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等色相》作者:木三观 文案: 穷小子猛撩贵公子,自荐枕席 贵公子:不要自甘堕落,逼我看不起你。 穷小子将酒店房卡往贵公子的西装口袋里塞:别整这些虚的,你就说你来不来吧。 多年后,贵公子对穷小子念念不忘乃至纠缠不休 穷小子:不要自甘堕落,逼我看不起你。 贵公子将酒店房卡往穷小子的西装口袋里塞:叫你看不起我,好过你看不见我。 贵公子攻X穷小子受 标签:破镜重圆 霸道总裁 暗恋 HE 第1章 该出手了 同事们吃饭的时候,说:“羡慕南总啊,一出生就是人生赢家。” 一个新同事好奇说:“一出生就是赢家?” 一个老同事笑着说:“那必须的,我看南总连脐带都是LV老花的。” 众人听了这话,噗的笑了。 姜归辛微微摇头:“不,不是LV老花,南总的脐带那高低得是爱马仕喜马拉雅。” 南总,指的是公司总裁,南决明先生。 投胎技术好,投中为南氏长子。 在他出生那一刻,就几乎决定了他必须得是哈佛商学院毕业。 因为他们那个圈子里每家每户的孩子都是幼儿园开始爬藤,小学一年级就备战各项特长,该走竞赛走竞赛,该走体育走体育,该走艺术培养艺术,七年级得考托福…… 孩子本科读常青藤名校,就跟太太出门背爱马仕一样,这是他们为数不多需要一点点努力和时间才能成全的炫耀。 什么? 你说如果实在考不上怎么办? 那就捐钱,捐个图书馆。 这玩意儿就跟爱马仕喜马拉雅一样,虽然不能直接掏现钞砸,但配的货够了,总是能抱出来的。 所幸的是,南决明这人也争气,不必这样砸钞票,总的来说,履历一直优秀,这孩子打小就聪明。 不仅投了一个好胎,还长了一张好脸、一个好脑袋。 文武双全,财色兼备,一切毫不费力,说有就有。 所以说,好处总是给最幸运的人的。 不幸的人,越努力越心酸。 姜归辛么,自然不是幸运儿,但也不算不幸。 他挺努力的,脑子也算管用,家里没钱补课也能在千军万马的高考杀出来考入重点大学,在大学里死皮赖脸混各种社团抱师兄和老师大腿抢得实习名额,在平凡大学生里勉强拼出一页出彩简历,年纪轻轻就混到了能给南决明泡咖啡的地位。 别人说最励志的事情是小镇做题家能够混到和天之骄子一起喝咖啡的水平。 可是,姜归辛觉得自己能混到给南决明泡咖啡,就已经使尽了九牛二虎之力和祖坟方圆百里的所有青烟了。 为这福报,他在泡咖啡上跟高考似的努力。 在总裁办实习的时候,他留神着南决明喝咖啡的习惯,务求次次泡咖啡都泡出最适合的温度湿度酸度涩度,要泡出水平,泡出档次,泡出令人震惊的高度。 因此,当他实习期结束的第二天,南决明身边的秘书就发信息问他:“你的咖啡是怎么泡的?南总还想喝。” 姜归辛沉吟一会儿,回复:“不知道啊,就跟我平常在家泡的一样。怎么了?” 南决明喝姜归辛的咖啡大约真喝上瘾了,便破例让他这个实习生留了下来,加入了总裁办苦逼加班秘书天团。 南决明称为南氏集团总裁,秘书自然不止一个,但这些秘书个个履历漂亮,全球百强名校硕士起步,姜归辛这个没有工作经验没有背景资源的普通211本科万金油专业文科生显得格格不入。 然而,他开始各种细致入微的操作,不仅是泡咖啡,还有调室内温度湿度,地毯沙发软度硬度……南决明偶尔晚上办公室加班,姜归辛还会递上柔软的一次性拖鞋,让南决明把脚上那双矜贵但不好穿的手工皮鞋换下。 ——他让南决明每次回办公室,就好似到了五星级酒店,整一个宾至如归、如沐春风。 他确实靠着一手杀出重围,以最低的履历成为南决明身边最不可或缺的秘书。 短短一年,大家对姜归辛的称呼已从“那谁”变成“小姜”再跃为“姜秘”。 当然,也有人明里暗里嘲讽姜归辛是“靠着太监总管的手段”上位。 姜归辛听了都暗自摇头:谁想当太监总管呢? 真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不是“太监总管”,姜归辛的野望乃是“贵妃娘娘”! 不过,有此野望的秘书其实真的很多很多很多…… 南决明作为全城最强高富帅,招蜂引蝶的水平比《还珠格格》的香妃还强。香妃起码还得在户外起舞才能引来蝴蝶,南决明光在室内宴会厅那么一坐,狂蜂浪蝶就跟开party一样嗡嗡嗡席卷而来。 很多高富帅都挺享受这种被蝴蝶包围着起舞的感觉,这让他们自感像一朵花。 但姜归辛看得出来,南决明挺烦这个的。 在晚宴里,南决明穿得极绅士,宽驳头绅装,插花眼,大尖领衬衫,好像一脚踏入上世纪,提花西装外套配丝绸四手结,平常男人穿这一身是用力过猛,在他身上却是尽显风流,理当如是。 所有人都看他。 尤其是坐在离他最近的地方的人,都在看他。 ——饮酒举杯时候看他,唯恐他玻璃杯空了没人识趣添上;讲酒桌笑话的时候看他,唯恐某一个玩笑不能引他嘴角勾起反而冒犯;不讲话的时候也要看他,唯恐沉默的氛围让他不开心…… 所有人都在看他,认真地看他,认真得好似高考考生审题一样看他。 而他,却不认真看任何人。 可怕的是,尽管他不认真看你,但哪双眼生得太动人,只要他定神看你超过三秒,你就会产生被专注凝望甚至宠溺沉迷的荒唐错觉。 也因这一双天生桃花眼,让南决明身旁的蜂蝶多得好像随时要开趴一样。 一个小美人颇有西子捧心风范地歪在旁边,笑着跟南决明敬酒:“这杯我敬南总。”眼神好像芝士一样能拉丝。 南决明却是目不斜视,只轻轻把余光分给姜归辛半秒。 姜归辛立即意会过来,上前笑道:“这杯我替南总喝了。” 小美人瘪着嘴很不高兴,道:“南总这是不给我面子了?” 南决明温和一笑,道:“按你所讲,莫非姜秘的面子不是面子?” 小美人脸色一僵,倒也不好追究,讪笑着退下。 南决明倒不似一般所谓“霸道总裁”那样,动不动就叫人滚——虽然他确有这个资格。 可他总是愿意表现得和气一点。 不是为了让别人高兴,是为了让自己体面。 而且,这小美人也是世家子,所以南决明愿意多给几分薄面。 却也有心怀不轨者是下属,那就没这么好对付。 前不久一个新来秘书身上喷着荷尔蒙香水袅袅娜娜地在南决明面前撅屁股捡钢笔媚眼如丝轻咬下唇,南决明一眼没多看,转头直接让姜归辛去发解雇信。 姜归辛心下微颤,有些物伤其类——因为他自己也是觊觎老总美色的臭不要脸狐狸精预备役,老总一个不高兴,也是要把自己斩草除根的。 南决明温文尔雅,文质彬彬,君子风度,但骨子里,是一个极冷的人。 姜归辛已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尽管姜归辛垂涎财色兼备南决明,但都一直按兵不动,满脸纯良,仿佛真的是一个太监,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平生所愿就是好好伺候主子吃喝拉撒。 南决明也越来越信任姜归辛。 一年下来,姜归辛已经可以出入南决明的办公室和家中如无人之境,见过南决明的大部分合作对象和亲戚朋友,熟悉了解南决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二十四小时的行程。 姜归辛观察下来,南决明根本没有对象。 南决明日日夜夜工作不休,在飞机上也不睡觉开着头等舱WIFI开工作会议,逼着全体同仁陪他倒时差看PPT。 以他的工作强度,每天还健身,就这精力消耗得嗷嗷的,哈士奇都不带这么熬的。 别说认真的对象,姜归辛怀疑南决明连硬盘的对象都没有。 姜归辛想:像这种不会乱搞但目测会英年猝死然后留下巨额财产的大帅哥,怪不得人人想嫁。 夜幕低垂,繁星点点。 南决明在办公室加班奋斗。 姜归辛根据今日的湿度温度把室内空调调得合乎南决明的舒适度,摆上一次性棉拖,递到南决明脚边,姿态驯服、手势娴熟得真的好似大明宫里割过鸡鸡的公务员。 南决明瞥他一眼,说:“其实你不用做这些。” 话是这么说,南决明身体倒是很诚实,麻利地把被意大利手工牛皮鞋夹了一整天的脚拿出来放到柔软干净的棉拖里。 按理说,如果真是太监型的下属,此刻应该会说“别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甚至肉麻地说“能为南总拿拖鞋是旁人求不得的福气啊”等等言论。 姜归辛却只是轻笑,说:“也不能我一个人穿拖鞋吧。” 南决明目光往下扫,见姜归辛脚上也穿着一对雪白的一次性棉拖,和南决明的是同款。 姜归辛一边放下咖啡杯,一边抱怨道:“男士皮鞋都那么难穿了,女士的高跟鞋可不得把美女们的脚后跟给折磨坏了。” 南决明淡淡抬眉:“这就是你给总裁办每个人一人发一双拖鞋的原因?” 姜归辛噗嗤一笑,也给自己泡了一杯调制适宜的咖啡,细啜慢饮。 南决明揉了揉眉心,端着姜归辛精心炮制的咖啡,放到唇边,欲饮未饮,薄唇如雪,轻启微启,宛如艺术的一笔勾勒,让人看着就心生亵渎之意。 姜归辛瞥着这位俊美得引人犯罪的总裁,脸上依然平静。 每到加班的时候,姜归辛并不仅仅给总裁换鞋,也会自己穿拖鞋,以及给秘书团每个人都送拖鞋。同理的,他泡的咖啡也不会只给南总使用,自己也喝。 他根据南决明喝咖啡时的表情当做反馈,小心翼翼地测试挑选,对比了咖啡豆种类、烘焙程度、水温、湿度和提取时间等因素,经过多次改进,才制作出一杯最合南决明心意的咖啡。 然而,他却会一脸调侃地说:“其实是我自己爱喝这个味道啦,假公济私,领导不会怪罪吧?” 有时候他煮了一大壶,碰上别的同事,也乐意给别人分一杯。 所以,尽管他是一个处心积虑的马屁精,但在同辈之间人缘也不错。 分享的举动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刻意逢迎,配着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蛋,让人难以察觉其中心机。 姜归辛的体貌有一种介乎青年和少年的青涩感。身材修长,略显纤细,还保留着少年时期的柔软,透着一份未被岁月抛弃的灵动。 正是这样特殊的气质外貌,让人很难把“心机男”这三个字与他联系起来。 下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姜归辛状似随意地跟南决明道:“我打不到车,老板能捎我一路吗?” 这个对话已经发生过无数次。 习以为常得南决明都不知道其中有诈。 南决明第一次载姜归辛回家,还是南决明自己提出的。 也是这样晚的一天,还下着大雨。 姜归辛一脸愁眉不展,拿着手机打车,嘟囔着打不到车。 南决明便大发慈悲问他:“你家住哪里?” 姜归辛说:“在喜曲街。” 南决明道:“正好顺路,我捎你吧。” 姜归辛喜上眉梢,千恩万谢,却没告诉南决明:姜归辛在喜曲街租房,就是因为知道那边顺南决明回家的路。 从此往后,姜归辛蹭车蹭成了常态,只要是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基本上南决明都会顺路捎他一程。 如当天南决明疲惫或不快,姜归辛就会很贴心地保持安静,有时候甚至帮南决明驾驶汽车。 如当天南决明情绪不错,姜归辛就在车上插科打诨,哄得南决明这位常年喜怒不形于色的上位者嘴角透露微笑。 今天南决明情绪不错。 姜归辛一边和他谈笑,一边看窗外皓月当空,心想:今天是个满月,天气正好,南决明心情也不错,是到了该出手的时候。 南决明驾车缓缓驶入深夜的喜曲街,路面上洒落的街灯光斑驳而柔和,犹如星星点点的微光在夜幕中闪烁。 街道两旁的建筑物显得宁静而沉静,窗户背后的灯光透露出几分家的温馨。 姜归辛准备从车子上走下来时,忽而转头对南决明说:“南总,要上来喝一杯咖啡吗?” ——这句话真是兵行险招,乃至图穷匕见。 成年人社交里,大晚上一句“要不要来我家喝杯咖啡”和“我家的猫会后空翻”并列为两大常用邀约句。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素来老老实实的姜归辛嘴里突然飞出这句话,让南决明微微讶异。 就像养了一年的猫突然口吐人言道:傻了吧,爷是你爹。 车子的灯光里,姜归辛眼神清亮,清纯得仿佛是本世纪最后一个处男,提的邀约也确确实实只是喝咖啡。 但大晚上的都已下班了喝什么咖啡? 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太正常。 如果是寻常人提出“要上来喝一杯吗”,南决明必然会微笑着说“这么晚了,喝咖啡怕是影响睡眠,感谢你的盛情,但我还是不得不拒绝”,然后转身冷着脸让HR给他发解雇信。 但偏偏……偏偏是姜归辛。 这一刻,南决明第一时间却不愿以那样的“恶意”去猜测姜归辛。 这或许不是南决明有多么信任姜归辛,而是姜归辛实在太贴心太好用。南决明一时间不想舍弃这么一个趁手的工具人。 南决明决定给他第二次机会,便面带微笑问:“我好像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这是他想讲“今天十五,老子吃素,大发慈悲给你一个机会撤回刚刚那句话”的礼貌表达。 第2章 以德报怨 姜归辛笑笑,说:“我之前不是跟您汇报想给办公室换一批咖啡豆么?我挑了好几种,放在家里了,您要不要来尝尝看要不要换。” 这个理由勉强站得住脚,但相当勉强。 南决明戒心不减,仍是笑笑,说:“你的口味应该不会出错,这个你先定吧。等回头在办公室我再尝尝。现在也太晚了,不是品尝咖啡的好时候。” 姜归辛佯装看不见南决明眼中的防备,道:“真的吗?我还以为老大你回去会继续加班,根本不睡觉。”他的语气轻松愉快,与从前无异,并无任何暧昧倾向。 看姜归辛这表现,南决明算是稍微放下对姜归辛的猜疑,但他作为唐僧仍不会轻易走出金箍棒画的保护圈,便笑道:“你讲话太好笑,哪有人根本不睡觉的。你也该睡了,免得明早没精神,上班打瞌睡。” 姜归辛轻松地一笑,跟南决明挥手道别,转头就回公寓去了。 从头到脚,姜归辛表情语气都非常自然,一没有被拒绝的惶恐紧张,二也没有试探的暧昧拉丝,完完全全,清清白白。 南决明不免疑心自己是不是想太多。 转念一想,自己又不是唐僧,没道理招那么多妖精。 可能是杯弓蛇影了。 第二天,南决明回到办公室,便见桌子上摆放着四杯espresso。 四个杯子摆放得整整齐齐,每一杯都散发着浓郁的咖啡香气。 姜归辛站在旁边,笑吟吟地说:“老总,请尝尝。” 南决明才想起昨晚姜归辛说的要让他喝新咖啡豆,便淡淡一笑:“还真讲究,买了四种?” “那可不是?”姜归辛笑着说道,又松了一下自己的肩膀,说,“我今天特地扛了四袋豆子回来,可把我累坏了。” 南决明取起其中一杯,将杯口放到嘴边,喝了一口。 姜归辛取来清水,让南决明漱口,再尝第二杯。 南决明看一眼姜归辛,见姜归辛满脸恭敬虔诚,真似是一个完全想靠咖啡口味博取欢心的下属。 南决明便缓缓接过水杯,用清水漱口,将嘴巴中的咖啡余味冲刷干净。 姜归辛站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他知道,现在的重点并不是咖啡的品尝,而是两人之间的交流和互动。 追求一个人,第一步绝对不应该是告诉对方你要追他。 第一步,应该是让他琢磨你到底是不是在追他。 南决明尝完每一杯,最后对姜归辛说:“还是原来的好喝。不必换了。” 姜归辛一脸沮丧:“啊,那我可是白忙活了。” 南决明笑着拍拍姜归辛的肩膀:“现在公司业务繁忙,你也跟着我天天加班,是很辛苦了。其实我根本不在乎喝什么咖啡。你也可以多把精力放在业务的部分,不必总盯着这些细枝末节,太辛苦了。” 这话听着十分亲切和蔼,但却是在温文尔雅地表示:别整这些有的没的,你老老实实干活比什么都强。 算是在敲打了。 南决明这虽然拿不准姜归辛到底是不是想勾引自己,但现在是宁可错杀,便先硬邦邦地敲打一番,划清界限。 如果姜归辛没有暧昧的心,那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如果姜归辛有不该有的想法,也好叫他知难而退。 姜归辛能跟在南决明身边一年就升为心腹(大患),不可能听不懂南决明的暗示。 但姜归辛还是阳光灿烂地微笑,满脸心无城府的烂漫:“老总,这不辛苦的呀!加班不让我喝好喝的咖啡,那才叫辛苦呢。” 南决明倒有些哭笑不得,摆摆手笑道:“那你留着自己喝吧。” 姜归辛看着南决明,满脸欲言又止欲语还休,倒有些暧昧的味道了。 南决明警戒起来:“怎么了?” “那……这个……”姜归辛满脸不好意思,“我买的这个豆子……还能报销吗?” 南决明:“……能。” 姜归辛一脸雀跃地离开了。 南决明此刻不知道该怀疑姜归辛是想勾引自己的,还是该怀疑姜归辛来打工只是为了公费喝豆子超级昂贵的咖啡。 姜归辛和南决明的关系保持得刚刚好。 很多事情,姜归辛本来就在做的了——帮南决明挑选西装领带,帮他预订午餐,偶尔与他共进晚餐,驾车送他…… 这些距离原本放在总裁与秘书之间,是无懈可击的。 但因南决明心里多了几分猜疑,便总觉得姜归辛的殷勤周到多了几分含情的温度。 然而,姜归辛那张青涩的脸上总是坦荡,又让人觉得自己是疑心生暗鬼,没事儿找事儿。 姜归辛能行此妙计,除了演技精湛、心理素质过关之外,外貌确实也给了他极大的加成。 姜归辛长得十分清新,双眼像打磨圆润的水晶,皮肤如同少年时的雪,左看右看,都是一个清澈透净的美男子。 以貌取人是人类本能,俗世之人大多一见他的貌,就自动觉得他品行也不俗。 南决明身边几个相熟的总裁们也都对姜归辛印象不错。 在宽敞的茶室里,南决明与其他几位总裁相聚一堂。茶室内氛围宁静,充斥着淡淡的茶香和木质家具的自然气息。高大的窗户透过清晨的阳光洒下,照亮了整个空间。 当然,每个总裁也都带上各自的秘书。 张总笑着说:“我们都知道南总不喜欢酒色,特地约在茶室里见面。只是每次都喝茶,确实有点乏味呀。” 南决明闻言一笑:“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无丝竹之乱耳,这儿不是很好吗?怎么会乏味?” 张总哈哈大笑,说:“还是南总引经据典,会说话,一句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总裁们高谈阔论,秘书们都安安静静,只负责在旁适时地捧场微笑、端茶递水。 姜归辛坐在南决明身边,看着茶壶中的清香茶水袅袅升起,装满了茶杯,一杯接一杯地斟满。 张总还是高声提议:“次次都听南总的,下次还是得听我的,必须得去喝酒。” 就在这时候,茶室经理走了进来,端进来了一盘荔枝。 他笑盈盈地说:“这个是家里种的,十分新鲜,特地拿来给各位老板尝尝。” 说完,他轻轻将盘子放在桌上,就退了出去。 只见盘中每颗果实红郁鲜艳,散发着诱人的果香。 几位总裁们纷纷向前伸手,欣然拿起荔枝,看总裁拿了,秘书们才跟着去拿。 王总看了一看南决明,问道:“南总不吃荔枝?” 南决明笑笑:“你们吃。” 姜归辛却知道,南决明不是不爱吃荔枝,是不爱剥荔枝。因为荔枝皮凹凸不平还硬,剥着会磨疼南决明那从不沾阳春水的指尖。 不过姜归辛是不怕的。 姜归辛这手什么粗活都干过,自然不会被小小荔枝所伤。 南决明却不会提出让别人替他剥荔枝这样的事情。 除了因为他自持风度不会这样颐指气使他人之外,更因为他有点儿洁癖,不喜欢吃别人碰过的食物。 南决明虽然没说,但姜归辛注意到了。 如是,姜归辛取出一片薄餐巾纸,轻轻擦拭荔枝的表面,将上面的湿气擦净。然后,他用手指按住荔枝的一侧,另一只手指在果肉的底部轻轻用力,果肉迅速膨胀,似乎在示意着它的美味即将揭晓。 他再次换取一片餐巾纸,将荔枝的果皮从底部开始轻轻剥离。 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隔着餐巾纸剥离果肉,确保不将果肉弄破。果肉与果皮分离的瞬间,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鼻而来。 如此一番操作,他成功地将荔枝的果肉完整地剥离,而且全程隔着餐巾纸,没有让自己的手指触碰到果肉。 他把这干净完整的果肉轻轻放在碟子上,递到南决明面前。 看到这圆润的荔枝肉,南决明略微讶异地转头看姜归辛。 姜归辛却依然是那样坦荡而纯和地微笑。 南决明倒没有拒绝,毕竟,姜归辛的一切照顾他都习惯性照单全收。 “谢谢。”南决明微笑着说,用桌上的银叉叉起荔枝肉,吃进了嘴里。 姜归辛微笑点头,默默剥第二个荔枝。 南决明心下不觉沉思:他当总裁这么些年,身边有哪个秘书能做到这个份上的? 没有。 南决明的答案是没有。 这难道不算越界? 然而,当南决明抬头打量四处的时候,却发现大家都神色自然,似乎都没觉得姜归辛做的有什么不寻常。 归根究底,在姜归辛第一次递拖鞋的时候,大家就已经一闪而过地诧异完了。这一年下来,姜归辛时时事事都做得这么仔细,尺度也把握得好,总笑得一脸纯良,因此大家也习以为常。 王总还时常跟自己的秘书玩笑说:“你什么时候跟姜秘学学!” 王总的秘书便一脸不卑不亢地说:“如果王总需要的话,我可以为您物色一名生活秘书。” 王总觉得也行,但后来发现单招一个生活秘书十分不划算,作为资本家,还是本能地想最大程度地压榨剩余价值——像姜归辛这种工作能应对、生活也能照顾的秘书那可不是顶呱呱呱呱顶了呱呱的家。 故而,大家都常夸南决明这个秘书年轻沉稳、老实本分、细心可爱……还不时半开玩笑地说“什么时候在南总那边做得不高兴的,就来我们这儿干!” 姜归辛嘴上笑嘻嘻,心里想的却是:凭你们的姿色,也配?我呸。 虽然做着最卑微的工作,但姜归辛精神胜利,自云:打工人才是人上人。 老板得守着自己的江山,死社稷守国门,但打工人东家不打打西家,选择权是自己手里的。 姜归辛总是精打细算地做着最符合自己期望的选择。 眼看姜归辛已把第四颗荔枝剥好,依旧是盈如满月,半分无瑕,一如他的演技。 南决明微微抬眼,笑道:“一啖荔枝三把火,我可不吃这么多。你也吃点,替我分分火力。” 姜归辛闻言笑了,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着,姜归辛捡起刚剥好的荔枝便往嘴里塞——真是清甜多汁,好吃好吃。 茶室一番畅谈愉快结束。 南决明和姜归辛自然是同乘一车离去的。 今天开的是公司的商务车,驾车的便是姜归辛。 身为秘书,大多数时候,姜归辛都会兼任司机。 之前下班是南决明开车,主要是因为那是南决明的私家车。南决明此人看着是慨当以慷、落落大方,但对自己所有物极具占有欲,自己车子的方向盘决不许落入他人之手。 关于南决明,姜归辛曾听过这么一则旧闻,虽然真假未知,但他却觉得很符合南决明的个性: 南家父母虽然都有私生子,但能住在本宅里的一直只有南决明——直到南决明十六岁那一年。 那日天气也是严寒,大雪落得不羁,铺满别墅华丽的屋顶。屋顶上的线条被雪的轻柔包裹,每一块瓦片、每一寸木梁都被雪雕琢得精致而华美,宛如冰雕艺术的杰作。 就是这么一个大冷天,南决明的父亲南青平带着一个叫南思君的十五岁男孩上门了。 南青平并无对南思君的来历多做解释,只说:“他母亲死了,他也实在可怜,让他进来住吧。终归是我的骨肉,也不能叫他一个人流落在外头。” 而彼时南青平也与妻子分居了,生母不在家中替南决明撑腰,南决明只能做一个孝子贤兄,大方接受私生子的存在。 南思君是个心里眼里藏不住事的,看南决明的眼光都透着嫉恨。 进屋第一天,南思君便说要住南决明的房间,说喜欢南决明房间窗户向阳。 南决明温和地说:“好的。” 于是,南决明住了客房,南思君住进他的少爷房。 生日那天,南思君盯着南决明手腕上的钻表目不转睛,只说:“听说这是爷爷送的百达翡丽?” 南决明温和笑道:“弟弟喜欢便拿去。”说着,南决明把钻表解下,递给南思君。 南思君欣然接过,戴在自己手上。 最过分的一次,竟是南思君用戴着钻表的手把南决明从湖边推了下去。尽管南决明会水,但因为湖水深且有水草,南决明差点回不来。 南思君却说:“哥哥十项全能,体育健将,难道还能淹死?我就是和他开玩笑罢了。” 这下南青平都有些恼怒,要重罚南思君。 倒是南决明笑道:“兄弟之间开开玩笑没什么的,我相信弟弟没有坏心。” 如是,每每南思君挑衅,南决明都大度谦让,一派君子风度。 南思君心思越发活跃,时常戴着那只钻表。伙伴们夸赞他的手表好看,南思君却会笑着说:“听说过那句话吗?‘没人能拥有百达翡丽,只不过为下一代保管而已’。” 没想到,他却在一天遭到歹人抢劫。 戴着百达翡丽的那只手被砍断,血溅街头。 南青平赶到的时候,百达翡丽依然固执地系在那只被砍断的手腕上,血肉却被无情地分离开来,露出骨头的残缺。断裂的皮肉间,表盘上的钻石闪耀光芒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是一颗沉寂而不复跳动的心脏。 南青平回到家里时,南决明正坐在书房的书桌前,一方宣纸摊开在面前,毛笔静静躺在墨池里,等待他的指挥。 南青平推门而入,淡声说:“你弟弟今天在凶神街遭了抢劫。” 南决明轻轻拿起毛笔,放在指尖,似在静心感受着这根湖州狼毫的质感和重量,并没有回应父亲的话。 南青平把沾血的钻表放到雪白的宣纸上:“他身上带的十万现金尽数被抢,但是歹徒却没有拿走他的百达翡丽。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南青平用审视的眼神凝视着眼前的少年——这温文尔雅、教养上佳、却还未成年的孩子。 “我不知道,父亲。但是我更好奇的是另外一件事。”南决明将毛笔横过来,轻轻拂去墨池边的多余墨水,笑着望向父亲,“弟弟拿着十万现金去治安极差的凶神街做什么?” 南青平沉默了。 一个人带着巨额现金去凶神街,如果不是去找死,那就是买凶。 南思君去买凶,矛头指向的是谁,不言而喻。 南青平没有讲话,只是默默看着南决明下笔。 下笔的第一刻,南决明走笔极缓,仿佛是在感受着宣纸的质感和墨水的流动。随着他的笔触渐渐加重,墨迹开始在宣纸上浸润开来,一笔一画,勾勒出一个个字形。他的手腕和指尖微微用力,笔触轻重得当,每一划都显得自然而流畅。 最后一笔,落成四个大字:以德报怨。 第3章 垃圾桶踢人事件 南青平的沉默也告结束,嘴角浮起意味不明的笑容,将钻表往南决明面前一推,说:“这手表太贵重,你弟弟守不住,你就拿着吧。” 南决明谦恭接过,低声道谢。 然而,南决明即便把那块腕表收了起来,却再也没有戴过。 而南思君也再没有出现过。 南决明虽然是连着爱马仕脐带出生的孩子,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生活真的一帆风顺。 南决明的父母都是混不吝,圈中知名的乱搞狂魔,私生子女要拿着号码牌排队的话,盛况可堪比海底捞开业六折大酬宾。 大概是这么个缘故,让南决明骨子里很排斥亲密关系和繁殖行为。 姜归辛要靠近他,确实不是容易的事情。 一不小心翻车了,那也是倒大霉的事儿。 但是么,难剥的荔枝最甜。 姜归辛坐在驾驶座上,南决明坐在后座。 姜归辛从后视镜里瞥一眼南决明,温和问道:“接下来去哪里?” 南决明想了想,说:“先回公司吧。” 姜归辛心想:老总,今天是星期日诶。 姜归辛只是缓缓说:“南总,您知道全世界最畅销的书是什么吗?” 南决明答:“按照销量的话,应当是《圣经》吧。” “您知道《圣经》创世纪第二章的中心思想是什么吗?”姜归辛又问。 南决明博览群书,自然知道创世纪第二章讲的是关于伊甸园和人类的创造。 但他知道姜归辛又要整蛊作怪,便装作好奇:“是什么呢?” “就是连上帝都要休星期日呢。”姜归辛十分夸张地拖长尾音。 南决明也是忍俊不禁:“是我的错,连累姜秘比创世还累。” 姜归辛是最能做小伏低的小秘书,但看起来却不那么卑微。 因为他也是最能在南决明面前插科打诨、甚至打趣南决明的小秘书。 换着旁人,要是太做小伏低了,就难免谄媚得恶心;要是太轻松自在了,又难免失了上下分寸。 偏偏姜归辛,连当心机小秘都当得清新脱俗。 南决明并非蠢人,能看得出姜归辛时常在规矩边缘来回蹦跶,渐渐有在南决明公私界限边缘大鹏展翅的趋势。 南决明却不太愿意以“以色事人”的方向揣测姜归辛,每每都觉得姜归辛是有点儿少年心性,爱说爱笑爱玩闹罢了。 南决明自己最缺的就是少年意气,也愿意看着姜归辛笑得心无城府的模样,总觉得能弥补些许少年遗憾。 但如果姜归辛是心怀不轨,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南决明断不容许这样的人留在身边。 这是对他底线和权威的践踏。 然而,南决明所不知,姜归辛的梦想就是在富家公子的底线和权威上大跳霹雳踢踏舞。 不过,他打算摧毁的这个“富家公子”,并非南决明。 而是…… 丁天麻。 姜归辛第一次遇见南决明的时候,其实是十三岁的年纪。 当时还在上大学的南决明暑假从国外回来,和一群朋友开豪车在外地游玩,车子坏了,路过姜归辛姥爷开的修车店请求维修。 姜归辛自小父母都没了,只有一个姥爷拉扯长大。 当时是暑假,姜归辛便在姥爷的修车店里打下手。 在帮忙的时候,姜归辛不小心碰掉了其中一个叫丁天麻的富二代的车饰。 丁天麻的脸一下就黑了。但他没说话,他女友便替他骂说:“小兔崽子!这可是施华洛世奇水晶!官方定制的!” 要说这个水晶挂饰真的多贵也不至于,只是难得,从官方订制工期很长,比买车还费功夫。 丁天麻虽然是富二代,但也就是十八岁的富二代,手上的钱也不多,新买一辆看得过去的车子也是掏光零花钱了,再配个订制的施华洛世奇水晶挂饰已很难得。 现在被一个毛手毛脚的人给摔了,丁天麻心里自然特别不痛快。 彼时姜归辛其实不知什么是施华洛世奇水晶,但听那女生的口吻,也知道是贵价物,便诺诺道歉。 然而,丁天麻的脸却依旧黑如锅底,他的女友知情识趣,便忙帮着教训姜归辛。 她毫不留情地说:“这是道歉能解决的问题吗?你的‘对不起’能值几个钱?” 姥爷忙上前,说:“实在对不住,小孩子不懂事。我愿意赔偿,不知道这个水晶多少钱?” 说到价格,其实也不至于天价,要说姥爷也是赔得起的。 但那天丁天麻就是心情不好,不太想就这样了事。 女友看懂丁天麻的心思,便柳眉倒竖:“这是钱的事情吗?” 姥爷和姜归辛都愣住了。 丁天麻好笑道:“就是一小孩儿呗,你让他怎么赔?赔什么钱?让他给你磕一个就算了呗?” 听到这话,姜归辛的脸蛋倒是刷一下白了。 他才十三岁,实在不懂如何应付这无法无天富二代的恶意。 姥爷倒是知道,纨绔子弟不能得罪,但说要磕一个,又不免犹豫起来。 南决明在旁冷眼看着,忽而上前轻轻拍了拍姜归辛瘦削的肩膀,淡笑说:“没什么,施华洛世奇水晶不就是玻璃么?能值几个钱。哥哥和姐姐跟你开玩笑呢。” 姜归辛仰头看向南决明,近距离看到一张精致得不可思议的脸。 南决明的肤色呈现出一种毫无瑕疵的白皙,这种肤色透露着一份与众不同的精致,让人联想到养尊处优的贵族在紫色衣袍下露出的细白手指。 然而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他的眼睛,与亚洲人常见的黑色瞳孔不同,他的眼珠子是琥珀般的颜色,融合了深沉的棕色和明亮的橙色,宛如夕阳余晖照射在大地上的温暖光芒。 姜归辛看进他眼眸的在那一刹那,时间都要凝固了。 那深棕的眼眸仿佛是琥珀,能藏进一万年的时光。 只是,南决明那句“能值几个钱”,一下把丁天麻和女友的脸都双双扇了。 丁天麻听得南决明这么说,恼羞成怒,但怒气不敢朝南决明发作,他便转头教训女友:“你也是的,一点小玩意儿还看得这么重。真是小家子气!” 说着,丁天麻一脸大发慈悲地放过了姜归辛祖孙二人。 丁天麻脸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愤恨不已。 他回去就扇女友耳光,把女友甩了,然后又回头来扇姜归辛耳光。 姜归辛的姥爷自然要维护外孙,拉扯中推搡了丁天麻一下。 丁天麻被推了,心里更恼怒,狞笑着说:“你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回头,丁天麻就花钱雇几个大汉每天坐在修车店门口抽烟,一有客人来,他们就凶神恶煞地骂街。久而久之,客人自然不敢来了。 姥爷报警,却也不管用。 警察来了,那几个大汉就耍无赖,说:“难道在街边抽烟说话也犯法?” 警察也劝不动,只能回去。 不仅如此,丁天麻还让人隔三差五举报修车店消防问题、工商问题,一刻不消停。这小本生意,一下没了客人,又要时刻面临举报,自然是干不下去的。 姥爷大半辈子的营生就这么被丁天麻给搞黄了。 原本姥爷开修车店这些年还有些积蓄,但这些日子被丁天麻折腾了一通,倒赔了许多出去,关店的时候身上积蓄所剩无几。 姥爷经过那一番折腾后,人也老了许多,身体也虚弱,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苦哈哈的,姜归辛差点儿连书都念不上了。 姜归辛只好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十四岁就开始一遍念书一边打工。 看着姜归辛那么辛苦地勤工俭学,姥爷有时候便长吁短叹:“当时我就跟丁少爷磕头道歉了,说不定就没有之后的事了……” 姜归辛听了这话,心里窝火:格老子的,凭啥让我俩磕头?除非是他死了,咱礼节上个坟,那倒不是不可以。 姜归辛没骂出声儿,只是开解姥爷道:“咱们可别自省啊,有些人渣心情不好的时候看到垃圾桶都要踹一脚。难道这也是垃圾桶做错了事?” 姥爷却苦笑道:“从来只有人踹垃圾桶的,难道还有垃圾桶跳起来踹人的?世道就是这样。” 姜归辛脸上乖巧,心里已经在爆发小宇宙:哈,这不巧了嘛,我这垃圾桶就有一个跳起来螺旋升天对着垃圾人一顿爆踹的梦想。 说起来,丁天麻这人脾气不咋地、学识不咋地、为人不咋地,却因为投胎技术强,现在也荣任一家大公司的高管。 但当然,他是到了不了南决明的高度的。 不过他们丁家本来就到不了南家的高度,平常都是负责拍马屁蹭资源,所以丁天麻明明嫉恨南决明到小手帕都要捏碎了,但见了面还是舔得跟狗子一样。 丁天麻在外头横着走,好像大闸蟹,在爸爸面前就是小乌龟,唯一的存在感就在于“你和南决明从幼儿园到中学都是同学,交情不浅,多去和人家走动走动”。 这天,丁天麻又来南氏走动。 其实南决明自小就对丁天麻这个人不太待见,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修车店开口说“不值几个钱”这样的话打丁天麻的脸。 可惜,丁家和南家两家世代有交情,生意也有往来,又是从幼儿园就认识的情分,加之丁天麻每次来到南决明面前都笑眯眯的跟烧熟了的狗头似的,南决明这人讲礼貌,便是伸手不打笑脸人。 丁天麻揣着包装精美的礼物来到南氏总裁办,看到姜归辛便脸露笑容。 姜归辛看着丁天麻的笑脸就觉得好笑:他竟然是完全不认得我了。 也是,丁天麻当初给姜归辛祖孙二人差点带来灭顶之灾,在丁天麻看来,微/博/小/金/布/谷/推/荐却不过生气踢了街边垃圾桶一脚,哪里值得他挂在心上? 丁天麻把礼物打开,只见里头是一个订制的施华洛世奇水晶摆件。 姜归辛看到就无语:这人真的是和施华洛世奇杠上了吗?年轻的时候随便买买也就罢了,一个成熟的大男人了出手还送人造水晶? 大概看出了姜归辛眼神的含义,丁天麻连忙解释道:“人造水晶虽然不值什么,但这个是大师设计的……”丁天麻说出一个大师的外文名。 姜归辛微笑点头,伸手接过那华丽摆件,然后就是一个不经意摔在地上——当然,这个“不经意”和当年的“不经意”不是一个不经意。 当年的不经意是真的不经意,这回的不经意是你猜我是经意还是不经意? 这大师设计、品牌定制的水晶摆件坠落在地,华丽地摔成两瓣。 丁天麻瞪大了眼睛,愕然地望着碎裂的水晶摆件,感觉好像自己的心也碎成两瓣。 姜归辛想起,当初自己不小心摔碎挂饰的时候,丁天麻是如何脸黑如锅底、还指示女伴嘲讽威胁自己的。 那嘴脸,如同馊了三天的隔夜饭,只要尝过一口,那可是永生难忘。以至于现在姜归辛每每看到丁天麻的脸都想作呕。 只是此刻,姜归辛又把丁天麻的水晶摆件摔了一次,看着这人造水晶银瓶乍破水浆迸,心里却觉出丝丝痛快,好像夏日饮冰一样,那叫一个舒爽。 然而,姜归辛的脸上却摆出恰如其分的诧异与抱歉:“真抱歉,把您的东西摔碎了。” 丁天麻那脾气,一瞬间火气上涌,冲到喉咙,正要口出恶言,但一想到姜归辛现在可是南决明的亲信,那气焰一下就烟消云散,嘴角挂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咬着牙齿吐出三个字:“没事儿。” 看着丁天麻犯怂,姜归辛心里更爽,面上却忧色更重:“这可是大师订制的施华洛世奇水晶呢,很贵吧?多少钱,我赔给您吧。” 丁天麻心里气得要死,面上还得保持微笑:“什么赔不赔的?嗐!什么施华洛世奇水晶,不就是玻璃吗,不值几个钱。” 丁天麻从嘴里把这话说出来后,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却又想不起来了,只是心里怄气,却不敢在南决明的心腹秘书面前甩脸子,还得赔笑,真是憋屈得要脑血栓了。 看着丁天麻一脸吃了屎的表情,姜归辛心里丝丝痛快,却仍感不足:这才哪到哪呢,还得让您也知道啥叫真正的倒霉,你这垃圾人才知道我搞垃圾分类的厉害。 第4章 生日宴会 丁天麻心里很不痛快,南决明又一直在开会,没空接待他。 丁天麻左等右等,没等到人,心里特别难受,茶水是喝了一杯又一杯,水量要赶上大象,膀胱要涨成汪洋。 姜归辛看他吃屎般的脸色好笑,欣然微笑道:“看来南总一时半会儿是没空见您了。要不您先回去,我会跟他说您来过的。” 丁天麻这富二代确实也是耐心有限,听姜归辛这么讲,便站起来点头:“那就谢谢姜秘了。” 姜归辛微笑点头:瞧,他还谢谢我呢。 殊不知,南决明一切预约都经姜归辛之手。 让丁天麻等这么久等不着人,也是姜归辛的算计。 丁天麻懵然不知姜归辛的陷阱,只能自认倒霉,灰溜溜地离开了南氏总裁办,心里还发愁这次上门空手而回,该怎么跟家人解释。 待丁天麻离开没多久,南决明的会议也就开完了。 姜归辛便跟南决明说起丁天麻来过的事情:“好像是要送您一个施华洛世奇水晶摆件……” 南决明混不在意地点点头,甚至都没问一句“那摆件呢?”或是“那他怎么不在”。 看来,丁天麻舔得那么狠也没招着什么好处,南决明心里眼里完全没有一丝对丁天麻的在意。 姜归辛暗想:可能来舔南决明的人也太多了,南决明要谁都接受,那就是花岗岩都要被舔成冰淇淋了。 姜归辛说完丁天麻来过,南决明点点头就过了,多一秒的注意力都没给。 姜归辛便又道:“王女士的生日也快到了。是否需要准备礼物?” 听到这话,南决明眉头微拢。 王女士,便是南决明的母亲,王若杏。 王若杏和南青平分居多年,婚姻早已名存实亡,因此,她也不喜欢旁人称呼她为“南夫人”“南太太”,众人便称呼她为“王女士”。 王若杏当年离开南家的时候,是为爱私奔,自然没有带上南决明。 她与情夫去环游欧洲,却把南决明一个孩子留在南宅面对是是非非。南决明一个亲生子在自家屋檐下没爹亲没娘爱的,还得面对各个意图上位的小妈及私生子女的风刀霜剑,久而久之便养成如今这副菩萨面孔、罗刹心肠。 因此,他们的母子之情也颇为稀薄。 只是大家大户面子工程是重中之重,母亲既然摆寿,当儿子的断没有缺席之理。 王若杏生日当天,不仅南决明要来,就连南青平都得来。 姜归辛任职南决明的秘书一年,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规模的宴会,不免好奇地打量传说中的王女士。 只见王若杏身穿一袭绸缎长裙,裙摆轻轻拂过地面,宛如流水般柔美。手腕上佩戴着一串镂空黄金蕾丝手链,金色的光泽与她的皮肤相互映衬,闪烁着华丽而高贵的光芒。 至于脚上——现在年纪大了,也不难为自己穿美丽刑具——只简单穿着一双蝴蝶结芭蕾舞平底鞋。蝴蝶结的装饰让鞋子显得更加俏皮可爱,仿佛一抹少女心还在岁月中闪耀。 她原本还挽着年轻的男伴,看见南决明和姜归辛出现在宴会厅,连忙笑着把手从男伴的臂弯里抽出来,转而去伸手拥抱南决明:“宝贝,你可来了。” 南决明面带恰如其分的笑容,轻轻回抱了一下王若杏,然后快速松开。 热情落空,王若杏有些怅然若失地看着南决明。 二人沉默得有些尴尬,姜归辛赶紧上前填补沉默的空缺:“王女士您好,这是南总特地为您准备的礼物。” 王若杏看着包装精美的礼物,嘴角微勾,似笑非笑地看着南决明:“是么?是你特地准备的吗?” 南决明温和笑道:“当然。” “那这是什么?”王若杏不动声色地把问题抛给南决明。 听到这话,姜归辛都快裂开了——很显然,这礼物绝对不是南决明特地挑选的,而是姜归辛代为购买的。这一点应该是心照不宣的事情,王若杏却非要揭老底,也不知存的什么心思。 或许,王若杏希望南决明就算不自己亲手准备礼物,也好歹过问一下礼物是什么,不至于被一句“这是什么”难倒。 面对王若杏突如其来的诘问,南决明淡淡一笑,说:“您打开就知道了。” 王若杏哪里听不出是敷衍,便依然勾唇说:“我现在就想知道。” “那您可以现在就打开。”南决明把手轻轻搭在王若杏的肩膀上,温和道,“当然,我更倾向于保留惊喜。因为您是我独一无二的母亲。” 王若杏听了这话,虽然知道有谎言搪塞的成分,但还是无可避免地被那一句“独一无二的母亲”给哄住了。 而且,她也深知,南决明已给她好话,若她再不依不饶,那就会让场面难堪,自己给自己的生日添堵。事实上,她所求也不过是南决明一句好话罢了。 于是,王若杏笑眯眯地拉着南决明说笑,氛围立即变得温馨和睦。 原本还想开口解围的姜归辛一下子沉默,心想:果然没有南决明解决不了的尴尬局面。 如果有,那就是他不想解决。 这时候,南青平也走了过来。 岁月对他倒是不太留情,当然,也因他不保养自身,把身体搞坏了。曾经风流俊朗的脸庞已落满时间的指纹,留下了一张颓废、苍老的面容。 他支撑不起浪荡日子,也没精力照顾家族企业,大权旁落到儿子手上,日日无所事事,便思念起天伦之乐。他便摆出浪子回头的姿态,渴望与南决明走入父慈子孝的时光。 可惜,南决明并未赏脸。 南决明能立起来之后,便搬出南宅,甚少与父母往来走动。 南青平到底是当过霸道总裁的男子,不能像王若杏一样能屈能伸,难得展示温情却屡屡碰壁后,反生怨怼、逆反之心。 他今天竟然带着一个情妇和一个私生子来到南决明跟前,笑着说:“这是你紫燕阿姨,这是你弟弟,贤乐。” 沈紫燕和南贤乐两母子便朝南决明和王若杏柔柔一笑,好像真的遇到了家人一样。南贤乐上前就对南决明喊:“哥哥好,我一直都十分仰慕您,想成为想您一样优秀的人。” 南决明看不出什么情绪,脸上依然温温和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你不必仰慕任何人,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 这话十分体面亲和,听得南贤乐都有些惊喜。 倒是姜归辛心里想:南决明这话的意思分明是——“仰慕我?成为我?你也配!滚”。 看着这一幕,王若杏也觉好笑:上回南青平带来的那个私生子,决明好像也是这样温柔可亲、好声好气对待的吧?后来的事情…… 这一场生日宴下来,各个心怀鬼胎,而南决明都一概微笑应对,以贵公子的风度成全每一个人的体面。 南决明在这四面楚歌又八面玲珑,姜归辛在旁边看着都累,心里立即明白:怪不得南决明宁愿做加班狗都不肯回家。 这漫长的宴会,近亲远戚一个个都来急攻南决明,姜归辛身为秘书跟在旁边好像没起到任何作用,也有些焦虑。 大约是看出姜归辛的心态,南决明回头朝他一笑:“你也累了,也没吃饭吧?自己去坐着,歇息一下,不用一直跟着我。” 姜归辛一怔,道:“可是老板……我、我虽然不才,但也能为您挡一挡……” ——挡什么呢?姜归辛一时也找不出合适的措辞。 “替我挡什么?”南决明见素来伶俐的姜归辛噎住,觉得有些好玩儿,深棕眸子里笑意更深,“就你,还太嫩。” 姜归辛自感被看轻,心内微微不忿:老板,您有所不知。虽然我表面上看起来清纯脱俗,但其实我是一个妖艳尖货。 虽然如此,姜归辛现在还不至于立即撕破老实小年轻的假面,跳出来展示垃圾桶踹人的真我风采。于是,他朝南决明柔顺又感激地一笑,然后找个位置坐下来大吃特吃,疯狂*饭。这儿的山珍海味鲍参翅肚黑松露大龙虾有一个算一个,他咔咔大吃,绝对不让这些生灵白白死在餐桌上。 “哇啊,姜秘,你是真饿啊!”一把熟悉的男声在姜归辛身边响起。 姜归辛转头一看,一眼认出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男子:“是你啊,杜若哥。” 南杜若是南决明的族弟,现在也在南氏工作。 只是南杜若在集团较为基层的岗位,只拿五千块钱底薪——但这不妨碍南杜若穿着Alexander McQueen板鞋开着Aston Martin上班。 姜归辛的工作主打一个全年无休,而南杜若的工作主打一个营养均衡——南杜若早上九点打卡完了下楼吃早餐吃到十点,吃完回来敲敲键盘和同事聊聊闲天,十一点开始酝酿午饭情绪,十二点准时出门用餐。别人家用餐是吃外卖或者楼下随便对付一顿,偏偏他就是开着他的Aston Martin满世界溜达美食大循环。等他在高档餐厅吃完一顿午餐再开车回来,基本都是下午两点之后的事情了。剔剔牙喝喝水,就是三点半,开始下午茶…… 虽然如此,南杜若在打卡记录上还是全勤的。 因为被记缺勤的话要扣零花钱。 扣工资事少,扣零花钱事大。 这方面他还是拎得清的。 南杜若这人毫无建树,但也毫无野心,为人颇为开朗,没什么心机,是南决明为数不多相处得还可以的亲戚。 因为南决明和他关系不错,所以姜归辛也和他关系不错。 南杜若揶揄他:“你这人还真的是来吃饭的?” “不然呢?”姜归辛说,“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南杜若深以为然,点头不迭,跟姜归辛一起并排坐下大吃特吃:“这个海参做得不行,听我的,城东那家私房菜的鲍汁海参,那才叫一个绝啊。下回带你去尝尝。” “必须的必须的。”姜归辛连连点头,半晌又叹气,“可是啊,我天天都要加班,哪有空跟你去吃海参呢?” 南杜若闻言,对姜归辛流露出同情的眼神:“也是,我老哥整一个工作狂,你跟着他干活,那也是上吊都没得喘气。” 姜归辛见火候差不多了,小心翼翼地问南杜若道:“你哥这个年纪了,怎么一个女朋友都没有啊?” 南杜若一脸震惊地看着姜归辛,然后压低声音说:“你不知道哇?” “不知道啊……”姜归辛一脸疑惑,“怎么啦?” 南杜若左顾右盼,然后低着头,把声音压得更低了:“那我跟你说,你别告诉人是我说的……” 第5章 金线 “当然啊,”姜归辛一脸纯良,“我你还信不过吗?” 南杜若便低声说:“从前我姨和我叔给他安排过相亲的,他都拒绝了。你猜他说啥来着?” “说啥来着?”姜归辛问。 南杜若低声说:“说他因父母的缘故产生了童年阴影,恐异性恋,现在是同性恋。” 姜归辛脸露诧异之色:“他这么讲,那不是让南先生和王女士非常难堪?” “当然啊。不过嘛,他们也没多说什么。后来还说什么,就算是男的,也可以啊……”南杜若吃吃笑起来,“可以是男的,但必须得结婚,也不知他们是开明还是封建。” 姜归辛跟着笑道:“只是利益至上。毕竟你们这样的人家结婚,就等于是千亿万亿资产的合并重组,那可绝对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大项目。” 南杜若听了这话,如醍醐灌顶。 南杜若想了想,又说:“那可好玩了,我在想有哪家富家公子要为我哥绣金线?” “绣金线是什么意思?”姜归辛不解地问道。 南杜若笑着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在南家有个不成文的习俗,就是如果南家媳妇入门的话,不必陪嫁什么贵重物件,只要一幅亲手做的掺金线的绣品。” “金线绣品?”姜归辛讶异道,“那这还真的是好玩。” 南杜若点点头,继续解释道:“这个风俗背后还有一个动人的故事。传说在很多年前的战乱时期,南家遭受了一场劫难,我们太爷爷成了落魄子,惨遭退婚。那位退婚的大小姐看似拒绝了婚事,但私下里却送给太爷爷一幅绣品,其中掺杂了金丝,价值颇高,太爷爷靠着这个渡过难关。后来,太爷爷化险为夷,重新崛起,成为了当地的首富,他迎娶了那位退婚的大小姐。” 南杜若继续说道:“然而,这位退婚的大小姐的家道却已经凋敝,她羞愧地表示无法提供体面的陪嫁。太爷爷却微笑着说:‘您亲手做的金丝绣品,就是最珍贵的嫁妆。’为了纪念这故事,我们南家便多了这么一条规矩。” 姜归辛颇感有趣:这简直像是男频爽文故事嘛,难道还是能真事?也不知是谁编出来,故意给入门的媳妇出难题。说什么“别的陪嫁不要,只要一方绣帕”,就是胡扯。要说能进南家的门的,就没有不带巨额陪嫁的。只是都21世纪了,还要大小姐亲手绣个什么玩意儿,那就是故意出难题,要高门大户的媳妇展现出贤良模样吧。 姜归辛脸上却不显,只是皱眉说:“要嫁入南家,还得会绣花?” “现在有几个女生会绣花?”南杜若摆摆手,“也很多也就是做做样子,随便弄个十字绣,只要掺了金线,也能过关。就是一个过场罢了。” 其实南杜若也是明白人,说道:“虽然说除了金丝帕子不用别的陪嫁,但现在富家女但凡结婚的,哪个会不带嫁妆啊。” 姜归辛看着满场乱飞、肆意张扬的王若杏,实在难以想象她耐着心思绣金线的样子,好奇问道:“当年王女士也绣了吗?” “当年她可厉害,送了一幅手绣织金的千里江山图!”南杜若拍手说,“那可真是金碧辉煌,大家都看呆了。” 姜归辛十分纳罕:“她还有这技艺?” 南杜若说:“她好像是花一百万找的代绣,就上面落款的几针是她自己绣的。整幅绣品富丽堂皇华丽繁复,就她绣名字那一块歪歪扭扭,画龙点瞎,锦上添屎。” 姜归辛目瞪口呆:搞不懂你们有钱人。 南杜若继续笑道:“叔叔当年还说:阿姨这几针下去,直接贬值八十万。” 姜归辛好笑道:“可能王女士故意的。” “那可不是么!”南杜若点头,“阿姨真的是太个性了。” 姜归辛沉吟半晌,忽而问南杜若一句:“刚刚你说,十字绣也行?” 南杜若颔首:“嗯,是啊。” 说着,南杜若一脸狐疑地看着姜归辛:“你问这个做什么?” 姜归辛笑而不语。 一场宴会结束,姜归辛吃够山珍海味,而南决明也给众人吃够了软钉子。 虽然如此,给软钉子其实也是十分让人疲惫的事情,因此,宴会结束后,南决明坐回车子里,也颇现疲惫。 他揉着眉心,轻靠在后座上,这个向来伟岸清明的男子露出疲惫之色。虽如此,他的身姿挺拔,似乎无论何时都保持着一种端庄的仪态。即使此刻稍显疲惫,他的风度依然不被动摇。 姜归辛从后视镜看着他,心想:这男人真是该死的迷人啊。 姜归辛脸上却仍是纯良无害的表情,颇带几分关切地说道:“南总,我看您也累了,要不我先送您回公寓?” “好。”南决明双目微闭,轻声回应。 南决明从南宅搬离后,住在市中心的一座高层公寓。 那儿离上班的地点很近,方便他这个工作狂日以继夜地燃烧自己,点亮业绩。 姜归辛送南决明回到公寓,见南决明好像有几分醉意,便说:“我给您弄点解酒茶?” “那玩意儿没用。”南决明靠在沙发上,轻声说。 姜归辛笑着说:“我给您弄一杯蜂蜜柠檬茶吧。蜂蜜具有平衡血糖和促进肝脏解毒的作用,柠檬可以促进消化和减轻恶心。绿茶富含抗氧化剂,有助于提神醒脑,并且可以帮助代谢酒精……” 南决明听他喋喋不休,打断说:“我家没有这些食物。” “我有。”姜归辛笑道,“我知道今天有酒会,所以带着了。” 南决明怔了一下,笑道:“姜秘对我也算关怀备至了。” 姜归辛道:“您值得。” 昏暗室内,姜归辛眼神闪烁着认真,定定看着南决明。南决明疑心自己喝错酒,竟然从姜归辛眼瞳里读出的柔情。 这种截然不同于平时的眼神,让南决明心头涌起一阵异样。 他正想警惕地试探,却见姜归辛已转身走开,前去料理食材。 很快,姜归辛就带着一杯蜂蜜柠檬茶回来。 他将茶杯放在桌上,轻轻地推送到南决明面前,微笑着说道:“这是蜂蜜柠檬茶,听说对缓解酒后不适很有帮助。” 南决明接过茶杯,微微点头,啜了一口,又蹙眉道:“里面的甜,仅仅是蜂蜜么……尝着倒像是加了别的。” “是荔枝汁。”姜归辛顿了顿,说,“我看您好像很喜欢吃荔枝,所以擅作主张加了一点进去,希望能让您觉得更好入口。” 南决明不得不惊讶于姜归辛对自己喜好的洞察。 南决明确实很喜欢荔枝,但上次在姜归辛面前吃荔枝时,也只吃了三颗,相当克制。 “你怎能看出来我喜欢荔枝?”南决明问道 “嗯……”姜归辛蹙眉想了想,说,“是眼神吧。” “眼神?”南决明好奇道。 姜归辛思索一下:“上次吃荔枝的时候,您看起来很高兴。” 说着,姜归辛又眨了眨眼睛:“我想让您高兴,南总。” 他的神情,好似顽皮的孩子,又好似表白的少年。 似明朗,却深邃,似天真,却神秘。 像定睛的猫儿,你永远不知道他盯着的是水里的鱼儿,空气中的昆虫,还是你。 南决明心下微微一动。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嗯,应当是从那天晚上姜归辛突然问他要不要喝咖啡开始。 从那时候开始,姜归辛的眼神好像就成了无形的丝线,总是有意无意地牵动南决明的注意力。 南决明突然明白了什么。 南决明现在尚不能下定论,姜归辛是否对自己心怀不轨。 但能确定的是,南决明的不确定。 南决明不容许不确定。 如是,他眼神变得清明,行为也变得果断。 他将杯子放下,定定看着姜归辛:“我以为你知道我不喜欢擅作主张。” 姜归辛微微一怔,神情透出一丝挫败和惶恐:“对不起,南总,我错了。请您原谅我。”他把头埋下,好像真的认识了自己错误那样,看起来十分老实又谦卑。 南决明脸上依旧是八风不动的温和,就好像他这个人永远不会生气一样。 他笑着说:“你这么怕做什么?我只是跟你强调一下我们工作的原则。你能做到心里有数就行了。” 姜归辛抬眼看着南决明,似在小心翼翼地确认南决明的态度,仿佛羔羊在小心翼翼地看着老虎的牙齿。 南决明的态度永远是含糊不清的,只有他嘴角的微笑永远确定,永远温和。 南决明温声说:“你也累了,早点回去歇息吧。” 姜归辛一脸如蒙大赦,飞快离开公寓。 在他走后,公寓陷入一片沉寂。 南决明看了一眼桌上的蜂蜜茶,没有一丝犹豫,直接拿起来到厨房倒掉。 他轻而易举地把茶杯倒扣过来,看着那淡黄色的蜂蜜茶缓缓流入水槽。 须臾,茶液流干,只剩空杯。 姜归辛离开公寓,出了门,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他打开手机。 他想:是时候推一推进度了。 于是,他打开了购物网站。 第6章 十字绣的暗示 第二天,南决明一如往常地准时上班。 来到的时候,他的办公室里温度湿度已调到最舒适的数字,仿佛办公室的环境总是为他量身定制一般。小茶几上摆放着一杯散发着热气的咖啡,以及一盘精致的小饼干。 他抬头,透过玻璃墙看外头,看到姜归辛正和亚心笑着闲聊——亚心是南决明身边的女秘书,已经在总裁办工作五年了。她和姜归辛之间关系不错。 隔着一墙玻璃,南决明自然听不到二人在说什么,但从表情和身体语言可以看出来,二人应该不是在谈工作相关的事情。 南决明的猜测是对的。 亚心和姜归辛的确在聊与工作无关的私事。 一大早,姜归辛就来跟亚心讨教十字绣的织法。 亚心好奇地问:“你学这个做什么?” 姜归辛神秘一笑。 亚心也暧昧一笑:“哦,该不会是送给心上人的?” 姜归辛欲语还休:“你怎么会这么想?” 亚心摸着下巴想了想,说:“也是啊,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会有人织十字绣表白?” 姜归辛既不否认也不肯定,只是含蓄地保持微笑,并虚心请教:“我看亚心姐桌面上摆着十字绣的DIY作品,知道您是行家,特别来请教。” 亚心却笑着说:“十字绣很简单啊,你跟着网上教程做就好。” “嗯,我网购的材料包是配了教程的。”姜归辛顿了顿,说,“不过我想加一点自己的元素。” “什么元素?”亚心问。 姜归辛道:“我想加点金线。” 亚心想了想:“这也不难,我给你规划规划!” 姜归辛连声道谢。 早上刚开工,尚未有工作,二人便闲聊这些。 南决明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喝完咖啡,打开工作文档,浏览一番,想到了今日要新增的工作项目,便想呼叫姜归辛进来。 当他把手指放到内线电话上时,却顿住了。 昨夜姜归辛那双猫似的眼睛在他的心头一闪而过,使他这堂堂霸道总裁竟生出一种成了猫眼下的鱼儿的错觉。 他停顿了一下,按下了亚心的内线号码。 不久之后,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亚心走了进来。 亚心微笑着走到他的办公桌前,轻声问道:“南总,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南决明抬起头,收起了刚刚的那份犹豫和错觉,回应道:“亚心,今晚有个饭局,你陪我去一趟。” 亚心有点意外,因为近大半年来,都是姜归辛负责陪伴南决明出席宴会的。南决明突然改变惯例,这是一个值得任何秘书关注的信号。 亚心便立即问道:“南总,这个部分通常是姜归辛负责的,您这次喊上我,会是有什么特别的安排需要我注意的吗?” 南决明只是笑了一下,说:“怎么?你仗着自己的老资格,已不肯陪我参与饭局了?” 亚心连忙说:“南总,我绝对没有这样的意思。只是想确认一下您有什么特别的吩咐,以确保我能处理妥当。” “没什么特别的,就按平常的来就好。”南决明轻轻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亚心满腹疑惑,但也只能遵从总裁的指示。 从办公室出来之后,亚心满脸古怪地看着姜归辛。 不过,亚心和姜归辛关系再好,也就是同事关系。因此,她虽然满腹疑惑,却也没有宣之于口。 但姜归辛好歹是南决明亲近的秘书,日程表都在手里呢。 他看到今晚有饭局,便去问南决明今晚的具体安排。 南决明摆摆手,示意姜归辛不用太过纠结:“不用担心,亚心已经答应陪我参加晚会了。” 姜归辛脸上微怔,露出适度的惊讶和失落,然而,他很快端起职业的笑容:“好的,那我就放心了。” 这一刻,办公室里的氛围依然是专业而和谐的,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变。 亚心也很久没陪南决明参加饭局了,饭局上有几个人她都是不太了解的。为此,姜归辛还主动跟亚心分享情报,轻声说道:“亚心姐,这次的饭局上会有几位你可能不太熟悉的人。其中,邱先生是一个话不多但很看重细节的人,你可以在谈话中关注一些他可能提到的细节,让他感觉被重视。至于阴女士,她喜欢谈论旅行和文化,你可以在合适的时机参与她的话题,表现出对这些话题的兴趣……” 亚心闻言,满脸感激,点头不迭:“到底还是小姜靠谱啊!” 虽然南决明好几个秘书,但其实每个人都各有分工,权限边界分明。现在亚心陪南决明出席饭局,亚心还担心自己会在姜归辛眼中成为“踩过界”的那个。 现在看来,姜归辛倒是心胸宽广。 说实话,姜归辛本来就不爱参加饭局。 他身为秘书陪去饭局,可是累得要死:除了要默默记下谈话要点、记住人名和重要信息这种基本任务,要密切关注南决明的需求,包括食物的喜好、饮料的选择等,还要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提醒南决明注意时间、提醒谈话话题,要和各种人交流并帮南决明挡掉没必要的社交……饭局通常需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有时甚至可能持续几个小时。在这个过程中,他需要始终保持专业、周到,确保南决明的需求得到满足。 而且吃完饭还没完,等饭局结束后,他还需要处理归纳记录、整理名片等等的后续工作。 ——重中之重最大重点加粗下划线:饭局没有加班费。 这次南决明饭局没带姜归辛,姜归辛在南决明面前摆出一副伤心失落又强颜欢笑的神色,然而他的心里不知多爽:老子今天可以准时下班啦! 他都快忘记自己上一次准时下班是什么时候了。 有个工作狂老板,秘书都要跟着007。 姜归辛在工位上低着头。 不知道的以为他在低头寻思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老板去饭局不带他了。 事实上,他在低头发信息给南杜若:杜若哥,您上次说要带我去私房菜吃海参,还算数吗! 说别的就罢了,说到吃饭,南杜若十分积极,秒回:你哥我说话什么时候不算话!走起! 姜归辛表面上失落,心里美滋滋:不用加班还有人请我吃鲍参翅肚,今天真是一个好日子! 南杜若是从不加班的,到点儿他就准时离开。 姜归辛今天目送南决明和亚心出门前往饭局后,也赶紧收拾桌面,快速冲去楼下与南杜若汇合。 南杜若还是开着那辆炫富大跑车,载着姜归辛在路上走。 引擎嗡鸣,一股低沉的浑厚声音直冲而出。 南杜若挤眉弄眼说:“咋样?这响不错吧?” 姜归辛心想:在晚高峰的市中心马路上开跑车,真有你的。 姜归辛表面上还是恭维道:“这可牛啊!引擎一响,黄金万两。” 南杜若得意地点点头,然后又道:“你今天不加班啊?” “今天南总有个活动,带亚心姐去了。我就得了空。”姜归辛解释道。 南杜若点头说:“原来是这样啊。我还说呢……我哥怎么可能休息呢?唉,他这人身家亿万,怎么工作还这么努力啊?” 姜归辛笑道:“你家老哥不努力,你怎能开法拉利?” 南杜若好笑道:“你这满嘴顺口溜,还挺喜庆的!怪不得我哥喜欢你啊!” 姜归辛听得“喜欢”二字,心内微动,脸上只是笑笑。 南杜若开着跑车将姜归辛带到了那家私房菜馆。 这家菜馆通常需要提前预约的规矩在南杜若面前显得变得形同虚设。作为这里的VIP,他仿佛带着一种特殊的光环,无需言语,经理已早有准备地迎接他的到来。 隐于闹市的菜馆的大门毫不犹豫地为他们敞开。 经理亲自迎了上来,脸上洋溢着热情,恭敬地向南杜若点头,滔滔不绝地介绍今日的特色菜。 南杜若似乎对这一切已经习以为常,自信从容地接受优待,仿佛这只是他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姜归辛在旁边也算沾光,好歹算舒舒服服吃了一顿饭。 他可以不用想着要和什么人、说什么话,也不必想着怎么帮南决明体面地挡酒、看南决明的脸色决定该张嘴还是闭嘴…… 和南杜若在一起也是比较轻松愉快的。 南杜若热情地招呼他吃海参:“你尝尝这个,是不是比那天宴席上好吃多了?” 姜归辛仔细品味,果然感受到了不同——这次的海参更加鲜美,质感更为细腻,似乎每一口都融化在舌尖上,释放出诱人的滋味。 他微微点头,笑着回应:“确实比上次的宴席要好吃。杜若哥可真是美食家。” 南杜若得意地笑了笑:“那必须的。嘴巴尝的东西会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可不得仔细着么!” 姜归辛和南杜若在这儿轻松愉快、大快朵颐,而亚心那边却没那么自在了。 她其实也不爱这些饭局,但工作需要,还得在南决明身边保持微笑。 这一场饭局下来,她感到有些疲惫,但表面上依然尽善尽美、神采奕奕。 从专业表现上来说,她也能打八十分,但南决明心里却不免拿她跟姜归辛比较。 但凡亚心有什么错漏之处,南决明不由得会想:如果是姜归辛,或许就不会如此了。 饭局结束后,南决明坐在车内,看窗外夜色渐浓。 他看似专注地欣赏着夜晚的街景,思绪却不断地游离在某些琐碎的念头里。 亚心坐在他旁边,觉得气氛有些微妙,心里不免焦虑是不是自己今晚哪里做得不好。 察觉到亚心的情绪,南决明便打破沉默,对司机说:“先送亚心回家吧。” 亚心受宠若惊道:“没关系的,把我放到街口,我自己打车回去也是一样的。” “天那么晚,你一个女性打车到底不便。”南决明淡淡说,像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再说了,平常饭局结束了,我也会让司机先送小姜。” 亚心听南决明提到姜归辛,又想着二人在车子里闷着,没话找话,便玩笑着说:“其实也该给小姜休息一下,他还得弄十字绣呢。” 南决明挑眉:“哦?怎么说?” 亚心随口笑说:“小姜最近说有喜欢的人了吧,还要弄什么十字绣……” 南决明闻言,心下一跳:“你怕不是弄错了,没听说男人弄十字绣表白的。” “我也是这么想啊。”亚心掩嘴笑道,“但他说得挺具体的,还说要掺金线。” 听到要掺金线,南决明的心更是一阵诧异。 他意识到,最近姜归辛的反常大概真的并非他多心。 他回想起那些细微的细节,那些不经意的眼神和动作,仿佛一个拼图的碎片在他的脑海中拼凑起来…… 南决明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而冷冽。 第7章 吃蟹 翌日早晨,南决明坐在办公桌前,手指敲击着桌面,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一如既往的,姜归辛为他端来了咖啡和点心——完全契合南决明的口味。 南决明缓缓抬起眼眸,那双褐色的眼眸在清晨的光线下多情却似总无情。 “小姜,你坐。”他的声音平静如水,然而蕴含其中的力量却如千钧重物,让姜归辛感觉一阵气压仿佛压在他身上。 南决明没有急于开口,而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他的目光透过姜归辛,似乎能看到他内心的波动和思绪。这个时刻,仿佛时间凝固了,整个办公室似乎只剩下了两个人。 姜归辛感受到了南决明的审视,他努力使自己保持镇定,尽管心里的紧张感愈发强烈。 须臾之间,南决明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富有掌控力:“是谁告诉你,南家金线织品的风俗的?” 这是一个充满陷阱意味的问题,但姜归辛却义无反顾地一脚踏进去。 姜归辛咬了咬牙,小心地说:“是……是杜若哥……” 南决明眼眸沉沉看着姜归辛,道:“我对你很失望。” 姜归辛怔住,看着南决明。 南决明看着那杯合心的咖啡,心里微觉遗憾:这个姜归辛就像这杯咖啡,如此完美地契合他的心意,但要是涉及原则问题,也就是只是一杯咖啡罢了,该倒还是能倒掉的。 南决明带着要倒掉一杯喜欢的咖啡的心情,看着姜归辛,正要说出“你被解雇了”这几个字,然而在他这判决尚未出口的时候,姜归辛却先发制人。 姜归辛忽然抬起头,看着南决明的眼睛,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坚决:“为什么?” 南决明凝眉:“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姜归辛快速地接上,带着一股子初生牛犊的凌厉:“请您告诉我原因。” “你的行为和价值观与我们团队的原则产生了冲突。”南决明的声音依然平静,保留着他特质里的冷漠与体面。 姜归辛的嘴角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的笑容有些苦涩,有些无奈,更多的是自嘲:“为什么?就因为我不配是吗?” 南决明看着姜归辛:“我并不是要否定你的人格。” 姜归辛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有预料到南决明会这样回答。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南决明知道,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好再说的。他叹了口气,然后说道:“希望你能够从中吸取教训,为自己的未来做出更好的规划和选择。” 姜归辛心下竟然有些佩服南决明了。 南决明作出要解雇姜归辛的决定时,心里恐怕对姜归辛的“心怀不轨”十分失望甚至愤怒,但却依然能保持这种风度,在礼貌周全中仍带着上位者的俯视。 姜归辛的视线逐渐落到地上,语气沉重地说:“我要吸取什么教训?我只是和杜若哥亲近了一些,这也算罪犯天条?” 听了这话,南决明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姜归辛抬起头,坚定地看向南决明:“没错,我承认,我和杜若哥时常一起吃饭、逛街甚至看电影。每当我不开心的时候,他总是第一个开解我。还有,他跟我说了,要嫁入南家,就得会做绣品……” 南决明的脸色一变,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你的十字绣……是给杜若做的?” 姜归辛颔首,用那双天生清澈纯真的眼睛盯着南决明:“不然还能给谁?” 不然还能给谁…… 南决明突然觉得当胸中了一箭。 他原本坚定的决定和态度,在这一瞬间变得摇摆不定。 空气陷入了沉默。 姜归辛抬眼观察着南决明的表情,半晌又变得乖顺,说:“南总,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子。我知道自己和杜若哥之间的差距,我和他只是朋友。他也不知道我的想法。我做的绣品也就是聊以自慰,不会送到他面前的。” 南决明诧异:“敢情你还是暗恋?” 姜归辛沉声道:“南总,您放心,我会注意好分寸,绝对不会影响工作的。” 南决明的眼神依然复杂,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长时间地凝视着姜归辛,仿佛想要从对方的眼神中找到一些线索——而姜归辛的眼神总是如此无害又动人。 最终,南决明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你应该明白,我们的团队需要稳定和专业。私人感情虽然是每个人的权利,但在工作中需要更加谨慎对待。” 姜归辛心里一喜,知道自己这奋力挥动的锄头总算撬松了半丝南决明那古墓般的心房。 姜归辛忙点了点头,满脸诚恳地说:“我明白,我会处理好工作和私人感情之间的平衡,绝不给您添麻烦。” 办公室内的氛围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南决明都没意识到自己心神里的动摇。 他只是微微挥了挥手:“记住你说过的话,出去吧。” 姜归辛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又赢了一次。 他点头离开了办公室。 看着姜归辛消失在门背后的身影,南决明神色不明:居然是……南杜若? 南决明独自在办公室工作了好一会儿,抬头一望,玻璃墙外姜归辛的工位是空的。这时候,亚心站起来,敲门进来,报告了几句要事。 南决明听完之后,给了简单的回应。 亚心点头要走,南决明又问道:“小姜呢?” 亚心想了想,说:“可能是和杜若哥去吃早餐了吧?” 南决明心中一动:“他们时常在一起吗?” “嗯。”亚心点点头,“是呀。刚刚小姜才说,昨晚杜若哥请他吃私房菜呢。” 南决明心里莫名觉得有点儿复杂,但他却拿不准那是什么滋味。 亚心离开了办公室,南决明又是一个人。 他坐在办公椅上陷入沉思:会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如果没记错的话,姜归辛之所以能认识南杜若,还是因为南决明。 南决明平日是个工作狂,娱乐活动乏善可陈,偶尔会和南杜若打打篮球。 大概就是某个平凡的周末,南杜若提议去打三人制篮球,南决明便带上了姜归辛。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让他们三人在球场上相遇,远离了办公室的压力和角色,成为了普通的朋友和玩伴。 然而,姜归辛却在比赛中不慎崴脚。 南杜若这人热心肠,完全放下少爷架子,帮姜归辛递药、送矿泉水,忙前忙后的。 回忆起当时的情境,南决明心下猜测:难道是那个时候,姜归辛被南杜若的温情感动了? 这个可能性让南决明颇为不快:明明药膏和矿泉水都是南决明买来的。南杜若不过是过了一手而已! 说来也巧,这周末三人又约了篮球。 这次只是三个人随意投篮,并非比赛,随意娱乐一番后,南杜若又提议去私房菜馆吃饭。 南杜若果然是对全城高档菜馆了如指掌,他开着车将南决明和姜归辛带到了一家隐匿于一片青翠的花园之中的会员制私房菜馆。 抵达后,他们被热情的工作人员引导进入一个别致的庭院,绿树环绕,鲜花盛开。庭院中有一座雅致的楼阁,精致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南杜若带领两位伙伴走上楼阁,进入了一个私密的用餐区域。 坐下之后,姜归辛笑盈盈地说:“又得让杜若哥破费请我这个大胃王吃饭了。” 南杜若笑眯眯地回应道:“你这么会吃,不请你才说不过去呢。” 姜归辛和南杜若之间时常如此打趣,平日也是不觉的,现在南决明却是听者有意,总觉得哪里不太合适。 然而,他面上还是云淡风轻的笑容,仿佛万事都不入他的心里。 南杜若瞥一眼南决明,又笑道:“只是大老板在这儿,哪儿轮到我请客呢?” 南决明心思复杂,面上却是一派怡然自得,笑着说:“你这小子又要敲我一笔,还讲得似孝敬我一样。” 姜归辛在一旁翻动菜单,笑意不减。 南决明忍不住观察姜归辛的眼神,果然发现姜归辛总是偷看南杜若。 南决明暗道:南杜若这小子心大,竟是无所察觉。 南决明看着南杜若无心无肺的,心下有些莫名地想到:这小子不学无术,毫无建树,人又不聪明,迟钝幼稚,小姜看上他什么呢? 小姜年纪轻轻,聪明伶俐,怎么会如此眼瞎? 不会真的是因为南杜若之前屈尊降贵地照顾他受伤的脚吧? 须臾,服务员上菜。 只见南杜若折断一只蟹腿,内里的鲜嫩白肉显露出来:“来,尝一尝这道蟹腿,绝对是鲜美无比。” 南决明看了半晌,说:“说到这折了的蟹腿,我不禁想起我们第一次打篮球的时候,小姜就崴了脚……” 南杜若和姜归辛听南决明讲这话,一下愣住了。 南决明又指着旁边一碟蟹酱,说:“这蟹酱,像不像我当时给小姜买的药膏?” 南杜若懵了:??????虽然不知道老哥说这个是什么意思,但一定是有他的道理。 南杜若习惯性附和南决明,连连点头:“嗯啊!像!太像了!这是什么蟹酱!不说我还以为是跌打药膏呢!仔细一闻,哎呦还有点壮骨粉的味道啊!” 姜归辛却差点憋不住要笑出声,然而,他十分有信念感地守在他的角色里,一脸困扰地看着南决明,如同一朵清纯的小白莲。 第8章 男神出柜 南决明又转头,对南杜若道:“说起来,你年纪也不小了,难道打算一辈子在基层当一个小业务员,只拿五千块底薪,无所事事,懒散度日?” 南杜若愣住了:老哥今天说话怎么转折如风?一会儿说蟹腿一会儿说药膏,现在还说到我的人生规划了? 南杜若只好嘿嘿一笑,说:“拿五千块工资天天吃香喝辣的,这小日子不是很自在吗?小姜都不知多羡慕我!” 姜归辛赏脸地笑着点头:“当个富贵闲人,也是人生乐事。” 南决明闻言有些意外,心里不免琢磨姜归辛说的是场面话还是真心话。如果是场面话,也就罢了。如果是真心话,那难道说明了姜归辛追求南杜若,也是因为他追求这样一种富贵无事的生活吗? 这样还真的有点儿颠覆南决明对姜归辛的印象。 南决明沉默半晌,说:“我倒以为小姜这么刻苦,是一个有大志的人。” 姜归辛心里却想:你们这些内定为继承者的“太子”在公司里当然刻苦,因为你们知道自己刻苦是有回报的,努努力就能爬上去,哪怕不那么成功,但自己的辛苦努力也一定会被看到。我们普通人什么都是有限的,当然宁愿摸鱼。 姜归辛不摸鱼,也是因为他在南决明眼皮子底下要搏表现。 如果换一个环境,没这个目标,姜归辛未必有这么努力。 姜归辛却没解释这么多,只是笑着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志向。每种想法都是值得尊重的。” 这话也是耍太极,让人听不出他的真实意思——这种太极说起来,姜归辛还是跟南决明学习的。 南决明讲话就是这样的,听起来都是好话、正确的话,但百分之八九十都是废话,剩下那百分之一二十的含糊不清,真假难辨,得让人仔细琢磨。 南决明微微笑了一下,说:“也是,杜若这闲淡自在的生活,我有时也很羡慕。” 南杜若便接着话茬说:“老哥你真是太辛苦了,不过,能者多劳嘛!” 南决明说:“说起来,前些天你妈跟我说想给你张罗亲事,说结婚了,或许你的性子也能定一定。” 南杜若闻言,笑脸又僵住了:今天老哥是怎么回事,一会儿聊人生规划一会儿聊终身大事,怎么跟春节饭桌上的大姨大伯一样啊?! ——但南杜若是决不敢把这心里话讲出口的,只能傻笑着咔咔啃蟹腿。 姜归辛拆蟹的手顿了顿,一脸犹豫地看着二人,随后装模作样地微微一叹,表达出对暗恋对象即将相亲的不舍、愤懑以及忧郁之情,然后咔咔啃蟹腿。 南决明把他的表情收在眼里,却是点到即止,并未真的像春节饭桌上的大姨大伯一样穷追猛打,又轻轻把话题转回娱乐的方向。 南杜若这才重新自在起来。 吃过饭后,三人分别。 南杜若驾驶他的Aston Martin潇洒离去,南决明则开他的私家车,顺道捎姜归辛回家。 虽然从公司送姜归辛回家是顺路的,但从篮球馆捎送却不太顺路。 然而,南决明好像已经习惯了私人行程之后开车载姜归辛归家,也不考虑顺路不顺路的问题了。 姜归辛坐在副驾驶座上,凝视窗外,眺望街景,眉目带愁,心里好似在思考什么问题。 南决明只是默默驾车,也不开腔,让沉默在车厢内肆意蔓延。 轮胎与道路摩擦的微弱声响掠过姜归辛的耳畔,姜归辛相信,是时候该说点什么了。 他便一脸犹豫地看了看南决明,摆出欲言又止的含蓄表情。 南决明瞥他一眼,道:“有话便说。” 姜归辛小心地说:“您刚刚在饭桌上,是故意这么说的吗?” “说什么?”南决明意味不明地反问。 姜归辛叹息一声,说:“您是真的觉得我配不上杜若哥,想让我不要痴心妄想,才一直敲打我,是这样吗?” 南决明听了这话,竟略感不愉:“我为什么会觉得你配不上杜若?” 姜归辛愣了愣,思索了一会儿,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但是杜若哥是南家的公子哥,更别提我们都是男人了。而且您刚刚也说了,他的母亲会为他张罗婚事,找的想必也是世家名门的千金吧。” 南决明眉头微皱,说:“首先,我不会因为性别的原因而有偏见。不知道你是否察觉到,我也是一名同性恋者。” 姜归辛深吸一口气:啊,我男神跟我出柜了,嘤。 南决明继续道:“第二,他的门楣也没你想象的高。他母亲要张罗的对象,也不可能找得到名门千金。” “哦?”姜归辛摆出讶异的样子,“为什么?” “虽然说是南家公子,但南家是大家族,家家户户都有公子……这么说吧,他不是南氏嫡系的,自己也不成器,没有掌权,只在集团挂个五千块底薪的职务。这样的男人,哪有名门千金肯嫁?”南决明顿了顿,突然觉得自己的话讲太多、也太明白了。 姜归辛也有所察觉:南决明不是那种会如此长篇大论讲如此直白言语的人,但他却在姜归辛面前这么做了。 南决明心里也察觉到自己的古怪,但只将这个归因对下属的爱护。 他轻叹一口气,难得对姜归辛表现丝许温情:“我不认为你配不上他……我觉得他配不上你,小姜。” 这话一说,南决明都意外。 这不是南决明该说的话。 姜归辛闻言,心里已经放起了烟花。 烟花在他的心里噼里啪啦,响彻云霄,但他表面上却十分宁静。 他低着头,沉默着,不知在思索什么。 他的沉默把南决明也感染了。 南决明亦不说话,只继续默默开车。 不知过去了多久,车子驶到姜归辛的家楼下。 车子停下的瞬间,姜归辛突然抬起头,对南决明说:“南总,谢谢你。” 南决明一怔,扬起那张刻板的笑脸问道:“谢我什么?” 姜归辛一笑:“你的药膏啊。” 南决明微怔,才想起刚刚饭桌上自己不知出于什么想法提出了当初给姜归辛的药膏是自己买的。 姜归辛笑着说:“我不知道那个药膏是您买的,一直忘了谢您。” 南决明摆摆手:“小事而已。” 姜归辛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下了车,转头朝南决明挥手,粲然一笑。 南决明甚少见他这样灿烂得毫无保留的笑容,一瞬也失了神。 在南决明的记忆中,姜归辛总是那个沉稳而内敛的秘书,虽然偶尔会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但总是非常注意上下级的分寸。 南决明很少看到他如此开心地笑,更别说是这样的毫无保留。 这个瞬间让南决明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姜归辛,内心不免泛起涟漪,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 虽然失神了一瞬,但南决明很快就回到了现实,如任何一个上司那样温和而平静地点头回应姜归辛,然后稳稳地把座驾开走。 姜归辛看着车辆缓缓开动,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星期一早上,南氏集团总裁办公室,一片繁忙。 清晨的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在办公桌上摆放整齐的文件堆,电脑屏幕上闪烁着即将开始的一天的待办事项。办公室里充斥着不断的电话铃声和键盘敲击声,仿佛一个忙碌的指挥中心。 姜归辛如常工作,一项项地清理着待办事项,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舞动,整理着报表、查看着数据,同时不时地接听电话和回复电子邮件。 姜归辛的眉头微微皱起,但眼神却是清醒又冷静的,看起来似乎十分善于处理这样的高强度工作状态,事实上,他心里却在想:等我哪天暴富了,这破班爱谁上谁上! 姜归辛摆着一副“热爱工作”的假面,在总裁办秘书部迎来送往,好似忙碌的小蜜蜂。 就在这时候,丁天麻又出现了。 他自认为在秘书团里和姜归辛关系最好,所以有什么事都先来找姜归辛——这当然是姜归辛刻意制造的局面。 丁氏每况愈下,丁天麻为人也不靠谱,所以南决明越发疏远这个所谓的“老同学”。秘书们都懂得察言观色,便对丁天麻都是淡淡的。唯独姜归辛总是跟丁天麻露出热情的笑容,也愿意听丁天麻发牢骚,丁天麻便以为姜归辛是自己接近南决明的天梯,哪儿有不热络的道理? 丁天麻一走进总裁办公室,便迫不及待地走到姜归辛的办公桌前。他满脸笑意,显然是带着一些事情而来。 姜归辛抬头看向丁天麻,微笑着迎接他的到来:“丁总,今天也是来找南总的吗?”他皱了皱眉,显露一副为难的样子:“可是您好像没有预约啊。” “我当然知道规矩,怎么可能没预约就来找南总呢?”丁天麻笑着说,“我今儿个是来送文件,顺便找你吃饭的。” 姜归辛听了丁天麻的话,微微一笑,心想:宴无好宴!更别提这个丁天麻平日就不做人,送南总都只舍得送施华洛世奇,怎么可能大方请我吃饭?肯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丁天麻的眼里也确实闪动着算计的光。 虽然如此,姜归辛还是爽快答应了,他也想知道丁天麻突然请自己吃饭有什么贵干。 丁天麻定下的餐厅位于城市的繁华地段,装修豪华而典雅。 姜归辛和丁天麻坐在一张宽敞的餐桌前,服务员端来一道道精心制作的菜品,香气扑鼻而来,令人垂涎欲滴。 姜归辛是不会辜负美食的,直接咔咔开吃。 丁天麻显然不是为了吃东西而来的,随便吃了几口,就开始说笑话,似乎是想先活跃气氛。姜归辛也很配合地嘿嘿笑两声,心里却想:这笑话比我姥爷的假牙还老,难为我还能笑,我应该参加演员的诞生。 看着铺垫得差不多了,丁天麻才说起正题:“你知道我今天来是送什么文件吗?” “嗯,业务上的事情我不是每一块都那么了解的。”姜归辛淡声回答。 他说的也不是谎话,虽然他是南决明非常亲近的秘书,但是并不代表他会对所有业务细节都了如指掌。 尤其是,他主要负责南决明行程的的安排以及私人事务的管理,如宴会、社交活动等琐碎但复杂的事务。业务上的事情,他这个才进公司一年的新人了解得不多,也插不进手——这些早有老秘书在干。 诸如亚心等老秘书,个个的背景和履历都比姜归辛强十倍,在业务上都能说上话。而姜归辛虽然说是名牌大学生,但比起亚心等职场精英而言还是比较不够看的。 而姜归辛原本只是一个通过合作项目临时请进来的实习生,就负责暑期打杂泡咖啡,项目一结束就滚蛋。 这样的实习生每年都一抓一大把,雁过无痕。姜归辛凭着泡咖啡之类的小事给南决明留下了印象,得以转正,也没有引起其他老秘书的忌惮——因为大家的赛道都不一样。 秘书团里几个大秘书不会嫉妒姜归辛泡的咖啡更好喝,也不担心现在南决明去晚宴比较喜欢带姜归辛,他们还乐得把这些琐碎工作交给新人。说到底,他们的目标是再干两年争取下放到业务部门当管理的。 姜归辛专业背景不强,只能够凭借在琐碎事务中的优秀表现赢得南决明的关注和认可。老秘书们看在眼里,都不把姜归辛当竞争者。 就好像御前侍卫不会嫉妒太监更得圣心。 不过,谁都没想到,姜归辛的目标其实是当贵妃。 姜归辛在餐桌边用纸抹了抹嘴,一脸好奇地看着丁天麻,等丁天麻把来意说清。 丁天麻叹了口气,说:“这个项目对我而言非常重要,我已经跟老爸立下军令状了……” “军令状?”姜归辛敏感地捕捉到关键词,笑了一下,“怎么?难道你项目失败了就要请辞?” “嗯,差不多吧。”丁天麻说到这个,压力都要化作实质压在他的眉头了。 姜归辛心里倒不太惊讶,因为他的“垃圾桶踢人大计”,所以他时时刻刻关注丁氏的进展。他知道丁天麻和兄弟姊妹几夺权窝里斗闹得很厉害,丁天麻水平不行屡屡吃亏,现在已经是背水一战了。 也就是说,这是丁天麻的关键局,一失足就会成千古恨。 一想到这个,姜归辛心里的垃圾桶都要成精,巴不得马上跳来给丁天麻来个垃圾分类。 不过,姜归辛看着还是很平和的,一脸友善地说:“那我就祝您成功啦。” 丁天麻把姜归辛的笑脸解读为支持,他稍稍放松了一口气,微笑道:“姜秘,你是个非常了解南总的人,如果你能够在我方案送给南总之前,给他适当地美言一下,我想效果可能会更好。” 姜归辛笑了笑:“这些业务上的事情我也不太懂。” 丁天麻突然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说:“如果您能帮个忙,稍微给我透露一下竞争对手的底牌,那我这次肯定就十拿九稳了。” 姜归辛闻言心想:我就知道你小子卑鄙无耻憋着坏,花生米大的脑子憋不出一个好屁。不过,你知道如果公平竞争的话自己没机会,也算是有点儿自知之明咯。 姜归辛一脸犹豫地看着丁天麻,仿佛在踌躇着什么。 丁天麻一看姜归辛没有即刻跳起来拒绝,便心下大喜,觉得果然有戏,连忙加一把火,说:“当然,我不可能让您白给我干活的。” 说着,丁天麻拿出一张银行卡,双手递到姜归辛面前:“这是定金一百万,事成之后,再给您两百万。您看如何?” 姜归辛看着他的银行卡,陷入了沉默。 这沉默让丁天麻如坐针毡,他的心情起伏不定。他紧张地注视着姜归辛,因为他在等待着姜归辛的一个决定,这个决定或许会影响着他未来的道路。 他眼巴巴地看着姜归辛,仿佛朝观音上供的凡人。 第9章 有必要 姜归辛眼眸垂下,看不出情感。 但事实上,他是在透过丁天麻如今的脸,回想当初那一幕。 当初姥爷的修车店被弄垮,丁天麻甚至都没露过一次脸。 姥爷想求饶,却连丁天麻的脸都没见着,只能倒在带头找麻烦的大哥面前老泪纵横。 姥爷捧着一沓钱,也是像丁天麻此刻一样,满脸祈求地看着对方:“求您在丁少爷面前为我美言一句……或让我亲自跟丁少爷道歉也可以啊!” 在那个破旧的修车店门口,姥爷的背已经有些驼了,一双粗糙的手指握着一沓钞票,颤抖不止——那沓钞票,仿佛已是他唯一的希望,就像一颗无助的种子,在荒芜的土地上寻找生长的机会。 大哥粗暴地挥了挥手,仿佛将姥爷的请求甩在了一边。他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你这个老东西还真会来讨好我啊?你这点钱连丁少爷买酒喝都不够,你还指望我能帮你什么?我劝你自己识相一点,趁早把店关了,那就是帮忙了。要不然,丁少爷的气消不了,你的霉运就没完没了了。” 他的话语如同一记重重的耳光,狠狠地击打在姥爷脸上。 姥爷的眼神一下子失去了光彩,似被击中了要害,瞬间无法言语。 姥爷的双手开始颤抖,仍紧紧握着那沓钞票,却没有再多言,只是默默地转身,离开了大哥的面前。 回去,姥爷就把这半辈子的营生给关闭了。 ——而这,不过是因为丁天麻的一时意气。 现在,丁天麻捧着银行卡看着自己的眼神和姿态,和当初的姥爷是多么相似。 在这个时刻,姜归辛好似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丁天麻的一颗心悬在半空,下一刻是要飞上云霄还是跌入泥地? 完全取决于姜归辛的回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这段沉默变得异常漫长。 丁天麻的心跳似乎也跟着加快。 最终,姜归辛缓缓地抬起头,微微一笑,接过了丁天麻手中的银行卡,说:“这就见外了,不是吗?” 丁天麻的心立即一松,笑容堆满脸庞。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办公室,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南决明坐在舒适老板椅上,目光专注地注视着电脑屏幕,手指快速地在键盘上敲击着。 就在这时候,敲门声响起,姜归辛走了进去。 看见姜归辛的身影,南决明的心中犹有涟漪荡漾在本该平静的湖面上。 他却只是微微一笑,表面保持着温和的态度,仿佛一切都很平常:“怎么了,小姜?” 姜归辛叹了口气,把银行卡放在南决明面前,说:“有件事情,我不得不跟您说。” 南决明察觉到姜归辛语气里的严肃,便坐直身体:“你说。” 姜归辛深吸一口气,好似要鼓足勇气才能开始讲述:“今天中午,丁天麻突然请我吃饭。他提出了一个建议,是关于某个项目的……” 南决明已经明白过来了:“是丁氏要竞标的那个A项目吗?” “是的,就是那一个项目。”姜归辛颔首,“他希望通过我获取其他竞标者的机密。” 南决明把背脊靠在老板椅上,看起来并没有被这样的事情过多的影响情绪。 姜归辛继续说:“他告诉我,他需要一些项目竞标者的内部情报,包括他们的策略、方案细节……” 南决明目光落在银行卡上,说:“他承诺给你多少?” 姜归辛苦笑一下:“他说给我这张银行卡里面有一百万的定金,还承诺如果他成功了,会再给我两百万作为奖励。” 南决明笑了一下,意味未明。 南决明的思绪显然并不在丁天麻身上,他轻声说:“你既然拿着银行卡回来,这意味着你当时并没有立即拒绝?” 姜归辛心里一紧,面上却是一派从容坦荡:“我不想跟他纠缠,所以没有给他肯定的答复。但对于他这样的行为,我肯定是不认可的,因此,我才选择跟您汇报这个情况。” 南决明微微点头,似乎是接受了他的说法,便道:“这张卡你给我也不符合程序规范,你直接拿去我们集团的反舞弊部门处理吧。” 姜归辛却有点儿犹豫,看着南决明,说:“如果我举报到反舞弊部门,我怕丁天麻会知道是我举报的,我怕他会报复我……” 说着,姜归辛又苦笑了一下:“而且我没有录音或者其他直接证据,但他给我银行卡的事实,也没有其他人作证……” 南决明看着姜归辛略带畏惧的神色,突然意识到,现在的丁天麻虽然西装革履人模狗样,但从青春期开始就一直是个混不吝的家伙,好像和一些社会青年交往不清不楚。 姜归辛对他有所畏惧,因此当时不敢直接拒绝银行卡、现在又不想走正规流程举报,似乎也是说得过去的。 南决明思索片刻后,温和地说道:“你的担心是合理的,保护自己是最重要的。既然如此,你先将银行卡交给我,我自己去确认。如果需要,我会亲自处理这个事情。” 姜归辛的神色稍微轻松了些,点头道:“谢谢您,南总。” 南决明轻轻挥手,示意姜归辛可以离开办公室了。 姜归辛站起身,微微鞠躬表示感谢,然后转身朝办公室门口走去。 一转过身,姜归辛就敛去脸上唯唯诺诺的神情,心下轻松:这下丁天麻真的死了也不知是谁害的,还得是我啊。 待姜归辛消失在办公室的门背后,南决明便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嘈杂声,然后一个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响起:“喂,南总,有什么事吗?” “老杨,”南决明拿着手中的银行卡,摩挲着上面凹凸的数字,轻声把银行卡号说了出来,“查一查这张卡是谁办的,和丁天麻有没有关系。再顺便查查,丁天麻在这次A项目竞标里有没有向任何相关方行贿。”南决明想,如果丁天麻要走关系,大概也不会只走姜归辛这一处。 “好的。”老杨迅速回答道。 ——在电话另一端,老杨是南决明信任的高级助理,负责处理一些敏感和重要的事务。 “这件事应该很快就能查出来的,南总您放心。”老杨语气轻松地回答道。 南决明却顿了顿,说:“还有一件事。” 老杨听得出南决明的声音沉了几分,知道这件事可能才是南决明真正在意的,银行卡不过是一道小小的前菜,老杨忙问道:“是什么呢?” 南决明说:“查一查丁天麻和姜归辛的关系。” “嗯?”老杨愣了愣,“您是说,您的秘书小姜和丁天麻的关系?” “是的。”南决明说,“主要是看看丁天麻有没有曾经得罪过小姜。” 从刚才起,南决明就对姜归辛起了疑心。 按照姜归辛的性子,如果不想答应丁天麻,应该会婉拒丁天麻就完事儿,当无事发生。 然而,姜归辛却假意应承,背后就把丁天麻给举报了。 这断断不是姜归辛的为人。 他的姜秘看起来斯斯文文,但里头是鬼精鬼灵的,如果真想婉拒了丁天麻自然有一百种办法,让双方都下得了台阶,他也不必趟这浑水。 南决明当时就怀疑姜归辛举报丁天麻是有想法的,一旦怀疑了,便想起近来次次丁天麻前来,不是赶上南决明开会,就是赶上南决明心情不好,这恐怕也和姜归辛有关系。 说不定丁天麻最近一碰到南氏相关项目就倒霉,都有姜归辛手笔。 挂掉电话后,南决明站起身,回头看落地玻璃窗外的风景。 远处高楼大厦的轮廓清晰可见,天空湛蓝而宁静。 姜归辛虽精通装乖装纯,但南决明也是狐狸一样的人,多多少少能看出来姜归辛骨子里的狡黠,偶尔透露的算计。 之前不太在意,是因为南决明身边的人本来就个个都各有自己的算盘,只要不太过分、不踩过界,南决明懒得一一细究,没这个精神,没这个时间,也没这个必要。 然而,不知为何,现在姜归辛的行为依然在分寸之中,并没有太踩过界,南决明就突然觉得有了精神、有了时间、有了必要。 第10章 落井必须下石 不久后,老杨找到了一些关键证据,证明丁天麻的确尝试行贿,试图干扰项目的正常运作。丁天麻主要通过银行卡汇款的方式行贿,数额从几万元到几百万元不等。行贿的对象包括了项目部门的一些主管、技术团队的核心成员,甚至还有一些中层管理人员,但并未成功贿赂到真正的高层。 除了姜归辛之外,丁天麻还曾经试图贿赂主持这个项目的高管。 虽然高管都并没有接受丁天麻的贿赂,但也不想惹麻烦,便婉拒了丁天麻,当没事发生。要不是姜归辛举报,还不能撕开这个口子。 报告出来之后,南决明亲自参加了一次内部会议,讨论了对丁天麻的处罚决定。 最终,公司高层决定跟丁天麻终止合作,并将他列入公司的黑名单。 这意味着他将失去竞标资格,并且在未来一段时间内无法与公司有任何商务合作。 姜归辛也参加了会议,听着南决明的决定,心里乐不可支,但表面上还得维持身为“姜秘”的专业风度,表情平静,认真地进行会议记录。 会议结束之后,南决明和姜归辛离开会议室,双双走在宽敞的道路上。 姜归辛小心地试探道:“我们应该怎么跟丁天麻传达这个坏消息?” 南决明说:“自然有相关的负责人和丁氏对接。”说着,南决明转头微笑着看姜归辛,“还是说,姜秘打算亲自去送这个坏消息?” 讲这话的时候,南决明琉璃珠子似的眼眸闪过一丝光芒,好像深山老林成了精的狐狸。 姜归辛连忙摇头:“不,不,我哪儿敢?” 说着,姜归辛深吸一口气:“丁少爷那么冲的脾气,我怕他打我。” 南决明笑了一下,说:“你别怕。你身为‘举报人’的信息被严格保密,我不会让他知道的。” 闻言,姜归辛一副柔弱的笑容:“那就好。谢谢南总的照顾。” 考虑到和丁氏的关系,南决明没有让丁天麻去吃牢饭,已经是非常仁慈,但对丁天麻而言,却也已经是倒了大霉。 丁家几个孩子各有所长,就丁天麻最短,干啥啥不行,闯祸第一名。但他这几年紧紧抱着南决明的大腿,也混得几个项目,勉力支撑着堪忧的竞争力。 现在,他竟然因为商业丑闻而被南氏拉入黑名单,这可真是比把丁天麻吊起来打还让人难受。 丁老总也觉得脸上无光,对着丁天麻破口大骂:“我怎么生出了你这样的蠢货!竟然在这种关键时刻闹出这种事,给我整得一团糟!现在你给我滚出公司,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丁天麻也全没有在外头作威作福的威风,只有满脸哀求。 他跪在地上,声音颤抖:“爸,我真的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会改过的,求您别把我赶出公司,我会认真反省,一定会重新做人的。” 丁老总看着儿子痛苦的模样,心中也是矛盾重重。 然而,他家里那些兄弟姊妹怎么可能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天麻,你怎么能够这么不懂事!”大哥一脸恨铁不成地说道,“我们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支持你,为了你的事情受了多少委屈,没想到你竟然在关键时刻捅了这么大的篓子!” “是啊,你怎么能这么不长脑子!”大嫂也不满地加入进来,“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行为不仅伤害了自己,更伤害了整个家族的名声。” “爸,你也太心软了!不能姑息他,不然他永远不会长大!”二哥丁家刚则是一脸严厉,“他早就该自己承担后果了。” “南决明这次的态度也很明显了,如果我们不拿出端正的态度来,恐怕还惹南决明不满意吧。”二女儿也如此说道。 丁老总虽然有些心软,但他也清楚,没有什么比公司利益更重要。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坚定地说道:“你的行为已经给公司造成了巨大的损失和影响,微/博/小/金/布/谷/推/荐这是我不能容忍的。你暂时离开公司,重新审视自己的行为。你要做出实际的改变,也给公司一个时间来处理这个事情。” 丁天麻听到这个决定,心中一片惶恐。他知道自己这次真的没了,现在是争夺权力的关键时刻,他却被踢出局了!说什么“暂时离开”,他现在离开了,以后哪儿还有他的位置? 在兄弟姊妹看似关怀担忧实则落井下石的表情里,丁天麻今天真的麻了。 丁天麻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场无法摆脱的噩梦之中。他的心情从最初的沮丧逐渐转变为愤怒,一种难以抑制的情绪在他心头燃烧。他愤怒于自己的失策,愤怒于兄弟的虚伪,愤怒于姊妹的嘲讽…… 他更愤怒:到底是哪个王八蛋举报的他! 他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嘴里不断喃喃自语,努力回想过去的种种,似乎想凭借自己的脑子去推理出到底是谁把他害到如此境地的。 就在这时候,他的电话却响了。 竟然是姜归辛约他会面。 丁天麻完全没怀疑姜归辛,甚至说,姜归辛是他觉得最没有嫌疑的人之一。 不但因为姜归辛看起来是人畜无害小白兔,更因为姜归辛收了他的银行卡。 丁天麻的怀疑对象主要在自己的兄弟姊妹以及竞标的对手。 逻辑很简单:看谁能得益,谁就有嫌疑。 现在他的兄弟姊妹得益了,丁氏的竞标对手也得益了,最惨就是他丁天麻了。 他现在算是彻底无缘“储位”之争,只能被投闲置散,从此以后,只能沦落为“trust fund kid”,每个月从家族基金里拿个几十万零花钱,十分凄凉。 ——当然,这在他看来是很凄凉,在姜归辛这等“草民”看来还是“你的凄凉,我的梦想”。 因此,姜归辛决不让这件事就此落幕。 他姜归辛对丁天麻,落井必须下石,搞事必须坚持。 丁天麻虽然对姜归辛的邀约十分讶异,但也赴约了。 会面地点定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丁天麻提前到了。他在咖啡馆的一个角落坐下,焦虑和紧张交织在他的心头。不知道姜归辛为什么突然约他见面,他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多,不禁揣测着各种可能性。 没过多久,姜归辛也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整洁的西装,神情平和,十足一位成功的商界精英。也难怪丁天麻完全不认得他就是当初那个修车店里瘦弱的少年。 姜归辛走到丁天麻面前,微笑着点了杯咖啡,然后坐了下来。 “丁少爷,你好。”姜归辛客气地开口道。 丁天麻面带微笑,尽量隐藏内心的不安:“姜秘,你突然约我见面,不知道有什么事情?” 姜归辛轻轻抿了口咖啡,看起来略带焦虑,小声地说:“发生那个事情之后,南氏反舞弊部门的人找过您,跟您确认了么?” 丁天麻冷笑一声:“没有,问都没问。直接给我判了死刑!” 姜归辛闻言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 丁天麻好奇地打量着姜归辛的神色:“姜秘怎么问起这个?” “您曾经打点过的几个中层干部都已经被解雇了。”姜归辛沉默一会儿,欲言又止,才说,“你给我送银行卡的事情,并没有写在调查档案里。我想,可能是反舞弊部门并没有查到我们的事情……因此,我并没有受到任何处罚。” 丁天麻平常没什么大智慧,在这些地方却专有小聪明,一下就抓住了关键,并自以为机智地笑了一下:“你是怕过几天贵司反舞弊部门的人联系我,我会说出你的事情来?” 姜归辛听了这话,面露讨好的笑容:“丁少爷果然是聪明过人,不同凡响。” 这个“姜秘”在丁天麻面前总是不卑不亢不冷不热态度颇为高傲还曾打坏过丁天麻精心挑选的施华洛世奇水晶摆件,丁天麻早就对姜归辛憋着火,只是因为姜归辛是南决明的秘书,他不好搞。现在看平时清高的姜归辛现在也觍着脸求自己高抬贵手,丁天麻心里一下涌起一股莫名的优越感。 他不打算这么轻易答应姜归辛的请求。 丁天麻收敛起笑容,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姜秘,我并不是什么好心人,你倒是挺会说话。不过,要封本少爷的口,不是那么容易的。” 姜归辛看着丁天麻脸上又摆上那种不可一世的表情,心里十分怄气。姜归辛却满脸顺从地说:“当然,我知道这对于您而言并非容易的事情。但我希望您能够高抬贵手……” 姜归辛的声音渐渐低下来,态度越来越恭敬。 丁天麻见状,心中暗暗一笑,他很高兴看到姜归辛跟自己低头,卑躬屈膝。 但让姜归辛低头卑躬屈膝有什么好处? 丁天麻也没想到。 反正他看到别人跟自己低头卑躬屈膝,他就爽。 爽就完事儿了。 姜归辛原本以为丁天麻会趁势开始威胁自己,却没想到丁天麻一副脑袋空空的样子,居然都不懂得打蛇随棍上。 姜归辛只好自己把戏演下去:“我知你的不易,但你也不能想着拿这个威胁我!” 丁天麻确实原本还没想到可以拿这个威胁姜归辛,现在一下被提醒了,立即险恶一笑,但这笑意挂在嘴角三秒钟就消失不见了:我威胁姜归辛干嘛?我想要的无非钱和权。要说钱,姜归辛能有我多吗?要说权,他也没有权力帮我绝处逢生。根本没有威胁他的必要嘛! 于是,丁天麻潇洒摆摆手:“我威胁你干什么?” 姜归辛都要气死了:就是佩奇和麦兜联姻都生不出你这样的猪啊! 姜归辛只好一脸义愤地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如果你想让我帮你重新回到南总的视野里,让他受你影响,我是不会答应的。” 丁天麻一听,整个精神振奋:“什么!你可以让我重新回到南决明的视野里、让他受我影响?” 第11章 加油,丁天麻! 在一片郁郁葱葱的花园之中矗立一个私人会所,入口两侧耸立着一对造型独特的雕塑,宛如守护者一般注视着来往的人群。 在姜归辛的陪同下,南决明踏入了私人会所的门厅。 映入眼帘就是高挑的大理石柱廊,与精致的雕花墙壁相得益彰。地面铺设着光洁的大理石地,细腻的光泽仿佛是对踏入者的欢迎。 见贵宾到来,身着旗袍的迎宾小姐上前迎接。 和普通酒楼服务员穿的流水线化纤大红大绿旗袍不一样,这位迎宾小姐的旗袍是特地订制的,精心挑选的上乘丝绸,质感出众,颜色与会所的装饰相呼应,呈现出一种优雅的统一感。 她步履轻盈而来,朝南决明一笑:“南总,方先生已经在里头等候了。” 南决明和姜归辛一同走进包厢,入门便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很有意趣。 包厢内摆放着一张新中式循环流水茶桌,茶棕色的桌面呈圆形,中央开有一个小型的水池,流淌的清水在其中形成了柔和的涟漪,模仿古人曲水流觞的雅意。 坐在桌子旁边的便是等候多时的方海。 方海,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此人面容刚毅而沉稳,浓密的眉毛下有一双锐利的眼睛,但却很是爱笑,使得深藏的锋芒在笑容中渐渐融化。 “南总,姜秘,真是久违了。”方海微笑着,语气中透露出一份客气与亲切。 原本南决明也应该第一时间跟方海微笑致意的,但他的目光却不禁落在方海身边的人身上——除了方海的秘书,那里还坐着丁天麻。 丁天麻注意到他的视线,立即站起来,谄媚地笑道:“南总,好久不见了。” 南决明并没有立即回应他的话,而是把目光转向方海。 方海笑着说:“我知道你们之间有点误会,这小子为此寝食不安,特地来求我,给他一个机会来见见你,好当面跟你解释一番。” ——丁天麻知道去求方海,当然也是受了姜归辛的指点。 南决明却未必喜欢这样的“不期而遇”。 方海虽然受了丁天麻的钱,但也知道南决明的态度更重要。 他哈哈一笑,对南决明道:“南总要是不想理他,我就把他打出去!” 南决明的确是不想理丁天麻的,但因为南决明是一个体面人,无论喜不喜欢,都不会摆在脸上。当年南思君把南决明推进水里,南决明都可以笑着说没关系,现在这种情况,南决明怎会置气? 他便微笑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没关系,与人交往,误会总是难免的。既然他愿意解释,我自然会倾听。” 方海点点头,转头看了一眼丁天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去吧,有话自己说。” 丁天麻连忙点头,心情显得有些紧张,然后转向南决明,试图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南总,我确实有些事情想跟您解释一下……” 南决明却摆摆手,笑道:“老同学,不要这么拘谨,先坐下再说吧。” 听到南决明笑着说“老同学”,丁天麻心里还多了几分勇气,也觍着脸笑着坐下了。 但方海和姜归辛都知道:南决明就算被人扇大嘴巴都能保持笑容,还能温柔地说“到底是我的脸先碰了您的手”,随后微笑着拿出AK47将对方扫射在地,最终也是笑眯眯地说:“不好意思,原该给你留个全尸的”。 南决明这样温和地笑着看丁天麻,丁天麻不应该放心,而是应该担心。 但方海和姜归辛都不担心。 方海收了丁天麻的钱,只负责把人带到南决明面前,无论成不成功,他都落袋为安。 而姜归辛巴不得丁天麻在雷区上蹦跶得越畅快越好,最好在狂舞中把南决明的雷点踩个噼里啪啦。 方海也看得出来丁天麻这人没有眼力见儿,不想留在这儿,便站起来,笑着说:“人我已经带到了,我也不便听你们的私密,我先离开了。” 南决明微微点头,也笑了笑,跟方海道别。 方海便带着秘书麻溜地离开了。 在方海离开后,丁天麻有些局促地摸着茶杯,目光游移不定,似乎在犹豫着该如何开口解释。而南决明则坐在原位,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开腔,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整个包厢中,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静谧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丁天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姜归辛教他的话,深吸一口气,便漫谈开来,先是长篇大论回忆自己和南决明的同学之谊——这让南决明觉得十足不堪回首,那么多年和丁天麻做同学,家人还逼着他和丁天麻做朋友(因为当年丁氏集团财力雄厚,值得交往,还有姻亲),现在想来,南决明都有点儿憋屈。 丁天麻说完同学之情,看南决明笑容可掬,心想:姜归辛教他的果然靠谱! 随后,丁天麻又开始说起自己工作的艰辛,以及这些年和南氏的合作颇为顺利——这一点,南决明更是呵呵。丁天麻弄出的乱子不少,和南氏的项目推进成功,少不得南氏这边帮忙擦屁股。 丁天麻说完这一部分,瞧南决明一边笑一边点头,心里越发有底气了,讲话声量更大,便开始声情并茂地诉说自己的冤屈。 姜归辛教他,说从反舞弊部门那边的报告看,并没有找到丁天麻行贿的实质性证据,只有一些似是而非的转账记录,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若非如此,早就诉诸法律了。 因此,姜归辛便让丁天麻咬死不认自己行贿了,彻底来一个“无罪辩论”,就说自己没有做过! 于是,丁天麻便声泪俱下地说自己是被冤枉的,根本没有行贿:“南总,我知道您现在可能对我有着一些误会,但我必须要坚决地告诉您,我没有行贿,绝对没有!” 丁天麻的话语中透露出一股激情,他似乎在为自己的清白而战斗:“我是个诚实的人,我从事商业多年,一直本着诚信为本的原则,我绝对不会去行贿,更不会去做违法的事情。” 说到此处,丁天麻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我被冤枉了,我知道证据可能看起来有些让人怀疑,但我真的没有行贿,我不能为了一个我从未做过的事情背上这个污名。”丁天麻的声音渐渐高昂起来,仿佛真的是一个含冤莫白的倒霉蛋。 这里头每一个字、每一个情绪、每一个停顿都经过反复排练,他的哽咽和眼泪也是说来就来——这一场完美表演更让丁天麻充满信心:我一定能打动南决明! 事实上,看着丁天麻表演的南决明无语透了:这是把我当傻子吗? 虽然心里讥诮,但南决明眼神淡然,嘴角微微扬起,依然保持礼貌笑容。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表露出任何情感,他只是静静地等丁天麻表演完毕,然后点点头,开口说:“你说的问题我很重视,我会回去让人进一步调查的。” 丁天麻听了这话,头皮发麻。 丁天麻双目含泪,说:“如果要进一步调查,得花费多少时间才能使我沉冤得雪呢?这个项目的竞标也早就结束了!失去了这个项目,就等于失去了一切!这对我而言简直是无妄之灾啊!” 丁天麻停下来,眼含泪水,期待着南决明的回答。 南决明微微点头,然后淡淡地开口:“我理解您此刻的焦虑和无奈,事情的发展确实对你造成了很大的困扰。但是公司有自己的章程,就算我身为总裁,也得遵守这些规则。” 丁天麻没想到自己表演得这么声情并茂最后还是得了个零分,心里真是怨愤不已。 他把姜归辛的教导从头到脚细细思量一番,也记得姜归辛最后语重深长千叮万嘱地说“有一点你必须记住!就算失败了,你也千万不要想着对南总行那些腌臜手段!千万不要!千万不要!” 这“千万不要”在丁天麻脑子里回荡许久,他忍不住想:我能对南总行什么腌臜手段? 但说起来,丁天麻行腌臜手段由来已久、很有经验,但他一直都比较谨慎,不会对真正有权势的人下手——比如南决明。 但现在他已成落水狗,竟然生出一腔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的孤勇。 事实上,他对南决明也是积怨已久,虽然时时恭顺,但心里总怨恨南决明高高在上。 因此,在赴宴之前,他也做了两手准备。 第一是顺着姜归辛教的,细细备好了说辞和演技。 第二便是姜归辛再三强调“千万不要”的……腌臜手段。 在此刻,他横下心来,决计豁出去了——他已不再指望能从南决明那里得到什么怜悯和姑息,因此他选择了孤注一掷。 若他能成功,抓住南决明的把柄,那岂不是能反客为主,让南决明跟自己低头? 一想到素来高高在上的南决明要屈服于自己的威风,他心里简直比大热天时流大汗得饮冰可乐还爽歪歪美滋滋。 丁天麻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说:“既然是这样,我就以茶代酒,谢谢您给我的机会。” 说着,丁天麻便指示茶师来送茶。 这个茶师收了丁天麻的钱,乐意为他效劳,因此把丁天麻需要的茶泡好,并给丁天麻递了一个眼神。 丁天麻微微颔首,深吸一口气,拿起泡好的茶,心跳好像也加快了一些。 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干了,但一想到对方是南决明,丁天麻心里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又是害怕又是期待,真是“烂人出烂招,沙雕大促销”。 “南总,这茶……请您品尝一下。”丁天麻小心翼翼地递上来。 南决明接过茶杯,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 丁天麻的眼神紧紧盯着南决明,脸上保持着微笑,但心中却充满了期待和不安。 别说是丁天麻了,就是姜归辛都开始紧张起来,背脊发汗。 南决明倒是特别自在,并没有说话,只是笑笑,将茶杯抬到唇边,轻轻地品了一口。 在南决明的淡然表情面前,丁天麻的内心却在翻腾。他几乎可以感受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南决明,希望立即看到一点什么改变。 但南决明看起来依然淡然,只是和笑着和丁天麻淡淡说了一会儿的话,然后又显露出疲惫的样子。 丁天麻心中一紧,他对南决明的反应有些不确定,但他明白时间紧迫,药效即将发作。他急切地想要为南决明制造一个相对隐蔽的环境。 于是,丁天麻忙说:“您是不是累了?我在这儿有个VIP套房,您不嫌弃的话,可以去歇一下。” 南决明微微侧了侧头,仿佛在思考丁天麻的提议,眼神透露出一丝困倦,然后缓缓点头:“好吧,那就麻烦你了。” 丁天麻听到南决明的答应,心中一喜,但他的表情并未过于显露,仍旧保持着微笑和谦卑:“南总,请随我来。” 姜归辛马上跟着站起来,说:“我也一起吧。” 丁天麻转头一脸古怪地看着姜归辛。他还记得姜归辛警告过自己不许行腌臜手段,因此,丁天麻并不把姜归辛当自己人了。 但现在如果丁天麻阻拦姜归辛跟着,也显得奇怪。他沉吟一会儿,只好点头,又想着待会儿等药效发作,就叫保镖把姜归辛捆起来算了。 三人沿着包厢的走廊前行,最终来到了VIP套房前。丁天麻推开门,恭敬地示意南决明和姜归辛进入。 套房内的装饰风格是现代与古典的结合,金色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富丽堂皇的油画,映衬着奢华的沙发和茶几。 南决明进入套房,环视了一下房间的陈设,然后稍微颔首示意了一下。姜归辛也跟随进来,目光扫视了一圈,心想:丁天麻还真是准备周全啊,干好事没天赋,干坏事是一把好手。早日把他送进监狱踩缝纫机,也算是给他找到一个废物利用的好去处。 姜归辛转头对丁天麻微微一笑说道:“丁少爷,我有一些私人的事情需要和南总单独谈谈,可以请您稍作等候吗?” 丁天麻心中稍微一紧,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他点了点头,笑着说:“当然,姜秘,您们尽管谈,我在外面等候。”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却在心中警觉地想着:姜归辛这小子应该是对我起疑心了,我得加紧行动! 姜归辛等待丁天麻出去后,轻轻关上房门,然后转向南决明,脸上的微笑逐渐消失,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南总,实话告诉您,我刚刚发现了丁天麻的一些可疑行为。” 姜归辛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紧张,“我怀疑他可能有什么阴谋,而且刚刚他送上来的茶,我觉得不太对劲。” 南决明坐在沙发上,微微倾身,眉眼温和地笑了起来:“你觉得不对劲,为什么不阻止我喝?” 他语气松弛、笑容可掬,仿佛在和姜归辛轻松聊天。 姜归辛却一下子从头皮到脚趾甲都发麻了。 姜归辛的内心一片紧张。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心脏。 南决明的反应和表现,让他感觉自己的计划和谎言仿佛被看穿了一样。 这种压力和紧张感几乎让姜归辛无法呼吸,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知道自己必须保持冷静,继续努力掩盖自己的真实想法。 姜归辛的表情保持平静,他以镇定的语调回应:“南总,实话告诉您,您喝茶的时候,我并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但让我怀疑的是,在您喝完茶之后,我注意到您突然感觉困倦,然后丁天麻又把您安排在这个隐秘的房间。” “你的观察很敏锐,小姜。” 南决明缓缓说道,脸上的表情仍然保持着温和,“事情确实有些蹊跷,你的疑虑也是有道理的。” 姜归辛听着这类似赞同和赞赏的话,心里却是七上八下,一时也拿不准南决明的意思。 南决明的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宛如羽毛轻轻滑过水面。 他凝视着姜归辛的表情,眼神温和而又略带玩味,似乎在欣赏着姜归辛的表现:“那么小姜,你以为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姜归辛心中平地起波澜,察觉到形势不对,心念急转:他开始思考自己的行动是否被南决明看穿了……看来是的,但他看穿了多少?知道了多少?心里是什么想法? ——无论如何,现在可不能再按着他原本的计划行事了。 这突发变故在姜归辛心里腾起一股烈焰似的煎熬。 但这煎熬却忽让姜归辛热血沸腾,心思翻涌:就是这样才好,这才是他喜欢的南决明。 如果是步步都落入他算计的傻子,又怎么配当他姜归辛的梦中情人? 第12章 穿帮 姜归辛轻笑一声,说:“看来,是我多虑了。” 看着姜归辛刚刚还如困兽焦虑,现在却忽摆出一副盈盈笑脸,南决明一阵讶异,却又更多是好奇与探究。 南决明笑问:“怎么说?” 姜归辛轻声讲道:“南总刚刚一脸困倦,但现在却神志清醒,听我提起事有蹊跷,也稳如泰山,丝毫不觉得惊讶。我想以南总的英明,应该比我更早看出了丁天麻的诡计,所以,是我多虑了。” 姜归辛把这话挑破,也实在有点出乎南决明意料。 南决明眼中笑意更深,拍了拍掌,片刻之间,就见会所的经理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刚刚泡茶的那个茶师。 显然,那个茶师虽然受了丁天麻的钱财,但却反手就把丁天麻卖了——这一点倒和姜归辛的行为有点异曲同工。 只是这个茶师的动机和姜归辛不一样。 姜归辛有意陷害丁天麻,但茶师却没有这个意图。 其实是丁天麻先找上茶师,提出要她下药对付南决明。 茶师不敢得罪丁天麻,只好当面答应。 但她不敢得罪丁天麻,难道就敢得罪南决明? 她一个平凡打工人夹在中间,只好两害相较取其轻,对不起丁天麻了。 茶师自己拿不准如何决断,便把丁天麻的计划告诉会所经理。 会所经理一听丁天麻要在这个自家会所串通自家员工设计陷害南决明,吓得鼻孔都要封闭直接窒息差点晕厥原地升天。 会所经理麻溜带着茶师去找南决明谈话。南决明听了他们的话,倒不是十分惊讶的样子。 看着南决明的反应,会所经理心想:看来南总也是有所防备的,好险茶师来告诉了,不然我真的死了都没地方埋。 姜归辛看着茶师和经理,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却反而比刚刚不明白的时候更觉紧张。 他心下纠结:南决明到底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多少?对我又是什么看法? 他的内心充满了不确定感,他试图从南决明的眼神、表情和话语中找到答案,但这一切却显得扑朔迷离。 毕竟,南决明的微笑比蒙娜丽莎他二舅老娘的微笑还神秘。 姜归辛表面还是稳如老狗,笑对南决明说:“南总可真是算无遗策,英明神武……” 南决明轻轻摆摆手,截断了姜归辛脱口而出的恭维套话,只转头问经理:“丁天麻呢?” 经理忙说:“他和他带来的人都被控制住了,现在就等着您发落呢。” 南决明点了点头,神情平淡从容,似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幕发生。 他转头问姜归辛:“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理丁天麻?” 南决明语气和煦,表情温和,好像真的在征询意见。 但姜归辛却知道这他大爷的是一道送命题。 姜归辛心下想到:我可从没教过丁天麻去行贿,更没教过丁天麻胆大包天地给南决明下药玩仙人跳。这一切一切都是丁天麻自己没有道德自己作孽自作自受。就算把所有事情一件件用摄像机录下来正放倒放,我也没有丝毫违法乱纪的行动! ……只不过,有没有触犯南决明的忌讳,就难讲了。 然而,姜归辛实在不可能放过丁天麻——这次放过了他,以后可后患无穷。 再说,虽然丁天麻作出这样的蠢事有几分姜归辛的推波助澜,但就凭丁天麻真的做了这件事,南决明就是不可能放过他的。 姜归辛知道,现在是报复丁天麻的最好时机,断断不能错过。 姜归辛深吸一口气,积极应对道:“他能作出这样的事情,决不能轻易饶恕。” 南决明微微一笑,追问道:“不能轻易饶恕?那么,你认为应该如何惩罚他呢?” 姜归辛也微微一笑,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坚定:“我认为,应该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他的行为严重损害了他人的利益和尊严,也触犯了法律和道德底线。因此,他应该面对法律的制裁,承担起他应有的责任。” 听了这话,南决明未置可否。 倒是那个会所经理脸色大变:这是要报警?要闹上法庭?那这事儿岂不是闹大了?他的私人会所专门服务高端人士,实在不想沾染上相关丑闻。 会所经理压低了声音,焦虑不安地说道:“姜秘,您的意见我们会认真考虑,但这件事情如果真的闹上法庭,恐怕会对我们会所的声誉造成不小的影响。我们一直以来都以高品质的服务著称,不愿因个别事件而蒙受污名。更别提,我们的声誉事小,南总的声誉事大!这件事说出去,对南氏和南总的形象也是会有影响的。” 姜归辛哪里能在乎什么声誉不声誉的,便笑了笑,说:“按您的说法,就悄悄地在后山挖土把丁天麻埋了?这也是一个好办法,既能给南总出气,又能悄无声息地把事情盖过去。” 会所经理闻言脸色更加难堪,他哪里想到平日斯文客气的姜归辛突然丢出这么狠的话,也是吓了一跳。 南决明也是头一次看到姜归辛把那层小白兔的皮给掀了,露出小狐狸的模样,不觉讶异又新奇。 会所经理却是一头冷汗,转头僵硬地笑着看南决明:“南总,这不是开玩笑嘛?违法乱纪的事情,我可不敢做啊。” 南决明依旧微笑,手指在绒面沙发上拂过,却不言语,好像在仔细感受丝绒柔腻的触感。 会所经理此刻真是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又转头朝姜归辛笑了一下:“姜秘,您也说句话呀。” 姜归辛笑道:“我刚刚说的话还不够吗?要是再说,怕您的心脏受不了。” 会所经理想到刚刚姜归辛就地填埋丁天麻的建议,头皮一阵阵发麻,脚下发虚,急需吞一把速效救心丹才能挺过这一关。 “好了,小姜。”南决明悠悠发话道,“你也别跟经理开玩笑了。” 姜归辛乖巧点头,一瞬好像又成了那温驯无害的小白兔。 会所经理见南决明开腔了,忙满脸堆笑地说:“还请南总明示。” “姜秘不是给你选项了么?”南决明轻声说,“你选哪个?” 南决明这话轻飘飘的,落在会所经理耳里,却成了一座大山。他脚下不稳,心神乱动,但最后还是一咬牙一笑道:“好的,我明白了,我现在就去报警。” “那之后检察方需要这边作证的地方,还请您与员工也配合。”南决明温声说,似客气,却傲慢。 会所经理苦笑着说:“当然,当然,配合法院和警方是公民义务。我等义不容辞。” 说完,会所经理就带着茶师离开了。 豪华套房里便又只剩下姜归辛与南决明二人。 气氛一下变得沉重,空气都凝固成砖块可以一拳砸开的程度。 姜归辛当然能够感受到这种微妙的压迫感,但他故作不知,表现得平静自若,仿佛一切都如常。他对南决明说道:“南总,您是想在这里休息一会儿,还是准备即刻离开呢?”声音平稳,没有丝毫异样。 南决明朝他微笑,说:“先回公司吧。” “好的,我马上安排。”姜归辛答道。 二人离开了会所,驾车回到公司。 这次开的公务车,所以坐在驾驶座上的是姜归辛。 他一边驱车,一边像平常那样插科打诨,哄南决明高兴。 南决明亦赏脸地笑几声。 因着南决明的笑脸,车内的氛围相对轻松了许多,仿佛之前的交锋的紧张气氛已经留在了豪华套房,并未被二人带走。 姜归辛一边讲着不着边际的笑话,一边盘算着南决明的想法,又默默计划下一步的行动。 沿途的风景流转,南决明移目窗外,像想到什么,忽而问道:“你的十字绣还在做吗?” 姜归辛听了这话,心下一紧,面上平静如初:“哦?您是说金线十字绣?” “是的。”南决明微笑,“你不是说要为了杜若那小子学女红?” 姜归辛一笑而过:“南总不是劝我放下?” “你放下得倒是很快。”南决明温声说,“让我怀疑你根本没拿起过。” 姜归辛心里咚咚几下:你大爷的,全穿帮了。 不久之后,车子停在了南决明的公司总部前。 待车子停下,身为秘书的姜归辛便先下车,再给南决明开车门。 南决明点头一笑,跨出长腿下了车,对姜归辛说:“辛苦了,姜秘。” 姜归辛笑道:“不辛苦。” “去人事那边办一下手续吧。”南决明笑容依旧温和,“你被解雇了。” 此话如刀,快狠准,直中靶心。 姜归辛愣在当场。 南决明看着姜归辛瞬间放大的瞳孔,微微张开的嘴巴,才觉得:这才真正像个小白兔的样子。 只是须臾,姜归辛那完美无瑕的表情又笼罩脸庞。 姜归辛一如既往地露出纯白无辜的微笑,温顺如羊羔地点头说:“好的,南总,我马上去办理手续。” 这下轮到南决明有些意外了。 第13章 缺席的咖啡 姜归辛的离职手续办得十分顺遂,以至于显得有点“早有预谋”。 南决明要辞退姜归辛,显然是提早至少几天跟人力资源那边打过招呼了。姜归辛来到的时候,人力总监亲自替他办离职,材料已经准备完全,只待姜归辛签字确认。 至于赔偿,也就是按照相关法律法规和员工合同中的规定给出,姜归辛入职仅一年,因此所获赔偿亦不多。 人力总监虽然尽力保持专业,但看着姜归辛的眼神其实也难掩探究,心里很惊讶为什么这个南总眼前的大红人一夕之间惨遭解雇。 姜归辛看起来却是一脸平静温和,安安静静地签下文件,明快地完成了一系列的手续,再回到工位,收拾一下私人物品便离开。 总裁办众人看到姜归辛收拾包袱离开,更是震惊得不知所以。 看来南决明虽然跟人力总监打了招呼,却没怎么跟身边的秘书们打招呼,大家都很吃惊。亚心更上前问询:“好好的,你怎么突然离职了?” 姜归辛听出了亚心的言外之意,明白她实际上是想问:“是你自己辞职的,还是被解雇了?”虽然没有直接说出口,但这种暗含的疑问在言辞间显而易见。 众人也都纷纷竖起耳朵,似乎也很想知道答案。 姜归辛只是微微一笑,淡然地回答:“谢谢亚心姐关心,也很感谢你这段时间来对我的关照和支持。希望未来我们还有机会再见,或者有合作的机会。” 他的回答既不明言也不回避,在这温和的措辞背后,传达出了一种不愿多谈的意味。亚心便笑了一下,不再追问,只说:“小姜,那我祝福你一切顺利。” 姜归辛微微点头,表情依然平静:“谢谢,亚心姐。” 众人虽然都十分关注姜归辛离去的背影,但大家也同时悄悄用余光偷看隔着一墙玻璃的南决明。却见南决明依旧坐在办公室里,稳如泰山,表情平静,并没有对姜归辛的离开有任何表示。 然而,这种没有明示的冷漠态度反而成为一种最强有力的表示。大家开始倾向于相信,姜归辛的离职可能是因为某种原因得罪了南总。 尽管南决明没有做出明确的表态,但这种静默反而在某种程度上证明了事情的严重性。众人心中的好奇进一步升温,他们开始思考:上午还一切正常,中午姜归辛还与南总一同外出办事,怎么回来就突然被解雇了?姜归辛一直以来都表现得乖巧懂事,究竟是因为犯了什么错误,惹怒了南总,导致他在短时间内做出了解雇的决定呢? 几个相熟的便不免去茶水间窃窃私语。 李雨轩业务上不太精通,期望可通过讨好上司发达,和姜归辛在赛道上有些重合,因此早对姜归辛颇为嫉妒。现在见姜归辛走了,李雨轩不免有些暗喜,还淡淡嘲讽道:“该不会是小姜泡的咖啡温度突然变化了吧?唉,难为他泡一年的咖啡,次次都恨不得用蒸馏器来滤水,可惜还是……” 小文和张丽是李雨轩带的小新人,自然也笑着附和他—— 小文笑了一下,低声说:“是啊,不知道他这次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会被解雇。” 张丽也跟着点了点头,微笑着说:“是啊,有些人总以为他是南总的宠儿,结果还是不经意间被请走了。” 亚心刚巧路过,听到之后,便表情凝重,她说:“小姜走了,也许是他自己的选择,也可能有其他原因。我们没必要对他做出这种判断。” 小文和张丽都是李雨轩带的新人,李雨轩说什么,他们都自当附和。但他们也明白自己的位置,不敢在亚心这位资深秘书面前叫板,只好低下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咖啡杯。 李雨轩只是轻轻一笑,然后说:“亚心姐,我知道你和小姜关系不错,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不要一味站在他这一边。显然,他已经招惹了南总,你现在为他说话,不是间接地在对南总不敬吗?” 亚心听了李雨轩搬出了“不敬南总”这种大帽子,脸色微微一沉,但她仍然保持镇定。她注视着李雨轩,微笑着说道:“李雨轩,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认为我站在了某一边。我只是在强调我们没有足够的信息来下定论。至于你说小姜招惹了南总,你是有什么凭据吗?如果没有,那么你阴暗地猜测南总的想法,岂不也是一种对他的不敬吗?” 李雨轩听完亚心的回答,脸上的微笑变得略显僵硬,轻描淡写地说道:“亚心姐,我并没有猜测南总的意图,只是从事实出发提出一种可能性。”他看着亚心,见她脸色沉下来了,心想自己也不能跟亚心闹太僵,便软和态度,说:“当然,我也尊重你的观点,毕竟我们每个人的看法都可能不同。” “那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亚心冷笑着转身离去。 姜归辛的离去掀起了一场波澜,但却也只是茶杯里的风波,片刻便消散了。 人们的注意力总是随着新鲜事物的出现而转移,办公室内的日常事务和工作逐渐填满了大家的时间和精力。 姜归辛的空位也被新的变化所填补,人们开始逐渐习惯没有他的存在——但亚心却不这么觉得的。 亚心留意到南决明喝咖啡的习惯改变了。 南决明不指定任何秘书泡咖啡了,大概是谁泡的他都不满意,他便索性随机让秘书来泡咖啡。 李雨轩在这方面是最积极的,学着当初姜归辛的样子,一大早就到办公室鼓捣咖啡,调节室温,但却有点儿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效果。 南决明喝李雨轩的咖啡,从无赞赏,而李雨轩虽然预先调过室温,南决明回来还得自己手动再调节一遍。 这样的事情次数多了,南决明还温和地笑道:“小李,这些功夫你就不用做了。” 南决明虽然是笑着说的,但李雨轩却比被骂了还难受,简直觉得自己被啪啪打脸了。 他端着南决明没有喝完的咖啡,走出办公室,抬头就迎接到亚心嘲弄的目光,心里更是一万个不是滋味。 亚心却只是微微一笑,然后低下头做自己的事情了。 但她心里始终还是盘旋着疑问。 南决明原本对咖啡也没有十分高的要求,但喝一年姜归辛泡的咖啡,却是有些喝习惯了,饮其他人泡的,总觉得差点什么意思。 同样的,他也习惯了踏入办公室便是最宜人的温度湿度,甚至香薰的气味都要恰好。 偏偏……一切已不复。 只是一年,就能让习惯写入南决明的工作空间,也是姜归辛的本事。 在这一点上,南决明倒是有点儿佩服他了。 有这样的耐心、技巧和想法,做什么不能成功? 非要在不入流的事情上费心,倒是大材小用。 南决明心下莫名有些惋惜,却也只是一瞬而过。 他看着墙角摆着的香薰,只见香薰已将用尽,只剩丝丝缕缕微弱的香气萦绕不散。 到时候轮到新秘书换上新香薰,也不知是否仍然合心。 他心里不免又想:姜归辛真的会坦然接受这个变化吗? 姜归辛费尽心思留在自己身边,却是一说解雇他就半点不做抵抗,转身就走,走得这么干脆? 南决明心里只觉得,姜归辛说不定还有什么后招。 姜归辛不应当是这么容易放弃的人。 然而,香薰已快耗尽,姜归辛仍然未归。 办公室也好像已经完全习惯了没有姜归辛的氛围,连李雨轩都放弃了对姜归辛的拙劣模仿,一切好像渐渐都回到了一年前姜归辛不在的样子。 人事那边也提交了几分十分亮眼的简历,早有履历比姜归辛优秀十倍的候选人排着队等着坐那空荡荡的工位。 人力总监已问过几次南决明是否要安排新人面试。 但南决明一一含糊拒绝,只道太忙,而秘书团人手亦足。 然而,当看着那一瓶挥发将尽的香薰油时,他抬手敲下亚心的号码,让她去找人力总监安排面试新人的事宜。 “南总希望大概什么时候进行面试?”亚心在内线电话另一端小心翼翼地问。 南决明看着即将见底的香薰油,答:“越快越好。” 新秘书的面试在一个宽敞明亮的会议室内进行,南决明坐在会议室的一侧,面前放着一叠准备好的面试材料。而在他旁边,人力总监坐在一侧,亚心坐在另一侧。 南决明在这个空间已不知面试过多少人的,但唯独今天,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开口问道:“当初小姜进来的时候是不是没有走这个面试环节?” 亚心和人力总监听到南决明突然提起姜归辛,心里都莫名跳了一下,二人慢慢对视一眼。人力资源总监干咳两声,笑着回答:“是的,南总。姜归辛当初是因为参与了合作项目而进来的短期实习生,所以并没有经过您的面试。后来,他在实习期间表现出色,得到了您的认可,我们便决定将他转为正式员工。因此,他的确没有经过您亲自的面试环节。” 南决明点点头,并没有多问,便让面试正式开始。 这些年轻的候选人一个个走进了会议室,候选人们有的紧张,有的自信,有的回答流利,有的思考良久。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特色,但也大差不差,都带着中产出身的名校毕业生所特有的气质。 南决明却不免想到姜归辛,甚至开始想象:如果是姜归辛经历这一场面试,他会怎么表现? 说实话,即便南决明自以为十分聪明,也很难预计到姜归辛会怎么做。 姜归辛的行为模式,似乎往往出乎南决明的意料之外。 姜归辛的行为方式似乎总是充满着一种灵动和机敏,每一步都像是精心编排的舞蹈,游走在南决明所无法捕捉的边缘。 面试结束之后,人力总监和亚心都给对方一个眼神,彼此心知肚明,刚刚南决明整场下来兴趣缺缺。 人力总监咳了咳,开口说道:“南总,刚刚的面试你觉得怎么样?候选人们都有不少优势,他们中间是否有你心仪的人选呢?” 南决明靠在椅子上,微微一笑,回应道:“候选人们的表现都还不错,各自有自己的亮点。” 人力总监:得了,这不说了等于没说。 亚心看了一眼人力总监,接收到他求救的眼神,便笑着说:“那么这次的候选人中是否有符合您期待的人选呢?” 南决明微笑着回应:“我需要一些时间来仔细考虑。毕竟,新秘书是一个重要的职位,需要充分匹配团队的需求和公司的发展。我会在接下来的时间内综合考虑候选人的表现,然后作出决策。” 人力总监心里骂街:嘿,你大爷的耍猴儿呢!我特么白干了呗! 人力总监笑容可掬:“南总说得对,选人的确是需要仔细权衡的。我们会等待您的决定,不过也希望您能尽快确定,毕竟团队的运转也需要一个稳定的安排。” 南决明斜瞥他一眼,笑笑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面试结束之后,南决明也差不多准备回办公室了。 却在这时候,他收到一则短信息,竟是来自南杜若。 【南杜若:哥,下午能出来喝个咖啡吗?】 这话突兀生硬,南决明直觉就意识到:这或许和姜归辛有关。 南决明想了想,给南杜若发了一句:【你把我招新秘书的事情告诉姜归辛了。】 句号。 不是问号。 南决明觉得自己想得不错。 姜归辛确实还对自己有所想法,所以知道自己要招新秘书,便坐不住了。 南杜若那边卡壳了一会儿,才回复:【这用得着我告诉么?招聘流程是公开的。】 南决明回复:【所以姜归辛现在就在你身边。】 ——南决明看得出,那句回复不是南杜若的逻辑,应当是姜归辛教他说的。 南杜若懵了:卧槽,老哥该不会在我的身边安了监控吧! 他开始瑟瑟发抖,疑神疑鬼,左顾右盼,如坐针毡。 他小心地瞥向姜归辛:“老哥看着笑眯眯,其实脾气大着呢!他要是生气了,我也得掉一层皮啊,兄弟,不是我不帮你……”看起来,南杜若是不想继续帮姜归辛把南决明约出来了。 姜归辛倒是气定神闲,眼皮一抬,说:“你老哥回你信息了。你看看吧。” 南杜若连忙拿起手机,只见南决明发来一句:【时间,地点。】 南杜若更懵了:【什么时间地点?】是要处死我的时间地点吗? 南决明回复:【不是说要约我喝咖啡?】 南杜若惊讶得很,转头看着姜归辛:“他答应来了?” 姜归辛点点头,说:“显然是的。” 南杜若觉得自己真的跟不上这个思维,便咂咂嘴,说:“行吧。”他正要输入时间地点,却被姜归辛拦住了。 “还是别写这个咖啡厅了。”姜归辛阻止他。 “为什么啊?”南杜若好奇道,“不是说好了是那儿吗?” 那个选址确实是姜归辛早早选好的。 但南决明的反应和姜归辛猜想的不一样,因此,姜归辛的计划也要随之调整。 南决明觉得姜归辛总在自己的想象之外行动,事实上,姜归辛也常常对南决明的言行举止感到意外。 其实,他们彼此都觉得对方是自己难以掌控的人。 “不去那个咖啡厅了。”姜归辛轻微摇头。 “不是吧,那个咖啡厅很难订的!说不去就不去啊?还有比那儿更好的地方吗?”南杜若好奇,“那你说去哪儿?” 第14章 今夜来否 南杜若听说姜归辛被解雇了,十分震惊。姜归辛找到南杜若,说和南决明有些误会,才遭解雇,希望南杜若能帮忙把南决明约出来,当面澄清误会。 南杜若拍着胸脯说愿意替姜归辛做和事佬,但是出乎意料的,姜归辛突然改了主意。 姜归辛说:“你就告诉南总,我会等他。杜若哥就不用一起去了。” 南杜若很惊讶:“我不用去了?” “你不用去了。”姜归辛微微一笑,“我和他说清楚就好。” 南杜若虽然有些意外,但也答应了下来。 南杜若便按着姜归辛的意思,给南决明发了一条信息。 看到信息上的地址,南决明心下很熟悉:喜曲街。 姜归辛所住的地方就是喜曲街。 南决明从前时常送姜归辛归家,自然知道这里。 南决明驱车行过熟悉的路线,再一次来到喜曲街,到步将车停在路边,信手关掉引擎。 隔着车窗,他看到姜归辛站在路边。 南决明见惯了在写字楼里西装革履的姜归辛,竟是第一次见穿着休闲服的他。 姜归辛上身穿一件杏白色休闲夹克内搭同色衬衫,下身着浅卡其色休闲裤,腰身上点缀一条棕色金扣皮带,脚踩软牛皮白鞋,颇为随性自然。 姜归辛的纤细身材和少年感十足的外表,在这样的装扮下显得格外吸引人。 他微笑着迎向南决明,笑容温暖而自然,仿佛在这展现出与办公室里不同的真实自我——但南决明却知道,这也是假的。 姜归辛在办公室里的细心体贴小秘书人设是假的,现下这个反差甚大的元气清澈少年风,也是同样精心的设计。 但很可怕的是,南决明不讨厌这样的设计。 南决明脸上浮现并不深刻的笑意:“你欠杜若这么大一个人情,把我约出来,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什么想说的。”姜归辛淡淡一笑,“就是想请南总喝一杯咖啡。” 南决明沉默了一瞬。 请喝咖啡。 ——他对姜归辛莫名出现的在意,好像也是从姜归辛半夜一句“要不要上来喝杯咖啡”开始的。 他忽而想到一句俏皮话“咖啡因是咖啡果”。 二人竟真的因咖啡而莫名结了因果。 听到姜归辛的话,南决明淡淡地笑了笑:“巧了,我也想看看你的咖啡是怎么泡出来的,我也好回去让新来的秘书参照学习。” 姜归辛听他提到新秘书,笑容依旧稳固。 南决明以为姜归辛是因为招新秘书而坐不住。 但事实并非完全如此。 姜归辛并不在乎有没有人代替他秘书之位,说来说去,姜归辛也不是奔着当秘书泡咖啡来的。 但南决明要招新,确实让姜归辛知道自己该刷刷存在感了。 欲擒故纵,可不是一动不动,不然你擒的对象就要无影无踪了。 姜归辛的小公寓虽然面积不大,却布置得十分温馨。一进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明亮的客厅。白色的墙壁和淡木色的地板相映成趣,让整个空间显得通透而清爽。 客厅收拾出了一个精致的咖啡角落——一台现代感十足的咖啡机占据主位,旁边摆放一排整齐的咖啡豆罐,每个罐子上都贴着标签,标明了不同的咖啡豆种类和产地。 在咖啡机另一侧,放着咖啡磨豆机、滤杯、壶等器材。 如此齐全规整,宛如一个小小的咖啡工坊。 看到这个角落,南决明似笑非笑:“看来,小姜是真的很喜欢咖啡。” 姜归辛微微一笑,说:“如果您要让新秘书泡出像我泡出的咖啡,那么请听我接下来的说明。” 姜归辛把手在咖啡豆罐上一一拂过,问:“南总,您知道您最喜欢哪个口味的咖啡豆吗?” 南决明竟然被问住了,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本来他就觉得咖啡能喝能提神就行,是姜归辛的出现,才让他开始喜欢咖啡的口味。但事实上,他也没有分神思考过自己喜欢什么口味的咖啡豆。 姜归辛笑着说:“您或许不知道,您自己对咖啡的品味并不笼统,您的味蕾对咖啡的要求也是很独特的,所以我在选择豆子和泡制过程中更加细致地关注这些细节。其实您偏爱浓郁、深度的口感,所以我会挑选带有浓郁巧克力、坚果香气的咖啡豆。” 南决明蓦地沉默下来。 姜归辛继续说明:“为您泡咖啡的每个步骤都需要精心的处理,以确保最终的味道符合您的喜好。接下来,我会用精密的磅秤称量咖啡粉的分量,确保每一杯咖啡的比例都是恰到好处的。” 泡咖啡的过程中,姜归辛的动作流畅而稳定,手法毫不匆忙,仿佛在为咖啡萃取创造一个理想的环境。 “我深知南总喜欢咖啡浓郁,所以我总是会严格控制浸泡时间,确保咖啡的风味在水中得到充分释放,同时又不至于过于苦涩……”姜归辛似在讲故事一样将每一个步骤娓娓道来。 经过一系列的细致步骤,姜归辛终于将一杯香气四溢的咖啡泡制完成。 姜归辛把杯子搁在托盘上,然后微笑着抬起托盘,将咖啡递到南决明面前:“南总,请您品尝一下。” 南决明并没有立刻喝下这杯咖啡,而是看着姜归辛,笑着说:“看来,你是处心积虑。” “不,我是全心全意。”姜归辛笑意染上眉梢,越发似一个清纯的少年人。 南决明不置可否,端起咖啡杯,啜了一口,却皱起眉头,这味道显然和他喝惯的不一样,带着一股微妙的酸意。 姜归辛看着南决明的反应,笑了起来,解释说:“这不是您喝惯的咖啡豆泡的,是我自己喜欢的口味。” 南决明听了姜归辛的解释,不由得笑了起来,摇了摇头,微笑道:“看来,我还是得自己来泡咖啡才行。这些事情,以后还是不能假手于人,谁又知道身边信任的人会突然给我吃喝下什么东西呢?” “可是,南总真的有信任的人吗?”姜归辛眨眨那双得天独厚的大眼睛,带几分做作的幼稚好奇问道。 南决明闻言,依旧微笑,只是把咖啡杯放下,说:“你来我身边,是为了报复丁天麻?” 姜归辛心里有一只靴子落地:他果然查到当年的事情了。 南决明难得开门见山,姜归辛自然不耍太极,不然就太不给面子,惹人烦厌了:“这是有一部分的原因。” “那就是还有别的原因了。”南决明淡淡地陈述道。 “是的。”姜归辛道,“为了您。” 南决明笑道:“你可别说,你心里对我仰慕已久,所以特意来我身边,殷勤服侍。” 这话说出来,是没有人会信的。 南决明和姜归辛的人生里几乎没有交集。 姜归辛怎么可能因为十三岁的时候见了南决明一面就情根深种以至于步步为营? 不可能的。 姜归辛自然也不是当十三岁时就爱上了他。 当时不过是心里有了梦幻泡影,真的来到南氏,去到南决明身边,日日看着泡影成了真人,有了七情六欲,有了喜怒哀乐,才真在心里烙了印。 说到底,要爱上南决明这样的男人,实在是一件太容易犯的错。 姜归辛心下发涩,脸上却笑着问:“那您认为是为什么?” 南决明并未直接回答,只似回忆起什么,道:“我曾想过,如果当初我不在修车店里开口替你们祖孙二人说话,那个丁天麻当场把气给出了,或许就没有后面的事情了。你依旧能过小康生活,说不定还能考上比现在更好的学校,找到更好的工作……或许,你也想过类似的可能。” 姜归辛淡淡道:“我没这么想过,不过我姥爷倒是这么说过。” 南决明又说:“那么,你对当初的我,是感激,还是怨恨?” 这话听得姜归辛心下发笑。 好了,这下南总不但不相信我暗恋他,还觉得我未必会感谢他,甚至可能在怨恨他,把他视作和丁天麻一样的仇人。 ——不过,这也很有道理。这是南决明的逻辑。 南决明其实是一个很阴暗的人。 姜归辛早已看清,却又莫名迷恋。 “感激?怨恨?”姜归辛笑着说,“都不是。” 南决明看着姜归辛:“那是什么?” “羡慕啊。”姜归辛笑了,“羡慕死了。” 这话乍听无理,但南决明立即理解了。 南决明看着姜归辛那双看着清纯的杏圆大眼,听着姜归辛说道:“我真的很羡慕您这样的人。我要报复丁天麻也是得狐假虎威。” 姜归辛叹了口气,眼波流转:“南总,既然你是猛虎,难道我就不能当您的狐狸吗?” 南决明突然看见姜归辛把画皮揭下,显出贪嗔痴的原形,那张牙舞爪、獠牙青面,却不叫南决明觉得可怖。 南决明竟有几分同情,却又本能地不想接近这妖物,便摇头:“小姜,我想,你要是把磨咖啡的功夫用在正途上,必然有一番作为。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到业务部门工作,施展你的才华。” 这话语重深长,好似长辈谆谆教诲。 姜归辛却全不领受,只笑道:“你看我勤奋?我勤奋是为了博你关注,不是为了职业发展。南总,不怕跟你说句心底话,我不想打工,只想暴富。我的梦想就是不劳而获。” 南决明听了这话,眼神复杂,并未讲话。 “南总,就当我好食懒做,也不吃你几多米饭,你就发发慈悲,养着我吧。” 姜归辛把身子靠了过去,眼里一闪而过的——是那并非伪装的、完全出于本心的……害羞。 南决明却下意识地把姜归辛推开。 姜归辛被一下推开,坐在沙发上——要说不失落,那就是假的。 他到底是一个刚毕业一年的年轻人,尽管受过多少风吹雨打,到底心里还有柔软无瑕之处,只是不轻易示人。 南决明一下觉得看不清姜归辛,心中又为姜归辛这种自轻自贱的作态而莫名不悦。 故而,他首次在姜归辛面前收敛了笑容,凝重道:“不要自甘堕落,逼我看不起你。” 姜归辛望着南决明,心里酸涩翻涌,脸上却摆出一副虚伪做作的笑面。 他大抵知道自己从出身到成就、从天资到禀赋都不堪配南决明。因此,他只能兵行险招,剑走偏锋。 他不能光明正大地靠近南决明,便只能处心积虑。他的居心叵测当然不会被南决明轻易接受,这原本就是他能想到的。 被奚落也是自然。 他此刻在南决明眼里,已和别的试图卑鄙上位的小蜜毫无区别。 ——不过也确实是没有区别的。 区别可能在于他更执着一些,也更会耍小聪明一些。 ——又要做狐狸精,又要薄面皮,那就是自己道行不够,还需修炼。 姜归辛扬起笑脸:“知道啦。” 南决明没想到姜归辛会这么回答,便是一怔。 姜归辛看似已调整好情绪,平静地道:“那我先送您下楼吧。” 眼见谈话走向和平而死寂的结束,南决明心内很难讲明是什么思绪。 但南决明本能地恢复了那种他特有的绅士微笑,说:“不必送了。” “要的要的。”姜归辛站起来,一直把南决明送到楼下。 就在南决明要进入车子的时候,姜归辛却再次靠近了南决明,他似乎想要传达一些什么。 南决明看到他眼中的郑重,一瞬之间,并未阻拦或推开。 却见姜归辛拿出一张酒店房卡,塞进了南决明的西装口袋里:“别整这些虚的,你就说你今晚来不来吧。” 第15章 来HAPPY 南决明决定不来。 ——姜归辛本该料到。 姜归辛独自一人坐在酒店房间里。 房间内的灯光柔和,映照着他的安静。 在沙发上他凝视窗外的夜景,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时间悄然流逝,钟表的指针缓缓移动,诉说着等待的漫长。 姜归辛不知道南决明会不会来,什么时候会来,但他愿意等待,就像他一直以来默默地等待着一个机会,一个可能改变他人生轨迹的机会。 他放下手中的杂志,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他们之间的交往本就是一个匆匆而过的插曲,像是一杯咖啡,留下了淡淡的回味,却无法成为永恒。 这不该是他要勉强的事情。 他要捉住南决明,就像是要捉住天边的彩虹,摘下云上的月亮,抱住燃烧的太阳,只疯子才会认真肖想的事情。 在漫无边际的等待中,姜归辛发了一条信息问在南氏的老同事:“南总是不是还在公司加班?” 老同事给予了他肯定的答复:“是啊,在加着班呢,说不定要熬通宵。” 这话终于把姜归辛的妄想打碎。 他其实本来就猜到南决明不会轻易受邀前来。 但他心底还是有一丝妄想。 他轻轻叹了口气,收起手机,闭上眼睛,静静地坐在房间里。 现在他知道,南决明大抵是不会来的。 但贪念在他心头跃动,化成一股强大的力量驱使着他,不肯放弃。 他深吸一口气,再度睁开眼睛,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 他拿出手机,给南杜若发了一条信息。 此刻,南决明确实是在公司里进行无关紧要的加班。 工作能够让他保持忙碌。 他不喜欢闲下来。 从前,他闲下来的时候总会想起父母给他留下的阴影。 而现在…… 南决明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几下,颇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这时候,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南决明拿起手机一看,发现是一条来自南杜若的信息:【老哥,小姜要约我去酒店HAPPY……你说,这应该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南决明看着这信息,一下都要笑出声来。 只是不知是气笑的,还是逗笑的。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按动几下,回复道:【大概是玩笑吧。】 很快,南杜若就回复:【是玩笑就好,那我放心去了。】 南决明:……………………………………………… 南决明这才有些头疼,思考着该如何阻止南杜若,没想到南杜若又发了一条:【小姜让我把你也叫上,说就两个人没意思,三个人比较HAPPY。】 南决明:……………… 他实在不知如何回复,南杜若又快速发来一条:【哥,那你来么?来的话我载你啊。】 最后,南决明还是去了。 南杜若载着南决明去了酒店,进了房间,就看见姜归辛坐在沙发上,笑盈盈的,和平常那乖巧模样不同,此刻十足一只小狐狸。 南杜若左顾右盼,说:“啊?还真就是酒店房间,别的都没有,那有什么好HAPPY的呀?还不如去篮球馆呢。” 姜归辛却是笑而不语,也没理会南杜若,只是看着南决明,眼中丝丝缕缕的,好似缠人的线。 南决明随便坐下,一脸淡然:“小姜准备了什么三个人游戏的项目?” 姜归辛笑呵呵地说:“三个人还能干什么啊?” 说着,姜归辛拿出一副扑克牌:“斗地主吧。” 南决明微微一笑,接过扑克牌,看了一眼,然后又看向姜归辛:“斗地主啊,还真是本土经典的选择。” 南杜若倒是大失所望:“小姜,你大晚上把我们两个身家加起来千亿计的人叫出来就是来玩斗地主?” 姜归辛好笑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谁的身家和南总加在一起都千亿。” 南决明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姜归辛笑道:“我们玩一把,输的人要完成赢家一个小小的愿望。” 南杜若听了这话,颇感有趣:“好啊,那就玩玩呗。” 姜归辛斜眼看南决明:“南总愿赌服输么?” 南决明淡笑道:“我很少输。” 南杜若却说:“赌博的事情很难讲的!别把话说那么满啊,老哥。” 未等南决明回答,姜归辛就先宣告:“好了,既然你们都同意了,那游戏开始吧。” 三人围坐在圆桌旁,姜归辛拿出扑克牌,先洗了洗牌,然后将牌分好,每人一叠。 南决明坐在桌中央,一手轻轻拿起牌,眼神沉静,表情淡定。 姜归辛坐在一旁,嘴角微微上翘,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 南杜若坐在另一边,看起来既期待又紧张,眼睛时不时地瞟向姜归辛和南决明,一脸不太聪明的样子。 游戏开始,三人纷纷出牌。 局面渐渐热闹起来,笑声和讨论声交织在一起,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他们还是篮球馆里的单纯玩伴一样。 经过一番激烈的角逐,最后几局牌局变得尤为紧张。 南决明的策略开始显现优势,他渐渐地稳住了局势,一步步逼近胜利。 终于,在一轮精彩的出牌后,南决明宣布胜利。 他微微一笑,看向姜归辛和南杜若:“我说了,我很少输。” 南杜若夸张地叹了口气,说:“哥,你怎么老是赢啊!你是不是出老千!” 南决明笑道:“放心,我没有出老千,只是运气好而已。” 姜归辛也跟着笑了起来:“南总记忆超群算无遗策,杜若哥却打牌都不记牌不算牌的,除非天降特大狗屎运,不然当然赢不了。” 南杜若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打牌还要记牌还要算牌?那不等于上数学课?还有什么乐子?” 姜归辛却笑着说:“可你别忘了,我们是有赌注的,输家要帮赢家完成一个小小的心愿。” 南杜若眉头一皱:“心愿?什么心愿?” 姜归辛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这个心愿,当然是由赢家南总来决定的。” 南决明温和一笑:“我没什么心愿。” 姜归辛却道:“那可不行,这愿赌要服输,愿赌也得服赢,不然有什么意思?” 南决明看着姜归辛与往日不同的俏皮活泼,笑而不语。 姜归辛扭头问南杜若:“杜若哥,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南杜若哪儿有什么主见,听见姜归辛这么说,连连点头:“是啊!必须的!赢了也不能不遵守规则啊,不然有什么趣味?” 南决明只好笑道:“好,那我的小小愿望就是希望你今晚都闭嘴不说话。” 南杜若正要反对,姜归辛却把手指竖起在唇边,作出“嘘”的噤声手势,笑盈盈说:“愿赌服输啊,杜若哥。” 南杜若看着姜归辛狡黠的笑脸,一下子也没了脾气,只好闭嘴点头。 姜归辛又问南决明:“那么南总需要我为你满足什么小小心愿呢?” 南决明笑道:“我希望你陪我出去喝杯酒。” 南杜若差点跳起来抗议,但他想起赌约,只得抑制住自己的情绪,满脸愁容,表情却清晰地表达出“那我呢?” 南决明笑着拍拍南杜若的肩膀:“你在这儿收拾收拾卡牌,我们去去就回来。” 于是,南决明和姜归辛穿上外套走出套房。 南决明和姜归辛走到酒店的酒吧,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南决明点了一杯威士忌,而姜归辛则选择了一杯清淡的果汁。 南决明笑着问他:“你不喝酒?” “我不喝。”姜归辛微笑着回答,“待会儿南总想必就要赶我走了,我还得开车回去,自然不能饮酒。” 听了这话,南决明眼睛微微眯起,琥珀色的眸子透露出一种罪孽深重的诱惑力:“看来你还是有知道进退的时候的。” “难道在南总眼里,我是一个不知进退的人吗?”姜归辛眨眨杏眼问道。 南决明却笑着说:“如果你真的知进退,我们今天就不会在这里。” “如果我真的知进退,你就不会认识我。”姜归辛说着,心里甚至有些掩饰不住的伤感。 没有人不想当体面人。 但如果他要体面,那结果就除了体面,什么都捞不着。 南决明眸光微沉,片刻间竟有些失神。 只是他很快想起了什么,端起熟悉的笑意,对姜归辛说:“如果我今晚不来,你可真的要转换目标,退而求其次做南杜若的狐狸?” 姜归辛闻言好笑道:“原来南总吃醋了?” 南决明眉眼带笑:“我想你虽然自甘堕落,又不至如此。” 姜归辛是第二次被南决明说“自甘堕落”了,心里却仍不免刺一下。 但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 又要立牌坊,那不是矫情吗。 豪门公子小姐矫情,是风雅,他这样的人矫情,那就是犯、贱。 姜归辛脸上还是笑容灿烂,托着腮帮说:“我是要做狐狸的,但你看杜若哥能做老虎么?他做只山猫都够呛。” 南决明笑道:“你这么说,对杜若不太公平。” “拿他做筏子来撩您,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原本就算有些愧疚,次数多了也就麻木了。”姜归辛大方地无耻着,忽而伸手,搂住南决明的肩膀。 南决明觉得自己该推开他,只是手上不巧拿着酒杯,实在不太方便。 只好任由姜归辛的嘴唇凑上来。 南杜若在房间太无聊,便也下来酒吧了。 他本想着要寻找南决明和姜归辛,确认他们是否已经结束了游戏。然而,当他的视线扫过酒吧的一角时,他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一眼望见:姜归辛的手搂着南决明的肩膀,两人的距离极为近,仿佛随时都有可能亲起来。 ——南杜若的眼睛瞪大了,他完全被这个画面震撼住了。 南杜若一声“卧槽”快要脱口而出,但他也看到,南决明似乎察觉到什么,正要扫眼看过来。 南杜若吓得一个激灵,钻进吧台底下,好歹算是躲过了南决明的视线。 但他得跟狗似的蹲着,心里想到:卧槽,他们还真的是来酒店HAPPY的啊。 第16章 子衿 南决明和姜归辛的吻只是蜻蜓点水。 并不深情,也不激烈,只像意外地碰撞了一下,然后又潦草而轻率地分开。 在嘴唇相碰的时候,南决明犹豫了一下,还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姜归辛就已经轻轻地移开自己的嘴唇。 南决明的心情异常复杂,他既感到一丝突然而来的电流般的刺激,又在心底涌现出一抹古怪的失落。 他没有预料到姜归辛会如此行动。 他没预计这个吻结束得如此简短。 南决明依旧保持着一手举着酒杯的姿势,眼眸却下垂,看向姜归辛的脸。 姜归辛微笑地打量着南决明,表情就像是一个孩子做了顽皮的小动作后,期待着大人的反应。 南决明竟前所未有地感到一股无奈与心悸交织的情绪。 在这一瞬间,时间变得悬浮,他的情绪被牵引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境地。 南决明转头放下酒杯,说:“小姜,我不得不承认,你很有做狐狸的天赋。” 酒杯碰触桌面时发出沉钝的响声,好像是战士突然放下了他那沉重的盾牌。 在灯光的映照下,南决明的眼珠呈现出深棕色的温暖光泽,仿佛半透明的琥珀。 和这样的眼睛对视,姜归辛半颗心是缱绻地醉着的,半颗心仍警惕地清醒着。 他知道自己所求,仍做狐狸精明样子,说:“谢谢夸奖。” “不用谢。”南决明眼神依旧明澈,似并未被美色所惑,“你该回去了。” 姜归辛轻叹一声,把果汁喝一口:“这就让我走了,看来我这狐狸还未够天分。” 南决明说:“杜若看着呢。” 姜归辛闻言微微吃惊,正要转头去搜寻南杜若的身影,只是脑袋未转动,南决明的手已伸来,把他的下巴固定,不叫他移动半分。 “别叫他尴尬了。”南决明微笑,“他可不像你厚脸皮。” 姜归辛感受到南决明手指的触碰,微微一愣,但很快便听从了南决明的示意,保持了不动的姿态。 他轻轻挪动了一下嘴角,微微眯起了眼睛:“知道了。您可真是一个好哥哥。” 说完,他抬了抬手,把南决明的手指拨开,待下巴重获自由,便转身而去。 而南杜若仍蹲在吧台之下,脚都有点儿麻了,但又不敢探头去窥探情况,正苦闷不已。 这时候,一双精致皮鞋却出现在他的视线里——这鞋瞧着倒是眼熟,棱面切割立体鞋头,中间收窄如细腰,迷人又优雅。 南杜若惊讶地抬头一看,便见南决明已经站在他面前,微笑着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站起来。 南杜若连忙站起,略带尴尬地笑了笑:“这……老哥也在啊。” “嗯,刚刚和小姜喝了一杯。”南决明表情平静,似无事发生。 南杜若不禁佩服南决明这睁眼说瞎话的能力,心想:你们喝的可不止是酒吧! 南杜若摸摸鼻子,左顾右盼,说:“那小姜呢?” 南决明答道:“时间不早,他也有事,先行离去了。” “先行离去了?”南杜若十分吃惊。 南决明点点头,说:“我们也该回去了。” 南杜若整个愣住,满脸困惑地看着南决明。 南决明和南杜若一起去取车。 南杜若仔细看着南决明的脸,见他表情从容,步履不迫,真好似光风霁月,明朗宁静。南杜若都该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看错了,产生幻觉了。 直到二人走到车子旁边,南杜若才忍不住问说:“就这样回去了?” “当然。”南决明淡淡一笑地回应,“不然你认为该怎么样?” “就……”南杜若局促地摸摸后脑勺,随后说,“那你们……你们在酒店开个房,就打个斗地主啊?” 南决明还是那一句:“不然你认为该怎么样?” 南杜若不敢吭声了,只好闷头回到车上,沉默着开车。 一边沉默着,他一边翻盘了今晚的一切,心下突然一个顿悟:卧槽,合着我是你们PLAY的一环呗。 南杜若或许不是最聪明的人,但他有句话说得甚合姜归辛的意思:在五星级酒店开个房,就打个斗地主啊? 这一晚房费可要三千八。 姜归辛可不辜负,一转身就回行政走廊,大吃一顿免费餐,又让礼宾部派人去洗浴缸放玫瑰,免费饮品点心来一套。等吃完美食,姜归辛就回酒店泡泡浴,看着满城霓虹,继续打电话到礼宾部问套房还有附赠什么免费服务赶紧的全部来一遍。 翌日,姜归辛一早起来赶紧把免费自助早餐大吃一顿,然后才退房。 他又给南杜若发信息聊天,倒是学得南决明的十足,光风霁月,明朗清和,当无事发生。 只有南杜若如同蹲坑三日不得其解般憋得难受。 南决明本以为那天过后,姜归辛应该要打铁趁热,却没想到,姜归辛又沉寂下来,悄无声息。 就好似一尾海妖从浪里翻出,攀住他的肩膀,吻了一口,随后便转身坠入海里月光,悄然没了声息,只留下嘴角一抹似有若无的水汽。 但南决明并不感到惋惜。 因为,他明知姜归辛并非消失了,而是伺机而动,就像那海妖在潮汐的律动下隐没,暗地埋伏,准备着他的下一击。 南决明站在明处,等他的暗箭。 而总裁办的新秘书也已经入职,名叫麦冬,那是一名年轻的男性,为人倒是靠谱,彬彬有礼,只是行事讲话都透出一股新鲜的青涩,偶尔会说出不合时宜的话,或是犯下令人啼笑皆非的过错,但尚在可以原谅的范围之内。 南决明不免想起姜归辛。 姜归辛当初也会说错话做错事,但总是能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将尴尬或错误化解得丝毫不显,仿佛他身上有一种魔力,能够让人忽略不完美的地方。 南决明现在细琢磨下来,这并非姜归辛天生的魔力,而是精心的雕琢。 年纪轻轻却那样老于世故,大概是吃过不少苦头,才养出这样察言观色、灵敏机变的本领。 新秘书麦冬小心翼翼地把咖啡端进来。 麦冬对南决明的要求颇有所闻,听说之前的秘书靠着制作咖啡得到了总裁的青睐,因此他也不得不在泡咖啡上下了些功夫,泡了三四杯,才敢递上。 然而,当南决明随意啜了一口后,他淡淡地表示:“我对咖啡并没有特别高的要求,你不必花费太多功夫在这上面。” 麦冬略显尴尬地笑了笑,点点头,然后将咖啡放置在总裁办公桌上,退了出去。 临下班的时候,南杜若上来总裁办找南决明了,手里还拿着一个盒子。 秘书们都觉得有些意外:虽然大家都知道南杜若和南决明是堂兄弟,关系不错,但南杜若却很少在上班时候来找南决明的。 南杜若敲门走进了南决明的办公室,开口便道:“那个啊……”他晃了晃手里的盒子,好像在组织语言。 但未等开口,南决明一眼就明白了:“是小姜让你给我送东西了?” 听了这话,南杜若惊讶不已:“你怎么知道的?小姜预先跟你说了?” “没有。”南决明笑笑,“我们这几天都没有联系过。” “没联系?”南杜若一脸讶异:才刚开过房打过啵儿呢就不联系啊。怪不得小姜拜托我来找老哥呢,没想到老哥是这种“吃干抹净,提裤无情”…… 啊,也不是没想到。 老哥一看就是吃干抹净提裤无情之人。 南杜若还记得老一辈说,南决明的母亲王若杏眉色清淡,眸光带水,耳垂少肉,是薄情相。 而南决明的父亲南青平也是鼻梁起节,眉毛逆生,天生一张薄情郎的脸。 怪不得二人婚姻不顺,各自精彩各自过了。 而这种相貌特征似乎在南决明身上得到了延续:高鼻有节,耳垂肉薄,嘴唇削薄,眼含桃花,眉目清浅,可谓是集父母薄情相貌之大成。 南杜若心里想着这些面相玄学,便是愣在那儿不讲话。 南决明见他没回话,又说:“放下吧。” 南杜若这才回过神来,把盒子放下,却也是满脸八卦,忍不住问道:“你和……你和小姜是怎么回事呀?” 南决明没有直接回答南杜若的话,只问:“他没告诉你盒子里是什么?” “没有啊。”南杜若摇头。 南决明看南杜若的样子好笑:“你也不问?” “我哪儿敢问啊……”南杜若仿佛又变成那只蹲在吧台吃狗粮的傻狗。 南决明倒是一脸坦然,正大光明,径自在南杜若面前把盒子打开。 南杜若嘴上说着“你们的私事啊,要不我还是回避一下吧”,但身体却很诚实,已把眼睛瞪得大大的、脖子伸得长长的,就差没把脑袋钻进盒子里一探究竟了。 却见盒子里摆放着的是一条青色的衣领。 南杜若很讶异:“就一条衣领?没有衣服?但送一条衣领是什么意思?” 南决明说:“是的,是什么意思呢?” 南杜若依旧一脸困惑,沉吟道:“难道……他想给你戴绿帽?” “…………你这个想法很有意思。”南决明缓缓答道,然后说,“但我觉得,这青色的衣领更符合《子衿》的意境, 你觉得呢?” “子衿……是什么。”南杜若愣住了。 南决明也愣住了:“你没有读过书?” 南杜若:……过分了哈。 南决明便吟诵起来: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南杜若虽然没文化,不能理解“青青子衿”是“青色的你的衣领”的意思,也不能知道“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是“就算我不找你,你也不给我写信吗”的意思,但到底“一日不见,如三月兮”都是能听懂的。 他一拍脑门,说:“啊,我懂了,他是说你不找他,他很想你,想见你,是这个意思吧?” 南决明依然保持神秘的微笑:“或许是。” 南杜若一下有点无语:就为这两句屁话把我叫来跑腿啊。你们自己没有微信吗? 南杜若这人要不说是真的是条耿直的汉子,他还真的问出来了:“你们是没有加私人微信吗?要不我给你推一下?” 南决明倒有些哭笑不得,道:“有的。” “那你们有事自己微信沟通,行么?”南杜若问。 南决明好笑道:“当然可以。” 说着,南决明拿起手机,点开与姜归辛的对话框——他第一次因私事而寻他,言语分寸倒是不知如何拿捏——他竟然为这封信息的措辞而思索了一瞬。 南决明略想想,抬手输入了一行字。 第17章 傻狐狸 “你的礼物我已收到。” ——言简意赅。 姜归辛收到他的信息,笑了一下,回复:“新秘书可合心?” “是可造之材。” 姜归辛略作矫情,发问:“比我如何?” “各有所长,无须比较。” 姜归辛都能想象到南决明讲这句话的表情了,只努努嘴,回复道:“有私人社交聚会,新秘书如处理不来,可请我作陪,算我兼职,按小时计费。” 良久,南决明发来:“怎么收费?” 圈子里的几个儒商喜欢附庸风雅,聚会每每要讲文化,繁文缛节也颇多,南决明这一年来都是带姜归辛作陪的。 这是姜归辛颇为难以取代的功能之一。 周末又有一次艺术展活动,南决明本来就在思考该带谁前往。 现在姜归辛自告奋勇,明码标价,倒是十分合适。 ——而这也是姜归辛十分珍惜的契机。 姜归辛站在衣柜前,目光在各种衣物上游移。 他的眼睛停留在一件深蓝色的西装上,心想:要穿这个古板西装的话,就和以前我陪他出席活动的样子没有区别了,还是那个殷勤秘书。 然后,他又看向旁边挂着的一件白色卫衣,心下又想:这件却又太过休闲,有失郑重…… 姜归辛提早数日准备时装,大早起来做发型。 因此,当南决明的车子开到他公寓楼下时,看到的是一个与从前不同的姜归辛。 但到底姜归辛是男性,不会浓妆艳抹或高跟礼服,自是一水儿的清新自然。好比他蓬松飘逸的发型,看着自然如天生,却是每丝每缕都精心设计,如被风吹起一样自然轻盈,堪称巧夺天工。 而他身上也不穿商务感十足的正派西装,身着的是意式绅装,白色的薄款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优雅与随意自由平衡。 ——看着如此简单的搭配,如此自然的打扮,却是浩大工程。 观赏者只当他天然去雕饰,却不知他这是此间最做作。 南决明笑道:“原来你休息日在家是这样打扮的。” 姜归辛心想:南决明也有无脑的时候啊。只有自恋狂或神经病才在休息日在家这样打扮。 姜归辛却只是笑笑:“还算得体吗?” 南决明点头道:“当然。” 姜归辛又笑道:“我还怕太随意,太休闲了。” “不会。”南决明点头,赞赏道,“你这样刚刚好。” 姜归辛当然知道这样刚刚好。 每次南决明眼中信手拈来的恰如其分,都是姜归辛日以继夜的殚精竭虑。 上车之后,二人坐稳。 南决明熟练地启动汽车,状似无心地问道:“看你这打扮,是铁了心不以我秘书的身份出席了。” 姜归辛心下一动,面上不显:“我可是已经被解雇了,还怎么以您秘书的身份出席呢?” 南决明轻轻一笑,说:“这就是你的选择,是么?” 姜归辛望向南决明,而南决明却没看他,只是专注地注视着前方的街景,仿佛在心无旁骛地开车,刚刚一句,不过是信口一问。 姜归辛忽视心里刺麻,但笑道:“是的,我选择了自甘堕落,南总。” 南决明没有回答。 在沉默中,南决明驾车带着姜归辛来到一个私人艺术展,这展览并不对外开放,只邀请了圈子里的几位儒商参加。 大家彼此也都熟悉了,这些儒商们倒也认得姜归辛,只是首次见姜归辛这样打扮,都有些意外,笑着说:“今天的小姜真让人耳目一新啊。” 在座几个商人都听说姜归辛已被解雇,此刻看到他与南决明并肩出席,其实心里也很疑惑,只是没有问出口,便从衣着打扮这种小话题上开始说起。 姜归辛笑了一下,站在南决明身边,其实心态也发生了巨大变化,只是他脸上不显露,却把手伸向南决明的臂弯,将他健壮的手臂挽住——这个动作他不知曾幻想过多少次。 每每看着南决明隐藏在衬衫下的肌肉线条时,他都总想试图触碰,然而,真当他挽住这条手臂时,心里却是紧张居多,根本无心沉溺男色。 他看着是多么游刃有余,其实心里时常患得患失。 他苦苦支撑、辛苦筹谋,才来到今日这一步,难免会恐惧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他笑容可掬,眼眸发光,但谁知道此刻他心弦紧绷,只怕自己当众不问自取地挽住上位者的手臂,会沦落为一个当众自取其辱的小丑。 但他又不得不这么做。 在场个个眼尖,都看见姜归辛这手不安分的去处,心下讶异,互相交换心照不宣的眼神,却又人人都如姜归辛一样,小心地用余光探寻南决明的反应。 南决明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他表现平淡,嘴角依然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继续谈风论月,引经据典。 大家都明白:没有反应就是最好的反应。 一个个的都自认为明白过来:原来姜归辛不再是南决明的小秘,而成了南决明的小蜜。 大家看姜归辛的眼神立即随着这个认知的转变而转变。 暧昧的含混的调侃的惊讶的……隐晦的轻视交织成一张错乱的网,投在姜归辛年轻鲜嫩的脸庞上。 视线是可以变得像刀子一样的,一划一划地割他的面皮,幸而他早做足心理准备,脸皮够厚,刀枪不入地微笑着应对得当。 看完画展,众人便在餐吧落座午餐。 姜归辛坐在南决明身边替他沏茶,动作已带着几分亲昵的讨好。 看这形容,有人终于兴致勃勃地开了个玩笑。一个儒商身边的叫妮可的女伴装作不经意地看向姜归辛,然后一边抿着嘴一边调侃道:“还是小姜有办法,原以为是下岗,没想到是高升了。” 姜归辛只是笑而不语。 妮可又上下打量姜归辛,笑道:“小姜,你这新造型,是不是为了让南总看着更有食欲?” 众人听了这话,不禁纷纷笑了出来,笑声蒙着细如微尘的嘲讽。 这些微尘并不碍眼,也不刺目,只是四散着随风飘入姜归辛的呼吸,侵入他的眼睛,让他有细碎的难受。但如他真的因为这些飞尘而展露不舒服的样子,就免不了被确诊:过敏——过于敏感。 姜归辛甚至没有抬眸去看南决明的反应:不用看都知道,南决明应该也是在一如既往的微笑。 姜归辛笑着直视妮可:“做个造型就能增进食欲,那还要大厨做什么?” 大家轻快地笑了起来。 姜归辛这才转头去看南决明的表情,只见南决明果然是在微笑——那种没有感情的、习惯性的微笑,茶色琉璃般的眼眸无情无感。 姜归辛倒习惯了南决明这样的微笑,大家也是一样。 等菜上了,姜归辛也没吃几口。当秘书的时候,他就惯了端茶递水,现在角色转变,更是殷勤备至。 南决明却说:“你也吃两口。” 姜归辛笑道:“满桌佳肴,我还能不吃吗?” 但姜归辛的确是没吃多少。 饭后水果是荔枝。 姜归辛熟练地剥荔枝,取下新鲜果肉,放到白瓷小碟子上,移到南决明面前。 众人都笑道:“要不还是小姜最细心。” “怪道南总最亲就是你呀。” 商人拍了拍旁边娇滴滴的女伴,说:“妮可,你也学学人家!” 姜归辛心下想起,当初他在茶室替南决明剥荔枝的时候,同行的富豪是拍着秘书的肩膀让他学自己。 现在时移世易,一样的话,换了另一个对象,连语气都改了。 妮可笑道:“学不来的!男孩要是软起来就没女孩什么事儿了!” 这话中有话的,众人听了,哈哈大笑。 姜归辛微笑着,却不再说话,他的眼神在南决明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重新投入到剥荔枝的动作中。 姜归辛又剥一颗荔枝,却并未递给南决明,而是塞进自己口中。 南决明转头看他,意味未明。 妮可盯着二人的互动,又问:“小姜怎么自己吃起来了?莫不是馋嘴。这可不行啊。” 这个妮可是交际花,以前看着身为“姜秘”的姜归辛的时候总带几分尊重和羡慕,而今日,这尊重好像被刷掉了一样,只剩一种莫名的嘲弄和敌意。 一句又一句,没完没了。 姜归辛有些不耐烦了,便笑道:“你怎么总是盯着南总看?也不记得照拂照拂身边的李总。” 妮可一下子脸都绿了。 姜归辛也不穷追猛打,一下就放低这个话题,转过来讲起今日观赏的画作。 坐在妮可身边的李总笑道:“小姜总是对艺术颇多见解啊。” “我对艺术确实很感兴趣。我离开南氏,是想开一家画廊。”姜归辛低头一笑,“不过也是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我身无长物,也是天方夜谭。” 李总拍着胸脯说:“你有这个想法,我倒是有些艺术方面的资源。” 姜归辛连连道谢,顺势跟李总交换名片。 在座的儒商个个自诩风雅,自然个个都有艺术方面的资源,见李总提起了,自己也顺势给了名片,连连说要提供帮助。一个个道貌岸然的无良资本家立马成了热心艺术的天使投资人。 南决明依旧没有讲话,只是微笑,并在适当的时候点点头,如此罢了。 很多时候,南决明看着就是一个沉默的微笑机器。 待饭局结束,众人要散去。 李总拉着南决明到角落说几句生意上的话,姜归辛自然不便跟上,便站在车子旁边等待。 这时候,妮可便摇摇摆摆走到姜归辛旁边,大约是多喝了两杯,脸色酡红,有些话借着醉意也能讲出口。 她盯着姜归辛,说:“我原本以为你是一个体面人呢。” 姜归辛回头,笑着说:“那你觉得自己不体面么?” 妮可愣住,不知该说什么。 姜归辛拍拍她肩膀:“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何必敌意这么大?说不定以后还有能互相帮助的地方呢。和气才能生财,交个朋友吧。” 妮可一下竟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撑起一抹笑,说:“你果然是一个体面人,倒是我一时脑抽嘴笨胡乱说话了,你别见怪。我给你道歉。” 过了一会儿,妮可又低着头,说:“其实我一开始认得你的时候,还羡慕你是名牌大学生,有好工作,体体面面就能在老板跟前做事,混几年也是一个‘总’了,是比我们这些人都好的。” 姜归辛不知怎么的,笑答一句:“谁知我竟然自甘堕落?” 妮可连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正是这时候,李总和南决明说完话了,径自往这边走来。 李总瞧妮可一脸尴尬的,便以为她又说了什么话怼姜归辛,不免板着脸问:“你今天怎么回事?” 妮可心下一慌,正要道歉,姜归辛却说:“没什么,她还夸我的鞋子好看来着。” 妮可忙点头:“我们就是闲聊。” 李总笑笑,说:“哦,这鞋确实好看。”嘴上这么说,李总连眼都没往姜归辛的脚下瞟。 四人稍微说说话,便也散了。 南决明和姜归辛回到车上。 姜归辛一边系上安全带,一边说:“妮可倒是有趣,该不会是默默暗恋南总,见我上了位,就嫉妒吧?” 南决明却微笑答道:“妮可也没说几句,你就沉不住气,以后可怎么办?” 姜归辛心里一沉,脸上却笑:“妮可那样的人都敢给我甩脸色,那是给我甩脸色吗?那是给您甩脸色呢!我要是不说话,任人欺负,跟个傻子似的,丢的还不是您的脸面?” 南决明却道:“这个场面也就算了,若碰到南家或是王家的人,他们对你只会更不客气,你也打算张牙舞爪,把他们都说一遍?” 姜归辛只好苦笑着说:“那怎么能?那都是您的亲人。” “嗯,”南决明说,“我说了,你要是有事业心,南氏的业务部是欢迎你的。你可以回来上班,正正经经的。” 姜归辛突然明白了。 南决明今日为什么带他来见这些人,又放任这些人似有若无的嘲弄。 南决明还是在说那一句话:不要自甘堕落,逼我看不起你。 当姜秘,当业务员,可以当体面人,大家都给他一点儿尊重。 若当了小蜜,大家便是以有色眼镜看他,就算满脸堆笑,眼里也都有鄙夷。 姜归辛不知该说南决明是温柔还是残酷。 事到如今,还给他磋磨,想叫他知难而退,还慷慨给他指点一条退路。 无独有偶,姜归辛不免想起,当他央求南杜若替他给南决明送青色领子的时候,南杜若的惊讶。 那天,南杜若忍不住说:“我还以为你和老哥要搞地下情,可把我憋得慌,什么都不敢问。现在看来,你倒是一点不避讳!” “有什么好避讳?”姜归辛依旧眨眨他那双童叟无欺的水灵大眼睛,仿佛不懂世故的小年轻,“为什么有大路不走地下?你觉得我丢了你哥的人?”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南杜若连连摆手,但半晌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就吞吞吐吐,“我只是以为你会……就说……” “你以为我会脸皮薄是么!”姜归辛笑道,“小秘书上位终究不太光彩,如果不是十足把握,都是先走地下,等真的上位有望,才会过明路。这才是真正体面的做法。可惜,我可不需要这样的体面。” 南杜若被姜归辛一番话讲得哑口无言。 姜归辛又道:“走地下情的话,我岂不是要在他身边继续全年无休007白天当小秘晚上当小蜜一个人打两份工却只能只能拿一份工资盼着不知何年何月的上位?还是现在赶紧把好处折现才是正道。” 南杜若目瞪口呆,看着姜归辛那张清纯得似纯净水的脸,没想到居然能说出这样比威士忌还呛的话。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了姜归辛,整个天翻地覆,三观尽碎。 说到这里,姜归辛却突然幽幽一叹:“说起来,我也好些日子没见过南总了。” 南杜若看姜归辛一脸悲伤,便摸摸鼻子,问:“那……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姜归辛立即喜上眉梢,说:“我就说,杜若哥是最好说话的!” 于是乎,姜归辛便把包装好的礼盒塞到南杜若怀里,说:“还请杜若哥把这个礼物亲自送到南总跟前。” 南杜若左看看右看看:“这是什么东西?该不是什么违禁品吧!” 姜归辛说:“我是什么人!还送违禁品吗?” 南杜若苦笑道:“我现在真看不清你是什么人了。” 只是莫名一哂。 南杜若替他把礼物送到南决明面前,倒是庆幸果然不是什么违禁品,只是一条青色的领子。 却也得亏这儒雅的哑迷,让南决明想起姜归辛还有用武之地,把他带来了这次艺术展。 在这次展览里,姜归辛铤而走险,在众人面前以新身份亮相,也获得了他想要的资源。 尽管脸面丢了一丢,但他是混不在意的。 小人物行走江湖,要脸没钱,要钱没脸,天之道也。 莫想到此刻,南决明还替他计较脸面,问他是不是真心要做情人。 姜归辛叹了口气,说:“南总,我也老实说了吧,我对南氏的业务丝毫不感兴趣,也并不擅长。要跑业务,我是跑不起来的,挣不了钱,人也不快乐。” 南决明沉默了。 姜归辛继续道:“我是您的员工的时候,大家对我的也不是什么真正的尊重。我要还是姜秘,大家嘴上尊重我,我要说开画廊,他们一准会觉得我异想天开,甚至心里说我神经病。但我若成了您这老虎养的狐狸,他们就上赶着要帮忙了。” 南决明沉默须臾,只笑笑说一句:“所以你是真的想开画廊。” 姜归辛闻言倒有些好笑:“是的。我若还是姜秘,跟您说我的梦想是开画廊,想请您出资助力我的梦想,您会不会大吃一惊然后建议我看看精神科?” 南决明没说话,只是笑笑。 姜归辛忽而搂住南决明的肩膀,唇轻轻地触碰到了南决明的唇——又是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轻柔而短暂,像情人掠过枕边的吐息。 南决明微微抬起唇角,笑着看姜归辛。 姜归辛眨眨眼睛:“如果是您养的狐狸,问您要钱开画廊,您是不是应该慷慨地写张支票?” “就凭这种闹着玩儿的吻?”南决明笑着答,“我的钱也没那么好骗,傻狐狸。” 作者有话说: 下周三入V(可能大概如无意外) 第18章 喝咖啡 姜归辛闻言一怔,定定看着南决明,心魂都要被吸入那琥珀般的眼睛里。 在姜归辛乌黑的眼珠里,终于透出一股他这个年纪特有的青涩。 这一刻,南决明好像看到了一个——真正的,不加雕琢的,姜归辛。 而下一秒,姜归辛好似发起袭击的狐狸,扑到南决明身上,如英勇就义般献上虔诚一吻——全是感情,没有技巧。 他像乱钻的狐狸,毫无章法,但却也显出狂热的追逐,纯然的野性天然,不再有那精心的策划谋算,却更加打动人。 姜归辛贴着南决明的身体,听到笑声从南决明胸腔喉头闷闷传来。 姜归辛抬眸一看,看到南决明在笑:不是那种机械的笑,而是真的笑。 姜归辛只当自己的热吻仍被看轻,一下倒有些不知是羞是恼。 姜归辛心下不知想的什么,他试图往后一退,要抽离这个亲吻,但是南决明却突然出手,双手却像铁钳一样紧紧地抱住他,不让他逃脱。 南决明的手紧紧压住了姜归辛的后脑,加重亲吻的力度,让二人的唇更加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姜归辛一阵吃惊,心跳加速。 这一刻,姜归辛完全失去主动。 却不想衣冠楚楚的南决明——他的吻如此具备掠夺性。这个瞬间,他不再是那个温和从容的南总,而是一个充满激情和欲望的男人。 姜归辛无法抵挡这样的吻,就像是无法抵抗一阵突然而来的飓风,身为肉体凡胎,只能被完全吞噬其中。 良久,南决明总算慈悲地将他放开,但掠夺的余烬仍在眼内燃烧。 姜归辛的呼吸急促,尚未完全从这个炙热的吻中恢复过来,懵然抬头去看南决明,却见南决明眼眸里难得染上的热度迅速因理智而降温,重新变得像一双无机质的琉璃珠。 “该回去了。”南决明平和道。 姜归辛却好像不舍刚刚那个炽热的南决明,只撇了撇被啃噬得发红的嘴唇,说:“开画廊可是很贵的,这个吻就够了?” 南决明似笑非笑说:“你有胆子在这个停车场里完成财色交易?” 姜归辛听了“财色交易”四个字,心里好气好笑,却道:“我有。” 南决明轻笑说:“我无。” 南决明开车将姜归辛送回了家楼下。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姜归辛便要下车,手腕却忽然被南决明拉住。 姜归辛微讶回头,目光落在彼此肌肤交接之处——虽然已吻过嘴唇,但他们却从未牵过手——当然,现在也不算牵手。 但姜归辛的心却离奇地狂跳起来,手腕处传来南决明力量和热度,使他仿佛成了南决明掌心挣扎不出的蝴蝶,心跳徒劳地扑腾,但始终翻不出去,便是要死在他的掌纹上了。 姜归辛压下离奇的幻想,抬眼笑问:“怎么了,南总?” 南决明笑道:“不邀我上去喝咖啡了?” 姜归辛也笑了,说:“寒舍地方浅窄,怎么配让您屈尊降贵大驾光临?” “地方浅窄?”南决明把眉一挑,说,“先头你两次邀约的时候,地方就深邃了?还是说,先头两回,我就不配为尊驾?” 姜归辛垂了垂眼,说:“南总,真要‘喝咖啡’,在我那小小的出租房不是有失您的身份?起码得是五星级酒店吧。” 姜归辛把“喝咖啡”三个字说得低沉而缠绵,意有所指,内中意味不言而喻。 ——好的,这个“喝咖啡”三字在二人口中彻底沦为那个的代名词了。 南决明闻言失笑,说:“亲爱的狐狸,我是真的想喝咖啡……普通的那种。” “嗯?”姜归辛抬眸看着南决明,此刻真是天真无辜。 南决明温声解释道:“好久没喝你泡的咖啡了。” 姜归辛才察觉自己误会了。 这下轮到姜归辛闹了个大红脸。 南决明看姜归辛平日奋力厚着脸皮自荐枕席,真到了这时候却脸红耳赤,心里好笑却也觉得有几分心动。 目光掠过姜归辛发红的耳垂,南决明倒真有几分想和他喝“那个”咖啡了。 姜归辛把南决明带回楼上,倒是老老实实地泡了一杯咖啡,端给了南决明。 南决明淡定饮下,颔首道:“果然得是你泡的才行。” 姜归辛好笑道:“我当也就只配干这个了。” 南决明心里不觉想到,姜归辛在南氏总裁办确实是杂务缠身,因为他背景最差、年纪最小,大秘书们不想干的活一概推给他。但他却能妙笔生花,一杯咖啡泡成绝唱。 虽然如此,真正接触核心业务的活儿左右轮不到姜归辛。 姜归辛没有这方面的资源也没有这方面的背景,所学专业也跟南氏业务毫不沾边,所以南决明虽然对姜归辛颇为看重,却从没想过像培养亚心等人那样培养姜归辛。亚心这样的大秘书以后是要进管理层的,但姜归辛……在南决明原本的设想中,似乎一直只负责他的生活琐事和社交活动。 不仅南决明这样想,总裁办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所以亚心之流从不把姜归辛当成竞争对手,其他高管也都将姜归辛标记为“太监总管”。 但谁都不觉得这样是埋没了姜归辛,相反的,他们还觉得姜归辛能混成太监总管,那是捡了狗屎撞了大运。 背景不强的姜归辛能为南决明泡咖啡,那也是阶层跃升了。 现在看来,姜归辛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姜归辛不打算泡咖啡泡到退休。 南决明喝完一杯咖啡,抬头对姜归辛笑问:“开画廊的事情想了多久了?” 姜归辛冷不防听见南决明有此一问,猛地端起专业笑容,沉着答道:“我原本是小地方的人,也没机会接触什么艺术。第一次看画展还是来到这儿读大学的时候才看到的。那时候我什么艺术的概念都不懂……你知道,我这种‘小镇做题家’也没有那样的闲情和闲钱。后来跟着同学看多了,听他们说多了,才渐渐知道。” 南决明依然握着咖啡杯,听姜归辛继续讲下去。 “我像是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吸引着,渐渐地深陷其中……”说到此处,姜归辛目光忽而变得脆弱,呢喃似的说,“越知道,越喜欢,就生了妄念。” 南决明缓缓道:“妄念也不至于。” 姜归辛把目光移向南决明那张迷人至极的脸庞,笑道:“对我这样的人而言,就至于了。” 南决明还没说话,姜归辛就问:“我们城市应该是全国艺术市场最繁荣的城市之一了吧?那您知道,这个城市的画廊五年存活率有多少吗?” 南决明道:“确实不了解。” “只有10%。”姜归辛笑了一下,“开画廊成本极高,微/博/小/金/布/谷/推/荐不仅需要购买和展示艺术品,还需要支付租金、员工工资、维护和宣传等费用。而且竞争激烈,不仅要吸引艺术爱好者,还要与其他画廊竞争。没有雄厚的资本、人脉资源,根本开不起来。艺术眼光什么的,倒是其次了。” 南决明微微一笑,说:“看来你已经做过市场调查了,不是一时兴起,那我投资起来也放心一些。” 姜归辛听了这话,心下一喜,凑近南决明,笑眯眯说:“南总的意思是,要资助我了?” “自然是要的。”南决明笑答,“我要不资助你了,你大约就不给我泡咖啡了。” 姜归辛这下倒不知该接什么话了。 南决明却喜欢看口齿伶俐的姜归辛一时语塞的模样。 姜归辛上前,犹如乖巧的伴侣动物一样,把头靠在南决明的肩膀上。 南决明似没有料到姜归辛的动作,身体微微一顿,但很快又舒展开,使得姜归辛小巧的下巴在他宽阔的肩头上觅得一个容身之处。 姜归辛微微闭上眼睛,感受着南决明身上的淡香水——这香在南决明的肌肤上已走至尾调,唯余一股缱绻的木质调萦绕不息。 南决明的香水喷得克制,只有靠得极近的时候,才能堪堪闻见。 从前,姜归辛作为南决明的秘书,只有寥寥三两个时刻才有幸闻得到那淡淡的香气—— 头次闻见,是在南决明的办公室里。姜归辛刚刚成为他的秘书,当时对于南决明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但他极力压抑,唯恐漏了馅儿,便总低着头,却在某一个转身的瞬间,身体碰到南决明的胸膛。他踉跄一步,差点摔倒,南决明倒是和善,伸手扶住他。二人肢体触碰一闪便过,但似有若无的香气已从南决明袖口丝丝缕缕飘出。 姜归辛一瞬神迷,但强装镇定。 他以职权之便,探知得南决明使用的香水是什么品牌,是以买来同款。却没想到,香水这东西实在神奇,在每个人的肌肤上都有不同气味。他在家不管如何喷洒,都无法模拟出南决明暗香盈袖的神韵万分之一。 如是,他只能常常伴在南决明身侧,时时盼着某时某地有暗香流动—— 或是在人多的电梯间,二人被逼进角落时;或是在会议期间,南决明忽然靠近,在姜归辛的耳边传达暗语般的指示时;又或是某个宴会的入场,姜归辛接过从南决明身上随意脱下的外套时…… 这香气如同秘密,只在特殊的片刻才不其然透露出来,撩动姜归辛本就不坚定的意志。 但他却不敢像个痴汉那样大口吸入,只能似捕猎的小狐狸一样小心翼翼地吸着鼻子,每一次深吸都仿佛是一次秘密的窃取,让他更加沉浸在那近乎私有的幻念中。 从未有一刻,像此刻一样,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贴近南决明,吸取他肌肤上蔓延的气息。 南决明好像没读懂他内心的痴妄——也幸而没有读懂,姜归辛想,如果南决明知道自己的心意,怕不是要烦得转身就跑。 姜归辛怀揣着隐秘的愿望,情不自禁地搂住南决明的肩膀,朝他唇上奉献。 南决明感受到了他的靠近,既没有退避,也没有表示欢迎,只是默许他的唇贴上来。 姜归辛厮磨两下,却觉得南决明仿佛兴趣缺缺,反应不大,便似兜头被淋了一盆冷水。 不得不说,若没有停车场那炽热一吻,姜归辛倒不至于这样失落。 但既然见识过南决明情热的呼吸,姜归辛自然免不得有所期待。 既然有了期待,就难免会落空。 一脚踩空的感觉,可并不好受。 不过还好,姜归辛心理素质好,脸上还是笑容满满,透出几分讨好,只道:“南总是累了吗?” 南决明只把手从姜归辛肩膀上滑过,说:“你想好了?” 姜归辛心下明白:“想好要不要真的自甘堕落?” 姜归辛又突然一阵好笑:南决明对我的尊严,比我自己对我的尊严,看得还重。这样四次三番三番四次的确认,弄得我都有点烦了! 不仅南决明,就是南杜若都对我的选择很是惊讶。 好奇怪,明明尊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如果尊严能换钱,我相信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人都会愿意交付的。 姜归辛转念一想,却又明白,对他们而言,可能尊重真的是很贵重的东西吧。 这是推己及人了。 他们这样的高尚体贴真教姜归辛心生羡慕妒忌啊。 姜归辛心下哂笑,却把脑袋歪了歪,真好似小狐狸,有天然娇憨姿态:“南总可真是不食人间烟火啊。” 南决明挑了挑眉:“何出此言?” 姜归辛便道:“你知道,您所说的‘自甘堕落’,在常人眼里叫做‘飞上枝头’。” 南决明闻言似笑非笑,道:“你是聪明人,知道以色事人不是长久之计。” 姜归辛脸上好像被无形的巴掌抽了三个大耳刮子,但他依旧笑容甜美,眨眨那双杏圆大眼,说道:“亲爱的南总,别再磨磨蹭蹭的,再慢一些,我就得色衰而爱弛了。” 他当然知道,以色事人不是长久之计。 但以他和南决明的云泥之别,根本没有任何长久之计。 他能靠近南决明,靠的也是小小诡计。 南决明大约还是没见过这样的,才被他勾了一阵子的心魂。 新鲜劲一过,南决明也就会厌倦他了。 姜归辛虽不甘心当“太监总监”,却也从无肖想成为“皇后”“皇帝”。 原本也就是为了当“贵妃娘娘”。 贵妃虽贵,却也总有红颜恩断的一天。 只是古代的贵妃比较惨,失宠后就只能斜倚薰笼坐到明。 但他姜归辛畅想:以色事人三五年,退休腰缠万贯钱,有车有房有猫狗,小姜快乐似神仙。 想明白这一切,姜归辛伸出调皮的手指,挑开南决明的领带。 领带缓缓滑落,南决明的喉咙和颈脖暴露在空气中。 姜归辛仰头便看到南决明滚动的喉结——这一瞬间,仿佛他解的也不是什么领带,而是某种枷锁。 南决明再不隐藏自己绅士皮囊下的兽性,如叼住猎物咽喉一样稳准狠地侵染姜归辛。 姜归辛到底处于了下风,难免几分惊恐,肌肤在南决明掌心微微颤抖。 南决明察觉到这男青年平日装狐狸实质似兔子的脆弱,笑笑说:“要不要停下来?你若还怕,我还是愿意放过你的。” 姜归辛虽然懂得不多,但也是男人,能知道南决明此刻分明箭在弦上。听到南决明这时候还能叫停,姜归辛惊讶瞪大眼睛:“您说真的?” “假的。”南决明轻笑,果决地倾身压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周三入V!入V后日更!谢谢支持! 第19章 入V三更合一 姜归辛被困在沙发上,仿佛被一刀破开。 南决明的领带半挂在脖子上,在姜归辛眼前飘荡。 姜归辛眼神迷离,不知在想的什么,试图伸手去捉住那晃荡的领带,但未碰到柔滑的丝绸,双手就先被南决明按住。 姜归辛完全动不了了。 只能任人鱼肉。 姜归辛完全敞开来,在出租屋里昏暗的灯光里纤毫毕现,即便是细微的变化都成南决明俯瞰里摊开的一张白纸。 而南决明依旧高高在上,衣冠楚楚,除了领带松开之外,身上西装完整,但火花却在不堪见的地方交锋,天雷勾地火。 末了,南决明将领带系好,整整衣装,依旧贵公子风范。 姜归辛却是双膝发软,从沙发上好像很难起来,却又艰难地想起身。 南决明把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微笑道:“不用起来了,有功夫的话,把画廊的投资提案写一份,发到南氏投资公司王总那边。” 姜归辛脑子蒙昧一刻,好像都没来得及回神,就听见脚步声远,南决明已到门边,然后是开门声、关门声。 南决明走了。 门外的脚步声散去,屋里却仍残留他的气味。 姜归辛闭上眼睛,十分困倦。 但身上实在粘腻,姜归辛强自撑起自身,去浴室洗澡。 这浴室很破漏——其实不止浴室,这整座公寓都破旧,租金低廉。 他不敢乱花钱,也租不起高档公寓,如不是考虑到隐私问题,或有接待南总的可能,否则他还打算合租呢。 这出租屋选得便宜,便宜没好货。 厅子是他特地改造过的,看着倒是干净,还有一个颇有格调的咖啡角落。 而不见客的浴室格外简陋——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味,墙壁的瓷砖已经有些年头,颜色褪去,露出斑驳的水渍。浴室的瓷砖边缘可能曾经是白色的,但现在已经泛黄。 一块旧镜子挂在墙上,昏暗的表面反射出姜归辛带着红痕的身子,镜面模糊不清,他的身影扭曲而虚幻。 只有苍白肌肤上灼眼的红痕,在模糊的镜面上清晰可见。 ——若非有这些痕迹,姜归辛还该私疑刚刚的激情不过是他的一场幻梦。 那个好像能把人吞噬的野兽一样的男人,怎可能是斯文可亲的南决明? 姜归辛笑笑。 尊贵的南总裁能屈尊降贵把他的身体做调色板,过后却也不舍得留下坐一坐。 他却想,这样也好,不然让南总使用这个浴室,真的也太埋汰人了。 如此想着,姜归辛打开水渍斑斑的淋浴开关,很快就感到了水温的不稳定。 冲刷身体的水一会儿热得滚烫,几乎灼伤皮肤,下一刻却又变得冰冷刺骨。 ——真像那个男人啊。 第二天一早,姜归辛就感到浑身发热。 他随手一抹额头,便觉滚烫,却也懒得去就医,任由自己虚弱无力,头重脚轻,全身不适。 尽管客厅布置一新,但他的卧室依旧残旧——这也是他一开始希望他和南决明的“喝咖啡”发生在五星级酒店的原因。 但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了。 姜归辛昏昏沉沉地环视四周,陈旧的家具和破旧的地板映衬出一种沉闷的氛围,仿佛墙壁和天花板都在压迫着他。 他蜷缩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试图挡住丝丝缕缕的寒气。 喉咙痛得难以忍受,嗓音沙哑。 出租屋的墙壁此刻显得格外薄弱,街上车辆的喧嚣以及楼道里邻居匆忙的脚步声如在耳边缭乱。 他拿起手机,下意识地想拨打南决明的号码,却亏得他按下拨通键之前悬崖勒马——这是干什么? 姜归辛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试图冷静下来。 尽管身体虚弱,喉咙疼痛,姜归辛还是强撑着坐在电脑前开始着手写提案书。 幸好,他开画廊可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早就做足功课。 他打开存好的文档,电脑屏幕上立即显示出一份详细的计划,包括市场分析、竞争对手分析、营销策略等等。这些资料都是他之前认真准备的,如今派上了用场。 尽管浑身发软,但姜归辛坚定地敲击着键盘,将他的想法和计划转化为文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姜归辛不断地纠正和修改,直到最终呈现出一份他自己能满意的提案书。 姜归辛难受了好几天。 感冒症状没有立刻缓解,反而逐渐加重。喉咙疼痛,头痛不止,鼻子不通气,每次呼吸都让他感到困难。 而在此期间,他没有收到来自南决明的任何一条信息。 不过,他倒是从老同事和南杜若那里得知,南决明已出国出差了。 姜归辛心想:怪不得那晚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原来是要赶飞机。 姜归辛便算准时差,在当地时间上午九点半发去拜候信息:【上午好,南总。听说您已经出国出差了,希望您一切顺利。投资提案我已经写好,是否需要先给您过目?再次祝您工作顺利,期待您的早日归来。】 不久后,他便收到南决明的回复:【提案你直接交给王总。】 姜归辛对南决明这样冷淡的回复倒也不意外,他本就不觉得南决明会亲自审阅他的提案。开玩笑,就几百万的小生意,在南决明眼里跟玩儿似的。他怎可能亲自过问呢? 姜归辛只不过是刷刷存在感,再探探口风罢了。 如果是从前,姜归辛还是得力秘书的话,南决明的回复应当会是:“感谢关心。提案方面,我相信你会做好。不需要我在途中审阅,直接交给王总即可。” 现在是一句【提案你直接交给王总】,言简意赅。 看来南决明现在在他面前也是不太想装君子了。 姜归辛休养了几天,待病情好转,才带着提案去南氏旗下的某投资公司见王总。 南决明那边显然打过招呼了,王总对姜归辛十分欢迎。 姜归辛带病写下厚厚一沓文案,说是“字字泣血”可能有些过了,但也算得上“字斟句酌”,花了好大心力。王总却几乎没怎么看,只顺手翻了翻,就说:“你的提案很好,令人信服,充分展现了你的专业素养和卓越能力。在这份文件中,我看到了你对市场的深刻洞察和对我们画廊的未来充满信心。” 姜归辛抿唇一笑,十分谦虚模样:“谢谢王总的夸奖,我年纪轻,还需要您多多提点。” “姜先生太客气了!”王总又笑着说,“待会儿我就会让专门的顾问和您对接。如果沟通上有任何疑问,您也可以直接和我联系。” 姜归辛笑着道谢,准备离开的时候,余光不自觉瞥过办公桌。 却见王总随意地把那份厚厚的提案放在一边,恐怕是再也不会多读一个字了。 姜归辛轻轻吁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王总办公室。 他拿到了他想要的,并无不满足。 有钱开路,姜归辛便先租下一个大场子,又招募员工,从相熟的画廊挖角了一个有经验的经理来负责日常运营,又请了一位策展人以及几名销售。 姜归辛又借着南决明的人脉,找来知名设计师来帮忙规划画廊的空间布局和装饰风格。然后,他又打了李总等人的电话,厚着脸皮问他们要艺术家资源和客户资源。 这些亿万身家的富豪平常怎么可能理会这种几百万的小生意? 然而,此刻他们个个都十分热心,极为大方地给他喂资源。 不仅如此,画廊都还没开幕,他们就要预订为顾客,说开幕那天必定捧场。 据说一个画廊若开业第三个月就能卖出画,以后就有望盈利。而姜归辛这个画廊,大约开业第一天就能开单,眼看着是要财源滚滚了。 姜归辛忙得脚不沾地,却也没忘记要讨好南决明。 他可最知道自己的财源是哪里。 因此,尽管二人身处异地,姜归辛还是隔三差五地发去信息,或是诗情画意的照片配一两句酸文,或是阳光灿烂的自拍配上行事历,又或是半夜三更的一句问候叫他保重自身,发得很短,也不期盼次次有回音。 他不会时常发信息,频率拿捏得不让人生厌,却也能让人不至于忘了他的地步。 而南决明一般不太会回复。 但姜归辛知道,南决明应当都是收到的。 大概也不讨厌。 如果真的讨厌,南决明会让他知道的。 某日天清气朗,姜归辛正要坐飞机出行,临行前发去一句:【我要去A国拜会一位画家。如有偶遇,请勿误会,断断不是去打扰您的。】 姜归辛把信息发了,便关机登机。 一下飞机,把手机重开,便传来一封来自南决明的回音。 姜归辛心下一喜,连忙点开,只见屏幕亮着,发来一个地址。 附上南决明一句话:【既然是偶遇,就不算打扰。】 姜归辛嗤一声笑了:这个男人可真闷骚。 但姜归辛心知自己的责任就是逢迎这个男人,让他的闷骚成为明骚,干柴烈火,火上浇油。 因此,姜归辛拜会完画家,把合约签好之后,便按着南决明的地址前行。 虽然同在A国,这画家所在的城市与南决明所在的城市可谓是相隔十万八千里,要偶遇那是根本偶不着的。 但在灯火辉煌的一个晚上,姜归辛还是站在了南决明住宿的酒店楼下。 他仰头看着巨人般的豪华大酒店,却没进去,而是转身走进街对面的咖啡厅。 天寒地冻的,他可不想再感冒了。 姜归辛坐在咖啡厅靠近玻璃墙的位置,面对着街头的繁忙景象。他拿出手机,拍下一街之隔的大酒店,发给南决明,附上一句:【异国街头,不知可偶遇谁?】 须臾,姜归辛便看到他想偶遇的人出现在面前。 深秋的夜里,高挑的南决明磊落身形套着长款大衣,内搭衬衫叠穿法兰绒马甲,自然是黑夜里一抹亮色。 姜归辛扬起笑脸:“南总,真巧啊。” “可不是。”南决明坐下,看着这张有段日子不见的年轻面孔。 只见姜归辛看起来比从前更从容了些,身上也舍得穿名贵面料了。 ——全黑半高领的羊绒针织衫衬得他脸庞洁白瘦削,略带几分令人疼惜的迷人气质。 南决明自然不知道姜归辛病过一场,只当他是筹备创业太过辛苦,便笑着说:“人都瘦了,最近辛苦了吧。你说自己喜欢不劳而获,看来是骗人的。” 姜归辛心里觉得好笑:总不能真的床上一躺、手心朝上吧,多少得奋斗一下,不然你真的看不起我了。 姜归辛却没讲这心里话,他想南决明应该是不喜欢太粗鄙的言语的。 他便垂眸说:“那还是不是想你给想的。” 这话很肉麻,大概因为太肉麻,听起来就不像是真话了。 南决明不计较真假,笑着收下,说道:“那是我的不是了。” 姜归辛抱了抱手臂,说:“这儿好冷啊。” 南决明环视这恒温的咖啡厅,自然知道这儿不冷,看着姜归辛夸张做作的表情,好笑道:“是么?” 姜归辛便眨眨眼说:“冷成这样,还是到您房间喝杯热咖啡吧,您看怎么样?” 南决明哭笑不得,说:“我住的行政套房,同一层还有其他同事,也有你认识的人。” 姜归辛倒是不介意被老同事撞见——他和南决明的事情,恐怕人尽皆知了,没什么好怕的。要是这个心理素质都没有,就别做这个事情了。 姜归辛眼珠子骨碌转了一下:“我倒没所谓。该不会是南总不想同事看见我们在一起吧?” “确实是这样。”南决明回答得果断。 姜归辛心下一刺,埋怨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给自己说话添堵了。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姜归辛不会继续追问,免得自讨没趣。 他便笑笑,说:“那我们上哪儿去呀?” 南决明也微笑,没有回答。 他什么都没说,但等于明白说了:我不想费脑筋,你替我想吧。 姜归辛便做提议:“逛逛美术馆?” “好。”南决明点头。 姜归辛和南决明走进离他们最近的一家美术馆。 走过华丽的拱门,在高大的大理石柱廊穿行而过,二人欣赏着两旁墙壁上挂满的精美的艺术作品,感受着画框中的色彩和充满生命力的线条。 南决明听着姜归辛对每幅作品的看法,笑着颔首,说:“不愧是画廊老板,倒是颇具慧眼。” 姜归辛没好意思道:“这画廊还没开得起来呢。” “大概也快开业了吧。”南决明猜测道,“你的行动力是很强的。” 姜归辛笑着点头。 却在这时,一把男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这不巧了吗?” 南决明和姜归辛一回头,竟然看到南决明的父亲南青平。南青平身边还跟着情妇沈紫燕。 姜归辛和南青平在王若杏的生日宴都见过的,此刻重逢,竟有些尴尬。 看到南青平那一刻,南决明都怔了一下。 姜归辛立即把手从南决明的臂弯里抽出来:既然南决明连被同事看见都不想,那想必更不想被父亲看见吧。 姜归辛知道猛地把手抽出不太合理,便上前与对方握手:“南先生您好,我是小姜,在王女士的生日宴会有幸见过您,不知您是否还记得?” 南青平展颜一笑,回握他的手:“怎么会不记得?最近我也听说了很多你的事情。” 这句“最近我也听说了很多你的事情”真叫人冷汗直冒。 南青平挑起凤眼,笑盈盈道:“听说你要开画廊啊。” 姜归辛立志要当假借虎威的狐狸,自然是行事高调,一个画廊还没开业,就敲锣打鼓街知巷闻,到处拿南决明的来做人情。 南青平会听说,也不奇怪。 姜归辛虽然有几分不自在,但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语气轻松地回应:“是的,我计划着开一家画廊,也是希望能为艺术家提供一个展示和交流的平台。” 南青平眼中闪烁着笑意,道:“难为你这么年轻也有这份情怀。其实我也对艺术颇感兴趣,你开业那一天,可千万记得邀请我啊。若有需要帮忙,也不要客气,只管跟我开口就是了。” 姜归辛一下鸡皮疙瘩猛起:他当然知道南青平也是艺术玩家,在艺术方面很有资源,也很舍得花钱,可他从来没打过找南青平帮忙的主意——盖因南决明和南青平关系尴尬。 姜归辛正窘迫,南决明替他开口说:“小姜那不过是小打小闹,您大概也看不上。” “怎么会看不上呢?”南青平的情妇沈紫燕笑着说,“就算南先生看不上,我的儿子也很喜欢的,大家都是年轻人,正好彼此走动走动嘛。” 说着,沈紫燕又十分自来熟地拉着姜归辛的手,说:“在王女士的生日宴的时候,我就见过你了,那时候就觉得你是一个标致孩子,现在一看,果然是有别人没有的伶俐。” 姜归辛被沈紫燕说得一阵鸡皮疙瘩要起来了,求助似的看向南决明。 南决明却没看他,已与南青平走到一边说话。 南青平与南决明行到走廊另一端,笑道:“原本以为你这孩子不像我,现在看来,也是有风流性子的。到底是我的种。” 这话一听,南决明几乎恶心得胃里翻江倒海。 从小到大,南决明就看着南青平带着不同的女人回家。初时,南青平还顾及南决明是他未成年的儿子,好歹避着他。只是他这样放荡的性子,总是难免会有被南决明撞破的时候。次数多了,南青平就觉得:“即便被看了也无不可,反正我的是儿子,又不吃亏。就当给他提早性教育了。” 有时候,南青平还觉得这样的玩法很刺激。 可怕的是,母亲王若杏也染上类似的恶习。 南决明每每不经意撞见这样的场面,心里涌上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那一刻,他仿佛被投入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密封罐之中被一股恶臭的气味包围。 胃部翻腾的,是愤怒,是恶心,是狼狈,是软弱…… 焦虑难眠,四面楚歌而来,好似天花板都要坠落,把他镇压在华丽的豪宅里,作一个不死的孤魂。 自那以后,他便极度憎恶男女之事。 经历这些,南决明看起来却依然是那么平静,琥珀般的眸子里好似照不进七情六欲,枉生一双桃花眼。 纵情酒色的南青平看着儿子越长越大,越来越从他琉璃般的眼睛里看到了极致的冷讥。 身为父亲的他陡然感到愤怒。 他设计以父的权威向儿子发泄他的不满和愤怒。 南决明永远微笑,眼里的冷漠只是更加激怒了他,让他感到自己的无力和绝望。 这种愤怒如同一把烈火,燃烧着他的内心,让他感到胸口闷痛,却又无法找到释放的出口。 南决明搬离家宅,过上苦行僧一样的生活,不近女色,日日工作,好像要修成“加班佛”一样。 众人都说南决明不像他的父母,语气带的是奖赏。 这听得南青平更是激怒攻心。 日日夜夜的,他竟然盼望着南决明和他一样堕落,掉进酒色的漩涡里,二人沦为一样的色鬼,嘻嘻哈哈的,那才叫父慈子孝呢。 南决明越是清正廉明,就越似一面磨得干净的镜子,把他的丑陋龌龊照得一个原形毕露。 他太恨了。 如今有好事者告诉南青平:你儿子竟和秘书搅和在一起了,还是个男的秘书! 南青平心内虽然惊讶了一瞬,却丝毫没有别人以为他作为父亲应有的担忧或愤怒。 他竟觉得:好啊!好啊!原来他竟比我还荒唐!妙啊!妙啊! 恨不得登时开一瓶香槟,大声鼓掌,拉两个情妇一起起舞。 南青平便握着南决明的手,笑着说:“你别当我是那种迂腐的人。我是什么样子,你也知道的,这些风月之事,我不会反对。你喜欢什么,男的也好女的也罢,秘书也好管家也罢,都是你自己喜好。我很尊重你的呀。” 南决明看着南青平下垂的眼角透露的那种几乎溢出的快意,心头涌上了一股强烈的反感。 南决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谢谢你的尊重。” 南青平又笑着说:“其实吧,我也知道有漂亮男孩子的俱乐部……” 听到这话,南决明心内简直要作呕,但脸上淡淡,只道:“不必了。因着您和母亲给我的‘前车之鉴’,我不太愿意过多的沉溺此事,身边有一个可心的,也就够了。” 这话又把南青平刺了一下。 南青平嘴角颤了一下,眼里透出冷光,笑笑说:“你这孩子当初不还说不喜欢风月之事吗?现在还不是找了个小情人!你是我的儿子,难道我还能不知道么?” 南决明以冷淡的目光看向南青平。 南青平仍摇头晃脑地说:“但凡风月事,有一就有二。我没见过有惜花之人一辈子只种一朵花的,你说是不是?” 南决明的目光更加冷酷,嘴角笑容却加深,不知心里想着什么。 他转头看向姜归辛的方向,却见姜归辛被沈紫燕纠缠着。 那个沈紫燕十分热情,拉着姜归辛谈天说地,姜归辛顾忌着她是南青平的情人,只好赔笑听着,不时向南决明投去求助的目光。 南决明便迈步走到姜归辛身边,把他从沈紫燕手里解救出来。 南决明握住姜归辛的肩头,笑着说:“小姜性子腼腆,沈女士就别戏弄他了。” “他可是南总的人,我哪里敢戏弄他呢?”沈紫燕连忙摇头。 南决明却没多讲话,笑笑道:“我和小姜等下还有事,先失陪了。” 没等沈紫燕与他道别,南决明就扶着姜归辛的肩膀,转头离去。 姜归辛打量南决明神色,看得出他心内颇为不快。 姜归辛知道自己的任务是当解语花,便挽住南决明的手臂,说:“这么好的地方,竟然遇到这么煞风景的人,真是可恶。” 南决明好笑道:“你不喜欢他们?” “是啊,一个肌肉松弛的老男人,一看就是酒色过度耗光身子的短命鬼呢。刚刚和他握手了,赶紧消毒才行。”姜归辛说话毫无保留,足够恶毒。但他也只是帮南决明把心里话说出来。 有些话,南决明自持身份教养不好说出去,姜归辛替他说了,也算是当一块好姜,替他疏风解表,免得他郁结于心。 要帮人出气,不用出头,有时候在背后骂两句,也能起到一定的功效。 南决明听了,心情竟然真的轻松了几分,瞧姜归辛好笑:“他又没得罪你,你这样说他干什么?” “怎么就没得罪了?”姜归辛瞥他一眼,“我刚刚看着他和你说话的表情呢,还隐隐约约听到什么漂亮男孩子……看他那样子,该不会是想给你拉皮条吧!” 南决明一下笑出声:“你这狐狸倒是耳尖。” “岂有此理。”姜归辛这下真的有点动气了,“哪有这样的人!” 说着,姜归辛气得直骂他大爷的。 南决明听得阵阵好笑。 姜归辛已没心情和南决明看艺术展,便提出要开车去看河景。 “那河离城市可有一段距离。”南决明说道,“我明日还得工作。” “明日工作,那不是今晚不用么?”姜归辛撒娇卖痴,“我们难得在异国他乡‘偶遇’,难道不值得你陪我去看一会儿风景?” 南决明笑笑,说:“好。去看看吧。” 于是,两人驱车前往河边。 车灯照亮了前方的道路,周围的城市渐渐远去,代之以宁静的郊外景色。 姜归辛在副驾驶座上往城市方向回首望去,见在漫长的夜幕下星星点点的灯光点亮城市的天际线,如珠如宝,如光如尘。 二人已远离喧嚣,行驶进郊外宁静的道路上,远处的山脉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神秘迷人。 不过多久,河边的景色渐渐显现在眼前。 姜归辛和南决明坐在车内,透过车窗,凝视着这幅美丽的夜景。 月光洒在水面上,如银色的绸带一般,延伸到河对岸,缭绕远处山脉的轮廓,把眼前一切映衬得如诗如画。 南决明坐在姜归辛身边,心下难得一片宁静,既想不起工作的忙碌,亦忘却父母的祸害,此刻只是平平静静地看着河流游动,奔向月下远方。 姜归辛把头轻轻地靠在南决明的肩膀上,闭上眼睛,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嗅到了南决明身上淡淡的香气,仿佛是月下生花,香气华贵。 姜归辛忽而说:“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南决明问:“想什么?” 姜归辛忽而坐起来,睁着那双闪烁着月光的眼睛,说:“这花前月下,我们应该在车里来一发。” 南决明闻言一怔。 姜归辛摩拳擦掌,握住南决明的肩膀,笑眯眯地说:“那您觉得呢?” 南决明说:“我看到这河流,便想起了一首诗。” “啊……”姜归辛愣住了。 南决明吟诵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姜归辛傻眼:……啊,您还真的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吗。 那个炽热的在出租房里把姜归辛弄出一身红印子的男人果然是昙花一现。 现在在姜归辛眼前的,又是平日那个洁身自好、情操高尚的南决明。 南决明望着月下的长河,大谈诗词哲学。 尽管姜归辛馋他的身子,但身为乙方,也只好放下那些低级趣味,和他诗文唱和起来:“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南决明点头:“不错,这句‘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确实是点睛之笔。” 姜归辛:……你大爷的还真的是在吟诗啊!咱们俩大男人隔着三山五岳的跋山涉水好不容易见一面就真的看看艺术馆看看风景再聊聊诗词? 盖因南决明是手握巨款的甲方,姜归辛只好硬着头皮奉陪。 姜归辛轻咳两声,故作深沉地看着河面,说:“张若虚这两句确实是诗意十足,不但表达了时间的流逝,还感叹了人与自然的交融。啊,在这美丽的夜晚,我们仿佛也成为了这首诗的一部分呢!”说着,姜归辛转头问南决明:“南总,您觉得呢?” 看着姜归辛奋力清谈的模样,南决明笑道:“我觉得你说的很对,这花前月下,我们应该在车上来一发。” 姜归辛一下愣住,还没反应过来,炽热的吻就倾轧到他发出惊呼的唇上。 作者有话说: 入V啦!开始日更!大家记得明天来看我! 第20章 留宿吗 “南——”炽热的吻将姜归辛的惊呼深深封在喉间。 姜归辛下意识想推开压上来的人,却因情热的吻,他的身体瞬间变得软弱无力,陷入了南决明的掌控之中。 姜归辛被压在陡然降下的座椅上,瞪着眼睛看南决明覆上来的身躯。 上车之后,南决明就把那件长风衣脱衣,现在身上穿着衬衫和法兰绒定制双排扣马甲。 在姜归辛的视线里,南决明的马甲收窄着他那健壮的腰肢,勾勒出引人注目的线条。随着南决明的动作,腰身起伏,蛮横地把姜归辛拖拽进颠倒的漩涡。 在这寂静的河边,月光投射下来,将一切都笼罩在梦幻般的光影中。 南决明绝不像平日的他。 他平日冷静自持,不轻易流露情感,但此刻如同一只被释放的野兽,肆意撕扯着一切束缚。琥珀般的眼眸变得炽热而深邃。 姜归辛被控制在他的掌心之中,仿佛随时要燃烧起来,亲眼目睹着高高在上的南决明在摇曳的车身里失去了平日的克制,沉浸在狂热之中。 姜归辛头晕目眩,头脑中如有烟花绚烂,五光十色,汹涌情动。 只不过,再动人的时刻都有结束的时候。 姜归辛感受着体温渐渐降回正常水平,脸颊也不再发热,后视镜里自己的眼睛却依然湿漉漉。 可比不得南决明——他一抽身,就立即恢复冷静睿智的精英模样,就算现在即刻去主持股东大会,都不会让人产生任何怀疑。 南决明打开车窗,微凉的夜风迅速涌入车内,将激情中弥漫的麝香气息吹散。 他把手搁在窗边,声调柔和却不带感情地说:“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话音冷静,已将激情的一切瞬间收敛。 姜归辛轻声回答:“就住在你下榻的那个酒店。” “不合适。”南决明声音依旧柔和,但却说最直接的话。 姜归辛竟也开始自我反省地点头道歉:“对不起,我确实没想那么多。我现在就改订别的酒店。” 南决明说:“慢慢来。不急。” 虽然说是“不急”,但南决明已经发动引擎,把车往市区开了。 姜归辛赶紧拿出手机,着急忙慌地在南决明的车子进入市区之前订好酒店。 他选择了一家不算太远也不太近南决明下榻酒店的住宿地点。 这个酒店虽然不像南决明下榻的那家那么豪华,但也足够舒适,让他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有个不错的容身之所。 那晚之后,南决明又好些天没联系过姜归辛。 姜归辛倒是明白,南决明是在忙的。 毕竟,南决明来这个城市是来工作的,又不是来度假的。 姜归辛自己无事可做,便在这个城市逛遍美术馆画廊博物馆,把该看的看一遍,拍拍照片,也好为自己的画廊取一点灵感。 回到酒店,他就挑选最有意思的一张照片发给南决明,附上简明的文字,达到一个刷存在感又不过分的目的。 归根究底,他也就是想看看南决明还约不约了。 南决明这人比较装,姜归辛直接问的话就不招南决明喜欢,只好使用这样文艺而迂回的手段。 到在此地的第七天,姜归辛见日日没有回音,猜想南决明大约也忙,便发一句:“我明日回国。” 谁想到,南决明这次终于回复了。 就三个字:【今晚见。】 今晚几点,没说明,所以,姜归辛只能在房间里静候佳人。 深夜,姜归辛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房间内的灯光昏暗,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依稀可见。 窗外传来城市夜生活的声音,交织着车辆的轰鸣和人群的嘈杂。 姜归辛闭上眼睛,在这片喧嚣里聆听墙上时钟嘀嗒。 他如此坐着,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为了保持身上最好的状态,他特地梳头洗脸,每根头发丝都要清爽宜人。 他隔一个小时就要去盥洗室照一次镜子,观察自己的容貌,看可有需要修补之处。 南决明来的时候,姜归辛刚好没坐沙发上,而是在盥洗室里。 他正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前额垂下的发丝,好让它保持自然卷曲的弧度。 听到门响,姜归辛忙松开发丝,前去迎接。 姜归辛打开房门,面带微笑,邀请南决明进入房间,完全看不出枯坐许久的模样。 他的脸上毫无疲惫的痕迹,朝南决明露齿一笑,眼神中透露出期待和满足,仿佛南决明的到来让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而美好——没有一个男人能抵挡这样的眼神。 南决明这样郎心似铁的,也有片刻松动,朝他轻声笑问:“等很久了?” “没有,我玩了一会儿游戏,先睡下了。”姜归辛夸张地打了个哈欠,“途中上洗手间,就听到您来了。”说着,姜归辛指了指还亮着灯的盥洗室。 南决明打量姜归辛,见姜归辛身上果然穿着睡袍,头发略显蓬乱,确实像在睡觉的样子。 却是天晓得,他的睡袍腰身盈盈一束,调整成最显身材的弧度,头发也更是乱中有序,眉梢眼角都是装作不经意的精致诱惑。 南决明只笑着说:“你倒是会作懒,我可是从早工作到现在,都不曾休息过。” 姜归辛相信南决明说的是真话,南决明工作起来简直就是跟陀螺似的不会停的。 姜归辛甚至怀疑:他工作那么久今晚还要跟我“喝咖啡”,都不知会不会猝死? 可千万别死在这几天,我的画廊还没开业! “南总日理万机,还拨冗来我这儿喝咖啡,真是辛苦了。”姜归辛笑着把客厅的灯打开,请南决明坐下。 南决明笑着说:“只怕咖啡再不喝就凉了。” 姜归辛也陪着笑了一下,说:“南总喝什么饮料?” 南决明答:“喝点矿泉水就行。” 姜归辛便去minibar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还有一盒荔枝。 南决明看到有荔枝,很讶异:“这国家哪来的荔枝?” “我刚好在亚洲超市看到的。”姜归辛笑着说,“也尝尝欧洲买到的荔枝是什么味道的。” “怕是好不了。”南决明道,“我从前留学的时候,也曾在有机超市买荔枝,价格倒是不低,但味道确实很难与在本土吃到的相比。” 姜归辛心下想:看来南决明果然喜欢荔枝,在外国留学还念着这一口呢。看来我跑遍整个城市找荔枝这一招还是对了。 姜归辛先去洗了手,再回来伸手剥荔枝。 南决明眼神微动。 姜归辛这次剥荔枝,却没有像从前两次那样隔着干净的纸巾,而是径自徒手拆开荔枝壳。待把果肉拆出来之后,姜归辛才佯装想起什么似的,抬眸看着南决明:“我忘了要垫着纸巾……” 南决明笑笑:“无妨。” 姜归辛心里正得意自己试探成功,又听得南决明道:“你自己吃吧。” 姜归辛心下一沉,知道自己试探失败,只好垂头把荔枝吃下。 南决明笑眼盈盈问:“味道如何?” 姜归辛扯起嘴角:“果然不好吃,是酸的。” “怎么会?”南决明忽然凑近,衔住姜归辛的唇。 姜归辛讶异地“啊”了一声。 南决明品尝两口,笑道:“我尝着是甜的。” 姜归辛双颊发热,心跳加速。 南决明笑说:“你手冲的‘咖啡’都喝过了,我还能嫌弃你手剥的荔枝么?” 这一句,好像把姜归辛的心也像荔枝一样剥开了,露出晶莹而甜蜜的果肉。 姜归辛的理智告诉自己,不应太得意,不应太高兴,不应太快活。 可惜他太年轻,实在难以匹敌意中人的一句无心蜜语。 或许,姜归辛真的很像荔枝。 荔枝的外壳粗糙得像是自然界刻意留下的蛮荒印记,却也是大自然赐予它的坚韧盔甲,保护着内部的宝藏。 一旦脱离了粗糙的壳,里头的一切便全是美味与脆弱,也不必用上牙齿,只是手指的力度大一些,只消用手指的轻轻一触,果肉就得破开,真好似水中花瓣一般脆弱,无心之人轻易便可揉碎。 姜归辛攀住南决明的肩膀,热情地吻了上去。 南决明回应了他,在昏暗的灯光里,温柔而坚定地把他打开。 姜归辛在餐桌上啜泣,好像自己也成了果盘上的荔枝,被啃咬出鲜甜的汁液。 过了许久,姜归辛从餐桌上下来的时候,脚步虚浮,如踩在棉花上。 他扶着一张凳子,在柔软的沙发上窝起来,正想讲点什么,就见南决明整理好了衣服,衣冠楚楚,眉清目朗。 南决明的变化确实快,仿佛就一眨眼,便从最贪嗔的野兽变成了最温文的绅士。 而姜归辛身为羔羊,倒没有如此神功。 南决明看起来还是挺温柔的,大约因为一双桃花眼以及总是上扬的嘴角。 南决明笑道:“你明天要搭飞机,好好休息,不必送我了。” 姜归辛也面带微笑,道:“那南总恕我失礼,我就这么窝着了。” 南决明闻言一笑:“这样正好,你我之间还是不要太拘束。我喜欢你自在的样子。” 说完,南决明就转身离去。 第二天,姜归辛便坐飞机回国。 按着从前,他还是南决明秘书的时候,随南决明出行可以沾光坐商务舱,甚至头等舱。 但现在是自费出行,创业起步的姜归辛只舍得坐经济舱。 回到那出租屋,姜归辛心里更是感慨万千,只盘算道:等下次南决明来的时候,得带他进卧室浴室看看,叫他做得不尽兴,我再说两句推波助澜,让他提出给我置换一套大房子,那才是正理。 讲真,哪儿有富商养金丝雀不打纯金笼子的? 堂堂南总,说出去也没面子啊! 然而,任姜归辛这么盘算,却都没找到那样合适的机会了。 因为上次竟然就是南决明最后一次去姜归辛的公寓了。 在那之后,南决明再没有跟姜归辛回过家,也从不带姜归辛上自己的家。 他们偶尔或会一起出外就餐,说说最近的事。 姜归辛总是知道南决明谈话的节奏,也大约知道南氏的事情,能充当一朵及格的解语花。 至于姜归辛的画廊,在南决明这样资产庞大的富豪面前,就像楼下的早餐摊一样微不足道,难以引起他太多的兴趣。然而,姜归辛深知在商业界,人脉关系是至关重要的。他有着几个与南决明在生意上有千丝万缕联系的重要客户,于是他会顺口提及一些这些客户的小事情,或许不起眼,但却足以引起南决明的兴趣。 在轻松愉快的氛围里结束晚餐,二人便去豪华酒店度过愉快的几个小时。 ——一个原则,南决明从不过夜。 对此,姜归辛除了理解尊重之外别无他想。 他很清楚南决明是一个界限清晰的人,他也不会尝试唐突地模糊这条界线。 无论他多么留恋南决明的温度,无论天色多么晚,无论天气多么差,姜归辛都不会问一句“回去也不方便,不如今晚留下休息吧”。 绝对不说。 连这个意思都不透露一丝。 ——直到这一天。 十分特别的一天。 姜归辛的画廊终于要开业了。 前一天晚上,姜归辛与南决明在一起。 一如既往的,是在酒店。 二人进入套房,桌上摆着荔枝。 南决明笑着说:“难为你了。都晚秋了,哪儿来的荔枝?” “南总喜欢吃荔枝,那当然是一年四季都能供上的。”姜归辛笑着回答。 南决明却道:“荔枝吃多了上火。” 姜归辛半开玩笑道:“以你我相约的频率,倒也不至于。” 南决明轻笑一声,把姜归辛拦腰抱起:“这是怨我来得少了?” 姜归辛轻呼一声,未想到南决明会把自己突然抱起。 南决明这一双线条优美的手臂可不是中看不中用,抱姜归辛这一个大男人也能抱得步履轻松。 南决明把姜归辛掷到柔软的大床上。 姜归辛轻笑一声,从床上支起身体,而这时候,南决明已经凑了过来,轻声唤道:“从明天开始,也该唤你一声‘姜总’了。” 姜归辛笑着把手勾住南决明的领带:“南总说笑了,我永远是您的‘小姜’。” 说着,姜归辛手指用力,把南决明领带勾松。 领带轻轻滑落下来,越过南决明扣紧的领口,落到了姜归辛的掌中。 就在这时候,一个电话打断了二人的亲密。 姜归辛皱起了眉头,拿起手机接听了电话。 电话那头响起焦急的声音,是画廊那边打来的。 筹备多时,开业之前已做足预热,姜归辛这狐狸借着南决明的虎威,已把本地对艺术舍得花钱的名流都邀请了一遍,明星艺术家评论家媒体也都要济济一堂,有钱的出个钱场,有人的捧个人场,到底要把他的开业搞得红红火火的。 餐饮方面,姜归辛预约了一个小而美的私人团队,没有选择较为专业的酒店团队,没想到,倒是这一个环节忙中出错了。 原来,那个团队的主要成员今日运输食材的时候出了车祸,无法出席明天的庆典。如果是专业团队,倒还有后备方案,但这是个小团队,主厨帮厨带着食材一起出问题,整个团队立即瘫痪,完全运作不了。 听到这个消息,姜归辛的心也一下沉到谷底。但身为老板,就算慌得一匹也得泰然自若,心理素质必须高得能唱空城计。他便对电话那头的下属缓缓道:“你说的情况我已经初步了解了。你先别慌,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替代的方案。我现在马上过来。” 听到老板这么淡定,员工果然也镇定了些许,说会赶紧去联系看看有没有餐饮团队可以临危受命。 姜归辛便把电话挂断。 只是把电话挂断之后,姜归辛便揉了揉眉心,露出疲惫,说:“也是我不好,餐饮这边没有想过做PLAN B。” 南决明坐在旁边也听得七七八八,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事,淡定笑着说:“这有什么?也没有人去画廊是为了吃饭的。餐饮这一块,勉强做得过去就是了。” “明天开业请的可都是名流呀。”姜归辛无奈道,“就算不是专业做饭,也得弄得精致点心,否则哪里配得上十万八万的画!” 南决明笑道:“你别慌,我都替你想好了。” 姜归辛讶异道:“南总,您难道还认识什么特别团队么?” “还需认识什么特别团队么?”南决明笑道,“画廊开业一般在餐饮上,都是提供站立式的招待,也就是站着拿着就能吃的精致小吃,再配一些高级饮品,筹备起来不难。” “是的。”姜归辛颔首,“饮品倒不必发愁,已经备好了,但是精致小吃……” “要海鲜、冷盘的话,叫南杜若打电话给几家他相熟的菜馆,一准能送来,而且品质都有保障。”南决明说道。 姜归辛心下定了几分:“是啊,杜若哥倒是有这个神通。他可是全城会员制私家菜馆都能想去就去的老饕。” 说着,姜归辛又问:“那么西点呢?” “麦当劳能找得到吗?”南决明忽问道。 姜归辛震惊了:“让贵宾吃麦当劳?” “准确来说,是薯条。”南决明顿了顿,“当然,不是麦当劳也行,只随便点一家快餐店,弄来薯条,往精致银餐盘上放好,撒上足量黑松露,就无有不配贵宾的。” 姜归辛恍然大悟,并举一反三起来:“再去西饼店弄来杯子蛋糕,撒上适量可食用金箔;再去弄来一些烤饼干,配上高级鱼子酱……便是尊贵又体面的站立式招待了。” “正是这样。”南决明答道,“横竖鱼子酱、黑松露和可食用金箔都不是难得之物。” 姜归辛皱眉道:“不难得吗?” 南决明道:“你打个电话问南杜若,你要多少,他家里就有多少。” 姜归辛猛地抱住南决明肩膀,往他脸上亲一口,笑道:“还是得借您的光。” 南决明笑笑说:“只是南杜若是和父母一起住的。现在深夜,你要去南杜若家里拿东西,到底不太方便。免不了我陪你走一趟。” 于是乎,南决明和姜归辛就从酒店离开,大半夜的跑去南杜若家里。 应门的佣人虽然不认得姜归辛,却是认得南决明的。原本觉得半夜有人按铃很奇怪,还带着几分戒备,一见是南决明,佣人忙笑着说:“南先生,这么晚了,还上门来呢?是有什么急事吗?只是先生太太都睡下了……” “不必,我是来找你们少爷的。”南决明温和地说。 佣人柔然一笑:“那正好,我看少爷应该是还没睡下的。” 南杜若一脸懵地前来迎接南决明,又看到姜归辛,一脸古怪地说:“你们HAPPY真的不需要叫上我的。” 姜归辛没好意思地说:“这次来,倒是劳烦您一件事的……” 姜归辛客客气气地解释了原委。 南杜若还是有些不太懂。 南决明只好直白地说:“你就把你家的鱼子酱、黑松露和食用金箔都拿出来吧。若有其他方便佐餐的珍贵食材,也都拿出来,让小姜看看,是有什么可用的。” 南杜若盯着南决明和姜归辛二人,没好气地说:“哦,所以大半夜的把我叫起来,就为了洗劫我的零食库啊?” 南决明道:“也不能白要你的……” 听着南决明正要说送好处,南杜若却摆摆手,笑道:“开玩笑,老哥问我要点零食,我还能计较吗?又不是小孩子了。” 说着,南杜若转头就招呼佣人把食材抬出来,然后又打电话找相熟餐厅,替姜归辛的画廊紧急救火。 这一下就解了燃眉之急。 南杜若这人倒好,还陪着二人运送食材到画廊。 他说:“你们那边的人不知道懂不懂如何储藏这些食材,还得我去掌掌眼。” 于是,三人一起到了画廊。 画廊的员工看到南决明来救场,心里立即定了几分,完全不慌了。 这样是奇怪,南决明又不会做饭,但他只说一句“小问题”,大家就莫名心安,只觉得确实小问题,立马就能解决。 大概这就是霸道总裁天生的气场吧。 三人跟负责餐饮接待的同事确认了新方案,又把食材安顿好,这才离开。 待离开画廊,也是后半夜了。 南杜若摸着肚子,说:“忙活了这一会儿,我都有点饿了,要不要去吃夜宵?” “不去了。”姜归辛好笑道,“我和你哥还有事呢。” 南杜若听了这话,忙笑说:“是我不识趣了,我先回去。” 说完,南杜若驾驶着他的车就跑了。 如是,南决明和姜归辛又回了酒店,解下领带,继续刚才的事情。 开业之前这一阵子,姜归辛都十分忙碌,已经很疲惫。又忙了这大半夜,又悬心着明天的开业,姜归辛在此刻虽然是敬业地媚态百出,但实在是外强中干,完全没办法表现出真实的火热。 虽然他表情做足,但身体的反应是很难骗人的,南决明看得出他的疲于应对,便把他按在床上,笑着给他盖上被子,说道:“现在也不早了,要不要今晚就好好休息?” 听了这话,姜归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自己的工作,他的职责就是做这个的,现在却没法做不了,做不出让甲方满意的效果,这不是扯淡吗? 更别提,今晚南决明才帮他解决了一个大难题,他却无法好好回报,让甲方支棱着个参天大树在那儿看自己躺下睡觉,这实在是太不厚道了。 姜归辛惭愧得很,忙说:“这不碍事的……” “也不急于一时。”南决明温和地说。 姜归辛倒是难堪,还想再表现表现。 南决明却从床上起来,去浴室洗澡穿衣了。 南决明洗完澡出来,却见姜归辛坐在桌边,正在剥荔枝。 姜归辛朝他抬头一笑,说:“我现在也只能做这个讨您欢心了。” 南决明温声笑道:“不必特意做什么,你就足够讨人喜欢了。” 姜归辛听了这话,望着南决明那双天生含情目,心弦乱颤,似有谁在乱拨。 姜归辛一下失神,指尖掐碎了荔枝柔嫩的果肉,便轻叫一声,说:“啊,不好意思……” “没关系。”南决明从姜归辛手上拿过那破碎的果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笑着说,“只要是小姜剥的,都是甜的。” 姜归辛简直要疯了,他的心全被南决明这些好话给动摇得翻天覆地,日月无光,浑然忘记自我。 他真是恨啊,恨南决明不讲信用,不讲武德。 不是说好了,我做了狐狸,就不会对我太尊重吗?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又这样照顾我?这样说甜言蜜语? 为什么又要用那双好看的眼珠子凝视我,让我产生被喜爱的错觉? 真是害人不浅。 也许他是真的昏了头了,可能是今晚太累,有可能是实在难忍,他心里那个紧紧封着的井突然要破开,把感情泉涌而出。 他怀着一种孤勇的义愤,抬眸看着南决明,对从不留夜的南决明期期艾艾说:“我特别紧张焦虑,我怕我睡不着……” 第21章 镇店之宝 即便是心泉翻涌,激情澎湃,孤注一掷,他还有几分理智尚存,不敢明目张胆问“您能留下来吗”。 倒是南决明好像真的信了姜归辛太过紧张焦虑了,安慰道:“你先去躺着,我陪着你,等你睡着了再走。” 姜归辛心里不知应该开心还是伤心。 开心是南决明并未对他的得寸进尺而翻脸无情。 伤心的是:南决明还是要走的。 但姜归辛总得劝自己不可太贪心,做人不能既要又要。 他便笑着跟南决明道谢,洗漱过后在床上躺下。 南决明和衣躺在姜归辛的身侧,被子都没盖,一副随时就能拔腿走人的模样。 姜归辛也不好说什么,只好装作焦虑失眠模样,辗转反侧。 南决明倒是好耐心,打开了舒眠白噪音,轻拍他的肩膀,哄他好好入睡。 姜归辛一阵心动,一阵心酸,一阵心悸,一阵心慌……到底是睡不着的。 却没想到,被哄睡的那个睡不着,哄别人的那个倒先睡过去了。 姜归辛感到南决明轻拍他的动作渐渐慢下来,他抬起头,看到南决明眼睛闭上,呼吸均匀,已经安静地入睡了。 姜归辛又是惊讶,又是好笑,却又想到:他和南决明动态地睡了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看见南决明静态地睡…… 以后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还得抓紧好好看看。 姜归辛便凑近去看南决明熟睡的容颜。 只见在柔和的灯光下,南决明素日偏冷的面容显出几分暖色。 眼睛轻闭,长长的睫毛温柔投下阴影,让他看起来更加迷人。 姜归辛忍不住靠近,又是陶醉却又无聊,便索性盯着南决明那细密的睫毛,一根根地数起来。 数着睫毛的过程中,一种奇妙的满足和宁静漫上心头。 瞬间停滞了时间,仿佛这个世界只有他和南决明的眼睛。 平日隐藏在嬉笑怒骂之下的炽热感情在姜归辛心内沸腾,他忍不住轻轻地低下头,将嘴唇几乎碰到南决明的睫毛——却在这时候,南决明突然睁开眼睛。 姜归辛急忙后退了一步,心神竟然大乱——要说他和南决明之间什么都做过了,要亲眼睛,倒也不是什么天大的罪过。 但此刻姜归辛却心跳如雷,仿佛做贼被人抓了个正着似的。 他清了清喉咙,试图恢复平静,然后轻轻笑了笑,故作从容地说:“是我把您吵醒了吗?” 南决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安静地观察着姜归辛,仿佛在审视着什么。 这目光让姜归辛如坐针毡——南决明的目光仿佛能够透视他的内心,让他陷入一种无法隐藏的脆弱。 但姜归辛依旧素养良好地保持他的笑容,竭力使自己看起来只是一只谄媚的狐狸:“真对不住,我见您睡着了……” “没关系。”南决明淡淡打断道,“我睡了多久?” 姜归辛忙道:“就一小会儿。” 南决明抬眸看了看时钟,仿佛在估算自己睡了多久,然后转头对姜归辛说:“看来我也累了,竟然在外面睡着了。” 姜归辛听见“外面”这个词语,心下苦涩,仍平和地抿出一抹笑容:“您要回去了吗?” “嗯。”南决明迅速地从床上起来,没有丝毫留恋,“对了……”南决明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姜归辛,“你应该记得,开业那天我不会出席吧。” 姜归辛闻言,心下一紧:“当然记得,怎么突然这么问?” 南决明微微一笑,道:“我怕你忘了。” 这话好像只是无心的提醒,又或者不是。 一句话是否无心,是否伤人,其实不在说者,却在听者那里。 此刻不管南决明的提醒是有心还是无意,听在姜归辛耳里,都是惊雷一道,炸得他脑子乱响,顿把刚刚情丝斩断,满腔心惊。 但姜归辛的脸色如常,笑容倒还更迷人了:“只有贵人才多忘事,我这样负责伺候贵人的,是绝不敢忘事。” “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南决明看姜归辛衣袍松散,还贴心地替他把领子拢好,微笑说道,“不要多想。” 没有多说什么,南决明就转身离开了。 姜归辛依旧一脸迷茫地站在原地。 半晌,他才重新获得清明。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才发现掌纹的姻缘线上缀着一根睫毛——可能是刚才南决明留下的。 他一低头,吹了吹手掌,让掌心那根他刚才还视若珍宝的眼睫毛随风掉落在任人践踏的地毯上。 从那一刻开始,姜归辛便开始明白:自己该想好怎么退步抽身。 给自己定一个目标。 目标是挣它一个亿! 挣满一个亿,就不干了。 他想:也不能干这个干一辈子,总这样,心脏和屁股都挨疼。 画廊终于开业了。 画廊的大门敞开,一道红色的地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大厅深处,迎接着身穿正装礼服的来宾们纷至沓来。 大厅中央是一个宽敞的展示区,墙壁上挂满了艺术画,艺术家的签名和作品介绍标签也一一陈列。每一件都是姜归辛精心挑选,早有几件还没开业就被客人预订了。 员工们夸赞:“老板眼光就是好,选的都是珍品,开业前就大卖。” 姜归辛却很难判定,这些艺术品早早被卖出,到底是他姜归辛的眼光好,还是南决明的身份好。 开业仪式在画廊的中央举行,大家齐聚一堂。 姜归辛站在台上,拿着讲稿说出自己早已准备许久的说辞,言辞里都是形式主义的官话。姜归辛从前不知听别人说过这样的稿子多少遍,真到自己站在台上,在众人瞩目之下侃侃而谈,竟觉得这些文字许多都是他的真心,只是听起来和台下观众的笑容一般虚伪罢了。 他环视四周,见在座不乏名流大腕,那些大企业家、大收藏家自不必说,就算是最普通的一个前来撑场的小明星,身家恐怕也在自己十倍百倍之上。 而他们却满脸堆笑地听自己讲话,一脸欣赏赞叹地为自己送上鲜花与掌声。 真因为姜归辛真心喜欢艺术么?是因为姜归辛挑选的艺术品令人刮目相看吗? 傻子都知道是因为南决明。 只是,今天南决明却没有出席。 在座贵宾们心下不免都有些犯嘀咕。 讲话完毕,来宾们都纷纷自由行动,或是穿梭在画廊中观赏艺术品,或是熟人坐而论道,又或是去餐饮区解解馋。 餐饮区,灯光灵动,在每张桌子上投下柔和的光线,照着一盘盘用纯银餐盘摆放的美食。 南杜若的目光在餐盘上临危受命的美食上流连片刻,转头对姜归辛笑着说:“你应该在这儿立个牌子,写着‘特别鸣谢:南杜若先生倾情赞助’。” 姜归辛看着这些食物,不免相当昨晚的大起大落。 南决明与人方便时太温柔体贴,抽身退步的时候也太干脆果断,叫人容易心态失衡。 姜归辛仔细想来,南决明对自己的好,不过也像是这黑松露薯条、鱼子酱饼干或是金箔马卡龙一样,纵有华贵的点缀,本质还是不走心的应付场面。 南决明拥有的太多,指缝漏下一点金沙,都叫人目眩神迷,误当奇珍。 南杜若见姜归辛不说话,又问:“今天怎么不见老哥?” 姜归辛微笑回答:“他有事,不能来。” “他确实太忙了。”南杜若轻声说着,又拍了拍姜归辛的肩膀,“你也别往心里去。” 姜归辛吃了一惊,忙道:“这话说的,我怎么可能往心里去?他昨晚那样帮忙,我已经很感激了。今天来不了,也没什么的。当然是他的正事要紧。你当我是什么人,还能因为这点事不开心?那我的格局也太小了。” 南杜若听姜归辛一顿输出,也愣住了,半晌挠挠头,说:“我也没这个意思,顺口说一句,你怎么就跟机关枪一样输出。” 姜归辛便笑了,说:“这不是怕你误会!” “我误会又怎么样了?”南杜若笑道,“我误会值得你这么担心?” “当然,我就知道你把我当真朋友,怕你替我担心,跟南总透了风声。南总以为我因为这种小事心里不痛快,倒显得我不懂事了。”姜归辛答道。 南杜若听了这话,颇觉有理,却又摆摆手笑道:“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也知道不能随便插嘴的呀。” 姜归辛苦笑道:“这是打趣我了,我和他是什么关系,还能越得过你们吗?你们可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姜归辛和南杜若略谈了两句,便转身去和别的贵宾交流了。这些贵宾和他讲话自然会围绕艺术进行,但无一例外的,都问起了南决明,问他怎么不在。 姜归辛也只好挂着得体的微笑解释。 姜归辛画廊开业,姜归辛不是重点,画不是重点,开业也不是重点,那个一面未露的南决明才是重中之重。 南决明如一个幽灵,飘荡在姜归辛生活与事业的每一个角落。 而姜归辛此刻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请他现身。 南决明不来画廊也就罢了,接连一个多月,却都没有联系自己。 姜归辛不免怀疑,南决明是因为那晚的逾越而有意冷着自己,才总不出现。 姜归辛只能自己琢磨一个破局之法。 姜归辛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很怕惹南决明反感,也不甘就此安静沉默,又怕南决明把自己淡忘。 他总得寻个法子,找个好的契机,才好去敲南决明的门。 却没想到契机很快就找上门来了。 找上门来的是一个富商,名叫钱海荣。他是某位VIP介绍过来的朋友,因此姜归辛亲自接待。 姜归辛把钱海荣请进画廊贵宾室,让员工奉上香槟与精致茶点。 那钱海荣粗略看了一圈,点名就要全画廊最贵的那一幅画——这让姜归辛微微吃了一惊。 要知道,在他这种体量的新开画廊里,一般是不会有这个价格的画的。 这还是姜归辛在海外淘画的时候一眼相中,也不顾原价价高、又不顾艺术品关税税费,一意孤行带了回国。 成本放在那里了,姜归辛又喜欢它,因此定价便不低。 员工们对姜归辛这个行为是很意外的,但也不好批评老板,只好都笑着说:“看来姜总对这幅画很有信心!” 姜归辛却摇头,心想:哪里是我有信心,不过是兜里有钱,就可以任性罢了。 姜归辛想起自己当年贫穷的时候,总在橱窗徘徊,看着心仪的东西,只能望眼欲穿,回家怒啃白米饭,为了抚慰心灵,比平常多放一块腐乳拌饭。 而如今为这幅画一掷千金,好像也是弥补心中某个缺口。 仿佛在跟自己说:现在自己也有资格有钱任性了。 姜归辛也不指望这幅画能很快卖出——甚至,他想或许这幅画一直在这儿了,那也不错。 他挺喜欢这画的,每天看着,心情也好。 于是,他便笑着对员工解释说:“这样的画,放在这儿当镇店之宝,也是很有牌面的。” 众人听了,便了然:镇店之宝?哦,原来老板压根没想过这幅画能卖出去啊。百万大作就买回来放着当个摆设放着,真是万恶的有钱人。 姜归辛当年望着从专柜把自己求而不得的商品抱出的人暗叹:以我三个月生活费就买个杯子,万恶的有钱人! 现在倒没想到,轮到自己成为别人眼中的“万恶有钱人”了。 姜归辛买画之后,就知道这幅画大概只能当十年甚至更久的“镇店之宝”——所谓镇店之宝,就是贵得卖不出去的玩意儿。 他把那幅画挂在画廊里的时候,深知这或许只是一种仪式,一种向过去的自己和那些对财富心心念念的日子致敬的方式。他想起了那些年轻时在寒冷的街头,站在橱窗前,凝视着那些遥不可及的艺术品的情景。那时,他的口袋空空如也,梦想却丰满如海。 如今,他远渡重洋,一掷千金,将这名画挂在显眼的位置,用最美好的灯光照射,仿佛在告诉自己,他已经实现了那些年的渴望。 但深夜时分,当画廊空无一人,他时常会孤独地凝视着那名画,所有的不安和匮乏感又会如潮浪一样涌上他的心头。 而如今,这位钱姓富商提出要买下这幅画时,姜归辛突然心头大震。 姜归辛淡淡报价,说这画要卖两百万。 钱海荣看起来丝毫不惊讶,还说:“这画只要二百万,那可实在是太便宜了!” 姜归辛闻言震惊不已:“您觉得太便宜?” 钱海荣点点头,说:“艺术是无价的,我愿意以五百万买下这幅画,现款现结!” 钱海荣来这画廊只逛一圈,就迅速定下了这幅画,不仅如此,还要自己给自己抬价。只见买货人压价,没见买货人抬价的——只除非,买货人要买的其实不是这个货。 姜归辛心念数转,一下明白过来,只含笑说:“我这儿只是卖画的,做的是诚实小本生意,可不会乱收客人的钱啊。” 钱海荣闻言,也哈哈一笑,说:“看来姜老板也是一个聪明人,知道我来是做什么的。”说着,钱海荣也摆出清白的态度,双手一摊,说道,“你别怕,我也是诚实生意人。我绝对没有不正当的想法。我只是仰慕南总许久,一直想要结识他,却苦无机会。得知您和南总是亲密的朋友,特来拜访。” 姜归辛微微一笑,保持着礼貌,但内心却丝毫不信任:一个人不可能轻松地砸下五百万,只是为了认识另一个人。 这种举手之劳,似乎过于不切实际。 钱海荣花重金求见南决明,必有所求。 但他所求的是什么,看来是不会老实告诉姜归辛的。 姜归辛也不想知道。 钱海荣五百万随随便便扔出来就为听个响,可见也是有财之人,身家本领比姜归辛不知高了几十几百几千倍,现在却小心翼翼讨好微笑,恨不得跟姜归辛叫爸爸。 姜归辛却也清楚,钱海荣想讨好的不是自己,而是从来没出现在这个画廊中却如幽灵萦绕此间的南决明。 真正的狐假虎威,不外如是。 但狐狸够聪明的话,就知道自己可以“假”的“威”界限在哪里。 否则老虎一个不高兴,张口一咬,便可要卿半条性命。 姜归辛把身体往软椅上靠着,如一个上位者一样审视着眼前的钱海荣。 钱海荣讨好地笑着,贪求的眼神好像在透过姜归辛去仰望某个并不在场的存在。 姜归辛轻松一笑,说:“艺术是无价的,您说得很对。” 钱海荣连连点头:“当然,当然,若是艺术的话,莫说五百万,就是再添一百万都是值得的。” ——这话说的,大约钱海荣以为姜归辛嫌钱少,所以又加价了。 姜归辛说不心动就是假的,但他对南决明的心动都能忍着,更别提这么点儿事了。 姜归辛摆摆手,笑着说:“艺术嘛,重在交流,最讲究的就是一个纯粹。我开画廊,也就是为了和同好交流,不求别的。” 钱海荣心下一沉,又要说什么,姜归辛却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只道:“说实在,这幅画是我的心头好,要真的这样卖出去了,我也不舍得,还是让它再陪陪我吧。” 钱海荣听得出姜归辛语气里的拒绝之意,仍不死心,又道:“我确实是诚心来买画的……” 姜归辛呵呵一笑,说:“当然,我也看出来您的诚心。只是我今天还有事,先不留您了。您再看看,有什么喜欢的,我让我们画廊的经理跟您对接对接。” 说完,姜归辛转身就走,也不理会钱海荣追上来的步伐。 姜归辛走出画廊,便打电话给把钱海荣介绍来的VIP,话里话外把人排揎了一顿。 也不知那个VIP是否知道钱海荣的用心,是故意铺桥搭路的。但那个VIP也只说自己根本不知道钱海荣的意图,只以为钱海荣是真心来买画的,如此这般,又是赔礼不绝。 贵宾室里,钱海荣对同行助理恶狠狠道:“那个姓姜的兔儿爷,在老子面前充大爷,还装个鸡毛艺术家,真晦气!” 助理也好没意思,只说:“那有什么办法?谁叫姓南的喜欢兔儿爷。” 钱海荣闻言也扼腕叹息:“是啊,如果姓南的喜欢,我自己都甘愿献身。” 助理瞟钱海荣容貌身材,心想:你甘愿,南总不甘愿啊。 钱海荣和助理二人却不知道,这个画廊处处安了监控,就是他们在贵宾室里说人兔儿爷,也是尽收姜归辛耳朵的。 姜归辛从监控里听到这样的话,倒也不生气,只觉得正常。 莫说钱海荣,就是画廊相熟的大贵宾,十有八九都是冲着南决明的面子来的,大多都这样看姜归辛的,只觉得姜归辛假艺术,真敛财,借着南总名头捞钱。 姜归辛自己都得承认,他本人确有这个嫌疑。 既然是自己做的事,也不怕别人说的。 待钱海荣离开之后,姜归辛便吩咐员工:“把我们的‘镇店之宝’撤下来吧。” 员工闻言很惊讶,但也不敢多问,只好照办。 这幅镇店之宝是姜归辛亲手挂上去的,此刻撤下来却是假手于人。 镇店之宝挂在画廊最显眼的位置,现在骤然撤下。 那面墙上便只留一片空白,被最好的灯光照射着,仿佛一颗华丽而空缺的心。 员工把画撤下后,问姜归辛道:“姜总,那这个画要放哪里?” 姜归辛说:“包起来,送去南氏总裁办,务必让南总亲自签收。” 员工愣了一下,心里越发觉得古怪,又不敢问,只好点头道:“是的,姜总。” “还有,”姜归辛缓缓道,“告诉他一句话。” 员工见姜归辛说得认真,连忙拿出小本本记下。 姜归辛看他这个态度,很是满意,连连点头:“这句话很重要,你一个字都不要错的告诉他。” “是的,姜总。”员工握着签字笔竖起俩耳朵,仿佛要迎接圣旨一样谨慎恭敬,“您请说。” 第22章 他的笑容 南氏总裁办。 “托南总的福,”画廊员工对着小本本,一个一个字地照着念道,“这幅画现在值六百万了。” 这时候,南决明正坐在办公椅上,低头看着汇报。 听到这句话,南决明才堪堪抬起头,笑眼问他:“看来,这画廊里发生了什么有意思的事了?” 深夜,画廊的大门在一阵沉重的嘎吱声中缓缓关闭,将外界的喧嚣和闹市的喧嚣完全隔绝。夜色笼罩着这个安静的空间,只有微弱的灯光透过画廊的高大玻璃窗洒在地板上,投下模糊而柔和的影子。 姜归辛看着原本该挂着镇店之宝的那面墙,眼神平静无波。 稳稳的脚步声从他背后响起,在静寂的画廊中格外清晰。 姜归辛转身,面对那来者,刚刚还平静的脸庞此刻缀满装饰品一样的笑意:“南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南决明站在他的面前,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好像二人不曾有过任何冷却的时刻。 “你这直接让人把镇店之宝抬到我的办公室,还报出一个令人发指的高价,”南决明笑着说,“是不是有强买强卖的嫌疑?” 姜归辛便道:“我也没有问您要钱啊。” 姜归辛表情俏皮,十分迷人。 南决明很喜欢姜归辛笑起来时的眼睛,不仅明亮,并且有趣。 南决明阅人无数,却从未有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面对这样一双眼,南决明的笑容也变得更自然:“那姜老板是要白送我一幅六百万的画,那我就笑纳了。” 姜归辛知道南决明是开玩笑,却也配合着佯怒道:“好啊,这么大一个老板还贪我的东西!” “你倒是不贪。”南决明缓缓说,“六百万送到你面前,你也不心动。” “谁能不心动?”姜归辛笑道,“只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这小人的觉悟也得跟上。” 南决明笑说:“难为你了。” 姜归辛玩笑着领南决明进休息间,顺手把监控也关了。 休息间中央一张精致的圆形玻璃茶几,上面摆放着一束白色郁金香,两张舒适的椅子围绕着茶几摆放,看着优雅而不失惬意。 招呼南决明坐下后,姜归辛笑着问:“南总,我给你泡一杯咖啡?” 说着,姜归辛转身就走,却一下被南决明拉了回来,猝不及防坐到南决明的腿上。 姜归辛眨着眼睛:“不喝咖啡了吗?” “喝。”南决明说,“现在就喝。” 话音刚落,南决明的吻如风暴般铺天盖地而来。 姜归辛的嘴唇贴着南决明的唇,但他的视线却越过南决明的肩膀,望向了休息间的墙壁。 那片墙壁是一片纯净的白色,没有任何装饰,带着轻微的纹理,仿佛是一张空白的画布,在等待被涂抹,在等待被染色,或在等待被全部的未知所填满。 正是云收雨歇,姜归辛坐在南决明大腿上,头颅垂在他肩膀处,微微的喘息停在南决明耳边。 南决明惊觉,原来男人的呼吸声,竟可以悠扬得似琴音。 他嘴角微微泄露出一丝真实的笑意,只是把头偏在一边的姜归辛无缘得见。 姜归辛只察觉到南决明扶在自己腰间的手又用了力,那只手温暖而有力,紧紧托住他的腰,指尖伴随着姜归辛的呼吸而摩挲,让每一次的吐息都伴随微妙的酥麻。 姜归辛不敢当这个是深沉的温存,而能解读为偏欲的邀请。 他只好推了推南决明的肩膀,故作害羞地说:“我要收拾这里了,否则明天员工回来要看见的……” 南决明闻言笑道:“难为你辛苦了,你去先歇一会,我来收拾吧。” 姜归辛刚刚是装作受宠若惊,现在是真的受宠若惊:“这怎么可以劳烦您?” “怎么不可以?”南决明笑了,“谁污染,谁治理,这是大道理啊。” 姜归辛无言以对。 姜归辛看南决明是富家公子,十指不沾阳春水,没想到,他收拾房间的动作竟然很麻利。 却见南决明有条不紊地整理休息间,重新摆放沙发上的靠垫,叠好挂在一旁的毯子,又把茶几上的杯套归位,动作优雅而有序,就像是在平稳地结束一场热烈的交响曲。 姜归辛忍不住揶揄道:“看不出来,南总整理打扫这么熟练。” 南决明回头笑道:“我一个人在外留学的时候,家务也是自己做的。” 姜归辛眨眨眼:“我还以为,像你们这样的富贵人家出国,都是在那边买好豪宅,请好管家保姆,一应照料好的。” “当然是有那样的。”南决明回答道,“但我的父母可没有这点闲心替我张罗。” 听南决明提起父母,姜归辛心下也微觉感慨。 南决明年幼时,父母就已经不睦了。 南青平花天酒地,从婚前到婚后都是荒唐事不断的。 王若杏嫁入南家之后,开头还会忍让,后来就忍不住了。 南青平去夜总会,王若杏就去牛郎店,南青平带一个女人回来,她就带一双男子回家……南青平这人虽然觉得自己彩旗飘飘是雅事,但决不允许妻子也在外面到处插旗。二人便天天在家争吵,一见面就势成水火。 这导致南青平看南决明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但到底南决明是他唯一的婚生子,南家长辈都会劝南青平多对南决明留心。 南青平高兴的时候会点点头,说:“我是疼他的,只是当父亲的难免对儿子比较严厉,我这也是盼他成才。” 要是哪天不高兴,南青平会冷笑一声,道:“就王若杏这个德行,南决明是不是我的亲儿子,还俩说呢。” 南青平和别的情妇也生了孩子,时常到外头的家里当慈父,享受天伦之乐,也懒得理南决明。 至于王若杏,在一起与南青平激烈的争吵中摔门而出,直接拉着情夫坐飞机去欧洲游荡了大半年,方才回国,从此却也不再住南宅了。 对南决明的事情,她也很少过问,成日里和各色美男谈恋爱。 偶尔有人说她该关心孩子,她只说:“为了保证他做南氏唯一的继承人,我才不和那个烂货离婚的。光凭这一点,我就没有什么对不住他的了。” 对此,南决明表示:“父母对我都很好,因他们,我才有这样的好生活。我对他们只有感激而已。” 南决明如他所言的,从没有什么怨愤的表现——即使有,也可辩白。 他搬出南家,是因为南宅在郊外,不方便他上班,他住在离公司很近的公寓,是为了挣钱。 他不太与父母走动,因为他工作太忙,要加班,是为了挣钱。 他不接受父母安排的联姻,因为他抽不出时间相亲,而且南氏与其他集团的贸易往来盘根错节,要联姻也当审慎,不轻易相亲,是为了挣钱。 …… 一切行为,只要是为了挣钱,大家都不好阻挠。 跟在南决明身边这么久了,姜归辛多少能知道,南决明心里有多大一个缺口。 姜归辛伏在南决明肩膀上,看着墙上时钟,笑着对南决明道:“时间不早了,我送送南总?” “确实不早了。”南决明站起来,却转头对姜归辛道,“我送你回家吧。” 这句话在姜归辛耳边响起,好像敲出魔法篇章,让姜归辛有时光倒流的错觉。 他都忘了,南决明多久没有对他说过这句话了——好像就是在他表明决心要当“狐狸精”之后吧。 从前,他还是秘书的时候,南决明多番送他回家,倒是十分绅士。 现在真的水乳交融了之后,南决明完事后总是转身离开,留姜归辛自己收拾整理。 这还是打那之后,南决明第一次提出送他回家。 姜归辛却没有自作多情到以为这是什么信号,他淡淡一笑,说:“您能送我,我可太高兴了。可画廊实在还有事要做。” 南决明点点头,写下一张支票,送到姜归辛手里,说:“拿着吧。” 姜归辛低头一看,见支票上整齐写着六百万的数额。他心里一阵异动,抬头笑看南决明:“感谢南总买下我们的镇店之宝。” 南决明把支票簿放回口袋里,道:“姜老板把画都送我办公室挂起来了,我不付钱也不行了。” 姜归辛笑着站起来,满脸欢喜地送南决明离开。 但他的心里,却如同那面曾经挂过镇店之宝的墙壁,只剩一阵无穷的空白和被钉子插过又拔出的缺口。 没过两天,姜归辛又听说,那个钱海荣在这儿求画不成,还遭了敲打。 南决明拿他以儆效尤,警告所有人不许打画廊的主意,不可想着通过姜归辛来影响自己。 钱海荣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倒了个大霉。 姜归辛画廊的生意也受了影响,原本几个预订了大单子的客人都退了单。姜归辛这才意识到,这些客人估计也是打了和钱海荣一样的主意,想通过在他这儿买画来结识南决明。 而现在,南决明公开表示,谁有此心谁就倒霉,姜归辛的画廊生意便跟着受了影响。 然而,姜归辛反而觉得轻松许多。 托南决明的福,这个画廊不缺现金流,也不缺客户群。 姜归辛便安安心心地做自己的艺术家,按自己喜好签约画家,以自己眼光寻画挂上。 虽然奔着南决明而来的客人少了,但正常有选购艺术品习惯的客人也是在的。 姜归辛以自己的思路经营着这个画廊,竟也能有所收益,还有幸识得几个趣味相投的客户。 倒是一件美事。 只是,也有好事者跟姜归辛说:“南总也真不会疼人啊!别人来画廊求你的画,回头却被南决明处置了,他是立了大公无私的威风,可有没有想过这也是下了你的面子?” 姜归辛笑道:“我听不懂你讲什么,不如我把你的话转述给南总,请教请教是什么意思?” 那人听了,吓得脸都白了,连连道歉。 看着旁人一听他提起“南总”二字,就竟听见阎罗敲钟一样,姜归辛真是好气又好笑:原来狐假虎威就是这样感受啊。 眨眼到了冬日,年关将至。 南决明是决计把躲亲戚进行到底,直接让秘书订票去欧洲谈生意。 王若杏和南青平都打电话来关切:“你这孩子!怎么过年也不消停?钱是挣不完的,你这样拼命,父母看着也心疼的。” 南决明温声笑道:“我也知道,只是欧洲客户不过春节,我也无计可施。” 再添几句客套话,南决明便把电话挂了。 秘书麦冬在一旁听着,都觉得南决明满嘴胡言。 欧洲生意人虽然不过春节,但也知道中国人是要过春节的。好比中国人和洋人做生意,多半也会体谅对方过圣诞要放假。 更别提,这次的生意也没那么重要。 而且,南决明还让麦冬订了度假酒店,很明显,就不是认真谈生意去的。 待酒店定好,南决明又对秘书麦冬说:“你多订一个人的机票。” 麦冬心里已有了猜测,却不敢胡说,只好装出满脸好奇问:“要订什么人的?” 南决明笑道:“自然是小姜老板的。” 未等南决明说,其实麦冬一看南决明的笑容,都猜到是他。 只有小姜老板,才召唤得到南决明此等明媚的笑容。 这个新秘书麦冬和姜归辛的交集不多。 因为南决明很少让姜归辛一起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也从未公开地去过姜归辛的画廊。 而姜归辛在这一点也颇有默契,自从离职之后,就从未再踏入过南氏工作场合半步。 只不过,南总办公室显眼处永远挂着一幅抽象画,众人都知道那是小姜老板送的。 秘书处也流传着小姜老板的传说:说只有他才能泡出令南决明心旷神怡的咖啡。 传说越传越玄乎,真是已经有人说小姜老板当年在家里养了一只麝香猫,每天逼猫吃咖啡豆拉咖啡屎,每日早高峰提着新鲜滚烫的猫屎趁热泡,才得到可令南总青眼有加的香浓咖啡。 麦冬听了这个传说,只想:之前小姜老板被南总炒鱿鱼,该不会是因为被南总发现自己喝了一年的屎吧。 不过无论如何,现在小姜老板的地位已经不是寻常人可比的了。 别的人也想效仿他泡咖啡上位,通通惨烈失败。 南决明看来是不想当咖啡,所以对泡他的人总是很冷酷——当然,小姜老板除外。 南决明偶尔在麦冬面前提起小姜老板,语气和笑容都是不一样的。 因此,麦冬对这个神秘的小姜老板总是十分好奇。 这回陪老板去欧洲度假,麦冬是真的能接触到小姜老板了,心里十分好奇,又充满期待。 麦冬给画廊打去电话,接电话的是小姜老板的秘书。 因此,等麦冬真的能见到小姜老板那天,已经是去欧洲当天,而此时他们正身处贵宾候机室。 麦冬总以为,传说中狐狸似的小姜老板应当是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等真见了本人,才发现不是那样的。 小姜老板眼睛如杏核,瞳孔深邃,却似珍珠般明亮。满脸的线条柔和而温和,没有一丝锐角,皮肤如同玉石透出自然光泽。 特具一种少年的气息,使他的脸庞像一张不经时光侵蚀的画布,能永远保留光可鉴人的青春雪亮。 麦冬看着这样的人,顿生亲近之意,却又不敢造次,只好恭恭敬敬地说:“小姜老板,您好。” 姜归辛笑着打量他,仿佛在看当初的自己:“你就是接替我职位的麦冬呀?” 麦冬没想到姜归辛知道自己,一脸受宠若惊地说:“我是新入职的秘书,初来乍到,有许多不足,根本不能与您相提并论。” 姜归辛依旧温和,拍拍他的肩膀,说:“别紧张,我很好相处的。” 麦冬笑着回应:“当然,小姜老板一看就是平易近人、热情友善的人。您的风采和气度真是让人感到钦佩,能有机会和您一起出行,我感到非常幸运。” 姜归辛听这一顿马屁,也是好笑:想起自己当初当秘书的时候也讲过许多这样的场面话。时移世易,现在轮到自己做被拍的那一个马屁了。 看着姜归辛和麦冬的互动,坐在一旁的南决明只是微笑。 此刻南决明的笑容不似平日那般刻板,是真真流露出几分暖意,仿佛是冷却已久的玉石在阳光下渐渐回温,令人难以移目。 麦冬瞥到这样的笑容,心里变得好像霸道总裁小说的老管家一样:从来没见过总裁露出这样的笑容呢。 而姜归辛想的却是:不知等我与他分手后,以后谁会得到这样的笑容。 第23章 滑雪 飞越云层,千里万里,南决明和姜归辛终于抵达了滑雪度假村。 这度假村目之所及处处散发着纯净的白色,却又有寒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带几分华丽的清新。山脉在远处巍峨耸立,覆盖着皑皑白雪,宛如童话仙境。 如此良辰美景,麦冬当然就不当电灯泡了,自动自觉退避三舍。 南决明和姜归辛携手走进麦冬为他们订好的度假屋,温馨的气息迎面扑来。木屋、木家具、木地板散发着自然气息,使人如同置身于森林中一般。 姜归辛看到有壁炉,笑着说:“这玩意儿还只在电视里看过呢。” “我帮你把它点了。”南决明见姜归辛兴致勃勃,便笑着提议道。 姜归辛却摇摇头:“我来点!” 说着,他走近壁炉,拿起一根火柴,点燃了壁炉中的柴火。 随着火苗的燃烧,房间内迅速弥漫起了温暖的木香,缭绕丝丝缕缕的烟熏味。 南决明静静地看着姜归辛,却见姜归辛的笑容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迷人,仿佛是为这个特别的时刻而生。 南决明心中忽然盈满一种难以言状的温暖,使他想停留在这一个时刻。 从门口走进来,姜归辛依然感到一些寒冷,于是他凑近壁炉面前,动了动僵硬的手指,笑盈盈地说道:“原来壁炉是这么暖的呀!” 南决明站在他背后,看着壁炉的火焰在姜归辛面前跳跃着,渐渐将他包围在一片暖意中。 南决明忽而从背后把他拥住。 姜归辛不期然吃了一惊,下意识退避,却见南决明的手臂轻松绕过姜归辛的腰,不容拒绝地将他拉得更近一些,使得两人的身体紧密相拥。 姜归辛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火焰,感受着从后背传来的体温与心跳,却又用力地把自己的灵魂从这温馨的一幕中撕离开,恪守一个尽职尽责的狐狸的客观冷静。 南决明的吻很快降临在姜归辛耳朵后。 姜归辛决不能抵抗南决明的吻。 他转过脸,迎合南决明的动作。 南决明对他的侵占,总是温柔而坚定的,如同春水做的刀。 在模糊到极致的时刻,姜归辛忽然惊觉:睡了睡了他们睡了。 他们竟然睡了一觉。 这个认知让姜归辛仿佛被雷劈了一样。 他所说的“睡”,是真正意义上的“睡”。 他和南决明在度假屋的床上睡着了。 也就是说,他们破天荒地共度了一夜。 从不过夜的南决明,在他身边过夜了。 当姜归辛最终认识到这个事实时,已经是第二天的白天了。 温暖的阳光透过大玻璃窗洒在床榻上,将房间照得明亮而宁静。 姜归辛慢慢坐起,发现床边是空荡荡的,南决明已经不见踪影。房间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孤影。姜归辛的心中涌上一股淡淡的失落,但却又有一丝庆幸:如果突然发现南决明在床边熟睡,他又难保自己不会迷迷糊糊地数别人家的睫毛,露出丑陋的痴态,惹人烦厌。 姜归辛利落梳洗干净,便往一楼去,只见开放式厨房里,南决明正在煎蛋。 姜归辛吓了一跳,说:“我的南总,您该不会是在做早餐吧!” 南决明回头一笑,说:“你起来了?” 姜归辛看着平底锅里油滋滋的两圈煎蛋,心下狂跳:“这煎蛋竟不会也有我的一份吧?” “难道我吃独食?”南决明笑着说。 姜归辛笑道:“阿弥陀佛,我竟然吃到南总亲手煎的鸡蛋!” “这有什么稀奇?”南决明笑道,“不过是煎蛋,又不是下蛋。” 听到南决明竟然也会这样讲日常的玩笑话,姜归辛咯咯笑起来,倒真的似下蛋的母鸡。 南决明做好两份煎蛋火腿三文治,又去咖啡机那儿泡出咖啡,递到姜归辛面前,说:“也给你尝尝我泡的咖啡。” 姜归辛双手合十,说:“南总替我泡咖啡,真是折煞我了。” 南决明玩笑道:“既怕折寿,那抄三遍《无量寿经》再喝吧。” 姜归辛噗嗤笑了:“原该这样,但又怕晾凉了您亲手泡的咖啡,比起辜负您的手艺,还是折我的寿更妥当一点。” 说着,姜归辛端着咖啡杯啜了一口,舌尖尝出略带穿透力的酸味,便微微讶异:“这不是您爱喝的口味。” “是你爱喝的口味吗?”南决明笑着问他。 姜归辛惊讶半晌:“你怎么知道我爱喝的口味?” “小姜老板是贵人多忘事。上回去你家,你不是给我泡了一杯偏酸的咖啡,告诉我那是你的口味?”南决明端起咖啡,细细啜了一口,眉头微皱,想来还是喝不惯这个口味。 刚刚煎蛋什么的姜归辛倒是还好,受宠也不太若惊,只当时南总平常习惯自己做早餐,顺手多做一份。 南决明挺讲礼貌的,做不出那种自己咔咔吃早餐让姜归辛在一旁干看着的事情。 但南决明竟给姜归辛预备了他口味的咖啡,这下真的让姜归辛感到十分意外。 受宠若惊吗? 却谈不上。 姜归辛现在可能有些浪漫过敏了。 普通白雪公主被王子吻醒,会觉得自己很幸运。 他若当白雪公子,被王子吻醒,肯定会惊恐:这男的连棺材里的人都能下嘴,怕不是变态吧! 南决明却不知姜归辛有这么多的曲折心理,只提议一起去滑雪。 姜归辛说:“我们去滑雪,那麦冬呢?” “他去工作。”南决明回答。 姜归辛:……好惨啊他。 半晌,姜归辛凝眉道:“可我不会滑雪。” 南决明并不意外,笑道:“我教你便是了。” 南决明带着姜归辛来到了滑雪场,穿上了滑雪装备,开始了教学。 南决明知道姜归辛是初学者,所以从最基本的动作开始教起。他示范着如何站稳,如何推开滑雪杖,如何滑行,每个动作都一步步详细解释,然后让姜归辛跟着他的步伐慢慢练习。 姜归辛的运动细胞似乎不是很发达,学得倒是很慢。 但南决明倒是耐性十足,仿佛可以给他一整天时间也不会失去耐心。 看着姜归辛笨拙地在平缓的坡道上来来回回,不时摔倒,南决明从不嫌弃或责备。相反,他停下来,细致地解释姜归辛的错误,并示范正确的方法。 每当姜归辛成功完成一个动作,南决明都会热烈地表扬他,态度热切得好像在夸一个幼儿园的孩子似的。 这反倒把姜归辛弄得怪不好意思的。 姜归辛在他的鼓励下,在雪地上练习滑雪,已经到了半路,感觉越发熟练和自信。 正当他开始享受着滑雪的乐趣时,远远就发现来了五位熟人,竟然是王家和陆家少爷和小姐们。这一行人欢声笑语,身上的滑雪服也很耀眼,一水儿的冰雪白、淡粉色和银灰色,在茫茫白雪里犹如珠宝玉石般璀璨夺目。 姜归辛发现这一帮人,也是愣了一瞬:因为这是他荣任南总的“情人”后,第一次见到这一群人。 他们见了姜归辛和南决明在一起,也愣了一瞬,随即又纷纷露出暧昧的笑容,却唯有其中陆家的陆英见了二人,脸色不好,好似看人很不顺眼一样。 王家大小姐笑着说:“怎么这么巧!” 南决明笑道:“你们不在家过年,怎么跑到这儿来滑雪了?” “不是还有半个月才过年么!微/博/小/金/布/谷/推/荐我们赶得及回去的。”王家小姐笑着说。 王少爷也说:“听表哥你这么说,难道是不打算回去过年了?” 南决明笑着回答:“在这边有工作,抽不开身,只好错过一次过年了。” 众人听见“有工作”,却瞟到姜归辛在南决明身侧,都暗暗好笑,但谁都识趣的不戳破——除了陆英。 陆英硬邦邦地说:“表哥的工作就是陪情人滑雪吗?” 这话一出,大家都尴尬。 但南决明是从来不会尴尬的。任何时候,他都能保持微笑。 此刻,他就是这样微笑着看着陆英,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就这眼神,就足够让尴尬的成为别人。 而姜归辛也贯彻南决明的路线,学得几分他的从容,也是笑盈盈看着陆英,仿佛在关爱智障一样。 陆英被他们这样看着,脸气得通红。 王小姐忙出声打圆场:“人可不能总是工作吧!既然都来这边谈生意了,顺道滑雪也很正常嘛!”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附和。 陆英一脸鄙夷地盯着姜归辛,好像还想说点什么,但陆家小姐却粗暴地打断了他,只说:“你的话怎么这么多呢!好了,别打扰表哥滑雪了,我们走吧。” 说着,陆小姐就要扯着陆英走。陆英却一时气性上来,甩开了姐姐的手,说:“就这么一个场地,他们来了,我们就不能在这儿滑了?” 都知道陆英少爷脾气,家里人也纵着他。 南决明不和他计较,曼声笑道:“小姜是初学者,和你们这些高手玩不到一块儿,怕你们没趣。” 陆英却扯起嘴角:“若说高手,表哥才是真正的高手吧!表哥都能和他玩一块儿,我们怎么就不能了?还是说,我们不配和他一块玩儿?” 南决明倒不说话了,脸上再次露出那种让人猜不透情绪的神秘的微笑。 姜归辛知道此刻场面尴尬,便在旁笑笑,说:“既然少爷小姐们不嫌弃的话,我们一起滑吧。人多热闹,也是好的。” 众人便纷纷点头说好。 “这新手坡道跟平地一样,有什么好滑的。”陆英却指着远处的坡道,说:“我们去那边竞速。” 姜归辛这种初学者显然是没法去那边的滑道竞速的。 姜归辛知道自己身份,只能乖巧微笑,装作不知陆英是为难自己。 南决明也知道自己身份,便只是神秘微笑,因为他知道有人会帮他说他想说的话。 果然,王小姐迅速开口,说:“小姜老板是初学者,我们让他去那个坡道竞速,这也太不公道了。” 陆英冷冷一笑,说:“你当我不知?我说要竞速,本来也没算上他。他自己在后面慢慢跟着就好。” 这话倒真是给了姜归辛一个没脸。 姜归辛却只能微笑,满脸的善解人意:“陆少爷说的是,我确实无法参加竞速,你们也别为了我而拖慢进度,我自己慢慢滑过去。不要因为我而影响了大家的滑雪乐趣。” 姜归辛满脸委曲求全,陆英越发看不上姜归辛,鼻子里哼了一声,又说:“好了,我们几个比赛,输了可要认罚,就算是表哥,也不能躲避惩罚。” 南决明转头对姜归辛说:“你一个人可以吗?” 姜归辛哪能说不可以,只能微笑点头:“我这么大一个人了,有什么不可以的?” 南决明笑着摇摇头,在姜归辛耳边说:“别逞强,缆车点就在后面。” 姜归辛闻言,笑眯眯地点头。 南决明陪姜归辛滑了半天缓坡,也实在是技痒,便答应与他们一起竞技。 比赛一开始,南决明立即如风一般穿梭在雪地之间,一路飞驰而下。 与此同时,其他人也竭尽全力,努力追赶南决明。但不可否认,南决明的滑雪技巧明显更高超,他很快拉开了与其他人的距离。 看着众人迅速消失在雪地的尽头,而姜归辛果断停在起点,腿也没迈出去。 正所谓“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他走向附近的滑雪缆车站,等了一会儿,缆车就来到了。 姜归辛便独自登上了车厢,看着窗外的雪景迅速后退。 不久后,缆车停下,姜归辛从车上下来,等待着其他人的到来。 远处的山坡上,他可以看到竞速的一道道身影正在以高速滑下,迅速向他接近。 但他眯起眼睛,却惊讶地发现没有南决明的身影。 他皱眉:“这不对啊,南决明应该是第一个才是。就算中间落后了,也不可能落后这么多啊!” 这几位公子和小姐们飞速滑下山坡,很快来到姜归辛面前。 他们发现姜归辛早早就到了,立即推算出,他肯定是没有下坡,直接坐了缆车。 那位陆英率先走到姜归辛身边,滑雪板靠在一旁,用轻蔑的眼光看着姜归辛:“你该不会是根本没努力过,就直接坐缆车了吧?” 姜归辛面对陆英的轻蔑,却没有回应敌意。他坦然地点点头,说道:“是的,我的滑雪技巧还远远不够,所以选择坐缆车回来。” 陆英冷笑道:“如果你在别的地方也这么有自知之明就好了!” 姜归辛眨眨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故作愚钝地说:“陆少爷,您在说什么?我不太懂呢。” 陆英气不打一处来:“装腔作势!” 其他几个公子小姐也来到了,见陆英在跟姜归辛说话,连忙加入试图缓和气氛。 王小姐笑着说:“小姜老板,你直接坐缆车回来了?” “是啊。”姜归辛点点头,环视四周,问,“南总呢?” 王小姐捂着嘴笑道:“表哥放心不下你,滑到中途回头找你了。” 听了这话,姜归辛一下愣在原地,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陆英却是满脸鄙夷:“他还担心你会勉强自己在途中摔了碰了叫天不应呢。谁知道你就是一个开局就放弃的选手呢?人人都道表哥看人很准,我看倒是未必。” 姜归辛也有些惭愧,心想:可能是我努力打工人的人设太深入他的心了,让他误以为我是那种拼命三郎。事实上,我是个一言不合放弃派。之前那么认真打工,主要是因为想泡他。 姜归辛倒也怕南决明心里不舒服,连忙给南决明拨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南决明的声音依旧和和气气的:“小姜,你是直接坐缆车回去了,对吧?” 这话已经是第三个人问他了,前两个人问的时候,姜归辛都坦然自若。唯独这一次,姜归辛有些耳热,没好意思地说:“我这不是担心拖慢您的进度嘛……” “我的小姜可真贴心。”南决明笑着说,“你也别在那里等我了,小心冷着了。这样吧,你先去餐厅,我们在那边汇合吧。” 姜归辛答应着,等南决明说了再见才挂了电话,转头对众人说:“南总说让我们别等了,小心冷着了,说去餐厅汇合。” 陆英冷哼一声,正要说什么,又被陆小姐按着不让说,只好无声地给姜归辛翻了三个白眼。 众人到开着暖气的餐厅坐下,纷纷把外套脱下。 姜归辛坐在他们中间,也不太自在,便先道失陪,说去洗手间,其实是绕一圈到另一边的走廊坐着等南决明回来。 尽管姜归辛坐在走廊的另一侧,但他仍然能够听到众人在餐厅里的谈话声。 王公子说:“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刚刚那个姜归辛完全没有竞速的意愿,直接坐缆车回来。看样子他根本不会滑雪,简直就是个废物。” 陆小姐也附和道:“他一看就是来凑热闹的,毫无竞技精神。真不知道为什么南总要跟他在一起。” 陆英讽刺地说:“也许南总是怜香惜玉吧。一看那个姓姜的就很懂得讨好人。” 刚刚一直对姜归辛释放最多善意的王小姐此刻开口说:“能靠屁股上位的,能是什么正经人嘛。不过我说陆英,你也是的,跟这种玩意儿斗气做什么?平白拉低自己的档次。” 陆小姐也教训陆英道:“可不是嘛,这种玩意儿,你就当是一只猫一条狗,心情好了就赏个笑脸,夸一句可爱,不喜欢就不理他呗。你跟他吵起来,还是抬举他呢。最终丢的是你自己和陆家的脸!” 第24章 滑雪风波 姜归辛静静地坐在走廊的一侧,听着那些不友好的言语,目光飘渺地投向远方。他的表情保持着如冰雪般的冷静,没有流露出太多情绪。 就在这时,他突然瞥见南决明的身影出现在餐厅的入口处。 南决明到来之后,众人都满脸微笑,跟他问好。 姜归辛也适时地绕到回餐桌边,看起来丝毫没有任何尴尬。 大家热热闹闹地说着话,凑着趣。 众人十分热络,愉快地享用着美食,姜归辛却没得吃几口。 从当南决明的秘书开始,姜归辛伴随南决明用餐的时候总是充当服务者的角色。 现在成了情人,也没有改变。 姜归辛宛如一名默默奉献的仆人,神情轻松地端茶递水,手势娴熟地提杯递帕,不显得有丝毫疲惫或不悦。在座众人几乎不需要言语,他的服务就自然而然地延续着。 而除了南决明之外,其他所有人也都是惯了被伺候的主儿,便将姜归辛的殷勤视为理所当然。不过,王小姐还是最会说场面话的,带笑说一句:“小姜老板也太忙了,好好吃菜吧,我们能自己照顾自己的。” 姜归辛笑道:“不辛苦,我习惯了的。” 陆英冷冷插口道:“那可不?他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听这话带刺,王小姐忙转移话题,说:“明天天气也不错,不若继续一起滑雪?” 南决明笑道:“这主意听起来不错,可惜我明天要去谈生意,怕是没有机会。” 众人便都道惋惜,但其实都松一口气。 他们虽然和南决明辈分差不多,但心里都有些怕南决明,把南决明当长辈看的。要和长辈一起玩,他们也玩不痛快。 姜归辛回到度假屋时,感到身心俱疲。初次尝试滑雪的经历让他感到筋疲力尽,虽然他滑得很慢,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滑雪是一项相当耗费体力的活动。 每一块肌肉都在微微发酸,身体仿佛被彻底消耗一空。 南决明看他辛苦,笑着说:“你今晚在一楼客房睡吧,免得上楼梯。” 姜归辛微微一愣,心里滑过的第一个念头是:那我今晚是不用侍寝了? 这也是,就他这两条腿,跟泡了一个小时的面条似的,别说侍寝了,上厕所都费劲。 二人这天就分房睡了。 第二天大早起来,南决明就已经不在了,确实是和麦冬出去谈生意了。 偌大的房子只剩姜归辛一个人在。 他也是闲得慌,便出门闲逛,不巧就遇上了王小姐他们一行人。众人见他落了单,不免问道:“怎么不见表哥?” 姜归辛笑着回答:“南总要去谈生意。” “对啊,昨天表哥说了的。”王少爷笑道,“不过我们还以为他是扯谎,是为了和你二人世界,不想跟我们一起玩儿才胡诌的。”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只有陆英还是满脸紧绷。 姜归辛看得出,南决明不在,他们说话都轻松很多,也轻佻很多。 倒是陆英这人表里如一,无论人前人后,都是一脸坦率地看不起姜归辛。 “原来表哥是真的来谈生意啊,”另一人笑说,“那小姜老板一个人可不是很寂寞?” 王少爷笑道:“既然这样,我们不如一起去滑雪?” 姜归辛道:“我倒是很乐意,只是我的水平太低,你们和我一起怕是不尽兴。” 一人又说:“那我们正好能教你呀。” 王小姐却道:“哪里话?我们的水平也是平平,表哥那才是高手呢。只是我们好为人师,胡乱指导你,你别笑我们才是。” 因着他们簇拥着姜归辛盛情邀约,姜归辛很难冷硬地拒绝这群公子小姐,只好笑着答应下来。陆英在旁边,脸色铁青,满脸写着不欢迎。姜归辛就当看不见。 在滑雪场上,姜归辛如同一只刚刚学会走路的小鸟,摇摇晃晃地摆动双腿,连站稳都艰难。 看着这个场景,公子小姐们站在一旁,轻轻互相使眼色,然后都掩着嘴,从指缝中发出低沉的笑声。 而这些笑声,在姜归辛不幸摔倒时,就会蓦地变得清脆而高昂,如同一群欢乐的小鸟。 约莫是发现自己笑声太过高亢,他们会立即收敛起来,然后憋着笑容,佯装担心地说:“你没事吧?” 或是故作认真实质潦草地指点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要记得重心平衡”、“得看路”之类废话。 这些人里,反而只有陆英没有加入这个开嘲讽的阵营,但也只是绷着脸,在一旁沉默不语。 姜归辛大约知道这群公子小姐是无聊拿自己逗趣,这也不奇怪。他也能满足他们的心理,深知自己顺从地跌跌撞撞几回,这些人就会腻了。 果不其然,大约过了十几分钟,这些公子小姐就笑够了,乏味地打了打呵欠,对姜归辛说道:“嗯,看来小姜老板已经有点样子了,可以自由练习了。” “那我们就先去滑了,你自己练吧。” 姜归辛笑着点点头:“谢谢你们。” 几个人低声笑道:“你听,他还谢谢我们呢。” “嘿嘿……” 那几个公子小姐胡乱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要滑走。 陆英却忽而开口:“他就这水平,留他一个人在这儿练习?摔死了都没人知道。” 众人没想到陆英会这么讲,都吃了一惊。 姜归辛其实也有点惊讶,却只是微微一笑,回应道:“没关系,我会慢慢练习的,不会让自己受伤的。” 陆英却道:“这话说不准的。” 王小姐却拍了拍手,说:“小英说的是。小英可是我们里面最厉害的,要不你留下指导小姜老板吧!” 其他几个人颇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意道:“这也太合适了!” 只有陆小姐不太同意,深恐陆英和姜归辛矛盾升级:“这也别……” “这有什么可担心的,就让小英去呗,说不定还能化解误会呢!”一边说,众人一边把陆小姐拖走,只剩下陆英与姜归辛尴尬站在原地。 姜归辛决定打破僵局,微笑着对陆英说道:“陆公子,请多多指教。” 陆英冷着脸道:“我没什么可以指教的!就你这水平,我教只鸭子都教得比你快!” “这是当然的。”姜归辛笑道,“鸭子又不像我怕冷,又不像我怕死,体力恐怕也比我强,自然是鸭子更有优势。” 陆英倒没想到姜归辛会这么回应,愣了愣,又道:“你这么善于自嘲,倒是个不错的品质。” 姜归辛含笑点头,又开始慢吞吞地滑行起来。他的滑雪技术仍然很初级,频频摔倒。 陆英冷嘲道:“如果滑雪比赛有摔跤项目,你一定是冠军。” 姜归辛对这种嘲讽不太在乎,他落魄的时候,比这难听的话听得都多了。 然后,陆英眉头一皱,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好了,我也不想看你一直摔下去。首先,要记住,保持身体重心稳定,不要过于前倾或后仰。另外,把滑雪板的边缘贴近雪地,这样可以提高稳定性。还有,学会弯曲膝盖,这有助于应对不同地形。” 尽管陆英口气不友善,但他的指导却是有用的。 在陆英嘲讽配搭指导的教学里,姜归辛逐渐感到自己的进步,尽管仍然摔倒,但摔倒的次数变少了,他渐渐能够独立滑行。 最后,当他们停下来休息时,姜归辛微笑着对陆英说道:“谢谢你的指导,陆公子。” 陆英皱了皱眉,似乎不太习惯来自姜归辛的感谢,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姜归辛却继续笑盈盈地说:“陆公子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 陆英更觉得奇怪:“最特别?我哪里特别?” “特别容易吃亏。”姜归辛笑道,“你的心肠那么好,人也聪明,但就是太正直了。我觉得你就像一颗水晶,看着很冰冷,其实又清澈又透明,但也很易碎。” 该说不说,陆英还是见的世面太少,听着这样批发的土味恭维,竟然被触动了,不觉认真去看姜归辛的面孔。 却见姜归辛的笑眼盈盈,在雪色中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陆英心下大动,忍不住别过头,又说:“你别以为说两句好话,我就会对你改观!” 姜归辛最擅长就是装无辜,便眨眨天真的眼睛问:“这正是我想说的,总觉得你对我有什么误会?” 陆英是一个直肠子,既然被问到,便也顶不住了,只好说:“有什么误会?我这人最看不起那种亵渎艺术的人,还有就是为了钱连自己都能出卖的人。我误会了?你难道不是这样的人吗?” 姜归辛心想:我是啊,你咬我啊。 姜归辛却说:“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陆英显然面对渣男的经验不足,一下被这渣男金句给噎住了。 姜归辛叹了口气,哀怨地说:“我记得《了不起的盖茨比》里有一句话,说的是……”姜归辛皱了皱眉,仿佛在思考什么,没有说下去。 陆英倒是心下触动,说:“‘每当你想对人品头论足的时候,要记住,世上并非所有人,都有你那样的优越条件。’” 陆英忍不住去看姜归辛那张欺骗性一百分的纯真的脸,心想:难道他也有自己的苦衷吗? 却不想,姜归辛突然狡黠一笑,道:“不,我想引用的是另一句。” “哪一句?”陆英好奇地看着姜归辛。 姜归辛悠然道:“‘在一帮爱喝酒的人中坚持不喝酒,那可真是好处多多。’” “啊?”陆英更意外了,因为他甚至不记得《了不起的盖茨比》里有这么一句话。现在再听到姜归辛引用,也不觉得有什么精妙之处。 “我就是你们当中那一个坚持不喝酒的人啊。”姜归辛笑了笑,半晌又叹了口气,“唉,说了你也不明白的。” 陆英越发迷糊了。 姜归辛却凑近陆英,低声说:“我和你打个赌,怎么样?” “赌什么?”陆英好奇问。 姜归辛说:“就赌他们。” 他抬抬下巴,用目光指着远处那几个在雪地撒欢的公子小姐。 陆英挑眉:“赌什么?” “赌他们……当然,除了陆小姐之外吧。”姜归辛顿了顿,“赌他们对你的恶意和对我的一样大。” 陆英闻言大吃一惊:“你在说什么?” 姜归辛轻笑道:“你不会觉得他们把你我留在这儿,真的是为了让你指导我滑雪的吧?” 陆英沉默下来,满脸狐疑。 姜归辛道:“他们今天一时心血来潮戏弄了我一番,刚刚怕是有些懊悔。只是不能算准我的性格,也不能算准我在南总心里的位置。怕我回去告状会惹南总不开心呢。所以,他故意把你我留下,想我们矛盾升级,这样的话,南总纵然生气,也只会生你的气。要知道,昨天在南总面前,他们对我可客气了,倒是你那么直接,一点面子都不给人——我说的不是不给我,是不给南总。我好歹是南总的人,你打我的脸,不就是打他的脸么?你以为他们看的是我的笑话吗?我不过是一个玩意儿,他们谁在乎。依我看,他们最想笑的是你。” 这话听进陆英耳里,如灌进簌簌冷风,把他吹得半边身子发冻。 “你看他们当面都跟我说客气话,背后却没少在你面前拱火说我的坏话吧?”姜归辛低声说,“只怕他们恨不得你立即和我打起来,他们摆好凳子看好戏。” 陆英颤了颤声:“你……你别胡说……” “敢不敢赌?”姜归辛问得很轻,像狐狸在林间的低语。 陆英猛地回头,目光撞上姜归辛那双杏仁一样的眼睛,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从中涌出,一时间,陆英好像陷入了那双眼睛的深渊。 傍晚。 南决明回到度假屋的时候,发现屋里挤满了人——那五位表弟表妹都在,脸色都是惶恐不安。 南决明一看就知道出问题了,脸上还是云淡风轻,问道:“怎么这么热闹?” 王小姐上前一步,率先解释道:“表哥,刚刚我们在滑雪场,小姜老板不慎摔伤了。虽然我们都在场,但却分别去滑雪了,当时只有陆英在他身边,听到呼叫后我们都尽力去帮忙,可是事情发生得太快了……” 都是千年的狐狸,陆小姐马上听出王小姐说话的重点是“当时只有陆英在他身边”,还说什么“尽力去帮忙”,分明是推卸责任,甩锅给陆英。 “表哥……”陆小姐正要帮陆英辩解,却被王少爷打断了。 王少爷说:“那也是,陆英毕竟不是专业教练,一时看不住,也是正常的。” “也是我们的疏忽,只留陆英一个人在那里。”王小姐忧伤地说。 “也不是吧,我记得是陆英自己自告奋勇要留下来指导的。”王二公子帮腔道。 他们一唱一和,明显地暗示了责任在陆英身上,试图将矛头引向陆英。 陆英站在这一堆人之中,一句话也插不上,脸色铁青,心里恨恨想:没想到真叫那狐狸精给说中了。 陆小姐也当然知道姓王的那几个是什么居心,连忙插口道:“是啊,咱们家小英当时在辅导小姜老板,小姜老板摔倒的时候,小英第一时间就去帮助他了。”算是帮弟弟找补一句。 这群人虽然花花肠子弯弯绕绕的,但这点心思在南决明眼里就跟玻璃一样透明。 他淡淡一笑,没有开口追究任何人的责任,只说:“小姜伤得怎么样了?看医生了吗?现在在哪里?” 众人都不太愿意直接接这话,唯恐责任落到自己头上。 只有陆英硬邦邦地回答:“应该伤得不重,还没看医生。我们把他送回房间了。他正在一楼客房里休息。” 南决明点点头,说:“那我先去看看他。” 说着,他迈步便走。 众人看到他趋近,就下意识散开,为他让出一条宽阔的路。 这瞬间,一切都安静下来,只有南决明的脚步声在空气中回荡。 王小姐慢吸一口气,小心问道:“要不我们和您一起进去?我们也很担心他呀!” 陆英心里冷笑,嘴上没讲话。 南决明却笑道:“你有心了,但我想还是由我一个人去看看他比较好。有些事情,也许不需要太多人会更容易解决。” 王小姐听了南决明的话,略显尴尬地点了点头,随即退到了一旁,任由南决明独自前往客房。 南决明轻轻推开了客房的门,发现姜归辛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身体微微侧卧,一只手轻轻搁在胸前,另一只手则放在床边。 受伤的脚裹着纱布,透露出一种离奇的脆弱感。 南决明在床边坐下,手指拂过姜归辛裹着纱布的脚。 姜归辛微微睁开眼睛,乌泠泠的眼珠子透过睫毛的隙缝,打量南决明的脸色。 某程度上来说,他和房门外那些人一样在好奇又忧心地揣度着南决明此刻的心情,像计算数学题一样努力地琢磨着自己在南决明心中的分量。 姜归辛的心神就像一叶小船,漂浮在南决明的眼神之中,试图读懂他内心深处的涟漪。 南决明的目光深邃,隐藏着一片宁静的湖泊,但又似乎有一些不可言喻的波澜。 须臾,南决明终于开口了。 第25章 伺候 “真摔的,还是假摔?”南决明问。 他的眼睛闪烁着极通透的茶色。 姜归辛便动动脚,裹缠纱布的脚踝灵巧至极:“假的。” 南决明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脸上依然是淡淡的笑:“我看也像。” 姜归辛也不装柔弱了,撑起身体,靠在南决明肩膀上,鼻腔里便钻进了南决明身上已成了尾调的木质香。 姜归辛笑道:“还是南总英明神武,不像外面那群蠢货。” 南决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明知他们没脑子,还跟他们纠缠什么?不理他们就是了。” 姜归辛却故作委屈地说:“我也没想理他们,是他们揪着我不放,我有什么办法?你以为我愿意用苦肉计脱身吗?” 南决明看着姜归辛,眼神意味不明。 姜归辛却有些忐忑,颇怕自己这举动会触犯南决明的忌讳。他大约知道南决明是不喜欢这些小心机的,但又忍不住拨动他这爱作乱的狐狸爪子。 大概是顶不住这种沉默的凝视,姜归辛又把脸上的委屈作深了几分,几乎把眼泪要挤出来,说道:“您不知道,您不在的时候,他们都是什么欺负我的……大冷天的把我扯到山上去,逼我一次次的滑给他们看。我说我不行,他们就阴阳怪气,说‘怎么在南总面前就行,在我们面前就不行,怕不是看不起我们吧’……”——这样的叙述当然有添油加醋的成分,姜归辛的表演也是七情上肉,卖力得有些夸张,距离狗血民国剧里那爱添油加醋搬弄是非的小姨娘就差捏着帕子说“老爷,您要为妾身做主啊”! 看姜归辛这样落力表演,南决明似笑非笑,索性抬腿上床,侧躺观看。 见南决明如此悠游,并没有发怒之兆,姜归辛心里安定了几分,继续说着:“唉,说出来您也不会信。王小姐看起来最慈善的,结果是最坏心眼子的。倒是陆英爱说狠话,心肠最简单。” 南决明听他终于空了一个气口,便接上道:“这没什么好不信的,他们本就是这样子的人。” 姜归辛究竟没说那一句“您要为我做主啊”,否则就过于油腻了。他也学着南决明悠哉悠哉地侧躺下来,说:“我这样装病也好,省的他们又来烦我。” 南决明心里好笑,想说:你要真的不想他们烦你,办法多的是,要拒绝他们带你去滑雪,也有的是方法,这些屁孩的小伎俩还能难倒你这狐狸? 但南决明也没把心里话说出来,免得辜负姜归辛这场表演。 他只是淡淡笑道:“确实,这样也好。” 姜归辛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不上不下的。 南决明依旧微笑:“他们过几天就回国了,不碍你什么事。” 姜归辛闻言,大概知道南决明是不会替自己出头了。 ——原本也该是这样,那些人都是南总的亲戚,没道理为他一个见不得光的情人得罪亲戚家人。 可明白归明白,姜归辛心里还是有几分酸涩。 但姜归辛很快便调整好心态,转过脸去睡了。 姜归辛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倒想下床去。 南决明却把他按了回去:“你不是腿折了?现在可不好乱动。” 姜归辛眨眨眼,好像一下没听明白,愣愣看着南决明。 不一会儿,南决明就把王小姐等人招进了房间。 这一干人等在雪场里嘲讽姜归辛有多高兴,现在就有多忐忑,只有陆英板着脸,看起来没有一丝波澜。 王小姐开口笑道:“小姜老板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看?” 南决明道:“不必叫医生,我刚刚替他看过了,只是有些红肿,可能只是扭伤了。歇息两天就好。” 听到南决明这么说,众人都微微放心,只有陆英看起来有点惊讶。 因为姜归辛假摔,是和陆英串谋的。 陆英知道姜归辛没有真的受伤,听到南决明这样讲,陆英诧异道:“表哥,你看过他的伤了?” 南决明颔首,笑问:“有什么问题吗?” 这时候,姜归辛朝陆英眨眨眼。 陆英意会过来,心想:这狐狸精了不得,竟然哄得表哥和他一起做戏! 王小姐却笑道:“没有大事?那就好,我们可担心了。” 南决明笑道:“难为你有心。”说着,南决明又叹了口气,道,“只不过,我这两天还得去谈生意,无法好好照顾小姜。” 听到这话,大家都愣了一下,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倒是王小姐反应最快,脸色微微僵硬,问道:“您的意思是……” 陆英迅速接口道:“表哥的意思是让我们帮忙照看姜归辛吗?” 南决明笑道:“如果你们愿意的话,那就最好。” 众人闻言如被雷劈了一样,却齐齐望向王小姐。大约王小姐是他们的“大姐大”,都想寻求她的解决之道。 王小姐也好大压力,脸色僵硬地说:“哈哈,我们当然没有不愿意的。不过我们一来是没有专业背景和经验,二来过两天就得回国了。他这扭伤了好歹要休息一头半个月吧,我们走了,他可怎么办?不如我们帮他找两个专业的护工,这才周全呢。” 南决明笑道:“你们过两天要走了?那正巧,我过两天就办完事了。” 王小姐等人听到南决明话说到这个份上,知道是不能拒绝的了,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南决明倒笑道:“你们白天过来就可,我晚上会回来的。” 众人也微微松一口气。 一大早,王小姐、王少爷以及其他几位表弟表妹们都被电话吵醒。 他们从梦中惊醒,有些恍惚地抓起电话听——竟是麦冬打电话过来,说:“南总让我们提醒你们,记得准时去照看小姜老板。” 王小姐和其他几位表弟表妹们只得起身,无奈地穿好衣服,纷纷朝着南决明的小屋赶去。倒是陆英不紧不慢,来得最迟。 他们来到的时候,姜归辛就坐在沙发上,一脸微笑:“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早啊,吃了早餐了吗?” 众人看他就气得牙痒痒的,心想:就这玩意儿还配让我们伺候? 但形势比人强,只好满脸堆笑:“一早就过来了,还没赶得及吃早餐。” 他们心里又盘算着,先去餐厅吃早餐,吃个个把小时再回来,也好磨洋工。 姜归辛却笑笑,说:“那不巧了吗,我也没吃,你们去给我做吧。” 众人听了,都惊呆了:“你……你让我们给你做早餐?” “是啊。”姜归辛微微一笑,“说起来,前两天还都是南总给我做呢。” ——这话有意思:总不会南总做得,你们做不得吧? 众人听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这姓姜的不会是吹牛皮吧?南决明给他做早餐? 然而,众人不免开始忙碌着为他准备早餐。 这些公子小姐哪里懂得做饭,倒是陆英从冰箱里拿了鸡蛋用水煮了,倒出一杯果汁,给姜归辛送了去。 等姜归辛用过早餐后,便让陆英把他搀扶回房间。 看着姜归辛回了房间,众人以为自己都能得到歇息。 没想到,姜归辛的折腾从不停息。 他仿佛是一位受伤的贵族,坐在床上,用一副无助而脆弱的表情指挥着自己的仆人们。 他一时要求王小姐端来一杯温水,温度必须是38℃,然后又要求王少爷给他拿被子——得是刚刚烘过的暖呼呼的被子…… 众人被他支使得团团转,却是敢怒不敢言。 忙了一个上午,终于到了午饭时间。 午饭当然不是他们自己做的,因为他们谁也不会做饭。 他们只能依赖外部供应,打电话叫度假屋的餐厅送外卖过来。 伺候了姜归辛吃过午饭,然后再为他准备水果,待他进入午休状态后,他们终于得到了一点休息的机会。他们坐在餐厅里,面对已经冷掉的饭菜,开始填补着自己咕咕叫的胃部。 王小姐抱怨道:“真是的,这个小姜老板也太会使唤人了,不知道还以为他是什么贵族呢。” 王少爷接着说:“是啊,我们也是来度假的,不是来做佣人的。” 王二少爷嘟囔着:“他姓姜的什么身份啊,给我们提鞋都不配,现在却敢叫我们给他做保姆,也不折了他的寿!” 陆小姐也不满地补充道:“他这么多要求,我们好像变成了他的下人。” 陆英沉默半晌,接上一句:“你们说得对。我决定不伺候了,吃完饭我就回屋,爱谁谁吧。” 众人一听,大吃一惊。 虽然大家都心有不满,但谁都不敢真的撒手走人。 陆小姐皱眉劝道:“你别发少爷脾气!这儿可不是陆家!” 王小姐却笑道:“我倒佩服小英有这个胆魄!” 王少爷也拱火道:“那可不是吗!” 王小公子也点点头:“陆表哥,你就走吧,这儿有我们就行。” 陆英听着王家这个几个人的话,心里哇凉哇凉的:他们还真的想看我栽跟头!看我笑话! 陆小姐急得不行,真怕陆英被三言两语哄走了,平白得罪南决明。 陆小姐一边拉着陆英,一边转头对姓王的那几个人说:“你们有完没完!本来今天就不会有事,就是你们几个姓王的拱起来的火!以为谁是傻瓜呢?” 王家三个人听了这话,脸色一下也变不好了,倒是王小姐先反应过来,笑道:“对啊,请问谁是傻瓜呢?我不明白!” “你还不明白,最明白就是你!”陆小姐拍案而起,“还不是你,瞅着我家小英口直心快,时常挑唆他冲在前面,你们在背后一边拨火一边取笑!” 王小姐见陆小姐发火,连忙摆出一副吃惊的样子,说:“妹子,你误会我了!你听我解释,我们只是调侃一下,没有想到会闹成这样。” 王少爷迅速补充道:“对,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 王小公子在旁努努嘴:“小英平时就是个火爆脾气,谁招惹他他就要争个你死我活的。这也能怪我们?” 陆小姐气得咬牙切齿,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她知道继续争吵下去也没有意义,只能摇头叹气。 陆英却站起来,扔下一句说:“你们好恶心。” 说完,他转头就走了。 陆小姐想把他喊回来也喊不住,只能无奈地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姜归辛午睡醒来,得知陆英已经离开,没有多言,但他似乎对众人的折腾变本加厉了。 他起床后,立即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要陆小姐给他泡咖啡,要王少爷扫地,要王二少爷擦窗户,要他们给他拿来各种零食,还要求王小姐在一旁为他弹钢琴。 他们气不过,忍不住问:“你脚伤了不能自己泡咖啡就算了,为什么还叫我们扫地擦窗户弹音乐?” 姜归辛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露出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啊,对不起,是我的要求太过分了吗?那你们走吧,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就好……” 大家听到这话,仿佛闻到了八二年的龙井——老绿茶了! 他们一个个脸如菜色,但谁都没有陆英的胆魄敢直接怼他,只好笑着说:“小姜老板,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呢?我们怎么可能留您一个人在这儿呢?” 姜归辛一脸笑容:“那可谢谢你们了。”心里却想:你们还自动自觉对我称“您”,看来这些高贵的小姐少爷也是可以身段柔软的嘛。 等天黑的时候,南决明才回来。 看见南决明出现,众人如见救星。 王小公子立刻走上前,对南决明说:“表哥,你回来了,真是太好了!小姜老板他……呃,要求他特别细致,让我们有些应接不暇。” 王少爷也跟着补充:“是的,他既要吃喝又要娱乐,还叫大姐姐给弹钢琴呢……唉,我们都尽力了,但毕竟不是专业,不知道他还满意不满意?” ——这些话显然都是委婉地告状:姓姜的不是人,他是真狗! 南决明笑笑,看了一眼四周,问道:“陆英呢?” 听到这话,陆小姐赶紧上前,说:“他身体不舒服,有点感冒,怕传染给小姜老板,就先回去了。” 王小姐还记着陆小姐今天骂她的话,便佯装诧异说:“陆英感冒了?这孩子也真能忍啊!你不说我都不知道呢!” 陆小姐闻言牙关一紧,恨恨地剜她一眼。 南决明无意听这些拌嘴的官司——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姜归辛上跳下窜的要斗气,他都懒得和这些人掰扯。 他跟姜归辛说那句“知道他们是蠢货,不理就是了”,是他的心里话。 只是这话听在姜归辛耳里,多少有点像护犊子拉偏架,好像在说:我家小孩不懂事,在你头上拉屎你也别生气。 南决明又笑道:“你们也辛苦了,先回去吧。” 众人心里都不太舒服,王小姐便上前问道:“我看小姜老板似乎也不是太满意我们的照顾?看来我们还是伺候不周到,不如明日是让护工来吧?” 南决明笑道:“那我得看看小姜的意思,明天再说吧。” 他们得不到肯定回答,都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南决明推开房门,看见姜归辛正坐在床上。 看到南决明回来了,姜归辛忙要跳下床迎接,南决明却玩笑说:“别下床了,你腿上伤着呢。” 姜归辛闻言眨眨眼,压低声音说:“怎么?他们还在外面,还没走呢?” 南决明看着姜归辛那张俏生生的脸,忽而起了玩心,笑着扯谎说:“是啊,他们还在等着小姜老板发落呢。” 姜归辛笑着说:“我算什么老板,就只是假了虎威的野狐狸罢了。” 南决明握住姜归辛的缠着纱布的脚踝,往肩上一放。 姜归辛吓了一跳,说:“南总,您不是说他们都在外面……” “那你小点儿声。”南决明说着,把身体往下一压。 姜归辛吓得赶紧捂住嘴,却掩不住满眼的水汽。 一支模糊的歌在他的咽喉中跳跃,似琴弦上的颤音,最后无声地闷在被捉紧的羽绒枕头里。 南决明抚摸着脚踝上堪堪缠绕的纱布,任它在自己肩上随意晃动。 南决明的眼神却是深邃而锋利,姜归辛即使举起枕头捂着脸,仍能感受到那双目光中的危险。似已沦为猎物,无处可逃。 南决明看姜归辛忍得实在辛苦,才把他脸上的枕头移开,便看见一张如芙蓉醉红的脸。 南决明不觉一笑:“你这狐狸也有被骗的一天。” 不必南决明多解释一句,姜归辛立即懂了,瞪圆了大眼:“好呀,原来您是骗我的。” 南决明笑道:“难为你了。” 姜归辛恼羞成怒,伸出脚来往南决明脸上蹬去,却被南决明一把抓住,反压了回去。 又是呜呜咽咽的,不过这次可明目张胆。 到了半夜,南决明从床上起来,穿起衣裳,说:“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姜归辛心下一顿,只想:就是住一屋子也不同房睡觉,这南总的“不过夜原则”贯彻得可真够彻底。 他心下微哂:不过这样也好,免得我有无谓幻想。 姜归辛也从床上起来,尽管双腿打颤,还是殷勤地送南决明到门口,还十分甜蜜温馨而又敬业冷静地给了南总一个晚安吻。 看起来,南决明对此颇为受用,搂了搂姜归辛的腰,笑道:“还要么?” 姜归辛心下想:对不起,加班是另外的价钱。 脸上却是半带羞涩地说:“要不起。” 南决明像是被取悦了一般,笑容也多出几分温度,往姜归辛额头上浅亲一啖,说:“早点歇息,你明日还得接受众人伺候呢。” 姜归辛心里立即充满激情,很少对第二天的来临如此期盼备至。 两天过去了,众人仍然在对姜归辛的伺候下度过,满腹怨言。他们感到疲惫不堪,不禁私下里抱怨着。 王家几个心里又有点嫉妒陆英有胆量转身就走,说不伺候就不伺候了。 南决明对此似乎也没有任何意见。 但他们都知道,南决明对什么都是“似乎没有任何意见的”。 他永远保持微笑,保持礼貌,动刀子也不忘携带绅士方巾。 因此,他们也有点儿等着看陆英什么时候遭到南决明的整治。 却没想到,等来了陆英与姜归辛之间一个令人十分惊讶的新闻。 第26章 陆英的心思 回国飞机一下,陆英第一件事是前往姜归辛的画廊。 众人还以为他要去找茬,没想到,他竟是去买了两幅画,一共花了二十多万。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他不去干活,原来早想好了买‘赎罪券’!” “这二十多万哪里是买画钱,分明是‘议罪银子’啊!” “早知道我也告病不去伺候,回来花点钱破财消灾算了。” “可不是,那姓姜的卖身侍人,不就是图财货色吗?我们把钱送到了,他的气自然就消了。” 想着想着,他们又纷纷击节赞赏:“陆英这小子平时看着忠忠直直,谁知道还有这样的灵活应变!可真是小看他了。” 只有陆小姐心里奇怪。她和陆英最相熟,知道陆英为人,想他是不会有这样灵活的,便问陆英:“你为什么想起去买画?” 陆英坦然答道:“我好奇小姜老板的画廊是怎么样的,便去看看。又看那两幅画挺好的,就买了。” 陆小姐倒是无言以对。 毕竟,陆英确实是有艺术爱好的,买画也不奇怪。 陆小姐笑道:“你倒是误打误撞,把自己的危机解除了。” 陆英耸耸肩,心想:从来就没有什么危机。 姜归辛的假摔是和陆英串通的。 他假装摔坏了腿,却不看医生,众人肯定一开始是不信的。只有陆英在旁边做人证,大家才会相信。 陆英之所以和姜归辛一起做这无聊恶作剧,自然是因为他接受了姜归辛的“打赌”。 事实证明,姜归辛赌赢了。 陆英输了,便问他:“你赢了,你想要什么?” 姜归辛说:“我想要你看看我的画廊。” 陆英很惊讶。 姜归辛却笑道:“我知道你是一个知名艺术评论家,其实我一直有关注你发布的评论文章,素来也佩服你的才华。” 姜归辛这人很有本钱,天生纯真面孔,认认真真夸赞别人的时候,好似小猫小狗看人,把人看得心都软了。 陆英只好胡乱点头,道:“行,我去看看。” “谢谢。”姜归辛欣然一笑,粲然如珠玉。 陆英被他笑容刺得低下眼皮,说:“但我可不一定看得上你那儿的画作。” “这有什么稀奇。”姜归辛笑笑,“横竖你连我这个人都看不上,看不上我卖的画也很正常。” 陆英一下突然生了惭愧心,只道:“我也没有看不起你。” “啧!可不要这么快对我改观。”姜归辛道,“你乍看我像小人,多看几眼便发现我其实不坏,认识足够久了,你才知道,我确实不是好人。” 陆英好笑道:“那你就是一首好诗,达到所谓‘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的境界。” 姜归辛击节叹道:“还得是陆少爷有艺术感!说话都有雅音!” 陆英倒不好意思了。 姜归辛有一点没有撒谎,他的确关注陆英的账号一段时间了。 姜归辛要推广画廊,肯定得关注这方面的媒体号,而陆英的号也相当值得注意。 陆英虽然年纪较轻,但凭借卓越的艺术眼光、敏锐的分析能力、独特的文笔以及豪门少爷的身份,早在艺术评论领域崭露头角,赢得了知名度,已经成为了年轻一代中备受瞩目的艺术评论家之一。 姜归辛开画廊一段时日了,早就想找几个像他这样有影响力的评论家来合作了,只是也不太容易。 好容易碰见了陆英,姜归辛自然不会放过。 像南决明说的,那些个蠢货,姜归辛不理就是了。 但是陆英不能不理,所以姜归辛才和那群人纠缠起来罢了。 陆英原本不喜欢姜归辛,以为他沽名钓誉,怕不是想借着艺术名义来敛财的。但这几天确实有所改观,他便亲临姜归辛的画廊参观一番。 当陆英踏进姜归辛的画廊时,他不禁感到惊艳。这个画廊虽然不大,但却被布置得格外雅致。墙上挂着精心挑选的艺术画,每一件都散发出独特的韵味——可见姜归辛本人的用心和品位。 陆英当即拍板买下两幅画,回去又写下评论,发布在网上。 他的好评让姜归辛的画廊打响了知名度,此前,姜归辛的客户大多都是南决明那边的人脉。而现在,这家画廊也开始吸引到更多的艺术爱好者、收藏家和潜在的购买者。 陆英对姜归辛而言,是不可多得的名片。 故姜归辛一回国,就立即邀约陆英吃饭,聊表谢意。 姜归辛所选的餐厅还是南杜若推介,自然是环境雅致,气氛温馨。 姜归辛与陆英在餐桌旁坐下,姜归辛亲自为陆英点菜,选了一些招牌菜和美酒。 陆英却淡淡道:“不用谢我,我是一个评论家,我做的不过是我的本职工作。” 姜归辛却笑道:“无论如何,我都获益良多,这句谢谢还是该说的。” 说着,姜归辛便举杯向陆英致意。 陆英顺势与姜归辛碰杯,饮下一口美酒。 看着姜归辛烛光下的脸庞,陆英突然心口一动,不知怎的,竟然问道:“你说你早就关注我的账号了?该不会是骗我的吧!” “当然不是,”姜归辛笑了笑,眼睛眯起来,好似狐狸,“我记得我当时刚刚了解艺术画,对所有流派的一知半解,却偶尔在网上看了你的文章。那时候你说印象派是早上起来的第一杯咖啡,而现代派就是醉汉调弄的鸡尾酒……这个比喻太精辟了,我到现在都还觉记忆犹新。” ——假的,这不过是姜归辛翻阅陆英数年前的博文,临急抱佛脚背下来的功课。 听到这话,陆英才算放下最后的戒心,忍不住跟姜归辛谈论起艺术的看法。 令他意外的是,姜归辛虽然并非艺术专业,从小也并未接受艺术熏陶,却对艺术讲得头头是道,不少看法都与陆英不谋而合。 ——当然,这也是姜归辛查阅陆英的评论,显露出来的样子。 姜归辛对艺术的看法,和陆英还是颇有差异。 大约是出身的差距,在姜归辛看来,陆英的思考总带着不切实际又令人妒忌的稚嫩。 但姜归辛能够附会这样的稚嫩,和陆英大谈无关现实的风月,让陆英产生一种惺惺相惜、得遇知己的错觉。 陆英都不禁惊叹:“你这些都是哪里学来的?” 姜归辛笑着眨眨眼:“‘我不是在寻找,我只是在发现’。” 陆英笑道:“确实,毕加索这话用在这儿很合适。” 二人又在碰杯,酒过三巡,陆英头脑发热,看着姜归辛的眼睛,心下竟然涌出一个疑问:你如果真的是这样阳春白雪的人,为什么还要做自甘堕落的事? 但酒醉如他,都知道这个问题十分不合适,只怕他一问出口,这个夜晚就得毁掉了。 他不愿意毁掉。 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如看画一样看姜归辛的笑容,以至于恨不得那打磨精致的顶级红木边缘镀金画框将他的一颦一笑裱起来挂在墙上。 陆英与姜归辛告别后,虽然依依不舍,但脸上还是一派正直。 过了两天,不知处于什么心理,陆英竟去拜会了南决明。 陆英走进南决明的办公室,不经意地抬起头,就被一幅宏大的抽象画吸引住了。这画面上没有明确的主题,也没有可辨认的形象,只有一片混杂的色彩和纹理在画布上自由地交织着。 笔触似乎毫不受拘束,有时刚劲有力,仿佛决绝的刀,有时婉转温润,如抽芽的绿,这画布上的色彩,有如奔涌的江水,时而急流勇进,时而平缓如镜,万法由此生。 陆英仿佛大受震撼,站在挂画前,久久不能移开视线。 南决明瞧陆英这失神的模样,便笑问:“这画好么?” “好,当然好。”陆英犹豫着,顿了顿,转头看着南决明,“这是姜归辛选的吧?” 南决明闻言微微讶异:“怎么看出来的?” 陆英沉吟半晌,说:“这像是他喜欢的东西。” 南决明听了这话,心下微微一沉,脸上还是微笑:“这些抽象画,我看不太懂。确实都是他选的。” 陆英叹了口气,说:“这画太好了。” 说着,陆英的心也酸涩起来,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竟然脱口而出道:“如果是我先看见了,想必就不会挂在您这儿了。” 这话刚说出口,陆英的心就跟擂鼓似的,只恨自己嘴巴总是没把门。 但他又想,自己说的好像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只是讲画而已,人人都知道他爱画,而南决明对现代艺术兴趣不大,倒没什么的。 陆英压下心里的不安,扭头去看南决明神色。 却见南决明依旧在微笑。 南决明面如冠玉,笑容自然好看,却不知怎的,陆英在他的笑容之中只觉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地在背脊上拨海翻波,使得他头皮发麻。 南决明却轻笑一声:“这画太抽象了,也不知画的是什么。” 陆英却脱口而出:“应该是森林吧!” “森林?”南决明好似不解其意。 陆英思考了一下,然后解释道:“这幅画的色彩和纹理,应该是在表现森林各种各样的植物和生物在不同的季节和光线下展现出千变万化的景象。就像这幅画中的色彩和纹理一样,交织在一起,呈现出无限的可能性。” 他的眼睛闪烁着兴奋和好奇,仿佛是在分享一个深藏已久的发现,继续说道:“而且,森林也有一种神秘感和未知性。你永远不知道在森林深处会有什么惊喜或挑战等待着你。这种不确定性和探险精神,正好与这幅画中自由而充满创造力的笔触相呼应。” “嗯,”南决明看着陆英,慢慢地点头,说道,“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心思。” 陆英瞧着南决明对那幅画混不在意的态度,心里越发惋惜,竟然壮起胆子,问道:“其实……您既然对这幅画也不太喜欢,可不可以……把它送给我?” 南决明没有即刻回答,只是笑着看他。 南决明的笑容,柔和而不可捉摸,似有妖物潜伏的温柔湖水,让陆英既看到美好,又感到一阵莫名的背脊发寒。 半晌的宁静后,南决明才慢慢地笑着说:“这是我的东西,陆英。”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砸在了陆英的心头,让他意识到,或许自己刚刚触碰到了湖底妖物的忌讳。 他忽然慌乱起来:“我……对不起……” 南决明依然保持着淡然的笑容,轻声回应:“没关系,陆英,只是这幅画对我有着特殊的意义。我建议你把目光放在别处,我不介意送给你——无论价值几何,只要不是这一幅。” 陆英心里波澜汹涌,心绪复杂:表哥是不是看出来了……不,不,不会的……我一直说的就是画而已,他应该不会想到别的地方去。大概是我多心了。 然而,一股莫名的紧张情绪仍然萦绕在他心头,使他难以完全放松下来。 他和南决明匆匆谈了几句闲话,便慌张离去。 南决明只坐在办公室里,眼神深沉如弱水。 与此同时,姜归辛正在画廊里处理日常事务。 他不期然地接到了南决明的信息,通知他今晚见面。 姜归辛只道:啊,又被翻牌子了呢。 ——最近翻牌子会不会有点频繁了。 功夫实在有点深,铁柱都要磨成针。 虽然如此,姜归辛还是十分敬业地打扮起来,才去见南决明。 要说打扮仔细,却也不会盛装出席,只是会穿着出一款看似毫不费力其实做作至极的清新脱俗。 ——南决明每次看到姜归辛恰如其分举重若轻的打扮,都是几小时起步的郑重其事精雕细琢。 姜归辛原本想着照例去开房,谁曾想,南决明竟约他去办公室。 姜归辛一下惊呆了:没想到浓眉大眼的南总也要玩这个PLAY啊。 姜归辛却不免想到南总一直有意让他避开接触公司的人,又怕有什么忌讳。 姜归辛便小心翼翼给南决明发一封短信:我贸然前去,会不会影响办公室整体工作氛围? 南决明回复:给他们提早下班了。 姜归辛心想:那行,没有任何打工人受到伤害就可以了,人道主义精神还是要有的嘛。 姜归辛代入一下打工人,心想:如果他们知道我去侍寝,他们就能提早下班,怕不是每天抬也要把我抬去总裁办。 作者有话说: 这章不算卡文了吧~~~~ 第27章 吃辣 姜归辛踏入南决明的办公室,发现下属们果然都被遣走了,四周悄然无声。 南决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高大身形在昏暗灯光中投下深邃的阴影,为他的轮廓加几分神秘。 姜归辛下意识感到气氛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但却似是动物的本能,在猎食者的耽耽视线下会神经紧绷。 南决明抬眸,嘴角依旧挂着那种文质彬彬的笑容:“来了?” 姜归辛莫名喉头发紧,却又谨记自己身为金丝雀的身份,摆出最甜美的笑容,答道:“来了,可没让您久等吧。” 南决明凝视着姜归辛,第一次用手术刀般的眼神去审视姜归辛的微笑——说起来,姜归辛对自己的笑容常常是这样的,如他的发型衣着以及打磨圆润的指甲一样,看似天然而成,实质精心编排,无一处不透着对上位者的讨好。 姜归辛以狐狸的姿态,竭尽全力地演出一种举重若轻的妩媚。 南决明作为细心的观众,不可能看不出:眼前这个男人总用一副精心雕琢的面具来迎合自己。 一开始,南决明是十分受用的。 只是渐渐的…… 南决明说不上来。 南决明抬眸看向墙上的挂画。 姜归辛的视线也自然而然地随他转到画作之上。 看到镇店之宝悬挂在此,姜归辛眼神也流露出几分感慨。 南决明忽而问道:“你一开始大概没计划这幅画会这么早卖出吧?” “嗯。”姜归辛耸耸肩,答道,“我以为这幅画会挂在墙上很久,毕竟不是名家大作。价格也是忒高了。” “你不希望它被卖出?”南决明又问。 姜归辛笑着转头:“哪有卖画的不希望画被卖出?” 南决明顿了顿,忽而剖析一般说:“但你希望这幅画被卖给一个真正懂它、认可它作为艺术品价值百万的人。” 姜归辛闻言一怔,心下触动,缓缓点头:“是有过这样的想法。” 南决明心下微沉,问道:“你觉得这幅画画的是什么?” 姜归辛答:“约莫是狂风吹过的森林吧。” 话音刚落,南决明就来到姜归辛面前,蓦然把他压在墙上。 这一刻,姜归辛被南决明所钳制,身体无法挣脱,被来自这位西装绅士的蛮力束缚得动弹不得。 姜归辛下意识地想退避,但背脊却只能贴在挂着画的墙壁上。 南决明的嘴唇靠近姜归辛的耳边,鼻子微微一嗅,说:“你用了香水?” 姜归辛心下迷惑,喃喃答道:“喷了一点。” 南决明从来不会问这个问题,姜归辛还以为他没有发现。 因为,姜归辛使用的香水,和他的发型一样,都是宛若天成的幽微,用的是仿佛伪体香的类型。 姜归辛吸了吸鼻子,小心问道:“不好闻?” “不,我只是发现我更喜欢你本来的气味。”南决明把手拂过姜归辛的发际,指尖从他的下颔线滑过,最后抬起他的下巴,烙下充满侵略性的一个吻。 姜归辛的心跳急剧加速,无法抗拒地软下腰肢。 ——他似感到:这个吻带着一股霸道和占有欲,像是在宣示着某种权力的占有。 一阵天旋地转,姜归辛在模糊的意识里转过身体。 等他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双手撑在那幅被他珍而重之的画作上。 被压得太大力,他的指尖紧紧按在画布上,指甲都微微刺入了画布的纹理之中。 那股来自背后的力量如同野兽,毫不留情地将画作压迫得发出嘎吱的声响,如不堪承受这强烈的挤压和折磨。 姜归辛在混沌中迷迷糊糊昏睡过去。 待他又昏昏沉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沙发上——头竟枕在南决明的膝上。 南决明一手轻柔地搭在他的肩上,一手举着一杯威士忌,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墙上的抽象艺术画。 姜归辛发现自己枕在总裁膝上,实在有些不合分寸,忙撑着起身。 “我竟然睡着了。”姜归辛揉了揉眼睛,带三分做作的娇媚。 南决明轻轻望他一眼,说:“是我有点欺负你了。” 姜归辛的脸刷一下红了——这下倒不是做作的佯羞,是真的有些忸怩。 今晚的南决明确实比平常还狂得多了。 姜归辛摸了摸身上,发现肩膀上盖着南决明的西装外套,从外套上传来特属于南决明的木质香。 他轻呼一口气,垂了垂眼,问道:“南总刚刚一直在看那幅画?” 南决明点点头:“想看看到底是不是森林。” 姜归辛愣了半晌,笑道:“这种抽象画没有明确的主题,其实是一千个读者一千个哈姆雷特,我觉得像森林,也未必是。” 姜归辛打量南决明的神色,莫名觉得南决明听了这话,脸色还更阴沉了。 姜归辛倒好奇起来:“南总怎么突然对现代艺术起了兴趣?” 南决明并非不懂艺术的人,只是他素来对传统艺术较为感兴趣。 他会花很多时间欣赏和品味古画、书法,以及古籍文化,他自己也从小学习书法,现在长大了,也还时不时在家练字。 据姜归辛观察,南决明对现代艺术的兴趣则相对较少,很少主动去探索这个领域。 因此,南决明尽管资助了姜归辛的画廊,却还从没去那里购入过一幅画作——当然,除了这幅镇店之宝。 姜归辛的员工还笑着调侃说:“南总这是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买最贵的!” 但姜归辛真的卖出这幅镇店之宝的时候,却又不免怅然若失。 姜归辛和南决明之间的信息,大多数都是姜归辛以不太高的频率发去看似自然但实质字斟句酌的生活分享配上气氛惬意但其实是拍摄一百张中选一张的照片。 南决明偶尔回复,但忙的时候就不回了——而南决明此人,总是忙的时候居多的。 姜归辛并不疑心南决明说工作忙是借口。一来,他是跟过南决明工作的,南决明的忙是真的忙,忙得让生产队的驴都要在磨盘旁边跪下喊“大哥,您歇会儿吧”;二来,就算南决明真的是闲下来了也已读不回,这仍没有不妥之处。 南决明不是姜归辛的男朋友,不必对姜归辛提供任何情绪价值;相反的,该是姜归辛思考自己发生活碎片有没有太多太杂,以至于碍着甲方爸爸的眼。 只是这几天,姜归辛发现情况有了变化。 南决明开始会回复自己的生活碎片,还会和姜归辛交流自己对某些片段的看法。 虽然回复得不快,或是中间时常聊着聊着就不见了,但足以让姜归辛受宠若惊。 以南决明的工作强度,能抽空回他这些碎片,还带上思考的时间,已是十足的纡尊降贵。 同样的,他们见面的频率也比以往多了。 姜归辛虽然知道甲方爸爸的要求必须尽量满足,但也确实是力有不逮,所谓“有钱挣没命花,辛苦一场全白搭”。 只是姜归辛也不好直接说,只当着南决明的面从他新买的荔枝纹黑金配色托特包里拿出一瓶保健品死命猛吸。 南决明好奇问:“这是什么?” 姜归辛虚弱一笑:“把肾透支的补回来。”说这,他挥动了一下瓶身,露出“健肾牡蛎精华”的标签。 南决明:………………这保健品怪不得看着眼熟,原是在我那个不中用的老爹的书房里见过。 南决明只好一笑,拍拍姜归辛肩膀,说:“可怜小姜了,我们今天就去吃饭,补一补。” 姜归辛柔弱道:“谢谢南总。” ——不枉我涂了发灰的粉底液和发青的唇膏,这个病人妆专业打工必备,老板看了都想摁着你的手让你请病假。 姜归辛拿出手机,脸带微笑问:“南总今晚有想吃的菜色吗?” 南决明看着姜归辛半晌,好像在思考这道问题的答案。 “想吃什么”——这个问题从来都是很难回答的,尤其是在吃穿不愁的都市人面前,每天到底要吃什么,实在是一道令人眼花缭乱的多选题。 姜归辛身为秘书,往往需要负责给南总解答这个问题,解答思路也是十分清晰的—— “南总,今晚您想吃哪个国家的料理呢?比如中法意日韩……” “有没有什么食材是您今天觉得有兴趣的?比如海鲜、牛肉、鸡肉……” “南总,是不是想要一份轻松的晚餐?还是希望尝试一些更隆重的菜肴?” “都不确定吗……那我们要不要去您之前去过的XX餐厅?您对他们的菜品似乎颇为满意。” “觉得去过太多次了吗?嗯,也是,经常去吃也是会腻了。如果您对具体的菜单没有特别的要求,我可以为您推荐最近新开又颇受好评的几家菜馆,您觉得如何?” …… 往往一套组合拳下来,姜归辛总能让南决明敲定今晚吃什么。 ——其实,姜归辛早已经对南决明的口味风格了如指掌。总是那几个类型的餐厅,那几种特定的美食,像是一本熟悉的旧书,每一页都能被翻得满满当当。 南决明的口味清淡而雅致,精致粤菜和经典法餐都是他偏爱的选择,偶尔也能接受这二者的融合菜。 能创新,但不能太新,不然容易被创。 反正跟着米其林指南去选,大多不出错。 这一刻,姜归辛也准备好了和南决明走这么一个流程,南决明却忽然问道:“我不约你的话,你今晚本来打算吃什么?” 姜归辛愣住了。 半晌,姜归辛才答:“回家吃。” 南决明笑道:“那就回家。” 姜归辛从南决明嘴里听到“回家”两字,真的好像看到伦敦桥塌下来。 南决明把姜归辛带上私家车,又问:“去喜曲街?” 姜归辛摇摇头,说:“已经不住那里了。” 南决明莫名感慨:“什么时候搬家了,我竟不知道。” 姜归辛想起那个破旧的卧室、锈迹斑斑的浴室,不觉淡淡一笑:“托南总的福,换了一个大一点的房子。” “买房了?”南决明又问,好似纳罕。 姜归辛忙答:“哪有这个钱?租的。” 南决明虽然没查姜归辛的账,但这样淡淡看着,都能估算姜归辛这一阵子挣的没有一千也有几百万,要买房不是买不起的。 不过,南决明转念一想,这城市寸土寸金,就算掏出几百万买房子,也不过一般商品房罢了,哪里配得上他家狐狸? 以姜归辛的财力,真要买一个好的房子,也确实够呛。 南决明忽而笑问道:“你喜欢怎么样的房子?” 一听到这话,姜归辛就来劲儿了,心想:南总这是要给我买房了?早该买了。什么霸道总裁,都不知道给金丝雀买个房子,说出去还不怕被人笑! 姜归辛心想:我喜欢怎样的房子?我想要贵的房子,越贵越好,不拘什么样的,最紧要好出手。以后分手了,能够直接变现,还能增值,那就爽歪歪了。 ——但这些话又不能直接讲。 姜归辛寻摸一秒,迅速答道:“我喜欢不要钱的房子。” 南决明闻言,忍俊不禁,难得笑得这么爽朗:“我既然问得你,就不可能要你的钱。难道我们之间这点默契都没有?” 姜归辛闻言,喜不自胜,自感无以为报,只想着待会儿多磕两瓶健肾牡蛎精华。 今晚咬咬牙使使劲,提携玉龙为君死。 姜归辛租住的公寓位于一个宁静的高档社区,紧邻他的画廊。 姜归辛请南决明进入公寓,一进门便开灯,柔和暖色光线瞬息照亮起居室,可见白色绒面沙发和光滑大理石咖啡桌组成一套简约而高雅的组合。 白色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作品,以各种色彩和线条勾勒出抽象的美。 南决明的目光在油画上掠过,意味不明,只道:“看起来你很喜欢现代派的画作。” 姜归辛谦虚一笑,说:“这几幅都是卖不出去的画,摆在我家也是摆着。” 南决明却不知出于什么心态,竟然说道:“陆英说不定会喜欢这几幅画。” 姜归辛这善解人意的狐狸竟然也有读不出老虎心思的时候,还真歪歪脑袋思考,说:“还真说不定。” 听见这话,南决明莫名胸闷。 姜归辛的心思却不在此处,不过是顺嘴一说,又问南决明道:“您真的要和我吃一样的菜?” “是的。”南决明笑笑,“你就按你原本要吃的准备,加一双筷子就行。不必特别为了我而弄得隆重其事。” 姜归辛点点头:“那我真的就不客气了?” 姜归辛请南总在就餐区落座,自己则轻松地朝开放式厨房走去。 在厨房的一角,一台智能电饭锅因为设好定时,已经做好了一锅粥。锅盖打开,热气散出,姜归辛拿出两个碗,把粥勺进去。 接着,他打开冰箱,取出一罐酱菜,和粥一起带到就餐区。 南决明看着这一顿饭,不免也有些意外:“你晚上就吃这些?” 姜归辛点点头,露出笑容:“今天收工都很晚了,也没功夫准备三菜一汤啊。” 南决明看姜归辛怪不得比常人要清瘦一些,便道:“你这样可不太营养啊。” 姜归辛轻松一笑,道:“南总自己还经常废寝忘食,一边敲键盘一边吃三明治,可别说我了。” 南决明倒是无言以对。 姜归辛笑了一下,随手打开那罐装着酱菜的玻璃罐。 这罐菜一看就不像外面买的,酱菜的色泽鲜艳,每片都泛着微红的光泽,散发着浓烈的辛香。 南决明皱了皱眉:“这是你自己做的?” “我哪儿会做这个?”姜归辛笑着道,“这是我姥爷做的。” 要说这酱菜的卖相确实不太好,每片菜都大小不一,还皱巴巴的,看上去并不像外面那些经过精心包装的商业酱菜那样光滑和整齐。 南决明食不厌精,头次看到处理得这么粗糙的食材,倒是有些意外。他的眼睛在酱菜上停顿了一下,对于这看似朴实无华的食材,他显然有些好奇。 姜归辛看起来却不打算跟南决明分享,只笑道:“我记得南总是不吃辣的吧?” 南决明却道:“也不是完全不能吃。” 姜归辛略感意外,便把酱菜递给南决明。 南决明接过姜归辛递来的酱菜,微笑着对姜归辛表示感谢。他轻轻夹起一片酱菜,目光定格在那微红的表面,似乎在思考着如何品味这道看似朴素的美食。 南决明慢慢地将酱菜送入嘴中,咀嚼之间,泰然自若。 姜归辛这时才真正吃惊:“南总,你可真的能吃辣啊!” 毕竟,姜归辛姥爷做的酱菜可是十分的辛辣。从来只吃粤菜和法餐的南决明是怎么吃得进去的? 南决明缓缓喝下一口白粥,然后笑着回答:“有时候,尝试新事物也是一种乐趣,而且你的姥爷做的酱菜实在太有特色了,不尝试一下可惜了。”话虽如此,南决明的咽喉已经火烧火热,但他依然用鬼斧神工的意志和霸道总裁的自尊保持着一副安之若素的神色,然后吨吨吨吃粥。 姜归辛自以为奥斯卡演技,却没想到南决明更是炉火纯青,已经辣到魂飞魄散了还能微笑点头。 不过,姜归辛看着南决明一口接一口地喝粥,也觉疑惑:“光吃粥嘴不淡吗?” 南决明也不能解释自己不吨吨吨地喝粥喉咙就要烂掉了,只好笑着回答:“我很少吃这样家常的白粥,偶尔一吃,实在是有滋有味。”声音被辣得沙哑,但因为霸道总裁气泡音加持,倒听不太出来。 姜归辛:……啊,这就是吃惯山珍海味的有钱人的趣味吗。 南决明又道:“看来你是很喜欢吃辣的。” “嗯,从小吃辣了。”姜归辛回答道。 南决明了然了:“看来,你应该是无辣不欢的。这些日子,你陪我吃粤菜法餐,倒是难为你了。” “这是哪里的话?”姜归辛想:光想到那些餐厅一顿饭的价钱,我就抱怨不起来哈。 南决明又缓缓道:“也可以选你爱吃的,不一定非要按我的标准来。” 姜归辛听了这话,心跳变得急促起来。 但他马上命令自己按捺住悸动的感觉,可不要轻易被南决明温情的面目给蒙蔽了去。 这可是南决明啊。 事实上,南决明确实不能吃辣。 但是他有狠心和毅力。 从那天开始,他每天中午吃三明治的时候都加一勺辣椒面,把秘书麦冬震惊得下巴脱臼:“上流社会最近流行的饮食风向令人大开眼界!” 因为在麦冬面前没有偶像包袱,南决明直接咳嗽起来,大口喝蜂蜜水解辣。 麦冬忙问:“南总,您……” 南决明眉头微皱,看着麦冬,坚毅地说:“不够,加辣。” 麦冬:疯了!!!!!南总疯了!!!! 日复一日的锻炼后,南决明已经可以三勺辣椒面配三明治面不改色,甚至意犹未尽。 终于,南决明神功炼成可以出关,直接把姜归辛约出来吃火锅,不用鸳鸯锅。 姜归辛大感震惊:“南总,你能吃这么辣!” 南决明轻轻一笑:“上次吃了你姥爷做的辣菜之后,我才发现,其实我也很喜欢吃辣。” 姜归辛先是意外惊讶,随后是喜出望外:太棒了,以后工作餐也能吃辣了。 南决明对姜归辛姥爷辣酱赞口不绝,姜归辛便忍痛割爱地赠他一瓶:“这个给你。” 南决明把酱菜放在办公室,却也没有打开过一回。 ——直待数天后,陆英上门拜访。 南决明拿出酱菜,递给陆英,说:“要不要尝一点?” 陆英看着那粗糙油腻泛着红光的酱菜,眉头大皱:“这什么东西?” 南决明道:“是农家人自己做的辣菜,据说味道很好。” “这玩意儿哪里吃得?”陆英连连摆手,“先别说我不爱吃辣,就真要吃酱菜,也该吃些体面点的,这看起来像三无产品啊。” 南决明连连点头,不再纠结。 但陆英看南决明吃得挺香,便也有些好奇。 南决明与他分享了一块,陆英吃了,差点儿没吐出来,只说:“这又咸又辣的,既不好吃,也不卫生,又不健康……表哥,你为什么要吃这玩意儿?” 待陆英离去之后,南决明转头对秘书麦冬说:“你听到陆英说这酱菜又臭又脏,狗都不吃吗?” 麦冬震惊了:“他有……有这么说吗?” 南决明却道:“他不就是这个意思?” 麦冬:“嗯……”你说是就是吧。 南决明道:“找个机会,不经意地让小姜老板知道这件事。” 麦冬:?????总裁最近脑子好像出了点问题…… 南决明撩起眼皮:“你能做到吗?” 南决明这人笑容和煦,眼神却似刀,猛地飞向麦冬,这年轻人险些招架不住,冷汗潸潸,心想:老板这么做,一定有他的深意!只是我道行尚浅,不能领会而已! 麦冬忙说:“当然,我一定能办到!” 第28章 宝贝 不过几天,姜归辛便接到了麦冬的电话。 原来是要带姜归辛去看房子。 麦冬笑着对姜归辛说:“原本该是南总陪您看的,只是他太忙了,一时抽不出空,便让我来代陪。南总虽然不能来,但他心里是十分重视您的。” 姜归辛本就没幻想过南决明会亲自带自己去看房子。说实话,他原本以为南决明只会随手扔他一串钥匙,这就算完了。 没想到,还能让他看看房子,这也是很不错了。 麦冬和一名房产经纪人带着姜归辛来到了几处不同的房产。 第一处房产是一套位于市中心的高级公寓,拥有明亮的起居空间和壮丽的城市景观。 第二处房产是一座在高档社区的独立的别墅,配有宽敞的花园以及私人泳池,装修典雅,豪华舒适。 第三处房产是一套现代化的城市公寓,位于一个充满文化氛围的街区,临近艺术馆、咖啡馆和小吃街,公寓内部设计时尚,充满创意。 姜归辛在第三处房产逗留的时间长了一些,房产经纪便以为他喜欢这套,大加赞赏。 没想到,姜归辛只问:“房子里挂着的画和摆放的艺术品是你们中介自己布置的?” 房产经纪人微笑着回答:“这些装饰和艺术品是我们中介精心配置过的,旨在为房子增添更多的艺术氛围和个性化设计。” 姜归辛点了点头,心里明白,许多豪宅经纪都会对挂牌出售的房子进行精心的装饰和布置,以增加吸引力和卖点。 经纪人以为姜归辛对这些艺术装饰感兴趣,便介绍说:“这些艺术品和装饰都是由专业的室内设计师挑选和布置的,以匹配房子的整体风格。如果您对任何艺术品或摆设感兴趣,我们可以商讨是否包含在购房交易中。” 姜归辛却笑着说:“我知道,你们是手握海量豪宅房源的经纪公司,那么,你们在改造豪宅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和一些画廊合作?”说着,姜归辛拿出了自己的名片,“实不相瞒,我也经营着一处画廊,说不定我们可以有合作的机会?” 姜归辛的提问让房产经纪人微微一愣,然后她的眼神变得警觉起来:这该不会是假看房的生意人吧? 但转念一想,这人据说是南总情人,想来是真的要买房的,她自然不能轻易拒绝。 因此,她笑着接过姜归辛递来的名片,回答道:“那可真的是太巧了。我们一直在寻找与不同领域的合作伙伴进行项目合作,我会把您的意向告诉我们的老板,如果有任何合作机会,我们一定尽快联系您。” 姜归辛笑着点点头。 麦冬在一旁看着,心想:小姜老板可真敬业,看个房子也能看到商机啊。 房产经纪又问姜归辛的意向,本以为姜归辛会最喜欢这个充满艺术气息的房产。 然而,姜归辛选了第二套。 因为第二套最贵。 就是这么简单。 谈过细节之后,房产经纪便满心欢喜地说回去报价。 麦冬开车送姜归辛,在回去路上,麦冬咳了两声,想起南决明的嘱托,便装作不经意地说起:“说起来,陆英少爷前不久来总裁办了,那时候南总刚好在吃饭呢!” “哦?”姜归辛扭头看着麦冬,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麦冬便用闲话家常的口吻说:“那个时候,南总正在吃一罐您送来的酱菜。陆英少爷见了好惊讶,还说这玩意儿又臭又脏,给狗都不吃!南总听了还说他不会吃,这是农家人自己做的,味道可好了!” 姜归辛闻言大感震惊:“还有这种事?” “是啊!”麦冬一脸义愤,“陆英少爷也太没有礼貌了吧!” 姜归辛关注的却是:“南总在办公室里吃酱菜?!” “对。”麦冬顿了顿,“南总最近还蛮爱吃辣的,前些天还吃辣椒面配三明治呢。” 姜归辛震惊:“还有这种吃法!看来他是真的喜欢吃辣啊!” 麦冬连连点头:“是啊,我也觉得很神奇!” 麦冬带着“让姜归辛知道陆英出言不逊”的任务来,但不过两句,二人谈话重点已经完全歪到南决明的饮食风向上了。 二人狂聊大半个小时南总的口味转变,别说姜归辛,就连麦冬都已经忘了陆英那一茬子话了。 等把姜归辛送到画廊门口,麦冬睁大眼睛,看到一道熟悉身影,才忽的想起自己任务,嘴巴微张:“那、那个是……陆英少爷吗?” “哦,是他。”姜归辛语气寻常道。 麦冬好奇道:“陆英少爷常来画廊?” “是啊。”姜归辛点头。 麦冬忍不住说:“他那样说您家的酱菜,您不生气吧?” 听了这话,姜归辛笑道:“就他这张嘴,别说我家的菜,就是我这个人,也是照骂不误的。我能生什么气?” 姜归辛不免想起在滑雪场时,陆英对自己的横眉冷眼、冷嘲热讽,几乎就差没把“贱/人”这俩字骂出口了——但陆英不骂,不是他顾忌什么,主要是陆英自己的教养不允许。 姜归辛想:陆英大概是那种一辈子都不骂脏话的人吧。 他可真羡慕。 不需要撒泼打滚就能过得体体面面、舒舒服服。 姜归辛从车子下来,朝陆英走去。 陆英见到姜归辛身穿雾霾蓝细羊毛针织衫,里头叠穿了洁净的白衬衫,下面搭一条直筒牛仔裤,素雅质朴中暗藏心机,躲在针织衫里的雪白衬衫散发出幽微檀香。 陆英不觉心中一动,问道:“你今天去见南总了?” 姜归辛拨了拨鬓边碎发,好奇问道:“没有,怎么这么说?” 陆英只道:“你只有陪他的时候才做头发、穿香水。” 姜归辛愣了一下,没想到陆英有这一份细心。 说实话,姜归辛确实是只有见南决明的时候才做头发——因为这种发型看起来毫不费力,其实很难搞。 至于喷香水……虽然他现在已经是小老板了,但到底过惯了苦日子。 上千块一瓶的香水,他买回来只舍得给南决明闻。 今天得知要去看房子,姜归辛虽然知道99%不会碰见南决明。 但他还是为了1%的可能性悉心打扮了。 姜归辛朝陆英笑笑,说:“熏着你了?” 陆英连忙摇头:“没有,很好闻。” 平素姜归辛干净清爽、落落大方,只有在南决明身旁的时候,才会稍微流露一丝丝似有若无的媚意。 陆英总为这几分媚意做贼似的触霉头,故意堵南决明,盼着偶尔能看到几眼在喷了香水、做了头发的姜归辛。 就好像要看一束玫瑰在别人怀抱里绽放。 为此,陆英忍不住酸溜溜:“我倒没什么机会闻到你身上有香水气味。” 姜归辛笑了:“哈,陆公子想闻,这不早说,我下回给你带一瓶就行了。” 陆英没好气地说:“不必,你这香水,我家里有。” 姜归辛笑道:“原来你也爱这香水,看来我们是‘臭味相投’。” 陆英没继续和姜归辛扯淡,只拿出一个文件袋,说:“罗萨里奥的合作我给你牵上线了,不过具体的还得你去谈!不用谢!” 姜归辛喜不自胜,忙把文件袋接过,像抱着宝贝一样把它抱在怀里:“这怎么能‘不用谢’呢?太谢谢了!” 罗萨里奥是世界级的艺术大师,国内不少画廊都想代理他的作品,如果真能把这个机会落在姜归辛头上,那可真的是梦想成真了。 陆英看着姜归辛灿烂的笑容,故意板着脸说:“瞧你这不值钱的样子,大师也未必看得上你啊。” 姜归辛笑道:“那是,大师哪儿能看得见我呢?还得是您陆公子替我铺桥搭路,我才有这样的荣光,实在是感涕流零。” “你这人嘴里就没有一句正经话!”陆英摇头,好似嫌弃他一样。 陆英又把机票递给姜归辛,说:“我已经把会面的时间地点安排好了,到时候我会陪你一起去。你可得好好表现,别丢我的脸!” “那是自然。”姜归辛满嘴道谢不绝。 然而,当姜归辛拿起机票的时候,脸上微微一顿,抬眼问陆英:“会面安排在哪一天?” 陆英便把日期说了出来,又认真地说:“大师刚从南美洲回来,只空这么几天,就又要飞去非洲采风了。这一天可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尽了人脉才能定下来的。你可别告诉我你没有空!” 姜归辛讷讷道:“哪儿能呢?” 然而,姜归辛却心下一沉,好想问陆英:这天可是你南决明亲表哥的生日啊,你都不记得的吗? 但仔细想想,陆英和南决明又不是亲兄热弟,都是大男人,谁记得谁的生日呢? 姜归辛心腔里不免一阵忐忑: 那一天可是南决明的生日啊! 然而,姜归辛心里又腾起一丝侥幸:据他所知,南决明平常不太注重这些节庆。 再说了,南决明生日,自然有南家大排筵席去恭贺他,也不缺他一个人锦上添花。 南决明和姜归辛的事情也从不摆上台面,姜归辛专心地当他公开的秘密情人,只保留心照不宣的默契。 南决明总不可能在生日当天把姜归辛带回南宅吧? 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那姜归辛人不在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姜归辛咳了咳,抬眼望向陆英:“可是,那一天好像是南总的生日。家里人会不会需要你去出席庆祝活动?” 听了这句话,陆英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竭力让自己看起来是不小心把日子安排在了这一天一样。 陆英心下不免妒忌:你清楚记得表哥的生日,那你又知不知道我的生日呢? 陆英不能把这没有来的醋意说明,只好生硬地回答道:“这一点你放心,表哥不喜欢热闹,他生日从来不办宴席。” 姜归辛微微一怔。 他当了南决明一年秘书,却也真的没给南决明办过生日。 他当秘书的时候,南决明生日那天正好在出差,匆匆就过了。 现在想来,可能是南决明有意为之,就跟出国躲过年一样,南决明也会出差躲生日。 “这你也不知道?”陆英瞥姜归辛一眼,“你们没一起过过生日吗?” 姜归辛淡淡一笑:“我和他也没认识多久啊。” 陆英真生气:却是比跟我认识得久。 陆英看了姜归辛的镇店之宝后,心里总盘旋那个念头:如此名画,南决明根本不识得欣赏,如果是我早一步遇见,这画早挂在我墙上了。 竟渐渐成了执迷。 姜归辛的心却挂在南决明生日与大师会面之间,好像摇荡的钟摆。 现下是他和南决明成为情人后的第一个生日,他作为小蜜若无一点表示,还缺席出国,好像真的不太敬业。 但他心里又想:或许南决明根本不稀得过生日,愿意给我放这个假。 姜归辛也不敢亲口去问南决明,更不敢主动跟他请假。 他怕这显得他立心要把南决明的事情排在大师会面之后。 谁都知道,姜归辛既然受人钱财,自然应该把金主需求摆在第一位,就算心里并不真的当他是第一,也该作出一个把顾客当上帝的姿态来。 姜归辛便先给南决明身边心思最浅的那位秘书麦冬挂了电话。 他浅笑着问麦冬:“说起来,下个月十七日是南总生日,不知南总那边有什么安排?” 麦冬愣了一下:“那天是南总生日?” 他好像现在才想起来,恨不得立即喊“罪过罪过”求佛祖原谅,一边翻阅行事历,目光扫到行事历上的安排,不觉轻呼一声:“啊,那天……” “那天怎么了?”姜归辛问。 麦冬回答道:“那天是您乔迁新居的日子啊。” 姜归辛愣住了。 姜归辛挂了电话,心下沉默。 那一天,是南决明的生日。 南决明非但不要他费心安排,还给他送一套大别墅,他再没良心,也该知恩图报,那一天好好洗洗刷刷打扮成一份精致礼物好让南决明拆开想用享用,才不辜负这上亿的生日礼物。 但姜归辛到底还是割舍不下与罗萨里奥大师的合作机会。 深夜的寂静,姜归辛躺在床上,却无法入眠。 他大叹一口气,坐起身来,走到电脑前。 他打开浏览器,开始一幅幅地浏览罗萨里奥的画作。 姜归辛的视线在屏幕上不停地游走,一直看一直看,一边感叹“到底是怎么样的天才才能创作这样的艺术”“若能见他一面,那可是千金不换”,又想自己的画廊未来何去何从…… 姜归辛关闭浏览器,打开画廊的财务报告。 浏览一阵,他的心情变得沉重,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现实的问题:画廊的财务支出相当高,而收入主要依赖于南决明的人脉和资助。 尽管画廊的业务表现不俗,但它似乎还没有完全实现独立盈利。 他心里知道,自己和南决明的关系是不会持久的,但这画廊很可能就是他最重要的营生了。 这位目前风光无限的小姜老板不免为此未来担忧。 因为他明白,如果将来与南决明的关系发生变化,画廊很大可能会陷入财务困境。 他不想将自己的事业和梦想寄托在别人身上。 最近,因为有了身为艺术评论家的陆英的帮助,收入也算是有些起色,但画廊始终不能摆脱对南决明人脉和南氏投资的依赖。姜归辛明白,如果他想要独立经营画廊,就必须找到更多的艺术家合作,吸引更多的艺术爱好者和收藏家,让画廊自给自足。 他要立足,还是得靠自身硬。 与罗萨里奥大师合作,不仅是他作为粉丝圆梦的机会,更是画廊长久发展的契机。 ——为此,他心里甚至诞生了“就算不要那套大别墅,也想和罗萨里奥会面”的想法。 不过,南决明也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姜归辛殚精竭虑,一个晚上没有合眼,都在思考该如何破局。 第二天晚上八点钟的时候,姜归辛装作自己只是随意穿搭,上身是浅绿色的衬衫,下身穿米白色亚麻长裤,配白底鞋,悠哉悠哉地走进了一家高雅的餐厅——他已从陆英打听到了今晚南决明会来这儿与陆英用餐。 姜归辛走进餐厅,一眼就发现了坐在一张餐桌旁的陆英和南决明。 他心情复杂地望着他们,然后缓步走向他们的桌位。 陆英故作惊讶地站起来,说:“小姜老板,好巧啊。” 听到这话,南决明才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姜归辛的脸上,又从陆英的脸上扫过,仿佛在审视什么。 陆英故作从容地笑笑,仿佛在表示自己的清白。 姜归辛却能从南决明的眼神里读出一丝不快。 姜归辛立即紧张起来:南决明是不是看出来这次“偶遇”是设计的?所以感到被冒犯了? 事实上,姜归辛和南决明在一起这些日子来,从来没有出现过类似的“偶遇”。 因为姜归辛明白南决明这个人需要掌控感,因此,他从不会给南决明任何所谓的“惊喜”。 他每次出现在南决明面前,都是应召而来,确保是南决明需要他,他才会以最佳的状态现身,又在完事儿之后,像月亮躲进云朵背后一样地消失。 如果不是为了画廊的未来,姜归辛可真的不会这样不管不顾地联合陆英搞突然偶遇。 陆英好像看出了姜归辛的忐忑,拉着他坐下,说:“小姜老板来了,就一起吧。我想表哥应该不介意吧!” 南决明的目光落在陆英的手上——陆英的手此刻正拉着姜归辛的手臂,将姜归辛拉到自己身边——也就是南决明的对面。 南决明的表情虽然保持着微笑,但并没有立刻表态是否同意,而是用一种冷静的姿态看着姜归辛和陆英,仿佛在审视甚至批判着什么。 这眼神看得姜归辛头皮发麻。 尽管姜归辛心里焦虑,但他努力保持冷静,不再多言。 他只是轻轻点头,脸带微笑。 他知道,这个偶遇计划需要继续保持表面上的平静,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 陆英吃着美味的菜肴,装作不经意地说起:“下个月我打算去巴黎参观一下艺术展览,听说罗萨里奥大师也会在那里。小姜老板,如果您也有机会去,说不定我们可以一起前往,毕竟你也是罗萨里奥大师的粉丝。” 姜归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南决明的反应。 南决明嘴角浮起一抹虚幻的笑容,握着刀叉的手在牛排上画出一道深痕:“哦?小姜是罗萨里奥的粉丝吗?我竟然不知道。” 姜归辛尽量保持镇定,微笑回应:“是的,南总,我一直都是罗萨里奥的忠实粉丝。他的作品对我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 他不敢再多言,生怕说错话,只希望南决明能够顺着这个话题友善地交谈,不要对他产生不满或怀疑。 陆英则在旁边敲边鼓:“说起来,小姜老板的画廊合作的画家都是新锐较多,如果能拿下和罗萨里奥这样的大师的合作,想必对他而言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姜归辛仍没说话,而是更多地去关注南决明的表情。 南决明却没有任何表示,只是专注地将刀叉在牛排上滑动,仿佛世界上只有他和这块牛排存在。 陆英坐在一旁,一直在敲边鼓,还趁着南决明低头的时候,对姜归辛使眼色。 就在陆英对姜归辛挤眉弄眼的时候,南决明把头抬起,微微一笑,目光定在姜归辛脸上。 姜归辛心头一阵紧绷。 南决明却微笑着打破僵局,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这是烫手山芋抛到姜归辛手上了。 姜归辛心中一紧,但他知道这是他自己引导出来的话题,不能退缩。 他便微笑着说:“说实话,我确实很希望能见到罗萨里奥大师。但真不巧,陆英说的日子好像是在南总生日附近吧?比起罗萨里奥大师,我更在乎的是您。” 说着,姜归辛还露出乖巧的笑容。 陆英看到姜归辛在南决明面前作出这样的姿态,心中既是妒忌又是怄气。 姜归辛这招其实也就是以退为进。 他断不可能说自己在乎大师多于金主。 但姜归辛也知道,自己这个话是好听,但是骗不了南决明的。 南决明当然会知道姜归辛真正的想法,他知道姜归辛演这么一场大戏,就是为了让自己知道姜归辛想在南决明生日那天去见罗萨里奥,并希望得到南决明的批准。 最好的结果,就是南决明虽然看出了姜归辛的以退为进,但也愿意看在陆英的面子、以及姜归辛的乖巧份上,大发慈悲地说一句“既然和大师的会面这么重要,你就去吧,我本来就不爱过生日,你不用操心这个”。 姜归辛对此也有七成把握。 因为他总觉得南决明最近对自己越发宽容温柔了——都到了让姜归辛产生“他对我是不是有点儿真心的喜欢”的幻想的程度了。 南决明听完姜归辛的回答,放下刀叉,伸手轻轻拍了拍姜归辛的手背,温柔地说:“小姜,你真是个懂事的人。” 姜归辛心下一喜,越发觉得有机会,自然柔柔一笑:“还有什么比陪伴您更重要的事情呢?” 南决明欣然点头,然后又对陆英笑道:“看来,我家小姜是不能陪你去巴黎了。” 陆英愣住了。 姜归辛也愣住了。 这个出乎意料的情况让他们陷入了沉默,彼此之间的目光交错,一瞬间都浮现出无措和尴尬。 看着二人的眉眼官司,南决明的笑容在这时显得格外深沉。 陆英心中难受,却不能说出口。 姜归辛也满心不安,却瞬时挤出最为可人的笑容,说:“陆公子,看来我是要辜负您的盛情了。” 陆英看着姜归辛的笑容,心下苦涩,忍不住对南决明说:“表哥,你知不知这个机会对于小姜而言——” “陆公子!”姜归辛果断地打断了陆英,说道,“面见大师的机会可能不会再有。但对于我而言,不会有事情比陪伴南总更重要!” 陆英听了这话,脸上乍现羞愤之色。 看着姜归辛坚定的眼神,陆英心里如遭火焚,又是嫉妒又是难堪。 南决明这时候才缓缓开口,笑着说:“好了,别说这些题外话了,还是好好享用美食吧。” 陆英一时接受不了这么快的转折,愣在原地。 倒是姜归辛心下一松,笑容甜美地点头,说:“说得也是。” 说着,姜归辛迅速转移话题,对红酒牛排大加点评,并与南决明谈笑风生,仿佛刚刚的尴尬不过是陆英做梦梦出来的幻觉。 陆英的心情变得复杂而矛盾,他忽然认识到,自己从这场“偶遇”的策划人、姜归辛的“同谋密友”突然降格为局外人。 姜归辛不再多看陆英一眼,视线全在南决明身上,笑着把手托腮:“南总不喝酒吗?” 南决明微笑:“不喝。待会儿还得开车载你回去。” 姜归辛把手搭在南决明手背上,笑盈盈道:“南总这话说的,难道一开始就料到我们有偶遇,知道今天要开车送我?” 南决明温声答:“怎么不是?” 姜归辛突感背脊发冷,脸上笑容如旧。 晚餐结束后,姜归辛与南决明默契地携手而去,并与陆英告别。 陆英苦涩地朝他们摆摆手,看着姜归辛如小鸟般依偎在南决明的肩上。 姜归辛坐上南决明的车。 这一路走上副驾驶座,姜归辛都如柳树摇摆,醉态可掬,但其实只有三分醉。 他佯醉把头靠在座椅上,双目微闭,却忽觉南决明靠近了,那股走至尾调的木质香突发一股侵略性,撬开他的口腔,掠夺他的呼吸,使得他头昏目眩,胸膛起伏。 姜归辛微睁双目,试图把手搭在南决明的肩上,却被紧扣的安全带困在皮革座上。 他看到南决明深邃的琥珀色眼睛,泛着无机质般清冷的光。 南决明的声音在他唇边掠过:“不要再做会惹我生气的事情,好吗,宝贝?” 宝贝。 姜归辛的心弦乱颤。 这是南决明第一次这样亲昵地称呼他。 南决明会叫他小姜,或是狐狸,最亲近的一次称呼也大约不过是“我的狐狸”。 像“宝贝”这等肉麻称谓,是断断不会出自南决明的嘴巴的。 姜归辛亦从未幻想过会获得如此爱称。 只是南决明第一次这样唤他。 却把他的鸡皮疙瘩都唤出来了。 他第一次在南决明的怀抱里感觉到了畏惧。 他竟然忘了。 南决明是一个多么擅长让别人畏惧的男人。 第29章 优雅的等待 自那一晚,到南决明生日当天,姜归辛都没见到南决明。 姜归辛心里说不忐忑就是骗人的。 他知道南决明不喜欢“意外”,但没想到上次策划的“偶遇”会让南决明那般不高兴。 当然,这也有姜归辛没搞清楚陆英的心思的缘故。 姜归辛看着颇为通透,但却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竟不能看穿陆英的醉翁之意。 要他知道陆英的心意,自然避之不及,更遑论拉着陆英到南决明面前,眉来眼去地说要共游巴黎了。 姜归辛却也知道自己大约得罪了南决明,这些日子便格外安分。 眨眼就到了南决明生日那天。 麦冬开车来接姜归辛,帮助姜归辛搬家。 “今天是南总定下让您乔迁的日子,我特地来帮忙。”麦冬笑着带上搬家队伍,竟是浩浩荡荡一行人。 姜归辛素来是租屋住的,行李自然不多,其实不必劳烦专业搬家团队。 但麦冬哪里敢不给小姜老板贴心服务、周到排场,所以拉来专业团队服务。 麦冬开车载着姜归辛往新居驶去,一边又笑着解释说:“今天南总还有点事儿,怕要晚上才能过来陪您。” 姜归辛忙笑着说:“那当然是南总的正事要紧。” 姜归辛脸上笑着,心里却不免怀疑南决明根本无事,只是在有意晾着自己。 不过,这次姜归辛是冤枉南决明了。 南决明此刻正在私人会所,与一位重要的合作伙伴进行商务午餐。 餐厅的氛围相当私密,窗外的阳光透过蔓延的绿植洒在餐桌上,显得颇有格调。 午餐结束后,南决明独自在休息区坐下,取出手机,微/博/小/金/布/谷/推/荐开始翻阅工作邮件。虽然是休息时间,但对于他来说,工作从来都没有休止过。 在休息区的一隅,一位服务员恭敬地端来了一杯红茶,轻轻放在南决明旁边的小茶几上。 南决明向服务员道谢,瞥了一眼红茶,却并没有立刻品尝,而是任由它搁置一旁,自己则继续专注地处理着手机上的工作。 却在这时候,一把熟悉的声音响起:“决明,是你呀!” 南决明闻声抬头,看到王若杏站在他的面前。 今天是他的生日,偶遇了他的生母,也不知算不算生日惊喜。 王若杏知道南决明不喜欢蓄意安排的惊喜,先行解释道:“我刚好约了人吃饭,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 南决明淡淡一笑,放下手机,站起身来:“好久不见了,母亲。” 王若杏招呼他坐下,又笑着说:“确实啊,这阵子都没见你。”说着,王若杏抬起眼眸,笑问,“我还让人准备了生日礼物,你收到了吗?” 南决明笑着说:“已经收到了,谢谢。” 王若杏看着南决明这一脸敷衍的美丽笑意,就知道南决明根本没看那个礼物,甚至连礼物收没收到都不太清楚。 王若杏心下虽然有些酸涩,但也有些习以为常了,便只是淡淡一笑,说:“这些年里,我都想给你办生日的。只是没想到,你回回都‘刚好’有工作要出差。说起来,今年是你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本地过生日吧!” 南决明闻言依旧保持淡定的笑容:“是么?我倒没留意这一点。” 王若杏能感觉到儿子笑容里的疏离,悠悠叹了口气,又挤出一抹优雅端丽的笑容,说:“看来小姜倒是很可心,让你愿意留在本地过过生日。” 南决明闻言迅速警戒起来:“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王若杏听出儿子语气里的戒备之意,连忙尴尬笑道:“我只是开个玩笑。” 说着,王若杏长长叹了一口气,说:“我看你这些年都孤孤单单一个人的,怕你心里寂寥。现在你身边有了人了,我也开心。甚至也会想,会不会你也开始渐渐理解我当年为了爱情奔赴远方的冲动呢?” 听到这句“为了爱情奔赴远方”,南决明一瞬间好似回到了当年——庭院里,明亮的阳光洒落在母亲白色蕾丝裙子上,白得发光,但衣裙上的每一处皱褶依然幽暗。 她站在那里,身姿高挺,宛如一朵高洁的白玫瑰。 而她牵着的那个男人,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他的脸庞在南决明的记忆中已经模糊不清。 他的身影与母亲相依相偎,但南决明却感受不到他们之间的亲密和温暖。 母亲的眼神有一种疏离的冷感,仿佛她在远方,与现实脱离。 而那时的南决明,只是一个小男孩,徒然把手伸向母亲,试图拉住她,但她的身体渐行渐远,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视线之外。 “我要为了我的爱情,奔赴远方。”她好像是这么说的。 这一刻,他仿佛被抛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那个画面,永远刻在他的记忆里,化成他骨中血,构造了他那股从骨子渗出来了冷酷。 为了爱情奔赴远方的王若杏不久后又与情夫分手,伤心回国,然后再继续奔赴每一场爱情的冒险。 众人都说王若杏与南青平是一对风流夫妻,但其实二人的风流很不一样。 南青平的风流是秦楼楚馆逢场作戏,他知道自己追求的是皮肉之欢,而且不加掩饰。 但王若杏却总道自己是为了爱情,每一次激情耗尽,她又会怪责是全世界与她对抗,无人理解她的深情。 南决明却看得分明,王若杏追求的也是新鲜与刺激。 为此,南决明不免想:爱情也就是这么回事吧。 在如今的王若杏面前,南决明依然保持着淡定的表情,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南决明眉宇间的疏离感似乎变得越来越明显,王若杏女士便也不再继续说下去了,她明白儿子的性格,知道有些话题是不容触碰的。 她便柔柔一笑,对南决明说了一句“生日快乐”,然后起身告别。 南决明没有表情地低下头,继续处理着手机上的工作邮件。 南决明的手机上充斥着各种祝福生日的短信和留言,但他一个字都没有回复。 他对这些祝福似乎视若无睹,冷漠地将工作信息放在第一优先级。 直到他的手机响起,显示着父亲南青平的来电,他这才拿起手机接听。 “决明,今晚有个小聚会,是为你准备的生日晚饭……”南青平的声音传来。 一阵难以言喻的烦厌涌上南决明的喉头,使他十分不适。 但他依旧保持笑容:“不必了,我还有工作。” “我知道你这孩子不爱热闹,也不是大操大办,只是在家里做顿家常便饭。”南青平诱哄孩子般的说道。 南决明心想:如果我十岁的时候,父亲用这样哄孩子的语气跟我说话,我大抵是会欢喜的。 南决明笑道:“家常便饭?该不会是紫燕阿姨准备的吧?” 南青平被噎了一下,尴尬咳了咳,说:“是啊,是你紫燕阿姨。还有你贤乐弟弟……” 南决明实在很佩服南青平,居然想出了让情妇和私生子为自己庆祝生日的主意。 南决明几乎已经分辨不了,南青平是真的觉得这样会让他有家的温馨,还是故意想恶心人。 如果是后者,南决明反而更理解一些。 若是前者,南决明真的怀疑南青平这些年被酒色掏空的不仅是身子,还有脑子。 南决明强忍着恶心,微笑着婉拒了:“谢谢您,我本该去的,但可惜已经有了安排。下次吧。” 南青平微微叹气:“你这孩子……”不过他也知道南决明的决定是不容质疑的,自己的儿子翅膀硬了,管不动了,只好作罢。 挂断电话后,南决明感到一阵疲惫袭上心头。 他便放下手机,示意会所的工作人员为他准备一间安静的休息室。 不久,一间雅致的房间就准备好了,南决明进去后,轻轻合上房门,靠在柔软的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他不再是精明强悍的南决明,他只想稍作休息,重新调整自己的状态。 然而,这时候,他的电话又响起,这次是秘书麦冬打来的。 南决明接起电话,声音仍然保持着冷静和从容:“麦冬,有什么事吗?” 麦冬小声地说:“刚刚陆英少爷托人送来了一幅画,说是用来祝贺小姜老板乔迁之喜的……这本是小事,不该打扰您的,但您说过如果今天陆英少爷有任何行动,都要跟您汇报……” 南决明的额头突突地跳了起来。 南决明仰靠在沙发上,突如其来的疲惫犹如一道阴影,笼罩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更加孤寂和疏离。 他淡漠地说:“扔了。” “什么?”麦冬愣住了。 尽管麦冬隐隐觉得最近南决明对陆英有点儿意见,但也从没想到南决明会让他直接把陆英的礼物给扔了。 要知道,南决明是从不做不体面的事情的。 即便是被人冒犯,气得要死,也会保持微笑,只是优雅地秋后算账。 南决明也是这么打算的。 优雅的,体面的,不必跟这样的小孩子置气,伤了自己的体面,也会让自家小狐狸心里不舒服…… 他是这么想的。 但这一刻,他很疲惫。 在商场的厮杀中,他经常面对复杂的局势和各种挑战——但这一刻的疲惫不同于以往。它是一种心灵上的疲惫,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陷入了一场情绪的风暴,而这并不是他擅长的领域。 南决明沉默须臾,也能感觉到电话那段麦冬的紧张。 他按捺下烦躁,轻笑一声:“让小姜自己处理吧。” 说完,南决明把电话挂了。 电话那头的突然断线声让麦冬一阵错愕。 他呆呆地拿着手机,怔怔地看着屏幕上的黑暗。 这时候,他正站在姜归辛新居的客厅,他面前是敞开的礼物盒,里头摆着一幅画——是陆英送来的礼物。 麦冬就算再不懂艺术,但也知道,陆英出手所赠,肯定是很厉害的艺术品。 而他猜测的不错,陆英送来的是罗萨里奥大师的作品。 这幅画的体积较小,大约是 20 厘米 x 30 厘米,非常适合挂在私密空间。姜归辛原本打算把这幅画珍重地挂在卧室的床头,或是书房的显眼处。 只是,姜归辛看到麦冬的脸色,好奇问道:“怎么了?” 麦冬颇觉为难地把刚刚与南决明电话的内容告诉了姜归辛。 姜归辛心神大震,惊愕了好一阵子,才问道:“你的意思是,今天南总已吩咐过了你,如果陆英有任何动作,都要报告你?” 麦冬老实地点头。 姜归辛心里立即乱做麻团,又问道:“最近陆英可有得罪过南总?” “我也说不上来。”麦冬眉头也拧成麻花,“不过,陆英最近来过几次总裁办,每次他离开的时候,南总都不太高兴。” 姜归辛心下忙道:糟了!糟了!原来是这样!怪不得! 姜归辛回想起上回晚餐的不欢而散,本以为是因为自己自作主张要去巴黎,惹怒了南决明。 现在看来,南决明可能因为某些事情对陆英产生了负面看法,而姜归辛却不知道。 姜归辛心想:怪不得那天南决明好像很不高兴,看来,他不高兴是因为他不喜欢陆英,而我又没眼色地跟陆英走得这么近!还跟陆英串通要“邂逅”他,不跟他庆祝生日,这怎么能让他不生气呢? 姜归辛大拍大腿,又转头看向那幅罗萨里奥的作品——不得不佩服大师的笔触吸引着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在色彩斑斓的画布上游走。 姜归辛感叹大师的才华,他明白为什么这样的作品能够引领艺术潮流,成为世界级的杰作……但是,他却不能收下这幅画。 真要扔了,确实万万舍不得。 他只好惋惜地别过头,对麦冬说:“把这幅画退还给陆英少爷吧,就说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麦冬点头说:“好的,我马上去办。” 看着麦冬把画作重新装回礼盒,打包带走,姜归辛心里感慨万千。 但也没有太多痛楚。 他心下只觉冷嘲,暗想:或许,我本来就配不上这样的好东西吧。 麦冬高效地完成一切的安排,便离开新居,留下姜归辛一个人。 此刻,寂静的别墅里只有姜归辛走动在宽敞的客厅和豪华的卧室之间。 大理石地板传来清脆的脚步声,回荡在空荡的房间里。 花园外的风吹拂着树叶,发出微弱的沙沙声,泳池的水面在夜晚的月光下波光粼粼。 风景虽好,姜归辛却无心欣赏这价值上亿的豪宅。 因为他知道,自己也不过是这豪宅的一个装点,一幅挂在墙上的画,一个等待赏玩的花瓶。 姜归辛去浴室里,让热水流淌在他的身体上,冲刷掉因为忙碌搬家而带来的汗味。 洗浴过后,他拿起一瓶香水,喷洒在沐浴过后的皮肤上,融合得自然幽香。 坐到梳镜台前,他拿起梳子,对镜子仔细检查每一根发丝,确保一丝不苟。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在南决明面前做最柔软的枕头,最馨香的被窝,最为解语的一朵花。 指针滑动,时间指向晚上八点。 姜归辛再度走到镜子前,仔细打量着自己:可见发型整齐得体,衣着得体。 他试着对镜子的自己微笑,然后摆弄了一下刘海,再次确认一切都无可挑剔。 时间流动,转眼便是九点。 姜归辛又一次站在镜子前,仔细检查自己的容貌。他确认一切都还是如之前所准备的那样,然后将摆在桌面上的饭菜放进冰箱保存。 时间到了十点。 姜归辛仍然坚守在等待的位置。 他没有流露一丝不耐,也没有发信息催促南决明,他只是再照了一次镜子,确保自己看起来仍然整洁而迷人。 ……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填满空荡的寂静。 几乎同时,南决明也出现在玄关处。 南决明一眼望见姜归辛坐在客厅里最显眼的位置上。 姜归辛微笑着,神情没有一丝不耐烦。 他静静地将身躯包裹在柔软的丝绸和优雅的淡香中,仿佛永远精致的洋娃娃。 南决明慢慢走近姜归辛,微笑着说:“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姜归辛立刻站起来,笑容灿烂,道:“没有关系,南总能来就好。” 两人的目光交汇,似乎有无数的话要说,但最终都化为了一阵沉默。 南决明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来迟,正如姜归辛也没有询问原因。 姜归辛只是悄悄去盥洗室补喷了一泵香水,才踏着步步生莲般的步伐重新来到南决明身边,作一只身段柔软的狐狸。 南决明目光微微一凝,保持着微笑,但眼底深沉。 他握住姜归辛伸来的手,但拒绝他献上的吻。 第30章 生日又是生日 南决明淡声笑道:“很晚了,睡吧。” 姜归辛心里一阵古怪,强作镇定地笑了笑,伏在南决明身边躺下。 心里却闪过一抹细微的喜悦:虽然不亲热,却愿意留宿? 是不是他们之间在某程度上已更进一步? 姜归辛抬眸观察南决明,却觉得南决明眉眼里确实充斥疲惫。 他又想:或许南总真的累透了,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不要自作多情。 姜归辛一边这样胡思乱想,一边草率地在南决明身侧睡着。 深夜之中,姜归辛蓦地醒来,朦胧间感到身边的床铺空荡荡的。 他眨了眨眼,试图让视线适应黑暗,摸索着床边,却是并无一人。 他便下床去四处寻找,但并没有南决明的踪迹——客厅、厨房、花园,所有的地方都是一片空寂清冷,只有风吹过。 姜归辛站在落地玻璃窗旁,目光迷离。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渐渐回过神来。 窗外的夜色依然深沉,星星点点,宁静而寂寥。 他的脚感到冰凉,才发现自己踩在冷冰冰的地板上。 他蓦地想起南决明在心情好的时候曾和他说过“喜欢你自在的样子”“想闻你原本的味道”,这些话在他听来,就跟辛苦加班熬夜996项目完成时老板拍拍自己肩膀说“你也别太辛苦,也要注意身体啊”一样,他是必不能当真的。 怀着这种心态,姜归辛仍次次穿戴整齐优雅地出现在南决明跟前,而南决明显然也十分受用。 正如南决明虽然说想在这儿休息一晚,却仍是半夜就离去一样。 南决明偶尔透露的温柔,傻子才要当真。 ——姜归辛自嘲一笑,打了一个呵欠,回床上继续睡觉。 接下来好些天,南决明都跟风筝一样与姜归辛断了联系。 姜归辛便自顾自地经营着画廊,准备着艺博会的事宜。 陆英在这期间也试图联系姜归辛,却发现自己已被姜归辛拉黑了。 他一阵惊慌,匆忙赶到画廊去找姜归辛。 姜归辛却不冷不热地跟他说:“你别来找我了。” 陆英一颗心要跳出胸腔,又惊又疑地问:“为什么?我哪里得罪你了?” 姜归辛抬起眸子,说:“你得罪的不是我。” 说完,姜归辛便把窗户关严,不再见陆英了。 姜归辛大约猜到陆英得罪了南决明,但具体是因为什么,倒是不得而知。 他又想,这阵子南决明对自己的冷漠,可能也是从陆英迁怒而来的,姜归辛自然不敢再跟陆英亲近,更故意在众人面前与陆英划清界限。 虽然他需要陆英的帮助,但真为了陆英而得罪南决明,又是万万不能的。 姜归辛看着陆英怒火丛生的眼睛,心里一片宁静。 姜归辛做事够干脆,甚至让画廊账号都取关了陆英——这也让圈子里不少关注者怀疑纷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但身为知名评论家的陆英粉丝肯定是比他们这个小小画廊要多的,不少粉丝都觉得这个画廊也太拿大了,甚至有人觉得陆英帮画廊提高了知名度,画廊却背刺陆英,实在是白眼狼之举。 姜归辛心里也深以为然:他确实帮助了我,我却要单方面与他绝交,的确是我不地道。 因此有什么骂声,他都安静接受。 姜归辛这边靠陆英获得的几个圈内人脉,好像也对此事颇有微词,为此中断了与画廊的合作。 至于那与罗萨里奥大师的合作自然也是要宣告流产的。 姜归辛这画廊一夜回到解放前,又得靠着南决明的人脉苟着了。 姜归辛也只好寄希望于接下来的这次艺博会。 在展会的准备阶段,他几乎每天都需要忙碌于展位的布置、艺术品的选择和展示、宣传材料的准备,以及邀请嘉宾和潜在客户的沟通等等繁琐杂务之中。 这些任务都需要他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他不得不日日工作到深夜。 看着姜归辛这么努力筹备艺博会参展的事情,有些员工还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要努力呢?咱们画廊不是躺着就能挣钱吗? 反正靠南决明的人脉他们画廊也获得很滋润,有什么可担心的? 送上门的生意已经够挣钱的了,何必去想那么多? 姜归辛表面笑着点头,又说:“人总得找点事做嘛。” 总不能跟他们说:老子都要进冷宫了,再不努力,你们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转眼艺博会就开始了,姜归辛每一天的日程都排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时间休息。 一大早,姜归辛作为老板第一个来到展位,检查艺术品的陈列是否完美无缺,确保一切井然有序。 然后,他开始接待参观者,一边还要顾着社交媒体上的风向,以及和老顾客的预约。 中午姜归辛只有短暂的休息时间,匆匆吃上一顿简单的午餐,然后继续工作。 白天,他在接待参观者之余,还得见缝插针与其他画廊主和艺术家交流经验,寻求潜在的合作机会。 晚上,博览会通常会有各种活动和招待会,姜归辛也需要参加,与业内人士建立联系,扩大画廊的影响力。这些活动总是持续到深夜,使他一天下来休息不足身心疲惫。 不过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成功售出了几件不错的艺术品,也建立了新的合作关系。 在展会的最后一天,姜归辛正在整理展位时,一位新认识的同行走了过来。 这同行名叫玛丽安,十分友好,和姜归辛也很谈得来。 玛丽安热情邀请他参加一个特别的活动:“这是一个小型聚会,非常私密。我们邀请了一些真正的艺术爱好者和行业内的资深人士,我认为你会很感兴趣的……”说着,这位同行提到了几个让姜归辛如雷贯耳的名字,他自然喜不自胜——这可是一个极佳的结识人脉的好机会啊。 上次错过罗萨里奥的会面已是一大遗憾,这次能参加高端私人聚会,姜归辛自然是格外期待。 既从玛丽安那里知道了这个聚会不要穿正装,他便能想象到这群艺术家在那里必然穿得颇为个性,而他也该丢弃西装皮鞋,穿出自我风格来,不然恐怕不能融入。 他便去附近购物,最后搭配出一身不俗打扮来,又在酒店房间里鼓捣发型,把他的天然直发烫出颓废风的小卷,在脑后半扎起来。 这看起来毫不费力的痞帅发型,耗了他两个小时。 终于鼓捣成功了,他高高兴兴地拉开门板,正要出门,不巧正看到一道高挑的身影站在门边——姜归辛愣住了:“南总……” 却见南决明身穿一身修长风衣,如琢如磨,君子如玉地立在门边,目光下扫,碰到姜归辛这一身痞帅风打扮,也是微怔。 姜归辛在他面前,素来是规规矩矩的,从前当秘书的时候西装领带后梳背头一丝不苟,当了情人后便是衬衫牛仔微分三七自然可爱……哪里能看得出个性? 今日的姜归辛,头发暂用那一次性喷色,打得鬓边染霜,用电发棒烫卷的头发半扎起来,在脑后挑起一股银灰色的小尾巴。 猩红色的麂皮外套,雪白的脖颈上挂着一条粗银链,缀着黑曜石的吊坠,沉甸甸贴在胸膛上。 ——前所未见的姜归辛。 南决明一边仔细而用心地观赏眼前的姜归辛,一边淡淡笑了,迈腿往前一步:“我刚好经过,来看看你。” 语气熟稔而自然,真似重逢的老友。 姜归辛倒不好说“这儿是五星级酒店三十八层,不是路口7-11,除非您今夜兼职清洁工,否则你不可能‘刚好经过’!” 自从上次生日之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面。 姜归辛心里也不是不急的,现在南决明赏脸“经过”,他不可能不给面子。 他便把手臂伸向南决明,如同小猫扑人一样,给人张牙舞爪又暖融融的触感。 好像是第一次触及了姜归辛更自我的一面,南决明忽感一阵情动。 说起来,他们亦好久不见。 南决明出于连自己也想不明白的原因,在这段日子拉开了二人的距离,两人的关系变得模糊和冷淡。 这个决定虽然让他们久未见面,但也让南决明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虚和失落。 而现在,佳人再次入怀,他心中某个空缺不但没有填补上,反更觉空旷。 他抚摸姜归辛泛着银光的发丝,笑着说:“这样盛装,是要去哪里逍遥快活?” 姜归辛抬眸,看得见南决明眼神里的复杂,却无法分析其中到底都是什么情绪。 说来惭愧,姜归辛努力研究南决明这么许久,却始终无法看透这个男人。 倒是自己太没本事,反被南决明意味不明的或一颦、或一笑而牵动心绪,终日寝食难安。 好比现在,姜归辛别无他法,只能关上房门,热情地邀约南决明,笑道:“没有南总,哪里有得逍遥?有得快活?” 南决明笑着低头,衔住姜归辛的唇。 姜归辛的手掌慢慢地搭在南决明的腰间,温柔又极为讨好地回应南决明。 南决明猛地按紧了姜归辛,仿佛要将他狠狠揉进自己的身体。 姜归辛太熟悉南决明的身体,从这一吻,便尝出了南决明的渴望。 大约确实是太久没见,这位精力旺盛的单身汉必得宣泄一通才行。 姜归辛心下哀婉:今晚的高端聚会是去不成了。 但经历上回事件,姜归辛越发慑于南决明的威势,不敢提出任何异议,只能婉转迎合,做他床单上的狐狸。 南决明大约是空虚太久,如今便要大尝满足,如饿虎一般逞凶。 姜归辛甚至能从触碰中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占有欲,在肌肤间野火般蔓延,烧得好像南决明那双从来冰冷的茶色眼眸都发红了。 不知过了多久,姜归辛侧身躺在床上,看着今日精心挑选了半天的衣服揉皱似烂纸巾,而他自己也被南决明摧残得筋疲力尽。 姜归辛全身都软绵绵的,好像被一阵狂风吹散了骨头,只剩下一片温暖的虚无。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着,尝试恢复平静,又缓缓睁眼,看向手机——他知道,那里应该有玛丽安发来的信息和未接来电。 这么高级的私密聚会,他竟爽约,看来玛丽安这个新朋友也被他得罪了。 他闭上眼睛,发现自己想叹气,忙屏住了,生怕被南决明发现自己的情绪。 ——但南决明这样心细的人,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南决明给姜归辛盖上被子,脸上还是那温柔的笑容:“今晚约了很要紧的朋友吗?” 姜归辛连忙摇头:“没有什么人比南总更要紧。” 说着,姜归辛露出一张乖巧的笑脸,只是配他不羁的造型,颇有些违和。 南决明把手梳向姜归辛染灰了的发尾,笑问:“从不知道你还喜欢赶这些时髦。” “不过是为了融合一些艺术氛围而已。”姜归辛越发乖巧地靠在南决明肩头,说,“南总喜欢我黑发多一些吗?” 南决明笑道:“你自己喜欢呢?” 姜归辛心想:我自己喜欢算个der。 姜归辛笑道:“我喜欢南总喜欢的。” 南决明笑着揉乱了他的头发,沾到一手的一次性染发剂,大感讶异。 姜归辛难得见南决明狼狈的模样,禁不住哈哈大笑——这回倒是有几分真心的笑意了。 看见姜归辛笑得肆意,南决明心下才觉那个空旷的部分得以稍微填补,仔细品味下来,却觉得补上的是微末的酸意。 南决明起身,开始穿衣服。 姜归辛感到一丝惊讶,不禁问道:“你要走了吗?” 南决明笑着说:“我说了,只是路过。” 说着,南决明转身就要往外走。 姜归辛正要下床,却听得南决明声音从门边传来:“不用送了,你歇着吧。” 姜归辛倒不客气,因他确实被折腾得腰酸腿软,索性就重新躺回去了。 听着房门关上的声音,姜归辛心下一空,只想:还真是路过,提提裤子就走。可真有你的。 姜归辛翻身拿起手机,果然发现一串来自玛丽安的信息和来电。 他赶紧回电,玛丽安那边语气急促:“姜,你还好吧?” 姜归辛连连道歉:“对不起,我在酒店出了一点状况……” 他原已做好被玛丽安拉黑的准备,但玛丽安却轻松地笑了笑:“原来如此,我还担心你一个人在这异国他乡遇到什么意外呢,你知道,这个城市的治安可不太好。” 姜归辛感叹道:“这个聚会这么难得,我却来不了,实在是辜负了你……” 玛丽安却说:“这有什么的!下次再约呗。又不是要死了,总能再聚的。” 姜归辛倒被玛丽安的豁达感染了,笑着和她聊了几句,才把电话挂断了。 过两天,完成了所有收尾工作,姜归辛便飞回国内。 这期间,他也没再见过南决明了。 但他也跟麦冬打听过了,原来南决明确实是“路过”,因他有工作在身。 只是选择了姜归辛同酒店同一层的客房,却不是巧合,而是有意为之。 麦冬小心翼翼地对姜归辛说:“我看南总还是很想你的。” 姜归辛摸着发软的腰肢,说:他想的是我的✿吧。 姜归辛飞回国内,又从机场打车回别墅。 这座宽敞而现代的住所在他的眼中显得陌生而寂静,像是一个空荡荡的躯壳,没有生气和温暖。 姜归辛推门而入,走到客厅,不禁惊讶地停住了脚步。 只见墙上挂着一幅油画,浓烈的色彩和抽象的艺术表现让他立刻认出这是罗萨里奥的作品。 这幅画作的尺寸也相当大,比之前陆英送来的画要大三倍,让姜归辛不禁感到震撼。 他知道罗萨里奥的作品是非常昂贵的,这个尺寸,想必也是天价。 “怎么会……”姜归辛惊讶不已,目光四处打量,便发现饭桌上放着一个文件袋。 他拿起文件袋,打开发现竟是一份罗萨里奥画作的代理协议。 他快速浏览了一下,发现条款已列明各项细则,包括了画作的详细描述、价格、交付时间、艺术家和代理方的责任和权利等方面的信息。协议中条款详尽,而且基本都符合姜归辛的利益,就等姜归辛盖章签字,他就能成为罗萨里奥画作的代理人了。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而被馅饼砸中的姜归辛神情恍惚。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才发现花瓶旁边压着一张卡片。 他把卡片拿出来,闻到上面悠扬的木质香——显然是南决明的惯用的气味。 而卡片上的字迹也显然出自南决明之手,上面只有一行字——希望你喜欢这份礼物。 姜归辛不知该说什么。 南决明的赠礼,他向来是来者不拒的。 但是,对于南决明给他营造的惊喜,他好似很难开心起来。 更多的…… 竟是一股无力感。 或许是长途飞行、连日忙碌以及时差不适,他越发头昏脑胀,竟无心体会这意外之喜带来的欢欣吧! 但他脑子还是足够清醒,知道要尽早跟南决明感涕流零地道谢。 故而,他给南决明发了一封声情并茂的感谢信息,配上与名画、协议喜不自胜的自拍照,才敢放下手机去洗澡睡觉。 这时候,他倒有些高兴南决明甚少回复信息的习惯。 不然,他还得等南决明回复了,再你来我往地聊几个回合,才能去睡觉呢。 第二天清早,姜归辛的思绪算明晰很多了。 他咨询律师,并联系相关人士落实合同,百般谨慎地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才终于有了实感。 得了罗萨里奥的代理权,姜归辛的画廊总算真正在艺术圈子打响了知名度。 那些议论他取关陆英的声音也渐渐消散。 姜归辛忽而想起陆英来,却发现陆英许久没有更新博文了。他找圈内人旁敲侧击地打听才知道,陆英不知怎的好像触犯了长辈,挨了一顿罚,被送去乡下静思己过了。 姜归辛心下想到:陆英触犯的这个“长辈”不会是南决明吧? 姜归辛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便不想了。 毕竟,他的画廊现在开始做起来了,生意也越发的忙,可没空操心南氏的豪门恩怨。 每日顾着挣钱还得伺候金主,忙都忙死了,他可没空理会那么多事情。 日子过得疲惫而充实。 到了天气转冷的时候,姜归辛突然收到来自姥爷的电话,说的是:“辛辛啊,你下个月生日啦。我知道你忙,大概是不回来了。就给你送寄了点特产。你记得吃。” 姜归辛方鼻子一酸,然后强撑着笑道:“知道啦。你身体怎么样……” 和姥爷聊了一通家常,说几句体己话后,姜归辛才挂了电话。 待电话挂断,姜归辛坐在工作台前面浑浑噩噩想起自己的生日,忙翻了一下行事历,竟发现那天自己预约了南决明的行程。 ——准确来说,并不是那天。 而是那周。 那一周,他们都将在海外度假。 这下弄得姜归辛有点尴尬。 南决明约他出行的时候,并未提及生日二字。 姜归辛有点难以把握:所以,南决明到底知不知道我生日? 如果南决明不知道他的生日,只是恰好约了他出行,姜归辛倒是可以顺势提起,责怪南决明没有给自己准备礼物,然后厚颜无耻、勉为其难地让南决明把礼物折现——姜归辛最喜欢的礼物就是现金。 但如果南决明早知道那天是姜归辛生日,故意约这个行程,那南决明很可能安排了什么“惊喜”,姜归辛就还是不要提及为妙,以免破坏南决明的布置。 第31章 挣够一个亿 南决明和姜归辛的关系从未走上明面。 即便总裁办人人都知道姜归辛是南决明的情人,但真的在私下接触姜归辛的也只有麦冬而已。 首先,南决明不会让姜归辛来总裁办。 其次,出差的时候,南决明也不把姜归辛带在身边——除非是为了躲避节庆的“假出差”。比如过年那次滑雪。 偶尔几次带了姜归辛的“真出差”,二人都坐不同班次的飞机、入住不同的酒店,晚上得空才见——而且是南决明去找他,不能是他去找南决明。 过程也十分匆忙,南决明完事就走。 这一回,在姜归辛生日定下的出差行程——恐怕是真出差。 南决明和团队同乘一班飞机出发,而姜归辛的航班在第二天。他们住的酒店也不一样。 南决明的酒店订在市中心商务区,而姜归辛的住处是一座位于远离市区的度假屋。 姜归辛下了飞机后,被专车司机送到度假屋,直接进入郊区的宁静山谷。 森林浓密,青山起伏,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路上,投下斑驳光影。 不时能听到鸟儿的歌唱,远离城市喧嚣,使人仿佛置身一片自然乐园。 这对于一般旅客而言,大约是不错的环境。 但对于姜归辛而言,却不那么美妙。 因为他谨记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得随时待命。 南决明把他安排在度假屋,他也不敢走远,只好一个人在空旷的郊区待着,难免觉得冷清。 姜归辛抵达度假屋后,便见里头窗明几净,宽敞空旷,窗外是郊区的宁静山谷,远处是一片幽静的森林,没有人声,没有车辆,只有偶尔飘进的鸟鸣声。这种静寂让他感到与世隔绝,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姜归辛走进度假屋的卧房,打开手机,发现南决明还没有联系自己。 他知道自己必须在这里等待,心里却仍难免涌起一股淡淡的寂寞。 他试图让自己忙碌起来,便开始检查行李、整理房间以分散注意力,但无论如何,空气似乎总是过于安静,让他觉得这个空间过分空旷。 到了中午,麦冬才联系姜归辛,告诉他:“南总晚上会让司机接您到市区。” 姜归辛点了点头:“我需要提前吃晚饭吗?” “大概是要的,我们今晚约了商务晚饭,可能得等南总用过晚饭后才能见您。”麦冬继续说道,“如果您能在晚上九点前准备好,那就再好不过了。司机会按时前来接您的。”说着,麦冬又提示道:“南总让我定了剧院的票,是要跟您看剧呢。” 现在离晚上九点还有一段时间,姜归辛却仍觉得紧迫,忙把带来的衣服整理出来。 南决明不会提前告诉他有什么安排,他也不敢问。 因此,他的行李里准备了十几套衣服,从正式的商务装扮到休闲的时尚打扮,足以应付各种场合。 姜归辛打开行李,把一套套精心挑选的衣物整齐地摆在床上,挑选适合去看剧的衣服。 “只是看剧,不用餐,那就穿着一套吧……”姜归辛很快决定好衣服,心里反而有点庆幸:看剧倒是不错,因为是有规定入场时间的,起码不会让我苦等太久。 和南决明在一起,姜归辛经常处在等待的状态中。 大约是因为南决明实在太忙了,他自己的时间不好安排。 南决明自己的时间都安排不过来,却能安排别人的时间。 让别人等待,对他来说是太过自然的事情,自然得他从来没考虑过等待他的人是什么心情。 时间差不多了,姜归辛也打扮一新。 只见他穿着一套优雅的黑色西装,领带系得得体,黑色皮鞋一尘不染,看起来自信而精致,散发着一种别样的魅力。 度假屋外,一辆豪华的专车等候着,司机彬彬有礼地开车门,邀请他上车。 姜归辛坐进车内,车子缓缓驶出,朝着市区的剧院前进。 当车子抵达剧院时,姜归辛下车的瞬间,他感到一阵惊讶——南决明竟然已经站在那里了。 姜归辛已习惯了等待南决明,却从不敢让南决明等待自己。 他快步走向南决明,带几分慌张地说道:“南总怎么来这么早?等很久了吗?” 南决明微笑着说:“晚饭提早散了,我就先来,倒也没等多久。” 姜归辛确认南决明并没有因等待而不悦,心中才轻松了几分。 姜归辛笑着说:“怎么忽然想起与我看剧?” 南决明便道:“恰好有商业伙伴赠票,便索性带你一起看了。” 这话放在平时,姜归辛不会太放心上。 然而,过两天就是姜归辛生日,他便忍不住多想:南总该不会是为了与我庆生才一反常态吧? 姜归辛一边微微感到雀跃和兴奋,一边又按捺着警告自己最好不要自作多情。 姜归辛接过南决明手里的票,低声道:“《灰姑娘》?” “嗯,《灰姑娘》。”南决明笑了笑,“这剧也算耳熟能详了吧,即便你听不懂意大利文,也能看明白。” 姜归辛只说:“看来南总是取笑我不如您那样懂得多国语言。” “并非取笑。”南决明笑笑说,“只是说有这么一回事。” 姜归辛佯怒撒了个娇,然后和南决明一同入场。 姜归辛和南决明坐在剧院的舒适座位上,看舞台上的幕布已经完全升起,露出精美的布景。演员们逐一上场表演。 如南决明所言,这故事太过耳熟能详,姜归辛即便听不懂意大利文,也知道舞台上发生了什么,也算是省去不少麻烦。 不然的话,姜归辛很难保证自己不会在VIP席上不给面子地睡了过去。 舞台上的情节逐渐推进,灰姑娘穿上华丽的礼服,脚上的水晶鞋闪烁亮光,光彩夺目地出现在观众面前。 整个剧院为之欢呼,观众发出阵阵惊叹,似乎被这一瞬间的美丽深深打动。 然而,南决明注意到姜归辛的表情并不像其他观众那样兴奋。他略微疑惑,因为他知道姜归辛是一个善于欣赏美的人。 然而,当南瓜车出现在舞台上时,姜归辛的表情才终于发生变化。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好奇和兴奋的神情。 姜归辛只说:“这个车看起来蛮好玩的。” 南决明笑道:“童话里的东西,大多都是很好玩的。” 姜归辛点点头。 随着剧情的推进,故事走向了尾声。灰姑娘与王子的爱情故事圆满完成,观众们为这个美丽的结局鼓掌欢呼。 舞台上的演员们接受了观众的掌声,谢幕致意。 然而,在剧情结束的这一刻,姜归辛的心情却有些怅然。 南决明和姜归辛步出剧院。 这时候,南决明说:“我过两天应该得闲,你可有什么想做的?” 姜归辛听到南决明说过两日得闲,心里急跳两下,越发怀疑这是为自己庆生的惊喜,又深恐自己想多了。 但他表情尚算从容,对南决明一笑:“能和南总在一起,做什么都是好的。” 南决明只和他笑笑。 不过一会儿,南决明却接到一个工作电话,匆匆离开了。 姜归辛只好独自坐专车,回到度假屋。 麦冬那边打来电话,告诉姜归辛南决明的工作出了变故,这两天都很忙,让姜归辛自己安排行程。 虽然如此,麦冬也说不准南决明什么时候会闲下来想起见姜归辛。 尽管说了这两天姜归辛可自由支配自己的时间,姜归辛却也不敢真的乱跑,毕竟,到市区的车程不短。 要是南决明来找他的时候,他去了市区,岂不是大大的失敬。 如是,姜归辛便在郊区的度假屋里空等了两天。 虽然预料到自己可能会空等,但他也不敢懈怠。 一大早起来,他就梳头洗脸,穿衣打扮。 姜归辛知道在度假屋里穿太隆重会很奇怪,便只着一身家居服。 这打扮虽然自然,却也十分精致。 穿一套极软的青绿色家居服,虚虚罩在体脂率颇低的身体上,露出皓白又伶仃的手腕脚腕,在这几处外露的皮肤上,都喷洒上气味幽微的香水,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要保持这气质,必须够瘦,家居服材质过分轻盈,行动间会贴身,若有小肚子,那就不美了。 姜归辛为此也不敢吃饱饭,唯恐涨肚。 他和南决明约见面的那几天,都习惯不吃饱饭,如T台模特,是基本职业道德,早也惯了。 只是这两天,南决明都未曾造访。 姜归辛也不曾觉得惋惜或疲惫。 因为他也习惯了。 南决明的工作过于忙碌,时常有约定了见面却迟到甚至爽约的情况。 身为被豢养的狐狸,他当然除了等待别无选择。 他不但要等,还得在等待的过程里一直保持着最美好的姿态。 因为在这个情景里,他不是人,而是一朵被娇养的玫瑰。 如果在主人望向花瓶的那一刻,他不是在盛放,那等待他的只有被丢进垃圾桶的命运。 他和南决明之间有一条不成文的默契:如果到了零点,南决明还不来,他就不会来。 “因为是新的一天了。”南决明曾笑着说。 姜归辛自嘲一笑:新的一天,这话可真漂亮。 不愧是南总,爽约都能讲得这么清新脱俗。 不过,给等待设了限期,也是南总开恩了。 姜归辛是该谢恩的。 故而这两天,姜归辛都严阵以待,等到零点,才能放下满身精致,松散慵懒地去睡觉。 到了第三天,他微微睁目,惊讶看见窗外白雪簌簌而下,银霜点点。 窗外落下了他今年所见的第一场雪。 他躺在床上,望着玻璃窗外一片片洁白的雪花飘落在静谧的大自然中。 “倒是有意义的一天。”姜归辛从床上起来,想起明日就是自己生日了,这场雪便当是大自然送自己的礼物。 不过,姜归辛看着时钟,未敢耽搁时间去欣赏这自然的馈赠。 因为他还是得梳妆打扮,恭候不知何时会上门的男人。 他又换上一套低调奢华的家居服,配上精巧拖鞋,梳头净面,吹风机吹造型,打造自然慵懒气质短发。 待他一番折腾下来,才敢去吃早餐。 时间才早上八点,他以舒服的姿势坐在开放式厨房里吃冷冰冰的牛奶燕麦,就在这时,听得门铃响起。 他吓得忙跳起来,清水漱口,再掏出口气清新喷剂,往自己嘴巴喷了两喷。 就这样,他才打着呵欠,装出一身慵懒前去开门。 大门打开,外头银装素裹,白雪纷飞。 他走出门廊,脚下的雪软而洁白,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南决明站在他面前,依旧俊朗不凡——但让姜归辛惊讶的是,南决明背后那辆座驾。 姜归辛惊愕道:“这是……南瓜车?” 这个童话般的交通工具在雪中显得格外不同寻常,仿佛是一个神秘的奇迹。 橙色南瓜车被一对高大威猛的马匹拉着,马匹的鬃毛被雪花覆盖,显得格外雄伟。 车夫站在南瓜车的驾驶座上,身着一身舞台剧般的道具服装,头戴一顶顶尖的帽子。 这一幕,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姜归辛怀疑自己没睡醒,定定看着南决明。 南决明好笑道:“你不是说南瓜车很好玩吗?” 姜归辛大感震撼,实在难以想象在现代都市哪里找来这么一辆车。 但又想到南决明的财力,觉得这事儿也没那么难办。 莫说是南瓜车,南决明真想要的话,南瓜高达都能整一个。 只是…… 姜归辛惊讶道:“这……这是为了我……?” 他吞吞吐吐极不敢把“生日”二字宣之于口。 南决明也没提,只像王子邀请舞伴一样朝姜归辛伸手:“要逛一圈吗?” “好啊!”姜归辛不掩惊讶和好奇,拉着南决明的手一起上了车。 南决明大约怕姜归辛只穿着家居服会冷,便给他盖上厚外套,温暖而舒适,南瓜车内也保温,姜归辛自不觉得冷。 但他仍握着南决明的手,只觉南决明的手温暖而有力,像最舒服的毛绒毯子。 南瓜车在雪中缓缓前行,踏上了度假屋附近的树林小路。姜归辛坐在南瓜车的舒适座位上,透过车厢的玻璃窗,静静地凝视着外面飘落的雪花。雪花片片纷纷扬扬,洁白而柔软,如同如同蓬松的棉絮,在空中翩翩飞舞。 他的目光随着雪花的飘舞,穿越了玻璃窗,深入了树林。 小路上的积雪铺成一层蓬松的白毯,车轮轻轻压过,留下深深的印痕。 一切如梦似幻,像是姜归辛前两天看了那场《灰姑娘》的剧,一闭眼一睁眼,就进了那童话的世界里了。 这场景实在美好得过于梦幻,他不禁捏了捏南决明的手掌,从他温暖结实的掌心汲取几分真实感。 南决明反握住他的手,微笑,不说话。 姜归辛心里佩服南决明:他知道,现在不说话,比说话更令人动心。 果然是南决明。 姜归辛叹息,总能把我拿捏住。 在静谧中,南瓜车跑完一圈,又把二人拉回度假屋的门口。 一切回到原点,姜归辛看着那栋现代化的度假屋,心里一阵怅惘。 南决明和姜归辛双双回到度假屋里,随着大门的轻轻关上,外面的雪景被隔绝在外,南瓜车也已看不见。 姜归辛自感回到现实,便笑着搂住南决明的肩膀,开口说道:“南总怎么突然这么有情调?” 南决明笑着握住姜归辛的腰:“我平时难道很没情调?” 姜归辛的笑容变得更加明亮,说:“南总当然是有情调的,而且非常有创意。” 南决明轻轻笑了笑,低声说道:“有些事情,我愿意为你做,无论多么不合常规。” 姜归辛的心跳蓦然加快,甚至有半秒钟自作多情地把这当成爱情的告白。 南决明的吻压在他的唇上。 姜归辛无法推开他,只好任其施为。 计算起来,他们也大半个月没有亲近过。 只是大白天的,玻璃窗没拉窗帘,一切都过分清澈。 姜归辛的眼睛微睁,望着窗外的飞雪如银色粉末般洒在玻璃上,如奇异的幻梦。 一切完结之后,姜归辛裹着毯子,探头看窗外,却见那辆南瓜车已经消失无踪了,一辆眼熟的商务专车停在门口。 姜归辛转头去看南决明,却见南决明已穿戴整齐——这也不奇怪,南决明刚才也未曾解衣,穿得快是很正常的。 姜归辛倒是狼狈得多,身上单裹着一条毯子,赤脚踩在温暖的木地板上,呆呆看着南决明:“外面停了一辆专车。” 南决明笑着紧了紧刚刚被姜归辛扯松的领带,在姜归辛嘴角烙下一吻,然后说:“是来接我的,我要去开会了。” “这样忙啊。”姜归辛心里有些惊讶。 现在才十点,就有会开? 姜归辛又想,那南决明明知有会开,还雇了辆南瓜车来陪他兜风,就是为了打一个晨炮? 真不知该说他有情调还是没感情。 南决明拍了拍姜归辛凌乱的发顶,笑着开门走出度假屋。 姜归辛忍不住跟上几步,却被门外吹进的冷风击退。 他把门关上,从窗户看着南决明在雪地上的身影,心头涌上一股异样。 南决明并无回头,也不讲再见,如从前每一次一样,从那狂热里抽身得极快。 姜归辛靠在窗边,微微闭了闭眼睛,转头走回房间,看着镜子里凌乱狼狈的自己,怔愣了半晌,立即抓起梳子打理造型。 南决明也没说今晚还来不来。 他还是得仔细地准备着。 回想着刚刚的南瓜车,姜归辛心里有种猜测,不免狂妄地认为南决明是知道自己的生日的,还为了给他庆祝生日费了心思。 为此,姜归辛不免有些期待今晚零点。 今晚零点,是他的生日。 雪下了一天。 度假屋里却依然温暖。 直到深夜,壁炉的火光依然不知疲倦地烘烤着房间,如同姜归辛不知疲倦地整理着仪容,端坐在沙发上,等待某个可能性的发生。 夜,越来越深,雪,越来越薄,月,越来越明。 姜归辛的心却越来越平静。 他垂下眼眸,那双杏仁般的眼睛里已丝毫不见在南瓜车上儿童般的喜悦。 现在的他, 还是平静的。 他想:“或许是这样才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钟表上的指针不断前进,到终于指向了零点。 而南决明并无出现。 “理当如是。”姜归辛心想。 姜归辛像是被刺了一针,迅速从座位上站起来,完美无瑕的装扮不再必要。他不再坚守在柔软的沙发上摆着看似慵懒实质累人的姿势。 姜归辛走到窗前,看到窗外雪已经停了。夜色随着风雪的停息逐渐宁静下来,月光铺满满路积雪,将一切都笼罩在银色的冷光之下。 就在这一刻,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响起,不远处的黑色天幕被撕开一道裂缝。 一束绚烂的火光从天际升起,将黑暗的帷幕瞬间点亮。 花火绽放的光辉如流星一般,划过天际,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将整个夜晚装点得如梦似幻。 姜归辛心里却越发沉默而寂寥,他可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这烟火是某人为自己赠送的生日礼物。 这只能是为别人而绽放的盛大庆典,与自己这样的孤单者是断断没有关系。 姜归辛很快转身,从厨房的冰箱里取出一块小蛋糕。 他翻开壁柜,找到了一根蜡烛,然后将蜡烛插在蛋糕上,做成了一个简易的生日蛋糕。 他点燃了蜡烛,微微闭上了眼睛。 他曾想了很久,今年要许什么愿望。 今天坐在南瓜车的时候,他曾不切实际地幻想过,如果零点这一刻南决明坐在他身旁,他或会许与爱情有关的愿望。 但他很感谢南决明给他如此明确的信号。 蛋糕上的火焰在他的面前摇曳,照亮了他苍白的脸颊。 他轻声说:“希望我的画廊能在五年内挣到一个亿。” 姜归辛始终记得他给自己定了一个小目标:挣它一个亿。 画廊挣够一个亿,他就要离开南决明,过自己滋滋润润的小日子。 姜归辛吹灭蜡烛,屋内陷入黑暗,只剩下微弱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 此时,他闭上眼睛,不免让窗外的烟火声钻入耳朵。 烟火声毫不倦怠地在夜色里此起彼伏,轻柔而绵长,遥远的爆炸声在深夜中回荡,越发衬得他屋内清冷。 姜归辛在这静谧的黑暗中,如被包裹在烟火的喧闹和夜晚的孤寂之间,陷入一种独特的宁静中,置身于梦幻与现实的交汇之地。 直到某一刻,烟火声完完全全地停了下来,就像一个华丽的故事终结一般。 宁静再次笼罩了一切。 姜归辛再次走到窗边,遥望着曾经放烟火的天空。夜空恢复了它的宁静,星星点点在黑暗中闪烁,而那片曾经绚丽多彩的烟花已经化为一片寂静的黑暗。 在姜归辛沉思之际,手机声却不期然响起,令他的思绪瞬间断裂,眼前的迷糊变得骤然明亮。 他愣了一下,仿佛这时候突然被拽回现实里。 他忙走回到桌边,抓起手机,在黑暗中看到屏幕刺眼地显示着——南决明给他转账了一笔可观的数字,备注“年年有今日”。 姜归辛默然又了然:好的,所以他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那场烟火和这条信息出现得如此巧合,或许真是为他姜归辛的生日而设的。 但南决明没有提,他也没必要自作多情。 再说了,是与不是,姜归辛已经不想探究了。 姜归辛坐起来,端端正正地给南决明发了一封“谢谢老板,老板大气”的感谢短信。 理所当然地,南决明已读不回。 姜归辛仰躺在床上,心想:还是得赶紧挣够一个亿啊。 他原本想着自己一辈子都可能挣不了一个亿吧。 却没想到,有资源的人做生意是那么容易。只要挣开了头,就是滚雪球似的。 三年,他就挣够了一个亿。 这三年,他与南决明的关系其实还不错——除了他们从不和对方一起过生日情人节以及纪念日之外,还算颇为亲密。 南决明总是愿意做他跟前那只老虎,替他在丛林里开路,使他的狐狸尾巴欢乐地摇摆。 但伴君如伴虎,他又总不免战战兢兢,时时都保持着最清醒的温柔、最紧张的从容。 他看似游刃有余、谈笑风生,实质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看着账户达到一亿大关的时候,姜归辛心里涌起一股风云,盖过他的一切情绪。 巨大的满足感把他包裹,最后又是一阵忐忑的迷茫。 他走在画廊空寂的长廊上,来到走廊尽头的那一面墙上——那儿本来该挂着他的镇店之宝,然后又取了下来,放到南决明的办公室里。 这三年来,他再也没在这堵墙上挂上任何作品,仿佛墙上留下的几口钉子,就已经是最好的艺术品。 姜归辛静静地站在那堵墙前,深吸一口气,终于决定了。 他是时候做一只没有老虎保护,却也没有老虎支配的野狐狸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分手~ 第32章 无法预料的分手 现在问题来了。 他该怎么和南决明提分手? 他心里有个声音告诉自己:南决明不会轻易同意的。 这倒不是他自骄自傲,认为南决明爱上了自己,离不开自己。 只是这三年下来,他对南决明的了解也颇深,最明白南决明是一个掌控欲极盛的男人。 在南决明的认知里,他对南决明的“宠幸”应当是感恩戴德的,二人的关系也十分稳固和睦。 他若毫无征兆地提出分手,这会破坏南决明对这段关系的掌控感,从而让南决明产生负面情绪。 当然,南决明看起来是一个体面人,不一定会因此迁怒姜归辛。 但姜归辛不敢赌这一个“不一定”。 当年的丁天麻跟南决明提鞋都不配,却能几乎把姜归辛给搞破产了。 南决明要真的计较起来,姜归辛就是买好棺材都不知道有没有全尸可放进去。 再者,这几年来,南决明身边也只有他一个人。 狂蜂浪蝶自然是有的,但没有一只像他这样的狐狸,真能撩得动郎心似铁的南决明。 而南决明也是一个康健的男人,现下又开了荤,需求还挺旺盛的,如果姜归辛蓦然离去,对南决而言恐怕也是一个困扰。 南决明这位高高在上的总裁恐怕不会轻易同意一个可替代性极低的趁手打工人毫无征兆的请辞。 按照打工的逻辑,他要请辞,得提早一个月打申请,一点好处都捞不着,还得谨防老板不高兴,不知在什么环节上给自己使绊子。 但换一个思路,如果他是被辞退呢? 如果是老板要辞退他,他不但可以麻溜滚蛋,而且还能获得赔偿! 姜归辛思来想去,便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南决明主动地辞退他,并大方地给他一笔分手费。 那就是两全其美了。 但是,他在南决明身边三年,处处妥帖,事事顺心,要怎么让才能叫南决明起辞退之心? 他得犯错。 只是,这个“错”的分寸有点儿难拿捏。 如果是小错误的话,南决明看在这三年情分上,总是能容忍的——饶是姜归辛不敢自作多情,却也敢打包票,南决明对自己是一年比一年更宠溺纵容。 但如果他犯下难以饶恕的重大错误,就怕把南决明认真惹毛了。结局是分手费没拿到,拿到一笔帛金,那就不好收拾了。 他得犯一个既会让南决明忍痛割爱、又不会真的把南决明惹毛的大错…… 姜归辛抚摸着墙上那几个钉子留下小孔洞,是过去挂着画作的证明,却也是他某段时间走过的痕迹。 姜归辛微微一叹,心想:这样的错误,其实我已经犯了三年啦。 只是掩饰得很好罢了。 现在,我不掩饰了。 便任他定罪。 任他审判。 给我死刑,或终身监禁。 这天,旭日高升。 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洒在南决明整洁的办公桌上。 就在这时,秘书麦冬推开了办公室的门,手里捧着一束美丽的红玫瑰。玫瑰的花瓣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红色。 麦冬走近南决明的办公桌,谨慎地说道:“南总,这是小姜老板那边送给您的。” 南决明表情依然保持着微笑,但一闪而过的蹙眉泄露了他的真实情绪。 麦冬虽然知道南决明和姜归辛感情不错,但他也入职三年了,知道南决明的性子,也看得出来这几年来,姜归辛一直很有边界感,别说是高调送玫瑰了,就是画廊办活动都不会邀请南决明。 同样的,南决明也不会让姜归辛出现在自己的工作场合。 就算南决明在外出差的时候突然想见姜归辛,也只会让姜归辛自己飞过来,还不给姜归辛订同一家酒店。 因此,姜归辛贸然托人送来玫瑰花,麦冬都吃了一惊,怀疑是不是谁的恶作剧。 然而,玫瑰花上的卡片有着明明白白的署名。 麦冬却是见了署名都不敢相信,立即打电话跟姜归辛确认再三,才惊异地发现这还真的就是姜归辛送来的。 抱着玫瑰花进入办公室后,麦冬小心翼翼地打量南决明。 凭着他这几年的经验判断,南决明断断不会太喜欢小姜老板送来的这个“惊喜”。 也是,像南决明这种对生活充满掌控欲的人而言,“惊喜”一般都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东西。 麦冬看到南决明淡淡地微笑,微笑中却带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麦冬心头发紧,谨慎地探询问道:“这个玫瑰花需要找个花瓶养在办公室吗?” 南决明依旧微笑:“这花开得不错,放到前台装点吧。” 南决明的目光落到玫瑰花束上的卡片上。 他似乎对这个卡片上的内容感兴趣,但没有用任何言语表露出来。 麦冬却十分自觉地将卡片拆下来,双手递给了南决明。 南决明接过卡片,看到上面是姜归辛的亲笔字迹,写着: 【祝南总节日快乐。 愿你今后余生,充满爱与温馨。 ——姜归辛】 南决明抬眼问麦冬:“今天是什么节?” 麦冬讪讪说:“好像是……是情人节。” 南决明眸光微沉,嘴角依旧习惯性地挂着微笑:“那是一个好日子。你把玫瑰拿出去,告诉同事们,祝他们都节日快乐。” 麦冬连忙点头,把玫瑰花抱走。 办公室众人看到麦冬抱着一大束红玫瑰进南总办公室,本就心里很好奇,满脸八卦不敢问询。 现在看麦冬抱着玫瑰出来,大家更讶异了。 “你看,麦冬抱了一大束玫瑰。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南总有蜜运了?” “不可能吧,南总每天都加班,也没见他和谁出现在一起。” …… 众人的猜测纷纷出现,谜底似乎在他们眼前闪烁着,却又如此遥不可及。 大家都知道南总包养了一个情人,但却也和麦冬一样坚信,这个地下情人不可能如此明目张胆。 感受到大家火热的八卦,处在视线聚光灯的麦冬咳了咳,高声说道:“各位,今天是情人节,南总说希望大家都度过一个愉快的节日。这些玫瑰是为了大家送上节日的祝福。愿大家的生活充满爱与温馨。” 大家闻言都十分惊讶:啥玩意儿?让我们看着红玫瑰在情人节老实加班的意思吗?不愧是南总。 麦冬把前台同事招呼过来,让她把玫瑰插上。 虽然心下古怪,但众人都很赏脸地鼓掌,纷纷拍照发朋友圈,放工作群,配合彩虹屁—— “感谢南总的节日祝福。” “谢谢南总!南总万岁!” “南总平时看起来那么高冷,没想到也会有这么温馨的一面!” “感谢南总祝福,希望大家都能度过一个幸福的情人节!” “感谢南总的祝福,愿大家的生活充满爱和温馨。” …… 南决明坐在办公室里,隔着玻璃墙静静地观察着办公室内的情景。 尽管今天是情人节,但整体氛围与平常并没有太大差异,办公室依然保持着繁忙的工作节奏,同事们在忙碌地处理着各种任务。 唯一的区别可能是偶尔有人送花上门,几位同事的桌上多了鲜花的点缀。玫瑰、郁金香和百合在办公桌上开放,为这冷静的工作空间带来了一抹生机和色彩。 南决明垂下眼眸,不免想起小时候。 每当情人节来到的时候,他的父母都不会在家。 因为他们都有各自的情人要会见。 在庭院里,南决明的母亲种满了一片美丽的玫瑰花。 但每当情人节到来,母亲却总是不在家。 她会剪下庭院里最美丽的一束玫瑰,然后出门与她的情人幽会。 这个情景成为了南决明童年时期情人节的常态,他经常看到母亲在这一天穿着漂亮的衣服,拿着一束玫瑰花离开家,而宅子内的玫瑰花仍然静静地盛开。 而南决明的父亲,同样曾剪下一束玫瑰。 据说,原因是当时他的情人撒娇说:“听说尊夫人的玫瑰种得很好,我也要一束。” 于是,父亲便前往庭院,剪下了一束赠送给了那位情人。 父亲那一剪刀下去,引发了一场家庭风暴。 得知此事的母亲大发雷霆。 因此,在情人节的第二天一大早,南决明就从阳台看到父母在种满玫瑰花的庭院里争吵不休。父亲指责母亲不守妇道,母亲辱骂父亲浪荡无耻。 最终的结果是母亲让人把庭院里所有的玫瑰拔掉了。 如是,这片曾经美丽的花园在一场激烈的争吵之后变得荒芜和空荡。 南决明觉得还挺可惜的。 因为从前的情人节,南决明还能坐在庭院里,看看美丽的玫瑰花打发无聊的时光。 但那天之后,南决明就只能看着一片荒芜。 如今已是成人的南决明坐在玻璃幕墙前,看着满眼花团锦簇,竟然也恍惚间回到了那片寂静的虚无中了。 时钟走动,眨眼要到了下班时间。 麦冬仍是小心推门,谨慎问询道:“南总,今晚下班后本来约定了要与小姜老板用餐……” 南决明抬起眼皮,心下一动:难道是因为我在情人节这天约了小姜,让他产生了不必要的误会吗? 他的嘴唇微微一抿。 这几年,姜归辛在他身边,如鱼得水。 他已把姜归辛的陪伴视作理所当然,亦觉得二人之间的亲热恰到好处。 姜归辛偶尔的冒犯,也叫他觉得欢喜。 他根本没想过要改变什么。 直到姜归辛今天送来了一束花。 南决明心绪零散,仿佛有一把锋利的刀在悄然切割着他的思绪——这似乎是他近些年来,第一次因为某件事而真正感到困扰。 办公室里,繁花似锦,红香绿玉。然而,南决明的内心却沉浸在一片混沌之中。 ——这感觉让他不太舒服,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脱离他的掌控了。 他是那个习惯掌控一切的人,无论是在职场还是在生活中,他总是喜欢将事情井然有序地安排在自己的掌控之下。然而,现在,他的内心却被一股不可名状的情感所困扰,仿佛有一股不可抗拒的潮水正冲击着他的内心堤坝。 他闭上眼睛,尝试冷静下来,但这股情感波动却让他感到焦虑和不安。 似乎有什么要冲破他的掌控感了。 而他,最不愿意面对的就是失控。 他握了握椅子上的把手,脸上温和微笑:“先搁着吧,我还想再看看汇报。” 麦冬愣了一下,然后立即点头:“好的。” 今天的事情,自然是姜归辛早有预谋。 在别墅里,姜归辛把用餐区布置得分外浪漫,玻璃茶烛杯闪烁点点烛光,散出斑驳光影,水晶玻璃手工描金花瓶养着卡布奇诺玫瑰,醇香优雅。 他一个人坐在桌边,让烛光跳跃在他皓白的脸颊上,眼神却冷淡得很,无关风月。 因为他知道,他要等的那个人,大约不会来。 但这些功夫都要做足。 如同他曾经等待过的无数个夜晚。 只是那些夜晚,他不知道南决明到底会不会来。 和南决明在一起三年了,他总是处于这样被动的等待中。 因此,每一个被动等待的晚上,他都十分紧张。 唯恐南决明会在他某一个疲惫松懈的时刻推门而入,撞见玫瑰柔嫩花瓣上不可避免的瑕疵。 这一晚倒是好。 姜归辛突然笑了:起码今晚我不必惧怕自己的不完美。 从前,姜归辛只会像一朵花一样,安静地等待。 但今天,他不一样。 他拿出手机,拍下了烛光与玫瑰,发给了南决明,并附言:您到哪里了? 南决明收到信息的时候,也感觉难以置信。 他很难想象姜归辛竟然会催促自己。 这简直是盘古开天辟地破天荒第一回发生的奇闻。 南决明沉吟半晌,把手机倒扣桌上,选择已读不回。 然而,姜归辛却接二连三地发来催促的信息,莫一不是哀怨如闺怨诗主角的缠绵悱恻,催人心肝。 看着一条条的信息,南决明半边身子如泡在蜜罐里,却又有半边身子似被利剑刺中。 他那固若金汤气吞万里如虎的心,此刻竟然成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城堡,风流要被雨打风吹去。 姜归辛的信息是大约每小时发一条,倒也不至于夺命连环,他也知道过犹不及。 他一个人坐在别墅的餐厅里,散漫地发送着哀婉的字句,冷眼看着残烛将尽,蜡炬成灰。 看着时钟指向零点,姜归辛放下心头大石。 毕竟, 他和南决明有默契,过了零点,视为约会作废。 今晚的功课已经做完,该去睡觉了。 姜归辛从椅子上站起来,打算把这场独角戏的道具一一收拾干净。 当他的手伸向玻璃茶烛杯的时候,却突然听到外头门被打开的声音。 他吓了一跳:南总居然来了? 姜归辛心念急转,连忙抓起葡萄酒瓶,转身往洗手间倒空半瓶,然后往自己皮肤上洒了几滴,使自己满身酒气。 南决明进屋的时候,没有在客厅看到姜归辛的踪影,于是走向里头,寻找着他的身影。突然,他看到了姜归辛——只见姜归辛正抓着空酒瓶,摇摇晃晃地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 南决明没料到自己会看到这样的姜归辛——凌乱的、邋遢的、蓬乱的。 他从来在这别墅里看到的姜归辛都似一樽光洁如新的花瓶、一朵永远盛开的玫瑰、一个精致漂亮的洋娃娃。 姜归辛也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很糟糕。 他抬起眸子,试图从南决明脸上读到惊愕和嫌弃。 却没想到,南决明脸上竟是关切居多:“发生了什么事?你看起来不太对劲。” 姜归辛脚下一空,扑到南决明怀里,满身酒气熏得南决明眉头皱起。 但南决明还是下意识地扶紧他的腰:“小姜,你怎么喝了这么多?” 姜归辛扬起脸来,哀婉地说:“那么好的酒,总不能都浪费了吧!反正……您也不会来了……” 南决明温情脉脉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清明而凌冽,仿佛刺骨寒风。 姜归辛看到南决明瞬间变得冰冷的眼神,心下一沉。 ——明明这是他想要的反应,但南决明真的如此冷漠。他又忍不住伤心。 唉,爱情真是误事。 姜归辛这回是真正有些伤心了。 可惜他是最市侩的,宁愿借着这伤心去牟利,便趁势掐自己一把,让泪水涌泉而出。 南决明定定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姜归辛却推开南决明,靠到冰冷的墙边,任泪水横流。 南决明似受不了这沉默,忽而问:“你哭什么?” 姜归辛抬起眸子,满眼泪水,问道:“我们算什么?” 这一句话真算是把天窗开了,凉风骤雨都要灌满二人的肉身。 南决明好像想不通一样,定定看着姜归辛:“我曾经说过……” “我知道!不用您提醒!”姜归辛恨声说,“您曾经说过,不要自甘堕落,教你看不起我,是吗?” 南决明却似想不起这句话了,只抿了抿唇,说:“我说过,有些事情,我愿意为你做,无论多么不合常规。” 姜归辛愣了一下:啊,是这一句啊。倒是有些记不清了。 姜归辛回过神来,倒觉得有些好笑。 姜归辛垂了垂眸,泪珠就自然而然一串串地掉下。 他自己都惊了:难道我是天生的艺人吗? 只是心内的酸涩告诉他,他其实真没自己想的那么豁达坚强,该伤心的时候还是得伤心。 就算挣了一个亿,该难过还是得难过,这就是贪心的人类啊。 姜归辛小心观察南决明,却见南决明在商场上游刃有余,但现在看起来倒是有些生涩,大约是第一次处理情人发癫这种事吧。 姜归辛想:他最不喜欢情绪失控,那我现在就失控给他看! 这一块,姜归辛还是能拿捏的。 他拿着空酒瓶,哇哇大哭,情绪如海浪起伏,仿佛下一秒钟就能拎起酒瓶往南决明来一下。 他知道,南决明最讨厌这样情绪失控、粘粘糊糊的人类。 他便要做这样人类。 或是,他想告诉南决明,他就是南决明讨厌的那类人。 他是狂暴的,多情的,心里总有旋风。 南决明看着满场表演的姜归辛,那股熟悉的疲惫感又涌上心头。 他确实很讨厌这样的场景…… 就像他烦厌怕母亲离他而去的裙摆荡漾出百合花一般颜色的花纹,就像他厌恶年轻父亲大腿上坐着的赤裸女郎,就像他憎恶母亲为每一次失恋而摔碎的名贵花瓶,就像他讨厌父亲外套上总是散发的不同的脂粉香气…… 这一刻,在满身酒气情绪失控的姜归辛面前,南决明好像重新变回那个在老宅里只能抱紧自己双臂的孩童。 南决明很疲倦。 南决明下意识地揉了揉眉心。 姜归辛见南决明似感厌烦,便决计火上浇油。 他立即上前,抓紧南决明的手臂,正要语气迫切地说出逆天言论,却突然见南决明用那双冷冽的茶色眸子看着自己,这一刻,姜归辛突然觉得好像被刺穿了一样。 南决明的眼神好像丛林的里猎手,似在寻找着什么,同时也散发出一种强烈的危险气息。 姜归辛的嘴唇动了动,但他却无法说出原本计划的话语。 眼前的南决明让他感到无法言喻的紧张和压力。 南决明的手指拂过姜归辛的脖颈:“你身上好大的酒气。” 姜归辛踉跄装醉:“我喝多了……” 南决明却把他拉了回来,用力地钳住姜归辛的下巴:“可你的口腔没有酒味。” 姜归辛陡然一激灵,浑身发冷。 姜归辛在冷冽的眼神里突然明白:这就是为什么……南决明刚进门的时候表情关切,但当姜归辛靠近之后,南决明就变得冷漠淡定! 南决明发现了自己在装醉装疯! 被看穿了。 姜归辛身体突然一阵脱力,眼神迷茫地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 南决明轻轻把他手里的酒瓶取走,摆在桌面上。 “坐下吧。”南决明在桌子旁坐下,又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他的声音虽然仍然冷静,但在其中透露出一丝温和和耐心——这也太难得了。 姜归辛甚至以为,南决明会因为姜归辛的做戏而感到冒犯。 但现在看来,南决明没有恼怒的痕迹。 姜归辛仔细端详,甚至觉得,南决明不但不生气,而且还……好像很疲惫。 姜归辛自己却是摇摇欲坠,好像真的醉了。 事实上,他也很疲惫。 他缓缓地在餐桌边落座,隔着空酒瓶看眼前这个可对他生杀予夺的男人,心中生出一种被审判者的巨大压力。 南决明说:“你现在可以像一个正常人那样表达自己了吗?” 姜归辛仿佛被冰冷的风吹透了一般,而酒液仍然残留在他的皮肤上,让他感到非常不舒服。 他打了个喷嚏,却像是把绝顶的勇气都打出来了。 他抬起眼睛,朝南决明虚弱一笑,说:“不可以。” 南决明怔住了,好像第一次认得姜归辛一样。 此刻的姜归辛疲惫憔悴、头发蓬乱,和平日的美丽端方判若两人。 姜归辛张了张淡漠的嘴唇,说:“我从来都不可以在你面前像个正常人那样表达自己。” 南决明的心一揪,说:“你受委屈了。” “那倒不至于。”姜归辛笑了,“南总,我很感谢你。” 像是为了说服对方一样,姜归辛语气多了两份迫切,重复道:“真的,真的很感谢你。” 说到这儿,姜归辛的喉咙就好像被棉花堵住了一样,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沉默蔓延了十几秒。 南决明从西装领口拿出一张带着玫瑰香气的方巾,递到姜归辛面前,轻声说:“擦一擦。” 姜归辛茫然接过方巾,才发现自己竟然泪流满面。 ——太矫情了。 他这样的人,怎么配矫情呢? 矫情是给富贵闲人的消遣。 他这样的人,矫情只会精神内耗,变成废品。 “其实我……我……”姜归辛说着,眼泪又止不住地往腮边淌下。 他想:这下真的成为南决明最讨厌的那种粘粘糊糊、情绪失控的人类了。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把话说完,无论如何。 姜归辛深吸了一口气,但那口气却带着苦涩和抽噎:“其实我真的很感谢南总,您对我的栽培和照顾是……是很……”他的声音断断续续,难以流畅地说出话来,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将他的喉咙紧紧捆绑,让他的言辞艰难,“我知道我这样说听起来可能不真诚,但实际上……” 姜归辛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是这么样的笨嘴拙舌,词不达意,实在是太可笑了。 他努力地吸了一口气,想把自己的话往外展开,却突然被南决明打断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南决明的表情。 他只听到南决明的声音响起:“不用说了,小姜。” 姜归辛怔然。 南决明的声音继续响起:“我很抱歉。” 姜归辛惶然抬眼,却因泪眼模糊看不清南决明的表情。 但南决明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大房子里十分真切:“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说着,南决明站了起来:“不要哭了,我现在就离开。” 南决明转身就走,颇为利落。 姜归辛却觉难堪,也站起身来:“南总……” 南决明没有回头,只说:“别担心,房子还是你的。画廊那边亦不会撤资。” 说完,南决明就走了。 ——像曾经无数次一样。 南决明转身离开,姜归辛不必相送。 姜归辛只需要坐在室内,听着脚步声随着关门声而消失。 而这一次,姜归辛知道,是不一样的。 这令他陷入无穷等待、无限错觉又无尽心酸的脚步声,从此再也不会响起了。 第33章 南总难 从姜归辛的别墅离开之后,南决明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他去了他常去的那个会所,经过休息区的时候,他恍惚间想起三年前他的生日。 那是他和姜归辛在一起时的第一个生日。 在休息区那张沙发上,他遇到了母亲王若杏。 那时候,王若杏眨着满怀希冀的眼睛,对南决明说:“我看你这些年都孤孤单单一个人的,怕你心里寂寥。现在你身边有了人了,我也开心。甚至也会幻想,会不会你也开始渐渐理解我当年为了爱情奔赴远方的冲动呢?” 那一刻,南决明直冲喉咙的,是呕吐的冲动。 见过王若杏之后,勇猛无比的南决明一瞬好像又变回稚童,在没有春风也没有玫瑰的庭院里坐着看天空。 在休息间,南决明一头扎进柔软的床上。 身体失去了力量,好像被抽去筋骨。 在昏昏沉沉的梦境中,南决明回到了童年的庭院。 夜幕降临,星星闪烁,他看见自己站在庭院中央,父亲高大的身影矗立在庭院的一角,眼神冷酷而无情,仿佛冰冷的利刃要将一切软弱和不堪一一剥离。 南决明退后两步,转过身,便看到母亲的身影则在远处。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冷漠的眼神注视着远方。 南决明走近母亲,用颤抖的声音呼唤着:“母亲,母亲,我在这里!” 但母亲仿佛听不见,眼神没有丝毫的波动,身体没有一点回应。 她仿佛被固定在那里,与现实世界隔绝。 南决明伸出双手,试图触摸母亲。 他稚嫩的双手却徒然穿过了一个虚幻的幻影,竟是没有触及到任何实体。 突然,南决明惊醒过来。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开,汗水浸透了他的额头。 南决明坐起来,呼吸渐渐平稳,但他的思绪依然沉重。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才突然想起今天要赴姜归辛的约。 ——这一刻,他的确很想见到姜归辛。 看到时钟,他知道不妙:他和姜归辛之间有不成文的约定,如果到了零点不见,那就是约会作废。 他立即冲出会所,风驰电掣地赶赴别墅。 向来镇定的他此刻看起来竟然有几分焦灼。他握紧方向盘,车速飙升,驱车穿过夜幕,只期望能够在时间耗尽之前赶到姜归辛的身边。 他踏着零点的钟声进了门,一推门便看到姜归辛。 姜归辛像精致的洋娃娃一样坐在别墅的沙发上等待自己,眼神没有半点不耐,嘴角带着完美的微笑。 他很温和地笑着,完全没有询问南决明为什么迟到。 南决明原本来到嘴边许多许多的话,便咽回肚子里。 在看到如此完美的姜归辛的那一刻,南决明突然也变得规整而优雅起来,没有多说什么,便和从前一样,从容应对姜归辛演绎的完美情人。 南决明有生日,姜归辛当然也有生日。 姜归辛生日那天,南决明和他坐了南瓜车,还为他准备了烟花表演。 在梦幻的落雪树林里,二人坐了一路童话的南瓜车。 南决明看到姜归辛眼中的憧憬与感动,好像要被他感染了,迫不及待地与他融为一体。 然而,待热情转冷,南决明在恍惚中又感到那种潜藏心底的恐惧。 他又一次怯懦地逃离。 然而,南决明又忍不住在度假屋不远处停留,看着手腕上的时钟,等待着午夜的降临。 他知道,这特殊的时刻即将到来,他内心没办法不在乎。 零点钟声响起后,南决明在另一个角度与姜归辛共赏这场烟花。 南决明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烟花的绽放,每一朵火花都像是一个绚丽梦境的破灭。 烟火的爆破声随着璀璨繁华而不断起伏。 直到最后,一切归于黑暗与沉寂。 从那天之后,姜归辛仿佛也看明白南决明对“生日”有忌讳,不但不和南决明庆祝生日,也从不要求南决明陪自己庆生。 以至于各样的情人节圣诞节等等带着浪漫意味的,都一概不过。 平日间,姜归辛拿捏的分寸很好,既让人觉得心满意足,又不至于热情过度,使人由爱故生怖。 南决明和姜归辛便这样不咸不淡地继续相处着。 姜归辛就像是窗外一株梅花,凌寒独自开。 南决明抬眼便能见到他梅花弄影,暗香浮动。 这样过了三年。 颇为优雅美好自在的三年。 却在今天,姜归辛托人寄来了一束玫瑰。 这玫瑰娇艳欲滴,却生了荆棘,将美丽而虚伪的平和刺破。 习惯了掌控一切的南决明被这鲜艳玫瑰乱了方寸。 他匆匆让麦冬把玫瑰放到办公室前台,放到他暂时看不见的地方去。 南决明坐在写字楼的最高层,注视着窗外的壮丽景色。 夕阳缓缓西下,将天空染成了一片金黄。 不过一会儿,月亮开始升起,点亮夜空。 在这高处,一个人很容易生出站在世界的巅峰的错觉,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然而,那束玫瑰的红依然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 他闭上眼睛,玫瑰的红艳却反而更赫然了。 仿佛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断断不可能被忽视或被遗忘。 在突如其来的疲惫中沉睡,南决明又陷入那种恍惚的梦境里。 梦中依旧是玫瑰绽放的庭院,父母坐在椅子上休闲地休憩,脸上是如梦似幻的恩爱和睦。 南决明却没有任何依恋,心中已有那个声音冷静地告诉他:这不是真的。 他淡漠转身,视线立即被一朵盛开的玫瑰花所吸引。 这朵玫瑰是如此美丽,花瓣柔软如绸缎,颜色绚丽如美梦。 南决明头一次感到心灵上的某种震撼,和极致的诱惑。 他忍不住走向那朵玫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贪婪地采摘这朵令人陶醉的花朵。 但就在他伸手触摸花朵时,一阵古怪的感觉突然从指尖传来。 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被玫瑰花的刺刺伤了。 那枚刺虽然微小,但锋利异常,深深扎入了他的指尖,留下一滴鲜红的血珠。南决明猝不及防,愣在那里,感受到刺痛和鲜血涌出的滋味。 ——大概因为是在梦中,南决明虽然被刺伤,但奇怪的是,那疼痛并不尖锐。相反,它有一种淡淡的、梦幻的质感,仿佛是在柔软的世界中漂浮,痛感被包裹在柔软的梦境之中。 在这一刻,他听到母亲的声音,那声音回荡在他的头顶,如同迷幻又阴森的回音:“玫瑰,又哪儿会没有刺的呢?” 与此同时,父亲的声音也响起仿佛来自遥远的过去,又好像是从梦境深处传来,模糊而令人不安:“你这样胆小的孩子,也能摘到玫瑰吗?” 南决明额头渗出冷汗,浑身发软,却依然紧握着那朵玫瑰,尖刺扎破他的手掌。 在梦的悸动中,南决明仍沉浸在一阵奇异的迷幻疼痛里,迷惑于来自梦境深处的呼唤,但这疼痛却在某种关键的瞬间让他逐渐清醒——如同潮水涌来,冲击沙滩,卷走了犹豫和迷茫的足迹,只留下了坚定的石头,守在内心深处。 南决明突然醒了过来,庭院、玫瑰、疼痛和呼唤都瞬时如梦幻泡影般烟消云散。 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现实的明亮光线,周围的办公室环境渐渐变得清晰可见。 他仍坐在办公室里,只是在办公椅上入睡了。 南决明在椅子上陷入深深的沉思,思绪仍在梦境与现实之间游走。 在这时候,敲门声响起。 南决明忙把飘逸的思绪一卷,立即收拾表情,变回那个冷静果断的总裁。 麦冬推门而入,看到的还是那个卓尔不群的南氏总裁。 麦冬咽了咽,小心翼翼地说:“快将零点了,南总……” 听到“零点”二字,南决明仿佛是那听到午夜钟声的灰姑娘,莫名地感到一股“此地不宜久留”的紧迫。 他下意识站起来,一路走到前台,看到那一束被放置在廉价花瓶里的红玫瑰。 玫瑰的花瓣依然艳丽,在灯光下朦胧着一层水色的光芒。 南决明不自觉地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那束玫瑰。他没有像在梦境里那样被尖锐的刺攻击,相反的,他摸到的全是温柔的花瓣。 他不觉心下一软,手指在花上流连,几下触碰,使得一片花瓣不慎飘落,如丝绒般柔软,轻轻地降落在他的掌心。 南决明有点讶异于看起来如此脆弱的花瓣,竟有那样柔韧的触感。 麦冬站在他背后,轻声问:“南总,那……” 南决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去他那儿。” 麦冬听到“他”,立即明白:南总的“他”,还能是谁? 南决明把西装的口袋巾抽出来,摊开,把花瓣放进去,细致叠好,将它安放回西装口袋里,紧紧地贴在心脏位置。 南决明不得不承认:他对姜归辛越来越纵容了。 但这或许也不是什么太大的坏事。 姜归辛如果想要一个有玫瑰的情人节,那他就给他一个这样的情人节吧。 南决明怀着胸前口袋里的花瓣,如怀揣一个玫瑰色的秘密,驾车匆匆赶赴姜归辛的别墅。 车轮在寂静的街道上滚动,发动机的轻快声伴随着他的心跳,就像是浪漫的交响乐章。 南决明对这次相会的心情复杂,但这份深埋心底的感情如同黑夜中的星星,微弱却坚定地闪烁着。 车子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别墅在夜色中仍亮着灯,灯光透过高墙深树,勾勒出仿佛家一般的轮廓。 南决明停在别墅门前,感到胸前的花瓣,就像一个珍贵的秘密,逐渐绽放。 他开始幻想,当他踏着凌晨的月光出现的时候,姜归辛会是什么表情呢? 仍会是那样的完美情人吗? 应该不会了吧。 南决明心想:在他寄送出这一束玫瑰的时候,他就不再是完美情人了。 但这样的不完美,好像恰恰就是南决明想要的。 零点钟声从别墅里透出来,悠扬而庄严,仿佛是在提醒时间的流逝。 每一声钟响都切入南决明的心中,带来了一丝急迫感,仿佛是在告诉他:你来晚了。 他站在别墅门前,心中的不安在钟声的伴奏下变得更加强烈。 南决明推开大门,步入了别墅内。 客厅无人——这一晚,姜归辛果然没有守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上等他。 这是否意味着,一切都要发生根本的变化? 想到这个可能性,南决明的心跳声似乎越来越响亮,仿佛要从花瓣里跳出来。 然后,他看见拎着空酒瓶冲出来的姜归辛。 他看到了痛苦疲惫的姜归辛。 他看到了泪流满面的姜归辛。 他看到了…… 不想继续在自己身边的姜归辛。 南决明的心情瞬间沉重,他愣在原地,无言地凝视着姜归辛。 一切都变得复杂而混乱。 他感受到了姜归辛的内心痛苦和迷茫,微/博/小/金/布/谷/推/荐他的存在似乎成了一种负担。 南决明这才明白,这一刻的相遇不再只是浪漫的期待,而是一次真实的对视,一次必须正视彼此内心的审判。 姜归辛的眼泪一滴滴地在他面前砸下来。 南决明似迎面目击了一场毁灭性的陨石雨。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姜归辛如此脆弱又如此真实的一面。 这一刻,他的内心也在波涛汹涌中剧烈震颤。 南决明沉默着,从西装口袋中取出口袋巾,轻轻摊开,将玫瑰花瓣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 然后,他转向姜归辛,递出那块带着玫瑰花香气的口袋巾:“擦一擦。” 姜归辛呜呜咽咽地擦眼泪,断断续续地说着苦涩的话语。 南决明第一次看到素来伶俐的姜归辛这样辛苦结巴的样子。 如果是在别的情况下,南决明可能会觉得他很可爱吧。 但这一刻,南决明只觉得心里空虚而疲惫,酸涩而苦闷。 南决明好似抱着一团玫瑰前来,等鲜花满地,却踩空在无人的舞台上。 姜归辛的泪水让他感到无力——他虽然在商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此刻却无法阻止那些滴滴珍贵的泪珠从姜归辛的眼眶中滑落。 过往的画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地在他眼前滑过,如同碎片一般在他的心中散落,又如飓风一般在他的内心肆虐。 南决明闭上双眼,试图收拾内心的混乱,但那些记忆却如潮水一样涌来,带着喜悦和痛苦,混杂在一起。 他被一股情感的洪流包围,无法抵挡,只能默默承受。 他微闭双目,终究不忍心让姜归辛这样痛苦,便替他把话说完:“你说的我都明白了。” 怎么会不明白呢? 南决明觉得自己本来就该明白的。 他明明是那么聪明的人。 姜归辛和南决明的分开和他们的开始一样隐秘。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开始的,只是在某个时刻,大家都好像了解到,姜归辛是南决明的情人。 他们的结束也是如此。 南决明参加文化人的私人聚会时,不再带上那朵多情的解语花。 姜归辛在画廊与贵宾聊天时,不再有意无意地提及画廊背后某位实力雄厚的投资者。 一切无迹可寻。 一切有迹可循。 最先发现这段关系结束的,自然是麦冬。 但麦冬什么都不敢说。 而姜归辛的助理是第二个发现的。 在发现姜归辛与南决明关系断了之后,助理倒是反应不大。 如果放在三年前,她应该会很焦虑。 因为失去了南决明的支持,画廊恐怕随时要关门大吉。 但现在,画廊已经可以独立运营了,姜归辛在业内闯出了名头,问题不大。 当然,如果南氏要撤资,还是会有点麻烦的。 不过看起来,南决明心胸倒是广阔,并没有撤资。 南氏投资那边和画廊的合作关系没有因为他们的感情破裂而产生任何影响。 这点让画廊上下都十分安心。 助理原以为画廊要自给自足了,姜归辛就得加倍努力了。 没想到,在之前当金丝雀的时候,姜归辛努力得跟猫头鹰似的,晚上都嗷嗷熬呢,现在从笼子飞出来了,姜归辛却没有振翅翱翔。 他把扩展的脚步慢了下来,不再频繁地进行业务上的拓展,而是更专注于维护老客户和老画家的关系。他不再大手笔批发式签约,也减少了参加艺术博览会的次数。 助理好奇问原因。 姜归辛好笑道:“以前有人兜底啊,当然可以冒进,现在呢,还是稳扎稳打吧。” 以前他做生意,赔的钱是南决明口袋的,挣的是进他自己荷包的,那当然敢想敢拼敢于冒险。 而现在么,自负盈亏,那他就是最保守的小老板了。 少了一个金主要伺候,姜归辛的休假时间逐渐增多,也有在追求更多的生活品质。 他终于可以更自主地安排自己的时间,以自己的意志去平衡工作和生活,平常也会插插花喝喝茶,抽出时间就回乡下陪姥爷。 姜归辛原本想把姥爷接到大城市来一起住的,但姥爷却不愿意。 坐在家乡的老房子里,姥爷看着外面的田野和小山坡,微笑着对姜归辛说:“孩子,我在这里已经度过了一辈子,这是我熟悉的土地,也是我最后的归宿。” 姜归辛颇觉感慨,坐在姥爷身旁,笑着说:“但这房子也太破了,好歹整修一下。”说着,姜归辛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欧式豪华自建房:“咱们也修一个那样的大房子住,够不够气派!” “别费这劲了!”姥爷摆摆手,“再说了,有道是:‘客不离货,财不露白’。咱们低调些,也是有好处的。” 姜归辛点点头,明白姥爷的意思。 姜归辛也确实挺低调的。 虽然他时常回乡陪姥爷,但谁也不知道他现在已经是身价亿万的高富帅了。 他只说自己在大城市里买卖艺术品,挣点小钱——也不算骗人。 他确实是买卖艺术品的,至于“小钱”嘛——他挣的这一点,跟南决明对比起来,可不就是小钱吗! 看他挣一个亿都累得跟驴似的,还怕守不住之后可能倒赔进去。 可对南决明来说,一亿还不够买个房子住。 说起来,南决明送给姜归辛的那座别墅就值两亿。 他们分开之后,姜归辛就让人挂牌卖出去了。 这样的豪宅,姜归辛以为要挂很久才能出手,没想到一个月之内就卖出去了,还是不讲价现金全款现结。 姜归辛不得不感慨:“这大城市有钱人就是多啊!” 只是买家比较神秘,是通过中介交易的,中介自然也不会透露买家的信息。 不然,姜归辛还想认识认识这位神秘富豪,看能不能发展为画廊的客户。 把这房子卖了之后两亿现金直接袋袋平安,姜归辛心想:真的卖啥画也没有卖房子挣钱。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定时设错时间了 所以出来慢了 不好意思 第34章 放不下 姜归辛搬家的时候,还是把那幅南决明赠送的罗萨里奥画的名画带走了,并没有转手卖出。 但他也没把这画挂在新家。 姜归辛的新家虽在黄金地段,却是一间较为普通的公寓,简朴而温馨。 他的新居并没有大理石地板,也没有华丽的水晶吊灯,只配一套朴素的木质家具和柔和的日光灯。 这里也没有奢华的花园,只有一个小巧的阳台,阳台上摆放着一盆茂盛的绿植。 如此朴素,实在配不起那幅鲜艳华丽的名家大作。 他知道,把这画转手卖出去,想必也能挣一大笔。 但他却又不太舍得,便珍重收藏起来,放在了一个特制的柜子里,不见天日。 姜归辛现下没了南决明这位占尽他休闲时间的甲方,时间的安排也自由灵活许多。 这一年的年尾,便是姜归辛这几年来头一次回乡下陪姥爷过年。 姥爷自然是欢喜无比,无任欢迎。 小地方的圈子就那么大,同乡的亲戚和老同学们都得知姜归辛回来了,自然也不放过他,要拉他出门喝酒吃饭的。 有几个近亲和姥爷关系好,这几年姜归辛不在的时候,也很照顾姥爷。姜归辛自然感激不尽,包了大红包致谢。 却也有人爱打听的,盘根究底地问姜归辛这些年近况。 饭桌上,一个亲戚就问:“小姜这么大了,还没有女朋友啊?” 姜归辛呵呵一笑:“讨厌,我是GAY啦!”同时夸张地翘起兰花指,将外界对男同的刻板印象演绎出一个淋漓尽致,仿佛此刻身上要绽放出YSL的黑鸦/片的浓香。 ——全体缄默。 同学聚会上,有人笑着拍肚皮,显露捆紧三层肚腩的H标皮带:“唉,要说我当年成绩最差,但却当了老板,名校大学生都得给我打工,可见读书也是没什么用哈!” 说着,那老同学还朝全场高考成绩最高分的姜归辛眨眨眼:“你说是吧,小姜?” 小姜笑呵呵地说:“可不是嘛,我祝令公子跟您一样年年考倒数,初中就肄业!”说完,小姜提杯庆贺,笑容真挚,仿佛在献上最纯真的祝福。 ——全体缄默。 这小地方圈子小,姜归辛是GAY的新闻两天就传遍了。 竟有做媒狂热爱好者心思不减,甚至越挫越勇,居然带着一个男子上门。 他们村最爱做媒的大姨笑着说:“现在社会很开放了,我们都知道,同性婚姻合法了。你看,这小子也是同性恋,你们正好合一块嘛!” 饶是姜归辛这种见过世面的都感到震撼:这也能做媒!真是与时俱进! 姜归辛目光打量对方介绍的那个小子,相貌普通也就罢了,却十分自信自傲,没想到这人开口就说:“我不嫌弃你这样的,但是我也是家里的独生子……我虽然是同性恋,可也是一个男人,总要一个知冷知热的人操持家务、伺候老人的。你也别觉得不公平,我家老人是有退休金的。你们家没有吧!” 实在让姜归辛无语凝噎。 大姨笑着说:“他虽不太会说话,但人很好,很老实的。而且老人有退休金有医保,不必你操心什么!” 姜归辛把眼一眨,笑着说:“那不巧了吗,我也是独生子啊。要不这样,咱们首付凑一块,在城里买个房子,我把我全部积蓄拿出来——可有十万块呢,你们家条件好嘛,也把剩下的出一出,咱们把两边老人一起接过来住一住,也好让俩老享福啊。对了,你们家老人有退休金那不正好,我们家老人没有啊。两边老人拉一起住一块,退休金合一起花,一家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日子和和美美,多好啊!” ——全体缄默。 那男子差点没骂人,转身就走。 看着男人走了,大姨终于忍不住一肚子气,对姜归辛说:“你这孩子怎么那么不懂事呢?你都这个岁数了也还没一个着落,有没有思考过问题出在哪里?” 姜归辛天真无邪地笑着说:“问题就出在没人配得上我啊。” 大姨一噎,又说:“你心气别太高,这样可没有人要的啊!” 姜归辛正想说点什么看能不能把对方就地气出高血压来,却没想到,姥爷这时候从门外走了进来。 大姨正想说“老姜啊你可得劝劝小姜啊”,姥爷却先开口,指着外头说:“辛辛啊,外头有个开库里南的,说是你在城里的朋友。” “库里南?”姜归辛愣了一下。 要说,姜归辛老家那儿地方虽小,但也是不缺豪车的。 现在条件好了,许多外出的人都开豪车回家过年,但一般都是BBA入门款,再往上可能是卡宴、揽胜什么的,到库里南这种级别实属罕见。 姜归辛暗道:这车一停我院子里,这春节别想清净过了。 啥子朋友?我有这样脑子长泡的朋友吗? 姜归辛走出门一看,就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门边——打扮也是和这自建房格格不入——身上穿一件时款羊羔毛外套,里头搭灰色羊绒衫,脚上穿牛仔裤,小白鞋。 这打扮,一看就不太抗冻,就是要风度不要温度了。 姜归辛见他的脸,愣了一下:“陆公子?” 陆英朝他露齿一笑:“小姜,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了……”姜归辛挠挠头,从未想过会在这里遇到陆英。 但想到是陆英,倒也不好怪他高调惹麻烦了。 毕竟,陆英干再没情商的事情,都很他大爷的合理。 大姨其实也不认得什么车子,只是看陆英一表人才,看着像个有钱人,便笑道:“陆公子?什么陆公子?怎么没听过!哎呀,小姜你也是的,认识这样的公子,怎么也不跟人说啊!” 说着,那亲戚忍不住拉着陆英的胳膊,热乎得跟自家亲戚似的:“可怜见儿的,那么冷的天穿这么少,可不冷坏了!赶紧进屋啊!” 陆英莫名被不认识的大姨拉住手臂,一脸局促,但又看姜归辛的面子上,不好意思推开,便求助似的看向姜归辛。 姜归辛看明白了,立即说:“大姨,你揣着瓜子嗑了半天,还没洗手呢!陆公子这爱马仕外套是秀款,十五万一件,你可小心别弄脏了。” 大姨一听,吓得瓜子都掉地上:“我的亲娘!十五万!这外套是用金子打的啊!” 姜归辛趁热打铁,走上来看陆英的外套,说:“这儿好像有点灰色啊,是不是你的手摸脏了……” “小孩子可别胡说八道啊!”那大姨连忙摆手,双手高举过头以示清白,“胡说什么呢!我的手怎么会有灰!” 说着,姜归辛又指着陆英的小白鞋:“这LV白鞋怎么好像有瓜子壳啊,不是你吐的吧?” 大姨脸如土色:“怎么可能!我哪会朝人脚下吐瓜子壳啊!”——其实她会,所以有点慌。 “你也别怕,就弄脏了少许,”姜归辛笑呵呵,“陆公子心善,大概你赔个千八百也就得了。” “哎呀别乱说,这可是没有的……唉,我突然想起家里蒸下馒头了,我回去看看。”那大姨也怕得跟什么似的,讲两句就赶紧溜了。 姥爷也迎上来了,对陆英笑着说:“这儿也没个正经车库什么的,怕你这车子落灰、或是淋雨了……” 陆英淡淡道:“那倒无所谓,车子开路上哪有不脏的。” 姥爷听陆英这不在乎的口气,眼带惊色,扭头看姜归辛,仿佛在说:哎哟妈啊,这人什么家庭啊?家里有矿啊? 姜归辛静静点头:是的,就是一个大少爷。 姥爷确实不愿这车子就在敞开放着,刚好屋子背后有个车棚,他便让把陆英的豪车停在那儿,好歹遮一遮。 姜归辛却只是笑笑,脸色如常地请陆英进屋,一边问道:“陆公子怎么来这儿了?” 陆英进屋坐下,讪讪说:“我听说……你……你和表哥已经分手了?” 姜归辛闻言一惊,忙转头看四周,见姥爷并没有跟进来,大概也没听到这话,才松了口气,说:“嗯,我和他的事情,我姥爷是不知道的。” 陆英连忙点头:“嗯,我明白,我不会乱说话的。” 姜归辛心里却觉古怪,只是脸上还是微笑,给陆英倒茶,说道:“陆公子大过年的跑这么远就为了八卦这个事情啊?” 陆英脸色尴尬,只道:“也不是……就是我反正闲着,也不想在家过年,自己一个人跑出来了。也没处可去,刚好听说你在这儿,就过来看看你。” “哦,原来是这样。”姜归辛笑着点头。 陆英小心看着姜归辛的脸色:“可没有打扰你吧?” 姜归辛心里想:那肯定啊,关键是我和你有这么熟吗? 姜归辛嘴上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陆英只听姜归辛的话,还真以为姜归辛很欢迎自己,不觉高兴地笑起来:“那就好。” 这些年,姜归辛知道南决明不喜欢陆英,因此甚少和陆英接触。 而陆英好像也自觉避嫌,二人几乎没见过面。 尽管姜归辛在社交平台上断绝了与陆英的联系,他在画廊账号取关陆英,陆英却在艺术评论中不时提及姜归辛所代理的艺术作品和画家。 而且,大多数时候,陆英的评价都比较正面,并没有因为这些尴尬而有失偏颇。 姜归辛对此其实有点儿感谢的。 姜归辛想:或许陆英只是和南决明有什么矛盾,对我倒没什么意见。我自然也对他没什么意见。他不计前嫌,在社交平台上说我画廊的好话,按理说我还得谢谢他才是。 姜归辛便颇为殷勤地招待陆英,又笑道:“这儿小地方,倒没什么好东西配您陆公子的。” 陆英忙摆摆手:“我可担不起‘陆公子’的称呼。其实我早想说了,你可以跟别人一样叫我的名字。” 姜归辛笑笑,没接这话,只是不称呼他了。 这边风平浪静,但姜家亲戚圈里早就泛起波澜。 那个大姨回去就大肆宣传:“你听说了吗?那个姜归辛从城里带回来一个男朋友,开一大豪车,穿个外套就值十五万!真不知道怎么看地上姜归辛,可真是瞎了眼了。” 姑姑眉头紧皱,谨慎地说:“哪儿来的这新闻?别是外头看的八卦吧?” 大姨拍着手掌说:“我亲眼见的还能是假的呀?你没在这儿,没看到姜归辛拽得二五八万似的,还让我别挨他男朋友的外套,要十五万!” 老舅迟疑地咂嘴,怀疑地问:“十五万的外套?就是世界名牌也没有这么贵的?可不是骗人的吧!” 说着,他往他宝贝儿子身上一指,说:“咱们强子这LV外套也才两万多吧。” 强子跟着父亲挑眉,道:“对啊,这人编都不会啊。开个破车,穿个二百块的大衣,就说成豪车、名牌,简直是笑话。”说着,他还抖了两下他身上印满LV老花的大衣。 大姨一下也愣住了,随后又拍大腿说:“可不是嘛!我说给他找一个老实本地人,他还看不上,别到头来被骗了,还惹出大麻烦。” 婶子却是不同看法:“我看大姨你也听风就是雨,我看辛辛不是那样不靠谱的人。” 婶子一家比较和气,平常姥爷有什么不方便的,也只有她们一家多帮衬,因此姜归辛也和她们更亲近一些。 每次回村,姜归辛都给婶子包大红包送贵重礼物,所以婶子他们大概知道姜归辛在城里也是混得不错的。 只是婶子也知道姜归辛有意低调,所以没跟这些嘴碎亲戚多说。 强子嗤的一笑,道:“归辛那小子啊,读书读傻了的!你不知道吗?诈骗是杀猪啊都是冲他这样的高学历的去的!” 婶子也不打算和强子强辩,只是表妹夏冰却说:“谁说辛表哥读书读傻了?他可是在南氏当过总秘的!” “总秘?总秘是什么?”老舅好奇道,“你这女娃从哪儿听说的?你辛表哥跟你说的?” 夏冰却道:“辛表哥低调,哪儿会说这些?我前不久碰巧遇见一个老同学,叫麦冬的。 他就在南氏当总秘,我和他聊起来,才知道原来辛表哥从前也是总秘,而且是很得南总赏识的!那么说,辛表哥能和富二代交朋友,也不奇怪吧?” 亲戚们听了,心里一阵惊诧,谁也没想到,姜归辛那小子居然能混那么好。 “还真看不出来啊!”他们都你眼看我眼,露出几分羡慕之色。 强子却越发不高兴,只道:“吹牛谁不会?咱去看看就知道了!” 如是,他们一行人一窝蜂地登门拜访姜归辛家,客厅里一下子挤满了人。 他们围着坐在客厅中央的陆英,仿佛一群兴奋的鸟儿在争相围观。 陆英坐在沙发上,第一次被这样围观,实在神色尴尬。 大姨高声说道:“陆公子,我们都好奇死了,你得告诉我们,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姑姑笑着插话:“是啊,你究竟是哪里人?怎么认识了姜归辛?” 他们七嘴八舌的,把陆英说得一愣一愣。 夏冰盯着陆英的脸,眼神真切地透露出八卦之情:“陆公子,你真的是辛表哥的男朋友吗?” 听到这话,陆英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但却没有立即否认。 大家都仿佛听出来答案了:同性恋不好意思承认,很正常嘛! 然而,姜归辛却立即出面澄清:“别乱说,我们只是朋友。” 听到“只是朋友”四个字,大家却也不以为然,仍是觉得他们关系暧昧。 谁会大过年的跑去“只是朋友”家里嘛! 姜归辛看到陆英的神色,再是迟钝,在这个瞬间,好像也想明白了:你大爷的,陆英居然喜欢我啊! 这可了不得。 姜归辛也不淡定了,心里想着:陆英远道而来,我该好好招待他。但若他是有那样的心思,我还是不如让他知难而退,才是正经做事的道理。 老舅也凑热闹,指着陆英身上的外套道:“就这十五万啊?” 强子挑着眉毛打量陆英的外套,却见这外套上没有大LOGO,所以他也认不得。 强子只当陆英吹牛,便抖着他那件LV老花外套笑眯眯地说:“我这衣服是在XX商场买的,你的在哪买的?” 陆英答:“我妈买的……”陆英通身爱马仕,全是他妈的(注:不是脏话)配货。 姜归辛抱着茶杯在旁边看着,淡淡笑说:“那你的库里南是在哪里买的?还记得吗?” “那是我爸送的。”陆英答得淡淡的。 强子听到“库里南”三个字,一个激灵,忙要去看是不是。 等跑到屋子背后的破车棚看了车子,才算信了——妈呀,还真是。 强子看到库里南,看着陆英的眼神都变了,仿佛看到了财神一样。 老舅还颇有些不以为然:“什么是库里南啊?” 强子一搓手,拍着老舅:“劳斯莱斯啊!” 老舅一听,也惊讶了,众人或许没听过库里南,但都知道什么是劳斯莱斯,便都信了陆英是有钱哥哥,整个面孔堆笑,仿佛春日里的暖阳。 还有几个脸皮厚的,直接掏出手机咔咔跟库里南自拍发朋友圈。 陆英实在有点不爽,想阻止这行为,强子却摆摆手,笑着说:“放心,陆哥,咱们都懂行,会把车牌号给P掉的。” 陆英没见过这种场面,也是怔愣住了。 姜归辛站在一旁,也不阻止,脸上很从容,朝陆英努努嘴,把他带到无人的角落。 陆英随他来到角落,好奇望着姜归辛。 姜归辛一脸微笑地说:“你大老远跑来,我应当好好款待的。但我这儿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你要住在这儿,恐怕要被围观骚扰一整个春节。你原本是为了躲清净来了,现下倒不清净了……” 陆英听到姜归辛逐客的意思,心里一阵意外,又十分委屈,只道:“都这么晚了,我还能去哪里呢?附近也没有正经酒店啊。” 姜归辛想说附近不还是有个四星级酒店吗? 但仔细想,四星级酒店在陆英眼里大概算不得“正经酒店”吧。 姜归辛只好笑着说:“确实,现在这么晚了。你不嫌弃的话,在这儿对付一宿?” “我怎么会嫌弃呢?”陆英兴高采烈地说。 姜归辛看着陆英两眼发光的样子,心里大呼失策:陆英这小子是怎么时候看上我的?我竟然没有发现! 他细细想来,大约那时候,自己全副心思都在南决明身上,因此看不见别人的示好吧。 一想到南决明,姜归辛心里又是一阵复杂。 这是工作以来,姜归辛过的第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春节。 而这也是这几年来,南决明过的第一个没有姜归辛在身边的春节。 众所周知,南决明是不过春节的。 在这欢天喜地、万家欢腾的日子,南决明总是寻找各种借口和机会,尽量避开春节的热闹和喧嚣,选择在外出差。 他宁可独在异乡为异客,也不愿意被拉进春节的狂欢氛围中。 而这三年,每逢佳节,他都会带着姜归辛在身边,或是去瑞士滑雪,还是去大堡礁潜水,又或是去法国葡萄园地区慵懒地晒太阳…… 今年,第四年。 南决明只有他自己。 麦冬倒是很有眼色地在春节前询问:是否需要安排海外出差的项目。 毕竟,他也知道南决明在这些节日喜欢出差。 只是,今天,南决明却只是淡淡一笑,说:“不用了,我就待在这儿,挺好。” 南家习惯了南决明过节就出差,如同节令一般,无需多言,大家早已默契地将这个时间段留给了南决明的工作。 然而,就在这一年,南决明难得地没有离开本地出差,而这个消息却不被人所知。 没有人注意到这一次的不同,没有人追问他的行程,就像一块平静的湖面,没有涟漪,没有声响。 南决明倒是觉得这样挺好,反而乐得清净。 自从和姜归辛分手之后,南决明晚上总是不太睡得着。 他便买来一台跑步机,放在落地玻璃窗前面。 在深夜的时候,当他无法安然入睡,他就会走到跑步机上。 跑步机的履带卷动,发出节奏感的嘎吱声,每一步都伴随沉重的心跳,与跑步机的机械嗡鸣声融为一体。这声音渗透到他的意识深处,打破深夜的寂静,让心头一片荒芜冰面上生出裂痕。 跑着跑着,他就会对自己说:或许我已经放下了。 但其实谁都知道,人在跑步机上跑步,恰似一只仓鼠在小轮子里不停地奔跑,即便再努力再不休,依然是在旋转的圆圈之内,不过是一场徒劳的竞赛,永远停留在原地。 白天他会如常上班。 总裁办公室里那幅来自姜归辛画廊的镇店之宝已被拿下,换成了一幅书法作品。 南决明酷爱书法,从小练字,这是众人皆知的,因此大家也不觉得突兀。 南决明甚至在办公室辟了一个角落习字。 这个角落的布置非常简洁,一张宽大的书桌,摆着文房四宝,没有过多的装饰。 南决明心烦意乱时便会站起来,拉下百叶窗,然后走到这个角落开始写字。 笔走龙蛇,写着写着,他就觉自己已得了安宁。 他想:或许我已经放下了。 然而,再是坚硬的墨块,一旦浸入水中,都会在不知疲倦的细心研磨下,终究逐渐磨掉自己的坚硬外壳,一点一滴融化如水。 在这新春佳节,南决明一人独立在书桌之旁,毛笔舞动如龙如蛇,墨汁在笔尖流淌,在白如霜雪的宣纸上留下一行流畅而有力的字——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他想对自己说:我大约是真的放下了。 就在这时,麦冬推门而入,脸上似有惶惶之色。 南决明抬眸说:“什么事?” 麦冬小声说:“那个……就是……” “说吧。”南决明放下毛笔,自己给自己磨墨。 麦冬微微一叹,说:“就是那个……我听说哈……不一定准确,就是一个小道消息。” “嗯。”南决明手中墨块转动,渐渐研磨出泛着柔光的墨汁。 麦冬咳了咳,说:“说陆英和小姜老板在一起了。” “不可能。”南决明手中的墨块却莫名转得极快。 “我说也不像,不过原来我的一个老同学,和小姜老板竟然是亲戚。她今天发了朋友圈,您看……”麦冬顿了顿,“陆英都跟小姜老板回家过年,都住一屋了。”说着,麦冬还怕南决明不信,把手机翻出来,上面是麦冬和夏冰的聊天记录。 夏冰十分热情生动地给麦冬分享了“辛表哥交了富二代男友,开库里南回乡,引发亲戚围观”的八卦。 夏冰这吃瓜人十分敬业,还带着照片为证:第一张是库里南的照片;第二张是陆英和姜归辛肩并肩坐着,旁边三三两两亲戚围着说笑,看起来倒真是亲亲热热的。 南决明看了,没有说话,表情沉静。 但他手中的墨块咔一声,清脆断裂,分成两截。 麦冬一下愣住:“南总……这墨……” 南决明微微一笑:“这墨质量有问题。” 麦冬心里说:……我没记错的话,这墨块要八万块钱吧。 麦冬嘴上说:“确实,黑不溜秋的,一看就不是好墨。” “嗯,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南决明好似不经意地问,随手将断裂的墨块放到一边,然后取出了另一块墨块。 麦冬仔细掂量着自己该怎么说话,不然又得这一块折进去八万了。 可别成了:他三句话,让老板花了十六万。 麦冬咳了咳,忙说:“就瞎听说的,估计别人乱讲的。” “嗯。”南决明沉吟半晌,却放下墨块,没有继续折腾了。 他目光下扫,凝神看着宣纸上那一行字:“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他顿了顿,抬眸笑问麦冬:“我一时犯傻了,这下一句是什么,我竟然忘了。” 麦冬赶忙接上:“……‘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是的,正是这一句。”南决明笑笑,却也没写,随手把宣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他知道了。 他放不下。 第35章 富豪进村 姜归辛张罗着让陆英去客房睡下。 他想,连四星级酒店都住不惯的陆英,住自己家房子肯定更不舒服。 更别提,姜归辛为了让他知难而退,还只给他睡木板床,连个床褥都没有。 陆英看到那木板床都愣住了,在他的人生里,根本没见过凉席、化纤被子之类的东西。 陆英站在那里,一脸茫然,但又不想让姜归辛觉得自己挑剔,便只好笑着说:“这……这挺好的。至少……至少还挺干净的。” “是还挺干净的。”姜归辛道,“上个月才洗过呢。” 陆英脸都绿了:“那就是一个月没洗了?” 低情商:一个月没洗了! 高情商:上个月才洗过! 姜归辛摆摆手:“哈哈哈!我们这儿可不比酒店,总没有每天洗的道理。你将就着睡一晚,明天就走?” 陆英噎住。 姜归辛转身就走,也不理会陆英这富家子无法适应这样的条件。 陆英便沉默着躺在木板。 他躺了才一小会儿,就翻身不断。 他真的很难适应这种硬度。 再说,他那习惯了真丝被褥的细皮嫩肉也确实盖不惯浆洗得发硬的被子床单。 陆英辗转反侧,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躺久了木板,只觉腰部没有承托,慢慢生出酸痛,更让他难以入眠。 陆英在木板床上折腾了好久,最终才勉强入睡。 然而,一大早,当他还在梦中时,被一阵刺耳的破壁机发动声给吵醒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躺在简陋的房间里。 在刺耳的噪音里,他疲倦地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不适感又加重了一些。 陆英下了床,顺着楼梯走下楼,在楼下厨房里看到了姜归辛。 姜归辛站在台子前,正在使用破壁机——那把陆英从好不容易得到的睡眠里吵醒的刺耳噪音正是由此而来。 姜归辛注意到陆英走进厨房时,便停下手中的活,转过身来:“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不多睡一会儿?” 陆英没好气:“就这动静,别说一般人,就是一般的猪都睡不了,得是死猪才能睡得过去。” 姜归辛笑道:“对不起啊陆公子,我们的豆浆机就这样子!是不是你们大户人家豆浆机都静音的?” 陆英好奇问:“这是豆浆机?我都没见过!” 姜归辛笑着挤兑道:“大户人家的少爷就是没见识。” 姜归辛熟练地将豆浆从破壁机中倒出,然后取出两个馒头,放到桌子上。 陆英这辈子还真没吃过这么简陋的早餐,但他告诉自己:入乡随俗嘛。 陆英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豆浆,只觉豆浆因为没有放糖而显得格外清淡,甚至带着一点微微的发腥。 他试图不让自己的表情变得尴尬,但那怪异的味道让他感到难以忽略。 为了盖过嘴中的怪味,他忙咬了一口馒头,却发现馒头是冷的,而且较为干硬,与他习惯的松软暖和的烘焙早点完全不同。 姜归辛眨着亮晶晶的眼睛问:“怎么样?还行吧?” 陆英感这人说话也不拐弯的,直接说:“不太行。” 姜归辛笑着说:“那你别吃。” 陆英噎住:…………………… 姜归辛转身拿出两碗散发酸味的咸菜,放在桌子上边。 陆英看到咸菜,一下愣住:闻那酸味,莫说这是什么咸菜,就算说它是战国出土文物,陆英都愿意相信。 陆英嘴唇发苦:“这、这也是早餐?” “不,”姜归辛笑着摆摆手,“这是等一下子的午餐以及今晚的晚餐啦!” 陆英双眼无神,双手握着馒头如同卖火柴的小女孩握着火柴,在凄风苦雨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要倒下。 姜归辛又笑道:“午饭你要在这儿吃吗?还是你吃完早餐就去酒店?” 陆英艰难地动了动嘴,看着桌边的咸菜和手里的馒头,咽了一下唾沫:“我……我还是去酒店吧。” ——现在想想,四星级酒店也不是不能住哈。 姜归辛立即张罗着帮陆英拉行李。 二人走到门外,就见姥爷从外头回来。 姥爷见了二人,望着陆英的行李,笑道:“这就走了啊?不留着吃午饭?” 陆英忙说:“我想着先去酒店住着,不要太打扰两位。” 姥爷呵呵笑:“没事儿,来者都是客啊。” 却听见外头好像有些动静,姜归辛顺嘴问道:“外头什么事,这么热闹?” 姥爷笑道:“还说呢,昨天咱们这儿开进来一辆库里南,今天又开来了一辆Purosangue……” “Purosangue?”陆英闻言也很惊讶,“这车可难订得很。” 姥爷点头:“那可不嘛,我还第一次真的在现实里见这车呢!”姥爷早年开修车店,现在年纪大了也依然对车很感兴趣,虽然没多少钱,但对这些豪车还能侃侃而谈。 陆英点头道:“Purosangue确实是非常稀有的车型……” 姜归辛不玩车,确实也不太懂:“比库里南还难买?” “那是当然。”陆英点头,“就我知道的,我表哥……” 说到“表哥”两个字,陆英脸色都有些僵硬:“我表哥有一辆。不会是我表哥来了吧?” 姜归辛心下一震,脸上不显:“不会吧?他来做什么?” “这我哪知道!但放眼全省就那么几辆Purosangue。”陆英耸耸肩,“我表哥这辆还是大伯送他的。他嫌太高调,好像都没怎么开过。” “所以就不是他。”姜归辛认为自己还是了解南决明的,“南总就不可能干得出开法拉利进村这种事儿!” 听得姜归辛这么说,陆英的心也淡定了几分:“也是啊,表哥平常都很低调,不爱显摆。”说着,陆英又生出好奇心:“但不是他的话,会是谁呢?” 姜归辛的心却是七上八下。 就在这时候,院子的门被急促地敲响。 姜归辛和陆英还沉浸在“南决明开着超级豪车进村了”的可能性里发愣,倒是姥爷心境平静,听到敲门声就去开门了。 大门打开,走进来一个熟面孔——正是姜归辛的表妹夏冰。 夏冰提着两篮子水果,看到姜归辛三人,笑吟吟地说:“大冷天的,你们都在门口站呢?” 姜归辛笑了一下,说:“早上空气好,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嗐,表哥还是那么爱养生啊。”夏冰亲亲热热地笑道。 姜归辛看到夏冰提着水果上门,心想无事献殷勤,肯定有事相求。 他笑着接着水果:“人来就好,送什么礼物啊?” 夏冰却说:“这不是有事找哥商量吗?” 姜归辛笑着说:“跟你哥有事说事,送什么水果?难道我还缺你那两根香蕉吃了?” 话虽如此,姜归辛还真拿起香蕉,剥开就吃。 夏冰呵呵笑道:“还是哥爽快。事情是这样的,我有一个老同学,他和他老板到咱们村子来谈工作,却没地方住,让我给他们找个地方张罗。这大过年了,家家户户都有亲人回来,谁有空房间啊?我一琢磨,大约只有你们这儿是有位置吗,就当帮帮忙,给他们住一下呗。房费的事情,他们大老板也不会缺了你的。” 看着夏冰这热乎劲,姥爷好奇问道:“你说的那老板,就是开Purosangue的?” 夏冰笑道:“那可不!” 姥爷诧异道:“咱们院子也没个遮盖的,Purosangue开进来落灰了淋雨了,那可不好受啊。” 夏冰眨眨眼:“人家老板都不担心,您操什么心呢!” 姥爷说:“我这不是职业病嘛。” 姥爷爱车,见不得车子受苦。 只是想到要是那老板到他们这儿来借住,他也能近距离看到Purosangue,说不定还能摸摸方向盘,倒也是一件美事。 因此,姥爷笑着点头道:“行,没问题,我这儿还真有空房间。你跟他们说,来我这住就行,不用担心房费。只要是你的朋友,我都欢迎。” 夏冰欣然笑道:“太好了,我这就给他们打电话告诉他们去。” 陆英倒是好奇起来:“那个老板叫什么名字?本省的,开这车的,说不定我也认得。” 夏冰笑着答道:“这老板的名字,我说出来,都肯定听说过的。” 姜归辛心里涌起一股奇特的预感,张嘴问道:“难道是南决明吗?” 夏冰惊讶地说:“真是神了!你怎么知道?” 姜归辛自己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陆英也是震惊不已。 姥爷也吃了一惊,只说:“我的乖乖啊,那可真是大老板啊,怪不得开得起这车呢!” 姜归辛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却已经纠结成一团浆糊:这南决明怎么会突然出现?又怎么会这么巧合要借住我家?不会是故意的吧…… 这个念头刚浮上心头,姜归辛就摇头否决了:不可能。我可别自作多情,否则惹人笑话。 陆英拉着箱子的手突然顿住了,摇头说:“不,我不去酒店了!” 姜归辛惊讶地看着陆英:“不去了?” “对!我要住在这儿!”陆英坚决地说,然后又对夏冰说,“你哥这儿得招待我,没有空房间给客人了!” 夏冰愣了一下,转头看姜归辛,仿佛在征询他的意见。 姜归辛心下倒是五味杂陈。 他和南决明上次见面,还是情人节说分手那天,现在已是新年,差不多一年了。 这一年期间,竟然恰好一次都碰不着面。 其实也不奇怪,他和南决明原本也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之前的交集,其实也是姜归辛强求来的。 现在二人各归各位,互不干扰,才是正常情况。 这阵子,姜归辛的生活过得平淡无奇,仿佛从分手那天开始,时间在他的身边静止了。 他原觉得自己把南决明忘了得差不多了。 现在蓦地听人提起,心头竟然莫名抽动一下。 姜归辛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想见南决明。 但理智告诉他,还是不见为妙。 姜归辛嘴角扯起一抹笑,说:“这可不巧了,我这儿得接待陆哥啊。” 夏冰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恳切,她嗔怪地轻叹一口气,然后继续说:“哥,你就不能为了我这点小小的请求,临时把房间借给我一下吗?我真的不知道再去哪里找合适的地方给他们安排了。就当是给我这个妹妹的面子吧。” 陆英却上前一步,大声说道:“这附近不是有酒店吗?比起这破屋子,酒店更适合南决明这样的富豪吧!怎么非要住村里啊?我看南决明这人,应该会对化纤过敏吧。住这儿也不怕起疹子!”说着,陆英都觉得皮肤痒痒的。 在这儿睡一晚上,陆英都被那个洗得发硬的床上用品折腾得皮肤不适。 姥爷听到陆英如此直接地说自己家里是“破屋子”还要过敏了,心里也一下愣住了:这大少爷那么看不上咱们家,还非得住下呢?什么脑子啊? 姜归辛听了陆英的话,倒也不计较,只是对夏冰说道:“陆公子说得有道理,我家这条件……冰儿,你也知道了,说起来还不如七姨婆家干净呢,怎能招待贵宾?如果村里真找不到地方招待他们,还不如送他们去酒店合适。” 夏冰皱眉道:“本来也打算送他们住酒店的,只是他们说因为项目需要得在村里待着。” 姜归辛轻声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这里的条件确实简陋,房间也不够宽敞,不适合他们这样的贵客居住。我想还是尽量避免麻烦,不然得罪人了,反捞不着好。” 夏冰听得姜归辛语气虽然礼貌,但也颇为坚决,只好叹一口气,默默接受这个决定。 她一出门就给麦冬发了信息,告诉他,姜归辛拒绝了住宿邀请。 而彼时,麦冬正和南决明一起坐Purosangue里。 豪车的车身闪烁着金属的光泽,在阳光格外耀眼。 车窗玻璃是深黑色的,透过窗户几乎看不见内头,私密感十足。 而在这深沉幽暗里就坐着南决明,他双目微闭。 麦冬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跟南决明把夏冰的信息一个一个字地读出来:“麦冬啊,不好意思,我表哥说他们家也有客人招待,住不进人呢。要不这样,我带你们去酒店吧。你问问你老板的意思,如何?” 南决明双目依旧微闭,却在不经意中带出几分威压。 麦冬心下戚戚,小心问道:“这……这怎么办?” 南决明笑了:“你觉得怎么办?” 麦冬:不要我觉得,要您觉得啊…… 南决明看麦冬呆呆的,又提点道:“如果我们没来得及收到这条信息,径自去了小姜家里,他估计也不好把我们撵走吧?” 麦冬挠挠后脑勺:“话是这样子没错,可我们这不是收到了吗?” 南决明眼眸微闪:“收到了吗?” 麦冬一脸正直:“收到了啊!” 南决明:……………………………… 南决明到底是一个爱面子的人,不想从自己尊贵的金口里吐出死皮赖脸的建议。 只想让底下人提出这种建议,他再推三阻四地答应。 毕竟,人家皇帝登基都要再三推辞呢。 他南决明不要面子的嘛? 南决明却不舍放弃这个机会,只好又再提点麦冬道:“如果你收到了,却因为在开车而没有看到呢?” 麦冬拍着大腿:“啊,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下一秒,麦冬又满脸苦冬瓜:“可是我没有开车,我们也已经看到了啊!” 南决明:…………………………………… 作者有话说: 有读者质疑Purosangue的官方起步价没有库里南高。这个起步价具体其实不能按百度出来的算的,比较难界定咱们先不提,但是文中也强调了Purosangue的珍贵之处在于其稀有性,也就是陆英说的“比较难订”。所以不存在南总开的车没有陆英开的有排面的情况哈 第36章 打伞 得知南决明要来,陆英决计不去酒店了。 他拖着拉杆箱回到屋子里,咚咚咚上二楼,在客房里安营扎寨,严阵以待,仿佛要对抗异族入侵。 姥爷进了厨房,刚好看到那碗犹如出土文物的咸菜,转头望着姜归辛:“这咸菜都发霉了,咋还放厨房呢?” 姜归辛揉揉鼻子,笑着说:“哦,是吗?没留意。” 说着,姜归辛就把发霉咸菜给倒了,默默叹了一口气。 姥爷正要上手,姜归辛却笑道:“姥爷,您歇着吧,我做菜就好。” 姥爷倒没推辞。 为了尽可能地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姜归辛一直忙碌着。 张罗一上午,整个厨房热气腾腾,姜归辛觉着差不多可以上菜了,心里又开始有点儿松动。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敲响。 姜归辛擦拭干净双手,然后迈步朝院门走去。他心中猜测大概又是哪家八卦的又上门打听“库里南哥”的事儿。 但当他打开院门时,却愣住了。 站在门口的,正是麦冬。 麦冬身后的,理所当然的,是南决明。 姜归辛没有讲话,只是站在那里,脸上不知什么表情。 他习惯了,每当遇见南决明的时候,便要露出最美好的笑容,连嘴角的弧度都要练习。 但在自家院门,姜归辛突然放弃了这么做。 他知道自己现在蓬头垢面,头发是起床后没梳过的乱翘,身上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起球的羊绒外套,身上也没有那刻意而为之的香气。 他只有最原始的自己。 而他眼前,却是比平常还完美的南决明——这俊朗男子穿着一件棕色鱼骨纹羊毛大衣,脖子上圈着一条黑绿配色的方格花纹纯羊绒围巾,绅士意味十足,挺括优雅,只是和这乡村泥墙格格不入——就跟他那辆该死的Purosangue一样。 姜归辛自感置身于一个荒诞的情景之中。 这沉默很尴尬。 但南决明从不尴尬。 他很温和地微笑:“好久不见,小姜。” 这话好像一阵风把姜归辛给吹醒了。 姜归辛说:“夏冰没跟你们说,我们家没有空房间?” 麦冬正要说什么,南决明却露出惊讶的表情:“是吗?”说着,南决明扭头问麦冬:“你的那个老同学跟你说了吗?” 麦冬连忙默契地摇头:“没有啊。”麦冬一脸慌乱地拿起手机,惊讶地说,“啊,她给咱们发了短信,我没看到呢。” 说着,麦冬趁机赶紧道歉:“南总,真的非常抱歉,我没有好好查看短信,导致了这个误会。” 南决明自然不会动怒,只是淡淡地说:“下次记得仔细查看信息。” 姜归辛的目光在对面二人之间流转,心下一阵狐疑。 麦冬觍着脸说:“小姜老板,我们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现在我们也无处可去,可否借个地方让我们略坐一坐?” 姜归辛抬眼去看南决明,却见南决明的表情依旧是无懈可击的温和微笑。 姜归辛心想:真是讨厌。 他最讨厌南决明这样的笑容了。 听到动静,陆英走出来了,一见到南决明,一整个震惊。 南决明看见陆英,露也出恰如其分的惊讶:“小英,你也在?” 陆英在这一刻和姜归辛可算是“心有灵犀”,产生同样的感慨:真的很讨厌南决明这游刃有余的表情,但我又不敢怼他,气死。 姥爷这时候也出来了,瞧见南决明二人,见他们气度不凡,背后还跟着一辆闪闪发亮的Purosangue,一下就明白过来。 他也是老车迷了,院子里居然一下停了一辆库里南,一辆Purosangue,只觉得祖坟冒青烟,开心到升仙。 南决明看着姥爷,温和笑道:“您就是小姜的姥爷吧?他时常和我提起您,说您待他恩重如山。我也很敬佩您这样的老人家。” 没有人能抵御南决明这多情眼搭配气泡音的赞美,姥爷一下都要飘起来了,恨不得立即抱出一瓶白酒和他碰一杯。 然后,姥爷又很诧异:“你们从前认识啊?” 姜归辛忙答道:“是,我之前不是在南氏工作过一年吗?南总手底下工作过。” 姥爷感叹道:“啊,那你可出息了!” 他也是热情的人,又说:“要不进来吃个便饭?” 南决明就坡下驴:“正好饿了。可没打扰您吧?” 姥爷赶紧摆手:“这是什么话?快进来吧。” 如是,一行人便在饭厅坐下。 姥爷对南决明之名是如雷贯耳,第一次招待这些贵客,难免有些局促。 而麦冬与陆英也是一脸紧张。 至于姜归辛,他是见过大场面的,但看着南决明这位不速之客,心里也是泛起涟漪。 姜归辛坐在饭桌旁,面上带笑,却不怎么去看南决明。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和南决明吃饭,却不在乎南决明有没有遇到忌口、茶杯满不满、纸巾放好没、谈话话题是否恰当…… 他突然获得一种轻松感。 他随意地把看起来卖相不佳的炒菜放在桌面上,丝毫不考虑南决明和陆英这两个食不厌精的贵公子是否吃得惯。 他心里甚至还想:吃不惯才好,赶紧滚吧。 姜归辛抬头看向南决明,发现南决明也在看着自己,眼神温柔得好像再看久别的情人。 姜归辛下意识地错开视线,看向陆英,这才发现陆英快要被姥爷的酱菜辣死了。 陆英咕咚咕咚地喝水。 南决明却神色如常地品尝超辣农家菜,还笑道:“姥爷做的酱菜,我好久没吃了,甚是怀念。” 说着,南决明斜看陆英一眼,仿佛在说:弱爆了,小辣鸡。 姥爷闻言很惊讶:“什么?你还吃过我做的酱菜吗?” 南决明温和笑道:“小姜送过我一罐。我吃了之后就上瘾了,真的很佩服姥爷您有这样的手艺。” 姥爷十分惊喜,没想到自己做的酱菜还能得到南决明的认可。 姜归辛握着筷子的手抖了两抖,心里越发惊异:南决明这到底是干什么? 南决明真的是来谈生意吗? 谈生意的话,为什么要来我家吃饭? 为什么要这样跟我姥爷说好话? 总不能是………… 不能,不能。 南决明本性就喜欢对人说人话、对鬼说鬼话。 就算遇到杀父仇人,他都能笑眯眯呢。 一顿午饭吃完,姥爷要去洗碗。 南决明却道:“怎么好意思……” 听到南决明这话,好像是要帮忙洗碗的意思,惊讶得姜归辛和麦冬都好像看到一百头非洲大象突然直立行走裹着草裙冲过来跳舞似的。 陆英自感刚刚不能吃辣是落了下风,现在更不能忍,忙跳起来说:“我来帮忙洗碗吧!谁都别跟我抢!” 南决明点头:“没人跟你抢,小英,你去吧。” 陆英:………………我好像赢了,又好像输了。 姥爷没好意思,说:“怎么能让客人洗碗?” 南决明却笑着说:“你就让他去吧,这孩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也该锻炼锻炼。” 姥爷听南决明满嘴长辈的口吻,说道:“你和他是……” 南决明笑道:“他是我表弟,家里宠坏了,不太懂事,可没给您添麻烦吧?” 姥爷“哦”了一声,连连摇头:“没有,没有,这孩子很好。” 南决明笑着望向陆英:“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收拾碗筷,还要姥爷作揖请你不成?” 如是,陆英一脸怀疑人生地前去洗碗。 南决明扭头对麦冬说:“陆英这小子不靠谱,你去看看,大过年的,别让他把小姜家的饭碗都摔了。” 麦冬领命便去。 姥爷听了这话,也赶忙去厨房观察。 客厅便只剩下南决明和姜归辛二人。 姜归辛坐在沙发上,定定看着南决明。 大约南决明确实伟岸,坐在那里仿佛是一座坚实的山峰。 有他在,这宽敞的客厅显得格外逼仄,连他手心拂过的旧沙发,都若隐若现出一种无形的压抑感。 姜归辛心里一阵复杂,脸上却是微笑:“南总,真是太巧了,怎么你就突然来我们村里工作了?” 姜归辛不愿自作多情,不愿认为南决明大过节的大老远的专门跑来是为了自己。 南决明轻轻一笑:“也不是突然,这个计划其实在我心里有一段时间了。只是考虑的因素很多,最近才下定决心要实行。” 姜归辛抬眸看着南决明,似乎想看出南决明的真实意图。 他淡淡一笑:“我能问问是什么项目吗?” “嗯,到时候你会知道的。”南决明笑着舒展开双臂。 他的身体语言充满自信和控制,仿佛这儿是他家的客厅,而非姜归辛的。 姜归辛心下微叹,脸上笑笑:“我是多嘴了。只是寒舍浅陋,怕您住不惯。再说,我们家客房已让陆英住着了,倒没别空的能安置您和麦冬。” 这话其实算不得十分客气,姜归辛能有更漂亮的表达。 但他选择用这样的语言——以测试南决明的来意。 他不得不承认,时隔一年,南决明再度出现,还是能乱他心神。 这更叫他坚信,自己必须跟南决明继续保持距离,否则是要出乱子的。 如果南决明真的是偶然来到,那就算了。 如果南决明有心吃回头草,那姜归辛可得把态度摆明。 客客气气地下逐客令,也算是划清界限的最好办法。 南决明听了姜归辛这话,嘴角浮现淡淡笑容:“我明白你的顾虑。事情是这样的,夏冰确实是麦冬的老朋友,我们来之前也不知道会遇到你的。这的确是巧合,让你困扰了,我很抱歉。”姜归辛淡淡一笑:“南总说笑了。我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 南决明笑笑,说:“既然你这儿不方便,等饭后,我就跟麦冬找别处歇下,也是一样的。” 姜归辛听到这话,才算信了这是巧合。 确认了南决明是无意的,姜归辛的心谈不上什么滋味。 他一瞬间觉得意外,下一瞬间又觉得理所应当。 情人节那天,南决明和他分手分得干脆利落,这一年期间也再没联系过自己。 这怎么看,都不是余情未了应有的样子。 自己确实是自作多情了。 陆英在厨房里确实是险些摔破一套碗碟,幸好有姥爷和麦冬在旁盯着,否则大过年确实是要碎碎平安了。 等把碗洗完了,陆英也想明白了,只觉自己中了南决明的陷阱,心里暗骂:这南决明也太不地道了!明明是他先不要了姜归辛,我现在来追,他又从中作梗!也不知是什么品种的变态! 但到了南决明面前,陆英也是敢怒不敢言,只硬邦邦地说:“表哥,你怎么还在呢?要不要我送你去附近的酒店住下?” 南决明笑道:“看你这少爷样子,洗个碗都这样劳师动众,哪里敢劳驾你送我?待会儿我自己能走。” 听到南决明待会儿就走,陆英一下就愣住了:“你待会儿就走?” “自然。”南决明笑着说,“麦冬看漏了信息,不知道你们这边的情况,才径自把我送来了。现在既然知道你们不便,当然不会叨扰。” 这话说得温和有礼,很是这么一回事,听得陆英都一愣一愣的,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小人之心,误会南决明了。 麦冬在旁边也愣住了:南总大费周章和我演一场,现在居然说走就走了?这合理吗? 但他也不敢说话,只能乖巧站在一旁,等候南决明的下一步指示。 南决明也没理会陆英和姜归辛,倒和姥爷去院子聊起天来。 不得不说,南决明这人十分懂说话,只要他愿意,没有人是不喜欢和他聊天的。 姥爷对酷爱车子,南决明就和他聊车,东扯西扯的,大半天就过去了。 麦冬在旁边坐着小板凳,负责捧哏,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陆英和姜归辛在室内,倒没出去。 姜归辛心里是一阵疑惑:这南决明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英也觉得古怪,只跟姜归辛说:“表哥怎么和你姥爷唠起来了?他今天的举动很不正常!” 姜归辛心想:这还用你说?南决明是什么性子,我不比你清楚? 可姜归辛表面上一派天然,笑道:“你表哥有项目要做,又说不能住酒店,要住村里才好考察。我想,他和我姥爷唠嗑,也是考察的一部分吧。” 陆英看姜归辛满脸毫无防备的天真,立马急了:“不,我觉得肯定有问题。我得去打听打听!”说着,陆英就冲到院子里,强行加入南决明与姥爷的谈话。 看着陆英这样,姜归辛眼里淡淡的,倚在窗边,不知在想什么。 南决明正在院子里坐着喝茶,看到陆英冲出来,脸上浮起笑容,目光却掠过陆英,穿过院子,落到窗前姜归辛的脸上。 姜归辛也在看他。 二人隔着这一个院落和满地落叶,遥遥相望。 南决明仍在院子里用似有若无的目光穿越庭院,如风一般掠过倚窗而立的姜归辛,掠过他清澈的眉眼,掠过他柔软的发梢。 姜归辛却把窗户关上,隔绝了来自那双美丽茶色眸子的脉脉凝视。 在这一刻,姜归辛突然意识到:他确实很喜欢南决明。 却也很讨厌南决明。 他很感谢南决明。 却也很厌烦南决明。 这种极其复杂的心情让他的心处于难以捉摸的混乱。 所以,在过去三年里,他一时在阳光里,一时却又在风雨里——只是无论是晴天还是雨天,他都没得打伞。 ——现在,他决定打伞。 第37章 精致的南决明 南决明和姥爷聊得开心,还让姥爷开他的车兜风。 姥爷虽然知道这豪车碰坏了自己可赔不起,但确实见猎心喜,架不住南决明和麦冬的热情怂恿,便开着这豪车从后门出,径自往后山道路宽阔处驾驶。 车子内,姥爷坐在充满现代感的面板前,双手握住方向盘,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那一刻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光。 姥爷的手轻轻转动方向盘,豪车沿着弯曲的山路前行。车辆行驶在郁郁葱葱的山林之间,迎着微风,穿越着宁静的乡村景色。 不久后,车子又缓缓驶回了姥爷的院子里,车身停稳后,姥爷松开方向盘,满脸高兴的笑容。他轻松地下车,就这么兜了一次风,走路都多了青春的朝气。 而且,姥爷在南决明面前也不那么拘谨的,谈笑风生。 他就跟和村口老友一样轻松地讲自家故事,以及老掉牙笑话。 南决明也相当配合,多冷的笑话都能笑出声来,与姥爷互动自如,仿佛老朋友一般。 陆英在一旁,看得都愣了,心里出现了一个猜测:难道南决明是在走“岳父路线”?他是想通过讨好姜姥爷来讨好姜归辛吗? 我可不能叫他如愿! 这么想着,陆英往前一步,又指着自己的库里南说:“姥爷,你也开开我的车吧!” 麦冬看到陆英这举动都愣了:天啊,这儿还有比我还愣的愣头青呢。 姥爷被陆英这么一邀请,原本有几分推托,但架不住陆英的热情,也上手了一把库里南的速度与激情。 看着姥爷开车开得这么开心,陆英心想:早知道开辆超跑来!这样就能把南决明比下去了! ——丝毫不考虑从城里开超跑进村是多么荒诞的行为。 陆英也想学南决明那样跟姥爷打成一片,却是没有这个情商。陆英就一个搞艺术的富家公子,亲近的人里面最穷就是身价过亿姜归辛了,根本不知道该和朴素的姥爷说什么。 陆英试图开启对话:“姥爷,您家的院子真漂亮,种了很多植物吧?” 姥爷看着院子里的杂草和大树:“……自己长的。” 陆英试图继续:“您好像很喜欢车子?” 姥爷笑了笑,回答:“那是。像你开的这个库里南,我就关注很久了!你小子很有眼光嘛!” 陆英自觉找到了话题的开口处,兴奋地继续:“那你为什么不买劳斯莱斯呢?” 姥爷愣住:“……” 见姥爷不讲话,陆英继续问道:“是因为不喜欢吗?” 姥爷:……………… 大概看出陆英没啥恶意,这是单纯缺心眼,姥爷扯出一抹笑容,回答道:“太贵啦,买不起!” 陆英怔愣了一下,忙说:“那也是,库里南是有点贵,那便宜点的,买个卡宴?” 姥爷:……………… 陆英继续问:“你为什么不买卡宴呢?是因为不喜欢吗?” 姥爷:…………………… 话说到这里,南决明适时地救场,笑着说:“姥爷这样懂车的人,买车不是单看品牌的。” 姥爷倒是呵呵笑道:“名牌汽车谁不喜欢啊,只是喜欢也不一定要拥有。” 南决明听了这话,心里微微一顿。 他本也认同,喜欢不一定要拥有。 只是经历一年的苦修般的自我折磨,他还是把墨都磨断,仍未得静心。 他才知道,什么叫心魔难缠。 姥爷像是想起什么,才说:“咱们在这儿老半天了,辛辛在干什么?” 陆英正要站起来去问,南决明却先看了麦冬一眼,麦冬忙开口说:“我去看看!” 说着,麦冬匆忙走进屋子里,把陆英的去路都要截断。 陆英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斜觑南决明一眼,却见南决明抱着个茶壶,好似完全融入环境一样,和姥爷有说有笑。 陆英心里又不太确认了。 而这时候,姜归辛却是在屋子了睡觉去了。 他不愿去推敲南决明到底是为什么来的,便在房间蒙头大睡。 等姜归辛睡够了起来,发现都傍晚了。 姜归辛从床上起来,听着时钟滴滴嗒嗒,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南决明是不是已经走了? 一方面,他希望南决明已经离开,以恢复平静的生活,避免涉入一场他无法理解的变数。另一方面…… 另一方面,说不上来。 ——姜归辛没想明白,身体就已经先来到窗边,微微开一条缝,瞧院子里是否还停着那辆招摇的汽车。 “不在了……?”姜归辛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转过身,径自下楼,看到陆英正在厅子里看电视,而姥爷正在厨房炒菜。 姜归辛假装随意问道:“南总和麦冬走了吗?” 陆英抬起头,兴高采烈地回答:“是的,他们刚刚走了不久。” 姥爷也笑着说:“他们原本想和你道别再走的,没想到你回房间睡觉了,就直接走了。” 姜归辛点点头,进厨房帮姥爷做饭。 姥爷笑着说:“我真没想到,南总又年轻又有气质,还那么平易近人,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物!怪不得他能发财呢!” 姜归辛没好气地说:“他年轻又能发财,不是因为他气质好,是因为他太爷爷那辈就发财了。” “那还得他守得住啊!”姥爷絮絮说道,“不能说他是富人,咱们就仇视他,得承认他有他的好处,咱们也还好跟人家学习嘛。” 姜归辛一脸揶揄打趣道:“姥爷,我已经快三十岁了,我不想好好学习了,只想原地发财。” “你这孩子……”姥爷啧啧两声。 姜归辛却一边择菜一边说:“你知道南决明的作息吗?” 姥爷顿了顿,说:“他的作息如何?” 姜归辛当过南决明一年的小秘和三年的小蜜,对南决明的作息可谓如数家珍:“南总每天早上六点不到就会起床,开始健身一小时,洗澡,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他的日程都非常紧凑,通常都是从早上开会到晚上加班,处理各种工作事务。他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甚至连午餐时间都经常是在开会或工作中度过。如果他哪天吃了一顿正经的午餐或者晚餐,那一般都是商务局……”或者,是和姜归辛约会。 姥爷愣住了:“他休假吗?” 姜归辛笑了:“你看,他连春节都在出差,姥爷。” 姥爷愣住了。 姜归辛继续道:“您说,咱们一般人能跟他学习嘛?” 姥爷赶紧摆手:“那可不就行,那得学出毛病来。” 姜归辛笑而不语。 他也曾担心过南决明会英年猝死。 但实际上,南决明天生觉少,精力充沛,不需要八小时睡眠也能保持活力,而健身也是他保持体魄的要素之一。 至于休假…… 南决明这样的领导,上班的时候可以挥斥方遒,掌控全局,反而有利于他的心理健康。 要让他不上班,回去应付亲人,才真正会折寿。 过去那三年,南决明也不是完全在工作,得了姜归辛之后,南决明也开始会躲懒了。借着出差之名,和姜归辛去滑雪冲浪,赏花吃酒,倒是乐不思蜀。 但姜归辛不打算跟姥爷分享这段经历。 晚饭也是辣菜,对于陆英而言,真是难以下咽。 姜归辛看得出来陆英吃不惯,但他装作看不出来。 待一顿饭吃完,姥爷去隔壁屋串门,姜归辛和陆英双双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见姥爷不在了,陆英放胆问姜归辛道:“你和表哥确实分开了?” 姜归辛瞥他一眼:“怎么会这么问?” 没得到姜归辛的明确回答,陆英心下打鼓,只说:“表哥千里迢迢追过来,怕不是为了你……” 姜归辛心里一动,面上却只是微笑:“你看你表哥是这样的人吗?” 陆英愣了一下,却道:“你看表哥是会开Purosangue进村的人吗?” 姜归辛也愣住了。 姜归辛寻思半天,也觉得这事儿有点奇怪。 如陆英说的,南决明不是那么高调的人,那辆Purosangue也停在车库里基本不开。怎么突然想起来开,还大老远地从城里开到村里? 这难道是行为艺术吗? 姜归辛却道:“谁知道?但这和我有关系吗?” “当然有!”陆英高声说,“肯定是因为村里人说你认得了一个开库里南的男……嗯,一个开库里南的朋友,他心里气不过,才非要开Purosangue来显摆。” 姜归辛惊讶道:“你的思维也太跳脱了吧!南决明是什么人,每天忙几百亿的生意,还能知道我们村里的八卦啊?” 陆英道:“他不知道,麦冬知道啊,麦冬和夏冰不朋友吗?” 姜归辛噎了一下,却道:“就算知道,南总是那种因为吃醋而做这么幼稚行为的人吗?他又不是小学生!” 陆英倒是无话了。 陆英自己说了,也觉得有点儿不靠谱。 他这推理简直就是毛利小五郎的水平。 但谁知道,他竟然真当了一回柯南。 南决明确实是这么幼稚了。 南决明自己都很震惊,甚至觉得很难接受。 南决明更加不想接受一个事实:他来之前还找美容师做了全身SPA,找了造型师,给自己修了一下头发,配了五十套衣服鞋子,好让自己这个春节能成村里最靓的崽。 陆英和姜归辛有点儿意外于南决明真的在自家坐了一坐就走了。 事实上,南决明来姜归辛家里,本来就算虚晃一枪,意在乱敌方阵脚。 他本就打算住酒店。 四星级酒店豪华套房里,他聘请来的专业美容师和造型师早已恭候大驾。 大清早,专业的美容师便精心为南决明进行一套面部护理,使他的皮肤焕发出自然的光泽。 随后,一位经验丰富的造型师上前,为南决明进行修面和发型设计。他以高超的技艺,将每一根头发都梳理得整齐有序,然后巧妙地吹出了令人艳羡的发型。搭配着精心挑选的服装,南决明从头到脚都显得精致无比。 然而,这种精致并不显得过于矫揉造作,反而展现出一种自然和从容。 很多人错误地认为男性的造型和护理非常简单,但事实上,要在保持自然与不失修饰之间找到那微妙的平衡点,十分考功夫。 南决明看着自己发顶那蓬松却宛如天生的弧度,忽然苦涩一笑:“原来这不是天然的。” 造型师不知道南决明在感慨什么,只以为是寻常谈话,便说道:“是的,没有人天生会有这样的弧度,都是要吹出来的。” 南决明沉默着看镜中的自己,好像看到了遥远的岁月里某朵在他眼前迎风摇曳的花。 而另一边,姜归辛也是起了个大早,就被村长叫去了。 谈话之下,才知道原来南决明要在这附近投资发展一个大项目,搞不好是要拆迁的。 一听到要拆迁,姜归辛惺忪的睡眼都瞪圆了。 村长便道:“今天,南总去隔壁村考察了……”村长叹了口气,说,“小姜啊,听说你和南总是认识的?你要不要作为我们村的代表去接待接待他。” 村长的未尽之意很明白:南总要去隔壁村了,咱们不能让这财神跑了啊! 姜归辛原本想和南决明保持距离,但一听到要拆迁,就有些顿住了。 你大爷的,和南决明保持距离容易,和拆迁款保持距离难啊! 知道姜归辛要见南决明,陆英自告奋勇跟上。 这种事情,村长原本不想带上外乡人,但一听陆英竟然是南决明的表弟,就立即满脸堆笑:“陆公子,请!” 这一天,南决明都没在本村出现。 村长便是急得不行,带着几个干部和姜归辛去村口堵南决明。 幸得南决明那辆豪车够拉风,远远看着就能认出。 村长和几个村庄的干部立刻走向南决明的车子,伸出双手,笑容可掬。 姜归辛紧随其后,心中依然充满了疑虑,脸上却带着恰如其分的微笑。 南决明坐在车内,面带微笑,仿佛毫不着急,却偷偷给自己补喷了两喷香水,在这密闭空间里,差点没把麦冬给呛晕过去。 南决明微笑着从车子里下来,保持着从容淡定的姿态。 他面对村长和干部的热情欢迎,微笑着点头致意,仿佛已经早有预料。 村长兴奋地介绍着村庄的情况,干部们也纷纷表达了对南决明的欢迎之意。姜归辛则静静地站在一旁,观察着南决明的表情和举止。 而陆英,依旧过了睡得不好的一晚,腰酸背痛,眼下乌青,带来的衣服没有干洗熨烫的地方,浑身皱巴巴的,完全没有第一天来访时那开豪车的公子风度了。 和南决明一比,简直是相形见绌。 却见南决明穿着黑色长款大衣黑毛衣黑皮鞋,显得劲瘦有型,脖子上绕一条湖蓝色围巾,削弱一身黑带来的杀气,多出几分温文儒雅。 平日南决明都是梳背头,简单而坚毅,而今天却显得自然蓬松。 深棕的自然发色在阳光下散发着毛茸感,使人产生温暖感,缓和他眉眼的锋利和冷酷,平添几分温馨和煦之意。 实在是冬季里走出来的一个绝顶美男子。 姜归辛望着南决明每一撮额发都自带的轻盈的S形弧度,心想: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听话的刘海,一定是造型。 这造型还不是烫的半永久——那种太死板。 这么自然的造型,得是早上提前一个小时起来洗头吹头定型才能搞出来但是回去洗头就会打回原形的日抛发型! 这种刘海,和姜归辛是老战友了,他还能认不出来吗! 却见凉风吹过,吹乱姜归辛没做定型的头发。 这风倒不小,村长头顶负隅顽抗的地中海盖子都要被吹起来露出锃光瓦亮的头皮,陆英的艺术男半长发也大肆凌乱,堪比风中老狗。 南决明细碎棕发却是轻舞飞扬,并没有蓬乱地遮盖他的眉眼,只是温柔掠过,仍保持着仿佛与生俱来的弧度。 姜归辛不禁目不转睛地看着南决明,眼神里甚至带着几分惊艳和渴望。 南决明心下得意:不枉我这番功夫,果然迷住了这小妖精。 姜归辛却只是想:哪个牌子的发胶?太牛了吧! 第38章 许多个 村长满怀期待地说道:“南总,您看,我们这里虽然简陋了些,但也有干净舒适的住处,欢迎您在这里住上几天。” 南决明微笑着回应道:“村长,昨天我确实想住在这里,但后来听说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在团聚,我不好意思过多打扰……” 听了南决明的回答,村长有些遗憾地点点头,然后转而询问:“姜归辛家里不是有空房间吗?” 陆英立即插口:“我住了!” 村长笑了:“姜归辛家里不会只有一间客房吧?” 姜归辛笑笑,说:“姥爷平常一个人住,哪有这么多客房?我住一间,陆英住一间,剩下的空房间多是放杂物的,连床架子都没有,哪儿能让贵客住下?” 姜归辛说着,仔细打量起南决明的神色,想要窥见一丝端倪,但却发现南决明的表情依然平和而淡定。 姜归辛心里越发觉得疑惑古怪。 陆英似捍卫领地的老母鸡一样,站在南决明跟前说:“对不起,表哥,但这次是我先来的……我先住进去了,想必您这样尊贵的人也不会想和我挤一个房间睡觉吧?” 他的话带着几分挑衅,仿佛早已旗开得胜了一般。 南决明闻言丝毫不恼,还笑着拍拍陆英的肩膀:“你说的不错。小姜的房子我也看过了。要说,这次要来看项目,不仅我本人和麦冬来了,还带了几个员工,要住小姜那儿的话,确实是挤不下的。还是住酒店方便。” 陆英一下愣住了,心里莫名打起鼓来。 他想起当初自己在总裁办对那幅镇店之宝油画意有所指的时候,南决明一下如被碰了逆鳞的恶龙,爪子都要亮出来了。 在那之后,南决明还借势让家里人惩罚陆英,让陆英停了大半年的卡。 陆英那大半年被扔到乡下别墅里居住思过,虽然也吃好喝好,但确实憋屈。 可见,南决明这人果然如大家说的那样心胸狭小,自己的所有物容不得他人染指。 而今天,陆英跑来和姜归辛同住,又当面挑衅,南决明看起来却是波澜不惊,甚至还好像有退让之意。 这搞得陆英都懵了。 他都不得不怀疑:难道我真的想岔了?表哥真的不是为了复合而来的? 想想也是啊,南决明是什么人啊。 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想要姜归辛,用得着千里迢迢开个破车大过年的到村里来追人么? 退一万步来说,南决明要是真的那么不舍得,当初也不会跟姜归辛分开了。 陆英这琢磨半会儿,心里寻摸出一个令自己安心的推论:是我想多了,表哥没那个意思啊! 南决明并不恋战,点到即止:“若无别的事,我就先回酒店了。” 闻言,陆英越发觉得自己这两天的敌意是杞人忧天。 或许,一切都只是误会和多虑,陆英心想。 他不免放下心中的负担,看着南决明的眼神都从老狗变成小狗。 南决明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钻进豪车,绝尘而去。 姜归辛等人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辆远去,渐渐消失在村庄的尽头。 听说拆迁有望,村里人个个都很积极,知道陆英是南决明的表弟,而姜归辛和他又有交情,一个个的就跟斗鸡似的鼓舞姜归辛和陆英多拉南决明来村里坐坐。 南决明三不五时也会带着麦冬以及几个相关负责人视察,以及走访,看起来倒真的很像那么一回事。 这些举动让所有人都更加确信,南决明的到来可能真的与拆迁和投资有关。村庄里的期待之情愈发高涨。 一个个都不愿意把发展的机会让给邻村,所以村民和村委都常到姜归辛家里,让他们多亲近南决明,做做南决明的思想工作。 亲戚们都说道:“辛辛啊,你和南决明有交情,这次,南决明来了,你作为村里一份子,要是能够多亲近他,说说我们村子的好处,让他了解我们的诚意,那对你们家也是有好处的啊。” 村委会的代表甚至直接说:“我们已经为南决明安排了参观和考察的计划,村里已经决定让你来协助陪同,帮助我们说服他,让他看到我们的潜力!” 姜归辛听了这些话,心情复杂,苦笑着说:“我以前是在南氏打工,但也当了没多久,他这样的大人物和我这样的小员工哪儿来什么交情可言?倒是我身边这位陆英公子,一出娘胎就认识南决明了。我看还是让他陪同更有意义!” 村长睁大眼一脸期盼地看着陆英:“陆公子,你怎么看?” 陆英对这条村的发展其实不感兴趣。不食人间烟火的他甚至想不明白为什么村民们会这么热衷于拆迁:“其实在这儿搞工程,你们也很麻烦啊,还得搬离。更别提大多数工程都会破坏你们这儿的人文以及生态环境。你们难道都没有这方面的顾虑吗?” 村委和村民代表们纷纷陷入沉默:——有钱人说话就是让人火大。 陆英见众人沉默,又自顾自问道:“你们预期的拆迁款是多少?” 村委愣了愣,没说话。 村民倒是爽快一些,坦然说道:“每户怎么也得有上百万吧??” 陆英的眼神变得感慨:“乡亲们,我今天早上在村子里散步的时候,看到了那片美丽的农田。春节的风吹过,荡漾着农作物的叶子一片摇曳,映衬着附近的平房,让我感到非常感动。这片土地承载了村庄的历史和文化,是这里的骄傲……难道你们打算为了区区几百万,让这片蓬勃的土地变成冷冰冰的水泥地吗?” 村委和村民代表交换眼神:…………我们可以打他吗? 听到这一切的姜归辛咳了咳,赶在陆英挨削之前让陆英先住嘴。 姜归辛清清嗓子,说:“嗯,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那我试试看,但不保证能不能成功。” 村委和村民代表听到姜归辛的回应,都欣喜若狂,纷纷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姜归辛倒觉得头顶压力山大。 看到姜归辛出现在陪同人员里,南决明看起来好像不怎么意外,只是微笑:“你怎么也来了?” 村委忙说:“他也是我们的村民代表。” 南决明微微颔首,没有多问。 如是,姜归辛混在村民代表里陪着南决明在村里遛达、走访,基本上没讲什么话,将自己的存在感压缩到最低。 不仅如此,姜归辛还十分不修边幅,身穿羽绒服大棉裤就出来了,头发也是随便梳梳,和麦冬印象中精致美男小姜老板,可谓判若两人。 麦冬都很纳罕:小姜老板还有这么不修边幅的时候? 南决明也不免想起,从前见过的姜归辛都是一尘不染、完美无瑕的,现在才明白,过去的完美都是堆砌,看起来天然去雕饰,其实才是最用工的穿凿。 现在姜归辛倒是真正的返璞归真了,在南决明看来,却另有一番可爱之处。 南决明发现,自己很愿意看到这样粗糙的姜归辛。 好笑的是,南决明自己却越发拘谨起来,每每经过任何反光的物体——包括镜子、车面甚至是水潭,都忍不住在意自己的头发是否整齐。 在他第一千零一次故作自然地瞥向反光镜里的自己时,却忽而心下微沉:当年姜归辛陪我的时候,是否也这样时刻紧绷神经? 他不免把目光看向姜归辛,却见姜归辛一手揣兜里,一手拿手机,歪着肩膀,看起来倒有点流里流气。 南决明这才想起,从前姜归辛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连玩手机都是挺胸抬头露出堪比人生规划那般清晰的下颔线的。 他那时还问姜归辛:“怎么抬头玩手机?” 姜归辛笑着说:“医生说这样对颈椎好。” 那时候,南决明竟然还相信了。 南决明现在想来,心里微微一哂。 哂笑过后,南决明心中又空荡起来:姜归辛现在已在我面前不修边幅,从前总事事以我为先,现在连跟我搭话都懒得,可见是真的看不见我了? 从前姜归辛那双清澈的星眸里,总落满自己的影子,全心全意,哪怕南决明只是轻轻蹙眉,姜归辛都能立即解慰,如为他量身定做的解语花。 而现在,姜归辛好像忽的变成地上一株草,或是一棵树,风里雨里,凌寒独自开,却不再为任何人而亭亭净植。 南决明忽而有些黯然:我这样费心打扮,恐怕他也没看见吧。 ——事实上,姜归辛很难不看见。 姜归辛的时尚雷达实在让他很难忽视南决明的存在感:南总是来我们村视察,还是来我们村走秀? 南决明一天天的衣服不重样——要是夏天还可以理解,可现在是冬天啊。 谁大冷天的天天换衣服从头到脚不重样啊? 偏偏是南决明,第一天选择一套经典的黑色大衣,典雅温文;而在另一天,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大衣,散发出温暖的氛围,使人感到亲切和舒适…… 无论是西装、风衣、还是皮革外套,每天都有不同的时尚元素融入到他的着装中,不仅如此,他的发型和香水都是配套的。 ——太可怕了。 比如今天,南决明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发型便配以修剪整齐的侧分短发,干练而时尚,与大衣的商务气息相得益彰。 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深邃的木质调香气,略带甜香和温暖的气味,暗骚风情。 姜归辛没记错的话,南决明昨天穿的深灰色,较为休闲的套装,配的发型略带自然卷曲,增添随性亲和,虽然选用的还是木质香基调,却混入柑橘和柚子的清新香气,和今日的是不同的。 姜归辛心想:一年不见,他竟骚至如此。 到底发生了什么? 太吓人了。 不会是被鬼上身吧? 世上竟有如此之骚的鬼! 姜归辛满腹疑惑,忍不住多看了南决明两眼。 感受到姜归辛的视线,南决明抓紧回眸一笑。 他这一回眸,已在镜中练习数百回,配合他的容貌,绝对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圣僧看了都想吃肉,堪称GAY中佛跳墙! 姜归辛见了,也不觉浑身一震。 该说不说,他是顶吃南决明的颜的。 南决明顶着这修饰得完美无瑕的脸露出那千锤百炼的笑,却又转瞬淡化,轻轻回过头,留给他一个优美的后脑勺,当真是“比六气入口凡骨换,回眸一笑清风生”。 姜归辛心神大动,差点佛跳墙,但凉风一吹,又冷下心肠来。 一行人去了餐馆,吃了一顿饭。 在席间,众人也是推杯交盏。 姜归辛不是第一次和南决明参加饭局,一下有些恍惚。 众人指望姜归辛和南决明的交情,便让他坐到南决明身侧。 姜归辛忍不住推辞了两句,南决明却笑道:“我是老虎,怕我吃人?” 听到南决明自称“老虎”,姜归辛恍惚了一瞬,心里不知什么滋味,慢吞吞地在南决明旁边坐下,但笑着说:“那倒不是。只是我想起以前在南氏工作时陪南总参与饭局,都得在旁边伺候着,吃也吃不饱,喝也喝不了,心里有点阴影了。” 听了这话,南决明心下微沉。 村长忙笑着说:“年轻人配领导吃饭,谁不是这样呢?但能学习能进步,就是有收获了,这可比吃顿饭更重要啊!” 姜归辛善于说漂亮话,微/博/小/金/布/谷/推/荐每每在尴尬场景,这位“小姜”都是圆场先锋。 但今天偏偏不打算圆场。 姜归辛甚至要让尴尬来得更猛烈一些。 姜归辛笑道:“嗐!能进步当然无所谓,可惜我干得那么辛苦,还是被南总解雇了。想来是不合吧!” 大家听见这么让人难下台阶的话,脸色都僵了。 麦冬更是汗流浃背。 倒是南决明怡然一笑,举杯道:“那我给你赔不是?” 没想到南决明突然赔礼,莫说旁人,就是姜归辛都吃了一惊。 但姜归辛很快恢复自如,淡淡让过说:“您已经给过解雇的赔偿金了。谁也不欠谁。” 听了这话,南决明眸色微沉,嘴角却还能挂得住笑,只是扬起脖子,把提着的那一杯酒喝完了。 大家都觉得场面尴尬,忙跟着敬酒,把场子炒热起来。 姜归辛从前也负责热场子,或是帮南决明挡酒的,但今天他却不干了,虽然坐在南决明身边,却只管吃饭。 南决明虽然也是有说有笑的,但看起来兴致不高,大家也不敢灌他,只好淡淡吃过一场就散。 众人心里不禁有些埋怨姜归辛:这孩子怎么这么不会说话?也不会看人脸色!怪不得南总要解雇他呢! 一场吃完,大家都发现,南决明和麦冬都喝了酒。 村长便提议:“小姜,你没喝酒,你开车送南总吧。” 姜归辛倒没推辞,一口答应了下来。 南决明心下竟然松快了一些。 看着姜归辛走向驾驶座,南决明心里不觉惊讶,发现自己的一喜一悲,竟全然牵在了姜归辛的手心。 姜归辛不理他,他便愁,姜归辛搭理他,他就乐。 什么时候开始,姜归辛已操控了他的全部情绪了? 而自诩聪明的他,却竟然一无所觉。 他原以为自己是被狐狸借了威风的老虎。 现在知道,狐狸早成了老虎的主人。 可笑的是,老虎不知道。 更可笑的是,狐狸也不知道。 南决明坐到副驾驶座,而麦冬坐到后座——这个座位安排,姜归辛就算再迟钝,都能觉出味儿来了。 姜归辛捏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嘴上挂笑,说:“南总这车子那么贵,我开着倒怕碰坏了。” “车子碰坏了,那是它质量问题,和你有什么关系?”南决明欣然笑道。 姜归辛听南决明讲这话,哼笑一声,道:“南总是低调的人,怎么想到要开这么一辆高调的车进村?” 南决明答:“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姜归辛心下一顿:“哦?我不明白!” 南决明笑道:“当然是为了炫富。” “炫富?”姜归辛愣了一下。 要说开豪车是为了炫富,想必不是很让人震惊的话。 但从南决明嘴里讲出来,姜归辛便觉得很让人震惊。 姜归辛嘴角扯出一抹笑:“那么说,南总每天穿得这么时髦,也是为了炫富?” 南决明听出姜归辛语气里的讽刺,却竟然甘之如饴:他说我时髦! 那就是他的努力没有白费。 南决明只笑道:“世界上炫富的富豪并不少,多我一个,很奇怪?” 姜归辛却道:“当然奇怪,南总从前不这样。” 南决明却悠悠道:“我要来做项目,当然要显示财力,否则村民怎么敢以祖宗土地财产相托?” 这话真好笑。 姜归辛习惯性想附和他,但话语到了嘴边,却又想:凭什么? 就是看不惯这样装腔作势的人,我非要揭破他这层皮。 姜归辛打着方向盘,从容笑道:“要在本省炫富,什么豪车名表都不及‘南决明’这三个字好使。您顶着这张脸,就是穿一件破POLO都会被夹道欢迎的。” 听着姜归辛这样夹枪带棒的,坐在后座的麦冬汗流了一背:小姜老板这是一点脸都不打算给南总留啊! 其实姜归辛和南决明二人之间要怎么打怎么骂,都是可以的,但麦冬在旁边坐着听着看着,那就不好了。 麦冬忍不住想说:这后座我哪儿配坐?还是让我坐车底吧! 只是现下这氛围,无论是姜归辛还是南决明,其实都没在意后座还坐着一个弱小无助的小秘书。 南决明听得姜归辛讥讽,却微笑着从容接过:“是吗?我竟然不知我这张脸有这样的威力。” 姜归辛一下倒被噎住了。 到底他拿不准南决明的意思,而南决明的身份又摆在那里,姜归辛要是再深度讽刺,那就真的有点儿不礼貌了。 如是,姜归辛便闭上了嘴,静静开车。 把车子开到酒店,三人便下了车。 南决明问姜归辛:“你没车,打算怎么回去?” “打车就行。”姜归辛答。 麦冬这时候忙说:“我帮您打吧,小姜老板。” 没等姜归辛回答,麦冬就一溜烟地跑了,迅速把私人空间留给这俩人。 姜归辛想婉拒也来不及,只好面无表情地站在南决明身旁。 南决明看着姜归辛的脸色,其实心里也颇为失意。 姜归辛现下显然满身是刺,从头到脚都写着抗拒。 南决明便知道,如果再进一步,必然会被姜归辛疾言厉色地拒绝。 南决明不想如此。 他不想被姜归辛拒绝。 他的自尊受不了。 他的心,更受不了。 南决明却做得很好,脸上还是微笑,体面得和他的衣裳、发型以及香水一样。 他微微一笑,说:“现在没有别人,咱们何不把话说开?” 听得这样的话,姜归辛一个咯噔:“说开?什么说开?” 很显然,姜归辛不想把话说开。 或许是他惯于回避冲突。 又或许,是他也不想疾言厉色地拒绝南决明。 那样怕是会难堪。 南决明看姜归辛防备至此,心里更是密密麻麻的疼。 南决明抬眸望向远处的月亮,笑道:“我怕你误会了我的来意。” 姜归辛别开脸:“误会什么?” 南决明说:“你想想,这个项目,别的不提,光是拆迁补偿费用、拆迁安置费用、拆迁服务费用以及土地使用权出让金加起来需要多少个亿?” 姜归辛愣了一下,有点想象不出来:“嗯……许多个?” 南决明闻言笑了一下:“许多个。” 姜归辛不知该说什么。 “许多个亿,只为了和你扯上关系。”南决明笑了,“我疯了?” 姜归辛越发的默然无语。 南决明也默然无语:我疯了。 第39章 矫情的和解 姜归辛坐在出租车上,回家的路上,思绪如车轮一般翻滚不休。 他举目看窗外,却见窗外的风景在速度中模糊成一片迷雾。 南决明的到来,仿佛一只蝴蝶,小小翅膀,扇起飓风。 他原以为自己早把这人隐藏在记忆的角落,没想到南决明还能无声无息来到他的跟前,那样合理,又那样温和地看着他。 仿佛一切不曾发生。 姜归辛闭上眼睛,心中如有一根被触动的琴弦,发出了微弱的颤音。 但这颤音迅速消失,隐没在窗外无边的夜色之中。 接下来的几天,南决明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一般,不怎么和姜归辛进行交流。 但他依然穿得非常时髦,一贯暗香盈袖。 姜归辛在人群里偶尔抬眼望他几眼,如看一株开在河对岸的水仙花。 南决明视察了几天之后,便带着团队离开了。 说实话,要去一个农村拆迁建房,可不是动动嘴的事情。这种工作牵涉到很多方面,包括土地审批、规划设计、资源调配、财务预算等等。 就算是南决明,也不可能因为一时兴起,拍拍脑门就把事情敲定下来。 南决明回到公司后,召集了一支成熟的团队,汇集了不同领域的专业人员,包括土地规划师、建筑设计师、法律顾问、财务专家等等。 他还指派了一位资深项目经理来领导整个项目。 南决明亦会花时间监督整个过程,随时与团队保持联系。 公司上下无不感到惊讶,不知为什么南决明会突然对这个项目如此操心。 但既然南决明操心了,那上上下下许多人就要跟着一起操心。 这原本不过是南决明在办公室里一闪而过的念头,转瞬却要成为影响许许多多人的项目。 这或许是南决明说话总很谨慎的原因。 因为他随便说点什么,都可能覆雨翻云。 不过,这项目并没有像村民们料想的那么大——并非要把整条村都拆迁了。这南氏集团要办的项目占地面积没那么大,他们要夷平的不过是一片没有住房的土地。 村民们得到的补偿自然也不会很多,但因为那用地是集体用地,所以每家每户也能得到一定的补偿。 但转念一想,他们不必搬迁,却也能获得意外之财,倒也算欢喜的。 这也算是天降一笔横财,断然没有不高兴的道理。 姜归辛过完了长假,回到了城市,来到自己的画廊,准备开始新一年的工作。 画廊的门口挂着一幅明亮的樱花画作,春天的氛围洋溢其中。 ——姜归辛喜欢在画廊的外观上展现季节的变化,这也成为了这家画廊的标志性特点之一。 姜归辛坐在自己的画廊办公室里,这个房间宽敞明亮,窗帘轻轻摇曳,让阳光投射进来,散落无数明亮的光线。 他的办公桌上面铺着一张柔软的皮革桌垫,上面摆着一台电脑,电脑旁散乱地摆放着着一些文件夹、文件和一杯未喝完的咖啡。 姜归辛坐在办公椅上,微微俯身,专注地查看着下属发来的汇报文件。 他放了一个长假,堆积的工作还是不少的。 敲门声响,助理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 这位助理是姜归辛团队中的得力助手。 因为画廊的着装规范宽松,所以她身上没有穿古板的职业装。 却见她身穿一件香槟色的刺绣钉珠连衣裙,优雅地衬托出她曼妙身姿,好似一幅行走的油画。 姜归辛看着她这样精致的打扮,忽的就想起了在大农村天天走秀的南决明,心里仍觉得古古怪怪的。 他不能确定南决明是不是要找自己吃回头草,但他的心神确实是被弄乱了。 真可恶啊。 南决明这个男人。 姜归辛心里暗骂一句:这么有钱这么帅还这么骚,真不要脸。 助理不知姜归辛在想什么,只开口说明:“南氏那边派了麦冬来……” 一听麦冬来了,姜归辛不觉诧异:“他来做什么?” 助理也不清楚,只道:“他说有要事和您商量。” 姜归辛思索了一下,然后说道:“好吧,我会亲自去见见他,看看他有什么事情需要商谈的。” 姜归辛前去会客室与麦冬见面,推门而入。 而麦冬早已恭候,听到开门的声音,他立即站起来,脸上带笑:“小姜老板……” 姜归辛看着麦冬,都有些恍惚。 从前他和南决明在一起的时候,少不了要见到麦冬。 麦冬也总是这样恭敬地对待自己。 事实上,麦冬现在在南氏当总秘久了,也是有体面的人,而姜归辛倒是被南氏投资的小企业老板,麦冬何必对自己这么恭敬呢? 但谁都明白,麦冬不是对自己恭敬,而是对南决明的情人恭敬。 而现在,他都跟南决明分手了,而且已经分了一年,麦冬对自己的态度却没有变化。 这很奇怪。 姜归辛和南决明刚分开的时候,不少人还带着观望态度,但等他们分开半年之后,那些冲着“南决明的情人”而来的人,大多对姜归辛的态度都大不如前了。 姜归辛并不太意外地发现,有几位曾经看中南决明的人情而来的VIP客户,不再在他的画廊购买画作。 幸好,他早作准备。 在决定与南决明分手的时候,姜归辛的画廊已在圈子里有一定知名度,也积攒了一批真正对画作感兴趣的客户。 时隔一年,麦冬却依旧对姜归辛这样恭敬,使得姜归辛心里腾起一股诧异。 ——难道是习惯成自然? 姜归辛望着麦冬,眼神透出几分怀疑,但脸上还是自然浮起笑容:“麦总,好久不见啊。” 听到“麦总”这两字,麦冬都愣了一下。 要知道,姜归辛从前都跟南决明一样喊他“麦冬”或是“小麦”,可从没有这样客气地敬称。 想到姜归辛这样改口背后的意味,麦冬心里就觉得不太美妙。 但麦冬还是挤出一丝笑容:“小姜老板,可别折煞我了。我算什么‘总’啊?” 姜归辛听到麦冬的回应,笑了起来:“你不是总,谁是总?谁不知道你在南总身边最得力!” 麦冬可不敢戴这高帽,吓得冷汗都出来了,连连摆手。 姜归辛瞧麦冬是真慌,不是作假,心里立即敲响警钟。 南决明的态度暧昧模糊,很难判断。 但麦冬身为他身边人,其实是最清楚南决明的态度的。 麦冬的态度,也表明了南决明的倾向。 南决明不好试探,难道麦冬还不好试探吗? 姜归辛稍稍试探,就见麦冬吓得皮都绷紧了,这透露出的信息令人玩味。 姜归辛心里越发怀疑。 但他脸上还是笑,请麦冬坐下,又拿起茶壶给麦冬倒茶。 麦冬也当堂吓得跟贵妃要给太监倒茶似的恨不得双膝跪地,一脸局促,曲起手指猛敲桌子,简直要当堂奏响一曲WE WILL ROCK YOU。 姜归辛笑着说:“好啦,我不叫你‘麦总’,那我叫你麦冬?” “麦冬就好,麦冬就好。”麦冬连连点头,然后拿起茶杯猛喝一口压压惊。 姜归辛又道:“麦冬不在南总身边,怎么跑画廊来了?难道南总要买画?” “那倒不是。”麦冬放下茶杯,像是现在才想起南总的嘱咐,“恰恰相反。” “恰恰相反?”姜归辛思索一下,问道,“他是要卖画?” “也不是。”麦冬顿了顿,“他想办一个个人书法展。” 姜归辛怔了一下,才想起来,南决明除了是企业家,在书法上也颇有建树。 南决明从小学习书法,青少年时期就得过不少奖项。不过,这个曾经在书法界有着辉煌表现的年少才俊,在成年之后,生活的重心却逐渐转向了家业和企业经营。 近年来,他在南氏站稳脚跟,又重拾起书法兴趣来。 姜归辛其实不太懂书法,只能看个大概,只看得出南决明的字是有模有样,但门道深浅仍是看不出来的。 有的时候,姜归辛甚至怀疑,南决明的书法作品被大加赞誉,两成原因是他真的写得还不错,剩下八成,是因为他是南决明。 南决明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别说是认真写字,就是随手撒两把米到地上说是艺术,都有人买单的。 见姜归辛沉默,麦冬忙说:“他们一说要给南总办书法展,我立马就想到您了。” 姜归辛闻言却笑笑:“怎么就想到我了呢?” 麦冬噎了一下,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和姜归辛沟通其实没那么容易。 麦冬咳嗽了一声,继续说:“您的画廊和南氏一直都是长期的合作伙伴,这个提议应该是再合适不过了。而且,您的能力和声誉在艺术界是有目共睹的。” 姜归辛没接这话,只说:“我的画廊从未有过书法作品的展示,一般都是油画作品居多。” “这都是艺术品。我想您的经验还是能用上的。”麦冬小心说道。 姜归辛却摇头一笑:“麦冬啊,这话我可得反驳你了。油画和书法是完全不同的艺术形式。如果我要接下这个工作,那么画廊的氛围、布局、灯光,甚至是展示架和标签,都需要重新调整,以适应书法作品的展示。” 麦冬一下愣住了,又大喝一口茶给自己压压惊。 艺术的事情他确实不懂,但他再不懂,也知道画廊展示书法作品不是行不通的。 而且,这对于姜归辛而言绝对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难听点说一句,姜归辛根本不用费心布展,就算把书法做成盲盒丢在地上,都有的是人来买。 南决明的墨宝,不会卖不出的。 绝对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麦冬深吸一口气,然后委婉地说:“小姜老板,我明白您的考虑,但我想再提醒一下,南总的书法作品在市场上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他继续说道:“这次的书法展览不仅仅是一次艺术展示,更是一次商业机会。南总的书法作品无论在国内还是国际市场上都具有巨大的价值,而且买家众多。这绝对是一笔潜在的巨大财富。” 这些东西,姜归辛当然懂。 姜归辛却依旧微笑着,说道:“麦冬,我真的很感激你们对我的信任,这个提议确实很诱人,但书法展览对我来说的确是一个全新的领域。我需要更多的时间和充足的准备才能确保一切都能够顺利进行。目前画廊的准备工作已经非常繁忙,我希望能够专注于正在进行的项目。” 麦冬愣住了。 他没想到,姜归辛,居然拒绝了这躺着挣钱的机会。 姜归辛,居然不要钱了! 麦冬震惊了:这个世界变化太快,居然钞能力都不好使了! 姜归辛却不容麦冬多想,站起来微笑送客。 麦冬一脸怀疑人生地离开。 看着麦冬离开的背影,姜归辛脸上客气的笑容渐渐变淡。 他站在会客室里,想起从前。 南决明从不来这个画廊,连开业当天,都不肯赏脸出现。 任何试图通过画廊接近南决明的人,都会得到严厉的警告。 仿佛在警示所有人,姜归辛的画廊和南决明其实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这画廊不过是南决明随手扔给姜归辛的一件玩具。 玩具是属于姜归辛的,和南决明无太大关系。 而在他们分开的一年后,南决明竟然突然要在他的画廊办书法展! 这让姜归辛无比惊愕。 尽管他看起来平静微笑,但心里已翻江倒海。 唯是如此,他才会那样坚决地拒绝了麦冬。 有钱送上门,他都不要。 姜归辛自己都觉得头痛:这不是我。 但无可否认的一个事实是,姜归辛真的很怕再次和南决明扯上关系。 拆迁也好,画展也罢,他明知有利可图,却还是退避三舍。 他曾那样觊觎过南决明的美貌与财富,现在却避之如蛇蝎。 姜归辛终于明白:自己确实成了自己讨厌的那种“矫情人”。 哪怕他曾多番告诫自己:矫情是有钱人的风雅,穷人是不配为情绪误工的。 现在,他却坐在柔软的复古沙发上,慵懒地靠在靠背上,伤春悲秋。 姜归辛轻轻地抬起手腕来,眼光投向了自己手上那只精工腕表。 精工腕表钢制的边框反射出漂亮的光芒,与周围的光线相互交织。指针在表盘上缓缓前行,发出微弱而均匀的滴答声。每个数字、每个刻度都如此精确,就像时间本身的雕刻。 姜归辛的内心逐渐松动:这画面让他感到自己的时间全在自己的掌控之下,他不再是被拘束和压迫的对象。 他不再是那个受任何人支配的对象了。 那为什么他不能矫情呢? 为什么他不配矫情呢? 姜归辛盯着那腕表的指针,突然笑道:“我怎么就不配了?” 他当然有权利矫情。 ——承认这一点之后,姜归辛心里产生一股油然而生的痛快。 解脱感如潮水一般涌来的,冲破他内心的困惑和受限。 此刻,他在那柔软的沙发上坐得舒服,仿佛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跟着欢快地跳动。 姜归辛这边得了自我和解,心情舒畅不少。 而苦逼打工人麦冬却哭丧着脸,不知该怎么跟南决明传递这个坏消息。 麦冬回到南氏,心情沉重,不知该如何开口。 此刻,南决明却在办公室的写字角落,正专注地写着书法。 墨汁顺着毛笔流淌,字迹如行云流水。 他神情宁静,似完全沉浸在书法的世界中。 麦冬看到这一幕,一时间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南决明把笔搁下,抬头看麦冬:“回来了?” 麦冬吞了吞口水,点了点头,回应道:“是的,南总,我刚刚去了小姜老板的画廊。” 麦冬行近两步,看到南决明写了一句“无可奈何花落去”,心下感慨,又缓缓说:“他……小姜老板他……” 看麦冬吞吞吐吐的,南决明登时明白过来,脸上倒还是微笑着:“他拒绝了。” 听到南决明这么说,麦冬愣了一下:“南总猜到了?” “看你的脸色,有什么猜不到的?”南决明曼声说,又在“无可奈何花落去”旁边添上一句“似曾相识燕归来”。 麦冬抿了抿唇:“我已跟他说明了,这个生意稳赚不赔,他还是拒绝了,说是不了解书法的布展要点,怕做不好。” “难为他想到这样的理由来婉拒。”南决明笑了一下,“连钱都不挣了,都要和我划清界限。” 麦冬心下一沉:“这……” 南决明却抬眸,说:“证明他还在意我。” 麦冬愕然半晌,又道:“南总这么说,如果他答应了,反而是不在意你了?” “他要是答应了,就是愿意再和我接触。”南决明认真地说,“那当然也是在意我。” 麦冬:……心态真好,不愧是南总。您不牛逼谁牛逼? 南决明嘴上是这样云淡风轻,但其实不然。 他看似自在写字,下笔如龙,波澜不惊。 但他的心,却缓缓下沉。 他从未想过,被人拒绝是这么难受的一件事情。 原来,患得患失是那般的磋磨人心。 他心里越是苦闷困顿,字就越是有力美丽。 因此,这一年来,他每一幅字,都带着浓厚的情感,仿佛长出了蓬勃的生命。 便是如此,他才想这些书法作品配得上姜归辛的画廊。 只是…… 好像还是配不上。 姜归辛说目前有项目要忙,不能分神替他布置画展,并非全然的推托借口。 他确实有事忙。 首先,他开了一家新公司,虽然也和艺术有关,但商业元素更多,正可为扩展他的商业版图而添砖加瓦。 其次,他也签了一个新画家,需要准备其推广计划。 在准备的过程里,陆英也找了上门。 他兴高采烈地跟姜归辛说:“最近要有艺博会,我也打算去参加。不如我们同去,届时我还能带你去认识几位业内人士,想必对你的画廊会有所帮助。” 如果放在三年前,姜归辛大概会感到非常感激,他知道陆英是一位在艺术界有着广泛人脉和资源的人。有陆英帮忙,他必然能得到更多。 但现在,姜归辛的心思精力已不全部在这里了。 他有更大的规划。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是矫情的。 最重要的是,姜归辛还接受了自己矫情的事实。 他不想继续和陆英以及南决明等等一切相关人士周旋下去。 他只想自己痛快自在。 姜归辛便不再虚与委蛇,只淡淡说:“再说吧。我画廊里有不少工作人员负责相关项目,我未必需要亲自前往艺博会。” 陆英看得出姜归辛兴趣缺缺,不觉惊讶,又回忆道:“我记得,三年前……” “现在已经是三年后了。”姜归辛懒洋洋地说,“我现在已经没那么感兴趣。” 陆英脸色一僵,没想到前几年还对艺术全心全意的姜归辛突然变得如此混不在意。 他端详着灯光下姜归辛淡漠而美丽的眉眼,发现自己好像从不曾了解这个人。 而姜归辛也知道,陆英喜欢的不过是从前那个伪装和陆英志同道合的“知己”。 姜归辛心里微微感叹:没想到我那样的伪装会把陆英的罗曼蒂克情怀勾出来。早知会这样,我就不招惹他。这对他也不公平。还是趁早说开才好。 姜归辛便索性敞开天窗,说道:“说实话吧,我虽然对艺术感兴趣,但对金钱的兴趣更甚。画廊的经营已到瓶颈,我现在的精力在更有利可图的新公司上。所以不会把太多精力放到这个上面。” 陆英闻言,心神大震,半晌却说:“你……你说你更爱钱?你……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俗人呢?” “我怎么不会呢?”姜归辛好像有些好奇,笑笑问道,“我就和我村里的人一样,是愿意为了一百几十万就把那农田给刨了的人。再说难听点,如果钱给够,莫说是农田,祖宗山坟都可平。” 陆英一下郁闷住了,双眼发直:“怎么会……” “我当初说喜欢你的评论,都是骗你的。我只想要你的影响力,帮我宣传画廊。”姜归辛努努嘴,“你的评论虽然可圈可点,但大多数都让我觉得很无聊,可能因为里头充满衣食无忧的富家子弟对这个世界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陆英闻言,心上仿佛被刺了几针,脸色一下苍白了。 姜归辛很少这样直白地攻击别人,现在做了这件事,心里虽然很遗憾,但脸色却看起来十分自然。 他勾起嘴角露出冷笑:“三年前之所以和你相谈甚欢,是我刻意逢迎,故意说那些和你观点相同的话,为的是让你免费替我宣传画廊。” 陆英闻言,后退两步,踉跄一下,满脸怀疑人生,却一句话都讲不出来了。 “不过,你能帮我宣传画廊,又帮我联系大师,我还是很感谢的。”姜归辛嘴角勾了勾,“但现在我不需要了。” 灯光下,姜归辛依旧淡漠而美丽,独特而迷人。 陆英一下噎住,愣愣看着姜归辛,他就像古代话本里误爱上了妖怪的书生。他喜欢妖精那漂亮多情、才色兼备的模样,然而,不幸在某一个时刻不其然发现那般温柔多情全是伪装,画皮揭下,底下是张牙舞爪的妖物。 书生是接受不了的。 陆英对狐媚的幻想完全被扯破,心腔又是惊怒又是伤心,咬牙叫道:“算我交错了你这个朋友!” ——到底陆英是体面人,能撂的狠话也就这么一句了。 这话自然伤不了姜归辛,姜归辛还咯咯笑起来。 陆英气得咬牙切齿,却是无话可说,只得讪讪离去。 看着陆英的背影,姜归辛软软靠在沙发背上,喃喃自语般轻声说:把话说得太绝,很没意思。 闹得大家下不来台,唉! 他希望,他不必有跟南决明把话说到这么绝的一天。 想到这个,姜归辛又微微一笑。 应当是不会有那一天的。 南决明不是那种会把彼此陷入难堪境地的人。 他不需要像对待陆英这样决绝,就能让南决明明白自己的意思。 他相信,他拒绝举办书画展之后,南决明就不会再来招惹自己了。 第40章 前调 这天,姜归辛约了一个画家晚上吃饭。 晚餐时分,餐厅的氛围更显得温馨而浪漫。 微弱的晚霞透过大落地窗户,洒在桌面上,增添一抹暖色。 姜归辛与那画家相对而坐,讨论着合作事宜。 这画家名叫海风藤,是一个新人画家,姜归辛惊艳于他的才华,三顾茅庐才把他签下。 海风藤身材修长,坐在餐桌前显得优雅而挺拔。他皮肤苍白,脸庞瘦削,颧骨高挺,配一双深邃的眼睛,透露着一股独特的神秘和颓丧感。 海风藤轻声说:“你的为人挺好的,我想我们的合作会很愉快。” 海风藤说话的声音很轻,好像随时要被桌上的蜡烛吞没,配着他的苍白瘦削脸颊,有一种三天没吃饱饭的美感。 姜归辛笑笑:“我想我们应该会是一对有趣的合作伙伴。” 海风藤撩起眼皮,往不远处望了望:“你的前男友在用死神的眼神看着我。” 姜归辛正要喝水,听到这话,差点呛住。 他正要循着海风藤的目光转过去搜寻他所讲的死神前男友,手却被海风藤猛地握住。 海风藤阻止道:“别看。” 姜归辛依言没有转过去看,却真切感到一阵刺背的视线传来,好像真的被死神盯住似的。 海风藤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你知道驱逐前男友的最佳方法是什么吗?” 姜归辛看着海风藤握紧自己的手,挑眉说:“你该不会是想说开启一段新恋情吧?” “当然不是。”海风藤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可能会导致误会,便把手抽回来,说,“肯定是当着他的面脱裤子倒立拉稀比较有效。” 姜归辛:……啊,艺术家的脑子我搞不明白。 姜归辛笑道:“你的方法听起来很不错,但操作起来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海风藤点点头:“那也是。” 这时候,服务员来到桌面上菜。 海风藤拿起筷子开始猛吃。 看着海风藤狂风扫落叶般的进食速度,姜归辛不免怀疑他真的三天没吃饱饭了。 姜归辛是一个善于试探的人。 但他最近发现了直爽发言的好处。 他便索性敞开问海风藤:“你为什么要握住我的手?我会误会你喜欢我的。” 海风藤抬起眸子,眼眸里没有多余情绪:“那你误会大了。” 姜归辛:…… 海风藤接着解释道:“我拉住你,只是想阻止你转过头去看你的前男友。” “为什么?”姜归辛好奇道。 海风藤说:“如果你转过头,你们就会对视,你们对视了,就会开始寒暄,他会走来这边,问我是谁,和你什么关系,强迫我跟他开启对话。被迫和陌生人交谈——还是这样带着试探和敌意的,会让我觉得很困扰。” 姜归辛只得承认,海风藤说得很有道理。 姜归辛低头吃了一口菜,说:“你为什么说那个人的我前男友?” “大家都知道啊。”海风藤一脸坦然,“南决明是你的前男友。” 姜归辛脸上划过一丝苦笑:“我和他算不得男友。” 海风藤了然:“哦,所以是泡友。” 姜归辛:……和你聊天真愉快。 海风藤眸光一闪,低声说:“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 就跟声控警报似的。 姜归辛噎了一下,端起水杯,故作从容,却忍不住挺起背脊,竖起耳朵。 他听到来自背后的脚步声——确实是南决明。 南决明的脚步声,姜归辛必然是认得的。 在无数个等待的夜晚里,姜归辛都曾悉心期盼着这声音在回廊响起。 有时候,他甚至会因为等待过于苦涩漫长而产生幻听。 在这漫长的等待中,他的耳朵变得异常敏感,每一个微小的声音都能引起他的注意。 有时候,是风吹过树叶,有时候,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有时候,是路人的谈笑声……种种种种,都会被他的大脑解读成南决明即将出现的信号。 直到某一刻,在靠近门的地方,南决明的脚步声会真正出现。 在他脚步声响起的那一刹那,姜归辛会立即挺直背脊,确保自己以最优美的姿态坐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用最完美般的表情面对着那一扇即将被南决明打开的门。 ……而有的时候,那脚步声会彻夜不曾响起。 南决明来与不来,都不会事先告知。 他唯一的恩赐,就是告诉姜归辛,过了十二点,可以不用继续等。 因此,每一个约定的晚上,姜归辛都得把自己当一个出土文物似的修复一番,洗刷干净,坐在最佳观赏位上,等待他的脚步声,或是十二点的钟声响起。 有时候,南决明还问过他:为什么要在家里装自鸣钟?每到准点都会当当响,不觉得扰人吗? 姜归辛笑着说:因为好看。 ——这是假话。 真话是,姜归辛想要一个等待终结的信号。 越响亮越好。 如今,熟悉的脚步声再度在他耳边响起。 他下意识挺起背脊,却忍着没有转头。 直到一股香风扫过——是他熟悉的,南决明的香水味。 他曾无限迷恋的气息,如今重新掠过他的脸颊。 他只觉惘然。 他慢慢抬头,看到南决明身穿西装,走到桌边,麦冬跟在南决明的身侧。 麦冬笑着说:“这不是小姜老板?真巧。” 姜归辛扯起一抹笑:“是啊,怎么这么巧?” 南决明也笑了,眼神温和得很,全然没有海风藤说的“死神的眼神”。 或许,是因为南决明在看的不是海风藤,而是姜归辛。 他看姜归辛时,眼眸温柔得很。 姜归辛有时候会痛恨这双眼睛,容易让自己产生被爱的幻觉。 姜归辛淡淡一笑:“南总,你也在。” 南决明轻轻颔首,目光放到海风藤身上:“这位是?” 姜归辛简洁地介绍了一下海风藤。 南决明笑道:“原来是一名大画家。” 海风藤尬答:“还行,也没有很大。” 南决明看出海风藤的局促,只是笑笑,没有多说什么,寒暄两句便带着麦冬走了,丝毫没任何不舍的意思。 南决明近来每每在姜归辛面前出现,都是如此:风度翩翩,进退有度。 好像很在意姜归辛,又好像不那么在意。 海风藤看着南决明的背影消失,才松了口气,说:“他好像……” 说了半截又停下。 “好像什么?”姜归辛追问。 海风藤只好如实答道:“好像开屏的公孔雀。” 姜归辛:…… 海风藤望着姜归辛,忽而说:“你要不要先离开?只要你结账了,我不介意你撇下我一个人。” 姜归辛愣了一下,却道:“我为什么要离开?” 海风藤道:“我看你好像有很多话要跟你前男友说。” 姜归辛怔然:“是么?” “有话就说,不要憋着。”海风藤认真地说,“否则会得乳腺结节。” “你说的是乳腺结节?”姜归辛沉声说,“不知你是否留意到,我是男人。” “我说的就是乳腺结节,”海风藤严肃答,“不知你是否留意到,男人也有乳腺。” 姜归辛现在已决定放飞自我,做一个直率的人。 现又得了海风藤的支持,想着为了乳腺健康,他便欣然接受他的提议,结账离席。 虽然南决明不见了人,但姜归辛大概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他。 姜归辛径自去了停车场,果然看到南决明和麦冬正准备上车离开。 二人见姜归辛走来,都有些意外。 麦冬倒是眼明手快,立即说:“我先上车等着,你们慢慢聊。” 说着,麦冬一秒不耽搁火速钻进车子里,仿佛有野猪在咬他屁股一样。 南决明却是一派怡然自得,双手插兜,笑道:“小姜老板,有什么指教?” 姜归辛看着南决明这样故弄玄虚满脸游刃有余地玩若即若离的心理战就是火大。 姜归辛想,或许是要把话说开,把脸皮撕破,让大家都不好看,才能有个清净。 姜归辛知道,自己或许要把南决明得罪了。 但他又想,得罪了就好,免得不清不楚的。 他三言两语能把陆英刺激得从此消失,是因为陆英被戳破了,脸上挂不住。 而南决明这人爱面子,胜过陆英一百倍。 想必要把南决明气坏,气得他从此再也不出现,应当是很容易的。 姜归辛想。 姜归辛斜斜看南决明一眼,说:“最近我好像很常见到南总。” 南决明却不能同意。 他认为自己已经很少出现了。 他一直克制自己,不要频繁出现在姜归辛眼前,免得惹他烦厌。 南决明轻声笑道:“从春节回城至今,还是第一次见吧。” “已经很频繁了。”姜归辛平和地说,“你想想,自去年情人节到今年春节,差不多一年的时间里,我们一次都没见过。” 南决明沉默了。 “其实我们本来就不可能碰面的,毕竟,我们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姜归辛笑笑,“从前是我强求了。” 南决明心想:现在是我强求了。 但他并没讲出口。 因他自尊不允许。 姜归辛抬眼,用目光描摹南决明此刻在夜灯下的脸庞。 南决明的五官是如此优越——那双茶色的眼睛仿佛是万年凝作的琥珀,眉毛弯曲得如此优雅,如风中垂柳云中弦月,鼻子高挺而秀美,仿佛是山峰的轮廓,更显其天生之高傲自信,嘴唇轻启,微微上翘,散发出一种不可抗拒的诱惑力,曾令姜归辛那样心动不已…… 南决明的脸,一笔一划,好像全都是为了狙击姜归辛的审美而存在的。 姜归辛不怪自己迷恋他,只怪南决明过分美丽。 正是老人家说的,少反省自己,多指责他人。 从前南决明的美,是漫不经心的,仿佛偶尔走过的一道身影。 但现在,南决明的美,却精雕细琢,好似全为了吸引姜归辛而产生的。 姜归辛压住心底萌动,挑眉说:“南总最近香水喷得很足。” 南决明道:“我倒不觉得,和从前还是一样的。” 说着,南决明嘴角浮起一抹笑:“是不是你鼻子变敏感了?” 姜归辛不能不想起从前窝在南决明怀里闻他香水味的时刻。 他曾那么喜欢南决明身上的气味,这一点不容有失。 姜归辛默默抬眉,看着南决明:“从前,我在你身上闻到的多是尾调。” 南决明怔住。 香水大多分前中后调,前调只会维持很短的一段时间,有的只能保持十分钟,之后就会随着时间推移慢慢转变成中调、后调。 从前,南决明和姜归辛见面,多是下班之后的夜晚,有时候是加班之后的深夜,南决明身上的香水味自然是开到荼靡,只剩悠扬的木质尾调。 姜归辛又笑了一下:“现在,每次见到你,闻到的都是前调。” 南决明心神大动,竟罕见地在旁人面前露出失神的表情。 “一次、两次,还能是巧合,次次都这样……”姜归辛目光变得深刻,“就像今天,都已经这么晚了,你身上香水还在前调里,这合理吗?” 南决明怔住了。 在南决明印象里,姜归辛不是那种会把话说得这样明白的人。 而姜归辛此刻却偏偏伶牙俐齿得令人难以招架。 姜归辛继续笑道:“南总该不会近来每次靠近我之前都补喷香水了?” 南决明第一次流露出被当面揭破的困窘。 从来稳如泰山的他此刻崩了脸色,那冷峻的脸庞竟染上了羞涩困窘。 杀伐果断的南决明,此刻像一个被暗恋对象当面宣读自己写的情书的少年。 姜归辛别过头,说:“当然,南总伶牙俐齿、聪明机变,自然还能有新的理由,用以证明我不过是自作多情。” 前几次,南决明确实用各种借口搪塞,澄清自己和姜归辛见面不过是偶然。 但现在,这样的澄清反显得肤浅愚蠢。 南决明满口苦涩,淡声说道:“你不是自作多情。” 姜归辛没想到南决明会干脆承认下来,愣住了。 南决明用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凝视着姜归辛,轻声说:“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 姜归辛听南决明突然吟诗,觉得突兀又古怪,瞥他一眼,说:“我可没想到,南总也是会念酸诗的人。” 南决明答道:“杜牧的诗,不算很酸。” 姜归辛心下却不安,嘴角勾出一抹嘲弄:“南总的意思,总不能是你想吃回头草吧?” 南决明竟然点头:“如果你是那株草。” 姜归辛真的怀疑人生了。 姜归辛原猜测南决明的可能回应,却从没想到南决明会这样回应。 南决明不知道姜归辛还能这样鲜明锐利。 正如姜归辛不知道南决明还能直接坦诚。 南决明从来不是坦率的人,讲话说三分藏七分,总叫人揣摩。 姜归辛跟在南决明身边久了,入乡随俗,也染上这样恶习。 二人过去三年,身体坦诚过无数次,一丝不挂,纤毫毕现。 但是说话却始终遵循着那个规则——云遮雾罩,弯弯绕绕。 他们的对话永远是一场诡谲的谜题,需要解码,需要细细揣摩每一个词语背后的含义。 姜归辛明白,这是南决明的一种保护机制。 ——也是姜归辛的保护机制。 他不是没有想过攻破南决明的保护机制,但南决明在他而言,是大山,是巨兽,是大海,而他微如尘芥。 一旦越界,他可能得到惊人的蜜运,却也可能迎来弥天的大祸。 姜归辛不敢赌。 他会迷恋南决明那谜语般的情话,那神秘的微笑,那无懈可击的容貌…… 但他并未完全冲昏头脑。 小姜老板总是会做最经济的选择。 而现在,分开一年后,在这么一个不期而遇的晚上,二人站在灌满凉风的街道,忽然讲起了直接话。 姜归辛成了一个直言不讳的姜归辛。 南决明成了一个不打哑迷的南决明。 好奇怪。 姜归辛差点以为自己在做一个离奇的梦。 但他知道不是。 他不是没做过有关南决明的梦的。 但即便是他最大胆的梦里,都没有这样的南决明。 姜归辛一阵恍惚,又被突然吹来的凉风扑得一个激灵。 他扭头看南决明,似笑非笑说:“所以,南总这些天在我面前花枝招展,是故意吸引我吗?” 南决明听了“花枝招展”四字,不觉哑然,半晌却徐徐笑问:“成功了吗?” “如果只是想吸引我的注意力,自然无有不成功的。”姜归辛淡淡说,“只是南总,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时隔一年突然想起回头找我?” 南决明淡声说:“你认为是为什么?” 姜归辛扯了扯唇角:“大概是找不到可心人?” “是找不到。”南决明说。 姜归辛心里嘲意更重。 南决明又道:“可我也没去找。” 姜归辛听出话里暗示,心情复杂,却不愿去猜谜题,只说道:“南总当然不必去找,自然有人送上门的。” “那倒是。”南决明轻声一笑,“多得很。” 姜归辛听出南决明话语里那轻轻的笑意,使他想起从前南决明对自己透露的不经意的傲慢,心里微微一涩。 姜归辛但笑道:“那就不缺我一个了。” 南决明却道:“就缺你一个。” 他说得认真,琥珀色的眼珠子写满虔诚与渴望,让人疑心他是世上最爱姜归辛的男人。 姜归辛要被这眼神闪了一下心情,却又很快想起,南决明天生多情眸,从前和自己一起的时候,也时常流露这样的眼神。但这不耽搁南决明完事儿后提起裤子就走人的速度。 姜归辛笑了:“可我已经请辞了。” 南决明轻声道:“我知道,当初对你不够好,我能保证,从此之后,再不让你受委屈。” 姜归辛听了这话,心里真是百感交集。 在和南决明的那三年里,姜归辛未尝没抱有过能听见这一句话的幻想。 但现实的落差是,每每南决明对自己多少温情后,都会冷落一段时日,使得姜归辛从天堂跌落,回到人间,心里也渐渐明白了。 分开一年,南决明竟无端把这句话奉上。 姜归辛只觉得好笑。 他微微摇头,对南决明说:“你对我没有不好,南总。” 姜归辛吸了一口气:“可以说,你对我太好了,所以我才常常感到为难。” 南决明想起往日种种,又记起去年情人节姜归辛决堤的泪水,心中酸涩不已。 南决明缓缓说:“我对你是不够好的,你受的委屈,我都知道。” “你都知道。”姜归辛轻轻喟叹。 这一句话,说得那样轻,好似深秋的落叶,在风里打个旋儿,就会跌到地上,全无一点声息。 然而, 这句话又像是最冷的风,从耳朵灌到了南决明的胸膛,使他五脏六腑的发冷。 南决明眼角酸涩,轻声说:“我……” “不必解释,我还能不知道吗?”姜归辛说,“你有一个不幸的童年,你有一对可怕的父母,你对情爱失望,你对婚姻恐惧,所以你要保护自己,只好在每次对我心动的瞬间当机立断,淡漠疏离,这是你对自己的保护。” 南决明一瞬怔在原地:说实话,他都未曾这样剖析过自己。 他望着姜归辛的眼睛。 姜归辛的眼眸还是那样清澈,仿佛还是那个可以以假乱真扮演小白莲小秘书的小姜。 姜归辛笑道:“你要保护自己,我能理解。” 南决明不知何言。 “但我也要保护自己。”姜归辛吐出一口极其稀薄的空气,感觉肺部都要干瘪成一块木头了,“也希望您能理解。” 南决明仿佛被一记重击打中,从来清明冷静的眼眸竟迅速失去了焦点,好像在分秒间目不能视。眼前走马观花似的掠过许多画面…… 他眼前一阵混沌,待回过神来的时候,姜归辛已经走远了。 姜归辛走出几步的时候,其实是回头了的——下意识地。 他一回头,便看到夜风里向来巍如玉山的南决明失魂落魄,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满心防备挠了路人几下最后放下心防准备接受路人抚摸却看到路人竟转身离去的流浪猫。 第41章 海风藤 南决明像是一缕幽魂般回到车子上,在驾驶座等待的麦冬看到南决明的神色,蓦地吓了一跳。 麦冬作为秘书跟在南决明身边好几年,见惯了南决明叱咤风云的样子,即便遇到再棘手的局面,印象中南总也能泰然自若。 像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简直就像鬼上身…… 麦冬仔细想想,其实也不单止是今日了,最近南总都很似鬼上身。 不过之前是骚死鬼,看起来还挺大方美观,今天却像是冤死鬼,让人看着竟生怜悯。 麦冬捏住方向盘,晃了晃脑袋:我脑子进水了?我去怜悯身家千亿逼我加班的总裁? 再说了,南总心情不好,最可怜的应该是我自己吧…… 麦冬提心吊胆,生怕一句不对把南总给得罪了,只好低声笑问:“南总,我们先开回您的住处?” 南决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神仍然迷离,灵魂仿佛在某个不存在的空间游荡,无法摆脱。 麦冬咳了咳,又问了一遍,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 南决明这才似听到了一样回过神来,转头对麦冬说:“你觉得过去我对小姜怎么样?” 麦冬听这问话,吓得差点跪下来:这是什么送命题! 如果麦冬说好,那南总是不是要问“好的话,他为什么要离开?”,麦冬卒。 如果麦冬说不好,那更是打了南总嘴巴子“你觉得我对他不好?我对他哪里不好?”,麦冬卒。 如果麦冬答不上来,南总估计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连这都看不出来你有什么用”,麦冬卒。 …… 你大爷的,他刚刚还可怜南总来着? 最可怜的就是他自己! 麦冬瑟瑟发抖,咬着牙憋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道:“南总和小姜老板的事情,我怎么清楚呢?” 他已做好了被训斥的准备,却没想到,后座上的南决明却只是幽幽一叹,让一切归于沉默。 麦冬没想到南决明会突然和姜归辛分手,也没想到南决明会突然想把姜归辛追回来,更没想到南决明会在姜归辛那里碰钉子…… 麦冬觉得自己可能没看清楚这个世界。 南决明像是在思考什么一般喃喃说:“他说他要保护自己……” 麦冬一脸迷茫,并未听得清南决明梦呓般的自言自语。 在车子内,南决明的呼吸变得异常缓慢而有力。 这一向威风凛凛的男人此刻却显得如此脆弱和柔和。 不过,受伤的老虎也是老虎,麦冬这小绵羊听着老虎痛苦的呼吸,也仍旧是大气不敢出一个。 南决明仍呓语般自言自语,声音低沉模糊,如同一阵迷雾弥散在车厢中。 “或许……”他的声音渐渐明朗起来,如同黎明的第一缕阳光透过云层。 某个瞬间,南决明琥珀色的眼珠子骤然明亮起来:“他心里有我。” 麦冬一下震惊,心想:咋的每次小姜老板拒绝你,你都觉得他心里有你? 虽然这么想有点冒犯,但是南总……真的不挂一个精神科看看吗? 您再这样下去,我担心小姜老板会报警。 麦冬被南决明最近的举动震惊了。 姜归辛又何尝不是? 事实上,姜归辛也很惊讶:惊讶于南决明会回头再寻自己。 以至于南决明明明一开始做得这么明显,姜归辛都没敢往那方面想。 姜归辛也怨自己定力不足,轻易被南决明扰乱心神。 姜归辛独自回到公寓,慢吞吞地踱步,走到房间里那口上锁的柜子前。 柜子里摆着那幅巨大的画作——是南决明当年赠给他的罗萨里奥大师之大作。 这画原本挂在南决明送他的豪华别墅。 分手后,姜归辛把那别墅卖了,换了一套小公寓。 这公寓虽然漂亮却不够豪华,不适宜挂起这气势蓬勃的名画。 姜归辛便把这画锁起来,偶尔隔着玻璃赏玩。 ——比如今晚。 姜归辛坐在画作面前,喝着红酒,翘着二郎腿,心里浮浮沉沉,想起许多事。 真切的,迷糊的。 好的,不好的。 油画里的颜色在他醺然的视线里幻化成蝶,扑扑朔朔地飞满他的心头。 带着醉意入睡,就得带着头疼醒来。 清晨,姜归辛捏了捏自己发痛的额角,却仍想到南决明衣袖的香气。 他坐起来,心想:南决明都做到这份上了,却被我那么不给面子的拒绝。以他的个性,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见我了。 ——想到这个可能性,姜归辛松了一口气,紧张的胸膛疏松开来,却又觉得心脏那块空荡荡的。 填补空虚的好办法是工作。 姜归辛最近看起来工作少了,但只是因为他少去了画廊。 画廊新近签入的新人画家也就是海风藤一个。 得了这个画家,姜归辛开始频繁回画廊工作,因为要开始策划推广海风藤。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画廊成为了他们的合作舞台。首先,他们计划了一场盛大的画廊展览,专门展示海风藤的作品,也与其他画廊和艺术家合作,举办联名展览,让更多的人认识海风藤的作品。 姜归辛不仅在画廊内展示作品,还让新媒体的同事为他在社交媒体上进行推广。 这些行动初具形效,接下来,姜归辛打算带海风藤本人及其作品到艺博会。 就在姜归辛和团队准备展览细节的时候,姜归辛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海风藤在来画廊的路上晕倒了,被路人送去了医院。 姜归辛连忙离开画廊,赶到医院。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药物和消毒液的气味,医生和护士们来回穿梭。 姜归辛匆匆进入急诊室,看到海风藤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神态悠然地在啃面包。 看到姜归辛,海风藤顿了一下,略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因我在这个地方举目无亲,紧急联系人写了你的名字和号码……” 姜归辛自然来不及跟他讨论这个问题,只是担心地问道:“你身体怎么样了?” 海风藤慢吞吞的尚未开腔,旁边的护士就先没好气地说:“没什么,就是没吃饭。” 姜归辛愣住了。 这时候,医生也走来,对姜归辛说:“这位先生,您朋友的情况很明显是因为连续几天没好好吃饭,导致血糖降低,才晕倒的。我刚刚检查了他的血糖水平,确实很低。要知道,好好吃饭比什么都强,这是最基本的生活需求之一。还是要确保他在康复期间养成良好的饮食习惯,以免再次发生这种情况。” 海风藤有些尴尬地咬了两口护士投喂的面包,朝姜归辛耸耸肩:“不好意思,因为这点小事把你给叫来了。” 姜归辛真没好气:“你这么大个人还能把自己饿晕……” 姜归辛的目光不免流连在海风藤瘦削苍白的面容上,又想起上回吃饭时,海风藤也是有气无力的。 姜归辛本来还有怀疑他是否厌食,但又想到他吃饭的时候狂风落叶,显然是有食欲的,倒不像是有厌食倾向的样子。 姜归辛满腹狐疑地坐在床边,说:“你为什么不吃饭?” “吃了的,”海风藤顿了顿,“饿得慌的时候。” 姜归辛无奈地说:“不饿得慌就不吃?”说着,姜归辛又问道,“你一天吃多少顿?” “嗯……不好说。”海风藤神情有些恍惚,“反正饿不死。” 姜归辛听到这个回答,心情更加复杂:“你为什么不一天吃三顿?” 海风藤坦然回答:“懒得。” 姜归辛一下愣住了:“懒得?” “嗯,不然呢?”海风藤斜瞥他一眼,“难道你寄望我回答你,我为了画画废寝忘食?” “那不能。”姜归辛摇摇头,“就你这产出速度,还是懒得比较令人信服。” 海风藤这人确实懒洋洋的,对很多事情都不怎么上心,和他合作有时候还挺费劲。 姜归辛要不是被他的画作给惊艳了,真的懒得理他。 姜归辛实在喜欢他的画,才下功夫三顾茅庐把他挖过来进行商业化推广。 签约的时候那么费劲,姜归辛做好了这个画家很难沟通的准备,却没想到,真的签下来后,海风藤的配合度还可以。 海风藤大部分时间都是窝在家里,对姜归辛的计划不太感兴趣,每次反馈都是:“你爱怎么弄怎么弄吧。只要别催我稿就行。” “我知道你懒……”姜归辛顿了顿,说,“但没想到你连吃饭都懒?” “吃饭倒是可以的。”海风藤吃着面包,啃面包的速度倒是不含糊,“但是准备食物太麻烦了。” “做饭确实麻烦。”姜归辛深有同感,“但你也可以点外卖吧。” “外卖也很麻烦,又要打开APP,,又要选店,又要选餐,还得想着凑满减挑时段,等外卖员上门……”海风藤掰着手指算,“好麻烦。” 姜归辛没好气地抄起双臂:“那你也不能饿死自己啊。” “画家饿死了,遗作都得售价翻倍。”海风藤仰头看着姜归辛,玩笑道,“你还能挣呢。” 姜归辛这下不知是气是笑了:“你这么说,那以后紧急联系人别填我的名字了。你出事儿了,我第一个拔你的管。” 海风藤听到这话,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呆呆地说:“确实这样的话,我希望我的遗作收入所得发给我前男友。” 姜归辛愣了一下:“发给他做什么?” 海风藤扭头对姜归辛说:“感谢他管了我这么多年的饭。” 姜归辛好笑:“那你不如和食堂大叔谈恋爱。” “那不能,食堂大叔和他如何能比?”海风藤沧桑道,“食堂大叔又不能像他一样给我洗衣服拖地修马桶报税跑银行以及代办其他各种业务……” 姜归辛:……我好像找到你前男友和你分手的原因了。 姜归辛终究不能抱有“画家死了画作就能疯狂升值”的念头而放任海风藤这个生活能力为0的人士独居。 姜归辛只好提议暂时把海风藤接到自己家里。 海风藤没有拒绝。 姜归辛印象中,只要不是太麻烦的事情,海风藤都不太会拒绝。 因为拒绝,对于海风藤而言,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姜归辛定定说:“我暂时管你的饭……一直持续到艺博会之后。” “艺博会之后我就搬走吗?”海风藤问。 “肯定。”姜归辛瞪他一眼,“难道我还能养你一辈子,你以为你是萨摩耶还是布偶猫?” 海风藤缓慢地眨眨眼,说:“好。” 姜归辛有些意外:“你也不问问我的安排?” 海风藤淡淡说:“随便。” 姜归辛叹了口气,又说:“艺博会结束,如果推广计划的反响符合预期,我会给你安排一个生活助理,照顾你的日常。” 海风藤点点头。 姜归辛并没有说如果不符合预期会怎么样,不过大家也能明白——如果姜归辛这阵子花这么大力气推海风藤没推成功,自然也不会继续伺候海风藤,姜归辛到底是商人,不是慈善家。 要说,姜归辛也是个独居人士,养海风藤也没有养猫省心。 起码养猫的话,你在家里放点儿猫粮,他还能自己去吃。 海风藤还得吃热饭热菜——盖因他的胃被自己搞坏了,吃冷的容易胃疼。 “……真的没有总裁的命得总裁的病!”姜归辛一边吐槽,一边让海风藤跟自己一起去画廊上班,吃饭的时候一并把他叫上得了。 其实姜归辛工作忙的时候,吃饭也不是特别规律,只是没有海风藤这么离谱而已。 海风藤这人却也不挑食,给他订啥他吃啥。 有一次,他明明对某个食材过敏,但还是照样吃了,结果皮疹起了一大片。 姜归辛震惊地问他:“你不能吃你为什么不说!” 海风藤说:“不想添麻烦。” 说着,海风藤拿出随身常备的药膏,顺溜地往皮疹上摸,脸上一副生死至于度外的淡然。 姜归辛好奇问他:“你和你前男友是怎么在一起的?” “他和我告白。”海风藤说,“我没有拒绝。” 姜归辛顿了半晌,又问:“那你们是怎么分手的?” “他跟我分手。”海风藤说,“我没有拒绝。” 姜归辛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能说:幸亏我暗恋的不是艺术家,不然倒贴做保姆好几年还没个响的。 这么一对比,南决明都有些眉清目秀深情款款起来。 “说起前男友,”海风藤慢吞吞地说,“上回你和你的倒霉催前男友怎么样了?” 姜归辛差点没被呛着:“他怎么就倒霉催了?” “我看他像是想和你复合的样子,而你不想。”海风藤慢悠悠地说,“这不挺倒霉么?” 姜归辛心里涩了一下,脸上只是笑笑:“我和他把话说开了,他应该不会再来找我了。” 海风藤那乌沉沉的眸子盯了姜归辛神色一会儿,又说:“还有件事,要跟你说。” 姜归辛挑眉:“什么事?” “这阵子我和你一起吃住的事情大家看了在心里有想法,我听到有人好像你这一年只签我一个新人,还卖力推广,是因为我委身于你。”海风藤缓声说。 姜归辛听到这话,手指都快拿不住筷子,吃了好大一惊。 但仔细想来,这个圈子里本来就风言风语甚多,有人拉扯这样的蜚短流长,也并非完全不可思议的事情。 姜归辛想了半会儿,说:“他们可有因此挤兑、调侃或是试探你?” “这是难免。”海风藤一脸淡淡的,显然不太在意。 姜归辛一时都不知该讲什么好,半晌才道:“要不要我们找个机会澄清一下?” “你可以澄清,但拉上我一起就不要了。”海风藤说,“真麻烦,又尴尬。” 姜归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如果我让你当我的绯闻男友来挡桃花,你会觉得麻烦或者尴尬吗?” 海风藤蹙眉:“你不是说你前男友不会再找你了?” 姜归辛便笑笑,说:“我现在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高富帅,身边的桃花难道只有南决明吗?” 这话倒不是姜归辛吹嘘自己。除了南决明和陆英,还有大大小小的人物,对他感兴趣。有的慕姜归辛的色,又因为姜归辛有当“小蜜”的“前科”,觉得花钱就能买到姜归辛,便来抛橄榄枝;也有像年轻画家瞧上姜归辛的资源,想出卖色相获得姜归辛推广;更有只是单纯喜欢姜归辛长得帅气质好的…… 说着,姜归辛叹气道:“我的烦恼,你是不懂的。” 海风藤却道:“如果不是为了挡你的前男友,我倒是可以。” “怎么?”姜归辛好奇道,“如果是南决明,你就不挡了?” 海风藤说:“你看我挡得住南决明?” 姜归辛却淡淡一笑:“他这样的人,最爱面子,被我拒绝已经没脸了,还要明知我有了男朋友跑来勾引?这种事南决明怎么做得来?” “你说是就是吧。”海风藤无心和姜归辛打辩论,只道,“反正如果有麻烦,我就退了。” 姜归辛点头:“当然,你要是觉得不舒服,随时告诉我,我会主动澄清的。” 澄清流言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不好的话还越描越黑,得从长计议。 海风藤怕麻烦,懒得计议。 但如果和姜归辛的绯闻带来的麻烦大于澄清,海风藤就会宁愿跑出来开喇叭自证清白了。 这几天,姜归辛便放任流言乱飞,依旧和海风藤同吃同住,也在言辞里说“我现在最看重就是海风藤”“他现在就是我的唯一”等等暧昧的话,听得大家都连连吃瓜。 数日过去,终于到了要乘机前往艺博会的日子。 姜归辛的团队成员已经提前前往目的地,为展览的布置和筹备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姜归辛和海风藤则随后启程,让旁人更加觉得他们的关系暧昧。 姜归辛和海风藤来到机场,机场的广播却传来了令人焦虑的消息:航班延误。 同航班的人们颇为急切,不断地询问工作人员关于航班的情况。 姜归辛也不能说不心急,因为每一分钟的延误都可能让他们耽误艺博会的工作。 而海风藤却还是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坐在一旁开始戴上头戴式耳机听音乐。 姜归辛也懒得管他,心想这航班延误,着急也没有办法,总不能通过自己上火来给飞机助推吧? 他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先给海风藤安排饭食,便拎他去贵宾候机室吃点东西。 姜归辛带着海风藤坐下,也没问海风藤要吃什么,因为他知道海风藤只会答“都行”。 而海风藤的“都行”是真的“都行”,就算猪食端一碗上来,他也能一口气给你吃个干净,而且不带一句抱怨。从这方面来说,海风藤也还算好养活。 姜归辛便按着自己的喜好点了菜,一式两份,给海风藤一份,自己一份。 二人坐在那儿吃了一会儿,却遇到了南决明和麦冬。 南决明今天打扮倒没那么风骚了,穿得和姜归辛记忆里的样子差不多的商务范儿——经典白衬衫,单穿马甲,显得肩膀宽阔,腰线收紧,形成一个气派不凡的倒三角。 麦冬笑着上来打招呼,南决明站在一旁,也是微笑。 姜归辛拿不准南决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却也不会想象南决明是为自己而来的。 他想上回自己把话说得那样不留情面,恐怕已经伤了南决明的颜面,不知道南决明是否已经轻轻放下了。 第42章 香气 虽然心里忐忑,姜归辛还是笑意盈盈,看起来是心中全无芥蒂,还能和麦冬轻巧寒暄起来。 麦冬问了几句小姜老板近来可好,便顺势问姜归辛要去哪里。 姜归辛便回答了艺博会所在的城市。 麦冬得了答复后,一脸惊异道:“那就太巧了,我们也是往那儿去。” 姜归辛心想“这确实也太巧了”,略带狐疑看了看南决明,却笑道:“那你们的航班也延误了?” 麦冬答道:“我们这次出行坐私人飞机。” 姜归辛:嘤,万恶的有钱人。 姜归辛虽然自己没有私人飞机,但从前跟南决明一起出差,偶尔也会沾光乘坐私人飞机。 因此,姜归辛很快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你们本日是要坐私人飞机的,怎么会来公共候机室?按理说,坐私人飞机的,应当是去FBO候机的呀。 这么一想,姜归辛看向南决明的目光更带怀疑了,但他也不敢往那个方向想:自己打了南决明的脸,南决明还眼巴巴凑上来? 这简直天方夜谭! 然而,南决明却温和一笑,说道:“既然顺路,你们航班又延误了,不介意的话不如坐我们的飞机?” 姜归辛虽然已产生怀疑,但听到南决明的提议,还是忍不住十分惊讶。 虽然心里有些怀疑别扭,但姜归辛实在很难拒绝。 毕竟,姜归辛也是有公务在身的,也耽搁不起。 姜归辛扭头问海风藤:“你觉得呢?” 海风藤说:“我没意见。” 这答案完全在姜归辛的意料之内。 海风藤要是有意见,那才是奇闻呢。 南决明这样的贵客,自然有专门的人导引他们前去乘机。 导引人员领他们穿过贵宾候机室的大门。 一路上,他们穿过了机场的走廊,这段走廊通往一个特殊的区域,专为私人飞机乘客提供服务的短途巴士就在那里等待着。 他们上了巴士,巴士缓缓驶向了停机坪。 导引人员带他们下车,却见停机坪的私人飞机区域上整齐地停靠着一排私人飞机。 导引人员指着前方的一架飞机说道: “尊敬的先生们,一切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登机。” 他们的目光齐齐投向那架飞机。 南决明一向低调,这架私人飞机的外形也保持着他的品味,外观虽然不张扬,但却充满精致高贵质感。 飞机的金属表面在阳光下闪烁,机身线条流畅,轮廓完美地融入远方蔚蓝的天空之中。 他们沿着银色的登机梯缓缓登上飞机,却见机舱内的装饰精致而考究,座位排列整齐,用上等皮革包裹,舒适柔软。座椅上的头枕和毛毯都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令人感到宾至如归。 麦冬和姜归辛都不是第一次搭乘私人飞机了,倒是见惯不怪,没有第一次上这飞机时那种惊艳感。 而海风藤是第一次坐私人飞机,却也十分宠辱不惊以至于有点无礼,什么都没说就直接坐下来,就拿起头戴式耳机罩着耳朵,戴上眼罩闭眼睛睡觉。 麦冬愣了一下,原本他还想跟海风藤探探口风,看他是不是真的和姜归辛有什么暧昧。没想到这个海风藤直接睡觉。 麦冬坐在旁边,调低椅子,戴上眼罩,拉上毯子,也不让旁人看出来自己到底睡了没睡,只是从肢体语言里透出四个字——“当我死了”。 海风藤和麦冬都躺下了,自然默然无语。 机舱里的空乘人员也自觉地隐匿行踪,并不会进行安全演示,也不会来回走动,好似不存在一样。 故而,整个空间里,好像就只有南决明和姜归辛是喘着气的。 姜归辛轻轻一笑,说:“不如我也去睡觉好了。” “那可以,你随我来。”南决明站起来,领姜归辛往里走。 两人走向了飞机内部的私人区域,这是一个更加隐秘和舒适的空间,平常南决明乘坐飞机的时候如果觉得困倦,就会在这儿歇息。 从前姜归辛作为秘书,谨守本分,很少踏足这个领域。 成为情人之后,南决明“公私分明”,并不带他一同乘机,更是无从得见了。 却见这私人区域里配备了一张宽敞的床,覆盖着丝绒床单和羽绒枕头,看着宛如云朵般柔软。 南决明坐到床边,轻轻拍了一下床头的小夜灯。 姜归辛仿佛不解其意地看着南决明。 南决明温和地解释道:“这个小夜灯可以调节亮度,让你在夜晚行动时有足够的光线,但又不至于太刺眼。你只需轻轻拍一下,就能打开或关闭它,而长按则可以调节亮度。” 说着,南决明又演示了一遍。 姜归辛却说:“这儿是南总的私人床铺,我可不好擅动。我和他们一样在外面睡觉就好了。” 南决明抬眸一笑:“你明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 姜归辛心弦一颤,如放在平时,他应该装傻充愣。 但现在,他又不免变得坦率起来,说:“我以为我已经跟您讲明白了。” “是的,很明白。”南决明手掌朝床铺上拍了拍,示意姜归辛到自己身边坐下。 姜归辛好像对南决明有种习惯性的顺从,身体先于意识的就在他身边坐下,待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和南决明肩并肩的状态了。 姜归辛甚至能闻到南决明身上传来的混杂着龙涎香、檀香木和琥珀木的气息,是南决明惯用的那款香水的后调,亦是姜归辛想忘又忘不掉的气味。 姜归辛转过脸,试图远离这香气的干扰,脸上还是淡定微笑:“我还以为上次一别,再也不会见到您。” “为什么?”南决明笑问,“难道我死了?” 姜归辛一怔,又笑道:“南总言重了。” 南决明轻声说道:“小姜,你是了解我的,我要做什么事情,肯定是想得很明白了,才会决定去做的。” 姜归辛一时间竟然不理解南决明的意思,有些怔愣地看着他。 南决明苦涩一笑:“只是,我和你的事情,我花了太多时间才想得明白,希望不会太迟。” 姜归辛实在没想到自己上次那样狠狠拒绝南决明,南决明竟然还追上来,甚至跟自己表白! 姜归辛心神不免大震,一瞬间说不出话,又不敢看南决明的眼睛,便转头去看窗外流动的云。 南决明又开口道:“你是不是从很早开始,就已经想好了会离开我的?” 姜归辛愣住,没想到南决明会有此一问,目光从窗外转回到南决明脸上。 却见南决明那张脸上罕见地出现失落之色:“我当初遭了你的分手,一时间措手不及。但之后细细想来,才明白你应当是在很早的时候就做好准备,本来就不打算跟我长久的。” 姜归辛不免有些好笑,说道:“以色事人不是长久之计,这还是您一开始跟我说的。” 这话里透出一股姜归辛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和嘲讽。 南决明愣了一下,看来是忘记自己曾讲过这样的话了。 姜归辛毫不意外地笑一笑,说:“这点道理,其实我也是懂得的。” “确实。”南决明回过神来,朝姜归辛一笑,“我是说过,以色事人不是长久之计。你后来还说了什么色衰而爱驰的玩笑话是吗?” 姜归辛不冷不热:“那可不是玩笑话,是金玉良言。” “是的。”南决明沉吟道,“你一早想好退路,所以到画廊能独立运营之后,便果断寻衅,逼我提出分手。” 姜归辛听出南决明语气里的失落,心里却没几分愧疚,更多的是意外:“您到现在才想明白?” ——这话讲出口,姜归辛都觉得自己有点冷酷,毕竟这听起来像是在嘲讽南决明智商不足。 南决明苦涩一笑:“大约我自己不愿面对现实。” 姜归辛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南决明却抬眸望向姜归辛:“以色事人……你觉得你的色相真有办法令我沉迷?” 姜归辛突然被这么一问,以为对方揶揄自己,心下不悦,冷冷道:“鄙人资质粗陋,色相下等,确实难堪大用。” 南决明被姜归辛这样一噎,哭笑不得,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南决明却没继续解释下去,只从床头柜上轻轻拿起一本书,翻开其中一页。 姜归辛的目光落在了书页上,见书中有一块玫瑰花瓣做的书签。 那朵玫瑰花瓣搭在白纸上,似一抹红色的诗意。 南决明捻起它来,动作轻柔得似抚摸情人的眼睫毛。 南决明轻声解释说:“这是你上回情人节送我的玫瑰花束上掉下来的一块。” 那块玫瑰花瓣书签精巧得很,还带着鲜嫩的红,仿佛仍活在那个情人节里,让姜归辛怔愣了一瞬。 “人会老,花会谢,朱颜辞镜花辞树。”南决明道,“如果是喜欢色相,当然是不长久的。” 姜归辛默然不语。 “你以为我迷恋花的色,”南决明把花瓣放到手心,“其实我爱的是花的香。” 不是从皮肉显露的鲜艳颜色,是从灵魂透出的幽香,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褪色枯萎,只会如陈酒越酿越深。 姜归辛眼睫颤动,看了南决明半会儿,心里浮浮沉沉,如浪扑岸。 南决明蓦地把书合上,笑着说:“好了,话聊到这儿,你也累了。你需要休息吗?” 姜归辛咬咬牙,不忍继续这折磨心神的猜谜游戏,猛然问道:“别跟我扯这些文的、虚的,你的意思是你爱上了我?是这意思吗?” 他的话直接又猛烈,倒打南决明一个措手不及。 说到底,南决明这情窦初开的大龄嫩男在这个关节上脸皮忒薄,一瞬间有些脸红,却郑重点头:“是这意思。” 姜归辛却问:“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情?” 南决明的心跳得极快,全无平日的从容,仿佛偷懒没背书却在课堂上被老师抽背的学渣。 他颇感纠结,略带局促地说:“这个我也不能知道……只是从一开始,你在我看来就是特殊的。越是认识,越是喜爱。” 南决明那琥珀色眼珠流转出动人至极的浮光掠金:“你聪明机敏,不可能完全没有感觉到、没有猜到。” 姜归辛闻言一怔,半晌苦笑道:“我确实猜了几个可能,一个可能是你身处高位对我情感操控,第二个可能是你天生多情待人温文但难掩轻薄,第三个才可能是你或许心动……” 南决明沉沉道:“前两个都不对。” “但第三个也太荒唐。”姜归辛说,“在我这个位置上,只敢做最保守的评估。” 南决明缓缓说:“那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不必了。”姜归辛断然说,“你的真心喜欢,我从前受不起,现在受不起,未来也是。” 听到这句话,南决明的脸一瞬间就白了。 姜归辛看素来优容的南决明变得这样脆弱,倒是有些酸涩,淡淡一笑:“我这话不是故意埋汰你的,也不是我私心对你有什么怨愤。我说过,我很感谢你给我的一切,包括这略显莫名的爱意。”说着,姜归辛幽幽一叹,“只是你懂我的,我这个人只会选择最好走的路。” 南决明垂了垂眸——这个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失落至极,让人见了不忍。 姜归辛看着南决明从刚刚到现在的变化,只觉他像一只刚刚还把尾巴摇得跟电风扇似的大狗子被猛地踹了一脚。 南决明失了锐气,但不愿失了风度,仍微笑着看姜归辛。 南决明的笑容素来是他的铠甲,不侵风,不入水,让他在绝境里也保留完全无缺的风度。 但这一刻,这个铠甲也有了裂缝。 姜归辛看得见南决明笑容里的落魄与苦涩。 姜归辛不习惯见这样的南决明,便微微偏过头,说:“好了,我现在想休息了。” 南决明保持微笑:“那我不打扰你了。” 说完,南决明就站起来,走出了私人休息间。 姜归辛倒头躺在柔软的床上,心思翻涌间,又思绪绵绵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姜归辛从短暂的睡眠中醒来,发现飞机已经抵达了机场。 他慢慢站起来,感到一股短暂的睡意仍然在身上挥之不去。 他摇摇头,竭力扫除疲惫,从休息间出来,便是属于小姜老板的精神爽利满脸笑容。 而南决明看起来也依然如故,铠甲上的裂缝仿佛已修补完毕,看起来依旧坚定得刀枪不入。 姜归辛、南决明、海风藤和麦冬便下飞机,在空乘人员的陪同下前往安全检查区域。通过了检查后,他们走出了绿色通道,外头已经有一辆豪华SUV等待着他们。 麦冬自然邀请姜归辛和海风藤一起坐车。 姜归辛却笑道:“我和海风藤打车就好。” 南决明脸上笑意不减,好像凝固了的豆腐,坚固又脆弱。 麦冬忙说道:“两位住哪家酒店?如果顺路,倒可以一起。” 姜归辛想了一秒,说道:“四季酒店。” 麦冬一听,愣住了:“四、四季酒店吗?” 姜归辛点点头,已从麦冬的反应里看出了端倪。 因为姜归辛订的其实是丽兹酒店。丽兹酒店与四季酒店南辕北辙,显然不是一路的。 从麦冬的表现来看,很显然他们打听过了姜归辛订丽兹酒店,估计是想和他“顺路”。 姜归辛心想:果然不是偶遇。 姜归辛心里说不准是什么滋味。 从前和南决明出游,都要顾忌着不能订同一家酒店,甚至大多时候,为了避开同事,南决明自己住市区,繁华热闹交通方便,而姜归辛得住郊区,买个什么都不方便。 现在倒轮到南决明追着姜归辛住的酒店跑了。 麦冬愣在那里,好像一时反应不过来:四季酒店?不是订的丽兹吗? 看着麦冬这一脸懵逼的,姜归辛都好笑:这孩子真是朴实,跟在南决明身边好几年了,还是一张白纸似的。 南决明看麦冬一眼,随后对姜归辛笑道:“那不巧了吗,我们也是订的四季酒店。” 姜归辛怔了一下。 麦冬也愣了一下:“是、是四季酒店吗?” 南决明给了麦冬一个坚定的点头。 麦冬说:“不会吧?我记得是丽兹啊……难道是我记错了吗……” 南决明咳了咳:“你记错了。” 麦冬却拿出手机:“不可能啊,我明明记得是丽兹,您等等,让我看一下订单……” 南决明:……………………………………………… 看着南决明的脸色,姜归辛都憋不出差点要笑出来。 麦冬翻了两下手机,微/博/小/金/布/谷/推/荐在南决明的死亡凝视下,才突然一激灵,求生本能迅速充值了他的智商,他顿悟了,立即抬起头,僵硬地说:“对,对,就是四季……是四季……” “你们是四季啊。”姜归辛点点头,却拿起自己的手机翻了翻,然后朝二人晃了晃屏幕,“原来是我记错了,我订的是丽兹。” 麦冬怔住了。 姜归辛笑着把手机放回兜里:“看来是不顺路了。我和海风藤还是打车吧。” 麦冬此刻膝盖发软,不知该如何是好。 南决明却笑了:“丽兹和四季也算顺路。” 这下轮到姜归辛愣住了:一个天南,一个地北,这也能顺路? 南决明径自把把车门打开,笑着作出一个“请”的手势:“横竖,地球是圆的。” 姜归辛:…………………… 正是姜归辛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海风藤冷不防说:“还是上车吧。”他一脸疲惫地说,“拒绝这种人,很麻烦的。” 姜归辛:……………… 既然话都到这份上了,姜归辛只好和海风藤一起上车。 到了车上,南决明又问姜归辛:“所以小姜老板,你住的是哪家酒店,现在已经弄明白了吗?” 姜归辛也是没好气了,便坦率道:“是丽兹酒店。” 南决明颔首,随即发话道:“小麦,你再确定一下,那我们订的到底是丽兹还是四季?” 麦冬这才回过神来,忙说:“是丽兹、是丽兹酒店……” 南决明笑着对姜归辛说:“你看,这不就是巧了。我们订的竟然是同一家酒店。” 姜归辛现在实在很惊讶:南决明的脸皮居然可以这么厚。 在这路上,姜归辛并不言语。 南决明也沉默是金。 既然两位主儿都不讲话,麦冬自然也谨慎闭嘴。 而海风藤是最不爱说话的人,因此车子在一路上十分安静。 然而,待这车子接近酒店的时候,海风藤竟突然开腔了,对姜归辛说:“待会儿我先去check in,不等你了。” 姜归辛好奇问:“什么意思?” 海风藤说:“那个姓南的肯定还有鬼话和你讲,你也要和他迂回几句,我无意站在旁边观赏你们过招,只想先回去睡觉。” 姜归辛一刻无语。 而坐在前头的南决明、麦冬以及司机都装作自己聋了,不曾听见海风藤的冒昧发言。 果然,海风藤一下了车,便径自去柜台办理入住。 南决明风度翩翩地站在姜归辛身边,笑道:“我还有鬼话要和你讲,你劳烦听一听?” 第43章 配不配 姜归辛一扭头,一转身,似笑非笑,看着南决明:“你知不知我和海风藤住一间房间?” 南决明沉默了。 姜归辛又说:“你大概知道的,这阵子我和他早同居了。” 南决明平日巍峨如山,现在却有点儿山崩地裂的混乱陷落,但脸上还是笑着:“真的吗?” 语气里好似是真的不信,但又夹杂几分“如果是真的我可怎么办”的失措。 姜归辛看着南决明那双茶色的眼眸——那双第一眼看见就看进他心里的眸子,里头总是清澈如山泉,不知从何时起,却慢慢因姜归辛而变得时浊时清,有失调和。 姜归辛淡淡一笑,并不直接回答,只说:“我相信南总的气度风度和尺度,是断断做不出介入他们恋爱的事情的。” 南决明听了姜归辛这话,笑容的裂痕反而奇迹般的修复几分,还笑意盈盈说:“他要真喜欢你,怎么会把你落在这儿听我鬼话?” “他就是这样的性子。”姜归辛答得坦率。 南决明反而一愣,似乎在琢磨姜归辛话里的意味。 姜归辛看自己随口一句鬼话就让南决明这样翻来覆去地琢磨,心里好笑,暗道:你也有今天。 也不等南决明琢磨出什么来,姜归辛径自走进大堂,没理他了。 姜归辛和海风藤订的确实是同一间房,但却是摆了两张单人床的套房。 姜归辛进了房间,映入眼帘就是宽敞明亮的起居室,地上铺着柔软而华丽的毯子,落地窗旁沙发围成半圆,海风藤就半躺在上面,一副懒洋洋没骨头的样子。 姜归辛问他:“怎么不到床上睡?” 海风藤说:“你是老板,你先挑床。” 姜归辛好笑道:“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世故。” 海风藤淡淡道:“我只是懒,又不是傻。” 姜归辛是知道海风藤懒的,因此还给他搭配好了参加艺博会的着装。 而艺博会有时候也很像一个时尚秀,什么风格的穿搭都能在这儿出现——在展馆的一角,一位年轻的艺术家站在自己的作品旁,他身穿一身破洞牛仔裤,露出爬满刺青的大腿肌肤,仿佛他的身体本身就是一幅即兴涂鸦。不远处,一名贵妇走过,华丽的晚礼服裙摆流动似水,耳环上钻石闪耀如星。另一侧的角落里,一位年轻的记者穿着一身职业装,衬衫上别着一朵艺术品主题的胸花,细巧的脖子上没有任何配饰,只挂着一台相机。 而姜归辛的展位上,工作人员穿着相同的黑色工作服,上面印有姜归辛画廊的标志,简洁而统一。这倒使得海风藤鹤立鸡群——瘦削的他穿着苍白的素净外套,在这群黑西装专业人士里,如同一朵白色山茶花在黑色泥土中怒放。 他本人和他的画一样,拥有着非常独特的气质,路过的人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尽管他不善言辞,但只要客人驻足了,就有专业的工作人员帮忙推介画作,倒不需要海风藤舌灿莲花。他只要坐在旁边,偶尔回答几句就好。 姜归辛的团队相当成熟,推广过不少画家,也参加过无数艺博会,在这样的场合里已是游刃有余。 姜归辛自然不需要冲锋陷阵,只消坐在一侧,保持微笑,偶尔与艺术爱好者交流几句,或是去别的展位和老相识交谈交谈,做做社交。 姜归辛在这场活动中看着指挥若定,但实际上渐渐一股疲惫涌上心头。 他费心与众多艺术家、收藏家和媒体人周旋,突然渴望片刻的宁静。 于是,他悄悄地脱离了宴会厅,走进了后巷,以透透气。 后巷是一个与喧闹展会截然不同的宁静世界。 姜归辛的皮鞋跟在不规则的石板路上发出回响,街灯透过藤蔓覆盖的拱门洒在地上,照亮这一条寂静的小径。 姜归辛深呼吸了一口清新的夜凉空气,却在突然间,一股熟悉的香水味幽幽飘来,使他的心跳略微加速。 他慢慢地转向对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当然是南决明。 却见南决明穿一件柔软衬衣,外披驼色山羊绒针织长袍,舒然自在。 怀里抱一大束玫瑰,鲜艳得扎眼。 姜归辛朝他一笑:“又这么巧啊。” 南决明笑道:“可以和你说实话吗?” 姜归辛心里只觉得古怪:南决明和“说实话”这三个字实在不太匹配。 但姜归辛想起近来南决明仿佛鬼上身的种种举动,骤然惊觉南决明身上的某种不可能逐渐扭转成了可能。 姜归辛缓缓笑说:“您说。” 南决明道:“我这次真的只是经过,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你。” 姜归辛倒是信的,因为他也没预料到自己会来这条小巷,那更别提南决明了。 他的目光落在南决明怀中的红玫瑰上,却没有对此发出提问。 南决明却自顾自说:“因为从前有人在情人节给我送了一束玫瑰,因此我对玫瑰产生了奇异的喜欢。” 姜归辛转过脸,不想接这个话茬。 南决明却继续道:“说来好笑,玫瑰其实原本是我最讨厌的花。” 姜归辛笑了:“南总还有讨厌的花?” 南决明笑道:“有的,从前我母亲在院子里种许多玫瑰,用来送情人的。后来和父亲吵架,然后又把玫瑰拔掉。那阵子,院子里全是碾碎玫瑰的气味,又香又浓又扰人。” 姜归辛闻言一愣,目光落在南决明脸上,却见南决明还是笑,只是这笑容似他口中所说的被碾碎的玫瑰,又香,又浓,又扰人。 姜归辛轻吸一口气,不接这话,却笑道:“原来南总只是路过,想来是有要事要做的,我就不耽搁您了。” 南决明听得出姜归辛这还是在表示抗拒,潜台词就是“既然你只是经过,那就赶紧走好。” 南决明心下微沉,脸上还是保持微笑:“但我恰好也有事想跟你说,不如就把话也说了。” “您说。”姜归辛微笑道。 南决明便道:“你记得我之前去你家乡里那里考察的事情吗?” 姜归辛愣了愣,说:“是春节期间说要拆迁那会儿的事吗?” 要说到拆迁的话,那姜归辛可就不困了。 不过,后来姜归辛得知并不是要整条村拆迁,而只是要推倒其中一块无人居住的公共用地,便想着那也不能分几个钱。 南决明继续道:“是的,我打算把在那一块地上建立一座公共美术馆。” “美术馆?”姜归辛很惊讶。 在那条村建公共美术馆,可真的是一件完全不挣钱的事情啊。 南决明微笑道:“当我跟当地领导以及公司的项目经理说这个想法的时候,他们也都和你一样震惊。” 姜归辛保持得体的笑容:“我能想象得到。” 南决明继续道:“我跟他们说,我有一个朋友,他说他小时候从未见过现代以及当代艺术画,他第一次看到这些画作,还是在他去了大城市念大学的时候……” 姜归辛:……你说的这个朋友是不是就是我? 南决明带着他特有的那种神秘微笑,缓缓说着:“我想,如果能在他的故乡开一座公共美术馆,想必是很有意义的事情。” 姜归辛不得不承认,在这一刻,他有稍微被打动到。 并非情爱方向的打动,而是一种更广义上的感动。 与爱情无关。 但和南决明这个人有关。 南决明朝姜归辛继续微笑:“我想,或许你也愿意加入到这个项目当中来吗?” 姜归辛怔愣了一瞬,对于这个提议,竟然是无法坚决地拒绝。 他不免犹豫:“你为了你的朋友建一个不挣钱的美术馆,只怕你的朋友承担不起你的友谊……” 南决明笑说一句:“能让我再说一句实话吗?” 姜归辛看着南决明说:“当然,请您说罢。” 南决明笑道:“如果我是你的话,在思考是否该接受这个offer的时候,是不会考虑你刚刚提到的这个问题的。” 姜归辛看着南决明,见他的羊绒衫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南决明继续道:“如果是我,只会在意这项目会占用我多少时间、是否会影响我正在进行项目、回报是否足够诱人……你刚刚提及的问题,应该是最不重要的考虑因素吧。” 姜归辛一瞬陷入沉默。 “我知道您好像开了一家新公司,做的是有关的项目?”南决明温温和和地说,“我想,这个项目和贵公司是正正对口的。” 姜归辛这下真给他打了七寸了:姜归辛开了新公司,这新公司是姜归辛目前的工作重点。如果能和南氏合作,确实是锦上添花的事情。 但姜归辛矫情病犯了,竟然不肯立即答应。 南决明却朝他一笑:“看来你还需要一些时间的思考才能给我答案。我会让麦冬跟你沟通细节,你可以再考虑一下。不用着急。” 姜归辛目光从南决明手中的玫瑰掠过,抬起眼眸,问南决明:“我也能跟你说句实话吗?” “当然。”南决明说,“我很希望能听你的实话。” 姜归辛沉默半晌,只缓缓道:“南总曾经说过,拆迁项目要投入许多个亿。只要您不是疯了,都不会为了我而花这么多钱。” “是的,我说过。”南决明点头。 姜归辛挑眉,问道:“所以,你应当是没疯吧?” 南决明笑了:“你会喜欢疯子吗?” 姜归辛定定看着南决明,不得不说,最近南决明的举动实在太颠覆了。 姜归辛都有些难以相信。 他眨眨眼,对南决明说:“南总身边应该是不缺狂蜂浪蝶才子佳人的。” “自然,”南决明利落地接过话头,“你从前跟我身边,应当知道我对那些‘狂蜂浪蝶才子佳人’是什么看法。” 姜归辛微微一哂,说:“确实,想要攀上南总这棵大树的凌霄花应当不少。我其实也不知自己因为什么脱颖而出。” 南决明笑道:“如果你有这样的疑问,其实可以直接问我。” 姜归辛没有问,只是笑笑。 南决明却自己继续说下去:“苍蝇围着我转,让我觉得自己像臭肉。只有你是蝴蝶,让我自感也有了香气。” 姜归辛脸上一怔,心跳如雷,却下意识退后一步:“您太抬举我了。” “我太没有抬举你了。”南决明幽幽一叹,握着花束的手也用力了些,几乎把花朵的保护纸抓烂,“我对你不够好。” 姜归辛无奈一叹:“我们又得重复这个对话吗?我很感激你,你对我很够意思了,我不觉得你对我不好……” “不,你觉得。”南决明轻声打断了姜归辛的话。 姜归辛愣住了。 从情人节结束关系那天开始,姜归辛就对南决明说过许多次,也对自己说过许多次:南决明待姜归辛不薄,姜归辛不曾也不应该有任何不甘。 这段关系,各取所需。 南决明没有对不起姜归辛的地方。 姜归辛也没有任何感到委屈的立场。 “我不委屈的。”姜归辛机械地又重复了一遍。 “你是委屈的。”南决明也重复了一遍,然后用深沉得跟海水一样的眼神凝视姜归辛,“你觉得委屈,你觉得难受,你甚至怨我,但你拒绝承认。因为你觉得自己不配。” 姜归辛好像当胸被敲了一锤,心脏嗡嗡响。 “我南决明活到现在,错事固然是做过不止一件,但真正后悔的,只有这一件。”南决明那双茶色眸子充满悔恨,“并不仅仅因为我伤害了你,所以你不喜欢我了,更是因为你因此觉得自己不配。” 姜归辛嘴唇瞬间变得苍白,像雪里的梨花。 南决明声沉如水:“我想弥补你,当然是有想你回头再看看我的打算,但我这样锲而不舍、甚至连脸皮都不要了,最想做的是让你相信自己值得。我希望你知道,姜归辛值得任何人的爱与尊重——不论是来自我,还是那个看起来就让人生气一点儿魅力都没有的该死的海风藤,或者是别的什么肯定比不上我的男人。” 第44章 自甘堕落 姜归辛的内心如卷如波涛之中,汹涌起伏。 他心头难以抑制地一暖,如进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却又有挥之不去的阴影在内心蜿蜒,困扰不断。 他极为感动,同时骤生恐惧。 他下意识地后退,狐狸般的他此刻看起来真似遇到老虎一样,像害怕被南决明一口就叼走了似的。 南决明见他这样,心里怜爱是有的,想说“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但心里又想:“真的不会吗?” 南决明伸手把玫瑰送到姜归辛怀里,笑道:“这花很衬你,你拿着吧。” 姜归辛冷不防把玫瑰抱满怀,才似苏醒过来一样睁大眼睛,看着南决明,脸上重新多了几分镇定:“这花我可不好要。” “祝你展会一切顺利。”南决明说,“你不喜欢也可以扔垃圾桶。” 姜归辛握着那束精致的玫瑰,心中涌起了一股特殊的感觉,使他不自觉地轻抚着花瓣,感受着其柔软娇嫩。 姜归辛心里柔软,脸上却冷,嗤笑道:“我怕海风藤见了会误会。” 南决明脸色瞬间一怔,又很快压下来,笑笑说:“他要是误会了,我可以亲口跟他解释。” 姜归辛抬眸望他:“那就有劳了。” 说着,姜归辛抱着玫瑰转身走回展会,只留下一道无情的背影。 姜归辛回到展会里,手里多了一束玫瑰,众人都觉得奇怪。姜归辛只说路上遇到朋友送他,庆贺他开展。 大家便没有多问。 姜归辛把玫瑰放在桌子旁,和海风藤并排坐着,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你和你的前男友有可能复合吗?” 海风藤脸上露出一种百无聊赖的表情:“你想和你的前男友复合就去,不需要问任何人意见。” 姜归辛斜瞥他一眼:“我可没说过要和他复合。” “你没说。”海风藤定定看他,“但是你看起来还喜欢他。” 姜归辛没有否认,只是苦笑道:“我和他分开,本来就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他了。” “那就是因为矫情。”海风藤顿声说。 姜归辛哈哈笑了,说:“矫情……你知道,我从前很抗拒这个词语,总觉得自己不配矫情。” 海风藤说:“这个想法本来就挺矫情的。” 姜归辛听海风藤如此铁口直断,便是当胸中了一箭似的,心里不免怅惘:“是啊,你说得对。” 待今日工作结束,助理上前,指着这束“来历不明”的红玫瑰,问姜归辛道:“姜总,这束花怎么处置?” 姜归辛没说直接扔了,大约也觉得这样对待鲜花十分残忍,便淡淡说:“放着吧,横竖这种切花,也活不了几天。等过两天枯了再扔。” 众人都知就姜归辛和海风藤同住一家酒店一间套房,心里很觉得他们暧昧,便也不拉他们一起吃饭。打工人们自己去公费吃饭不带老板及其(疑似)情人倒还自在。 姜归辛心里也明白,就笑着对众人说:“大家辛苦了,好好吃饭,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需要大家的支持。” 打工人便也笑着说:“姜总,您也辛苦了。我们会尽心尽力的,明天展会一定会更成功!” 这第一天,海风藤的画作就卖出去了。 姜归辛特别高兴,带海风藤去一家精致的餐厅就餐。 姜归辛和海风藤坐在窗边的一张圆桌旁,他们的座位俯瞰着城市的夜景,远处的灯火闪烁,繁忙的街道隔着玻璃变得离奇地宁静。 姜归辛微笑着点了一瓶红酒,然后对海风藤说:“让我们为今天的成功干杯吧。” 海风藤喝了一杯,目光游离四周,仿佛在寻找什么。 姜归辛问道:“你在看什么?” 海风藤说:“看你的前男友什么时候又‘偶遇’我们。” 姜归辛噎了一下:“冤魂都没有这样不散的,凡事过犹不及,他可是有身份的人,就算再不要脸,也该有个限度。” 海风藤说:“是吗?我好像看见他了。” 姜归辛:………… 姜归辛吃了一惊,立刻转头看向餐厅的入口,只见两道熟悉的身影正在朝他们走来——正是麦冬和南决明。 姜归辛不禁皱了皱眉,无语地看向海风藤。 海风藤把菜单盖上说:“等他们坐下再点餐吧。” 姜归辛眉毛一挑:“等他们坐下?” “是啊,他应该会问座位有没有人,可不可以一起,然后你婉拒,他早料到会这样,便拿出一些精致的鬼话来逗你笑,你会问我可以吗,我当然会说可以。”海风藤顿了顿,说,“太麻烦了,就直接省略中间,跳到最后一步吧。” 姜归辛是无言以对。 海风藤又道:“或者你们直接复合也行。” 姜归辛倒是铁口说:“我不打算和他复合。” 海风藤说:“你确定吗?我感觉拒绝他这样的人,会非常麻烦。” 姜归辛竖起两根手指:“这是你第二次这么说了。”姜归辛顿了顿,又道,“如果你前男友找你复合,你也会因为怕麻烦而不拒绝吗?” 海风藤说:“当然。” 姜归辛噎住,完全沉默了。 就在这时候,南决明和麦冬已经来到桌边。 南决明拿出他最有魅力的一笑,刚刚打好的腹稿就到了嘴边,正要说出一串精雕细琢的俏皮话,这时候,海风藤却冷不防开口了:“坐吧。” 南决明难得地哑炮了。 他和麦冬互看了一眼,好像都有些意外。 但他很快笑着回答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姜归辛都暗自好笑:你南决明什么时候“恭敬”过?又什么时候“从命”过? 南决明自然地坐在姜归辛身旁,而麦冬则坐在海风藤旁边的位置上。 南决明翻阅着菜单,笑道:“我听说这里的海鲜料理非常出色,不妨尝尝海鲜拼盘和烤龙虾,再来一份特色意大利面,大家觉得如何?” 麦冬微笑着附和:“我也听说这里的海鲜很美味。而且,我记得小姜老板是最喜欢吃海鲜的。” 南决明笑道:“小姜是喜欢吃海鲜,但是他不吃牛至,待会儿点菜的时候记得提醒服务员。” 说到此处,南决明只是微笑,仿佛再说很寻常的话,甚至没有多看姜归辛一眼。 姜归辛却莫名觉得不舒服,便信嘴道:“那也记得让他们别放迷迭香,我们家风藤不喜欢吃迷迭香。” 海风藤沉默:………………其实我喜欢……唉,算了,不说了。 麦冬脸都僵了一下,小心打量南决明,却见南决明很沉得住气。 南决明目光从海风藤脸上扫过,转头对姜归辛道:“小姜老板对自家画家总是很照顾。” “也不是每个都这么照顾的,不然哪儿照顾得来?”姜归辛支颐笑道,“只是风藤跟别人不一样,他柔弱不能自理,我少不了多操心操心。” 南决明心里一阵酸意,脸上还是沉稳的笑:“这么大了还不能自理啊?艺术家果然别具一格。” 海风藤:………………你俩斗气,却往我脸上扇巴掌,什么道理?……唉,算了,不说了。 等餐点上了,众人便开吃。 却见盘上龙虾香气四溢,但外壳倒是坚固。 姜归辛看到这道菜,心下一涩,莫名想起从前和南决明用餐时,都是他负责帮忙拆壳。 而现在,南决明当然不会指望让姜归辛伺候。 南决明径自拿起工具,将龙虾背部朝上,用餐刀小心地从头部开始,轻轻一切,然后,又把龙虾躯体的外壳轻轻剥离开,露出里面鲜嫩的龙虾肉。 姜归辛看南决明动作纯熟至此,心里想起自己从前对南决明的服侍,很不舒服:你看,这尊贵的南总其实自己也能剥虾啊。剥得比我还好! 也是,南决明从小也不知吃掉多少龙虾,哪儿像我,跟他混才开始吃得起这些海味。 在姜归辛腹诽的时候,南决明以用叉子取出龙虾肉,小心细腻,决不留下任何壳片碎屑。 南决明将整块龙虾肉精心摆放在盘子上,微笑着说:“小姜,尝尝看吧。”说着,南决明把盘子移到姜归辛面前。 麦冬看到南决明这样伺候姜归辛,吃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姜归辛也是一愣,然后淡淡一笑,说:“我自己会剥龙虾,怎么好意思劳烦南总?” 南决明笑道:“举手之劳。” “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了。”姜归辛笑笑,拿起这盘龙虾肉,信手递到海风藤面前,“风藤柔弱笨拙,不能剥壳,这份肉给他正好。” 麦冬看到姜归辛这个举动,手里叉子都快拿不住了,忙把头低下——老板丢人时刻,员工第一要义就是装没看见。 南决明嘴角的笑容还坚定地挂着,没有说什么,又迅速剥了第二次龙虾肉,再给姜归辛递去。 姜归辛这下确实觉得有些无法拒绝,便笑笑接受,又道:“既然南总这么有雅兴,不如把麦冬的也剥了吧。” 麦冬差点跪倒,一整个汗流如雨:“那……那不必……我自己来……” “没事儿。”南决明笑了,“这肉质不错,麦冬你也尝尝。” 说着,南决明又给麦冬剥了一份。 麦冬头皮发麻,恨不得双膝跪地双手过头再磕两下高喊“谢主隆恩”地接过。 麦冬吃着龙虾肉,心里跟吃黄连似的苦,一扭头看见海风藤吃得有滋有味,真佩服这小子的心大。 南决明倒不怎么享用美食,目光时刻关注着姜归辛的需求。 每当姜归辛的酒杯空了,南决明总是第一个注意到,并迅速起身,以温和而娴熟的姿态将美酒轻巧地注入姜归辛的杯中。 姜归辛的帕子脏了,他便迅速伸手拿起一块精致的白色帕子,然后以一种恰到好处的姿态,递给姜归辛。 麦冬看着南决明这么殷勤,确实十分惊愕。而且,南决明偶尔也顺带着照顾一下麦冬和海风藤,这更让麦冬觉得可怕。 虽然这样,南决明的服务显然是专为姜归辛而设的。他不仅为姜归辛倒酒和递帕子,还在需要的时候为姜归辛重新摆放餐具,确保空调温度合适,甚至关切地询问是否需要调整餐桌的照明…… 南决明的目光时刻聚焦在姜归辛身上,他的态度既不过于热情,也不显得冷漠,而是一种温和而亲切的关注。 这种服务,姜归辛是熟悉而陌生的——姜归辛从前便是如此照顾南决明。 而现在,两人的位置竟倒了个转。 姜归辛看起来却是安之若素,南决明则是甘之如饴。 麦冬是瞠目结舌,海风藤是关我屁事。 饭后,南决明又笑道:“既然我们都住一个酒店,不如一起乘车回去。” 姜归辛还来不及说什么,海风藤就已经哈欠连天:“好好好,赶紧的。” 海风藤转头给了姜归辛一个眼神,仿佛在说“反正也拗不过他,别折腾了”。 姜归辛无奈叹气。 一辆高级轿车早已在餐厅外等候多时,当南决明一行人离开餐厅时,司机立刻走到他们身边,客气地迎接他们上车。 车内舒适宽敞,温暖的灯光照亮整个车厢,温度湿度适宜,海风藤一坐上就几乎立即睡着了。 见海风藤睡了,麦冬也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南决明坐在姜归辛身侧,朝他微微一笑。 在这封闭空间里,姜归辛又闻见南决明身上那乱人心智的香水味,嘴角勾了勾,说:“南总这次来此地真的有公务?” “确实有要事。”南决明回答,“对我而言,是头等大事,没有什么和这件事可以相提并论。” 姜归辛眼睛眯了一下,笑道:“南总坐拥千亿产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间或有些挫折,心里偶尔纠结放不下,也很正常。其实只是一股执念,待时间久了,自然就抚平了。” 南决明闻言,似咀嚼似沉吟:“执念?” 姜归辛不语。 “这个词语,”南决明一笑,“挺浪漫。” 姜归辛脸色算不得好看,只说:“南总对‘浪漫’的定义真是与众不同。” 南决明心下一酸,淡淡笑道:“和你别后,足足一年,我们都没见过面。” 姜归辛听了这话,心下微沉:“是啊,这一年让我以为,或许我们以后岁岁年年都不会再相见了。” 南决明抬眸看着姜归辛,眸色微闪:“是的,我曾经也这么想过。” 在去年情人节,南决明终于以为自己能把深渊里的心魔用姜归辛送来的玫瑰埋葬,却不想,姜归辛早已决定离去。 南决明只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他南决明,断断不做那种追着对方纠缠的可怜虫。 然而,在姜归辛去后,南决明一颗心已再难安。 南决明从前日夜忙碌,为的是逃离家庭烦扰,现在,却是为了逃离思念纠缠。 工作量竟还不够饱和,南决明还得买来跑步机居家健身消磨精力,在办公室里提笔写字磨墨也磨自己…… 一年三百多日,他日日身坠网中。 每日之间,这情绪的纠结紧密地围绕着他,囚禁不自由。 最初,他或许未曾留意,还觉得情感和思绪像柔软的丝线一样,脆弱得很容易挣脱。 然而,时间悄然溜走,他开始明白这不是丝线,而是坚韧的纽带,将他渐渐牢牢绑在网中。不管他如何努力,仍无法挣脱这不绝如缕的缠绕。 日复一日,愈缠愈紧。 他才意识到,这纠结的情绪如同蛛网,他一旦坠入,便再不可脱身,越是挣扎得厉害,越是绞缠得致命。 “如果这就是执念,”南决明轻声说,“那确实,便是我的执念。” 姜归辛转头不语。 一路默然。 车辆驶到酒店,车窗玻璃滑下,夜风随之而来,轻拂着他们的脸庞。 麦冬适时地“醒来”,还顺手拍了拍身旁的海风藤。 海风藤迷糊醒来,看起来刚刚真的是睡着了。 麦冬不得不佩服海风藤的好心态。 车门打开,南决明先下了车,然后走到姜归辛的一侧,彬彬有礼地为他打开车门。 姜归辛对于南决明的殷勤已经不表示惊讶,也不进行任何的婉拒或拉扯,只是平平顺顺地伸脚下车。 海风藤自己跑下去,一马当先地冲进酒店,嘴上撂下一句:“你们继续说话,我先回去睡觉。” 麦冬无言暗道:……看来这位艺术家是真的很喜欢睡觉啊。 看着南决明和姜归辛的人影双双拉长在酒店大门外的灯光下,麦冬也不敢靠近,缩在一角走也不是,行也不是,只得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当一个麻辣小聋瞎。 路灯下,南决明看着海风藤风一样消失的身影,笑道:“他好像是一个回避型的人。” 姜归辛只笑道:“他的性格是很腼腆。” 南决明笑问:“你现在喜欢这种男人?” “南总现在喜欢有主儿的男人?”姜归辛忽而反问道,那双从来天然可爱的杏眼在路灯下竟还生出几分咄咄逼人的凶光。 “我喜欢什么人,”南决明缓声说,“都只和他本人有关。” 姜归辛嗤一声笑了:“得亏这话是你私下说的,要是您公开讲这话,肯定要被痛批为‘不要脸的小三’。” “不至于。”南决明摇头。 姜归辛笑道:“怎么不至于?小三可是人人喊打的,网友可不管你是什么大总裁大富豪,该骂还得骂。” “我是说,我不至于是小三,”南决明叹口气,“顶多是一个望眼欲穿的小三预备役。” 姜归辛听这话,一点儿也不感动,只觉得胡乱肉麻,冷冷一笑,脑子滑过一道冲动,便信嘴说:“不要自甘堕落,逼我看不起你。” 这话讲完,姜归辛自己先震惊了。 南决明半点儿不惊,反而有些高兴,还笑笑了,琥珀色的眼睛盈盈亮,在夜色下浮光掠影。 “叫你看不起我,”南决明倾斜身体往前,路灯下落下巨大影子如猛兽侵袭姜归辛的全身,“好过你看不见我。” 姜归辛意欲退一步,南决明却已把手伸来。 姜归辛下意识一躲,却见南决明并没有碰他的身体,只是将一张酒店房卡放进姜归辛的西装口袋里:“我等你。” 他的话似呓语,更似咒语。 姜归辛却并没被他那缭绕的香气或是低沉的哑语而迷惑心神,他的眼神冷清至极,好像他永远不可能再为眼前这个男人而动情一样。 “我劝你别等。”姜归辛淡淡说完,转身就走,把南决明留在原地。 他不曾回头,不曾看到南决明一个人在路灯下,在巨大的城市夜幕下,高挑如他也显得渺小而无助,仿佛随时要被着无边的夜色所吞噬。 姜归辛快步走进酒店的大堂,脚步坚定而有力,仿佛要将全世界的矛盾和不安都踏在脚下。 他直接把房卡从口袋里拿出来,然后用力掰断,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瞥一眼一旁的垃圾桶,将断裂的房卡扔进去,看着垃圾桶如黑色的嘴巴吞噬掉那断成两截的卡片。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姜归辛深吸一口充斥高级香氛的空气,迈步走入这会把他升上高处的铁盒子,表情逐渐平静。 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姜归辛自然没有去找过南决明。 一大早起床后,姜归辛拎着海风藤走到酒店楼下的餐厅。 餐厅已准备好了各式各样的美食,从热气腾腾的早餐套餐到新鲜水果和各种面包,应有尽有。 姜归辛给海风藤要来了一份欧陆早餐,海风藤毫无异议地开始进食。而姜归辛则前去自助区选择其他食物。 姜归辛现在身价亿万,但还是小市民心态,吃自助还就仍奔着贵的食材去。 他一眼瞄准了海鲜区,如街市早起大妈一样专注地挑选海鲜,目光在新鲜的大虾、龙虾和生蚝之间穿梭。 他正在仔细瞧着一只鲜嫩的大虾,考虑是否将其加入自己的盘子。 这时,突然间,他感到一股氛围的改变,大约是有人在他身后靠近。 他转过头,看到南决明出现在他身边,微笑着注视着他的选择。 却见南决明穿一件宽松的苔藓色衬衫,领口自然张开,露出漂亮的颈部线条,随意地绽放一种轻松的魅力。 他看起来相当清爽,丝毫不像是昨晚苦等了任何人一宿的样子。 姜归辛朝南决明微笑:“南总,起得这么早。” “是的,我昨晚度过了一个很有意义的晚上。”南决明笑着回答。 “是吗?”姜归辛淡淡说,一边用钳子夹起一只看起来肥美的大虾。 南决明继续道:“别担心,我没有等很久。” 姜归辛撩起眼皮,想说:我没有担心。 但姜归辛没有讲话。 南决明继续道:“我只等到零点。” 听到“零点”二字,姜归辛手指微颤,差点错失大虾。 姜归辛却脸色淡淡,只别过头,挪动脚步去看生蚝。 生蚝排成几排,整齐地摆放在冰床上,冰床的四周点缀着新鲜的柠檬片和新鲜的香草叶,提供了一种清新的香气,也好冲走南决明身上那扰人的渣男香。 南决明似小尾巴一样缀在姜归辛身后,又说:“我无意冒犯,只是想体验一遍你曾体验过的……” “闭嘴吧。”姜归辛骤然打断他的话,扭头看着南决明,眼神跟生蚝下的碎冰一样冷,“让我猜猜,你接下来是不是还要找机会给我剥荔枝、递拖鞋、泡咖啡、调制解酒茶……” 南决明好像被凌空扇了一巴掌一样僵硬,嘴巴却固执地挂着颓丧的笑容:“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姜归辛冷冷地说,“你如果是抱着想体验我的体验的心态去做,我建议你不要。因为你根本体验不了。” 南决明沉默地看着姜归辛,他的自信再一次被打碎,看起来好像脆弱的被撬开壳的生蚝,柔软的身体一触即碎。 姜归辛淡漠地说:“放在三年前,你不理我的话,我敢打听你的行踪,去机场偶遇你?我敢‘恰好’和你订一个酒店?我敢在你和别人用餐的时候跑过来问‘这个位子能坐吗’?我敢吗?” 南决明的脸弥漫上一种无用的迷茫和脆弱。 姜归辛冷笑:“其实我昨晚跟你说那句‘不要自甘堕落’也是白说。‘自甘堕落’四个字不能伤害你南决明。” 南决明幽幽看着姜归辛,却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 姜归辛缓缓道:“因为,我做这些才叫‘自甘堕落’,你做这些,那叫‘纡尊降贵’。” 第45章 断了吧 面对南决明的步步紧逼,姜归辛陷入混乱和矛盾之中,一时间心内愤怒、沮丧和困惑交织在一起。 他曾经以为自己能够理智地面对这一切,但现在,他的情感变得无法控制,心中点燃了愤怒的火焰,他自己都无法理解为什么。 但他表情看起来还是冷冷的,好像万事都不入他的心。 他淡定地夹起生蚝到自己的盘子里,然后淡漠地说一句:“真的,不要再找我了。” “这样一点都不有趣。”他抬眸看了一眼南决明,“不浪漫,也不动人。” 南决明的眼睛不再像是无机质般的琉璃,此刻变得像一片深邃的海洋,翻涌着不可言说的极度深沉的感情。 但姜归辛并未去看,只是果决地转身,毫不留情地将南决明置于他的背后。 姜归辛像是无师自通一样,突然发现自己居然能伤害南决明。 他惊讶于自己获得了这个能力,也叹惋于此。 但很显然,他的能力很有效,接下来的行程里,他都没有再与南决明发生任何“偶遇”。 南决明再一次如看见太阳的露珠般在他的生活里蒸发了。 他觉得理当如是。 海风藤却忍不住觉得奇怪,问姜归辛:“你还真的成功拒绝了他?” “当然。”姜归辛瞥他一眼,“他是要脸的人,拒绝他很简单,只要往他脸面上踩就行。” 海风藤却道:“那你也不怕惹麻烦。” 姜归辛苦笑道:“要不当机立断,以后麻烦更大。” 海风藤似有所悟地点点头。 艺博会结束后,姜归辛的画廊取得了不俗的成绩,展出的画作大获好评,一些珍贵的画作也找到了新的主人,业绩喜人。 与此同时,海风藤的知名度也在这次艺博会上获得提升,卖出了画,也收获了不少感兴趣的藏家。 不过,因为海风藤和姜归辛“出双入对”,二人的绯闻也越演越烈。 姜归辛回国之后让海风藤搬走,又给他安排了一个专职助理及一个住家阿姨,照顾海风藤的工作和起居。 尽管这样,不少人还是觉得海风藤和姜归辛关系暧昧。 而二人也并未大张旗鼓地澄清,只任由流言满天,清者自清。 要说海风藤虽然惫懒,但才华倒是足够,运道也不差,一番运作之下,已成为姜归辛签约的最挣钱的画家之一。 姜归辛有意带他去参加一些讲座和宴会,便想着给他多买几套衣服,也是人靠衣装。 这天,姜归辛带着海风藤走进了一家专柜,迎面就遇见两个老熟人——王小姐和陆英。 要说王小姐,当年滑雪的时候吃了姜归辛的亏,现在倒也回过味来,知道姜归辛的算计。她心里顶顶看不起姜归辛,却被姜归辛摆了一道,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只是这几年姜归辛都是南决明身边的人,她是轻易动不得的。 现在狭路相逢,王小姐自然忍不住有一雪前耻的念头。 至于陆英,看见姜归辛和绯闻男友出现在面前,脸上也是怏怏不乐。 王小姐掩嘴轻笑道:“一打眼看着眼熟,我还说是谁呢?原来是小姜老板啊,好久不见啦。” 姜归辛听得出王小姐话语带着一丝讥诮,却只当不知,笑笑道:“是啊,好久不见了。” 王小姐上下打量海风藤,如同打量一件物品,淡淡笑道:“这就是小姜老板的‘新朋友’了?” 她这“新朋友”三个字说得暧昧,让人浑身不舒服。 海风藤却是充耳不闻,好像没听见她讲话。 王小姐瞧着姜归辛,笑道:“怎么,也不介绍介绍新朋友?” 姜归辛微微一笑,然后向王小姐介绍道:“这位是海风藤,是我画廊的签约画家。” “是画家啊。”王小姐笑笑,眯着眼睛看陆英,“小英,你是艺术评论家,你认识这个海风藤吗?” 陆英其实也不耐烦王小姐,但这几年他也成长了一些,不再那么轻易当面甩面子。知道彼此是亲戚,他面子上得应付,便淡淡说:“我看过他的画作,确实不俗。”陆英虽然被姜归辛伤了面子,也不高兴姜归辛和海风藤的绯闻,但讲话还是客观的。 王小姐看陆英毫无攻击性,心里挺失望的,便笑道:“小姜老板是来给海风藤买衣服吗?那你们关系可真好啊,怎么还要给对方买衣服呀?” 姜归辛面带微笑,淡淡回应道:“海风藤是我的签约画家,我希望他在各方面都能有所突破,包括形象。所以,给他选几套合适的服装也是我的责任。” 海风藤在一旁默默听着,不想被卷入尴尬的气氛中。 王小姐却不依不饶,对海风藤笑道:“小姜老板对你可真好啊。” 海风藤被陌生人用带刺的眼光直愣愣盯着,浑身不舒服,只得尬答:“还行吧。” 王小姐嗤一下笑了,说:“小姜老板现在也是‘翻身做主’了,也可以养个漂亮养眼的人在跟前,给他穿衣打扮,赏心悦目。更别提,小姜老板从前也是这么过来的,自然更有同理心,当然会对这孩子不错的。” 王小姐这话夹枪带棒的往人脸上踩,而且是一脚踩两个,一口气把海风藤和姜归辛都嘲讽了。 只是海风藤一副“没听懂就是零伤害”的淡然。 姜归辛却笑笑,对王小姐说:“王小姐来买什么呢?” 王小姐只当姜归辛心虚,顾左右而言他。她得意一笑:“没什么,听说季度上新,就来看看呗。” “是这样啊,”姜归辛淡淡说,“是该买点新东西了,我看王小姐的鞋子都是上一季的了。” 王小姐脸上一僵,讪笑说:“这鞋子倒是好搭衣服。” “这衣服倒是新款,”姜归辛指着王小姐身上那件嫩粉色针织外套,转头对服务自己的店员说,“这个颜色,好像就是VIP沙龙那天,我想给我下属拿一件,她说‘白送都不要’的那一件吧?” 王小姐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店员也是脸白如纸,仿佛在说:你们有钱人打架不要带上我。 服务王小姐的那个店员赶紧帮腔说:“姜先生怕是记错了,不是同一件呢。” “不是吗?”姜归辛淡淡一笑,“那应该是记错了。” 王小姐回过神来,咬牙冷笑一声,说:“小姜老板也是,做惯了伺候人的活儿,所以对这些衣服鞋子的细节最留心,是职业病啊。” “是我的不对,王小姐别生气。”姜归辛笑着说,“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王小姐这样的贵宾要买当季衣服怎么不在沙龙提前选购?怎么王小姐也和我下属一样穿这种成衣?为什么不穿高定,是因为不喜欢吗?” 王小姐的牙齿都要咬得咯咯响。她虽然说是千金小姐,但并不掌权更不工作,拿零花钱度日,又要买奢侈品又要去滑雪又要去海岛又要去下午茶,哪儿能什么都买得起。她要是花得太多,也是得挨长辈说的。 王小姐没想到自己居然被姜归辛这种“小人”奚落,心里更气得冒火,咬牙笑问:“我看小姜老板也没穿高定啊?” 姜归辛笑道:“我穿什么无所谓,今天是特地来陪海风藤量身做高定的。” 王小姐一下愣住,脸更是气得铁青。 说着,姜归辛朝他身边的店员说:“带我们去高定区吧,我们不看别的。” 店员尊重姜归辛的指示,礼貌地领着他和海风藤朝高定区走去,留下了王小姐在原地。 她眼睁睁地看着姜归辛和海风藤离去,无法掩饰内心的不满,转头对陆英抱怨道:“你怎么也不说话呢?” 陆英没好气地说:“我无话好说。” 王小姐却说道:“姜归辛算什么东西?不过靠出卖色相挣得几个钱,就一副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样子,还敢给我们甩脸色!” 陆英却说:“他现在也是亿万富豪了,有点脾气很正常。” 王小姐颇感震惊:“他现在这么有钱?表哥疯了,给他那么多好处?” 陆英这下忍不住帮姜归辛辩解:“姜归辛把画廊打理得很好,自己能挣钱。” 王小姐却冷笑:“那还不是靠表哥挣的?不然,以他这水平,能开画廊?开个菜摊都够呛吧。” 见王小姐气冲冲的,陆英好笑道:“以前你还说,他就是一猫儿狗儿,喜欢逗两句,不喜欢不理他就是了,怎么你现在倒和他置气了?” “他安安分分做猫狗,我当然不计较。”王小姐冷笑,“他现在不是一副把自己当人的样子了吗?我看他是犯迷糊了,以为自己穿一两件高定,就真的成人上人,可以和我们平起平坐了。我可不惯着这样的人。” 陆英早知道王小姐心胸狭小,不是善茬,也不奇怪王小姐的想法。 但陆英没有说什么。 这几年,他也有了变化,不再是当初那个怼天怼地的愣头青。 比如,他不再在南决明这等大人物面前要强,该客气的时候客气。又比如,他不会再被王小姐激怒,还能和王小姐等人维持塑料花一样的亲戚关系。 在他心里,生了一些油滑,这让他的生活更加顺心舒服。 然而,当他看着锋芒渐露的姜归辛时,又不免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 姜归辛从商场离开后就径自回了公司。 助理得知姜归辛和王小姐拌嘴的事情,十分震惊:“我的乖乖哟,姜总,您该不会忘了南氏投资的王总就是王小姐的父亲吧?” 南氏投资是他们画廊的天使投资者,是重要的股东,也是最大的资方。 姜归辛却笑笑:“没忘,记着呢。” 助理越发狐疑。 没过两天,南氏投资那边就急召姜归辛过去了。 到达南氏投资公司后,姜归辛被迅速安排进入去见王总。 他进入王总的办公室,王总坐在桌子后面,表情冷漠,透露出一股威严。 王总与他寒暄几句后,突然说道:“小姜啊,听说你最近签约了一个很特别的画家啊。” 姜归辛大抵听得出王总的敌意,便保持着淡定的微笑,回应道:“是的,我们一直致力于与多样化的合作伙伴建立联系。” 王总目光锐利地盯着姜归辛,质疑道:“我听说您最近不仅与一位画家合作,还为他购买高级定制服装,租了高级公寓还雇佣生活助理。这些费用是不是都来自公司的公款呢?” 姜归辛沉着应对:“是的,王总,这些费用是由公司承担的。” 王总冷笑一声:“此外,你还将公司的公款用于支付高额的社交宴请费用和豪华酒店住宿,这些开支是否合理?” 姜归辛保持冷静,回答王总的质疑:“王总,我完全可以解释这些开支。首先,海风藤是一位有潜力的画家,我认为支持他的形象和创作能力对公司有利。购买高级定制服装是为了提高他的形象,租赁豪华公寓和雇佣生活助理是为了确保他的创作和生活环境都能够达到最佳状态。这些举措都是为了提升我们的合作质量和艺术作品的价值。至于社交宴请费用和酒店住宿也是必要的,这也是为了与潜在投资者和艺术界人士建立关系,为公司的发展提供更多机会。” 王总语气不善地说道:“姜归辛先生,我可听说了,那个画家是你的男朋友!” 姜归辛听到王总的指责,保持着冷静,回应道:“王总,我的私人关系与我的商业决策无关。无论我的合作伙伴是谁,我都会以公司的利益为先。我认为这些举措可以提高公司的知名度和业绩,并非以权谋私,还请您理解。” 王总没想到姜归辛毫不服软,他脸色便越发阴沉,语气带着威胁:“姜归辛先生,你以为你的解释就足够了吗?这些行为简直是滥用公司资源,毫无合理性可言!我不认为你的所作所为符合公司的利益,也不认为你有资格如此挥霍公司的资金。” 姜归辛仿佛觉得解释累了,拿起水杯啜了一口凉水,但笑道:“所以呢?” 王总噎住了,好像没想到姜归辛竟然会这么傲慢。 这越发激得王总气愤。 原本王小姐受了气,让王总替她出一口气。 王总也就是顺水推舟让姜归辛吃瘪,想着叫姜归辛赔礼道歉,再跟王小姐认错,这事儿就算完了。没想到姜归辛居然这么不识好歹,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这使得王总自感权威受损,愤恨不已。 王总眉头紧皱,用严厉的口气斥责姜归辛:“用公司的款项养男朋友,这种行为简直是无法容忍的。你必须为自己的错误行为负责并纠正,否则后果将会非常严重。” “所以后果是什么?”姜归辛笑盈盈地问道。 话赶话到了这儿了,王总一时气血上涌,咬牙说:“后果就是南氏投资公司将不再与你合作,我们会撤资,并将此事公之于众。你的形象和声誉都将受到巨大损害,不仅在艺术界,甚至在商界也会备受质疑!” 姜归辛终于等到这一句了,笑容越发灿烂:“那你就撤资啊。” 王总怔住了,仿佛不敢相信他听到了什么。 姜归辛却犹嫌不足一样,火上浇油地笑着说:“该不会王总根本都没有资格决定撤资,却在这儿拿着鸡毛当令箭吧!” 王总气得高血压直接要发作,不免咬牙切齿地说:“姜归辛,你太嚣张了!我会亲自处理这件事,你等着瞧吧!” 姜归辛得了他的话,笑着告辞。 王总一个人留在办公室,气得头顶爆炸。 王总心头怒火难以平息,便把助理和相关负责人喊了进办公室,让开始安排对姜归辛画廊的撤资事宜。 助理却小心地说:“姜归辛的画廊项目当初是……是南总推荐的,如果我们贸然提出撤资,南总会不会有想法?” 听到这句话,王总冷冷一哼,说:“南总和姜归辛都断了多久了,现在姜归辛还用南总的钱给小白脸买高定、去五星级酒店开房!南总怕是不知道。他要知道了,第一个支持撤资!” 助理闻言一脸恍然大悟:“王总高见啊!” 王总私下来到南总的办公室,把“姜归辛花您的钱养小白脸”用专业话术包装一下就说了出来:“南总,最近我们的投资项目出现了一些令人担忧的情况。有关姜归辛画廊的支出情况引起了我的关注,特别是一些高额支出,包括购买高级定制服装、租赁高级公寓和雇佣生活助理等。我认为这些支出可能构成了滥用公司资源的行为,这对公司的声誉和投资利益都构成了威胁。” 闻言,南决明抬眸看他。 第46章 巨人的肩膀 南决明嘴角还是挂着标志性的微笑:“这些话你跟姜归辛问过了吗?” 王总听南决明语气平静,丝毫不带感情,更坚信南决明和姜归辛已经断了情分。 王总心下多了几分底气,便回答:“我们之前试图与他沟通,但他态度强硬,根本不愿解释。不仅如此,他还嘲笑我们的决策,甚至提出撤资。说实话,我觉得这种态度实在令人难以容忍。” 南决明保持着微笑,但一言不发,只是静默地注视着王总。 王总的话语被悬在半空中,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不禁感到一阵不安。 王总咳嗽了一声,试图打破沉默说道:“南总,我们不能忽视公司的财务和经营规范。这些支出看起来确实有些不合理……” “好的,我知道了。”南决明微微颔首。 王总感到南决明的回应有些淡漠,但也知道不好再继续强调这个问题。 只好搁下这个议题,去谈其他需要汇报的事项,南决明也是如常回应,但王总总觉得哪里不得劲。 汇报结束后,他站起身,礼貌告别南决明,才离开办公室。 而话题中心的姜归辛此刻却在漫步在高端古玩市场。 这个古玩市场位于一个经过改建的仓库内,高大的橡木柱子托起着屋顶,古老的砖墙被精心保留,给人一种穿越时光的感觉。 市场的摊位错落有致,每个摊位都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古董和艺术品。 姜归辛的视线在陈列架上游移,从古老的瓷器、精美的玉雕、以及一幅幅古代的书画作品上掠过,又流转于古老的家具、铜器和各色织物上。 姜归辛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一件精美的瓷器上。 察觉到姜归辛的兴趣,卖家立即热情地为他介绍:“这位先生好眼光!这件瓷器来自清代,是一件极为珍贵的藏品。您看,这釉色鲜艳,纹饰精致,的确是真正的艺术品。” 姜归辛略微点头,正准备询问价格时,突然听到身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么?” 姜归辛抬头一看,正是南决明,不觉怔愣了一瞬。 他也不记得自己多久没见过南决明了——或许一个月,或许两个月? 这时间不长,足够让他以为南决明已经放弃。 而此刻,南决明却站在这个摊位旁,身上穿一件复古的灯芯绒游猎夹克,内搭灰色的高领羊毛衫,温柔的质感中和了游猎夹克的硬朗,顿生一种见之可亲的幻觉。 南决明朝他笑笑,目光落在卖家脸上:“这是来自清代的么?” 卖家认得南决明,知道他不但是一名专业藏家,而且还是一个惹不起的大人物,顿时有些结巴起来。 卖家略微紧张地回应:“是……是的……” 南决明端详一番,然后微笑着说:“这件瓷器看上去的确很迷人,釉色和纹理也相当典型,十分完美。” 南决明这话明褒实贬,只要是稍微懂行的人都能听懂南决明的暗示。 釉色和纹理很典型,很完美——这就意味着存在伪造或修复的可能性。 姜归辛听明白了南决明的暗示,便断了对这个瓷器的兴趣,笑着对卖家说:“谢谢您的介绍,但我想我还需要再考虑一下。” 看到南决明的介入,卖家也不敢继续舌灿莲花了,讷讷笑道:“那、那你们再看看。” 姜归辛便与南决明一同离开了这个摊位。 南决明走在姜归辛的旁边,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姜归辛沉默不语。 南决明却说:“普通人来这种市场,吃亏的多,捡漏的少。” “我只是随意逛逛罢了。”姜归辛淡淡一笑,“不过,听南总的意思,你一般也是不来这种地方的吧?” 这也是想当然,南决明这样身家的人要买古董,一般都是通过拍卖或是顶级藏家间的私人交易,自然不会来市场淘货。 南决明也大方承认道:“是的,我一般不会来这种地方。”未等姜归辛说话,南决明却朝他一笑:“除非这儿有我想求的宝贝。” 南决明满眼深情,姜归辛只觉肉麻,扭头便转换话题道:“听说南氏打算对我的画廊撤资了。” “是南氏的打算,还是姜总的打算?”南决明轻声笑问。 姜归辛撩起眼皮,不冷不热地看了南决明一眼。 他心里却真讨厌南决明这个运筹帷幄的样子。 姜归辛冷冷道:“我是想过断开,但不是这样的形式。” 很显然,南决明已经看出来,姜归辛有心让南氏撤资。 当然,他一开始也不是非要通过得罪王总来逼撤资的,弄得太难看,也并非他本意。 只是,姜归辛本来也不是很喜欢王小姐,真的遇上了,挤兑两句也是忍不住的。 但姜归辛确实已经不想和南氏保持着这斩不断的关系了。 他身为被投资者很难断开这真金白银构筑的关系,只好反其道而行之,让南氏自己主动斩断。 南决明轻声说:“看来,我之前追你追得太急,让你不想和我沾上任何关系,连这唯一的联系都要斩断。” 姜归辛心下一动,脸上淡淡:“也不完全是这样,我就算再烦你,也不会烦钱啊。” 南决明笑了一下:“那倒是。看来,你对自家产业的运营有了新的思路。” “嗯。”姜归辛曼声道,“就是这样而已,跟您没关系,您别多心。” 姜归辛这话说得淡漠,一句“跟您没关系”,倒比直接骂南决明滚蛋让南决明难受。 南决明身上这毛衣原本是他穿着最舒服的一件,但现在却觉那道原该柔软温暖的高领紧紧束缚了他的脖子,让他有种呼吸不畅的感觉。 他下意识地拉了拉领子,试图松开一些,但又忽然想到这样就不美观了,便忍了下来,朝姜归辛微笑:“你对商业的洞见越来越深刻了,那倒不错。” 姜归辛面容平静地点点头,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 南决明又轻声道:“之前跟你说的那件事考虑得怎样?” “什么?”姜归辛好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在你的家乡建美术馆的事情。如你说的,你就是烦我,可应该不烦钱。我想,你会作出最理智的决定吧。”南决明故作从容,其实心里十分紧张。现在的他,看着仍然巍峨如山,却是一座雪山,姜归辛只要说话高声一点,他就要滚滚雪崩,倾颓而下。 姜归辛抬眸看了看南决明,心里越发烦厌南决明。 因为南决明说得很对,姜归辛就算烦厌南决明,却无法烦厌南决明这个提议。 姜归辛便恹恹笑道:“当然,您的offer很有诱惑力。我得承认。” 南决明这才松了口气,心中那座雪山算是保住了形状。 南决明含笑道:“我知道,你会做最合适的决定。” 姜归辛轻轻一笑:“只不过,这种体量的项目,也不用劳烦您亲自对接吧?到时候您让相关的负责人和我对接就是了。” 南决明被姜归辛一句话堵了回去,只好默默。 姜归辛也没心情逛下去了,只转头对南决明道:“南总,我还有工作,我该回去了。” “先喝杯咖啡吧。”南决明突然说道。 姜归辛站在原地,没有接话,但脸上的拒绝是溢于言表的。 南决明苦涩一笑,说:“等喝完这一次咖啡,你还那么讨厌我的话,我绝不再烦你。” 姜归辛听到“绝不再烦你”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不免动了一下,只是脸上还是冷冰冰的,是完美无缺的冷漠。 好像他已经烦死了南决明,再跟他说一句话都要吐了一样。 姜归辛淡淡颔首:“南总说话算话。” “我当然说话算话。”南决明笑容更苦涩,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走吧。” 他们走进了一家庭院式的咖啡厅,院子里铺着小石子路,两旁是精心修剪的绿树和花草。 姜归辛和南决明坐在一张白色桌子旁。他们身后的绿树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两人对坐而视,看光斑落在对方面容上的明亮。 南决明轻轻一叹,说:“我要为之前对你的纠缠不休而道歉。我只知道从自己的角度上考虑,没有想过这对你造成什么困扰,我很抱歉。” 听到南决明道歉,姜归辛心里难言是什么滋味,低头饮一口咖啡,苦涩萦绕舌尖。 南决明的笑容更加苦涩:“我从未受过爱的教育,如有失礼不足之处,你即便不见谅,也请万莫当做有心冒犯。” 姜归辛蓦地抬头,看到南决明的表情,南决明这一刻不再端着那云淡风轻的笑容,他只是用一种被遗弃的小孩的表情,定定凝视着姜归辛。 姜归辛心里发酸,但却只是面冷似铁:“您这是在对我卖惨吗,南总?” 南决明心头一酸,脸上挤出一丝他惯熟的笑容:“你会买吗?” “南总,你拥有我梦寐以求的一切。”姜归辛淡淡说,“我可不配买你的惨。” “果然,”南决明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你还是觉得你不配,又有些怕我。” 姜归辛如碰了尖锐的针头一般,皮肤一紧,手指下意识地蜷缩。 南决明轻声说:“其实我并没有什么厉害之处,如果我真的有优越于你的地方,也不过是因为我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巨人的肩膀……”姜归辛好笑道,“是啊,这话倒是莫名恰当,比投了个好胎听起来更高级一点。”说着,姜归辛望着南决明:“可是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南总老于世故,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姜归辛幽幽一叹:“好比丁天麻,他有什么厉害的?就是因为他的父母比我的父母是‘巨人’,就能把我踩死。” 南决明看着姜归辛,不知何言。 姜归辛却继续道:“南总一定觉得很难理解吧?丁天麻在你眼中,给你提鞋都不配。但他想要整我,却跟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我实在不敢想,如果我有一天和你不欢而散,会是什么下场!” 南决明沉沉道:“我不会……” “从前不会,现在也不会,”姜归辛扯了扯嘴角,“以后的事却谁也说不准。我胆子小,不敢赌。” “我也理解。”南决明微微一笑,“你曾跟我说,你想保护自己。我原以为,你是想保护自己的心。后来慢慢回过味了,知道是我太清高矫情,只知道风花雪月。你要保护自己,要全身而退,考虑的事情有很多。” 姜归辛哑然。 他想说,他哪里不想保护自己的心?但又觉得南决明说得有道理,比起他的心,他的身其实还是更重要一些的。 南决明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只是淡淡说:“我大概知道你今天来是做什么的。” 姜归辛一下僵住,才重新把目光转回南决明的脸上。 南决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黑色的卡片,递到姜归辛面前:“拿着吧。” 姜归辛是搞当代艺术的,对古玩不太精通,特意来古玩市场又去学习相关知识,为的是他最近接触的一个投资大佬。 而现在,南决明把投资大佬的品茶宴邀请函递到他的手上。 “你也不用费心想什么礼物了,一般的他看不上,他看上的你也搞不来。”南决明说,“能送的礼物我已经替你选好。他们最近要做的项目,我也能拉你进去。” 姜归辛闻言,惊讶得不知所以,掌心托着那张邀请函,薄薄一张卡纸却觉重逾千钧:“这……” “你看我好似高不可攀,实质不过因为我站在巨人肩膀上。”南决明淡声说,“而现在,我邀请你站到我的肩膀上。” 姜归辛震惊过后,却是一阵感叹:南决明果然很擅长提出让人无法拒绝的offer。 那位顶级投资大佬的品茶宴举办在一个宽敞的中式园林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绿竹丛生,小桥流水,池塘锦鲤游弋,莲花盛开。 一座茶室坐落在园内的一隅,供宾客们品茶聊天。 参加宴会的嘉宾们或坐在亭台上,或散步于花园中,一边欣赏着美丽的景色,一边享受着宴会的盛况。 南决明携姜归辛同来,径自和主人家打招呼。 这主人家名叫甘遂,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他面容苍老,皱纹刻满了脸庞,但眼神却异常炯炯有神,精神矍铄。 尽管外表朴实,但姜归辛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气场和威严。 甘遂看上去并不像富豪,但在投资圈却是一个隐形的顶级大佬,深谙商业之道,拥有巨大的财富和资源。 据说,南决明能年纪轻轻就夺了父亲的权柄,也有这位贵人的提携。 甘遂为人低调,不喜欢见外人,姜归辛从前当了南决明一年秘书,南决明也没带他去见过甘遂一次。 不仅是姜归辛,就是亚心这些得力秘书、心腹下属,都没能见甘遂一面。 南决明每次拜访甘遂,都是自己一个去的。 可以说,甘遂是南决明最重要的人脉之一。 而南决明却把姜归辛带到这位贵人面前。 姜归辛恭敬地递上礼物,这个精美包装的礼盒里藏着一件名贵的古玩——这也是南决明替他挑的。 南决明果然很懂甘遂的喜好,甘遂端起盒子里的茶壶细看,眼中透露出一丝惊喜。他笑着说:“这不是我让决明那小子给我找的茶壶吗,怎么让你小子先得了?” 姜归辛讶异了一瞬,南决明却笑道:“所以我说小姜大约和您有缘。” “嗤。”甘遂笑了一声,打量姜归辛几眼,说,“我听说你对艺术地产那个项目很感兴趣?” 南决明早跟姜归辛说过甘遂快人快语,姜归辛却没想到还能这么快。 姜归辛倒有些吃惊,但很快反应过来,忙笑着说:“是的,甘总,我对艺术地产项目非常感兴趣。这个领域充满了无限的创意和潜力,我希望能有机会参与其中,贡献自己的力量。”“光有兴趣可不行啊。”甘遂轻声说,“你是搞艺术的,是吧?” “是的,我是一家画廊的老板,对艺术有一些了解。”姜归辛坦诚地回答。他并没有隐瞒自己的身份,因为他知道在这种场合,隐瞒是没有意义的。 甘遂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艺术地产项目不仅需要艺术理解,更需要深刻的商业理解。你能够结合艺术和商业,将艺术品融入地产项目中,才能真正有所作为。我建议你多学习、多思考。” 这显然是觉得姜归辛根本不懂商业,所以要劝退。 姜归辛却认真地说道:“当然,投资可不是小事,我怎么可能未做了解就冒昧地打扰您?” 甘遂闻言,兴致勃勃地问道:“对于艺术地产项目,您认为最关键的成功因素是什么?” 姜归辛稍加思索就回答道:“最关键的成功因素之一是项目的位置。艺术地产需要位于文化和艺术氛围浓厚的地区,以吸引艺术家和艺术爱好者。此外,项目的规划和设计也非常重要,要能够融入当地文化和艺术元素,创造出独特的空间体验。最终,项目的运营和管理也必须高效,以保持吸引力并实现长期盈利。” 甘遂又问:“你说保持吸引力?你认为艺术地产项目要怎么样保持长期的吸引力?” 姜归辛眨眨眼,答道:“这需要在规划和设计阶段下足功夫。我们可以与知名的艺术家和建筑师合作,打造独一无二的建筑和空间。此外,与当地的文化机构和艺术团体建立合作关系,举办各类艺术活动和展览,吸引更多的受众和关注……” 姜归辛滔滔不绝,甘遂依旧提问不断,但姜归辛都能对答如流,毫不拖泥带水。 甘遂不时地打断姜归辛,提出挑战性的问题,但姜归辛总是能够应对自如,甘遂这才满意一笑,转头对南决明说:“教得不错。” 姜归辛只好低头一笑:原来甘老都看出来了。 大约怕姜归辛尴尬,南决明迅速接过话头,笑道:“怎么就是我教的了?艺术地产对我来说其实也是很新的东西。我和小姜那是一起研究,相互学习,共同进步。他对艺术方面的看法独树一帜,是我所不能及的。” 姜归辛对艺术有洞察力,但对地产项目的运作的确缺乏了解。 最近这一阵子,南决明便以耐心和专业的态度,手把手地教导姜归辛。 他们一起研究案例,讨论战略,南决明更与他分享了许多实际经验和行业内的人脉关系。 姜归辛再不懂行,也知道南决明的指导是无价之宝。 最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南决明始终没有逾越雷池一步。 他甚至连一句暧昧的话都不曾多说,仿佛就真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导师。 也得亏南决明的专业指导,所以今天甘遂的提问,姜归辛都能应付自如。 甘遂笑吟吟说:“小姜这孩子学习能力不错,但我怕实操起来还是嫩了一点。” 南决明笑道:“反正这个项目我也会参与,他有不懂的,我也可以带着,再不行,不还有您吗?” 甘遂却笑道:“地产项目跟开画廊那种小打小闹可不一样,出了问题,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南决明却继续道:“您要是还不放心,要不这样,我做担保。他的责任,都算在我身上。” 甘遂听了这话,震惊了半瞬,对姜归辛说:“你救了他的命啊?” 姜归辛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南决明看姜归辛也有词穷的时候,也好笑起来。 甘遂却好笑道:“决明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个项目,我要是不让小姜入局,就有些不给面子了,是吧?” 得到甘遂的点头,姜归辛一时惊喜无限。 这意味着,姜归辛一只脚踏进了顶级投资圈,正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艺术地产项目的推进步伐日益加快,前期的土地选址和规划设计不必姜归辛这等小人物操心,他所负责的是项目的市场营销和宣传,以及与艺术家和潜在投资者的协调。 虽然工作充满挑战,但姜归辛享受着这个过程。他能感觉到自己以惊人的速度持续进步,不断拓展自己的视野。 显然,这个项目会成为他人生中的一个新起点,他的未来光明灿烂。 有了大项目和甘遂的背书,姜归辛身份自然不一样。 南决明一并将姜归辛介绍给了各样政商名流,为他安排了各种商业活动,手把手培养他在社交场合的表现,教他如何在盘根错节的名利场里闪转腾挪。 南决明的全方位支持让姜归辛在商业圈内迅速崭露头角。这段时间的成长和锻炼使姜归辛不再只是一个有点小钱的画廊老板,他开始崭露头角,成为了本地备受瞩目的商业新秀。 一头扎进这事务中去,姜归辛才算真切地明白南决明为什么可以这么忙。 姜归辛想自己才干一个项目就脚不沾地,南决明却掌管一整个集团,还有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里里外外嗡嗡嗡的,那可不烦死才怪。 然而,这样的南决明却总能在姜归辛需要的时候及时出现,给予最大限度的耐心和温柔。 而南决明也非常谨守距离,不再在姜归辛的私人生活里空降,也决不与他“偶遇”, 南决明和姜归辛的生活不再有太多交集。 但是在商业活动上,二人却总是成双成对的。 南决明和姜归辛可以说是在商业上深度绑定,很多按理说姜归辛不能拿下的人和事,都因为南决明的保驾护航,而变得轻而易举。 把这一切看在眼内的甘遂其实也颇为诧异。 他回头也搂着年轻的情人,说道:“你说姜归辛是不是救了南决明的命?” 年轻的情人笑道:“扯吧,谁不知道姜归辛是南决明的老相好?” “老相好能做到这个份上?”甘遂觉得难以置信,“怕不是姜归辛给南决明下了降头吧?” 情人嘻嘻笑,心里却好想问姜归辛要一个降头的链接。 第47章 醒酒茶 姜归辛成立了新的公司,将其主要精力投入更大规模的投资项目。 姜归辛坐在整洁的办公桌前,手握鼠标,不断滚动着投资项目的资料。有些晦涩复杂的地方自然附有南决明送他的批注。 姜归辛看着南决明替他整理的资料,心里触动,眼眸低垂。 这时候,姜归辛听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秘书推门而入,提醒他说:“姜总,王总来了。” 姜归辛微微一愣:“哪个王总?” 秘书忙说:“就是南氏投资公司的王总,说是有和您名下画廊投资相关的事宜想见您。” 姜归辛闻言好笑,心想:从前都是他这个小人物去敲王总的办公室的门,现在倒轮到王总来找他了。 王总走进办公室,神情和态度与之前的高傲完全不同,他变得非常客气,微笑着向姜归辛问好:“姜总,好久不见。您在忙啊?没叨扰您吧?” 姜归辛回以微笑,说道:“这是哪儿的话?请坐。” 王总坐下后,认真地说道:“姜总,我要向您道歉。之前对于您滥用公款的怀疑是一个误会,我没有充分了解情况,对您的商业决策产生了误解。我深感抱歉。” 姜归辛心下好笑,却是点了点头,表现出理解的态度:“王总,误会在所难免,重要的是我们能够互相理解。” 王总见姜归辛没有追究或是拿乔的意思,立即松了口气,微笑着说:“那肯定,互相理解嘛!像姜总这样大格局的人,思路跟我们肯定不一样。我以后一定多跟您学习!” 看着年纪能做自己老爸的公司老总这样弯下腰说话,姜归辛只感叹王总也是一块好料子,能屈能伸。 姜归辛便顺嘴笑着谦虚几句。 王总恭维几句,见姜归辛似乎受用,便又趁机说:“姜总,我知道您和我女儿之间有一些误会和不愉快,我会找时间让她亲自跟您道歉的。她是个性格直率的女孩,可能有时会显得冲动,但她心眼不坏,我希望您能够原谅她的冒犯。” 姜归辛摆摆手,说:“什么道歉不道歉的?这话说得。小孩儿嘛,我还能跟她计较?” 这话说着也好笑,姜归辛和王小姐明明是同龄人,从前王小姐还能喊他“小姜”,现在姜归辛超级加辈,还管王小姐叫“小孩儿”了。 王总却一点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似的,表情自然,连连点头,说:“我也说,姜总心胸就是宽广,这是别人都不能比的。” 王总见气氛烘托到位了,便再进一步,不仅口头表达歉意,还送上一份礼物。 礼物包装精美,但姜归辛也没打开,只婉拒说:“王总,我接受您的道歉,但礼物我不能收。这次的误会已经解开了,我们可以继续友好合作。” 王总略感尴尬,但不得不说这人能做到总还是表情管理一流,满脸感激地说:“姜总,您真是个大度的人。再次为之前的误解道歉,同时也希望我们的合作能够更进一步。” 王总又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就差没跪地认爹了。 姜归辛言笑晏晏地潦草应付几句。 场面也算过得去。 姜归辛无暇像从前那样亲手打理画廊事宜,便提了画廊开业便一路跟着自己的那位助理当了画廊主理人。 如是,海风藤和姜归辛之间的联系也少了,众人也渐渐淡忘了海风藤与姜归辛之间的绯闻。 倒是南决明和姜归辛的关系再度引发种种猜测。 只是从前大家看南决明给姜归辛送房子送名画,只当姜归辛是他情人。现在南决明送姜归辛这一切,大家都有些看不懂了。 “姜归辛会不会是南决明失散多年的儿子?” “那南决明六七岁就生孩子?” “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啊!” “那你还不如说南决明患了绝症,膝下无子。刚巧姜归辛也是个孤儿。南决明就认姜归辛当干儿子,培养他这个接班人。” “其实我也没有爸爸,现在去认南决明做义父,还来得及吗……” “我也可以没有爸爸。” …… 是夜。 姜归辛走进了宴会场地,这是一个十分高级的宴会,从华丽高雅的装饰、精致美丽的餐桌、闪闪发光的吊灯,到身着奢华礼服的宾客们,一切都散发着贵族般的奢华和优雅——其实这几年,姜归辛也不知参加过多少这种规格的宴会了,如今踏入,也不复第一次见的惊艳,也自然没有当初的局促。 从前,姜归辛作为秘书陪伴南决明总裁来参加这种宴会,总是穿着一套普通的职业装,相比那些身着华贵礼服的宾客,朴素得如同天鹅群里一只鸭子。 那些柔软亲肤的高级衣料、入口醇甘的美酒,都竟然成了无法逾越的高墙深沟。 宴会的音乐与欢声笑语在耳边响起,越发明晰地提醒他原来是站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他是金碧辉煌的盛宴之中一个比花瓶还廉价的点缀。 今日的他,穿一套定制的西装,柔和的蓝色和华丽的领结让他感觉自己也有了进入高贵世界披荆斩棘的铠甲。 他身边不再站着南决明。 他不再是南决明身边的点缀,而是被人认可的一个独立的存在。 有人簇拥他,围绕他,朝他微笑,认真咨询他的看法。 他站在人群中央,像当初所见的南决明那样挂着半真半假的微笑,八风不动滴水不漏地应对着每一句谜语般的试探、恭维与轻嘲。 不知到了什么时候开始,竟然也有蜂蝶围绕姜归辛了。 姜归辛接受到第一个媚眼的时候,也感惊讶。 在宴会的灯光下,他发现有越来越多的人围绕着他,眼神透露出渴望——并不是对他本人的,而是对他身上那精致的衣服、昂贵的腕表以及这些奢侈品背后所代表的一切。 他的眼神扫过那些绽放的笑容,那些闪烁的眸子——此刻,他是狮子,也是肥羊,唯独不是一个人,更似一个奖杯。 他忽而想到南决明那一句:“苍蝇的围绕,使我觉得自己像臭肉;唯有你是蝴蝶,使我自感有了香气”。 他心下大动,竟然怀念起南决明身上那缱绻的木质香。 便在这一刻,姜归辛下意识地转动眼睛,用目光在这缭乱的华丽场景里寻找南决明。 南决明,南决明…… 南决明是一定在的。 一定在的吧? 姜归辛心跳微动,眸光一转,果然在灯火阑珊处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那个熟悉的南决明站在一角,和他一样被众人簇拥着,脸上挂着那熟悉的微笑。 姜归辛看南决明,这一刻,忽然不觉得像看一座高峰,却竟然似在照镜子。 与此同时,南决明也似有所感地回过头来,接触到姜归辛的目光后,南决明便微微一笑,朝姜归辛遥遥举杯。 姜归辛心下一松,手指似是被牵引了一样,随即举起杯来。 酒杯高悬,隔着半空,但又好像已经能够触碰。 “Cheers!” 他们动了动嘴,无声的,用口型说着。 围绕的人看到他们的互动,微微一怔,有的笑着揶揄,蜂蝶亦默默退散。 显然,无论是和南决明当面抢男人,还是和姜归辛当面抢男人,都不是明智之举。 活动结束,南决明说自己没喝酒,顺道驱车载喝了酒的姜归辛归家。 姜归辛在车上感到一些醉意,他的脑袋微微晕眩,思绪有些混乱。 窗外的夜景模糊不清,路灯如流动的星星一样在他眼前闪烁。 他的内耳似乎有些无法平衡,头昏脑沉。他晃晃头脑,试图集中注意力,但酒意使他难以保持清醒。于是,他又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然而,眼皮却越发沉重,带来难以抵挡的睡意。 南决明注意到了姜归辛的状态,便轻声说:“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休息一下?” 姜归辛挣扎着扭头看南决明,曼声说:“南总,我实在得谢谢你。” 南决明笑道:“真的谢我,就不要叫我南总。” “那叫什么?”姜归辛可能是心情太好,也可能是酒喝大了,信嘴来了一句,“宝贝儿?” 南决明听这话,差点方向盘都要打滑:“我本来想说叫我名字就行。” 姜归辛轻轻一笑:“你对我实在是太好了。” “我并不这么觉得。”南决明轻轻回答,“这些都是我有余的,而你匮乏的。我觉得把这些给你,不算对你很好,只能说是‘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而奉有余’。”姜归辛带着醉意,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天道、人道,我这种凡人是不能弄得明白的。”南决明轻轻转动方向盘,“但我知道一件事情。” “什么?”姜归辛问。 “那就是,我必须得让你富起来。”南决明朝他一笑。 “为什么?”姜归辛忍不住又问一句。 “因为,如果你没富起来,你心里的首要任务就是要搞钱,永远不会轮到我。”南决明朝他眨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天生薄情眼,此刻看着竟有几分温暖的俏皮。 姜归辛默默无言,酒气上了心头,使他迷迷糊糊,嘴唇张合,半晌说不出话。 为了确保姜归辛的舒适,南决明放慢了车速。 车里的气氛逐渐宁静下来,姜归辛的头靠在车座上,渐渐陷入了半醉半醒的状态。南决明的声音忽远忽近渐,正如姜归辛的思绪,忽深忽浅,在梦境和现实之间浮潜。 慢悠悠的,他们到了姜归辛家楼下。 南决明停下车,姜归辛也下车,只是姜归辛有些摇摇晃晃,眼神朦胧,表情迷离。 “姜归辛,我扶你上楼?”南决明轻声问道,担心姜归辛的安全。 姜归辛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个微醺的微笑。 两人一起走向了公寓楼,南决明扶着姜归辛进电梯,确保他稳稳地回家。 出了电梯,来到门前,南决明抓起姜归辛的手,轻轻抬向门锁。 姜归辛的指尖轻触着那个小巧的密码键。 在寂静的夜晚,他们手指交握,心跳也似乎同步起来,渐渐融为一体。 指纹被悄然识别,门锁发出轻柔的解锁声,门缓缓打开。 那一刻,他们的手仍然相互交握着,仿佛是延续了一种无声的默契,而不仅仅是开启了一扇门。 南决明轻轻地扶着姜归辛,引导他走向沙发。 姜归辛的步伐有些不稳,却也在南决明的帮助下缓慢地坐在了沙发上,然后靠在南决明的肩膀上。 南决明温和说:“我去给你做醒酒茶?” 听到醒酒茶三个字,姜归辛反而有些醒了,像是想到了什么,却也没多少酸涩了,只是笑笑,忽而转过头,把手搭在南决明的肩膀上。 姜归辛的身体软绵绵的,酒意在他的身体里弥漫,使他感到轻飘飘的。而南决明宽阔的肩膀仿佛成了这个醉汉的坚实支点。他紧紧依偎在南决明的肩膀上,感受到南决明的稳固和温暖。 他忽而觉得,南决明不是高山,而是堡垒。 他笑笑,昂起头,看着南决明,轻声说:“你要不要留下喝咖啡?” 南决明眸子里的震动一闪而过,却很快回复平静。 他用手拂过姜归辛发烫的额头,说:“又是我好为人师的时候了,我还有一个人生建议要给你,很重要的。” “哦?”姜归辛迷惑地眨眨眼。 姜归辛此刻看起来极度诱人,如同敞开瓶子的蜂蜜。 南决明却压抑最原始的本性,语气温和道:“不要在醉酒的时候做任何重要的决定,亲爱的。” 说着,南决明把软乎乎的姜归辛放回在沙发上。 姜归辛渐渐陷入了迷迷糊糊的梦乡。他的眼皮越发沉重,意识逐渐模糊。南决明静静地陪伴着他,看着他的眼睛渐渐闭上。 当他终于入睡时,表情便如月亮般宁静,呼吸像晚风一样轻柔。 南决明依然守在他的身边,沉默地观察着,确保这个醉汉能安全地入眠。 第二天的阳光逐渐透过窗帘洒在屋内,照亮了房间。姜归辛在晨光中醒来,他的头有些昏沉,但他感到神志已经清醒。 他坐起身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在自己的家中。 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纸,上面的南决明的字迹:醒酒茶在冰箱。 姜归辛在怔愣之中,突然想到昨晚的喝咖啡邀约,他的脑子嗡的一声,回环作响。 他不免感谢南决明的冷静。 因为昨晚确实是莫名其妙的酒气上涌、一时冲动。 如真的喝了咖啡,姜归辛怕是要懊悔的。 但南决明这样冷静过头地沉着拒绝,又叫姜归辛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他叹了口气:“我果然是一个矫情的人。” 数日后,姜归辛与南决明又在社交场合上相遇。 南决明朝姜归辛淡淡一笑。 姜归辛倒是有些耳热,但并无十分表露的痕迹,也跟南决明淡淡一笑。 南决明却上前一步,笑着说:“醒酒茶喝了么?” 姜归辛也是脑子嗡嗡的,只是早在社交场上练出一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领,便利落地回答:“喝过了,谢谢南总照顾。” “唉,不是说不叫南总,要叫宝贝儿了?”南决明笑问。 姜归辛忍得了脸色,但却很难违抗生理反应,耳朵其实已经红了,南决明看在眼里,决不指出。 姜归辛便以为自己的平静演得滴水不漏,语气完美地演绎着惊讶和疑惑:“什么?”他佯装一副无辜:“那天喝得太多,记不清很多事了,是南总送我回去的?很谢谢您。” 第48章 生日快乐 南决明陪他一路走,顺着廊下行过,听着竹林风声吹过。 二人都默默的,不说什么话。 姜归辛却不自觉地想起那杯醒酒茶。 醒酒茶的味道,倒和自己以前给南决明调的很是相近。 南决明其实也没喝过几回,时间又隔了这么久,还能复刻出来,看来也是用心了。 姜归辛却又唾弃自己:说好不要轻易动摇,怎么又容易产生这种感动? 他微微侧目,看过南决明,但见南决明在廊下站在自己身旁,身躯比自己高出一截,肩膀足够宽阔,行动间很风流地荡漾出缱绻的香水味。 姜归辛暗暗咬牙:又是前调。故意勾人呢。 前阵子,南决明充当姜归辛的“导师”时,言行举止是很克制的,从不讲暧昧言语。 但经过醉酒那一晚,南决明好像被按了什么开关似的,又开始孔雀开屏了。 最烦的是,现在姜归辛不厌烦南决明这开屏的样子了,反而还有闲情逸致欣赏他的姿态。 真讨厌。 却也喜欢。 姜归辛神色恹恹的,看着南决明越发在自己的心防处来去自如了。 南决明朝他微笑:“怎么了,一直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 姜归辛笑答:“你身上太香了。” 南决明一怔。 未等南决明说什么,姜归辛就快步走向茶室了。 这是一场有诸多大佬出席的茶会。 众人见姜归辛和南决明相携同步而来,都觉得很正常。 大家都习惯了二人日日出双入对了,若有一天不是这样,他们还会好奇地问另一个哪儿去了。 众人便齐齐落座。 姜归辛曾在这样的茶会里当过陪席的秘书、陪酒的情人,到底都是装饰,现在,他却也成了能在蒲团上危坐饮茶的座上宾了。 南决明坐在主位,为大家沏茶,手法熟练,仿佛一位茶艺大师。 一个投资大佬笑道:“还得是姜总的面子大,不然我们也尝不到南总亲手沏的茶!” 姜归辛闻言笑笑,心里却还是如身坠梦中,不知怎么,他就从“小姜”变成了“姜总”。 这时,一名服务员恭敬地端来一盘新鲜的荔枝,摆在了茶几上。 南决明微微点头示意,亲自拿起一颗荔枝,轻轻剥开,露出里面的鲜美果肉,然后将果肉放到姜归辛的盘子里。 姜归辛端起那一颗荔枝,转头去看南决明,好笑道:“原来南总也会剥荔枝。” “我又没什么残障,怎么可能荔枝都不会剥?”南决明笑着反问。 “我怕南总十指娇嫩,剥荔枝会疼。”姜归辛半真半假地笑。 大家听了这话都哈哈大笑:“只听说豌豆公主,没听过荔枝王子的!” 姜归辛也笑了,点头道:“也是。”心下讪然感慨。 南决明又说:“只是这个季节还能有荔枝,也是少见。” 姜归辛笑道:“南总喜欢吃荔枝,茶室老板知道了,那肯定是什么季节都能供应上的。” 南决明笑着摇摇头:“我喜欢的也没见都能得到。” 姜归辛切的一声说:“知足吧,还能天底下什么好处都让您占了,那我们这些倒霉鬼还有什么活头?” 众人听着姜归辛和南决明言语交锋,心里想:有什么私房话你们自己开房说行么? 茶会在欢声笑语中结束,宾客们渐渐散去。 南决明站起身,微笑着对姜归辛说:“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姜归辛笑笑:“不用了,我自己有车有司机,不劳烦您了。” 南决明淡淡一笑,说:“姜总的排场越发大了,我也伺候不了了。” 姜归辛看南决明脸上那几分未知真假的失落,轻笑一声,说:“哪儿有你这样上赶着的?南总,您能不能学学我当初欲擒故纵、欲语还休的样子?那才勾人呢。” 南决明也嗤一声笑了,像被踢了一脚还傻乐的狗子,只是穿着西装而已。 结束了茶会之后,姜归辛回公司处理了一下工作,便跟助理说:“这阵子我回老家一趟,有事情你们邮件或者电话联系我。” 助理点头表示理解:“好的,姜总,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们就行。” 姜归辛准备好行李,离开了办公室,前往老家。 姜归辛现在当了大老板,但回乡还是走低调路线,不开豪车,也不带奢侈品,轻车简从地回到姥爷的老房子。 姜归辛踏入院子,眼前出现的景象让他不禁微微一愣——在院子的一角,竟然扎起了一个秋千架。 姜归辛的记忆中,这儿确实曾经有一个秋千架,但因为年久失修,最终被扔弃了。现在,他惊讶地发现,院子里居然扎起了一个全新的秋千架。 新的秋千架看起来非常坚固,木座光洁无瑕,绳子结实有力,仿佛是为了迎接姜归辛的回归而特意搭建的一样,带着一种意外的温馨和惊喜。 姜归辛像孩子似的跑进屋子里,跟姥爷说:“姥爷,你怎么还给我扎了个秋千架啊?不累吗?该不会是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吧?” 姥爷呵呵笑着说:“那不是我扎的,是那个姓南的大老板扎的。” 姜归辛闻言一愣,却说:“南……南决明?他……他来了?”说着,姜归辛下意识地四处张望,不自觉地用手指插进发间,简易地梳理凌乱的发丝。 “对啊,他来了。”姥爷努努嘴,“他说他在海边等你,要给你庆祝生日。” 姜归辛一时脸色难辨。 姥爷顿了顿,又道:“他也说了,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姜归辛也不知什么滋味,只骄矜地说:“我不想去的话,当然可以不去。” 姜归辛来到了海边。 来之前,姜归辛还换了一套衣服。 他曾经觉得,每次见南决明之前整理仪容真的太累了,以至于刚和南决明重逢的时候,他总是不修边幅。 而如今,心境又发生变化。 他想到,今日南决明肯定憋着什么招呢,他还是得穿得好好看看的,看看他是什么路数。 不过,这打扮也未曾有他当小蜜的时候那样隆重。 只是头发已用梳子梳过,洗脸又刮了胡子。 土气的黑色羽绒服和棕色棉裤换了下来,改为杏色的潮牌棉服,内搭同色系毛衣与休闲裤,也算得上轻松自在。 香水是绝对不喷的,免得叫南决明闻到了前调,那可不尾巴都翘天上去了? 行到海边,吹拂的海风让姜归辛感到心旷神怡。远处,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潮水声不断传来,如仙乐一般。 正是这样良辰美景,姜归辛却突然听到一阵烟花爆竹声。他转头一看,发现南决明站在不远处,正在捣腾一堆烟花。 南决明似乎非常认真地忙碌着,但不管怎么努力,那些烟花似乎都不愿合作,时不时地冒出一些奇怪的火花,弄得南决明一身狼狈。 南决明一直以来都是一个非常优雅和从容的人,无论是在商务场合还是社交活动中,他都能保持镇定和高贵的形象。 然而,此刻的他却不太优雅地蹲在海边,浑身上下已经被烟花的灰尘和火星扑腾得一塌糊涂。 但尽管如此,他仍毫不在意,依旧专注不遗余力地试图点燃那些顽固的烟花。 好像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比点燃烟花更值得他关注的事情了。 姜归辛忍不住笑了笑,走近了一些:“南总也有不擅长的事情啊。” 南决明猛一抬头,发现姜归辛已来了,不免有些困窘,摇头笑着说:“当然。”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像你喜欢的现代艺术,我也不太了解。曾经尝试过解读,却也不得要领。” ——好比那幅该死的镇店之宝,南决明到现在还琢磨不出来到底哪儿像森林了! ——怎么就陆英看出来是森林,他看不出来?该死。该死。 姜归辛见南决明满脸惆怅,越发觉得好笑:“这有什么的……” “好像……”南决明喃喃道,“只要是和你相关的,我都不擅长。” 姜归辛心念微动,蹲在南决明身边,看着那些焦烂的烟花,笑笑道:“小卖部买的?” “嗯。”南决明点点头。 “唉,你这位精明的大老板也有被坑的时候!”姜归辛好笑道。 “被坑?”这两个字在南决明的世界里确实相当陌生。 “这些质量差的便宜货,又有点受潮了,您当然鼓捣不过来。”姜归辛轻声说,“不过,我还以为以您这样的高贵,会弄一个华丽的烟火秀,怎么会亲手鼓捣这样的小烟花?” 南决明挑眉:“我看你不是喜欢低调吗?” “放烟花还讲低调?”姜归辛笑着回答,“当然是越灿烂越好啊。” 南决明爽朗一笑,说:“说得也是。” 姜归辛瞧南决明浑身狼狈,脸上却是从未见过的疏朗。姜归辛也忍不住笑起来。 “走吧,别在这儿吹风了。”姜归辛拉起南决明,正要和他回屋里。 南决明又问:“你喜欢高调灿烂的?” 姜归辛满脸怀疑地看着南决明。 南决明拿起手机,摁了两下,然后,天外便骤然一声巨响。 姜归辛扭头望去,只见夜幕之下,一颗金色的烟花绽放,如同一颗巨大的明珠,散发着炽热的光芒。紧接着,一串五彩斑斓的烟花喷薄而出,如同彩虹般绚烂,跃动在夜空中,将整个海边装点得如梦如幻。 姜归辛愕然半晌,扭头看南决明。 在烟火的映衬下,南决明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那标志性的微笑依然挂在他的嘴角,但此刻更显得温暖和平静。 这一刻的南决明,似已不再是那个权势通天的钜子,而是一个平凡而又深刻的男人。 “生日快乐,”南决明轻声说,“姜归辛先生。” 他的声音伴随着烟火的爆炸声,显得略带沙哑,仿佛是夜晚最寂静最深沉的一部分。 姜归辛看着烟火散落,随后低声说:“其实我偶尔会想起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个生日。” “只是偶尔吗?”南决明笑了,“我是时常。” 姜归辛不言语。 “那天美好得太梦幻了,美好得我都想躲避。”南决明朝姜归辛露出哀愁又幸福的笑容,“那时候,我竟拥有一切最美好的意象,森林,初雪,南瓜车,还有……你。” 姜归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冰凉,还带着烟火过境的气味:“那一天,是我彻底决定放弃和你的关系的一天。” 这句话说出口后,姜归辛的心情异常宁静,仿佛与烟火一同升腾而上,然后散落在夜空的每一颗星星之间,沉入海底最幽微的罅隙。 姜归辛默默看着南决明的眼睛。 在海边的天空下,南决明的眼神清澈如水,倒映着刚刚放过烟花的晴朗夜空。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凝视着远方的海面,仿佛在寻找着某种深邃的答案。 南决明幽幽垂下眼皮:“很抱歉,我毁了你的生日。” 姜归辛扯了扯嘴角的笑容:“没关系,南决明先生。” 南决明定定看着姜归辛。 这一刻,姜归辛的眼中确实是平和的,没有昔日那种隐忍的含怨,此刻是最清澈的温和:“真的已经没关系了。” 南决明垂下眸子,压抑着喉咙里滚动的颤抖。 他不知该如何翻译这个句子。 应该是往好的方向,还是不好的。 到了这一刻,南决明得承认,自己在姜归辛面前已经不可能保持游刃有余。 但又或许,姜归辛更喜欢他的不淡定与不完美。 南决明对姜归辛说:“我又忍不住来‘偶遇’你了,可没惹你生气吧?” 姜归辛笑笑:“生日惊喜,还算是合情合理。” 南决明朝他笑笑:“你回乡过生日,怕是不喜热闹,想和家人共度这个时光吧?那我也不打扰你们了。” 姜归辛微微一怔,不知该说什么。 南决明捕捉到姜归辛这一刻的错愕,便如同鳄鱼捕捉到河岸的涟漪。 只是鳄鱼最懂得按兵不动。 南决明便什么都不说,仿佛十分沧桑地撑起微弱的一笑,然后独自离去。 南决明离去的背影在夜幕中逐渐远去,渐渐融入了黑暗的地平线。 放过烟花的夜空,好像总是特别宁静,特别黑暗。 姜归辛不免感触,不免心软。 第49章 南狐狸 姜归辛回到姥爷的家,柔和的灯光温暖着整个房间。 姥爷坐在桌前,脸上洋溢着微笑,桌子上摆满了姥爷烹饪的拿手小菜,那些美味的香气弥漫开来,勾起了他最深处关于温馨的回忆,仿佛岁月的洪流在这一刻静止。 姥爷温和地拍了拍姜归辛的肩膀,说道:“生日快乐,辛辛。” 姜归辛坐下来,和姥爷一起分享这顿美味的晚餐,聊着生活中的点滴,仿佛回到了童年的时光,那样的无忧无虑。 饭后,姜归辛漫步进了院子,不自觉地走向那新添的秋千架,坐了上去。 微风拂过,摇曳的秋千带着轻快的摇摆,仿佛是谁在他耳边轻声呢喃一首柔和的乐曲,将他的思绪温柔地包围。 他仰望着夜空中高挂的明亮月亮,如同一轮纯净的银盘,投下柔和的光芒。点点星光在周围闪烁,犹如珍珠散落在黑夜的天幕上。这一刻,世界变得无比宁静,他渐渐忘却一切烦恼,留下的只有内心深处的平静与思考。 就在这时,院子的一侧传来了轻柔的脚步声。姜归辛抬起头,发现姥爷从屋内款款而出,月光将姥爷的轮廓勾勒得分外温馨,但昏暗的光线却模糊了他的皱纹,使他看着更加年轻,如同走来一个时光倒流的画面。 姥爷慢慢走到秋千架旁,坐在姜归辛旁边:“刚刚海边放烟花了啊?” 姜归辛愣了一下,又觉得不意外:放烟花动静那么大,肯定整条村都注意到了。 姜归辛笑道:“是啊,放烟花了。” 姥爷又说:“那个姓南的给你放的?” 姜归辛听出弦外之音,略带惊讶地看着姥爷:“姥爷,您……” “唉,又扎秋千又约海边又放烟花就算了,还为了你搞拆迁啊。”姥爷一阵感叹,“现在搞同性恋的门槛这么高了吗?” 姜归辛好笑道:“没那么夸张,姥爷。” 姥爷靠在秋千架旁边,说:“那你们真是一对啊?” 姜归辛被问住了,并未给出明确回答,只反问:“你觉得我和他配吗?” “他啊,”姥爷想了想,“如果不花心的话,勉强配得上你吧。” 姜归辛闻言,像个漏气皮球似的吃吃笑了。 姜归辛在家乡度过了几天宁静而温馨的时光。 这段短暂的休息时间让他得以重新清空自己,思考未来的发展。 然而,生活还在不停地前行,数日后姜归辛便坐上了回城的车,准备继续投身于艺术地产项目的推进中。 项目推进越来越顺利,而姜归辛在自己的领域里也渐渐变得如鱼得水,南决明也不必继续手把手指导他。 二人的见面本就越来越少,经过了上次“生日”事件之后,姜归辛便再也没见过南决明了。 他忽然感慨,自己和南决明之间的联系,有时候坚如磐石,有时候又柔弱如丝。 然而,再柔弱的丝,却依然不可断绝。 晚上,姜归辛独自在办公室加班,灯光昏暗,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屏幕散发出的微弱光芒。他坐在办公桌前,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深夜显得格外响亮,也格外孤独。 工作带来的压力和疲惫逐渐积累,而寂寞也不期而至。 他抬头看向窗外,明亮的月光像是一位默默守望的朋友,陪伴着他度过这个孤独的夜晚。 他不禁想起许多,那场盛大的烟火,还有初雪森林里奔走而过的南瓜车…… 他轻轻哂笑一声,手指虚虚搭在键盘上。 姜归辛的手机突然亮起,显示着一条信息来自南决明。 他迅速打开,看到南决明的话语:【有东西给你。】 这突如其来的信息让姜归辛心中一动,他输入一句:【什么东西?】 南决明回复:【看你想要现在拿,还是之后再拿。】 姜归辛皱眉:【会有区别吗?】 南决明回复:【或许。】 姜归辛的嘴角浮起一丝自己也不曾察觉的笑意,输入:【那就现在吧,在哪。】 南决明:【这么晚了,当然是在家。】 姜归辛好笑答道:【你家在哪?还住市中心的公寓?】 南决明迅速发来了一个地址。 看到那个地址,姜归辛怔住了——这正是当初南决明送姜归辛的别墅。 姜归辛和南决明分手后,便卖掉了套现。 姜归辛现在才明白过来:那时候那个干脆利落不砍价全款买下别墅的神秘买家就是南决明啊。 姜归辛不禁想道:他大爷的,也太闷骚了。 夜色笼罩着城市,星星点点的灯光在街道上闪烁。 车灯划过街道,投射出明亮的光束。 姜归辛专注地驾驶着汽车,很快便抵达了那熟悉的独栋别墅门前。 一切如昨,好像从来没有改变过。 姜归辛走向别墅,习惯性地抬手按在门锁上。 当他的指尖触及门上的指纹锁时,他愕然地发现,指纹锁居然还能识别他的身份。 门轻巧地打开了,仿佛在欢迎他的归来。 这一刻,姜归辛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感觉。 姜归辛却没有走进门,而是留在外头,掏出手机给南决明发了一条信息。他输入道:“我已经到了你家门口,你在哪里?” 南决明很快从别墅里走了出来,只见他穿着一身休闲家居服,看起来轻松而舒适。 但姜归辛明白,南决明这一身打扮都是设计过的,大约和从前姜归辛在别墅里做等待一样,浑身是随时待命的美丽,虚伪做作的松弛。 姜归辛朝南决明一笑,说:“好久没联系我了,我以为你已经知难而退了呢。” 南决明也笑了:“不是你提点我,说我太上赶着了,得欲擒故纵,那才勾人?” 姜归辛好笑道:“南总倒是从善如流。” 南决明道:“不知我勾到了人没有?”琥珀色的眼珠子在月光下,跟狐狸成精似的,勾魂摄魄。 “闲话少说。”姜归辛并不直接作答,直朝南决明摊开手掌,“您说要给我的东西呢?” “没拿出来。”南决明朝屋里转转头,“进去看吧。” 姜归辛把手收回来,讪讪道:“那就算了。” 南决明好笑道:“这房子又没有妖怪,你还怕进去?” 姜归辛笑了:“你说没有就没有?” 南决明听这话也好笑:“这儿最大的妖怪就是你了。” “彼此彼此吧。”姜归辛转身就走。 南决明上前轻轻拦着,却也不敢唐突,只苦笑道:“你不需要这样防着我,难道我还能摁着你强来不成?” 姜归辛笑笑说:“没有,我怕我摁着你强来。” 南决明听得越发好笑:“你对我还需要强来?” 姜归辛把南决明往外一推,决不理他。 南决明却不敢朝姜归辛使劲儿,也不敢拉着拦着姜归辛,怕惹恼了他,只好任由自己被他一把推开。 姜归辛搡开了南决明,大步流星地上了自己的车,把门一关,才嘟囔道:“他还真不拦着我啊?南决明什么时候这样软弱了?” 但现在人都上了车了,也不能再下车回头。 姜归辛便索性一脚油门,驱车回去了。 这一通折腾,他也没心情回公司加班了,便径自驱车回家。 现在姜归辛身家暴涨,已从公寓搬出,住进一个独栋别墅里。 这座宽敞的住宅坐落在宁静的街区,绿树成荫,安静而舒适。 姜归辛回到家的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绵绵细雨。 他感到一阵疲惫,于是,他决定来个温暖的泡澡。 他泡在舒适的浴缸里,蒸汽弥漫在空气中。 雨点敲打着窗户,伴随着温水的涟漪,仿佛是一场私密的音乐会。 姜归辛泡完澡后,走到卧室窗边,目光下意识落在了楼下的一处地方。 楼下的灯光昏暗,但他依稀看到有人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姜归辛定睛一看,惊觉那人竟然是南决明。 “神经病吧。”姜归辛臭骂一句,但身体动作倒是干脆,立即披上外套拿着雨伞下楼了。 姜归辛打伞走出家门,雨水落在伞面上,发出轻柔的滴答声。 南决明站在雨中,他原本整齐的家居服被雨水浸湿,紧贴在身上,显得有些透明。雨滴从他头发上滑下,淋湿了他的脸庞,但他依然站在那里,面色镇定,仿佛雨水对他毫无影响。 这一刻的他,有一种与众不同的俊秀,散发出一种令人心动的魅力。 姜归辛却忍不住吐槽:“那后面是你的车吧?你是开车过来的吧?那你怎么不在车里待着,反而站出来淋雨?是什么特殊的癖好吗?” 南决明湿漉漉的睫毛眨眨,看起来竟真有几分可怜:“电视剧和小说都是这么写的。淋雨装可怜会比较动人。” “小说你也信啊。你咋不学小说搞个天凉王破?”姜归辛真无语了。 南决明好奇道:“什么是天凉王破?” “算了,这不重要。”姜归辛摆摆手,“不过,人家淋雨博同情,也得朝玻璃窗扔块小石子吧,你这样一声不吭的,我没看见的话,你怎么博同情?” “你说得很有道理。”南决明点头,“只是我怕打破你的窗户,你会生气。” 姜归辛一时竟然不知好气好笑:“你少来,你怎么可能真的老老实实站在这儿?” “那自然不是,我正准备给你发信息,让你看看我。没想到你自己先出来了。”南决明眨眨眼睛,琥珀色的眼瞳透出魅人的光。 姜归辛一时无言以对。 “对了。”南决明轻声说,“我要给你的礼物带来了,你要不要看看?” 姜归辛看着湿漉漉的南决明一眼,还真的说不出一个“不”字,便道:“行,看看吧。” 南决明又道:“还是进屋看吧,我怕淋湿了。” 南决明的做作是真的,但他淋雨也是真的,姜归辛也不想让南决明一直淋着,便不跟他拉扯了,只点头说:“行,拿着吧。” 南决明便从他开来的车里拿出一个盒子,盒子已用防水袋封好。他把这带袋子的礼物抱怀里,跟揣着什么宝贝似的,那礼物自然是丝毫不会淋湿的。 姜归辛带着南决明往屋里走。 南决明却在门口停下脚步,雨水滴答滴答地从他的头发和衣服上滴下来,看着可怜可爱:“我就不进去了,怕弄湿你的地毯。” 姜归辛看着南决明的样子,不禁笑了笑:“行了,南决明,再演就过了哈。” 南决明也噗嗤一笑,沾满水色的眼眸熠熠生辉,像成精的狐狸。 南决明湿漉漉地进了屋,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半透明的衣服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完美的身材线条,透露出一种别样的性感和迷人。 姜归辛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了,但他却装作不在意,只在沙发上坐下,说:“礼物拿来吧。” 南决明半蹲在他面前,水珠从他的睫毛和脸颊上滑下,一滴一滴地坠落在姜归辛膝上。 姜归辛的膝盖碰触到冰凉的雨水,肌肤便是一阵清凉的颤振。 “南决明,”姜归辛眯起眼睛,“你不会想说,你要送的礼物就是你自己吧?!” 南决明笑了:“倒也没有那么俗气。” 姜归辛劈手把南决明手里的盒子夺过来,带着几分无名火,粗暴地把精美的包装撕开。 然而,一看到里面的东西,姜归辛就顿住了。 却见那是一个精致的水晶球,球体盛载着一个童话般的世界。 在透明的球体内,有一个微缩的森林,高大的松树挺立在雪白的地面上,雪花从水晶球的顶端不断飘落,轻盈地覆盖整个森林,将它装点得如同仙境。 而在森林的一角,有一个微小的南瓜车。 那飘雪的森林和南瓜车,仿佛是被永久地封存在这颗水晶球中,永远地停留在这一刻。 只是这一刻。 姜归辛定定地看着水晶球,久久不语。 南决明苦笑说:“我想,这份礼物,你要么喜欢得很,要么是讨厌透了。” 姜归辛挑眉,眸光里看不出情绪:“那你觉得我是喜欢得很,还是讨厌透了?” 南决明的笑容更苦涩:“如果我知道,那就好了。” 姜归辛随意地把水晶球丢到沙发上,没有回答。 水晶球在沙发上滚动,球体内那童话世界随之翻天覆地。 雪花飘落得更加翻腾,森林中的松树枝丫轻摇,南瓜车也开始缓缓前行,仿佛是真的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仙境一般。 南决明突然抱紧自己,一脸可怜地说:“我可能要着凉了。” 姜归辛没好气地瞥一眼南决明,却见南决明的嘴唇确实微微发白,倒也不全是演的。 “那就换个衣服吧。”姜归辛说,“可我这儿可没有你的尺寸。” 南决明笑了笑,说:“没关系的,我先去泡个热水澡,可以吗?” 姜归辛点了点头,“当然可以,浴室在二楼,你自己随便找吧。” 南决明向姜归辛点了点头,然后往楼梯的方向走去,雨水滴在地板上,留下了一串湿迹。 姜归辛看着窗外窗帘的缝隙,雨水倾泻而下,发出连绵的哗哗声。 他手中捧着那颗水晶球,得了满手的光滑凉意。 思绪渐渐飘散,仿佛被带入了那童话般的记忆里——雪花飘落在高大的松树上,南瓜车静静停在森林的边缘,一切都如此宁静和美好。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不知不觉中,时间也仿佛凝固在了这一刻。 就在这时候,南决明的脚步声传来。 姜归辛的深思被打断,抬头看向南决明。 却见南决明竟没着衣服,只用浴巾围住腰间,显露着他的身材精致而健美,毫无瑕疵。 姜归辛看着这完美身躯,难免想起从前许多,不觉心跳加速。 南决明却好像并不在意自己的裸露,自然而然地走近姜归辛,微笑着说:“你说得对,你的衣服我确实穿不下。” “少来。”姜归辛掩盖心动,一脸平和的笑容,“别的就算了,难道挂在里头的浴袍也能穿不下?” “姜总果然明察秋毫。”南决明半跪下来,握住姜归辛的手,“我就是故意来勾引您的。” 姜归辛似要挣开他的手,却被握得更紧。 南决明低头,用嘴唇触碰姜归辛的手背,十分温柔,却又足够热情。 姜归辛似笑非笑地看着南决明,任南决明原本跪在地毯上的膝盖,跪到沙发上来。 姜归辛早该知道的,南决明这人看着温文尔雅,骨子里是豺狼虎豹。 你要让他一寸,就他就进一尺。 稍有疏忽,就被攻城掠地,侵占得寸草不生。 第50章 炒作 清晨的太阳悄悄地爬上天际线,光线无声地穿过窗帘,细碎地洒在卧室的地板上。 这个城市逐渐苏醒,姜归辛亦然。 姜归辛躺在床上,用手抚摸着床单上的细褶,发现床边空荡荡,一个翻身坐了起来,迷茫了一个瞬间,他才披起外套,往楼下走去。 在楼梯间的下行过程中,他听到了厨房里的响动,空气中传来淡淡的食物香气。 他心里便沉稳了几分,行到厨房里,看见南决明——穿着围裙的南决明。 这身简约的围裙勾勒出宽肩窄腰,围裙的宽袖口露出坚实手臂。 南决明手持平底锅,轻轻晃动,让鸡蛋均匀地铺展在锅底,锅里的鸡蛋在油煎之中逐渐变得焦香金黄。 姜归辛走到料理台旁边,看到南决明身边的盘子上已放了几块煎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便随手拿起一块,放到嘴里咬了一口,笑着说:“味道不错。” 南决明回头笑着看他:“多谢姜总夸奖。” 姜归辛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南决明就低头啄了他的嘴唇一口。 姜归辛还没反应过来,南决明就结束一吻,回头继续认真做早餐。 就像刚刚那一记啄吻,如同道一声早安,是多么自然,又不值一提的小事。 姜归辛也不计较这等小事,低头看着盘子,说:“怎么只有一个盘子?” “因为我只打算做一份早餐。”南决明笑道。 姜归辛讶异笑道:“南总昨晚出力这么多,今天不吃个鸡蛋补补?我虽然吝啬,但也不至于不让你吃早餐。” “我待会儿还要赶飞机。”南决明目指旁边放着的一个保温盒,说,“我原本不知你几时起床,打算把早餐备好就走。免得你以为我得了好处就撤退,玩欲擒故纵。” 姜归辛嗤一下笑了,托着腮说:“南总今天有要事,昨晚还敢淋雨?真不怕把自己弄病了。感冒上飞机,那可不好受。” “也没有看不见你难受。”南决明笑着回答,一边关火,倾斜平底锅,将蛋滑移到盘子上,但见这煎蛋完美无瑕,外焦里嫩,令人食指大动。 南决明笑着摸摸姜归辛的脸,说:“好了,辛辛,我该走了。” 姜归辛听见“辛辛”二字,愣了一下,竟有些耳热:“谁让你这么喊的!” “你姥爷不是这么喊你么?”南决明好笑道,“你不服气,也可喊我‘明明’。” 姜归辛似笑非笑:“我哪儿能不服气?” 南决明把早餐做好,便解下围裙,但见他身上穿一套整齐衬衣西裤,离开厨房后,又从沙发上拿起一件规整的外套套上。 姜归辛不知好气好笑:“南总昨晚该不会是把换洗衣服也带来了!就放在车后备箱吧?” “既然要淋雨,翌日又得出差,当然要带齐衣服。”南决明大方承认,“我做人做事向来准备周全,你是知道的。” 姜归辛双臂绕胸,笑道:“那如果我昨晚不让你进屋呢?” “那我就更需要换洗的衣服了。”南决明说。 姜归辛气笑了:“我还真的服了你。” 南决明笑笑:“承让,承让。” 姜归辛拿起搭在一旁的领带,给南决明围上。 南决明无比受用地抬抬头,任姜归辛把领带系上。 姜归辛说:“那如果我昨晚进了你的屋子,你打算给我看什么礼物?也是那个水晶球吗?” “不是。”南决明笑道,“是别的东西。” “那么说,南总还真是有备无患算无遗策啊。”姜归辛不免好奇起来,“那是什么?” 南决明凑近姜归辛耳边,啄了啄他的耳垂:“你猜。” 说完,南决明套起外套,转身就走。 姜归辛又好气又好笑,朝他背影嚷道:“我才不猜。你最好一辈子别告诉我!” 南决明已走到门边,便笑道:“好的,我也会想你的。” 说完,南决明开门走了出去。 姜归辛自然不会去送他,却移步站在窗边,透过清晨的窗户,看到了外头停着的南决明的车。这辆豪华座驾在一夜的雨水冲刷下,已失去光泽,树叶散落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掩盖了这辆豪车原有的威仪。 看着被雨打风吹了一夜的豪车,南决明却毫不在意,迈着潇洒的步子径自上车。 他上车后不过片刻,发动引擎的声音便响起,车辆缓缓启动,很快消失在姜归辛的视线里。 南决明出差后,生活异常繁忙,几乎没有片刻闲暇。 与此同时,姜归辛也忙于自己的艺术地产项目。 这段时间里,两人好久不能见面。 姜归辛和南决明之间陷入一种莫名的较劲状态。 尽管他们分隔两地,但他们都没有给对方发任何私人信息,除了项目相关的讨论之外,几乎没有额外的言语交流。 姜归辛看着还停留在上回工作讨论的信息页面,又想起那个早餐的煎蛋,便暗道:“还说不是想对我欲擒故纵呢?这南决明不知从哪里学来这些狐媚伎俩……啊,好像是向我学的。” 姜归辛虽然对南决明腹诽一顿,但心里却丝毫没有不踏实的感觉。 这说来也是怪异,从前和南决明在一起,但凡少讲几句话,姜归辛都觉得心有戚戚。 而现在,彼此就算不讲话不见面,姜归辛都不觉得有什么。 此刻,姜归辛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眉头微皱,专注地研究着一份厚厚的报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人见人爱少年感十足的“小姜”已十足“姜总”的派头,举手投足间都流露一种不言自明的威仪。 但他依然爱笑。 他抬眸,对下属们轻轻一笑:“关于艺术地产项目的营销方案,你们有什么意见?” 姜归辛天生十足亲和力,笑容能让下属们感到轻松和愉快。 姜归辛很知道,尽管工作变得更加严肃和庄重,但在积极的氛围中分享意见和创意仍然非常重要。 在姜归辛的鼓励下,办公室里充满了活跃的讨论声,下属们七嘴八舌地提出各自的方案,分享着创意和见解。每个人都热情洋溢,努力为艺术地产项目的营销策略出谋划策。 姜归辛虽然觉得这些方案大同小异,没有什么亮点,但表面上还是以鼓励为主。 会议结束后,姜归辛站起身,微笑着向下属们表示感谢,然后走出了办公室的大门。 秘书跟在他背后,轻声告诉姜归辛:“姜总,我刚刚接到通知,南总回国了。” 姜归辛听到这个消息,眉头微微一挑,他没有料到南决明会突然回国。 “回国了?”姜归辛询问道,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好奇。 秘书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是的,他似乎有一些紧急事务需要处理,所以决定提前回来。” 姜归辛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期待,但表面上却云淡风轻,还朝秘书一瞥:“怎么突然跟我说这个?谁让你说的?” 秘书倒是不含糊,笑着回答:“南总给我发了个红包,让我‘不经意地’把消息透露给您。” 姜归辛好笑道:“他的钱你也敢收?也不怕咬手!” 秘书笑道:“我这不是特意来跟姜总自白忏悔嘛!” 姜归辛道:“这些私相授受的事情我可不允许,赶紧把红包退回去。我也当你没跟我说过这话。” 秘书却笑道:“姜总也太小看人了,什么退红包?我压根儿就没收这红包。” 姜归辛瞥秘书一眼,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我就喜欢有原则的年轻人。待会儿给你发一个更大的!” “谢谢老板!”秘书表情夸张地赞美,“老板大气!” 姜归辛坐回宽敞明亮的办公室,抽屉里的文件夹里摆放着一本厚厚的方案书,里面记录着最近讨论过的各种构想和建议。 姜归辛取出方案书,一页一页地翻阅,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其中。 正在专注审阅方案书的时候,姜归辛突然听到了一声轻微的敲门声。他抬起头,看向办公室的门口。 秘书轻轻推开门,脸上带着微笑,说:“姜总,对不起打扰您,南总派人送了样东西过来,说要您务必当面打开。” 姜归辛微微一愣,不得不承认南决明这小把戏确实引起了他的兴趣。 他点了点头,示意秘书将东西送过来。 一名南决明派来的工作人员进了办公室,携带着一个精美的包裹,递交给了姜归辛。 包裹外表华丽,包装得十分精致,充满神秘感。 姜归辛接过包裹,心里竟然还真有几分期待。他轻轻撕开包装,露出了里面的内容——一条青色的领子。 看到这东西,秘书和工作人员都觉得很奇怪,倒是姜归辛立即笑出了声:“什么玩意儿。” 秘书和工作人员满脸疑惑地看着姜归辛。 姜归辛却摆摆手:“好了,我知道了。告诉他,他的礼物,我已经收到了。” 工作人员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礼貌地点头离开了。 秘书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姜归辛:“青色的衣领……难道是‘青青子衿’?” 姜归辛抬眸看秘书:“就你会念诗?” 秘书顽皮地眨眨眼,说:“行,我先退下了。姜总,红包别忘了发哈。”说完,秘书就关门离开了。 想当初,姜归辛在与南决明多日不见后,曾经托南杜若给南决明送一条青色的领子。 寓意也简单: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没想到,这回旋镖会时隔多年,插回自己的身上。 姜归辛不知好气好笑:就这还带抄袭的!南决明,要不要脸啊! 姜归辛在办公室处理完了当天的工作后,便来到停车场,坐上了他的座驾。 夕阳西下,天空中弥漫着一抹金黄。 姜归辛驾车穿越城市的喧嚣,逐渐进入了郊外的宁静之地,前往那座他曾经住过、而现在在南决明名下的别墅。 随着车辆越来越接近,别墅的轮廓逐渐显现在眼前。 姜归辛下车后,走到大门旁边,轻轻抬起手指,将指腹放在指纹识别锁上。 片刻之后,系统发出了一声轻柔的提示音,绿色的指示灯闪烁,表示识别成功。 姜归辛微微一笑,推门而入。 进入别墅后,姜归辛的视线落在客厅的一侧,他看到南决明正坐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到来。 南决明坐在沙发上,身着一套精致的西装,短发整齐地梳理,微笑轻盈地挂在嘴角,满身做作的优雅。 当姜归辛走近时,南决明转过头,目光与姜归辛交汇在空中。 “南决明。”姜归辛轻声说道,仿佛在呼唤一个久违的名字。 南决明微笑着点头,回应道:“辛辛。” 姜归辛听了这昵称,还是有些耳热,却环视房屋,说:“难为你把房子陈设保持成原样。” “就差那幅名画了。”南决明笑道。 姜归辛搬走的时候,没有动任何陈设,只带走了那幅罗萨里奥大师的名作。 姜归辛便问道:“那现在那面墙上挂着什么?” “那正是我想让您看的礼物。”南决明笑着说。 “哦,原来那就是你要给我看的礼物啊?”姜归辛眯眼笑道,“不是说让我猜猜看吗?怎么就这么直接给我看了?” 南决明笑道:“你不是说你不猜,有本事就一辈子不告诉你吗?” 姜归辛笑而不语。 南决明叹口气:“我哪儿有这个本事?” 姜归辛发现自己很喜欢看南决明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 他细细观摩南决明那愁容,笑道:“走吧,给我看看,什么东西值得堂堂南决明这样宝贝?也让我开开眼。” 南决明领姜归辛入内厅,便见一面白墙上,挂着一幅掺了金线的刺绣。 姜归辛怔住了。 这幅刺绣显然是由初学者制作的,线条粗糙,细节拙劣,但这幅刺绣的价值却不容忽视。绸缎的质地如丝般柔软,光线洒在上面,宛如水面波光粼粼。而在刺绣中掺入的金线虽细如发丝,却闪闪发光,一看便不是凡品。 看到这幅材料奇贵手工奇差的绣品,姜归辛不觉想到一句话:屎盆子镶金边。 南决明笑道:“你知道金线刺绣对南家是什么意义吗?” 姜归辛当然知道。 和南家结亲,就得配送一幅掺金线的刺绣。 当初,姜归辛为了撩拨南决明,假装自己要做金线十字绣,撩动了南决明的心弦——但那都是假动作。姜归辛下单了十字绣材料包之后动都没动过一下,却没想到,南决明居然自己准备了一幅。 姜归辛还是觉得不可置信,定定看着南决明:“这不会是你自己绣的吧?” 南决明被姜归辛看得也有些不好意思:“如果我说是呢?” “那……”姜归辛不知何言,只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这幅吗?已经绣好一段时日了。”南决明笑笑,“本来也以为工程浩大,只是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想起你了就缝几针,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就缝好了。” 姜归辛转头看着这幅绣品,轻声笑道:“您这是跟我求婚呢?这进度未免也太快了。” “还是快一些好。”南决明一手撑在墙边,说,“我们可得闪婚,不然的话,长辈们听到风声,可得逼我们立婚前协议。” “婚前协议?”姜归辛转头看南决明。 南决明笑道:“在我们圈子里,最大的浪漫就是不签婚前协议的婚姻。” 姜归辛似笑非笑:“我可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的人’,前途不可限量。不签婚前协议,以后占便宜的那个人是谁,也未可知呢。” 南决明脸上笑意加深:“正是这个道理,所以我可得抓紧了。” 姜归辛哈哈一笑,说:“那我才不上当。” 说着,姜归辛转身就走。 却没想到,南决明从背后把他抱了回来,厮磨着说:“地产项目的营销方案想好了?” 姜归辛抬眸看南决明:“什么意思?” “有什么营销炒作,比名门富豪恋爱结婚更轰动?”南决明问道。 姜归辛吃了一惊:“南总,炒作恋情结婚那不是您这个身份应该做的事情!” 南决明笑道:“我为你做的事情,好像都不太符合我这个身份。” 姜归辛倒没好意思,细声说:“也得有个限度吧。” “这个项目,是甘遂顶着压力破格提拔你做的,如果你失败了,从此圈子里恐怕再难有人给你这样的机会了。”南决明淡淡说。 姜归辛心下一震。 南决明又说:“你想要成功么?” 姜归辛实在说不出一个“不”字,只好诚实地点点头。 这个艺术地产项目正式命名为ArtScape。 虽然幕后投资方、管理方相当复杂,但因为种种原因,被推到台前来,成为明面上的总裁的那个人是姜归辛。 他将项目引领到了大众的视野中,并亲自负责项目的发展和推广。 姜归辛以ArtScape总裁的身份出现在各大公众活动上,加上媒体曝光,这位年轻俊美的总裁自然能引来诸多热议。 姜归辛总是借机让ArtScape不断曝光,即使在项目正式开业之前,这个艺术地产已经在城市中街知巷闻。 他巧妙地利用各种社交活动、慈善筹款晚宴和文化展览,将ArtScape的名字不断提到台面。每次出席公众活动,他都会与媒体分享项目的愿景和独特之处,引发了无数报道和采访。他将ArtScape的核心理念传播给了更广泛的受众,让人们期待着这个艺术地产的开业。 同时,他还积极邀请各界重要人物参观ArtScape的建筑、设施和艺术装置,以展示项目的独特之处。这些高度曝光的参观活动吸引了投资者、艺术家、文化评论家和潜在顾客的兴趣,为项目吸引了更多的关注和支持。 姜归辛和ArtScape的知名度不断攀升,但让他的风头更上一层楼的,无疑是与南决明之间的绯闻。 这段绯闻成为了城市社交圈和媒体热议的焦点,为ArtScape的曝光增添了更多戏剧性和吸引力。 社交媒体和娱乐新闻充斥着关于姜归辛和南决明之间的各种揣测和报道,为城市的八卦圈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话题,顺带把ArtScape的知名度越炒越热。 此刻,南决明坐在一张精致的皮质沙发上,正在接受媒体的采访。 媒体记者看着南决明,提出问题:“南总对财富有什么看法?” 南决明便和所有有钱人一样十分令人气愤地说:“财富对我而言只是一个数字。” 媒体记者心里暗暗翻白眼,觉得这个答案也太老土了。 这时候,一个比较大胆的记者突然开口问:“不知道姜归辛先生对您来说是什么呢?” 没想到,南决明轻松一笑,竟然回道:“他也是一个数字。” “是什么数字?”大家好奇问。 南决明温和地答道:“他是我的独一无二,一心一意,从一而终,可一不可再,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众人十分感动,挥笔写下头条标题:【南决明官宣姜归辛是1】 第51章 尾声 看到这个标题,姜归辛都凌乱了,忍不住对南决明说:“炒作也有个限度!” 南决明也默默良久,才说:“我同意。” 南决明和姜归辛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绯闻和媒体关注后,觉得新闻的热度差不多了。他们决定终止各种流言和揣测,以官方的方式宣布一个重要的消息:他们即将结婚。 这个消息的官宣令社交媒体和新闻界为之炸开了锅。 “老钱南决明”与“新贵姜归辛”的结婚消息成为了城市的焦点话题,引发了无数的报道、评论和祝福。 当然,炸锅炸得最厉害的还是南氏内部。 南家的人难以相信南决明居然选择和姜归辛这样的人结婚。 虽然城中普通人都认为南决明和姜归辛是“总裁CP”“强强联合”,但在南氏内部大多数人都很清楚姜归辛是怎么上位的。 在他们看来,南决明站在巨人肩膀上,那是理所应当的,因为南决明姓南,是南家婚生子,理所当然的高贵。 而姜归辛站在巨人肩膀上,却是攀龙附凤,若真叫他飞上枝头成为南氏半个主人,那可是把祖宗的脸面都丢光了。 在南决明的父亲南青平生日这天,宴会场地华丽而富丽堂皇,豪华的水晶吊灯和新鲜的花艺装饰交相辉映。家族的亲朋好友都齐聚一堂,连和与南青平分居多年的王若杏也带着男伴出席了。 南决明和姜归辛一同走入宴会厅,立刻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却见南决明穿一身经典的礼服,缎面枪驳头,藏青颜色,潇洒精致。而姜归辛穿得稍微轻松一些,休闲的浅棕色,外套面料是桑蚕丝混纺,舒适为主。 众人见了二人,都窃窃私语。 王小姐和陆英等小辈自然也见到他们了,却都没上前,只能幽幽垂眸,装隐形人。 毕竟在这个场面,他们只配坐小孩那桌。 南青平看见姜归辛,心里十分不喜,面上勉强笑着,拉着情妇沈紫燕来到二人面前。 南青平看一眼姜归辛,笑道:“之前记得你还是个‘小秘’吧?现在都混成‘总’了!看来你的本事可真不小啊!” 这话夹枪带棒,姜归辛没道理听不懂。 姜归辛轻笑一声,回答:“是啊,我现在确实挣了好几个钱。你上回去拍卖不是没拍到那个翡翠吗,我给买到了。” 南青平嘴角一抽,感觉被打了脸。 南青平自从被亲儿子夺权之后,财力大不如前,以前万千情人,现在也只养得起沈紫燕一个。计算起来,他的钱包怕还比不得现在风头正盛的ArtScape总裁姜归辛。 姜归辛看南青平发黑的脸色,婉转笑道:“不过我年纪小,也不懂欣赏翡翠,拍下来之后也没戴,只叫人用礼盒装好,用来孝敬老人家。” 南青平听到这话,脸色瞬间不黑了,笑道:“那可不便宜啊。你可别破费。” “孝敬长辈,怎么能说是破费呢?”姜归辛满脸乖巧。 南青平想到那块翡翠的水头,脸色变得和缓,笑说:“你这孩子倒是有心。” “是的呢,我把这礼物送给甘老,他很喜欢。”姜归辛笑眯眯地说。 “送给……”南青平差点气得高血压发作,看着姜归辛那笑眼,哪里不知道他是故意作弄自己? 南青平冷笑一声,对南决明说:“这就是你看中的人?这样的目无尊长!” 南决明说:“他对甘老一片孝心,怎么就目无尊长?” 南青平气得要死。 甘遂是什么身份?南青平当然不敢说他不是。至于南决明,翅膀早就硬了,南青平也管不住他。 只是南青平没想到,姜归辛这个攀龙附凤的暴发户也敢挤兑自己,一个个,真的都翻天了! 南青平咬牙一笑,拉了拉情妇沈紫燕,对姜归辛说道:“小姜啊,你和紫燕阿姨说说话,毕竟你们也是一样的人,她也能教你一些道理。” 沈紫燕是南青平的情妇,南青平说她与姜归辛所谓“一样的人”,自然是埋汰姜归辛。 姜归辛笑了一下:“我和她怎么会是一样的人?” 沈紫燕立即满脸委屈:“姜总是看不起我?” 姜归辛惊讶道:“不是,我们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怎么能一样啊?青平总,您可得注意啊,这男女不分、认知混乱,可是中风的先兆,要不我给您约个医生吧?” 南青平气得要死,但一想到姜归辛现在已非吴下阿蒙,便不敢跟他撕破脸,只好悻悻走开。 这时候,王若杏也拉着男伴来搭话了。 王若杏自然不像南青平那样气势汹汹,只是也意有所指地对姜归辛说:“这里大门大户的,你怕是不习惯。” 姜归辛但笑不语。 王若杏又垂眸说:“只是我们家里传统……” 姜归辛迅速打断说:“传统?南总爸爸过生日拉一个女伴,妈妈拉一个男伴来庆祝,南总本人还搞同性恋,嘿嘿,谁说南氏传统啊?我觉得南氏比我老家那儿可新潮多了。” 王若杏一下噎住,抬眼看南决明,好像想从儿子那儿寻求支援。 而南决明却只是搂着姜归辛的腰,含情脉脉地看着姜归辛,好像在说“宝贝你真棒,会说话你就多说点”。 王若杏咳了咳,一脸悲伤地说:“唉,决明,我也知道你这个孩子对我有怨气。但其实我心里是有你的,要不是为了你,我怎么会一直不离婚……” “王女士,你别担心,现在南决明已经稳坐集团第一把交椅了,您想离婚随时离,别有顾忌啊!”姜归辛笑着说。 王若杏一下噎住,然后又咳了咳,说:“嗯,现在是不一样了。只是当年,他还小,没有人保护他……” “当年南决明还小,一个人没有保护,被父亲私生子推进水里还能活,被父亲情妇算计车祸也能全身而退,一定是因为您没有和青平总离婚吧!您和青平总的结婚证比黄大仙护身符都有效,真叫人感动!”姜归辛眨着清澈的杏眼说,“您的牺牲我们都看得见的!不会有人怨你的!” 王若杏被戳中痛处,脸色一白,尴尬地转身离去。 南决明好笑地摸摸姜归辛的耳垂,说:“还是姜总威武啊。” 姜归辛只说:“我知道,你有你刻在骨子里的大家公子的君子风度。正好我有我小家子气的睚眦必报。” 南决明笑道:“谢谢姜总为我出气。” 姜归辛心里微动,但笑不语。 这时候,许久不见的南杜若也过来了。 他前阵子去了非洲旅游看动物迁徙,现在晒得一脸古铜,倒比从前更多几分阳光。 姜归辛瞧见他,心情也好——到底也是南家少数让姜归辛喜欢的人了。 南杜若笑着说:“恭祝哥哥嫂子百年好合。” 姜归辛没好气:“谁是你嫂子?你也跟老古董一样分不清男人女人了?” 南决明却替姜归辛笑着接过这话,跟南杜若碰杯:“婚礼那天记得来,多喝两杯。” 南杜若笑呵呵:“自然!自然!” 说着,南杜若挤眉弄眼说:“寻思起来,我当初也算是‘媒人’吧!” “当然,”姜归辛好笑道,“还得谢谢你,不然我还看不见南决明绣金线的场面。” 听到南决明绣金线,南杜若吓得以为自己喝了假酒,讷讷半会儿,只能挤出一句:“……这就是真爱啊。” 不久之后,却轮到姜归辛的姥爷生日。 南决明自然要跟姜归辛回去庆贺的。 全村人都知道姜归辛发财了,自然都恭贺不断。 得知姜归辛和南决明一起回来了,一个个的都堵满门口。 南决明总是放得下架子,也懂得应付场合,在院子前头招呼乡亲们,竟也能打成一片,其乐融融。 姜归辛懒得跟他们应酬,拉着姥爷进屋。 却见自建房的内外都焕然一新。外墙重新粉刷,焕发出明亮的白色,窗户和门都被精心修缮,窗明几净,颇有雅趣。院子里摆放一些盆栽和鲜花,更增添几分生气和色彩。 姜归辛惊讶地说:“姥爷,我之前说给你翻新,你都拒绝了,怎么现在突然翻修了?” 姥爷笑着说:“那是决明那孩子出钱装的。” 姜归辛好笑道:“怎么?我给你出钱你不要,他给你出钱你就接受了?” 姥爷说:“那肯定啊,别人家的钱花起来比较爽。” 姜归辛摇头笑了笑,说:“不能说是别人家的了。也快是一家人了。” 姥爷愣了愣,又惊又奇说:“网上说的是真的?你们真要结婚了?” “真要结婚了。”姜归辛轻轻一笑,“等得了您的恩准就去登记。” 姥爷震惊不已:“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情……这么仓促!” “这不是看他一时冲动,怕他反悔吗!”姜归辛夸张地把手一摊,“就是这样仓促结婚,才可以不签婚前协议呀!” 姥爷一听,竖起大拇指:“牛。” 姜归辛打量姥爷一会儿,问道:“你真的同意我和他在一起?” 姥爷听得他这么问,也深深一叹,然后笑道:“你这孩子从小主意就大。你做什么,姥爷都支持!” 姜归辛只觉心下一暖,忍泪笑着点头。 外头欢声笑语,姜归辛却是静默。 他靠在姥爷瘦削苍老的肩头,听着门外鼎沸人声里不时透出的南决明的低沉嗓音。 姜归辛坐在屋子里,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尽管他听不清南决明在说什么话、看不见南决明在做什么事,但他能够清晰地想象出南决明站在门外与人应酬的样子。 他的南决明啊,已经熟悉得像他掌心的纹路了。 姥爷生日过后没几天,姜归辛带着南决明去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片静谧山中,一条小径蜿蜒而过,通向姜归辛父母的坟墓。 一块简朴的墓碑矗立着,上面刻着姜归辛的父母的名字和生卒日期。 姜归辛和南决明在坟前停下,静静地凝视着墓碑。 南决明走到坟前,肃穆地蹲下,将一束鲜花放在墓碑前,动作轻柔,连花瓣上的露水都不曾惊动。 扫墓之后,南决明和姜归辛一路下山,沉默无言。 山风轻抚,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小径上,一切都显得宁静而安详。 姜归辛忽而打破沉默,开口说:“我们的婚礼……” 南决明扭过头,微笑着说:“你放心,已经在策划了,会先在媒体上预热,公布将会是一场盛大婚事,就办在ArtScape。就决定在ArtScape开业当天,你确定……” “我确定不要,”姜归辛打断道,“咱们的炒作就到此为止吧。” 南决明脸色一僵:“你的意思是……” 姜归辛微笑道:“我们的婚礼低调地办,只有我们关心的人在,那就够了。我可不想在大喜日子还应付你那些讨厌的亲戚,以及无处不在的媒体。” 南决明心动似锤鼓:“你想好了?这可是一个营销的好机会。” “你记得你说过什么吗?”姜归辛深沉地看着南决明,“你说,我要不富起来,我心里第一位是钱,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轮到你。” 南决明看起来还是很平和,但心跳已经雷动,几乎要把自己的耳膜鼓碎。 南决明用无边定力压住喉头涌上的哽咽,沉声问道:“现在轮到我了吗?” “您别瞧不起我,也别瞧不起自己,”姜归辛歪着脑袋眯眯笑,好似看树上果子的狐狸,“我心里的第一位从来就不是钱。” 南决明怔住,茶色的眼眸仿佛看见金色的阳光穿透薄云,洒在远处的地平线上,那里仿佛开满了无尽的玫瑰。 —— —— 姜归辛和南决明的婚礼办得很低调,没有邀请几个人,来的都是双方的熟人。 南杜若自然也在应邀之列。 来到现场,南杜若指着挂在半空那幅金线绣品,目瞪口呆地说:“这肯定真的是老哥绣的呀!” 海风藤幽幽道:“你怎么看得出?” 南杜若说:“这么丑还挂在C位,不得是老哥的排面吗?” 说着,南杜若上下打量海风藤,好奇道:“我好像没有见过你?你是嫂子那边的朋友?” 这时候,姜归辛刚走到南杜若身后,听到“嫂子”俩字也是眉头一紧,不过大喜日子也不好意思削人,只好抿唇一笑:“这是海风藤,知名艺术家,也是我的朋友。” 南杜若闻言颇感诧异,忙和海风藤握手:“原来是艺术家,怪不得一副没饱饭吃的样子!” 纤瘦羸弱的海风藤只好点头说:“谢谢夸奖。” 南杜若好笑地说:“是啊,我最爱吃了!你爱吃什么菜?哥们带你去搓一顿啊!” 海风藤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但看南杜若这盛情,便觉难却,并没拒绝,只道:“我什么都吃。” 南杜若上下打量:“真的吗?什么都吃还能这么瘦?” 姜归辛无意让他们继续这个话题,指了指头顶,说:“海风藤确实很有才华,你看,这个就是海风藤给我做的婚礼布置。” 南杜若便抬头一望,只见一个庞大的花球高耸而立,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梦幻灯笼。 花球虽然大,却极度精致,呈现出完美的圆形,仿佛是一颗被温柔的梦境所滋养的宝珠。以粉色为主调,淡紫、雪白、深红交织其中,如同一位调色大师的心意所指。每朵鲜花,从玫瑰到郁金香,从满天星到百合,都在这个花球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创造出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卷。 花球的外部包裹着薄纱,宛如细雾般蔓延,如置身于童话般的梦中。 在微风吹拂下,这层薄纱轻轻摇曳,犹如舞动的仙袂。 光线透过纱幕,将花朵的美丽渲染得更加柔和而梦幻。 而在这个花球的内部显然装置着光源,光芒透过花束的缝隙,散发出闪烁的光斑,犹如星辰坠落。 花球的底部,藤蔓缠绕,绿叶婆娑,将这个花球与大地连接在一起,实在是一抹梦幻的景色。 南杜若即时满眼赞赏,看着海风藤的神情也瞬息变化:“老弟,可以啊,不愧是吃不饱饭的艺术家!” 海风藤淡淡一笑,说:“您这张也真不愧是吃饱饭的嘴。” 南杜若哈哈一笑,不以为忤,反觉得好玩,伸手去拍海风藤的肩膀,却见海风藤削肩薄如纸片,瞬时收了七分力,柔柔搭在他肩头,笑道:“行,咱们就是朋友了!以后跟哥一块儿玩,包你日日吃饱饭!” 海风藤想拒绝他的好意,但又觉得拒绝很麻烦,便慢慢点了点头。 南杜若来参加老哥与朋友的婚礼本就高兴,还意外认识了一个有趣的新朋友,只觉双喜临门,笑得更高兴了。 片刻后,钟声敲响,仪式开始。 整个婚礼场地陷入了一片庄严而神圣的氛围。宾客们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注视着姜归辛和南决明。 二人一同出现在婚礼的入口处,穿着相同的白色西装,让他们看起来宛如童话中的王子。二人的胸前别着一朵玫瑰永生花——不过奇特的是,一般永生花总是盛开的,捕捉玫瑰最明媚的状态,他们胸前所佩的,却是干枯的玫瑰。 从花瓣的轮廓可见,这两朵玫瑰曾经饱含生命力,如今花瓣却已枯干,脆弱得像纸张一样轻薄,却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形状,甚至还散发出似有若无的香气。 音乐在婚礼场地响起,一曲美妙的旋律充斥整个空间。 在两位新郎面前,两条花径环绕着巨大的花球,一左一右,分开向前程延伸。姜归辛和南决明相互注视了一眼,然后默契地背对对方走去,仿佛要在这一刻离开彼此。 姜归辛抬起腿,轻步着向着一侧的花路前行。 南决明则踏上了另一侧的花路。 虽然二人背道而行,看似越走越远,背道而驰。 花球是完美的圆形,花路环绕它而生,这一设计注定了两条花路最终将交汇在一起。 因此,即使姜归辛和南决明背对背前行,最终都注定会在终点迎面遇上。 最后,当他们走到圣坛前时,两人笑着相遇,目光在圣坛前交汇,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证婚人站在圣坛前,面向众人,温暖又严肃地说道:“姜归辛先生,南决明先生,你们是否愿意在爱与承诺之下,共同走过生活中的每一天,分享喜怒哀乐,互相扶持和关爱,无论顺境逆境,永不分离?” 证婚人的目光落在两位新郎的脸上。 南决明握住姜归辛的手,率先说:“我愿意。” 说完,南决明扭头看向姜归辛——仿佛在此刻,他还担心着姜归辛会怀疑会退缩。 姜归辛反握住南决明的手,以最坚定的声音回答:“我愿意。” 南决明心下一松,茶色眼眸里几乎要盈出薄雾。 “既然如此,”证婚人庄严地说道,“现在我宣布,姜归辛先生和南决明先生,经过你们的自愿选择和承诺,已经成为伴侣。愿你们的爱情之路充满幸福和温馨,永不分离。” 随着这番宣布,掌声和欢呼声响彻整个婚礼场地,充满了喜悦和祝福。 姜归辛和南决明紧紧相拥,这一刻,他们成为了伴侣——是法律上的,更是灵魂上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