上的钥匙上。   “掌门闭关前特意交代过,验血册不得擅动。”老人冷冷说道,“秦师侄这是忘了,还是觉得如今百草堂已经由你做主了?”   “常师伯。”秦翠楼低头行礼,轻声说,“可阿满之死,总是要查清楚的。”   “这事查或不查,自有掌门定夺,”常师伯道,“况且你带着外人翻看义诊记录,已是逾距,如今竟然还胆大包天,想翻看验血册?”   “常老先生误会了。”方却棠笑意温和地上前半步,“阿满的爹娘亲属尚还在偏堂等个说法,秦少侠心急些,也是情有可原。何况验血册既与义诊有关,如今又出了事,便不仅是百草堂的内部档案,还是死者家属该等的一个交代。”   “方盟主,此事到底是百草堂的内务,”常师伯看着方却棠,“您总归是个外人,何时也能替死者家属来问我百草堂要交代了?”   池度指尖已经将剑刃推出了寸许,方却棠赶紧按住他,脸上笑意不变,“方某自然是外人。只是医者仁心,想来病患在百草堂这,自是无内外之分的吧?”   常师伯一时语塞,脸色不大好看,方却棠又道:“况且昨日前堂闹得那样大,百草堂若迟迟不给说法,看热闹的外人只会更多。”   “那也是我们百草堂自己的事,还不劳方盟主费心。”   两方僵持不下,池度这时突然发现真相般开口:“喂,老头,你是在害怕吗?”   “老、老头?”常师伯面上黢黑,“池少侠,还请你慎言。验血册乃我百草堂的内部机密,岂能随便容许外人翻阅?”   池度“哦”了一声,“那不就是害怕?”   常师伯:“你!”   方却棠折扇掩着唇轻笑,秦翠楼出面拉住常师伯,“常师伯,今日是我逾距。”他将钥匙放回袖中,“此事我自会向师父禀明请罪。”   常师伯这才脸色缓和了些,冷哼着甩开秦翠楼,上前要去检查柜子是否安好。   池度不动声色往旁跨了小半步,常师伯直冲冲过去,没反应过来,便撞到了池度身上。   两人本只是擦肩,但池度有意刁难,默默运转内息,常师伯被他的内力反弹,不由吃痛一声,往后趔趄了几步,幸得身后百草堂弟子的搀扶,才没有摔倒。他勃然大怒:“你这臭小子!知不知道什么叫长幼尊卑?!”   池度认真打量了他一眼,迟疑道:“你也不过五十来岁吧。”   “你说什么?!”   “常师伯!”秦翠楼赶紧上前按住常师伯的手,“这几位是我的朋友,还请师伯不要为难他们。”   池度不屑一笑,心道谁为难谁还不一定呢。方却棠拉了拉他的衣袖,他才没有继续开口。   那常师伯吹了吹胡须,没敢去看池度,只将目光投向方却棠几人,“你们几位若是来看病的,那百草堂自是会尽心诊治;但若是为了别的,还请不要白费心思!”   秦翠楼也有些为难,“方盟主,你看……”   方却棠笑了笑,顺势道:“秦少侠,既然今日不便,那咱们改日再谈也不迟。”   几人从药档房出来,方却棠对池度半开玩笑说道:“池兄,你那样戏耍常师伯,也不怕他讹上我们。”   池度目视前方,“你不是小有家资么。”   “哎,话虽如此,但人家怎么说也是位老者,虽有倚老卖老之嫌。”方却棠晃了晃折扇。   池度拧起眉,问:“多少岁,算老?”   方却棠一愣,没摸准池度问这句话的意思,视线便瞟向沉默的柳风前。柳风前接收到信号,想了想,犹豫道:“五十?”   话音刚落,池度和银屏纷纷向他投去满含敌意的目光。   柳风前:“……”   方却棠事不关己,看向脸色阴沉的银屏,“对了,银屏长老一直没吭声,是有什么心事不成?”   银屏惊讶抬眼,方却棠脸上挂着温淡的笑意。他愣了愣,才道:“没有,只是想到了一些旧事。”   “可否说来听听?”   银屏低头看着地面,过了许久,低声说:“先前来百草堂的路上,不是提起过教主曾经研究改良驻颜丹么?”   “是有此事。”   银屏神情变得有些腾腾兀兀。“所谓驻颜,不过留住皮相,内里依然会不断老去。教主曾说,若真要返形,便要从骨血下手。”   柳风前到底身为医者,对这个话题似乎颇感兴趣,“你是说,换血换骨?”   “不错。”银屏道,“以药引血,以血养骨,以骨返形。”   池度挑挑眉。在他原先的世界,也有一些修炼邪法者,会直接将他人的血肉精华掠夺过来,化为己用,以延长寿元。   没想到在这里也有类似的修炼之法么。   方却棠缓缓合上折扇,“后来呢?”   “后来,教主亲手毁了那个方子。”   池度不解:“为何?”   银屏:“因为此法极难操作,如若控制不好,很容易伤了他人性命。”   方却棠叹了口气:“拿活人当药材,靠牺牲他人寻求长生,终究不是正道。”   池度未置可否,两手抱着胳膊,瞥了眼银屏,“说不定,百草堂有人偷学了你们教主的方子。”   银屏沉默不语。   四人回到客舍,各自分别。池度与方却棠心照不宣对视了一眼。   ·   三更天,池度与方却棠出现在药档房附近。   门口有巡夜的百草堂弟子,方却棠抬了抬下巴,示意药档房二楼的后窗,然后熟练地伸出胳膊揽住池度的脖子。   池度淡淡瞟了他一眼,搂着人悄无声息翻身上去。   两人从窗户进去,药房内部倒是没有设置守卫,但光线很暗。他们摸着黑来到白天的药柜,那上面上了锁。   方却棠掏出一枚银针,压低声音道:“池兄,这可是方某的看家本领。”   池度挑眉,方却棠撅起嘴哼了哼,“你别不信。”   他说着将银针插进锁眼里,侧耳贴近那铜锁,皱着眉全神贯注,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可窸窸窣窣好半天,也不见铜锁打开。   池度抱着双臂的手敲了敲胳膊,方却棠只好赧然笑笑,“池兄,此等偷鸡摸狗之事,最是不能急的。你再等我一会儿,我换根开锁的银针,保准行。”   说着,低头就要去掏荷包。   池度出声制止:“够了,再等你,天都要亮了。”   “哼,”方却棠不服气,“那池兄可有什么好法子?”   “自然是有。”池度从袖内掏出一大串钥匙,放在手中炫耀一般转了转。   方却棠眼前一亮,“原来池兄白日里刻意去撞那常师伯,就是为了偷,啊、不是,就是为了取这串钥匙啊!”   “你以为呢?”池度随意选了支钥匙,插进锁眼。   “原来如此。”方却棠轻轻拊掌,“不愧是池兄!我还只当你是在挟嫌报复,未曾想过池兄背后的深意。实在惭愧。”   铜锁轻轻一响,开了。   池度心情不错,从里取出一册书卷。翻开第一页,纸上没有记录常规的病症,只有名字、年岁、取血日期,以及几行简短的标记。   气血虚浮,阳气不足,弃。   阴寒入脉,血薄难续,不入。   阳盛血满,骨脉有根,暂记。   ……   看着不像是化验册,倒像是在筛选什么。   方却棠在一旁道:“阿满之死是最近发生的,池兄,你往后翻来看看。”   “嗯。”池度直接往后翻到了上个月,然而那纸张中间却陡然断了一截。撕口很新,边缘还带着细细的纸屑,前后几页都完整,唯独缺少了阿满那页。   方却棠若有所思:“看来,有人比我们先来一步。”   话音刚落,空气中忽然传来淡淡的怪味。池度合起书册,抬头道:“是火油。”   方却棠还未开口,门缝下已经蹿进一道细细的火线。   火线如蛇般贴着地面游走,须臾便舔上了木门与柜架。药档房内全是纸册与木质器具,火势一沾便起,瞬间屋内盈满红光。   方却棠脸色一变,“有人在外边放火。”   池度把验血册塞进怀里,一把扣住方却棠的手腕,“走!”   两人正要从窗口跃下,药档房深处却传来一声轻响,池度眸光一沉,将方却棠护到身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自家兄长 当然是要回   便见火光里一道黑影从横梁上翻落, 那身形极轻,连池度都未曾察觉到他的气息。   “站住!”池度上前,火势蹿得极快, 两方都无法看清对面的具体位置。   黑衣人回身, 指尖银光一闪,数枚细针划开火光。   池度抬手卷过,银针尽数被他扫开, 没入旁边的木柱中,发出一连串脆响。   池度抬眼看了看周遭的火势,回头对方却棠道:“你就待在这里。”   方却棠叮嘱:“不用管我, 切莫恋战!”   “知道。”   说罢, 池度以指为剑,指尖内息凝成一道赤红色的热芒, 直逼黑衣人咽喉。   黑衣人招式一般, 身法倒是敏捷,足尖点上一旁翻倒的木匣, 借力侧身避开池度攻势的同时,反手撒出一把粉末。   那粉末遇火爆出一片青白的烟雾,霎时间一股呛人的味道钻进鼻间。池度掌风横扫,挥开阵阵浓烟, 身后方却棠被呛得几声低咳。   池度分心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 黑衣人掌心已经逼来。池度向后折腰闪过,谁知那黑衣人竟直取他怀里揣着的验血册。   眼见黑衣人得手, 池度抬腕便要去抢,两人同时用力,那册子在空中被扯破, 纸张纷纷扬扬漫天,瞬间就被火舌吞没!   “混账东西!”池度骂了一声,当即几招千手如来掌过去,黑衣人躲闪不及,被击中后连吐了几口鲜血。   池度再要上前,黑衣人踢飞一个点燃的木架,池度掌风震开,那黑衣人已经趁机掠至窗边。   池度几步踏过火线,衣袍下摆被大火燎出焦痕。他眉都未皱,五指作爪状猛力一扣,抓住黑衣人的肩头。   黑衣人回头就是一掌,池度料定那掌内力不过如此,干脆避也不避,硬生生挨下,自顾自右手两指并拢,内息如刀刃般贴着黑衣人的左臂就是一划。   鲜血瞬间迸出,黑衣人闷哼一声,电光火石间,池度瞥见他怀中塞着几页泛黄的纸张,于是伸手去夺。   黑衣人见状连忙从袖中滑出几枚铜丸砸向地面。铜丸应声炸开,火势混着浓烟扑面而起!   池度振臂挥散烟雾,身后几声巨响,回头见屋梁不断往下坍塌,一截燃着烈火的横木骤然坠向方却棠,池度神色一变,黑衣人趁势翻出后窗,落入院外的夜色。   池度没再去追,一记掌风劈开坠落的横木,火星登时四散。他飞身向前扣住方却棠的手臂,将人拉进怀里,方却棠还要开口:“池兄,你不必管我,我自己……咳、咳咳!”   浓烟滚滚,池度捂住方却棠的口鼻,“别说话。”随即足下一点,从即将坍塌的后窗跃了出去。   方却棠搂紧池度的腰,池度看他双眉紧皱,出声安慰:“放心,我在他左臂上留了特殊的伤口,跑不了的。”   身后火光冲天。   院中是百草堂弟子惊慌失措的喊声。   “走水了!药档房走水了!”   火势不断上卷,百草堂众弟子提水奔走,嘈杂一片。   不远处,秦翠楼掺着常师伯匆匆赶来,两人脸色惨白,看到方却棠和池度,秦翠楼怔了一下,“客舍离药档房有些距离,二位怎么也来了?”   常师伯见他们身上狼狈,“怕不是顺道来的吧?”   池度抬眼看他,“那你们又是如何凑到的一起?”   常师伯:“池少侠这是什么意思?”   秦翠楼解释:“我在屋内听到药档房这边走水,赶来时的路上遇到的常师伯。”   常师伯皱着眉望向火光中的药档房,那张年迈的脸上很是复杂,一时竟看不出是怒是悲。   这夜,药档房被烧毁了半边,许多旧档烧得只剩下灰烬。有弟子主张彻查,但常师伯一口咬定是夜风吹倒了灯盏,竟真的将此事压了下去。   ·   几日后,秦翠楼来给池度复查脉象。   “嗯,脉象较之前些时日,稳定了许多。”   方却棠在一旁替两人倒茶,笑吟吟道:“还得多谢秦少侠这些天对池兄的悉心照看。”   “不妨事。”秦翠楼忽道,“对了,那药池少侠已经停了吧?”   池度点头,秦翠楼似乎松了口气,道:“暂时先不要再喝了。这些日子,每天早晚各泡一次药泉稳固即可。”   “知道了。”池度瞥了眼方却棠,收回诊脉的手,像是不经一般,他袖口扫过桌上的茶盏。   茶盏被扫翻在案台,秦翠楼下意识伸手去扶。池度见状屈指一弹,一道细微的内息正中秦翠楼左臂内侧。   秦翠楼扶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盏咣当落下案台,在地上摔得粉碎。   池度垂眼问他:“应该很疼吧?”   秦翠楼怔在原地,池度于是不由分说扣住秦翠楼的左腕,将那袖口往上一拽,一道细长的伤口赫然露出。   那口子并不算深,但边缘极细,不似被普通刀刃所伤。虽有敷过草药的痕迹,但依旧红肿未消。   池度:“那日药档房里的黑衣人,是你,对吗?”   秦翠楼沉默许久,没有挣扎,低声道:“不错。”   池度问:“你去药档房做什么?”   秦翠楼闭了闭眼,“去取验血册。”   方却棠看着他,“那为何不明说?”   秦翠楼叹息道:“那日你们也看到了,常师伯一直死死盯着药档房,一旦有人靠近验血册,便一定会上前阻止。那天下午,我听到库房那边说常师伯去取了火油,担心他想放火烧掉药档房,但我不敢明面上去阻拦,只能连夜潜入。”   池度抱着双臂,“那你为何只撕去阿满那一页?”   “实不相瞒,”秦翠楼回答,“我本想将那本验血册完整取出,可才刚翻开确认,便听到了异动。当时光线太暗,我不知是敌是友,情急之下才撕去阿满那页,想说至少先给他家中一个说法……结果没成想会是你们。但那晚在火光中我没能认出你们,还因此争夺间烧毁了验血册……”   方却棠问:“不知秦少侠撕去的那页纸,现在何处?”   秦翠楼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起的纸页,方却棠展开放到桌上,上面简短写着一行字:张满,十岁,血色浮淡,气虚难聚,骨气未成,弃。   池度手点了点那个「弃」字,“这是什么意思?”   秦翠楼面色有些发白,摇头道:“二位,秦某身在百草堂,许多事情未知全貌,但更是身不由己,还请不要再问了。至于阿满一事,我已查明,确是百草堂弟子在取血过程中操作不当导致的创口感染。我也会履行承诺,对其家人做到最大限度的补偿……”   正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几声沉重的钟响。秦翠楼浑身遽然一颤,退后一步扶住了椅背。   池度抬头看向声音的来处,听见有药童惊呼:“掌门出关了!”   很快,门外一名百草堂弟子匆匆跑来,“秦、秦师兄,师父请方盟主还有池少侠去内堂!”   ·   几人穿过几重回廊,才抵达内堂。   这里比外面要清净许多,堂内四面药柜高耸,正中挂着一幅松鹤延年图,图下是一张紫檀木案,案台上摆着鼎铜炉,里边燃着淡淡的安神香,周围是几只白玉盏,里面插着各式鲜少得见的奇花异草。   掌门百里春便坐在案台前闭目养神。   池度初见此人便觉得有股说不上来的怪异。他看上去年纪并不算大,面皮细腻异常,整张脸上寻不到一丝皱纹,须发却已是全数银白。   可若说是鹤发童颜,又与银屏不尽相同,整个人如画皮精怪,神态说老不老,说年轻又实在称不上。   池度不动声色看了一眼方却棠,方却棠亦是第一次见这位江湖传闻的妙手毒仙,当下也只能几不可见地摇摇头。   那百里春见到三人,先是看向秦翠楼,“前几日药档房失火,闹得很大。”   秦翠楼低下头:“是弟子失职。”   “罢了。”百里春笑了笑,饶是如此,眼角也是平整非常。他目光转向方却棠,“方盟主,老夫闭关未能远迎,失礼了。”   方却棠微微一笑,“前辈客气了。方某叨扰百草堂多时,已是过意不去,怎敢惊动前辈尊驾。”   百里春点点头,又看向池度,“这位想必便是误食癸骨香的池少侠吧?”   池度随意“嗯”了声,百里春目不转睛打量着他:“年轻人气血这样盛,倒是少见。来,伸手,让老夫替你看看。”   池度犹豫了一下,但觉得此人内功算不得上品,不足为惧,于是伸出手腕。   百草堂的手指搭了过来,池度原本打算像先前在秦翠楼面前那样,稍稍控制一下脉象,可他刚一调动内息,便觉得体内奇经八脉一阵滞涩。   他抬眼看向百里春,百里春指尖仍稳稳压在他的脉门上,“好脉。”百里春浑然未觉般捋了捋胡须,“真是好脉啊。”   池度再次催动内力,可体内那股滞涩非但没有被震破,反而顺着内息席卷至全身。   丹田隐隐作痛,四肢百骸被某种难以名状的沉重之感缠上。   他不由看向那案台上的香炉。   这安神香恐怕有问题。   池度强行压下不适,百里春眼底的兴奋更甚。   “气血至盛,脉底似有火烧,骨中却全无浊气。奇怪,奇怪。癸骨香不过一味药引,竟能将少侠你这身气血引至如此地步。这体质,这体质……”   他说话神神叨叨,池度嫌晦气,皱起眉头想抽回手。   可百里春的五指却忽地一收。   那枯瘦的五指恰好压在池度的脉门要害上,安神香丝丝袅袅,池度越要运力,体内的内息就越是难以驱使。   这种感觉,与当初被于澄川的护体金光反弹所受的伤类似,池度额头隐隐渗出细汗,低声道:“喂,你诊完了没。”   百里春却仍在喃喃:“难怪癸骨香勾得动你,此乃至阳之躯,寻常武夫练一辈子也练不出这样的血来……妙啊!妙啊!”   “前辈。”   方却棠陡然开口ῳ*Ɩ 。   百里春倦怠地一抬眼,方却棠已经走到案前,折扇抵在百里春的手腕上。“我看,诊脉就到此为止吧。”   百里春似笑非笑,“方盟主这是何意?”   “前辈诊得太久了,”方却棠笑不达眼底,“池兄尚在病中,不宜久耗。”   “呵呵,老夫这是在救他的命啊。”   “方某略通医术,看着可太不像。”方却棠手中折扇往下一压。   百里春冷笑一声,另一手猛地翻起,银针从袖中滑出,逼向方却棠的脉门。   方却棠早有防备,折扇在手中骨碌碌一转,开合间挡下银针的同时,拉住池度的胳膊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池度此时已被毒香缠住内息,四肢发软,额头满是虚汗。方却棠飞快垂眼看了下,那边百里春数枚银针已经再度抛出,针针冲着两人的经脉要穴而来。   方却棠一手护着池度,一手持扇,以扇骨击开银针。几声脆响,他扇面轻拨桌上茶盏中的茶汤,迸起的水花飞扬而起,正好截断余下的几枚银针。   案台上铜炉中的安神香被水液溅得火星一暗,池度感到胸口那股沉意似乎松动了丝毫,这才大口喘息了几声。   两波对招下来,方却棠面上仍是平素清贵温和的模样,“妙手毒仙,果然名不虚传。”   百里春看了看那被水扑熄了些的香柱,呵呵一笑,“这间屋子里的毒,可不止这柱香。不过方盟主如此紧张,倒是叫老夫颇感意外。”   方却棠冷冷道:“自家兄长,当然是要回护的。”   “方却棠,你……”池度□□,“别跟他……废话……”他腿有些站不太稳,只得抬手扯着方却棠的衣襟,好稳住身形。   百里春那张假面一样的脸上笑意不变,“方盟主,你有空关心你的兄长,不如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为好。老夫也为你诊诊脉,如何?”   池度一听,立刻抓住方却棠的手腕。“不、不许……”   方却棠垂眼看他,池度指节收拢,努力扣住那截手腕,“你别伸手……”   方却棠温柔笑了笑,抬手安抚般扶过池度汗湿的后背,“池兄,我没事。”   “那也不行……”池度声音颤抖。   “别担心,”方却棠拍拍池度的手背,随后放在池度腰间收紧,“你看,我不是好好的?”   说罢,他轻轻挣开池度的手,将自己的手腕递到脉枕上。   “我听闻,妙手毒仙有一味名叫缚息香的奇毒,越是内力深厚之人,越容易受其控制。果然是闻名不如一见,防不胜防。”   “呵呵,方盟主过誉了。”   百里春两指搭上方却棠的腕间,片刻后,语气竟有些怜悯,“方盟主这寒蝉禁练得倒是不错。寒意入骨,禁锁三焦。再拖下去,恐怕浑身筋骨都要受其反噬,即便解了禁制,恢复了内力,也是使不得了。”   池度抬眼看向面色如常的方却棠。   百里春饶有兴致,“不过方盟主这根骨,倒也是难得一见啊。呵呵,今日这是怎么了,两副拥有百年难遇的骨相之人,竟同时出现在了老夫面前。”   方却棠不说话,百里春顿了顿,又道:“方盟主骨相如此难得,若不能将这寒蝉禁导出,岂非暴殄天物?”   池度紧紧攥着方却棠,百里春只是一笑,收回搭在方却棠脉门的手,转头看向秦翠楼。“这些日子,你可有按旧方给池少侠服药?”   秦翠楼闻言低声答道:“前日停了。”   百里春面色骤然一沉,“谁准你停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池兄,你肚兜露出来了 唔……你拿   秦翠楼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 道:“池少侠服药后吐得厉害,脉象不稳反躁,所以弟子便停了药, 改让他用药泉压制。”   “糊涂!”百里春一掌拍在案台, “那方子滋养气血,稳固脉根,正是此时最紧要的东西!”   他说完这句, 又像是想起还有外人在场,脸上怒意一收,重新笑了起来, “罢了罢了, 你从医时日不长,不懂轻重, 也是正常。”   然后看向方却棠, “方盟主,池少侠这癸骨香之症, 不算大碍,再养几日,将气血稳住,自然无虞。倒是方盟主这寒蝉禁的反噬, 不能再拖了。”   池度稳了稳气息, “他还轮不到你来治。”   百里春也不恼, “池少侠不懂医术,怎么救人?”   他说着站起身, “你们二位一阴一阳,本可互济,可如今病症未定, 不宜牵引气机过深,这几日还是不要同处为好。这样吧,今夜起,两位分房静养,待牵引稍浅,老夫再替二位调理一二。”   “秦翠楼。”百里春淡淡道。   秦翠楼应下:“弟子在。”   “池少侠的药,剂量照旧,不可再停;方盟主那边,待会我拟个方子,你照方开药就是。”   “是。”   百里春说完便要走,方却棠扬声道:“前辈,缚息香的解药,还请交予晚辈。”   百里春笑了两声,“方盟主多虑了。此香名为缚息,便不是杀人的毒药。出了这扇门,两个时辰后自会散尽。不过池少侠嘛,他的内息这样精纯深厚,想必不出半个时辰便能恢复了。”   说罢,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屏风后。   池度死死盯住屏风,方却棠揽住他,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道:“池兄,我先带你回去吧。”   池度收回目光点点头。方却棠知他没有力气站稳,便直接拦腰将他抱起。   走出门前,秦翠楼在身后歉然喊道:“方盟主,池少侠……”   池度将脸埋在方却棠脖颈间没理睬他,方却棠停下脚步,略略回眸。   秦翠楼垂着头,“今日之事……”   “秦少侠不必再说了,方某心中自有判断,眼下要先带池兄回客舍,还有什么事,下回再说罢。”   两人出了内堂,凉风迎面一吹,池度紧绷的背脊终于舒展了些。   “好些了?”方却棠问。   池度环紧方却棠的脖颈,闷声道:“等我回去好透了,就把那个怪老头给杀了。”   方却棠低笑:“池兄姑且手下留情一会儿。”   池度靠在方却棠怀里,等着他的下文。   方却棠神色不像是在玩笑,“寒蝉禁一法,早已在江湖消失多年,鲜少人知晓。适才百里春对此法颇为熟悉,诊脉时的判断也相当准确。若不能尽快找到佛骨,我确实需要早做打算,为自己留下更多的退路才是。”   “你想赌他真的能遏制你的反噬?”   “是有此意。”   池度皱眉:“此人阴险狡诈,你就不怕他骗你?”   方却棠淡淡一笑:“方才内堂,他对你我的血液与根骨十分感兴趣,若他真的想要我的血骨,想必就会尽心祛除我体内寒蝉禁的反噬才对,否则,拿去了也只是徒增烦恼。”   池度闭上眼睛,毒香仍在经脉里纠缠不清,他的思绪和言语都要比平日来得迟缓。“晚些得去问问银屏,这百里春定然跟那叶复齐有说不清的关联,也许药泉密室里,被锁的正是叶复齐也说不定。”   方却棠点头:“池兄说的不无可能。也许叶复齐从青萝村出来,去了百草堂,却不知何故被百草堂囚禁。而在囚禁过程中,百草堂得到了叶复齐那个置换血骨达到驻颜与长生的方子。”   两人边聊边回到了客舍,本想去银屏那边看看,却发现屋内并没有人。   方却棠便抱着人回到池度屋内,把池度放到床上,“好些了么?”他伸手摸摸池度的脸颊。   池度半阖着眼,脸枕在方却棠掌心,“体内真气恢复了点,但四肢还是没什么力气。”   方却棠逗弄了几下,把手收回,池度身子就懒懒顺着床头往里边歪斜,滑进枕褥间。   平时他向来腰背挺得板直,鲜少有这样懒散的时候。方却棠觉得有趣,便坐在床沿边,把人又扶正了些,“池兄。”   池度掀了掀眼皮,“嗯?”   “你有没有听过有句话叫「趁他病,要他命」?”   池度很惊讶,“你想杀我?”   方却棠一愣,又好气又好笑地:“池兄你这人,哎,该说你什么好呢……我怎么可能会伤害你?”   “那你说什么趁他病要他命……”池度松开眉头,无力地把脸往枕头里一埋。那声音闷在枕头里,瓮声瓮气的。   方却棠伸出手来,作弄似地对着池度的后腰两侧轻轻戳了几下。   池度腰际猝然一僵,方却棠含笑问他:“原来池兄怕痒痒啊?”   池度露出双眼睛警觉地看着方却棠,嘴里道:“我不怕。”   “欸——”方却棠不怀好意地拉长尾音。   池度心感不妙,可他现在四肢酸软使不上劲,只能勉强翻了个身,面朝方却棠,咽了口唾沫,“你要干什么……”   “这么紧张做什么,”方却棠俯身贴过来,“给池兄挠痒痒呢。”   “啊?我、我不——”   池度话没说完,就被方却棠抓挠起肋下。   “啊!”他猛地弓起腰避开,伸出绵软的胳膊去挡,“我、我身上不痒痒……呃啊,你别挠,了、唔……”   池度侧着身子往床里躲,方却棠一把捉住了他的腰。池度又气又急,嘴里断断续续骂着:“你……你个混账……等我好了……啊!……”   可那骂声里又夹着憋不住的颤抖,骂着骂着,又逸出了几声含混的笑。   他平时笑得少,现下被方却棠挠得眼角都沁了泪,一时羞愤难当,伸手也去抓方却棠。   本想把人拽过来压住,可他现在气力不足,方却棠倒真就着他那拖拽的力气,半真半假地跌在了榻上。   两人一下子离得极近。因为方才那一番折腾,呼吸都有些不稳。   “混账……”池度低声骂了一句,偏过头,英俊的脸上还有刚刚厮混时留下的红。   方却棠笑吟吟凑了上来,嘴巴压着池度的唇角,“只是想多看池兄笑笑。”   他亲昵地左右摇头,嘴唇贴着池度的嘴唇,玩闹一般地碾来碾去。“如此拳拳之心,想来池兄定会饶了在下这遭的,对不对?”   “不对。”池度干脆地反驳。   方却棠轻笑着吻开他的嘴唇。   两人在床上搂抱着亲吻,许久后,池度微张着嘴喘气,方却棠又在他湿红的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两人鼻尖碰着鼻尖,方却棠垂着眼,哑声狎昵一笑:“池兄,你肚兜露出来了……”   池度眼睫微微一颤,想推开方却棠拢一拢凌乱敞着的襟口,但方却棠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掌心贴着那片月白色的布料抚了抚。   池度“嗯”了声,方却棠咬住他的嘴巴,故意问:“脖子上的系带是不是松了?”   “嗯……”池度勾住方却棠的后颈去追方却棠的唇,“好像是……”   啧啧的亲吻声响个不停,方却棠一指勾着那根细带放在手中摩挲了一会儿,而后往下略略一拽。   池度感觉身前凉飕飕,低头才看见那片柔软的布料被拉了小半下来。   方却棠垂眼看着那半片浅麦色的胸膛,“几日没碰,倒像是消肿了,尖尖儿都小了不少。”   池度意味不明地哼了哼,方却棠看他那理所应当的神情,扬起笑,揶揄道:“我就说这肚兜是顶好的东西,池兄一开始还要恶意揣测我。”   “谁恶意揣测了,”池度拍开方却棠的手,“若非你先给它们碰坏了,还要穿这破玩意么。”   方却棠佯怒哼道:“池兄说话也忒狠心了,匈脯还没好透,就骂人家是破玩意呢。”   他勾着细带将肚兜重新罩住那半片皮肤。   池度被布料擦得抖了抖,罗面的肚兜就頂了两处起来。   “给池兄买了那么些,怎么穿来穿去,还是这件月白色的。”   方却棠手心贴着软布,边糅边嗔怪道:“池兄不知道,昨日给你洗这件小衣裳时,还被银屏长老撞见了,幸亏我这脑子转得快,才搪塞了过去。”   池度被糅得身上愈发地绵软无力,但嘴里仍是嘲弄:“你、你不是说……唔,这肚兜是顶好的东西么,还怕……还怕被旁人看见……”   “呵呵,穿在池兄身上,自然是顶好的。”方却棠俯身晗住左边的罗面,口中轻轻一汲。   池度“啊”了一声,两手放到方却棠肩头。   “还未好全呢!……”他声音哆嗦着,小声怪道,“你又要来允它做什么……”   方却棠嘴唇还贴着那湿透的软烟罗,声音发闷:“隔着肚兜咂吧几下,不碍事的。”   薄布被咂允出细微的啧声,池度忍不住低低哼吟。   方却棠齿尖衔住那片月白罗面,轻轻往上扯了扯,薄而软的布料被拉起来了一点,他见着便松开口,那布料就又不重不轻弹了回去,在尖尖儿上乖顺地贴着。   “这衣裳比池兄还要乖些呢。”方却棠声音里含着笑。   池度不由恼道:“那将它给你好了……”   “自是要给我的。”方却棠又低头逗了几下颤巍巍的月白布面。   牙齿磕着池度,苏苏麻麻,他喉咙里发出声似是而非的哽咽:“唔……你拿走吧,我、我也不要它了……啊……”   方却棠松开他,池度视野湿润,抬起发抖的手就要解脖子上肚兜的细带。   方却棠按住他的手,“好端端的,怎么生气了?”   池度不理,方却棠就拉着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莫要气了。你今日出了汗,待会晚些又要洗澡,这肚兜被我弄湿了,自然是要留在我这给你单独搓了的。”   池度蜷缩起方却棠唇边的手指,另一手拉着方却棠的肩,把人拉下来吻住。   两人唇齿交缠,方却棠的手还落在他身前并不安分。池度含糊道:“你总要、开口闭口说肚兜,你若那么、那么喜欢,做什么还……还来缠着我……”   方却棠一怔,嘴上亲吻的动作也顺势停了,池度吻了几下没得到回应,也错愕地停了下来。   方却棠过了会儿才开口道:“池兄你——”   “我怎么?”池度拧起眉发问。   方却棠嘴角先是抽了抽,像是在憋笑,随后到底没憋住,“噗嗤”笑出了声。   池度听到笑声耳根一红,嘴张了张,又闭上抿紧,自己闷闷不乐翻过身,背对向方却棠。   方却棠从背后扒拉他的肩膀,“嗳,池兄,是我不好,我不该笑的。”   池度甩开方却棠的手,方却棠干脆两手搂住池度的腰,贴到池度背上,“只是我有些太开心了。”   池度十分恼火:“你开心什么?”   自己正生气,方却棠这个始作俑者却独自开心,这让他更不高兴了。   方却棠糅了糅池度小腹上紧实的肌肉,“我也不知道开心什么,只是……”   莲纹被轻车熟路地捂着,池度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池兄,肚兜是死物,我方却棠便再是昏了头,也不至于在乎它超过你呀。”方却棠亲了亲池度脖颈,“我总提它,只是因为它裹在你的身上。若是换了旁人,我才不稀罕呢。”   他停了停,手指轻绞着罗面的下摆,那料子软滑,被揪着有一下没一下扫过池度的腹部,引起阵阵细微的经挛。   方却棠松开布料,掌心从底下钻了进去。池度紧闭双眼,背脊微微发颤,压低声音喘/息。   方却棠咬着他的脖子,呼出的热气很烫。   “因着你这匈脯,好些天没碰过你了,”方却棠压在池度皮鼓上,“池兄啊,这几日有没有想过我?”   “唔,”池度被磳得抽了口气,口中答道,“不是每天都见面吗……”说什么想不想的。   “傻瓜,”方却棠把池度拉得更近了些,隔着薄薄的库子撞了几下,“见面和做这档子事儿可不同,此乃闺房之乐,夫妻之间,惯是要靠此联络感情的。你可知若是丈夫不/举,那夫人可是要难捱的。”   戏谑的低语传进池度的耳朵,池度难耐地回头,“你又胡说!……”   方却棠掰过他的下巴,两人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吻了一会,方却棠揽着池度,面朝着面,道:“是不是胡说,池兄自个儿知道。”   他边说边脱下自己的外衫,又去扒拉池度身上那团乱糟糟的软布。正要欺身上去,池度忽然看向屋外。   果然不消多时,屋外传来一药童的声音。   “池少侠,掌门差我来送药。”   池度看了方却棠一眼,他四肢力道此时恢复了许多,于是打算下床去开门。   方却棠拉着他不许,只对门外道:“药放屋外就行,待会儿凉了便喝。”   说着将池度压/在身/下,正要埋首到匈前,那药童又说话了:“方盟主也在屋里头吗?掌门交待了,说最近三日两位都不可同处,还请您回自己屋吧。”   方却棠不悦地蹙眉,“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但掌门说,必须见到两位各自分开才行。”   方却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池兄吃独食呢 你不也是拿   方却棠脸上没了好神色, 池度拢了拢衣襟,轻踹了踹不想起身的方却棠,道:“你不说, 要试试百里春?”   方却棠深吸了口气, 稳了稳心神,“话虽如此,但箭在弦上又不得发, 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池度望向他,脸有些泛红,道:“那三日后……”   方却棠见他如此, 不禁扬起唇角, 握住了池度的手,放在嘴边亲亲那出了薄汗的掌心, “那我们可说好了, 骗人是小狗。”   他勾住池度的么指,郑重其事地拉起钩来。   池度腹诽, 谁会因为这种事拉钩,但还是由着方却棠的小拇指勾住自己,只小声催道:“知道了,你快走吧。”   方却棠笑笑, 正打算下床, 余光瞥见角落那块月白色小裳, 池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挑了挑浓眉。“怎么?”   方却棠讳莫如深一笑:“既然今夜不能与池兄同睡, 那就将这小肚兜借给方某好了。”   他捡起肚兜捏在手心抛了抛,“这可是好东西。”   池度不解,“你借它做什么?”问完又想起这些天都是方却棠给他洗的肚兜, 觉得自己多此一问。   谁料方却棠却另有一番说法:“虽然池兄不想我,但我可是想你想得紧。”   池度不明所以。   方却棠贴到他耳边,低声道:“其实,昨夜池兄睡了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就摸到了你刚换下来的那件鹅黄小衣,鬼使神差拿在了手里……”   他没把话说完,池度大惊失色:“你、你!——”   方却棠施施然一笑,极快地在池度耳尖上亲了亲,就握着那团月白色肚兜出了门。   ·   入夜,池度趴在浴桶边缘闭目养神。他身体已经彻底恢复,但还残留了一丝说不上来的倦怠。   池度懒洋洋抬手,浇了勺水在身上。水有些凉,淅淅沥沥从肩头滚落,扫过匈口,挂了几滴在尖儿上,痒痒的。   他左边白日里被方却棠晗在嘴里嘬允,鼓鼓囊囊,留了些引子,涨痛异常;右边却是完好如初,空空落落挺着。   水汽氤氲,池度感觉腹部被这洗澡水浸得隐隐发热。   前些天他与方却棠虽每夜同床共枕,但最多也只是睡前抱着亲上几回,至于更亲密些的,就再没有了。   说来也是奇怪,这莲纹在来百草堂之前,还总因为芷兰玉阻隔而不知餍足,可进了百草堂,只是日日泡着药泉,仅靠每日几回的亲吻,就能维持对莲纹最基础的滋养,使其蛰伏许久。   叶复齐修炼《并莲生》,百草堂的密室里也引入了可以压制莲纹的药泉……难道叶复齐被困在密室里跟人双修不成?   但百草堂既然替叶复齐开凿了那条暗渠,至少说明,两方并非完全的对立。   算来叶复齐如今也应该年过百岁了,如果还没死,那这小说里的凡人活得倒是挺久的。   池度百无聊赖地想着,指望多少能分去一点心思,将下腹那团火焰给压下,可越想,反而愈发觉得心焦。   都怪方却棠白天撩拨他。   平时不碰还好,如今那样厮磨,却又戛然而止……   池度在水中坐立难安,干脆从桶里站起来。   细密的水珠顺着他背脊的沟壑往下淌,在那悍利的腰窝处汇成一股稍大些的清流,又蜿蜿蜒蜒,贴着蹆落下。   他扯来布巾,将身上的水擦净。那布巾料子粗糙,擦拭时勾着皮肤,放在以前还好,可如今他身上难经起这样的擦碰。   池度不由得打了个颤。他咬着牙胡乱擦干了,随手套了件里衣,正要系带子,目光落在了床头边的矮凳上。   那里搭着一件葱白的外衫,大约是方却棠白日里落下的。   池度手上擦水的动作顿住了,站在原地盯着那件衣服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有水从他的发尾滴落进衣领里,才回过神来。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门窗,确认没有异状后,走到床边,朝那件外衫伸出了手。   方却棠惯会在衣着打扮上下心思,那外衫的布料软而滑,握在手里凉凉的。   池度喉结上下滚了滚,下定决心攥紧衣衫一口气拿起来,凑到鼻尖嗅了嗅。   淡淡的冷香萦绕,说不清是皂角的香气还是方却棠身上的香气,池度的心神被那香气搅弄得晃了晃。   莲纹平静异常,可是心头却似有燎原之火……   自己定是神智昏沉了。   等反应过来,池度已经倒在了床上,把那衣衫紧紧拢进了怀中。   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池度闭着眼睛,他跪趴在床上,深深吸了几口,不自觉将那长衫的下摆牢牢紧住。   缎面碾过湿漉漉的皮肤,池度极小声哼了哼,“呜……”   脑子里无意识地想到了方却棠临走前说的话。   「……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就摸到了你刚换下来的那件鹅黄小衣,鬼使神差拿在了手里……」   池度胡乱地想着,方却棠就是用他的衣服做这样的事吗?他揪着那团外衫,蜷缩着脚趾,本就没有系好的里衣大敞着。   此前他从未有过做过这些,即便跟方却棠双修后,也是时常由着方却棠,自己鲜少动手。   眼下经验匮乏,兀自折腾着那皱巴巴的外衫好一顿,也没觉出与方却棠共处时的好来,一时有些不耐烦了,将那衣衫拎出,气喘吁吁扔到了枕边。   池度抖动着眼皮,望着床头出神,发红的匈口起伏了半晌,终于伸手向后移去。   他指尖犹豫,抖了又抖,可又实在难耐,于是咬紧下唇,把脸埋进方却棠那件濡显的外衫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他难以自抑地发颤。   “呃啊……”口中逸出带着鼻音的哼鸣,随后又觉得自己声音太大,怕被人听了去,赶紧张嘴咬住面前的衣衫,那断续的声音才被闷在了衣料里。   池度努力回忆着方却棠平日里的路数。   他在这隐秘的欢/愉中紧闭双眼,模糊地想道,若是方却棠就好了……   方却棠的手指虽很细,但生得长,即便并拢在一起,也很是灵活。   池度两蹆跪不太住,哆嗦着左右打滑。他吐出衣料,那料子被津液打湿,乱七八糟一团,枕在他的脸下。   “呜……”池度喉咙间唧唧哝哝,低声喊道,“方、方却棠……”   “嗯,我在呢。”   池度脑子当下不太清明,迟缓地眨了眨湿润的双眼,抖抖索索循着声音看过去,便见方却棠不知何时站在了床边,清艳绝伦的脸上似笑非笑。   池度瞳孔骤缩,“啊!”地一声惊呼,赶忙抽出手,抓住枕头上那已经不能看的衣衫一皮鼓坐了上去。   可他惊慌间只惦记着销毁证据,却忘记自己正衣襟大开。   还没穿库子。   方却棠视线居高临下投了过来,池度后知后觉并拢膝盖。   “池兄在做什么呢?”方却棠笑眯眯问道。   “我——”池度大脑飞速运转,喉结滚了又滚,终于想出一句,“莲纹有点热,所以我才……”   “呵呵,是吗?”方却棠坐到床沿边,掌心搁到池度膝盖上,“蹆打开我瞧瞧。”   池度别过脸,微微分开了些膝盖。方却棠手覆在他肚子上的莲纹处,那掌心不太热,贴在他皮肤上很舒服,他没忍住哼了一声。   方却棠糅了糅那纹路,道:“我摸着倒是不烫。”   池度低声辩解:“肯定是你摸错了。”   “也是,”方却棠轻笑了一声,手往下移,贴上池度要害,“应该摸这处才对。”   池度舒服地哼哼起来,但方却棠摸了几下就把手收回了,池度“咦”地睁眼,方却棠盯着他:“池兄倒是待自己不薄,方某这件外衫可是稀罕料子,被你作弄了这么一番,也不知今后还能穿不能。”   池度觉得方却棠太小气,于是据理力争道:“你不也是拿我的肚兜——”但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耳根慢慢发红。   方却棠戏谑笑道:“拿你的肚兜怎么?”   池度斜眼看了他一下,声音失去了一开始的十足中气,不清不楚地补充:“做这种事啊。”   “胡说,”方却棠拧起修眉,“我何时拿你的肚兜做这种事了?”   池度震惊:“你明明白天才说过。”   “哦……”方却棠意味深长一笑,“原来是那个呀。”   池度感受到了几丝戏弄,不悦地皱紧眉头。方却棠连声啧啧道:“池兄思想实在是太龌龊了,我只说拿你的肚兜在手里呢,可没说要做什么。”   池度终于恼羞成怒,“你敢耍我?!”   方却棠见他真生气了,又巴巴过来哄:“嗳嗳,逗你玩儿呢,这么不经逗呢怎么。”他捏住池度的手,往自己身上放着压了压。   灼热的温度让池度不由瑟缩,方却棠拉住他不放,让他的掌心紧紧贴着。   “实不相瞒,昨夜我都糟践了你那件鹅黄肚兜不知多少回,”方却棠顶着一张矜贵且清雅的脸,说出了低俗又下流的话,“池兄要是不信,不如拿回去嗅一嗅?”   池度不敢置信:“但你不是说,你洗掉了……?”   “哈哈……”方却棠一手扣住池度的后颈,鼻尖顶上池度的面颊,发出闷闷的笑声,“这回没能骗到池兄呢。”   他指尖摩挲着池度的脖子,“我的池兄可真聪明……”   池度被摸得发痒,哼了哼就侧过头与之接吻,间隙中不忘问:“你……唔,怎么突然过来……”   方却棠手慢慢糅到他皮鼓上,上头黏黏嗒嗒,方却棠的手心很快就被染湿,“今日忘记给池兄拿新肚兜了,特意前来相送,怎想撞破池兄在这吃独食呢。”   他话说得狎昵轻浮,池度皮鼓被那掌心肆意糅喔,觉得又是难堪又是爽利,便稀里糊涂揽住方却棠的脖颈,应声道:“胡说,没有……没有吃独食……”   方却棠仰头亲了亲池度的下巴,手上又不轻不重拍拍那泥泞的皮鼓,似真似假地叹息,“都这么滑溜溜了,池兄还不认账呢。早知你这么喜欢那件衣服,我便赠予池兄好了。往后池兄干脆与那衣衫相伴,方某再不来烦你,好不好?”   池度被拍了几下,里头已是难耐,一听方却棠说这话,急道:“不好!……唔,方却棠,你快些,我觉得好痒……”   “哪里痒痒?”方却棠用湿腻的手捏住池度的下巴,拉过来深吻。池度喉咙里哼哼唧唧,小声说了句“后边”。   方却棠故意道:“前头莲纹又痒了呀?”   说着那手摸到池度的小腹,池度颤了颤,又重复了一遍“是后面”,可方却棠偏是不理睬他的欲/求,温温柔柔地摸着那处莲纹。   池度几乎气急败坏,嚷道:“都说是后面了!你怎么年纪轻轻就耳背了!”   方却棠大笑着往后躺倒在床上,池度瞪眼过去,方却棠就扣住他的腰把他也拉进床褥里,顺势翻身将人压住,“嗳,池兄,我便说若是丈夫不/举,夫人定是要难熬的,你还不信。”   池度惊讶问:“你不/举了?”   方却棠压着他亲了几口,抓着他的膝盖往上,“举还是不/举,夫人的膝盖还没有分晓么?”   池度被烫得一哆嗦,往回缩腿,道:“那你还……”   方却棠解释说:“只是因为那百里春又特意差药童过来吩咐,说这几天不宜同房,我才寻思着,无论夫人使出何种解数,都要当一回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才是。”   “谁使出解数了……”池度不满。   “好好,是我,我是登徒浪子,每晚都想着如何与亲亲娘子彻夜寻欢。”   池度伸手捂住方却棠的嘴,方却棠亲亲他的掌心,低声引诱道:“我的好夫人,乖娘子,你若实在难受,且趴在床上,我只用手替你舒缓舒缓,可好?”   池度犹豫了一下,还是心动了。   他慢慢起身趴到了被褥间,塌着腰,上身伏在枕头上,趴好后仍有些不放心,回头跟方却棠确认:“是这样么?”   “对……”方却棠贴过去磳了磳,徐徐吐出几口热气。   “嗯、好烫,”池度难耐地弓起腰,“你别那样、唔、我……”   “这还隔着库子呢,搁平时有得娘子烫的。”方却棠扶着池度的腰,将那半是遮掩的衣摆撩起,“这么红呢,真是相公烫的,还是自个儿摸的?嗯?”   “我也、也不知道……”池度呜呜出声抖了抖。方却棠没来之前,他应该只摸了一会儿。   方却棠在身后低低笑了笑,“池兄可真是个急性子。”   他从怀里掏出条黑色肚兜,在指尖绕了绕,随后趴到池度背上,贴着池度耳边道:“湿得这么厉害,我先拿小衣替你搽搽吧,免得弄脏了人家的被褥,池兄觉得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黑色肚兜 晃晃荡荡   池度想想觉得在理, 点头催促道:“那你快些……”   “省得了,娘子莫要总催了。”方却棠亲亲池度的耳垂,随后直起上身, 用肚兜裹着手, 擦拭起将水来。   可肚兜的料子实在太薄,很快就被水盈满,软趴趴贴在他的手指上。方却棠佯怒道:“还说没藏东西在这呢, 水擦都擦ῳ*Ɩ 不完,若真没藏,也不知是哪儿来的。”   “啊……”池度轻声叫唤着, “我, 唔、我不知道……”   “呵呵,娘子是真不知道, 还是假不知道?”方却棠手指攮着柔软的罗面布料。   那料子丝滑, 沾了水更是软腻,可到底还是怪异, 池度闷哼着不愿,方却棠就一手捉住那躲闪的腰,道:“跑什么,还没擦干净呢。”   “唔……”池度两眼泛着水光回头, “你、你不要弄肚兜、去那……”   方却棠便问:“去哪儿?为夫听不明白呢, 池兄给我说说?”   池度咬着牙关不肯说, 很快就哆哆嗦嗦蜷在了床上。   方却棠坐直了些。   他盯着那皮鼓上颤抖的小肚兜,笑吟吟道:“今日这件黑色的, 也衬很池兄呢。”那料子大半贴在浅麦色的皮肤上,只有几根带子耷拉着。   方却棠勾起一条细带,玩也似地磳磳池度发烫的皮肤, “挂在池兄身上,就跟小尾巴一样。”   池度眼下正喘着气,觉得难受就嫌怨道:“嗯……痒痒,你别弄……”   “还痒痒呢?”方却棠俯身过去亲池度的后颈,“适才为夫不是给你挠过了么?”   “嗯……”池度转过身,两手攀住方却棠的脖子,后仰着头,轻声说,“那不痒了……”   他额头汗津津的,又刚沐浴完,发丝也未干,黏连着贴在脸上,本该英挺的一张脸就怪是勾人。   方却棠看得眼热,低头去亲那微张的嘴,模糊调笑道:“不痒痒还这样磳你相公?娘子可真是一点都不怜惜旁人。”   “我没有……”池度咕哝着,腾出一只胳膊下去,摸索了几下。   方却棠闷哼了哼,狠狠咬住池度的下唇,“你也不担心引火上身!”   池度被咬得痛了,一手搭在方却棠肩头,把人推开了些。他喘了喘气,浓眉深目边湿红一片,“我这不是、礼尚往来……”池度掌心贴着那热源。   方却棠哑然失笑,亲亲池度眼角,“娘子倒是礼数周全,只是这事儿,一般可不兴礼尚往来。”他覆盖住池度的手背。   池度手指抖了抖,但很快被拉开,于是疑惑地抬眼问:“怎么了,唔……”   方却棠将池度的掌心捂在池度嘴边,那手上带着点腥膻,池度摆摆头要避开。   就听方却棠道:“娘子哪里都好,就是手劲儿大了点。为夫还得留着给娘子你细水长流呢,娘子哪能这样用力?”   “那……”池度出声询问,“我轻些?”   “呵呵,”方却棠把他圈在怀里,半哄半骗,“我不为难你,你要真愿意礼尚往来,用嘴替我咂么几下,成么?”   池度心头一跳,生了退缩之意。方却棠看着纤细秀美,但那边个头很大,他从前试过一回,事后嘴角都破了皮,许多天没好,以至于吃东西都不痛快。   见他不肯,方却棠又柔声道:“我这次绝不那么折腾你了,几下就好的,嗯?半柱香的时间都用不着,真的,不骗你。”   方却棠言辞恳切,一双桃花眼潋滟含情,盯得池度心口发紧,稀里糊涂就点了头。   “那便有劳娘子了。”方却棠背靠着床头坐下。   池度往前了几步,肚兜湿漉漉地打在皮肤上,有些痒,他伸手想将其扯开,却被按住。   “就这样吧……”方却棠的掌心轻扣在他颈侧,动作轻缓地摩挲着那片皮肤。   “唔……”池度不自觉哼了哼。   方却棠微微一笑,亲狎地在池度脸上拍了几下, “好了,池兄再磨蹭,也是逃不过这遭的。”   细微的水声响起,方却棠缓缓吐息,垂眼注视着池度的脸。   池度眼角沁了泪,方却棠指尖勾起他前额几绺汗湿的头发,放在手心有一搭没一搭地捻着。   烛火扑朔,那肚兜的几条细长带子晃晃荡荡了许久。   ·   第二日,池度顶着磨破了的嘴角,来到方却棠屋内。   秦翠楼正在给方却棠诊脉,见到池度这副模样,不由微微一惊,“池少侠,你这嘴角是怎么了?”   池度冷冷瞥了眼方却棠,没好气说:“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秦翠楼露出一丝笑意:“昨晚上堂里的老厨子告了假,新厨子做的饭菜想来不合池少侠胃口,不过今早我听药童说,平时那师傅又回来了,池少侠到时再去尝尝。”   “不碍事,池兄有时候就是太挑食了。”方却棠端着药一口气喝完,眉头都未皱一下,笑吟吟道,“昨几个的晚饭,方某倒是觉得美味得很。”   池度很想发火,“你当然觉得好!”   昨夜方却棠说不出半柱香的时间就会结束,结果翻来覆去折腾了大半宿才停。害得他嘴都快脱臼了。   方却棠拿了枚蜜饯,放到嘴边咬了一口,“可昨天吃的时候,池兄不是哭哭唧唧说好吃么,怎么今天就翻脸不认人,唔……”   池度在桌子底下踹了方却棠一脚,方却棠按住那条来势汹汹的腿,池度往回一收,很快又踢了过去,方却棠这回有了准备,腿立马往旁边避开。   两人面上不动声色,桌子底下却是你来我往了数个来回,最后是方却棠溜溜眨眼讨饶,池度才得意地挺了挺胸宣告胜利。   方却棠双眼含笑,目光不怀好意落在池度挺起的胸口,池度察觉危险,又往回佝偻了些许。   方却棠笑了笑,伸手想去握池度的手,却听哐当一声瓷碗摔在地上,抬眼见秦翠楼似乎精神恍惚,便问:“秦少侠今日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秦翠楼满怀歉意地蹲下身,仔细拾起那些瓷碗的碎片,“大约是昨夜没休息好,二位见笑了。”   门外这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人看过去,柳风前推门而入,向方却棠略一拱手。“盟主,银屏长老不见了!”   方却棠蹙眉,“怎么回事?”   柳风前道:“他昨天一大早,就说要去偏堂再看一眼阿满的尸体,之后便一直没有回来。”   池度闻言看了秦翠楼一眼,方却棠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银屏自从认定百草堂的取血辨证是玄罗教主曾经研究的血骨之方后,神色就一直不对。他对老教主极为敬重,既然百里春出关,手上又有叶复齐的旧方,最大可能便是去找百里春了。   方却棠开口问:“不知毒仙的居所在何处?”   秦翠楼也不傻,一听这话,立刻反应过来:“方盟主的意思是,师父抓了银屏长老?不可能的,他老人家为什么要去为难一个外人?”   池度冷冷开口:“他为难的外人还少么?”   目前在场至少就有两个。   秦翠楼脸色不大好,方却棠宽慰一笑:“实不相瞒,银屏长老与毒仙可能存在一些渊源,我们也只是一点猜想,并无它意。”   秦翠楼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师父平日住在回春院。那里边有几间旧药房,若银屏长老真的被师父所困,多半会被带去那里。你们要去,我可以给你们带路。”   见几人有些意外,秦翠楼解释说:“今日初一,师父会在回春院的前厅给门中弟子发药,若没人带路,恐怕你们找人不会那么方便。”   池度一挑眉,只听过发粮,还未听说过定时定点发药的。   柳风前问:“不知发的是什么药?”   “只是些日常所需,”秦翠楼似乎不太想谈及此事,“算来还有一个时辰便要开始了,届时人多,更不便搜查。诸位还是速速随我来吧。”   几人来到回春院,前厅方向隐约有人来回走动,大概是在为发药做准备。   秦翠楼领着几人穿过一重垂花门,低声道:“再往里,就是师父的私人药房了,虽说是私人药房,但师父闭关期间,也时常有门人过来取药。”   池度抬眼扫过四周,这里药味极重,地面铺着青石,一只空药炉摆在院子的正中,里面没有点火,但却有极淡的温热香气从炉口往外冒。   池度蹙起眉,想到了昨日那恼人的安神香。秦翠楼道:“池少侠放心,这只是寻常的熏香。”   池度开口:“你们百草堂,既是救人的医门,为什么掌门人却以下毒而闻名?”   秦翠楼:“对于医者来说,救人与杀人,本就在一念之间。况且,师父从前并是如今这副模样,只是几年前,不知为何忽然格外执着于长生,脾气便愈发乖戾了。”   方却棠看了他一眼,“秦少侠在百草堂待了多少年?”   “自幼便在此了。”秦翠楼答道,“我家虽与温家是表亲,但家境远比之不上,爹娘在我幼时就将我送来百草堂学医,如今一晃,也有些记不清究竟待了多久了。”   他说着看了一眼天色,“还有半个时辰前厅就要发药,到时,常师伯随时会过来这边取药,若被发现有人擅入师父内院,事情便不好解释了。”   方却棠打量起秦翠楼,“秦少侠似乎对发药的时辰记得相当清楚。”   秦翠楼苦笑:“百草堂门下的弟子,没有人会记错初一发药的时辰。诸位还是先同我进来吧,我记得这旧药房早年还弄了些机关,也不知还有用没有,总之跟紧我,别乱走动。”   方却棠看他今日情绪格外低迷,便打趣道:“秦少侠太紧张了些,这旧药房常年有人走动,想来机关没那么容易误触才是。”   他说着慢悠悠摇开折扇,轻轻抵在唇边,“总不能人人都有池兄那样的好运气,随手摸一摸,敲一敲,便能弄出条密道来吧?”   说完,方却棠还特意往后看了一眼池度。   池度正站在那只没有燃火,却冒着香气的药炉旁。他向来不喜欢这种故弄玄虚的东西,便抬手在炉子身上敲了一下。   “咚”的一声沉闷响动。   方却棠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敛去,下一瞬,脚底那块青石忽然往下一沉。   方却棠:“……”   池度抬眼,看那青石地面从方却棠脚边裂开了一道细缝,紧接着,两侧石板像是被无形机括牵动,悄无声息地向旁边滑开。   方却棠整个人骤然往下坠去。   旁边柳风前脸色一变,几欲跟着跳下,“盟主!”   秦翠楼赶忙拦住,可下一瞬池度已经闪身到两人身前,秦翠楼刚喊出一句“池少侠万万不可”,池度已经毫不犹豫纵身跳了下去。   青石暗门轰然合拢,院中又重新恢复平静。   柳风前几步冲到药炉旁,掌心反复拍打在炉身,“打开!”   秦翠楼摇摇头,“从这里打不开。”   “你知道这是什么机关?”   秦翠楼道:“这应该是师父早年用来投药的暗道,上面一旦关死,下面的锁就会同时扣上,如果强行突破,底下整条暗渠都有可能坍塌。”   柳风前:“他们会被送到哪里?”   “若机关没有改过,应当会落到西侧,那边有一条引药渠。柳长老同我来吧。”   秦翠楼说完就往西侧小门走,柳风前快步跟上。秦翠楼瞥眼看了一下柳风前,忽然低声道:“柳长老似乎很受方盟主信任。”   柳风前皱眉,“秦少侠为何忽然提这个?”   “随口一说罢了,”秦翠楼道,“刚才方盟主落入暗道,柳长老的神色比寻常下属急得多。”   柳风前道:“我与盟主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主仆。”   “哦?”   “我二人年纪相仿,又一同长大,多少称得上是朋友吧。”柳风前垂眼,像是想起了往事,“当年,如果不是老盟主将我从街头捡回去,我如今未必能站在这里。盟主是我的主子,也是朋友,更是恩人之子。”   秦翠楼:“这样说来,老盟主定然待柳长老不薄。”   “嗯。”柳风前道,“他给我饭吃,教我识字,又带我学医习武,从来不许人笑话我无父无母,来路不明。”   秦翠楼淡淡一笑,声音中带着些神往,“听起来,武林盟真是个宽和的地方……”   柳风前抬眼看他,忽然道:“秦少侠,你……是不是不舒服?”   秦翠楼摇头,“昨夜没睡好而已。”   “不对,”柳风前道,“你脚步尚稳,气息却尤为虚浮,有此症状,多半不是疲累,而是——”   “柳长老多心了,”秦翠楼打断他,“还是快些去寻池少侠他们吧。那暗渠早年存放了大量的癸骨香,去晚了,恐怕池少侠他们会有危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你先摸摸我…… 就一下   暗道深处, 池度闷哼着坐起身。   他方才追着方却棠一同坠下,落地前借着墙壁卸了力,虽未摔伤, 但仍被地下暗渠的铜管狠狠撞了下腰。   无法随心所欲御气飞行的世界, 真是太不方便了。   怀里方却棠动了动,池度松了口气,幸好人还没死。   “唔, 池兄……”方却棠坐直了点,暗渠内不见天日,他伸手确认一般, 摸了摸池度的肩膀, “你可有伤到?”   池度摇头,又想到这里太黑应该看不见, 于是默默把手从自己腰上挪开, 说:“没有。”   “真的?但我刚刚听见咣当一声呢,定是撞到了哪里, 还是让我帮你揉揉吧?”   “不用、了——喂!”   方却棠没理会池度的拒绝,把手探了过来。此地虽然光线昏暗,但方却棠的手却摸索得格外精准,沿着池度的肩腰腿一路摸了个遍。   池度哼哼了两声, 声音不大稳:“你、你别摸了……我都说没事了。”   “胡说, 腰上好像肿了。”方却棠捏捏池度的后腰。   池度哆嗦了一下, “乱讲,隔着衣服怎么可能摸出肿没肿的。”   方却棠喉间一阵轻笑, 把池度从地上拉起来。他的手还搭在那发颤的腰间,“只是摸一摸就抖得这么厉害,还说不疼?”   池度皱眉, “那也不是因为疼才——”   方却棠笑嘻嘻凑脸过来,“才什么?”   “……你问那么清楚干嘛。”池度拍开腰上方却棠的爪子。   方却棠两手背在身后,煞有介事地绕着池度踱步了一圈,又别有用心地托长了尾音:“欸……”   池度感受到了恶意。   方却棠停下来,语重心长一般:“池兄好色哦,青天白日的,脑子里都想的什么呢!”   池度盯着他,“你想知道?”   方却棠兴致勃勃点头。   “在想得找个时间把你打一顿。”   方却棠当即立正站直,一脸正色:“这条暗渠里的旧管道摸着隐隐发热,说不定也是引自那药泉。这百草堂修水路倒是修得很是上瘾嘛。”   池度瞥了他一眼,抬步向前,“不管怎么说,先看看前边有没有出去的路吧。”   方却棠见状跟上,两人摸着黑走了一会,方却棠突然感慨道:“真是幸亏池兄武艺高强,将我救下,不然,我现在恐怕已经摔得粉身碎骨,一命呜呼了。”   池度十分认可,满意地一哼:“你知道就好。”   方却棠又说:“不过话又说回来嘛,池兄这运气可真不错,随手一拍就能拍出条密道出来,这不,方某也跟着沾了光。”   池度听明白了,“你在怪我?”   “哎,我怎么敢呢?”   那你还喋喋不休。   池度心中骂了一句,小声说:“我不是故意的。”   方却棠笑吟吟地伸出一只手来,趁机提出要求:“那牵一下手吧?”   池度心中有愧,把手递了过去。   方却棠手心向下,搭在他的手上。两人掌心贴合着,方却棠的手有些凉,虽平日里看似散漫,但指腹仍有经年握剑所致的薄茧。   池度手指动了动,方却棠的五指就扣进了他的指缝中。   池度忽然有一丝慌乱,偏过头目视前方,不大自在地低声道:“走、走吧。”   方却棠轻笑着回答:“好。”   两人交握着手往前。   暗渠越往里走水汽越重,温泉水从管道的缝隙中滴落,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药香。   约摸走了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水汽中渐渐多了丝甜苦的气息,那气息越来越浓,池度心头猛地一跳。   这味道对他来说太过熟悉,他立刻顿住脚步,可惜为时已晚,腹部莲纹毫无征兆,骤然炸开强烈的躁动。   “唔……”池度赶紧捂住小腹。   方却棠察觉到异样,“怎么了?”   池度摇头,方却棠看他脸颊似乎发红,便要伸手去摸。池度条件反射往后,脚下却没站稳,踉跄着险些摔倒。   方却棠连忙把人拉住,手中那截腕子烫得厉害,他心中也是一惊,道:“莫非是癸骨香?”   “嗯……”池度喘着粗气,下意识运转内息,想将那股躁动姑且压下一些,可越是调动内力,莲纹就被牵引得越是滚烫。   正焦急不下,一只冰凉的掌心贴了过来,“别胡乱运功。”   池度抖了抖眼皮,方却棠将他带到墙边,“来,把头抬起来。”   池度哆哆嗦嗦抬起头,方却棠捏着他的下巴,微微侧过脸咬住了他的嘴唇。熟稔的气息带着安抚的意味,莲纹兴奋得经挛不止。   他张着嘴,努力去汲取方却棠渡过来的津液。   可那气息眇眇忽忽,若即若离,池度总觉不够。一时心中难耐,也顾不得其他,翻身把方却棠压在墙上,发烫的手隔着衣料胡乱摸索。   方却棠抓住那作乱的手,在池度嘴上咬了一口,“好点了没?”   莲纹催动下,池度意识不太清明,身体也不受控制。他捂着肚子,摇头道:“不行,还是很热……”   方却棠掌心贴了过来,徐徐缓缓地糅着。池度被糅得脚下发软,踉跄着往后靠到了墙上,忍不住轻声叫道:“方却棠……”   “嗯?”方却棠低头亲他。   池度便用两只胳膊朝前勾住方却棠的后颈,把人带到自己身前,小幅度地磳了磳。   “这里痒痒……”池度低低叫唤着。他匈口的衣襟在刚才的亲吻中已是半敞,露出里头薄薄的小衣。   方却棠抓着那小衣裳糅了糅,“池度,你听我说好不好?”   “嗯……”池度颤颤巍巍抓住方却棠的手,“那你先摸摸我……”   方却棠无奈笑笑,五指用力一拢,哑着声音哄道:“好好,这不是在摸了么?”   “嗯、”池度呜咽着,背脊顺着墙壁下滑,匈铺却是向前送,“……你再、用力点,摸一下……嗯……”   “这会儿倒是不知道疼了?”方却棠叹了口气,俯下身,掌心使了些劲儿,“这样呢?”   池度坐在地上断断续续哼着,“嗯、嗯,可以……”   方却棠亲亲他的脸颊,“池度,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我身上还戴着芷兰玉呢。”   池度眯着眼睛去追方却棠说话的嘴唇。   方却棠把人搂进怀里,“你眼下是被癸骨香强行催动的莲纹,恐怕即便是交/合,也对缓解癸骨香的症状帮助不大。你听懂了吗?”   池度前额抵在方却棠肩膀,似懂非懂点点头,“那、那该怎么办……”   “你乖一点,仔细听。”方却棠捧起池度发热的脸颊,上前吻去那鼻尖的细汗,“前面有水流声对不对?若那真是药泉引来的泉水,便可以压制你这癸骨香的毒性。”   池度现在哪里听得见什么水声,只一味地浑浑噩噩点头。   方却棠也看出了其中的敷衍,只能苦笑:“这样,你现在走不动路,搂住我,我抱你过去药泉里泡一泡,可好?”   池度一听连连摇头,“不行,不要去……”他荚着方却棠的腰,口中含含糊糊说道,“……方却棠,我们来练功吧。我、我很想/要/你……呜……真的……”   “但是这里这么黑,会弄伤你的。”方却棠伸手抹了抹池度额角的汗,“你腰上不是还疼吗?”   池度抬眼看过去,方却棠没有避开那渴求的目光,“我们去前边,好不好?”   池度两手又乖顺地攀住方却棠的肩膀,颤声道:“不好……”   他将头埋在方却棠脖颈间,低声反驳:“不会受伤的。”   方却棠叹道:“池兄,你乖一点,听话一点。”   “我不要!”池度忽然提高了音量。   暗渠里水汽氤氲,药气翻涌,他被熏得头脑昏沉,热得厉害。只知平日里方却棠总缠着他不放,自己对方却棠更是予取予求,能满足的都尽量满足。   可为什么现在他这么难受,方却棠却可以视而不见呢?   他如此混沌地想着,声音中就带了点哭腔与怨怼:“……方、方却棠……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方却棠眸光微微闪动,把人紧抱在怀里,失神喃喃:“对不起,池度。是我不好,我不该这么对你。”   “若不是因为我……”他低头极轻地吻在池度头顶湿漉漉的发丝上,“你也不会受这癸骨香的折磨。”   “唔……”池度面颊蹭在方却棠脖颈间,张嘴在上面轻轻咬了一口,闷声骂着,“你是混账……”   方却棠一怔,笑道:“是,我混账。”   他捧住池度的脸,几乎是叹息着吻了下去。   池度闭起湿润的眼睛,去回应那炙热的唇/舌。两人搂抱着,池度在这深吻中意乱情迷。   恍惚间,手指触到一片冰凉,于是微睁开眼。   是芷兰玉。   池度颤抖着手指,几乎是出于本能,他一把拽住那枚玉佩。   方却棠猝不及防,脖子间的细绳“啪”一声断裂,芷兰玉就落入了池度的掌心。   两人几乎同时愣住。   平日方却棠身上被遮掩的气息陡然散开,一下子无遮无拦,侵入池度的感知里。他忍不住再次去吻方却棠的嘴唇。   没有了芷兰玉,唇舌相抵便不再是隔靴搔痒。   方却棠恍惚了只一瞬,体内《合欢诀》的气机牵引着他,他抑制不住将怀中人拆之入腹的渴望,晗允住那主动献上的唇舌。   难以名状的感觉席卷全身,两人嘴里一齐发出喟叹般的低吟。   方却棠再难自禁,捏住池度的脸颊,把人重重往墙壁上按去。池度“啊”地失声尖叫,方却棠咬牙切齿骂道:“喊这么大声,是不是觉得这里没人能听见?嗯?”   池度呜呜出声,攥着方却棠的衣襟,“不是……嗯,我没有……”   方却棠被他叫得心烦意乱,忍不住在池度脖子上重重一咬,“讨人嫌的家伙,现在知道耍横,等会又要喊着疼不愿……”   “唔,不会的、”池度只搂着方却棠喘气,嘴里胡乱保证,“我不会的……嗯……”   暗道里一时只剩下衣裳窸窣的声响和两人急促的喘息。   方却棠草草摸了几下,正要上前,忽然被一声轻微的水流声拉回了理智,他猛地停住。   池度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拽住方却棠的衣衫,泪眼朦胧问:“怎、怎么了啊……”   方却棠深吸了几口气,稳住心神,放柔了声音哄道:“没什么,池兄。只是这边又暗又窄,你不会舒服的,前边宽敞,我们到前面去,怎么样?”   池度有些犹豫,方却棠就在他湿润的眼皮上亲了亲。   池度条件反射闭上眼睛,就听方却棠说:“到了前面我便给你。只要你不喊着疼,想要多少都给你,成不成?”   池度睁开眼,“真的?”   “千真万确。”方却棠回答。   池度终于勉强点了点头。方却棠长舒一口气,托住池度的皮鼓把人抱起来。   两人走出那狭窄的暗渠,前面石壁之后,果然有一方半沉在地下的药池。几道细流从墙中铜管缓缓注入,又从一条暗槽悄无声息流走。温热的水汽蒸腾而起,气味与那药泉无异。   池度这时已经有些神智涣散,眼看到了方却棠承诺的地方,便急忙抖着问:“是、是不是到了?……”   “对,到了。”方却棠低头吻住池度的嘴唇。   池度沉迷于这个缱绻的吻,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哼吟:“嗯,都到了、那我们,我们是不是可以……”   方却棠又好气又好笑,“是是是,为夫这就来了。”   池度满怀期待,忽然身体往下一坠,他“啊”了一声,就被无情放进了温热的池水中。   池度下意识在水里扑腾了几下,生气道:“你、你做什么——!”   药泉哗啦啦打在身上,莲纹的燥热逐渐被药性压下。池度茫茫然站在及腰的水里,低头望着泛起微波的泉水。   “清醒了?”方却棠坐在池边。   “我……”池度的理智慢慢回笼,他抿紧唇,后知后觉感到难堪,不由闷声道,“……你又骗我。”   方却棠俯身亲在他脸上,“我没有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   池度眼睫颤了颤,方却棠走下水里。泉水跟着轻轻晃动,漾开圈圈的涟漪。方却棠边吻着池度,边从池度手中把芷兰玉拿了回来。   池度皱了皱眉,方却棠的手没有立刻退开,池度的手指还留有病态的余热,方却棠勾着他的指尖,顺势十指交扣。   “倒是池兄有没有骗我?”   “什么……?”池度迷茫眨眼。   方却棠似笑非笑:“刚刚不是喊着想要我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想要你 作数   想到了自己刚刚痴缠着方却棠不放的窘态, 池度耳根一红,方却棠拉住他的手,放到自己嘴边亲了亲, 安抚道:“老夫老妻了, 还这么怕羞呢?池兄更孟浪的模样我又不是没见过。”   “谁孟浪了……”池度没什么底气地抽回手。   “哎,娘子又下了床就不认人了。”方却棠无所谓地笑了笑,靠到池壁边长舒了口气, 绘声绘色道,“不过,适才确实惊险。池兄你都不知道, 你看我的那个眼神, 简直就是饿虎扑食。若非方某有钢铁般的意志啊,恐怕现在你肚子上的莲纹, 又得多开上一瓣了。”   他说着瞥眼去瞧池度的神情, 却见池度正一眨不眨看着自己,以为池度那莲纹还未平静, 便坐直了身子靠过去,一手捂在池度小腹上:“怎么了,还难受?”   “不是,好像好了……”池度小腹处的肌肉不禁瑟缩了一下。   方却棠摸在手里觉得甚是可爱, 原本探查的掌心就慢慢变了味, 他不由指尖勾画起那结实的纹理。   池度轻“嗯”了一声, 尾音带着点晴欲中的慵懒。方却棠低头埋进他的匈口,湿漉漉的发丝扫在他锁骨上, 痒得很。   方却棠胡乱亲了几下,放在池度小腹的掌心施力,重重压了压那朵莲纹。   池度情不自禁仰起脖子, 微张着嘴喘气。   方却棠怜惜地卷起红润的尖尖儿,允在口中,含糊不清道:“前几日这莲花都被頂得耸起老高呢,现下倒是又紧实平坦了,该说真不愧是池兄呢。”   他边说边抬眼看池度,但池度只是靠在池壁边,面上出神。方却棠牙关一收,池度吃痛垂下眼,“你又咬人!”   方却棠哼道:“池兄搁那想什么呢?”   池度把人从自己身上推开,捂着发痛的匈口,兀自糅了糅,“在想你刚才说的话。”   “我刚才说的话?”   池度忽然很局促似地,舔了舔上唇,又咳了几声,道:“其实一般情况下,我是不说假话的。”   “嗯?”方却棠没听懂。   池度红着脸,“你不是问我,说「想要你」的话,咳,作不作数公?”   方却棠嘴唇动了动,白玉一样的脸上也跟着浮起一片红云。“那……”他牵住池度的手,问,“现在是一般情况,还是二般情况?”   “应该是一般吧……”池度勾着方却细长的手指。   方却棠额头抵过来,低声喊了句:“池度……”   “嗯?”池度喉头动了动。   “若没有莲纹催动,你……也会想要我公?”   两人呼吸离得太近了,池度有些分不清那呼吸究竟是谁的。他脸上还有药泉的水珠,方却棠脸上亦是如此。   “好像是的。”池度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方却棠将他搂进怀里,药泉的水缓慢涌动,带着柔和的暖意。池度忍不住回抱住方却棠,向前去亲方却棠的嘴唇。   方却棠晗允着他,即便莲纹被药性压制,池度依然觉得自己兴奋得浑身发抖。   两人衣衫透湿,在药泉里拥吻了许久,直到远处石壁后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池度瞬间睁眼,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那声音的来处。   这间药泉所在的密室没有设置另外的出口,既然石壁背后还别有洞天,想来是有其他的机关可以打通两地。   方却棠从水中起身,走到那石壁处,附耳过去,“里面似乎有铁链拖曳的声音……莫非是银屏?”   池度点点头,“你站远点。”方却棠闻言往一旁让开几步,池度抬手按在石壁上,掌下内力一震,石壁轰然碎开个豁口,露出背后另一间幽暗的石室。   那石室角落放着张石床,床上一人被两条铁链锁着,走近一看,果然是银屏。他浑身是血,听到声响才勉强抬起眼,他脸上青白一片,大汗淋漓,想必吃了不少苦头。   看清来人后,银屏眼底短暂亮了一瞬,竟喊了一声:“少主……”   池度二话不说拔剑斩断锁链,银屏身体失去了束缚,从石床直直栽了下去。   方却棠连忙扶住他,蹙眉问:“银屏长老,你怎么样了?”   银屏却没有立刻回答,他攥住方却棠的手臂,嗫嚅着:“是一样的……是一样的!……”   池度站在一旁,垂眼看他,“什么是一样的?”   银屏抬起双眼,眼底浮出难以名状的情绪,他喃喃道:“百草堂的取血辨证法,跟教主的血骨之方,是一模一样的……百里春只是百草堂一介掌门,他是如何知道得这般详细……”   他说到这里,竟流下泪来,“除非、除非他就是——”   方却棠截住他的话,“你冷静一点,说不定是叶教主把这个方子告诉了他。”   “不可能!!”银屏猛地喊道,“这是害人的方子,教主他怎么可能会将这种东西转教他人!”   池度不禁皱起眉头,“可即便如你所说,百里春就是你们玄罗教主,他不也正在实行这个换血养骨的法子吗?”   银屏眼神恍惚,方却棠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问:“你是如何被抓到此处的?”   银屏讷讷道:“我听ῳ*Ɩ 到百里春出关的消息,于是暗中对其进行跟踪,见百里春的神态形容,分明与当年教主所废弃的血骨之方里描述的一模一样!正犹疑之际,不料被他发现……咳咳、他说我骨血里残留着驻颜丹的药性,正适合作为研究血骨之方的活样本……”   他说到这里,身体突然剧烈一颤,随后发出凄厉的惨叫:“啊啊啊!——”   方却棠一惊,银屏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挣开了他,踉跄着从石床上跑下去,失心疯般直直冲向一堵墙面。   “喂!”池度闪身过去,抓住银屏的肩膀。本以为银屏欲意寻死,结果却见他额角青筋暴起,脸上无比狰狞,似乎正在承受某种难以承受的痛苦。   见银屏还要以头撞墙,池度立刻点下他的穴道。此时银屏脸上已经半点血色都无,那模样看着就像是某种奇毒毒发。   池度分出一缕内息探入银屏的经脉内,想替他压制住毒性。可那毒极为奇怪,不在血脉中,亦没有聚在丹田之内,反倒是如附生在骨骼上的活物般。池度内力稍一压进,它便顺着骨节往深处缩进。   银屏身体剧烈抖动,方却棠见状赶忙喊道:“池兄!快停下!”   池度收回内力,就在此时,石室另一侧的石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柳风前和秦翠楼匆匆赶来。   秦翠楼一进石室,目光就落到了银屏身上,脸色瞬间惨白,嘴里道:“朔月蛊……”   方却棠看向他,“秦少侠认得此毒?”   秦翠楼脸色异常难看,唇边却漾开一抹扭曲的笑意,“我怎会认不出它……”   池度看了方却棠一眼。秦翠楼已经走到几乎晕厥过去的银屏跟前,他从怀中掏出一卷银针,手法极为娴熟地分别刺入银屏身上的多处穴道。   那几根银针霎时漆黑,银屏跟着咯出几口黑血,铁青的脸上才略微有了些血色。   秦翠楼:“这几针只能暂时缓解朔月蛊发作时的痛苦。”   柳风前几指扣在银屏脉搏上,问:“朔月蛊究竟是什么?”   秦翠楼低声道:“所谓朔月蛊,便如它的名字那样,是一种来自苗疆的蛊虫。每逢朔月初一,蛊虫便会苏醒,在中蛊者体内觅食。它们以中蛊者的骨髓作为滋养,发作时,全身的骨骼如被虫蚁啃噬,痛不可当,恨不能当场剖心剜骨,以解那蚀骨之痛。”   “莫非你身上也有此蛊?!”柳风前闻言拽过秦翠楼的手腕,他皱了皱眉,秦翠楼惨淡笑了笑。   方却棠问:“所以你们今天所谓例行发药,便是发的朔月蛊的解药?”   秦翠楼道:“是也不是。师父每月初一会给中蛊的弟子发一次药,但那只有压制作用,并不可痊愈,服下之后便可安稳一月,若是不服,便会如银屏长老此般,生不如死。”   方却棠蹙眉:“百草堂弟子身上都有此蛊?”   “并非所有弟子都有,”秦翠楼道,“只有对师父有利用价值的亲近弟子,才会被他种下朔月蛊。”   池度扬了扬眉,“这倒成了你们百草堂的一种殊荣。”   秦翠楼:“池少侠又何必挖苦在下。”   方却棠出言道:“池兄向来快人快语,并无恶意,秦少侠莫要介怀。”   他顿了顿,又问:“所以百里春便是这样用蛊毒来牵制门内弟子,为他做那些取血养骨的勾当?”   秦翠楼点点头。   池度:“他是何时开始研究这些的?”   秦翠楼想了想,道:“大约十五年前,师父得到了一个以血养骨,以骨换形的方子。”   银屏忽地抓住秦翠楼的手,急道:“他是从哪里得到的、给他那个方子的人又去了哪里?!”   秦翠楼只是摇头,“我不知道,那时我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师父又怎会将这种事情告知于我?我只知道,师父从那时起,就像着了魔一样,再不踏出百草堂,坚信依靠那个方子便能得以长生。”   银屏眉头蹙了蹙,又颓然松开。秦翠楼搀扶住他,把人放回了石床上,将那几根已经黑透了的银针一一取下。   他道:“方盟主说的没错,百草堂许多弟子都受那蛊虫牵制,不得不帮师父行取血之事。阿满不是第一个因取血而死的人,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知道这种事非正道所为,可当蛊毒发作之时,我没有办法去思考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当得起「医者」二字,善恶是非,在那蚀骨之痛面前都太遥远了……”   方却棠静静看着满脸痛苦的秦翠楼,半晌才问:“所以你才会出现在少林?”   秦翠楼点头:“传言琉璃佛骨得之可不老长生,我曾想过,也许此等神物,能解去朔月蛊也不一定。”   “我趁着师父闭关时离开百草堂,去少林查询佛骨下落。可达摩洞里那场乱局之后,佛骨仍旧不见踪影,我什么都没有带回来。”   就在此时,地面传来几声沉重的钟声。   秦翠楼深吸了口气,“初一发药已经进行到一半了。银屏长老刚中朔月蛊,正是蛊虫最活跃的时候,若不及时服用压制药,未必能熬得过今夜。几位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方却棠看向池度,“池兄打算怎么做?”   池度神色如常,“既然上面正好在发药,那便走吧。”   他说着拉起银屏,银屏愣了一愣,池度问:“你不想解毒了?”   秦翠楼犹豫了一下,道:“话虽如此,但池少侠你如此贸贸然带着银屏长老上去的话……”   “没事的,”池度不以为意解释,“百里春不是我的对手。”   先前没有设防才会着了百里春的道,这次有了前车之鉴,自然不会再吃亏。   秦翠楼苦笑了一下,“池少侠说得是,师父荒废武学多年,自然不是你的对手。”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药瓶,“这药丸可以短时间内抵御缚息香对内息的影响,对池少侠应当有所帮助。”   池度接过,“多谢。到时拿了解药,会分你一颗的。”   秦翠楼微微一笑,“那秦某便提前谢过池少侠了。”   几人带着银屏从石门出去。走过长长的石阶,面前是一堵暗门。   方却棠偏头看着池度,低声嘱咐道:“百里春既然敢把银屏长老关在发药前厅下方的密室,又赶在初一这个当口,多半早就等着我们出去了。池兄,一会儿你先不要急着动手,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池度淡淡一笑,“放心,你若出事,我二话不说,就不管银屏了。”   方却棠跟着笑了笑,“这话可不能让银屏长老听见。”   被秦翠楼搀扶着的银屏:“……二位若是想说悄悄话,大可以当老夫聋了。”   ·   回春院前厅站满了百草堂弟子。常师伯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卷名册,被念到名字的人一一上前领上一枚银白的药丸,当场吞下后,才退到一旁。   百里春坐在厅中主位,见到池度他们,那张假面一样的脸上渗出诡异的笑容。   “看来银屏长老这是醒了,正好,今日初一,莫要误了发药的时辰。”   说着,目光阴寒地扫了一眼秦翠楼,从袖中滑出两颗银白药丸,借着内力掷了过来。   池度接住药丸,瞥了眼秦翠楼,秦翠楼点点头,池度将一颗给到秦翠楼,另一颗递到银屏嘴边。   银屏吞下后,紧绷的身体明显舒展了不少。   百里春满意地笑了笑,说:“朔月蛊并非没有彻底根治的解药。”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全都将目光投射到他的身上。   他眼中露出近乎痴迷的神色,看向池度与方却棠。   “若要根治,需一阴一阳两味活血作引。池少侠气血至阳;方盟主寒骨清脉,二位正是解这朔月蛊的最佳良药。”   池度抱起胳膊:“你想取我们的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池兄竟然没有心动 让方某来检   百里春轻叹了一声, “池少侠这话就真的是曲解了老夫的意思。”他喝了口茶,笑着说,“取血只是手段, 老夫的目的是要救人呐。”   池度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百里春, 看来此人厚脸皮的程度,方却棠根本难以望其项背。   他默默扫视了一眼在旁悠悠晃着折扇的方却棠,方却棠很迷茫, 但还是礼貌地回了个微笑。   身后的银屏忍不住挣开秦翠楼,怒斥百里春道:“呸!你这大言不惭的伪君子!卑鄙小人!”他也是昏了头,竟然觉得百里春会是他敬仰了大半辈子的教主!   方却棠拉住情绪激动的银屏, 百里春道:“银屏长老若是执意如此误会老夫, 那老夫倒确实是枉做小人了。不过,你既已亲身体验过朔月蛊的发作之苦, 想必也该知道, 此蛊万万是拖不得的。”   银屏:“你!”   方却棠语气温和开口:“前辈如此高义,我与池兄自然会竭诚以赴, 对吧?”   他说着看向池度,池度面无表情配合他表演,点了点头。   方却棠又说:“只是取血听来事大,不知前辈要如何相取?”   百里春哈哈大笑道:“盟主不愧为正道魁首, 如此心系苍生顾全大局, 老夫身为医者, 自然不会伤了你二人的性命——只需二位各取半盏心头血,不多, 既不会伤及根本,又足够替银屏长老以及老夫的诸多弟子们解去这朔月蛊的蛊毒,如何?”   池度很想说「不如何」, 但方却棠一直冲他使眼色,他只好耐着性子敲了敲自己抱着的胳膊,“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干脆今天就取了好了。”   “好、好、好,池少侠果然是爽快人!”百里春连连道,“不过……这血可不是随意便能取得的。池少侠你这两日服药,又辅以药泉温养,气血已趋于鼎盛,眼下只差最后一日便可成型;至于方盟主嘛……”   他道:“方盟主的寒蝉禁反噬未除,寒气混杂,血尚不能用。今日老夫便先替你拔去反噬,待反噬一除,再用药温养一日,后天你两一道取血,正好一阴一阳,互为药引!”   百里春说话时神色兴奋得甚至有些扭曲,池度不太相信此人有能力治好方却棠的反噬,但方却棠却说:“前辈既有把握治疗方某寒蝉禁的反噬,方某自然愿意一试。”   池度忍不住蹙眉,这个方却棠,怎么什么都要试。   方却棠微笑又将目光投到了他脸上,“只是方某这条命金贵得很,若是治坏了,我家池兄脾气可不太好,前辈怕是不好交代的。池兄,是吧?”   池度勉强点了点头。   百里春笑道:“方盟主请放心,还请随老夫入内堂。”   ·   百里春带着众人来到内堂一间小屋,池度正要跟着进去,百里春却是一拦,“池少侠还请在外等候。”   池度冷声问:“我进去不得吗?”   百里春:“方盟主的寒蝉禁反噬入骨,今日老夫要以银寒针引出其骨底的寒息,再佐以辛温之药祛除。此时最忌至阳气血相冲,池少侠若在旁边……”   池度挑眉,“会如何?”   “恐怕会引乱方盟主体内的寒息——轻则前功尽弃,重则寒气逆行,伤及心脉。”   池度眯起眼睛,判断百里春这话中的恐吓程度有几分。   方却棠勾住池度的手,放在掌心里捏了捏,“池兄,还请辛苦你在门外等一等,若有不对,千万要一脚踹门进来相救才是。”   池度恼道:“我又不是逞凶之辈,怎么可能没事乱踹别人的门。”   方却棠说:“也是,我们池兄做事向来最有分寸了,方某也就是这么一说。不过,万一这门真被踹坏了,也不碍事,大不了事后再赔些银两来修缮就好。”   柳风前若有所思看着自家盟主旁若无人握着一个男人的手,开始思考莫非早些时候流传在武林盟内部的谣言属实。   屋内百里春催促:“针药已经备好了,方盟主还是及早进来吧。”   方却棠拍了拍池度的手背,池度松开手。   看着木门在自己面前缓缓合上,池度半倚到长廊上的栏杆处,抱着剑开始闭目养神。   仔细想来,方却棠只要一受伤,自己便会心口绞痛,眼下只需凝神聚气,感受心口的波动即可。若稍有异状,便立即破门而入,应该不会有大的危险。   柳风前把银屏扶到一旁坐下,见池度如临大敌的模样,便姑且安慰道:“池少侠,不必如此紧张。百里春若真要加害盟主,今日实在没必要多此一举。”   池度仍旧闭着眼睛,冷淡答道:“我没有紧张。”   门内传来银针落入盘中的声音,他耳朵警惕地动了动。   紧接着,几声咳嗽传出,池度猛地睁眼,给柳风前吓了一跳,“池、池少侠……?”   “做什么?”池度站直身子,抱着长剑在门前来回走动。   银屏咳了咳,把柳风前拉到身旁坐下,闭着眼问:“你今年二十有几了?”   柳风前答道:“23。”   银屏点点头,“年纪尚轻。这两人的事,你掺和不明白的。”   柳风前心道,池度和盟主不也是这个年岁吗?   一边的秦翠楼这时开口道:“方盟主的寒蝉禁反噬本就严重,拔出时自不会好受的。但池少侠也不必过分忧虑,百草堂早年确实有治疗此等病症的先例,想来师父是不会拿这种事来诓骗方盟主的。”   池度站定,看了眼紧闭的门扉,皱眉道:“你们不懂。”   自己并非关心方却棠,只是,若方却棠有个三长两短,他可就一辈子都回不去以前的世界了。   几人在门口等了约摸两个多时辰,在又一个药童捧着清水进去时,池度终于失去了耐心,抬腿正要踹门,门倏地从里面打开了。   方却棠站在门内,“池兄?”   池度默默放下腿,方却棠脸色泛白,额头满是细汗,但见到池度,两眼还是不由弯起,欣慰道:“看来池兄也学会给方某节省银子了。”   池度没有同他废话,摊开掌心,“手给我。”   方却棠把手腕搭过去,池度指尖探上脉门,少顷,神色微微一顿,方却棠丹田处的气息果然比从前稳固得多,亏损竟已被大量补全。   想不到百里春看着人不人鬼不鬼,倒真有两把刷子。   正想着,百里春从屏风后出来,“这寒蝉禁的反噬老夫已为方盟主除去了大半,剩下的每日按时服药,七日后便可彻底根除。不过这些天,方盟主还是应该注意歇息才是。”   他说着看了眼池度,又看回方却棠,“二位昨日可是依约分房而睡?”   方却棠面不改色:“自然。”   百里春点点头,“嗯,不错。至少在取血之前,二位千万不可行那房中之事。”   一旁柳风前闻言大惊失色。   ·   两人回到客舍内,方却棠坐在桌边端着一大碗黑色的药汁,神色自若地喝着。   池度心有余悸地盯着看了许久,忍不住发问:“你这人……没有味觉吗?”   “口腹之苦,算不得苦。”方却棠将药汤一饮而尽,笑吟吟放下碗,打趣道,“倒是池兄,今夜我们又要分房而睡了,方某实在担心池兄对我的相思之苦无处可解,做出些让人害臊的事。”   池度不满地一哼,“昨夜你天亮才回房,这也算是百里春口中的分房而睡吗?”   方却棠啧啧道:“那怎么了,我两早晨又不是在一张床上睁开的眼,当然算是分房了。”   池度反唇相讥:“没想到堂堂正道魁首,竟然是个说谎都不用打草稿的骗人小狗。”   “哎,池兄此言差矣。”方却棠把池度拉到自己腿上坐着,笑眯眯在那腰上摸了摸,“百里春又不是我的娘子,跟我非亲非故,骗一骗他又能如何?”   池度揶揄:“你倒是愿意对你那未见面的娘子坦诚。”   方却棠调侃道:“夫妻之间自然是要坦诚一点的。不过目前还虚位以待呢,怎么样,池兄可有心动?”   “谁会对那种位置心动啊。”池度两手虚虚搭在方却棠肩头。   方却棠刻意拖长了尾音:“欸——条件如此优渥,池兄竟然没有心动吗?简直铁石心肠。”   他边说边埋首到面前的衣襟里,鼻尖轻轻拱开些衣裳,亲了亲那暖洋洋的浅色肚兜,“这不是扑通扑通在跳么。”   说着,一手伸了进去,轻拢起那层月白罗面,“且让方某来检查一下,看看池兄有没有说谎吧……”   池度被捻得轻哼,“不跳、唔……才有问题吧……”他两手绕到方却棠脑后的黑发上,发丝穿过指缝,带出幽幽的清香。   池度握在手里好一会,才在方却棠的啃咬中松开了手。   “你别咬我……”他皱起眉。   方却棠吐出被咬湿了的布料,熟练地将那月白肚兜往上一推,露出底下潮乎乎的饱满匈堂。方却棠张嘴要去叼,却被池度按住。   池度轻喘了喘,“说了这两天不能做这些……”说罢,要从方却棠腿上下去。   方却棠捉着他的腰不许,口中哼了哼,抱怨道:“这会儿不是池兄痴了心想要的时候了。”   他扣住池度的后颈,把人拉近,鼻尖轻蹭在那脸颊上,商量道:“那只亲一下好了?”   池度伸手隔住方却棠的嘴唇,“你嘴里刚吃了药,还苦着呢。”   “这好办,”方却棠拉开池度的手,从桌上的食盒里拿出枚蜜饯,咬了一口,“现在齁甜着呢,池兄要不要尝尝?”   池度点点头,方却棠神采飞扬要亲上去,却见池度直直拿走了他手里剩下的蜜饯,巴巴两口全给吞了,登时目光沉沉,眯起眼睛,但很快又笑起来。   “池兄啊……”   池度坐回到自己的凳子上,“怎么?”   方却棠斟了两杯冷茶,推了杯到池度跟前,无限凄凉道:“都说「人走茶凉」,没成想到了方某这,倒变成了「病去人空」。啧。”   池度把茶喝了没吭声,在方却棠这,贸然开口反而容易吃亏。   方却棠果然还有下文,“如今方某这寒蝉禁的反噬虽还未彻底好透,但池兄已经与我这般生分了。”   池度:“谁生分了?”   方却棠:“池兄敢做不敢当呢。”   池度:“……你在胡说什么?”   “哪有胡说。”方却棠呷了口茶润了润嗓子,随后连珠炮一样开口数落道,“抱一下是不可以的;晗晗胸脯呢,也颇有微词;现在就连亲一口都要推推搡搡的。哎,说来也是,方某寒蝉禁的反噬一旦除去,那自然就不需要再靠双修来续命了,池兄又何必再委身于我呢?”   池度:“……”   “不过嘛,池兄的如意算盘可打错了。”   池度并不知道自己何时打了何种算盘。   方却棠悠悠然放下茶杯,道:“如今方某虽反噬好了大半,可武学却没有半点进展,池兄可是说过要让我练成天下第一的呢。”   池度:“?”   他认真回想了一遍自己从认识方却棠那天起至今的全部承诺,忍不住发问:“我什么时候说的?”   “哎,这就开始耍赖了呢,还好方某这有证据。”方却棠起身,从行李中窸窸窣窣翻了半天,终于掏出一本册子。   “喏,”方却棠带着胜券在握的笑容踱步到池度跟前,扬了扬那书册,指着封皮上的几个大字,“《天下第一功》,白纸黑字,池兄亲笔,不假吧?”   池度往后退了半步,“只是武功心法的名字罢了……”   “胡说。”方却棠美目微微一瞪,“这背后殷切的期盼我可是全都感知到了的。”   池度禁不住思考起自己当初写下这几个大字时,是否含有殷切的期盼。   方却棠乘胜追击:“池兄,凡事都不兴半途而废,方某既然已经拜读过池兄的这本《天下第一功》,自然是要从一而终的。如今反噬治好了,只是不必靠双修续命,又不是不必练功。池兄你说,是吧?”   池度看着方却棠明晃晃的笑脸,动摇地问:“是吗?”   “是,当然是。”方却棠拉起池度的手,“这样吧,先亲一口。等此间事毕,咱们就来履行三日之约,好好练功,如何?”   “……行。”   池度凑上前,方却棠把他搂进怀里,两人站着亲了一会,方却棠又拉着他去了床上,百般缠绵。   情迷意乱间,池度只觉得那蜜饯,确实齁甜。   不能再吃。   ·   夜里,池度躺在客舍的床上,睁着眼看了半晌的帐顶,不知为何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此前每每生出这种感觉,他都会早做打算,因为一般而言,这种预感都会在不久后应验。   也不知这种能力,在这本小说里退化了没有。   池度坐起身,随手披上外袍,推窗翻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提前喂饱 骑、骑上来   他悄无声息来到回春院, 却见前面草丛背后猫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上前一看,竟然是方却棠。   方却棠似乎也很吃惊, “池兄大半夜不睡觉, 怎么跑来了这里?”   池度打量了眼一身夜行衣的方却棠,方却棠倒没有半点做贼心虚的神态,池度没回答, 只问:“你来做什么?”   “这个嘛,白天那间地下石室的癸骨香味道太重,我觉得不太对劲, 因此琢磨着晚上再来瞧瞧。”   方却棠说着看了下池度, 又煞有介事补充说:“主要还是池兄那会缠方某缠得紧,方某不得空去细想, 不然啊——”   池度赶紧捂住方却棠的嘴, “混蛋,谁问你的心路历程了!”   方却棠弯起眼睛发笑, 池度食指抵在唇边,“嘘。”   前方传来轻微的车轮声。两人对了个眼神,池度拉着方却棠一跃上了房顶,他们趴在屋脊后头的阴影里, 很快便看见几个药童从侧门推着数辆小板车进了院落。   那车上规整放着不少药坛, 每一只都用油布封得严严实实, 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   方却棠低声道:“这个时辰搬的东西,多半有鬼。”   池度点头, “再看看。”   正说着,前头几个药童已经陆续推车进了回春院的屋室内,只有最后一个落得稍远, 那药童把车停在小路上,弯腰去捡掉到地上的药坛。   方却棠捡了块碎瓦递给池度,池度用那瓦片朝药童后心一掷,药童当即软软倒下。   两人下了屋顶,方却棠俯身捡起地上的药坛,掀开封布的一角,一股熟悉的甜腻香气便从坛中窜了出来。   池度脸色骤变,“别开!”   他反手按住方却棠的手,把那油布重新压紧。方却棠不由惊道:“又是癸骨香。”   池度看着那些药童消失的方向,“这么多癸骨香,恐怕百里春不只是想取半盏血那么简单。”   “百里春手上有叶复齐的血骨之方,又对癸骨香颇有研究,想来也了解合欢、不,是《并莲生》的一些奥秘。”方却棠沉吟有顷,道,“也许他想催动池兄你的莲纹。”   池度皱了皱眉头,方却棠把那坛癸骨香又放回了地上,接着说:“这两日百里春一再提醒我们不可同房,理由虽然说得冠冕堂皇,什么病症未定,不宜气息牵引过深,但如今看来,倒像是故意要让池兄这并生莲纹不得滋养。”   池度:“你是说,百里春想把莲纹的欲求全都攒到取血之日爆发出来?”   “不错,这莲纹本就贪婪,来了百草堂后,又每日被药泉压制,本就已经抵达了临界点。百里春三番两次要隔开你我,多半就是想等到取血之日,用大量的癸骨香一举催动池兄对我的渴望……”   池度看了方却棠一眼,方却棠会意地改口:“一举催动莲纹对结契之人的渴望。届时,池兄必定气血翻涌,我虽没有池兄对癸骨香这般敏感,但受修炼那《并莲生》的气机牵引,池兄每每发作,我亦是血如沸汤。兴许,他要的便是这兴致沸腾时的活血。”   池度沉默片刻,方却棠这话糙理倒是不糙。他若有所思道:“此前回春院下面的癸骨香气息就已经十分之重,今夜再又运来这么多……为今之计,看来要么毁了此处,要么就……”   他话说到一半,方却棠暧昧笑了笑,“若是毁了此处,那岂非打草惊蛇?”   池度瞥眼看过去,方却棠笃定道:“我敢保证,这百里春定跟叶复齐有极深的关联,若想找到叶复齐的消息,毋宁说是找到那半截佛骨,池兄,依我看……我们不如干脆顺水推舟好了。”   “你的意思是……”   “呵呵,池兄心中不是已经有了打算么?”   方却棠想摸出腰间的折扇,又想起穿着夜行衣没有带扇子,摸索的手倒也不打算走空,顺势牵起了池度的手,“为了防止池兄在取血之日被癸骨香干扰得太厉害,不如我今晚辛苦一点,好好喂饱池兄,你看如何?”   池度冷哼:“这话说的,你倒是牺牲良多。”   方却棠替池度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发丝,“池兄不必这样看我,我这话虽说得不大正经,却也是极为在理的。你想,若莲纹提前一日得到充分安抚,那癸骨香即便再催动,也不至于一下子将你催到失控的地步;另外,明日我们再去找秦翠楼,看能不能配些与药泉的药性相似的药材,到时池兄带在身上,再加上一层保障。”   池度短暂权衡了一波利弊,点头允下:“明白了。”   方却棠正不遗余力夸赞“池兄果然深明大——”   话没说完,就被池度拉着往回。他踉跄了几步,口中道:“嗳嗳、池兄有这么急嘛。”   池度回头一本正经道:“时间紧,任务重。你要没有别的事,我们回房便开始。”   方却棠:“……”   ·   烛影晃动。   池度低头快速解着衣衫,余光瞥见方却棠坐在床头动也未动地看着自己。“你怎么不脱?”他问。   方却棠笑吟吟道:“池兄在清醒状态下这么着急,总觉得,今天会是个不得了的日子呢。”   “我倒觉得你今天话有些多。”池度说着,垂眼看向方却棠蹆/间,不禁质疑道,“难道你……不/举了?”   方却棠眉头一皱,“池兄也真是的,天底下哪有夫人一天到晚盼着夫君不/举的?”   池度抬了抬一边的浓眉,“我看你半天不动。”他把外衫随手搭到了床头,“我曾经听人说,只有不行的男人才会在床上磨磨蹭蹭。”   “哈,”方却棠一脸凶恶地磨牙,“池兄好大的口气呢,待会可别没两下就抖着要去了。”   池度恼道:“你又造谣!”   方却棠惯爱看池度耍脾气,又笑着答道:“是不是造谣,池兄自个儿心里清楚。”他说着低头解起衣物,忽然手一停,敛去笑容,咳了几声。   池度闻声看了过去,方却棠很虚弱一般靠到床头,说:“池兄啊,我今日寒蝉禁反噬方愈,按理说该好生歇着的。可为了池兄不被那该死的癸骨香欺负,只好带病操劳。”   池度心中浮起一丝戒备,“……你又要干嘛?”   方却棠笑眯眯坐了过来,搂住池度,咬着那圆润的耳垂,颇为挑逗地咂了两口,道:“不如池兄今晚乖一些,自己骑上来?”   池度瞪大眼睛,“骑、骑上来?”   “是啊,”方却棠仿佛在讨论今日天气,两手下移糅住那两瓣皮鼓,“平日池兄到了后面,不是嫌我快了就是深了,你今天自己骑上来动弹,想快想慢,想深想浅,都由你,如何?”   池度红着脸,闷声说:“不如何。”   “啧啧,”方却棠手溜进池度松垮的库子里,“刚刚还雄赳赳气昂昂的娘子去哪了?这才多久,就蔫吧了?”   “唔……”池度被方却棠抱到了蹆上,哼哼道,“谁蔫吧了……”   方却棠攥着他,“倒也是,我真是糊涂,娘子这不是精神着嘛。”   池度被刮了两下,没忍住声,哆嗦着叫了出来,“你小心着点……嗯……”   “放心吧,”方却棠边说边解开池度肚兜背后的细带,“真掐狠了,我也心疼。”   池度见此,抬手探到自己脖子上,正想也解开,方却棠又紧了紧他,“就留着那两根带子挂着好了……”   “唔、什么?”池度不解。   结果方却棠说完就从他半敞的肚兜下摆钻了进去。   “喂!”池度吓了一跳,方却棠把头脸埋进那鹅黄肚兜底下,肚兜只剩脖子上的带子还软软系着,随着方却棠的咂允轻轻晃了几下,歪歪斜斜盖不住多少风光。   方却棠咂得啧啧有声,嘴里还要嗔怪:“池兄自己穿肚兜的的手法,倒是越来越娴熟了……系得这么牢靠,为夫险些没解开呢。”   池度浅浅“嗯”了一声,方却棠的呼吸打在皮肤上发痒,“你别老碰它们……唔、哪有男子每日都、啊……啊,都穿肚兜的……”   “呵呵,池兄怎么能跟寻常男子相比呢……”方却棠故意允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池度颤巍巍抖了抖,推搡了几下方却棠的肩膀,方却棠非但没退后,手指头反而愈发使劲儿攮。   “啊……你轻些!……”   方却棠曲起手,道:“如何轻得?眼下若不让你松泛了,待会娘子怕是坐不下去的。”   “什么、”池度仰起脖子,惊道,“谁,谁说我要坐下去的……”   “惊什么,只当是骑骑马儿了。”方却棠嘴里重重一汲,“平日里也没少被我抱在怀里,嗯?”   “不行、”池度靠进方却棠怀里,“不想骑马,谁家马背上、长了根杵子……”   方却棠被这话逗笑了,吐出红尖儿,把那鹅黄小肚兜给掀开,落又不落地搭在池度微微颤动的肩膀上,“只说是当骑马,池兄倒是真要去骑马了?”   “嗯……”池度意味不明地哼哼唧唧,方却棠弹了弹那水涔涔的匈莆,池度缩了一下回过神,不悦地垂眼瞪他。“你晗了那么久,做什么还要打它。”   方却棠扣着池度的脖子,两人呜咂着亲了会,池度含混的哼吟闷在嘴里,身上抖抖索ῳ*Ɩ 索,已经被方却棠指头研得湿乎乎的了。   方却棠松开他,两眼脉脉含情,说出的话却不怎么矜贵,“以后确实不能再老晗着这对尖尖儿了。”   池度还沉浸在方才悱恻的吻中,模模糊糊点点头,又听方却棠说:“万一咂出乃了怎么办?”   他霎时清醒过来,正要开口,又被方却棠手下几个反复,把声音耸得散了:“你……、胡说什么……男人怎么可能会出、出……唔……”   方却棠上前咬他的嘴巴,池度便低头,又将舌尖递出。   方却棠咂着那软/红,笑道:“池兄这么厉害,会泌乃也不是不可能……”   “才不会……”池度低声反驳。   “这也不会那也不行。”方却棠收回手,湿漉漉的掌心搂在池度后腰上,顺势往后倒进床褥间。   池度趴在方却棠身上要起来,方却棠扣紧他的腰没让走,“娘子脾气好生奇怪呢,又不要骑马,又不想泌乃的,真难伺候。”   池度皱着眉哼了哼,“那你找个好伺候的去。”他肩头虚虚搭着的鹅黄肚兜滑了下来,于是不大高兴地从脖子上扯下。   “气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方却棠抓着他握住肚兜的手,放在脸颊边厮磨了一会儿,“方某此生别无所长,最擅长的,唯有伺候娘子了。”   池度一松手,那滑溜溜的肚兜就落到了方却棠鬓边。他口中不忿道:“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方却棠眨眨眼,“怎么,才几日没碰你,就把相公的好全给忘了?”   “胡说八道。”池度捏住方却棠的脸颊,“你若不行及早说,我便趁着夜黑去回春院把那些癸骨香全给烧了,省得你净说些有的没的。”   方却棠由着他搓吧,又把人搂近了些,吻在池度耳廓上,“那娘子今夜叫得响亮些,浪浪儿的……”   “……混账。”   ·   两人整夜厮混,池度后面没抵住方却棠的百般央哄,还是骑了会马儿。   可惜没几下就被颠了下去。   天光透亮时,方却棠才停了下来。他拉了条帕子到手里,给池度擦身子。   池度困倦得厉害,浑身湿透窝在榻上,耷拉着眼皮要睡不睡的。方却棠那帕子搽过皮肤,他也只是抖了抖没动,随着方却棠摆弄。   方却棠将手裹在帕子里,有一下没一下擦着,帕子没几回就脏透了,方却棠索性把帕子一丢,扯过池度作夜穿过的鹅黄肚兜又草草擦了擦。   肚兜滑过池度下腹的莲纹,方却棠动作一停,那上面染了脏污,有的是池度自个儿的,也有些是他后面故意弄上去的。   “池兄啊……”方却棠把肚兜丢到一边,掌心覆着池度的肚子,玩也似地将污秽涂抹均匀。   池度腹部肌肉条件反射地抽了抽,他掀起眼皮,懒洋洋“嗯”了句。   方却棠指尖摸摸莲纹,“你看,这是不是就叫雨后莲花呢?”   池度连瞪他的力气都不剩了,翻了个身背朝起方却棠,浑浑噩噩道:“我困了,睡会儿。”   方却棠凑上来拦住池度的肩膀,“那你睡你的,我忙我的。”   池度倏地睁开眼睛,方却棠闷声笑了笑,“逗你的,快睡吧,我不吵你。”说完,便搂住池度也闭起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取血 看来二位关   取血当日。   回春院内堂, 秦翠楼站在桌案前,垂首检查着取血需要用到的器具。他将银针一枚枚取出,又按照长短粗细与用途不同重新排好, 直到指尖触到三枚成套的银针, 他不由得顿了顿。   身后百里春不知何时进了屋,垂眼看着秦翠楼的手,“取血器具都备好了?怎么盯着这牵心针看这么久?”   秦翠楼闻声收回手, 低声道:“都备好了,只是在检查是否有异。”   “牵心针你不是第一次见,”百里春走到桌案后, 抬手拂过桌上的一只黑鼎, “此针取心头血时,最忌讳手抖。待会给我仔细着些, 别坏了我的好事。”   “是。”   百里春盯着秦翠楼看了片刻, 道:“百草堂上下,就属你跟着我的时间最久, 他们谁都可以不懂老夫要做什么,唯独你不该不懂。”   秦翠楼低着头。   “你这些日子,同他们走得太近了。”百里春顿了顿,“他们一个笑里藏刀, 一个难解人意, 哪一个叫你觉得可以救你的?”   秦翠楼脸色微白, “我没有……”   百里春靠近他,冷冷一哼, “少在老夫眼皮底下做些小动作。”   说着,他抬手,指尖轻轻点在银匣中的那三枚银针上, 又将其中两枚细长的递给秦翠楼。   秦翠楼伸手接过,银针轻如鸿毛,握在手里又仿佛千斤重量。   百里春道:“那个池度的血,老夫亲自来取。至于方却棠,由你来。他刚被我拔去寒蝉禁的反噬,骨血里的寒息还未完全归位,你应当知道怎么做。”   “是。”秦翠楼抿紧唇,过了一会才问,“只是翠楼有一事不明。”   “哼哼,你想问我为什么要帮方却棠拔去寒蝉禁的反噬?”   秦翠楼点头:“那反噬与血骨之方并不相冲,师父为何要以此为借口,替方盟主拔除?”   “为何?”百里春冷冷一笑,“那池度看着是个愣头青,却盯方却棠盯得紧。我若不抛下些蝇头小利,又如何有机会在方却棠身上留下引寒针作为后手?”   秦翠楼沉默,百里春道:“罢了,你只要记住,待会执针要仔细。牵心针一入/体,越挣扎越伤及心脉,到时候何时收针,老夫说了算。”   见秦翠楼迟迟没有说话,百里春只拣走银匣里的两根短针收入袖中,挥了挥手,“去,把他们叫过来。”   “……是。”秦翠楼转身往外,走到门边时,百里春又喊住他。   “今日之事若是出了差错,你知道会怎么样。”   秦翠楼没有回头,只道:“弟子明白。”   ·   秦翠楼领着池度和方却棠进了内药堂。这里四面没有设窗,只在高处开了一道极窄的通风口。正中摆着两张相对的药塌,中间隔着一方长案,案上是两只白玉药盏,一个细长的银匣,桌下摆着一只黑色药鼎。   百里春站在案台前,“两位,还请分别落座。”   他打开银匣,里面的银针在内药堂不算明朗的光线下闪着幽光。   “二位不必如此紧张,”百里春微笑道,“虽说是所谓的取心头血,但其实并非剖心那等粗蛮手段。”   他说着从匣中取出两枚细长的银针,在指尖捻了捻,“此针名为牵心针,取血时,一枚刺入护心穴,用来取心脉附近最热的一道血;另一枚刺入手臂内侧,锁住气血回流。只要施针得法,不出半柱香的时间即可取完半盏。”   池度挑眉问:“那若是施针不得法呢?”   百里春呵呵一笑,“池少侠说笑了,由老夫和翠楼亲自施针,怎会不得法呢?”   就是因为有你,才会觉得有猫腻吧。   池度这样想着,已经坐到了一边的药榻上,“先取我的,我若没事,你再去碰他。”   方却棠盯着池度,池度只望向百里春。   百里春道:“阴阳两血需同时注入白玉药盏中,放可炼制解药解蛊。不过,池少侠既不信老夫,那不如由老夫先行施针,等池少侠觉得无碍,再由翠楼替方盟主施针,如何?”   池度蹙着眉点头,将衣襟解开,露出赤裸的上身。他毫不避讳身上的欢/爱痕迹,百里春眉心一动,“看来二位关系颇为亲密啊。”   方却棠坐到另一边,笑意温和道:“前辈这话说的,我与池兄一路同生共死,亲密些也是人之常情。”   百里春眼中的恼怒一闪而过,但很快也笑着说:“年轻人血气方刚,老夫自然明白。只是二位如此,恐怕今日取血要艰难些了。”   方却棠道:“百里掌门只是要取半盏心头血解蛊,又何必在意我与池兄昨夜有没有同房呢?难不成,这半盏心头血还有另外的讲究?”   “呵呵,无妨、无妨。”百里春未置可否,转头吩咐药童,“点香。”   药童点头应下,将屋内四个角落的青铜香炉打开,又从药坛中将癸骨香的粉末倒进,随后点燃了香炉。   那甜腻的香味经过细火的烘烤,比平时闻见的更加醇厚浓烈。池度皱了皱眉,下腹隐隐发热,莲纹似乎也蠢蠢欲动。   方却棠隔着长案看过来,池度只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示意自己还稳得住。   他与方却棠这两天马不停蹄地滋养莲纹,眼下莲纹早已餍足,仅是癸骨香的味道,并不能逼得莲纹显出;加之秦翠楼昨日依照药泉配制的药囊他还贴身揣着,又事先服用过能抵御缚息香的药丸……   现在只需凝神聚气,用内息稳住心神便可。   “池少侠。”百里春唤回池度的注意力。他指腹在池度心口以及手臂内侧丈量了几许,而后接过秦翠楼递上来的两枚长针,“老夫这便开始了。”   池度没理他,索性闭上眼,实在不想看到那张宛如假面的脸。   那两枚银针先后没入,池度身体条件反射地抽了抽。   倒不是疼。   只是银针入穴后,似有一根极细的丝线从那针身游入身体,贴着心脉缠绕游走,心口渐渐如同被一张看不见的网拴了起来。   池度下意识伸手去拔针,可指尖稍动,心脏的密网就倏然收紧,捆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他不由皱起眉。   方却棠立即起身,“池度!”   百里春抬手拦住,“方盟主不必担忧。”   他指尖捻了捻池度胸口的那根银针,“这牵心针入/体后,最忌讳乱动,针中有游丝,会贴着心脉取血。若是强行拔出,游丝反扣,轻则伤及心脉,重则血逆而亡。不过,只要池少侠安静坐着,这半盏血很快就会取完了。”   池度开口对方却棠说:“我没事。”   方却棠拧着眉头,垂眼看向牵心针连着的白玉药盏。一滴鲜血沿着针尾的金丝线滴落,那血色亮而浓,坠入后,竟在白玉盏底浮出一抹极淡的红光。   百里春按着池度手腕上的脉络,对站在一旁的秦翠楼说道:“愣着干什么,还不速速去给方盟主取血。”   秦翠楼:“是。”   池度盯住秦翠楼的背影,警告道:“秦翠楼,你若敢伤害他一分一厘,我第一个杀了你。”   “哈哈哈哈,”百里春却忽然怪笑了几声,“池少侠能不能杀了他我不知道,但老夫倒是有法子,可以要了方盟主的命。”   池度冷冷凝视着那张扭曲的脸,“你什么意思?”   百里春道:“今日这并生九瓣莲的寄生血气如此平静,全系你们二人罔顾老夫的医嘱,提前对莲纹进行安抚与滋养所致。不过,老夫想要取得的东西,自然也会留下后手。”   他说完这句,抬手轻轻一点,指尖隔空落向方却棠昨日被施针的那处穴位。   方却棠脸色骤然一白,丹田原本已经被拔去的反噬并没有复发,却有一线刺骨的寒意被百里春那遥遥一点强行逼出,直冲心口。   “唔……”他闷哼一声,抬手按在心脉处。   “方却棠!”   池度猛地起身,牵心针渗入/体内的游丝倏然收紧,白玉盏里滴滴答答落下了数道鲜血。“呃……!”   百里春几指凌空一掐,池度胸口那枚牵心针便随之颤动,牵引住池度的心脉,痛不可当。   一旁方却棠也跟着连咳了几声。   池度眼中杀意骤起,方却棠只抬眼看他,虽脸色惨白,但还是轻轻摇了摇头,“池兄,我没事。你心脉受牵心针相系,切莫乱动伤了身子。”   “还是方盟主识时务。”百里春呵呵笑道,“其实,拔除寒蝉禁反噬那日,老夫不慎在盟主心脉处留下了一枚引寒针,此针随老夫心意而动,待今日取血完毕,自当顺便替方盟主逼出。”   百里春说着手心又用力一握,方却棠只觉得心头被无数细针同时刮过,紧接着,唇角溢出一道血痕,秦翠楼连忙将他搀扶到药榻之上。   池度见状几乎就要冲过去,方却棠只微微喘了口气,道:“池兄,今日是方某连累于你。你不必管我,这也算不得多疼。”   池度咬紧牙关,他本就会在方却棠受伤之时心头钝痛,又怎会不知对方此刻承受的痛楚?但还是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怒火,稳住心神,低声道:“你先闭嘴吧。”   方却棠染着血的唇角牵出一抹淡笑。   百里春冷冷瞥向秦翠楼,“取血。”   他视线向下,落在池度下腹若隐若现的莲纹上,发出满意的笑声。   “这不就出来了么。”   池度闻言垂眼,看向那朵并生莲纹。   百里春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他伸手要去抚摸那图腾,池度狠厉一扫眼,他才将手停在半空中。“呵呵,池少侠何必这样看着老夫。”   百里春目不转睛盯着那愈发明显的纹路,“世人只知道《并莲生》以情/欲为引,却不知情/欲不过是表象。真正的牵引,是结契之人的气机生死。方盟主若只是与你亲近,自然能安抚莲纹;可若他性命悬于一线,池少侠,你的血只会比情欲催动时更加沸腾。”   方却棠低低咳嗽了两声,道:“《并莲生》乃玄罗教秘方,不知百里掌门是从何知道得这般详细的?”   百里春笑眯眯看向方却棠。   秦翠楼正俯身在方却棠心口刺入牵心针。百里春知道方却棠这是在套话,不过,牵心针一旦没入身体,旁人想不伤分毫将其取出,便是难如登天。   于是他淡淡道:“此乃一位故人所授。”   “故人?”   “不错。”   秦翠楼此时已分别将两针刺入,百里春注意力被那白玉盏内的血色吸引,他眼底精光闪烁,口中神经质道:“好血!实在是好血!”   白玉盏内,池度与方却棠的血滴相继落下。   方却棠缓了口气,又说:“百里掌门的这套取血器具倒是精巧,只是,看着不像是寻常医门的东西。”   “哦?”取血已经开始,百里春的语气明显放松了许多,“想不到方盟主还精通医门之法?”   “不敢当。”方却棠继续道,“我听银屏长老提过,玄罗教老教主叶复齐当年研究过一味驻颜的方子,如今看来,前辈这取血之法,与叶复齐的血骨之方,倒像是同宗同源。”   “呵呵,方盟主此言差矣。”百里春慢慢说道,“取血的器具也好,方法也罢,本就是叶复齐留下的东西。”   一直闭目养神的池度睁开眼睛,方却棠与他换了个眼神,提醒他不要轻举妄动。   “既然你们想知道这些旧事,那老夫告诉你们也无妨。”   百里春像是想起了往事,道:“当年,叶复齐来到百草堂求医,说要求一味压制魔性的方子。那时,师父替他诊脉,可一摸他的脉就知道那人的血骨经脉与寻常人完全不同,于是师父就将叶复齐留了下来,想从他身上问出血骨经脉与他人不同的根底。”   “留下,指的是用铁链拴住吗?”池度问。   “池少侠还是这样直白。”百里春不怒反笑,“不错,师父后来确实把他关了起来,可若非如此,叶复齐早就被那魔性侵蚀,谈何苟活?百草堂压制了他的气血,让他免受堕魔之苦,而他也给了百草堂这味血骨之方。各取所需,有何不妥?”   他似乎期待看到池度义愤填膺,从而气血上涌,可惜池度只是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   方却棠追问:“不知后来如何了?”   “哼,”百里春不屑一笑,“后来,我师父说那换血养骨的法子太邪门,不敢真正施行,只在叶复齐的引导下,练了两年所谓的双修之法。最后他老人家因迟迟得不到突破,又过分透支精元,郁郁而终。”   方却棠:“所以百草堂一开始才大量从青萝村收购癸骨香?”   百里春:“方盟主果然聪明。癸骨香能催动双修之人的情欲,使修炼事半功倍。可那功法到底讲究天赋,寻常体质,终其一生根本练不到圆满。老夫若跟我那懦弱的师父一般,闷头只练什么《并莲生》,恐怕现在也已行将就木了。”   他低头看着案台下升起冉冉青烟的黑鼎,声音渐渐低下去:“哼,当年师父不敢走的路,我可敢。”   池度顺着他的视线,余光却落在了桌上的白玉药盏上。   百里春絮絮叨叨说了这么久,这玉盏中的血线却丝毫没有上升。   池度抬眼:“老不死的,你这半盏血,蓄得未免也太久了吧?”   “哈哈哈哈,”百里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池少侠与方盟主这至阳至阴之血,世间多少年也未必能凑齐一次,若只取半盏,岂非暴殄天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青天白日,   秦翠楼脸色顿时一变, “师父,你不是说只取半盏吗?!”   百里春哼道:“啧,急什么。老夫到时自会分你些许, 替你解了那朔月蛊的毒。”   他兴致勃勃看向坐在药榻上的二人, “既然二位想救百草堂的一众弟子,那不如先舍生取义,从老夫这里开始吧?”   池度冷笑了一声:“我看你这不是求生, 而是找死。”   “呵呵,怎么会呢。”百里春指腹一捻,池度心口银针对心脉的缠绕也随之紧缩。   池度蹙起眉头, 呼吸陡然加重。   百里春微微笑道:“只要你们不乱动, 这牵心针不出一个时辰,就能将你们的血给抽干。别担心, 只要你们不乱动, 你们就不会感到痛苦。这可是老夫感怀于两位的深明大义,特意的恩赐——”   “恐怕痛苦的根源并不在牵心针本身吧。”方却棠轻咳了咳。   百里春眸光一闪。   方却棠道:“前辈袖中那枚, 不才是操纵心脉的罪魁祸首吗?”   池度接过方却棠的话:“没错。从取血开始,每次引动牵心针,你的右手都一定会有一个极轻的动作,明人不做暗事, 你又何必故弄玄虚?”   “二位倒是好眼力。”百里春缓缓从袖中滑出两抹银光, “这牵心针确是子母三针, 子针刺入你们体内,母针由我掌控, 如若轻举妄动,老夫自可以随心牵制二位。不过,子针一旦入/体, 针身注入的游丝确实会缠绕心脉,束缚行动,老夫这也算不得诓骗你两。”   他说着掸了掸袖口,“两位还是老老实实等着血流干净,安心地上路吧。”   “那么,在此之前,方某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哦?”百里春有些心不在焉。   方却棠:“敢问前辈,那叶复齐,后来到底去了哪里?”   “他?”百里春道,“那种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家伙,你问他做什么,老夫可不关心他人前程。只要那叶复齐留下的东西没错就行了……”   他抚摸着那口黑鼎,眼中满是迷恋,“你看,这宝贝可真不错啊……哎,再忍耐一下吧,马上就够了……只要把你们的血全部注满这口黑鼎,老夫毕生所求之宏愿,就、就……”   池度忽然低低笑了一下。   百里春皱眉,“臭小子,你笑什么?!”   “清除虫豸之前,本座向来开心。”   百里春一惊,赶紧上前去看池度胸口的牵心针是否有异。   就在这个瞬间,本该行动受限的方却棠竟然一拍桌面,那银匣子中的几枚寻常银针被拍至半空。   只见方却棠两指凌空夹住那几枚细针,朝百里春掷去!数枚细针破开癸骨香的香雾,直直刺向百里春的手背上。   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石火间,百里春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手上蓦地一疼,隐在指间的两枚母针应声落地。   方却棠喊道:“池兄!”   百里春下意识回头去看方却棠,却听见身后池度冷漠的一声“别催了”,再回头,面前已是一片漆黑,整个人被池度一脚踹倒在案台上。   案台被撞得散了架,百里春惊怒间看向方却棠,“不可能,你!你被牵心针的子针刺入护心穴,怎么可能——”   他话说到一半,猝然回头看向站在方却棠身旁的秦翠楼。   “你敢背叛我?!”   百里春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池度已经一腿踹到了他胸口上。   “老东西,还是先想想怎么活命吧。”   案台裂开的木刺扎进百里春后背,百里春一口气没喘上来,池度脚下又用力碾去。   连着“咔咔”几声,百里春数根胸骨被踩断。他发出惨叫,但到底还是一派掌门,将死的恐惧逼得他反应比平时还要快。   百里春从袖中迅速滑出几枚毒针,抬手便要往池度身上刺去。   池度看也未看,略一偏头便避开了毒针,反手三指直接捏住百里春的手腕,片刻都未犹豫,直接将那截手腕折断。   还没来得及尽数抛出的毒针落了一地,百里春痛得脸色扭曲。   “不可能……不可能!”他喘着气看向池度还未拔去牵心针的心口,“牵心针明明已经入了你的护心穴,子针的游丝也已绑上心脉,你怎么可能再动?!”   池度居高临下看向百里春,“如你这般贪生怕死,自然是不敢乱动。”   方却棠走上前,满是心疼地抚摸着那渗了些鲜血的皮肤,“池兄,还是先让秦少侠帮你将这牵心针给取了吧。”   池度点点头,秦翠楼靠近了些,几指轻捻在银针末尾,以极为怪异的角度将那枚银针取下。   被池度踩在脚底下的百里春见状,狞笑着怒骂:“好你个秦翠楼,老夫只当你是条听话的狗,没想到你出息了,敢反咬老夫一口?!”   池度听着觉得聒噪,脚下用力,踩得百里春又是一声惨叫。   他额角青筋暴起,不知从哪里迸发出的力气,反身从袖中掷出一阵赤色药粉。   秦翠楼当即惊道:“小心!”   池度赶忙闪身把方却棠护在了怀中。   百里春便趁着这当口,竟以折断的手腕撑地,疯了一样爬向那口黑鼎。   待池度掌风扫开药粉的烟雾时,百里春已经扑到了鼎边。   他一手垂在身侧,另一手死死扣住鼎沿,“你们以为这样老夫便输了?哈哈哈哈……牵心针取的血已经入了鼎,老夫练就的长生不老丹早已得到至阴至阳之血的灌溉!只差最后一步!只差最后一步!!”   百里春迫切将鼎盖拍开,鼎中沸腾翻涌着暗红的药液,一颗不过龙眼大小的丹丸浸泡其中,竟如活物般不断吞噬方才注入的鲜血。   看见丹丸,百里春眼里闪出狂热的精光。   “成了……成了……!哈哈哈哈……”   方却棠摇了摇头,颇为疲累地靠在池度胸口上,小声嘟囔:“这人多半疯了。”   池度从前见过太多一念成魔的修仙者,早已见怪不怪,只是轻轻替方却棠擦去了唇角的鲜血。   百里春道:“无知小儿,你们懂什么!老夫等了这么多年,试了这么多人,终于等到了这至阴至阳两味心头血!叶复齐那老鬼留下的方子没有错!错的是我师父!胆小如鼠,火候太浅,能成得了什么事?!”   他说着,伸手从滚烫的液体中抓出那枚丹丸。药液将他掌心的皮肉烫得滋滋作响,百里春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死死攥着那颗丹药,仰头便往口中塞去。   池度抬手蓄气,欲打断百里春吞丹的动作,可牵心针留下的余痛未消,他甫一聚气,心口便被猛地拽住,登时痛得浑身一僵。   “池兄!”方却棠连忙封住池度心口几处穴道,“怎么样,好点了吗?”   池度皱着眉点头,那边百里春已经将丹药吞了下去。   他跪在黑鼎旁,低着头肩膀剧烈抖动,随后慢慢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那笑声越来越响,愈发尖利,“成了!成了!成了成了……只有我是对的!我才是对的——”   百里春兀自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他的皮肤在常年药物的作用下虽细腻光滑却无半点血色,不似活人;吞食丹药后,不想那皮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显出红润的血气来。   池度与方却棠交换了个眼神。   百里春不住癫狂大笑。他兴奋地将发髻解开,握住自己银白的发丝,那发丝落在掌心,正缓缓生出几缕乌黑之色。   秦翠楼看着不禁皱起眉头。   “瞧见没有?”百里春得意地看向秦翠楼,“这就是真正的长生!不老不死,骨血俱新!成功了,我成功了……!”   正笑着,百里春忽然顿住。   只见刚刚变得充盈饱满的手,指尖倏地裂开了一道细纹,漆黑的鲜血从那细纹中迸出!   百里春脸上的狂喜凝住,下一刻,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诡异的怪叫,而后那皮肉快速褪去血色,灰败从指尖掠至手背,又一路向上爬满整张脸。原本反黑的黑发迅速枯白,一寸寸变作朽败的灰。   “不……不可能……”百里春踉跄了几步。   池度看向秦翠楼,秦翠楼摇了摇头,解释说:“师父他没有池少侠的根基,也没有方盟主的气息牵引。强行吞下那至阴至阳之血,只会被一冷一热的两股血液所反噬。”   百里春茫然抬头,“你说什么……?”   他连滚带爬跑到秦翠楼身前,形如枯槁的手抓紧秦翠楼的衣襟,“不对……不对!我没有错……不是我的错啊……你快说!说啊……”   那声音越来越沙哑,某种骨骼碎裂的声音自他体内发出,每响一声,百里春的身体便佝偻一寸。   “不会错的……”百里春仍在无意识地喃喃,“你这个叛徒……我做鬼都——做鬼都、呃!——”   几口黑血从百里春两边的嘴角涌出,他再说不出话来,眼中只剩最后一点怨毒,而后整个人向后栽倒在地。   内药堂一时间变得分外安静。   只有池度觉得此人最后的挣扎时间未免太久。   他抬腿踢了踢百里春的身体,忽地抬眼看向秦翠楼,“你早就知道,百里春的体质承受不了我与方却棠的气血?”   秦翠楼犹豫着叹了口气,“其实并不尽然。我只是参阅古籍,猜测也许会如此,并不能完全确定。抱歉,我……”   他顿了顿,“我只是想求活。”   “你算盘倒是打得响亮,”池度不悦说道,“百里春若承受不住,我与方却棠替你杀了他,那便皆大欢喜;但若承受得住,我们岂不是白白成了他长生不老的一味草药?你是最清楚牵心针奥秘的人,事先却并未提前告知。如果不是银屏说那血骨之方的取血针可能不简单,今日,我们又何如能这般轻松就破了局?”   方却棠捏了捏池度的手,“池兄,君子论迹不论心。如果不是秦少侠施针时偏了半寸,我也无法有余力去击落百里春手上的母针,即便看穿也没有用。”   池度冷哼一声,心道自己又不以君子自居,但还是忍住没再去追责。   方却棠无奈一笑,转头问:“秦少侠,百里春已死,不知那朔月蛊的蛊毒要如何解得?”   秦翠楼被池度说得面色有些难看,半晌才回以微笑:“方盟主不用担心。那白玉药盏中二位的心头血还有剩余,足够在下用来制作解毒的药引。师父他……贪心不足,才会沦落至此。如今他死了,百草堂受他牵制的师兄弟们也就自由了。”   方却棠道:“那银屏长老的解药,也全仰仗……咳咳咳!”   池度握紧方却棠冰凉的手,冷着脸问秦翠楼,“他身上百里春留下的引寒针,你可会解?”   秦翠楼忙道:“这个自然,二位请随我来,我立刻去为方盟主逼出引寒针。”   几人暂且离开这间内药堂。池度经过百里春尸身,见那百里春双眼还半睁着。   这样的人也会死不瞑目吗?   池度这样想着,于是顺势一脚踢在百里春的眉心,帮助那双眼睛阖上了。   ·   引寒针被秦翠楼顺利祛除。   池度推开门,方却棠正靠在床头似是出神,池度走进屋,“身体如何了?”   “没什么大碍。”方却棠拍了拍床边,池度坐了过去,方却棠把脸枕在池度胸口,“池兄呢,你胸口还疼么?”   “不疼。”池度答道。   方却棠不信,“骗人。秦翠楼那一针扎偏了我都觉得难受得紧,池兄可是不偏不倚被百里春封了穴的。”   他说着抬手抚在池度胸前的穴道处,轻轻揉了揉。   池度按住那只手,“我才没有你那么怕疼。”   “也是呢。”方却棠跟着一笑,池度知道他准没憋出什么好话来,果然便听方却棠说,“池兄也就会在床上喊喊疼,平日里,确实不怎么见提痛呢。”   池度脸色微变,方却棠赶在池度发火前赶紧捂住右胸口,“唉唉,池兄,我这忽然突突突地疼!”   池度不上当,“你心脏长在右边吗?”   但还是抬手去检查了一番。   方却棠笑得狡黠又带着些可怜巴巴的虚弱,“你瞧我,都疼糊涂了,一时捂错也是情有可原嘛。”   他埋首在池度颈边,深深吸了口气。池度被他鼻尖拱得发痒,便把人推开了些,“青天白日的,做什么呢。”   方却棠亲亲池度的手,“紧张刺激的作战后,需要补充点池兄能量。”   池度:“……”   方却棠牵着池度的手放在自己左心,心脏扑通扑通跳着。   池度垂眼过去与之对视。方却棠的睫毛浓而密,抬眼看着他时,总是极专注的。   “池度……”方却棠低声开口。   “嗯?”池度回答。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方却棠眨了眨眼睛,“你到底……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池度一愣。   方却棠道:“不论是传内力给我,又或是教授我武学心法;再后来,替我杀于澄川,为我盗取秘籍;现在又要委身双修,寻找那不知是否还存在的佛骨……桩桩件件,许许多多,都需要舍生忘死才行。”   池度不知为何突ῳ*Ɩ 然有一丝慌乱。   方却棠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口中自言自语般:“我实在不知这份舍生忘死究竟因何而来;又会不会只是我的黄粱一梦。梦醒了,你就消失不见了。”   池度抿了抿唇,“我……”   明明「我」字已经说出了口,但他却组织不出接下来的言语。   方却棠是他回到正轨的唯一解,所以方却棠不能死;而且方却棠一受伤,他就会难受。   他本不是一个那么怕疼的人。   但是他一丁点都不愿意见到方却棠受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池兄,这裤子…… 你穿是不穿   “我是活生生的人, 怎么会无缘无故消失不见呢。”池度这样回答道。   他没有说谎,自己本来就不会无缘无故消失。只有任务完成才会消失。   他希望他此刻的神情能尽量毫无破绽。   方却棠目光灼灼盯着他看了许久,池度忍不住别过头。   “真的?”方却棠最后只问了句。   “嗯。”池度的声音并没有很坚定, “啊, 对了。”   方却棠看过来,池度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会儿, 说:“来、来接吻吧?莲纹,对,莲纹因为百里春操纵你体内的引寒针, 还有些难受。你摸摸看, 是热的。”   他扣住方却棠的手放到自己下腹处,莲纹很安静, 但是不脱衣服也看不出来。池度将内力聚集了一些在那里, 好制造莲纹发热的假象。   方却棠笑了笑,“真的, 热热的。”   那掌心隔着衣物覆盖在池度身上,池度一手勾住方却棠的脖子,不由分说地送出了自己的唇舌。   但方却棠并没有立刻回应他。池度有些心急,索性两手搂住那修长的脖子, 俯身允吻住方却棠的嘴唇。   他努力亲吻了许久, 喘着气退开了些, 颤抖着眼皮问:“你怎么不亲我……”   方却棠眼底眸光微微闪动,池度迟疑着是否要继续, 随后便忽然被方却棠摔进了床褥间。   “唔……”池度条件反射闷哼着要起身,但方却棠已经压了过来。   “不是要接吻吗?”方却棠攥住他的下巴,两人鼻尖抵着鼻尖, 方却棠垂着眼问,“池兄跑什么?”   池度恍惚地仰面,嘴巴微张着,湿津津的软红半现。“我没有、没有跑……”   “是吗……”方却棠稍稍偏过了一点头,将那截湿红晗进了嘴里。仿佛那是件什么稀罕玩意儿般,他乐此不疲地反复晗允,用力汲嘬。   两人在床上亲吻了很久都未停,直到池度实在喘不上气,轻咬了咬方却棠的舌尖,方却棠才流连着退开了些许。   柔软的发丝扫过池度的面颊。   “池兄也学会咬人了呢……”方却棠低声呢喃。   “那是因为、”池度指尖拂去脸上那柔软的发尾,喘声抱怨道,“你亲……亲太久了……”   方却棠笑了笑,“就算如此,也不能使那么大劲儿嘛。你看,都咬出血了呢。”   说完吐出点舌尖。   池度哆嗦着眼皮看过去,方却棠就含混说道:“这么严重,需要池兄替我舔舐伤口才能好……”   池度有些愤愤不平,“没有出血……”他小声反驳,但还是轻晗住了方却棠那截舌尖,咂啧着添了几下。   方却棠喉咙里发出几声浅笑,池度觉得自己未免愚蠢,羞恼地缩回了舌头。   他收得匆忙,分离时的细细丝线还拖曳着,池度想将丝线卷入口中,又察觉到了方却棠居心不良的目光,于是憋着没动。   方却棠果然很失望在撇嘴,池度棋高一着,得意之色还未来得及散去,方却棠就已经将嘴巴贴了回来。   那缠绵的丝线重新落回了池度的嘴里。   两人就这样搂在一起,玩着没有营养的小把戏,直到最后都有些气喘吁吁,才松开了彼此。池度衣襟乱糟糟的,薄透的里衣松松垮垮。   方却棠垂眼看过去,“今天没有穿小肚兜呢。”   说话时炙热的呼吸喷洒在池度皮肤上,带着些潮湿的气息,池度略微一缩,声音不稳回道:“因为要去取血啊……”   “原来如此,”方却棠哼笑着出声,“我的池兄当真是深谋远虑……”   池度模糊“嗯”了声,颤颤巍巍往前送。   方却棠被这份痴缠搅得心头一热,正要将那松垮的衣服扒下,门外忽然传来秦翠楼的声音。   “方盟主,我来给你送药。”   池度瞬间清醒过来,推搡起方却棠的肩膀,“来人了……”   方却棠被打断显得有些怏怏不乐,就低头咬了池度一口,池度猝不及防失声叫唤了一下,方却棠才乐呵呵放开了他。   两人草草整理好衣物,池度从床上起来开门,秦翠楼好奇道:“池少侠刚刚怎么了?”   池度耳根发烫,只说:“被狗咬了。”   “狗?”屋内怎么会有狗?   屋内方却棠发出窸窸窣窣的笑声,池度气愤改口说:“不,是被耗子给咬了。”   秦翠楼更吃惊了,“那我等下回去就给池少侠开服预防鼠疫的草药。”   “秦少侠不要费心,池兄开玩笑呢。”方却棠靠在床头,“再说了,这屋里即便是被耗子咬了,那也是家养的耗子,不碍事的。”   秦翠楼无奈笑了笑,端着药背过身将药碗放到桌上。   池度瞥了一眼大言不惭的方却棠,方却棠立即两手蜷在胸前,缩起脖子,嘴里无声“吱吱”叫了两下。   秦翠楼回过身,方却棠微笑着放下手,秦翠楼道:“方盟主你引寒针刚刚取出,加之心头血的损耗,还有寒蝉禁反噬拔出后的一些余波,这两日最好还是要少些操劳为好。”   “呵呵,方某有池兄劳心劳力,又怎么会操劳呢?”方却棠吹了吹秦翠楼递过来的药汤。   秦翠楼尴尬道:“在下所说的操劳,可能正是因池少侠而起。”   “咳、咳!”方却棠呛了口药,偷眼看向面无表情的池度。   他默默把药喝完,而后状似不经意般问起:“对了,不知秦少侠说的少些,一般指的是多少?”   池度不自觉竖起耳朵。   秦翠楼迟疑了一下,勉强道:“一天最多一次?”   见两人都不吭声,秦翠楼只好嘱咐:“不能再多了,贪满易亏,到时喝多少药都是补不回来的。”   方却棠擦了擦嘴角的药渍,“晓得了。”   池度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药泉附近有一间密室,里面有一具尸骨。”   秦翠楼抬头,“尸骨?”   池度道:“嗯,年岁不大,死了很久,看着像是你们百草堂的药童。”   秦翠楼脸色微变,“竟有此等事!我只知道百草堂地下修有不少暗渠,却从不知药泉下面竟也有间密室……池少侠请放心,稍后我便亲自去确认一趟。”   方却棠看向他,“百里春临死前说过,叶复齐当年被老掌门锁在了百草堂内,那药泉密室想来便是用来关押叶复齐的地方。”   “叶复齐……”秦翠楼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方却棠微微挑眉,“秦少侠似乎不知此人?”   池度道:“此人是玄罗教的老教主。”   “原来如此。”秦翠楼蹙起眉,神色看起来有些落寞,沉默许久,他才低声说,“百草堂虽在江湖上小有薄名,可玲珑山闭塞,师父又不许门内弟子过多涉足外事,一些早年间的人和事,我其实了解得不多。”   池度不以为意,“腿长在你自己身上,如今,你想去哪里都行。”   秦翠楼低头温和地笑了笑,“池少侠说得有理,师父死后,想来我以后也能多出去走走了。”   他说完又像是想起眼下的局面,重新收敛了神色,道:“不过近期恐怕还不成。师父身死,堂内师兄弟推举我暂代掌门事务;包括常师伯在内,师父的其他亲信还需安抚;朔月蛊的解药也在紧锣密鼓研制当中……至少在下月初一之前,在下恐怕分身乏术了。”   方却棠点头道:“百里春虽死,但百草堂的百年威名万不能跟着他一起入土。希望秦少侠能带领百草堂走向它原本该走的路。”   “秦某不胜惶恐。”秦翠楼顿了顿,似是犹豫。   方却棠道:“秦少侠但说无妨。”   “其实,”秦翠楼从袖中取出几封拆了封的书信,放到桌上,“我方才在整理师父旧物时,翻到几封书信,里边都是些药材往来,本没有特别之处。只是这信是从宿安方向发来的,宿安离玲珑山路途遥远,信中求取的也都是寻常药材,我觉得奇怪,想到方盟主便是从宿安过来的,兴许此物对你们目前在追寻的叶复齐有所关联。”   方却棠伸手拿过其中一封,但只是垂眸浅浅看了一眼,便笑着说:“多谢秦少侠。”   秦翠楼拱手道:“那我便不打扰二位休息了,二位记住,切莫过分操劳,若有不适,便让人来唤我。”   他说完就退了出去。   池度看着方却棠手中的信笺,问:“你怎么不打开看?”   “不如池兄先替方某看上一看?”方却棠将信笺连带信封一并抛给池度。他有意逗弄,因此扔的力道不大,那信笺在半空中飘飘摇摇。   池度轻蔑一笑,长手随意向上一捞,便稳稳当当接住了信。取出翻开看了一会,确实没有见到特殊之处。   “池兄可有什么发现?”   “没有。”池度如实答道。   方却棠这时已经悠闲地躺回了床铺上,两手枕在脑后,闭着眼睛说:“其实这书信的猫腻并不在信件本身。”   “那在哪里?”池度有些困惑。   方却棠睁开一只眼睛,卖起关子:“池兄想知道?”   池度挑眉,方却棠拍拍自己身侧的空位,示意池度过去。池度走过去坐下,方却棠两手搂住池度的腰,把人抱上了床。   “喂!”池度在方却棠怀里象征性地挣了挣,“真是的,你没有长骨头嘛,整日不是靠着就是躺着。”   “哼,我可是大病未愈呢,池兄不怜惜我就算了,还要数落我。”方却棠抵住池度的鼻尖。   池度条件反射摆摆头,蹭了蹭,“所以书信的猫腻到底在哪?”   “池兄叫我声相公,我就告诉你。”方却棠一手已经熟练地钻进了池度衣襟里,用力糅了几糅。   他手指尖细,还惯用指甲边缘来刮人,池度被糅得低哼了一声,半是恼火道:“不叫。你不说,我也不稀得知道。”   说着就打算下床,方却棠赶紧扣住不让人走,“好嘛好嘛,我说我说。”   池度坐在床沿,方却棠两手从后绕过来,将信封从池度手上拿走,指了指,“那,池兄你看,这信封上的封蜡。”   池度垂眼看向方却棠指着的地方,那封蜡已经很旧了,颜色暗淡,看不出所以然来。   “封蜡怎么了?”池度回眼看着枕在他肩头的方却棠。   “呵呵,池兄有所不知,”方却棠顺嘴亲了亲池度的脖子,“这东西看着平常,玄机在背面呢。”   池度闻言将封蜡翻出一个角来,便见那背面篆刻着一枚细致的纹路。   方却棠道:“这东西出自武林盟外库,印记便是武林盟的图腾。”   “这么说,你们武林盟内部也有人跟那佛骨有关系?”   “不好说。”方却棠道,“百里春一心只求血骨之方的长生不老,看起来完全不知晓佛骨的存在。武林盟的人到底为什么会跟他有书信往来……确实十分值得商榷。”   “还能为什么,”池度不屑道,“为财为名,为长生不老。”   方却棠轻轻一笑,“池兄说话真是越来越有深度了。”   “怎么,”池度的眼神很危险,“我从前在你眼里,很肤浅么?”   方却棠赶紧“哎唷”一声,抱着胸口往床上一躺,喊道:“头头头、头疼!不能再想了,我们明日再想吧池兄!”   池度:“哼。”   他回身冷眼看着方却棠抱住胸口在床上打滚,不由得发问:“你头疼捂什么胸口?”   方却棠翻身到池度身旁,理直气壮道:“胸口也疼呢。”   池度探手过去贴在方却棠额头,方却棠趁机伸手搂过池度的后颈来,把人带近了些,“池兄亲一下,说不定就不疼了。”   池度不是很信。   方却棠说:“小时候摔了,娘亲都会亲亲我的脸颊,亲完我就不觉得疼了。真的,童叟无欺。”   池度说,“我又不是你娘亲。”他讲完在方却棠脸颊亲了一下,确认道,“这样好点了?”   “好多了。”方却棠按住池度的脖颈,去亲池度的嘴唇。   两人呼吸交错,池度含含糊糊说道:“喂,秦、秦翠楼,嗯……说一天只能一次……”   方却棠两手顺着池度的脊背下滑,几指掐住那悍利的腰,“池兄想什么呢,我只是随手摸摸,不干别的……”   “唔……”池度颤了颤,扭开脸,趴在方却棠身上喘气。   方却棠侧过头去亲池度发烫的耳尖,他亲得轻而缓,擦过耳廓时痒痒的,池度不自觉动了动耳朵,方却棠觉得十分可爱,便张嘴咬了一口。   池度哼了哼表示抗议,但方却棠却又晗允住了他的耳垂。   “嗯,别弄了……”池度摆头避开方却棠的嘴巴,支起上身坐在方却棠腰上。   方却棠瞥眼看向自己腰带上被洇出的水痕,又见池度那垄/起的深色布料,轻笑道:“池兄真是个言行不一的人呢。”   “我没有……”池度难为情地掩住,不让方却棠看。方却棠覆盖住他的手背,两人五指相扣。   方却棠引导着他。他没多久就坐不太稳了,抿着唇,好半晌才颤声说:“方却棠……呜、别……”   “别什么?”方却棠握住池度,“池兄你随意即可,反正池兄的一次机会用去了,方某还有一次呢。”   池度恍惚地睁眼,“这种事……还能、还能各论各的么?”   方却棠一手扣住池度的腰,让池度趴下来,“那当然。”   两人凑近后又不知不觉吻在了一起,方却棠翻身把人压在身/下,轻喘着说:“只有一次机会,方某自然要好好把握,是吧?”   池度嘴里低吟:“你别、说……唔,说什么把握机会……那太,太奇怪了……”   方却棠闷声笑道:“那池兄说说,我应该把握什么?”   他边说边咬住池度滑动的喉结,“相公这是怜惜你呢,你那些肿了的地方,相公是舍不得碰碰疼你的。你倒好,反怨起我来了?”   池度神智不清,模糊地应着:“没有怨你……”   “那这样握着你,池兄不喜欢?”   池度呜咽着摇头,“不是不喜欢、啊……你,你、别抠……”   方却棠的拇指在他身上不重不轻地刮了几下,池度打着摆子不愿,方却棠一手稳着他的腰,“只是给你搔痒痒呢。”   池度点点头,方却棠边说边揩去滚落的液滴,“真可怜,噗嗤嗤掉着眼泪呢。”   池度哼哼着想去,方却棠却攥住他,说:“池兄可要想清楚了,今日你这次若是去了,晚些时候可只有捱忍着的份了。”   池度只想及时行乐,抱着方却棠咕哝哝说了好几遍“好”,可方却棠就是不依他。他难得解脱,有些恼火,正要开口,听得外边有脚步声,一时惊得软了半截。   “叩叩叩。”   屋外是银屏的声音:“二位可在屋中?”   方却棠对着池度“嘘”了一声,又扬声道:“银屏长老请稍候片刻。”   他说着把手上的湿漉一一搽到池度发着抖的皮鼓上。池度惊得瞪大眼睛,方却棠带着戏谑的笑,亲了亲池度的嘴巴,帮他把库子提上。   池度轻晃了晃,稳住心神从床上坐起来。   银屏走进屋,见两人都坐在床上,也见怪不怪,只郑重行了一礼,道:“今日之事,多谢二位。”   方却棠坐直了些,“银屏长老不必客气。若非你提醒我们留意牵心针,我们也未必能这么快看出百里春的路数。”   银屏摇头,“老夫追查老教主行踪多年,却没想到会在百草堂栽下这么大的跟头。若无二位相助,恐怕银屏早已身死魂消。”   方却棠:“银屏长老言重了。”   银屏沉默了片刻,问:“你们……应当也是在追查教主下落的吧?不知两位接下来有何打算?”   方却棠看了眼池度,池度模棱两可道:“暂时还未想好。”   银屏也不再过多追问,说道:“不论如何,我们大约算得上殊途同归。今日来此,除了感谢二位的救命之恩,还想请求池少侠同意让我暂时留在百草堂。”   池度皱眉,“你要留在这?”   “不错。”银屏道,“我明白二位觉得老夫是教主身边的旧人,想将老夫留在身边,多少对找寻老教主下落有所裨益。但老夫身上朔月蛊未解,想暂且留在百草堂,一来是等解蛊药,二来,此间既然有叶老教主留下的痕迹,我想再接着查一查,兴许能找到些旁的线索。”   池度点点头,方却棠见他首肯,便顺着说道:“这样也好,银屏长老自己要多加小心。我与池兄可能不日便要启程回武林盟了。”   银屏眼中微微一讶,但很快道:“明白了。若有用得上玄罗教的地方,我想,辰东四兄弟应当很乐意为池……少主效劳。”   池度未置可否,银屏把话说完便拱手告辞,顺便替他们关了门。   银屏一走,池度就赶紧把库子脱了下来。适才方却棠把那些东西一股脑都糊到了他皮鼓上,他坐了没多时便把里边的库子给坐湿了,眼下黏连在皮肤上,难受得紧。   可方却棠还笑嘻嘻地:“池兄怎么这样猴急?”   池度没好气道:“都怪你,擦在哪里不好,非要擦在皮鼓上。”   他扯来帕子,扭头往回要擦。方却棠接过帕子拿到手中,和颜悦色地擦拭着那圆滚的皮鼓。   “池兄莫气,擦擦干净就好了。”方却棠隔着帕子糅搓着,“再说了,这些湿乎乎的东西,又不是我留的,全是池兄自个儿的,我最多就算个物归原主。”   池度被糅得哼了几声,气息不稳地反唇相讥:“要不是你、摸它,用得着物归原主么……”   方却棠就顺着他说:“好好,都怪我。我不该抓着池兄不放,也不该摸它,更不该抠它。”   两人正说着,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哎,”方却棠长叹一口气,“今日我这屋子怎么这么热闹。”他捡起地上那条湿漉漉的贴身库子,抖了两下抖顺,“池兄,你这条库子还穿是不穿?”   “……你扔了吧。”池度闷闷不乐把外裤拎起系上,转头见方却棠把他那条贴身库子叠了一折,便好奇问,“你叠它做什么?”   方却棠讳莫如深一笑,掀开枕头,把折好的库子平平整整压在了枕头下边,随后还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毕竟是池兄穿过的,扔了多可惜。搁枕头底下,明儿干了,我再拿给你穿上。”   池度目瞪口呆:“你、你……”   方却棠笑了一下,“逗你的,晚些给你洗了去。”   说着打开屋门。   便见柳风前急匆匆道:“盟主,盟里来人要请您即刻回栖衡山庄主持大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谁不穿裤子了! 你自己看!   方却棠没有立刻回答, 沉吟了片刻,问:“来了几个人,都是些谁?”   柳风前有些犹豫, 说:“看阵仗, 总共应该来了十几许人,都是葛逢长老身边的。说是达摩洞中死伤惨重,少林那边协同诸多门派向武林盟讨要说法, 眼见江湖流言愈演愈烈,葛长老担忧盟主安危,这才派人日夜兼程, 赶来请您回去再做定夺。”   方却棠神色淡然依旧, 只垂眼问:“这一路我们虽未刻意隐藏行踪,但也极少与武林中人打交道, 葛逢长老是如何得知我的行踪的?”   柳风前答道:“属下也不知晓……”   方却棠口中清叹一声, “明白了,请他们稍候片刻, 我收拾一番便走。”   柳风前应声退下。   池度斜斜倚靠在门边,方却棠回首看他,盈盈浅笑:“池兄有何高见?”   池度道:“派十几个人前来相请,方盟主好大的威风。”   “哎, 葛逢长老做事, 向来妥帖。”   池度挑眉, “你也不怕那十几个人路上就把你当瓜菜给切了。”   方却棠笑眯眯揣着手,“这不是有池兄保驾护航嘛。”   池度瞥眼看他, 掌心摊开递过去。方却棠把手搭了上来,池度“啧”一声抖开那只手,声音十分冷酷:“我的意思是, 得加钱。”   “欸——池兄你这未免也太黑心了吧!”   ·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来到百草堂正门前,秦翠楼与银屏出来相送。银屏朔月蛊虽被压下,但气血到底亏损,站在风中也没了平日的神采,显出几分憔悴。   方却棠向二人道:“两位不必再送了。”   秦翠楼道:“少林达摩洞一事,想来盟主此番回栖衡山庄要受到诸多刁难,秦某会在二位启程后,修书一封送至武林盟,将达摩洞当日所见所闻一一写清,希望能尽到绵薄之力。”   方却棠:“如此,便提前谢过秦少侠了。”   秦翠楼嘱咐道:“两位多保重,带的药千万要记得按时吃。我已将方子写给柳长老,若有其他问题,盟主只需问柳长老便是。”   柳风前微微颔首。   旁边银屏一直没有说话,只盯着池度看了许久,池度皱了皱眉,银屏淡淡一笑:“池少侠,若老夫此生都无法再寻到老教主的下落,还望你能带领玄罗教……”   “人生路长,此间又非你所求终点,”他话未讲完,池度干脆截断,“遗言还是等死前再说吧。”   银屏愣了愣,随后笑道:“你还……真是个怪人。”   “哪里怪?”池度不明所以,银屏只拍了拍他的手腕。   有什么滑进了掌心,池度不动声色握住收入了袖中,银屏提高了些音量:“那便如少主所言,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们江湖再见。”   池度点点头,与方却棠对视一眼后,便跟柳风前一起走到了马车前。   两名护卫模样的男子上前,恭敬道:“盟主身体抱恙,葛长老特意吩咐我等备了辆宽敞些的马车,好让盟主在路上静养。池少侠与柳长老可乘后车同行,若盟主路上有事,随时吩咐便是。”   池度不太满意,抱着胳膊看向两人,“什么时候武林盟主还要事无巨细听从一个长老的安排了?”   那护卫脸色微变,忙道:“属下不敢。”   方却棠接过话端:“近来我伤后体虚,身边离不得人照看。池兄这些日子替我诊脉调息,最清楚我眼下的状况,若让他坐后车,只怕路上一来一回,反倒麻烦。”   护卫一愣,“这……”   方却棠温和一笑,“那便这样吧。池兄同我一车,柳长老坐后面那辆。”   说着他看了一眼柳风前,柳风前有些心不在焉,望着百草堂高悬的匾额似是出神。   方却棠咳了一声,“风前?”   柳风前收回目光,“一切但听盟主安排。”   方却棠略一点头,池度已经先行上了马车,柳风前转身要走,方却棠轻声唤住他。   柳风前回身,“盟主有何吩咐?”   方却棠看着他,“你以前可是来过百草堂?”   柳风前摇头道:“百草堂离宿安路远,我此前从未来过。只是觉得这地方难得安静,经此变故,不知以后是否还能如初见时那样。”   方却棠没多说什么,只笑意浅淡道:“安静未必太平,暗流往往都藏于水底深处。”   柳风前讶然抬眼,方却棠道:“去吧。”   柳风前便拱手去了后车。   方却棠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池度视线垂了过来,并不太友好。   方却棠装作没见着,安静坐到池度对面,闭目等着池度开口。   马车缓缓驶离百草堂,方却棠一来二去都没等到池度说话,一时没忍住,睁开眼见池度端坐着闭目养神,不动如山的模样。   方却棠不忿地轻哼了哼:“池兄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池度眼皮都未掀开:“闭着眼睛可瞧不见人。”   “哪有,方才池兄不还一脸要吃了我的样子么?”   池度再不想搭理人,也架不住方却棠造谣,于是猛地睁开眼睛,正好撞上方却棠似笑非笑的视线。他又冷冷把眼睛闭上,“谁一脸要吃了你的样子。”   方却棠索性坐到池度身旁,两手搂住池度肩膀,柔声道:“怎么了嘛,适才不是还好端端的么?”   池度不接腔,方却棠凑过去想亲一口池度的脸颊,池度抬手隔开。   方却棠一嘴触到了池度的掌心,他便也没挪开脸,就着池度的手心闷声哄道:“是谁惹我的池兄不开心了,你说说,我这就去给你把那可恶的家伙收拾一顿。”   池度横眼看过去,方却棠努嘴亲了两下他的手,池度手指收拢,捏住方却棠的脸颊,方却棠在他手上做了个鬼脸,池度心情好了一些,眯起眼睛问:“刚才,你跟柳风前说了什么。”   方却棠把脸上池度的手拉下来,放到自己腰后,“呵呵,池兄明知故问呢。”   池度动了动嘴唇,小声说:“我才没有。”   “瞎说,刚刚我都瞧见池兄在窗帘背后竖起耳朵偷听来着。”   “谁、谁竖起耳朵了!”池度胡乱反驳了一句,又觉得没找对重点,补充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怎么可能沦落到偷听别人墙角。”   方却棠喉间哼出几声笑,“池兄啊。”   他一手搂住池度的腰,一手托在池度皮鼓上,稍用了些力就把人抱起。   池度两蹆岔开对坐到方却棠蹆上,垂眼看方却棠:“又干什么……”   方却棠两手搂着他的脖子,说:“池兄你醋了呢。”   池度眉头很快皱起,“醋?”   “对啊,”方却棠神气十足说道,“是不是见我背着你单独跟别人讲话,就觉得怒火中烧?”   池度迟疑地点了点头。   “不仅如此,心里还酸溜溜的?”方却棠循循善诱。   池度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点了一下头。   方却棠继续笑嘻嘻道:“恨不得立马冲上来,抱住我对周围大喊——「这人是我池度池少侠的相公,你们谁都不要来招惹他」?”   池度头点到一半,面上杀意渐起。   “开玩笑啦开玩笑。”方却棠连忙举起双手投降,“不过我与风前说的话,池兄刚才都听得七七八八了,就不需要再复述了吧?”   池度未置可否,方却棠搂住他的腰,仰头索吻。池度低头蜻蜓点水在方却棠嘴唇上亲了亲。   方却棠道:“我与他只是普通朋友,没有半分旁的关系,池兄日后莫要再吃这口酸溜溜的醋水了,可好?”   “……我哪有吃醋。”池度仍在坚持。   “好好,池兄根本就不醋,是方某醋池兄呢。”   池度:“你吃什么醋?”   方却棠两手托着池度,口中闲闲道:“方才池兄还跟银屏长老偷偷拉小手呢,可巧被我看见了,池兄还要诓我。”   “什、”池度惊得险些从方却棠蹆上掉下来,“你胡说什么呢!”   谁会跟银屏拉手啊?!   “不是拉手,”方却棠问,“那是做什么?”   池度刚要开口,但一想到银屏既然要将此物偷塞到他手中,想来别有深意;自己尚且未来得及查看是什么,万一是仅他可见的东西,让第三人知道了,或许不好。   思及此,便含糊道:“没做什么,你别胡乱污人清白。”   方却棠见池度不肯说,倒也没有追问,只揽过池度来亲了亲。本意是浅尝辄止,可池度这些日子大约被吻得熟了,每每两人嘴唇才一贴上,他就已经把舌尖送了出来。   这样乖顺,方却棠没有拒绝的道理。   两人在车厢内乐此不疲地亲吻,没多久均是喘息不已。   方却棠这时忽然含混道:“乖乖儿,你从我那回去后,可有找条新的里库穿上?”   “唔……”池度伏靠在方却棠肩头,认真思索了一小会儿,才低声回答,“穿了的……”   “真的?”方却棠狎昵一笑,在池度头顶的黑发上亲了亲。   池度哼哼着点点头,“骗你作甚……”   却听方却棠说:“哎,池兄蒙我呢。”   “嗯?……”池度抬起朦胧的双眼,方却棠将手递到他面前晃了晃,“你瞧。”   “你又、又要乱讲,”池度嘴里发出模糊的低吟,“那明明……是方才新出来的……”   “哼,骗人。”方却棠把那只湿漉漉的手指在池度衣摆上擦了擦,也不擦干净,只漫不经心抹了两下,道,“我就随便碰了碰,哪儿那么容易就潮气乎乎了?总不能池兄就是这么天赋异禀,浩浩汤汤的吧?”   “我没有浩浩汤汤……”池度反驳着。   “没有呀,”方却棠一笑,“也是,池兄姓「池」,怎么会是「汤汤乎如江河奔涌」呢?应当是「汩汩兮似满池春水」才对。”   池度瞪眼过去:“你胡说八道!”   “我怎么就胡说了?明明是池兄你偷偷不穿里裤,还要拿话糊弄我。”   池度有些生气,“我做什么要用这种事糊弄你……”他两手撑在方却棠肩膀上,想要起身,却因马车颠簸,一下没站稳,又坐了回去。   方却棠捞住他的腰,说:“池兄做贼心虚,不穿库子就要跑呀?”   “你!……”   实在太恶劣了!   池度被他激了几句,有些急恼,“谁不穿裤子了!你捏,有两条。”   说着带起方却棠的手放到自己裤管上。   但方却棠却要说:“可我手笨,摸不出来。”   池度简直要发火,气冲冲去解库带,“那你瞪圆眼睛自己瞧!”   那裤子本已经变得皱巴松垮,三两下便落到了蹆弯处。   池度指着自己身上那条贴身的薄库,大有沉冤昭雪的架势道:“看见没有!”   方却棠认真端详着那明显的湿痕,恍然大悟道:“嗳,不得了呢,真穿了呀——”   池度被他那「竟是如此」的表情勉强取悦,哼了一声伸手就要把ῳ*Ɩ 库子提回去,但方却棠又按住了他的手。   “池兄急什么呢。”方却棠轻拍了拍那水渍。   池度被打得一激灵,方却棠说:“这库子潮乎乎的,池兄穿着该要难受的。”说完也不等池度答话,便从身侧的行李中抽出一条叠好的库子。   “喏,路途遥远,我这儿有条干爽的,池兄还是先换上罢。”方却棠将库子抖开。   池度犹豫了一下,心道贴身的库子发潮发湿确实不好受,便从方却棠蹆上下来,褪了那条脏了的库子,把新的往蹆上套。   那料子薄而软,贴在身上凉丝丝的。   池度还算满意,正低头捡起落在一旁的外库,忽然感到皮鼓一凉,不由得伸手往后一摸,顿时怛然失色。   原来那裤子正面看着齐整,可档底却是敞开,空荡荡的缝隙一路延伸,开到了皮鼓后头,什么布料都没有。   “你、你!”池度终于恼羞成怒,“你给我穿的究竟是什么!”   身后方却棠实在憋不住笑,抱着肚子在座椅上滚了两圈。   池度怒不可遏,低头就要去扯那条莫名其妙的开当库。   “嗳嗳嗳,”方却棠赶紧坐起身,把池度拉进怀里,“池兄刚穿上,做什么又要脱了?莫不是还想穿回那条黏糊糊的?”   “那也比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好!”池度愤恨难平。   “池兄此言差矣。”方却棠顺着敞开的布缝摸进去,“这料子滑溜,跟你的小肚兜师出同源,穿着舒服又透气,还不怕池兄再弄湿了,多好的物件?”   什么师出同源!   “那么好,你自个儿穿去。”池度埋首进方却棠脖颈间,喘息逐渐粗重。   “穿在娘子身上才好呢,你穿着它,我也落得个方便……”   马车颠簸了一路。   ·   回到栖衡山庄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彼时已近黄昏,山间暮霭沉沉,但栖衡山庄却依然灯火通明。山庄外乌泱泱候着许多人影,那些人衣着门派各异,神色表情却大多相同,不似善茬。   武林盟中,葛逢站在门前,身后是盟内的一干弟子。   池度坐在车中,掀开些窗帘往外看,眉头立时皱起,“这么晚,居然还有这么多人。”   方却棠轻声笑了笑,“看来葛逢长老说的主持大局,比我们想的还要急些。”   马车停稳,车帘被外面弟子恭敬地挑起,山庄前如昼的灯火溢进马车内。   “盟主,到了。”   方却棠回头看了眼池度,随后起身扶着车壁,还未下车,蓦地感到手中一热。   他再次回头,见池度握着他的一只手。   看着方却棠灯光下忽明忽暗的脸,池度低声道:“你要是觉得不好处理,我便先你一步出去,把他们全都杀了。”   “无碍。”方却棠温柔一笑,捏捏池度的手。转头看向山庄前的那些人时,他脸上的笑意已经散去,只淡淡补充道,“池兄就姑且忍耐一下,留他们多苟延残喘几个时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娘子且慢 怎么?   方却棠下了马车, 门前武林盟弟子齐齐行礼。   “属下参见盟主!”   方却棠只略微点头,黄昏斑驳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池度跟着下了车,一些原本直勾勾盯在方却棠身上的目光, 被池度冷眼扫过后, 大多不约而同地偏开了。   “盟主一路辛苦。”葛逢从人群前方迎上来几步,“属下本该先让盟主回院中歇息,只是少林与几位江湖同道已在此等候多时, 达摩洞一事牵扯诸多性命,众人心中不安,实在不好再拖。”   方却棠浅浅看了葛逢一眼, “葛长老有心了。”   葛逢叹道:“盟主言重了。老夫也只是盼着事情能尽早说清, 免得外头流言蜚语越传越不像话,有损我武林盟的颜面。”   他话音刚落, 人群中便有忍不住上前的。   那人穿着瑶山会的服饰, 年岁不过而立,拱了拱手道:“方盟主既然回来了, 那便请给我等一个说法。”   方却棠看着他,道:“不知这位兄台想要个什么说法?”   那人说:“数月前,我派掌门孙玉天协同华山派、崆峒派等一众门派话事人入达摩洞追寻歹人,结果却悉数惨遭不测。当时方盟主与这位林少侠也都在场, 达摩洞中死了那么多人, 洞窟内又有方盟主家传秘技「长风裁月诀」的剑痕, 恐怕一句「流言蜚语」,实在不够叫我等闭嘴吧!”   池度闻言脸色一沉, 却听葛逢当即呵斥:“放肆!盟主刚刚回庄,岂容你在山门前如此逼问?!”   那瑶山会的被呵斥得退了半步,嘴上仍不忿道:“葛长老, 这些年您为武林盟内外奔走,我等是敬重您资历深厚才在此安静候着的。方盟主年纪轻轻,若非有方老盟主留下的庇荫,又怎能坐上这个位置?论资历,论武功,他何以服众?如今出了这样的大事,难道武林盟要我等连问都不能么?”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议论声蜂起,方却棠却神色如常。   池度偏头横了那人一眼,“你说方却棠武功不行,那他又是怎么杀光达摩洞里的那些人的?”   他声音沉沉荡荡,面上又冷淡无比,那发难的瑶山会弟子一时愣了一下。   池度只一手按着腰间的玉剑,轻蔑垂眼,环视了一圈周遭众人,道:“按你的说法,方却棠不过是个受父辈庇荫、武功不济的废柴,那达摩洞里死的那些个门派翘楚,岂不是连一个你口中的废柴都打不过么?”   四周安静了一刹那。   那人脸色微变,“我不是这个意思!”   “哦?”   那人被池度毫不掩饰的狂妄激得有些下不来台,随即恼羞成怒道:“你这魔教妖人少在这里强词夺理!谁知道方却棠是不是暗中修炼了什么邪功,又或是与你里应外合——”   话未说完,一道劲风擦着他的额角掠过。那人只觉得额角一烫,后知后觉抬手一抹,看见满指的鲜红,脸上霎时白了。   “你!”他捂住额头,大喊,“大胆狂徒,竟敢在这么多武林豪杰面前撒野!”   “什么豪杰?”池度脸上的惊讶不像是刻意为之,他低声嘀咕了句,“豪猪都算不上吧……”   “你说什么?!”   方却棠在旁听得“噗嗤”笑出声,随后低咳了一声,“这位兄台,你今日既然是来寻求真相,又何必执着于与人逞这口舌之快呢?”   “明明是他先出言不逊,还要出手伤人!”那人愤懑道。   方却棠晃晃手中的折扇,啧啧几声,“哎,兄台此言差矣。我家兄长于你已是手下留情了,兄台不知感恩便罢了,还要来无理取闹,未免不识抬举。”   “无、无理取闹?”那瑶山会的听得脑子一懵,低头看了眼自己满是鲜血的手,气得好一时没说出话来。   葛逢也忙趁机上前一步,道:“赵兄弟,这位池少侠出手固然是重了些,但达摩洞之事,确实还需从长计议,仅靠一些剑痕就断定是盟主所为,实在草率。而且,盟主又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如此大费周章,杀尽那么多的江湖豪杰呢?”   “还能因为什么!达摩洞中供奉的琉璃佛骨,天下谁人不想占为已有!”   “没错!方盟主定是对那佛骨起了歹意,才在达摩洞中杀人灭口的!”   正在这时,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道朗声。   “我可以作证,达摩洞石殿中,方盟主确实没有动手杀人。”   众人循声望去,于澄川从台阶上走下来。他走到池度与方却棠跟前,先是拱手一礼,而后才转身对众人道:“当时我也在石殿中,方盟主最先出的石殿,在此之前从未对殿中诸人动手,也没有拿到什么琉璃佛骨。”   有人立刻反驳:“于少侠,这话不对吧?你只看见他出了石殿,又怎能证明他没有折返回来呢?达摩洞机关复杂,石殿内外路径曲折,方盟主既能先一步离开,自然也可能折返回来杀人灭口,再从别处脱身。”   “不错。”另一人接道,“况且当时洞中混乱,于少侠自顾不暇,也是勉强脱身,又怎知脱身后洞内的事态发展?兴许你脱身后,方盟主发现了佛骨下落,因此与洞中诸人产生冲突,才行的杀人之事也未可知!”   “是啊!方盟主若非做贼心虚,为何事后不立刻向少林说明,反而带着这位不知是林还是池的魔教妖人杳无音信地离开了?”   “没错!如今死无对证,难道全凭于少侠一句话,便要叫那么多门派的英雄死得不明不白?”   正说着,山道下忽然有武林盟弟子急匆匆奔来,手中捧着一封书信。   那人没有奔向方却棠,反而直直跪到葛逢面前,“长老,是百草堂的信!”   众人目光瞬间落到那封信上,葛逢接过信,递到方却棠面前,方却棠没接,只说:“葛长老自行拆开即可。”   葛逢于是当众将信封拆开,看了片晌,才沉声道:“信是秦翠楼秦少侠所书,盖有百草堂掌门之印。信中说的与于少侠这几日所说的基本无异,盟主并未杀害达摩洞中的众人。”   他道:“依老夫看,此事多半是误会,想必达摩洞中各派掌门是被机关所困,才丢了性命。当时在场但未入洞的兄弟不是也说,空晦方丈三令五申达摩洞机关危险吗?”   葛逢边说边将信给到一旁一个华山派弟子手中,那华山弟子低头看了几眼,冷笑道:“葛长老,这秦翠楼的话,恐怕也不能尽信吧。”   旁边有人道:“不错,听闻百草堂掌门百里春近来练功走火入魔,殒命当场,如今由秦翠楼代管百草堂。试想,百里春一死,得利最大的便是秦翠楼;方盟主又刚从百草堂赶回,谁知道是不是方盟主助秦翠楼夺权,秦翠楼再反过来替方盟主遮掩?”   “少林达摩洞死了那么多人,现在百草堂掌门也死了,方盟主每到一处,一处便必见血光,诸位当真觉得这只是巧合?”   议论声如潮涌,葛逢疾声道:“诸位无凭无据,还请慎言!”   方却棠这时折扇在掌心倏地一收,众人将目光投来,他只面容和悦地掠了下鬓边垂下的发丝,“各位的疑虑与猜忌,方某已经听明白了。”   池度瞥了方却棠一眼。   方却棠只在宽大衣袖的掩映下捏了捏他的手,便继续道:“达摩洞之事牵涉多条性命,百草堂的变故又来得太巧,诸位有所猜疑实属正常;方某忝居盟主一职,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也是应当。不过,若是方某仍坐在盟主之位上自查,想必纵是查出了结果,也难以教诸位信服。”   葛逢低声喊了句:“盟主!”   方却棠没有理会,微抬了抬下巴,“既然如此,那么自今日起,方某暂卸盟主一职。三个月内,自会查明真相,找出达摩洞的真凶。若三个月后,方某仍未能洗清自身嫌疑,便任凭武林盟与诸位处置。”   人群一片哗然,葛逢赶忙上前,“盟主,万万不可!如今江湖动荡,您若此时卸任,只怕外头更要非议。”   方却棠看向他,语气温和,“我意已决,葛长老无需再劝。这三个月内,盟中事务便由葛长老代掌。长老资历深厚,又多年主理盟中内外事务,想必在场众人也不会再有异议。”   此话一出,方还吵嚷不休的人群竟真的安静了不少。   葛逢似是犹豫,片刻后还是缓缓拱手,接过了方却棠递过来的盟主令牌。   他道:“盟主既已有决断,老夫便暂且领命。还望盟主尽快查明真相以证清白,也好让老夫在三个月后的今天,不再为难。”   方却棠淡淡一笑,“当然。”   待众人稍散,方却棠才终于看向满脸不快的池度。   “池兄,”他拉住池度的胳膊放在怀里晃了晃,“怎么,不开心?”   池度仍皱着眉,方却棠暂且卸任一事,此前并未同他知会。他闷声道:“没有不开心。”   方却棠的指尖伸过来,点在池度紧皱的眉心间,“眉毛都皱成这样了。”   池度被点得闭了闭眼睛,随后抓起那只手,问:“方却棠,你不是武林盟主吗?他们凭什么可以这样对你。”   方却棠怔愣了片晌,又学起池度的样子,气呼呼道:“就是就是!他们太过分了!”   “你!”   方却棠完全不当一回事的态度让池度大为光火。   方却棠笑了笑,握住池度的手在掌心摩挲,“娘子刚刚给我打抱不平的样子,可真帅气。”   池度自顾自生着气,不想理他,他就又神色夸张地说:“哎,不过嘛,方才人家明明还什么都没说呢,娘子就直接给我扣了个「武功不济的废柴」的帽子,呜呜呜,没想到娘子竟是这样看我,真是太叫人心寒了。”   见池度依旧闷闷不言语,方却棠也不气馁,拉过池度的手放在唇边亲了又亲,长叹道:“哎——我这娘子,可真难哄呢。”   池度曲起指尖,没好气道:“我没在同你开玩笑。”   “好好,我知道。”方却棠伸手到池度胸口,给池度顺气。   池度反扣住那只手,思忖了许久,才一脸认真地开口说:“方却棠。”   “嗯?”   “我会让你变得更强的。”   方却棠默然不语,半晌后,面上露出温柔的笑意,说:“那……我拭目以待,成为天下第一的那天。”   池度不满地哼了哼,“有我在,你才不会是天下第一呢。”   “也对,是方某失言了。”方却棠勾住池度的五指,玩儿似地紧了紧,“那池兄当一辈子的天下第一,我当一辈子的天下第二,怎么样?”   池度看了方却棠一会儿,点了点头。   两人正要往山庄里走,葛逢匆匆从庄内出来,“盟主!”   他走到方却棠跟前,竟然跪下行了个大礼,方却棠一手将人拉起来,“葛长老这是作甚?”   “盟主,”葛逢神色忧虑,叹道,“今日之事发展至此,实非老夫所愿。老夫原只是想请盟主回来主持大局,没想到诸派怨气竟积攒得如此之深,竟会当着山庄门前这般逼问。”   池度淡淡道:“是积怨还是另有所图,现在可没有定论。”   葛逢面上一僵,方却棠微笑着说:“葛长老无需介怀,近两年,却棠时常闭关练武,盟中内外事务都是葛长老亲力亲为,如今不过暂代三个月,一切如常便好了。”   葛逢似是些诚惶诚恐,道:“盟主说得轻巧,老夫到底年事已高,许多事只怕是力有未逮,盟主是长江后浪,山庄的未来自是需倚仗盟主才是。哦、对了,这一路奔波,听闻盟主还伤了心脉,不知身体可还安好?”   他说着,便伸手要去搭方却棠的腕脉,只是指尖忽地被一处冰凉抵住,垂眼一看,原是池度横过它山剑的剑柄阻拦。   葛逢有些意外,“这……此剑是当年老盟主为方夫人所铸,盟主你怎么将它……”   方却棠只答道:“我与池兄投缘,玉剑赠知己罢了。”   池度剑身一抬,葛逢指尖被注入其中的内息烫了一下,忙将手挪开。   他呵呵一笑,“原来如此。池少侠与盟主情谊深厚,老夫自然放心。不过如今外头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盟主,盟主若身体有恙,还是该早些让医师瞧瞧。”   方却棠道:“多谢葛长老关怀,路上幸得风前一直在照看,却棠已是无虞。只是今日有些乏了,葛长老若有其他事,改天再说吧。”   葛逢闻言,道:“也好。盟主的屋子老夫已命人收拾妥当,盟主先回去歇息,盟中事务,老夫明日再来请示。”   方却棠:“如今是葛长老代掌事务,倒不必事事请示我。”   葛逢只道:“盟主终究还是盟主。”   方却棠看着他,意味深长一笑,“葛长老说得是。”   ·   两人回到屋内,池度把门闩上。   方却棠还在倒茶,见池度一脸严肃过来,伸手就是要扒他的衣服,愣道:“池兄这是路上没有吃饱么?”   “谁没吃饱!”池度拽着方却棠的衣领,“把衣服脱了,你睡别处去。晚上我假扮你。”   “假扮我?”   “嗯。”池度答得干脆,“那葛逢明显没安好心,八成是想试探你的内息。方才我打断了他,他势必还要再来。”   方却棠明白了池度的意思,两手搂住池度的皮鼓,把人抱到自己腿上坐下。“娘子且慢。”   “怎么?”池度挑眉。   “娘子深谋远虑,但在下认为仍有不妥之处,你可要听听?”   池度掌心抵在方却棠的肩头,“那你说说,我姑且一听。”   方却棠浅浅一笑,拿起桌边的茶杯过来,吹了吹凑到池度唇边。池度低头呷了一口就摇头说不喝了,方却棠便拿过来将剩下的茶汤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还、还没洗澡呢 真教为夫好   “娘子且听为夫细细为你分析分析。”方却棠把杯子放下, “首先,我们是不是无法确定对方什么时候会来?”   “那怎么了?”   “难道娘子要夜夜假扮我么?”   “有何不可吗?”池度反问。   方却棠无奈叹了口气:“虽然我是不介意把娘子热烘烘的衣服拿过来穿在自个儿身上,但……娘子有没有想过, 葛长老未必只会夜里来。明天白日, 后天清晨,不胜枚举,他想什么时候试探, 就可以什么时候试探。娘子你挡得住一回,还能挡住每一回不成?”   池度冷哼,“那我今夜就去把他杀了。”   “嗳嗳, 怎么又开这种玩笑呢。”方却棠轻抚了抚池度笔直的背脊, 哄道,“娘子你生性仁厚善良, 怎会是那种嗜杀之流呢?”   “我——”池度哽了一下, 皱起眉头没吭声。   也是,自己是正统剑修出身, 又非积年老魔。   方却棠仰头亲了一口池度的唇角,继续说道:“还有最后一点,我若一直不让他探查脉象,反倒说明是我心虚。葛逢想知道的, 无非就是我眼下究竟还有几分内力, 虽不知他其后的目的何如, 但与其让他自己猜,不如我主动给他看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一样的东西……”池度重复了一遍方却棠的话, 随后脸色微微一变,“你想给他看《合欢诀》并息后的内力不成?”   “娘子果然冰雪聪明。”方却棠作势又要来吻。   池度偏过头,恼火道:“别想糊弄我。”   他从方却棠身上下去。   “你上次达摩洞中强行催动内力, 造成寒蝉禁的强烈反噬,现在才刚好透,就又想贸贸然调动内息——”池度拧着眉,强行压下心中的烦躁,闷声说,“总之我不允许。”   况且眼下双修还有所掣肘,恢复伤情的作用不如一开始明显,怎么想都太危险了!   方却棠早知池度会不肯,便接着哄道:“只是催动一点点,不会有太严重的反噬的。”   “不行。”   “池兄,你听我讲嘛,”方却棠拉住池度,“上一回,因为对战的是扫地僧无垢,那人武学造诣极高,我若不全力以赴,恐怕难以带你逃出生天。但葛逢不同,况且我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   “那也不行!”池度不想在这件事上让步。   方却棠露出个没心没肺的笑脸,“别担心,这不是有池兄在呢么?”   池度甩开手,方却棠锲而不舍,起身把人搂进怀里,下巴搁在池度肩头,“葛逢早已对盟主之位虎视眈眈,我与他可能还有些旧时恩怨,正好借此机会,我想看看他究竟还要做些什么。”   “不想听。”池度抿着唇,浓眉深皱。   方却棠又道:“池兄,难道你忘了百草堂那几封宿安来的求药信笺吗?”   池度无动于衷。   方却棠拉着他的手让他转了个面向,而后捧住他的脸颊,说:“那信笺来自武林盟,极有可能与叶复齐有关,若真如此,那就意味着也跟佛骨有所关联。武林盟中最有可能寄出信笺的,便是葛逢。如果以上推测都是对的,那葛逢极大可能也知道叶复齐的《并莲生》。我若透露出一丝《合欢诀》,也就是《并莲生》的内力,也许就可以做到引蛇出洞。”   方却棠边说边吻住池度,池度心中有怒气,抿着唇没有回应,方却棠就只舔了舔他的嘴唇。   池度把脸扭开,气冲冲说道:“你别一说正事就来搂搂抱抱,我才不吃这套。”   方却棠把下巴枕在池度胸口,“唔,我知道池兄一向最是铁面无私的。”   “嗯……”他思索了片刻,说道,“我跟你保证,绝对只泄露一丝丝的《合欢诀》内息,点到即止。”   “哼。”池度十分冷淡。   但方却棠的手却不老实,摩挲在池度后腰,又抬起眼睛眨巴眨巴,“届时还需要池兄神兵天降,及时把他赶跑,好救我小命一条。你看这样,成么?”   池度垂眼看下去,脸上冷峻的神情略有松动。他轻喘了喘,上身往后退开了些距离,“那你寒蝉禁因为强行突破,又遭反噬,该怎么办?”   总不能又去一趟百草堂吧?也不知秦翠楼会不会治。   “一点点,不碍事的。”方却棠瞧出池度口风松了,便打蛇上杆,往前轻咬了咬池度的下唇,“只是事后要再委屈池兄多与我双修几回,嗯?”   池度勉强允下,方却棠便拦腰将他抱起。   “喂!”池度心中还余怒未消,挣扎了几下,“你干什么!”   方却棠已经把人放到床上,欺身过去。“这不是不知葛逢什么时候会来,想先同娘子勤勉些练练功,巩固一下内力基础么?”   “唔……”池度被纠缠着亲了许久,迷迷糊糊感觉方却棠在拽他的库子,赶紧伸手隔开,气息不稳道,“还、还没洗澡呢……”   “那怎么了,”方却棠不以为意,“而且我听说,大部分动物清理自身的方式便是舔舐毛皮,伴侣间也时常互帮互助。”   “什么互帮互助……”池度疑惑抬眼。   方却棠揶揄笑道:“池兄你我如此亲近,不如今日我帮你舔舔干净,怎么样?”   “什、什么?!你、你、你——”池度瞪大双眼,好半天蹦出一句,“你听谁胡说的!”   说完赶紧跳下了床,跟方却棠划清了界限。   ·   等到池度洗完,已经到了后半夜。他擦着湿漉的发尾走出屏风。   方却棠正半倚在太师椅上,神色专注地翻看着手中的书册。灯火摇曳,在那如玉般白皙的脸上闪动驳杂的疏影。   池度擦拭水珠的手顿了顿。   此前修仙路上,或真或假的美人见得惯了,他因此极少关注旁人的皮囊相貌。   初见方却棠时,亦是如此。   可如今不知为何,却觉得面前那人的模样,生得比先前所见种种,都要好看。   方却棠从书册中抬首,见池度站在原地愣神,便将书放到一边,“怎么了?可是累了?”   池度收回视线,低头说:“没有。”   方却棠拉他过去,拿过帕子替他擦拭发丝。“若是累了,便早些歇息。我就不闹你了。”   池度坐在方却棠腿上,往后稍稍一靠,便进了方却棠的怀中。   “没有很累……”他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蜷了蜷。   身后方却棠低声笑了笑,“那我便当娘子也想要了?”   池度没吭声,但耳根有些发红。方却棠拿起梳子给他梳顺湿发,一手从后捂住他的下腹。   那里微微发热。   方却棠修长的五指拢了拢,轻轻按压了几下,池度呼吸被糅得发乱。   方却棠在他耳边问:“可是秦翠楼配的压制莲纹的药囊不抵用了?”   “嗯。”池度如实答道,“好像药味渐渐淡了。”   离开了百草堂的药泉,莲纹又回到了难以餍足的状态。虽然回来栖衡山庄的路上两人时常在马车中厮混,但有块芷兰玉隔着,心中总觉不够。   身后方却棠贴着他,他刚洗完澡,只着了薄薄的里衣。   方却棠身上很烫……   池度缩了缩肩膀。   “娘子洗个澡这么久,”方却棠亲吻着他的后颈,一手已经探进,细细糅涅着发烫的莲纹,“还真是手段了得呢……”   “什么、啊……”池度低低叫唤了一声。   方却棠咬住他的颈侧,声音喑哑,“这般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真教为夫好等……”   “唔、”池度被方却棠隔着衣料耸得有些坐不大稳,他口中嗔怪道,“你别、别颠来颠去……又不是还在马车上……”   “怎么,马车颠簸,娘子不是喜欢得不行么?”方却棠两手握住池度的腰。   池度不自觉后仰起脖颈,含糊反驳道:“我没有喜欢得不行……”   方却棠的手很快绕到了他的肚子上,丈量一般在他腹部肌肉摸索了好一时。池度回过头,断断续续问:“你、你摸,摸什么呢……”   方却棠狎昵一笑,拍了拍池度颤抖的肚皮,说:“我记得山路最颠簸的时候,可以进到这儿来呢。”   这种直白的床笫私语让池度有些难为情,可是方却棠咬住了他的下巴,池度忍不住去吻那双温热的唇。   两人在椅子上抱着亲热了一会,忽听窗外一道极为清浅的气息一闪而过。   池度瞬时从晴欲中回过神来,按住方却棠伸在他衣襟内的手,喘声道:“来了……”   方却棠“啧”了一声,蹙眉抱怨:“未免也太沉不住气了。”   “嘘。”池度从方却棠身上下来,与之互换了个眼神,随后身形一动,悄无声息掠上屋梁。   方却棠理了理衣襟,抬手倒了半盏茶水端在手中。   窗外那道气息渐渐靠近,紧接着,一缕劲风被送来,直直逼向方却棠的方向。   方却棠闻声一掌拍在桌面,震起折扇后凌空握住,只听“唰”的一声折扇展开,方却棠低头呷了口茶水,那劲风被折扇挡在方寸之外。   屋外人并不善罢甘休,几道暗器破空掷来,方却棠折扇在指尖轻轻一转,那暗器迎着扇骨过来,方却棠却没有硬挡,只是手中轻巧施力,就将那几枚暗器拨偏了些许。   暗器“当当当”几声钉入木桌上,尾端兀自铮鸣。   窗外黑影这才破窗而入。   那人速度极快,落地时手中短刃已经横削方却棠的肩头,方却棠一手扶住桌面借力,向一侧避开的同时起身,手中折扇顺势合起,扇端点向黑衣人的腕子。   黑衣人眸光一沉,短刃忽地脱手而出,逼向方却棠面门,方却棠展扇挡在眼前,将短刃震偏,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像是再次确认一般,左手已化掌为爪,直直探向方却棠的丹田气海。   屋梁上池度眼神骤冷,下一刻方却棠执扇的手腕轻翻,扇面带起点点夜风,可那扇底清风却隐隐夹杂了一道奇绝的内息。   那内息柔而不断,阴阳相缠,不似长风裁月诀的清寒凛冽,也不同于寻常功夫的刚猛浑厚。   黑衣人的手指刚触碰到扇风边缘,便猛地一僵。   “你——”惊骇之余他竟出了声,又很快止住。   正在这时,屋梁上一声极轻的钝响。   黑衣人猛地抬头,池度已经从梁上飞掠而下。   池度动作迅捷,黑衣人只来得及横臂一挡,便被一掌震得连连倒退,后背重重撞上了窗框。   池度站到方却棠身前,想了想,还是问出了那句:“你是何人?”   黑衣人自然不答,短刃重新滑入掌中,转身便要从窗户逃走。   池度哪里肯让他走得这样容易,足尖一点,追到窗前,黑衣人被迫回身接招,但两人只交手了几个来回,胜负便已见分晓。   池度倒也不下杀招,一掌看似拍向黑衣人胸口,却忽地半途一折,并起两指在其锁骨和肋下几处穴道狠狠点了几下。   黑衣人“呃”地一声惨叫,体内被一股强劲的内力钻入经脉,痛意如炙热的钢针钻进骨髓,很快沿着半边身子蔓延开来。   “怎么样?”池度出声问。   这是先前他想出来的一套指法,用来模拟「七日断骨丹」的效果,拿来诓骗银屏的,后来在百里春那受了牵心针的启发,又自我改良了一番。   只是不知效果究竟如何。   黑衣人早已脸色煞白,在池度开口问话的时候趁机翻出了窗外。   池度意思意思追了几步就停了下来,他遥遥望着那黑影一路踉跄,似乎是连点几次大穴才稳住了身形,最终跌跌撞撞没入竹影深处。   看来,效果还行。   屋内方却棠咳了几声,“池兄,快别欣赏了。”   池度回过神,赶紧进了屋,“你怎么样了?”他去握方却棠的手腕,方却棠搂住他,把脸凑过来,“咳、大事没有,有点小事。”   那张脸白惨惨的,池度看得生气,嘟囔道:“脸都这么白了,还说没大事。”   方却棠有气无力亲了池度一口,嘴里还不忘说:“我这叫、咳,咳咳、天生丽质,白一点,多好看……”   “混账。”池度回吻过去。   两人搂抱着去了床上,方却棠让池度跨坐在自己腰间,“今夜我可真没什么力气,还请娘子多多担待,麻利些骑一骑,就像上回那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这力道如何 再轻点   夏日的清晨天亮得早, 日影透过窗纱,投在薄帐上。   方却棠睁开眼。   池度已经醒了,此刻正赤着身子靠在床头, 手中翻弄着几封信笺。   那是他们离开百草堂前, 秦翠楼从百里春屋中整理出来的。拢共十来封,都是从宿安寄出。   池度垂眼看了下睡眼惺忪的方却棠,“醒了就去洗漱。”   “唔……”方却棠犯懒, 手臂环过池度的腰,咕哝道,“再睡会嘛, 反正也没有要紧事。”   “谁说没有要紧事?”池度拧着眉, 拉开方却棠的胳膊,“三个月内, 查不出达摩洞的真相, 我看你怎么收场。”   方却棠贴脸过来,鼻尖压在他的臀侧, 闷声笑道:“查不出来,池兄就带着我私奔好了……我出盘缠ῳ*Ɩ ,池兄出人,怎么样, 这买卖可行?”   池度冷哼一声, “你这算盘倒是打得响亮。”   方却棠笑了笑, 呼出的热气扰得池度发痒。池度往一旁挪动皮鼓,谁知方却棠竟张嘴在他身上咬了一口, 池度一惊,便被搂着又拉回了床上。   “喂!”   手中书信四散飞扬,池度被方却棠压在身下, 还不忘伸手几下在空中把信笺一一捞回。   “池兄怎么知道我小时候算术学得好?”方却棠把脸贴在池度胸口上,嘴里胡说八道,“我这个人,最擅长打算盘了。”   他边说边收紧两手。   “唔……”池度发出一声低吟。   池度腰上还留有情/事过后的酸胀与乏累,眼下又被方却棠掌心握着,不由嗔怪道:“你别握那么用力,还酸着呢……”   “酸么?”方却棠坐直了上身,手上松了些力气,打趣道,“池兄昨夜可没喊过酸呢。”   池度没好气低声骂了方却棠几句。   方却棠又笑吟吟用掌心贴上来,在他腰上慢慢糅着,“好了,别气了,是我不好,昨夜不该让娘子那——么爽利,害娘子莫名其妙晃了一宿的腰,今天又酸又——”   池度狠狠斜睨了方却棠一下,方却棠识趣地话锋一转,“哎,这腰上真可怜。为夫这就帮娘子好好揉揉,娘子你看,这力道如何?”   “唔,”池度嘶声,“再轻点……”   方却棠只说:“再轻你又该觉得痒痒了。”   “才不会……”池度被糅得解了些酸乏,闭起眼睛哼哼了几声,匈堂也跟着抖了抖。   明明是极具力量感的一副身体,眼下却显出无限的风情。   方却棠看得眼热,熟练地低头,池度感知到危险,猛地睁眼,横过去瞪了一下,“喂,大清早的,做什么呢。”   方却棠毫无被撞破恶行的拘谨,反倒坦荡一笑,“自然是要勤勉练功了。”   池度翻了个身,“还练什么。”他背对着方却棠,口中说道,“昨夜都弄了那么些时候了,况且今早我探了你的脉息,没什么大问题。”   方却棠扑了空,便从善如流亲了亲池度的耳尖。“那好吧,不练就不练。娘子昨夜辛苦,我先去洗漱洗漱,你再在床上歪上一会儿?”   “嗯。”池度随口应着,又拿起书信翻看。   方却棠理了理他散在背脊的黑发,便下了床出去了。   等回来时,手上还端了个食盘。   池度趴在床上略略瞥了一眼,见上面是碗寡淡的素粥,于是有些兴致缺缺,没有起身。   方却棠搬了个小凳子坐到床边,“池兄,我打了些枣儿粳米粥,你尝尝?”   “不想吃。”池度垂眼看着信纸。   方却棠舀了一勺,吹了吹热气,“看来,池兄这是瞧不上这碗粥咯?”   池度道:“是有如何?”   方却棠摇头啧啧道:“池兄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我们栖衡山庄嘛,别的一般,但粥菜点心做得可是极见功夫的。”   池度翻动信纸的动作停了一下。   方却棠把那勺子上的粥含进嘴里,仿佛珍馐般连连点头:“嗯,这粥可真不得了,入口绵滑甘润,枣肉软烂如蜜糖,清甜香糯,细腻丝滑。哎,厨房就剩这一碗了,还好我去得早。啧啧,池兄不吃正好,我便自个儿独享好了。”   说着,他又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又吹。   池度忍不住偷眼去看,方却棠一笑,低头抿了一小口试了试温度,然后把勺子送到池度嘴边,“喏,我这可跟池兄关系好,才忍痛割爱的。”   池度于是老实张嘴,把勺子上的粥喝了。嚼了两口发现味道确实不错,就侧过头,抬眼去看方却棠,方却棠会意地又舀了一勺。   “好吃吧?”   “……还行。”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池度吃饱喝足,翻过身摸了摸肚子,开口说:“这些信我反复看了好几遍,单看哪一封都看不出什么端倪。”   “哦?”方却棠放下粥碗,淡淡笑道,“这么说,池兄是连着看有发现?”   “嗯。”池度将十来封信依次在床上认真铺开,点了点落款年月,“你看,这些信大多集中在同一段时间。”   方却棠煞有介事地点头附和。   池度脸上不显山不露水,但眼底还是迸着几分得意,道:“其实这本来也没什么,但是你看第一封。”   他指着其中一封信,那上面的落款时间在一月中旬。   “这时间,恰是江南余家存有半截琉璃佛骨的流言兴起之时。”   “嗯嗯,竟是如此!”方却棠恍然大悟般点头如捣蒜。   池度本还要兴致勃勃说下去,见方却棠这个反应,脸色不由一沉,不悦道:“喂,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   方却棠还要点头,赶忙打住,连连摇头认错:“没有、没有。池兄千万不要恶意揣测我。”   说着,笑眯眯拿来帕子替池度擦了擦嘴角。   池度“唔”了声,沉着脸偏过头,“你要总有事瞒我,就别再碰我。”   “哎,做什么又不给碰?”方却棠叹了口气,“我真没想瞒你。”   他拿来一旁备好的干净衣物替池度穿上,“乖了,胳膊抬一抬。”   池度没好气地伸直胳膊。   方却棠将里衣的袖子套上去,解释说:“实在是昨夜发生的事儿有些太多了,我没来得及告诉你嘛。”   池度不吭声,方却棠又继续道:“昨夜你去洗澡,我趁着那个空当才仔细研究了一下这些信。本想着等你出来便说的,可后来的事儿你也知道了,葛逢不请自来,我又急着与娘子双修,末了一觉睡到现在,哪件不是正事?实在是没有想起这些信来。”   池度挑眉想了想,觉得方却棠的话倒是不假,于是板着脸警告道:“方却棠,你听好,从前我不追究,但以后再不许有事瞒我。”   “好好,以后保准什么都不瞒你。”方却棠边说边把池度挂着的里衣前襟拢了拢,掌心一抚那匈口。   池度匈前颤了颤,不自觉佝偻了下身子,方却棠就搂着他下了床,说:“还疼呢?今几个肚兜穿不穿了?”   “不穿了,热。”池度把方却棠推开,低头自己系起襟扣,又说回了原先的话题:“你说,难不成,那余家佛骨的流言,与百里春和葛逢有关?”   方却棠递过去外衫,沉吟有顷,道:“时间确实太巧了,不过还不好下定论。这信蹊跷得很,若真是寻常求药往来,不值得百里春单独收着;可若不是寻常往来,信上又没有留下任何指向具体某人的痕迹,实在不符合常理。上面没有落款也没有暗号,若硬要说它们指向葛逢,未免太早了些。”   池度哼了一声,“那老头看着可不像好人。”   方却棠浅浅一笑,“昨夜他已探知了我身上《并莲生》的内息,且看他往后的动作罢。”   “嗯。”池度将衣服穿好,方却棠拉住他,“走,带娘子去外头透口气。”   ·   两人从屋内出去,并肩走在山庄后侧的小路上。   路的两边种着排排的海棠,只是时值夏末,海棠早已过了花期,树上沉甸甸挂着的尽是些果实。   方却棠似是不经意地说道:“以前,我娘亲喜欢海棠,这些花儿都是她与爹爹一同种的。”   “是吗?”池度随口应道,心中感到可惜。   为什么方却棠的娘亲喜欢的不是桃花梨花?这样的话,这会儿大概便能摘着吃了。   海棠的果实还是太小太酸了。   方却棠抿了抿唇,略微偏过些视线看向目视前方的池度,清了清嗓子,说:“池兄啊……”   “嗯?”池度看了眼树上的海棠果。   “等此间事毕,”方却棠垂在袖口的指尖略显局促地动了动,缓缓靠近池度的手,“你我寻个清净的地方,也种些花花草草,安稳度过余生,可好?”   池度还未回答,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   随后,一只竹编的小球从篱笆缝里滚了出来,骨碌碌一路滚到池度脚边,池度条件反射,闪身避开。   方却棠伸出去的手扑了个空,面露凶光地低头看了一眼靴尖停下的小球,正想一脚踢开,竹篱那边探出一张小脸来。   约摸七八岁的年纪,脸上还沾着点泥屑。那小孩愣了愣,先是看着小球,随后又看向小球旁边的方却棠,眼睛慢慢睁圆。   “盟主哥哥?”   方却棠一抬眼,脸上扬起抹温和的笑,“哎呀,是小澜啊。”   “这谁?”池度弯腰将竹球拾起来,方却棠低声答道:“是殷无吝长老的孩子。”   池度微微一怔,殷无吝是那个假扮黑砂寨寨主,却死在了达摩洞里的武林盟长老。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他的孩子。   池度将球递给扑棱棱跑过来的殷澜手里,殷澜害羞地抱着球说了声“谢谢大哥哥”。   方却棠摸了摸男孩的头顶,“在这里玩呢?”   殷澜点点头,又很快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脆生生喊道:“娘,盟主哥哥来了!”   池度看了方却棠一眼,方却棠眨眨眼睛,竹篱背后传来几声细响,片刻后,一位妇人走出来,有些腼腆地擦了擦手,对着方却棠行礼。   “方盟主,小孩子不懂事,冲撞了二位,还请莫怪。”   方却棠伸手虚扶了一下,“夫人不必多礼,反倒是我们路过,打扰了孩子玩闹。”   殷夫人笑了笑,方却棠又温声问:“夫人近来住得可还安稳?若有短缺,可以叫人传话给柳风前长老。”   殷夫人忙摇头,“不不不,山庄照顾得很好,什么都不缺。只是昨日听见庄前人声嘈杂,又听说盟主回来了,我心中有些不安,本想今日过去拜访,又怕打扰了盟主养伤,没想到,倒在这里遇见了。”   方却棠听出她话里有话,便回道:“我无事,夫人不必挂心。不知夫人找我可有其他事情要说?”   殷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轻轻摸了摸殷澜的发顶,“其实……我已经知道无吝他……不在了。”   方却棠神色微微一顿,片刻后,低声道:“抱歉,是方某没有早些告诉夫人。”   “不不,我知道盟主是怕我们母子受不住。”殷夫人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就是前些时候黑砂寨的人来山庄闹事,被我瞧见了。后来多番追问葛长老,他才告诉了我实情。”   池度心道怎么哪都有葛逢的事。   方却棠也问:“葛长老?”   “嗯。”殷夫人点点头,“对了,我们在院外为无吝立了一处衣冠冢,不知盟主可愿随我去看看?便当是替他上了香,也算……也算全了他一点体面。”   方却棠闻言看了眼池度,殷无吝死在达摩洞中,死得既不算清白,也不算体面,但他到底是看着自己长大的人。   见池度微微点了点头,方却棠才道:“应该的。”   几人来到殷氏母子所住的小院,门前有棵老树,树下便立着一方新坟。   方却棠从殷夫人手中接过三炷香,点燃后俯身插入坟冢前的香炉中。   青烟袅袅,环绕在耸立的坟头,又散进山雾里。   两人没有在殷夫人那久留。   走出小院一段路后,池度忽然问道:“你告诉过葛逢,殷无吝死在了达摩洞中?”   方却棠脚步未停,摇头道:“没有。殷长老假扮铁振山入少林,死后身份也未公开。黑砂寨的人闹到山庄,也只是因为殷长老在铁振山去少林的路上打伤了他,并不知道自己掌门的身份被冒用。”   池度:“那他怎会知道殷无吝死了?”   方却棠:“这事若是推算,葛逢会知道,也不算全然奇怪。毕竟铁振山原本就是要去少林,而那次万佛会,谁不是想去达摩洞分一杯羹?”   池度哼道:“我看,八成是这个葛逢也对佛骨虎视眈眈。若江南余家藏有半截佛骨的消息真是他传出的,说不定,灭门余家的,也是他。”   正说着,海棠林深处掠过一阵不自然的风声。   池度顿住脚步,方却棠问:“有人?”   “嗯,”池度点头,“你在这等我,我去去就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比不上你 情人眼里出   说罢, 池度已经闪身进了海棠林深处。   树影交错,乍看之下并无异样,看来, 来人的轻功比他预想中要好。   池度屏息凝神, 一手握住它山剑剑柄,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很快便探知到了对方的所在。   那人蒙着面, 躲在一棵老树背后。池度轻巧几步上前,对方还未察觉到自己身后已经站了个人。   池度指尖将剑推出了几寸,剑柄撞在对方腰上, 那人一声惊呼, 赶紧回头,反手抽出长剑。   池度抬手去捉那蒙面人的剑刃, 可对方反应很快, 剑势陡然一沉,避开了他的五指, 反从下方挑起剑端。   池度眼神微动,闪身避开,蒙面人身形已是一侧,足尖借着海棠花树之势, 飞身而起, 向前连出数剑。   那招式看着倒是凌厉, 池度抬手将它山剑“锃”地出鞘,冷光骤然照亮他凛冽的眉眼。   两人剑刃霎时相交, 短短几息已是“铛铛铛”十来声脆响。   蒙面人似乎不愿与池度正面交手,招招只为逼池度让路好脱身。   可他越是如此,池度越是不给他这个机会, 手中剑锋几次翻转,将蒙面人的去路悉数挡下。   蒙面人渐渐不敌,不得不连连避让,池度便抓着对方避让的空隙,振腕轻捷将剑刺出。   他这一剑角度刁钻,蒙面人堪堪避开,但池度醉翁之意不在酒,方还刺向对方胸口的剑尖已然半途调转了方向。   它山剑擦着蒙面人下腹掠过,蒙面人向后折腰。剑刃险而又险地划破对方腹部的衣料,布料裂开一线,鲜血骤然迸出。   池度微微侧过脸,避开空中扬起的血滴,正要补刀,目光猛地瞥见对方伤口处的皮肤。   那渗着鲜血的部位,赫然露出一抹极为浅淡的红色纹路。   那是——!   池度急忙收剑,蒙面人惊愕之余,便趁着这个机会匆匆跃入林海,消失不见。   它山剑上鲜血缓缓淌下,池度站在原地看着血滴出神。   适才那一眼,因为太过熟悉,所以不可能会看错。   那纹路,分明就是并生九瓣莲!   怎么会……   对了,小美曾说,《合欢诀》原是属于男主于澄川的机缘。既然如此,刚才那蒙面人便是于澄川无疑了。   可《合欢诀》既已被自己误打误撞取走,于澄川又是从哪里习得的?   莫非这世界上有两本双修秘籍?   不,不对。   刚穿过来的时候,小美便怂恿他找到《合欢诀》与方却棠双修。那时他曾问过,若是双修秘籍被自己拿去,原主该怎么办,可却被小美顾左右言他给糊弄过去了。   看来,因为本属于于澄川的机缘被自己捷足先登,所以系统又给他安排了其他渠道获取这份机缘,用以绳愆纠缪,修正剧情。   “还真是一本粗制滥造的小说……”池度喃喃低语。   幸好方才及时收手,没有补上最后的杀招。   想到上次被于澄川的主角光环震到内息难以聚拢的窘境,池度默默打了个寒颤。   这个世界能跟他过上几招的人不多,于澄川勉强算上一个。也正因如此,每每与之交手,池度都忍不住放开手脚,偏偏于澄川次次都打不过自己。   果然,还是要少跟那家伙交手为妙。   实在太危险了。   正暗自苦恼与后怕,方却棠的声音从林外传来。   “池兄,怎么了?”   池度回过头,答道:“没什么。”   方却棠看了眼池度手中玉剑上的血迹,问:“那人跑了?”   “嗯。”池度点头道,“不过我知道他是谁。”   “你知道?”方却棠好奇地眨眨眼,从袖中拿出帕子,替池度擦了擦脸侧沾上的血滴。   池度被那帕子擦得发痒,眯起一只眼睛,又点点头:“嗯,是于澄川。”   方却棠似是有些意外,“想不到他竟能从池兄手底下逃走……”   “倒也不是,只是出了点小意外。”池度掩去了莲纹的部分,从方却棠手中拿过帕子,将长剑上的血迹擦净。   “对了,”池度很有几分兴致地扬了扬眉毛,“那小子这段时日武功精进了不少,比之前要能打许多,他刚才……”   池度正要自顾自说下去,忽听方却棠只轻轻“哦”了一声,心头不由一凛,于是停下话端,偷眼看了看方却棠脸上的神情。   方却棠只挑眉看他。   池度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下,补了句:“不过其实,也就一般。”   方却棠反问:“是吗?”   池度自我肯定般地重重“嗯”了一声。   “我看不像吧?”方却棠唇边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池兄难得兴致勃勃的呢。”   “怎么会!”池度提高音量反驳,随后又觉得这样不成样子,便借着把剑放入剑鞘中的声响,小声嘀咕,“我一般不撒谎的。”   他说的底气不足,收剑的手指仍放在剑柄上,不自觉地来回摩挲着。   方却棠两手背在身后,“可是池兄平日与人交手,多半三两招便能压制对方;刚才连剑都拔出来了,竟然没能把对方留下,想来于澄川的武学造诣绝非「一般」之流。”   “不是的,让他逃了是事出有因,”池度立刻道,犹豫了一下,又说,“他的剑法是还不错吧,但……比不上你。”   可方却棠只是落寞一笑,“池兄就莫要挖苦我了。我如今内力受限,自知若算上内息正常比试,绝非于澄川的对手;待他日寒蝉禁解了,亦不知内力又能恢复几成。酒逢知己千杯少,池兄棋逢对手,我该为你感到开心才对。”   池度皱起眉,“只要有《合欢诀》在,又何必担心内力不济?届时找到佛骨,以你我体质的契合程度,轻易便可练至圆满。”   方却棠静默良久才道:“说的也是。”   池度垂眼看着自己放在剑柄上的手,轻声道:“况且,我就是觉得他比不上你啊。”   他说完才抬眼,补充道:“没有骗你。”   方却棠神色微讶,忍不住一手覆到池度的手背上。池度手心微微抖了抖,便听方却棠喊了他一声:“池兄啊。”   池度掀起眼皮看过去,“干嘛?”   方却棠眉眼弯弯地:“你可知你这样偏袒我的行径叫什么吗?”   “叫什么?”池度不禁问。   方却棠笑眯眯说:“这个啊,一般好像别人都叫作「情人眼里出西施」呢。”   池度瞪大眼睛,连忙驳斥:“你胡说八道!”   “哦,池兄不喜欢这个说法?”方却棠装模作样地想了想,“那换个说法,就叫「王八看绿豆」,看我看对眼了。”   池度很生气:“你才是王八!”   方却棠哑然失笑:“是是是,我就是池兄最爱的那个乌龟王八蛋。”   池度低低笑出声,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不知不觉十指相扣了起来。   林外的小路传来几道脚步声。   他们走出海棠林,见葛逢从小径另一头走来,身后跟着两名弟子。   那两名弟子手中捧着香烛纸钱,还有几样祭奠用的果品。看方向,正是要往殷无吝妻儿所住的小院过去。   看池方二人在此,葛逢忙上前拱手道:“盟主,池少侠,你们怎么一早便到后山来了?”   方却棠已经恢复了一派端方,“晨起有些闷,便与池兄出来走走。葛长老这是?”   葛逢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眼弟子手中的东西,道:“盟主恐怕有所不知,那日登记在少林万佛会名册上的黑砂寨铁振山实乃殷兄弟冒名顶替。哎,殷兄弟行差踏错,杳无音讯良久,老夫猜想他多半已是殒命达摩洞中。正好盟主将殷夫人母子接来了山庄,老夫便斗胆替孤儿寡母为殷兄弟立了座衣冠冢。今日想着再送些祭品过去,也算替山庄尽一点心意。”   方却棠微微颔首,“葛长老考虑得周全。”   “应该的。盟主如今要专心查证达摩洞之事,这些琐碎,老夫能分担的,自然该替盟主分忧。”   方却棠只是一笑,“葛长老既还有事要忙,那便先去吧。”   葛逢略略点头,领着两名弟子从小径旁绕开池度与方却棠。   与池度错身时,池度抱着玉剑的手忽地一松,它山剑抻出小半截在半空,好巧不巧戳中葛逢肋部附近。   那一下来得突然,葛逢躲闪不及,脸上痛得瞬间迸出青白之色,他蓦地看向始作俑者。   “啊,抱歉,”池度用一点都不抱歉的语气说,“手打滑了。”   葛逢肋骨附近昨夜被池度打了,眼下又被牵扯,额角都痛得渗出了细汗,但还是勉强笑道,“没什么,只是点磕碰。”   “是吗?”池度垂眼看他,“可是你出了很多汗。”   葛逢道:“许是昨夜受了些风寒,不妨事。”   池度点点头,“那看来要少走些夜路了。”   葛逢讪讪一笑:“池少侠说的是,老夫年纪大了,确实不比你们年轻人。”   池度淡淡道:“年纪大,就别乱动。”   “身居此职,老夫也是身不由己。”   方却棠在一旁看了半天热闹,忍着笑开口:“池兄,葛长老还要去送东西呢,寒暄的话不如少说几句罢。”   葛逢闻言赶紧拱手与二人作别。   等人走远,方却棠抱着肚子哈哈大笑,池度瞪了他一眼,他才收敛了形容,上前抱住池度一只胳膊,“嗳,从前怎么没发现我家娘子这般锱铢必较?”   池度不以为然拔出手,“你不要小人之心。我只是想检验一下留在他身上的指法效果如何。”   “哎,好嘛好嘛,横竖都是娘子说了算。”方却棠绕到另一侧,把池度另一边胳膊搂进怀里,池度这次没有抽走。   方却棠说:“走,我们去会会那个武功一般的于澄川。”   ·   两人来到于澄川所住的西边厢房。   大约没想到池度他们会找过来,于澄川开门的时候神色有些尴尬。   “啊,池少侠,方……方盟主,你们怎么来了?”他脸色发白,额头还有细汗。   池度开门见山问:“刚才后山的海棠林里的人,是你吧?”   “啊?”于澄川一愣,连忙否认,“不是不是!不是我!”   方却棠温和笑了笑,“于少侠不必紧张,我们不是来捉刺客的。”   于澄川有些迟疑,还是把两人迎进了屋。   三人坐在桌边,池度顺着于澄川没拢严实的衣襟看了几眼,于澄川不自觉压住自己腹部的衣料。   方却棠轻咳了一声,“不知方才于少侠为何蒙面出现在后山?”   于澄川:“只是随意去逛逛……”   池度:“逛逛还要蒙面么?”   于澄川一时语塞,方却棠又说:“既然于少侠不愿直言,那方某便斗胆猜测,于少侠莫不是在跟踪葛逢长老?”   于澄川猛地抬头,问:“你怎么知道?”   说完又意识到自己被诈了,懊恼地抓了抓脸,说:“没错,我就是在跟踪他。”   方却棠:“不知所为何事?”   于澄川有些为难:“恕我不能相告。”   方却棠宽慰一笑:“于少侠,你我是儿时旧友,我实在没有理由要加害与你。况且,如今方某因达摩洞一事身陷囹圄,亦在探查真相,你我所求之事,未必不能互通有无。”   于澄川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并非我不愿相告,只是此事我还未能查明。”   他从床头锦盒里取出一个旧布包,放到桌上。“余家出事后,我一直在追查背后的真凶。”   于澄川说着将手中那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枚色泽上乘的白玉佩。   那玉佩上镌刻着缠枝云纹,不似俗品,只是虽表面光润,内里却布满裂痕,蛛网状的纹路自玉佩里面绽开,细细密密,却没有伤到表层分毫。   池度略略扫了一眼,“看着并非寻常磕碰。”   “池少侠所言甚是。”于澄川点头,“此乃余家家主随身所配的护心玉。余家灭门后,江南义庄的收尸人觉得这玉裂得奇怪,便偷偷留了下来。后来我查到他,他才交给了我。”   于澄川低声道:“收尸人说,余家上下109口人,死状都与这玉佩无异,均是外伤不重,心脉全碎。”   方却棠指尖在桌沿轻敲了敲,“即是说,灭掉余家满门的,极有可能是一人所为?”   “姑且是吧。”于澄川道。   方却棠:“可否借玉佩一观?”   “当然。”于澄川把玉佩递给方却棠,又说,“人人都说余家上下共计109口人,可实际上,除了我这个外室之子,余家其实有110口人。”   池度惊讶抬眼,于澄川说道:“那个没被统计在内的人,早在余家被灭门数日之前,就已经死在了从宿安回江南的路上。”   池度:“什么意思?”   于澄川握了握拳,“余家出事之前,曾经向武林盟送过求援信,不,准确来说,是给方盟主送过求援信。那送信的家仆后来被发现死在了驿站中,但因为包袱银钱都不见了,官府便说是遇到了杀人越货的劫匪,草草结了案。”   池度看向方却棠,方却棠摇了摇头,“那段时间我正在闭关,盟中内外事务均由三位长老分理。”   方却棠将玉佩归还给于澄川,道:“于少侠,这枚玉佩上的裂痕恐怕并非出自葛逢手笔。”   谁知于澄川勃然大怒:“你的意思是我在栽赃?!”   “不,你误会了。”方却棠站起身,“这玉佩上的痕迹虽不是葛逢所修习的内功心法所致,但却与山庄内另一位长老的武学套路很像。”   “谁?”   “已经死了的殷无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娘子哪边走? 放了火想跑   于澄川一愣, 方却棠道:“殷无吝有勇无谋,假扮铁振山一事,极有可能是葛逢怂恿授意的。此二人私交尚可, 虽玉佩上的裂纹出自殷无吝之手, 但葛逢未必干净。”   “我明白了。”于澄川道,“此事还请方盟主不要声张,若葛逢真是杀害余家的罪魁祸首, 我必要让其付出代价。”   “于少侠切莫冲动,以免打草惊蛇。”   “多谢提醒。”   话已至此,两人于是从于澄川屋内退出。   临走时, 池度视线又不自觉落到于澄川缠着绷带的腰腹处。于澄川被那直白的视线盯得有些害羞, 便开口说:“池少侠不必介意。”   池度疑惑地抬了下眉毛,“介意?”   他不清楚自己现在应该要介意点什么。   于澄川摸着鼻尖, “嗯, 刚才在海棠林,我蒙着面, 你也不知是我,况且只是点皮外伤,反倒是我,得多谢池少侠手下留情才是。”   原来于澄川在说这个。   池度“嗯”了一声, 说:“我没有在介意。”他只是对于澄川的并生九瓣莲有些在意罢了。   于澄川还要再说, 方却棠已经将池度的手捏在了掌心, “澄川,你还有伤在身, 我与池兄就不在此久留了,你好好休息。”   ·   回到屋内,池度问方却棠:“你为何不将秦翠楼的事跟于澄川讲?”   方却棠只淡淡接了一句:“同他说这些做什么。”   池度寻了个桌边的椅子坐下, “余家藏有佛骨的流言,大概率是葛逢他们传出去的,于澄川既然在查葛逢,我们何不如实相告?”   要是能搭上男主的便车,说不定可以事半功倍。   但方却棠却忽然用怪异的眼神斜睨着他,池度不明所以,“怎么了?”   方却棠喉咙里哼出一声笑,“池兄倒是一点都不把于澄川当外人呢。”   “瞎说什么。”池度只当他又在胡言乱语,随口回了句后,拣了块桌上的糕点放进嘴里。   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听到方却棠不阴不阳说道:“池兄这都上赶着要对人家掏心掏肺了,还要怪我瞎说?”   “掏——咳咳咳、”池度一时太过惊骇,被嘴里的糕点呛得连连咳嗽。   方却棠无奈伸手过去替他顺气,又倒了杯冷茶过去,嘴里咕哝:“只是随口一提,池兄至于这么心虚么。”   池度喝了几口茶水才勉强缓过神来。“谁心虚了!”他双目一瞪,恼火道,“况且不是你自己说要与他互通有无的么?”   “逢场作戏的话罢了。”   方却棠从袖口掏出帕子给池度擦擦唇上的茶渍,有些责备般,“这些池兄倒是一字不落全听进去了,反而是对我旁的言语,左耳进右耳出,字字句句,从不放在心头。”   池度偏过头避开方却棠的帕子,不甘心地反驳:“你每天的话多了去了,怎么才能字字句句都记在心上。”   “好啊,”方却棠佯怒横眉,“这就开始嫌我啰嗦了?”   池度哼了哼,“你莫要小人之心,过分解读。”   说完又想起什么般,问方却棠,“对了,你曾说你与于澄川是儿时的朋友吧?可我觉得你每每提起他,都颇有些敌意,这是为何?”   “朋友么……”方却棠重复了一遍池度嘴里的词,指尖搅弄着那方帕子,许久才回过神,“此前,我与他已经许多年未见,算不得多熟络了。”   他说着,眼中噙了几分真假难辨的问责,“反倒是池兄,似乎总对他关注有加,相熟得很呐。”   池度愣了一下,“我怎会与他相熟……”   “是么?”方却棠阴阳怪气一笑,“且不论达摩洞中,你偷眼看了他少次;单是适才在他屋内,你自个儿算算,巴巴地望着人家多少眼了?临了还要依依不舍的,总不能是我看错了吧。”   “我!那是因为……!”池度有口难辩。   “你什么?因为什么?”方却棠指尖点在池度胸口,咄咄逼人。   池度把那只手拍开,“你少管,反正我跟他不熟。”   “我才不想管呢……”方却棠嘀咕着。他瞥了眼气呼呼的池度,又挑眉道,“若这样还不算相熟,那看来二位的感情还需要想办法继续增进呢。不知池兄有何打算,可否说来听听,方某还能给你参谋参谋。”   池度简直怒不可遏:“谁要与他增进感情ῳ*Ɩ ,我只是——”   “只是?”   “只是……”池度犹豫着要不要将看见于澄川肚子上莲纹的事说出来。   见他犹豫不决,方却棠忽地落寞一笑:“池兄连随便找个借口哄我一下都不愿意呢。”   “我没有。”池度徒劳地争辩。   方却棠摆头如拨浪鼓,“真没想到池兄的品味如此不入流,喜欢那样憨傻的。早知如此,我平日便也学着装傻卖乖好了,多少还能分得池兄一点青眼。”   “你少血口喷人。”池度又蹙起眉头。   方却棠一笑,把人拉进怀里抱着。池度顺势岔开两蹆坐在方却棠蹆上,方却棠问他:“那这样吧,我不诬陷你。接下来,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如何?”   池度两手搂在方却棠的脖颈上,点点头,“那你问吧。”   方却棠就问:“你喜欢于澄川那样的?”   池度摇头,“不喜欢。”   方却棠很欣慰似地仰面亲亲池度的下巴,池度垂首要去吻方却棠的嘴巴,但方却棠适时扭过了头,“啧,不许耍赖,还没问完呢。”   “那你快些。”池度不满道。   方却棠拇指隔着衣料在池度凹陷下去的腰窝处轻按了按,“池兄喜欢这样么?”   池度背脊抖了抖,如实答道:“还、还行吧……”   方却棠微微一笑,掀起池度一边的衣摆,掌心贴着那结实的蹆侧慢慢抚过。“这样呢?”   “嗯……”池度被摸得一激灵,往前倾身,额头抵上方却棠的额头。   “「嗯」是什么意思?是「嗯,好喜欢」;还是「嗯,真讨厌」?”   方却棠说着蹭了蹭池度的鼻尖,池度微微阖起了些眼皮,张着嘴轻声喘息,说:“是「嗯,好喜欢」……”   “哈,这样啊……”方却棠嘴唇贴了过来,在池度下唇上顿了顿,然后极轻地晗在嘴里,抿了一口后,很快就松开。   那动作轻轻柔柔,池度忍不住伸出了一点舌尖,舔了一下刚被方却棠抿在嘴里的唇。   等他舔完,方却棠就又靠了过来,再度抿在他的下唇上,动作又轻又快,蜻蜓点水般,复又松开。   如此循环往复。   池度喜欢这玩闹一样温存的吻,以至于放在方却棠颈后的掌心也跟着这个吻,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等方却棠终于彻底退开,池度不由得睁开眼睛,恰对上方却棠的目光。   “那我呢?”方却棠问。   池度没反应过来,“什么……”   方却棠盯着他,“你喜欢么?”   胶着在一起的呼吸让池度一时不知如何思考。   “我……”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瞎说,这种事,怎么可能不知道?”方却棠的手在他身上不重不轻地捏了一把。   池度闷哼着责怪道:“你别捏我……”   “这是惩罚。”方却棠嘴唇贴在池度耳廓,手已经解开了池度的库头,“因为池兄想耍赖呢。”   池度搂紧方却棠的脖子,紧了紧分坐的两蹆,边哼哼着,边说:“我没有耍赖……”   方却棠晗住池度的耳朵尖,“又做这出这副孟浪姿态,还说不是耍赖?”   “唔……”池度这时莲纹已经被催动得发热,便轻声叫唤着,“方却棠……”   方却棠汲嘬着池度的耳垂,又用犬齿轻咬了几下,听到池度叫他,才松口问:“嗯,怎么了,我的好乖乖儿?”   “莲纹好烫了,唔,你摸摸……”池度鼻尖胡乱拱着方却棠的脖子,口中断续催促,“你快、快喂喂它罢……”   “你这混蛋,”方却棠两手兜住池度的皮鼓,“到底是莲纹饿了,还是娘子饿了?”   池度咕哝着没吭声,方却棠嘴里又碎碎骂道:“只是问你几个问题,如此敷衍了事糊弄我,净顾着身下的快活……”   “嗯、我没有……”池度抱住方却棠低低喘息。   屋内一时只剩下衣料摩擦发出的细小窸窣声。   两人吻作一团,待气息稍稳,方却棠手上已是湿漉漉一片。他倒也不介意,放到唇边一一吃了个干净后,托起池度的皮鼓,就把人扔到了床上。   池度哆嗦了两下,“唔、”   见方却棠转身,赶忙抓住方却棠的一缕黑发不让,“喂!方、却棠……你要去哪儿……”   方却棠无奈俯下身来,“池兄这副模样,为夫还能去哪?”   他亲了亲池度的鼻尖,一手伸长去案头的随身行李内摸索,“只是近来频次勤了些,刚碰着像是肿了,得抹些润滑的膏药,免得折腾坏了身子。”   池度难耐地蘑磳着,含含混混呢喃:“那你快些罢,要找不着,就不搽了……”   方却棠吻住池度催促的嘴,模糊嗔怪道:“净知道说些磨人的话。”   两人拉扯了半天,方却棠手上却始终没有找到平日惯用的小玉瓶。于是抽出被池度掌心握着的发丝,起身将行囊打开,不由一愣。   池度在床上等了半晌没等着,便起身去看,“怎么了?”他平素色泽浅淡的嘴上泛着抹湿红。   方却棠看了眼行囊,答道:“屋内有人来过。”   池度一惊,起身就要下床查看,却被方却棠拦腰抱住,“娘子哪边走?放了火想跑可不成。”   池度挣了一下,“唔,混账!你不是说东西被人动了?”   方却棠不以为意,“晚些再说罢,”说着把池度放到床上,压了过去,“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得做呢。” 作者有话说: 有一点短小T T这两天有点忙 第70章 小小的心愿 你先答应我   事毕已是许久后。   池度还在床上趴伏着, 背脊紧实的肌肉上覆着淋淋的薄汗。方却棠偎贴过来,池度睨了他一眼,“你说屋内有人进来, 可有丢失什么东西?”   “池兄觉得什么最紧要?”方却棠指腹顺着池度的脊背轻扫过去, 一路探至尾椎末端。   池度掩着半边脸在枕头上,声音发闷道:“我们身上除了银钱,最紧要的, 不就是我的那本《天下第一功》么?”   “嗯,有理。”方却棠指尖捋至一处通红,“那咱们便什么都没丢。”   他指下的那处皮肉刚被撞得不轻, 眼下只用帕子随意擦了几下, 还泛着腻腻乎乎的水光。   池度被方却棠捋得犯痒痒,缩了缩肩膀, 道:“别乱碰, 跟你说正事儿呢。”   “这不是听着呢么。”   方却棠手上不干不净,池度索性翻了个身面对向他, “到底丢了什么?”   方却棠轻轻一笑,答道:“在回生潭捡到的那枚小小的佛骨残片,我先前装在了另一只小玉瓶中,今日连带着我俩床上会用的那瓶油膏, 一起不翼而飞了。”   方却棠说着, 忽然变得痛心疾首起来, 口中长叹一声:“哎……那贼人真真是可恨!”   池度瞥眼看他,他道:“这可是池兄最喜欢的味道, 仅剩的一瓶呢,往后指不定买不买得到了。”   “……谁最喜欢了,”池度略有不满, 想了想后,说道,“定是那葛逢搞的鬼,我便说要去杀了他。”   “呵呵,”方却棠轻笑着趴到池度胸膛上,“娘子真是明察秋毫。”   见方却棠如此,池度略一挑眉,将一手枕在脑后,道,“如此说来,你是有不同的看法了?”   “这个嘛……”方却棠挑了一缕长发在手中把玩,“我认为,娘子说的,是也不是。”   池度忍不住讥讽道:“你倒鸡贼,正反话都给你说完了。”   方却棠大言不惭:“这不显得为夫面面俱到么。”   “整日说些浑话。”池度曲起膝盖,把人从自己身上拱了下去,然后翻身背对着方却棠侧躺起来。   “啧,”方却棠顺势起了身,“现在不是娘子爱听这些浑话的时候了?”   他边说边在池度皮鼓上拍了一把,池度被打得一震,掀起眼皮瞪他,他便笑嘻嘻下了床,若无其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润了润喉咙。   “依方某愚见啊,也许葛逢也信了我们从达摩洞里拿到了半截佛骨的谣传。”   方却棠端着茶杯,又说:“凭我对葛逢的了解,以及葛逢对我的了解,这种明显容易走空的闯空门,他定是不会亲力亲为的。”   池度坐了起来,靠在床头沉声道:“你是说,他试探完你的内力后,认定你这双修得来的内息是靠达摩洞中的佛骨得来的,于是放出消息,引得那些江湖上的人过来,故意打草惊蛇,先让我们自乱阵脚,好暴露我们手中半截佛骨的真正藏匿之地?”   “知我者,娘子也。”方却棠走到床边,抿了口茶,低头要将茶水哺进池度嘴里。   池度“唔”了一声,仰起面,温热的茶汤顺着唇缝渡了进来,他咽下后摇头道:“不喝了,一会吃不下饭。”   “哎,池兄乾坤度量,还担心装不下几碗米饭?”   池度皱起眉,觉得方却棠这人阴险得很,绕着弯说自己食量大,吃得多。   正想着,方却棠又将茶杯递过来,“再喝些,嗓子都哑了。”   池度低头就着杯子喝了几口,忽道:“等等,难道葛逢不认得《并莲生》的功法?”   他推开茶杯,“若是如此,那叶复齐的下落岂非又是不知所踪?”   “池兄所言甚是,不过……”方却棠略作沉吟,“不管葛逢知不知道叶复齐和《并莲生》,但他手上大概率是有半截佛骨才对的。”   方却棠放下茶杯,“依方某愚见,许是葛逢先放出半截佛骨的流言,让余家人人自危;而后余家为求自保,向我求援;葛逢这时又伙同殷无吝去了江南余家,实施灭门夺骨;事后再将一切包装成「江湖有人因流言争夺佛骨,余家怀璧其罪」。”   池度一边思索,一边下了床,伸手拿来衣服套上,忽而问道:“余家为什么一定要将求援信交给你?”   “我猜想,多半与我爹爹有些故交吧。”方却棠坐在床沿,顺手捡起被褥间散着的腰带,拉过池度的胳膊,替池度系上。   “先前在达摩洞中,扫地僧无垢也曾问过我爹爹的现状。我想,转移佛骨一事,也许并非只有少林和余家两方参与。”   方却棠说完,突然反应过来,不悦地挑眉,“再说了,我好歹也是个武林盟主,找我求援,很奇怪么?”   池度未置可否地扬唇一笑,“我可什么都没说,你莫要冤枉好人。”   “哼,池兄学坏了嘛。”   方却棠系腰带的手猛地一收紧,勒得池度险些一口气没上来,不由骂道:“混蛋,你想勒死我吗?”   方却棠手上卸了力,笑吟吟道:“我可舍不得。”   他将腰带系好,把池度搂进自己蹆间,仰头问,“不知池兄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池度低头看了他一眼,道:“既然他想让我们自乱阵脚,那便乱给他看好了。”   ·   翌日清晨,柳风前来给方却棠送煎好的药,进屋却发现屋内只有方却棠一人,便问:“盟主,今日池少侠不在么?”   方却棠正看着手中的书册,随口道:“去宿安镇上办点事。”   柳风前微微一怔,这两人天天焦不离孟,偏偏这个时候没在一起。   方却棠喝了药,了然一笑,“别担心,山庄里不是还有你么?况且有这么多双眼睛互相盯着呢,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真撕破脸。”   柳风前点头,方却棠放下药碗,垂眸翻了页书,“若有人问池兄的去向,你便说,我这几日睡得不好,需要安神香,池兄替我到镇子上取药去了。”   “属下明白。”   柳风前走后,院落又重回寂静。   方却棠又翻了几页书,横竖左右都看不进去,干脆将书本合上。   晚夏的天闷热异常,池度才走了半天不到,方却棠便觉得这白日漫长无际,平素看惯的那些花草,亦是相对两厌。   他捡起一件池度换下的外衫,那衣裳才刚洗净晒干,早已没了池度身上的气息,但方却棠还是忍不住勾起一截布料,握在手里反复摩挲。   几日后。   是夜,烛火昏黄。   方却棠独自坐在库房内,面前的桌子上堆着高高几摞内务札记,他半三不四地看着,心底计算着池度回来的日子。   将近子时,窗外一声极轻悄的声响。   方却棠闻声抬头,见池度不知何时坐在了窗框上,正垂着视线看向自己。方却棠略带薄怒地从书册堆中起身,“池兄你也真是的,既是回来了,做什么不吭声?”   池度翻身进屋,将窗户合上。“是你太没有防备了。”   方却棠走过去拉住池度的手,“池兄这几日逛得如何?”   “只是随便遛了他们几圈。”   这几天池度一离开山庄,果然就有好几拨人跟在了他的后边。   “我在好几处作了停留,应该有得他们找一阵了。”池度走到案台边,好奇看着桌上摊着的书册与信笺,“这个时间,你怎么在这?”   “于澄川不是说余家曾给我送过救援信么,”方却棠道,“我等池兄等得无聊,想说来库房找找。”   池度哼了声,靠在桌前,“那救援信如果真的被葛逢他们拦截,又怎么可能会留到今日?”   “池兄机深智远,方某佩服。”方却棠坐到椅子上,笑吟吟道,“不过我如今翻这些旧物,自然也不指望真翻出什么,只是要让葛逢知道,我在找东西罢了。”   池度挑眉,方却棠缓缓道:“只要他心里有鬼,哪怕明知我在这什么都翻不到,也会忍不住想确认我究竟知道了些什么。”   池度随意拿起一页泛黄的信在手中翻了翻,“所以你整日在此,便是做做样子给他看?”   “也不全是。”方却棠偏过了些头,伸手牵过池度的手腕,“只是池兄不在,我屋中太安静了些。”   池度垂首看着方却棠轻轻捻动他的手指,听到对方说:“是我太想你了。”   他蓦地又想起了几日前方却棠问的那句话,「那我呢,你喜欢么」。   我喜欢么?   被方却棠捻过的指头发起烫来。   方却棠问:“池兄想我吗?”   “我……”池度睫毛轻微地抖动,“就只走了四天。”   方却棠有些失望,“那便是不想了?”   池度仓促抬头,“没有!”   见方却棠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漆黑的瞳孔里,停留着他的影子。池度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说:“没有不想。”   他五指扣住方却棠的手,把人从椅子上拉起来,而后抬手搂住方却棠的后颈,低声说:“我也很想你。”   窗户大约没有关牢靠,晚风从外头吹进来,案头的油灯被吹得忽明忽暗。   方却棠一手撑在池度身侧的桌面上,把人圈在自己和案台之间。两人鼻尖相抵,池度喉结上下滑动,抖了抖眼皮,仰起些脸来。   方却棠捧着那张过分英俊的脸颊,低头吻了下去。   亲昵的水声啧啧响起,两人几天没见,亲吻也失了章法,池度软着腿往后坐到了桌面,待分开时,眼神已有几分迷离。   方却棠贴着池度唇角,含糊道:“池兄可知,这些时日你不在,我过得很辛苦?”   池度蹭蹭方却棠的脸,“你在山庄好吃好喝待着,如何就辛苦了?”   方却棠撇撇嘴,“我不管,池兄要满足我一个小小的心愿。”   池度皱眉,“什么心愿?”   “你先答应我。”   “……不要,”池度毅然决然拒绝,“你肯定不怀好意。”   “我是那种人么?”方却棠哼了哼。虽然没人问,但他还是一股脑把自己的愿望说了出来,“我不过就是想让池兄穿着赤色鸳鸯肚兜和开档库给我瞧瞧。” 作者有话说: 周末……好忙…… 第71章 自己玩儿 开心么   池度瞪大了双眼, “你、你说什么?……”   因为方却棠说得太义正严词,以至于他有一瞬间还在心中小小谴责了一下对这个提议产生质疑的自己。   “我说啊,”方却棠两手搭在他后腰处, “让池兄穿着我买给你的赤色鸳鸯肚——唔唔……”   池度赶忙捂住方却棠胡说八道的嘴, “你闭嘴!”   方却棠“唔唔”了两声,见池度不撒手,于是弯起两眼, 伸出舌尖触了触池度的掌心。   湿漉漉的碰触让池度手心一抖,他几根手指略有松动地蜷了蜷,方却棠就这样张嘴咬在了他的指腹上。   尖利的犬齿叼着些许的皮肉轻碾。   “唔……”池度手被咬疼了, 想缩回来, 但方却棠又安抚地在他手心亲了亲。   “手上怎么甜丝丝的?”方却棠问。   池度看着自己被亲吻的手,声音略微有些发哑, “……我刚才去你屋内, 没找着你,就吃了块桌上的甜糕。”   “原来如此。”方却棠笑意温和, 一双眼睛在灯火下波光粼粼的,“那块甜糕好吃么?”   池度想了想,答道:“好吃。”   “这样啊……”方却棠笑了笑,抓住池度的手。   被咬过的指腹还有一点点疼, 又有一丝丝的痒。   隐隐发着烫。   在方却棠的注视下, 池度忍不住探出舌头, 舔了舔方才留下的那圈齿痕。   方却棠笑着问他:“甜么?”   “不甜。”池度如实摇了摇头。   “呵呵,池兄口真重呢。”方却棠在池度手背上落下一吻, 而后一手捏住池度的两腮,指尖微微用力,那张嘴就被迫打开了。   方却棠把池度的手顺势推了进去。   池度哼了哼, 推搡着要把手指吐出来,但方却棠不让。   他只好伸出舌尖扫过自己的指侧,一点残余的甜糕香气在口腔中慢慢散开。   方却棠拉住他的手,缓缓地往来研磨。“这样可甜些?”   “嗯……”池度喉间一点哼吟,“还、还行吧……”   他喘息了几下才放下了手,下意识拿手背去擦唇角。   可他手上并不干净,几下擦来,不说擦干净嘴巴,反倒让下颌上也沾了水,烛光一照,泛着晶晶亮亮的光。   方却棠无奈轻笑一声,“池兄,你怎么跟孩子似的,擦个嘴擦得到处都是?”   “我没有……”池度说着要用袖子去擦,可方却棠又抓着他,他抬起眼,方却棠拿出帕子,一点点擦干净了他脸上的水迹后,又低头吻他。   两人边亲吻,方却棠边又问:“这些天没见,池兄有没有想我?”   池度被吻得眯起眼睛,蹆不自觉荚住方却棠的腰,颤声答道:“刚刚不是说了么……”   方却棠埋首进池度脖颈间亲吻,吐息很是湿热,“刚刚没听清呢。”   池度被方却棠柔软的发丝蹭得格外难耐,他往后仰起脖子,声音沉沉荡荡地:“都说了想了……”   “真的?”方却棠侧过脸,咬住池度修长颈项上那颗凸起明显的喉结,放在口中狎玩轻允,“哪里在想?”   “哪里?”池度垂下模糊的视线,没理解方却棠话中的意思。   “娘子可知道,”方却棠弯下腰,鼻尖拱开池度怀里的衣物,“「想」,也可以分为很多种呢。”   “唔……”池度习惯性地向前送出匈铺,不解问道,“什么啊……”   “你听嘛,”方却棠轻声细语哄骗着,下巴压在那鼓挺的里衣上,“有时候,脑袋使劲想,心口儿却不想;有时候呢,心口儿想得紧,脑袋又没有记挂。”   他说完眨眨眼,“就是不知娘子是脑袋在挂念我呢,还是心口在挂念我?”   池度迟缓地也跟着眨了眨眼。   方却棠看他被问得发怔,便问:“是脑袋在想?”   池度思考了片刻,点点头。   方却棠有些失望一样,“那心里头就不想了?”   池度一愣,出声否认,“没有啊,没有不想……”   “这样啊……”方却棠露出不大相信的神色,“可是娘子最近学坏了,说不定在骗我寻开心呢。”   “我没有骗你。”池度心中发急,抓住方却棠的一只手,按在自己心口处,那里扑通扑通跳得很快。“你看,真的……”   他本是要方却棠来抚摸他如擂鼓的心跳,可那只手心一落到皮肤上,又好像变了味。   方却棠似笑非笑的眼神自下而上,盯着他的面庞,他便觉得心猿意马,呼吸也在不知不觉间乱了。   “我看,”方却棠狎昵一笑,“娘子不是心口儿想我,是这对尖尖儿想我吧?”   他话说得不太入流,直白的言语让池度听得耳根发热,不由反驳道:“你怎么曲解我的意思!”   “好好,心尖尖儿不想我,那这处呢?”方却棠说着用力掐了一下池度的皮鼓。   池度“啊”地出声,忙道:“没、没有……”   “也没有吗?”方却棠手指微凉,捂在身上池度觉得很舒服,“真无情呢,这么多地方都不想我,就只有脑袋在想么?”   池度“嗯”了几声,方却棠便一口咬在了他身前的衣襟上。   连着几日没有喂养莲纹,那排山倒海的渴望只要方却棠一丁点的触碰,就能掀起燎原之火,在池度心头烧个不停,更罔论那指尖正在缓缓攮人。   池度不自觉绷紧了身躯,眯起双眼发出低低哼吟:“啊、嗯……方、方却棠……”   “嗯,怎么了,娘子?”方却棠含混问道,“你不喜欢如此么?”   “唔,不是……”池度小声哼着,“喜欢……呜、你再,再……”   他「再」了半晌,也没将诉求说清楚,最后只搂着方却棠的脖子,低声不大好意思讲了句“痒痒”。   “呵呵,”方却棠气息也有些不稳,“娘子说的什么「再」?又说的什么「痒痒」?这样不清不楚,为夫听不太明白呢……”   池度急得直打哆嗦,声音有些哽咽道:“呜、呜……你知道的、知道的……!”   他有些失了力气,往后仰了仰,桌面摆放着的旧时书册被靠得哗啦啦倾倒在地上。   正沉湎于久违的欲壑中,池度一时被吓了一跳,扭过头要去看,但方却棠还揪着他不放,于是忍不住出声提醒,“方却棠,书倒了……”   “不妨事,”方却棠把他推到桌案上,掌心又重重拍了几下他的皮鼓,“待会相公捡起来就好了。”   两人在桌上厮缠了一会儿,等到池度口中呜咽了几下喊疼,方却棠才把他给松开。   “嗯,”方却棠嗅了嗅那被打湿的薄软料子,“看来娘子心口儿确实在想我呢,啧啧,都想得发红发抖了呢。”   池度偏过头,低声道:“你别老说这些奇怪的话……”   “哪里奇怪了,”方却棠低头亲了一口,“你自个儿看看,我可是说错了?”   池度佝偻起上身,脸一红,欲盖弥彰地伸手覆盖住那片湿润的布料,阻隔了方却棠的目光。“我才不看。”   方却棠咬了一口池度的手背,嘴里嘟囔道:“奇怪,怎么一连几天没碰,还摸着软软乎乎的?”   池度心中咯噔一下,把方却棠的脸推开了些,“我、我不知道……你别对着我匈口说话……痒……”   方却棠狐疑站起身,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痕,低垂着视线盯在池度脸上,池度心虚地移开目光。   方却棠道:“你老实告诉我,这几天有没有背着我,自己偷偷摸过这里?”   池度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忙说:“我没有!”   “没有?”方却棠轻轻点了点潮湿地带。   池度赶紧合拢两蹆,方却棠一哼,“既然没有,娘子心虚什么?快些,把蹆打开,我要检查检查。”   池度咬住下唇,别过脸不去看他。   方却棠在他膝盖上一边一下,亲了两口,放柔声音,“乖,只是让相公瞧瞧,还要怕羞不成?”   “不行……”池度抿着唇,“就是这几天,不是没见面么,我莲纹有点烫,有时候、我就会忍不住……所以才——”   方却棠眼中含笑,“那娘子就是摸了?”   “我……没摸。”池度一口咬定,“只摸了一次前边,而且是因为莲纹的原因,我也是没有办法才——才……”   “欸……”方却棠好整以暇地糅了糅池度的膝盖,“若真如娘子所言,又为何不敢让相公看看?”   池度瞪了方却棠一眼,虚张声势地喊道:“谁会不敢!”   方却棠不由得拊掌称赞:“哇,真不愧是池少侠!”   池度在这几下掌声中,不情不愿地慢慢分开了两蹆。   他脚踩着桌沿,膝盖微屈,整个人半仰在桌案上,耷拉起眼皮警惕地望向方却棠,心里掐算了片晌,问:“看好了没有?”   方却棠轻笑着没回他,他抿紧唇兀自等了一会,又觉得尴尬,于是要将蹆并起。   但方却棠却一手拦住了他,“嗳,娘子并那么快做什么?为夫还未看清呢。”   池度心中窝火,扭过脸恶声恶气道,“那你看快点!”   “好好,就看完了,娘子莫急。”   池度心里莫名七上八下,屋内昏暗的光线这时忽地亮了些。   他心中一惊,忙回过头,见方却棠竟将桌角那盏油灯端在了手里,一时又羞又恼,急道:“你、你拿灯做什么!……”   方却棠捉住他的脚踝,放在手里摩挲了几下,笑了笑道:“慌什么,这不是要仔细瞧瞧,好给娘子证明清白么?”   池度被堵得哑口无言。   方却棠将灯凑上前,摇曳的灯火把那一小片皮肤照得分外清楚,那里被潮意渡上了一层莹亮的水光,染着艳丽的鲜红。   池度下颌绷得紧紧的,明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触碰,却觉得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亢奋。   他喉头滚动,谨慎地紧了紧皮鼓后,小声商量:“方却棠,你……你把灯拿远些罢,好烫……”   “放心,我小心注意着的,”方却棠把那灯盏搁在池度蹆侧,“怎么会舍得烫着你呢?倒是池兄,净会说些骗人的话呢。”   他掌心捂了过去,手中湿润异常,“嗯?这么红呢,这些天摸了几次了?”   “我没有!”池度耳根通红,浓眉深皱着。   “不得了,娘子脾气这么大呢,”方却棠痛心疾首般摇了摇头,“哎,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池少侠怎么敢做不敢当呢?”   “……我……!”   “你什么?”   池度勉强挤出一丝细微的声音:“两、两次……”   他一说完,立刻趁着方却棠不注意,闭上了两蹆,方却棠摸索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被他荚在中间。   “唔……”那只手上温度低,又水涔涔的,池度没忍住晃了晃。   方却棠也不急着收回手,由着池度湿溜溜磳着,只叫了声“池兄啊”。   “嗯?”池度无意识地剐磳在方却棠的指尖。他实在热得厉害,这样有一下没一下地磳着,多少能缓解些许的心头燥热。   方却棠俯身过来,问道:“自己玩儿,开心么?”   池度扬起脸,微张着嘴回答:“没有很开心……”   方却棠看着那截软红,一低头就将其允进了嘴里。   两人纠缠着吻在一起,许久后,方却棠才意犹未尽地咬了咬池度的下唇,“池兄啊,你如今自个儿玩都这样轻车熟路了,不如你今夜也自己弄好了?”   池度嘟嘟哝哝把脸埋在方却棠脖颈间,闷哼着摇头,“不好……”   他环住方却棠的肩膀,又亲了亲方却棠的耳朵,随后退开了些,抖索着眼皮哑声道:“我很想要你,方却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娘子心野了 纯纯诬陷!   池度说得热切又真诚, 方却棠看着灯火下那张汗涔涔的脸,心头一烫,便已经将人紧紧搂在了怀中, “净会耍赖呢, 池兄。”   池度靠过来亲他的嘴唇,声音里带着些自己都未察觉的哭腔:“我说的、是真的……”   方却棠回吻过去,混乱间, 也不知是骂还是叹,只道:“明知我最受不住就是你这模样的……”   昏暗的库房内一时只剩下交织在一起的喘息,悱恻缠绵, 久未停歇。   事毕, 池度仍躺在桌案上。   方却棠捉着他一只脚踝,又扯来帕子, 对着灯火细细擦拭。   池度晃了晃另一条垂着的腿, 盯着库房的天花板略微出神。   方却棠见他眼睛一眨不眨,觉得好笑, 便问:“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在想,葛逢找没有找到我留在宿安镇上的匣子。”池度嗓子有些哑。   方却棠偏过头,亲了一口池度搭在他肩头的小腿后, 才抓着那脚踝将蹆放下, 随后俯身捡起堆在地上的库子, “我倒是好奇,池兄这几日在镇子上藏了些什么好东西?”   池度支起上身, 抬腿用脚掌玩也似地轻踩在方却棠肚子上,“是秘密。”   “这么神秘呢。”方却棠笑着握住池度的两蹆。   池度嫌痒,便坐起身, 自己伸腿套进方却棠递过来的裤管里,“总之,是还不错的东西。”   “连我也不能告诉?”方却棠替池度把腰带系上。   池度扬眉一笑,“当然不能。”   他近来笑脸变多了,方却棠每每见到,也觉得心中欣喜,不由跟着池度笑起来。   “哎,娘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小秘密,不愿意同相公说了。”方却棠托着池度的皮鼓把人从桌上抱下来。   “你少胡说八道。”池度揽住方却棠的脖子,想到若是方却棠知晓自己今年已经230岁了,不知还能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哪有胡说八道?”方却棠把池度放下,絮絮叨叨数落着,“我就知道娘子出去玩儿了几天,就把给心玩野了,你看,与我也不似从前亲近了吧!”   池度嘴角一抽,实在受不了方却棠这样凭空诬陷,恼道:“谁把心玩野了!”   “没有吗?”方却棠眨巴着水光潋滟的眼睛。   “没有。”池度肯定道。   “那你把肚兜和开档库都穿上。”   “……”   两人牵着手从库房回去。夜已经很深了,路上只偶尔有三两的巡逻弟子。   池度忽道:“方却棠,那几个匣子恐怕骗不到葛逢他们多久。”   方却棠轻轻一笑,“无妨,你我本就不打算靠此来诓骗他。”   他接住一片夜风中的落叶,随意把玩了片刻后,扔进了花圃中。   “所谓藏叶于林,葛逢生性多疑,我们越是拿着假的到处跑,他就越是相信我们手上有真的。”   池度点了点ῳ*Ɩ 头,又道:“话虽如此,但假的终究是假的。眼下我已经连着遛了他几日,接下来,就差临门一脚,让他彻底相信我们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了。”   “呵呵,娘子与我当真是心有灵犀。”方却棠摩挲着池度骨节分明的手指,“幼时葛长老对方某还算照拂,如今他既这样想要佛骨,方某秉持着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总该替他备上一份才是。”   ·   方却棠接连几日埋首于那些书信旧札里。   池度坐在库房窗户旁的躺椅上,从怀里的纸袋中又摸了枚甜糕出来。   那是方却棠怕他在一旁枯坐无聊,吩咐厨房新鲜做的。池度吃着还算满意,几口便吞进了肚子里。   正要再拿,瞥见远处葛逢与柳风前碰了个照面,两人交谈了几句,葛逢从柳风前手中接过了药盘。   很快葛逢就从门外端着药进了屋。   方却棠放下手中的书册,抬头笑道:“葛长老,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葛逢将药放到桌上,神情关切道:“哎,盟主啊,老夫听下面的人说,您这些时日每天都待在库房内,连午膳都常常耽误了时候,老夫有些担心,故来看看盟主。”   方却棠温和一笑,“劳葛长老挂心了。”   “哎,哪里哪里。”葛逢在他对面坐下,“有些话老夫原是不方便说的,可今日见到盟主如此,还是忍不住多嘴一句,这达摩洞之事固然紧要,但盟主也该顾惜自己的身体才是啊。”   正说着,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   葛逢往窗边一看,才见到池度正靠在躺椅上嚼着甜糕。他心中一惊,脸上的笑意不自觉僵了几分。   “原来池少侠也在,真真是好俊的敛气之法,老夫竟丝毫没有察觉到池少侠也在屋内。”   池度半阖着眼皮没搭理他。   葛逢自讨了没趣,脸上有些尴尬。方却棠这才出面解围,“葛长老,池兄向来话少,你是知道的。”   葛逢讪讪一笑,方却棠又说:“不过却棠这几日查的,并不只是达摩洞之事。”   “不只是达摩洞之事?”葛逢像是不解,“盟主如今暂卸盟主之职,又当众立下三月之期,如今最紧要的自然是洗清达摩洞杀人夺物的嫌疑,怎么还突然查起了旁的事情?”   “呵呵,我在查江南余家的事。”   “这……”葛逢皱起眉头,“余家灭门固然令人惋惜,可那毕竟是另一桩旧案。盟主眼下已被达摩洞之事缠身,若再分心去查余家,恐怕之会另生枝节吧?”   “葛长老说得在理,只是吧……”方却棠端起桌上的药碗,垂眼轻吹了吹。   “余家因半截佛骨遭人灭门,达摩洞中的众人亦是为争夺佛骨而亡。两件事虽发生的时间地点各有不同,可都由那琉璃佛骨串联着,所以却棠猜想,那余家灭门,未必只是无关的旧案。”   葛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说来,倒也有几分道理。不知盟主这几日查出了什么?”   “可叹时间久远,库房里资料繁多,眼下还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不过,近来倒是听说了一件真假难辨的事。”   葛逢抬起头,方却棠浅浅呷了一口药汤,“有人说,余家灭门之前,曾派人给我送过一封求援信。”   “哦?还有这种事?”   “不错。年初之时,江南余家藏有半截佛骨的消息不胫而走,想来余家为了寻求庇护,才会送信过来。”方却棠道,“可惜却棠当时正在山中闭关,自然没有见到那封信。这几日我便是想在此寻一寻那信笺。”   葛逢略作思忖,“原来如此。那段时日老夫恰好不在庄中,去了北边几处分堂。盟主你也知道,柳兄弟向来不爱管山庄内迎来送往的琐事,我走后,庄里的事务多半由殷兄弟照看。只是如今殷兄弟身死,再想核实,确是不容易啊。”   “是啊。”方却棠点点头,将药汤喝尽,“如今信是查不到了,送信人却还有些线索。”   葛逢没有立刻接话,方却棠放下药碗,语气平常,“听闻那送信人回去的路上遭了劫匪,不幸遇害。不过这两日,我托人找到了一位最后见过他的茶棚掌柜,前天已与他约好,明日去宿安镇上见一面,看看能不能从他口中问出些消息。”   葛逢皱眉道:“既然是此案的证人,何不让人将他接来山庄?”   方却棠笑了笑,“武林盟近来人多眼杂,那掌柜若真知道些什么,进了栖衡山庄,反倒容易受到惊吓。何况这消息是真是假尚未可知,却棠想先见过确认一番再说,也省得闹出太大的动静。”   “还是盟主考虑周全。”葛逢道,“不如这样,老夫这就去安排几名稳妥的弟子随行,好护盟主一路周全。”   “不必了。”池度这时终于将最后一块甜糕吃完,“有我跟他去。”   葛逢笑道:“池少侠武功高强,自然比寻常弟子可靠。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多带几个人,总不是坏事。”   “实力不济的人才会找到「暗箭难防」这样的话当作借口。”池度拍拍手上的残渣起身。   葛逢脸色一青,方却棠低头笑了一声,“咳,池兄的意思是,人多反倒不好照应。不过葛长老放心,我们只是去镇上见个人,顺利的话,当日便回。”   葛逢勉强回了个半尴不尬的笑脸,又坐了一会儿,见方却棠没有继续透露的意思,便寻了个理由离开了库房。   回到住处后,他脸上的关切才慢慢淡去。   不多时,一名亲信从侧门进来,“长老,属下找到了池度藏匿的其中一个匣子。”   葛逢敲了敲桌面,示意亲信打开。那亲信拿袖子扫了扫木匣上的泥土,小心翼翼将其打开。   只见覆着薄绒的木匣内,摆着几块极为细碎的骨渣,那亲信心知不妙,神情有些难堪地拨弄了几下,“启禀长老,好像是几块鸡骨头……”   葛逢铁青着脸,挥了挥手,“下去下去。”   亲信一走,很快又有几人进来回报。几人见葛逢脸色不佳,面面相觑后默默把自己找到的木匣打开。   那些木匣里,有的装的是几根羊骨,有的则是猪肋,还有一盒装的是剔得干干净净的鱼骨。   屋中霎时一片死寂。   葛逢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一个有用的东西都没有?”   正要发怒,最后一个派出的亲信匆匆进屋。葛逢瞥了眼他手中的木匣,呵道:“打开!”   亲信赶紧打开,葛逢的脸彻底黑了,半天憋出一句:“……这是什么。”   亲信擦了擦额头的虚汗,答道:“启禀长老,好、好像是猪小排,位于猪腹腔靠近肚腩的位置,属于[注]——”   “够了!”葛逢把茶杯重重拍到桌子上,“他每日带着几只匣子在镇子上瞎转,就是为了让你们替他收拾吃剩的骨头?!”   亲信们低着头,不敢应声。   其中一个胆大些的小声说道:“长老,此人阴险狡诈,又神出鬼没,稍有不慎就会跟丢,属下们根本无法近身,故而才会被他戏耍——”   “滚!”葛逢猛地一拍桌子,亲信们纷纷退下。   看着桌上被震出的茶汤,葛逢忿忿眯起眼睛,心中盘算着方却棠适才的话。   他并不相信所谓的茶棚掌柜会恰好在这个时候出现。   但既然这两人要将事情弄得这么复杂,那他不介意陪两个毛头小子玩上一玩。   ·   第二日清晨,池度二人准备动身前往宿安镇。   葛逢将两人送到门前,又与方却棠说道:“盟主,那位掌柜若当真知道送信人的事,盟主也不必急着追问,毕竟时间隔了这样久,记不准确也是人之常情,千万不能因为一面之词又牵扯出更多的无辜之人。”   “葛长老说得是。”方却棠扶着车辕,转头道,“却棠心中有数,长老不必再送。”   葛逢还要再说什么,停在旁边的一匹老马忽然受惊,猛地扬起前蹄。牵马的弟子一时没有拉住,马身直直撞在车辕上,整辆马车随之猛地晃动。   方却棠脚下不稳,身体向后倾倒。池度立即伸手扶住他,可因为动作太大太快,池度怀中揣着的木匣滑了小半出来,一角重重磕在车沿上,原本紧扣的匣盖被震开一条细缝。   一抹琉璃色的莹光自那缝隙中折射出来!   葛逢的目光骤然定住。   几乎同时,池度扶住方却棠的手蓦地一顿,平稳的呼吸随之有一瞬间的紊乱。   方却棠察出异样,“池兄!”他一手扣住池度的手腕,另一手将匣盖压回去。“没事吧?”   池度看了他一眼,皱眉摇了摇头。   两人扣握在一起的掌心处隐隐散出一股阴阳交缠的内息,随着匣盖的压回,那股内息倏而散去。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片息,葛逢的目光不自觉落在池度怀中,但池度此时已经身定神止,站在马车上视线冰冷。   葛逢收回视线,关切地问方却棠:“盟主可有伤到?”   “无妨,只是晃了一下。”   方却棠说着,就与池度一同进了马车内。   马车缓缓驶离栖衡山庄,车厢内,池度呼吸粗重,紧紧扣住方却棠的手。 作者有话说: 【注】:百度随便搜的 第73章 你要不摸便算了 你瞧我这是   “还好吗?”方却棠捏了捏池度的手背。   池度略微平稳了一下呼吸, “无妨,只是莲纹有些躁动,已经压下了。”   “这样啊, ”方却棠将脸凑过来, “要不要我替池兄舒缓舒缓?”   池度瞪过去,但方却棠毫无被瞪的自觉,怅然若失地连连摇头, “都老夫老妻了,床上多少银词琅语都讲过,床下还要这样矜持。啧啧, 再说了, 百草堂回来的马车上又不是没干过这等浑事儿。”   看池度面色不善地看着自己,方却棠又问:“如何?池兄是不是心动了?”   池度用完全没有心动的声音叫了一声:“方却棠。”   “嗯嗯。”方却棠滴溜溜眨眼。   “你有没有听过有一种死法叫马上风?”   方却棠轻声一笑, 很惊恐一般喊道:“欸——如此说来, 我们现在正在马车上,岂不是很危险?”   池度扬了扬下巴, “哼,知道就好。”   马车一路疾驰。   从栖衡山庄去宿安镇,要经过一道悬在两山之间的索桥。桥并不很长,下面却是一条深谷。   池度掀起一点车帘, 向外看去, 山谷间雾气浓重, 只能看见陡直的石壁。   “来了。”他低声道。   方却棠轻轻应了一声,话音未落, 马车左侧的车轮处发出一声闷响,整辆马车随即向一旁倾斜。   马匹受惊向前冲去,车夫惊叫着勒紧缰绳, 半边车厢重重撞上桥上的木桩,朝一边轰然侧翻。   索桥在冲撞中上下摇摆,池度一手揽住方却棠,将人从翻倒的车厢中带了出去。   两人刚刚落地,吊桥的前后方便有数道黑影逼近。   池度将方却棠护在身后,为首一人一刀劈来,池度侧身避过,抬手扣住那人的手腕,稍一用力,就将来人重重砸向了身后的几名蒙面人。   众人见状,蜂拥而上。池度横剑挡于身前,长剑尚未出鞘,只凭剑鞘便震开了数人。   那些蒙面人武功不见得多好,但胜在人多。一击不中便立即推开,另一人接着补上。   池度身形迅捷,一一躲过。他反手一掌将一名持刀之人击退数步,另一人趁机贴近,刀锋从下往上挑向池度衣襟。   池度折腰避开,剑鞘顺势击中那人的肩胛骨,对方惨叫一声,向后摔在索桥上。   方却棠站在池度身后,提醒道:“池兄,他们冲着匣子来的!”   池度“嗯”了声,手中剑鞘却没忍住接连又击退了好几人。   他皱了皱眉,葛逢上哪找的这么多废物,自己已经这样放水,这些人却连近身都做不到。   正僵持不下,一名手拿长鞭的蒙面人挥鞭过来,池度思考了片刻,没有躲开。   长鞭“啪”地抽在他的胸口,衣料当即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池度往后晃了半步,藏在怀中的小木匣也被这一鞭震了出来,向吊桥中央滚去。   方却棠微沉目光,在池度胸前那道鞭痕上停留。   池度没有看他,向前几步便要去取匣子。持鞭之人显然没料到自己真能得手,短暂怔愣了一瞬,随即扑向木匣。   池度见状长剑在腕间一转,剑鞘轻而易举将那人扫开后,俯身向下,眼见指尖已经碰到木匣的一角,对岸却在此时响起了一声短暂的哨音。   站在桥索旁的两个蒙面人竟毫不犹豫地挥刀砍向承重的锁链。   桥上蒙面人显然也没有料到会有这一着,猛地抬头,喊道:“喂!我们还在桥上!”   但为时已晚,承重锁链早已被人提前砍得松动,只剩下表面一层麻绳勉强相连,崖边蒙面人又是一刀劈下,整根桥索应声彻底断裂。   吊桥猛然向一侧反转,桥上的木板接连崩开,桥上的几个蒙面人连抓住绳索的机会都没有,随着断裂的桥面急速向下坠去。   惨叫接连在山谷中传开,转眼便被风声吞没。   方却棠脚下失去支撑,整个人也向悬崖下跌落。   小木匣从倾斜的桥板上弹起,几乎和他同时坠入半空。   池度没有半点迟疑,纵身跃下断桥,一手扣住方却棠,另一手抓住吊桥的断索。   正要上去,见那名倒霉的马夫也跟着掉了下来,那马夫吓得眼泪直流,大喊:“救命啊!池大侠!”   池度只得又抬腿接住那马夫,喊了声“抓紧了”,腿上略微用力,把马夫往上一抬。   马夫顺势死死抓住池度的腰。池度瞥了一眼,才看清对方是与方却棠初遇时候的那名马夫。   三人下坠的力道将那断索猛地扯直,风声呼啸,池度目光扫过坠落山崖的木匣,忽见崖对岸甩出一根长索。   长索卷住坠落的木匣,木匣在空中一荡,便被卷向了山崖对面,落入了其中一个蒙面人的手中。   那两个砍断桥索的蒙面人眼见得手,转身便沿着崖边小路迅速离开了。   池度收回目光,足尖轻点了几下崖壁凸起的石块,借着断索向上荡。几番借力,才把方却棠和马夫从悬崖半空拎了上来。   心道无法御气飞行的世界,还是太麻烦了。   几人落了地,那马夫虚脱般地躺倒,忍不住哭诉:“盟主啊,怎么每次跟你出去,都会遇到杀手……”   方却棠愧疚一笑,“兴许是方某命里克车夫。”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又添了几锭碎银,一并放到马夫手里,“这些钱赔给你的车马,剩下的,你拿去补贴家用。另外,今日之事不必同旁人细说,有人问起,就讲车在路上受惊翻了便是。”   马夫低头看清数目,眼睛都睁大了,“这、这也太多了!”   方却棠笑道:“不多不多。下回若师傅还肯载方某,车钱自会加倍;若是不肯,那也是趋吉避凶,方某绝不强求。”   马夫接过钱连连点头,方却棠又嘱咐了几句,才让人先走了。   池度看着马夫离去的方向出神,方却棠问:“怎么了,池兄?”   池度咳了一声,“下回,我替你赶车吧。”   方却棠忍俊不禁,拉住池度,寻了块宽阔些的地方坐下,“嗯,肥水不流外人田,娘子说得有理。”   “我可没开玩笑。”池度不满于方却棠的态度。   “好好,下回一定高价雇佣池师傅。”方却棠边应着,边触向池度的衣襟,“来,让我看看你的伤。”   池度避开了些方却棠的手,不甚在意道:“只是皮外伤。”   “那也得瞧瞧。”方却棠不由分说,指尖勾住池度衣襟的系带,将其扯开。   崖边山风吹在裸露的胸口上,池度不禁打了个寒颤。   那道伤痕从他锁骨下方斜斜拖下来,横亘在左边胸膛之上。皮肉微微翻着,渗着血污。   方却棠看着心疼,不禁埋怨,“你说你,便是假装摔一跤也好啊,偏偏要结结实实挨这一鞭子做什么?”   池度哼道:“就凭他们的功夫身法,我要怎么才能正儿八经摔上一跤?”   “你啊,净会在我这逞凶。”方却棠掏出帕子缠着两根手指,沿着伤口边缘轻轻擦拭,“早便说让我揣着木匣,你又偏是不肯。”   “那可不行,他们冲着这匣子来的。”池度嘀咕了一句,“若要你挨这一鞭子,还不如让我来呢。”   方却棠受伤时他心口的钝痛可比这一鞭子难受多了。   方却棠听得鼻头一酸,手中擦拭血水的动作愈加轻柔。池度肩头缩了一下,胸膛微微绷紧。   “很疼么?”方却棠轻声问。   “不疼……”池度答道。   “真的?”   “当然了。”池度为了证明自己话里的可信度,向前挺了一挺胸脯。   方却棠却只是轻哼了声,“平时我随便吸嘬两下,池兄就哼哼唧唧喊着疼,眼下抽出这么长一道口子了,倒是又不碍事了。”   池度冷着脸,小声辩解:“那又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方却棠拿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高,指尖挑了一小团,慢慢涂在伤口上。   冰凉的药膏碰着翻卷的皮肉,池度呼吸一顿,嘶声往后缩。“你轻点……”   方却棠一手按住池度的背脊,不让他再躲,嘴里道:“轻不得了,再轻都碰不着池兄了。而且池兄不说是不疼么?不疼还躲什么?”   池度咬着牙,赌气又坐直身子,“谁躲了。”   “行行行,池兄顶天立地的英雄,怎么会躲让这点伤痛。”方却棠指尖顺着伤口的走向慢慢抹过去,药膏被体温捂热后化开,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   池度忍不住小幅度地缩了缩匈脯,缩完又紧张地抬眼观察方却棠的神情,判断对方发现没有。   见方却棠并未看他,只垂着眼继续擦药,才稍微松了口气。   方却棠的指腹划过伤口的最末端,那里正好位于红晕之上。他上药的幅度过于轻柔,扫过皮肤时,池度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申吟。   方却棠听见声响,停下了涂药的动作,看了过去,“池兄啊。”   池度慌乱地垂下视线,“怎、怎么了?我没说话。”他说完才又若无其事抬眼,去对方却棠的眼神。   “话倒是没说,”方却棠微微一笑,掌心笼罩在那对鼓挺的尖尖儿上,“就是它们一直颤个不停,让方某有些苦恼。”   “做什么要苦恼……”池度下意识眯起眼睛,磳了磳方却棠的手心,嘴里小声哼哼,“嗯……”   正磳着,方却棠却把手收了回去,池度一时茫然睁眼。   方却棠似笑非笑地,“娘子,青天白日的,做什么这样磳我?难道还能给你掐出点奈汁来么?”   “谁蹭了!”池度脸一红,把衣襟拢紧,站起身又觉得心中不愤,于是硬着喉咙道,“你要不摸便算了!”   方却棠笑着追上去,“你这没良心的,你瞧我这是不想摸么?”   池度有点恼羞成怒,不想理会方却棠,就一个劲儿地往回走。   他脚程快,方却棠提了些气才好不容易把人追上,怕池度又一溜烟跑了,赶紧拉住池度的手腕,道:“好了好了,娘子别气了。方某这不是担心给你摸坏了么。”   方却棠从后面搂住池度的腰,“那么大一条伤口,还流着血呢。万一等下把娘子糅得尽兴了,娘子血气上涌,血流不止怎么办?这荒郊野岭的,我上哪儿去给娘子寻止血药哪?”   他说着亲了一口池度的颈侧,犹觉未够,还要再亲,池度就伸手捂住他要落嘴的地方,冷冷垂眼过去。   方却棠笑吟吟亲在了池度的手背上,“别气了,成么?”   “我没生气。”池度还是有点生气地说道。   方却棠脸颊贴住池度的手背,“对,池兄没生气。哎,我也真是的,怎么能造谣池兄爱生气呢?”   池度深以为然点点头,方却棠扬唇一笑,“你看这样好不好,等你伤口好些,想我怎么摸,我就怎么摸,指哪摸哪,嗯?”   池度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冷若冰霜地一哼,“谁稀罕。”   看了眼天色后,又说:“别磨蹭了,该回去捉老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半截佛骨 那才不是他   入夜。   夏末的夜风带着一丁点的凉意。葛逢沿着山庄后侧的窄径一路行至殷无吝妻儿所住的小院。   这间院落是先前老盟主修葺出来用以调养身体的, 为求清净,起居屋舍都在后头,此时又是子夜时分, 因此前院格外安静。   葛逢来到那座坟冢前, 俯下身,将墓前的香炉和果盘移到了一旁。   “无吝啊。”他低声叫了一句,“老友又来看你了。”   葛逢取过一把短铲, 一下下挖开坟头的厚土,口中似是惋惜道:“你这人呢,心性急, 达摩洞那趟, 老夫本来只是让你跟去看看,谁知你偏要入洞去, 这下好了, 白白把自己折在了里面。”   他说着顿了顿,摇摇头叹气道:“不过话又说回来, 这件事确是老夫对不住你,你也别怨我。”   他用力挖着坟土,口中念叨着:“你放心,你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一场, 你那妻儿老夫会一直替你照看。他们如今住在武林盟里, 衣食无缺, 更不会遭人欺负,你泉下有知, 想来也能瞑目。”   坟土逐渐被掘开,露出底下衣冠匣的木盖。   葛逢把短铲扔到一边,伸手随意扫了扫盖子上的泥土, 语气里多了几分安抚般的温和。   “这些时日,借你的地方用了用,你总不能跟我置气吧?”   他说着推开木盖,将里面的旧衣裳一件件取出。“等两半佛骨合在一起,老夫若真能参见武学奥秘,长生不老,他日武林盟中,自然会有你儿子的一席之地。”   葛逢筋脉突兀的手径直探向衣冠匣的最底层,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冷硬的木板。   他动作一停,又往旁边摸了一摸,仍然只有平整的匣底。   葛逢神色骤变,皱眉把衣冠匣中的衣物尽数倒出,可那里面却再没有别的东西。   “不可能啊!”他低声说了句,随即弯下腰往被挖开的坟坑里又检查了一遍。   身后海棠林里突然传来一道冷冽的男声:“喂,老头。”   葛逢猛地回头看向漆黑的密林,但那声音并非从口中发出,而是以内息相传,他一时根本找不到对方的所在。   “你在找这个吗?”   葛逢心中一惊,黑暗里,有什么破空而来,准确无误地落在他面前的坟坑里。   葛逢立刻将其捡起,那是一只被油布包裹着的小木匣,上头镌刻着余家的缠枝云纹。   正是他数月前从余家带走的佛骨护匣!   他迅速掀开匣盖,里面却空空如也。   葛逢神色骤变,随即想起自己怀中刚刚夺来的那只窄匣,连忙将它取出。   匣中半截佛骨安静躺着,葛逢将其拿到眼前,不算明朗的月光足够让他看清那截佛骨上的每一道缺口。   那哪是什么达摩洞带回的另一半佛骨,分明就是他原先便有的那截!   葛逢脸色一青,看向地上的空匣,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佛骨,终于明白过来。那两个臭小子竟不知何时掘了这口衣冠冢,将他的佛骨拿走,又故意漏出,引他去抢!   “看来葛长老忙了大半夜,总算认出了自己的东西。”方却棠从海棠林间缓步走出,一旁池度抱着双臂,不悦地更正:“那才不是他的东西。”   葛逢攥紧佛骨,“此处我安排了暗卫日夜巡守,你们究竟是什么时候过来将佛骨取出的?!”   “就凭他们么?”池度抬了抬眉毛,本想告诉葛逢那几个暗卫的专业能力实在堪忧,但又觉得似乎太过挑衅,于是止住话锋,只说,“算了,前几天拿的。”   可他这番好意,听在葛逢耳朵里就只剩下狂妄与轻蔑了。   葛逢咬牙怒道:“那你们又是如何知道佛骨在此处的?”   池度淡淡答道:“一定要说的话,是直觉。”   “直觉?”葛逢怒极反笑,“你把我当三岁小毛孩吗?!”   池度未置可否,站在他身侧的方却棠适时解释道:“其实无它,只因这衣冠冢欲盖弥彰,垒得太高了。”   “你说什么?”   方却棠道:“殷夫人上了年纪,又带着个孩子,想来搬不了那么多的土,因此这座坟冢必定有人帮她。”   葛逢冷笑:“武林盟弟子帮忙料理这等杂事,再寻常不过。”   “是很寻常,所以一开始我也没有多想。”方却棠道,“只是殷夫人院里的香火充裕,葛长老却殷勤相送,实属反常,因此我才与池兄商量着掘开这衣冠冢看看。”   葛逢冷哼一声,“仅凭这些毫无根据的猜测,你们便私自掘人坟墓?”   “那又如何?”池度答得坦荡,“随手挖了一下,真的有,不是吗?”   “你!”葛逢很快压下心头的怒火,不动声色将佛骨塞进怀中,“呵呵,既然你们早已打开过衣冠冢将佛骨取走,又为何要再将此物依样送回老夫手中呢?”   池度道:“自然是要把你揪出来。”   “把我揪出来?”葛逢说着,从袖中滑出几枚弹丸往地上一扔,弹丸落地迸出刺鼻的浓烟。   池度抬手格挡住滚滚浓烟,葛逢已经趁乱出掌。池度抬手挡开迎面而来的掌风,两人手臂相撞,池度并不想立刻杀了葛逢,因此没有使出全力。   可葛逢脚下却猛然一错,反而借着池度这一挡的力道侧身滑开。   池度立即察觉不对,转身正要欺身上前,葛逢右掌已在半空收拢成爪,越过他直取方却棠的咽喉。   三人之间本就只隔着几步之遥,葛逢这一招又是早有预谋,虽方却棠有所防备,横扇封住葛逢的手腕的同时身体向后,可他如今内力被封,招式虽快,却终究压不住葛逢掌上的气劲。   葛逢手腕一沉,撞开折扇,另一手顺势扣住方却棠的肩头,将他猛地拽到身前,五指牢牢制住那修长的脖颈。   池度掌风几乎扫到了葛逢的手臂上,却在看清那两人的位置后硬生生停了下来。   葛逢五指扣在方却棠的咽喉处,带着人退开了两步,将方却棠挡在自己与池度之间,这才低低笑出声来。“跟老夫斗,你们到底还嫩了些。”   池度蹙起眉头,方却棠只将手中的折扇轻轻一转,扇柄朝池度似有若无点了一下。   池度这才姑且压下了杀意。   葛逢指尖示威一般用力,掐得方却棠咳了几声。他得意一笑,“姓池的,你再敢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池度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老东西,挺会放狠话的嘛。”   方却棠语气倒是十分平静,只问:“葛长老,我们今夜前来,其实是想知道那半截佛骨在余家的流言,究竟是何人与你放出去的?”   “流言?”葛逢皱眉,“此事可与老夫无关。”   “哦?愿闻其详。”方却棠道。   葛逢笑了声,大抵有了方却棠这张底牌,他声音相当从容,道:“你若想知道,老夫便告诉你。”   池度与方却棠交换了个眼神。   葛逢施施然道:“当时百草堂向老夫寄出了一封信,那信上写的便是余家藏有佛骨一事,老夫本只当是寻常谣传,不想很快,这个消息就在江湖上传开了。直到余家送来求援信,老夫才确认这消息确有其事。”   池度问:“所以你就去江南杀了他们?”   “呵呵,池少侠这话说的。”葛逢笑道,“余家灭门,与我何关?”   他抓着方却棠缓缓退后,“当时余家已经被流言吓得草木皆兵,继续把佛骨留在手中,也只会招来更多人的觊觎。于是老夫便带着殷无吝去了余家,提出由武林盟代为保管佛骨。那本是最稳妥的法子,可谁知那余家短视,竟说什么除非方盟主亲自到场,否则不会将东西交给任何人。”   池度皱眉,葛逢嗤了一声,“殷无吝向来居功自傲,我只跟他说,余家写信找武林盟求援,居然不肯相信武林盟的长老,他便怒不可遏,一夜之间就把余家上下全给杀了,当真是罪孽深重啊。”   方却棠追问:“那百草堂的信,究竟是谁与你的往来?”   “什么往来!少跟老夫讲些废话!”葛逢手下用力,双眼露出凶光,“说!你身上这股阴阳交缠的奇异内息究竟从何而来?!是不是从那半截佛骨上得来的?!是的话,赶紧给我把佛骨交出来!”   方却棠还要再问,但池度已经忍无可忍,说了句“你少蹬鼻子上脸”,足尖就一扫地上刨开的泥土。   泥土漫天纷扬,葛逢抓住方却棠往后一跃就要跑,但池度的速度比他快上许多,几乎瞬间便了追上来。   池度一手扣住葛逢的手腕,顺势下压。葛逢抓着方却棠行动不便,只得肩背一沉,想以内力震开池度。   可他身上还有上回池度击打后的内伤,内息刚一提起,肋下便传来一阵剧痛,扣住方却棠的手力道便松了些。   方却棠于是趁机抽出腰间的折扇,旋身以扇端重重点在葛逢的伤处。   葛逢脸色骤白,池度这时它山剑已经出鞘。他一手攥住方却棠的手腕,将人从葛逢怀中向外一带,另一手长剑则从两人之间斜插进去。   那剑势锋锐无比,贴着方却棠的腰侧掠过,直直刺向葛逢的胸膛。   方却棠赶紧喊道:“池兄,先别杀他!”   池度心道麻烦,但剑锋还是偏去半寸,只在葛逢适才攥住方却棠脖子的那只手的内侧,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葛逢吃痛大叫,池度长剑一收,方却棠揽住池度的腰际,借力抬腿对着葛逢腹部狠踹过去。   葛逢被踢倒在地,怀中装着半截佛骨的木匣随之飞了出去。   方却棠手腕一转,将折扇掷出,扇面在半途展开,斜斜托住木匣,又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弧,重新转向方却棠所在的方位。   葛逢气急败坏ῳ*Ɩ 起身,池度长腿直接踩在他的肋下,葛逢痛得咯出几蓬鲜血,再要起身,莹亮的玉剑已经抵在了他的脖颈间。   那边方却棠一手接住回旋的扇柄,扇面“唰”地合拢,木匣也稳稳落进了他掌中。   葛逢被踩在泥地上,正要运力挣开池度的钳制,踩在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别动。”池度低头看向他。   葛逢脸上的皮肉因疼痛而抽搐,“方却棠,你如今身上背着达摩洞数十条人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要来管那余家的破事作甚?!莫不以为能将达摩洞的黑锅甩到老夫身上?”   池度垂眼道:“放心吧,没你这么卑鄙。”   葛逢狞笑一声:“卑鄙?我何错之有?那余家上下是殷无吝杀的,佛骨也是在殷无吝的坟里发现的,就凭你们两张嘴,谁会信我有罪?”   “你少自作多情了,”池度用靴尖重重踢了一脚殷无吝的胸口,“我们才没功夫给你定罪。”   “不错。”方却棠淡淡说道,“余家之事,又无人来武林盟伸冤,还有于澄川一路跟进,方某乐得清静,为何要来揽这脏活累活?”   “那你们到底想从我这得到什么?!”葛逢气急败坏,“如果是佛骨,你们已经得到了!”   方却棠掸了掸木匣上的灰尘,目光森森然垂下,“百草堂给你写信的人,究竟是谁?”   “不知道!”葛逢闭上眼睛。   池度剑鞘砸了砸葛逢手臂上的伤口,葛逢“呃”地惨叫,痛得瞠目欲裂,几欲晕厥。   见池度还要再砸,赶紧开口:“我……咳咳咳、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那信、咳,我自始至终都,都只收到过一封,他又未曾署名,我如何得知……”   “一封?”池度惊讶抬眼,方却棠皱了皱眉,把葛逢从地上拽起,略微思索后,道:“池兄,我们先带他回去吧。”   池度没什么意见,从方却棠手里把人拖了过来。葛逢双膝发麻,脚步踉跄了一下,仍旧强撑道:“方却棠……你将老夫私下囚禁,一旦,咳咳,一旦被盟中弟子知道,你以为……他们会怎么想?”   “呵呵,葛长老放心,”方却棠理了理池度被风吹乱的额发,“方某如今罪名累累,再多一条私自扣押长老的罪名,也不算什么。”   ·   天色将亮未亮之际,武林盟地牢深处的石室大门被人打开。   葛逢动了动被锁上的手脚,抬眼借着幽暗的光看清来人后,声音沙哑道:“是你啊……咳、你来做什么?”   “来取你性命。”那人从袖中滑出一枚薄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把芷兰玉摘了 我们、我们   将葛逢丢进地牢后, 两人回到方却棠屋中,已经是后半夜的事了。   这一整日都在外奔波,先是去宿安镇途中遭遇伏击, 入夜后又在衣冠冢前折腾了大半宿, 两人均是满身尘灰。   方却棠吩咐守夜的弟子掇了浴桶进来,注了大半桶的温水后,又特意叮嘱不必留下伺候, 才将门重新闩上。   他转身看向池度,“池兄,今日委实辛苦了, 先洗洗身子再入睡吧。”   池度点点头, 走到屏风后,正要低头解腰带, 方却棠的手已经搭了过来。   池度按住那只手, “……你干嘛?”   方却棠笑眯眯将手抽出,又自然地按了上去, 语气平常道:“帮池兄洗澡啊。”   池度皱起浓眉,“我自己洗就好了。”   “嗳,怎么这么见外。”方却棠嗔怪一声,“我怜恤着娘子今日受了伤, 洗澡可能不方便, 想说替娘子洗洗干净的, 谁想娘子竟还不领情呢。”   “……我伤的又不是手。”池度嘀咕了一句。   方却棠已经几根手指勾住了他的腰带,嘴里道:“只是帮娘子洗个澡而已, 更湿漉漉的忙又不是没帮过。”   “你胡说,有什么事能比洗澡还湿漉漉的。”池度反驳。   “那可不一定。”方却棠笑嘻嘻抽走池度的腰带,在手腕上绕了几圈。   池度的库子顺势落到脚踝处, 他从那团堆积的布料上跨过,踏进了木桶中。温热的水流缓缓漫至胸膛,他不由轻舒了一口气。   方却棠走到角落的小桌前,道:“洗澡呢,一般只有外边湿漉漉。”   他边说边拿了个小瓷盒过来,池度好奇抬眼望去,见方却棠细长的手指从瓷盒里捏了搓粉末,洒进了水中。   登时,一股常在方却棠身上闻到的冷香蔓延开来,池度喜欢那味道,就不由眯起了眼睛。   方却棠看着池度的模样,心头喜欢得紧,但嘴里还要继续调笑:“池兄可是经常里边儿也湿漉漉的。”   池度听到这话,被扫了闻香的兴致,瞪了方却棠一眼,方却棠笑了声,“怎么,又说我诬陷你?”   “……你闭嘴吧!”池度说不赢方却棠,有点恼羞成怒,干脆转了个身不去看他,两手趴在桶沿。   方却棠不紧不慢解了衣带,也跨进浴桶里。水哗啦一声往上漫了寸许,池度被他挤得往前倾了倾,胸口似有若无擦在桶沿上。   “嗯……”池度闷哼了声,埋怨道,“你进来也不说一声。”   “说了娘子又该拿娇卖俏,不许我进来了。”   “什么拿娇卖俏。”池度皱起眉,对方却棠的这些话颇有微词。   “好好好,又是我的不是。”方却棠靠着桶沿坐过来,手上拿了条厚厚的帕子。   他拍了拍池度的一边皮鼓,“乖了,起身把这个垫一垫皮鼓,免得让水泡了伤口。”   池度于是抬了抬皮鼓垫高了些。这木桶虽大,但两个成年男子坐进来仍是略显拥挤。   热气蒸腾而上,将灯影也熏得有些扑朔迷离起来。   池度转了个身,靠着桶壁闭目养神,任由温水淌过皮肤。过了片刻,他忽然问:“葛逢刚才的话,你信多少?”   “八九成总是有的。”方却棠回答。   池度轻哼一声,眼睛仍未睁开,“你倒是对他信赖有加。”   方却棠笑了笑,从旁取来干净的帕子,浸过热水后又拧干了点,“来,池兄,坐过来些。”   池度睁开眼看他,但还是依言捡起皮鼓下的毛巾往前挪了挪。   方却棠顺势挨着池度坐过去,将沾在伤口边缘的碎发拨弄开,用湿帕一点点擦去那伤口处渗出的血污。   “他连余家求援、截信灭口,以及如何借殷无吝之手行事,都交代得算是详尽,想来没有必要独独替百草堂遮掩什么。”   池度沉吟有顷,又道:“那便是秦翠楼有问题了。”   “嗯……”方却棠将帕子重新浸入水中,“池兄的怀疑不无道理。”   他伸手掬了一捧水,慢慢浇在池度肩头,“这些信笺出现得恰到好处,数目又与实际对不上,虽说是从百里春的屋内整理出来的,但百里春已经死了,也无人能证明其话中真伪。”   方却棠说着伸手去够案上的药罐,打开后,指尖挑了一小团,凑到池度胸口。   池度配合地挺起匈脯,方却棠蘸着药膏的指尖贴了上来,痒痒的。   池度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说道:“若这些信是秦翠楼捏造出来,故意交到我们手里的,那么他的目的……便是让我们去查葛逢?”   方却棠道:“也许他一早就知道葛逢手里有佛骨。”   池度不禁皱眉,“可是信笺数量有这么明显的出入,难道不是稍一对质,便会立即露馅吗?”   会有人傻到撒这么显而易见的谎吗?   “如果他根本就不担心被我们拆穿谎言呢?”方却棠道。   “不担心被拆穿谎言……”池度眸光微动,思忖片刻道,“假使他的目的只是半截佛骨,那料理一个葛逢,可比对付我们要轻松得多。”   “可他却舍易求难。”方却棠将药罐丢到桌上,又从脱下的衣物中,拿出装有半截佛骨的木匣,喃喃道,“兴许我们也是他目的中的一个……”   他把佛骨的匣盖推开,半截佛骨装盛在黑色的软布之上。   方却棠指尖轻抚过那截通体莹润的骨骼,感受到指腹下隐隐的温热。烛火照耀下,佛骨内里隐约可见七色的流光,看起来并不邪异,甚至完全称得上一句颇具神性。   很难想象,近来诸多种种,皆因它而起,往后,也许还会有更多的人为它而亡。   方却棠垂眼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间竟入了神,连池度在喊他都没有听见。   直到手腕被一张炙热的掌心攥住,方却棠才猛地回神,转头看向池度,“池兄?”   池度抿着唇,冷峻的眉眼处涌上了些薄红。   “你别看了……”池度哑着声音,小声说道。   方却棠忙将匣盖合上,揽住池度的肩膀,把人搂进怀中,“怎么了,莲纹又不舒服?”   “嗯……”池度脸颊贴在方却棠颈侧,呼吸有些急促,“它似乎对佛骨、有所感应,每次只要一打开匣子……我体内的内息就会随之运转,肚子也、也……唔,好烫……”   他说到后面声音已经有些发抖,方却棠于是伸手捂在那纹路之上,轻缓地揉了揉,“这样好些么?”   池度摇摇头,“不好……”他哆哆嗦嗦张嘴,叼住方却棠脖子上挂着的芷兰玉,往外扯了扯。   “把它摘了,我们、我们来双修吧……”池度掀起眼皮,眼中带着些期待,“已经拿到半截佛骨了,不是吗……”   方却棠一愣,池度已经抬蹆跨坐到了他的要间。   “方却棠……”池度轻声叫着方却棠的名字,眼中水汽氤氲。   方却棠神思微微一荡,两手扣在池度皮鼓上。“池度……”   池度“呜”地一哼,伸长胳膊要去拿放在一边盛装佛骨的匣子。眼见指尖就要触到,方却棠却忽然托住他的皮鼓把他从水里抱起。   “啊!……”池度被这样猝不及防地端起来,两手忙抱紧方却棠的脖子,“你做什么、佛骨还……”   “还什么?”方却棠没让池度把话说完,仰头吻了过去。   池度眯起眼睛去回应,两蹆荚着方却棠的后腰。水珠顺着他紧实的小蹆肚子蜿蜒淌下,滴滴答答,在两人脚边汇成一洼洼小小的水滩。   方却棠抱着池度往床边走,池度被托得难受,“方却棠……”   “嗯?”方却棠轻声回应。   “不用佛骨吗?”池度还惦记着没摸着的木匣子。   方却棠偏过头,鼻尖碰在池度的侧脸,池度就低下头去亲方却棠的嘴。   两人搂抱着亲了一会儿,方却棠又轻轻啄了啄池度的唇锋,道:“眼下佛骨只有半截,效用还不明朗。只是稍微靠近些,你的气息就已经乱成这样,我担心贸然用它引动《合欢诀》,反倒会伤了你。”   池度想了想,颤声说:“我不会有事的……”   “池兄哪次不是如此说的?”方却棠垂眼看了眼池度胸口的伤痕,又放柔声音道,“等另一半也找到,佛骨完整了,我们再慢慢试,嗯?到时候池兄想练多久,方某都陪着,好不好?”   “真的?”池度望着方却棠,方却棠点点头,“真的。”   池度听了方却棠的保证,不知为何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凑在方却棠耳边,哼哼唧唧地:“那、那你……现在走快些罢……”   方却棠声音里噙着笑意,“呵呵,娘子叫声相公,我便快些把你丢到床上去。”   池度一听有些不快,“你又要说这些浑话……”   “如何是浑话?”方却棠把池度往上掂了掂,池度“啊”了一声,整个人便在方却棠怀里滑了滑。   方却棠终于走到床边,只摇头啧啧道:“这种事,向来是只有夫妻间能做的。哎,像我这样没名没分地每天同池兄睡觉,要是被人知道,是要抓去浸猪笼的。”   池度一惊,忙道:“谁敢抓你进猪笼!”   “哼,”方却棠哼了声,“池兄若是不承认,方某迟早是要进去的。你就心疼心疼为夫,喊一声,又如何了?”   “……不要。”池度红着脸伸长胳膊,揽住方却棠的后颈把人拉到面前,蹭了蹭方却棠的鼻尖,低低催道,“你别说话了,快点……”   方却棠叹了口气,“晓得了晓得了,娘子你捂紧匈脯便是,待会为夫要是发了昏要去碰你那处,可不能让我得逞。你若是痒痒啊,便自己轻些揪着玩玩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皮鼓还疼呢 让我看看   天光乍破, 方却棠心中思绪纷杂,早早便醒了。   身旁池度仍在梦中,乌发散在枕间。方却棠侧过身去, 随意摸了一缕握在手心。   池度五官冷峻挺削, 头发却是又细又软,情动时出了汗,就会黏在脸侧, 很是动人。   方却棠捉着那黑发,在指头上绕了一圈,随后又松开手, 让那缕头发散在指尖。   他兀自耍弄了一会儿, 池度被扰醒了,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 把脸压在枕头上。   方却棠伸手捏住池度露出的后颈, “怎么要趴着睡?”   “嗯……”池度似是而非地应着。   方却棠拇指按在池度颈项那块微微凸起的骨节上,缓缓揉了揉, “乖乖,别趴着,待会压着伤口了怎么办?”   池度被捏得发痒,便侧过身, 将后背贴进方却棠的心口。   方却棠在他脖子上落了个吻, 问:“身前的伤还疼吗?”   池度困倦得厉害, 只答:“不疼了……”   可他一说完,方却棠的两手就从后面穿过了他的胳膊。   微凉的掌心捂了过来, 池度缩了缩肩膀,含混道:“你不是说,不碰这儿么?”   方却棠笑了声, 轻咬着池度的后颈,“可我想它们了……”   池度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嗯……混账……”他摆了摆,把人甩开了些,而后翻身面向方却棠,道,“别碰了、……”   方却棠低下头要吻他,池度哼了几声,条件反射地仰面回应起这个吻。   两人搂抱在一起,情到深处,方却棠忽地欺身而过来。   池度这时清醒过来,赶忙两手抵在方却棠肩头,推搡道:“不行,我皮鼓还疼疼的……”   方却棠一挑眉,“唔,这么可怜呢。”   他的手绕到池度身后,轻拍了一记,“那娘子起来些,我给你糅糅疼疼的皮鼓。”   池度哼道:“你少来。”   虽嘴上这么说,池度还是往上略一抬起腰。   方却棠手心顺着那空档钻了过来,往下托住他的两边皮鼓。池度压着声音低吟了几声,“你总是糅两下……就又要乱动……”   “呵呵,”方却棠轻笑着在池度脸上咬了一口,“夫人小人之心呢。”   池度偏过头,喘息道:“我这叫先见之明……”   “是是是,”方却棠附和着,“为了不浪费娘子的先见之明,那方某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乱动」几下了。”   他说着把池度往自己身上拉近,两人贴在一起,池度伸长手臂揽住他的脖子坐了起来。   方却棠亲在池度耳边,“怎么不躺着?”   池度耳朵蹭了蹭方却棠的嘴巴,“床上湿乎乎的。”   昨夜他两从浴桶里起来,身上水都未擦,就这么双双进了床褥厮混许久。眼下清明过来,池度觉得那半干不干的床单躺着不大舒服。   方却棠张嘴咬住嘴边的耳朵尖,啧啧汲嘬了两下,模糊调笑道:“娘子弄湿的床单可不少,这会儿倒是嫌弃起来了。”   ……   几番厮磨过后,两人才起身去了关押葛逢的地牢。   地牢内外的守卫都是方却棠昨夜亲自挑选出来更换的,见方却棠亲自过来,守卫才取出钥匙,打开了最里面的那道石门。   沉重的石门还未及推开,空气里便涌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池度暗叫一声不妙,按住守卫推门的手,先一步进了石室内。   石室没有设窗,只有墙上的一盏油灯勉强照出一点光亮。   葛逢手脚被长长的铁链锁住,歪靠在潮湿的墙面上,身下淌着大滩暗红的血。   池度见状快步走近,蹲下身探向葛逢的鼻息,随后摇头道:“死了。”   一旁守卫瞪大双眼,方却棠只问:“昨夜有谁来过?”   “回禀盟主,没有任何人靠近过地牢。”   “值守的弟子可曾有人离开?”   守卫擦了把额头的冷汗,答道:“没有。我们四人中途只有两个去解过一次手,大门绝对不存在无人看守的情况。”   方却棠沉吟片刻,“知道了,你先下去。此间之事,没有我的许可,不准告诉任何人。”   “是!”   那守卫转身便走,池度一手按在腰间长剑上。   这几个守卫是目前明面上为数不多知道葛逢被关押在此的人,如今葛逢被杀,保不齐他们会四处散布谣言,很可能方却棠头上又要被多扣上一口杀害武林盟长老的黑锅。   方却棠清楚池度的心中所想,深深看了他一眼,无声摇了摇头。   等守卫走远,池度才皱眉道:“为何不杀了他?”   “守卫何其无辜。”方却棠答道。   “如何无辜?”池度冷冷一哼,“葛逢身死,再不济他们也是渎职,怎么会无辜。”   方却棠苦笑:“哎,那也罪不至死嘛。”   “哼,你倒是个仁义的好老板。”池度闷闷不乐松开放在剑柄上的手,“反而是我,成了嗜杀无辜的奸佞之徒。”   方却棠走过去想拉池度的手,池度没好气甩开。方却棠便也不强求,在葛逢尸体前蹲下身,口中淡淡笑道:“池兄若真是嗜杀之人,方才又怎会隐忍不发,没有真的下手?”   他抹了点血在指尖捻了捻,随后站起来,道:“我明白池兄的好意,此事于理而言,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过……葛逢手下培养了不少亲信与死士,他昨日兴师动众去拦截你我,若是长久不见下落,他的那些亲信们往我身上再泼点脏水也是迟早的事。”   池度未置可否,走过去抬起葛逢的下颌,露出那颈间的细长伤口。伤口不算太深,位置却极为精准,恰好割开要害。   大量的鲜血将葛逢的衣襟悉数浸透,鲜血尚未凝固,顺着胸口淌落在地,沿着石室地板的缝隙缓慢向外洇开。   池度沉吟道:“看来没死多久。”   他又检查了一遍葛逢被铁链锁住的手掌,掌心算是干净,想来是一击致命,连痛苦捂住脖子的机会都没有留。   池度看向葛逢半睁的双眼,那张脸上没有太多的痛苦,还残留着些许来不及褪去的惊愕。   “看这个表情,”池度道,“兴许是熟人作案也说不定。”   池度还要再仔细观察尸体的情况,却发觉方却棠一直没有吭声,于是抬头,见方却棠似在出神,便问:“你怎么了?”   方却棠垂眼看他,唇边仍旧挂着笑意:“没什么,大概是被血腥味熏得头有些晕。”   池度略微蹙眉,方却棠又道:“验尸的事,我会交由有经验的仵作来处理。此地如今不宜久留,池兄,我们还是先上去吧。”   ·   夜里,池度从外边回来,推门进去方却棠屋内,见方却棠正在桌边,桌上摆着几碟小炒,还有一口酒坛。   “今日怎么喝起酒来了?”池度问。   方却棠微微笑道:“近来觉得身体乏累,睡不安稳,想说喝些酒水好入眠。”   池度挑挑眉,方却棠端起酒坛,斟了一杯进酒盏里,“哎,这可是我珍藏多年的海棠酿,本打算背着池兄尝尝鲜,没成想千防万防,还是给池兄逮个正着呢。池兄属小狗的?鼻子这么灵光?”   池度不怎么喝酒,也不热衷此道,坐到桌边,夹了几筷子炒菜进嘴里嚼了嚼,道:“既然那么金贵,那你自己留着喝吧。”   “这可是好东西,池兄真不识货。”方却棠浅浅呷了一口,“此酒是我自个儿用海棠花露酿的,虽算不上多金贵,但产量低着呢,一年只出得一坛。”   池度并不心动,方却棠啧了声,把池度拉到自己蹆上坐下,将方才喝了半盏的酒酿凑到池度鼻前,“喏,你闻闻。”   池度依言嗅了嗅,只觉得那酒气无甚好闻。   “怎么样?”方却棠还要问。   池度直言不讳答道:“不怎么样。”   方却棠也不生气,晃了晃酒盏,“再闻闻呢?”   池度垂下眼皮,低头看着那琥珀色的酒酿,只觉得酒气似是在方却棠的晃动中被激发了出来,恬淡中带着点清雅的香气。   “如何,要不要尝尝?”方却棠笑眯眯问。   池度动了动嘴唇,方却棠会意地端着酒盏到他唇边,他轻抿了抿,酒液入口温凉,落进喉咙里又略有回甘。   池度咂么了几下,低头还想再喝一口,方却棠却适时将酒盏收了回去。   池度扑了个空,皱起眉头。   又听方却棠很遗憾般:“哎呀,池兄不说话,看来就是不喜欢了,那我还是留着一个人喝好了,免得给池兄糟蹋了。”   池度不悦地按住方却棠的手,“我何时说不喜欢了?”   方却棠施施然笑道:“那池兄,就是喜欢了?”   池度沉默了一会儿,按在方却棠手背上的指尖不自觉蜷缩了几下。   “……嗯,”他瓮声瓮气地,又道,“喜欢。”   说完,池度回过头去看方却棠。方却棠眼底倒映着摇曳的烛光,渺渺忽忽,朦胧闪烁。   池度移开视线,方却棠徐徐呷了口酒,捉住池度的下巴,在池度嘴唇上亲了一亲。   酒中海棠极淡的香气萦绕在唇间,有些发甜。   池度将其咽下,方却棠盯着他的眼睛,问:“好喝么?”   池度不知为何耳根有些烫,他点点头,方却棠就又哺了些酒水在口中,渡进池度嘴里。   如此反复,一坛海棠酿很快见了底。   池度平素酒喝得少,此时已有些天旋地转,连何时被方却棠抱到了床上都记不真切。   模糊中,只觉得方却棠要走,便抓住对方的衣袖,含糊不清问了句:“你还不睡么……”   方却棠俯下身,在他唇角亲了一亲,声音很温柔:“等池兄睡着了,我便睡。”   “嗯……”池度点点头,忽道,“那你别走……”   “我不走,”方却棠只是呢喃,“快睡吧,池度。我哪都不会去的。”   池度听着那话,总觉得心中不安,于是盯着方却棠看了好一会儿,还想再说什么,可眼皮越来越重,最终难抵酒意,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方却棠坐在床边,指尖扫过池度的面颊。   他在那鬓角摩挲了许久,直到池度的呼吸彻底平稳,才轻轻抽出被握着的衣袖,转身取走了柜中的佛骨。 作者有话说: 在外面,手机码的,不知道排版会不会很诡异 第77章 与我对招,还不尽力? 我于心有愧   残月高悬。   武林盟后山有处早已荒废的练武场, 坐落于一片池塘中央。四面没有设设置廊桥,只高低错落,立着数十根木桩, 往日供给盟中弟子习练轻功。   方却棠独自站在中间的圆台, 此时夜深,岸边树影沉沉,偶有落叶被夜风裹挟着坠入池中, 在水面荡开一圈圈浅浅的涟漪。   他摩挲着手中的木匣,看向那渐细渐曳的水波微微出神。   “方却棠。”   池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却棠指尖一停,随即转身, 面上神色如常, 只在看到池度身上单薄的衣衫时蹙了蹙眉。   “如今快入秋了,夜里风凉, 池兄怎么这样便出来了?”   池度没有接话, 足尖轻点着水中的木桩,几个起落便来到了中央石台上。落下时, 他感到额心略略发疼,于是按了按太阳穴,“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方却棠浅淡一笑,“我怎会在池兄的吃食中放不三不四的东西?只是池兄大抵是没有宿醉过吧, 酒后有些头疼实属正常。等天亮了, 我给你煮碗醒酒汤, 可好?”   池度抿了抿唇,“我不需要。”   他目光落在方却棠手里的木匣上, “深更半夜,你拿着佛骨来这做什么?”   方却棠将木匣往袖中一收,道:“池兄你身上的莲纹对佛骨的反应过于大了些, 眼下葛逢身死,武林盟中还有那么多江湖人士未走,到底人多眼杂。方某想着,将佛骨放置在住处,总归是不妥,故而准备找个安全的地方,暂且将它收起来。”   “收起来?”池度挑起眉峰,“需要在这个时间么?”   “佛骨毕竟是稀罕东西,总不好大张旗鼓的。”   “所以就连我也要瞒着?”   “怎么会,方某是看池兄近来太过奔波,好不容易酒后安眠,实在不想打扰——”   “方却棠!”   池度打断了他,“你还要找话诓我!莫非我在你心中就是个傻子不成?!”   方却棠无奈叹了口气:“池度,不是这样的。”   “那你告诉我,”池度往前,“你拿佛骨到底想干什么?”   夜风掠过石台,将两人的衣摆吹动,发出些呢喃般的窸窣。   方却棠没有立刻回答,两人静默良久,池度忽道:“犹豫,就代表你在编造谎言。”   “池度,我不想骗你,”方却棠低声说道,“我打算毁掉它。”   池度一愣,旋即盯住方却棠的眼睛,“那双修怎么办?”   但方却棠没有对上他的目光,只简短说了句:“不练了。”   “不练了?”池度一扬眉。   方却棠道:“不错。你我想要再继续双修,必然要借助佛骨才可突破。既然佛骨不能留,那么这门功法便也不必再练。”   他顿了一顿,随后喃喃:“《合欢诀》六重之前,只要久不并息,已开的莲瓣便会逐渐合拢至枯萎。若在那之前,池兄莲纹难受,我会设法找出主动废去双修内息的办法。如此一来,你也不必再受它牵制,往后你我——”   “你我……”方却棠又重复了一遍,但还是没能继续把话说下去。   池度沉默半晌,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住,好一时才松开,道:“可你不是说,等佛骨找全后,便与我继续练下去么?”   “抱歉,池度。是我食言了。”   “……那天下第二呢?”池度皱着眉,问,“你也不当了?”   “娘子……”方却棠说着垂下眼帘,摇摇头,“池兄,是我不好。你若是心中有气,便打我一顿,骂我一顿吧。要还是没能消气,此生……只要你愿意,我都甘心受你打骂。”   “那理由呢?”   “什么?”方却棠抬眼。   池度道:“你说佛骨不可留,理由是什么?”   方却棠眸光闪动,犹豫了一会,才以空荡的声音答道:“余家因它灭门,葛逢与殷无吝也为它而死,还有达摩洞的纷争,以及往后可以预见的抢夺……这东西如若留下,只会继续害人,所以,我想毁了它。”   话音落地许久,池度面色冷淡,只问:“仅此而已?”   方却棠道:“对,仅此而已。”   池度冷冷一嗤,“你每次,都不肯将心中所想告诉我。”   他从腰间推出它山剑,玉剑倒映着泠泠的月色,在池度脸上闪过一寸清冷的亮光。   池度提剑缓缓上前,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方却棠身上,“我自诩对你披肝沥胆,桩桩件件,以你为先。你要我留下,我便留下;你让我忍着,我便忍着;你说双修,我委身于你;你遇到危险,我从未退过丝毫。我以为我做到这个地步,你至少应该完全信我,可你却对我总有保留。”   “池度……”方却棠嗫嚅着。   池度眼底那一点尚存的温度终于散去,“当时寒蝉禁如此,如今佛骨亦是如此。其实,若你对我坦诚相待,那这双修,这佛骨,我便遂了你的意,不练又如何?不要又如何?没有它们,我照样可以助你成为天下第一!可你,却偏偏选择继续骗我。既然如此,那这佛骨,我池度,势在必得。”   方却棠脸上闪过痛苦的挣扎,他摇了摇头,“池度,我并非不信你,只是有些事,我现在真的不能明说。”   “哦?”池度一声冷笑,“那你此生都可以不必再说了。”   方却棠神色微变,池度凌厉抬眼,看向方却棠袖底装着佛骨的木匣。   “我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会得到。”   话音未落,他已踏步上前。   只见池度身形骤然向方却棠逼近,右手直取那袖底木匣。   他的掌势没有半点花巧,内力却凝而不散,尚未触及方却棠,沉重的劲风已将其衣袖忽地吹起,发出猎猎声响。   方却棠见状侧身退开,同时折扇从袖中滑落,扇骨贴着池度腕间轻轻一带,将那手掌击开。   池度手腕顺势翻转,五指反扣住扇面,另一手握着的长剑已逼至方却棠胸前。   方却棠只得脚尖在石台一点,身形向身后荡开。   “你争不过我。”池度并无轻视之意。   实乃方却棠如今内力受寒蝉禁所封,招式虽精妙,但仅仅凭借那一招一式的身法,根本不可能回回将他避开。   “池兄所言甚是。”   两人你进我退,池度掌风一招重过一招,不过数个回合,方却棠便被逼退到了石台边缘,正要再躲闪,池度已经一记横掌,截住了他的退路。   方却棠凝眸旋身让开池度这一掌,下一刻,手中折扇倏然合拢,点向自己胸前数处大穴。   封锁已久的经脉在片息内被强行冲开,登时,一股磅礴的内力骤然从方却棠体内涌出。   池度神色一变,恼道:“方却棠!你为了跟我抢佛骨,不惜解开寒蝉禁?”   方却棠脸色不算好看,但眉宇间仍旧从容,他折扇再次展开,只说:“池兄既然不肯退让,那方某只能奉陪到底了!”   “好。”池度冷冷回了一声,“那便让我看看你究竟几何。”   他说罢一剑送出,剑光破空,如千乘雷动,似万骑龙趋,直取方却棠的面门。   方却棠并不强硬接下此招,只凌空几个后翻,足尖轻盈点在水面,池度自不给他退路,剑势纷至沓来,方却棠抬扇一一格挡。   只见方却棠腕间几度翻转,一股阴寒的内息随着扇面舒展而出。   扇锋掠过之处,风势也仿佛被一分为二,水面随之破开一道细ῳ*Ɩ 长的白痕,激起点点池水,又在半空凝成冰花,如千堆雪般落下。   池度挡下迎面而来的扇底罡风,他掌心被震得微微发麻,眼中怒意更盛,手上招式却愈发收敛。   他不想在盛怒之下,做出脱离理智的事。   任务还未完成,方却棠不能死。   池度在心中这样告诫自己。   一记横扫过后,他逼开方却棠折扇的同时贴身而入,五指不由分说,直直扣向方却棠握着木匣的手腕。   方却棠旋身让开,扇骨顺势蓄着内力点向池度肋下,贴近衣衫时,不等池度闪身,竟兀自偏开了半寸,只略微擦过池度的腰际。   池度自然察觉到了他的收势,反手扣住方却棠的扇柄,沉声道:“与我对招,你还要有所保留?”   方却棠手腕一转,扇面倏然展开,从池度指间滑出。“我于心有愧,怎敢伤了池兄分毫?”   “既然不想伤我,那就把佛骨交来!”   “恕难从命。”   池度闻言猛然出剑,剑锋与扇骨相交,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他手臂下压,丰沛的内息顺着剑刃层层逼入。   方却棠落脚的木桩承受不住,蓦地炸开,整个人便往水中坠去,可那足尖刚触及水面,便以扇面一旋,将池度的内力卸向身侧。   水面被那股劲力划开数丈,方却棠借势飘然退至另一根木桩上。   池度紧随其后,两人你追我躲,竟将练武场的木桩几乎全数踩碎。   少顷,方却棠飞身至最后一根木桩上,还未站稳,池度已经跟来,明晃晃的剑意直逼而上。   寒蝉禁被强行解开后,方却棠经脉中已隐隐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往后瞥了一眼晃动的水波,随后借池度的下压之势忽然卸力,身形如一片落叶般向后仰去。   池度重心跟着前倾,方却棠腰身一折,从玉剑下方滑过,手中折扇顺势扫向池度的手腕。   池度立即撤剑,左手趁势探出,终于扣住了方却棠握匣子的手。   两人手腕相抵,离得极近。他们曾不止一次扣紧对方的手腕,却没有一次似这般杀气腾腾。   池度看着方却棠略显苍白的脸,冷声道:“放手。”   方却棠道:“不放。”   池度五指顿然发力,方却棠亦以内息护住腕脉,两人僵持了一瞬,脚下木桩终于承受不住相互压迫的气劲,轰地碎裂。   两道身影同时跃起,方却棠折扇点向池度肩头,想逼他松手。池度却不闪不避,只略微侧肩避开要害,右手长剑精准地撞在木匣边缘。   只听“当”的一声,方却棠手指一麻,木匣脱手而出。   池度踩过一根浮在水面的断木,跃至半空,将木匣稳稳接进手中。   方却棠自不肯罢休,紧随而至,扇面从侧面横切而来。池度抱匣旋身,空中收剑入鞘,格开折扇。   两人在半空交换数招,同时落回中央的石台。池度才站稳,方却棠已经贴身逼近,折扇合拢后直点他腕间,想让他松开木匣。   池度向后撤步,手腕连续翻转,始终将匣子护在身后。   “你拿不回去。”   “倒也未必。”方却棠扇势陡然一变,原本圆转柔和的招式忽然凌厉起来。   扇影接连落下,似疾风吹动月影,一招比一招更快。   池度以剑鞘尽数接住,怎料一个闪身,竟有一缕扇底长风震在了木匣的侧面。   匣盖被内力震开一道缝隙,一缕极淡的气息从中逸出,池度腹部莲纹忽地一烫。   那股灼热来得毫无预兆,瞬间沿着经脉窜入了池度的四肢百骸。原本运转自如的内息被佛骨牵动,池度呼吸微微发滞,格挡的剑鞘也跟着慢了半拍。   但方却棠此时已经出招。   他原本算准池度必定能够躲开,直到扇锋逼近,才发现池度竟停在原地愣了神。   “池度!”方却棠双目骤缩,连忙收敛内息。   可那招式哪里是说收就收得了的,折扇带着尚未收尽的内力,距离池度的心口已经不足半尺。   方却棠来不及收招,只能强行拧转手腕,将所有内力移向一旁。   原本顺势而出的长风裁月诀被生生截断,奔涌的气劲无处宣泄,沿着手臂倒卷而回,重重撞入方却棠刚刚冲开的丹田气海。   他向后踉跄半步摔在地上,猛地呛出几蓬血来。   “方却棠……”   池度下意识伸手去扶地上面色惨白的人,可心口几乎同时传来沉重的钝痛。   那痛意比先前每一次都要来得汹涌,说是剜心挫骨,亦不为过。   池度呼吸一滞,脚下也跟着发软,重重跌坐在石台上。他本能地想要稳住身形,只好以两手握住长剑,撑住地面。   木匣从他手中滑落,在青石地面翻滚数圈后,停在了方却棠脚边。   两人隔着夜色深深看了彼此一眼,方却棠没说什么,不住颤动的手扣住了木匣,蹒跚着起身后,转头消失在了黑夜中。   晚风吹在池度身上,脑海里那一丁点的醉意已然消散,池度再也没有力气支撑身形,手心一松,它山剑“咣当”一声落在地上,池度没什么力气地躺在青石圆台上。   他愣愣看着天际的星子,东方已隐隐泛起鱼肚白。   脑中小美又复活了,聒噪不已。   【宿主!你快追上去啊!你不想完成任务了吗?!绝对不能让方却棠产生毁掉佛骨的念头!宿主——宿主——】   “别叫了,我不会追上去的,让方却棠自生自灭吧。”池度翻了个身,蜷缩起身体,“我根本,一点都不在乎。” 作者有话说: 一点夫夫互殴,但并不会吵架很久接下来大概很快就要两人各自冷脸装不熟,滋养莲纹了…… 第78章 不是在吵架吗? 床头吵架床   方却棠离开练武场后, 沿着后山一路往西,最后来到后山尽头一座荒僻的别院。   这是当年父亲为娘亲修建的住处,后来娘亲病故, 父亲离世, 他便鲜少至此,只差了个老仆从隔些时日来清扫一次。   方却棠摸索着点了支寝屋里的蜡烛,微弱的火光照亮屋内熟悉而陈旧的摆设。   他扶住墙, 低低咳了一声,强撑着走到角落墙边的暗格,将手中攥得紧紧的木匣放了进去, 又落了锁。   指尖刚离开锁扣, 胸中一直强压着的血气便骤然翻涌。   寒蝉禁练至圆满需花费十七年,他修炼时求急求快, 又在达摩洞中强行突破了一次, 这回陡然解除禁制,加之与池度最后那一式的真气逆转, 使得长风裁月诀的内力直冲丹田。   眼下方却棠只觉得全身经脉犹如被利刃寸寸割过,痛不可当。   他俯身咳了许久,淋淋鲜血自指缝不断渗出,很快便染红了半边衣袖。   屋中灯火忽明忽暗, 方却棠神思不定, 勉强将手上的血污擦去, 才踉跄了几步走到床边。   他原只想坐一会儿,可身体挨到床沿后实在困顿难忍, 便将染血的手按在胸前,蜷缩起身体倒进了床褥间。   别院偏远,四野阒寂。   屋外风声渐骤, 拍打在窗上沙沙作响。   方却棠心中腾腾兀兀的,便不自觉跟着那风声有一下没一下地数着。恍惚间,似乎听见了滔滔江水拍击在船舷上的声响。   那声响越来越大,到最后,他甚至听见有人在高喊他的名字。   “方却棠——”   “快看呐!是长风裁月诀!”   方却棠茫茫然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站在了沛水江上。   脚下是一叶被江浪托起的孤舟。   江水浩荡无边,夕阳将水面照得金灿血红,岸边挤挤挨挨,尽是人影。   只听得有人大喊:“他才十三岁!简直天纵奇才!”   下一刻,喝彩声轰然四起,几乎盖过了江潮。   “如此年少,一战连败二十人——时轻兄啊时轻兄,令郎这般天资,着实叫人艳羡不已!”   方却棠循着声音望过去,看见父亲站在岸边,娘亲隔着帘幕向他招手。   这仿佛是很早之前的记忆,方却棠心中却喜不自胜,他握着并不十分趁手的长剑与折扇便向爹娘踏浪奔去。   水花溅上他的衣摆,扬起一点浅淡的红色,随后,那抹淡红渐浓渐稠,渐深渐暗。   方却棠略微迟疑,低头看到方还在脚下的江水,不知为何变作了一片血泊。   父亲与母亲早已不见,岸边却依旧喧嚣不止。   纷杂的声音从那无数张不断开合的嘴里吐出。   有人啐道:“纵是少年英才,却也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   接着又有人说:“你看他道貌岸然,会有今日也是咎由自取。”   随后是一名面目模糊的青年,他手中持剑,剑上鲜血淋漓,对着方却棠冷声道:“方却棠,是我看错了你。你杀了那么多人,根本就是死有余辜!”   方却棠怔怔望着那人,想要开口,却又是几口鲜血咳出,这才惊觉自己胸前肩侧,尽是深浅不一的伤口。   鲜血将他身上的衣料浸得透湿,他彷徨失措,环顾四周,只觉得天地浩渺,自己孑然一人,口不能言,身无所依。   仿佛十三岁那年,沛水江上的一战成名,从来就只是为了将他送到今日的血泊之中。   他想走到岸边,可浓稠的血水拖住了他的腿脚,冷冰冰地一寸寸向上,漫过膝盖与胸腔,即将没过口鼻的瞬间,他费力地抬起头,在渐渐散去的人群中,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向他走来。   “池度……”方却棠喃喃。   那人脚步却忽然顿住,没有再向前。   四周遽然暗下,将那人的身影悉数吞没。   方却棠猛地睁眼,大喊:“池度!”   他胸口仍在剧烈起伏,额上满是冷汗。   窗外天光昏暗。天像是亮了,又像还在夜间;如同他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已经从梦里醒来,还是置身另一场虚无的梦中。   直到视线渐渐清晰,方却棠微微松了口气。一转头,见床前挤着四张一模一样的脸。   八只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   “!”方却棠刚做了场格外真实的噩梦,一时被面前几人吓了一跳。   为首的男子见他醒来,立即露出笑容,“少主夫人,您醒啦?”   方却棠拧起眉,“辰……东?”   他看了眼辰东身后的辰西、辰南、辰北。   辰西探头过来,“少主夫人怎么一个人睡在这里?”说完辰西双眼睁大,惊呼,“莫非少主的不举又——”   稳重的辰南立刻捂住了辰西的嘴巴,“二哥,这种隐疾不兴大肆宣传的。”   辰西恍然点头,辰北注意到方却棠身上的干掉的血水,神色紧张道:“少主夫人,您怎么受伤了?”   方却棠头痛欲裂,看着眼前四张诚恳的脸,沉默片刻答道:“无妨。”   他疲倦地抬手指了指半开的窗户,“我有些冷,劳驾关一下窗。”   辰东立即跑去关窗。   方却棠撑着床沿坐起身,不动声色地压下身体的不适,将散乱的衣襟整理好,问:“你们为何会在这里?”   辰西忙答道:“哦,少主夫人,我们是路过的。”   辰东补充道:“对,我们是从温家过来。这武林盟守卫森严,所以我们只能从后山爬了进来,看见这座院子里亮着灯,又听见似有人声,所以才进来看看。”   辰南接着说:“翻窗进来后发现是少主夫人您在这。”   方却棠这时抬眼,“温家?”   四兄弟彼此看了一看,最终还是辰东道:“是少主交代我们去的。”   方却棠按住额角,“池兄让你们去温家做什么?”   辰东张了张嘴,有些犹豫要不要回答。方却棠蹙眉,并未立即追问,一旁辰西挠了挠头,“并非我们不愿如实相告,主要是我们也不大清楚。”   辰北歪头:“好像是银屏长老给了少主一样东西,少主不便亲自前往温家,所以才用玄罗暗号把辰东大哥叫了过去,让我们跑一趟温家。”   方却棠略作沉吟。   银屏在他们离开百草堂之前,确实曾单独与池度说过几句话,似乎是递过什么东西,当时他还问过池度,但池度并未明说,他便没好追问。   只是后来池度一直没有提起,方却棠渐渐就将此事忘了。   “所以你们此番过来,便是温小姐那边让你们带的回信?”   “是的。”辰东从怀中取出信封。   方却棠扫了一眼,“此信既是给池兄的,那我也不便先看。”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山庄日间巡逻的弟子只会更多,你们四个这样太过招摇,我带你们过去找他吧。”   “啊?”辰西一惊,“可是少主夫人,您看起来伤势很重啊……”   “无碍。”方却棠推开屋门。   屋外下了些小雨,方却棠给兄弟四人拿了伞,一行人出了别院。   途中辰北好奇道:“少主夫人,您怎么会跟少主待在这啊!我听说那武林盟主阴险狡诈,坏得很,你们难道不怕被他抓住吗?”   辰东一戳辰北,“你懂什么,这叫考察敌情,少主与少主夫人正在为复兴玄罗圣教做准备呢!”   “哦哦!对对对!”   方却棠只淡淡一笑。   几人刚踏入前院,迎面便遇上一队巡夜归来的弟子,为首的见到方却棠,立即停步行礼。   “盟主!”   其余弟子也齐声道:“见过盟主!”   四兄弟的脚步同时停住,看看那些弟子,又看看方却棠,随即不约而同目瞪口呆。   方却棠没理会四人惊诧的目光,对弟子吩咐了几句,让其今后要加强后山的巡视工作。   随后一行人来到了方却棠居住的居舍。   “到了,”方却棠停住脚步,“你们少主昨夜应当回了这里。”   兄弟四人还有些尴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随后耿直的辰北问:“少主、呃,盟主你不进去吗?”   方却棠摇了摇头,“他见到我该不高兴的,我便不进去了。”   四兄弟面面相觑,隐约察觉出不对,正要开口,屋门从里面打开。   池度站在门后边,目光先是落在四兄弟身上,随即越过他们,停在了方却棠脸上。   方却棠紧了紧握住伞柄的手,“池兄……”   “你还来做什么?”池度声音冰冷。   方却棠抿抿唇,纤长的眼睫抖了抖,道:“只是把他们送过来见你,现在送到了,我这就走。”   他说完又小心翼翼看了眼池度的神色,随后拧起修长的眉,小声说了句:“雨,好像下大了……”   池度薄唇略微翕动,他很想回答「下大了又如何」,可隔着雨幕,又觉得方却棠看着形销骨立,于是已经溜到嘴边的冷漠言语又说不出来了。   辰西十分没有眼力见地插嘴:“哎,下这么大的雨,少主夫人还要去哪儿?一起进屋里躲躲雨,等雨停了再走也不迟,对吧,少主?”   对吗?   池度很生气,余光扫了方却棠一眼,闷闷不乐进了屋。   四兄弟虽已知道方却棠是武林盟主,但觉得到底还是自家少主夫人,武林盟主的事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于是壮着胆子把方却棠往门里一拉。   方却棠本便存了进去的心思,见状嘴上矜持了一下,跟着进了屋。   进屋见池度面色并不友善,就非常乖觉地坐在了离门最近的位置。   辰东又从怀里摸出了那封信,双手交给池度。“少主,这是温家大小姐让我们转交给您的。”   池度略一点头,低头拆开信封,将信纸展开,方却棠视线滴溜溜瞟了过来。   池度信纸一盖,“你看什么。”   方却棠于是乖顺地低头,数着自己的手指。   池度冷冷一哼,复又展开信纸,只是看的时候转了转自己的朝向,喉咙里一声干咳。   方却棠闻声略微抬眼,便能清楚看见信纸上所写的东西。   那封回信并不长,前面是些寒暄,后面才提及池度让辰东送去的两件物什。   一件是银屏交由池度的,小半张未烧尽的残纸,残纸上留着「家中旧宅尚在」、「姑母近日」等只言片语。   温小姐写道,那残纸正是此前托池度转交给表哥秦翠楼的家书。   至于另一件,则是在百草堂药池密室中,从那具十岁尸骨的香囊中,取出的平安符。   温小姐说,那张写着「长命百岁」的平安符,确是出自她幼时手笔。   秦翠楼自幼身体不好,小时曾生过一场大病,病愈后,温小姐亲手做了一只香囊,又塞下了自制的平安符一同赠予,盼望表哥能够此生顺遂平安,长命百岁。   信末,她追问池度为何会突然送来这张平安符,又担心是否表哥在百草堂出了什么事。   池度将信看完,折起信纸,余光扫向方却棠,但看的却是辰东,“银屏在去跟踪百里春的途中,路过秦翠楼的房间,见他正在焚烧此信,心下奇怪,才趁其不备偷偷捡了残片,在我离开百草堂之前,交给的我。”   辰东哪里知道池度在说什么,但池度又确是在对着他说话,只好茫然点头称是。   方却棠轻咳了一声,也看向辰东,道:“从残留的字句中,大概能看出温小姐的那封信,应当是让秦翠楼回老宅探望父母之类。可秦翠楼收到后,非但没有动身回去,反而将其焚毁。”   辰东似懂非懂:“那、那个什么秦翠楼,是不是与家中父母闹翻,不愿意回去啊?”   “不,”方却棠指尖摸了摸腰际悬挂着的折扇扇柄,“若只是与亲眷疏远,大可置之不理,没必要将一封普通的家书烧毁。”   池度接过话端:“他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辰东点点头,“原来如此。”   方却棠道:“没错,恐怕那药泉密室里的,才是真正的秦翠楼,他早已死在了十多年前;而现在百草堂的那位,不过是鸠占鹊巢的冒名者罢了。”   “密室里曾经关着的人……”池度顿了一下。   方却棠说:“叶复齐。”   四兄弟原本云里雾里,直到听见这个名字,不由大惊道:“叶复齐?那不是我们老教主吗?”   池度站起身走至门边,双手抱臂,看着屋外缠绵的雨丝,思索片刻后道:“我记得当时银屏说,他十岁左右被老教主救下,那时老教主多大年纪了?”   辰东想了想,“应该已经接近五十来岁了吧?”   方却棠问:“即是说,银屏从未见过老教主年轻时的模样?”   几兄弟点点头。   「琉璃佛骨,得之,可照见武学本源,更可续命脱胎。」   池度回过头,恰好撞上方却棠的目光,“你的意思是,叶复齐拿了半截佛骨,返老还童了?”   方却棠略微颔首,“只是猜测。”   两人视线短暂相接,池度又移开了视线。   方却棠压下心头的失落,继续道:“当年叶复齐在回生潭捡到半截佛骨,被罗见青救回后,在青萝村发狂杀人,随后去了百草堂求医,想要压制魔性,结果却被上一任百草堂的掌门囚禁。”   池度面上冷峻如故,“恐怕是因为那个掌门发现,他的身体,有问题。”   “不错,”方却棠温声应道,“也许正是因为半截佛骨,叶复齐得以换骨脱胎,以至于外表与脉象对不上,或者说,他的身体发生了某种百草堂无法解释的变化。”   池度沉吟有顷,说:“两代百草堂的掌门都忽然之间想要长生不老,想来便是从叶复齐身上看到了长生的征兆,故而才将其囚禁,却不料被叶复齐告知了假的法子,双双求而不得,最终殒命。”   方却棠轻轻一叹,“兴许十岁的秦翠楼误入药泉密室,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所以被杀。”   池度指尖敲了敲胳膊,“叶复齐出来后,便用了秦翠楼的假身份。只要真正的秦翠楼死的时间够久,就没人知道他十几年后,究竟会长成什么样。”   两人的话一前一后,中间几乎没有停顿,说到最后,池度也察觉不对,强自噤声,憋着再不说话。   方却棠讪讪一笑。   辰北小声问了一句辰南,“他两不是在吵架吗?”   辰南还没来得及说话,辰西就爽朗回答道:“哎呀,三弟你懂什么,夫妻之间,讲究的就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嘛!”   池度冷冷抬眼,辰西打了个寒颤,赶紧闭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为所欲为 就知道池兄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 池度看着窗外渐小的雨势,停了半晌,才道:“那晚在百草堂的药档房, 我与秦翠楼交过手。他内力一般, 身法尚可,敛气之术倒是极为精妙,连我也未曾察觉他隐息在房梁之上……”   池度说着一瞥方却棠, 哼了声,“看来那佛骨,只有半截的话, 并不如传言中那样神乎其神。”   方却棠指腹压住胸口, 体内气血又开始翻涌。他轻轻喘了喘气,“不过目前这些, 也只能证明秦翠楼身份有假, 至于他究竟是不是叶复齐,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才能证明。”   池度不以为意, “他既然借那些信引我们查到葛逢,又让我们拿到半截佛骨,迟早还会再找上门的,到时碰面, 自有分晓。”   “池兄所言甚是。”   “只是不知方盟主打算如何应对?”   方却棠捂在襟口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池度略一挑浓眉, 冷峻双眼中噙了丝嘲讽之意, “是等秦翠楼将剩下的半截佛骨送到面前,一并拿回来再毁了, 还是先毁掉手上已有的半截再说?”   方却棠没回话,扶着椅背站起身,道:“雨好像停了, 方某便不在此处惹得池兄心中不快了。”   池度并不挽留,只冷声道:“恕不远送。”   方却棠于是朝门外走去,他走得慢,繁复的衣摆窸窸窣窣,池度听得心烦,索性不去看他。   等到方却棠刚走到门边,忽听扑通一声闷响。   辰东四人齐声惊呼:“少主!夫人晕倒了!”   池度动了动耳尖,压着心头的烦闷,道:“他惯会使这些手段,你们不要被骗了。”   辰西忙说:“不是啊,少主!夫人他身上冷得厉害,嘴里流了好多血呢!”   池度闻言一惊,连忙转身几步上前,把人从四兄弟手上接过来。   “喂!方却棠!”他伸手扣住方却棠的腕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方却棠抖着眼睫,可怜巴巴攥住池度胸前的衣料,“池……池兄……我、我……”   “闭嘴!”池度将人抱起,“遗言等真要死了再说!”   说着扭头对向四兄弟,“你们,去把柳风前找过来。”   ·   柳风前匆匆赶来时,方却棠已经被池度抱到了床上。他放下药箱过去搭上方却棠的腕间,指尖才一落下,眉头便紧皱起来。   “怎么会搞成这样?”   池度坐在床侧,拿帕子替方却棠擦去唇边溢出的血。“他强行解开了寒蝉禁,又受到了内力的反冲。”   柳风前忧心忡忡探脉良久,而后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封住方却棠身前几处大穴,又让池度将人扶起坐着,在方却棠后背几处经脉交汇之地依次落针。   银针入/体后,方却棠霎时呛出几口暗红的血。   池度默默把人半搂进怀中,也许是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方却棠原本紧皱的眉心略微松动了些。   柳风前接连仔细施针,口中询问道:“盟主为何突然要解开寒蝉禁?”   池度安抚般轻拍着怀中人瘦削的肩,低声道:“因为要与我交手。”   柳风前愣了愣,“你们怎么突然……”   见池度脸色不大好,柳风前没好继续问,解释说:“寒蝉禁练成,本要花费小二十年,可盟主只用了两年时间便几乎练至圆满,心法根基极为不稳。如今又强行解禁,体内经脉久未承受如此深厚的内息,冲撞之下,损伤了百骸。还好医治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池度沉默了一会,“你似乎很了解寒蝉禁?”   柳风前摇头:“不,只是我定期会为盟主请脉,故而才发现了异样。出于医者的好奇,我查阅了多方资料后,才追问的盟主。”   池度没再说话。   过了约摸一个时辰,方却棠紊乱的气息才终于有了平复的迹象。   柳风前又取出两粒药丸,以温水送服后,重新诊过脉,才略微吐出了一口气。“还好,暂时压住了。”   池度把人小心安放回床上,又掖了掖被角,他指尖温柔地抚了抚方却棠锁着的眉心,“他什么时候能醒?”   “若内息不再反复,几个时辰便能醒了。”   柳风前一边收针,一边道:“这几日决计不可再动武。寒蝉禁已经被他强行解开,这未必不是件好事。这功法没什么大的裨益,加之还与长风裁月诀相冲,早些解开,对身体损伤还要小些。”   池度皱着眉没吭声。   柳风前余光扫过去,略微迟疑后,又补了一句:“近来,池少侠还是哄着盟主些罢,他……咳,他不宜情绪过分低落。”   说罢,就匆匆去了药房取药。   池度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方却棠出神。   其实昨夜盘旋在心头的怒火,在今天看到方却棠后,就已经不知不觉间散去了大半。   自己原来是这样善良的一个人吗?   他疲倦地捏了捏鼻梁。   四兄弟见自家少主满脸倦色,几人互相推诿了一番,最终稳重的辰南开口说:“少主……”   池度回眼看过去。   辰南道:“其实,我们都已经知道了。”   池度眉头一皱,这四人脑回路怪得很,他不知道他们又知道了什么。   辰西点头应和道:“没错,夫人他是武林盟主的事,我们都已经知道了。”   一边辰北擦了擦不知何时掉下的眼泪,呜咽道:“少主,您千万别因为这个同夫人生气了,我们全教上下,绝对不会因为少主夫人是武林盟主而歧视他的。”   辰东道:“是啊,夫人的为人,还有他对少主您的真心,我们都看在眼里……”   池度:“……你们还是出去吧。”   几人出去后,池度忽然感觉到方却棠的手伸了过来。他心中一惊,以为人已经醒了,垂眼过去,才见方却棠双目依旧紧闭,只是几根手指虚虚抓着他衣摆。   池度想拉开方却棠的手,可自己的掌心落过去后,不知为何又没使劲,只覆在方却棠的手背上,久久没有挪开。   那手背微微发凉,握在掌心很舒服,他忍不住细细摩挲起来。   就这样一晃,整夜便过去了。   晨光透进窗内,方却棠缓缓睁开眼睛,视线顺着两人交叠的双手向上。   池度正阖着双眼,靠坐在床边。察觉到床上的动静,他垂下视线。   两人对视了片刻,池度混沌间没想起自己还在生气,于是低低喊了声:“方却棠……”   他喊完,见方却棠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清醒过来,想要抽回手,却被一把拉住。   “……你干嘛。”池度板起脸。   “抱歉,我只是……”方却棠依依不舍松开手,他声音压得低,听上去格外可怜,“我只是有些习惯了。”   说完,他抬眼窥探起池度的表情,看池度不接腔,又说:“我知道……知道……”   池度挑眉听下去,可方却棠「知道」了两声就没了下文,池度被吊得不上不下的,忍不住问:“你知道什么?”   方却棠腼腆一笑,“还是不说为好。”   池度很生气,“你总要在我这卖些关子!”   “那……”方却棠支撑起上身,靠在床头,“池兄答应我,听完莫要生气。”   池度不置可否哼了声,方却棠靠近了些,在池度耳边说:“我想说,「我知道池兄舍不得不管我」。”   池度闻言耳根一红,瞪眼过去,扬起内力满满的一掌便要拍向方却棠,方却棠赶紧缩起脖子,不知真假地轻咳起来。   池度扬起的巴掌又□□巴巴放了回去。   “你不要仗着自己有伤在身,就为所欲为。”池度横眉冷对,十分的漠然。   “自然的,方某岂敢。”方却棠嘴上从善如流,但话锋一转,又提出了要求,“只是我好像有点渴……”   “于我何干?”   “哦……那好吧。”方却棠说完偏过头,掩唇低声咳起来,“抱歉……咳咳咳……”   他的肩背随着咳嗽轻轻发颤,就仿佛正在极力压抑着痛苦,不愿惊动旁人。   兀自咳了一会儿,身旁递过来一杯温水。   方却棠两眼晶亮,语气虚弱又诚恳:“池兄,可是我好像,手上没有力气了……”   池度:“?”   “若是池兄肯喂我一口……”   池度:“……你有完没完?”   方却棠见好就收,“哎,我也真是的,说什么傻话呢,怎么可以这样劳烦池兄?”   说着,他伸手接过池度手中的杯子,只是那指尖刚一碰到杯壁,手腕就抖了一抖。   池度赶紧托住杯底,才没让水洒在床褥上。   方却棠似乎很内疚:“对不起……”   池度忍无可忍:“你先别动了。”   方却棠立马乖顺地一动不动。   池度想到柳风前临走时说的话,「近来,哄着盟主些,他不宜情绪太过低落。」   他垂眼看向方却棠,方却棠扬唇莞尔一笑。   太嚣张了。   池度心道,但转念一想,只是一杯水,就当喂喂小猫小狗。   算了。   也吃不了什么亏。   池度于是手往前伸了伸,方却棠笑眯眯咕嘟咕嘟,就着池度的手喝了几口,一双眼睛水光潋滟,波光粼粼。   池度被他盯得不耐,恶声恶气道:“你看什么?”   方却棠咬着杯沿,“池兄好看——呃,咕噜咕噜唔……!”   池度一扬手,把整杯水悉数灌进了方却棠嘴里,末了问:“还渴是不渴了?”   “不渴了不渴了,”方却棠连忙道,他擦擦下巴上的水,“多谢池兄。”   说完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   池度把水杯重重放回桌面,坐在桌前盯住方却棠的一举一动。   方却棠自顾自解释:“方某在这似乎碍了池兄的眼。昨夜池兄这般悉心照料,想必已经十分疲累了,我想,我还是先回去,免得打扰了池兄休息,你说是不是?”   池度食指敲了两下桌子,道:“说的不错。”   “哎,我就说池兄肯定舍不得让我走——的……”方却棠笑容一僵,“……诶?”   “诶什么,”池度扬ῳ*Ɩ 了扬下巴,“你不是要回去么?我觉得你说的没什么问题。”   方却棠:“……”   池度冷冷瞥了他一眼,随后拿起它山剑,又抽出张帕子裹住指腹,沿着剑鞘的纹路漫不经心擦拭起来。   “池兄……”   池度头也未抬,“还没走呢。”   方却棠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磨磨蹭蹭往门边挪动了几步,忽地计上心头,改道走至池度身旁。   “池兄啊。”他伸手想去碰碰剑鞘,池度手腕陡然一偏,让开了那只手。   方却棠手落了空,便露出厚脸皮的笑容,“这剑,池兄保养得真好。”   池度意兴阑珊地“嗯”了一声。   方却棠往后退了小半步,好让池度放松警惕,口中闲聊般说道:“这柄它山剑,是当年我爹赠予娘亲的定情信物。”   池度十分警觉地背过身去,道:“你已说过送我,这便是我的了,不论它有什么来历背景,我是不会还给你的。”   “赠予池兄之物,方某怎会腆着脸再要回来呢?”方却棠微笑道,“只是这剑原是一对的,我那儿还有一柄,比你手里的这把要沉些。”   池度擦剑的动作慢了下来。   它山剑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目前为止,见过最好的一柄长剑。   如此上品宝剑,此间竟有两柄?   方却棠像是没有看见池度的神情,继续道:“那把名曰「攻玉」,乃我爹爹平素持配。自他去世后,便一直搁在那处别院,我也是昨夜住在那边,才想起它来。对了,池兄,你……要不要去看一看?”   池度心中动摇,但嘴上仍说:“不看。”   “哎,好好。”方却棠叹了口气,“那我便不打扰池兄擦剑了。”   他说完转身往门边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嘀嘀咕咕道:“不过,昨夜去了一趟别院我才发觉,那边有好些新鲜玩意出来。像是院前早年种的柿子树和梨树,眼下都结了果子,红彤彤,黄澄澄,当真是一叶知秋。吃进嘴里也正是时节,想来定是甜得很。”   池度手指动了动。   方却棠适时一咳,说:“从这儿去别院,我如今脚程慢,想来得走小半个时辰。山高路远的,池兄,你便发发慈悲,送送我,可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倘若不为练功 我想知道你   池度冷着脸把剑别到腰间, “说好了,我把你送到就立刻走。”   “那是自然。”方却棠笑吟吟地挨过来,“池兄宅心仁厚, 方某不胜感激。”   池度睨了他一眼, 拿起方却棠昨日带过来的那把伞撑开。   外头雨下得很大,两人又只有一把伞,方却棠顺势贴紧了些。   池度甩开那只贴过来的手, “你不要靠这么近。”   方却棠怪是凄凉地说:“一场秋雨一场寒,这雨下的,我浑身都冷……”   池度:“……”   两人静默地相依走在滂沱的雨中。   一路无言, 艰难行至那处僻静的别院, 方却棠望着转身欲走的池度,心中忽然忐忑, 于是连忙轻扯住了池度的袖口。   池度低头看着那捏着他衣袖的手, “还要做什么?”他问。   方却棠小声回答了句什么,但雨声太大, 池度没听清,方却棠便抬眼,提高嗓音说:“池兄,院里的柿子红了。”   “我这回没有骗你……”他仰面看着风雨中飘摇的柿子树, 有一丫枝头挂着零星几颗艳红的果子。   余光瞥见池度似乎兴致缺缺, 就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攥着池度一小截衣袖,在手里来回绞弄了许久, 才问:“池兄你要不要尝尝?”   池度看着那棵孤零零的柿子树。   他原以为见到的会是枝繁叶茂,满树红果的盛况,结果竟是这样满眼的寥落。   但方却棠在凄风苦雨中盛情相邀, “要吃的话,我这就去屋里拿根棍子给你打些下来。”   池度略作思索,还是说:“不必了。”   方却棠眼中闪过失落,“那方某便就此告……”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池度略一抬手,指尖蓄了内息,点到唯一结了果的枝头。   便听“噼啪”一声树枝断裂的声响,池度扬手接住那截应声掉下来的枝丫。   “做什么还要拿棍子那么麻烦。”池度拎着挂着柿子的树枝。   方却棠见池度收了柿子,双眼一亮,乘胜追击开口:“后院还有梨树,池兄不若一并去摘点好了?”   “方却棠,”池度蹙起眉,“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这棵柿子树他已经是大失所望,并没有耐心再去对付一棵乏善可陈的梨树。   “啊,也是,瞧我这话说的。”方却棠脸上又现出些期许,“不过这柿子新鲜着吃才好,要不然拿进屋,我替池兄洗洗?”   池度心说柿子摘都摘了,便跟进了屋。   方却棠这会十分殷勤,拖着病体去天井打水。池度靠在门框边,一言不发看着那忙前忙后的身影。   并非担心。   池度想,他只是怕方却棠一头栽进了井里。   方却棠天资优越,这样死掉,未免可惜。   折腾良久,方却棠终于将几颗柿子摘下,一一洗净后,精心摆到食盘上,又拣了颗最大最红的递给池度,“来,池兄,你看看。”   池度在方却棠期待的目光中咬了一口。   “甜么?”方却棠问。   池度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面无表情撒了个谎:“甜。”   方却棠愣了一下,从池度手中把那颗柿子拿过来,也咬了一口,不由苦笑,“对不起,我不知道它这样涩口难吃……”   他把柿子放到一边,给池度倒了杯冷茶,“还来不及煮热水,池兄你姑且将就着漱漱口吧。”   池度点头接过,喝过水,两人又陷入了一片沉默。   方却棠大抵也觉出了尴尬,生了火煮起了茶,茶水咕噜噜冒着泡,池度盯着那茶汤,想到了当时二人摔下悬崖后,方却棠用花露煮茶的景象。   他便打破沉默,问:“寒蝉禁你这回解开了,今后还练么?”   方却棠摇头,“纵是想练,恐怕也是来不及了。”   池度皱了皱眉,“那次在悬崖底下我便问过你,为何要练这门功法。听起来除了封锁内息,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废物之外,再没有旁的作用了。”   方却棠有些犹豫,池度索性截断他,“若还是那日一样的搪塞之语,便不必再说了。”   池度放在桌面的手指无意识地曲起,“你从来就会骗我哄我。”他道。   说完又觉得心中烦闷,抿了抿唇,言语中不知为何带了些委屈,“我这样待你,你还不与我说实话,根本就——就……”   池度一时没找到合适的措辞,便低低骂了句,“根本就是没有心肝。”   “池度……”方却棠伸手过去,想握住池度的手,池度指尖一缩,他便只好将手搁到桌上,用么指挨在池度的手侧。   方却棠低声说:“我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骗你。哄你也只是想你开心罢了。你开心的时候,我便觉心中也欢喜。”   池度看着两人若即若离的手,听到方却棠说:“你我交手那夜,我回到别院疗伤,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醒后我便想着,若池兄还肯见我,我便不管不顾,将实情全盘托出。”   池度抬眼,雨天特有的半明半昧的天光,笼罩在方却棠的身上,两人隔着这份朦胧的光影对视。   良久,方却棠道:“池度,这会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你先安静听我讲。”   他手微微一抬,把池度的手背握进掌心里。池度没有甩开。   “我父亲是武林盟主,母亲出身江南世家,二人感情一向很好。我幼时过得顺遂,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父亲督促练武时太过严苛。每逢那时,母亲总会出面护着我,偶尔还会为此同父亲争上几句。   “我自诩天资过人,父亲教过一遍的剑法,我大多第二遍便能使出。   “十三岁那年,我凭借一手长风裁月诀,在沛水江上一战成名;十七岁,接管盟中事务;二十岁临危受命,接任盟主一职。我曾以为,我的人生便会如此顺风顺水下去,直到那一年的武林大会。”   池度眉头一皱,方却棠扣紧了他。   “那一天,我成了于澄川口中灭门江南余家的罪魁祸首,成了达摩洞里屠戮各路翘楚的杀人恶魔,以及先后手刃两位盟中长老的不义之徒。”   池度听到这话,两眼不由得微微睁大,“你是说——”   “是,”方却棠目光平静地盯着他,“我早便知晓了自己的结局,因为这样的人生,我已经走过了八回。”   池度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曾经好奇,为什么于澄川是我幼时好友,我却对他态度冷淡。我现在可以告诉你,那是因为在我的记忆中,他已经杀了我八次。”   方却棠视线忽而飘远,口中喃喃:“每一次,我都清楚地知道该如何避开他的剑,也明明有能力避开,可每每剑锋逼近,我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剑,刺进我的身体。”   池度沉默了好一会,才道:“不是你避不开。”   而是因为,对手是男主于澄川。   池度忍不住握紧方却棠的手。   方却棠轻声道:“每一次武林大会,他们都会从我的房中搜出琉璃佛骨。那东西我此前从未见过,可当着天下人的面,它偏偏就藏在我的房里。我便是有千百句话,又有谁还肯相信?”   “所以你才要毁掉佛骨?”   “嗯。”方却棠摩挲着池度的手指,“其实我已经试过了很多法子,可是不论我做什么,余家上下还是会死,达摩洞也依旧会留下长风裁月诀的剑痕。便是这一回,我已提前将葛逢囚入地牢,严加看守,也没能阻止他死于非命。”   池度喃喃:“这不是你的错。”   从海棠林中瞥见于澄川腹部莲纹一事,大抵可以猜出,由于于澄川的机缘被抢,系统为了保证主线正常发展,故而修正了剧情。   所以无论方却棠怎么挣扎,只要系统认定他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便还是能天降佛骨,将一切盖棺定论。   也就是说,方却棠还是会死。   “是啊,这不是我的错,”方却棠低垂着目光,“我从未做过那些事,却要背着那些罪名去死。”   “我自认一身武学不输于澄川,更是打小便被称作天纵之才。父亲曾说,我是方家数代以来,天赋最好的一个,说来或许自负,但我从来不疑有他。”   “若我方却棠当真学艺不精,技不如人,死在别人剑下,我认了;若我行差踏错,自食恶果,我也认了。”   方却棠说到这里,眼中终于压抑不住那股浓烈的不甘。   “可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凭什么最后要顶着个遗臭万年的骂名去死?!”   “方却棠!”池度低喊了一声。   方却棠鲜少有情绪如此激动的时刻,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只道:“池度,我不甘心啊。换作是你——”   “我亦无法释怀。”池度答道。   方却棠目光闪动,“所以这一回,我从快练了寒蝉禁,以收敛锋芒,又故意放出武功尽失的消息。我想着,既然他们每一回都要置我于死地,如今我露出这样的破绽,他们总该按捺不住。可结果,第一个等来的,竟是池兄。”   他声音放柔了下来,“你一出现,便把前来试探我的人杀得一个不剩。教我如何不怀疑你?”   池度挑起眉,方却棠无奈一笑,“我甚至想过,你会不会就是那个幕后之人。可是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又是如此真挚热诚,我无法装作视而不见。”   他道:“我深知你不是。可偏偏因为你的出现,此前八回,我从未真正踏足的达摩洞进去了,甚至那长风裁月诀的剑痕也是自己亲自留下的;从未亲眼见过的两位长老之死,亦是发生在了眼皮底下。”   “我从未想过要骗你什么,只是这一切的变故,让我不得不去忌惮,我忌惮的不是你,而是那逐渐走向既定结局的命数。”   方却棠抬眸,深深望向池度,“你我皆不是掌棋之人,充其量,不过是那任人置放的黑白两子。”   池度双唇紧抿,“不是的!”他眉宇间盛着些许的怒意,“你若当真是任人置放的棋子,又何必心生不甘,每一回都在反抗?”   方却棠扣在池度手背上的手指轻轻一僵,半晌才道:“可最后的结果总无法改变。”   “那又如何?”池度反扣住方却棠的手,“路还没有走完,你怎么知道尽头一定相同?就因为死过八次,所以第九次便必然也会死?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方却棠双唇微动,池度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纵使我们真是所谓的棋子,又有何妨?有手有脚,手可握剑,脚亦能行。掌棋之人让你往前,你便一定要往前么?它若非要你死,你就不能先让它死?”   方却棠望着池度,久久没有言语。   池度道:“我不知道究竟是谁在执棋,也不知晓它想要带我们去到何方。但我知道,你不是棋子,我也不是。至少在我这里,你永远是活生生的方却棠。”   “池度,你为什么要这样好……”方却棠喃喃。   池度犹豫了片刻,还是道:“其实,不论你信不信,我……并非这个世界的人。”   他说着,看了眼方却棠的神情,抿抿唇,说:“我不知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但有人告诉我,只要帮你活到大结局,我就可以回去原先的世界。”   方却棠五指揉进池度的指缝中,见池度不再说话,便抬眼,低声问了句:“那等此间事毕,你便要走了么?”   池度眼睫抖了抖,没有回答。   方却棠轻轻一声苦笑:“池兄,你越是对我好,我便越是不敢奢求你为我留下。”   方却棠说话时,纤细修长的手指缓缓摩挲着池度的指侧。   “我那天同你说不想再与你双修,并非仅仅是我想毁了佛骨。”方却棠道,“我心里深知,我对你的渴求,并非源于那《合欢诀》的并息之力。”   他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些红晕,“我曾问你,倘若不是为了练功,你还愿与我如此那般么。池兄,池度,你的回答……我能知道么?”   池度怔怔红了脸,嗫嚅道:“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不是只亲两口吗 绝对童叟无   方却棠注视着池度的面容, 池度许久没有说出下文,他忍不住追问:“你?”   池度脸愈发的红,声音跟着也低了:“你……”   “我?”方却棠指着自己, 眨眨眼睛。   “你……你——”池度实在难以启齿, 竟有些恼羞成怒,他抽回手站起来,硬着嗓子说, “你不要学我说话!而且——”   方却棠一怔,池度恶狠狠指着方却棠的鼻尖,“你有手有脚, 我若无法留下, 那你难道不能跟我走么?”   “啊?”方却棠讷讷望着池度,口中一时磕绊起来, “那、那, 那池兄你的回答是……”   池度指摘方却棠的手指往回蜷起,方却棠便抬手握住了他想要收回的手腕。池度悄声说:“倘若不是为了练功, 我也、”   “你也?”方却棠急道。   “……也是可以的。”池度别过脸,余光瞄到方却棠盈盈的笑脸,便胡乱说,“算了, 我要回去了, 你, 你好好养伤吧!”   “嗳,别走啊!”方却棠忙抓紧池度, 手上一用力,把人往回拉。   池度没有设防,被拽着跌坐进了方却棠的怀里。他两手撑在方却棠肩头, 两人四目相对。明明此前经常这样坐在方却棠蹆上,但这回不知怎么格外难为情。   “干什么……”池度问。   方却棠两手揽在他的腰后,将那张漂亮的脸凑上来了些,“茶煮沸了,池兄喝完再走吧?”   池度晃了晃神,反应过来已经点了头。他想从方却棠蹆上下来,但方却棠没让,只搂抱着他,斟了茶水。   池度扭过头去看那桌上热腾腾的茶汤,方却棠迟迟没有将其递过来,池度动了动,感觉皮鼓下面被某物硌着,他耳根一烫,瓮声问:“不是说……喝茶么?”   方却棠也有些羞赧,磨蹭了一会儿,说:“现在喝很烫呢,池兄再等等,可好?”   池度“嗯”地应完,垂眼看向方却棠,目光交汇,两人不约而同又红了脸。   方却棠低声喊了句:“娘子。”   池度舔了舔下唇。   心想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回一声「相公」比较合适?   于是喉头上下滚了又滚,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开口:“相、相……相……”   方却棠哑然失笑,“娘子,你喊我声却棠便好。”   池度红着脸,极小声喊:“却棠……”   方却棠轻笑起来,捉住池度的一只手,放到自己脸边蹭了蹭,“娘子,如今你想知道的,我都已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你心中,可还要气我,怨我?”   池度拢了拢五指,轻捏着方却棠柔软的面颊,心口不一道:“还有一点点吧。”   方却棠稍微偏过了一点脸,好让池度捏得更顺手些,“娘子大人有大量,便原谅我这回吧。若还是消不了气,那便等我恢复好些,打我一顿好了。”   “……你又说这种话,”池度扬起眉,“若真要打你,你有没有听过有句话叫「趁他病,要他命」?”   方却棠配合地露出惊恐的表情,“娘子想杀我啊?”   池度讳莫如深一笑,“你猜。”   “哈哈哈哈,”方却棠爽朗笑出声,而后拉住池度肆虐的手,在那手心亲了亲,“那娘子有没有听过「打是亲骂是爱」呢?”   池度不悦:“我又不是文盲。”   “呵呵,娘子绝顶聪明,怎么会是文盲呢,”方却棠又亲了一口池度的手,“只是想说,娘子打我打得越狠,就爱我爱得越深呢。”   池度面上泛红,含糊道:“你血口喷人……”   “唔,那我真是罪该万死。”方却棠边说边笑,仰面凑过来。   池度于是搂住他的脖子,将舌尖递出。那截软红很快被攫获。   两人呜咂着亲了一会,方却棠衔着池度的下唇,轻咬了咬。那力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池度觉得难耐,便呜咽着又伸长了些舌头。   痴缠间,池度觉得口中残留着的柿子的酸涩,但在缠绵的亲吻中又仿佛可以回味出些清甜来。   他眯起双眼,忍不住张嘴努力汲取那丝甜味。   两人在凳子上拥吻了许久,方却棠尤觉未够,两手托起池度的皮鼓,把人抱起放到了桌上。   桌案不高,池度坐在桌沿,两蹆还若即若离点在地上。他喘了喘气,方却棠已经一只手撑在了他身侧。   “嗯……”池度清醒了些,抬起膝盖抵在方却棠下腹。   方却棠一手搭过来,掌心在池度膝头揉了几下,“怎么了?”   池度缩了缩腿,“别在这儿。”   “为何?”方却棠倾身过来吻他。   池度仰头回应了几下,又嫌喘不过气,偏过头,颤抖着眼皮道:“上回在那库房的桌子上捣腾了几遍,桌板硌得慌,回头好些天我后腰都疼……”   “竟然是这样,”方却棠糅上池度的后腰,嘴里半真半假地怜惜,“好可怜呢。”   池度哼了几哼,“你知道就好。”   说着,揽住方却棠的肩要从桌上下去,方却棠两手这时又握住他的腰侧。   “你干嘛。”池度不满瞪过去。   方却棠笑嘻嘻低了低头,嘴唇过来,“娘子也忒没有情调了,岂不知此地可好着呢。”   池度一听这话不大高兴,偏过头避开方却棠的吻,“你有情调,那你说说,如何就好了?”   “嗳,你听相公给你讲嘛,”方却棠顺势吻了吻池度耳廓,“这桌上啊,光线亮堂,娘子你又躺得高,整好方便我瞧着你,免得老搞不清那些水儿究竟是从——”   “闭嘴吧你!”池度赶紧打断方却棠的胡言乱语,从桌上跳下去。   方却棠又要上前,两手环住池度的腰,把人圈进怀里,“嗳,逗你的,别生气。”   池度象征性地甩了甩,嘴里嗔怪:“你整日就知道说这些荤话来羞辱我!”   “好嘛,是我不好,我简直罪不容诛。”方却棠把下巴搁在池度肩头,“只是这别院许多年不曾有人住了,仅有一间小屋子的床褥收拾得干净,可那床怕是睡不得两个大男人的。”   池度轻吁着气,不忿道:“那便不睡了。”   “哎,别呀。”方却棠两手一用力,一个转身,又把池度抱到了桌沿上,“这两天我担惊受怕的,好不容易不管不顾与娘子把话说开,又知道娘子心中有我,娘子便遂了我的意,让方某一亲芳泽罢,嗯?”   池度斜瞅了方却棠一眼,“谁心里有你了……”   “是是是,娘子胸有丘壑,怀纳乾坤,自然是装不下我方却棠这只小猫小狗的。”   方却棠说着,把池度的衣襟往下拉开了些,然后贴了上去。   池度腰不自觉绷紧,一手攥住桌沿,“你好好说着话呢……做什么又去碰它们……”   方却棠轻笑了两声,“拜见一下娘子心中的丘壑罢了。”   那笑声闷在池度的皮肤上,池度觉得痒,弓起腰往后缩,方却棠又追着过来,晗着那尖尖儿,汲嘬了两口。   “嗯……”池度喉咙里不由得发出哼声。   方却棠搂着他,边汲边模糊道:“我待会轻些,不推搡着你,也不让桌板磨着你的后背,可好?”   池度仰起脖子,闷声道:“不好……”   方却棠便抬起些脸,继续商量:“那垫件厚实些的衣裳?”   “那也不要……”池度匈口被方才两口弄得微微泛红,方却棠还要再去叼来逗弄,池度伸手过去,挡住了方却棠的嘴。   方却棠把脸压在他掌心,巴巴眨眨眼睛,“那我不推你躺下去,娘子只管坐着,能行?”   池度铁面无私:“不行。”   “那——”方却棠声音放低了些,“只亲两口,总行了吧?”   看池度犹豫,又说:“真的,就两口,多了你便跳下来,怎么样?绝对童叟无欺。”   池度捂在方却棠脸上的手被方却棠咬了一口,他手一缩,见方却棠真诚又可怜的一张脸,不禁松了嘴:“那……那就两口。”   “娘子最好了。”方却棠笑眯眯啄了一下池度手心。   池度心头微动,正要上前去亲方却棠的嘴,却见对方捉着他的脚踝,把他两蹆分开,顿时大惊失色,“你、你干什么!不是亲两口吗?”   方却棠把脸埋了进/去,隔着薄薄的库料,含含糊糊道:“前面一口,后面一口,刚好两口呢。”   ……   云雨过后,两人汗涔涔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小床上。   池度翻了个身,背对着方却棠,半阖着眼睛,道:“有件事,我一直未能跟你说。”   “何事?”方却棠坐起来,从床头扯来干净的帕子抹在池度身上。   池度轻喘了喘,索性面朝下趴着,声线不大稳,“那日……在海棠林中,我与于澄川交手,他衣裳被我的剑气划破,我看见他腹部有一片莲纹……”   方却棠清理污秽的手指微微一滞,“莲纹?”   “嗯……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肯定不会认错的。”   方却棠若有所思,“《合欢诀》所生的莲纹,为何会出现在于澄川身上?”   池度道:“因为那原本便是属于他的机缘。”   方却棠心中生疑,手上一时没了轻重,池度嘶声喊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抱歉,弄疼了?”   “嗯……”池度嗓音略微发哑,稳了稳心神,“原本、得到《合欢诀》机缘的人,应当是于澄川。可我来到这里以后,许多东西都被打乱了……莲纹生在了我的身上,《合欢诀》和《并莲生》也都被我们拿到了。”   方却棠很快便明白了其中关窍,“但如今,他身上还是出现了莲纹。也就是说,所谓的命数,在修正发生过的偏差?”   “不错。”池度点头,“不管是于澄川的莲纹,还是葛逢的横死,还有达摩洞的剑痕,这些看似是不同的变故,实则都在将故事推回原本的轨迹。”   方却棠眸色渐沉,“所以即使我毁掉佛骨……”   “它也可能会重新出现。”池度接过他的话,“或者出现另一样能够代替佛骨的东西。只要原定的结局需要有人从你房中搜出证据,需要你成为众矢之的,你就难逃一死。”   “看来佛骨一事,还需从长计议才行。”方却棠抽出手指,又仔细擦拭了一遍那红扑扑的皮鼓,忽地一笑,“不过眼下,娘子,你我还是及时行乐,不如再来一回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我心胸狭窄 娘子未免太   说话间, 方却棠已经俯身咬上了池度的后颈。   池度晃了晃脑袋,翻身面向方却棠,伸长胳膊将人抱住, 哼声说:“不要了, 身上还酸着呢……”   “呵呵,哪儿酸了?”方却棠低头吻过来,一手向下, 嘴里模模糊糊哄着,“相公替你糅糅就不酸了……”   “嗯……”池度哼哼唧唧摆起-月要,正是晴动, 方却棠却退开了些距离。   池度抬眼, 一双凌冽的剑眉星目,此刻湿漉又迷离, “怎么了……”他气息不稳问道。   方却棠轻笑着把摸了满手的湿润, 一一涂抹至那处哆嗦的莲纹,“池兄, ”他咬住池度的耳尖,调笑着问,“你可有见过自己现在的模样么?”   “唔……”池度被方却棠勾起了兴致,两手把方却棠拉近了些, 又将脸埋进那垂下的漆黑发丝间, “你就会罗里吧嗦……还弄是不弄了……”   “哎, 来了来了,”方却棠叹了口气, 欺身过去,“真真是下流娘子,口是心非的。为夫看你啊, 便是一刻都等不及的……”   窗外雨声渐小,烧茶水的炉火没来得及灭去,被风吹得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翌日清晨,池度正要起身,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池度扫了眼身旁缩着的方却棠,披了件外衫下了床。   打开门,池度看着门前的武林盟弟子,“何事?”   那弟子见到池度也不惊讶,将手中两个黑漆木匣送过来,“池少侠,这是您和盟主的急函。”   急函?   池度眉梢微动,略微点头回了屋。   方却棠还蜷在被褥间,池度见状把一个木匣朝那张脸上扔去。   便看到原本还闭着眼睛的方却棠立即抬手挡住,“嗳嗳,娘子,一大早的,怎地做起谋杀亲夫的糊涂事。”   池度不以为然,“放心吧,一个匣子,砸不死你。”   方却棠哼哼,“哼,把脸砸花了,有的娘子哭的。”   池度挑眉,“我是那么肤浅的人么?”   “是是,”方却棠翻身朝向池度,“娘子深不可测,怎么会在乎区区的美人画皮?”   池度很满意:“我也这么觉得。”   方却棠笑眯眯撑住脸,欣赏着池度自鸣得意的神情。池度兀自满意了一会,瞥见方却棠戏谑的笑,又不太满意地沉下脸,“醒了就别赖在床上。”   但方却棠不想起身,在床上撒泼耍赖,口中喊着:“方某大伤未愈,起身不便,池度大人,您就行行好,多多海涵嘛。”   “是吗?”池度不吃这套,讥诮一笑,“我看你昨夜生龙活虎,还以为好透了呢。”   “这不是娘子手段了得么?”方却棠连连摆头,“方某可是干锅熬汤,舍命陪君子。”   池度横眼睨了过去,方却棠便收了嬉皮笑脸的模样,老实下了床。他握着木匣子,在手中抛了抛,坐到池度身旁。   池度没理他,垂眼检查了一遍木匣是否暗藏机关,确认没什么问题后,才扯断上方缠着的丝线,将里面的那张请柬取出。   纸面上只写了寥寥数行字。   「来岁三月初三,照雪山庄,半截琉璃佛骨,恭候天下英豪共鉴。葛逢所藏半截佛骨既已归于二位,还望届时一并携来,莫教天下人只见其一,不见其二。——余贯涯敬上」   “余贯涯……”池度指尖在桌上敲了敲,“他不是当时去少林转移佛骨的那位余家家主吗?”   方却棠道:“嗯,此人早已不在人世,想来是有人冒用他的身份,好吸引目光。”   池度:“多半是叶复齐在故弄玄虚。”   方却棠点点头,视线落在请柬的时间上。   池度问:“这个时间,可是有什么问题?”   方却棠道:“池兄有所不知,武林大会向来会在三月初六举行,这个三月初三的日子,恰好在大会前夕不久。”   池度翻过请柬,背面绘制着地图,大约就是那个照雪山庄的位置。   “在这个时间,提到佛骨和余家,究竟是何居心……而且倘若他是要我们手中的半截佛骨,为什么要有意将「天下英豪」都引过去?”   方却棠笑了笑,“不论如何,只凭佛骨与余家这两件事,便足以让许多人赶赴照雪山庄。毕竟世上真正能够抵挡这等诱惑的人,从来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池度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忽然道:“我有一计。”   方却棠抬眸看他,“方某洗耳恭听。”   池度靠近方却棠,贴在方却棠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温热气息拂过耳廓,方却棠听着听着,眼中不由浮起笑意。   池度把话说完,略一扬眉,“如何?”   “这个嘛……”方却棠没有立即答话,而是偏过脸,趁机在池度唇角亲了一下。   池度立刻直起身,红着脸捂住嘴巴,“混账,说正事呢!”   方却棠溜溜眨着无辜的双眼,“及时行乐,珍惜眼前,怎么不算正事?”   “找打。”池度恐吓性扬起拳头,方却棠握住那虚张声势的拳头,正要把人拉进怀里,盟中又接连有人来报。   不到一个时辰,山庄里便有许多人收到了同样的请柬。   消息传开后,武林盟内议论纷纷,方却棠索性命人召集还留在山庄的各路江湖人士,又将盟中主事的几名堂主ῳ*Ɩ 尽数召到正厅。   待众人落了座,方却棠才缓声开口。   “方某先前曾当着诸位的面立下三月之约,要在期限之内查明达摩洞一事。然而,诸位想来也已经听说了,葛逢长老如今下落不明。眼下距期限尚有两月有余,方某本不该在此时另作他言。”   下方听到这话,已经有人皱起眉头。池度抱着长剑睨了那人一眼,那人只好悻悻憋着没吱声。   方却棠脸上仍带着几分苍白,不过声音却是从容:“只是今日这封请柬同时提到了琉璃佛骨与江南余家……而达摩洞之事,又正是由这二者牵引而出。若匿名设宴之人当真掌握着佛骨,或许,达摩洞以及这些悬而未决的旧案,便都能在照雪山庄找到答案。”   一名堂主沉声道:“盟主,呃,方少侠的意思是,要将三月之期延至来年?”   “呵呵,并非如此。”   方却棠道:“三月之约照旧。期限一到,若方某未能查清真相,便依照先前所言,任凭武林盟与诸位发落。只是此事牵涉甚广,方某斗胆请诸位将最终定夺延至照雪山庄大会之后。在此期间,盟主令由盟中六堂共同封存,钥印分执,任何人不得擅自动用。”   厅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一华山弟子道:“一封来历不明的请柬,焉知不是故布疑阵?若那所谓佛骨根本不存在,岂不是平白多拖延数月?”   旁边瑶山会的冷笑:“佛骨真假尚且不知,召集之人更不敢留下姓名,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可他既然以余贯涯的身份邀请诸位,便必定知道些什么。”另一名堂主捏着请柬,神色凝重,“余家灭门至今,江湖上众说纷纭,若真能借此查明真相,多等几个月也未尝不可。”   又有人道:“何况那是琉璃佛骨。即便只有一成可能是真的,我们也不能坐视此物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中。”   厅中争论许久,反对者大多认为方却棠有借故拖延之嫌,但池度并不担心。   台下坐着的这些人,有几个真的是冲着为门人报仇雪恨来的?他们这样对方却棠发起非难,也不过是认为他手中握有达摩洞的半截佛骨罢了。   如今这封请柬上,「余家佛骨」现世,这些人便是心中再有疑虑,也没有几个肯放弃这次机会。   若能在照雪山庄拿到半截佛骨,回头再对方却棠发起审判,所谓的两截佛骨合二为一,岂不美哉。   池度指尖摩挲着怀里的剑柄,脑中小美又蠢蠢欲动起来。   【宿主先生,您真的打算这么做吗?】   池度指尖一顿,「你倒是出来了,我还没找你兴师问罪呢。」   小美心虚:【这……小美也没有骗您啊,活到大结局嘛,至于大结局之后是什么样子,就按照主线走咯……主线就是于澄川最后手刃方却棠,坐上了盟主之位,嘿嘿。】   池度不悦道:「可是方却棠根本就不是最后的真凶,为什么你们要天降证据,强行把一切都归到他的身上?」   【哎,这个其实跟小美无关,纯纯是作者的一点小巧思!】   小美振振有词,【方却棠和于澄川是幼时好友,方却棠出身名门,天资优越,受万众瞩目当上了武林盟主;而于澄川却是外室子的出身,天赋平平,傻小子一个。这两人,完完全全就是人生的对照组嘛!他们两最后由朋友走向陌路,一个从云端跌下神坛,一个从泥淖向阳而生,这伟大的宿命感!这该死的相爱相杀!虐!实在是太虐了!】   「……虐你个头。」   池度皱眉,「没有铺垫,空降证据,为了哗众取宠,强行安个最终反派的身份给无辜者,根本就是作者在偷懒乱写!什么粗制滥造的垃圾小说!」   小美电子音发出几声尴尬的笑,【那也是作者的锅,跟小美可没有关系,小美只是个可怜的打工系统,呜呜呜。】   见池度不理它,小美又擦干眼泪,【不过话又说回来,宿主先生,按照您的计划,这任务,小美可不确定能不能完成啊。万一完不成,宿主您可就回不去了,而且方却棠也还是会再一次重生轮回的。】   「放心吧,」池度闭上眼,唇角扬起一抹笑,「任务我是一定会完成的;至于方却棠这个人,我也要定了。」   ·   最终,众人同意待照雪山庄大会结束后,再就旧案对方却棠做出定夺。   方却棠与池度并肩走出正厅,外头已是雨霁云销,云层间漏下一线浅淡的日光。   池度微眯起双眼,望向那光亮处,身旁方却棠握住了他的手。   “池兄。”   “嗯?”   方却棠目光落在池度脸上,“我想过了,既然秦翠楼盯上了我们手里的半截佛骨,且最后佛骨无论如何都会出现在我的房中。与其将它封藏,不知其真正效用,不如趁大会之前,先行试探。池兄意下如何?”   “哦?”池度似笑非笑,“不知前几天是谁毅然决然,说什么「《合欢诀》,我不练了。」”   “哎,我的好娘子,”方却棠把池度的胳膊搂进怀里,可怜巴巴摇了摇,“这时候怎么还记起仇来了?”   池度一哼,“是啊,我心胸狭窄。”   “哎呀,”方却棠说着,瞟了一眼池度的胸口,“娘子未免太妄自菲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不洗更好 根本就是个   入夜后, 方却棠把别院的屋门锁好,又确认了一遍窗外无人,才从暗格中取出了装着佛骨的木匣。   他走到案台边, 拿出火折子凑近桌上的红烛, 烛芯“呲”地一声燃开,火光晃动,烛影摇红。   池度坐在床边, 耷拉在外的两条长腿随着那火光也百无聊赖摆了摆,“你点那么多蜡烛做什么?”   方却棠微微一笑,“良辰美景, 自然是要亮堂些的。”   他将最后两支红烛点亮, 烛火把整间屋子照得明晃晃。   “池兄你说,这烛火像什么?”方却棠走近, 将佛骨木匣放到床头, 眼底映着烛火的点点微光。   “像什么?”池度蹙眉扫了一眼,随后翻过身趴到床上, 去拿方却棠放着的匣子。   他没有立即打开,听见身后方却棠也躺了过来,压在他后背上,池度稍稍回眼看过去。   方却棠在他耳边轻笑着问:“像不像洞房花烛夜?”   池度耳根一烫, “胡说八道什么……”   方却棠捏住池度的下巴, 池度条件反射微微吐出些舌尖。   方却棠便晗住那截温软, 声音喑哑道:“说的也是呢……我家池兄这身风情,断不是新婚小娘子可以比得了的。”   池度听着这话, 知道又被方却棠撩逗,便气呼呼把舌头缩回来。   “就属你矜持。”他略微上挑的眼尾泛了些红,口中带刺的言语就没那么咄咄逼人了。   “呵呵, 我可没说自己矜持。”方却棠一拍池度的皮鼓。   池度不满地弓起腰,方却棠两手就环住那精悍的腰杆,把人抱着翻了个面。   “早便说了,我是登徒浪子,如今高山流水遇知音,见着娘子,我两琴瑟和鸣,夜夜洞房也不嫌够,还要矜持做什么。”   “混账……”池度被仰面放在床上,眯起眼看见方却棠脖颈间来回晃动的芷兰玉。   他伸手将其拽下。   方却棠身上被玉佩压下的气息倏忽铺陈开来,池度忍不住抓紧方却棠的衣襟。   “还好么?”方却棠问。   池度稳了稳心神,“还、还行……”   方却棠低下头,浅浅亲在池度的眼尾。片刻的肌肤相亲便瞬间激起了体内的并息之气。   他一手揽在池度腰上,一手打开了床头的木匣。   半截佛骨静静躺在匣中,表面流动着莹莹的光泽。   甫一展露出来,池度下腹的莲纹便骤然躁动。他闷哼了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方却棠靠近。   方却棠及时将人抱紧,落下吻来。   唇齿交缠,翻涌的内息一点点在两人交互间往复循环,池度情不自禁叫出了声。   一直被芷兰玉压制的莲纹,如今没了阻隔,又有了半截佛骨的催动,奔涌的玉念几乎在瞬间将池度的理智冲散。   他摆了摆头,结束这个绵长的吻。而后忍不住用两蹆紧紧缠了过去,颤着声音低低叫唤:“却棠……”   “嗯,娘子。”方却棠嘴唇贴在池度滑动的喉结上,张嘴轻轻咬了一口,“唔……身上怎么香香的?”   池度哼了几下,小声说:“因为洗过澡了……”   “哎。”方却棠轻声一叹,池度抖抖眼皮看过去。方却棠叼着他的喉结,放在嘴里用犬齿来回碾磨着,“娘子真过分呢……”   “什、什么?”池度被这声怨怼弄得糊涂,往后仰起脖子缩了缩,“什么过分?”   方却棠理直气壮道:“怎么可以偷偷洗澡呢?”   他紧了紧池度的腰,让彼此贴得更近了。   两人身上被内力催动,眼下都烫得很,池度晃了晃神,半睁着眼睛去瞪方却棠,说:“你不是也洗了……”   “那哪儿能一样?”方却棠说着,下流地朝前一撞。   看池度被撞得手上无力,跌回床褥间,笑意便更深了些,“娘子你身上的味道香得很,不洗更好。”   池度红着脸偏过头,骂了句:“什么武林盟主,我、我看你,你根本就是个变态……”   方却棠低低一笑,“好嘛,我是变态,那你便是变态的娘子。”   池度抿着唇不接腔,方却棠也不在意,俯身往下,拽去了池度的库子。   他鼻尖在那温热的皮肤上嗅了嗅,很震惊似地喊道:“哎呀不得了呢,这里也香喷喷的。”   池度被鼻息弄得发痒,忍不住晃了晃身体,低声催促着,“方却棠,你废话那么多,还弄是不弄了……”   “呵呵,弄,自然是要弄的,”方却棠鼻尖压在一片泥泞之上,“可为夫实在好奇,这么香,池兄是不是在里面擦了香粉?”   “唔,没有啊……”池度认真思考了一遍,“我没擦、的……”   方却棠问:“真的?”   “真的,你、你要不信,”池度急于自证清白,他一脚抵在方却棠后背,脚下用力,把人往自己身上带,“自个儿掏掏看好了……看看里边有没有香粉……”   “嗯……”方却棠似是而非地,“这会儿怕不是都被娘子捂化了,我上哪去掏?”   “你、你……”池度觉得方却棠欺人太甚,正要发火,方却棠的下巴忽地抵着他,不重不轻地磳了磳。   池度“啊”地低叫,方却棠便捉住他一边的膝盖,凑上了前。   嗒嗒的水声响起,方却棠声音也含糊不清起来:“掏是掏不出来了,只能让相公亲自尝尝,看是不是污了娘子清白……”   一时床帐内只剩下断续的低吟。   天将明时,两人才停了下来。池度胸口仍是剧烈起伏着,只是双眼半睁,看着像是快要睡着了。   他身上还湿漉着,身下的褥子东一片西一片的,菁水混着汗水,还有些不知何时洒出来的热液,把被褥洇得一片狼藉。   方却棠披了件外衫从床上下去,还未走开,身后池度半睡半醒地拉住他,哑着声音问:“你要去哪儿……”   方却棠一愣,低头亲了亲池度的额头,“哪都不去,只是去拿条干净被子来。池兄你身上全是汗,这么睡该着凉了。”   池度攥着方却棠腕子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咕哝了一声:“那你快点回来……”   说完,才松了手。   方却棠心头柔软,去柜子里翻出干净的被褥,回来时池度已经睡着了。   他小心将人打横抱起,在那湿润的眼睫上印下一个吻。   ·   第二天一大早,池度正在检查下腹的莲纹,看方却棠不知从哪搬来一只竹筐,筐里装着一团团灰褐色的根块。   池度蹲下看了一会儿,“这是什么?”   “芍药根。”方却棠拿起一块,看向院中那棵不太茂密的柿子树,“此物秋日栽下去,留在土里过个冬,待来年开春,便会抽出新芽。想必待我们从照雪山庄回来,便能与它们见面了。”   “你倒是有闲情雅致。”池度坐下,拣起方却棠带回来的肉包咬了一口,“三月之期一到,你这盟主之位可就要拱手让人了。”   方却棠笑吟吟卷起衣袖,拿着铲子边松土边道:“那便与池兄归园田居,我挑水来我织布,池兄你只管吃好喝好便是。”   池度觉得方却棠这句话实在动人。   等他把肉包悉数吃完,方却棠那土才松了一半。   池度抱着双臂倚在门框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此事不难,便走过去夺下方却棠手里的铲子。   方却棠手中一空,愣了愣,“池兄这是?”   “照你这样挖下去,天黑也种不完。”   池度说罢,手腕稍一用力,铲刃便深深没入土中。他再往上一挑,一大块泥土应声翻开,动作干脆利落。   方却棠看着那足有半尺深的坑,委婉道:“池兄啊,其实……芍药根不必埋得这样深。”   池度头也未抬,“你懂什么,埋得浅了,冬日不会冻死么?”   方却棠连忙恍然大悟:“说得也是。”   池度从竹筐里拣出一块芍药根,看也没看,径直扔进坑底,铲起泥土盖了上去,又用鞋底重重踩了两脚,直到泥面压得结实平整,才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方却棠沉默片刻,笑道:“池兄这花,种得真是……稳妥。”   “那是自然。”池度哼了哼。   方却棠原本想开口提醒,芍药根的芽眼应当朝上,可见池度神情专注,挥铲的动作又颇有几分舍我其谁的气势,话到嘴边,便变成了一声赞叹:“真不愧是池兄,连种花都这样英武不凡!”   于是池度在一声声惊叹中,不出一刻钟便将方却棠松了半天的花圃尽数翻完。   泥土高低起伏,芍药们七零八落地埋在其中,彼此远近,全凭池度落铲时的心情。   他将铲子往地上一插,抬手擦去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好了。”   方却棠拊掌连连称赞:“池兄果然厉害,第一次种花便能如此别出心裁,方某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池度面无表情一哼,但眼中还是闪过了不易察觉的得意。   当日,方却棠趁着池度出门,悄悄叫来两个擅长花木的仆从,让他们将白日埋下的芍药根全部挖出,重新按照合适的疏密一一种好。   又嘱咐两个仆从:“泥土务必整理得像些,莫要留下翻动过的痕迹。”   仆从看着满地深坑,面露难色,“盟主,这恐怕……”   方却棠从袖中掏出两锭银子,安抚道:“天黑之前整理好,每人再赏纹银十两。”   两名仆从立即精神一振,“盟主请放心,绝对看不出半点痕迹!”   天黑时,池度从山庄的厨房回来,推开院门,见到白天还坑坑洼洼的花圃变得平整异常,不由眉头一皱。   方却棠正坐在柿子树下喝茶,看池度回来,立刻堆起讨喜的笑脸,“娘子吃过晚饭了?山庄的厨子想来要比方某的手艺好吧?”   池度没回话,盯着花圃看了片刻,又转头看向方却棠,“花圃你动过了?”   “哎,怎么会?”方却棠满脸无辜,“这些不都是池兄亲手种下的么?娘子真厉害,竟能将芍药种得这样整齐。方某今日坐在柿子树下想了整整一天,仍觉得自愧不如。”   池度走到花圃边,脚尖点了点其中一处,“我记得这里有个坑。”   “定是池兄早晨刚起,还未醒,眼花了。”   “那边原本还有一堆泥。”   “今日风大,大约是吹平了。”   池度缓缓眯起眼睛,“怎么,风还能替你把花根重新挖出来么?”   方却棠端起茶杯,心虚地避开了池度的目光,“池兄说什么呢,花根埋在地下,怎么可能会被风吹起来?”   池度冷笑一声,俯身便要徒手刨土。   方却棠脸色一变,连忙放下茶盏,上前从背后将人抱住,“哎呀,娘子!何必同几株花计较?无论是谁种的,待到明年开春,它们开的花总归都是你的。”   池度挣了两下,“你就把我当傻子哄吧!”   方却棠将下巴搁在池度肩上,柔声哄道:“胡说,池兄聪慧过人,谁敢说你的一句不是?再说了,你是我娘子,我不哄你开心,难道要去哄旁的阿猫阿狗么?”   看池度脸色缓和了些,方却棠又趁机在那脸侧亲了一下,“我呀,只是怕来年你回来以后,见不着花儿,便又觉得我昨日是在骗你,该生我气了。”   池度闷哼一声,抿了抿唇,“……谁会因为那种事跟你生气啊。”   方却棠笑了笑,“是方某小人之心。”   池度瞥了他一眼,从怀中掏出个油封纸袋,丢了过去,“喏,厨房今日,咳,有你想吃的香糖果子。”   方却棠愣愣接过,池度已经耳根发红进了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娘子心眼可真脏 你才脏   转眼便到了次年二月。   这小半年里, 池度身上的莲纹在两人孜孜不倦的浇灌滋养下,已经开至七瓣,再往后便怎么都无法突破了, 想来还需要剩下那半截才可练至圆满。   月末, 池度与方却棠商量着从栖衡山庄启程北上,前往照雪山庄。   随行的除了柳风前与辰家四兄弟,还有武林盟的六堂堂主, 分别是谢崇、孟开岳、郁伯安等,此六人皆收到了照雪山庄的匿名请柬。   照雪山庄坐落于折云岭上,地处北境, 沿途山野空旷, 越往北走,山川越发银白, 明明已经阳春三月, 路上枝头却不见新芽,颇有肃杀之气。   北上第三日, 天上开始飘起雪花。   雪粒混在灰蒙蒙的冷雾中,落到车辕上便化作冰晶。当天傍晚,众人在一座荒废的驿站中暂作歇息,夜间风声渐紧, 翌日清晨推门一看, 天地已经彻底换了颜色。   接着一连几日雪都未停。   一天傍晚, 池度坐在马车中,透过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天色, 不由蹙眉道:“这雪也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   方却棠“唔”了声,低头把脸靠在池度肩头,口中道:“池兄, 我好冷。”   他自幼便畏寒怕冷,所修习的长风裁月诀更会使浑身经脉日渐阴寒,此番越往北走,就越觉得通体寒凉,不愿动弹。   池度垂眼看过去,方却棠穿着厚厚的白狐裘,缩着肩膀看起来毛茸茸的。   池度觉得方却棠这个模样倒比往日满嘴荤话时要可爱得多,于是伸手去摸了摸那张莹白明亮的脸。   方却棠便顺势把脸贴近池度的掌心,蹭了几蹭,说:“池兄啊,你身上怎么这么暖和?”   “内力护体,自然暖和。”池度轻捏了下方却棠的脸。   “真的?”方却棠仰起头。   池度受到质疑,便一挺胸膛,眯眼道:“我骗你作甚。”   却见方却棠扬起一抹意图不轨的笑,心中一惊,赶紧含起匈来,但已是来不及,方却棠两只手掌十分熟练地握了过来。   池度闷哼一声,“喂!你、唔……”   “我怎么?”方却棠口中应着池度,手上已经用力紧了紧。   他们近来亲近得频繁,池度每日被这么一碰,也不知是痛是痒,忍不住低低叫唤了一声。   方却棠闻声狎昵一笑,池度听得面上发红,赶紧用力攥住方却棠的手腕。   他手下匆忙,用力就大,方却棠连忙求饶大喊:“嗳、嗳,疼疼疼!”   池度没好气把手松开,“知道疼,青天白日的,还要来弄它们。”   “哎呀,这不是手冷嘛……”方却棠意犹未尽,揉着被池度按红的手腕,大言不惭道,“真是的,池兄做什么这么小气,捂捂手都不成。”   池度皱眉,再一次惊讶于方却棠的理所当然,赶忙把衣襟拢紧,“你手要冷,旁边不还有炭炉?”   方却棠不以为然,“炭炉烘得干干的,哪有池兄身上舒服。”   说着五指又向前试探了些许,池度立即曲肘将那手格开。   方却棠来了精神,扬唇一笑,顺势翻掌,指尖从池度肘下绕过,轻轻点向池度胸前。   池度怎会不知他的心思,于是横掌一截,但方却棠早有防备,借着马车晃动的力道旋腕,以极为刁钻的角度直逼池度胸口,还不忘笑道:“池兄,我这招名为探囊取物。”   但池度是谁,灵巧地往后折腰,避开的同时掌风向前挥去,一记擒拿,扣住方却棠的肩膀,把人按回座位上。   “哦?”池度垂眼向下,挑眉笑道,“那我这招,便叫作捉贼拿赃。”   方却棠虽被按着,却还是跟着池度一起笑:“好嘛好嘛,如今人赃并获,池兄打算如何处置我?”   池度觉得方却棠笑嘻嘻的,无甚意思,便哼道:“剁掉双手,如何?”   “嗯?只是剁手?”   方却棠这话让池度不禁怀疑起他到底有几只手,可以这样口出狂言。   方却棠看池度满脸犹疑,便轻轻一叹,摇头道:“这未免也太便宜我了。还以为娘子至少要把我押回房中,严刑审问整整一夜呢。”   池度一愣,半晌反应过来,骂道:“……你下流。”   “呵呵,”方却棠轻声一笑,揽住池度的腰,一个翻身,把人抱到自己身上,坐起身,“啧,娘子心眼可真脏啊,这是想哪儿去了?”   “你才脏,”池度瞪了他一眼,“我哪儿也没去想。”   方却棠笑吟吟仰起头,两人便坐在一起亲作了一处。   方却棠扒拉了几下池度的衣襟,冰凉的掌心轻车熟路,池度被冻得打了个哆嗦,佝偻着腰,将嘴巴贴在方却棠耳边,小声说:“你别碰……”   方却棠只侧过脸去亲池度的唇。   两人咂允了片刻,方却棠晗着池度的下唇,咬了咬后松开,低声道:“池兄,咱们那《合欢诀》迟迟没有突破,想来是最近还不够勤勉,你我还要努力才是。”   “胡说……”池度轻喘了一声,眼睫有些湿润,“没有剩下半截佛骨,再怎么努力也不行。”   方却棠只道:“娘子也太容易放弃了……”   他鼻尖拱开池度一边襟口,张嘴咬住热乎乎的尖尖儿,“习武讲究持之以恒,若不日以继夜,怎会有所突破?”   “哼,你就瞎说吧……”池度两手勾住方却棠的脖颈,正要低头亲下去,马车忽地停了下来,外头传来人声。   方却棠忿忿松嘴,又恋恋不舍亲了一口面前的深红,埋怨道:“走了这么些天也不见停,非要在人起了歹念的时候停下。”   池度低头整理衣物,道:“你起歹念的时候还少么?”   方却棠笑眯眯伸手替他系好襟扣,“娘子红口白牙,怎地污人清白?这几日天寒地冻,又人多眼杂,每日我也就亲你几口,哪有犯你秋毫?”   池度道:“你少来。”昨夜还糅了他半宿。   他把人推开些,跳下车,见不远处的山路上一辆黑篷马车停在路中,似乎是车轮深陷雪坑,车夫正蹲在地上费力地搬弄。   马车旁立着一名身着宽大斗篷的男子,凛冽的寒风吹起那兜帽的边缘,露出一张鹤发童颜的面孔。   辰东一眼认出对方,惊讶道:“银屏长老?”   银屏抬起眼,看见乌泱泱一群人,于是走近,“你们四兄弟倒是来得齐全。”   他边说边看向池度,垂首说了声:“池少侠,别来无恙。”   池度点点头,方却棠这时也下了车,走到池度身边,道:“银屏长老独自赴会,也不提前知会一声。若早知道你在路上,我们便能替你多备一辆车。”   银屏只说:“方盟主何必客气。”   方却棠莞尔一笑:“长老太见外了,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知长老身上的朔月蛊解清没?”   银屏点点头,“你们走之后,秦翠楼很快便研制出了解蛊的药丸,服下至今,再没有复发过了。”   正说着,前方又走来几名牵着灰马的人影,雪雾浓重,待到那几抹人影走近,才看清是几名披着袈裟的僧人。   为首的,正是当日达摩洞的监院,净持。   “这人竟然还没死。”池度有些吃惊。   达摩洞一事后,从洞中活着出来的,除了他与方却棠,还有秦翠楼和于澄川,就只剩下净持了。此人虽为佛门弟子,却敢大放诳语,将达摩洞死伤之责,尽数扣到了他们的头上。   现在方却棠的这般境况,说起来,全要拜净持所赐。   方却棠倒是豁达,轻轻一笑,说:“如今净持接掌了少林,高居代理主持一位,前途不可估量。”   池度不屑地轻哼。   那边净持一行走近,见到他们,便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方施主身负旧案,仍不畏路远,亲赴照雪山庄的佛骨大会,倒是有心。”   “大师见笑了,”方却棠语气温和道,“方某如今无事一身轻,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听说有热闹可看,自然不能错过。倒是大师接掌少林不久,寺中百废待兴,竟也肯亲自北上,实在令人敬佩。”   净持神色不变,“佛骨本为我佛门圣物,流落在外五十余年,如今既有现世之兆,贫僧自然责无旁贷。”   “原来如此。”方却棠轻轻颔首,“只是不知佛骨迎回少林以后,是要供在达摩洞,还是供入净持大师的佛堂?”   净持握着禅杖的手微微收紧,“少林之事,自由寺中僧众共同商议,不劳方施主挂心。”   池度在一旁听得无聊,便催促着上车。   银屏的马车从雪坑里推出来后,车轮又坏了,看上去一时半会修不好,于是便跟着池度他们一道同行。   此后两日,沿途又陆续遇见了雁回门掌门卢山、青崖派掌门薛怀岭以及几名受邀而来的江湖人士。   众人来自不同方向,手中请柬却一模一样,最后都汇向北地最高的折云岭。   山脚下有一处小镇,抵达时,已有照雪山庄的仆从在镇口等候。   他查验过众人请柬,只说照雪山庄位于折云岭深处,余下道路不能行车,让大家将马匹与车辆寄存在镇中,随他步行上山。   待收拾好随身行李,天上又飘起鹅毛大雪。   一行人沿着积雪掩盖的山径艰难往上,风声呼啸,雪片如刀似刃,刮在脸上生生地疼。   只有池度健步如飞,走在队伍前方。他身上只穿了一件黑色劲装,风雪落在肩头还未积蓄,便被内力悄然震落。   方却棠本来与柳风前并肩走在后面,走着走着便挪到了池度身边,打了个趔趄。   池度于是抬手将人拉住,方却棠顺势抱住池度的腰间,“真不愧是池兄,这么大风雪都走得如此稳健。”   池度淡淡道:“你若把我那本《天下第一功》学完,也会如我这般稳健。”   “哇——”方却棠发出夸张的赞叹,“那看来,此番回去,我得仔细研读了。到时还要辛苦池兄指点一二。”   池度喉咙里哼出满意的一声。   后方辰东四兄弟挤作一团,辰北低声道:“我这几日观察,少主夫人轻功比咱们都要好,怎么一直在打滑?”   辰西说:“你不懂,这叫夫妻情趣。”   辰南道:“什么夫妻情趣,我看分明是少主夫人用心险恶,刻意接近。”   辰东皱起眉头,“老三,你没对象,少说话。”   柳风前提着药箱跟在他们身后,闻言与银屏对了个眼神,两人都笑了笑。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峭壁忽然到了尽头。众人站在风雪中,终于看见了照雪山庄。   山庄建在一座与主峰分离的孤山之上,那座山峰顶部平阔,四周却皆是悬崖,黑瓦白墙隐没在漫天飞雪后方,只露出几重屋檐。   孤山与主峰之间横着一道巨大的天堑。   两侧相隔足有七八十丈,崖壁向内凹陷,上面没有任何树木生长,覆着厚厚的坚冰。   山谷中云雾缭绕,深不见底。一座铁索桥横跨其间,桥面由厚木板铺成,两边各有数道铁索连接,狂风掠过时,整座桥便在云海上方缓慢摇晃。   方却棠打量四周,“池兄觉得如何?”   池度皱了皱眉,道:“这地方易进难出。”   想来又有一番苦战。   引路仆从听见,忙道:“二位多虑了。渡云桥的铁索皆由精铁所铸,山庄每年也会更换桥板,绝不会轻易断裂。”   池度未置可否。   心道越是如此说明,这桥恐怕越是命不久矣。   他抬头看向对面那座孤零零的山庄。   方却棠这时握住了他的手,池度侧过脸,与方却棠相视一笑,“如此,那便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孤枕难眠 及时行乐   过桥以后, 众人顶着风雪又走了约摸两刻钟,终于来到了照雪山庄门前。   山庄正门没有悬挂匾额,只在左右各挂了一盏白纱灯笼, 在风雪中翻飞不止。院墙依山而建, 几乎将整座孤山围住,墙外便是绝壁,墙内则是楼阁重重, 一眼看不到尽头。   出来迎接的是一名自称何伯的老仆,看着六十余岁,是照雪山庄的管事。他将众人迎进前厅, 又命仆役奉上茶点还有御寒汤。   池度闻着那御寒汤怪是香甜, 于是喝了一口,岂料入喉一股子腥气, 忍了又忍, 才面无表情,青筋暴起, 艰难将其吞进了肚子。   旁边方却棠掩唇轻笑,池度眼神锐利扫射过去,方却棠忙耷拉下唇角,拣了块糕点递了过来。   池度接过吃下, 才勉强压下了喉咙里的那股子不适。   这时, 雁回门的掌门卢山感慨了一句:“没想到这外面疾风骤雪的, 照雪山庄里倒是温暖如春。”   何伯笑道:“卢掌门有所不知,照雪山庄建在一条地下暖脉上, 地底终年有温泉流动,地面又铺设着雪髓石,故而才会如此温暖。”   池度低头看了眼脚下洁白的地砖, 银屏在旁开口问:“不知这雪髓石有何与众不同之处?”   何伯道:“这石头表面光滑,内里却密布细孔,可以将温泉的热气如数导入山庄之内。”   “竟有如此巧思,”卢山一捋胡ῳ*Ɩ 须,“卢某倒是有些迫不及待想与贵庄主人一见了。”   看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何伯躬身道:“卢掌门莫急,我家主人尚有要事在身,待受邀的贵客全部到齐,自会与诸位相见的。”   一旁青崖派掌门薛怀岭眉头一皱:“还有人要到?”   “是。”何伯取出一本名册,仔细看过后道,“还剩下昆仑派的钟掌门、洛水山庄的沈庄主,以及江南余氏的一位故人尚未抵达。”   听到江南余家的故人,池度不由看了方却棠一眼,方却棠只捧着热茶悠悠喝了一口。   柳风前问:“这样的风雪,他们还能上得来么?”   “呵呵,主人说过,他们会来的。”何伯回答得十分笃定。   但众人再问,却不肯多说了。   众人赶了一日的山路,见主人没有立即现身,虽有不满,但还是由仆役们领着,用了晚饭后,各自回了住处。   池度回到屋内,把门仔细关好,方却棠将身上厚重的狐裘褪去,笑吟吟问:“池兄何故一脸的严肃?”   池度把剑搁在桌上,顺势坐下,说:“于澄川也会到,时间又临近武林大会,想必马上就要到最后的时刻了。”   所谓的「最后时刻」,便是男主于澄川手刃灭门仇人,最终登上武林盟主宝座的时刻。   方却棠淡淡一笑,从后背将池度抱住,“池兄担心我?”   池度看了眼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心口不一道:“我担心我的任务完不成。”   “哎,那可怎么行,”方却棠很生气一般鼓起腮帮,“若是任务没完成,岂不是辱没了我家娘子的一世英名!”   “你知道就好。”池度垂眼看着方却棠腰间带着的那把「攻玉」。宝剑在烛火下流动着夺目的光华,他的心也忍不住跟着那光华缓缓摇曳。   方却棠的嘴唇落在他的鬓边,池度微微侧过头,看见自己的面容在那盈盈双目中停留。   “好好活下去,”池度说,“别辱没了我的一世英名。”   方却棠轻轻笑道:“承娘子吉言。”   两人在烛光下亲昵了片刻,池度微微喘息,方却棠把他从凳子上拉起来,池度脚下一时没站稳,跌进了方却棠怀里。   方却棠笑眯眯揽住他,道:“娘子其实也没必要这么担心。大不了,等我被于澄川杀了,娘子再杀了众人抢走佛骨,先谋个长生不老,再等我一世,怎么样?”   池度两手抵在方却棠肩膀上,别过头,低声说:“才不要。”   方却棠又上前吻他。   两人搂抱在一块,方却棠很快托起池度的皮鼓,将人抱起,含糊道:“那娘子便与我便及时行乐好了……”   ·   子夜,池度睁着眼躺了半晌,心中总记挂着白日那座渡云桥。   按照经验,这种悬崖之上的桥索,多半是会断的。这照雪山庄的主人藏头露尾,兴许会差人在半夜对桥索做些手脚。   思及此,池度轻轻挪开方却棠搭在他腰间的手,翻身下床后,又将被角掖紧,才穿好外袍,带上长剑,悄悄推开了半扇窗户。   一阵风雪扑面,池度长腿一跨,半边身子已经出了窗,忽听黑暗中一声:“池兄这是要往哪里去?”   池度身形一顿,回头看去,方却棠不知何时醒了,披散着长发,撑着一边脸颊,躺在床上好整以暇的。   池度蹙眉,率先发难:“你怎么装睡骗我?”   “哼,”方却棠看着池度一只脚里,一只脚外的姿势,“池兄如今倒会反打一耙呢。”   “我是实事求是。”池度据理力争。   方却棠幽幽叹道:“枕边人半夜弃我而去,难道还不许我孤枕难眠么?”   池度眉头松动了些:“……我不是才刚起身吗。”   “呵呵,”方却棠掀开被子下了床,取来一旁屏风上挂着的披风,“池兄还没说去哪呢。”   池度默默把腿从窗台上收回,方却棠走近,替他将披风披在肩上。   “我去外面看看那渡云桥。”池度说。   “看桥?”方却棠把那披风的细带系紧。   “嗯。”池度点头,“秦翠楼迟迟没有现身,渡云桥连接着主峰和这座孤山,我担心今夜会有人在桥上做手脚,把我们隔绝在这座山庄里。”   虽然他们本来也不会走,但兴许能抓到些马脚也说不定。   “原是如此,怎么不早说。”方却棠又拿来一顶狐狸毛做的毡帽,“池兄从窗子走得这样鬼祟,我还当你背着我另有相好呢。”   池度偏过头,“我又不冷,戴这个作甚。”又说,“还有,我哪儿来的那么多相好,有你一个便够喝一壶的了……”   方却棠哼哼一笑,还是把帽子扣到了池度的脑袋上。   “那便当我胡思乱想好了。不过这山中风硬,池兄虽不怕冷,也不该仗着内力深厚乱来的。若是冻坏了,我往后倚仗谁去?”   那毡帽毛茸茸,扫在脸侧痒得很。池度眯了眯眼睛,又抓了抓眼角,不太习惯。“不会冻坏的。”   他见方却棠转身拿了狐裘穿在身上,便说:“你不是怕冷么?我一个人去就好,还不知要蹲到什么时候。”   “那可不成。”方却棠低头系衣带,“这夜深人静、雪虐风饕的,我虽知道池兄武艺高强,但也还是放心不下让你独往的。”   池度看方却棠去意已决,索性两手环胸靠在窗边,“那你动作快些。”   “来了来了。”方却棠捡了条衣带揣进怀中。   见他整装待发,池度便又推开窗户,正要跨出去,腰间忽然一紧,就被按在了原地。   “真是的,”方却棠从身后搂抱住他的腰,“池兄做什么老爱从窗户翻出去。”   池度:“……”   这倒确实,半夜出门要翻窗的毛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   两人提着孤灯,踏着风雪往北面的渡云桥而去。   屋外风雪呼啸,渡云桥横在漆黑的深谷之上,铁索被狂风吹得不住哀嚎。方却棠提灯往桥板上照了照,那上头已经积蓄了半尺来厚的雪。   两人检查了一遍山庄这侧的铁索,铁索尚且完好,只是桥身晃得厉害。   池度一垂眼,蹲下身将桥头的积雪拨开,便见雪下埋着一枚金属物件。   “方却棠。”他喊了一声。   方却棠应声过来,把灯凑近。晃动的火光中,可见那是一枚铜环,外头涂了泥灰,嵌在青灰色的山石中,若不留心,很难察觉。   那铜环上头系了一根细索,方却棠两指将其夹住,指尖捻了捻,拧眉道:“上面浸过白蜡,想来是为了更好地在雪中掩人耳目。”   细索贴着地,一路向桥对面延伸,正以极小的幅度颤动。   池度顺着细索望去,道:“是人提前布置好的机关。”   看来今夜是要扑空了。   方却棠站起身,“来都来了,过去看看?”   “嗯。”池度踏上桥面,方却棠却握住他的手腕。   “怎么?”他回身看向风雪中的方却棠。   方却棠将出门时带的那根腰带缠绕在池度腰间,打了个结,又将另一端缠在自己的手腕上。   “桥上风大,”方却棠将打的结收紧,一本正经道,“倘若池兄一时失足,也好把我一并带下去,免得让我独活。”   池度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说点吉利话?”   “嗯……”方却棠被瞪了,还不忘扬起嘻嘻的笑,与池度商量说,“那便「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如何?”   池度挑起眉峰,方却棠倒挺会许愿的。“你可知道,我的命长着呢。”   方却棠说:“哎呀,那方某可沾了娘子的大光。”   池度哼了哼,“少贫嘴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谁知方却棠一扬手,池度就被牵引着往方却棠怀中倒去,不由恼火回头,“喂!又做什么!”   “莫气莫气。”方却棠笑着哄道。   他一手把灯笼拿上前照亮方寸的雪路,一手虚护在池度后腰,“天黑得很,娘子便当照顾我,慢些走,嗯?”   池度被他这么似有若无扶着,只觉得腰间发热,唧唧嘟嘟不知说了句什么,但也确是放慢了脚步。   二人深一脚浅一脚来到主峰那侧的桥头。   雪粒迎面打来,眼前只剩白茫茫一片,方却棠手上的孤灯上下翻飞着,几欲熄灭。   他将灯笼半搂在怀中,池度借着光,俯身拨开桥栏上的积雪,才发现那根白蜡细索竟是从桥下穿过,斜斜牵向主峰上方的山壁。   方却棠抬起灯笼,道:“上面怕是另有布置。”   “上去看看。”   两人又艰难再沿着陡峭的主峰山壁,向上走了十余丈,行至小半山腰,池度一脚踢在了某物上。让俯身一看,见是支木楔子。   那木楔只被浅浅打进山缝中,池度心下奇怪,想将起拔起细看,方却棠连忙按住,“池兄,别动!”   方却棠将灯火靠近,才见到那木楔的尾端连着的正是一根白蜡细索。   “你看那边。”   池度顺着方却棠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厚厚的积雪堆叠在山腰,底下被人凿出数道横沟,一排粗木楔嵌在横沟中,勉强托住上面的雪层。   池度当即明白过来,“不好,恐怕有什么定时机关在控制这些细索,时间一到,便会将这些木楔一一抽出。”   一旦足够多的木楔松动,那主峰上的雪层便会一涌而下,连同固定桥索的石台一并冲下深谷,冲断渡云桥。   池度皱眉:“得赶紧找到定时机关的所在!”   “可能来不及了。”方却棠指向雪坡正中,那里已显现下塌之势,“雪层已经开裂,剩下的这些木楔大概撑不了多久。”   他说罢,伸手揽过池度的腰,“池兄,此地不宜久留!”   池度看向桥对岸的山庄,点头道:“走,回去!”   两人说话间,山壁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大片碎雪从坡上簌簌滚下。   池度立刻拽起方却棠,施展轻功,沿着渡云桥疾掠而回。脚下木板不断吱呀作响,方却棠收紧双臂,紧紧抱住池度。   池度垂眼看了一眼方却棠,后知后觉道:“不对啊。”   “嗯?”方却棠眨了眨眼。   “你这家伙寒蝉禁不是早就解了,内力如今已恢复大半,为何还要赖在我身上蹭我的轻功?”   “啧,池兄这话说的,未免太生分了,”方却棠扬起金子般的笑容,“你我夫妻同心,哪能分彼此?”   “是吗?”池度一眯眼睛,故意松了下手。   “唉唉唉!”方却棠赶紧把人圈住,“搭个便车,做什么这么狠心嘛!”   身后坠落的积雪越滚越多,整片的雪坡裹挟着山间石块,向主峰的桥头倾泻而下。   眼看再有十来丈便能抵达照雪山庄那侧,忽听风雪中一声高喊:“前方可是方盟主与池少侠?”   这声音听着熟悉,两人纷纷回头,见风雪深处有道人影从主峰方向赶来,那人一袭灰衣,似是青年模样。   正是迟到的于澄川。   真不愧是男主,踩着点才登场。   池度瞥了眼方却棠,两人互换了个眼神,一瞬间某个念头不谋而合。   装作没听见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我帮你洗? 那可真是太   池度加快步伐, 还未掠开多远,又听山巅轰然一震,多半是决堤的山体被于澄川那声高呼加速了坍塌速度。   一时间雪浪滔天, 直直撞上主峰的桥头。几根铁索同时剧烈震荡, 桥板块块翻起,正砸在于澄川的肩背上。他脚下一错,半条腿陷进断裂的桥板间, 被两块交错的桥板牢牢卡住。   方却棠一回头,只见漫天风雪间,一堵白墙般巨大的雪块砸向伏在桥面的于澄川。   他不禁微微蹙眉, 池度不动声色一垂眼, 没有多言,转身折返。   池度轻功迅捷, 几次借着渡云桥的起落, 还未等雪墙落下,就到了于澄川的身旁, 挥剑将那巨物批碎。   四落的雪块间,于澄川单手撑剑勉强维持平衡,看到回来营救自己的二人,不由热泪盈眶。   “池少侠!方盟主!我便知道你两是真君子!”   池度嫌他晦气, 皱眉道:“少说废话。”   而后跟方却棠一同俯身, 扣住压在于澄川腿上的木板。那木板两侧还钉在铁索上, 只有中间因为挤压而变形拱起。   两人合力才将其掀起一条细缝,于澄川还呆呆伏在原地, 方却棠冲他喊道:“愣着作甚!快拔腿!”   “欸!好!好!”于澄川连连应声,从那只松动了半寸的缝隙中将腿往外挣,可还未等他完全挣出, 头顶忽然一暗。   三人纷纷抬首望去,只见一块裹着山石的巨大雪块破空而来,轰然砸中桥身。   顿时,脚下与眼前一片混乱。   铁索发出震耳欲聋的崩裂声,整座吊桥猛地从他们身后断开。   纷杂间,池度只听到方却棠一声厉喊:“池度!”   池度没来得及细想,下意识伸手在空中一抓,脚下就骤然一空。   雪浪卷着裂石扑过来,夜黑风急,他被瞬间掀下深谷,腰间长带蓦地绷直。   与此同时,方却棠被那股巨力拖得向前扑倒。危急之际,他一把抓住山庄这侧尚未断尽的主索,另一手旋腕几圈,将长带吊着的二人往上带了带。   三人这时已是悬在风雪之中。   “抓住我!”方却棠大喊着。   他竭力往下伸出五指,雪白的腕子在拉扯间被勒破皮肉,鲜血渗透那根长带,沿着手指滴落。   池度一手拽着于澄川,一手努力够到方却棠腕间。   两人才刚握住双手,垂落的桥身便被狂风荡起,重重砸向崖壁。   眼看断桥就要撞上山壁,池度猛地收腹屈膝,双足蓄力踏上崖壁,借着撞击之势用力一蹬。   三人的身体就随断桥向外高高荡起。池度扣进于澄川的手腕,低喝一声:“上去!”   于澄川会意,借池度手臂之力提气纵身,池度顺势一送,将他整个人甩过崖沿。   池度手上总算轻松,腰间长带却猛不丁又是一紧。他一抬头,只见方却棠抓着主索的手已满是鲜血,五指正在一点点向下滑。   池度拧眉喊了一声“方却棠”,两人在呼啸的风雪中对视一眼,池度再次蹬上崖壁,借着身体回荡之势向上掠去,而后一把扣住方却棠的腰身。   方却棠几乎在同时松开主索,反手环住池度。   两人撞在一处,池度借最后一点余势攀住崖沿,手臂发力,将方却棠连同自己一并拽上桥台。   他们在雪地里滚出数圈,身下残桥再次撞到崖壁上,轰隆一声巨响,木板四散碎裂,转眼坠入黑沉沉的山谷。   池度没来得及喘息,赶紧翻身坐起,抓住方却棠的手。“你怎么样了?”   借着月色,便见到那条长带已经被血浸透,最内一层甚至已经嵌入了翻卷的皮肉中,伤口触目惊心。   池度眼眶一热,不禁问:“疼么?”   可问完又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多余,自己心口抽痛得厉害,方却棠又怎么会不疼?   方却棠本还想挤出几滴眼泪来,但见池度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心头霎时柔软,将两手收了回来,“只是皮外伤,不碍事的。你腰间还好么?可有伤到?”   池度抿着唇摇了摇头,好一时又埋怨起来:“你下次别再往手上缠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方却棠很想把人搂进怀里,又想起自己两手的血,便依着池度说:“好好,下次再不敢了,娘子别难过了,成么?”   “我才没有难过。”池度把人推开,扭过头揉了揉发烫的眼角。   方却棠微微一笑,从怀里摸出条帕子递过去,“怎么还要哭鼻子?”   “谁哭鼻子了!”池度十分恼火,冷着脸回头,打算把那帕子拍开,可又惦记起方却棠手上有伤,挥出去的手便停在了半路。   方却棠笑容可掬:“那既然不用擦眼泪,能否劳池兄大驾,为方某姑且包扎一下手?”   池度怏怏不乐拿过帕子,低头替方却棠包扎一边手的伤口。   一旁于澄川撑着长剑起身走近,“池少侠、方盟主,今日之事,多亏有二位舍身相救,余某实在不知如何相谢才好……”   池度对于澄川怨念深重,若非实在敌不过对方身上的主角光环,他早把这祸害给砍了。   方却棠先是看了眼生闷气的池度,而后才将视线投向于澄川,脸上扬起体面的笑容:“于兄言重了。今日若要谢,还是得谢谢池兄才对。适才我二人已到桥头,是他见于兄遇险,才又冒着雪崩折返回去的。对吧,池兄?”   池度头也懒得抬,“对。”   方却棠又看向于澄川,说:“你看,我家池兄,他心肠一向这样好。”   于澄川闻言虽觉得这话奇怪,但还是朝池度郑重一揖:“池少侠大恩,于某铭记于心。”   池度只随意点了点头,望向对岸。   主峰山道已被雪崩尽数掩埋,原先的桥台也垮塌了大半。山腰仍有积雪不断滑落,短时间内,大概是没有可能重新架桥了。   方却棠道:“不管怎么说,此地风大,我们还是先回山庄吧。”   ·   池度把方却棠送回了房,转身便要出去,方却棠连忙拉住他,“池兄,都什么时辰了,这又是要去哪儿?”   池度看了看方却棠手上的伤,答道:“去把柳风前叫来,让他替你处理一下伤口。”   方却轻笑了两声:“好池兄,乖池兄,这个时间,便莫要去扰人清梦了。”   池度不以为然,“我们都没睡,他也许还醒着。”   “池兄精力旺盛,岂是常人可比?”方却棠把池度拉回屋子,“夜深了,咱们就别惊动旁人了,嗯?”   池度由着方却棠拉住自己往屋内走,一腿往后一勾,将门带上。   方却棠边走边说:“你别看柳风前那个样子,他有时啰嗦得很呢,见到我手上的伤,定是要问东问西的。”   他把人拉到桌边坐下,“我随身的行李中带了些金疮药,劳烦池兄替我包扎一二,可好?”   池度迟疑片刻,“你要我包扎?”   “不行么?”方却棠眨巴双眼。   “也不是不行……”   保险起见,池度还是又问了一声:“不过,你确定?”   “那有什么不确定的。”方却棠不以为意。   池度点点头,转身去取了药和细布条来。   他将方却棠受伤的那只手托在掌心里,方却棠手腕和手心都翻着血口。池度解开断桥边草草包裹的帕子,又用湿巾把伤口周围的血污擦净。   方却棠笑容乖巧地坐着,口中道:“池兄看着就是心灵手巧之人,想来这包扎敷药,于池兄而言也不过是举手之劳。池兄不知道吧?刚刚你替我擦血的时候,我竟半点都不觉得疼呢。比之柳风前,简直不知精妙多少!完全就是妙手回春嘛!说不准啊……等包好了,明日这伤口就好透了。我想好了,待咱们出了这照雪山庄,池兄便是不开宗立派,单凭这门手艺,也尽够开一家医馆——”   话说到这里,方却棠忽然停了下来。   池度正在给他掌心打最后一个结。   方却棠垂着眼,望着自己那只已经包好的手。   那布条起初还算整齐,到了掌心处便渐渐失了章法,大约是担心伤口漏在外边,池度一层之外又添一层,层层加码,以至于方却棠这只手,乍看过去,就如同两只刚蒸出炉的白面馒头。   屋中安静了片刻。   池度盯着方却棠鼓鼓囊囊的手,陷入沉思。   他来此之前,从未受过伤,眼下陡然给人包扎,看着成果,似乎是有几分不妥。   “是不是……”池度心头罕见地涌上些挫败感,“好像、包得不大好……?”   方却棠回过神来,立即接道:“谁说的?”   池度想说「我还没瞎」,但方却棠已经赶在他开口之前,抢先说:“伤口那么深,自然该多包一些的!你瞧这布条,严丝合缝的,松紧也是恰到好处。多一分则紧,少一分则松,寻常医馆可包不出这效果。”   说着,他艰难地动了动露在外边的一小截手指。   “是吧?灵活着呢。”方却棠给自己打气一般,郑重点了点头。   池度满腹疑云,又盯着那几根勉强在外的指头看了一会。   “……我还是去把柳风前薅起来吧。”   池度一起身,方却棠立刻拉住他,“哎,不用不用,好着呢。”   池度垂眼:“真的?”   “千真万确。”   池度皱了皱眉,方却棠扬起笑容,“池兄要不嫌麻烦,与其去喊柳风前,不如替我打些热水来,我好洗洗身上的血污。”   池度与方却棠对视了片刻,到底还是说:“行吧,那你等等我。”   见池度走远,方却棠赶紧狼狈拿来剪刀,挣扎着把勒得梆紧的布条剪断,自己重新又包了一遍。   池度搬着热水进屋,一眼就看到方却棠那包扎的手不太一样,便要上前一探究竟。   方却棠连忙把手往身后一收,道:“池兄啊,如今我这两只手好像做什么都不太方便呢。不如池兄帮我洗洗身子吧?”   池度这会儿已经明白过来,冷冷地、重重地一哼,“是吗?我看你灵活着呢。”   方却棠讪讪笑了笑,“这不是池兄难得替我包扎伤口,我怕说了实话会打消你的积极性嘛。”   池度满心不忿地把装了热水的木桶往地上一放。“这也不是你满嘴胡话骗我的理由!”   方却棠连忙上前,从背后把人搂住,“好嘛好嘛,没有骗你呢,这是哄你开心。”   “才不要这种开心。”   池度没好气把人甩开,听到方却棠痛极了般“嘶”了一声,又迅速转身,“方却棠!你没事吧?”   方却棠两手放在身前,摇了摇头,“我没事,池兄,你不生我气便好……”   他说着肩头微微抖了几下,“啊,对了,你要是累了,便先上/床睡吧。我一个人把身上洗洗,洗好了就过去,只是如今行动不便,费时应当会久一些,池兄你自个儿睡吧,别等我了。”   池度被方却棠一番陈词说得动摇不已。   他站在原地,看着方却棠哆哆嗦嗦,用两只受伤的手解了半天的衣领,终是没能解开。   方却棠仿佛才感受到目光,抬眼看了池度一眼,露出宽慰的笑。   仿佛在说,「我一个人,能行的。」   池度试探性地:“不然……我帮你洗?”   方却棠闻言,两眼放出闪亮的光:“那可真是太麻烦娘子了。”   池度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好了没有? 我手酸了…   “嗳, 娘子。”   “怎么?”池度闷头给方却棠擦背。   方却棠舒舒服服趴在浴桶边缘,微闭着双目,嘴里很神气地嫌弃道:“我看你平日手劲恁大, 怎么今日软绵绵的?搓得相公浑身刺挠。”   池度一挑眉, 拿着帕子的手在方却棠肩胛骨上停留了片刻,“你要吃力,那我给你使点劲好了。”说着, 就在掌心积蓄了些内息。   方却棠背脊一凉,连忙睁眼回头,“开个玩笑, 开个玩笑。哎呀, 娘子你这人,什么都好, 就是太认真了。”   方却棠转了个身, 在池度拿着湿帕子的手指上亲了亲,“你这一掌要真下来, 我小命都没了,还嫌什么痒痒啊。”   “唔……”池度被这轻柔一吻弄得指头微微一颤,手中的帕子就“扑通”落进了水里。   他哼了声,伸手到水中去捞帕子, 道:“你那是被我搓得痒痒么, 分明就是居心不良, 心里边发痒。”   方却棠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池度笑,“娘子深知我心。”   池度没搭理他, 俯身在水里捞帕子。   那帕子先就沾了水,厚重得很,沉进浴桶里, 池度一时半会也没捞着,手便又往下伸了伸。   水波荡漾间,他指尖擦过一片热源,不禁一愣,赶忙把手从水里缩了回来。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方却棠两手向前揽住池度的后颈,“这么大惊小怪的,碰着什么了?”   说完,臂弯用力,把人往自己跟前带近。   池度斜睨了他一眼,“你自个儿知道。”   方却棠笑着仰头亲了亲池度的鼻尖,“瞎说。我又没往水里捞,怎么知道?”   池度偏过头,方却棠的唇擦过他的耳畔。   方却棠道:“这水是池兄往里倒的,帕子也是池兄松开的,难不成里面养着吃池兄手指头的怪鱼呀?”   “什么怪鱼,”池度知道方却棠又在寻他开心,有点生气,“还不如怪鱼呢。”   方却棠一啧,把池度松开了些,“这话可真叫我伤心。”   他略略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在那张俊美的脸上投下一片阴翳。   池度偷眼看了一下,就听到方却棠说:“池兄往后,就找条怪鱼过日子去吧。”   池度不解地皱眉,“我为什么要去找怪鱼过日子?”   方却棠说:“池兄不是爱吃鱼么?况且方某也比不上它。”   池度说不过方却棠的歪理,哼道:“你便胡讲吧。”   方却棠笑吟吟倾身上前,把池度又揽进怀里。   动作间水波晃荡,池度下巴上被溅了点水珠。他眯了眯眼睛,低声说:“你别弄,我都被溅湿了。”   “哎,这可如何是好……”方却棠用并不担心的语气说着担心的话。   池度不应,方却棠就又凑过脸来,轻笑道:“不如让我帮娘子舔舔干净好了?”   池度意味不明地哼哼着,竟真的抬起了些下颌。方却棠见他如此,张嘴就在那下巴上咬了一咬。   池度被咬得疼了,耷拉着眼皮看过去,方却棠也恰抬眼看他。   两人对上视线,方却棠边乐此不疲地亲吻着池度的下巴,边问:“娘子说说,方才碰到什么了?”   池度眼皮一颤,低低道:“你的那边……”   “那边?”方却棠明知故问,“那边是哪边?”   池度发了点火,“你没完没了了是吧!”   方却棠闷声笑了几声,上前来吻他的唇。   两人抱在一起,亲嘴咂舌,好一会,方却棠才把池度松开,在池度耳边低声说:“那边呢,一般下流些的话本里,都叫做大口口……是能让娘子开心的宝贝呢,娘子怎么能嫌它不如怪鱼呢?”   池度脸上燥热,匈葡上的衣襟也被水浪打湿了。   “混账玩意……”他低骂了一声,喘着粗/气,“你便只看你那些个下流话本罢,我给你编的册子也不见你翻的。”   “谁说的,”方却棠站起身,昂扬着,“一日,少说也要翻个一回的。”   池度的视线不由自主盯在那/话儿,但方却棠却连遮掩的动作都不曾有,大剌剌从浴桶里跨出来,将两手张开。   见池度不为所动,就笑眯眯地一抬下巴,“娘子,还请替为夫擦擦干净。”   池度皱眉:“你这人,内力不见涨,脸皮倒是日益深厚了。”   方却棠道:“只要娘子喜欢就好。”   “谁会喜欢。”池度抽过搭在一旁的干帕子,替方却棠把水擦净。   正要拿干净衣服过来,方却棠却幽幽来了一句:“怎么偷懒呢,还有地方没擦呀……”   “什么地方?”池度回头,方却棠已经走了过来,一手搭在池度后腰,把人搂进怀里。   池度被撞了一下,当即明白过来,“你!——”   “我怎么?”方却棠在池度耳边催促,“娘子就别磨蹭了,为夫身子弱得很,一会儿我该着凉了……”   他有意挑逗,说出的话变作温热的气息,钻进池度的耳朵里。   池度忍不住捂住那发痒的耳朵,忿忿道:“你明明你活蹦乱跳的……”   “哪有啊?”方却棠咳了几声,“你看,都病入膏肓了……”   池度没好气将帕子裹住手,向下擦去。   可惜还未抵达,方却棠的手就覆盖了过来。   帕子竟被抽走了。   “喂、方却棠——”   池度被拉着,手心接近一片炙热。方却棠的手上还绑着细带,捏在他手背上,擦出阵阵的痒意。   池度不由低低喘息,他抬眼去看方却棠,目光交汇的时候,情不自禁又喊了声对方的名字。   “方却棠……”   “嗯?”方却棠应着,吻了上来。   那亲吻不似平时温柔,池度难以招架,两蹆软着往后趔趄了一下。方却棠环在他要间的手就向下托在了他的皮鼓上。   池度心神一荡,忍不住半坐在方却棠的掌心,可又记起方却棠手上的伤,便只好用空闲的手揽住方却棠的脖子。   两人站着拥吻了一会,等方却棠松开他的嘴巴,池度才得以喘息。他靠在方却棠身上,嘟囔了一句:“好了没有,我手酸了……”   “娘子净说谎话骗人,”方却棠笑了笑,“平日里抓着长剑,也不见你喊手酸……”   池度听着不乐意,道:“那还不是因为你总要如此……唔、明明,上半夜才弄过两回,现在又要做这些……哪日你精尽人亡了,我都不觉着稀奇……”   “池兄脏心眼呢……嗯?不是你爽利的时候,就开始咒人了?”方却棠咬了咬池度圆润的耳垂,“方某血气方刚的年纪,两回哪儿成?怪只怪娘子被我养得脾性娇气了,没两下子就喊疼,为夫又舍不得你疼的。”   说话间,方却棠已经半搂半抱着池度回了床上。   池度分/开两蹆坐在床褥上,方却棠还拉着他不放。他接着方才的话反驳:“你就睁着眼睛说瞎话吧……你要不是遇见的我,谁、谁受得了这样的折腾……啊!”   池度话刚说完,方却棠就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   “你做什么!”池度恼道。   方却棠沉着脸,只道:“娘子这话日后还是莫要再说了。”   池度不满地皱眉,“我有讲错么?”   他说着就赌气往回撤手。   “哼,”方却棠拉住他不放,道,“天地良心,我方却棠心中只有你池度一人,此前从未有过对任何人动心,此后更不会有。娘子你说这话,岂不是糟蹋我的真心?”   池度英挺的脸上霎时一红,嗫嚅说:“我才没有……”   他心中慌了一丝,手下就没了分寸,晃神间一个用力,方却棠“嘶”了声,嗔怪道:“一句重话还没说呢ῳ*Ɩ ,娘子就耍脾气了。”   “谁耍脾气了!”池度收回被打湿的手。   方却棠这回倒也不拦了,只似笑非笑看着他,用绑了细带的手笼攥着自己。   池度别开眼,不去看方却棠那灼灼的目光,想了想说:“什么「一句重话还没说」,我看你是半句实话都没有。”   “哦?”方却棠呼吸加重,坐直了些,往池度身旁挪了挪。   池度看他手上不停的,怕被殃及,赶忙往床角缩了缩。但方却棠很快又跟了上来,池度避无可避,只得耳根通红道:“你凑这么近干什么!”   方却棠唇边还噙着笑意,“只是想听娘子说说,方某又说了什么谎话?”   湿热的吐息逼近,池度喉头不由上下滚动。   他背靠在墙上,垂眼下去,见到那番景象,又立刻挪开,稳了稳心神才小声嘀咕道:“你不说你回回出门,被人从街头望到巷尾么?什么如此风流,什么这般神采,难道就没人对你暗送秋波?”   方却棠哑然失笑,把下巴枕在池度胸口,“娘子这可就冤枉我了。”   池度狐疑看过去,方却棠仰头过来索吻,池度乖觉地低头亲了上去。两人唇齿缠绵了片刻,方却棠松开时故意发出“啵”的一声。   那声音响亮,池度听得脸上发烫。   他眉目冷峻,泛起红晕时别有韵致,方却棠看了又看,忍不住上前再亲了亲,才退开了些距离,说:“我不知有没有人对我暗送过秋波,可我心头,真的只有娘子一个。况且……”   方却棠停了停,池度就被勾动心弦看了过去。结果刚扭过头,就感到下巴上被溅起点点溽热的潮意,登时愣住,抬手一抹,指尖腥膻一片。   “你!你!——”池度惊道,“你怎么可以弄到我脸上!”   方却棠这时欺身过来,把池度压在墙角,双唇凑上来,“平日里吃得还少么?怎么还急了?”   “你这混账……”池度哼哼着骂了一句,环抱住方却棠的脖子。   两人吻着吻着,池度忽然想起来,模模糊糊问:“你说况且……况且什么啊?……”   “况且?”   方却棠适才是故意吊着池度胃口,引他看过来,好一逞私欲。这会被池度又一次提及,便认真想了想,才答道:“况且啊……娘子可是我费了好些心思才哄到手的,我可舍不得怠慢丝毫。”   池度转开头,小声说:“……你这骗子……”   对话渐渐被细碎的低吟取代。   第二日,池度醒来下了床,他捡起昨日方却棠落在地上的外衫,那衣裳染了不少血,大约已经没法再穿了。   正要拿出去扔了,池度蓦地脚下步伐一停。他走回衣裳掉落的地方,蹲下身,指尖在那雪白的地面抚过。   昨夜方却棠脱下衣物时,衣裳上面的血迹尚未凝固,堆在地上一整夜,这地面竟没有沾上半点的腥红……   指腹下微微发热,池度想到昨日何伯说,这种石头叫雪髓石,内里的细孔可以传导地下温泉的热度。   莫非本该沾在地面的血,被这石头的细孔吸收了?   池度眉头一皱,走到床边把方却棠摇醒,“喂,方却棠!”   方却棠“唔”了几声,揉着惺忪的睡眼就要把脸往池度匈口拱。   池度匈口还疼着呢,见状眼疾手快,往后一撤。   方却棠惨叫一声,一头栽到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你别乱碰 大白天的…   方却棠笑容满面坐在桌边, “真不愧是娘子,一大早反应就如此迅捷,在下真是自愧弗如。”   他边说边拿浸过热水的帕子敷在额角上的淤青处。   池度见此情形, 一时也有些心虚, 但转念一想,还是面无表情地扬起下巴,道:“你不必这样阴阳怪气, 是你欲行不轨在先,我才条件反射的,这属于正当防卫。”   “是是, ”方却棠趴到桌面, “娘子字字珠玑。”   他把脸凑到镜前,又确认了一遍不会留疤后, 才放下心来。   “对了, 娘子大清早的,做什么这样急匆匆把方某晃醒?”   池度想到正事, 就把手中带血的衣衫丢到方却棠趴着的桌子上。   “你看这衣裳,”池度说着又瞥了眼地面,“昨夜血迹未干,它堆在地上一整宿, 今日地上却光洁如新, 你不觉得奇怪么?”   方却棠指尖勾着昨天穿过的那件衣裳, “倒确是不太寻常。”   他思忖片晌,“池兄的意思是, 怀疑这地底下有猫腻?”   池度点头,“我觉得跟百草堂的时候有些像。”   百草堂在地面下方藏着暗渠,引导药泉通往别处。   方却棠看向地上的石砖, 缓缓道:“是有异曲同工之处。这雪髓石铺就的石砖能将血迹吸收得这样干净,想必底下并不简单。不过目前也不好断言,这两天还得找找山庄里是否藏有暗道。”   池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方却棠看他满脸认真的模样,觉得很是招人,便伸出手,把池度拉到跟前。   池度没有防备,被这么一带,就顺势侧身坐到了方却棠的腿上。   “你做什么!”他嗔怨了句,一手下意识绕到方却棠脖子后边,道,“说着正事呢。”   方却棠抿唇笑了笑,把脸靠在池度胸口,仰着面眨巴了几下眼睛,“头疼呢。”   池度狐疑垂眼,方却棠满脸真诚,说:“昨夜我失血过多,今早又被娘子劈头盖脸一顿摇晃,还摔了一跤,眼下头疼得厉害。”   “那我——”池度不禁脱口而出。   “那你?”方却棠头一歪,两手环住池度的腰,将人稳稳拢在怀里。   池度有些不大好意思,小声喃喃道:“那我替你吹一吹……?”   这是方却棠平时总说的,什么吹一吹就不疼了。   虽然明知是诓骗他的浑话,但刚刚不知为何就说了出来。   池度有些懊恼与后悔,于是别开脸。   方却棠两眼含笑,“好啊,有劳娘子。”   池度闻言又看了回去,见方却棠期待地眨眼,他就两手捧住那张脸,往前凑了凑,在那泛红的额角小心翼翼地轻吹了几下,而后问:“如何?”   方却棠笑说:“娘子妙手回春。”   虽清楚方却棠又在哄他开心,但池度唇边还是忍不住扬起一抹笑。他视线悄悄对上方却棠饶有兴致的目光,又赶忙把嘴角压下来,硬着喉咙道:“我吹好了。”   方却棠笑眯眯亲了一口池度刻意下压的唇角,“娘子辛苦。”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来奇怪,娘子近来,莲纹似乎安静了许多。”   池度想了一会儿,好像确有其事,于是道:“兴许是冬天来了。”   “冬天来了?”方却棠错愕重复。   池度竟一本正经,“天冷,花儿自然不爱开了。”   “哈哈哈……”方却棠爽朗几声笑,“池兄说得在理。”   他边说边将手探向池度下腹,掌心隔着衣料,贴近莲纹所在之处,而后缓缓送入一缕《合欢诀》的内息。   一阴一阳两股内息在池度体/内交汇,池度感到身上隐隐发热,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喂!你别乱碰……大白天的……”   “好好,我不碰。”方却棠收回了手,“只是担心这小花儿被我养死了。”   池度平复了一下呼吸,眯起眼睛嘟囔:“什么养死不养死的,又不是养孩子……”   没想到方却棠却恍然大悟般:“哎呀——原来池兄想生孩子了。”   池度闻言眉头一皱。   方却棠狡黠笑起来,贴近池度耳边,低声说:“那等今夜,寻个物件给池兄后/头堵上,怎么样?免得我们的小娃娃都流走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怀上。”   “方——却——棠!”   池度很生气。   ·   二人收拾妥当,方才出了房间。还未走到前厅,就听见里面嘈杂的人声。   池度侧耳听了一会,道:“似乎是在说渡云桥断了的事。”   方却棠点点头,“去看看。”   两人进入前厅,就见辰西抓着何伯问:“何伯,这山庄还有别的路下去吗?”   何伯摇头,“照雪山庄三面绝壁,只有渡云桥与主峰相通。不过诸位也不必太过忧心,庄内粮食炭火一应齐全,便是封山两个月,也足够诸位吃住了。”   “谁问你有没有饭吃了!”一边雁回门掌门卢山怒道,“你家主人呢?把我们千里迢迢请来,却连面也不肯露,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何伯仍道:“卢掌门,主人先前已有吩咐,客人未到齐之前,他不会现身。”   卢山把手一指于澄川,冷笑道:“到齐?昨日你说尚差三人,如今只到了一个,渡云桥就断了,主峰那边也叫雪崩封死,那剩下的两个便是长了翅膀也飞不上来了!照你这么说,你家主人岂不是永远不必露面了?”   何伯迟疑道:“主人既说人齐方出面见客,想必自然便是如此吧。”   “如此个屁!”旁边青崖派掌门薛怀岭骂道,“难不成他费尽心思把我们困在这里,就是为了叫我们陪他躲猫儿?”   何伯很是为难,“诸位就莫要为难小人了,小人也只是奉命行事啊……”   银屏这时开口道:“你们与其在这同一个老人家枉费口舌,不如先想个法子离开。”   “阿弥陀佛。”净持站在人群前方,“各位施主,渡云桥虽断了,但铁索与桥桩未必尽毁,召集人手过去察看,或许尚能抢修。”   厅内众说纷纭。   池度只抱着双臂,与方却棠站在门边,见状不由道:“没想到,银屏这家伙还挺会把自己摘出去的。”   方却棠问:“池兄何出此言?”   池度挑眉说:“要真论年岁,他和何伯,谁年岁大些还尚未可知呢。”   方却棠赶紧嘘声,“嗳,池兄,这话千万小声着些,银屏长老驻颜有术,你怎能这样拆人家的台?”   池度不以为然。实事求是罢了,六十多岁,也算不得老,怎么会算拆台呢?   正说话间,一小厮从西侧院子跌跌撞撞跑来,眼见就要撞上方却棠的胳膊,池度剑柄一扬,把人拦住,“喂,干什么呢。”   那小厮脸上全无血色,哑声大喊道:“出……出事了!!”   屋内众人齐齐回头。池度问:“出了什么事?”   “谢、谢……”小厮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谢堂主出事了!——”   方却棠神色一敛,“你说的是谢崇堂主?”   谢崇是这次受邀的武林盟六堂堂主之一。   小厮忙道:“对!对!谢崇谢堂主、今晨一直不见他出来,小的就去敲门,里面也没有应声。推门进去,便看见他、他……”   小厮没敢把话说全。   方却棠忙问:“人在哪里?”   “就在西厢!”   众人一时也顾不得渡云桥,纷纷向西侧客院赶去。   ·   谢崇所住的屋子此刻门扇大开,屋内桌椅未倒,陈设整齐,看不出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谢崇就仰面倒在床边,原本魁梧的身躯仿佛一夜之间就萎缩了下去,两颊深陷,嘴唇干裂,裸露在外的双手只余一层灰黄色的表皮,紧紧贴着内里的骨头。   乍看之下,宛如一具覆着人皮的骷髅。   屋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另外几堂的堂主更是惊惧不已,其中郁伯安忍不住道:“这……这……昨夜见他时还好端端的,怎么一夜便成了这副模样?”   有人附和道:“是啊,莫不是中了什么化血的邪功?”   又有人说:“若是如此,屋里怎么半点血都没有?”   池度拨开众人,走到尸体近前。他俯身探了探谢崇颈侧,又查看了尸体的口鼻与衣襟,如此仔细检查了片刻,才终于在尸体手臂内侧发现一处细小的创口。   那伤口不过铜钱大小,四周皮肉却异常干瘪,仿佛全身血液都曾从这一处被抽走一般。   辰北见了不由低声惊恐望向辰东:“大哥,这山庄里该不会藏着吸人精血的妖怪吧?”   辰东示意他别说话。   “并非是吸人精血的妖怪。”柳风前挤入屋中,他看了方却棠一眼,方却棠略微颔首,他才在尸体旁蹲下,从袖中掏出一枚纤薄的短刃,轻轻几下划开了谢崇的衣物,便露出了谢崇瘦骨嶙峋的身躯。   又见他将一枚银针刺入尸身,片刻后以内力逼出,方还银亮的长针从体内出来后,已是通体漆黑。   众人见状,连忙惊呼:“有毒!”   “你们竟敢在饭菜里下毒?!”卢山一把拽住何伯。   何伯害怕得已经是满头大汗,若非被卢山拽住,恐怕是当场软在了地上。   “没……没有啊……”他哆嗦说道,“饭菜都是由小人亲自操办的,不可能有事的,大家不都是吃的同样的饭菜吗?怎、怎么会这样……”   卢山几乎把何伯拽得双/腿离地,“那我问你!你家主人究竟是谁?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我……我……”何伯年事已高,哪里受得了卢山的恐吓,颤颤巍巍很快交代了实情。   “实不相瞒,其、其实,我也不知道主人究竟是谁……一个月前,小的经熟人介绍才来的这照雪山庄,只说让我在此迎候一些江湖上的客人,待到三月初十便可自行离去……”   方却棠蹙眉道:“庄内其他仆从也不知晓么?”   “是啊……”何伯道,“小的是第一个到的,后面来的那些人,也都只道是提前收到了银两报酬,没有见过主人真容的。至于主人如今身在何处,小的、小的委实不知啊……”   池度看了眼屋外翻飞的鹅毛大雪,“那个人还有说什么没有?”   何伯摇了摇头,忽又叫了一声,“哦!我想起来了!介绍我过来的人说,如果遇见大雪封山,山庄主人在前厅香炉下方有留下应对的法子……”   一行人又回到前厅。   于澄川从香炉下方取出那封信,信上寥寥几笔,只说:「诸位所求之物,便藏在照雪山庄的某处,有缘者自行取之。」   登时一片哗然。   池度与方却棠交换了个眼神,方却棠握住了池度的手,低声说:“此前八次,谢崇,从未出过事。”   池度眼神微动。   从未发生过的事发生了,那便说明,结局正在改变。   虽不知这种改变是好是坏,但既然偏离了必死的结局,那兴许,就能在九死之中,寻得一线生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别人亲个嘴 有那么好看   “所求之物……”前厅有人道, “说的不就是琉璃佛骨么?”   “此物果真在照雪山庄!”   “既说有缘者自行取之,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各凭本事便是!”   不知是谁先动的,厅中众人很快都争先恐后, 纷纷向外涌去。   “且慢!”一抹苍老低沉的声音响起。那声音不大, 却因蓄了内力,依然压过了满堂的嘈杂。   银屏站在香炉旁,“简直可笑。一封不知何人留下的信, 便叫诸位如此,倘若留下此信之人正等着诸位自投罗网,岂不正中下怀?”   众人脚步微顿, 薛怀岭回过头来, “依你的意思,难道我们便要坐在这里干等不成?”   “老夫只是提醒诸位, 谢堂主尸骨未寒, 山庄主人大费周章把我们召集过来,难道只是为了取谢堂主一人的性命?”银屏道, “诸位若还要各自为政,那下一回倒在房中的,就不知又是哪一位了。”   方却棠闻言微微一笑,“银屏长老所言有理。谢堂主死因未明, 眼下先保住活着的人, 可比寻找佛骨得下落更要紧。”   “说得好听, ”卢山冷哼道,“方小盟主身上怕不是还藏着达摩洞夺来的半截佛骨吧?你已经有了半截, 难怪如此有恃无恐。”   旁边薛怀岭看向净持,“净持大师,达摩洞之事, 江湖上至今众说纷纭。那半截佛骨究竟是如何失踪的,今日当着各派的面,大师不妨说个清楚。”   众人视线顿时落在净持身上。   净持拨动佛骨,沉吟片刻,才缓缓道:“达摩洞早已坍塌,贫僧本不愿再提及。只是……佛骨乃少林圣物,方施主若肯交出,少林可以暂不追究你与池施主擅闯禁地、致使空晦方丈另两位师叔的圆寂之责。”   池度眉头一皱,正欲上前,方却棠却在袖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大师这话,方某实在不敢领情。”方却棠道。   净持皱眉:“方施主这是何意?”   “空晦方丈究竟为何而死,大师心中清楚。达摩洞里发生过什么,也不止少林一家看见。”方却棠语气仍旧温和,“如今大师既想把少林做过的事尽数推到方某头上,又想借满堂英雄之手逼我交出佛骨,未免太贪心了些。”   沉默许久的于澄川道:“诸位,在下可以作证,达摩洞内机关重重,是方丈空晦大师将那些机关启动,才导致的洞穴坍塌与焚毁,更让许多无辜之人惨死洞中。”   净持脸色一沉,“这么说,于施主是在指责少林栽赃?”   池度道:“小秃驴,是不是栽赃,你心里不是比我们更清楚么?”   方却棠扣在池度手背上的指腹,安抚般摩挲了两下,才转向众人。   “且不说方某根本没有达摩洞的半截佛骨,即便当真在方某手中,今日也不可能交给少林。”   卢山道:“凭什么?!”   方却棠不咸不淡瞥他一眼,“就凭达摩洞之事尚未查清。”   接着又道:“少林既是失主,又自称苦主,如今更一口咬定我与家兄二人是凶手。若把佛骨交给净持大师,是非黑白,岂不全凭少林一张嘴?”   净持冷声呵道:“佛骨本就是少林圣物!”   方却棠:“琉璃佛骨出自少林不假,可它引出了诸多命案,早已不只是少林一家之事。”   方却棠环视厅中众人,“诸位皆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门中也素来以正派自居。如今所谓的佛骨大会,主人还未现身,谢堂主又横死庄中,真相尚且一概不明,诸位只凭几句无凭无据的话,便急着向方某索要佛骨——”   他略微一顿,唇边笑意浅淡。   “这般行事,究竟是为了主持公道,还是见宝起意,想趁乱分上一杯羹呢?”   厅中一时无人应声。   薛怀岭笑说:“方小盟主不必顾左右而言他。你只须说一句,那半截佛骨究竟在不在你身上。”   “在又如何?不在又如何?”池度向前半步,往方却棠身前一挡。他身形轩敞如楚峰修竹,只向前这么一站,就给人心头平添几分压迫之感。   薛怀岭面色微僵,池度垂眼看他,冷冷道:“怎么,你也想要佛骨?”   薛怀岭哼道:“来此之人,谁不想要此宝?”   “哦?那就好办了。”池度淡淡开口,“自古以来,宝物能者居之。”   他说着半寸玉剑推出剑鞘,又一抬下巴,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若我们手上真有半根——你们,打算怎么拿?”   他话音刚落,众人只觉得呼吸一滞,内力修为浅些的,竟一时难以吸上气来。   再看向池度周身流转的真气,仿佛拥有实形一般,丝丝缕缕缠绕在那玄色的衣袂与青色的剑鞘之间。   真气倏忽间如无数剑锋,横压而来,势不可挡。薛怀岭自是首当其冲,只觉经脉中的内息被那股威压逼得运转迟滞,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脚下却不知何时已经连退了数步。   四下登时鸦雀无声。   池度冷眼看着众人,手中玉剑仍只出鞘半寸。   他嗓音没有一星半点的起伏,“想要便自己来取,池某随时恭候。”   这话说得狂妄至极,可众人当下自知不敌,纵是心有不满,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柳风前这时才出声道:“列位既然冷静下来了,那便听柳某说一说谢堂主的死因吧。”   众人看向他,他道:“谢堂主身上虽有中毒迹象,但却并非是毒发身亡。他体内的毒物只是一种无色无味的蒙汗药,真正要了他性命的,是他手臂上的伤口。有人趁谢堂主昏迷后,通过那个伤口,将他全身的气血放尽,才致使的死亡。”   郁伯安忍不住问:“可屋里为何一滴血也没有?”   柳风前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这便是此案的古怪之处。谢堂主全身血液不可能凭空消失,可屋内既无血迹,也没有搬运清理的痕迹……”   银屏皱眉,道:“莫非,凶手在放血之时,就已经将所有的血带走了?”   在场无人回答。   方却棠出言道:“此案疑点重重,不过从眼下起,各派弟子千万不得再独自行走。即便是要搜查山庄,也至少要三人同行才是。”   净持等人虽神色不豫,但到底没有反驳。   众人嘴上答应,心中却显然仍惦记着那封信。待谢崇的尸体由山庄几名仆从暂且看管,各派便三三两两散了出去,名义上是巡查山庄,实则都在搜寻佛骨。   不到一刻钟,前厅便已空了大半。   ·   午膳过后,池度与方却棠沿着回廊慢慢往客舍走去。   才走出不远,池度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嫌弃地一声嘟囔:“这山庄里的厨子是不是都不会做饭。”   “这可奇怪了,”方却棠偏头来,“池兄方才不是还津津有味地吃了两大碗么?”   “谁津津有味了?”池度皱起眉不肯承认,“还有谁吃了两大碗?”   方却棠看他如此,赶紧轻笑着安抚:“哦,对对。好像是辰东添了两碗,池兄连筷子都未动呢,你瞧我,怎么刚吃完饭就开始说胡话。”   池度面无表情一哼。   若非现在肉体凡胎,他才不会耽于口腹之欲。   这样想着,池度舌尖抵了抵上颚,那股苦辛之味还留在口中。   他瞥了眼方却棠,“从昨日的御寒汤到今日的饭菜,全都有一股怪味。到现在还没从我舌头上散去呢。”   “哎呀,方某倒没觉着呢,”方却棠装出很担忧的模样,凑上脸来,“莫不是池兄舌头出了什么问题?”   池度一愣,讳疾忌医,捂住嘴巴。   方却棠眨了眨眼,说:“在下浅通医术,池兄快把舌头吐出来些,让我仔细观瞧一二。”   池度犹豫了一下,正要吐舌头,一看方却棠笑眯眯的神色,便赶紧抿起唇。   此人十分狡猾,多半又是在寻他开心。   池度没有上当,一脸冷漠地垂眼看着方却棠。   方却棠见被识破,毫无愧疚之色地打了个响指,转移了话题。   “其实经池兄这么一说,方某也觉得那些饭菜里确实有股苦辛味道。不过,池兄也不必忧心,你我所食的饭菜,我悉数用银针试过,那味道并非是毒药。”   他卖了个关子,但池度只是挑挑眉,不接腔。   方却棠只好讪讪笑道:“大约是干姜、桂枝一类温经御寒的药材。照雪山庄高踞峰顶,积雪终年不化,饭菜里加些药物也算寻——嗳,池兄去哪儿?”   池度一扬手,“去厨房看看有没有馒头。”   方却棠立刻跟了上去,“唉,真是的,带我一个嘛,我也没吃饱呢!”   两人一前一后,转过一个拐角,前方忽然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池度脚步一顿,见不远处的廊柱后,于澄川一把扯住了柳风前的衣袖,可柳风前只是回身甩开,像是不愿与之多作纠缠。   廊外风雪呼啸,池度与他们站得不算近,只能零星听见几句。   「……上次的人分明就是你。」   「于少侠认错人了。」   「我看你是做贼心虚!」   池度微微扬眉,正想再往前走些,腰间骤然一紧,就被方却棠从后面揽住,带到了一边。   “喂!你做什么?”池度偷听被打断,有些不满。   方却棠只贴在他耳侧低声道:“娘子,偷听旁人私话,不大光明磊落罢?”   池度一嗤,讥讽道:“你既光明磊落,又为何猫在这里不肯走?”   “哎呀,”方却棠扬唇笑道,“独自偷听自然不妥,陪着娘子一道听,便算夫妻同心了。”   池度刚要反驳,就又被带着,闪进了旁边一间没有上锁的库房。   方却棠将房门留下一道细缝,正好能看见廊下那两道人影。   库房中光线昏暗,四周堆满了麻袋与木匣。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苦辛药味,与这两日餐食中的味道如出一辙。   池度随手掀开身旁一只木箱,里面码放着的,果然如方却棠所说,是成捆的干姜与桂枝。再往里,还有当归、川芎、红花一类温经行血的药材。   “看来娘子这趟听墙角听得不亏呀。”   方却棠捻起一片干燥药叶,在指间轻轻一搓,“此间温经行血之物,数量之多,远非山庄中几十人御寒所需。”   池度低声道:“谢崇手臂上只有一道铜币大小的口子,仅仅一夜,气血就流干成那等模样,兴许便与这大量的行血药材有关。”   药材本身并无毒性,不论怎么试验,都不会查出问题。只是这么大的用量,若日日混进汤饭里送服,人的气血运行自然会比平日更快。   两人正要细看,外面的声音忽然近了。   于澄川似乎不肯放柳风前离开,又一次抓住了柳风前的手臂。   「柳风前,你给我站住!」   柳风前闻声终于停下。   隔着门缝,池度看见他沉默了片刻,而后反手扣住于澄川的手腕,将人重重推到廊柱上。   于澄川尚未来得及说话,柳风前便一把扣住他的后颈,低头吻了下去。   池度眼睛微微睁大。   方却棠也罕见地怔愣在了原地。   廊下那两人吻得仓促而激烈。   池度一时间看得过于专注,方却棠不禁在他腰间轻轻捏了一下,酸溜溜开口道:“别人亲个嘴,有那么好看么?”   池度还未回答,外面的两人已经踉跄着向他们所在的库房靠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相公的裤子好穿么? 我吃点亏呢   池度连忙转身, 拉着方却棠就往库房深处退。两人绕过堆叠的木箱,躲到一排高大的药柜后面。   还未站稳,就见柳风前抬脚踢开虚掩的房门, 将于澄川直接带了进来。   那两人脚步越来越近, 衣料摩擦发出的窸窣声与喘息声在逼仄的库房内听得分外清晰。   池度看得目瞪口呆,当即就要开口让那天雷勾动地火的两人去别地。   方却棠见状赶紧伸手过去,把池度的嘴巴捂住, 无声道:「娘子,这事儿可不兴被人打断。人家尴尬,我们也尴尬。」   池度表示不认同地眯了眯眼睛。他并不觉得自己会尴尬, 况且别人尴尬与他何干?   方却棠无奈摇头, 比了个嘘声,慢慢把手从池度嘴巴上挪开。   池度看他如此, 便生了逗弄之心, 索性故意做出张嘴要喊的模样。   方却棠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就发现池度是在唬他, 于是浅浅笑笑。   池度不解地抬起一边的眉毛,就看到方却棠伸出两手把自己的眼尾与眉梢往上用力一提,学着银屏做了个严肃的鬼脸。   那模样甚是滑稽,池度一时失笑, 险些出声, 赶忙抬手捂住了嘴。   动作间, 他背脊不自觉靠上了墙壁,也不知撞到了哪里, 忽感后背一空,靠着的石墙竟悄无声息向后陷去。   池度始料未及,向后一倒, 方却棠眼疾手快,伸手环了上去,也被带着一同跌进了墙壁背后的黑暗中。   两人还没有站稳,身后的石墙随即合拢,池度下意识一摸腰间,发现它山剑竟不见了。   池度心下郁闷,“都怪你,它山剑掉在外边了。”   方却棠掏出一支火折子吹亮,嘴里闲闲应道:“好嘛好嘛,都怪我,就不该让娘子笑出声的。”   借着微弱的火光,大概看见他们所在之地,是一条藏在库房墙壁后的狭窄夹道。   夹道宽度只勉强容得下两个人,墙根铺着数条粗壮的铜管,有的里面还有热水奔流。   “想来是用以御寒取暖的空间。”方却棠道。   池度点点头,这夹道内温度高得惊人,不过片息,池度额角就渗出了薄汗。   他擦了擦汗水,侧耳去听外边的响动,但那石墙太厚,只能依稀听见一点两人模糊的对话。   方却棠拿着火折子摸了摸半点缝隙都没有的石墙,事不关己般笑道:“这下,咱们可真成听墙角的了。”   池度横他一眼,“你还有心思笑。”他手掌贴在墙壁上,“此地空气稀薄,再不赶紧出去,有得你哭的。”   说着,池度就打算以内力震碎石壁,方却棠拉住他,“嗳,好池兄,一时半会儿还死不掉,等这二人走了再施力也不迟嘛。”   池度忧心忡忡,“可是它山剑还落在外面,万一被他们捡走了……”   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方却棠笑笑,“放心,即便是被风前捡去,找他拿回来就是了。”   池度不大高兴,“你跟柳风前,关系倒是亲密。”   方却棠借着火折子的光,似笑非笑看了池度一眼,池度一怔,将视线转向一边。   方却棠把火吹灭,拉着池度靠着石墙坐到了地上,轻声笑道:“怎么,娘子醋了?”   池度指尖一动,“谁醋了。”他道,“从百草堂回去的时候,你不是便说了与他只是普通朋友么。”   “哎呀,我真感动,那么久的话娘子都记得呢。”方却棠声音里带着笑,似乎在摇头晃脑,“我就知道,娘子心中有我。”   池度闻言冷哼,泼冷水道:“你少插科打诨,我只是——”   他说到一半,突然犹豫了。   “只是什么?”方却棠追问。   池度低着头,垂眼看着自己的膝盖上,低声说:“我只是担心你会难过……”   方却棠握着池度的手微微收紧,“娘子何出此言?”   池度轻声道:“那日,葛逢颈间的血口极细极长极准。且不说寻常剑刃鲜少会锻造得那样薄的,便是我在杀人时,下手的位置也不一定能精准至此。”   黑暗里,他看不清方却棠的神情,但还是说:“柳风前精通医术,今日割开谢崇衣衫时,所使用的薄刃也很特别。我想,他应当就是杀死葛逢的那个人。”   方却棠一时没有接话,池度继续道ῳ*Ɩ :“你还记得我刚来那会,有一夜同你说,屋外有刺客么?”   “自然记得。”   “那刺客十分熟悉栖衡山庄的环境,遇见我后,回身第一时间扔出的是几枚银针。人在最危急的时刻,通常会使用平素最顺手的武器。所以我猜,他也许便是柳风前。”   池度说到这里顿了顿,小声补充:“其实,那夜我看你脸色不佳,还曾经怀疑你就是刺客。”   方却棠轻笑道:“那夜,我正在修习寒蝉禁呢。”   池度静默了小半晌,忽然道:“你竟一点都不吃惊?”   他说着想到了什么,“也是,你与柳风前如此相熟,恐怕在看到葛逢伤口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吧。”   池度把手从方却棠手心抽出来,皱起眉,压低声音道:“你又什么都不同我说。”   方却棠轻叹一声,“娘子这可就冤枉我了。”   他伸手过来,覆在池度膝头,“我确实知道武林盟内有异端,只是先前并不能确定是谁;葛逢死后,我看到那伤口才怀疑的风前。但除了伤口,我手上并没有明确的证据,后被其他事情耽搁,便没有与你说起,并非有意隐瞒。”   池度将下巴抵在方却棠的手背上,方却棠一翻手,在他下巴上抓挠了几下。   池度哼了哼,问:“如果柳风前最后会成为阻拦你活下去的不定因素,你要怎么办?”   “我猜想,应该不会如此。”方却棠轻轻一笑,而后道,“不过,倒是可以试他一试。”   池度正要说话,下腹却传来一阵痒意,身形不禁一僵。   方却棠有所察觉,问:“怎么了?”   “没……”池度话还没有说完,那阵痒意便骤然化作难以消解的灼热,从下腹一路向全身蔓延。   他忍不住蹭了蹭方却棠放在他下巴上的手,道:“莲纹……好像烫烫的……”   方却棠愣了下,立即收回手臂,把池度抱了过来,让池度分开两蹆跨坐在他的-月要-间,“好端端的,怎么发起烫来?”   他手心贴上池度的腹部,隔着衣料探入一缕内息。   那股内息隐隐带着凉意,让池度连着打了几个哆嗦,“嗯……我也、不知道……你,你……你快糅糅它……”   方却棠仰头靠近池度那汗湿的鬓角。池度一旦动情,便不吝露出痴缠的神态,方却棠十分喜欢,“糅着呢……”他哑声回道。   池度身体歪了歪,方却棠把人搂紧,亲在了池度的唇边,“娘子不是说,冬日里花儿不爱开么?”   “可能这里太热了……”池度难耐地张开嘴,方却棠咬住他,两人唇齿交缠许久。   方却棠一手揽在池度的要后,另一只手已经抚在了那略微凌乱的襟口处,顺着衣领,他修长的五指探进,却触到一片软滑的布料。   方却棠有些惊讶道:“哎呀,娘子怎么偷偷穿了小肚兜不告诉我?”   池度一惊,伸手就要把方却棠那只手推开,嘴里含混道:“我没穿……”   方却棠被他推开,但手指还攥着那片热乎乎的布料,“还说没穿,都汗湿了。”   “我……我……”池度脸上发烫,这些日子总在厮混,他匈口发疼,就记起那柔软肚兜的好来了,今日早起偷偷穿了一件,谁知会被方却棠当场抓住。   “怎么办,人赃俱获呢。”方却棠指尖不怀好意地搓了搓泛着湿气的小肚兜,略一用力,就扯松了池度系在脖子后的带子。   池度无言以对,只好两手勾住方却棠的脖子,把人带到自己面前,小声催促:“你快些嘛……”   方却棠将掌心的肚兜塞进了自己怀里揣着,仰头吻住那近在咫尺的嘴唇,模糊嗔怪道:“池兄真爱耍赖……”   夹道内昏暗且溽热,两人身上都出了汗,池度攀附在方却棠身上。   方却棠手心托住池度的皮鼓,“娘子都发了汗呢,滑溜溜的。”   池度不回话,只趴在方却棠颈边,喉咙里哼叫道:“方却……方却棠……”   “嗯?”方却棠被喊得心猿意马。   池度还自顾自在方却棠脖颈间拱来拱去,模模糊糊喊着:“唔……我很、很难受……”   “难受呀?”方却棠偏头吻了吻池度的耳廓,“哪儿难受?”   池度往后仰起脖子,哼哼着不答,方却棠被磳得一时没能忍住,便凶狠地咬上了那上下滚动的喉结,还要骂道,“真是混账,叫唤得这样下流,不说哪儿难受,嗯?”   池度被咬了一口,霎时清醒了些,闷哼了几下,两手搭在方却棠肩头,就要往后推开身体。   方却棠曲起蹆不让他走,“跑什么?”   池度背脊抵靠在方却棠蹆上,一时无处可退,便不忿地要起身,“不用你管!”   但方却棠按住了他的腰,他蹆跟发软,便再度坐回了方却棠的掌心。   那手心拍打在他的皮鼓上,池度不由哽咽地一声呜咽。   方却棠听得心口发软,就上前来柔声哄,“好娘子,是为夫的错,不该犯浑咬了你还要凶你。”   池度瞅他一眼,叫道:“你、唔,你咬我还……还少么!……”   方却棠轻笑着咬住池度的下唇,往外扯了扯,复松开,极温柔道:“不咬了,这是最后一下。你原谅相公这回,相公立马便给你,成么?”   池度本还有气,想了想觉得也行,只轻声喘息了片刻,就眨着湿润的眼睫点点头。   两人在黑暗中相搂相抱,一连数回,池度才觉得腹部莲纹得了餍足。   他靠在温热的石壁上,由着方却棠抱着。   方却棠摸黑找到地上那条乱糟糟的库子,草草在池度身上搽了搽,捉住池度的脚踝,问:“娘子,你说你这库子,还能穿么?”   说着,就把池度的一条蹆往裤管里送。   潮乎乎的触感让池度抖了几下眼睫,“嗯……”他声线还不太稳,“等会儿再穿吧……”   方却棠将那库子握在手里捏了捏,“这样湿,再等多久都不定能穿呢。”道,“不然,娘子干脆不穿里边这条好了?”   池度晃了晃神,下意识摇头,“不好……”   他想到那次从百草堂回去的时候,明明穿了内里的那条库子还要被方却棠栽赃,这回要是真的不穿,怎么得了?   方却棠知池度心中所想,笑吟吟道:“我家娘子小人之心呢。”   他凑上前胡乱在池度脸边亲了亲,池度觉得痒,就蹭了两下方却棠柔软的嘴唇。   方却棠这时说:“娘子,你若坚持要穿,不愿那么湿乎,不如,你我互换一条,怎么样?”   池度迟疑地眨眼,不知方却棠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犹疑间,方却棠已经把自己身上的贴身库子脱下,递了过来,“呐,娘子拿好,可别弄到地上搞脏了。”   池度愣愣接住,那库子上还残留着方却棠的体温,池度一时心中犹豫。   方却棠说:“哎,我也是怜惜娘子,才想着吃点亏呢。”   他边说边把池度那条湿了的库子套到蹆上,还不忘道:“哇,果然凉飕飕、黏糊糊,穿着确实不好受呢,也难怪娘子不乐意穿。”   池度紧了紧手心干爽的布料。   方却棠轻飘飘一瞥眼过来,道:“娘子愣着作甚?要觉得不妥,那你穿回你自个儿的好了。”   “我才不要!”   池度急忙转身,行动迅捷地把方却棠的里库套到了自己身上,不再给方却棠后悔的机会。   方却棠唇边一抹古怪的笑容,“怎么样,相公的裤子好穿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切莫逞强 我不要你扶   “……你我不是差不多的裤子么?”池度很是不解。   方却棠这人似乎很有钱, 如今的吃穿用度都由他包揽自不必说,就连池度的贴身衣物,也都是方却棠亲自采买。   两人内里所穿的款式与材质都大差不离, 孰优孰劣, 池度压根穿不出差别,实在不知方却棠何出此问。   方却棠讳莫如深一笑,抖开池度的外裤, 一手把人揽过来,“那可不一样。”他又在卖关子。   “如何不同?”池度抬起一腿伸进裤管中,方却棠放在他后腰的手心往下, 兜在他一边的皮鼓上, 道:“呵呵,需得娘子亲自用心体会才是。”   “唔……体会什么, 我看你多半就是个变态。”池度含糊哼了声, 嗔道,“喂, 你穿就穿,别乱摸我。”   他皮鼓上刚才被掐了好些回,还难受着呢。   方却棠五指一拢,将那弹/软温/热的肉/团握在手里, 还不忘大言不惭地数落道:“没良心的, 为夫好心扶着你, 怎么这样曲解我?”   池度条件反射地颤了颤,往后拍开方却棠的手, “你哪里安了好心,我不要你扶……”   他拉着裤头,把裤子提了上去, 方却棠又笑眯眯过来替他系腰带,池度觉得热,索性腾出两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   方却棠将束带系好,抬眼问道:“娘子肚兜还揣我怀里呢,穿是不穿了?”   池度喘了几口气,扭开脸说:“你留着自己穿吧。这里好热,我要出去了。”   方却棠看他身上确实热烘烘,便覆掌过来,“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池度摇摇头,“只是有些闷。”   方却棠手心较凉,在这燥热的夹道中,覆在皮肤上,让池度觉得胸腔里的闷热多少散去了些。   他一掌按上石壁,将内力倾泻而出。   厚重的石墙轰然一震,石屑簌簌落下,紧接着便听“砰”的一声,整块墙面被震出数道裂纹,向外倒塌。   两人一前一后跨出缺口,它山剑果然落在了不远处的地面。   池度走上前,弯腰拾起剑,正要起身,眼前忽感一黑。他赶忙扶住剑柄,停在原地。   方却棠从后托住他的手臂,诧异道:“池度?”   池度闭了闭眼睛,方却棠知他在逞强,也不再问,只拉过池度的手腕,仔细探脉了片晌,发现并无异样,便皱眉道:“兴许是在夹道里待得太久,双修的并息之气又才刚刚平复。”   池度“嗯”了声,方却棠抓着他道:“走,我们找柳风前看看去。”   池度不想去,推脱说:“你未免小题大做,我只是太热了,心跳有些快。”   正在说话间,池度耳边隐约听见库房外传来杂乱的响动,像是些桌椅倾倒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方却棠正要说话制止,池度已经握着剑柄大步向外走了。   方却棠叹了口气,只好快步跟上。   他们循着声一路穿过后院的回廊,越往前走,便觉空气中的苦辛之气越重。   争执声来自库房另一侧的院落,那院内的一间主屋房门半敞,滚烫的白气不断从里面涌出。   里面刀剑相击之声乱作一团,其间还夹杂着伤者粗重的喘息和濒死前的惨叫。   只听有人厉声喝道:“匣子是我先发现的!”   又一人怒斥:“快把佛骨交出来!”   池度正要踢开那木门,方却棠忙道:“池兄,切莫逞强!”   池度一点头,将门踹开,一股热浪与血腥气息扑面而来。   这屋子十分宽敞,却不知何故闷热犹如盛夏,四周的木架上堆着各式药材,那些药材被屋内的高温一蒸,散发出令人无法呼吸的浓烈气息。   只见地上倒着一只紧闭的木匣,十来名江湖人士正围着木匣大打出手。   再定睛一看,卢山已经倒在了墙边。他胸前只有一道不算深的刀口,衣襟却浸透了血。   地面不见血泊,人看着已经死去多时,只是双目依旧不甘地瞪着地上的木匣。   不远处,薛怀岭单膝跪地,一手按着肩头,一手紧握长剑。看见方却棠他们,他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方……方小盟主……”   方却棠赶忙过去,“薛掌门!”   薛怀岭喘着粗气,鲜血不断从他指缝间涌出,他却像是察觉不到一般,只断断续续说:“卢、卢山发现了那枚木匣,说、说匣中装的是他门派之宝,要独自带走……我叫他打开看,他不肯……”   “薛掌门,你血流得太快,先别说话。”方却棠一把按住薛怀岭的肩头。   薛怀岭仿佛没听见,只死死盯着地上的木匣,“他先动了手……郁堂主要拦,也被他们——”   话音未落,侧后方忽然响起一声暴喝:“佛骨是我玄刀门先寻到的,谁人敢碰!”   一名高壮汉子震开身前两人,俯身便要去抢地上的木匣;另一边的青衣剑客同时出剑,剑锋直取他的腕骨,口中道:“我看你是找死!”   两人皆已负伤,手臂与腰侧的衣衫都被鲜血浸透,却仍旧强行催动内力对招。   眼见便是你死我活之势,池度皱着眉头拔剑出鞘。   青玉剑光横贯整间屋子,却并非杀招。   只听铮然数声,屋内所有人的兵器竟被那凌厉的剑气压得几乎在同时脱手。   池度剑尖斜指地面,只道:“你们谁要再动,我见到一个杀一个,见到两个杀一双。”   他周身的气息肃杀非常,令人不敢直视,一时间,竟无人再敢去碰那只木匣。   晕眩感再次袭来,池度紧了紧握剑的手,垂眼看了下方却棠。   方却棠站起身,朗声道:“诸位,若还想活命,便不要再提气运功了。”   郁伯安咬牙说:“可不运功,如何止血?”   方却棠:“越是运功,便死得越快。”   郁伯安脸色一变。   方却棠指向卢山的尸体,“卢掌门身上的刀伤并没有伤及心脉,本不该这么快死。可因为你们连续喝了两日的御寒汤,又吃了数顿温经行血的药膳,体内早已淤积了影响凝血的药性。”   “这里温度极高,还堆着大量行血的药材。你们一旦催动内力,气血便会成倍奔行。厮杀中,伤口止不住,血自然就越流越多。”   众人一片哗然,这才发现,自己虽已停手,心跳却仍快得异乎寻常。   薛怀岭闻言,勉强散去内力,肩头的血势虽未完全止住,却已是见缓。他身体晃了晃,但终究还是支撑不住,软软向旁边倒去。   方却棠扶了他一把,又道:“走得动的,先从屋内出去。压住伤口,不要点穴,也不要再以内力封脉了。”   在场众人如梦初醒,慌忙互相搀扶着出了这间屋子。   随后有人跑去呼救,不多时,急促的脚步声便穿过回廊。   净持率先赶到,身后跟着银屏、柳风前、于澄川以及几名其他门派的弟子。   一行人将无法行动的伤患从屋内拖出,柳风前目光在地上横七竖八的死伤者身上掠过,随后走向伤势最重的郁伯安。   他先在伤口附近落下两针,又顺着腰腹经脉一路向上封去。   银针入穴后,原本汩汩涌出的鲜血确实变缓了速度,可片刻间,大量鲜血又从伤口深处再度渗了出来。   柳风前眉头微皱,连着补了两针。但郁伯安的血色非但没有恢复,就连呼吸也越来越浅。   旁边弟子急道:“怎么还止不住?”   站在后方的银屏瞪他一眼,沉声道:“这活血的药性已经入了血脉,寻常的截脉之法,恐怕是压不住。”   柳风前动作微顿,只俯身以两指夹住郁伯安肩下的针尾,缓缓退出半寸。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隔着衣料按在郁伯安胸侧,摸索了片息,才落下银针。   这一针的位置极偏,与伤处相距甚远,旁边弟子看得焦急,忍不住问:“扎在这里也能止血吗?”   柳风前没有回答,只叫人继续压住郁伯安腹侧的伤口。   不多时,始终从布帛下渗出的鲜血竟真的渐渐缓了下来。   众人长舒一口气,郁伯安的弟子更是连声道谢。   柳风前只是重新替郁伯安诊脉,又低声吩咐旁人去取冷水与止血药粉。   方却棠目光停留在郁伯安身前的银针上,不由皱了皱眉。   柳风前似乎察觉了他的注视,缓缓抬起头来,两人隔着浓重的血腥气息对视片晌。   方却棠浅浅笑了一下,“风前,想不到你的医术竟已精进至此。”   柳风前垂下眼,重新搭上郁伯安的腕脉,“盟主谬赞了。”   却听银屏忽地开口道:“柳长老,你这套针法的次序颇为古怪,不知是从哪里习得的?”   柳风前眸光微动,只道:“无甚。是柳某从一本古籍中偶得罢了。”   方却棠笑意不改,“原来如此。能叫银屏长老都认不出路数,想来那本古籍当真罕见。风前,不如改日也借给我开开眼?”   柳风前低声道:“不过一本无名残卷,柳某读过之后便遗失了,盟主只怕是……看不成了。”   “那倒可惜。”方却棠话刚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方却棠骤然回头,竟是它山剑从池度手中滑落的声音!   便见池度站在原处,脸色已是惨白一片。他似乎还想向方却棠这边走去,可身体却只晃了晃,便直直向地面倒去。   “池度!”   方却棠再顾不得心头的其他疑虑,几步上前,将人紧紧搂进怀中。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最后面几段加了一下小池跟小方坦白自己是从别的世界过来的对白,前面写着写着给写忘了感兴趣可以去看看qwq 第92章 我的命会很长 你的也一样   方却棠将人抱了回去, 池度这时已经没了意识,只用手紧紧攥住方却棠的掌心。   方却棠两手上的伤本就没有痊愈,被这么一抓, 绷带底下渗了血, 很快就红了大片。   柳风前推门进来便见此情形,不由一愣,“盟主?”   方却棠略一回头, “那边处理妥当了?”   适才池度晕厥过去,柳风前就已替其诊过脉,判断没有大碍后, 方却棠才先行把人带回了屋子。   “伤者都差不多安顿好了, ”柳风前答道,“只是盟主你的手……”   “无妨, 他能有力气抓着也好。”方却棠低头看着池度, 又想起什么,问, “这样可是不方便诊脉?”   柳风前皱眉:“可以是可以。”   方却棠点头,“那你且开始罢。”   柳风前闻言,只好几指才刚搭在池度腕间,还未摸清脉络, 就听方却棠问:“怎么样了?”   柳风前抬眼看他一下, 方却棠勉强压下心头的烦躁, 嘴角牵出一丝笑痕。   片息后,柳风前道:“与方才屋中众人一样, 也是温经之物的药性积蓄于体内,又在高热之处骤然催动内息,致使药力随气血直冲心脉, 才会昏厥过去。且池少侠又乃至阳之体,对此类药性反应尤甚,还……”   柳风前犹豫了一下。   方却棠见状,微微皱眉,追问:“还什么?”   柳风前面露尴尬之色,“咳。我观池少侠这两日在山庄用膳,似乎比旁人多些……”   他斟酌了下措辞,“想来药性比旁人也要积蓄得更足一点。”   池度攥着方却棠的手渐渐松开。   方却棠低头看向安静躺在床上的人,沉默了一会。   只见池度双目紧闭,面色仍有些苍白,瞧着端的是冷峻清肃。   任谁也想不到,昏厥过去的缘由里竟还有一条是「饭吃得太多了」。   方却棠指尖揩去池度鬓边的细汗,“池兄内力深厚,平日耗力定是不小;再加上此地严寒,吃得稍多些,也属正常。”   柳风前腹诽了句「那是稍多些么」,口中不迭应道:“属下明白。”   方却棠轻咳了一下,又问:“你适才说冲入心脉,可会留下损伤?”   柳风前答道:“池少侠真气玄通,只是一时的气血逆冲,晕过去反而比继续强撑要好。静养约摸一两个时辰,待药力散去,自会醒来。”   “我明白了。对了……”方却棠轻笑了笑,“「膳食用得多了」,这话等他醒来,可千万别要告诉他。”   柳风前不解:“为何?”   方却棠只说:“他听着该恼羞成怒了。”   池度闭着眼睛,思考着应不应该在此时睁眼。   他本不觉得吃得多有何不妥,但这两人一唱一和,他又有些拿捏不准,难道这样真的不好?   自修仙以来,他已经两百多年未曾吃过人间的餐食了,眼下不过每顿多吃了两碗,就被视作饕餮一般,池度心中窝火,觉得面前两人可恶至极。   池度紧闭双眼,生着闷气,察觉出柳风前又来探脉,他连忙运气调整脉息。   方却棠此时却开口道:“风前,今日多谢有你,你也忙了一天,先回去歇息吧。”   柳风前于是收回手,“行,我去给池少侠煎服药。”   随后便听到了关门声。   池度心中松了口气,方却棠又拧了帕子擦在他的额头与脸侧。   那动作太过轻柔,池度忍着痒,没好意思立即睁眼,心道再躺一刻钟便好,却听:“池兄方才可听到了,让你少吃几碗山庄里的饭菜呢。”   池度忿忿不平睁开眼,小声嘀咕:“你不说这话别告诉我么?”   “哼,方某这是跟池兄学的,说话不算话呢。”方却棠把帕子浸到水盆里,轻搓了搓。   “我何时说话不算话了。”池度挣扎着要坐起身,但手臂才一用力,胸口便猛地跳了两下,脑袋又是一阵昏沉。   方却棠按住他,“叫你切莫逞强,你是怎么答应我的?点头倒是点得干脆,结果转身便一剑把自己震晕了。”   池度感到冤枉,“那是因为——”屋中那群喊打喊杀的废柴吵得他头疼。   他很想要辩解。   “因为什么?”方却棠将帕子凑到池度脸边,“刚刚还要运气来压制脉象,想骗过柳风前来着不是?”   温热的帕子拭去了池度脸颊上的虚汗。   池度百口莫辩。   鼻间忽地闻见淡淡的血腥味,他瞥眼过去,看见方却棠绷带上洇出了血迹,便顺势问:“你的手怎么出血了?”   方却棠拧着眉,“被路边没良心的阿猫阿狗抓了。”   他边说边用裹着帕子的手不重不轻地点在池度额心上,“每次不占理了就又要转移话题,也不知是谁惯的毛病。”   池度眯眯眼睛,抬手轻抓住方却棠,小声反驳:“我没有转移话题。”而后侧过脸在那手心蹭了蹭。   方却棠被这几下蹭得火气全无。   池度看他如此,抬眼道:“对了,我的它山剑呢?”   谁知方却棠登时不悦,捏了一把他的脸,“就只知道心疼你的剑!”   池度闷哼了声,方却棠朝床边抬了抬下巴,“挂在那儿呢,可没敢给池大侠丢了。”   看见剑,池度满意地安下了心,又伸长两条胳膊勾住方却棠的脖子,道:“我想坐起身。”   “起来做什么?”方却棠俯身亲亲池度的鼻尖,池度半阖着眼,说:“腰躺久了有些酸。”   “净知道使唤人呢。”方却棠搂着他坐起来,又去桌边倒了温热的茶水,将杯沿送到池度唇边。   池度低头喝了几口,方却棠见他喝得急,便收了杯子,“你慢些喝,别呛着。”   池度老实地将水咽下去,问:“那些人如何了?”   方却棠拿了个软枕过来,垫在池度腰后,“郁伯安暂时保住了性命;薛怀岭失血太多,未必撑得过今晚;卢山,还有另外几名弟子已经死透了。”   池度若有所思,又问道:“那匣子可有打开看过?”   “还没有。”   看池度还要再问,方却棠又上前亲了亲池度的额头,“好了,池大侠就莫要操心了,好好静养一下,嗯?”   池度被亲得发痒,眨了眨眼,“我真没事。”   方却棠却是怨道:“就会说没事,可知道,我险些要被你吓死了?”   池度一愣,咕哝着:“平日怎么不晓得你胆子这样小。”   方却棠瞪他一眼,揽住池度的后腰,把人拉近,叼住方被他捏红的脸颊重重咬了一口。“你个混蛋,还要说这话来气我。”   池度嘶了声,两手环住方却棠的脖子,“没有气你。”   又认真想了想,说:“往后,我少吃点,行么?”   “这话说的,”方却棠哑然失笑,“我怎敢克扣娘子的餐食?”   他紧紧抱住池度,“往后几日,你在山庄里的饭菜由我来张罗,娘子爱吃多少,就吃多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池度十分动心:“真的?”   “当然。”方却棠垂眼看了看池度脸上的齿痕,问,“咬疼了?”   池度点了点头,方却棠亲亲那处,“我真是大混球,怎么又咬你……”   他鼻尖抵在那齿痕上,眼底情绪翻覆,“池度,是我不好,我是混蛋。”   方却棠蹭着池度的脸颊,声音很轻,“明明你从夹道出来就已经显出不适,我非但没有探出异常,还由着你去了。现在又要咬你怨你……这是你万幸你没有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真不知该要如何……”   池度被蹭得瑟缩了一下,搂住方却棠说:“我不会有事的,你也不会。”   方却棠笑了笑,两手捧着池度的脸颊,“池兄这么厉害,自然会长命百岁的。”   池度一惊,连忙说道:“那可不行。”   方却棠沉吟片刻,“那便长命两百岁?”   池度摇头,“也不行。”   他亲了亲方却棠的唇角,扬唇浅浅一笑,“总之,我的命会很长,你的也一样。我不该逞强,让你担心,同样,你也不要如此自责,我不喜欢。”   方却棠咬住那双嘴唇,放在口中允汲片刻,又松开,蜻蜓点水地啄了下。“那池兄喜欢什么样的?”   池度攀着方却棠的肩膀,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声。   方却棠轻声笑了笑,两人很快又亲在了一起,池度在这温柔的亲吻中意识渐渐抽离。   方却棠松开他,池度还浑然未觉。“可是困了?”方却棠问。   池度含混地“嗯”了声,又说:“还有些饿了。”   “方才不是还说要少吃些?”   池度睁大耷拉的眼睛,“是你说不克扣我的餐食的。”   方却棠笑着亲亲他的鼻尖,“好好,我去给你下碗面,再卧个鸡蛋,切些肉,如何?”   池度听着觉得不错,松开方却棠的衣袖,嘱咐了句:“记得多切点肉。”   “知道了知道了。”方却棠将人重新放回枕头上,替池度拉好被褥,手心轻轻覆住那双眼睛。   “睡罢,我把辰东喊来替你守门,等面下好了,就叫你起身。”   池度在方却棠掌心下眨了两下眼,很快便没了动静。   ·   厨房中,方却棠正将面装盛好,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少主夫人!”   辰北从回廊另一端快步赶来,神色十分慌乱。   方却棠在面上洒了把葱花,淡淡道:“何事?”   辰北压低声音:“方才有少林弟子传话,说薛掌门醒了,声称他在与卢山交手之前,曾看见有人将木匣放进了那间药房。”   方却棠略一挑眉,“哦?是谁?”   辰北摇头,“他不肯告诉旁人,只说此事关系重大,要亲口告诉您。如今人又开始吐血,怕是撑不了多久。”   方却棠道:“我知道了,这便过去。”   方却棠走出几步,又说:“你去同辰东讲,池度屋中谁也不许进,柳风前也一样。”   辰北一怔,立即应道:“是。”   ·   月上枝头。   辰东打了个哈欠,见远处走来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人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走近屋门前,“辰东,盟主让我来给池少侠送吃的。”   辰东精神一振,“哦哦,原来是柳长老啊,你进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知我者莫若娘子也 池兄果真是   等到方却棠赶到安置伤者的厢房, 门外却是一片死寂。   他走进屋内,薛怀岭仍旧昏迷不醒。守在床边的几名少林弟子看见来人,反倒露出了愕然之色。   “方施主为何来了?”   方却棠探手至薛怀岭鼻间, 对方的呼吸已经微弱到难以察觉。“薛掌门方才可有醒过?”   那几名少林弟子一愣, 摇头道:“没有啊,薛掌门自从被送到这间厢房后,便一直昏迷未醒。”   方却棠环顾四周, “净持大师呢?”   少林弟子又是摇头,答道:“我们也不知道。代主持他今日看到那个木匣子就心事重重,谁也没带, 只说在山庄内走——哎, 方施主,您还未说来此做什么呢——”   但方却棠已经行色匆匆离开了屋子, 只留下几个少林弟子摸不着头脑。   ·   池度屋外。   辰东看见这么快就回来的方却棠, 欢快地打起招呼,“少主夫人!”   方却棠看了眼紧闭的门扉, 拧眉问:“有人来过?”   辰东点头,“是啊,柳长老来给少主送面和——”   方却棠脸色一变,越过辰东迅速推开屋门。   “池度!”他大喊一声。   屋内, 池度正坐在桌边端着碗, 闻声抬眼, “怎么?”   方却棠面上露出一丝惊愕,见柳风前正坐在一旁, 低着头用勺羹搅动手中的一碗药汤。   听到响动,柳风前也很是惊讶,“盟主, 你怎么了?”   方却棠怔了怔,“没什么。”   他微微一笑,“只是刚从薛掌门那回来,想说看看池兄醒没醒。”   “原来如此。”柳风前将药碗放下,“不知薛掌门情况可有好转?”   “想来是不容乐观。”方却棠走到池度跟前,池度正仰头喝着面汤。   方却棠将掌心覆在池度的额前,池度咕噜几声把汤喝尽,见方却棠鬓发凌乱,身上还落着雪,便问:“如何这样匆忙,头发都乱了。”   方却棠笑了笑,坐到了池度身旁,“许是外面的风太大了。”   他垂眼看了下药汤,接着面向柳风前道:“忙了这么一天,夜都深了,这药怎么不让辰北他们送来,还得你亲自跑一趟。”   柳风前轻笑了笑,只说:“适才药熬好后,我才想起不宜空腹服下,想说去厨房给池少侠寻点吃食打底,正巧看到辰北端着面。无非都是要来池少侠这里,做什么要两人都跑一趟,我就索性让他将面一并给我带来。”   方却棠点点头,“真是有劳柳长老了。”   “属下应当的。”柳风前起身拱手,“夜深了,便不打扰二位。我再去看看薛怀岭的伤势。”   说罢,便神色如常转身走向房门。   “风前。”方却棠出声,柳风前站在ῳ*Ɩ 了门边。   方却棠只将鬓边一缕乌发别回耳后,似是宽慰道:“于他,你已尽力而为,剩下的,且听天命罢。”   柳风前沉默了一晌,随后离开了屋内。   脚步声渐渐远去,方却棠唇边的笑意才慢慢淡去。   池度掸了掸他肩头的雪,皱眉道:“刚刚不是已经提前说好了么,怎么还这么匆匆忙忙?”   方却棠叹了口气,“所谓做戏做全套。”   他说着看了眼池度,“再说,我这不是担心池兄呢么?”   “担心我?”池度不以为然摸了摸吃撑了的肚子。   “是啊。”方却棠点了点桌面上空空如也的碗,“旁的倒也还好,可柳风前偏偏端了碗热气腾腾的面来。你啊你,是不是谁送来的东西都敢吃得这么干净?”   池度有一丝不满,“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又道:“况且,若是真的下了毒,我尝得出来的。”   “哼,”方却棠哼了声,“池兄可真神气呢。”   随后数落道:“也不知是谁在山庄里把药膳吃得都积食了。”   池度默默辩解:“可是药膳又不是毒药……”   方却棠摇摇头,嘴里说的却是:“嗯嗯,池兄说得对。”   他将柳风前送来的那碗药端到鼻下闻了闻,又以银针验过,才舀了一勺送到池度唇边。   池度上身不动声色往后退开了些距离,方却棠就把手伸长了些,池度继续退,方却棠的勺子继续跟。   池度退无可退,转移了话题:“他一进门就开始翻箱倒柜,兴许也已经趁着你在我这里的时候,去过了你的房间。”   “去便去罢,”方却棠不甚在意道,“反正我们已经把佛骨收好了。”   “可是他会那么容易上当么?”池度垂眼看着勺子中黑漆漆的药汤。   “有道是利欲熏心,他大费周章支走我,又在你屋中扑了空,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我们只管顺着他,让他以为我们是那上钩的鱼儿便好。”   说罢,方却棠温柔一笑,“来,池兄别跑了,张嘴。”   池度:“……”   ·   翌日清晨,池度与方却棠来到前厅时,厅内已经聚满了人。   昨日那只引得众人大打出手的木匣被摆在正中的长案上,在场众人大多负了伤,虽都面色不佳,但无不对其虎视眈眈。   有人道:“这匣子昨日还没被打开呢,你们就争了个你死我活,今日怎么都不敢动了?”   另一人立即冷笑:“昨日乱成那样,谁知道有没有人打开过?说不定里面的东西早就被人取走,只留下个空壳糊弄我们。”   有人提议:“我看,与其彼此猜疑,不如今日当着大家的面给它开了!”   “但这匣子既无锁眼,又扣得严丝合缝,冒然打开会不会伤了里面的佛骨?”   “对啊,还是等雪停了,下山找个工匠拆吧。”   “何必麻烦。”   众人同时回头。   池度推出长剑,“劈开不就好了。”   “喂!”有人骂道,“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你要直接劈开,就不怕弄坏了里面的东西?!”   池度睨他一眼,那人瞬间噤声。   池度以长剑挑起案台上的木匣,拿至手中接住。   那匣子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花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池度将其反扣到桌面,听见里面发出当啷几下声响,又见匣底刻着一行形制古怪的文字。   方却棠蹙眉看过去,“池兄且慢。”   池度道:“你认得这字?”   方却棠点头,“是梵文。”   他指尖拂去匣底的一层薄灰,喃喃道,“诸法,空相……”   银屏问:“此为何意?”   方却棠将匣子推回到池度剑下,“字面之意,便是世间诸法,其相本空。”   旁边有人不耐烦道:“故作玄虚的佛门偈语罢了,还是先将匣子打开要紧。”   池度将剑刃轻落在匣盖与匣身的相接之处,暗自运了半分力道,一抹清亮的剑光晃过,只听“咔哒”一声,紧闭的木匣裂作规整的两半。   众人不约而同向前一步。   ——匣中却是空空如也。   “怎、怎么是空的?”一人难以置信道,“不是能晃出声音吗?佛骨呢?”   池度并未理他,只用剑刃劈开匣底。一枚黄豆大小的石粒从一条拇指长的弯曲木槽中滚落,骨碌碌撞在长案上,发出几一声极轻的脆响。   方却棠伸手将石粒拈起,“想来是卢掌门先入为主,误把这颗石子来回滚动的声音当做了所谓的佛骨。”   众人脸色霎时间变得难看异常。   原来昨日令他们争得你死我活的,竟只是一枚不足指甲盖大的石头!   顿时有人暴怒一声:“这山庄主人究竟想干什么?!难道要故意用这种下三滥的机关来骗我们自相残杀,再留下一句什么狗屁「诸法空相」嘲讽不成?”   “可他从未说过里面有佛骨吧。”池度将它山剑收回剑鞘中。   那人一愣,道:“是卢山说的……如果不是他先说这话,我们又怎么会与他争抢?!”   有人恼道:“现在说这劳什子话有什么意思,卢山人都已经死了!”   “可是薛怀岭还活着,待他醒来一问便知!”   “他伤成那样,谁知道几时才能醒?依我看,东西多半早就被卢山藏到了别处。”   此话一出,前厅之人众说纷纭。有人当即就要去查卢山的尸身与客房,还有人认定昨日参与争斗的必有同谋。   一时间人声鼎沸,又很快作鸟兽状散去。   “这些人还真是有行动力。”池度寻了个凳子坐下。   方却棠笑道:“有利可图,自然干劲满满。你我又岂能免俗?”   池度挑挑眉,方却棠抬手倒茶,却发现水壶里什么都没有,于是起身招呼何伯过来烧水。   他捏了搓茶叶放进池度杯中,“因着那药膳的事,从昨日开始,山庄里的仆从没少被这些江湖豪客们为难挖苦,因此都尽量避得远远的。”   池度垂眼看着杯中的茶叶,方却棠问:“不知这匣子,池兄怎么看?”   池度摇头,“没有头绪。不过,今天倒是有件怪事。”   “哦?什么怪事?”   池度道:“那少林的秃驴去哪了?”   净持那光头锃光瓦亮,这些天明明一直阴魂不散,在哪都能见到。   他本只是随口一说,谁知方却棠却是语气夸张地怪道:“嗳,池兄!你果真是员福将!”   池度蹙起眉头,方却棠将他的手牵住,“昨日我听少林弟子说,净持自厮杀制止后,便独自一人不知去了哪里,今日也不见他,兴许是彻夜未归。”   “那又如何?”池度问。   方却棠轻笑着说:“池兄你认为,这山庄中,除了我,还有哪些人最有可能认得梵语?”   懂得梵语的……不就是和尚么……   池度双眼不由一亮,“你是说,净持昨日看到了这句「诸法空相」,看懂了其中的意思,便独自去找佛骨了?”   “知我者莫若娘子也。”方却棠捉着池度的手,在那手心亲了一口。   池度动了动手指,警惕地瞥了眼在旁烧水的何伯,小声道:“还有人呢……”   方却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何伯一眼,仍捏着那只手不放,揶揄笑道:“没关系,何伯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况且我亲的是自家娘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池度觉得方却棠这人厚颜无耻,方却棠只爽朗笑着,把何伯唤了过来。   何伯走近,“方公子有何吩咐?”   方却棠问道:“何伯,敢问这山庄中如今有哪些屋舍无人清扫?”   何伯虽不解其意,但还是想了片刻,道:“为了方便招待诸位,主人吩咐我们将大家的住所统一都安排在主宅附近。平日除了主宅,剩下南院和东厢也会有仆从过去清扫,只有西边和北边因为离得远,这些天又接连大雪,没有人去过。”   方却棠又问:“西边和北边都有些什么地方?”   “嗯……西边主要是一座藏书阁,北边有一处园子,不过也荒了许久。”   池度:“园子?”   何伯点头,“好像是叫……万……嘶,万什么园来着。”   方却棠略作沉吟,道:“可是叫万枝园?”   何伯连忙点头,“对对对,就叫这个名字,嗳,不过方公子怎么知道的?”   方却棠将煮沸的热水倒入池度茶杯中,“花开满树红,花落万枝空。[注]” 作者有话说: 【注】:陈知玄《五岁咏花》 第94章 放心放心 池兄,救命   方却棠说完, 摒退了何伯。   茶汤升起腾腾的白雾,池度隔着那雾气看向方却棠,道:“鲜少人懂的梵语, 还有一间与梵语对应的空院子……对净持来说, 这线索未免太过明显,分明有诈,真的会傻到依着过去么?”   “自然会去。”方却棠笑得笃定。   “你如何这样肯定?”池度不大相信有人会这么傻。   方却棠冲他勾了勾食指, 池度俯身上前侧耳,却被趁机拉住一只胳膊,整个人被带着坐到了方却棠腿上。   “喂!”池度略有微词, “有什么话你就不能面对面说么, 非要把人抱腿上,也不嫌重。”   “呵呵, 哪儿能连自家娘子都抱不起的?”方却棠几指搭在池度腕间探了探, “再说了,这可是悄悄话, 当然要悄悄说才是。”   池度后背靠在方却棠怀中,抬腕把那几根手指抖开,侧过脸道:“那你倒是跟我说说,怎么就推断净持一定会去万枝园?”   方却棠慢条斯理摸了摸池度脖颈间的碎发, 道:“上回我们去少林, 池兄也看见了吧, 净持与他师父空晦不同,是想要把佛骨迎回少林的那一派。”   池度略一点头, 又说:“话虽如此,可也不能给个钩就咬啊。”   方却棠道:“来此之人,谁不是咬着山庄主人那似真非真, 似假非假的钩儿?”   池度若有所思,方却棠拿起茶杯凑到他唇边,他撇过头不想喝,“烫着呢。”   方却棠只得拿近了些,吹了吹,道:“少林武学高深莫测,其中以易筋经最为神奇精妙,几百年来,能彻底将其参悟贯通的少林弟子,少之又少。净持作为少林的后起之秀,年纪轻轻就已经将易筋经练得如入化境,可却始终还是差了一口气,池兄知道为什么吗?”   池度皱眉,为什么?他应该知道吗?   “兴许天资太差了吧。”池度随意敷衍了句。   “能在这个年纪将易筋经突破到如此境界,天资可不算差。”方却棠低头呷了口茶,见温度差不多了,将茶杯递到了池度手边。   池度接过,方却棠笑眯眯道:“易筋经讲究的是禅武合一,净持武学天赋过人,但在佛法修为上又领悟得不够透彻,故而迟迟无法突破瓶颈。”   池度垂眼喝了口茶汤,不甚在意道:“所以他想靠佛骨突破境界?”   “不错。”方却棠道,“达摩洞外,净持便是极力主张进洞之人,我想,他未必知道达摩洞没有佛骨。达摩洞被毁,少林秘辛被揭露,他所以为的佛骨不翼而飞,突破境界的诉求又再一次落空。人在失望之际,犹如深陷汪洋,有时只是一根浮木,都会拼了命地去抓在手里。”   池度低头看着杯中浮沉不定的茶梗,想到了净持在万佛大会上说过的话,便问:“哪怕明知会竹篮打水,缘木求鱼?”   “嗯。”方却棠从身后环着池度,“越是若即若离、难辨真伪的东西,越容易被反复推敲。想的越多,执念越深。”   池度:“所以你觉得净持明知道可能有诈,还是会去万枝园?”   “不错。”   池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那柳风前呢?”   方却棠愣了下,“怎么忽然想到了他?”   池度扭脸看向方却棠,道:“秦翠楼,不,叶复齐把江湖上叫得上名号的人召集在此,自己却始终不肯露面。你有没有想过,他其实已经混在了我们当中?”   “池兄的意思是……”   “叶复齐手上拿着半截佛骨,又引我们从葛逢那拿到另外半截,可以说,他是目前为止,明确知晓你我身上有半截佛骨的人。昨日柳风前趁我「昏迷」之际支开你,来我房间搜寻。有没有可能……柳风前就是叶复齐冒名顶替的?”   方却棠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池度腰间垂下的系带,思忖良久后,摇了摇头。“不像。”   “为何?”   “我与柳风前一同长大,他若是旁人假扮的,应该瞒不过我。况且,池兄你想,”方却棠道,“叶复齐把我们所有人叫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池度盯着手中空空如也的茶杯出神。   他从前就质疑过,叶复齐为什么要设计引导他们从葛逢手里拿到半截佛骨。   毕竟对付一个葛逢,可要比对他们简单多了。   如今想来,葛逢从江南余家手上拿到半截佛骨后,不仅形容未变,武功也并无增进。   由此大致可以推测,想要利用佛骨达到传闻中的神奇功效,势必还有其他的先决条件。   池度敲了敲杯壁,缓缓开口道:“叶复齐先是杀了谢崇引起恐慌;再抛出半截佛骨在山庄内,制造混乱;又设计一个真假难辨的木匣出来,导致庄内人为了争抢「佛骨」自相残杀……”   他顿了顿,皱起浓眉,“兴许……与百里春类似,是要杀了我们,收集我们所有人的气血,以驱动佛骨?”   “哎呀呀,池兄与方某又是不谋而合呢。”方却棠把下巴搁在池度肩上。   池度瞥他一眼,“说正事。”   方却棠立刻夸张地正襟危坐,道:“倘若真如池兄所推测,柳风前就是叶复齐,那么以他与我们的亲近程度,先不论成败,至少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尝试着取你我性命。”   池度不悦地挑眉,“他敢!”   “只是打个比方,池兄莫气、莫气。”方却棠抚了抚池度胸口,给他顺气,“所以,我更倾向于柳风前与叶复齐之间存在某种联系。他受制于人,才会想拿到我们手上的佛骨交差。不过我想,我们很快就能知道答案了。”   “怎么说?”   方却棠掌心无意识拢了拢,口中喃喃道:“他昨日什么都没找到,下一步必然要制造一个让我们不得不有所动作的局面。我们有动作,他也好伺机而动。”   池度拍开那只作乱的手,手肘往后一戳,“比如呢?”   “这个嘛,”方却棠笑着挨了一肘,这才稍稍坐正,“便要看他有多着急了。”   “我明白了。”池度拍案而起。   方却棠一怔,抬头问:“明白什么了?嗳,池兄哪去?”   池度回头看他一眼,“去找净持。”   方却棠很是惊讶道:“池兄竟是以德报怨的大善人?”   池度冷冷一笑,“谁会那么闲。只是去看看叶复齐究竟还要搞出什么名堂。”   ·   万枝园位于照雪山庄最北侧。   连日来风雪不停,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寻不到半点人迹。   两人在风雪中行进了约摸半个时辰,才来到那座荒废的园子前。   池度伸手推门,那门大约被风雪冻住,虽看着破旧,却是纹丝不动。   池度推了几下没推开,便没了耐心,手下使了两分力道,那木门便连着匾额一齐向里“砰”地倒下,登时扬起一地的雪尘。   池度惊讶于木门的不堪一击。   一旁方却棠连忙把手从大氅内抽出,拍出几声捧场的脆响,“池兄进别人家院子的方式,总是这样别致。”   池度沉默了许久,说:“这门,本来就是坏的。”   方却棠点头如捣蒜,“说的也是,这么大户人家,怎么还安个破门,简直让人笑掉大牙,哈哈哈!”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园子里反复回荡,池度一手握在剑柄上,方却棠乖觉闭嘴。   两人沿着残廊一路往深处去。走出不知多远,池度忽然皱了皱眉,“你看。”   方却棠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风帘雪幕后,隐约有一缕极淡的白气升腾而起,起初还以为是天上的雪雾,可再仔细一看,便能发现那股白气并非风雪。   “过去看看。”池度道。   二人循着白气往前,越靠近,便越觉得冰天雪地中迎面一股湿热的暖流,中间夹杂着那股熟悉的药味。   两人对视一眼,绕过一堵半塌的花墙,终于在前方见到一座两层高的小阁楼。   池度走上台阶,来到门前。他伸手一推,那门板岿然不动,池度想蓄力推开,但想到园前方却棠的嘲笑,默默卸了力。   方却棠摸摸门板,“里面好像卡死了。”   池度点点头,却没有要动手的意思,方却棠知他在生园前的气,便识趣地拔出腰间佩剑,主动请缨。   “池兄,这等粗活,还是让方某代劳吧。”   他说着挥剑出去,只见剑光一闪,木门应声裂开。   本以为很快便能进去,却听见剑锋之后传来一声金石撞击的声音。   方却棠闻声拨开碎木,不想木门后面,竟还落着一道厚重的石闸。   整块青黑色的石板严丝合缝地嵌进两侧墙槽,只在底下留着一道不到半指宽的缝隙。   方却棠抬剑又是几下,可石闸上除了多出几道剑痕之外,仍不见开口,顿时有些尴尬。   池度挑衅地抬了抬眉,“你能不能行?”   方却棠讪讪笑笑。   “让开。”池度从他手上拿过剑,方却棠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池度提剑运气一击,见门还未开,又是猛力哐哐几下。   旁边方却棠听到头顶传来“咔”的几声,连忙抓住池度的手腕。   “等等、等等!”   池度还沉浸在没能劈开石门的挫败感中。   方却棠指了指石闸上方那根已经裂开的横梁,“池兄啊,你再劈几剑,这阁楼该塌了。”   “那又如何?”池度怏怏不乐。   方却棠拍拍他的手腕,安慰道:“你想啊,万一净持还活着,好不容易撑到现在,最后被池兄一屋顶砸死,那我们可就罪孽深重了。”   见池度不吭声,方却棠笑眯眯从他手中把剑收回来,“好了好了,咱们还是再找找有没有别的门吧。”   说着拉起池度沿着阁楼转了一圈。   这阁楼背后立着一座窄而高的石塔,塔身光滑高耸,只在高处开着几个狭长风口。风从里面穿过,发出低沉呜鸣。   方却棠绕到塔根后面,那里积雪很深,几乎堆到膝盖。他拨开一片压倒的杂草,脚步忽然停住,忙把池度招呼过来,“池兄,快来!”   池度走过去,见雪下竟藏着一口方井。   井口比普通水井大了一圈,底下不断有风声传来。   方却棠蹲下身,探头往里看去,道:“底下有风,多半不是水井。”   他的声音穿过深井,显得空空荡荡。   池度对那口井不太感兴趣,只嘱咐了句“别靠那么近”,就去一旁继续找寻入口。   “放心放心。”方却棠随口应了一句,伸手拨开井沿一块已经冻住的木板。   木板底下露出半截铁环,他顺手一扯,响起“咔哒”的声音。   紧接着,井底忽然传来轰然巨响,一股强风猛地从井中倒灌上来。   便听一声“池兄,救命!——”,池度回头,井边已经不见方却棠的踪影。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不好意思最近换工作了有点忙 不过这本已经在收尾中了! 第95章 小池度!小方却棠! 你做什么撞   池度扑到井边, 里面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他想也没想纵身跳了下去。   那井中风声呼啸, 池度才落下约摸两三丈, 脚下便忽地一斜,那井道竟然拐了个弯!   池度顺着倾斜的石壁滑下去,拐角过后, 风力骤增,他一时难以掌握平衡,脚下还没有站稳, 就被吹得直直掉到了井底。   “唔……”屁股底下一声闷哼, “池兄,劳驾挪一挪……”   池度连忙站起身, 却一头撞到了石墙上, 他吃痛嘶了声,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方却棠才刚坐起身, 赶紧伸手搂住池度的腰,把人抱到腿上来。   “娘子来得可真快。”他抬手揉了揉池度头顶,“脑袋撞疼了吧?”   尽管池度脑子里嗡嗡作响,但还是坚持摇摇头说:“不疼。”   “还说不疼, 都流血了。”   池度一惊:“什么?”   方却棠笑道:“骗你的啦。”   “混账, ”池度骂了句, 又问,“你还好吗?”   “完全活蹦乱跳。”   还有心思开玩笑, 想来确实没有大碍。   池度抬头看向四周,才发现他们所在之处根本不是什么井底,而是一条狭窄的横向石道。   石道很矮, 高度不足以支撑成年男子站立行走,怪不得刚才一头撞到了头顶的石墙上。   方却棠拍了拍四周的石壁,“像是一口通风井渠。”   池度没好气从他怀里挪开屁股,弯着腰半站起来。他生得高,即便如此佝偻着身躯,头顶还是紧紧抵在了石壁上。   “便说让你别靠那么近了。”池度嘴里数落着,艰难朝风的来向走了几步。   身后方却棠忙不迭认错,“是是,这回真的都赖我。不过池兄你想啊——”   “我不想。”池度心里有气,索性截断方却棠的话。   方却棠于是话锋一转,“不过方某一想啊,这万枝园内就这么一栋阁楼,想来是冬日用来培育花木的。方才池兄也看见了,那阁楼热气缭绕的,哪有热气只进不出的。兴许咱们所在的这条石道,便是连着那阁楼的。”   他声音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池度走在前面听得奇怪,回头一看。   只见方却棠不知何时已经伏下身来,正手脚并用地跟在后头,爬得十分坦然。   被他撞个正着,方却棠也不觉尴尬,反倒弯起眼睛冲他一笑:“池兄看我做什么?”   池度斟酌着措辞:“你……为什么在爬?”   方却棠理所当然答道:“这地方矮成这样,非要弓着腰走,岂不是平白受罪?还是爬着舒坦。”   池度下意识揉了揉已经隐隐发酸的腰,说:“我怎么不累?”   方却棠看在眼里,只笑嘻嘻道:“是,池兄不累,只是腰有自己的想法。”   池度立刻把手放了下来,“没想法。”   方却棠忍着笑,又往前爬了几步,“这儿黑灯瞎火的,又没有第三个人看见,池兄何必端着嘛。”   池度不理他。   方却棠长叹一声,“哎,都老夫老妻了,不就一起爬几步么,娘子怕什么羞?”   “……你闭嘴。”池度转身往前。   方却棠跟在后头,喋喋不休,“大丈夫嘛,能屈能伸的。”   池度不屑一哼:“狗才四脚走路呢。”   “啧,”方却棠像是生气了,也不爬了,两手环胸坐起来,“池兄说话端的难听,怎么能随便叫人狗呢?”   池度停下脚步,回头问:“那应该叫什么?”   方却棠面不改色地:“再不济也应该叫人小狗啊,小狗听起来不是可爱多了么?”   池度认真想了一想,就算加个「小」字,不还是狗么?于是老实道:“恕难苟同。”   方却棠摇头晃脑,“池兄思想还是太过狭隘了。”   “哼。”池度可不爱听,拔腿继续朝前走。   “婴孩出世,哪个不是四脚着地的?”方却棠跟在后面循循善诱,“再说了,天底下那么多四只脚走路的,小猫小猪小老鼠,就唯独不能多个小池度与小方却棠么?”   “……什么小池度!什么小方却棠!”   “不就是我和你么?”   “闭嘴吧你!”   两人一个走一个爬了一会,池度脚步忽地站定,方却棠从他腿边探出头来,“池兄怎么不走了?”   池度看了眼前面陡然压低的石壁,那石道已经不足三尺高,两侧又砌得窄,别说弯腰站着,就是蹲也蹲不过去了。   池度果断调头,“走了,过不去。”   方却棠连忙把他两条腿抱在怀里,“哎呀池兄,胜利就在眼前,你就纡尊降贵爬上几步嘛,这里又没外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嗯?”   他说得一脸诚恳,池度内心挣扎,不情不愿俯身趴下。   可那石道实在太矮,趴下以后,也只能以手肘和膝盖撑着勉强往前挪动。   池度爬了几步,不由满心窝火。方却棠没脸没皮也就罢了,自己堂堂元婴剑修,竟然也要沦落到钻狗洞的地步。   偏偏方却棠还在后面絮絮叨叨,“真不愧是池兄,爬都比常人爬得快和好。”   池度不想听,于是愈加快速地手脚并用往前。   两人一前一后不知道爬了多久,池度停下,正打算开口,身后忽地一沉,方却棠一张脸结结实实撞在了他的屁股上。   “方却棠!你做什么撞我屁股!”   “哎哎,误会误会。”方却棠的声音发闷,池度摆摆腰,把那张脸甩开,“你看上面。”   这条石道已经到了尽头,可却并非死路。在他们头顶斜上方,有一个竖直向上的洞口,隐约透出点微光。   池度攀着石砖往上,很快摸到了顶。   正对着他的石壁上,镶嵌着一道金属栅栏,池度凑过去,一股浓郁的热气立刻扑面而来。   他眯了眯眼睛,视线穿过栅栏,外面果然是方才那间阁楼。   两人将栅栏拆去,终于重见天日,从墙根的风口翻进了阁楼内。   屋内满地狼藉,地上尽是断箭与掌痕,不远处一动不动趴着个身着灰色僧袍的男子。   方却棠走到近前,蹲下身,“净持大师?”   那人没有回应,但见他僧袍后背几乎被血水染得透湿,右肩有一道明显的箭伤,箭已经被折断,只剩半截箭杆露在外面。   方却棠伸出手拍拍净持的后肩,对方还是没动。   “死了?”池度站在一旁,用靴尖捻了捻雪髓石上还残留的零落几片暗红。   方却棠闻言去探净持的颈脉,手指还未触及,净持猛然睁眼,一道凌厉的掌风骤然袭来。   方却棠条件反射身形向后一仰,净持那一掌几乎擦着他的下颌扫过。   池度一推腰间长剑,方却棠忙道:“池兄且慢!”   说话间净持又是送来一掌,方却棠抬臂格挡,同时借势旋身,两人手腕相交,方却棠这一击已用了半成功力,可净持却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只不住地接连出掌。   方却棠连连避开,“他走火入魔了!”   池度心道麻烦,把长剑按回剑鞘,横身插入二人中间。   他内息猛地一震,净持闷哼着连退数步,池度已经绕到净持侧后方,“臭和尚,找死也要看清楚本座是谁。”   净持一转头,方却棠趁机点上净持胸口一处穴道。   净持被封在原地,双眼赤红,瞳仁却依旧涣散。“果然是你们……   方却棠蹙眉,“什么?”   “达摩洞里,你们夺走了我少林圣物,”净持喘着粗气,“如今还敢来与我争……!!”   他声音忽然暴起,竟强行冲破了封穴,手中运气,掌影在狭小的阁楼中倏忽间铺开!哪怕神志混乱,多年练出来的招式仍然刻在了骨子里。   那掌风虚实相生,一掌藏着一掌。   “是千手如来掌!”方却棠出声提醒,“池兄小心!”   “不过雕虫小技。”池度侧身避开,一手在净持腕间一搭,那力道极为轻浅,却恰好卡在净持新力未生、旧力将尽的一瞬。   净持手腕一偏,掌风擦过池度肩头,重重击在后方的木柱上,那木柱霎时断裂。   净持一手被扣住,挣脱不开,另一掌旧直逼池度面门过来。   池度侧首避过,想用力折断净持的手臂,但又觉得胜之不武,干脆抬膝猛力一砸净持的腰腹,右臂顺势一架,将这个烫手山芋整个往方却棠那边送去。   “接着!”   方却棠抬手抽出腰间长剑,但长剑并未出鞘,只以剑鞘横在净持脖颈间,把人制住。   “净持大师,”方却棠垂眼看向怀中疯狂挣动的净持,“你体内气息早已失控,再强自运功,不必旁人动手,你自己便能把自己的经脉震断,爆体而亡。”   “你同一个神志不清的人说什么。”池度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走近来,指尖注入内息在净持剧烈起伏的胸口点了一点。   方却棠看他一眼,道:“池兄,他现在气血乱成这样,强点一处未必压得住。”   池度点点头,正要再封上另外几处大穴,却见净持忽然不动了。   净持目光越过池度,直直落向阁楼的另一侧,那里立着一张未曾完全损毁的长案,长案中央,摆着一截莹白之物,通体温润,在昏暗光线下竟隐隐透着玉色。   池度顺着净持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何物?”   方却棠还未来得及回答,净持瞳孔忽地一缩,“佛骨!——”   说话间已经回身一掌拍到了方却棠肩头,方却棠猝不及防挨了一掌,也顾不上疼痛,喊道:“池兄,拦住他!那不是佛骨!”   可净持却不知从哪里生出无穷气力,三两步就掠到了案前,一把抓起那截莹白之物。   就在东西离开案台的一刹那,“咔”一声机括的轻响,池度脸色一变,“松手!”   但为时已晚。   便听“轰隆”一声巨响,整张案台猛地下沉,净持脚下那几块雪髓石竟齐齐向内翻转。   地面瞬间开裂,净持脚下一空,整个人向下坠去。   池度一步向前,一把抓住净持的一只手腕。净持已经半个身子坠入地底,池度这时才看清下面是什么。   离地面约摸丈余,是一道狭长的石渠,渠水正急速流动,那水色却是暗红一片。   浓重的血腥味从下方冲来,池度脚下那块石板也在向内倾斜,他一手抓着净持,身体随之向前一滑,下一刻,腰间骤然一紧。   方却棠从后面扣住池度的腰,“池兄!”   池度回头,“你看下面!”   “看着呢!看着呢!”方却棠咬牙把池度往后一扯。他两手的旧伤还没好,这两日连着用力,眼下伤口又崩开渗出血来,方才还被净持打了一掌,实在担心提不起池度和净持二人。   池度一脚抵住石台边缘,腰腹运力,方却棠同时往后,净持就这样被硬生生从血渠上方提了回来。   三人摔作一团。   净持摔在池度身上,ῳ*Ɩ 池度摔在方却棠怀里,方却棠摔在背后的半截石柱上,痛得花容失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娘子牙尖嘴利 方某自愧不   池度一脚踢开自己身上的净持, 又从方却棠怀里下来。   净持方才拖着受伤的身躯强行运功去争抢那长案上的莹白物什,现在卸了气,晃神间紧紧攥住的物体从掌中骨碌碌滚到了一旁。   池度伸手去捡, 便听净持口中嗫嚅一声“佛骨”, 紧接着又是一掌扫来。   池度有些恼了,“你这混账!”他骂了句,觉得此人简直可恶, 没完没了地纠缠不休,索性不再保留,一手拍在地面, 提腿踹向扑过来的净持。   净持见状闪身避开, 池度这时已经凌空跃起,手中陡然生出凌厉掌风, 迅捷如疾电惊雷, 直取净持胸前几处要害。   净持身形一偏,但池度的掌影倏忽间虚实难辨, 由二生四,由四生八,转眼便仿佛无穷无尽,自四面八方袭来。   这招式净持再熟悉不过, 不由惊呼:“你为何会我少林千手如来掌!?”   池度只扬唇一笑, “这有何难?”   话音未落, 便见那掌影化千为一,拍到净持身前, 净持自知无法避开,认命般闭眼,胸口却“啪啪”几下, 再睁眼已被连点数道大穴!   净持身体猛地一震,感到体内的内息被瞬间封锁掉大半,顿觉屈辱,怒吼着要强行冲破穴道。   池度不大耐烦地按住了他的肩膀,“叫什么叫。”   说着最后一指落在净持胸口正中。   净持赤红着眼僵在原地,只剩眼珠可以缓慢转动。“你……你……”他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我什么?”池度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俯身把地上那截莹白之物捡起。   净持瞠目欲裂,犹在挣扎,“佛……骨……!莫要——”   池度瞥他一眼,淡淡讥诮道:“你年纪轻轻,眼睛就已经不中用了?”   说罢,那骨节分明的几指略微用力,就听“咔嚓”一声,所谓的「佛骨」从中裂开。   池度将手中的碎石碾作齑粉,雪白的石屑自他指缝流泻而出,飘飘洒洒,落在地面,与脚下雪髓石的颜色如出一辙。   净持怔怔看着,半晌没有动静。   池度走至方却棠近旁。适才方却棠肩头被净持突如其来的一掌伤到,手上的创口又渗了血,一张脸在昏暗灯光下苍白泠然。   见池度走近,方却棠靠了过去。池度浓眉深皱,方却棠便问:“池兄想什么呢?”   池度扶住他,心中不悦,道:“在想刚刚就不应该听你的,留那光头一命。”   否则又怎会给到净持突然暴起的机会?   方却棠噗嗤一声笑,却牵动了肩头的伤势,池度拍拍他的背脊,怨怼道:“还有心思发笑。”   方却棠又笑又咳的,好一时才稳住了声线,“哎,不该笑的,委实该打。”   边说,边嬉皮笑脸抓着池度的手,在自己脸上轻拍了两下。   池度瞪他,他立马收了笑脸,一本正经道:“可杀了净持,确是万万不可的。”   “有何不可?”池度不以为然,回头轻飘飘看了眼被定在原地的净持,“他技不如人,难道我还杀不得么?”   方却棠先是安抚道:“当然不是。池兄武功出神入化,想杀谁,还不是全凭心意?”   池度轻易被方却棠的恭维所取悦。   方却棠笑吟吟把脸靠过去了些,说道:“只不过嘛,我现在可是在达摩洞中杀人夺宝的凶徒,要是被发现又有少林高僧死在我们手上,那方某可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池度可也不在乎,“无非多背一条骂名,有甚所谓?还不如杀之后快,先甜后苦。”   方却棠圈住他的胳膊,半搂半抱把人带着一起走到刚才塌陷的机关边上。   “说什么糊涂话,我可舍不得让娘子陪我吃苦。”   池度冷哼,方却棠继续道:“再说了,我家娘子如此宅心仁厚,又怎么会趁人不备,犯下杀业呢?”   池度不吃这套,只一扬下巴,说:“替天行道,可算不得犯下杀业。”   “哎,”方却棠叹了一下,蹲下身,“我这娘子,真是越发牙尖嘴利,都要说不过你了。”   “我平时不过不与你争罢了。”池度哼哼两声。   方却棠附和道:“也是呢,娘子虚怀若谷,能容人之所不能容,自然是不稀得与我这种笨嘴拙舌之辈争的。”   池度未置可否,但深以为然,垂眼打量起地底的构造来。   由于机关翻开,雪髓石板的底面彻底暴露在外。   那石板底下沿着石头的天然纹理,纵横排布着一条条槽道,槽道粗细不一,乍看杂乱无章,细看之下又彼此勾连,最终尽数汇向石板一侧一道稍深的凹槽。   而凹槽下方,则正对着那条藏于地底的石渠。   石渠一侧埋着几根金属管道,内里流淌着数脉暖流,管壁透着灼热,连带着附近的石壁也是温热的。   难怪这些收集的血水不会在冰天雪地里凝固。   方却棠解开手上裹着的布条,池度抬眼,看他将渗血的手掌贴在塌口旁一块完整的雪髓石上。   鲜血不过数息便渗入雪髓石内的细孔中。   很快,那些血丝顺着孔洞,流向不同的槽道,途中彼此汇合,最终全都流入石板边缘那道更深的凹槽之中。   只听“嘀嗒”一声,一滴鲜血落下,正好坠进下方的石渠里,与其他暗红的水流一齐,不知最终要流向何处。   池度皱眉喃喃:“这佛骨,究竟要多少人的血才能驱动。”   先前青萝村便已险些遭到屠村,如今这照雪山庄,又要搭进多少人命?   “琉璃佛骨本是「血手修罗」屠非戮的一节肋骨,他前半生杀人如麻,后半生受到点化后倒是开始悬壶济世,救了不少人。”方却棠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血流,“只可惜,死后所剩下的一根骨头,兜兜转转几百年,竟又成了唤起世人嗜杀之心的邪祟之物。”   池度收回目光,“你又怎知他受到点化后,当真就顿悟了?”   方却棠侧脸看他,他说:“一个前一日还因比武取胜,便要将人全家杀尽、斩草除根的人,后一日只因旁人劝诫了几句话,便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我佛慈悲」?”   方却棠若有所思:“池兄之言,确实另辟蹊径呢。”   池度道:“本便该是如此。毕竟人之改变,谈何容易。”   “那池兄是说,屠非戮后来救人是假?”   “我可未说。”池度道,“这种事,只有他自己清楚。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方却棠一怔,随后吟吟笑道:“真不愧是娘子,言近旨远,简直让方某醍醐灌顶。”   可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声冷喝:“荒谬!”   两人同时回头,净持仍在原地,只是双肩剧烈起伏,“屠祖师于少林顿悟,自此洗心革面,行医济世百余年,乃我少林先贤!”   他声音嘶哑,带着怒意:“琉璃佛骨更是历代方丈供奉之圣物,岂容你二人在此妄言诋毁!”   池度挑眉,“我诋毁什么了?”   他走到净持跟前,“我只说,无人知道他内心所想,这便是诋毁么?总不能他亲口告诉的你吧?”   净持一噎。   池度这时却忽然一惊,如临大敌般绕着净持转了一圈,认真打量了许久,诧异道:“难道你真的认识他?”   莫非净持也与自己一样,并非是外表这个年岁?这样一来,兴许真的认识屠非戮也说不定。   净持哪里知道池度心里想的是什么,只觉得此人挑衅之语着实气人,额角的青筋不住跳动。   方却棠看净持才从走火入魔里捡回一条性命,马上又要被池度活活气出毛病,连忙咳了几声,“咳咳咳,池兄啊,这里药气浓重,不宜久留,你我还是想办法尽快离去吧?”   池度点点头,转身走出一步,又回头,满带嫌弃地看了净持一眼。   净持以为池度要对自己下杀手,正要强自突破穴道的束缚,胳膊已经被抓了过去。下一刻,他双脚一空,竟被池度甩到了背上,一时又惊又怒:“你!……”   池度没理会他,与方却棠一起来到阁楼正门前。   那道木门背后的石闸依旧严严实实堵在那里,上方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掌痕,想来是昨日净持为了出去留下的。   池度抽出它山剑,净持眼皮不禁一跳。   便听“轰隆”一声巨响,剑气沿着墙面的裂痕横贯而过,整面石闸猛地向外一鼓,池度上前对着石闸就是一脚。   砖石轰然向外侧倾倒,漫天风雪立刻从洞口灌进。   池度背着净持,拉着方却棠,自那洞口钻出。   才刚走出没几步,身后二层高的暖阁便再也支撑不住,屋脊连同着积雪一齐砸了下来。轰轰隆隆,转眼便彻底化作了一片废墟。   方却棠回头看着满目的雪尘,爽朗笑道:“净持大师还要感谢方某一句呢。方才在外头,若非是方某制止池兄继续劈砍下去,恐怕现在在废墟之下的,便是大师你了。”   池度不禁咂舌,“你倒是会邀功。”   净持闭上眼睛,在池度背上挣扎了几下,“池施主,你可以将贫僧放下来了。”   池度皱起眉头,“你能走了么?”   净持沉默不语,池度没有把他放下,只是重新往上托了托。   几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深雪中。方却棠跟在一旁啧啧称赞:“池兄真乃以德报怨的天下第一大善人。”   池度斜他一眼,他还在滔滔不绝:“人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我看,池兄的肚子里能撑好几百个宰相呢。”   池度垂下视线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不满道:“胡说八道,我又不吃人。”   方却棠没忍住笑了起来,“哎,你瞧我,倒忘了池兄肚子留着装吃食点心都不够呢,哪还有地去装宰相的。”   两人一路旁若无人打着趣,只有趴在池度背上的净持如芒在背。   他眉头紧蹙,心事重重,终于开口道:“二位施主。”   池度与方却棠交换了个眼神。   净持道:“贫僧与你二人素有嫌隙,又曾指认你们杀人夺骨。方才神志不清之时,更是招招欲取你们性命——”   净持顿了顿,等了一会儿也没有等到两人的下文,不由问:“你们为何……还要救贫僧?”   “来都来了。”池度道。   净持一愣,“什么?”   池度脚步未停,方却棠笑眯眯解释:“我家池兄的意思是,举手之劳罢了。”   净持似乎没有想到答案如此简单,伏靠在池度背上,只继续听着方却棠与池度二人,天南海北地说着不着调的话,再未开口。   三人一路回到了主宅附近,方却棠忽然停了下来。池度随之抬头,空气中传来一股焦糊的味道。   远处隐约几声杂乱的呼喊:“走水了”、“快救人”。   只见照雪山庄上空升起数道浓黑的烟柱,火光穿透纷扬的风雪,将半边昏沉的天都照得发起红来。   池度加快脚步,赶回主宅时里面已经乱作一团。   寒风卷着火星乱飞,浓烟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院子里到处都是人,不远处,柳风前正扶着一名腿上有伤的华山派弟子往外走。   见于澄川要冲进火海,柳风前连忙抓住他,“里面火势太大,不要再进去了!”   于澄川甩开柳风前,转身迎面撞上正背着一名昏迷弟子,从火里出来的银屏。   银屏一身衣袍已经被烟熏得发黑,他把背上的人交给柳风前,柳风前也要劝他,只是才说了句“银屏长老”,就被银屏截道:“先救人!”   池度把净持放下,抓住从浓烟里冲出来的辰南,“辰南,这是怎么回事?”   辰南满头大汗,喘了两口气说:“属下也不知道!听辰北说,最先后廊那边有人喊走水,没多久客房这边也烧起来了!风这么大,这怪火一下就窜开了,扑都扑不灭!”   “等等,”方却棠拧眉道,“后廊与客房这两处隔得不近,可是同时起的火?”   辰南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说:“对,好像就是前后脚。”   方却棠点了一下头,忽地面色一变,“西厢那边呢?”   辰南愣了下,“西厢?”   方却棠语速明显快了些,盯着辰南道:“谢崇还有昨日那些人的尸身还都在那里。”   辰南连连“哦”道:“火势眼下还没蔓延到西厢,那边几间屋子应该都没事!”   “是吗?”方却棠肩背松懈了些,似乎喃喃自语,“那就好。”   池度朝着西厢的方向望了一眼,收回视线时,恰对上柳风前的余光。   柳风前没有回头,只将伤者扶到了一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你想得美 我这人,最   这一场火直烧到夜幕降临才渐渐平息下去。   幸而起火的几处院落相隔不近, 发现得也算及时,除却几名本就带伤的人在逃出时又添了些轻伤,倒没有再死人。   众人冒着风雪, 各自安置好伤患、清点了人数, 折腾完毕都已疲累不堪。柳风前吩咐厨房煮了安神的汤药,众人服下后各自散去。   夜色渐深。   池度端了药进到方却棠屋内,方却棠斜倚在床头看书, 见池度走近,才将手中书册放下。   池度问:“看什么呢。”   方却棠笑道:“大战在即,想说在池兄的《天下第一功》里偷偷师呢。”   “哼, ”池度坐到床边, “这会儿知道临时抱佛脚了?”   方却棠被数落了,依旧笑意不改, 垂眸看了眼池度手里端着的药碗, 道:“这么晚,还要池兄亲自为方某煎药, 真是让方某心中过意不去。”   池度说:“你若当真过意不去,就赶紧把药接着。”   方却棠却可怜巴巴探出两只重新包扎好的手,“哎,我也不想劳烦娘子, 只是方某如今确实是力有未逮。”   池度瞥了下床头的书册, “有力气翻书, 没力气拿碗?”   方却棠振振有词,“这可是娘子亲自编纂的《天下第一功》啊, 我方却棠就是半截身子入了土,也要扒拉开那黄土,使出吃奶的劲, 再翻看几遍才敢闭眼的。”   池度挑眉,手指敲敲药碗的边缘,发出铛铛两声脆响,“这也是我亲自熬的药汤,你方却棠要不要使出吃奶的劲,自己喝光?”   “哎呀——”方却棠有心耍赖,环住池度的腰身,“好池兄,你喂我嘛——”   池度横眉冷对,“你少来这套。”边说边舀了一勺药,送到方却棠唇边。   方却棠眯眼笑着,“我就知道池兄最是舍不得——唔……!”   汤药被勺羹递送进嘴里,方却棠乖乖喝了几口,目不转睛盯着池度的脸。   池度被盯得莫名,喂药的动作停下,问:“怎么?”   方却棠顺势垮起张俊脸,“烫呢。”   池度皱眉,埋怨道:“烫你不知道说?”   方却棠莞尔一笑,将揽在池度腰上的手紧了紧,把人往床上带了带。   池度由着他,只稳住了端药的手。   方却棠脸靠近过来,说:“娘子好容易喂我呢,我若还要挑三拣四,岂不是太不识抬举了?”   “你知道便好。”池度嘟囔了句,垂眼看下去,道,“烫到哪儿了,我看看?”   方却棠笑嘻嘻伸出舌头,池度眯眼上前,还未看清,方却棠就凑了上来,舌尖在他唇上极快地一扫。   “喂——”池度猝不及防,手上抖了抖,溅了几滴温热的药汤出来。   唇瓣传来方却棠舌尖上的苦涩药味,池度轻轻“唔”了声,方却棠扣着他的后颈,将亲吻加深。   池度被抱着亲了半晌,还是没忍住,皱起浓眉把脸偏开,很是嫌弃地将染了药味的舌尖吐出来晾了一会,才有些不满道:“是你吃药,做什么要喂给我……”   方却棠倒打一耙,笑说:“天地良心,明明是娘子自个儿非要咽下去的,我可没逼你。”   池度抬了一下眉毛,“要不是你突然舔我,我怎么会——”   “怎么会什么?”方却棠毫无廉耻地追根问底。   池度冷着脸,怒气冲冲把药碗搁在床头的案台上,答道:“不怎么!你自己喝去!”   说完起身要走,方却棠连忙把人抱住,“嗳,我的好娘子,好端端的,怎么说出这么让人难过的话?”   “你觉得呢?”池度用凌厉的眉眼恶狠狠剜了方却棠一眼,只是那淡色的薄唇上还染着暧昧晶亮的水光,没有达到他想象中的杀伤力。   方却棠很有眼力见地做出被恐吓到的神情,“都怪我,我怎么可以舔我家娘子呢?还害娘子吞了我嘴巴里的药汁,实在太可恶了!”   池度不为所动。   方却棠又说:“这样吧,我自愿领罚。唔,罚我什么好呢……”   他像是十分苦恼,想了又想,忽然一双桃花眼亮亮地眨了眨,“不如就罚我——”   方却棠有意卖关子。   池度瞥眼过去,“罚你什么?”   方却棠歪着头笑道:“就罚我把娘子嘴巴里的唾液也吞一吞,你看如何?”   池度抡起拳头,“你想得美!”   方却棠飞快在那拳头上啄了一口,“娘子说得是,我这人,最会想了。”他搂着池度滚到床上,又在池度脸上亲了亲。   池度被那逗弄般的吻弄得发痒发笑,两人耳鬓厮磨了好一时,池度才轻喘着把人拍开了些,“别闹了,一会不还要出去。”   “还早呢……”方却棠俯身在池度匈口,含混问道,“若是娘子要干坏事,一般会在什么时候?”   池度按着方却棠的脖子,指尖绞了一缕黑发放在手里把玩,“嗯……自然是要等到半夜三更,寻常人睡得正酣之时……嘶,你别咬我!”   方却棠轻笑两声,“那在此之前,还要劳烦娘子陪方某消遣消遣更次了……”   三更天,骤雪渐歇。   半轮惨淡的月亮挂在天际,将西厢屋脊上的落雪照出凄切的莹白。   西厢一间客房内,整齐停放着这几日不幸遇难者的尸身。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片刻后,门被缓缓推开,一抹修长的人影闪身而入。   来人并未点灯,只借着窗边的月光走到几具尸身旁。那人的视线依次在尸体上轮转,最终停在谢崇身上。   他蹲下身,伸手在谢崇身上摸索了几下。   谢崇死后,方却棠曾差人重新将其穿戴了衣物。这事他本末在意,只是今日放火,见方却棠二人对西厢是否起火颇为关注,故而才决定再来探查一二。   黑衣人仔细搜寻了许久,指尖忽然触及一块硬物。他顺着谢崇腰带的边缘探进去,那东西却卡得很死,一时竟怎么都拔不出来。   黑衣人不愿浪费时间,从袖中滑出一柄极薄的小刃。寒光轻轻一闪,谢崇腰带便被划开一道细口,一件物什随之落进黑衣人掌中。   那东西通体呈琉璃之色,不过半截手掌长短,握在手中隐隐发热,在清冷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莹润光泽。   黑衣人将其举到窗边,月光透过那截物体,可见其内里隐隐浮动着七色的流光。   正是琉璃佛骨无疑。   黑衣人怔怔看了许久,半晌才回过神来,随后五指一收,将那截佛骨握进掌心。   正要转身离去,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越的男声。   “柳长老可是看清楚了?”   黑衣人猛地转身,房门不知何时已被人从外面推开。   方却棠身披一件雪白的狐裘,神色从容地半倚在池度身上。   两人身后,站着于澄川、净持、银屏等一干江湖侠客。   有人将火折子吹亮,点燃烛火。原本昏暗的西厢顿时被照得通明。   柳风前握着佛骨,站在窗边。   有人看清了他手中的东西,失声道:“佛骨?!”   这一声顿时惊动了外头更多的人。   “什么佛骨?”   “柳大夫手里怎么会有佛骨?!”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消片刻,西厢门外已经围了一圈人。   方却棠淡淡看向柳风前,“柳长老深夜独自跑来西厢,原来是在找佛骨啊。”   柳风前此时已知遭了算计,深深看了方却棠一眼,什么都没说。   池度走上前,将那截佛骨拿了过去。他摊开掌心,佛骨折射出的一截光华映在他的眼底。   众人注意力不禁被那截佛骨吸引,池度道:“看来,照雪山庄里当真藏着一截佛骨。”   银屏眉头微动,“池少侠的意思是,这便是山庄主人藏匿在照雪山庄的半截佛骨么?”   旁边净持看了眼谢崇被割开的腰带,“可它为何会在谢施主身上?”   “问他不是更清楚么。”池度扫了眼柳风前。   众人的目光重新落到柳风前脸上。   有人提出质疑:“柳大夫既能深夜直奔此处,又能一眼找到藏在谢堂主腰带里的东西,想必总不会只是碰巧吧?”   另一人道:“莫非你早就知晓佛骨藏在这里?还是说,谢堂主的死与你有关?”   柳风前没有作声,于澄川拨开人群,怒不可遏,“柳风前!这截佛骨到底是不是江南余家的那截?你又为何知道它在这里?余家灭门,是否与你有关?!”   若非银屏死死拽住他,他几乎已经冲到了柳风前的跟前。   面对众人一连串的质问,柳风前眼睫微微一动,只说:“抱歉,柳某无可奉告。”   方却棠无奈摇了摇头,“风前,即便你什么都不说,真相也会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柳风前道:“若真有那日,也是造化弄人。”   方却棠没再继续逼问,池度抬了抬下巴,对辰东四兄弟说道:“先把人看起来。”   柳风前自始至终都没什么反应,只在经过于澄川身旁时,脚步略微顿了一瞬间。   柳风前一走,所有人的视线又落在了池度手中的佛骨上。众人虽对池度颇为忌惮,还是架不住心底的贪婪。   有人开口:“此物金贵,想来还是先收起来为好。”   “收起来?”一人冷笑,“交给谁收?”   “自然该交还给少林。”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道:“凭什么?这截是不是达摩洞那截还尚未可知呢。”   “赵兄弟说得对,”一华山派弟子道,“况且少林自己都守丢了一回,如今这东西又在照雪山庄闹出这么多条人命,再交回去,谁能保证不会出第二回乱子?”   “那依你说,这宝物该交给谁?”   “我看,谁保管都不妥。不如先封在箱中,由各派共同看守。”   “共同看守?白天火起时诸位连自己都顾不上,真再有人来抢,谁看谁啊?”   众人一阵沉默。   屋内忽然传来细微的滴水声。   池度循声望过去,是计时用的更漏。角落里,何伯不由喃喃道:“四更天了啊……”   失神良久的于澄川蓦地接道:“今日是……三月初六吧?”   有人问:“初六怎么了?”   净持答说:“原定的武林大会,便在今日吧。”   “对啊!”   这话仿佛提醒了众人,一人环顾四周,道:“如今各门各派有头有脸的人都困在这里,方小盟主又已卸任,眼下群龙无首,更是出了佛骨这样的东西,总不能人人各执一词,继续这么吵下去吧?”   他说着,看向池度手中的琉璃佛骨。   “既然今日恰好便是三月初六——依我看,不如索性就在这里把新盟主选出来。照雪山庄如今这一摊乱子,总得有个人来拿主意。”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诸位意下如何?” 作者有话说: 小两口永远年轻,永远精力旺盛,永远没事就要干个爽……算了一下,没几章正文就要完结了,欢迎评论区点梗写番外(伸手.jpg) 第98章 尾声(一) 出口   一时间议论蜂起。   方却棠没有理会, 走到池度身旁,在其耳边低声嗔怪:“这东西池兄还敢握那么久,可是忘了先前碰着难受的时候了?”   池度一愣, 因那《合欢诀》的关系, 他此前每每直接接触佛骨,身体便会不受控制地产生反应。   只是近来天冷,山庄气温又尤寒于旁处, 身上的莲纹跟着安静了许多,偶尔碰一碰佛骨,身体反应也不似从前激烈。   可拿得久了, 到底不好说。他将佛骨递给方却棠, 方却棠从袖口拿出丝帕裹好,又挠了挠他的手心。   池度被摸得蜷曲起手指, 正要挣开, 方却棠又将手指滑到腕子上,一副只是把脉的正经模样。   池度瞪他一眼, 方却棠笑眯眯回望过来。两人正旁若无人地四目相交。   于澄川忽然开口道:“何必如此麻烦,让方盟主重新执掌不就行了?”   方却棠听到自己的名字,才把目光从池度脸上移开,问道:“执掌什么?”   于澄川说:“自然是武林盟主啊。”   他道:“你有过管理武林盟大小事宜的经验, 心地善良, 武功亦是江湖翘楚, 如今贸贸然换个旁人来,未必比你强。”   旁边武林盟六堂之一的孟开岳当即点头, “我赞成。眼下局势混乱,正需一个有统领群雄经验的人来出面主持。”   另几名堂主也纷纷附和。   池度看方却棠没说话,于是咳了一声。反倒是于澄川一惊, “莫非池少侠你也属意此位?若是池少侠你的话,在武学造诣上确实——”   “我可什么都没说。”池度截断于澄川,扫一眼方却棠。   方却棠会意地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诸位抬爱,方某不胜感激。只可惜方某如今坐这个位置,恐怕是不大合适的。”   于澄川道:“为何?”   “当日在达摩洞死了那么多武林先辈,少林又宣称佛骨恰恰失踪,说是我与家兄杀人夺骨。虽说清者自清,但到底是欲加之罪,直到此时此刻,方某不才,仍未找到证据可以自证清白。”   方却棠说到这里淡淡笑了笑,“如今若再让我来保管佛骨,只怕不久便又要有人说,是方某监守自盗了。”   他说完,众人静默了许久,直到一声冷硬的男声响起。   “达摩洞之事……”   众人看向开口的净持。   “当日洞中确有长风裁月诀的剑痕,贫僧也是由此认定方施主二人与洞中死伤有关。”   净持捻动手中的佛珠,在一众人等的目光下,有停了片刻,才继续道:“只是后来细想,洞中所留武学痕迹驳杂,各门各派的掌痕、剑痕皆不在少数,长风裁月诀不过其中之一。”   他略顿了顿,神情有些僵硬,“况且,当时并没有人亲眼看见方施主出手伤人,也无人亲眼看见二位取走佛骨。”   银屏眉头微皱,道:“你们少林仅凭一点长风裁月诀的剑痕就认定洞中死伤与方盟主有关,未免太过武断。”   净持脸色不大好,只说:“此事确还有未明之处。”   孟开岳顺势道:“既然连净持大师都说达摩洞之事尚无定论,便不该因此误了正事。如今各派被困在山庄,方盟主,这个位置,你不坐,谁坐?”   众人一时竟无人反驳,显然已经被孟开岳说动。   池度双手抱臂,指尖轻轻敲了敲胳膊,忽然道:“那谢崇这边呢?”   众人犹疑望向他,他冷冷道:“谢崇本就是武林盟六堂之一,如今横死山庄,柳风前又刚刚从他尸身上取出佛骨。”   方却棠听罢,不由重重拊掌,“真不愧是我家池兄,思虑如此周全!”   在场众人一脸莫名。   方却棠接过话端:“诚如家兄所言,方某若此时重新执掌武林盟,既审自己盟中的案子,又审旧友柳风前,还顺道把这半截佛骨也攥进手里——今日临危受命,诸位自然信任方某,可往后出了照雪山庄,江湖上的悠悠众口,我又该如何平息?”   瓜田李下,最难说清。这回连孟开岳也没有找到说辞。   只有于澄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这两人一唱一和,愣是要把盟主之位推出去,究竟为何?   他思来想去,忽然明了!   自己这位儿时旧友,竟是这等视名利为洪水猛兽之人,心中不由又多了几分钦佩。   片刻后,人群里忽然有人道:“方小盟主说的这些,倒正好可以拿来推选新任盟主。”   他道:“既然要暂管佛骨,便不能是少林的人;谢堂主之事未清,也最好不要从武林盟中来选;与此次佛骨争端牵扯太深的,自然也不成。”   有人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看在场没一个人够格的!”   “就是啊,你倒是说个人选出来!”   “若只为暂摄盟主之位,”净持双手合十,“贫僧倒有一人。”   “谁?”   净持道:“银屏施主。”   “老夫?”银屏闻言一愣,皱眉道,“不妥不妥。老夫不过西陲一介闲人,哪里管得了你们中原这些大门大派。”   池度抬了抬眉,银屏此次是以西南边陲鹤鸣门长老的身份来的照雪山庄。这些武林正义之士若知晓自己正在推举玄罗教的人当他们的魁首,不知会作何感想。   有人质疑道:“鹤鸣门远在边地,在中原江湖都没几个人听过。让这样一个小派长老来做武林盟主,未免……”   “正因如此,才适合。”   净持打断那人,“银屏施主入庄以来从未参与佛骨之争,谢崇之死与他无关,柳风前之事亦与他无涉。何况眼下也并非要定下此后数十年的盟主,待离开照雪山庄,若诸位仍觉不妥,再召开正式的武林大会推举便是。”   孟开岳捋了捋胡须,道:“净持大师所言,确有道理。”   银屏睨了他一眼,方却棠笑吟吟看向银屏,道:“只是权宜之计。银屏长老若肯暂担此任,方某没有异议。池兄你觉得呢?”   池度“嗯”了声,银屏仍要推辞,架不住厅中赞成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只得长叹一声,“罢了。”   他道:“既然诸位执意如此,老夫便厚着这张老脸,暂替你们做几日这个盟主。等出了照雪山庄,你们爱选谁选谁,休想再来找我。”   屋内众人达成了表面的一致。   银屏出身小门小派,只要出了照雪山庄,日后想怎么推翻都不是难事。   “既如此,”方却棠走到银屏跟ῳ*Ɩ 前,将裹着帕子的佛骨递交给银屏,“这东西,便暂时交给银屏盟主保管吧。”   银屏垂眼看着那方素色的帕子,片晌后伸出手,他抬眼看向依旧笑得一脸温和的方却棠,也笑了笑,“方盟主还是莫要取笑老夫了。”   方却棠浅笑道:“岂敢。”   另一边,孟开岳从怀里取出一枚形制怪异的钥匙,另外三名堂主也先后取出各自的秘钥。   孟开岳道:“方盟主的盟主令目前还在武林盟中,需要六枚秘钥齐聚才可开启,郁伯安伤势太重,待他伤势稍稳,再交由盟主手中。”   银屏点了点头。   事情到此,总算勉强有了个结果,屋内紧绷了大半夜的气氛也终于松动几分。   有人正欲告辞,池度忽然低下头。   “咔哒。”   极轻的一声从地底传来。   方却棠几乎同时看向脚下。   下一瞬,整座山庄猛地一震!   脚下雪髓石石板骤然错开。   有人鞋底陷进缝隙中,尚未来得及站稳,一点寒芒已经贴着墙根横扫而来。   “当心!”不知谁喊了一句,话音未落,机簧声骤起。   薄刃、银针接连从门槛、墙缝与石砖之间弹出,原本就拥挤的客房霎时乱成一团。   池度反手将方却棠带到身侧,将它山剑推出,只见他剑锋一转,就是叮叮数声,十余枚银针尽数落地。   与此同时,不远处有人强提一口气避开横扫而来的薄刃,身形才刚落地,脸色便倏忽一白。   方才腰侧不过被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此刻鲜血却怎么也止不住,转眼便浸透了衣袍。   那人一把按住伤处,“这针上有毒!”   才刚说完,鼻端又淌下两道血来,脚下一晃,栽倒在地后便再也没起来!   鲜血落地,转眼便渗入雪髓石中。   方却棠扬手接住一枚薄刃,那刃口淬着一层极淡的褐色药渍,他连忙扣住池度的手腕,对周遭喊道:“还是阻止凝血一类的药物,诸位,千万少用内力!”   池度不屑挑眉,方却棠无奈一笑,余光瞥见一排淬毒的银针贴地扫来。他揽住池度的后腰,脚尖一点,带着人贴着桌角旋身避开。   池度正要说话,远处传来沉重的轰鸣。   他闻声望去,两扇窗外的石板正迅速下坠,房门上方也缓缓压下一道厚重石闸。   于澄川见状脸色骤变,想也没想便冲了出去。   石闸轰然落地,只余下一截于澄川的衣摆被压在下方。   池度看着那截布料,“跑得倒快。”   方却棠避开一枚擦肩而过的细针,笑道:“八成是要急着去救人。”   池度不解,“刚才不是还一副要把柳风前杀之后快的模样?”   方却棠摇头晃脑,“嘴是嘴,腿是腿嘛。”   两人话音未落,又一阵机簧声起。池度反手一剑,将两枚射向方却棠后背的细针拨飞。   房门这时已经彻底被石闸封死。   十余人挤在客房里,四下又不断有机括弹出,几乎连落脚之处都没有。   有人急道:“还有没有别的出口?”   缩在墙角的何伯忽然抬起头,“对、对!有的有的!”   他像是终于想起什么,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主人说过,山里冬日容易雪崩,西厢这些客房后头都留了一条下人逃命的夹道。若遇走水、塌屋,便能从那里出去!”   银屏立即问:“入口在哪?”   何伯指向床榻旁那只靠墙而立的旧衣柜,“应该是、是在……在那后头!”   池度拨开混乱的人群走了过去。   何伯刚想说那柜子沉,便见池度单手扣住柜沿,向旁一拖。沉重木柜在地上擦出一声闷响,硬生生被挪开数尺。   衣柜后方果然露出一道极窄的石门。   何伯摸到墙上一处暗扣,用力一按,石门缓缓向内退开,露出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幽暗夹道。   众人见状喜出望外,争先恐后往里挤,一时混乱不堪。   “都停下!”   银屏沉声呵斥:“受伤的先走,能自己动的留在后面。谁再擅自运功,便是在自己找死。”   这一声姑且压住了混乱。   众人依次进入夹道。   池度与方却棠留在最后。等人走得差不多,池度才冲方却棠伸手,“走。”   方却棠递手过去,紧紧握在了掌心。   夹道并无特别之处,可越往前走,温度便越高。   池度伸手碰了碰石壁内露出的一截铜管,指尖传来滚烫的温度。   两人对视一眼,继续跟在队伍最后。   夹道狭窄,队列被拉得越来越长。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池度的心头,他们又走了不过十余丈,前方地面猛然一沉。   便听一阵轰隆巨响,一整面石墙蓦地横转过来,前后两处石板同时滑动,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队列就被生生隔作了两半。   只听得何伯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那边不是出口!——”   石壁便彻底合拢,将前后隔绝。   方才还拥挤嘈杂的队伍顿时少了一大半。池度往前数了一眼,这一侧除了他与方却棠、银屏之外,还剩四人,其中一人肩头中了暗器,半边衣袖早已被血浸透。   那人原本还勉强跟得上,走出没多远,脚下忽然一个踉跄,扶着石壁跪了下去。   银屏就在前面,见状立即折返回来,“别运功。”   他伸手在那人肩侧连点几处穴位,又用力按住伤口。可那血只缓了一瞬,很快又从指缝间渗出来。   银屏将那名伤者架了起来,“还能走么?”   那人咬牙点头。   银屏道:“那便别停。”   几人继续往前。   走不多远,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机括响动。   方却棠一把扣住池度的腰,下一瞬,脚下的石板竟猛地升起一道半人高的石堤,与此同时,头顶一块厚重石板斜斜落下,将原本的一条通路硬生生分成两股。   走在稍前的三人猝不及防,被迫退向一侧。一人喊道:“小心!”   话音未落,石板已经轰然落地。   等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几人才发现这侧只剩走在最后的方池二人以及银屏和那名被银屏架着的受伤男子。   那男人的气息已经十分微弱,伤口处的血怎么都压不住。银屏沉声说了句“撑住”,又继续架着他往前。   走出几步后,却没有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银屏停下来,回过头。   池度与方却棠仍站在原处。   银屏道:“二位为何不走了?”   池度没有回答。   方却棠道:“银屏长老似乎很急着往前?”   银屏神色不变,“前面还有那么多人等着,眼下形势并不明朗,老夫自然想要尽快找到机关的源头。”   方却棠点头,“银屏长老说得有理。”可却还是没有往前的意思。   银屏视线转向池度,池度抱着剑,淡淡道:“这里已经没有别人了。”   银屏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用再演了。”   银屏看了池度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池少侠此言,老夫实在听不明白。”   方却棠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哎,池兄啊。”   他走到池度身边,“并非人人都如方某一样,是你的解语花。”   池度斜他一眼,方却棠微微一笑,“这样好了,银屏长老,还是我来说吧。哦,不对——”   他顿了顿,忽而改口道:“是不是应该唤你一声「秦少侠」才是。”   银屏眼神里闪过一丝阴寒,池度指尖抵住剑锷,它山剑被无声推出了寸许,方却棠依旧不疾不徐。   “不过,秦翠楼似乎也不是你的名字。”   方却棠抬眼,“所以如今到底应该称呼你什么才好呢?”   “银屏长老?秦少侠?还是——”   “叶复齐,叶教主?” 作者有话说: 加班——好痛苦——回头再改一下。。 第99章 尾声(二) 现在,才算   过了片刻, 银屏才缓缓开口:“方小盟主,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也是头一回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多的名字和身份。”   池度不齿于他的死不认账, “事已至此, 还要隐瞒又有什么意思?”   银屏一脸从容看了过去。   池度神情冷淡道:“到山庄的第二日,众人在为断桥争执时,你说「何必同一个老人家枉费口舌」。”   银屏:“有何不妥?”   池度道:“银屏这人, 虽然开口闭口把「老夫」挂在嘴上,但却对自己的年龄很在意。你口中的「老人家」何伯,也不过五十上下, 年岁比银屏还要小些, 若何伯是「老人家」,那银屏算什么?”   银屏安静了片晌, 随后笑道:“不过一句无心之言, 池少侠便怀疑起了老夫?”   “只是纳闷罢了。”池度干脆答道。   方却棠接道:“真正让我们觉得不大对劲的,是那日柳风前替郁伯安堂主止血时, 你所说的话。”   “哦?”   “银屏长老当时在旁边说,「药性已经入了血脉,寻常的截脉之法没有用」。”   “那不过是事实。”   方却棠道:“可是在你说完这句话后,柳风前便立刻改换了另一套行之有效的针法。这很难不让人怀疑, 银屏长老的那句话, 其实是在提点柳风前。”   银屏哼笑道:“方小盟主太抬举老夫了, 不过是柳长老医术高明,临阵变通而已。”   “换做旁人是不稀奇。”方却棠也笑了笑, “可柳风前本性良善,又颇有医者风范。那天郁伯安生死一线之间,他若知晓如何正确地行针止血, 又何必不在第一时间使用呢?便当他没见过那种伤情,又为何会在旁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说完后,立刻能想到另一套看起来险之又险的针法呢?”   银屏:“不过是巧合罢了。”   方却棠道:“可巧合多了,就很难不让人多想。”   一声低笑从银屏喉间哼了出来,“是啊……”   那笑声越来越大,随后他仰起头,竟在这幽暗的石道里放声大笑起来。   池度嫌弃地一啧,怎么反派被揭穿之后都要这样笑。   银屏笑罢,手臂一松。原本被他一路架着的男子砰地摔在地上,那人闷哼了一声,可银屏却看也没再看一眼,只一脚将人踹到一边。   “既然你们早就知道我身份有异,”他抬手将面上的人皮面具撕下,露出底下秦翠楼,不,是叶复齐那张温和的脸,“为何还要推波助澜,把这武林盟主之位送到我手上?又为何连佛骨,都由亲手交给了我?”   方却棠笑着说:“不过是与人方便罢了。”   叶复齐眯起眼睛,“还真是闻所未闻。”   “你想什么呢,”池度眉梢一挑,“是与我们方便,不是与你方便。”   方却棠微笑道:“东西不到你手里,你怎么舍得露出尾巴?我们又去哪里找你的那半截佛骨?”   叶复齐看了两人半晌,又笑起来,“原来如此。我活了这么多年,今日倒被两个小辈当成了鱼饵。”   池度没理会他,只问:“真正的银屏呢?”   笑声戛然而止。   “你说他啊,”   叶复齐语气轻得仿佛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你们从百草堂走后不久,我就已经送他上路了。不管怎么说,他的命本就是我救回来的,如今不过——”   叶复齐话未说完,便听“锃”的一声。   它山剑陡然出鞘,前一刻池度还站在数步之外,下一刻,剑锋已经逼近叶复齐的咽喉!   叶复齐脸色一凛,往后避开的同时,右脚猛地在身侧石砖上一踏。   “咔!”   池度脚下石板应声翻开,叶复齐整个人顺势向下一坠,池度连停顿都没有,提剑便追。   “喂!池度!”方却棠嘴上喊了一声,也紧跟着一跃而下。   三道身影一前两后,沿着突然露出的斜道急坠而下。   叶复齐在半空一扭身,一掌拍在墙面,“轰”的一声,墙壁内轴承与机括相互摩擦,数根手腕粗细的铜杆骤然从石壁间横插出来。   池度旋腕,以长剑横扫,便听几声脆响,铜杆齐齐断裂。   被削断的铜杆还未落地,方却棠已经足尖点在石壁上,从池度身侧跃了过去。   只见他手中攻玉剑剑光如天边冷月,无声无息间,直取叶复齐的落脚之处。   叶复齐备逼得横向在地上一闪,池度随之落地,它山剑已封断叶复齐的闪身之处。   两人一前一后,竟没给叶复齐留下半分喘息的时间。叶复齐脚下一错,贴着方却棠的剑锋滑开,反手一掌拍向池度腕间。   掌风未到,方却棠的剑先从池度臂下穿了过去,叶复齐只得收掌。可他一退,池度的剑又立刻跟了上来。   三人转眼已经拆了十余招,地下的空间也终于彻底显露出来。   这里比上方夹道宽阔数倍。   数条粗大的石渠从四面八方汇入,暗红的血水在沟底奔流。墙壁与穹顶之间盘踞着纵横交错的铜管,中央则立着一座巨大的铜制绞盘,无数铁索与铜臂由此延伸出去。   叶复齐显然对这里熟得不能再熟,脚下每退一步,都能踩中不同的机关。   不断有石板从池度身前掀起,方却棠眼见池度要以内力震碎那些层层掀起的石板,连忙伸手一捞,把人带到自己怀里。   “当心有诈!”方却棠道,“别运转太多内息。”   池度点头,叶复齐趁着两人说话的当口已经退到石柱后方。   池度抬腿一脚踹碎石柱,叶复齐五指从漫天的灰尘中变作钩状,直扣池度肩井,池度侧身避开,方却棠的剑已自旁边横来。   叶复齐避之不及,方却棠一剑划破他胸肋。   衣料裂开,叶复齐肋下渗出鲜血,但他却视若无睹,两指夹住方却棠的长剑剑刃,借力翻身而过。   方却棠眸光微动,见叶复齐那道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愈合。   池度低头看了一眼,有些惊讶道:“你把那一截佛骨嵌进了自己身体里?”   其实在他原先的世界,像这种把法宝炼制在自己身体里的事不算少见,只是没成想,在这里也会有人这么干。   简直疯子一个。   叶复齐闻言抬手覆住自己的肋下,低低笑了起来,“什么佛骨……”   池度与方却棠对视了一下。   叶复齐道:“你们这些蠢材,把它当成什么参悟大道的无上至宝……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吗?”   他忽然一拍墙壁,一只粗壮的铜臂挥向池度与方却棠。   池度一剑劈开,叶复齐手上不停,不断启动铜臂的机关,嘴里似癫非癫道:“它可是吃血的骨头——吃活人的血——越旺盛,越新鲜,它越喜欢!哈哈哈哈哈哈……”   方却棠从侧面欺近狂笑不止的叶复齐,“所以,你为了驱动佛骨,屠杀了几乎整个青萝村?”   叶复齐抬手,掌心直直拍开方却棠的剑刃,他手上被剑刃划开狰狞的血口,鲜血溅在方却棠的脸上,但很快那条豁口又开始了愈合。   “不错。”   叶复齐身形一矮,避过池度的剑锋,声音却越来越高,“那时我身受重伤,偶然得到这截骨头,虽听过它的传说,却也不知如何使用。直到我与罗见青修习《并莲生》不慎走火入魔,杀了他之后,我终于悟到了——哈哈哈哈哈……”   他说着,一掌拍下机关,数排薄刃从地底斜刺而出。   池度一剑扫断,叶复齐借着那一瞬间的阻滞,飞身掠过血渠。   “它说它要血啊……”叶复齐大笑道,“它一直在告诉我——它要血!它要很多很多的血!”   池度追了上去,叶复齐猛然回身,掌剑相交,叶复齐被池度震退数步,重重撞上墙壁上的铜管,却还在癫狂发笑。   池度听得厌烦,“你就不怕自己成为一个茹毛饮血的怪物?”   “怕啊,怎么不怕!”叶复齐面色一冷,“我为了抑制身体里佛骨的邪性,千里迢迢赶去百草堂求医,可结果呢!那个老不死的东西,把我关在不见天日的密室中,关了整整五十年!”   他嘴角渗出血丝,只是靠着铜管笑,“五十年啊……”   池度走向他,叶复齐突然一掌震开旁侧水闸,大片血水从石渠里猛地扑出来。   池度足尖一点,跃上高处铜架,方却棠踩着翻起的石板掠到他身边。   叶复齐站在下方血水中,头发已经散了大半。“五十年!”他猛然抬头,“方却棠,你才活了多少年?!”   “池度!你又活了多少年?!”   池度不悦道:“关你什么事。”   “是啊……不关我的事。”叶复齐大约已经疯了,双肩笑得狂颤不止,“我就在那地底下,一遍遍被百草堂的人放血抽血,眼睁睁看着自己皮肉腐烂生蛆,又眼睁睁看那腐肉生出新肉。”   “若不是这半截佛骨吊着我一口气!”他猛地拍向自己右肋,“五十年啊——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五十年?!我的理想,我的抱负,我曾想过让天下寒门都学得起武,让一众穷人也看得起病,想过有朝一日,玄罗教不必再被人叫作魔教……我想了那么多事……可那些东西——早就烂在了那五十年里!”   池度垂下视线,“你的人生烂了,就要别人跟着陪葬吗?”   “哼哼,这可不是简单的陪葬。”叶复齐舔去嘴角的血,“这佛骨,要以人血浇灌,可寻常人的血,灌溉再多也终有上限,我总不能杀尽天下人来滋养它吧?不过,习武之人的血可就不一样了。”   “高手在心脉断绝的那一刻,裹挟着毕生内力的精血。”他说着,忽然消失在了原地。   “很妙。”   叶复齐人未现身,声音已至。   池度立即横剑格挡,“铛”的一声,一掌重重拍在剑身上。方却棠见叶复齐现身,从后逼近,叶复齐转身接剑。   三人再次战在一处。   叶复齐根本不敌,但却并不慌忙,每一次他被剑锋所伤,那伤口转眼便又开始愈合。   池度一剑贯穿叶复齐脚下的铜架,支架轰然垮塌。   叶复齐从半空翻身落地,刚站稳,方却棠的剑便架在了他颈侧,他被逼得倒在满地的狼藉中。   方却棠俯身道:“所以,便是你杀了达摩洞中的那些人?”   “不错。”叶复齐一抹颈间的血线。   方却棠剑刃下压,“江南余家,也是你放出的消息,引葛逢和殷无吝去杀人夺骨?”   叶复齐淡淡一笑,“是又如何?怀璧其罪罢了。”   “哦?”方却棠垂眼,“叶教主何尝不也是怀璧之人?”   叶复齐顺着方却棠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他右肋深处像有什么东西猛地顶了出来。   他哈哈笑了声,身体不由自主打起颤来,口中在大笑中呛出鲜血。   池度负剑而立,低垂着眉目看向叶复齐的肋下,“不管怎么说,你这愈合也该有个限度吧。”   “说的不错,”叶复齐没有否认,“半截骨头,终究还是差了点意思。”   他说着,掌势一变,扣住方却棠的腕脉,又从袖中滑出三枚银针欲抵上方却棠的脖颈。   方却棠旋身避开,叶复齐却是一声怪笑,方却棠定睛一看,才知其是佯攻。   见叶复齐将一个铜柄扳下,顿时整座地下石室猛然震颤。   轰隆隆数声巨响,中央那座巨大的铜制绞盘开始转动。   十余根铜臂同时从四周探出,铁索绷紧,薄刃沿着铜臂飞旋而来,脚下石板更在同一时刻不断错位。   叶复齐抓住这一瞬,一掌直取方却棠心口。   池度要救,脚下石板却突然翻起,不得不慢了半拍。   “砰”的一声。   方却棠横剑一挡,仍被震得向后滑出数尺,吐出一口血来。   池度见状已是气急,咬牙道:“你找死!”   说话间四面铜臂再次呼啸而至,池度挥剑斩断两根,可那铜臂却也像是有再生功能,砍之不尽。   池度一边躲闪,一边迅速抬眼,方却棠的目光也落到了铜臂与锁链连向的中央,“池兄!”他大喊道。   池度喊了声“看见了”。   方却棠闻声飞身而起,一剑扫去,将几根铜臂同时架住,铁索被绷到极致,他手上的伤口被震得裂开,但此时已是顾不得疼痛。   池度趁着这唯一露出的空隙冲了出去,随后抬起长剑,直直挥向中间的主轴!   主轴应声断裂,绞盘轰然炸开,无数铜臂与铁索飞溅而起。   叶复齐双瞳骤缩,池度的剑已经穿过满天碎铜,直刺向他的心口。   那一剑锋锐难挡,避无可避。   就在剑锋距离胸膛只余寸许之时,“叮!”   一枚银针斜斜撞上它山剑的剑脊,池度长剑本不会被那些微的外力撞偏,但与此同时一道声音从后方传来。   “爹!——”   池度闻声一愣,陡然收剑,回过头。   柳风前和于澄川不知何时站在了地下石室的入口。   柳风前脸色煞白,又嗫嚅着喊了一声:“爹……”   叶复齐缓缓转过身,父子二人隔着满地残垣对望。   柳风前握着银针的手还在发抖,“够了……停手吧……”他向前走了一步,“你已经拿到佛骨了,为什么还要执着于杀了整座山庄的人呢……”   叶复齐脸上一瞬间的动容很快就冷了下来。   “停?”他仿佛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风前啊,爹走到这里,你现在叫我停?停不了了啊。”   说着,叶复齐从怀中取出了包裹着帕子的佛骨。   池度遥遥看了方却棠一眼,方却棠只怔怔看着叶复齐将手中的素帕掀开。   只见叶复齐从袖中滑出几枚银针,在众人的视线中,银针并作一排,如刀锋般被他用来刺进自己的右肋!   皮肉被硬生生划开,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叶复齐浑然不觉疼痛,只是一掌攥着手中的半截佛骨,狠狠按进裂开的伤口。   只听得他身体深处传来一声诡异的脆响,叶复齐怪笑着把手从伤口中掏出。   他手上还沾着浓稠的血液,可身上伤口的血却渐渐被吸收殆尽。   那裂开的皮肉竟从最深处开始收紧,不过数息,刚才那道可怖伤口已经闭合大半。   叶复齐缓缓直起身,乱发垂落在脸侧,整个人只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现在……”他轻声道,“才算完整呢。”   叶复齐话音未落,已经闪身到了池度跟前。   池度一惊,那动作快到没有一丝残影,来到这里之后,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速度。   池度抬剑格挡叶复齐的出招,不想对方竟直接用五指扣住了他的剑锋!   一声锐响,剑气在叶复齐掌间骤然炸开,他的掌心顷刻见血,可那伤口才刚裂出,便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   池度正要细看,下一刻,一股远胜先前的内力顺着剑身轰然撞来。   池度被震得向后滑出半步,叶复齐已经欺身而上,一掌直取池度胸口。   斜侧剑光骤至。   方却棠横剑切入两人之间,剑锋一挑,硬生生将那一掌带偏。   叶复齐顺势变招,手指再次扣住剑身,内力骤然释放,方却棠手腕被震得发痛。   便听另一侧剑锋嗡鸣,是它山剑贴着方却棠的肩侧刺出。   叶复齐不得不松手后撤。   但池度与方却棠的两柄长剑已经一上一下,将叶复齐所有退路同时封死。两股原本截然不同的内息,不知何时竟隐隐连成了一线。   叶复齐猛地退了一步,“并莲生……”   方却棠剑锋一转,道:“叶教主可还认得?”   “如何不认得?”叶复齐带着血迹的脸上忽然浮出一种近乎狂热的神情,“并息——原来这就是并息之力啊……”   他大笑起来,“想不到,我活到今日,竟真能亲眼看见《并莲生》的并息之力……”   池度没兴趣听他感慨,剑意纷至沓来。剑光如疾风骤雨织就的巨网,将叶复齐层层包围!   叶复齐抬掌挡开,方却棠的剑却紧随其后。   完整佛骨带来的内力何其惊人,叶复齐竟仍被两人联手逼得步步后退。   他舔去唇角的一点血,“可惜,没有完整的佛骨,你们这功法,也练不到圆满。”   说话间,叶复齐已再不与两人分别缠斗。他大半辈子都在研究并莲生,只因自己先天不适合练就此法,故而放弃。可即便放弃,他对这功法的弱点也再清楚不过。   叶复齐倏忽间连变数招,每一招每一式,都直冲二人内息相连之处而去。   方池二人被逼得连退数步,一时竟落了下风。   池度余光一瞥,不由大喊:“于澄川!你看什么热闹!他杀你全家,你还要装死不成?!”   于澄川听得又气又急,他哪里是在看热闹,只是实在插手不进三人的战局。   可眼下也没工夫争辩,只得长剑出鞘,“来了!”   剑光从叶复齐身后直取后心。   叶复齐侧身避过,池度已经趁势反压,方却棠也重新逼近。   三面剑光顷刻交错,叶复齐身上的伤口一处接一处愈合,本人却越打越疯。   “来啊!”他高喊,一掌扫过,震碎旁侧的一根铜管,“都来!”   “你们不是都想要佛骨吗?!”   “如今它就在我身上!”   “来取啊!”   池度出剑的同时嘀咕了一声:“你少自作多情。”   叶复齐动作一顿,方却棠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池度趁这一瞬,一剑正中叶复齐右肋。   “噗嗤”一声,剑锋入肉数寸,叶复齐一掌将他逼开,伤口再次迅速收拢。   可就在闭合到一半时——   咔!   叶复齐体内一声极轻的异响,他身体猛然僵住。   右肋之下,那截刚刚融为一体的佛骨竟像活物一般骤然一鼓。   紧接着又是一声。   叶复齐脸色骤白,“呃——”一口血毫无征兆地喷了出来。   柳风前在一旁面露不忍,方却棠却已经看出了端倪,“完整了又如何?”他看了眼叶复齐的右肋,“终究不是你的骨头。”   “你胡说!”叶复齐脸色难看。   “是吗?”池度扬唇一笑,“那就再试试好了。”   说完,一剑砍向叶复齐的肋骨,方却棠也在同时出手,叶复齐不得不运功硬接。   三股内力轰然在他体内撞作一处,完整佛骨不由得剧烈跳动,叶复齐喉头又是一阵腥甜。   他强自咽下那口血,但弱点已经被场上三人看清。三人不再追求一击毙命,专挑叶复齐的肋下进攻。   叶复齐渐渐不敌,疯了般怒吼一声,内力蓦地炸开,池度三人被齐齐震开,叶复齐自己也跟着踉跄了几步。   他喘息着抬头,膝盖又是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佛骨才刚刚融合,还未以鲜血彻底浇灌,无法发挥最大的功效。   再这样下去,他一定会被这几个人活活耗死。   叶复齐目光落在中央那座巨大的铜制阀轮上,他眼中燃起一道火光,转身就扑向那阀轮上。   于澄川大喊一声:“不好!”   说着就追了上去,池度也想跟上,却被方却棠一把拉住,微微摇了摇头。   两人站在原地,见叶复齐一掌震断横在前方的铜杆,借力飞身落到阀轮之前。   他双手扣住铜柄,用力一扳,眼底只剩下彻底的疯狂:“百脉归髓——!!”   叶复齐高声喊了个“开”字,便听一声齿轮的咔哒声。   然后——   什么也没发生。   叶复齐愣住了,四周血渠仍旧只有残余血水在缓缓流动,本该随着总阀一同开启的几条主渠在这一刻死一般寂静。   叶复齐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我的血呢……”   他再次扳动阀柄,依旧毫无动静。   “不可能……”叶复齐低声呢喃,“不可能啊……!”   他忽然之间猛地回头,看向柳风前。柳风前只是站在远处,脸色苍白。   “是你?!”叶复齐明白了过来,双眼赤红,“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   怒斥的声音顿时充斥着整间地下石室,“我谋划了这么多年,苦熬了这么多年——你竟然——你竟然帮着外人坏我的事?!”   柳风前握紧拳头,低声道:“你要的若只是佛骨,我会帮你。但你要所有人的性命来换你一人的……不行。”   “不行?”叶复齐怒极反笑,“如何不行?这里所有人,哪一个不是为了佛骨?!人人都想要,人人都敢抢!既然敢来,便该有赴死的准备!!”   柳风前拧着修长的眉,摇了摇头,“爹,够了。你杀的人,已经够多了。”   “够了?”叶复齐神情扭曲地扑向柳风前,“我从死人堆里出来,好不容易走上正轨,被那群自诩正义的名门正派绞杀不说,又被关了五十年!谁来跟我说一句够了?!”   “如今我只差最后一步,你让我够了?!”叶复齐将柳风前扑倒在地,拳头狠狠砸了过去,“好哇,既然如此,我便先杀了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他死死掐住柳风前的脖子,柳风前痛苦地皱紧眉,就要失去意识之际,余光瞥见一抹寒芒,见是于澄川提着长剑奔来。   方却棠见此情形,不由握住池度的手心。   池度瞥眼看过去。   他知道,于澄川这一剑,或许方却棠在此之前,已经见过了八回。   那剑锋划破长空,穿胸而过。   叶复齐整个人僵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着穿出胸口的剑。   右肋处,完整的琉璃佛骨疯狂鼓动起来。   皮肉还在试图愈合,一下又一下地颤动,可叶复齐的心脉却已经了断。   心头鲜血顺着长剑坠下,点点滴滴,落在了柳风前的脸上。   叶复齐咳出几口鲜血,身体无力地歪向一旁。   “砰”的一声,尘埃四起。   他似是仍有不甘,双眼睁着,只有源源不断的血从他口中汩汩流出。   池度握紧方却棠的手,垂眼看着即将逝去生命的叶复齐,想了想,终于还是轻声说:“叶复齐,你是银屏此生都在憧憬的,一个了不起的人。”   叶复齐眼睫微微动了一下,他似乎想笑,但过了许久,才在咽气之前,断续说道:“憧憬……我?咳,咳咳……哈,可我连……连我自己、是谁……都……都——”   叶复齐终究没有把话说完。 作者有话说: 明天剩下一点收尾,正文就完结了 第100章 尾声(正文完) 春光正盛   不久, 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辰东四兄弟带着人赶了进来。   见到满地的断壁残垣以及叶复齐的尸体,ῳ*Ɩ 几人同时顿住脚步。   辰东很快回过神, 朝柳风前一抱拳:“柳长老, 你先前说的几处阀门和机关,我们找到后都已经尽数关闭了。”   辰南也道:“外头的石闸和暗器也都陆续停了,剩下的人正在救治伤者。”   柳风前微微点了点头, 视线却不由自主又落到了叶复齐的尸体上。静默片刻后,他才收拾好心情,走到方却棠和池度跟前。   “盟主, 池少侠, ”他面色沉重地抱拳,“对不起, 我——”   方却棠抬手止住, 宽慰笑了笑,“你有你的苦衷和立场, 虽瞒了我们不少事,却也没想过要伤害我与池兄,又何须对我们说抱歉呢。”   柳风前一时无言,于澄川拍了拍他的背脊。   另一边, 辰西戳了戳辰北, 低声问:“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柳长老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   辰北摇头, “不知道。”   辰西大惊:“那我们还真听他的,跑去关机关?”   辰北说:“这可是少主的意思。”   辰西:“少主的意思?我怎么不知道?!”   辰北瞥他一眼:“少主说了, 你沉不住气,不能告诉你;辰南最稳重,就算不告诉他, 他也会照办。所以只告诉了我和大哥。”   辰西:“……”   原来白天救完火后,池度便私下找过辰东和辰北,嘱咐说若今夜柳风前被关押,会设法让他们几个去看守;柳风前若有什么话,也先照他说的去办,不必多问。   当时辰东和辰北听得云里雾里,如今才总算明白了些许。   辰北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其实少主晕倒那回,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辰西眨眨眼:“哪不对劲了?”   “你不知道,那天少主夫人嘴上让我去告诉大哥,说千万别让柳长老进少主屋里,”辰北顿了顿,“结果一边说,一边冲我疯狂眨眼,眨得眼皮都快抽筋了。”   “所以你当时就看懂了?”辰西十分钦佩。   辰北说:“没有,但我知道肯定有鬼。所以柳长老一来厨房,我就立刻把面碗给了他。”   正嘀嘀咕咕,见池度瞥眼看过来,连忙噤声站直。   池度抱起双臂,“对了,你们四个。”   四兄弟齐齐看向他,池度淡淡一笑,四人纷纷虎躯一震,自家少主的笑脸他们见得可不多,一时都有些忐忑。   池度没有放在心上,抬起下巴示意了下柳风前:“你们玄罗教真正的少主不是我,是他。”   “啊?”四人异口同声表示震惊,但池度这时已经拉着方却棠离开了这座满是血腥味的地下石室。   两人沿着石道,起初还只是缓缓向外走,到了后面,竟已经不知不觉奔跑了起来。   池度最后推开那道通往外界的石门,一阵清冽的寒风迎面扑来。   他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外面已是黄昏时分,光线算不上多么耀眼,可连日纷扬的大雪却已经停了。   远处夕阳的余晖自云层落下,本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色,方却棠却像是十分新奇一般,目不转睛看了好一会儿。   池度瞥眼看他,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景色如何?”他问。   方却棠笑了笑,转过头,一眨不眨将目光投到池度的脸上。   两人的手还牵着,四目相对下,池度不知为什么觉得有点难为情。   他咳嗽了一声以掩饰心底的慌乱。   只是那张总是冷峻的脸,此刻镀了层温柔的霞光,显得尤为英俊,分外平和。   方却棠无法控制自己收回目光。   “非常耀眼。”他如是答道。   ·   回去栖衡山庄的路上,池度正闭目养神。   小美突然上线,开始嚎叫:【宿主先生啊!你这任务,到底是怎么做的?!】   池度没睁眼,只说:“怎么,难道不是超额完成了么?”   【什么超额完成,方却棠他还——】   “还什么?”   池度扬起眉梢,“保护武林盟主活到大结局,我做到了;让于澄川杀了武林盟主取而代之,我也帮他达成了,你还有什么不满?”   小美语塞,呜呜假哭了两声,【可是于澄川最后杀的人是叶复齐啊!原书的昔日旧友反目成仇,相爱相杀的草蛇灰线就这样被您糟蹋了呀!】   就这漏洞百出的结局,还敢大言不惭说是草蛇灰线?   池度满心嘲弄,只道:“那我问你,叶复齐死之前,是不是武林盟主?”   小美心不甘情不愿,【……是。】   很快又咬牙切齿道:【可是宿主先生,您这不就是在卡bug吗?!】   池度冷冷一哼,“你们用一个bug去弥补另一个bug,那我又为什么不能?”   小美哑口无言,好一会才用电子音说:【好吧,那小美试试能不能给宿主结算成功叭……】   它哔哔滴滴了老半天,吵得不可开交。   就在池度耐心耗尽的前一刻,小美终于兴奋宣布:【亲爱的宿主大人!刚刚小美专门为您向领导报备申请,终于在不懈努力下,破例让您成功结算啦!!恭喜您,完成任务!——】   池度很冷静,“意思是我可以回去了?”   【没错!】   “那我要把方却棠也带回去。”   【这……】小美却犹豫了。   池度不理它。   小美又很殷勤地发出机械的电子怪笑:【宿主先生啊,其实呢,您也不一定就要回去嘛。这边不是也挺好的吗?您可以跟方却棠两人老婆孩子热炕头,和和美美过一生呢!】   “两个男的哪来的孩子。”池度眉头一皱,“给我说人话。”   小美嘿嘿一笑:【之前宿主不是好奇为什么会选您过来嘛,这个秘密小美可是憋了好久呢,现在终于可以告诉您了!】   小美简直比方却棠还会卖关子。   池度啧了声:“有话快说。”   小美心虚道:【哎,其实,您原本所在的那本书作者已经弃坑不写啦!】   池度:“?”   小美:【我听领导说啊,她买彩票中了8000万,彻底实现了财富自由,已经走向人生巅峰了,日子过得那么滋润,哪儿还记得要写小说啊,作者账号密码都忘了……】   “你等等!”池度面色不善睁开一只眼睛,“你的意思是,我本来就没有回去的可能?合着你们一直在骗我做任务?”   【没有没有!想回去也是可以的,只是您结婴之后的剧情作者一个字都没写嘛,回去干什么……】   见池度脸色越来越差,小美忙道:【这样吧,我给您申请到了两张「小说往返万能票」,您可以和方却棠自由穿梭在任意感兴趣的小说里!不限次数和时间哦!嘿嘿,不要太感谢小美!哎呀,信号不好……宿主您说什么?小美听不清。滋滋滋,滋滋。宿主先生,这边如果没有其他问题,小美就先下线了。】   “喂!等一下!”池度拍案而起。   一旁方却棠笑吟吟睁眼,“池兄说什么呢?谁等一下?”   池度不动声色叹了口气,“……没什么,只是坐久了马车,屁股疼。”   这话倒也没有撒谎,他默默揉了揉酸痛的后腰。   “这就疼了?”方却棠伸手把池度拉了过去,“还要好些时日才能回到山庄呢。”   “山路太颠了。”池度一边抱怨着,一边两膝分开,趴坐在方却棠的腿上。   若是像从前那样,能飞天遁地就好了。   想到自己所在的世界被坑了,池度不免有些失落。   方却棠虽不知池度心中所想,但也觉出他情绪不佳,于是两手托住池度的皮鼓,仔细温柔地糅了糅,问:“这样揉揉可舒缓了些?”   “嗯……”池度将下巴抵在方却棠肩头,眯起眼睛小声哼了哼。   说话间马车又颠了颠,将车帘震开了一条细缝。   池度的目光顺着那缝隙往外看去,见沿途的树木已经生了新叶,他两手搂住方却棠的脖子,口中不由喃喃道:“春天了啊……”   方却棠侧过头,姣好的脸上映着马车外的春光,他轻轻应着:“是啊。等回到山庄,池兄种的芍药,想必也已经发芽了。”   那是他们去年冬天种下的。池度抖了抖眼皮,不知为何心中竟生出了丝期待。   方却棠亲在他的耳尖上,那个吻太过柔软,他情不自禁侧过脸去。   两人相拥亲吻,意乱情迷间,就听方却棠说道:“离开山庄前,我特意找了宿安城里最好的一批裁缝。”   “唔……”池度迟缓地睁开眼睛,“裁缝?”   “对啊,”方却棠笑眯眯地,“我让他们按照池兄的尺寸,又定做了两箱肚兜呢,回去应该就能收到了。怎么样,池兄是不是也很期待?”   见池度抬起了恐吓的拳头,方却棠赶忙连人带拳头都圈进怀里,“嗳,我的好池兄,就饶我一命罢?”   池度气呼呼放下手来,“你又胡说八道!”   方却棠在他手背印下个吻,巴巴地眨眨眼:“还不是适才见你无精打采,才想说逗逗你开心呢,竟然就要二话不说可误杀良民。”   “谁会因为那种事开心啊。”池度很恼火。   方却棠认同地叹气:“哎,也是。毕竟哪能做两箱那么多啊,满打满算,应该也只够装一箱子的。”   池度还没来得及提起拳头,就被方却棠熟练地翻身压在了身下。   ……   车帘外春光正盛。   回栖衡山庄的路还很长,不过,他们有的是时间。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感悟留到番外也写完再念叨(。)接下来会休息两天,规划一下番外,下周开始写番外!感谢看到这里!顺便新搓的预收,感兴趣或许可以收藏一下 ↓↓天然黑美人鱼攻X霸道总裁帅哥受;喜欢吃玉米的鱼X喜欢用玉米打窝的钓鱼佬生子/产卵季蔼庭,长得帅,脾气坏,年纪轻轻大总裁,身家百亿富二代。人生唯一的爱好就是钓鱼。并且一直坚信,自己是个万中无一的钓鱼天才。毕竟他每次去名下的私人海域,少则几十斤,多则上百斤,从来没有空军的时候。公司高管:“季总今天又爆护啦?”合作商:“季总这技术,职业钓手也不过如此啊!”钓友:“你小子,这片海里的鱼是不是都认识你?!”季蔼庭对此十分淡定:“天赋而已。”呵。钓鱼,易如反掌。·别玉是一条刚成年的美人鱼,拥有最美丽的脸庞和最锋利的牙齿。最近,他交了个人类男朋友。男朋友长得帅,又慷慨,每天都来海边给他撒玉米。别玉最喜欢吃玉米了。男朋友撒一把,他吃一把。男朋友撒一桶,他吃一桶。男朋友撒……嗝儿。算了,别玉感到很幸福。唯一让鱼烦恼的是,总有人趁男朋友来之前,偷偷往他们约会的海里放鱼。别玉很生气。怎么还有鱼敢抢他男朋友送给他的饭?于是把那些鱼全都恐吓跑了。·空军三个月后,季蔼庭冷着脸退出了钓友群。当晚扛起五十斤玉米去海里打窝。皇天不负钓鱼佬,第二天,季蔼庭的鱼竿突然狠狠一沉!季蔼庭精神一振,奋战二十分钟,水面终于哗啦一声——一条漂亮的银蓝色鱼尾破水而出。季蔼庭猛力收杆!只见一个半人半鱼的漂亮生物正抓着他亮晶晶的鱼线,扑腾腾被他拽在半空!别玉:%¥*!——【嗨,老婆——】季蔼庭:??什么东西!好吧,人和鱼是没法交流的。·后来,季蔼庭把这条足以让他一雪前耻的“战利品”带回了家。再后来,“战利品”进入了易感期。季蔼庭被别玉按着后颈压进床铺里,死活不肯回头。没人告诉他,美人鱼易感期会长出两个那玩意啊!!!更没人告诉他,被美人鱼睡了怀的是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