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葳蕤》作者:海沉珠【完结】   简介:   九十年代末,汪蕤临不顾他老子的反对,到偏远乡村教书。没见过他这样身量颀长又俊朗的老师,受学生欢迎就算了,连校门口小卖部的黑心老板都能赖上他。   汪蕤临去买第一支钢笔,那人没收他一分钱,还送了他俩泡泡糖。   汪蕤临再去买文具,那人仍是不收钱,不仅不收钱还要倒贴。把汪蕤临弄的不好意思再去了。   汪蕤临一不去,那人便自己找上门来,咧开一口白牙,吊儿郎当的问:“小汪老师,你咋不来买东西了?”   “谁家卖东西不收钱?”汪蕤临反问。   “我啊,别说送这些东西给你了,把我送给你都不成问题。”   汪蕤临皱眉说:“你这人好奇怪。”   就是这么个奇怪的人,粘缠着他,跨了个世纪,初心都没变过……   年下攻,黑皮受,土狗爱情(不是我再删),HE   内容标签: 年下 情有独钟 甜文 轻松   主角视角汪蕤(rui)临互动厉青   一句话简介:死缠烂打追老公的故事   立意:永远赤诚 第1章 登场   日头毒辣,炙烤着金色的麦田,麦浪滚滚,暑气蒸腾。   未经修禅的土路随行李箱车轮的碾压扬起沙尘,干燥的土味儿漫过鼻腔,呛的人不适的咳了咳。   十一点半钟,学生们正好下学,汪蕤临逆着鱼贯而出的学生,手中的行李被那些小身板刮蹭过,洁净的裤管沾上黄土。不好进,他挪到校门口一侧,等这些学生走完。   大敞的校门正对着教学楼,教学楼前的升旗台上红旗飘扬,一侧操场上学生打闹着,耳畔洋溢的尽是欢声笑语。他看的出神,没留意到跟前发生了什么,只觉肚腹一凉,白衬衫上就多了摊黑渍。   甜筒啪嗒落地,溶在热烈的阳光下,黑巧克力沾在地上,融化掉的样子让人捡都不想捡。   汪蕤临垂下视线,看‘罪魁祸首’,白胖的小孩儿,笑的狡黠,冲他吐舌头,不说道歉。他眯了眯眼睛,没说话站定着,那小孩儿一溜烟跑了,跑去学校对面的小卖部了。   “扒皮厉!我雪糕掉了!”   “你雪糕掉了关我什么事?”凉薄的语气。   “我刚买的!一口没吃!要不我捡回来,你再给我拿个新的。”   “你当以旧换新呢,换个屁。你再买一支。”又是不屑糊弄的语调。   “你卖那么贵!我买不起了。”哀怨的一声,隔条马路,汪蕤临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瞎说,贵什么贵,你回家找你妈要钱去。”   汪蕤临没再听下去,这件衬衫是他新买的,才穿了今天一天,为了就职准备的,结果被一支甜筒给糟践了。   他有些心烦,这里环境太差,马路过窄,电线杆子杵在两旁,只有主干道修了路,拐进小过道就又是土路。瓦房紧挨,平房都少见,他来到这里后见过最气派的房子还要数这所学校。铁门刷灰漆,校外墙上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新补的墙漆让这所学校看上去像是灰暗环境里唯一一个穿了花衣裳的姑娘。   是他自己要来的,再脏乱差也不能反悔。   时值九七年,香港回归,小卖部电视机里放着新闻,嘶啦电流随热气拉拽着人的思绪。   “是汪老师吧?”一道声音让汪蕤临眼神开始聚焦,他看向朝他走来的中年男人,细高个儿,头发抹向一旁,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朝他笑。   “你好,我是汪蕤临。”他开口,因为赶路不怎么喝水的嗓子沙哑,同他周正的长相不太匹配。   来人客气的伸手,说:“汪老师你好,我是这所小学的校长,师建。”   汪蕤临同他握手,随后被带着朝教职工宿舍去。宿舍没在学校,而是在学校对面的一栋平楼,五层高。同样的灰漆栏杆因年久未曾补色而愈发黯淡,楼梯拐角的墙上爬了些蛛网般的裂痕,像栋危楼。   他们在三楼停下,朝最里间走去,因着向阳还算敞亮,一室一卫,窗台下摆着张木桌,贴墙放置了张一米五的床,矮矮的,他往旁边一站,倒显得床小了。   “你就住这儿吧,有什么需要跟我说,楼下有小卖部,添置东西挺方便的。”师建从桌兜里掏毛巾出来,擦了擦桌上落的浮灰,顺手推开窗通风。   汪蕤临点点头,四处打量,只消两秒就接受了眼前的环境。   “你下午要休息的话,可以明天再来办公室。”师建因为好不容易来这么位高学历的老师而格外客气。   “不用,我放下东西,下午就能跟您去办公室。”   小学是没有食堂的,汪蕤临才来,师建便带他到了街上的馆子吃饭。苍蝇馆儿,小的很,可在这村里也没几家。他吃米吃惯了,这店里只有面,没办法点了份捞面。香油味儿格外的重,说不上好吃,也不难吃,简单应付了事。   去办公室前,他换了件衬衫,同样的白色系,这件衣领偏窄,领口系不到第一颗扣子,堪堪露出瘦削的锁骨。来不及找其他的衣服,只能这么着了。   办公室独立在楼前一侧,操场对面,只一间,整个学校的老师除去上课,都在这里办公。   他进去的时候屋里坐着四名老师,两男两女,见他进来,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这是汪蕤临,汪老师,带五年级,我先带他去教室,你们晚些时候再彼此熟悉吧。”屋外铃声哗啦啦的响,要上课了,师建带着他做了简单的介绍,就朝楼上五年级奔去。   五年级跟六年级一道在四楼,进教室前还能听见嘈杂的吵闹声,汪蕤临随师建一进去,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起来。调皮的学生也坐好,大家一起喊道:“校长好!”   “同学们好,这是汪老师,以后他就是你们的班主任了。汪老师,你做一下自我介绍吧。”师建把讲台留给汪蕤临,他上前,拿起白粉笔,字迹工整的写下来汪蕤临三字。   他都还没讲一个字,就听见底下学生问:“老师,第二个字咋念啊?”   汪蕤临站正,从门口泻进来的天光照在他身上,照着他轮廓分明的脸,薄薄的唇微启道:“念蕤,葳蕤的蕤。”   这字对小学生来说有些超纲了,班上学生都因为这个生字而对这个老师充满了好奇。   师建带他做完自我介绍就走了,留他跟学生熟悉,他这时才看清,班上有一个‘熟人’。   “五排第一个,你叫什么名字?”汪蕤临看着那缩头的学生,看他都快钻到桌兜里去了,便非要问他的名字。   他同桌推他说:“邢胖,老师问你。”   邢大伟站起来,小声说自己的名字。   这时候也不见他那顽皮的劲儿了,声如细蚊,小到汪蕤临根本听不清,“你过来说。”   邢大伟哭丧着脸,挪过去讲台,声音更小了。   “写一下吧。”汪蕤临说,师建没给他学生名单,他连这班上学生叫什么都不知道,索性从这个撞了他还不道歉的学生开始,慢慢认识。   邢大伟伸手拿粉笔,因为畏缩没看到汪蕤临放在台面的钢笔,胳膊才收回来,班上就听见啪嗒一声,钢笔坠地的声音。   汪蕤临皱眉,邢大伟拿余光看他眼色,以为自己要被骂,结果只听见他说:“没事,写吧。”   邢大伟在黑板上写名字,汪蕤临在教案本上试自己的钢笔,笔尖坏了,写不成字了。   邢大伟歪七扭八的写下自己的名字,汪蕤临念罢,用只有他俩才能听得见的分贝说:“邢大伟,下次撞着人记得道歉。” 第2章 初见   他连着上了一下午,直到放学铃声响起,这群学生礼貌道老师再见,他才得空。   回办公室后,里面只坐了一位女老师,上了年纪,眼镜悬在鼻尖,看上去很吃力的批改学生的作业。汪蕤临进来以后,她听见脚步声,从作业堆里抬头,岁月沉淀过后的声音和缓,招呼道:“你就是新来的汪老师吧?我叫汤娜。”   “汤老师。”汪蕤临冲她点头,办公室已经没人了,想必都下班了。一下午下来他嗓子都要冒烟儿了,就想喝口水,来的匆忙没带茶杯,也不跟汤娜多做寒暄,直奔宿舍去。   路过小卖部,想起来自己那支坏掉的钢笔,他钢笔买的贵,这里一定没有笔尖换,干脆买只新的。   小卖部电视机还在放新闻,黑白电视时不时冒雪花,呲啦电流影响观感。店老板正翘着二郎腿,蒲扇轻晃,不大着店的样子。   “你好,有钢笔吗?”他盯着玲琅满目的货台问,玻璃橱柜里摆的都是小零食,文具被竖在墙壁那栏的货架上,铅笔橡皮算术本,只占一个角落,少的可怜。   店老板从摇椅上站起,对上汪蕤临的时候愣住了。   汪蕤临看他,这是位青年男人,肤色偏深,不像是下地干活儿晒的。古铜偏深的肤色匀称,因着偏深的肤色,眉眼便更显漆黑,标准的单眼皮,眼睛却不小,微微上挑的眼尾透着些许市侩。高挺鼻梁直下,双唇微张,人中不长,中和了眼神里的算计,也模糊了实际年龄,叫汪蕤临看不出他到底多大。   不怪他非要看这么仔细,而是这人一直盯着他,像要把他的脸刻下来般。“有钢笔吗?”他重复。   厉青恍然回神,搁下蒲扇,从抽屉里拿出一排钢笔来,应说:“都在这儿了。”   不过十来支,半数都是塑料壳,汪蕤临拿起那支黑色的英雄牌钢笔,握在手中很有份量,虽然不比原来的钢笔,也算差强人意。   “这支多少钱?”他问。   “不要钱。”厉青盯着他的脸,想都没想的脱口而出。   汪蕤临眉峰微动,忽略掉这句话,追问道:“有墨水吗?拿一瓶吧。”   厉青殷勤的把墨水推到他手边。   “一起算吧。”汪蕤临从兜里掏钱,他来的急,没有换钱,不知道一百块这小店能不能找开。   厉青摆手,自来熟道:“你是新来的老师吧?叫什么?我中午好像看见你了,你个子挺高的。”   听他说半天也不提钱的事,汪蕤临直接递了崭新的一百块上来,堵了厉青的嘴。厉青又愣住,黑眼珠打着转,极快应道:“这钱太大了,我暂时找不开。你先收着吧,当我送你的,下次缺啥了再来拿。”   汪蕤临没辙,这老板过分热情,让他很不自在。他才来,对这里还不熟悉,不在这儿买又能去哪买。   “谢谢你。”汪蕤临道谢,拿起墨水准备离开,忽的被人拉住了手。带着茧子的掌心有层薄汗,贴着他手背,莫名的潮湿感,一个不留意手上就被塞了两颗泡泡糖,低头一看,还是草莓味儿的。小孩子才嚼泡泡糖,他想推回去,反被那人笼住手,潮湿感再度袭来,他抽手,也就把泡泡糖收下了。   “谢谢。”这次谢的很是敷衍,长腿一迈快步朝宿舍走去,像是不肯在这里多待。   厉青鸡贼的收回手,摩挲着掌心,暗道真软韧,滑嫩嫩的。   汪蕤临回屋先洗了手,然后换了身衣服,棉布短袖松垮,套上后人舒坦了不少。他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掏出诺基亚手机,按键盘开机。等待的片刻他开了吊顶的大电扇,风叶缓慢转动,嗡嗡作响的噪音给这静的出奇的屋子添了些生机。   手机频繁震动,半是未接来电提醒,半是短信,全都来自他爸汪子国。   ‘别闹了!赶紧回来!’   ‘汪蕤临,你去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我是你爸,你毕业了我给你安排工作哪不对?’   ‘开机给我回电话!’   汪蕤临丢下手机,烦躁的站在水龙头旁洗手,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指尖落在水池里,澎溅到他的衣服上。   窗外的鸟叫声叽叽喳喳,有大胆的鸟落在水龙头不远处,豆子眼盯着他看他什么时候离开,好讨口水喝。   汪蕤临关掉水龙头,回屋收拾行李去了,他东西不多,但是想到这穷乡僻壤有些东西可能买不到,就把能想到的都带了。好在是夏天,东西都单薄,不怎么占空间。   他铺好床,把东西规整,拿抹布擦拭桌子和窗台,忙活了近两个小时这里才窗明几净。他活动着筋骨,能听到骨头咔咔直响,想先去洗澡再吃饭。结果踏进卫生间的刹那,人字拖就分离了。   真是诸事不顺的一天。   屋外夜幕低垂,他换了鞋子想去楼下小卖部看看有没有拖鞋,楼道声控灯反应不灵敏,他下楼后,整片大地寂然无声漆黑一团。旁边小卖部传来铁门上锁的声音,闪烁的红烟头像信号灯,引得汪蕤临望过去。   厉青正哼曲儿,嘴上还叼着烟,手忙着锁门,察觉到不远处站着的人影后,先是吓了一跳。模糊不清,隐约认出是谁后,慌张的拿下烟,鞋底用力碾灭,讪讪笑道:“小…老师,你咋下来了?”   汪蕤临声音低低的,缺水嗓子仍哑着,沙沙道:“有拖鞋卖吗?”   真是不赶巧,厉青才锁门,汪蕤临问的不好意思。   “小卖部没这个,去楼上吧,我给你拿一双。”厉青热心肠的往楼上走。   这时汪蕤临才反应过来问:“你也住这里?”   “嗯,我住四楼,你在几楼住?”厉青用力跺脚,灯泡随他脚下动静亮了起来,他跺的太用力,汪蕤临甚至有一种楼都晃了晃的错觉。   “三楼。”   “哦哦。”厉青有些开心,上下楼的关系。   厉青屋子在楼梯拐角,很近的位置,他拉开灯,这间屋子比汪蕤临的要大,还有间小厨房,出乎意料的干净。汪蕤临站在门口,没再往里看。   厉青蹲在地上给他找鞋,鞋架上有两双拖鞋,有一双他没穿过,平常也没人来做客,干脆拿给了汪蕤临。   汪蕤临接过,厉青还没松手,他不解,厉青头顶灯泡散着柔和的光,映的人头发发黄。“你还没告诉我名字呢,小老师。”   “汪蕤临。”他道。   厉青目的达到也就放了手,紧跟着介绍自己道:“我叫厉青,天青色的青。”   汪蕤临点头示意知道了,直到他回屋,才想起来没把钱给厉青。倒了一天的霉,又赊了一天的账。 第3章 迟到   初来乍到,汪蕤临有诸多不适应,房子朝阳,所以夜间温度降不下来,风扇开了也不怎么抵用,没有扯蚊帐的床睡起来格外招蚊子。   他原本不认床的,因为孤身一人大老远来,心理作用影响,夜晚还是失眠了。   隔天起来,白净的脸上挂着俩黑眼圈,人比昨天看上去要憔悴不少。   他来的时候正值六月,按说该下个学期来带新班的,却因毕业不愿意接受汪子国的安排,再加上这个小学有招老师的需求,机缘巧合下便来了。师建告诉他,他会随这个班一起,过完暑假,带他们上六年级。   汪蕤临记忆力强,再加上班上只有二十九个学生,昨一天就把人给全记住了。因此早上第一节课,武婷婷迟到在门口打报告,他直接叫人名字问:“武婷婷,你为什么迟到?”   他声线便冷硬,不带感情叫人名字,像年轻老师故作正经树立威严般,很能唬人。   武婷婷胸前红领巾皱巴一团,辫子歪斜着,额头还有奔跑时冒出的汗,看上去就像睡过头了。老师一开口,全班同学的目光都投射过来,把武婷婷看的低头盯自己的脚尖,不敢抬头。   “对不起老师。”   她没说原因,汪蕤临不准备深究,叮嘱她一句下次不许迟到,就放人进去了。   临近期末,课本都快学完了,汪蕤临要带他们收尾并回顾旧知识。他发现即使是很简单的问题,依然有学生不会,甚至有些还不会背九九乘法表。   他规定每个同学都要给他背,有些同学下了学直埋冤新老师厉害,太凶。   汪蕤临个儿太高了,成年男人伟岸的身躯总会给小孩子造成压迫感,再加上他这人不爱笑,性子冷淡。小孩子看事物只看表象,两天接触下来就开始对他有抵触情绪了。   除了邢大伟。   邢大伟摔了汪蕤临的钢笔,觉得不好意思,因为他爸有一支钢笔,极爱惜,平常不给他碰,说钢笔一摔就坏,摔不起。汪蕤临没责备他,他就觉得这老师人还挺好,一放学先奔讲台,别的同学急着回家,就他急着堵老师。   汪蕤临看邢大伟,邢大伟笑的脸颊肉都挤出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缺了颗门牙,讲话都漏风。“老师,给你。”   伸出的手掌纹路上还有条汗湿的黑泥,热乎的掌心把糖都捂化了,天热放不住,牛轧糖纸粘着脏兮兮的泥,很倒胃口。   汪蕤临不动声色的接过那两颗糖,道:“谢谢。”   邢大伟嘿嘿一笑,跑出去了。   学生放学的点儿,厉青眼尖瞅着,见不着汪蕤临,就喊住一蹦一跳的邢大伟说:“邢胖,过来。”   邢大伟拽着书包带,眼睛贪恋着冰柜,舔了舔嘴唇,问:“扒皮厉,你叫我干啥?”   厉青弯下腰,小声问说:“学校新来了一个老师是不是?他教哪个班你知道不?”   邢大伟没心眼儿的说:“汪老师教我们班,是我们的班主任。”言语间还有些自豪。   厉青摸摸下巴,还想再问,邢大伟扒着冰箱说:“扒皮厉,我想吃雪糕。”   话音刚落,厉青秒变脸,不带讨价还价的,“想吃你就买。”   邢大伟嘴一撇,失落的垂头走了。厉青雪糕卖太贵,别地儿一毛的他卖两毛,人家两毛的厉青卖五毛,他妈每天给的零花钱都不够他买雪糕的。   厉青吹着口哨,单手托腮,盯着校门口看那个漂亮老师什么时候出来。汪蕤临才来的时候他就看见了,那身条儿,笔挺的跟电视里选秀的模特似的,身高腿长,肩也宽。穿个白衬衫,锁骨露出来,冷情的模样特像伦理剧里不食人间烟火的豪门少爷,厉青看一眼就要口干舌燥了。   也不知怎么的,今天就是没等到他出来,厉青都快守成雕塑了,实在等不到就锁门回家了。   汪蕤临在办公室批改作业,有些学生字写的大,是一个字能拆成好几个字的程度,他看的很费眼睛。但每本仍批改的仔细,批注到一本字迹秀丽的,翻开封皮一看,正是武婷婷。迟到归迟到,作业倒是写的认真。他用红笔写上100分,又画了朵小红花。   这花是他跟汤娜学的,汤老师很会鼓励小朋友,他头一次做老师,觉得好便也跟着学。   等他批改完作业天都黑透了,农村天黑的彻底,跟城里灯火通明的不一样。这里天幕黑的浓稠,群星闪烁,风里带着麦子和青草的味道,蛐蛐会在墙缝里叫,野猫神出鬼没的穿过小道,没有路灯的夜不曾被照耀,安静到像被人遗忘。   汪蕤临回宿舍,上楼间正遇上小卖部老板下来,狭窄的楼道过不了两个成年男人,他侧身站在墙边给厉青让道,不想厉青根本就没过的打算。   “小汪老师,你咋才下班?”厉青站在台阶上问。   汪蕤临捏了捏发酸的眼角,随意唔了声。他是爱搭不理的,见厉青也不下去,就径自上了楼。厉青赶忙跟在他身后,人字拖的声音啪嗒直响。   他开锁的空档才注意到厉青还在他身后,于是转身问道:“有事吗?”   厉青被他问的一激灵,支支吾吾的好半天才说:“那啥,我屋有些水果,放不住,你吃吗?”   “不用了,谢谢。”汪蕤临不知道是不是这里的人都很好客,他不想麻烦别人,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不想欠厉青的人情,他拒绝的很直接。   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厉青上赶着被人拒绝,他呵呵一笑,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这样啊,那我再问问别的老师吧。”   别的不说,就这一栋楼里住的,连师建都没吃上过厉青的水果。厉青这人,快三十了还在打光棍,他也活该光棍儿,没见过这么抠搜的人,拿他个东西跟拿他命似的,什么亏都不肯吃。街坊邻里没几个待见他的。   汪蕤临关上门,拖着疲惫的身躯倒在床上,望着泛黄的屋顶出神。   谁知第二天上课,武婷婷居然又迟到了! 第4章 来往   “这次又是为什么?”汪蕤临站在门口,青黑的眼圈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有些颓唐,审视的目光像广袤无际的大海掀起狂潮前最后的宁静,压迫着武婷婷。   她仍是低着头,不敢看新老师,声音怯懦,音调拐了又拐,快哭出来了,“对不起,老师。”   汪蕤临不是要为难她,学生迟到总要给个理由,别人都不迟到,就她迟到,没道理班上有谁特殊。可当小女孩要哭出来的时候,他又无奈叹气,侧身说:“进去吧,不要再迟到了。”   武婷婷低头跑向自己的位置,坐好了发现桌面上放着老师批改好的作业本,打开一看上面还有朵漂亮的小红花。她探头看她同桌,发现她同桌是没有小红花的。她悄悄合上作业本,没有声张,大眼睛荡漾的水光开始变浅,变薄,变得有笑意。   这班上没有特别淘气的学生,汪蕤临带的省心,师建跟他说下个学期想让他教孩子们英语,要求也不高,能认字母,会读,简单的会用就行。说是这么说,能不能批到课本还不一定。   学校条件简陋,师资力量更不用讲,村里有钱人的小孩儿都去镇上读书了,留在这儿的家长都想先让孩子读完小学,毕了业再看要不要继续供孩子读书。   汪蕤临才来没几天,还处在适应阶段,好在办公室老师都待他不错,甚至连小卖部老板都热情到他有种宾至如归的错觉。   他的笔芯用完了,就想趁买的时候一起把之前欠的帐给还了,于是在没课的时候去小卖部。电视上正放着连续剧,警匪片儿,厉青仰着脖子看的认真。   “老板。”汪蕤临曲指,指骨敲着厚重的玻璃,传出一声闷响,钝钝的。厉青一开始没听到,他又扬声叫了句,厉青这才从精彩的部分回头,痞痞的脸上带着不耐烦,一看是他,皱起的眉头瞬间舒展,眉开眼笑的。   这脸变得,汪蕤临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咋了?”他一来,厉青也不想电视了,黢黑瞳仁儿搁到他身上,看的汪蕤临只觉冒犯。   “有笔芯吗?”汪蕤临咳了咳,想叫厉青转移视线,不想厉青这人极不会看人眼色,根本就没懂他为什么咳,还从冰柜里拿了瓶冰冻矿泉水出来,拧开盖儿递给他。   汪蕤临接过,重复之前的话题说:“想要红笔芯。”   厉青忙从货架上找,慌乱的动作像是要偷,要抢。汪蕤临看的发笑,这老板当的太不靠谱,连自己的东西在哪儿放都记不得。   “给你。”厉青抓了一把,盒子基本被掏空,几十根红笔芯一齐递到汪蕤临跟前,也不知道准备让人用到何年何月去。   汪蕤临从他手心中抽了五支,道:“这就够了。”   说罢又从兜里掏钱,他甫一低头,正给厉青看到那张淡色的唇,偏粉,抿起的时候左边会有个若隐若现的小酒窝。厉青咽了口口水,再回神面前就是一张二十块钱了。   “哪要这么多。”厉青嘟囔。   “之前的钢笔还有拖鞋,一起算了吧。”汪蕤临把钱放到柜台上,不知道物价,但是应该够了。   厉青抓过钱往他手里塞,一股脑道:“说了不要你钱,干啥还给我,快拿走。”看似想塞钱,实际是想摸人手,汪蕤临哪知道他这些龌龊念头,直接把钱又推了回去,温热的手碰到一块儿,他没缩回去,厉青自然不会放过吃人豆腐的机会。   “做生意没有不收钱的道理。”汪蕤临执意要给,他不是会贪小便宜的人,小恩小惠就算了,这是原则问题,一定要给。   厉青没吭声,直接抓过钱往他口袋里放,夏季裤子单薄,手伸进去只隔薄薄一层口袋就挨到人大腿。正常的体温,却在这炎炎夏日烫的厉青心肝儿颤。   汪蕤临眉梢提了提,刚拿过冰水的左手还是凉的,一把抓了厉青的手出来,慢条斯理道:“为什么不收钱?”   厉青眼神乱飘,手蜷着,手腕还被人握住,脉搏在人指腹下发了疯的狂跳,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不值啥钱。”他虚虚的说。   汪蕤临不大理解,厉青没有孩子,用不着巴结他,一次两次的不收钱,有这么做生意的吗?   太阳持续炙烤着大地,下课铃声响彻学校,眼看学生要奔出来了,厉青摆了摆手,催促道:“快拿着笔芯走吧。”   汪蕤临把钱丢下,快步朝校门口走去。   厉青本想追上去,但他走不开,于是只能眼神贪婪的看着小老师离去的背影,长腿迈开,臀部有些翘,走的飒飒生风的,特吸睛。   汪蕤临以为钱给了就没事了,结果下班回宿舍,发现门口放着个小尺寸的不锈钢盆,里面装着洗过的水果,晶莹剔透的葡萄看上去很甜。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厉青,因为厉青昨天说了要请他吃水果。   他打开门,把盆拿了进去,拧开风扇,尝了口葡萄,果真沁甜。   被迫跟厉青有来有往,他把葡萄挪出来,上楼还盆,顺便拿上了他之前带的坚果和水果干,装了满满一袋。   等门的功夫还能听见里面厉青的歌声,不大标准的粤语,听上去鬼哭狼嚎的。门拉开的刹那,他看见厉青僵住的脸,夜色深了,灯也不甚明亮,所以看不出厉青的脸红。   “给你。”他把东西递给厉青,厉青条件反射性的接过,脸上表情仍有些窘。   “走了。”汪蕤临给完东西直接下楼,厉青还在门口傻站着,目光呆滞,反应过来后砰的一声砸上门,扑到床上捶了几拳,老旧床板被他捶的掉了木屑。要不是墙不隔音,他一定要吼几嗓子的!   小老师给他送东西了!   周五的早上,汪蕤临拿起课本,踩着点进教室,没想到有人比他还晚。   “报告!”武婷婷气喘吁吁的打报告。   事不过三。   她已经连着三天迟到了,汪蕤临脸上表情严肃了起来,沉声问说:“你怎么又迟到了?” 第5章 后门   武婷婷再次垂下头,这次汪蕤临没那么轻易让她进去。不能由着不正之风蔓延开来。   “老师,我下次不会迟到了。”武婷婷眼神乞求着他,全班同学都在教室里坐着,就她一个站在门口。   她不说理由,汪蕤临想不到,不知道这孩子是因为贪睡,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不能叫别的同学学了去。他敛眸,道:“去座位上罚站,十分钟。”   武婷婷半是泄气半是窘迫的朝座位上走去。   这一天下来,汪蕤临能感觉到武婷婷的眼神,时不时往他身上投,听课也不认真,像是有话说。结果到了放学也没跟他说上一句。   别人都走了,剩邢大伟跟着他,拽拽他衣摆,用手拢着嘴巴,要跟他说悄悄话。   汪蕤临没迁就他的身高,直接道:“什么事?”   邢大伟再拽他,汪蕤临不咸不淡的瞅他两眼,邢大伟只得左看右看,确认没人了才说:“老师,我知道武婷婷为啥迟到。”   汪蕤临这才坐了下来,眼神示意他说为什么。   “武婷婷爸爸跟人跑了,她妈气病了,这几天在诊所看病呢。”邢大伟说的绘声绘色,边又拿眼角余光看四周,确认没人听见。这是他妈给他讲的,要他不要跟别人说,武婷婷脸皮特别薄,爱哭。要是给她知道他这么打报告,不定怎么哭鼻子呢。   汪蕤临眉心皱作一团,没考虑到这个因素,他不爱打听别人的事,也就没往这方面想。   “不要跟别人说。”汪蕤临叮嘱他。   邢大伟嘿嘿一笑,眯眯眼挤着,邀功道:“我谁也不说。”   这会儿学生都走的七七八八了,汪蕤临跟邢大伟一起出校门口,都要往对面去。厉青正托腮往这边看呢,还没叫小老师的名字,馋嘴的邢胖就跑过来了。   汪蕤临只是路过,眼看邢大伟扒着冰柜,看着里面的雪糕舔嘴巴,又没买的意思,他停下脚步,站到邢大伟旁边问:“想吃哪个?”   暑气未消,西斜的日头散着余热,这天气就配冰棍儿。   邢大伟指着甜筒,胖乎乎的手指像要把玻璃戳穿。   汪蕤临推开冰柜的玻璃,给他拿了一支出来。邢大伟乐得眼睛都找不着了,还没乐两秒,就想起来去看厉青的脸色,那厉青正站在台阶上,皮笑肉不笑的看他俩。他一笑,邢大伟就不笑了,小胖手拿着甜筒要塞回去,被汪蕤临拦下了。   “老师会付钱的。”汪蕤临拍了一下他脑瓜,示意他快回家去。   邢大伟不客气的拿着雪糕,风一般的跑走了,徒留厉青跟汪蕤临大眼瞪小眼。   “多少钱?”汪蕤临问。   厉青脸色表情有些微妙,嘴角抽搐着,感觉有很多话要说,又怕人嫌,舌根动了良久,最终化作一声叹息,不在意道:“没事儿,小汪老师你要不要吃?我给你拿一个。”   瘦削的手指扣在玻璃门上,要给汪蕤临拿最贵的那支冰棍儿出来。   汪蕤临摇头,冷淡的表情,诉说着他的无欲无求。   厉青讪笑,没话找话说:“谢谢你昨晚的零嘴儿,挺好吃的,给了那么多,我都吃不完。”   “吃不完就慢慢吃,都耐放。”汪蕤临朝西看了眼晚霞,地平线之上腾着橙黄粉紫的色彩,作画儿般的绚烂,给这灰蒙蒙的乡村涂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厉青胳膊肘支在柜台上,也随他目光朝外看,就看见该收割的麦子。   汪蕤临回眸,对上了厉青乌黑的眼珠,过近的距离让他看到了厉青高挺的鼻梁,面部细腻的肌肤。难怪这人看不出年纪,原是脸上根本没有岁月雕刻的痕迹,他想。   直直的对视,厉青被那双沉着坚毅的眼眸看的顿住,不知作何反应。   “我回去了。”汪蕤临跟他告别,三步并作两步的跨楼梯,消失的极快。   厉青缓缓低头,还在回味他刚才的眼神。汪蕤临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剔透,琉璃彩般的漂亮。被这样的眼睛看着,他心都收紧了。   汪蕤临去找师建,问他要教室后门的钥匙。后门基本不开,锁上落了厚厚的灰,有生锈的迹象了。   “咋想着开这个后门?”师建给锁锆油,汪蕤临举着手电筒,明亮的光仅一束,照在那把生锈的锁上。   “给武婷婷的开的,她最近总是迟到,我以为她是贪睡,没想到是因为家里有事。”汪蕤临在他面前坦白,甚至对今天罚站武婷婷有些自责。   师建镜片有些模糊,手上动作慢下来,缓缓道:“她啊,她爸跟别的女人跑了,她妈又是个病秧子,一年下来跑诊所的钱都能把她家掏空,欠了一屁股债呢。”   汪蕤临沉默不语,这种事情在城里也有,逃避责任的是父母,受伤害的却是孩子。   班上后门就这么开了,不出他所料,武婷婷说好的不会迟到,结果还是迟到了。这次他没在班门口堵她,而是站在走廊上,武婷婷心里一慌,当下就要哭出来。   汪蕤临拿出钥匙,上面还绑着条红绳,能让她挂在脖子上。他蹲下,把钥匙放到她手心,叮嘱道:“以后早上如果迟到了,就从后门进,进去之后要把锁锁上,不然他们会随意乱出,知道吗?”   武婷婷惊讶的看着钥匙,点点头,后又用力的再点。好像在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要期末考试了,专心复习,如果有困难,可以找我。”汪蕤临对她说。   “谢谢老师。”武婷婷说的小声。   得亏是邢大伟跟他说了这么一嘴,不然他还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件事。   邢大伟上次吃了厉青一支雪糕没给钱,厉青心里记着,说是汪蕤临请,他哪会收汪蕤临的钱,他只会把这笔帐算到邢大伟头上。   等到邢大伟再来买雪糕,厉青都没好气的,“你有钱了?”   邢大伟掏了两毛钱出来,就要拉冰柜。   厉青拦住他,一双眼乌溜的转,哄说:“你下次叫汪老师跟你一起来买,我以后都半价卖给你,怎么样?”   还有这好事?邢大伟跟他击掌,喜滋滋的说成交。 第6章 冒犯   然而没等到邢大伟拉汪蕤临去小卖部,这一周就结束了。   过周末前,汤娜说汪老师越来越接地气了,汪蕤临问为什么这么说,汤娜笑着摇头,搞得他一头雾水。   别人乐得休息,他一闲下来就不知道做什么了。手机开机后也没跟汪子国回过任何消息,汪子国中间又打过几个电话,见他不接,慢慢就不打了,颇有任他自生自灭的意思。   汪蕤临是没想回去的,虽然这里生活诸多不便,比如说洗衣服。连个洗衣机都没有,他看着水桶里堆的脏衣服直犯难。要说洗,他也会,坏就坏在这衣服买的贵,又贵又金贵,他一大男人,手劲儿猛,连着洗坏两件衣服后,就再不敢轻易下手了。   况且他房里也没熨斗,白衬衫被搓过后皱巴巴的,卷的跟他们班学生的课本似的。难怪汤娜说他接地气,穿着卷心菜似的衣服,再俊再冷的模样也要打折扣。   他蹲在水池边思考人生,木门被叩响,薄薄的门板,被来人敲的震颤着。   “哪位?”他拉开门,看见厉青端着盆,脸上带笑。   “拍黄瓜吃吗?我弄多了。”厉青把盆递出去,汪蕤临低头就见脆生生的黄瓜上裹着辣椒,醋味儿缭绕,蒜末催香,他原本要拒绝的话也没说出口。   连着吃一个星期的泡面了,终于能吃点别的了。他接过,正准备道谢,厉青见他接了,也就熟稔的绕过他,朝屋里走。   汪蕤临迟疑了,没准备让厉青进来的……   他屋里没怎么收拾,本来就是自己住,怎么舒坦怎么来。被子没叠,卷成卷堆在墙边,凳子上搭着件衬衫,桌上的书摊着,旁边还放着袋儿拆开吃了一半的饼干。厉青扫过,心中暗暗评价,小老师也没他想象中那么不食人间烟火,这不挺有人味儿的。   厉青的突然到访让汪蕤临不自在了,他个人隐私意识极强,不怎么愿意跟别人共享空间,更别说是在他毫无防备的状态下了。眼看厉青要往他床上坐,他只想把人往外赶,又碍于刚拿了人吃的,不好太绝情。   “坐凳子吧。”趁着厉青要坐下,他赶忙拉了凳子过去,示意厉青坐凳子。   厉青被他招呼的一愣,那直接的态度好像摆明了不愿意让他坐床,跟嫌弃他似的,厉青也不想坐了。这屋里就一张凳子,他坐了,难道要汪蕤临坐床上吃东西?   “没事,我随便看看,不坐了。你坐吧。”厉青状似不经意的前后拍手,装作锻炼筋骨的样子,又朝阳台走去。   汪蕤临也觉得他自己反应过激了,厉青脸上表情有些尴尬,他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不习惯别人坐他的床。   厉青看见水池旁的衣服,应该是汪蕤临换下要洗的,这人看上去就很讲究,衣服一天一换,不带重样的。不像他们村里,有些男人夏天衣服都换的不勤,身上一股发馊发丑的味儿,也不说换。   知道是脏衣服,厉青心一动,手就摸上去了。料子挺软的,也滑,想起这衣服是汪蕤临贴身穿的,他手就不自觉的握紧,像要通过衣服,触碰到他最想碰又碰不到的地方般,手背青筋骇起,喉结狠狠滑动一番。   汪蕤临执筷尝了口黄瓜,厉青调的很够味儿,辣椒在味蕾绽放,咸香,衬的寡淡无味的黄瓜都下饭了起来。差口米,他想。   他这边正吃着,阳台突然传来水声,以为水龙头没关好,赶忙过去,结果就看见厉青在给他洗衣服。   这感觉过于奇怪,以至于他没立刻出声制止。厉青颈子弯出小小的弧度,日头透过法桐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都折射在他身上,这般的光芒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起来,看上去没有那么突兀,连带着汪蕤临口中要说的话都变了个调。   “你在做什么?”明知故问的一句,指责的意味又没那么明显。   厉青手上泡沫一碰就碎,他搓搓手,口气放轻,不是一般的自来熟道:“你去吃吧,等你吃完我也洗完了。”   他太理所当然了,汪蕤临甚至找不出话来反驳他。   为什么一上别人家就给别人洗衣服啊?汪蕤临不理解,又不好再说什么,再说就显得他自己奇怪了。   盆小,酸酸辣辣的吃起来很开胃,眼看见底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再不是一脸淡定的样子,而是三两步冲向阳台。此时厉青手上正洗着他的内裤,黑色平角内裤被那双手搓着,彩虹泡沫消失又出现,旖旎怪异到不像话。   汪蕤临怔怔地看着厉青,淡色眸子像被雷滚过,又麻又惊。   厉青厚着脸皮,洗都洗了,总不能中途被叫停搁下不管吧。这也是他第一次给别人洗内裤,薄薄的料子,却比千斤还重,压在他心上,叫嚣着,好似一颗心脏都不够给他跳的。   蝉鸣声聒噪,汪蕤临嘴唇蠕动着,欲言又止。他退回了桌前,浓密卷翘的睫毛随主人的心事,在眼睑拓落下一团阴影,半阖的眼皮隐下了他复杂的情绪,耳畔稀稀拉拉的水声终于停了。   厉青甩着手上的水珠,拿上盆准备回去,抬眸就望见汪蕤临冷漠的双眼,心里不仅咯噔一下。   “我走了。”他说。   汪蕤临点头,甚至连客套都不愿意跟他客套了。   这一眼看的厉青直懊悔,不该一个没忍住给他洗衣服,解了心痒,却没想到汪蕤临心中会不快。他大大咧咧的,不如汪蕤临想那么多,想做就做了。这下好了,要是汪蕤临因此疏远他,那他岂不是得不偿失?   汪蕤临站在阳台,仰头看铁丝绳上挂着的还在滴水的衣服,眉拧了又拧。 第7章 橘子   汪蕤临开始下意识回避厉青,因为厉青给他洗内裤这个举动,实在是…让他不舒服,就像鱼刺,如鲠在喉。他没做好跟厉青建立更亲密关系的准备,在他看来,他和厉青只是普通朋友,厉青不收他钱的举动已经很让他困扰了。厉青是没义务为他做任何事的,他也不愿意麻烦别人,可偏偏就是接受了别人的好。   就这么件事,让他思考了一整个周末,时不时就要想起,连随身听里的歌声都唤不起他的兴趣了。   宿舍里没有电视,更别说电脑了,他身上只有一部手机,和一个随身听,再没其他可以娱乐的了。吊顶风扇转个不停,他躺在床上,看着绿色风叶转出残影,窗边刮来燥热的风,风里总是裹挟着一股土味儿。   学校的位置离田地近,隔主道遥遥望去,对面还有几家翻砂厂,周末也不停工,工厂烟囱腾起的烟雾熏的附近天都变了颜色。   汪蕤临很少出门,这天太热了,他贪凉,不愿意动弹。   他床头放着几本外国小说,毕业后就不爱翻了,现在无聊才拿出来看,消磨消磨时光。然而到了晚上,刚过八点,灯泡闪了几闪之后,彻底断了电,整个屋子顿时变得漆黑可怖。   外头乱糟糟的,好像是有人出来打探,大大的嗓门,说着当地的话,汪蕤临听了个大概。说是电路烧了,今晚可能来不了电了。   停的真不是时候,他还没洗漱,屋里连个手电筒都没有,只能凭借手机窄小屏幕发出的微光,朝卫生间走去。   刚趿上鞋,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黑不隆咚的,视觉感官被蒙蔽后,听觉便被放大了无数倍,咚咚的敲击声,叫汪蕤临心跳慢了半拍。他挪向门后,冷声问:“谁?”   “是我。”厉青喊,边喊手电筒边透过窗户往里照,刺眼的灯光晃来晃去。   汪蕤临拉开门,视线微垂,嘴角抿的直直的,看他手上拿的东西。   是蜡烛,停电是常有的事,每家每户都备的有。厉青想着汪蕤临刚来,不知道他有没有,就下来看看。一来就看见黑漆漆的屋子,连丝光亮都没有,就知道他是来对了。   汪蕤临堵在门口,没准备叫厉青再进去。   厉青用嘎吱窝夹着手电,从裤兜里掏打火机,蜡烛跟打火机都拿在手上了,他推了推小老师,道:“进屋,我给你点蜡烛。”   汪蕤临沉默,挣扎片刻,让了位置出来。   摇曳的烛火照亮黑暗,溶掉的烛泪被滴在桌角,厉青把蜡烛按上去,确认牢固了才去卫生间点另一支。不一会儿室内就又亮了起来,整间屋子都被烛火映的通红,就差个红双喜就能拜堂了,厉青发散思维的想。   汪蕤临跟在他身后,看他做完这一系列的举动,道谢说:“麻烦你了。”   “没事儿,把手电筒也留给你吧,我屋还有一个。”厉青把手电筒递给他,汪蕤临接过,手柄仍是暖的,带着厉青手的温度,他不自觉的往上又握了握,冰凉的触感让他自在了不少。   交代完厉青还在屋子里站着,汪蕤临出声问说:“还有事吗?”   没事不能跟你多待会儿吗?厉青摇头,声音浮在这片烛火之中,听上去飘忽不定的,“你怕黑吗?”   都这么大人了,哪能怕黑,汪蕤临听不出厉青的言外之意,直言道:“不怕,没事你就回去吧,我要洗漱了。”   厉青嗯了一声,摸黑上楼去了。   又是周一,学生看上去很是兴奋,快该放暑假了,每天上课都很开心。   邢大伟也喜滋滋的,他摸着兜里的一毛钱,迫不及待的等放学,想拉着汪老师跟他一起去买冰棍儿。   汪蕤临收到邢大伟邀请的时候,他是拒绝的。“你要吃就去买,我为什么要跟你一起去,我又不吃。”他真不爱吃这些东西,从小到大就没馋过嘴,不知道那些齁甜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那哪行啊!邢大伟求着他说:“你可以看着我吃呀老师,求求你跟我一起去吧。”   汪蕤临觉得邢大伟莫名其妙的,到了下学的点儿,邢大伟还赖在座位上不走,武婷婷也走的晚了些,她从书包里拿了个橘子出来,递给汪蕤临就跑了。汪蕤临掂掂手中个头不小的橘子,冷锐的目光开始变得有温度。   邢大伟趁机说:“老师,走吧!买冰棍儿!”   横竖是顺路,汪蕤临就跟他一起走了。邢大伟把钱付给厉青,拿起冰棍儿就跑,生怕厉青反悔再多问他要钱。   汪蕤临看着他飞速离去的背影,心想小孩子真的是活力四射,这么热的天也愿意跑动。   厉青招呼他道:“小汪老师,下班儿啦。”   “嗯。”汪蕤临收回视线,再看厉青时,脸上表情又恢复如常,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较少有表情的缘故,他面部表情变化的不明显,厉青没发现。   “对啦,小汪老师,你多大了?”厉青好奇的问,汪蕤临看着还小,说小不是因为他长着娃娃脸,而是因为他那双眉眼,看上去就是未经世故的,纯粹。阅历还少。   “二十二。”   厉青一双眼圆睁,心说你是真小啊,我今年都要三十了,那不是比你大八岁?   汪蕤临没问厉青的年龄,他不知道,厉青在听到他年龄的那刻,就决定虚报自己的年纪了,非要把自己报的小一点不行。可惜他到最后也没问。   火烧云在天边蔓延,楼上传来炒菜的香味儿,汪蕤临准备回去,脚步未动,倏地抬手,把橘子递到了厉青跟前。这橘子不知酸甜,他都不爱吃,放坏还不如给别人吃。   厉青呆住,接过橘子,嘴角上扬的厉害。   “我回去了。”汪蕤临又是大步流星的走。   厉青伸长脖子看他背影,嘴里反复嚼着那句‘我回去了’,他总是会跟他说一句我回去了,然后再走。寥寥四字,跟兑了蜂蜜的温开水般,能叫他咂么出甜味儿来。   最后那只橘子也没有被吃掉,而是自然腐烂,坏在了厉青的书桌上。 第8章 雪糕   邢大伟再叫汪蕤临,他就不去了,他一不去,邢大伟嘴撅的都能挂个酱油瓶。   “到底为什么老叫我跟你一起?”汪蕤临问他。   邢大伟想了想说:“因为扒皮厉东西卖的贵,你去了他能给我便宜。”   听了他的话,汪蕤临心里只觉怪怪的,倒也没再跟他一起去小卖部。   下课回办公室的功夫,汤娜和师建都在,其他老师较少在办公室坐,可能是因为他们办公室朝阳,夏天里热。大吊扇开了也不顶用,左右打开的窗户对着吹熏风,人像处在暖炉里。   汤娜跟师建在闲聊,说到家里小孙子吃糖长蛀牙的事,汪蕤临插嘴问了句:“汤老师,校门口小卖部的东西卖的算贵吗?”   因为邢大伟叫厉青扒皮厉,不会有没来由的恶意,说不定厉青东西真的卖的贵,而他又不清楚。   汤娜推了推鼻尖上的眼镜,和和气气的,“不算便宜,你买着贵东西了?要是嫌贵,你朝学校这条路往西走走,到路口走北边儿,不远,能到大街上,有个商店,卖的东西都挺便宜的。”   没买,都是厉青送他的。汪蕤临想,校门口这个位置真是得天独厚,小孩子一下课,就能趁着课间去买辣条买汽水,只此一家,钱可不都进厉青口袋里了嘛。   “他卖的贵,没有家长反应吗?”汪蕤临纳闷,大家普遍工资不高,厉青东西又卖那么贵,真没人有意见吗?   汤娜跟师建对视一眼,长叹一口气,师建开口说:“你才来,不知道。厉青的父亲是老校长,当年村里也不太平,总有人偷东西。我记得那还是个冬天,厉校长在陈家家访呢,冬天天黑的早,陈家突然遭贼了,偷东西就算了,还想抢小孩,厉校长跟贼搏斗,挨了三刀。没熬过那个冬天,走的时候厉青才十五六。”   “大家都知道厉校长心善,厉青妈走的早,他家就厉青一个独苗,厉青也因为这件事辍学了。陈伯给厉青介绍了一份工作,到城里印刷厂当工人,厉青干了没几年就返乡不干了。后来陈家又掏钱给他建这个店面,借钱给他周转。这个小卖部也干了好些年呢。”汤娜接师建的话,提起那孩子的过往,不由的窝心。   汪蕤临盯着面前的水杯,绿茶茶叶在杯底起起伏伏,袅袅热气熏的杯口尽是水珠。这茶太烫了,喝不进嘴。   “厉青今年得三十了吧,给他介绍姑娘,他都看不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准备打一辈子光棍。”汤娜又开始操心他的终身大事,厉青脾气不好,跟他说的姑娘都被他吓跑了,怕他打老婆,没人敢再跟他相亲。   师建摇头不语。   汪蕤临还在看那杯茶,脑海里回荡的却是厉青跌宕起伏的前半生,不过几句话,就能把人前半生都给概括了,最后又回到娶妻生子的事情上。人活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呢?他想不明白。   再放学路过小卖部的时候,他没那么急着走,反而是站在门口,停留了片刻。   厉青受宠若惊的关掉电视,收了收眼中的讨好,克制的问:“放学了?”   “嗯。”汪蕤临点头。   他话少的很,跟金豆似的不常往外冒,极容易冷场。   厉青放下扇子,从冰柜里拿最贵的雪糕出来,料到小老师会拒绝,他直接把袋子都撕了,递到小老师跟前说:“天太热了,吃一个吧。”   包装都拆了,没法卖了。巧克力脆皮沾到唇边,顿时成嘴半儿了,汪蕤临一手拿着教案,一手端着半瓶墨水儿,直接张嘴噙了上去。冰凉的雪糕刺激着牙齿,怪厉青塞得太急切,没给他反应的余地。   被冰着了,汪蕤临急忙放下墨水儿,腾出一只手来拿雪糕。   雪白的牙齿,还有半截绯红的舌头,都被厉青看了去。湿润的舌头抵着黑色的巧克力脆,舔舐上去。   做人还不如一支雪糕,厉青眼神直勾勾的,心想他要是能含着自己的舌头,就这么舔上一口,这辈子到这儿也值了。   冰牙,汪蕤临没再轻易咬,他从兜里掏钱给厉青,厉青又是不接。   “请你吃的。”厉青嗓子喑哑着,喉间像有异物,听上去涩涩的。   汪蕤临拿着雪糕,正色道:“你是小本生意,我不需要你请。”   厉青听多了他这种话,也没太当回事,拽道:“小本生意也能赚钱…”养你。   赚的都是些什么钱呢,汪蕤临看他,本来不爱多管闲事的,这会儿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说话不过脑子道:“薄利是能更多销的你知道吧?”   厉青正神气着呢,一听这句话,脸上表情登时凝固住,好似凭空的一巴掌扇到他脸上。他心情复杂的想,小老师这是嫌他赚黑钱了?   汪蕤临看他这副表情就知道自己多嘴了,都是白天听汤娜跟师建讲厉青的事,害他心思活络了起来。大家都是念旧情,默许了厉青的行为,东西卖的贵就贵了。可这旧情能念到什么时候呢?   念到什么时候也不关他的事。汪蕤临抿了抿唇,左颊的酒窝浮现,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来,歉意道:“不好意思,是我说错话了。”   他这一笑又把厉青给看心疼了,连忙安慰道:“哪跟哪啊,没事。”   五毛钱被放到柜台,安安静静的躺着。   “我回去了。”汪蕤临拿过墨水,朝楼上走去。真的不应该多话,他没想站道德角度来指责厉青,厉青愿意怎么卖那是人家自己的事,没必要打着为人好的幌子来指手画脚。他怎么能因为听了几句话,耳根子就软了呢?   厉青兜里揣着那单独的五毛钱,心想小老师真的很敏感,明明什么都没说还要冲他道歉。流动的纸币都脏,他翘着二郎腿,把那半新不旧的钱放鼻尖嗅,好像在嗅汪蕤临般,痴迷了一双眼。 第9章 干活   东南风吹了几吹,期末考试就到了,汪蕤临监考结束,学校开始放假,他拿着试卷回去批改,被厉青给喊住了。   正午日光刺眼,厉青把蒲扇顶在头顶,眼睛眯了眯,半截身子探在光照下问:“小汪老师,放假了是吧?”   汪蕤临点头。   厉青舔舔干燥的嘴唇,眼神放在他手中的档案袋上,继续问:“那你暑假,是要回家?”回家他俩可就见不着了,才见了没一个月,就要分开了。厉青心里苦,小老师细皮嫩肉的,万一觉得这里不好,再不来了怎么搞?   真会问,汪蕤临看他担忧的样子,坦言说:“不回。”   汪子国叫他回去,他拒绝了。他倒是知道他爸打什么算盘,这一回铁定是说什么也不会再让他来了,他才教了这些孩子一个月,怎么可能会走。   听他不回,厉青眼睛亮了亮,喜形于色的。   汪蕤临淡淡瞧他一眼,什么也没再说,回去批改试卷了。   试卷改得快,成绩马上就出来了。师建他们几个老师把奖状写了,抽早晨时间给孩子们发下去,这暑假便算是正式开始了。   师建听说汪蕤临不回去还有些诧异,这暑假两个月的时候,不回家在宿舍做什么呢?汪蕤临说读书,师建也没过多表态。   麦子该收割了,他们这里麦子收的晚,大队叫了小麦收割机,挨家挨户的割麦子。农忙时候,汪蕤临趴在楼道旁看远处麦地弥漫的黄风,他们宿舍楼隔条马路就是田地,这时候收割,阳台晾晒的衣服都挂着麦壳,所以他们轻易不在这几天洗衣服。   这几天楼里有户老师生病了,家里男工又在外地,师建忙着帮他们家张罗割麦子的事。师建自己家也要割,实在忙不过来,想到了汪蕤临,上门问他能不能帮忙。   汪蕤临怔了怔,他没干过这些活儿,不是嫌脏嫌累,而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干。“我能行吗?”他问。   师建直接道:“有啥不能行的,明天我叫你。”   隔天汪蕤临穿着白衬衫就跟师建下地去了。那块地正好跟厉青家的地挨着,厉青虽然是个孤家寡人,但他家地多,这会儿正热火朝天的在地头数化肥袋,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手上的活儿立刻停了下来。他瘦削的脸庞上淌着汗,脸上刮得尽是些灰尘,徒留一双亮的出奇的眼睛,摄住汪蕤临问:“你咋来了?”   汪蕤临看他脖子后头挂着草帽,没戴,短短的头发竖起,沾了一头的杂物。他以往老是悠哉悠哉的看电视,现在这副样子,看上去格外务实。   “来帮忙。”他说。   厉青一把抓住他,有力的手掌桎梏着他,把他带到了树荫下,又从自行车后座的袋子里掏矿泉水,递上去说:“这里太晒了,你这样晒半天就得退半层皮,听话,在这儿待着。我看是谁要你帮忙,我找他去。”   哄孩子的语气,汪蕤临低了低头,手中塑料瓶嘎嘎作响,他不是来享福的,所以不用厉青这么对他。   “没事,我可以做的。”汪蕤临叫住他,从口袋里掏了张纸巾出来,给他说:“擦擦脸。”   厉青蹙眉接过他的纸巾,还想再劝,小老师已经下地去了。真倔,厉青捏着纸巾,擦了把脸上的汗,目光追着那道笔挺的背影,像要盯出朵花来。   下午日头毒辣的很,汪蕤临干完下来,只觉身上刺挠,白衬衫也变作污黄的了。   师建喊他晚上一起吃饭,他拒绝了。人在干活时候是觉不到累的,可一旦停下来,身体就如同被碾压过般,抬个手都费劲。他只想回去洗个澡躺一躺。   从没这么脏过,他洗了许久,才带着一身薄荷味儿从浴室出来。他偏白,烈日下晒了一下午,皮肤开始发红,发烫,隐隐的痛。   敲门声响起,他头上还搭着毛巾,边搓头发边开了门。   门外的厉青一愣,刚洗过澡的汪蕤临浑身上下都携着股冷香,乌黑的湿发滴着水,被浸润过后的眉眼潮气四溢,曲起的手指也在灯泡照射下泛着乳白色的光。   太想抱他了,厉青禁不住咽了口口水,修剪整齐的指甲扎进肉里,久久不能回魂。   “怎么了?”汪蕤临见他一直不说话,头发也不搓了,干脆的问。   “是不是还没吃饭?我做的多,吃吗?”厉青眼神闪躲的说。   “谢谢,不吃了。”汪蕤临拒绝他。   厉青急的抬眼,语速快了些道:“你干了一下午的活儿,怎么能不吃东西?我做的多,不吃也浪费,再说了,我厨艺也不差,你应该知道的。”越说声音越小。   汪蕤临看他坚持的模样,思忖片刻说:“知道了,你先上去,我等下来。”   厉青笑着说好。   汪蕤临在屋里翻行李箱,他记得之前还带着一个全新没拆的随身听,不知道被塞到哪里去了,想送给厉青做回礼,总是白吃白喝他也不好意思。   厉青在屋里等了好一会儿,久到他都以为汪蕤临不会来了,这人才拿着盒子走进来。   “给你。”汪蕤临把随身听递给厉青,不知道厉青喜不喜欢听这种东西了,送的也有些唐突。   “给我的?”厉青眼睛睁大,接过去,爱不释手的拆开抚摸,嘴上问:“这要不少钱吧?”   汪蕤临坐在桌前,轻声道:“不值钱,吃饭吧。”   厉青见好就收,随身听被他放到桌上,坐回桌前跟小老师一起吃饭。   四道菜,两荤两素,还有一碗稀饭。这些菜对厉青一个人来说确实多了,汪蕤临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咀嚼下咽后夸了句:“好吃。”   厉青得了夸,当下就用自己的筷子又给他夹辣椒炒肉。汪蕤临顿住,厉青没用公筷,他说好吃也只是出于教养,没想让厉青给他夹菜的。眼看厉青还要往他碗里夹菜,他忙阻止道:“不用了,你自己也吃。”   厉青心想他真体贴啊,却没留意到他给汪蕤临夹的菜,汪蕤临一口都没吃。 第10章 同车   麦子割完以后,汪蕤临发现一件尴尬的事。他来的时候杂七杂八的东西带太多了,衣服也带了,但是被洗坏的还有下地后洗不干净的衣服,他都不想要,于是丢了。丢几件之后,他的衣柜就轻减太多,得买新的了。   村里不比其他地方,没有集市,要买的话只能去镇上,他来这么久,还没出去过,不知道路要怎么走。又不得不去,大把的时间,不去也浪费了。   他去问师建路怎么走,师建脸上犯了难,说:“得转车,要先出村到能搭公车的路口,坐9路车。但是咱这边路口都没站牌,你自己怕找不到,而且到路口也得走好久。”   汪蕤临有些失落,他来的时候没顾上看周遭的环境,一路颠簸,就想赶紧到学校,现在回想起来,竟不觉出行有这么麻烦。   师建叹口气,这村里就是这样的,只有小商店,连五金店铺都没一个,缺什么都得跑大老远去买。汪蕤临还没自行车,就是有自行车,这路也不好走,镇上又远。   “你等等,我给你问问厉青,他有车,看能不能送你一程。”师建拍拍他肩膀,说罢就去找厉青了。   这些年,他们村里有车的一共也没几户,别人不熟师建不好麻烦。厉青有辆小面包车,平常进货用,这送人到路口费不了多少油,师建就想跟他商量一下。   汪蕤临正纠结呢,他还真不愿意麻烦厉青,不是厉青不好,而是厉青太恳切了,热情又不索取回报的,弄的他不想麻烦这种人。   楼下三轮车隆隆响,厉青嘴里叼着烟,额间汗蜿蜒直下,他单手握车把,一手抹了把脸,暗骂这天没一点风,干活儿都受罪。   他车上装着拾来的麦穗,装了满满一车。汪蕤临面上闪过丝丝厌嫌,不想坐装过麦穗的车,太刺挠了,很容易叫人过敏。   师建叫住厉青说:“厉青,等下有时间吗?汪老师想去镇上,你送送他可以吗?他这第一次去不认识路。”   师建话说的很客气,主要是厉青不怎么热心肠,邻里很少人能麻烦到他。老陈家小儿子有次发高烧,想请厉青帮忙送到镇上诊所,他都要问人家收钱。也不是说帮人就是必须的,只是他这么直白的问人家要钱,把人家面子拂到地上,往后没人再愿意麻烦他了。   汪蕤临站在楼梯拐角,看厉青跟他对眼,见这人慌忙拿下烟碾灭,带着戾气的脸由阴转晴,舒展开来的表情徐徐绽开浅笑,矜持克制的只点了一下头。   师建想他今天可能心情不错,答应的还挺快。这边应下,他就去忙其他事了,留下汪蕤临跟厉青两人沟通。   “刚好我今天也要去镇上,咱俩一起吧,你等我洗把脸。”厉青殷勤的说,他哪要去什么镇上,明明就是想送小老师,顺便跟他逛逛。   汪蕤临看他动作麻利的停好三轮车,急匆匆的去楼上洗脸。   厉青拧着湿乎乎的毛巾洗干净脸,把脖子也擦了,站到镜子前换衣裳。他换下松垮的直筒裤子,穿了条牛仔裤,捞着根黑色铜扣皮带,上面穿什么他又犹豫了。想套黑底花衬衫,怕小老师觉得他浮夸,情急之下抓了件白色短袖,把腰线给掖了出来。平常穿的松垮看不出来,他那双腿也算笔直修长。   怪臭美的,厉青自嘲的捋了把头发,怕小老师久等,忙快步下楼去了。   汪蕤临听着楼梯的咚咚响声,就知道这是厉青下来了,他走路总是喜欢发出令人忽视不了的声音。   “走吧。”厉青转着钥匙叫他。   汪蕤临眼皮撩了撩,看着他的后脑勺,跟了上去。   面包车已经旧了,看上去像是二手的,好在厉青把车保养的不错,车内还有股芬芳,没有恶臭的烟味。   汪蕤临坐在副驾上,扣上了安全带。车内没有空调,他只得打开车窗,让路上的风吹进来。   车摇晃的行驶在道上,麦田空荡荡的,一眼望过去,光秃秃的只剩稀稀拉拉的树伫立在两旁。车窗大开,热浪如有实质般扑面,罩的人呼吸困难。   “喝水吗?后座有水。”厉青说。   “不喝。”汪蕤临被癫的有些难受,这块路段没人住,就没修,土路坑洼不平,行路如行舟,令人晕乎。   厉青留意到他发白的脸,车速又降了些,宽慰道:“上大路就好了,忍一忍。”   “嗯。”   好在这路不长,车上马路后,厉青放轻声音对他说:“后面路就好了,你喝点水。”   汪蕤临按了按太阳穴,唔了一声。   大路通畅,不需要七拐八拐,直行二三十分钟就能到镇上。他们到的时候正是中午,厉青找地方停车,汪蕤临在路旁等他。   “先吃饭吧?”厉青问。   汪蕤临点头,边走边打量这里的环境,主要是为了记路,这样下次就可以自己来了。   这镇上建筑松散,一点都不密集,房子灰蒙蒙的也不够光鲜。街道两旁绿化倒是做的不错,他跟厉青走在凉荫下,心里舒坦了不少。   “你想吃啥?”厉青侧头看他。   “有米饭吗?想吃米。”汪蕤临说。   “有啊。”厉青知道家不错的小饭馆,盖浇饭做的极好。   进了餐馆,厉青点好菜,汪蕤临给他烫餐具。厉青讪笑道:“谢谢啊,我们这儿都不烫来着。”早知道你要烫,我就给你烫了。   汪蕤临神情认真,手上动作慢条斯理的,白皙手指扣着瓷碗,长长的指骨漂亮如玉,淡淡道:“烫一下好一点。”   厉青看着小老师的手,心思又乱了。那么漂亮的手,要是能握住他的宝贝,也这么擦拭,得多蚀骨销魂呐。   两个人点了三道菜,秉着不浪费的原则,汪蕤临把自己吃了个饱。结账的时候,厉青起身要付钱,汪蕤临探手,腕骨刮擦过他腕骨,用了巧劲儿,把人给拦下了。   “我付就好。”他站在厉青身侧,清润的嗓音猛地响在厉青耳畔,像道勾子,勾的他心颤腿软。这一慢,帐就被汪蕤临结了。   “走吧,去逛逛。” 第11章 皮鞋   虽说是镇上,卖衣服的拢共也就那几家,店面小,男装不太多。且这些衣服样式极简,模糊了年龄,青年能穿,中年能穿,老年也能穿。   汪蕤临脸上表情淡淡的,这些衣服太土了,可逛了几家下来,都是这个样子,没办法。除了土,料子还差,粗糙的布料硬硬的,让他无端叹了口气。   没得挑了。   他选了两件还看得过去的,上更衣间换衣服去了。   厉青站在外头等,这天热,试衣服也挺遭罪的,他站着不动就要汗流浃背了。   帘布拉响,汪蕤临走出来,对着镜子抬胳膊,看肩线,看袖口,都到这地步,就不挑好不好看了,只看合不合适。   他对镜的时候,厉青也在看他。小老师长得太出挑了,厉青自觉醒他喜欢同性以后,上街总会多看眼平辈的长相。那是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欣赏,长得一般的帅的他都见过,合眼缘的却少。   他们这个时候都在追香港的明星,尤其是四大天王,厉青最喜欢的就是黎明。帅,帅的没有攻击性,又跟清风明月似的叫他喜欢的无可自拔。   所以汪蕤临一出现,他一双眼珠就盯着这个人转不动了。不是说小老师长得像哪个明星,而是那股由内而外透出来的气质,矜贵的像汪冷泉,加持着,总想让人靠近看看里面的芯子。厉青就吃这套。   汪蕤临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自己变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他在入乡随俗,难免会有所蜕变,不明显,却能让他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他敛下眸,不做过多思考的回去换衣服。   哗啦拉上的帘子像跟羽毛一样挠在厉青心上,挠的他心痒难耐。想跟进去看看,看小老师不穿衣服的样子,是不是跟他想象中的相差无几。   很燥,怨这天。厉青踢了踢脚下的地板,胡乱的薅着他短到不能再短的头发,这会儿想吃旺旺雪饼小仙贝了,想先舔那层咸甜的表面,一毫一毫的舔干净,最后再吞吃入腹。   馋了。   汪蕤临让店员把他选的那两件包起来,付了钱。大红塑料袋兜着,他有种超市买菜的错觉,这店里甚至连个体面的包装袋都没有。   他提着袋子,招呼傻站着的厉青,道:“走了。”   厉青恍惚着回神,埋头跟在他身后,为自己白日间荒唐的想法羞愧。   “你要买什么吗?”汪蕤临扭头问他。   厉青支吾着,不大在意道:“不买。”   汪蕤临奇怪的看着他,脑海中闪过各种想法,他来镇上是添衣服,那厉青来镇上是做什么?   厉青正发呆,见小老师眼睛也不眨的盯着他,一时没对上小老师的脑回路,摸摸鼻子问道:“咋了?”   树叶随微风摇动,蝉声偶尔响起,斑驳的光影在汪蕤临脸上晃了晃,映的他神情高深莫测。厉青还没觉出不对劲,汪蕤临改了主意,薄唇轻启道:“想买鞋。”   “哦,走吧,我带你去鞋店。”   仅此一家的鞋店,现在卖的都是凉鞋跟老北京布鞋,舒适的鞋底薄薄的,踩着走路很舒服。汪蕤临环视一圈,没找到想买的,便开口问说:“老板,有皮鞋吗?”   正在听收音机的老板收了收天线,起身说:“有,我给你拿。”   收音机没关,女主持人的声音通过匣子传出来,冷静,又带着些微的兴奋:“香港于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回归,此次……”   汪蕤临猛然间转身看向厉青,厉青正听着收音机,被他突然的转身给看呆住了。   那是一张同样冷静的俊朗脸庞,却又跟以往不一样。剔透的眼眸酝酿着,晃荡着,迸发的水光同这炙热燃烧的太阳一起,由衷的发出无声的喝彩。明明没有表情,厉青却看出了满腔的热忱。   汪蕤临走近他,短短几步,走的意气风发的。“我很开心。”他说。   厉青甚至觉得他要抱上来了,“我也是。”厉青狠狠点头,没有人听到这个消息会不高兴。   “真好。”汪蕤临望着蔚蓝无际的天空,发出一声感慨,今天真是一个好天气。   “谁穿啊?”老板拿着鞋盒出来问。   “他穿。”汪蕤临指了指厉青,厉青诧异的准备说不是我,汪蕤临张张嘴无声道:‘去吧,试试。’   厉青被迫坐在凳子上试鞋,他不怎么穿皮鞋,乡下没那么讲究,穿皮鞋干活也不方便,箍脚。小老师坚持他才试的。   鞋子是合脚的,穿着很神气。   “可以吗?”汪蕤临问。   厉青点头,汪蕤临对老板说:“就这双吧,帮忙包一下。”   厉青傻眼了,没说是给他买鞋啊,他有些不知所措,想说不要了,结果小老师一个淡淡的眼神瞧的他闭了嘴。   真有主意。   汪蕤临问了多少钱,果断要付。厉青一听嫌贵,嚷道:“皮鞋哪要这么贵,你便宜点,不然我们不要了。”   那老板嘿了一声,说:“我这是真皮。”   厉青不依:“真皮也没那么贵,你给俺便宜几块钱。”   狮子大开口,上来就要便宜几块钱,那老板面露犹豫,想还价,厉青又说:“行不行?不行我们走了。”话音刚落就要扯着汪蕤临走。   老板眼看人要走,伸手招呼道:“暧暧,给你便宜。就这一次啊,下次还得上我这儿来。”   厉青得逞的笑,汪蕤临头一次见这样的厉青,斤斤计较,不依不饶,市侩极了。   最终是汪蕤临付了钱,厉青提着袋子走在路上,没了方才那股较真的劲儿,音量低到发软,问:“怎么想起来给我买鞋。”   “上次穿了你一双拖鞋没给钱。”汪蕤临回他。   拖鞋跟皮鞋可不能比,厉青心里美滋滋的,不管小老师这是还他人情还是做甚,这世界上除了他爸,还没人给他买过鞋呢。被人惦记的滋味可比吃上一百颗大白兔奶糖还甜。   厉青就顾着高兴小老师给他买鞋了,他都没想,汪蕤临送他东西都送的那么大手笔,这人能差钱?这种不差钱的人,跟他能是一个世界的人吗? 第12章 邀约   因着天气的缘故,汪蕤临宅在宿舍里不怎么出门,这村里也没什么好走动的,所以他宅的自在。   他不出门,不代表没人惦记他。   厉青左等右等,就没在楼道里遇见过小老师,又想见他,干脆敲了人家的门。   汪蕤临现在都不用问是谁了,能敲他门的就那一个人,除了厉青还会是谁?他拉开门,高大身板儿堵在门口,目光平静的问:“怎么了?”   厉青被他堵的一愣,小老师在家穿了件白背心,凹凸有致的锁骨像道连绵起伏的山,长在了厉青如杂草丛生般的思绪上,占据着他,引诱着他。很想埋头嗅一嗅小老师的颈窝,   厉青总是在他面前露出这副表情,目光若即若离,像在看他,又像在出神,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呢?汪蕤临微微低头,琥珀色的眼眸找寻着那双乌黑的眼珠,看住,探究的视线直锁厉青,胸腔震出一声低低的:“想什么呢?”   这么近的距离,厉青差点被蛊惑着脱口而出说想你!万幸他反应过来,慌里慌张的后退一步,结果平地上没来由的被自己绊了一跤,直挺挺的往后摔。   汪蕤临眼疾手快的捞他腰,有力的臂膀撑起失重的厉青,径直往自己怀里带。   “没事吧?”汪蕤临问。   厉青心跳加速,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厚着脸皮埋头,鼻尖蹭过他锁骨,蜻蜓点水般的偷闻。干干净净的味道,很像这夏日里微风裹挟着阳光和树叶,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香。   汪蕤临松开他,怕自己吓到人,特意压低了声音,没想到还是把厉青吓了一跳。这人胆子好小,他想。   也是这一吓,让汪蕤临挪开,放厉青进来了。   屋子被他打扫过,比厉青上次来要整洁许多。他拉开椅子,对厉青说:“坐。”   厉青坐在屋内唯一一把椅子上,汪蕤临去阳台给他洗水果,窗外闪过几声鸟叫,水龙头被他拧到很小,涓涓细流冲洗着紫红的葡萄。   桌上摆着几本厚的跟砖头似的书,看的人脑壳疼,厉青随手拿过,问:“这书能借我读吗?”   汪蕤临没回话,厉青又重复了一遍,这时汪蕤临已经站在厉青身后,神情古怪的看他了。   瓷盘里堆着满满的葡萄,被轻轻放到桌面上。厉青被他看的不大得劲,心想难道小老师不喜欢别人借他东西?厉青不是会读书的人,他只是想由着借书的名义,跟小老师来往。   “我不会在上面乱涂乱画的,也不会折页。”厉青翻开一页,登时住了嘴。   满页的曲曲拐拐的字符,跟他小学认的汉语拼音一样,看的他头更大了。   “这是英文?”厉青尴尬的问。   汪蕤临坐在床边,对着厉青,长长的腿随意曲着,道:“是法语。”   厉青咳了两声,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幸亏他刚刚没说让小老师教他学英文的话。英语他还能为爱努力一把,法语就算了吧,他听都没听过。   “哦,好看吗?”厉青转移话题的问。   汪蕤临捏了颗葡萄,没放嘴里,而是拿在手上把玩,深紫色衬得他手更白,“是教材,工具书。”   这下厉青知道小老师刚才为啥那样看他了,他窘迫的吃了颗葡萄,因为肤色深,看不大出来脸红。   “你找我有事吗?”汪蕤临问他。   厉青咬着葡萄,嘴唇水盈盈的,嘟囔道:“没事儿,问你想不想去摘草莓。隔壁樊村儿有块地被承包种草莓了,夏季的草莓最甜,摘回来不见水能多放两天。”   汪蕤临又想直接拒绝,厉青未卜先知似的,紧跟着说:“去吧?你不去在这儿也没事做,出去活动活动筋骨啥的,散散心。”   不爱凑那个热闹,汪蕤临没应那么快。到底是在这儿憋太久了,真出去走走也没什么,所以他犹豫了。   厉青加把火道:“那儿纯天然的,不上农药,真挺好吃,我带你去看看?”   汪蕤临看着他那张殷切的脸,良久没说话。厉青是好心,他不能不领情,这里也很无聊,没个消遣,左右思忖一番,觉得去也行,就点了点头。   “那现在走吧。”厉青在裤子上擦指尖的水,迫不及待的起身,叫小老师。   “现在?”汪蕤临被他风风火火的言行给弄的顿住,约人难道不是应该提前约吗?   厉青点头说:“你在家不没事吗?走吧走吧。”   被催的没辙,汪蕤临妥协道:“那你等我换个衣服。”   厉青要走的脚步停下了,他又坐回了椅子上,巴巴的仰头看小老师。   汪蕤临从衣柜里拿短袖,回头一看发现厉青还在,四目相对,彼此都像是有话要说。   汪蕤临想问我换衣服为什么你还在这儿坐着?   厉青厚着脸皮心想大家都是男的,换个衣服有什么好避嫌的。   真不会看人眼色啊。难道还能把人赶出去吗?汪蕤临觉得他再对厉青说我要换衣服了你能不能出去很奇怪,因为他也意识到了大家都是男的,过于避讳才显得有鬼吧。   他背对着厉青,脱下汗衫,换了上次买的短袖。   饶是他换衣服那么快,也被厉青给看了个清楚。莹白的背脊,薄薄的肌肉随手臂的牵动而轮廓清晰,流畅的线条修饰着宽阔的肩膀,小老师没有很壮,韧性十足的身材正处于精与壮之间的界限上。狠狠的戳着厉青的心,像是要种进去,拔不出来般,叫他发痴。   “走吧。” 第13章 草莓   想着上次小老师晕车,草莓园又在隔壁村儿,厉青就没开车,而是推了他二杠的凤凰牌自行车出来。   他车擦的锃亮,黑漆在阳光下闪过光泽,极体面。厉青在这村里也算个有钱人了,面包车自行车电视机一样不落,他想这样的装备娶小老师应该够了吧。他还会做饭,年纪也比小老师大,这把人带进门了,一定会好好疼他的。   二杠自行车都高,厉青握着车把,想的是他坐在杠上,小老师搂着他,呼吸喷洒在他耳边,嘴唇擦过他耳廓,膝盖偶尔相磨。要了命了,厉青手攥地更紧,站的有些佝偻,不大自然的看了眼小老师。   汪蕤临一看只有一辆自行车,问道:“我再借一辆吧。”   可不能叫你借,厉青眼珠滴流的转,振振有词道:“不好借,有些家里没自行车,还有些有的也不怎么愿意借,怕把车给人家骑坏。”   这是真话,各家家里都不富裕,家当少,东西用起来就格外爱惜。有时候别人借东西吧,情理上愿意借,感情上又怕人把东西弄坏,不好意思再叫赔。就算是那插丝板,借出去给人擦萝卜,回来看见板上有个划痕,这主儿心里就不舒坦。   汪蕤临顿了顿,他也怕麻烦别人,索性就听了厉青的。   他比厉青高小半个头,厉青又跟杆儿似的,细细高高的,像抽节的竹子。哪怕是那双手抓他的时候格外有力,汪蕤临也依然觉得厉青羸弱。   “我带你吧。”汪蕤临接过车把说。   正合厉青的意,他站在前面,想往杠上坐,汪蕤临皱着眉头看他,满脸的不赞同。   厉青干笑两声,手指拨了拨车把上的铃,叮铃叮铃的响声贯彻街道,“我试试这个铃。”   “去坐后面。”汪蕤临正色道。   厉青只得跨上自行车后座,两手抓着他衣摆,探头说:“我给你指路。”   自行车走下马路拐到黄土路上,路旁开满高矮不一颜色各异的野花,蝴蝶纷飞,行人一过,带飞振翅的蝶,漂亮的羽翼像被风吹起的花瓣,洋洋洒洒的游弋在空气中。   汪蕤临避开坑洼走的稳当,上午太阳还没那么晒,夏日依旧是避不开的热。他能感觉到抓在他腰上的那只手,比太阳还要烫。   厉青抓得他有些痒。   他头上还带着厉青的草帽,遮挡着刺眼的天光,草帽随日晒逐渐溢出淡淡的味道,很像汗味被蒸腾过后的咸味儿,又像是厉青身上那股独有的味道。汪蕤临手不禁一颤,车胎碾过土坑,狠狠的颠簸一番,放在他腰间的手抓得更紧了。   不想再戴这顶帽子,汪蕤临太爱干净了,他接受不了别人身上的味道。   刹闸后刺耳的尖锐声让厉青困惑,“咋了?”   汪蕤临回头,摘下草帽戴到了厉青头上,草帽一遮,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厉青翘挺的鼻头,还有翕张的唇。   “你戴吧。”汪蕤临扭头不再看他,继续骑车。   厉青拽拽抽绳,瞧了眼小老师笔直的后背,生怕他晒黑了。   他们抄的近路,骑车十来分钟就到了。草莓园铁皮门敞开,门旁竖着个木板,上面写着歪斜的“老周草莓园”五个大字。   汪蕤临把车停到园里,拧上了锁,再看厉青已经跟老板寒暄上了。   “老周,哪块儿红的多?”厉青手上拿着小篮子问。   老周给他指指北面朝南那片儿,嘴上叼着烟说的含糊,“北边。”说罢鼻孔喷出烟气来。   厉青手遮在额上眯细着眼看,绿叶下挂的红果,密集的很。“成。”他提着篮子朝小老师走去,跟人指了指北。   走近了汪蕤临还能闻到他身上那股二手烟的味道,眉头蹙的更厉害了。他们抽的烟都糙,烟味儿重的风吹都吹不掉。汪蕤临不动声色的离厉青远了些。   他们摘草莓,后面会有人看着,看不牢,就不远不近的站着喷空,不怎么管他们。   “会摘吗?”厉青问,他手放在一颗红艳的草莓上,手指拢着,往上一提,拧着草莓带着叶子就掉了。   汪蕤临深深的看了眼厉青,摘草莓他还不至于不会,厉青这是拿他当小孩儿呢吧。   厉青被他看的摸了摸鼻尖,转移了话题。“咱再往里走一走。”   这边还有大把的草莓没摘,又要往里多走些路图什么呢?   厉青看出他的疑惑,凑近他耳语道:“往里走,能尝。”   他的意思是再往里走,人就看不着了,在看不着的地方,不就是他们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吗。   汪蕤临闻言目光变得严厉,眸光退去,深不见底的眼睛睨着厉青,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审判般的令人心惶。   “不碍事的。”厉青还在说,他步子朝前迈,手腕忽的被人拽住。   他回头,小老师的手正抓着他,虚虚的握住,他一挣就能挣开。他又哪舍得挣开。   “就在这儿摘吧。”汪蕤临说。   厉青辩解道:“往前走走嘛。”来摘草莓就是为了吃,不然为什么不去水果摊买呢。   “在这儿摘。”汪蕤临不由分说的重复。   厉青被他说的怔住,此时的小老师太肃穆,又疏离,看上去生人勿近的。衬得他自讨没趣了。   原本和谐的氛围顿时变得生硬了起来,两人弯腰各摘各的,谁也没说话。   不该这样的,带他出来是为了散心的,怎么还跟人闹起别扭来了。厉青心里懊悔,又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抹开面子,谁的心不是肉长的,小老师那么凶,翻脸就能不认人,让他心凉。   一直到结账的时候,草莓按斤称好,厉青要付钱,汪蕤临拦下他,直接给了钱。   出草莓园,厉青提着沉甸甸的袋子,想道歉,实在是舍不得让小老师不开心。汪蕤临忽的开口说:“对不起,刚才我态度太差了。”   厉青惊讶的抬头,汪蕤临正看着他,眼神诚挚,一字一句道:“我不该那么跟你说话,我只是觉得那样不对,但是我没有好好跟你说。大家都是生意人,他们也不容易,我管不了别人,但是你以后可以不要这样吗?”   我管不了别人,但是你以后可以不要这样吗?   我管不了别人,但是我管得了你?厉青瞳孔放大,只觉自己品出了丝丝缕缕的不同,他点点头,从袋子里拿了颗草莓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小老师,算和好了。   汪蕤临为难的接过,心想以后一定要教厉青讲卫生。 第14章 回家   暑假过半,厉青觉得他跟小老师开始变得熟络了,于是想着约他上家里吃饭,不是偶尔请吃饭,而是小老师一日三餐都上他这儿来吃那种。   他甚至连理由都想好了,他们这栋宿舍楼是不允许烧柴的,小老师屋子里连煤炉都没有,更别说天然气了,这种条件根本没办法做饭,还是到他这儿吃最方便。大不了,分摊个伙食费,他倒不是图小老师的钱,依他对小老师的了解,这人一定不愿意白吃他的。   想法萌芽到敲定也就那一个小时的时间,厉青欢欢喜喜的下楼去找小老师。   汪蕤临门虚掩着,没关,厉青敲了两声,就直接推门进来了。   他正伏在桌前写些什么,见厉青进来,只简短的招呼道:“你先坐,我的阅读理解还没写完。”   厉青端坐在床边,看他认真写题的样子,眼珠子又转不动了。   窗户敞开着,单层白纱窗帘随贯进来的风摆动,连厉青的衣摆都摇了摇,汪蕤临却稳坐如钟,像身处另一个世界般,直到分针又转了半周,他才合上书同厉青讲话。   “吃水果吗?”他起身,转动着僵硬的脖子,到阳台给厉青洗苹果。   骨节发出清脆的声响,厉青看他舒展筋骨的样子,肌肉线条抻开,带着蓬勃的生机,特招人。   这苹果是在大队口买的,红彤彤的,脆甜,汪蕤临挺喜欢的。他洗了两个,洗罢甩干水才递给厉青。   汪蕤临没问厉青有事没事,厉青自己会说的,他现在是连问话都省了。   厉青苹果咬了一半儿,试探性的开口说:“快中午了,等下去我屋吃饭吧?”   “谢谢,不过不用了,我不是太饿。”汪蕤临把果核丢进垃圾桶,又去洗了个手,这才坐下看厉青。   “那等会儿吃也行啊,我也不是太饿,还没做呢,不着急吃饭。”厉青跟着他的话说。   汪蕤临摇头,淡淡道:“你不用将就我的时间,我饿了自己会吃。”   厉青发愁的叹了口气,小老师油盐不进,很难搞。“我没有将就你的时间,就是一个人做饭总是吃不完,多你一张嘴也是顺带,你正好也省事了,不好吗?”   “不好。”汪蕤临考究的视线放在厉青身上,直言道:“我自己随性惯了,不想别人因为我的事浪费时间,也不想让别人浪费我的时间。”   这话犹如当头一棒,敲打的厉青连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了,他局促的坐着,原先想好的说辞也被小老师的话给打乱了。   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厉青垂了垂头,看着手中氧化发黄的半个苹果,心想这要是个毒苹果,他咬一口,昏迷了还能有王子把他吻醒呢。说到底小老师不是王子,他更像个高高在上的国王,吝啬到连个吃饭的时间都不肯给。   “知道了。”厉青说的有些丧气,连那天怎么出汪蕤临门的他都忘记了。   厉青走后汪子国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汪蕤临不准备接的,双手又驱使着他按下了接听键,没听到预料中的挖苦,汪子国问:“你妈生日你也不准备回来了?”   “啊。”汪蕤临去看墙上的挂历,今天初六,他妈初八生日,他居然给忘记了。“回,我现在就出发。”   “给你买了飞机票,明天飞,落地后我去接你。”汪子国说。   “谢谢爸。”汪蕤临挂断电话,从柜子里翻出旅行包,收拾行李。只是短暂的回家,家里又什么都有,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带上随身听的时候,想起来又把旅行包换成了行李箱,回去不用带什么,回来可得带秋天的衣服了。   他收拾好行李上楼找厉青,想让厉青送送他,结果门上挂着锁,厉青应该出门了。他只好找了师建,麻烦师建送他。   他要先去镇上,再到市里,然后才能坐飞机走。幸好他爸把票给他买了,不然他也赶不上了。   上飞机是在隔天,落地是在一个小时后,出了机场,就看见他爸的车,停在一侧等他。   “爸。”汪蕤临叫,两个多月没见,汪子国气色看上去不错。   汪子国摘下墨镜,把他行李放进后备箱,哼道:“看在你妈生日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   汪蕤临不搭腔,坐在副驾上闭目养神,赶路太累了,他需要休息好了见他妈,不能让他的妈妈知道他过的不好。   他再睁眼时已经到家了,谢雪正在门口等他们呢。   “妈。”汪蕤临下车给了她一个拥抱,睡饱了水汽氤氲的眸子跟谢雪的眼睛更像了,“你烫头了?这个卷很适合你。”   谢雪拍拍他后背,笑道:“你爸还说我烫的跟个小姑娘似的,说不好看。”   她是极年轻的,今年才四十岁,脸上的皱纹不很明显,保养又得当。在这大城市里,出去说是汪蕤临的姐姐也有人信。   “他瞎说。”   三人有说有笑的回屋,谢雪让他先休息。他的屋子一直有人打扫,窗明几净的。睡惯了硬梆梆的床,再躺回绵软的床上,他甚至有些不习惯。   桌上电脑开着,邮件雪花般的飞来,汪蕤临看的眼酸。都是他同学的信息,还有几封是葛云的。   葛云问他近况,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聚一聚。   汪蕤临敲着键盘,回他道:   回来了,明天给我妈过生日,过完生日我叫你。不能在家多呆,我爸唐僧念经,我受不了。   葛云邮件回的也快:   行,提前叫我就成。   汪蕤临走的急,没跟厉青说,他也没想着跟厉青说,不过是回几天家而已。厉青再找他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只剩厉青看着锁上的门,愣怔了半天。   小老师去哪了?回家了?嫌这里破不想在这里待了?还是嫌他烦,不想再见他了?   厉青眉头紧锁,脸上表情由茫然变得狰狞,额上青筋凸起,像要发火。他踹了脚汪蕤临的门,老旧门板晃了晃,从屋逢掉下些灰尘,呛的他咳红了眼圈。   小老师走了吧。他缓慢的蹲下,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像笼中的困兽,喉间发出不明意义的音节。早他妈的,知道这人要走,就先亲个嘴,告个白了。 第15章 世道   生日宴定在大酒店,光硬菜就点了一桌子,还有个双层的蛋糕,他们一家三口吃属实是铺张了。   谢雪跟汪子国从中学时期自由恋爱,怀孕的早,结婚也早,现在汪蕤临都这么大了。汪子国这两年在做房地产生意,公司开了好几家,好不容易等汪蕤临毕业了,想让他回来接管公司,他倒好,二话不说跑到什么穷乡僻壤去教书,也不嫌穷酸。   今天是个好日子,所以汪子国不跟汪蕤临说这些话。在他看来,儿子还是小,没吃过生活的苦,等再过两年,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来,就知道家里的好了。   “妈,生日快乐。”汪蕤临掏出首饰盒,给她看新买的玉镯子。玉养人,他特意托朋友挑了上好的玉出来。   谢雪戴上镯子,抬着腕肘细细的看,莹润的光泽让她笑着嗔道:“就知道乱花钱。”   “给我妈买可不叫乱花钱。”他嘴到了谢雪跟前也开始甜了起来。   “吃饭。”汪子国说。   说是生日宴,也不过是一家三口聚到一块儿,东聊西扯。这天里汪子国不会挑汪蕤临的不是,也不会催他找个姑娘谈对象,纯是轻松的话题,聊到哪算哪儿。   饭后谢雪许了愿望吹灭蜡烛,汪蕤临问:“看电影吗?我看有片儿上了,走到前面影院消消食,顺带看个电影吧。”   谢雪都行,汪子国更是没异议,又坐到一处看了场电影,出影院都四五点了,汪蕤临识相道:“您两位约会吧,我去找朋友了。”   汪子国剜他一眼,汪蕤临迈着大步开车去了。   他约了葛云,在一家咖啡馆,葛云不去乌烟瘴气的地方,只选了这么个地儿。都快晚上了,还喝咖啡。   他先到的,坐在靠窗的位置,悠闲的看窗外奔走的人群。等了一刻葛云才姗姗来迟。   “不好意思,堵车。”葛云取下书包,坐到汪蕤临对面,推了推眼镜,张口就是:“你也没晒黑?”   “我又不是去挖煤了。”黑什么黑?汪蕤临同他呛声,葛云撇撇嘴,伸长脖子左右看了看,摇摇头。   “你可比挖煤还让人震惊。”葛云朝咖啡杯里又丢了块儿方糖,边搅拌边说:“你怎么想的?不子承父业就算了,为什么非要去那种地方?”就那拗口的村名儿,他在地图上找都找不见。   汪蕤临呷了口黑咖啡,目光变了变,在这昏暗的吊灯下更显深邃,平静道:“时间不赶巧,到了期末,需要老师的地方很少。”   “就这?”   汪蕤临点头,“还能因为什么?”   葛云调侃道:“别说咱俩从小学到现在,我还真是不够了解你。你知道那些支教的,只教一个学期就走了,他们来去自如的,就不管学生了。你不是准备混到明年,你爸不管你了,你就又回来了吧?”   他说这话不是为了道德绑架,而是汪蕤临一个城里人,都没下过乡,能不能吃苦还不一定,万一哪天一个不顺心,人走了,剩下那些没老师的孩子怎么办?   做老师跟做生意是不一样的,他肩膀上扛的可不是柴米油盐。   “少瞎操心了。”汪蕤临说他。   “不跟你说这么多,你以后后悔了怎么办?不爱听就算了,咱俩去推拿吧,我这肩周最近疼的有些受不住了。”葛云起身,动了动肩膀,嘶出声。   汪蕤临斜他,“年纪轻轻的,毛病不少。”   还真是,坐办公室坐久了,落了一身的毛病。   他们去的盲人推拿馆,汪蕤临常年运动,推拿起来倒不是特别疼,就是精油在背上推开的时候,他不自在的拧了拧眉,真是不喜欢别人碰他。还没到洁癖那步,照他这么发展下去也不远了。   汪蕤临打算在谢雪过完生日后就回的,谢雪一听不大高兴,过暑假的,不在家就算了,怎么回趟家还跟赶场子似的,没待两天就要走。汪蕤临没辙,又多待了一周。   只这一周,厉青像是把一年四季里头最冷的冬天给重复循环了般,日子越过越萧瑟凄凉越没盼头。   楼道口都是他抽剩下的烟头,有的抽半截就不抽了,碾灭了再点支新的。他就这么蹲在地上抽烟,打扫楼道的大爷不敢跟这个刺头茬嘴,悄悄找师建反应情况。大家都是楼里的住户,楼道属于公共场合,又不是他厉青一个人的。   师建找上厉青的时候,被他给吓了一跳。   面前的厉青眼窝凹陷,眼球红血丝遍布,胡子拉碴,一声不吭的蹲在地上吞云吐雾,活像个流浪汉。   “你怎么又这个样子了?”师建挥了挥跟前的烟雾,语气中带着不喜。   “关你什么事?”厉青啐掉口中的烟头,长长了些的头发乱糟糟的,杂草一般,让他整个人更显颓然。   风都刮不散的浓重烟味儿,师建苦口婆心道:“之前不还好好的吗?这都这么久过去了,怎么又开始狂抽烟了?”   厉青心烦的踢了踢水泥地上堆积的烟头,口气生硬道:“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师建厉声说:“怎么跟我没关系?你要抽烟回屋抽去,这楼里住好些小孩儿呢,你别叫人家抽二手烟,也别带坏人家小孩。”   他话音未落,厉青就踹上了楼梯扶手,铁管发出嗡的震动声,谁家门也随之关上,不敢再探头看了。厉青怎么不知道回去抽,回屋他就看不见楼梯过的人了,看不见人,他怎么知道小老师还要不要回来了?   “你那么爱管教人,管教你们家孩子去。”厉青怼他,一天到晚管那么宽。   “厉青,你差不多行了,这楼里没谁欠着你。”师建看着他这副萎靡不振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这话说重了,师建刚说完,就想反悔道歉,厉青却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燃,丝毫不给师建反应的机会。   “我说谁欠我了吗?你这么牛,你倒是说说谁欠我了?你上有老下有小,三代同堂其乐融融要什么有什么,我孤家寡人的谁会欠着我?”厉青说话间猛地站起,眼前一黑,脚像踩了棉花似的趔趄,师建想扶他,反被他挥手打开。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自怨自艾,这世界上没谁是过的一帆风顺的。”师建开导厉青,他知道厉青这些年因为父亲早逝吃过不少苦,也猜到厉青在外面打工可能遇到了不少事,才导致他有现在这个臭脾气。   厉青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秉性不坏,却有浑身的刺。   “这话你说合适吗?”厉青瘦弱的食指戳向师建家的方向,愤然道:“你有的东西,是我日夜梦寐以求都求不到的,你习以为常,我却要没日没夜无时无刻不念着想着。你困惑无助的时候有人给你支持,一边还要缩在你的避风港里说没有谁是过的一帆风顺的,你配吗?”   师建被他说的哑口无言。   厉青睁着猩红的眼睛,与其说他是在控诉师建,不如说他是在控诉这世道。这个他想要什么却偏偏什么都得不到的世道。 第16章 核桃   汪蕤临回来那天天有些阴,灰蒙蒙的天看不着一丝光亮,却又不下雨,云都不知道飘哪去了。   他提的东西有些多,大包小包的,行李箱在马路上滑出巨大的声响。   厉青听见动静从楼梯上往下看,正看见回来的汪蕤临。   跟有心灵感应似的,汪蕤临也抬了头,同四楼的厉青对上了眼。他并不近视,所以一双眼把厉青不修边幅的样子全看了去,阴郁的黑眸,凌乱的胡茬,又丧又颓。好似经了霜打的茄子般,蔫儿了个透彻。   汪蕤临看着他,眸底划过一丝不明的情绪,继而又拖着行李上楼。   见着他了,厉青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小老师有一双上帝的手,拨着他的时间轴,把他拉回正轨。   厉青奔下楼,伸手帮他拿东西,汪蕤临递了个包过去,两人一时无话。   直至他开了锁,厉青还跟在他身后,嶙峋的手背上浮起青筋,透露出主人的挣扎。   几天不住人屋子里就没人味儿了,汪蕤临推开窗子,招呼厉青道:“坐,我给你倒杯茶。”   厉青放下包,没坐,而是继续像条尾巴一样跟着他,抽烟抽猛了连带着嗓子都粗噶了,“你回来了。”   过于沙哑的嗓音,听上去有些刺耳,汪蕤临插上插销,回头看他一眼,翻包找了板喉糖出来,给他道:“嗓子怎么了?”   厉青扣了颗糖塞进嘴里,丝丝甜意顺着喉管直达五脏六腑,他含的哪是糖,分明就是还魂丹。   “你去哪了?”厉青不答反问。   汪蕤临拧毛巾擦桌子,边回他说:“回家了。”   厉青低下头,直愣愣的哦了一声。“那你还走吗?”他问。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的,汪蕤临不明所以的看他,道:“过年肯定是要回家的。”   厉青这才回过神,眨着酸涩的眼睛,看小老师洗毛巾的样子。水龙头开的小,缓缓流淌的水声让他心静了静。小老师手很白,用力控水的时候,甲盖泛着浅浅的粉,很漂亮。   “发生什么事了吗?”汪蕤临晾着毛巾问,厉青这副样子站在他面前,就像一个求助者,他很难不关心。   厉青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着异物,让他说不出话来。没见着人以前,胸腔澎湃的冲动和脑海里肆意的情愫煽动的他红了眼,现在人在跟前了,他竟露了怯,只言片语的话都不敢讲。   他能说什么,说我喜欢你?说我看不见你睡不着觉?说我想抱抱你?   汪蕤临看他纠结的模样,放轻声音道:“如果你遇上困难了,可以跟我说,能帮的我会帮你。”   厉青嘴边溢出单音节的呜,哼罢便猛地朝前,扑住了他。   汪蕤临被扑的后退一步,胸膛都被厉青砸的生疼了。厉青挤在他怀里,勒他勒的紧紧的,让他有些透不过气。他抽手推厉青,厉青越抱越紧。   抱一下就算了,抱这么紧做甚?汪蕤临拍拍他的肩,朗声道:“好了。”   厉青深吸着他颈窝的草木香,被迫松开了手。松开了,才看见对面墙上粘的镜子里头的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连他自己的嫌。   他忽的往后退,好像刚才那个主动的人不是他一样,退着退着就要逃。   汪蕤临叫住他:“跑什么?”   厉青脸一垮,神情比刚才生动多了,他捂着半张脸,嘟嘟囔囔的,“我要回去了。”回去整理我的仪容仪表了。   汪蕤临从包里拿了袋核桃出来,递到他跟前,“拿去吃。”   厉青颤巍巍的接过,又要跑,汪蕤临再叫:“有事就跟我说。”   厉青狂点头,逃窜的样子像偷食的猫,眨眼就不见踪影了。   汪蕤临先做了卫生,又冲了凉,躺在床上犯困。路途遥远,来回折腾的他够呛,忙完不到九点就睡了。   楼上厉青数着核桃,如数家珍般的点了一遍又一遍,核桃能放很久,他挑了两颗圆滚的出来,放到掌心盘。   核桃皮刮擦的哗啦声让他眯了眯眼,餍足的把核桃放到鼻尖,嗅了嗅那股核桃香,末了又放到唇边,轻碰。   小老师回来他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睡前他都还在盘核桃,那俩核桃就放在枕头边儿,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入了梦乡。   他梦见小老师从核桃里变了出来,白皙的脸透着珍珠的光,款款向他走来。   “想吃核桃肉吗?”他问。   你不就是核桃吗?厉青不解。   “对,我问你想吃我吗?”   厉青腾的蹿红了脸,忙摆手说:“不敢。”   小老师凑近他,满身的异香,声音软软的,说的话却又不是那么回事,“你不是天天这么想的吗?怎么不敢了?”   厉青眼睛都看直了,心说我那是有贼心没贼胆,想想又不犯法,凭什么不让想?   小老师真是妖精变得,能听见他的心声,不用他说,径自道:“做了也不犯法。”   !!   厉青蜷缩着,只道小老师再说一句,他可就忍不住了。   “你胆子真小。”调笑的一声,说罢唇就覆上来了,薄薄的唇嘬着他,吸吮着要勾他舌头。   太孟浪了,厉青被他锁着双手,躲无可躲的亲嘴吃涎水。   “张开嘴。”命令的语气,厉青恍惚间睁眼,他不是已经张开嘴了吗?   小老师似笑非笑的看他,一双眼向下游走,厉青黑瞳带水,腮上烧出瑰色。   他还没扭捏,一个挣扎,梦就醒了。真他妈的,醒的不是时候,他认命的下床洗衣服去了。 第17章 吃席   汪蕤临回来没几天呢,想着厉青会来找他,没想到找他的人不是厉青,而是他们班的陈辰。陈辰跟邢大伟是同桌,汪蕤临对他印象深刻不是因为这个,而是陈辰这次期末考考了他们班第一,语文数学都是满分。   “老师,我弟弟满月了,我爸叫我邀请你明天去吃席。”陈辰传达指令一样,大声背诵了出来。   他在这帮孩子里算内敛的,除了学习成绩,较少有人会注意到他,很普通的性格。   汪蕤临想拒绝来着,他不惯跟别人一起吃饭,尤其是这种场面,不知道这些人吃饭会不会用公筷。他正张嘴,就看见阳光下陈辰抬起的眼睛,水汪汪的尽是期待,紧张的脸色都憋红了,他到嘴边儿的话就变了:“好,我明天会去。”   陈辰高兴的咧开嘴,一溜烟儿跑下楼去了。   吃席怎么能不随礼,汪蕤临包了个红包,在陈辰的带领下到他家去了。真是热闹,偌大的院子,摆了三桌,平房屋里还有两桌,桌上摆着事先调好的凉菜,炸春卷,花生米,桌角还摆着水果硬糖。   隔壁热火朝天的做热菜,陈辰爸走过来,国字脸,眼角堆着笑纹,乐呵呵的招呼说:“汪老师,你来了。”   都没打过照面的两个人,第一次讲话居然能这么熟络,汪蕤临有些发愣,反应了一下,嘴角才扯出一个应酬的笑,从口袋里掏了红包出来。他甚至不知道接什么样的话好。   陈辰爸接过,拍着陈辰让他带老师入席。   这几桌都坐的有人了,汪蕤临谁也不认识,一路就顶着那些好奇打量的目光,在堂屋那桌发现了坐着的厉青。别地儿坐的都是人,就厉青身旁空着位置,汪蕤临过去,坐下。都还没跟厉青打招呼,就被这人的臭脸给看的没说出场面话来。   厉青黑着一张脸,同周遭洋溢的喜悦氛围格格不入,活阎王似的。   厉青也是心情不好,没细看坐在他旁边的是谁,直到余光瞥见那抹身影,冰封的神情瞬间化作一泓春日的泉水,惊讶道:“你咋来了?”   汪蕤临觉得好笑,清朗的嗓音被他故意压低,华丽的声线沉的厉青心思又活了起来,“我咋不能来?”他说。   真揶揄别人就算了,还学着厉青咋啊咋的说话。   厉青被他调侃了一个红脸,不由想起前几日梦里的小老师,心更虚了。   陈辰爸就是在这个时候过来的,厉青一见着他,脸色又变了,冷厉的连汪蕤临都觉得陌生。   “厉青,好久没见了。”陈辰爸说。   说也是一个村的,不同组的人,不在一处上班,也不走动,能见着的次数自然不多。   厉青哼了声,没好气道:“老同学,是好久不见了。”   汪蕤临不动声色的扭头,心想这俩人还是同学呢?他真是一点没看出来,厉青拾掇利落了,看上去不显年纪,没人强调这件事,导致他潜意识里一直认为厉青跟他差不多大。   厚厚的红包被塞到陈辰爸手上,厉青起身就要走,也不管还在这儿的小老师了。陈辰爸一把把他按下,叹说:“来都来了,吃完饭再走吧。”   厉青半推半就的坐下,板着脸不再同他讲话,这人来打个招呼就走了。   汪蕤临默默看着他,这桌上坐的还有别人,他们也不好讲什么私密的话题,他更是不会去问别人的隐私了。   席一开,争相伸出的筷子跟打仗似的,所到之处一片狼藉。汪蕤临头疼的看着这些人拿筷子搅来搅去,顿时没了胃口。   厉青以为他怕生,不好意思伸筷,就把每样都给他夹了些,甜的咸的,干的汤的都堆在了一个碗里。汪蕤临象征性的挑他认为能吃的尝了一筷子,就不肯再吃了。   “不喜欢?”厉青小声问。   汪蕤临摇头,不愿意多讲。   席吃一半儿了,几个顽皮的孩子吃饱了开始乱窜,有的手上还拿着吃的,嘻嘻哈哈的跑。野的出奇,闹着闹着就有个端一次性杯子的,里头盛着鸡蛋汤,还热着呢,被推搡着跌到了汪蕤临身上。   汪蕤临扶住小孩没让他跌倒,那杯鸡蛋汤也喂到了他新穿的裤子上。这小孩儿也眼熟,应该是他们班的,太久没见,汪蕤临只记得他姓陈了,也是两个字,叫什么一时想不起来了。   厉青关心他烫没烫着,这小孩挣着要跑,做了错事也不道歉。汪蕤临不会跟小孩儿计较,他发现这些孩子都是这个样子,皮的没边儿了。   “烫着没?”厉青拽着纸给他擦裤子上的汤汁。   汪蕤临接过纸,皱眉道:“不吃了,我要回去。”   “正好,我也吃饱了,一起走吧。”厉青说。   刚走到门口,就发现邢大伟揪着刚才那小孩儿的耳朵,嚷嚷着:“陈宁,撞着人要道歉你知不知道啊?”   陈宁瘦小的个子跟个猴似的,被邢大伟提着,急赤白脸的喊:“邢胖,你松开我!”   邢大伟是在看见汪蕤临过来后才撒手的,刚才那副霸王样消失不见,乖巧的把手贴着裤缝,喊了声:“老师好!”   “不许打架。”汪蕤临丢下这句话就走了,他急着回去换衣服,大腿湿悽悽的让他很难受。   回去的路上,厉青道:“看你都没怎么吃,回我屋,我给你下碗面吧?你把裤子也给我,我给你洗干净了,这汤汁挂上去不好洗。”   汪蕤临顿了顿,他是不准备洗这条裤子,想扔来着。鸡蛋汤挂在上面,他连碰都不想碰,可老这样处理衣服也不是回事。他一犹豫,厉青就抢道:“就这样吧?我再炒个土豆丝?刚好我也没吃饱。”   怪怪的,汪蕤临不能这样承着别人的好,又觉得理所应当。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儿是理所应当的。   结果还是去了厉青家,吃了碗捞面,还在滴水的裤子飞扬在厉青家的阳台。   作为回礼,汪蕤临把他带回来的乐高拼图送给厉青了。厉青高兴归高兴,就是那几百块儿碎片差点没把他眼看瞎咯。 第18章 降价   临近开学,师建喊上汪蕤临搬课本。新书到了,可惜没英语,就语文跟数学书,还是那么些个人,数量不增不减。   “下周开学,要收书费,到时候可能会有几个学生交的晚,你适当给他们缓一缓也行。”师建交代他。   汪蕤临理着书,答说:“行。”   全年级的书都到了,师建没叫几个老师,多是汪蕤临帮忙点了数,登记在册。   等他盘点完,都到傍晚了,锁上校门回家的时候,看见小卖部开着门。电视上还放着武侠剧,厉青嘬着娃哈哈,看的津津有味。   怪逍遥自在的。不准备打扰厉青看电视了,他刚从侧边走,厉青后脑勺就跟长眼了似的,扭头叫他说:“小汪老师,忙完了?”   “嗯。”汪蕤临站定,手上被塞了瓶打开的娃哈哈。早不喝这种东西了,甜腻腻的,他把娃哈哈推回去,冷淡道:“你喝吧。”   墙角的蛐蛐开始叫了,合着电视机里荡气回肠的片尾曲,寂静的世界又热闹了起来。   厉青咬着吸管,漆黑的眉动了动,问说:“你晚上吃啥?”   “随便吃一点。”汪蕤临敷衍他,脚尖换了方向,一副要走的样子,问:“你还有事吗?”   咋又这个样子了?厉青关掉电视,从小卖部出来,拉上卷闸门说:“没事,就跟你说两句话。”   “那我回去了。”汪蕤临跨上台阶,晚风吹着他单薄的衣衫,勾勒出劲腰的轮廓,昙花般的一现,惹得厉青跟了上去。   楼道声控灯坏了,还没来得及修,光线极为暗淡。汪蕤临走惯了,听着身后厉青踏步的声响,突然回了头。厉青被他吓了一跳,忙扶着墙壁,仰着头看他要干嘛。   汪蕤临居高临下的凝视着他,看不大清楚脸了,只能看到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从黑暗中射出不一样的光。汪蕤临下了一层台阶,离厉青又近了些,他能明显感觉到厉青肩膀缩了缩,扬起的头也垂了下去,不声不吭的站着。   厉青被他看的心悸,心说你这样看我总不会是要亲我吧?这种环境下,亲了也不会被人发现,厉青甚至闭上了眼睛。   “你钥匙是不是掉了?”汪蕤临问他。   厉青听完摸了摸口袋,还真是没有了。   汪蕤临看他丢三落四的样子,语气中有些无奈,抬下巴示意道:“刚才掉的,我听见声音了,应该就在这几层,你找找。”   “嗳。”厉青扶着墙蹲下,抹黑找钥匙,地上都是土,他摸了两层就开始犯难,这样找就跟大海捞针似的,太考验他的视力了。   “我回去拿手电筒,你在这儿等我吧。”汪蕤临说罢就上楼去了,拿的还是上次厉青留给他的那个手电筒。明亮光束打下来,伸手不见五指的楼道里,厉青正蹲在地上,抱膝发呆。只有这一道光,却能将他罩住,罩出他的茫然跟寂寥,汪蕤临扫过他的表情,默默移开手电,往下找钥匙去了。   果不其然,那串钥匙正躺在楼梯角落里,他弯腰拾起,递给了厉青。   厉青雀跃道:“谢谢!”   “嗯。”汪蕤临把手电筒塞给他,“回去吧。”   厉青还想说什么,眼看小老师今天兴致不高,也就闭了嘴,老实回家了。   八月底开了学,学生重返校园后,又是一片崭新的气象。汪蕤临把课本发下去后,跟他们说:“要交书本费,回去了跟你们爸妈说一声,明天带来。”   不过开学第一天,汪蕤临就看见邢大伟跑了两趟小卖部,嘴角吃的脏兮兮的,也不说擦。   邢大伟是在买第二个雪糕的时候撞见的汪蕤临,他嗦着雪糕,嘶哈嘶哈的叫汪蕤临:“老师!”   汪蕤临看他那副馋嘴的样子,没搭腔。   “雪糕降价了!辣条儿也降价了!”邢大伟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说的新奇。开学他妈才给他这么多零花钱的,本来想着吃一根雪糕就没钱了,谁知道扒皮厉居然降价了!这下是老师不跟着他去小卖部,他也能便宜买到零食吃了!   降价了?汪蕤临望了眼校门口的方向,脸色表情有所松动。   小卖部门口围的学生确实是多了,汪蕤临推断厉青可能真是降价了,怎么这个学期就降了呢?   开学第一天比较轻松,放学后汪蕤临没直接回去,而是在学生走后,去了趟小卖部。这次厉青没看电视,而是在耳朵上挂着耳机,满脸陶醉的听着随身听。   是他送的那个,汪蕤临一靠近,厉青就摘了耳机,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提上去,一言未发,却叫汪蕤临看出了他的开心。   “拿两只圆珠笔吧。”汪蕤临说,他想看看是不是降价了,说完又想起来他压根就不知道上个学期的价格是多少,又怎么去对比?   厉青给他拿了最里头两只新的出来,问他:“还缺啥?”   汪蕤临摇头,“多少钱?”   厉青斜着眼嗔怪的看他,指尖把笔推出去,推到小老师跟前,大大方方道:“我不收你的钱。”   更奇怪了,汪蕤临半阖着眼皮,敛下了复杂的情绪,语调平平的,“你降价了?”   知道他在问啥,厉青倏地站直,有些不好意思,手指绕着耳机的线,缠了一圈又一圈。是降价了,因为小老师之前跟他说薄利多销,他原本是不在乎这些的,可又禁不住的要去听小老师的话。   他在讨好小老师,小老师好像也发现了。   汪蕤临看他默认的样子,抿了抿唇,浅浅的酒窝浮现在左颊,悄声问道:“降价还能盈利吗?”   多少是有些担忧的成分在里头的,当初他说那句话,只是给厉青一个建议,没想到厉青会把它落实。   “能。”厉青死盯着他的酒窝,舌根发痒,很想舔一舔,看他的酒窝甜不甜。   汪蕤临没露出轻松的神情来,他想以后还是要少对厉青说些有的没的。 第19章 大雨   才开学,教室后门开着,武婷婷现在已经不迟到了,这个门开着是为了通风,八月底天干热,窗子跟门一起打开,让风流通。   汪蕤临拿着课本经过后门的时候,发现马翼含临近上课了还在后门站着,僵硬不动的,像在玩一二三木头人。   “马翼含,上课了。”汪蕤临提醒他一句就朝前门走去了,马翼含蹲下系了个鞋带,也跑着回座位去了。   先上课,上完课汪蕤临才说:“拿了课本费的到我这儿交一下。”   学生们蜂拥而至,汪蕤临不得不维持秩序让他们排队,他把已交的学生姓名记在教案本最后一页,最后数了数,还不到三分之二。   “没交的尽快跟你们爸妈说。”汪蕤临合上书,叫他们放学,他通常是在最后走的。   所以当别的同学都走了,只剩吴志坐在位置上,反复翻着桌兜,急的头上冒汗,花了一张脸,汪蕤临注意到了他。   “吴志,怎么了?”汪蕤临走过去问他。   吴志皱巴着脸,欲哭未哭的,焦急道:“老师,我放在课桌里的钱丢了!”那是他要交课本费的钱,他明明就放在课桌里,就上个厕所的课间,回来就找不到钱了。   汪蕤临蹙了蹙眉,放缓语调问他:“先别急,想想你最后一次见钱是在什么时候?”   “第三节课!我还摸了摸,在我裤兜里,后来怕丢,我就放桌子里了。”吴志说着说着哭了出来,小脸嚎啕成紫红色,情绪上来的快,他哭着说:“我爸要是知道了,一定拿皮带打我。”   汪蕤临从口袋里给他掏了卫生纸,安慰道:“别哭了,我会帮你找回来的,回家去吧,别跟你爸妈说。”   吴志哭着点头。   下午的课上的汪蕤临有些心不在焉,按吴志的意思,就是有人偷了他的钱。别的班同学不会来他们班上,那就是他们自己班同学偷的。汪蕤临叹了口气,这种事不大好处理,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他不能冤枉任何一个同学。大不了把钱给吴志垫上就是了,可万一真的是他们班同学偷的,不好好管教,小时候偷针长大偷金,他不能放任不管。   棘手。他下了班没走,坐在办公室,看着教案本上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的捋。谁有可能拿了吴志的钱呢?是交了课本费的,还是没交课本费的?   他想的出神,没留意窗外突变的天气。乌云滚动而来,天霎时变暗,说阴就阴。办公室只剩他自己了,轰隆的雷声响彻学校,他望向窗外,倾盆大雨如河水决堤般奔涌直下,雨势惊人。   那么大的雨,回不去了,只能等雨停。他又坐了回去,靠着椅背,晃了晃手边的玻璃杯,万千思绪被突如其来的雨给搅没了。   噼啪的雨声像要撕裂墙壁冲进办公室,墙缝洇出水渍,办公室外水逐渐变深,让人寸步难行。   还没见下过这么大的雨,汪蕤临听着雨声,脑袋里一片空白。   眼看雨不见停,窗外水光粼粼,操场上都不见一片空地了,堆积的全是水。厉青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撑着一把黑伞,深蓝色短袖在瓢泼的雨势下紧贴瘦削的身板,湿透了,裤子也贴着大腿,细长的腿抖了抖,脚下的高筒雨靴不顶事,靴筒里都是浑浊的雨水。   被打湿的脸有些发白,黢黑瞳仁泛出的光彩比他手上那把迎风的伞还要不屈,汪蕤临怔住,起身迎过去,收拢了伞,厉青走进来,办公室开始变得潮湿。   “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过来了?”汪蕤临问。   厉青跺了跺脚,直白道:“接你回家。”   室内温度在下降,汪蕤临看住厉青,空白的大脑瞬间被这四个字占据。拆分开来就是,接你,回家,不论哪组词,都让他有种错觉。这个雨天的雷,怕是都下到了他身体里,麻痹着他的神经,错落着他的心跳。   “厉青。”他第一次叫厉青的名字,用那种轻飘飘的,又软和到温柔的语气。   “嗯?”厉青攥着手指,心脏紧到发疼,小老师这样叫他,活像在勾引他。   “没事。”汪蕤临眼神一片清明,简短道:“走吧,回去。”   哗啦的雨声砸在伞面,如同变奏曲,急促,又叫厉青听出了悠扬。他们挤在同一把伞下,肩肘相擦,脚蹚泥水,顶着暴雨,艰难前行。   水涨以后是看不到路的,厉青踩着淤泥脚一滑,条件反射的抓住了身旁的人,指甲在汪蕤临的手臂上刮出几道划痕。   怪疼的。汪蕤临揽住他的肩,收紧了些,把他拢到了伞下,几乎是带着他走向了宿舍楼。   隔开风雨后,厉青抓住小老师的胳膊,看那条手臂上的印子,流血了。刚才情急,他抓的有些不管不顾。“疼不疼?”厉青低头轻吹。   没把疼痛呼走,倒把汪蕤临吹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他抽手,不甚在意道:“没事。”   厉青追着他前行的背影,好声好气的说:“我给你上个药吧,去我家。”   汪蕤临不想麻烦他,架不住厉青生拉硬拽,到了四楼。厉青有一个小医药箱,家中常备,治些跌打损伤什么的。   厉青托着他的手臂,仔细又小心的给他上药。   太夸张了,只是留了点血,因为他太白了,所以横亘在手臂上看着吓人罢了。厉青低着头,受凉手有些哆嗦,汪蕤临看他翻翘的眼睫毛,目光随意一扫,便掠过高挺的鼻梁,放到那双翕张的唇上。厉青一直在给他吹伤口,厚实的唇撅起,很像在索……   “咋了?”厉青抬头看他。   汪蕤临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抽手道:“行了,就这样吧。” 第20章 散步   周二,继续交课本费的一天,汪蕤临告诉吴志不要急,如果钱实在找不到了他会帮忙垫上,但是不要把钱不见了的事说出去。他这么说,无疑是给吴志吃了颗定心丸,吴志又开始有笑脸了。   汪蕤临在观察,他发现,当他的视线扫下去的时候,班上有几个孩子神情都怪怪的。最后一排的陈宁,每次跟他眼神交汇,都要把眼睛往下瞟,举起课本埋头进去。可疑。   还有几个爱做小动作的,每次被他一看,瞬间变得老实起来。   没有什么收获,汪蕤临目光略过靠墙角的马翼含,突然发现马翼含伸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就是不说写作业。他走下讲台,站到马翼含旁边的过道上,顺着这小孩儿刚才看的方向看,只看到了武婷婷。   看什么呢?   汪蕤临觉得自己有些离谱,他一天到晚又在想些什么呢?   “陈宁,下课到我办公室。”汪蕤临叫陈宁。   陈宁嘴角耷拉着,不情不愿的说好。   暴雨过后空气中还有股土腥味儿,操场和泥般的软烂,好多同学去上厕所,都不走操场那条道,而是绕着教室办公室前的水泥路去。好好的一条路,才过上午就被踩的不成样子了。   汪蕤临摊开陈宁的作业本,给他看上次的数学错题,“你写题太不细心了,一样的题型,怎么上一道是对的,下一题就错了?”   陈宁背着手,站的吊儿郎当的看了眼数学题,心里觉得这个老师是因为上次被他泼了鸡蛋汤,这次要教训他。   “我数错数了。”他仰着头说。   极为傲慢的态度,汪蕤临看着他,当下断定,不是陈宁。偷钱的人不会这么嚣张,心里一定藏着掖着,没这份气焰。   “拿回去,抄二十遍,下次再数错就抄一百遍。”汪蕤临把作业本给他,让他回去抄。   陈宁拿着本子回去,汪蕤临更是一筹莫展的叹了口气,汤娜听见他叹气,劝道:“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汪蕤临摇头,不是汤娜理解的那样。   汤娜瞅见他胳膊上的疤,哎哟道:“这是让猫给挠了?”   伤口早结痂了,穿着短袖没法儿遮,就这么袒露在外头。汪蕤临低头,看着胳膊上的印子,恍惚间好像厉青还在吹,凉凉的,痒痒的。   真会挠,汪蕤临不做解释道:“嗯,野猫挠的。”   汤娜操心的说:“可当心,外头的猫不干净。”   汪蕤临笑了笑,淡淡的表情不大当回事,“知道了,汤老师。”   汤娜看他笑的俊,不由热心肠道:“汪老师,你今年多大了?谈朋友了没?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咱村里还是有几个姑娘,长得好,人也踏实的。”   汪蕤临不笑了,摇头说:“劳您费心了,我还不想谈。”   “没事儿,谈不谈的认识一下也没什么,现在提倡晚婚晚育呢,你们晚点结婚也好,都成熟了,能扛起家庭的责任了。挺好的。”汤娜感慨道,时代变了,以前不比现在了。   汪蕤临沉默着不说话,直到放学,回宿舍路过小卖部,他停了下来。   厉青正做生意呢,唾沫吐在指头上捻崭新的钱币,斜下去的眼尾即得意又透出市井气。很难相信,就是这样一双眼睛,在昨天,让他心跳乱了半拍。汪蕤临想,他上次心跳那么怪异,还是在大学篮球场上,扳回赛点的那个三分球,精彩到让他自己都忍不住激动了两秒。   厉青看着他了,碍于学生买东西还没走,不好贸然叫小老师。心里还担忧小老师别就这么走了,谁知道老天爷长眼,听见他的心声,让小老师停下了脚步。   “赶紧走。”厉青找完零钱开始轰人,这群兔崽子看他东西卖的便宜,都来凑热闹了。   学生是蹦蹦跳跳的走了,汪蕤临还站着,秋老虎舔舐着傍晚的空气,天依旧热的厉害。   厉青是想跟小老师打招呼的,但是今天的小老师很邪性,动也不动的站在那儿,拿那种瘆人的眼神看他,他都想举手投降了。   “去吃饭吗?”汪蕤临问。   “你想吃啥?我给你做。”厉青出来拉卷闸门,这生意不做了,小老师头一次主动喊他吃饭,还做什么生意。   “别做了,出去吃吧。”汪蕤临想请厉青吃顿饭,他来这么久了,也麻烦厉青这么久了,甚至没请人吃过一次饭。   今儿什么日子?厉青疑惑的看他,而后没意见的跟他一道儿朝街上的饭馆走去。   这几家苍蝇馆能开下去,还是有些本事的。师建跟汪蕤临说,他们上次吃的那家,烧的羊肉汤特鲜,浓,好喝。就算是这么热的天,也不会影响人的食欲,再说总不能为着碗热汤再等到泠冬去吧。   “咋要出来吃了?”厉青禁不住发问。   他真的很爱问东问西,汪蕤临把擦过的一次性筷子塞给他,深沉如水的目光看的厉青闭上了嘴。   猪耳朵,羊肉汤,几个馍,还有盘儿烩菜。一顿饭吃下来,厉青脑门儿尽是汗,肚子都要撑起来了。   “去走走消消食?”厉青问,吃这么撑回家他也坐不住。   汪蕤临点头,他俩沿着那条柏油路朝地里走去。   小麦收割完就种上了玉米,现在九月初,玉米长势喜人,绿油油的杆子竖老高,轻易没有妇女敢自个儿走玉米地,更别说那没出嫁的姑娘了。   天黑了,地里刮的风是凉的,汪蕤临抬头,听着风吹叶子沙沙的响声。作物的清香缭绕在鼻尖,心旷神怡。   厉青跟他扯闲话道:“在这玉米地,以前还出过没脸没皮的事儿呢。”   他吃多了,整个人都卸下了那股端着的劲儿,口中说着放浪的乡村秘事,甚至跟汪蕤临开起了黄.腔,“这被灌溉了的可就不是盐碱地了。”   汪蕤临皱眉,他素来不喜这种话题,就算是葛云,也没跟他讨论过两性之间的事。   真是应了厉青那句话,才说完,地里头就传来了猫叫.春的声音。   “你听。”厉青拽着小老师,往玉米地里又靠近了些,远处传来的声音更真切了。   汪蕤临眉头皱的厉害,厉青拉着他听墙角,半边身子跟炭火似的挨着他,挤着他。   “啧啧。”厉青咂舌,野驴撞上猫了这是,战况激烈啊。   他是回过神,才发现自己都快挂小老师身上了,因为地里滑,他捞不着树,怕摔跤所以拽着小老师。耳朵烧着半边,他把小老师抓的更紧了。   正扣着结痂的疤,长好的伤口再度见了红。   汪蕤临是扶着厉青的,因为沟里头还有水,昨天雨下太大,出了太阳后水汽蒸发,有些地方干了,有些地方没干。   “疼。”汪蕤临启唇只说了这么一个字。   压低的声音随着风刮进他耳畔,厉青舔了舔嘴唇,恨不得现在也跟小老师行了那头正在做的事。可他哪敢啊,小老师住天上,他烂在地下呢。   “还听吗?”汪蕤临问。   厉青咬着舌头尖,状着胆子在这样的氛围下忽的抱住了小老师,想耸动,却被小老师一把撕了下来。有力的手掌握着他后颈,他才意识到,小老师原来这么有劲儿。   “站稳,别往我身上跌,回去了。” 第21章 甜吗   怪晚上这趟玉米地走的,汪蕤临半夜都没睡着,失眠了。他睁着眼睛,看窗边泻进来的月光,夜凉如水。先前听到的呻.吟声太造作了,他翻了个身,想的不是听到的声音,而是胳膊上的伤口。疼,又疼又痒。他到现在都记得厉青那火热的手掌,像要黏到他皮肉筋骨里般,握住了他的命脉。   他可能不是太了解自己,又或者说,自我认知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就像今晚他不应该想厉青的体温,而是应该念着听到的声音缓解自己躁动的生理需求,可他没有。   黑暗中越解越乱的耳机线就跟他越想越糟的心事一样,让他发出一声喟叹。   每当他睡不好的时候,隔天眼下就会挂着夸张的黑眼圈,像见不得阳光的吸血鬼,郁冷颓唐。   他这副模样给学生上课,连一向多动的陈宁都老实不做小动作了。这节课是语文课,他走下讲台巡视两圈,这样学生有不会的生字就可以问他。当他路过吴志时,突然看见武婷婷推了推吴志,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弯腰下去捡东西了。   武婷婷拾起来的是块儿橡皮擦,汪蕤临没当回事的踱步回讲台,也就是这一霎那的功夫,他回了头,目光有意识的看向马翼含。马翼含的心思没在课本上,视线放在某处聚焦出神,汪蕤临又下讲台走了一圈,依旧是站在马翼含旁边的过道上,心思一转,好像想明白了。   下午数学课的课间,汪蕤临把马翼含叫了出去,讲错题。   当他讲到公式,问马翼含记住了没,马翼含下意识的点头,不同他对视。手指揪着衣角,搓来搓去,心不在焉的样子。   “这道应用题算出来,是二十七块五吗?”汪蕤临问。   马翼含听到数字,顿了一下,头也不抬的说:“嗯。”   “可这道应用题,你明明写对了,最后等于七十。”汪蕤临把作业本往他跟前推了推,匀长食指戳在解上,话锋一转问道:“吴志的课本费在你那儿吗?二十七块五。”   马翼含倏地抬头,这会儿办公室里就他俩,他极力反驳道:“我没偷!”   “我没说你偷了,是不是在你那儿?”汪蕤临对上他慌张的神情,缓和了目光,敛了浑身上下的气势,不管是不是马翼含,他都不能咄咄逼人。   “不是我偷的!那是我捡的!”马翼含咬着嘴唇,说的有些委屈。   汪蕤临说:“捡来的东西也不是你的,怎么不还给他呢?”   马翼含不吭气了,说的那么容易,他也想还,可是比起还钱,不还钱的诱惑更大。他一没偷二没抢,捡来的东西为什么不是自己的?   “是周一吗?后门那次?”汪蕤临说,他当时没往这上头想,明明课间没人跟马翼含做游戏,马翼含那么僵硬的站在那儿,哪是玩什么一二三木头人,分明就是脚下踩着钱了。想趁人不注意捡了去。   马翼含禁不住询问要哭,他不想哭的,但是这几天里,内心的羞愧折磨又盖过了捡钱的喜悦。他跟他妈说他捡到钱了,他妈要他还回去,他自己不愿意。口头上应着说还了,实际上偷偷把钱拿去买零嘴儿吃。   “就剩二十六了。”马翼含哭着掏兜,把皱成一团的钱都给了汪蕤临。   “别哭了,要记得拾金不昧。”汪蕤临把钱展开,压在课本下想把钱压平一些。马翼含把钱交出来后一直在哭,哭的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要是给别人看见了,还以为他欺负学生。   “你哭什么,我不会告诉别人。”汪蕤临被他哭的头大。   “我就是想哭。”马翼含哭的鼻涕泡都出来了。   汪蕤临给他拽纸,半晌没辙了,便把人带到小卖部。顾不上厉青诧异的神情,汪蕤临问他:“吃糖吗?”   厉青适时递了个棒棒糖给小老师。   糖辗转到马翼含手上,他哭的没那么厉害了。“老师,吴志会要我还钱吗?我没有钱,我妈不给我零花钱的。”   汪蕤临想了想说:“吴志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如果没有钱还,以后就帮我擦黑板好了,擦一次五分钱。我会把你赚的钱补给吴志的。”   多公平,汪蕤临其实是很讨厌擦黑板的,因为粉尘飘到手上,他总觉得洗不干净。   “好!”马翼含彻底不哭了。   汪蕤临从柜台上又多拿了几颗糖,给了马翼含,道:“去洗个脸,回去了。”   马翼含走了以后,汪蕤临从口袋里翻了五毛钱出来,给‘看戏’的厉青。   厉青把他给的钱单独揣兜里,凑近问道:“这是咋了?”   汪蕤临垂下目光,厉青刚刚应该吃雪糕了,呵出的气息泛甜,泛冷。打在他脖颈处,像冻硬了的棉花糖,融不掉。   又是这样的目光,厉青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   “甜吗?”汪蕤临没头没尾的问。   什么甜吗?厉青傻眼。   草莓味儿的雪糕哪有不甜的道理,汪蕤临摇头,转身回学校去了。   厉青看着他的背影,一头雾水的想到底是在问什么甜不甜?难道是问刚刚的棒棒糖?他随即拆了一个,牙齿咬着塑料棍,不得闲的把它咬扁,眼睛盯着电视,心里头却在想小老师。   这棒棒糖太齁了,厉青把它换到口腔另一侧,心想甜呐,真甜。小老师要是不信,还能来尝尝,就尝他嘴里这根。   汪蕤临请马翼含吃了六根棒棒糖,马翼含给了吴志三根,剩下的自己吃了。吴志被马翼含阔绰的手笔惊到了,这还是他们班上最抠门的‘马不拔’吗?   “同桌,你吃不吃?”吴志给武婷婷一个,剩下的装自己书包里了。   “谢谢你,同桌。”武婷婷很有礼貌的道谢。   “没啥,就当回谢你今天给我割那半块儿橡皮了。” 第22章 午后   过完周三后,这一周就过的快了,周五一放学,学生们飞奔的身影像张开了翅膀的鸟儿,无拘无束的飞向自由。   读书才好呢,读书的时候,有一起耍的小伙伴,都是同龄人,傻也一起傻,乐也一起乐。出了学校,就再没这样的光景了,汪蕤临看着他们,心想如果以后回去了,继续考研究生好了。   九月份早晚开始凉了,外出都得穿长袖,秋天要来了。   周六汪蕤临依旧起了个大早,站在楼道上,远眺那片玉米地。他在休息眼睛,耳朵就听到下面三轮车的声响。他循声望过去,那辆红漆掉的磕磕巴巴的正是厉青的车,车上拉着些早熟的玉米,叶子还没剥,穗子随意的垂出来。   厉青带着草帽,好像是上次去草莓园的那顶帽子,抽绳勒在他下巴上。从汪蕤临现在的角度,只能看到厉青因为劳动而洇湿的前襟,灰白的长袖很薄,透气,也很贴身。   那双老头鞋被厉青趿着穿,厉青走路有个坏习惯,他走路脚不抬起来,就爱拖着走。这样走路很废鞋,动静也大。   汪蕤临把他停车拾玉米的样子都看完了,厉青才抬头发现他,然后丢下玉米冲他挥手:“小汪老师!吃不吃玉米?”厉青站在楼底下问。   这楼上的人怕是都听见了,还有个别听见声音走出来的,怀里抱着半大的孩子,调侃道:“厉青,俺孩儿想吃,你给不给?”   厉青叉着腰,底气十足道:“你家没地?你地里没长玉米?想吃自己掰去啊,我做慈善的啊,你想吃我就要给?”   他忘了小老师还在楼上瞅呢,说完瞬间怂了,压了压草帽,徒留单薄的背影给楼上一众人。   那人习惯厉青这么说话了,她抱着孩子,又朝楼下探了探身,半作弄半怼道:“那你对人家汪老师那么好,人家都没说要吃,你上赶着要给。怎么以前没见你这么热心肠啊。”   “八婆!”厉青骂了一句。   汪蕤临还站在原地,听他们一来一往的。   “你还铁公鸡呢!咋个对着汪老师就愿意拔毛了?别是孔雀开屏,自作多情吧?”   “就你一天到晚长了张嘴,苍蝇都没你能耐,嗡嗡嗡的。你要是去撞钟,佛祖都还俗不出家了,晦气!”厉青跟着骂,他嘴上是不肯饶人的,阿婆没讨着好处,哼了声就回屋了。   大早上的,汪蕤临听了个精神抖擞。厉青骂人的时候贼强势,叉腰瞪眼,怒目斜视,凶巴巴的。   嫩玉米没掰多,厉青提着化肥袋,就那几斤重,提到汪蕤临门口。这会儿他的神情已经温和下来了,低垂的眉眼同刚才骂骂咧咧的模样已是判若两人。   不是没见识过这个人变脸,汪蕤临笑了笑,问说:“要喝水吗?”   他笑的时候颊侧的酒窝同抿唇时颊侧的酒窝是不一样的,笑起来的时候,酒窝在脸上停留的时间更短,稍纵即逝。就像悄然绽放的烟花,因为短暂而显得更加美好。   厉青吞咽了一下,吐出了艰涩的“喝”字。   汪蕤临提着水壶,里面盛着昨晚烧的热水,放到现在已经不怎么保温了。温水喝上去正好,他给厉青倒了一杯,走近了正闻见厉青身上那股青草汁的味道。   说是青草汁,就是早晨的露水,混着玉米叶子的味道。厉青一定起了个大早,身上粘着露水,又随他在玉米地里来回穿梭,叶子打在他臂膀,露水化在他肩头,便混作这股味道。   厉青端着玻璃杯,仰头喝的猛,喉结上下滑动几回,杯子就空了。   “我给你煮点玉米吃吧,嫩玉米吃起来还是甜的。”厉青放下杯子,提起化肥袋就要回去煮玉米。   汪蕤临还没说吃不吃呢。   厉青想起什么后回头,邀请道:“下午来我家看碟片吧,我新淘的,武打片儿。”   他真的很爱看电视,可能是一个人太寂寞了。汪蕤临看他这副邋遢又自得的模样,点了点头。   玉米很好煮,要想吃嫩的不能煮老了,就得把握着火候。   他把玉米穗摘干净了,炉子上水也烧开了,趁煮玉米的功夫,他钻进卫生间洗了个澡。热天里,澡天天洗,又是个男人,澡洗的更快了。洗完出来掀开锅盖儿,拿筷子戳了戳,一戳就透。正好。   厉青冷了几个模样好看的,留给小老师,剩下的自己当中餐。   汪蕤临就吃了一个,玉米不易消化,又裹腹。中午随便吃了点,午休过后,厉青就找上了门。   “走,我碟都准备好了。”他叫。   汪蕤临才睡着,脑子转的没那么快,稀里糊涂的就跟上去了。   厉青屋子里开着电扇,台扇也对着人极速运转,门关上后,屋子里很是凉快。为了营造观影的氛围,厉青还拉上了窗帘。   镇上有租碟的,厉青不爱租来租去,他要是喜欢,就直接买了。所以他隔间的柜子里,整整齐齐的码了好些碟片。武侠的放一块儿,武打的又放一块儿,还有爱情片,警匪片,都分好了类。   厉青屋子里干净,他在地上铺了张凉席,又给小老师切了半个西瓜,打开了电视。   这部碟片是讲什么拳皇的,一脸英气的演员好像练过身手,出拳勾手扫堂腿都出的漂亮。厉青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喝彩:“好!”   汪蕤临淡淡扫他一眼,看的很平静。   影片过半,电视机突然刺啦了两下,厉青嘟囔着以为电视又卡壳了,起身拍了拍电视屁股。这一拍,画面恢复正常了,画风却跑偏了。   交叠的人影直接展露在他们眼前,先前高昂的音量把嗯嗯啊啊都传到了他们耳朵里。   草!厉青人傻了,你妈的难怪这个卖碟的老板还给他便宜,合着盗版碟片害死人啊!   他慌张的戳着电视开关,结果越戳里头的人叫的越欢实。   汪蕤临拿勺的手顿在半空中,内心五味杂陈。他跟厉青的关系,还没到一起看这种动作片呢吧?   “厉青。”他低低的叫了一声。   厉青都不敢吭声了,该死的电视机被卡死了,关也关不掉。他焦灼的挡在电视机前头,奈何仍有声音跑出来。   “关掉。”汪蕤临说。   厉青急得汗都要冒出来了,他倒是想关啊!   汪蕤临站起来,高高大大的身板在这午后昏暗的室内,每走一步,都像踏到了厉青心尖上。勾着他,碾着他,把他折磨的快要不成样子了。   汪蕤临站定在他跟前,伸出手臂,长长的手指穿过他腕肘,用力长按,电视屏幕黑了。   声音一消失,厉青的心跳声就蹦了出来,擂在他耳膜上,让他大气也不敢出。小老师关了电视,动作依旧没变,探出来的手在他身后,整个人半包围着他,以一个拥有者的姿态,将他环住。   “你就是想让我看这个?”汪蕤临问。   厉青猛摇头。   “你是想看,还是想演?” 第23章 陈宁   汪蕤临说这句话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墙上挂着的时针已经指向4了,他早该从午睡中清醒过来,意识回笼了。他不是什么都不懂,也没迟顿到那个地步,好歹是新时代的青年了,男人喜欢男人这件事虽然不是主流,但是也存在。   有些事情存在,自有它存在的道理。   厉青被他那句话问的汗毛都要倒竖了,什么叫想演?跟谁演啊。   “你误会了,我真不知道买到盗版碟了。”厉青疯狂解释,企图挽回他在小老师心中最后的形象。真不是故意要放这个,他哪敢给小老师看这种东西啊。   “哦。”汪蕤临没挪开,扶着桌子的右手不动,半边身子笼着厉青,左手拿了厉青剥好的去了穗的玉米,拿到他跟前,沉声道:“这玉米,光着身子,白花花的……”   意有所指。厉青瑟缩着,肩膀往前收,锁骨从宽敞的领口露出来,并拢的双腿像把自己锁住,没有一丝一毫要反驳的迹象。   窝囊的连头都不敢抬。   “厉青。”汪蕤临弯腰,找他闪躲的眸子,很想看进去,看他波光潋滟的眼睛,看他被捉包的窘迫,看他泛滥的情潮。   厉青没如他的意,侧着头像要跑,汪蕤临按下左手,算彻底把人给包围了。   这室内不见天光,静悄悄的放大着人的感官。   “怎么不说话?”汪蕤临存了心,追问道:“不想跟我说话了?”   厉青白长这么大岁数了,以前也不是没喜欢过人,哪次不是要死缠烂打,求人看自己一眼。这次倒好,人家肯看他,他倒没脸了。   小老师的胸膛散发着热气,燎人耳朵。   “没不跟你说话,小汪老师。”厉青抬眼,讨饶道:“真是误会。”   汪蕤临考究的视线如有实质,利刃般的直指厉青黢黑的眼珠,四目相对的片刻,黏缠到一起的视线真算不上清白。   他误会什么了?误会厉青可能喜欢他?误会这碟不是厉青有意放的?还是误会这暧昧氛围里厉青狂跳不止的心脏了?   厉青急于摆脱这尴尬的局面,他就没想过,他要是垫着脚亲上去了,万一小老师没拒绝他呢。   他不敢想,因为他这个人没一点运气,上天从没眷顾过他。他的喜欢于他自己而言,是宝藏,是价值连城的万两黄金;是沉甸着他的绳子,能把他放飞到天上不会迷路;也是他活下去的甜头,累了疲了乏了放心尖上舔一舔,还能让他对这人世怀有渴望。可也只是于他自己而言罢了,别人要是不喜欢他,那滋生在他身体里的喜欢,只要一开口,就不值钱了。   别把自己变得廉价。   汪蕤临不会为难厉青,人的感情太复杂了,此刻的厉青过于堂皇,他只能后退几步,淡淡道:“没事,我知道了。”   窗帘被拉开的刹那,厉青眯了眯眼睛,这光太刺眼。刺眼到小老师走了,他都没能回过神来。   这叫什么事儿啊。厉青挫败的蹲下,揪着短刺的头发,泄愤的扯着,脸色表情被牵动的有些扭曲。他真是没本事,小老师都凑他那么近了,他伸个手就能环住小老师精瘦的腰身了。怎么就人家一进,他就退了呢?   汪蕤临又变成了原来的样子,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对什么事都不咸不淡,不爱操心。厉青说是误会,那就当是误会吧。   太阳东升西落,秋意绵绵,细雨偶至。   学校墙边长着的野花始终不败,花分五瓣,白白小小的,一直开到秋天里来。   天凉开始穿长袖了,汪蕤临发现他们班学生,极个别,在袖筒里藏吃的。上课趁他不注意,就举起课本,装模作样的背书,实际上却是在偷吃东西。   糖块儿就算了,辣条一开,班上都传出那种味道来。垃圾食品的香味,纯是香。   偶尔一两次汪蕤临就当看不见,后排那几个见他不管,吃的更欢乐了。其中也包括邢大伟,吃完不说擦嘴。   汪蕤临走下讲台,把邢大伟揪了个正着。邢大伟一看不对劲,那自然是跟他的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老师,陈宁也吃了。”   陈宁打了个寒颤,僵坐着不肯看汪蕤临。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汪蕤临站在陈宁跟前问。   陈宁把头摇成拨浪鼓,就是一句话不说,腮帮子还在缓缓的动。   被老师抓着了还敢吃。汪蕤临把书往陈宁桌上敲了敲,厉声道:“伸出手。”   陈宁睁大眼睛,拿眼白看他,倔犟的神情透露出不服。   汪蕤临凝视着他,没凶,可凌厉的五官组合到一起就是泛着冷意。“陈宁,我再说一遍,伸出手。”   陈宁瞪的眼圈儿都红了,撅了撅嘴,不情不愿的伸出了左手。他手上是藏着块儿大刀肉,汪蕤临看着那个辣条,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盯着陈宁的手心,看了几秒才发现不对劲,一二三四五六,他数了两遍,琥珀色的瞳仁儿轻颤,低声对陈宁说:“收起来,不要吃了。”   陈宁剜他一眼,坐老实了。   这天对汪蕤临来说无疑是漫长的,一直到放学铃声响起,他还会想到陈宁的手。   不要多管闲事,他对自己说。   他是走的晚的,当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学校已经没几个学生了。他看见小卖部的厉青,正在朝他这边看,眼神飘渺着,躲他。   也是这个时候,他感觉到后背被钝钝的东西砸到,砸在他肩胛骨上,让他疼的倒抽一口凉气。厉青忙从小卖部出来,跑到他跟前,冲丢石头的陈宁骂道:“兔崽子皮痒了吧?”   陈宁用阴鸷的眼神看汪蕤临,随后便跑开了。   “妈的,我明儿见你一定收拾你!”厉青冲他背影喊。   汪蕤临扯扯他袖子道:“行了,别逗他了。”   厉青正色道:“谁逗他了,个小王八蛋不知道尊师重道,还敢拿石头丢你,我明儿就教训他。”   也不知道是谁,刚才还在躲他的视线呢,汪蕤临静静的看着厉青,把厉青看的心虚发问:“砸哪儿了,疼不疼?”   “没事。”汪蕤临摇头,就疼了那一下。别看陈宁个子小,砸人的力道可不轻。   “什么没事,那么大一块儿石头,直朝你后背砸。我真是气死了。”厉青拽着他,恼道:“都快朝上我手掌大了,得上药。陈宁这小子真是手欠。”   汪蕤临叹气道:“可能是因为我发现了他的秘密。”   厉青嗤道:“他一个小孩儿,能有什么秘密?”   “他左手有六根手指,你知道吗?” 第24章 陈露   厉青怔住,反应了一下说:“真不知道,他好像一直都没怎么把他的左手伸出来。”陈宁在他这儿买东西从来都是伸右手,不伸左手的。   汪蕤临看着他跑的只剩一个黑点的背影,摇了摇头。陈宁的第六根指头长在大拇指一旁,他没见过六指的人,不知道多一根指头会不会影响日常生活。总归是跟常人不一样,所以才会那个性格吧。   “他什么样儿都不是他砸你的理由,走,跟我回家,我看看你后背咋样了。”厉青仍是拽着汪蕤临,把他拉上了楼。   汪蕤临顺从的跟着厉青,看他火急火燎的拿医药箱。   厉青想让小老师把衣服撩起来点儿,他看看伤,不成想小老师直接把衬衫脱了。   他是单手解的扣子,修长手指半曲半拧,手背血管随来回动作浮起。这样的手,曲起来的时候总是莫名色.气。厉青根本不敢细看,衬衫被脱下后,他只飞快瞟了一眼,小老师的腹肌很漂亮。   心猿意马过后,他看到小老师肩胛骨上的淤青,陈宁下手不知轻重,骨头上又没多少肉,看的厉青更心疼了。   “我给你上药,疼了你就说。”厉青拧开正红花油的瓶盖,瞬间那股刺鼻的药味就在房间蔓延开来。汪蕤临拧了拧眉,这个味道太难闻了,他不想上药了。   “别动。”厉青按住他,在掌心搓开药油,轻轻的覆在淤青上,揉搓。小老师皮嫩,还滑,厉青没搓两天手就慢了下来,心虚了。   不碰还不觉着疼,厉青揉上去汪蕤临才觉出疼来,他看见那个石头块儿的大小了,被砸一下真是不得了。陈宁应该是很介意他多出来的那根手指的,他现在这个年纪,应该不好做手术切除了。   “差不多了吧?”汪蕤临问。   厉青喉咙间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然后声带发紧道:“好了。”   汪蕤临穿上衣服要走,厉青也没留他。   这事情显然还没完,或者是它只是一个开端。第二天上课,汪蕤临发现陈宁还是那副不忿的状态,他都还没说什么,陈宁先把他给恨上了。   倒也不是汪蕤临夸张,小孩子真的很不会收敛情绪,他能察觉到陈宁对他那份敌意。   一直到放学,汪蕤临在校门口发现陈宁没走,他身旁还站着一个女孩子。清瘦,扎着一根粗粗的辫子,垂在胸前,个子矮矮的,见着汪蕤临就笑:“您是汪老师吧?”   汪蕤临点头。   “我是陈宁的堂姐,陈露。他昨天是不是用石头砸你了?我替他跟你道个歉,这孩子脾气怪了点,不过没什么坏心眼儿。”陈露边笑边把陈宁拉到她身前,按着他肩膀,哄道:“赶紧给老师道歉。”   陈宁梗着脖子不说话。   “您昨天看到他的左手了吧?他生下来就这样,小时候挺老实的,后来因为跟别人不一样,别的小孩儿老说他,他就…敏感了些。”陈露冲汪蕤临解释的时候脸上一直挂着笑,她还年轻,看上去也就二十岁的样子,笑的温婉,没让人觉得假意。   “看到了。”汪蕤临冷淡的样子让陈露觉得他还介意,陈露忙又拍了下陈宁的脑瓜,佯装生气道:“老师都知道了,没说你什么,你怎么能拿石头砸老师,快点道歉!听话。”   陈宁倔强的瞪着眼睛,不大甘愿的道歉说:“对不起。”   “回去吧。”汪蕤临对他们说,他是不在意表面那些话的,陈宁的性子一下子也改不过来,他不会对陈宁要求太多。   陈露冲他鞠了一躬,牵着陈宁走了。   这俩人走了,汪蕤临才看见巴巴看他的厉青,伸长的脖子都没来得及收回去。撞见他看他了,厉青才拿着遥控器,装模作样的频繁换台。   汪蕤临路过他门口,咳了一声。   厉青扭过头,对上他,明明在意的要死,还要装作不在乎道:“陈露找你干啥?”   真不是他要问那么多,而是陈露今年正二十,陈家人在给她找对象呢。陈露人长得秀气,算半个村花了,她眼界也高,不然不会到现在也没对象。这不就是!小老师跟她年纪相仿,长得又这么俊,万一陈露看上小老师了,咋整。   “跟我道歉,也没别的。”汪蕤临看他,自从那个午后,厉青对他的态度就变了,变得比以前更模糊不清了。看似是要跟他拉开距离,可又比以前更暧昧了,就比如现在。   “跟你道歉还能笑成朵花儿啊,你们都说啥了?”厉青不解,这道歉说几句就得了吧,陈露站在那笑的花枝招展的,以前也没见她对谁笑成那样啊。   汪蕤临忽的凑近,放大的五官晃在厉青黢黑的眼眸中,盛的满满当当的。   “管那么多。”清清冷冷的一句,尾音却带着笑,显然是在调侃。   厉青被他说的后退两步,脸上表情登时错乱了起来,有被挤兑的尴尬,有想问又没问出来的憋屈,更多的还是羞赧。小老师突然的靠近,总是会让他脸红。   “想知道说了什么,下次你过来听听就知道了。”汪蕤临眉峰微挑,眼尾的揶揄不遮不掩,生动的表情看的厉青不敢抬头。   那天以后,到了放学的时间,陈露都会来接陈宁,然后顺便等到汪蕤临,跟他问上一声好。   陈宁对汪蕤临还是那副样子,不喜欢,甚至说得上讨厌。   陈露对汪蕤临说:“我叔学历不高,没什么文化,有时候喝酒打牌,顾不上小宁,小宁就会上我家吃饭。”   她这是在解释她为什么会接陈宁,汪蕤临看着陈宁没说话。农村很多孩子都黑瘦,可能是家里吃的一般,不是每个孩子都会像邢大伟那样,白胖。   “小宁妈妈这里,”陈露指指脑袋,叹气道:“有问题,他家里就是这样的。我知道他脾气倔,有时候在班上会顶撞你,说这些也不是觉得他这样就有理了,而是希望您能多理解他一下。”   “我会的。”汪蕤临应道。   陈露忙点头,粗黑的辫子摇动着,上面扎的蝴蝶头绳像要飞起来。   他每次跟陈露讲完话,都会到小卖部,跟厉青说上两句再回。而厉青问过两次陈露说什么之后,就不再问了。不问,不是他理解了,而是他烦上陈露了。 第25章 晚安   厉青为什么会烦陈露,还不是那一天,陈露来接陈宁放学,正站门口跟小老师聊天呢,汤娜出来了。汤娜见着他俩,稀奇道:“露露,来接你弟放学啊?”   陈露以前也是汤娜的学生,因为学习好人听话,所以汤娜很喜欢她。之前说要给汪蕤临介绍对象,想到的就是陈露。   陈家在他们村上算大户了,从他们爷爷那辈开始,陈露的奶奶生了五个男孩,陈露的爷爷又有好几个兄弟。那个时候都重男轻女,只要是男孩,就好生养着。这一大家族下来,族谱上写了好些人。   陈露读完初中就辍学回来了,一直在家里待着,她爸给她说了好几个相亲对象,她都没看上。说着说着就说到她二十岁了,还是没个着落。   “汤老师。”陈露叫她。   汤娜眼神在汪蕤临跟陈露之间来回扫射,笑道:“这是咱学校新来的汪老师,别看人年轻,学历可不低,大学生呢。带学生也带的好,脾气性格啥的都没得挑。”   这话说给陈露听的,陈露自然懂,大大方方道:“汪老师很优秀。”   优秀个啥呢,汪蕤临屏蔽掉她俩的话,道:“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他走的时候甚至都没看小卖部里头的厉青一眼。厉青耳朵尖,全听去了。看看,看他说啥,他就说陈露对小老师居心不良吧,这明摆着,就是看上了!   汤娜还站在原地说汪蕤临好话,厉青忽的拉上卷闸门,重重的踹了一脚,随后也上楼了。   铁皮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荡在校门口。陈露跟汤娜循声望去,陈露先开口的,“我这小叔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这个脾气?”   “也是个可怜人,算了,随他吧。”汤娜没教过厉青,但是汤娜来学校教书的第一年,就受过厉校长的恩惠。她那个时候家里老人生病,急着用钱,工资发不下来,厉校长自掏腰包给她垫上来。她最后还的时候,厉校长甚至不肯收。可惜了这么好的校长,走的却是那么早。   陈露看着楼上厉青的背影,什么也没说。她们家有规定,凡是见着厉青,不管他什么态度,他们都得好脸相迎。   厉青上楼先回了自己屋,横竖坐不下来。他一坐下来,就能想起来汤娜的话,这些人总是自以为是的给人牵红线,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   小老师能看上陈露吗?陈露又年轻又漂亮,除了家里没钱,哪点儿都好。厉青垂下头,勾着长袖领口看了眼自己平坦的胸脯,内心更加烦闷。   他以前对两性之间的事只有朦胧的概念,自从他爸走了以后,他突然间变得格外缺乏安全感。缺什么就想要什么,他辍学去印刷厂打工那年才十六岁,住十人间的宿舍,夜晚听着室友鼾声如雷,他反而睡的更沉。   头一两年里,他不肯一个人独处,一旦屋子里只剩他自己,他就会发慌,心悸。那种感觉很可怕,他没有父母,没有近亲,他跟死神之间只隔着一个健康的躯体。他害怕,不是怕具象的某件事,而是怕那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孤独。   后来,他缓过来的时候,才发现事情已经变得不对劲了。比起女性,他好像更喜欢男性,他更能接受男人宽阔的胸膛,有力的双手,这些都会让他有莫名的安全感。比起成为别人的依靠,他更想找一个依靠。哪怕他知道这是不对的,这世界上哪有什么人是能靠得住的,除了父母和自己。   可他太软弱了,软弱到不足以支撑自己在这个社会上摸爬滚打下去。   他翻来覆去的想,最终还是敲了小老师的门。   汪蕤临拉开门,侧身道:“进来吧。”   秋风不同于夏风,飒爽的凉风中带着一股劲儿,能把绿叶刮黄了,也刮的人瑟瑟发抖。   室内窗户敞开,吹对流风。夜间温度降的厉害,厉青一进来,就打了个寒颤,这屋里有些凉。   汪蕤临看见他怕冷的模样,随手扯了椅背上搭的牛仔外套,递给他。   厉青感激的接过,不客气的立刻套上。小老师的外套穿在他身上显大了,到底是比他高,衣摆垂在他屁股上方,像一只无形的手,抓的他生怯。   汪蕤临坐在凳子上,厉青只好去坐床,坐牢稳了,半天不说话。汪蕤临给他倒了杯热茶捂手,厉青不说话,他就坐在桌前看教科书。两人俱是无言。   憋到最后,厉青沉不住气的灌了口水,问说:“汤娜要把陈露说给你?”   他话说的直白,汪蕤临停下笔,平静的目光像要把人看穿,“可能吧。”   厉青听完难受了,手中的玻璃杯被他攥的紧紧的,指甲盖都因用力过度而发白,“那你,喜欢她吗?”他问。   汪蕤临莫名其妙的看厉青,坦言说:“陈露很好,可我对她没感觉。”   他喜欢的不是陈露那种类型的,这点他倒是可以肯定。   厉青松了口气,不准备往下问了。汪蕤临反倒继续说:“目前是这样。”因为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厉青松驰下来的表情开始变得难看,那以后呢?沉默的刹那周遭空气开始变得稀薄,叫他喘不上气。   怎么办呢?小老师要是喜欢别人了怎么办呢?他弯着颈子,盯着自己的膝盖,半天说不上来话。他摸不准,也不敢迈出那一步,他不年轻了,小老师不一样。   汪蕤临看着缄默的厉青,心里怪怪的。他对厉青的感情还不深,他俩之间甚至没有建下一份羁绊,他不会贸然做一些可能会让他后悔的决定。   在这社会上,特殊变相来说也是对群体的一种背叛,这份背叛所带来的后果就是要承受那些冷眼和嘲讽。   路不好走,可该走的时候总归要走。   “我明天还有课。”汪蕤临说。   厉青起身,失落的要脱外套,汪蕤临出声制止道:“外面凉了,你穿回去吧。”   厉青裹紧衣服,像索了一个空虚的拥抱,轻声说:“晚安。” 第26章 醉酒   汪蕤临是对陈露没那个意思,再加上他们之间也没人搭线,所以他以为陈露会懂。可是陈露好像误会他了。   陈露现在依旧会来接陈宁放学,可接完陈宁以后,以前只说几句话,现在却要没事找事的跟他讲一大堆。汪蕤临可以直接打断陈露的,但是陈露话说的巧妙,几句之后还能绕回到陈宁身上。陈宁现在依旧很针对他,所以他会听陈露讲一些陈宁的事,以便了解学生。   其实说几句话也没什么,汪蕤临性子冷归冷,他不会不给别人面子。陈露铁了心要倒贴他,自然会穷追不舍。   关键是陈露并没有挑明对他的感情,所以汪蕤临不会主动让她难堪。   这段时间下来,他俩倒处成朋友了,真能聊到一块儿去,陈露不仅跟他聊陈宁,还会跟他讲厉青以前的事。按辈分来说,厉青还是她叔。   陈露跟他说,她们家有个长辈,很有钱,现在定居市里了。就是这么个亲戚,富了不忘扶持她们这一大家子,而且还要求她们都得尊敬厉青。   “为什么?”汪蕤临隐约觉得他好像知道答案了。   “因为厉校长当年救的,就是我那个伯伯的儿子。”   汪蕤临了然。   “小叔叔跟我四叔以前关系也挺好的,后来不知道怎么闹掰了。我四叔就是陈辰的爸,对了,陈辰这个名字还是小叔叔取得呢。”   汪蕤临没想到厉青跟陈家的关系这么深,厉青从没跟他说过。   陈露也还是个小姑娘,这些话她觉得不涉及什么隐私,就都讲给汪蕤临听了。   他们这有来有往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谈话的内容。可在外人看来,这郎才女貌的一对,搭到一处,可不就是有戏了吗。   厉青吃味的看着,心中的妒火越燃越旺。小老师明明说了对陈露没意思,还跟她来往的那么密切,说过的话都不作数的吗?   转凉后,张影帆回了趟村,拉着厉青去镇上小聚一番。他跟厉青是死党,厉青朋友不多,他算关系最好的。他在机关单位工作,人在那种地方浸润了几年,讲话行事都特有派头。   不过他在厉青跟前也没端什么架子,两杯白酒下肚后,问道:“我听说小学来了个城里的老师。”   厉青喝酒上脸,黑红的脸蹚上一双眼水汪汪的,流光溢彩道:“是的。”   张影帆给自己添了杯酒,不墨迹,直接问说:“你看上人家了?”   厉青一拍桌子,碗碟上的筷子掉落,他弯腰下去捡,捞半天捞了个空气。幸好他们是在包间,没人看到他的丑态。   “看上了,”厉青眯了眯眼,食指竖起,神叨叨道:“谁看见他,都得看上。”   张影帆不敢给他倒酒了,厉青这么些年不用应酬,酒量还是那么一点,毫无长进。“听我一句劝,你换个人喜欢吧。我查过他资料,咱攀不上,他跟你玩他不吃亏,可你呢?青,听哥的,哥明儿给你介绍个更合适的。”   厉青最近正闷着,张影帆这话头一开,算是说到他心坎上了。   “我真喜欢他。”厉青拿过酒瓶子,开始对瓶吹,断断续续道:“打我回家那年,都没准备再谈,心都老的长茧了,跳不动了。他突然来了。”   张影帆静静听他絮叨。   “我哪不知道他不是会过日子的主,衣服不会洗,饭也不会做。可他那样,谁又舍得让他洗衣服做饭啊。”厉青揩了揩下巴上的酒,伸长腿,叫张影帆看他脚上的皮鞋。   老式皮鞋擦的油光锃亮。   “看见了吧,他给我买的鞋,你说说,这世界上,除了我那个早死的爸,谁给我买过鞋?连你都没想起来给我买过一双鞋。”厉青像是喝醉了,越是喝醉,嘴皮子越利索,以往不敢说没人听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张影帆停顿住,他懂厉青什么意思。不是一双鞋就能把人拿下,而是有人能戳着心窝的对他好。   “他能给你买一辈子的鞋吗?”张影帆问。   厉青吨了两大口酒,颊边坨红,眸中水汽更盛,像他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情愫,随着酒精作用宣泄出来。   “我不知道,我根本不敢奢求。有天下午,他离我很近,近到像要给我一个拥抱。我突然就想起小杰了。”厉青捂着脸,逐渐哽噎。   张影帆把酒杯重重的搁在桌上,恼道:“记吃不记打!吃过亏还敢喜欢比你小这么多的,你脑子秀逗了吧!我看你就是图他一张脸,别的什么都不是。”   厉青猛摇头,反驳道:“不是的,不一样,他真不一样。他好的跟天上掉下来的似的,我哪配得上他啊。我明知道我不配,偏又管不住自己,他没招惹我,我先招惹上了他。”   “得了吧,都是人,两个胳膊两条腿,有什么配不配得上的。”张影帆到头来还要为厉青说话。   白酒那么高的度数,厉青自己一个人喝了一瓶,怕他出事,张影帆不敢再让他喝了。已经醉的不省人事了,这话就没什么好聊的了。他架着厉青,叫司机先把厉青送回去。   窗玻璃被厉青摇下来,夜风吹的他头隐隐作痛。   回到宿舍楼,厉青数着台阶,以前他爸牵他走楼梯,就会让他数数,一层十三个台阶。走了这么多年,每层都是十三个台阶。   他拐上三楼,擂上了汪蕤临的门。过深夜十一点了,汪蕤临刚睡着,就被捶门声给吵醒了。   披着外套拉开灯,门一开,带着浑身酒气的厉青就跌到了他怀里。   “怎么喝这么多酒?”汪蕤临捞着他的腰,顾不上嫌他一身酒臭气,半挟半抱的把人放到了床上。   茶壶里还有热水,汪蕤临给他倒了半杯,冷热一兑,喂到他嘴边。“张开嘴。”   厉青浑身颤栗,以为自己在做梦,乖乖地张开了嘴,温水顺着他唇角往外流。   汪蕤临拽纸给他擦下巴,看厉青醉的眼睛都眯缝了,心里就有股气。厉青怎么又是抽烟又是喝酒的一堆毛病。   “宝宝。”厉青含糊不清的叫。   汪蕤临听清后,脸上表情僵了两秒,随后当没听见,又给厉青喂了口水。   玻璃杯才被放下,他就被厉青抱住了腰,酒鬼喝醉酒以后浑身都是蛮力。他被厉青拽着坐到了床上。   “闹什么?”汪蕤临伸手在他背后,虚虚的护着,怕厉青不小心摔下去,嗑着脑袋。   厉青坐在他腿上,睁着泛红的眼睛,环住他颈项就吻了上来。算不上一个吻,厉青急切的磕破了他的嘴唇,啃咬般的要往他嘴里顶舌头。   汪蕤临被他突然的动作弄了个猝不及防,厉青居然要跟他接满是酒气的吻!   “我真是被你气死。”汪蕤临手掌抵在他额头,警告道:“去坐好,不然我要生气了。”   厉青哪还听得进去人话,他再亲上来的时候,汪蕤临给了他一个缓冲,这次没撞上嘴。酒气,铁锈味随着勾缠的舌头蔓延开来,汪蕤临皱了皱眉,没扯开身上的酒鬼。   漫长的吻后,汪蕤临抓着厉青要去洗漱,厉青却像被抽了软骨般腻在他身上,拖长音调求道:“宝宝,你要了我吧。” 第27章 再归   汪蕤临彻底怔住,厉青还在他身上拱来拱去,他却清醒了。   “厉青,你是真的喜欢我吗?”汪蕤临叹息般的发问,厉青醉成这个样子,他根本没打算让厉青回他的话。   厉青亲亲他的嘴,发癔症似的说‘喜欢’。   汪蕤临垂了垂眼,浓长眼睫挡下他的复杂情绪,不大高兴的说:“真喜欢,为什么不在清醒的时候跟我做这种事?”   厉青跟他已经不在一个频道上了,这个时候做什么都是没有意义的。依他对厉青的了解,就算做了,厉青醒来也会以喝醉了为借口搪塞他。   胆小鬼。汪蕤临揪了把厉青的脸,圈着人去刷牙洗脸。厉青喝醉了也乖也不乖,乖的是任他摆布,不乖的是非要挂到他身上。   炉子上烧着热水,袅袅热气顶着壶盖发出嘶嘶声,万籁俱寂的时刻。   厉青扣着他的手,十指紧扣,冰凉的掌心相贴。末了抬手,嘬在他手背,发出啵的一声。乐此不疲的亲着。   汪蕤临被他闹的没脾气,做什么都由着他了。   水烧好后,他望着洗脚盆,纠结片刻,还是拿来给厉青用了。   厉青坐在床边,他蹲在地上,撩着水试温度。“好了。”他握住厉青细瘦的脚踝,慢慢往水中按。泡脚的水温比正常水温要热一些,他怕厉青受不住,所以要慢慢的接受这个温度。   “宝宝。”厉青叫他。   汪蕤临抬眼,面无表情的看厉青。   “宝宝。”厉青重复。   他好像只是单纯的叫,要确认汪蕤临在,才一声又一声的叫。   “嗯。”汪蕤临沉声应他,手上还撩着水,细致的给他泡脚。热水是烧的多的,解乏,他这儿没有醒酒的药,他向来也不喝酒,所以只能这样缓解厉青明日可能会疼的脑袋。   水温凉了就要再加热水,汪蕤临添水的功夫要仔细厉青的脚,不能把热水直接澎溅到他的脚上,不然要起燎泡了。   就是这个时候,他感觉头顶一沉,抬头才看见厉青直起身,应该是刚才偷亲他了。   “老实点,今晚会让你跟我一起睡,不然就把你送回去。”汪蕤临不管他听不听的懂,只管这么威胁。   厉青酒醒了多少他也不知道,反正这句话说完以后,厉青整个人是老实了。   一连串的洗漱下来,已经快一点钟了。汪蕤临打了个哈欠,困倦的看着厉青,掀开被子跟他一起躺了进去。   被窝早凉了,汪蕤临床上只有一个枕头,让给厉青了。他平躺着,总觉得哪哪不顺,困但难以入睡。   厉青抱着他的手臂,嘟嘟囔囔的,“好香。”   汪蕤临不用香水,但是会用精挑细选了味道的洗衣粉,衣柜里也会放熏香,驱虫用的,厉青说的可能是这股味道。   厉青扯着枕头,要跟他枕一个。   “枕不下,你枕吧。”汪蕤临把枕头塞回他头下,温热掌心按了按他的脑袋,刻意压低嗓音道:“睡吧。”   都折腾到这个时候,厉青也困了,他先睡着的,汪蕤临却久久未能入睡。   六点一刻的时候,床头的手机震动不止,汪蕤临迷迷糊糊的伸手摸手机,怀里的厉青睡的死沉。接通电话的瞬间,他就醒了。   “临临,姥爷生病住院,刚下病危通知了。你快回来。”谢雪站在手术室门口给儿子打电话,汪蕤临是独生子,她爸最喜欢这个孙子了,这个时候汪蕤临不能不在。   “知道了妈,我现在就回去。”汪蕤临挂断后,飞快洗漱,简单收拾后去麻烦师建送他坐车。   好在今天是周六,师建开着三轮车,车速飙升,颠的他差点没坐稳。   “师校长,麻烦你了,我可能要请几天假。”汪蕤临迎着朝阳,歉意的说。学校老师不多,他走了,就意味着别人的工作量要增加。可遇上这种事,他根本没有办法。   “没事,你先办你的事,别担心学生,我会帮你看着。你姥爷一定会没事的。”师建宽慰他。   “谢谢。”汪蕤临道谢,快到村口车站点的时候,他想起来跟师建说:“等见到厉青,您能帮忙跟他说一声,我回家处理私事了,办完就回来吗?我怕他着急。”   师建一口应下,他甚至连想都没想,汪蕤临处理私事,为什么还要跟厉青说。   汪蕤临运气好,刚到就赶上了早班车,上车后他还要汪子国帮他买飞机票。等一番辗转后,飞机在凌晨落了地,汪子国接上他,朝家的方向驶去。   “晚上八点的时候解除了病危通知,但你姥爷身子骨差,怕可能还会下病危通知。你今晚先在家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再来医院吧。”汪子国声音喑哑,这两天可能没睡好觉,状态极差,看上去苍老了些。   “我妈呢?”汪蕤临问。   “她在医院守着呢。”夜间车辆少,一路顺畅的到了家,汪子国上楼的时候想起来问他:“给你下碗面吃?”   汪蕤临点头,为了赶回来一天都没怎么吃了,到家才发觉肚子已经饿瘪了。   汪子国下了两碗,父子俩坐对面,明亮灯光下,汪子国看见他破皮的嘴唇,问道:“你谈朋友了?”   汪蕤临抿了抿唇,八字刚画下一撇,可他也没否认,“嗯。”   “农村的?”汪子国干脆不吃了,盘问起他来。   “爸,你怎么不问问他人怎么样?”汪蕤临不赞同的看了汪子国一眼,做人怎么能那么势利眼呢。   “我可告诉你,别在外面乱搞关系,也别让人怀孕。一怀孕你就被拴住,跑不掉了。”汪子国提醒他,还以为他这个儿子那么冷淡,不会谈恋爱。谁知道一出去就被人勾上了。   汪蕤临咬断面条,心想这辈子怕是都不能了。   “自己注意点,别被骗了。”不是他挑的人,怎么都放心不下。汪子国现在是不敢指使汪蕤临了,儿子大了,翅膀硬了,一个不如意都敢跑大老远不回家了。   “知道了爸,我又不是小孩子。”汪蕤临抽纸擦了擦嘴,对他爸的提醒置若罔闻。 第28章 奔波   隔天汪蕤临到医院的时候,他姥爷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妈,你回去休息吧,姥爷会没事的。”他抱了抱谢雪,感觉他妈看起来气色也不好,心里跟着不舒服。   “你姥爷住院一周多了,他之前不让跟你说,临临,你能不能不要去做你那个工作了呀?那么远,来回麻烦死了。”谢雪在医院待了好些天了,她爸频繁进重症监护室,够让她心烦的了,偏偏儿子还不在跟前。   汪蕤临没接这个话茬,他转移话题道:“我跟姥爷说说话,妈,你快去休息吧。”   他姥爷还没醒,只是坐着跟老人家说说话,能听见多少是多少。谢雪今年不过四十岁,他姥爷也才六十八,不到七十岁。没过多少年好日子,操劳到现在,把身体给累垮了。   汪蕤临坐在床边,握着他姥爷的手,松垮的皮肤没有一点弹性,掌心茧子厚的同砂纸般粗粝。就是这么一双手,从小牵着他,给他讲天文地理,讲志怪轶事。他姥爷以前当过兵,骨子里总有股刚正不阿的精神。   教会了他很多。   他小时候也算多灾多难,汪子国跟谢雪生下他以后,两个人年纪轻轻,自己都需要人照顾,更别说去照顾他那么小的一个婴儿了。   谢雪刚喂汪蕤临的时候没发现,这个孩子不爱哭,一岁了还不会说话,发育极为迟缓。汪蕤临三岁,谢雪才反应过来带他去医院检查。一通检查下来,发现这孩子生理上没有任何问题,可能只是不想说话。   谢雪不懂,小孩子正是探索世界的年岁,为什么不张口问十万个为什么,而是不愿意说话呢?   医生看她年轻,就问她有没有工作,平常怎么带孩子。谢雪说她为了生孩子休学了一年,现在继续读大学,孩子给保姆带。   保姆带孩子怎么能比上自己带?可谢雪真没时间,汪子国也要上课,两个人商量来商量去,就决定把汪蕤临丢给谢郑强了,也就是她的父亲。   谢郑强都还没退休,就要给女儿带孙子了。汪蕤临那个时候不哭不闹,挺好带的,可谢郑强觉得小孩子这样不行,没有一点活力。平常下了班了,就要带汪蕤临去广场,看人下棋,跟人闲唠。   汪蕤临的名字还是谢郑强取的,蕤取自葳蕤的蕤。这个字蕴含了谢郑强对孙子的所有期许和祝愿,哪怕汪蕤临刚上学的时候总会把自己的名字写错,放了学回家,谢郑强就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的教他勾勒。   谢郑强带他带到八岁,谢雪跟汪子国就嚷着要把儿子接回去了,他俩都有时间了,儿子总不可能一直给谢郑强带。   汪蕤临刚回家的时候还很认生,哪怕他知道这个漂亮的阿姨是妈妈,帅气的叔叔是爸爸。他总是会想念那个带他玩的姥爷,而不是满脸堆笑要他叫爸爸妈妈的父母。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学会接纳汪子国和谢雪。   姥爷打开了他对世界认知的大门,是他的启蒙老师,所以他也是怕极了姥爷会出事。   好在现在情况稳定下来,他只需要等,等姥爷苏醒过来。   而这厢厉青在陌生的床上醒来后,头疼欲裂,他捂着疼的快要炸开的脑壳,朦胧间记起了昨晚的事。他喝醉了,找小老师撒酒疯来着!   他还强吻了小老师!   厉青瞪圆眼睛,环顾四周,确认了他现在是在小老师的床上,而小老师人已经不见了。天!别是生他的气了吧?   他下床找人,厕所没有,不在屋子里,今天周末,小老师又不用干活儿,能去哪?   厉青糟心的带上门,回自己房屋洗漱去了,边洗边想他要怎么面对小老师。说自己喝醉了,断片儿了,什么都记不得了。这样会不会很卑鄙,他叼着牙刷,恶狠狠的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瞪完了,又没心没肺的想小老师的嘴唇。   薄嘴唇很软,口腔里很热,舌头绵软。唔,厉青干咳一声,差点把牙膏给吞下去。他不仅亲了小老师,他还跟小老师睡了同一张床。草!怎么就睡着了,他要是没醉,他一定能盯着小老师的睡颜盯到天亮。   不能想,再想就硬了。   他始终没想好措辞,真是喝醉了才有胆子对小老师说那那些话,做那些事。现在酒醒了,胆子也没了,他想还是糊弄过去好了。   真打好腹稿,小老师却始终没出现。不应该,厉青念叨着不应该,小老师对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能去哪?总不会去找陈露了吧?   厉青一着急,趿着布鞋就要往楼下去,途中正撞上师建。师建哎哟一声,问道:“这火急火燎的是要干嘛?”   “不关你事!”厉青跑的楼梯咚咚响。   师建只顾朝着他背影喊道:“哎?汪老师让我跟你说一声,他有私事要处理先回家了,让你等着他。”   厉青身体还由于惯性往前冲,脚下忙着止步,趔趄着回头问:“你说啥?他回家了?”   怎么那么突然,不会是在躲他吧?   “嗯,他姥爷病重,跟我请了几天假。”   厉青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吊了起来,着急道:“咋病重了?人有事没事?”   师建说:“这咱也不知道,汪老师回来就清楚了。”   等人的时间总是过的特别煎熬,厉青等到周一上课,校门口的学生来来往往,他一直盯着校门口,幻想那个高挑的身影会突然出现。可是没有,他已经心不在焉到钱都要找错了。事情赶的不凑巧,小老师偏偏是在他酒醉那晚过后走的。   他还想抵赖,结果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自己先受不住了,改变了想法。等小老师回来,他一定会跟小老师好好解释清楚。   日升月异,墙角的牵牛花开了又败,马路上开始飘来泛黄的树叶,厉青彻底坐不住了。   小老师已经请假一个礼拜了,眼看就又是崭新的一周,他等不住了。怕日子长了,小老师对他的心意会变,也怕日子一长,小老师就不回来了。   他问师建要了汪蕤临的家庭住址和手机号码,买了张直达的火车票,提着包就上了火车。   这个决定下的突然,厉青临行前给小老师打了电话,没接通,可能是在忙。厉青坐上硬座,要坐整整十八个小时。火车咣当着前行,他抱紧怀里的包,内心突然开始忐忑了起来。他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钱都被他放包里了,剩下的就是一部破旧的手机。   他没怎么出过远门,长这么大,去过最远的地方,还是印刷厂。   有些不安,他听着车厢内那些人讲着带各地口音的普通话,心想还是小老师的普通话说的最标准,而且动听。   汪蕤临嗓音条件好,听上去脆生生的,极有活力。不过他很少那样讲话,大多时候都是压了嗓子,故作老道。厉青不觉得别扭,反而喜欢的紧,那嗓子叫他名字的时候,特别性感。   厉青是白天上的车,精神紧绷了一天,到了夜间开始犯困,迷迷糊糊的听着列车员讲xx市到了。他惊醒后,提着包就要下车。   正值夜晚十点钟,厉青下了车第一件事就是给小老师打电话,滴声很长,在这嘈杂的车站拉扯着他的神经。   快接电话,厉青在心里默念,如果小老师不接,他今晚只能随便找个地方将就了。陌生的城市让他没有安全感,见不到小老师的话他今天可能会失眠。   第一个没打通,厉青不死心的又播了一个,漫长的等待,终于在他耐心快要消磨殆尽的时候,电话通了!   “您好,哪位?”冰冷的机械固化了汪蕤临的声音,让他听上去格外的不近人情。   这四个字,让厉青眼眶一热,鼻头发酸。太久没听到他的声音了,“是我。”厉青鼻音浓重的回答。   这声音太怪了,像要哭出来般,汪蕤临顿了顿,在想是谁。   “小汪老师,你能不能来接我,我在火车站。”厉青说着说着抹了抹眼睛,没哭,就是太想他了。   汪蕤临这时才听出来是谁,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厉青差点以为他不想搭理自己的时候,汪蕤临回说:“我刚跟我姥爷说了一声,现在过去接你,不要乱走动,我到了会给你打电话。”   “好。”厉青点头。他甚至忘了问小老师过来要多久,火车站夜晚也似白昼,都是为生活奔波的人群。厉青出了站口,站在瑟瑟的寒风中,等汪蕤临。   汪蕤临来不及细想厉青为什么会来,现在天晚了,他得先接到厉青。车辆疾驰在大道上,二十多分钟的时间,他就赶到了。出口人也不少,他给厉青打电话,问厉青人在哪。   “就在出口的牌子这里。”   “找一下我,黑色的奔驰,打着闪。”汪蕤临摇下车窗,细细的看。   厉青先看见的他,就算是黑夜,厉青也看到了小老师开着的崭新奔驰。车停靠在一旁,等他上去。厉青低头看了眼自己,因为长时间坐火车而褶皱的衣服,半旧的运动鞋,说不上牌子的背包。这时候他才知道张影帆对他说的‘咱攀不上’是什么意思。   这边只能临时停车,汪蕤临等不到厉青上来,只得下车,拉开车门请他道:“先上车。”   厉青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一拧巴,突然特矫情,不想上车了。车内跟车外是两个世界,高不可攀的物质呈现会让他觉得自己跟小老师越来越远。   “不能影响到别人。”汪蕤临拉过他的手腕,把人塞进了副驾驶,随后自己也上车。   厉青呆坐着,带着旅人特有的漂泊气质,一动也不动。汪蕤临侧身给他扣安全带,厉青死命的往椅背靠,不想让他闻见自己身上沾染的那股酸味儿。   汪蕤临没察觉到,系好安全带后擦过他的手,惊讶的问道:“手怎么那么凉?” 第29章 过渡   才十月,加外套的季节,厉青手居然凉的像块儿冰。汪蕤临关上车窗,征求他意见道:“开暖气?”   “不,不用麻烦了。”厉青不好意思的拒绝,他在冷风中站的太久了,体温流失也正常。再大的风都顶不住他想见小老师的心,可真见着人了,白天的勇气反倒也像被风刮跑了般,只剩堂皇了。   汪蕤临见到他是很意外的,没听说厉青在这边有什么亲人,所以问道:“是特意来找我的?”   厉青被小老师问的支吾住了,甚至产生了想走的念头。他现在的心情就像穿着一双脏球鞋站在别人洁净到一尘不染的家里,自惭形秽又迈不开步。   没等到回答,汪蕤临偏头看他,车内秸黄灯光映的厉青身影暗淡,蜷缩的身躯透出过分的谨慎。怎么每次跟他分开,他都能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是。”厉青咬咬牙承认,随即问道:“你姥爷没事吧?”   “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了。”汪蕤临趁着等红灯的时间给他拿了瓶水,盯着他喝了一口,才启动车子。   “那就好。你什么时候回去?”厉青问的忐忑,他来主要就是想见小老师,顺便问他什么时候回去的。能把人接到就最好了。   汪蕤临意味深长的扫他一眼,没答话。   厉青被他看的心里一咯噔,不知道他不说话是几个意思。   “吃什么?我家里没吃的,带点回去给你做夜宵。”汪蕤临问他,车子已经掉了头,往餐厅去了。   厉青饥肠辘辘的,小老师一提醒,他想起来饿了。比起吃饭,他现在更想先洗个澡,干干净净的出现在小老师跟前。   “吃粥吧。”汪蕤临拿定主意,夜晚吃别的不好消化。   “都行。”厉青不挑食。   汪蕤临带他拐了趟小食堂,说是小食堂,看上去可比饭店还气派。金碧辉煌的装扮让厉青误以为穿越了时空。   粥要现煲,已经过了深夜十一点钟了。汪蕤临打了个哈欠,充满潮气的眸子看厉青,湿漉漉的带着股毫无防备的坦荡,看的厉青一愣。   “坐了多久的车?”汪蕤临算了算,跨了几个省,坐火车得近一天吧?   厉青扣着衣摆的抽绳,小声道:“十几个小时。”   汪蕤临听罢不困了,吊起的眉梢飞扬,直勾勾的视线锁着厉青,饶有兴致的问:“坐这么久的车,来找我就为了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明亮的光线照着厉青的表情,使其一一呈现在汪蕤临眼前。厉青无疑是紧张的,局促的,甚至是有些羞怯的。汪蕤临不懂那种心理,好像离开了自己的窝,整个人就化作无根的浮萍般,风一刮就身不由己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厉青旧话重提。   他太迫切的想知道小老师什么时候回去了,这里光鲜亮丽的一切都让他没有安全感,不想长待。   “你想我什么时候回去?”汪蕤临狡猾的把话又抛向厉青,他俩之间有一笔帐,还没细算,他当然不会让厉青就这么糊弄过去。   厉青恨不得说现在,立刻。可他不敢,怯弱像道绳索,捆住他的舌根,让他每说一句话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粥好了,我去拿。”汪蕤临起身去拿粥,话题已经中断,再不好继续了。   再回家就快了,厉青在路上问了句:“你家里还有别人吗?”   汪蕤临道:“带你去的是我自己的住处,没外人,你放心住。”   厉青没想到小老师已经有自己的房子了,他更没想到的是,那居然是棟别墅。夜间里来不及细看,进屋才知道这房子有多大,换双鞋踩在地板上都能有回声了。   “主卧是我的卧室,你先睡我隔壁吧,等明天起床带你去趟超市,我就要回医院了。”汪蕤临推开房门,带厉青进了客房。   客房空间不小,该有的用品应有尽有,厉青环视四周,如同踩空了似的,不安的揪住小老师的衣角。   “怎么了?”汪蕤临站定问他。   厉青睁着乌黑的眼睛,因为颠簸白眼球上爬了几缕红血丝,皱起的眉心凝着解不开的愁绪,缓缓叫道:“小汪老师。”   他已经清醒了,再不能叫内心深处暗藏的,最想叫的那个称呼了。   汪蕤临静静等他的下文。   “没事。”厉青松开他,有些遗憾。   汪蕤临紧抿着唇,心里悬了个明镜,厉青想说什么他能猜到。可有些话,得由厉青亲口说。   “里面是浴室,洗澡的时候热水往左边拧,洗手台柜子下有洗漱用品。你洗完就睡吧,早上我会叫你。”汪蕤临交代完就回自己屋了。   厉青在新环境里头,洗个脸都要小心水不要溅出来,用完的东西都回归原位,他竟是这样敏感的一个人。床太软,他躺在上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汪蕤临也是被厉青的突然到访打了个措手不及,真没想到厉青能来。有些失眠,他掀开被子下床,去了隔壁。   厉青已经睡了,窗帘没拉,蟾光清亮,照着他半张侧脸柔和温顺。汪蕤临给他掖了掖被子,温热的指腹划过他鬓角,轻似羽毛拂过。   笨。汪蕤临在心中暗暗评价,摸了摸他的眉心后,又看了一会儿才悄声退出去。 第30章 闲逛   汪蕤临最近在医院陪他姥爷,形成了生理钟,七点半一到,人就醒了。这套房不怎么住人,所以冰箱里没吃的,家里也不存粮,厉青要在这里住,只能自己解决用餐问题,所以他得带厉青去趟超市。他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叫厉青起床。   厉青还在睡,睡相安稳,双手搭在胸前,老老实实的样子。   “厉青。”汪蕤临弯腰叫他。   声音太轻了,一连叫了好几声,厉青都没动静。汪蕤临只好推他的手,厉青不知在做什么美梦,他手才探过去,就被厉青牢牢抓住了,握着不松。   可能是昨天坐车太累了,汪蕤临就着握手的姿势,在床边坐下。再让他睡十分钟好了,汪蕤临静静看着他,目光放在他短刺的头发上出神。   旭日东升,厉青睡前没拉窗帘,晨光照射进来,晃在他眼皮上。汪蕤临察觉到他要醒的迹象,抽回了手,叫道:“起床了。”   厉青迷迷糊糊的睁眼,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嘟哝了一句什么话,又合上了眼。   “厉青。”汪蕤临再叫,声音已显严肃了。   这时厉青才算是醒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问:“几点了?”   “七点四十五。”汪蕤临看了眼腕表,交待道:“快去洗漱,八点钟下楼,我在楼下等你。”   他走后,厉青慌里慌张的起床,顶着发昏的脑袋刷牙。   汪蕤临穿戴整齐后,厉青也下来了,时间卡的很准,正是八点钟。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袖口收的窄,腕骨露出来,显得胳膊长,手也长。这衣服料子也跟他在学校穿的不一样,有质感极了。   厉青看着他,只觉得这人更‘新’了。   “先去吃饭。”汪蕤临冲他招手,雷厉风行的好像真的很赶时间。   早餐吃的米粉,厉青吃不惯,汪蕤临就给他又带了屉包子,让他路上吃。等到了超市,厉青纠结着,不敢多拿,米啊面啊拿的就几两,还是汪蕤临看不过去了,劝道:“拿这么少,不准备让我回家吃了?”   厉青听完还有些惊讶,问说:“你也回家吃饭吗?”   汪蕤临笑道:“住我家,还不让我回家吃饭?”   “不是,我以为你在医院跟你姥爷一起吃来着。”厉青着急解释,他真没这么想,就是以为小老师会很忙,毕竟早上看起来这么赶时间……   “我会抽空回来,你该拿就拿。”汪蕤临跟着他拿的东西,又往购物车里丢了几份,把厉青看的肉都疼了。他真是不知柴米油盐贵,阔绰的不成样子。   汪蕤临是怕他饿着,别墅那个位置出行不便,缺什么了很麻烦。   “我不住很久的。”厉青委婉的表示他拿太多了,想放回去些,汪蕤临不赞成的拦下了他。   “不是要跟我一起回去吗?”汪蕤临推着车,同他商量说:“下周吧,再观察几天,我姥爷没事我就回了,班上同学老麻烦师校长也不是个事。”   “哦,好。”厉青低着头,嘴角偷偷的往上勾。   汪蕤临把他送回去就朝医院赶去了,他得在十点钟之前赶到医院,他姥爷醒了该找他了。   最近天气好,医院种的桂花开始飘散馥郁的香味,汪蕤临推着谢郑强的轮椅,停在遍布阳光的小道上,跟他一起晒太阳。   “临临,给我拿份报纸。”谢郑强一有精神就要看报纸。   “等我去拿。”汪蕤临到医院前台借了份今日的报纸,拿给谢郑强。   谢郑强眼不花,自己能看,他看报纸,汪蕤临就盯着桂花树发呆。他在想班上的学生,不知道有没有按时交作业,想来想去,又想到了厉青身上。   “临临,你工作怎么样了?”谢郑强突然发问。   汪蕤临说:“还行,那里的孩子都很上进。”   “你想教书,以后教书也行,别听你爸妈的,你想干啥姥爷都支持你。”谢郑强把报纸折好,四四方方的交到汪蕤临手上,继续道:“年轻人有理想是好事,国家需要咱,咱就上。”   汪蕤临点头,他家里唯一一个会支持他的人就是他姥爷了。   “你爸妈这几天又不见人影了,你把他们叫来,你有工作就去忙,别在我这儿耽搁了。”   “不是耽搁,姥爷,你手机按键1就是我的号码,以后有事就跟我打电话,不许瞒我。”汪蕤临蹲下,拿着手机给他姥爷演示,很简单。他姥爷也挺新潮的,手机打电话还是会的,就是怕不给他打。   “知道。”谢郑强接回手机,看着键盘上的1,眼神许久都没挪开。   连续观察了半个月,这病情算是稳定下来了。谢雪最近跑医院跑的勤快,怕她爸念叨她,偶尔也会让汪蕤临歇一歇。   汪蕤临家里还有一个人呢,趁着不忙,就想带厉青逛逛,邮些东西回去,便准备返程回学校了。   到底是沿岸城市,近几年飞速发展,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道路网密的犹如蛛丝,城市样貌整洁时髦,街上的人也靓丽。   厉青不好意思东张西望,显得他没见识,一面又好奇,忍不住去看。商圈太高档,进去逛了也不会买,汪蕤临没带厉青去,是因为他觉得那里不好逛,不如老城区。   城市发展规划到新城区后,老城区就没落了,虽说没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仍是繁华。笔直的干道两旁尽是衣帽鞋物,五金日化,还有新兴的港式咖啡奶茶店,来这里逛的人也不少。   缺倒是不缺什么,汪蕤临逛这种地方喜欢淘旧物。后面有个二手市场,能淘到绝版书籍,有些老师的译本堪称孤本,收了他心里踏实。   厉青是见着皮夹克就想买,短夹克酷酷的,外套一穿,脚上再蹬双靴子,走路都能生风。小老师穿也帅,这么俊的脸,啥衣裳都能撑起来。厉青这么想着,就叫住汪蕤临,想让他试试看中的那件夹克。   “我没有穿这种衣服的场合,你试吧。”汪蕤临拒绝道,他上班穿不着这种衣服,休息日更是懒得出门,买了也不见得穿。   厉青很执着,坚持说:“买不买的,你先试试呗。”   汪蕤临对上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妥协了。不试不打紧,厉青刚帮着他穿上衣服,理正衣领,两人都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见身后一道锐利的声音,来者不善道:“这不是厉青嘛?” 第31章 打架   汪蕤临扭头,看见了那个讲话的青年。二十四五左右的样子,吊梢眼,高鼻梁,薄嘴唇,嘴角带着嘲讽,不屑的眼神在他和厉青身上扫荡。很讨厌,汪蕤临皱眉,他很少先入为主的对人有意见。   厉青看见他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难以置信的叫了声:“小杰。”   辜天杰阴鸷的目光放在汪蕤临脸上,恶狠狠的剜上一眼,粗声粗气的问:“这是你养的小白脸?”   汪蕤临脸色霎时变得难看,厉青张了张嘴,恍惚道:“不是。”   “不是?”辜天杰凑近汪蕤临,左右打量那张脸,不顾汪蕤临冰冷的视线,讥笑道:“你身边这个男人,是给人玩屁股的你知道吗?”   他话音刚落,厉青面白如纸,从头到脚像被旱雷滚过,垂下的手缓缓收紧,却是连动都不能动了。   “他不仅被我玩过,他还坐过……”   咚的一声闷响,打断了辜天杰的话,汪蕤临攥紧的拳头出在他腹部,肠子的位置。   没人料到他会突然动手,这一拳下去,辜天杰捂着肚子好像尝到了肝肠寸断的滋味,缓了两秒之后就要反击。汪蕤临哪会给他机会,迅疾的拳头带着风,尽数招呼在辜天杰的腹部和下肋。打得他腰弓的如同虾子般站也站不直。   厉青被此刻的小老师吓了一跳,斯文人动起手来比谁都狠,他看到后头才想起来劝架。一开始上前还没能拉住小老师,这人蓬勃的肌肉硬邦邦的,极具爆发力,蛮横的厉青根本拽不住他。   “别打了。”厉青喊。   辜天杰躺在地上抱着肚子笑,阴阳怪气道:“打呀,你可别不打,这地儿拐条道就是派出所……”   汪蕤临又是一拳,打在他笑的歪斜的嘴角上,终于他不笑了。   “嘴巴放干净点。”汪蕤临气不过还补上了一脚,踹在他腿上,随后蹲下,一字一句咬的清晰:“派出所门口我也照样打你这个嘴臭的。”   辜天杰见挑拨不动汪蕤临,便看向厉青,咳得断断续续道:“行啊你厉青,找了条忠心耿耿的狗是吧。”   汪蕤临还要动手,反被厉青拦腰抱住,求道:“别打了,我们走吧。”   “你松开!”汪蕤临挣开厉青,气急败坏的红了眼,头一次失智。鹰隼般的眼眸射向地上的辜天杰,寒光乍现,愈发狠戾道:“你再敢说他一句,我弄死你。”   他的目光里有利刃,一寸寸的划过辜天杰的胆魄。   辜天杰闭嘴后,汪蕤临扯过呆立的厉青,拽着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厉青还沉浸在刚才茬架的小老师身上,那股野性让他诧异,太劲儿了,一点也没有学校里温润清高的样子。像个活阎王。   直到回了家,汪蕤临都没跟厉青说过一句话,亏他以为厉青是个硬骨头,到头来还要他出手。厉青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小老师这会儿气还没消,森然的模样怪吓人的。   “你就没话跟我说吗?”汪蕤临气。   “有。”厉青乖乖站好,辩解道:“他瞎说,我没被他……弄过。”   汪蕤临更气了,眸中怒火中烧,大声质问道:“他都是瞎说的,你还让他说?就该撕烂他的嘴!”   厉青低下头,明明是被数落,心里却暖洋洋的。小老师这是向着他呢。   汪蕤临气过头了,冷笑一声,抬起厉青的下巴,果不其然看见他晃着光的眼睛。“厉青,你乐什么呢?今天就算是我朋友,我也不允许别人这样说。”   厉青瞬间垮下脸,乐不出来了。   “你还敢拦我,你真能耐。”汪蕤临摔上门,把厉青一人留在外头,回想刚才的全过程。厉青是不是还叫那人小杰?叫那么亲,把人气死得了。   厉青讨好的做了一桌子菜,敲门叫小老师出来吃饭,小老师不应,门又被反锁着。厉青想了半天,坐在他门口,开始往门缝里塞纸条。   ‘我错了,出来吃饭吧。’   汪蕤临站在门后,看着厉青一手漂亮的字,很顺眼。回道:‘不吃,气饱了。’   厉青见他回了,就知道有戏,继续写道:‘生我的气,怎么能饿着自己的肚子。’   汪蕤临龙飞凤舞的写说:‘谁生你气了,您哪位?’   怪可爱的,厉青咬着笔,良久才写下:‘宝宝,吃饭好不好?’ 第32章 返程   汪蕤临看着纸条上的宝宝二字,拉开了门。厉青还在地板上坐着,头顶暗黄的灯光,来不及起身就这么仰头望着他。   四目相对,汪蕤临俯视着他眸中的一切,突然解释说:“我不是在跟你发脾气,我只是生气有人这么说你。”   他还不能很好的管理情绪,冷的时候像块冰,狂热的时候又像燎原的火,情感是复杂的,人也是复杂的。   辜天杰不该那样说厉青,就算是厉青的前任,也不具备这样的资格,随意评论他放在心上的人。   “我知道,是我今天没在你跟前说上话,你别气了。”厉青还坐着,脖子大幅度扬起,像看天上的星星一样看小老师。   汪蕤临蹲下去,同厉青视线持平,深深地叹了口气,哑声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为人打架。厉青,别让我白白动手,好吗?”   他想让厉青硬气一些,不管厉青跟辜天杰的过去有什么,时光一去不复返,人不可能一直受限于此。总是要发展的,畏手畏脚的像什么样子。   厉青听完心狂跳不止,与此同时,扎根于内心深处的卑怯也开始松动。他甚至有种坦白的冲动,干脆告诉小老师好了,说了也没什么,早晚要被知道的。   可现实是哪有那么容易开口,厉青嗫嚅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真是窝囊到家了。   “起来,地上凉。”汪蕤临伸手拉他,腕肘发力,厉青起的实在,猛地失重栽进他怀里,冲击力带着汪蕤临一同跌向身后的地板。   衣料摩擦窸窣的声音,汪蕤临抬着眼皮看身上的人,淡淡道:“下去。”   厉青是跨在他身上的,躺下的小老师领口歪斜,冷白的锁骨露出一半,半遮半掩的春光叫厉青看的嗓子发痒。   “宝宝。”厉青摸摸他的眉心,低下头,吻住了那双薄唇。   汪蕤临自始至终就没动过,厉青的吻轻飘飘的,贴了贴,就要离开。是汪蕤临按住他的后颈,启唇加深了那个吻。   厉青不太会亲嘴,远不如他喝醉的时候主动。汪蕤临翻了个身,两人位置瞬间颠倒,他的手还垫在厉青后脑勺,仔细没让人磕着。   接下来的吻更急促,舌头搅弄的水声在耳膜边悉数放大,像是要叫满湖都荡起涟漪,掀翻那池春水。厉青被吻的扬长颈项,凸起的喉结滑动着,把涎水都吃了进去。   苹果味儿的吻。汪蕤临勾着他的舌头,吻的又深了几分,厉青刚才该是吃苹果了。   “嗯,”厉青手抵在他胸膛,想推,反被压的更紧实。要喘不过气了,厉青睁开湿漉漉的眼睛,唇边溢出稀碎的音节。   汪蕤临看着他,声线异常华丽道:“五分钟都没到。”   厉青抿了抿唇,凑上去亲他左颊挤出的酒窝,舌尖都快探上去了,又被汪蕤临抓去亲嘴。   慢下来的吻更磨人,吮的厉青心痒难耐,小声祈求道:“宝宝,重一点。”   汪蕤临抓着他的手,吻的更霸道了。   厉青被他圈住,沉沦在深吻中,心想小老师果然是年轻,肺活量好到令人咋舌。   地板太凉,阵地逐渐转移到床上,楼下餐桌的晚饭都凉透了,他两人才下去。   汪蕤临看着厉青穿上围裙,重新热菜,笔直的背脊一点也不似方才的软绵。   “你去坐一下,很快就好了。”厉青翻炒着手中的菜,劝一旁站立的小老师去坐。   汪蕤临没说话,只是在水龙头一旁倚着,懒洋洋的看他,顺便陪着。   “厉青。”汪蕤临叫。   “咋了?”厉青看他。   “后天回去吧,我今晚订机票。”   厉青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行,我把身份证给你,钱也一起给你。”   汪蕤临眉梢吊起,想了想说:“见外了。”   一张飞机票,能值多少钱?他不想让厉青掏这笔钱,纯粹是因为厉青可以把钱花在自己身上。这人来的时候坐了那么久的火车,不就是为了省钱吗。   厉青还是想给钱,怕小老师不高兴,没敢执意给。他俩才确定了关系,他不想占小老师便宜。   明天不走是因为汪蕤临要跟他爸妈吃饭,还要同姥爷道别。   返程那天,汪蕤临没让汪子国送他,主要是厉青也在,怕他爸问东问西,就借口葛云送他,实则跟厉青两人打车来了机场,等飞机起飞。   厉青是第一次坐飞机,连登机口在哪都不知道,全程跟着小老师,一步也不敢错开。   登机后,汪蕤临把靠窗的位置留给厉青,好给他看窗外的景。坐定后仍要等,乘务人员路过提醒大家系好安全带,厉青这才后知后觉的摸安全带在哪。他动作挺大的,位置窄,一时没摸到安全带。   汪蕤临发现了,牵着他的手朝左侧找,找到后拉过扣上,松手前握了握他的掌心。   厉青有些窘,僵坐着没有随意动弹。汪蕤临凑近他道:“别紧张,等下飞机起飞,可能会有轻微的耳鸣,放轻松。”   “哦。”厉青恳切的点头表示知道了。   汪蕤临冲他笑的俊朗,启唇无声道:可以牵我的手。   他的意思是厉青在飞机刚起飞的时候可以牵他的手,没想到厉青愣是握着他左手握了一路。 第33章 坦白   汪蕤临回来后的那一周格外的忙,他要跟师建交接学生课程进度,要跟进学生作业和教案,每天都俯在桌前,忙到校园里没人了才走。这个时候小卖部的门还没关,厉青在屋檐下挂了一盏大灯泡,照亮方圆的路。   电视机总是开着,武侠剧一集接一集,厉青看的不如以前那么认真了。他会时不时望向校门口,等小老师出来,然后一起回去,上楼烧饭吃。   汪蕤临现在跟厉青一起吃饭,他会交伙食费,厉青收着,每天变着花样的做。一周七天不带重样的,很厉害。   他今天要烧茄子,再做个青椒土豆,稀饭早滚熟了,掀开锅盖还是热的。   汪蕤临坐在方桌前,等厉青做好菜,顺便改个作业。看得出来师建一个人忙不过来两个班,有些同学的作业写的比以前潦草了,汪蕤临会用红笔批注上:坐姿要端正,字要好好写。他还会给作业做的好的画小红花,画久了小红花越画越顺手,漂亮的像印章印出来的。   “吃饭了。”厉青把菜端到桌上,汪蕤临收好作业过去帮忙盛稀饭。   “白砂糖是不是没有了?”汪蕤临站在厨房里,朝调料罐看,捻着像糖的唱了一口,齁的他脸皱作一团。是盐。   厉青给他倒了杯温水漱口,道:“上次把罐儿摔了,就没来得及补。你要往稀饭里放糖?”   汪蕤临点头,是这么打算的,没有就算了。   孩子难得提点要求,厉青思考片刻说:“等我一下。”说罢弯腰从橱柜里翻东西,东找西找的翻了半天,找了袋白冰糖出来。他把冰糖袋子放在案板上,拿着圆长的擀面杖,捻上了冰糖。嘎嘣的声响,响了好一阵,冰糖袋子皱巴巴的,里面的冰糖全变成了细小的冰晶粒。   “先就这个,明天我去买。”厉青拿着菜刀划了个口,递给小老师自己往碗里添。   汪蕤临指尖挂着糖,尝了一小口,很像梨的甜味儿,淡淡的,口感比白砂糖要回甘。   “很甜,你尝尝。”汪蕤临把袋子递到厉青跟前共享,他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想吃糖。   厉青没从袋子里捏,反而是低头咬上了他指尖,温热口腔裹着那半截指头,咂摸出另一种味道来。   汪蕤临眸底暗如深秋不见繁星的夜,飘荡的心事随中指一同探进那张不消停的嘴,逗弄着那条灵巧的舌头。   “唔。”厉青抬眼睛看他,黢黑瞳仁泛起水光。   “你好馋。”汪蕤临用正儿八经的强调指控他,两根手指却夹着人舌头,把玩。   厉青说不出话,被冤枉的神情有丝丝可怜,又是完全的心甘情愿。   “再不吃饭饭就要冷了。”汪蕤临玩够了抽手,坐到饭桌前,补充了句:“还好我刚才洗手了。”没洗手他是不会自己捻着尝那口糖的。   厉青耳热脸烧的坐他对面,筷子先给小老师夹菜,然后才是自己吃。   他们只是一起吃饭,晚上睡觉汪蕤临还是要回去的,因为他睡不惯,即便是厉青睡相很好,他也很难在身旁有人的情况下入眠。厉青说他认床,想跟他一起下去睡,汪蕤临辩解说不是。厉青勉强不了,只得在他要下去之前索一个绵长的吻,留作念想。   汪蕤临忙完头一周,后续工作就回到正轨上去了。也是这个时候,他发现陈露还在继续接陈宁。   陈宁依旧是见到他就很不忿的样子,汪蕤临不跟小孩一般计较,尤其是他这种自尊心特别强的小孩。反倒是陈露看见他很开心,问候道:“汪老师,好久不见了。”   汪蕤临点头说是,大半个月没见了。   陈露从兜里掏零钱给陈宁,要他去对面小卖部买吃的,把陈宁支开后,她腼腆一笑,低着头绕着自己的麻花辫,问说:“你晚上有时间吗?咱去地里头散散步?”   孤男寡女,晚上去地里头散步,她的意思很明显了。汪蕤临看了眼小卖部翘首望着他的厉青,拒绝道:“不好意思,我没时间。”   “啊。”陈露失落的叹了口气,突然又乐观道:“没事儿,那咱下次再约。”   汪蕤临干脆利落的说:“陈露,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是陈露没想到的,她明明没见他身边有异性,难道是在城里谈的女朋友?说实话,被拒绝挺难受的,尤其是汪老师条件还不错,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可惜归可惜,再多的事她也不能做了。   “那行,祝你们幸福。”陈露释怀的说,她倒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汪蕤临瞟了眼厉青,扬起了眉,隔着大老远跟他眉来眼去的。   陈露顺着他的视线看,等发现他看是厉青后,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说道:“跟你说个秘密,你可别跟别人讲。”   汪蕤临敛眸静候,陈露凑到他耳边说:“厉青坐过牢。”   短短五个字,尖刀般的剜在他心口,太震惊以至于他脸上表情都木了。   陈露看着他苍白严肃的模样,摆摆手说:“我没其他意思,厉青人心眼儿还是挺好的,你别因为我的话,就对他有意见啊。”她纯粹是小女生讲悄悄话罢了,没想到汪蕤临反应会这么大,早知道她就不说了。   都这样了,陈露也不好多待,叫着陈宁就要回家。   他俩走后,汪蕤临仍站在原地,十月中旬的风就开始刺骨的刮了,好像要刮进他的骨头缝,让他整个人都凉个透彻。   厉青锁上门,走向小老师,斤斤计较的问:“刚才陈露贴你那么近说啥呢?”   汪蕤临怔怔的看着厉青,声音听上去格外飘忽,“厉青,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厉青皱眉道:“没有啊,上次小杰的事我已经跟你说过了,除了这个哪还有什么事……”他说着说着就不说了。有些事情被他刻意遗忘了,可不代表没发生过。   “真的没有吗?”   夜晚的风总是那么凉,汪蕤临凝视着厉青那双眼睛,恨不能摄住他灵魂让他坦白。   “有,回去说吧。” 第34章 爸爸   汪蕤临跟厉青上了楼顶,厉青手上还提着两瓶啤酒,汪蕤临没说他,两人就坐在天台,望向漆黑一团的田地,头顶漫天的繁星。   砰的一声,厉青扣开啤酒瓶,递给小老师一瓶,自己先仰头灌了口。   汪蕤临接过那瓶啤酒,没喝。   “我全都告诉你,就从我爸没了那年说吧。”厉青抬头看星星,找他爸化作的那颗,然后给小老师指,“那颗,我觉得是我爸,有一天晚上我迷路,它给我指方向来着。”   真真假假的,人不就活一个念想嘛。汪蕤临跟他并肩坐着,保持着缄默。   “我读书的时候跟陈志刚关系最好,哦,陈志刚就是陈辰的爸。我俩一起读小学,一起升初中。我家人少,陈家人特多,多还都是穷亲戚。”   厉青叹了口气,回忆起以前的旧光景。   那个时候厉鄢东还在,任职小学校长,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包括厉青跟陈志刚。幼时的厉青脾气好,他爸是校长,他不能丢他爸的脸,每次考试都能拿第一。陈志刚则不同,他反应慢,落下好些功课,厉青被厉鄢东指着去教陈志刚数学。   学习不好不代表不会玩,陈志刚认识校长的儿子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跟着人家学习,而是带着人家玩。翻砂厂翻出来的废沙子,都被他们拿着一次性纸杯来框模型,细沙被定型,做成各种立体几何。   厉青还没定下性来,陈志刚带他玩,他能玩的比陈志刚花样还多。个把月过去后,他成绩仍是第一,陈志刚成绩反而更倒退了。   厉鄢东也不跟厉青发火,他就问厉青,还想不想跟陈志刚一起玩儿了?厉青说想。厉鄢东继续说,那你要是这么带着陈志刚跟你一起玩儿,等升中学,他考不上,你们就没办法再继续玩了。   这话唬住厉青了,从那以后他开始带着陈志刚学习,到后来小升初,初升高。   变故在那年,厉青刚过完十六岁生日。陈志刚最小的弟弟陈仲,要被他爸带着去放牛,因为家里没钱,只能供陈志刚一个学生。   陈志刚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不想让弟弟辍学,就想着自己不读了,反正都读到高中,也够了。好多他们的同学甚至连初中都没读完,陈仲才八岁,不读书不行。   厉青一听不同意,咋能不读书呢,不读书能有什么出路?他让陈志刚不要急,一切等他爸回来再说。那个节骨眼上厉鄢东南下出差学习去了,要去两个星期,这前脚刚走没几天,厉青就开始去电话亭给他爸打电话。   长途电话很难接通,厉青打了四五个才碰上他爸接电话,于是火急火燎的喊厉鄢东快回来。   厉鄢东说你闹啥,爸这正出差,等爸回去给你带吉他。   厉青都没惦记吉他,就说爸你赶紧回来,陈叔要陈仲退学,你再不回来,这小孩儿就要没书读了。   厉鄢东听完知道事情厉害了,忙给厉青编了套说辞,先稳住陈仲他爸,有什么事等厉鄢东回去再说。   事情上赶着事情,厉鄢东出差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陈心石,跟他商量陈仲继续读书的事。已到大雪的节气了,厉鄢东刚从南边回来,冷热交替身子骨禁不住,发着烧坐在陈心石家,等他回来。   陈家只有陈仲在,陈仲也是厉鄢东的学生,厉鄢东安慰他说别怕,老师不会让你没学上,真困难老师给你申请补助,你不用去放牛。   陈仲家在最西边儿,没跟老陈家那些近亲挨着。主要是这间瓦房破旧不堪,屋顶漏风,遮不住雨,是陈心石他爸分给他的房子,没钱翻修,只能这么住了。这破屋子大门连锁都没有,只能用铁丝穿住门鼻,或是晚上睡觉用木棍挡住门。   厉鄢东跟陈仲还在家等陈心石回来,结果破门而入的不是陈心石,反倒是贼。这贼一伙有三个人,见屋子里只有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瞬间贼胆包天,翻遍屋子没什么值得偷的,就打起了陈仲的主意。   陈仲个子小,营养不良,看上去就像个五岁左右的小孩,他们就想把陈仲给带走卖了。   厉鄢东自是拦着,奈何他一个斯文人,又发着烧,一个人抵不过三个,就扯着嗓子喊:“来人啊!快来人!”   陈仲见情况不对,死死抱着校长的腿开始大哭。   怪就怪这宅子太偏了,冬天里大家没什么活动,睡的又早,厉鄢东喊了半天,没见有人来。   那几个贼见抢不走小孩,情绪上来了,恼怒之下掏出怀里的刀,攮向厉鄢东的肚子,恶狠狠的捅了三刀。   陈心石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他手里还提着刚买的土豆,推开门发现家里这番景象,当即抄起棍子,挥向那三个贼。贼见有人来了,纷纷朝外跑,就这么被他们给溜了。陈心石不敢追,因为地上躺着的厉鄢东已经流了不少血了,陈仲站在一旁哇哇的哭。   陈心石敲他哥的门,借了个板车,拿了床被子给厉鄢东盖着,奋力朝诊所的方向拉车。   冬天里风大,厉鄢东捂着肚子,意识开始恍惚。陈心石拉了满头大汗,赶到诊所的时候,厉鄢东已经昏迷过去了。   这三刀捅的深,厉鄢东在诊所治了两天不见好转,主治医师劝陈心石带着人往市里治病。陈心石抹了把脸,没钱也得借钱去市里给厉鄢东看病。厉鄢东人缘好,街坊邻里知道这事也愿意借钱给陈心石。   那个时候厉青还在住宿学校读书,因为担心陈仲的事,给他爸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打通。他还记得他跟他爸说,一定要让陈仲继续读书,因为陈仲要是读不了书,陈志刚可能也不读了,他不想看他的朋友走到这一步。厉鄢东承诺他说陈仲会继续读书的,要他别担心。   谁知道再接到消息,就是陈家人带他上医院,去看躺在病床上的爸。   厉鄢东伤口感染了,人又烧着,辗转两家医院,病情越治越糟。医生说熬不过这个寒冬了。   厉青站在厉鄢东的病床前,看着昏迷不醒的爸,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是怎么了?什么叫熬不过这个寒冬了?天真的厉青不知道他的快乐日子从他踏入病房那刻起,就已经开始消逝了。   人被带回了家,厉青也请假了,在家照顾他爸。家里太冷了,又没暖气,厉鄢东昏沉沉的不见醒。厉青守着他,心里开始害怕。才把爸接回来的时候,他还没有真切的体会,总以为爸是累了病了,睡醒就好了。直到厉鄢东长睡,或者说是昏迷。厉青在沉寂的家里,开始生怯,无望像黑洞吞噬着他。   他还没跟厉鄢东说上句话呢。   下雪的那天,厉青起来泼了盆水,回来再握厉鄢东的手,突然发现他爸没呼吸了。死神悄无声息的带走了厉鄢东,也带走了他最后的倚靠。他爸没了。   甚至都没留一句话给他。 第35章 倒霉   厉鄢东走后,陈家帮着厉青料理后事。厉鄢东一生清贫,走了不仅连话没留给厉青,甚至连家产都不剩多少。他的钱都贴给像陈仲一样没办法读书的学生了,自然没钱留给厉青继续读书。   陈心石这个时候还没发达,又因为给厉鄢东治病欠了一屁股的债,再没人愿意借钱给他了。他没办法供厉青读书。   陈志刚说他要退学,换厉青读,厉青没同意。人有时候就得任命,该他的就是他的,不该他的他抢也抢不来。   十六岁,到了靠出卖廉价劳动力养活自己的年纪了。陈心石托朋友,在市里给厉青找了份工作,要轻松又能挣到钱的,厉青就被介绍去了印刷厂。   刚没了庇护,就要独自一人进社会打拼,厉青很难进入角色。他要跟那些工人一样,每天扛着原纸,去车间,上流水线。日复一日的麻痹自己。   厉青所在的那条线上有个女主管,叫辛月,人到中年,总是乐呵呵的。像厉青这样的小工,手脚勤快,人长得又精神,总是会得到些偏爱。   辛月家里有个小孩,比厉青小五岁,性格很孤僻,不爱交朋友。辛月有时候会叫着厉青上她家吃饭,顺便带着孩子一块儿玩。辛月的老公也是个乐天派,成天就爱笑,不明白这样的家庭,怎么会养出性格迥异的孩子。   厉青第一次见辜天杰的时候是十七岁,辜天杰十二岁,看上去不大开心的样子。辛月带他看过医生,医生说孩子没问题,辛月后来就放任不管了。   辜天杰对厉青态度冷淡,时常是厉青主动搭话,他心情好了会回,心情不好就冷着厉青。这种情况持续了一年多才逐渐改善,厉青那个时候已经成年了,而辜天杰还是个读初中的学生。   厉青性向觉醒后,朦朦胧胧好像对他们车间一位车长感兴趣,但是人家已经结婚了,他能做的就是远远观望。与此同时,辜天杰开始对他萌发了一种占有欲。因为厉青有时候忙,就不会去他家,只要他不来,辜天杰就会生气。   很像小孩霸着玩具,不肯给别人玩。   厉青得哄他,把人哄好了,他才不会发脾气。   年岁渐长,厉青出入辛月家也越发频繁,以前一个月来三四次,后来改成一个星期来两次,再后来逐渐演变成几乎每天都来。辛月开始把他当半个儿子,厉青潜意识也开始觉得,自己好像有新家了。   不是非要加入,而是在缥缈虚无的尘世,他突然变得被需要了。好像人一下子就变得有价值了。   厉青很感谢也很珍惜辛月一家能够接纳他,于是待辜天杰也越发的好,发了工资就带着辜天杰去打电动,看电影,吃小吃街的招牌。   他从没动过别的心思,可人跟人总归是不一样,他不想,不代表别人不想。   辜天杰十六岁那年,突然提出要跟厉青在一起,他说厉青跟他一样,是同类。他就是知道。   厉青刚二十一,心性开始稳定,自然没同意。辜天杰没那么容易放弃,他还在青春期,说风就是雨的年纪,情绪来的快。   厉青不同意,他就开始对厉青若即若离,当厉青以为他们关系恢复如初的时候,辜天杰就会睁着忧郁的眼睛,把厉青看的无所适从。   亲情要变成爱情,对厉青来说很怪。   他下意识想的是不能拒绝辜天杰,他还想要这个‘家’。他就没想过,这段关系要是被发现了呢?   他顺着辜天杰,以为两个人在身为母亲的辛月眼皮子底下做些小动作不会被发现。辛月一开始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他俩关系近,后来才逐渐发现些端倪。   他俩在床上闹着玩,辜天杰突然发作,要跟厉青试试。厉青说要不等你成年吧,就是辜天杰那句等不及,辛月冲了进来,撕破脸皮的扇了厉青两巴掌,声嘶力竭的问:“你在做什么!你在做什么啊!”   悲拗的哭腔把辜天杰吓了一跳,心生畏缩,不敢搭腔。   “姨,我们没什么的。”厉青着急解释。   辛月指着他鼻子,骂说:“你要不要脸?你要脸你能做出这种事?我这是把狼引回家了啊!”   面对她的指控,厉青哑口无言。辜天杰突然从床上跳起来说:“妈,不关我事,是他强迫我的。”   这才是血淋淋的现实,家人会离开你,爱人会背叛你,生活终究不是童话。厉青错愕的看着辜天杰,惶然道:“小杰,你说什么呢?”   辛月推开他,怒不可遏,用凌厉的口吻说道:“你还敢问他!厉青,小杰是未成年,你等着蹲监狱吧。”   她竟真的说出口,厉青难以置信的望向她,昔日的音容笑貌尽数化作泡影。   厉青不懂,辛月最后以猥.亵未成年罪告了他,他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就这么进了监狱。   辛月是要用厉青警告辜天杰,不可以忤逆世俗,他得结婚生子。   可厉青又犯了什么错?他劳改的头两年,总想找锋利的物品,给自己个痛快,想这辈子就到这儿吧,反正也没什么意思。   他找不到,塑料勺子一撅就折,更别提其他能拿到手的东西了。   只能苟活。放风的时候,他会望着头顶那片有限的天空,胡思乱想,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不催他爸从南边儿回来就好了,这样他爸就不会死。他也不用去印刷厂打工,不用认识辛月,也不用认识辜天杰,最终落得这么个下场。   这世上没有早知道,厉青泄了气,心想自己这短短的前半生,一件坏事没做过,却落不着个好下场。上天眷顾的从来都不是他。   他从辜家偷来的五年光阴,要用这种方式再还回去。再没有这样的十年了,他想。   厉青出狱的时候不过二十六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年纪,与社会脱了节,什么本事也没有,只能狼狈归乡。   彼时陈心石已经发达,厉青一回来他就知道了,张罗着给厉青找第二份工作。人不可能不工作,可厉青也不知道做什么,陈心石最后给他拿主意让他开小卖部,悠闲,坐着就能拿钱。   解决了生计问题就要解决家庭问题,陈心石想给厉青介绍姑娘,不少条件好的看不上厉青,条件不好的厉青又看不上。陈心石说就想从陈家找位合适的姑娘,嫁给厉青。陈志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别的都好说,他们老陈家的姑娘不能嫁个一个坐过牢的人。   消息还不发达的时代,陈志刚一句厉青坐过牢,被村里人反复润色。有的说厉青杀过人,有的说厉青是个强.奸犯,说了快一年,说的厉青不敢出门。陈心石才亲自出场说这件事是谣言,以后大家不许再提。   陈心石已经成为村里最富有的人了,自然拥有话语权。   有些话一旦说出,那就是泼出去的水。厉青顶着那些打量的异样目光,逐渐变得暴躁起来。   “这么多年了,别人都过得那么好,只有我一个人还在恨。”厉青红着眼睛看汪蕤临,哽咽道:“是我叫我爸去找陈仲的,是我。” 第36章 娶你   厉青从没跟别人说过这句话,他能跟谁说,这种自怨自艾怨天尤人的话谁爱听?真真是在小老师跟前把自己剖析了个透彻,连这句压在心底里的话都说出了口。他的人生是有污点的,蹲过监狱这件事会跟着他的档案一辈子,限制着他,他人生的道路已经比寻常人要窄了。偏偏他自己又走了一条非比寻常的路。   为什么在小老师跟前退缩,不是他怕小老师会像小杰那样靠不住,而是他自己不好,没那个资格去沾染人家。   以前身边都是比自己大的人,对年龄就没清晰的概念和认知,后来身边出现的都是比自己小的人,厉青才逐渐认识到,哦原来他已经三十了。真喜欢上跟自己差不多大的也没什么,偏偏小老师那么小。   厉青怎么能不担心,小老师会不会介意他坐过牢,会不会只是跟他玩玩,玩够了拍拍屁股走人。人家年纪小玩得起,他却是不小了,已经到了看人家两眼就想把后半辈子都预定了的程度。他求的是安稳日子,很难保证小老师跟他的追求是一样的。可就算是这样,他都敢不掂量自己飞蛾扑火般的往人家身上扑。   他这人就是没什么大志向,得过且过,优柔寡断了这么些年。结果遇上汪蕤临,冷却的血液突然开始沸腾了,他对汪蕤临是有一股强烈的渴望的。渴望肢体接触,渴望灵肉结合,渴望这个人能属于自己。   厉青是惶恐的,坦白归坦白,小老师能不能接受他,他还不知道。   深夜里的叹息四散,透露出一股浓浓的无奈,汪蕤临喝下了那口酒,仰头看着闪烁的星星,道:“不是你,厉青,这世道有时候就是这样的,不是你的错,不要往自己身上揽。”   他能说出这句话,厉青是很感激的,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隐瞒。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呢?”汪蕤临问,从他来这村子里,就发现只有一人在这淳朴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那就是厉青。不了解实情前,厉青留给他的印象始终是模糊的,蒙了层面纱般,叫他看不清也分辨不清。知道后他心里也没多好受,这世界上的可怜人太多了,人生下来就是受苦的,有谁是带着笑来到人世的?连耶稣都要被钉到十字架上,忍受噬骨钻心的痛,神都如此,更何况人呢。死不了就得活下去。   厉青答不上来,没遇上小老师以前,他这辈子就准备混过去了。小老师走进他生活以后,尤其是在见到小老师殷实的家境后,他突然有目标了。   “我想赚钱养你。”厉青丢下酒瓶,空荡的瓶子在地上滚动着,碰上障碍物发出叮的一声。他拉住了小老师的手,两双细长的手都被风吹的没热气了,冰凉,却又能抱团取暖。   汪蕤临没说我不用你养和你养不起我的话,他只是觉得怪,那种怪异是,被一个人当作灵魂寄托的感觉。好像他是厉青的主心骨,把他从厉青的生活中抽离,厉青就活不成了。   有种病态的依恋。   “还有呢?”汪蕤临再问。   “娶你。”黑暗总是能给人莫名的勇气,厉青不敢在白织灯下说出的话,就敢在朦胧夜色只能看清彼此面部轮廓和那双有神的眼睛下讲。   交缠的手收紧,厉青带着薄茧的手心扎在汪蕤临手背,异常清晰的提醒着他,跟前的人是个男人,大言不惭的说要娶他。   “嗯。”汪蕤临唇边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嗯,不对他这番说辞做任何纠正,继续问道:“还有吗?”   厉青突然蹲在他跟前,郑重其事说:“我要跟你组建家庭。”   他说的不是想,而是要。“你想要我?”汪蕤临俯身,就着月光看厉青决心下定的坚毅脸庞,短刺的头发衬得他人很精神,此刻的野心勃勃全写眼睛里了,正经的有些酷。   “想。”厉青说。   “那怎么办,现在这样的你,拿什么要我?”汪蕤临能接受跟现在这样的厉青谈对象,可真说要组建家庭,怕是不大行。组建家庭不是找老妈子,他不需要厉青为他洗衣做饭,这些事他也能做,除此之外呢?他以后还想考研究生,还有更长远的规划,他人生的脚步还要朝前迈,如果厉青止步不前,那分歧也是早晚的事。   厉青被他说的有些丧气,可小老师温热的手心又不像面上那么冷,厉青鼓起勇气道:“打明儿起我就开始努力,我就要你。”   汪蕤临笑,脆生的音调拐着弯儿,慢悠悠地说:“真叫人期待。”   他笑的太俊了,披着月光扬起的唇角带着魔力,让厉青情不自禁的凑近,膝盖相磨,软凉的唇就凑到了一起。   很纯情的吻,贴贴过后便撤离了。   汪蕤临对这种事不大热衷,但是今晚的厉青很乖,什么都肯跟他说。所以他会捞着人后脖子回来,抱住,叼着人下唇,让厉青感受那种又疼又痒的酥麻感。   厉青不争气的软了脊背,挤在他怀里,耸动。   玻璃酒瓶滑动的声音,把厉青吓了一跳,小老师舌头还在他嘴里,这一惊直接把人舌头给咬了。   野猫跑走,窜过的影子让厉青心又放回肚子里,随即托住小老师的脸,在这黑不隆咚的夜里想看他舌头到底怎么样了。   “疼。”汪蕤临低低的嗓音,叫厉青听出了些委屈。   厉青焦急的认错道:“宝宝,都是我的错,咱下去上点药吧。”   汪蕤临手搭在他腰上,掐了把,“口水就能治,你给舔舔。” 第37章 夜车   厉青面皮发热,真就巴巴的凑上去含住他舌头,仔细舔舐。滑溜溜的,很像那款越吃越软的雪糕,韧滑。   汪蕤临双标的有些快,个把月前还不愿意吃厉青夹给他的菜,现在舌头在人家嘴里来去自如。谈对象了就是不一样。   “下去吧,等下有人来了。”汪蕤临推推他说。   厉青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厚脸皮问:“今晚睡我那行不行?”也不嫌臊得慌,刚说完那些话就想跟小老师睡一张床了。   “今晚睡你,不大行。”汪蕤临极认真的说,“缺点东西,下次去镇上买了再说吧。”   你不要掉字啊!厉青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又羞赧又可惜,抓心挠肝的后悔他自己也没备那些东西。   “哦。”厉青嗓子发干的应他,再不敢随意邀请了。   这话谈的有点久,汪蕤临回屋都快十点了,只剩时间洗洗睡了。他现在作息时间很规律,十点半左右是要睡的。他能进梦乡,楼上的厉青却是兴奋的睡不着觉,太开心啦,数什么都不管用,只能靠夹着被子放任自己肖想小老师入睡。   汪蕤临的日子还在循规蹈矩,厉青的生活却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真是稀罕小老师稀罕到家了,说过的话也做不得假,想赚钱,苦于没有门路。他是跟社会脱过节,什么本领都没学到,空有一身蛮力。只能先从下苦力开始,慢慢摸索方向。厉青想了好些个方案,他没手艺,只有一个驾驶证,能开车。就说联系张影帆看看哪个厂子需要货车司机,先攒点老婆本。   张影帆说帮他问问,这人也是人脉广,厉青头一天问,他第二天就回消息了,说是有。上山拉石子,不过要开夜班车,问厉青愿不愿意。厉青哪能不愿意,现在也不是他挑工作的时候。   厉青跟那边厂子联系好,就租了辆货车回来,开到了小学后头,不碍着过往的人啥事。   那车轰隆隆的响,厉青刚开回来,汪蕤临就听见动静了。下午放了学,汪蕤临路过小卖部,厉青正托腮看他,眼里盛着化不开的浓情蜜意,把他看的一怔。   “不要在外面这么看我。”汪蕤临提醒厉青。   厉青被他严厉口吻说的垂下眼,有些不知所措。咋不让看啦。   “你的眼神太赤.裸,被人发现了不好。”汪蕤临冲他解释,他俩关系不能公开,公开了对谁都不好。汪蕤临身为老师,身不正怎么带学生?厉青在这村子里的形象也不能再差了,他俩还得在这里生活,这里对他们并没有包容性,不遮遮掩掩不行。   厉青不知道他看小老师的眼神是什么样子的,那种由爱转欲的直白目光不该出现在青天白日下。   他吃瘪的样子很可怜,汪蕤临没其他意思,厉青很敏感,所以他只能转移话题问:“车开回来了?”   厉青点头说:“开回来了!明晚就开始跑第一趟了。”   “那你明天白天多休息,小卖部还开吗?”厉青什么都没跟他说,他只能挨个问。   其实小卖部有盈利,只不过盈利额不高,厉青在店里不过图个轻松,能养活自己,可想攒钱就行不通了。   “开,下午开,我上午补觉就成。”厉青计划的好好的,他开车也不是开一晚上,半夜出发,大清早就回来了,剩下时间都能给他补觉。   汪蕤临直觉夜车没那么好开,想让厉青小心点,又怕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干脆不说那没多。   厉青跟着他上楼,问道:“那我晚上可不可以给你打电话?”厉青也有一部手机,买的二手的,平常没什么可联系的人,放家里都落灰了。这一想到要出门见不着小老师,他就开始心痒难耐了,见不着人还不能听着声音吗?   “几点?”   这哪有什么准头啊……厉青挠了挠头,音量发虚的说:“凌晨三四点?”   可真是个好时候,汪蕤临幽幽的看了眼厉青,相当长时间的沉默,让厉青意识到了他的请求有多离谱。“那我不打了。”说罢是有些失落的。   “打吧,我会接,如果没接到你就多打两个。”汪蕤临做出让步,厉青想打就打吧,那个点接过电话后,他还是能继续睡的。   厉青眨巴着眼睛看他,想跟他亲嘴,又怕小老师觉得他腻歪,只能由着面部肌肉抽动,似笑非笑的憋着。   忙碌起来时间是过的很快的,厉青出发那晚,汪蕤临没睡那么早,跟着他下去,嘱咐道:“不开快车,困了就嚼个硬糖。”   厉青连连点头,小老师跟贴心小背心儿似的,让他恨不得把人团吧团吧揣兜里。“记住了,很晚了,你快去睡吧。”   汪蕤临缓缓抱住他,颊侧贴着他鬓间,厮磨道:“我等你回来。”   他再说两句厉青就不想走了,小老师火力旺,风衣敞怀只隔件单薄的衬衫贴着他胸膛,暖哄哄的。   “我要走啦,你上去吧。”厉青捏捏他的脸,恨不得嘴上一口,饶是这么黑的夜,他都怕有人看去这角落里暗藏的情愫。   “嗯。”汪蕤临双手插兜,退回台阶上,头顶声控灯随厉青摇响发动机而长明。轰隆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像冲上云霄的炮仗,载着他跟厉青的未来,一溜烟的驶离这方天地。   汪蕤临担心的没能睡得着觉,厉青第一次开夜车,他总是不放心。迷迷糊糊的好不容易睡着了,叮铃铃的电话声音又把他吵醒。   “喂。”汪蕤临趴在床头,因着睡梦中刚醒嗓音泛起沙哑,隔着听筒听上去磁性十足。   厉青吸了口气,暗道要了命了,边精神抖擞的说:“宝宝,我到了!他们在装货,我就给你打个电话。”   汪蕤临困极,眼睛都没睁开,懒散道:“嗯,等下挂断电话记得喝点热水。”厉青不爱喝水,因为开车在途,上厕所不方便,可能会不喝水。汪蕤临早提醒他了,掐着点喝也行,厉青敷衍的应他,不知道把他的话听去了几分。   “听你的!”厉青好像很兴奋,不知道在乐个什么劲儿,顶着山风在夜里咧开一嘴白牙,喜滋滋的。   “预计几点钟回来?”汪蕤临问。   “七点吧。”   汪蕤临起身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凌晨三点零五分,还有近四个小时。“知道了。”   厉青身上的夹克被风吹的鼓胀起来,这件夹克就是上次他跟小老师在南边儿买的那件,说是给小老师穿的,他自己也爱美,从人衣柜里顺了出来。小老师身型高挑,衣服到他身上就大了一个码,衣领还有股淡淡的熏香,穿上就很像被小老师包裹住了。   “我怕早上赶不上跟你一起吃饭,中午你叫我吃饭好不好?”厉青声音放的又轻又柔,路过的工人听见还以为他在跟媳妇儿打电话,嘴里发出阵阵调笑,把厉青笑的脸热。   “好。”   “那你继续睡吧。”   “嗯。”汪蕤临手机还放在耳旁,等厉青挂断电话。   厉青没挂,就这么静静的听着他的呼吸声,奢侈到不顾这一分钟几毛的话费,听了快十分钟,确认他睡熟了,才挂断电话。   汪蕤临是被闹钟闹醒的,他要给学生上课,下楼的时候没见到厉青的车,可能是还没回来。上课铃声响起的时候,货车发出的噪音似乎要掩盖掉铃声,汪蕤临这才松了口气,安心给学生上起了课。   约好的中午一起吃饭,汪蕤临放了学回宿舍,拿着钥匙开了厉青的门。他有厉青家的钥匙,上次厉青给他配了一把,说让他随时过来。门被轻声合上,他看着床上睡的死死的厉青,没忍心叫他。   不过一个晚上,厉青下巴上的胡茬就开始扎手了,汪蕤临挠挠他下巴,逗猫逗狗般的挠的厉青在睡梦中扬起了头。   汪蕤临给他留了张字条,说晚上再一起吃饭。   厉青这觉睡到了下午三点钟,惊醒的时候发现错过了跟小老师的约会,不由懊恼。待看清小老师留的便签以后,才又喜笑颜开的起床。 第38章 栗子   白昼逐渐缩短,汪蕤临放学出来,天边已经晕起了绚烂的晚霞。他看了眼小卖部的厉青,这人没看电视,耳朵里塞着耳机,单手托腮发呆。   工作好似抽掉了他的活力,汪蕤临想要不晚上出去吃好了,让厉青歇歇。毕竟他俩现在是厉青在做饭,他倒是想做,厉青也没给他下手的机会。   厉青瞧见他就摘掉耳机了,炙热的眼神才投射出去,就半道拐了弯,还记得他的提醒,所以故作正经的看他。   “出去吃吧。”汪蕤临问。   厉青心疼那点钱,不愿意道:“在家吃吧,我给你做,干净。”   汪蕤临随他,两人一同上的楼,进的同一间屋子。门才关上,汪蕤临就被厉青抵在门上,猴急乱啃的接吻。   才十几个小时不见,厉青对他的思念就如藤蔓缠绕,蓬勃茂盛,一发不可收拾了。   “好了。”汪蕤临偏头,道:“快点做饭,等下吃完你还能再睡会儿。”他是担心厉青睡眠不足,想着让厉青多睡会儿。   厉青被推开也不好意思再继续,光他一个人主动,显得他多想要似的。是真想要,主要怕小老师嫌烦。   厨房站着他俩,怪拥挤的,汪蕤临站着搅锅里的小米,当下它别糊了。厉青在他一旁切青椒土豆胡萝卜丝,没时间买肉,吃的就很素。   厉青刀工好,切出来的丝都规整,不像工具擦出来的那么细,也没那么粗,这种丝炒出来的菜口感会好。汪蕤临在一旁看他,弯腰抬肘弓起的肩胛骨,很像风刮进来掀乱书页停留在某行诗上的感觉,读上一眼,魂灵都是充沛的。   奇怪。   汪蕤临掌心贴在心口,感受着胸腔内心脏不正常的跳动,皱起了眉。   厉青洗菜的功夫看他捂着心口,以为他不舒服,操心的问:“你咋了?”   汪蕤临摇头,看厉青的眼睛深沉起来,浅色瞳孔镀了层蓝调的光,每一缕光线都如细细密密的网,把厉青层层包裹。厉青被他看的不敢动了,以为自己说错或是做错了什么,僵硬的立着,偏厚实的唇翕张,愣是没说出来一个字。   “厉青。”汪蕤临叫他。   “哎。”厉青跟被点名了似的,站的笔直。   “没事。”汪蕤临回头,关了火,默默坐回了餐桌,想自己的心事。   厉青被他叫的一头雾水,纳闷着,手上动作也没停。   汪蕤临再看他的背影,还是能从那道瘦削的身影中看到时不时出现的肩胛骨。厉青很瘦,身上有层薄薄的肌肉,不论是静止还是拉伸,都能形成流畅的线条。感觉很耐,襙。汪蕤临被自己脑海里划过的想法震惊到,浓密纤长的眼睫煽动着,荒唐的想法像涨起的潮,肆意拍打着他堆砌的砖石堡垒,浪潮冲击的泡沫渗入到他内里,脏了个透彻。   “吃饭。”厉青看他发呆,忍不住叫他。   “嗯。”汪蕤临敛下情绪,面无表情的同厉青一起吃饭。   厉青妄自揣测小老师心情不好,可能是因为班上学生惹他生气了,心里想着明天回来给小老师带点零嘴哄哄。   汪蕤临不知道厉青的心思,直到隔天起床,被厉青塞了满怀的糖炒栗子,热乎到都能闻到那股香甜的诱人味道。   这几天是降温了,居然连糖炒栗子都能出来摆摊儿了。   厉青双手捂着他的耳朵,搓了搓,哄小孩儿呢,说着:“临临,快趁热吃。我怀里捂了一路,皮都给我烫红了。”   他不知道打哪买到的栗子,皮脆薄,对着掰能掰出完整的栗子肉来。汪蕤临曲起好看的手指喂到他嘴里,问:“好吃吗?”   厉青嚼着还行,有点干,但是挺香的。   汪蕤临又给他掰了两个,厉青眼见栗子都进自己嘴里了,嚷道:“给你买呢,你快吃。”   汪蕤临才睡醒没有胃口,不想辜负厉青的心意,所以只吃了一个,就不肯再吃了。   “昨儿看你心情不好,是不是在这儿憋烦了?周末我带你出去玩吧,周末我也休息。”厉青蹲在垃圾桶旁边,边掰栗子边说。   汪蕤临起床,路过撸了把厉青剌手的脑壳,笑说:“我不是心情不好。”   厉青被他摸的愣住,觉得他此举有点没大没小,却又透出无端的亲昵。薄脸皮飞红,仗着肤色深没叫小老师察觉出来。骗人!都严肃成那个样子了还说不是心情不好,就是不跟他说实话。   汪蕤临任厉青瞎猜,觉得怪有意思的,就没做解释。也是因为这大半袋儿栗子闹的,居然让从不迟到的他迟到了。 第39章 吉他   迟到两分钟也是迟到,够他们班学生闹的了,汪蕤临整顿纪律后,开始反思自己咋这样了。上课前厉青跟他说这周六一起去镇上,看电影,溜旱冰。搁以往汪蕤临也不见得会去,他不太爱折腾,对这种事也没什么兴趣,偏是厉青一说,他就给记挂到心上了。   厉青的车也开了快一周了,新鲜劲儿一过,人就找到了自己的舒适区,态度也在一点一点的改变。又有点以前吊儿郎当的样子了。   他亲汪蕤临的时候被汪蕤临发现了身上的烟味儿,汪蕤临有些反感,厉青是个老烟枪,以前不密切接触倒是管不着,任他身上什么味道。现在却是不行,尼古丁只能麻痹吸食者的神经,放到不吸烟的人鼻子底下,这股味道就冲了。   厉青很会掩饰自己,每次跟他接吻嘴里都会有股薄荷味儿,亦或是橙子味儿。搁别个不敏感的人身上就算了,汪蕤临狗鼻子尖的很,弄得他现在都不爱跟厉青接吻了。   厉青被他推过两次之后才发现不对劲的,一开始以为小老师是害羞,慢慢发现不是这么回事。小老师眉头轻皱,把他推开的神情带着股厌弃,着实让厉青心里难受了一把。   “咋了?”厉青带着讨好的问。   汪蕤临审视着他,觉得自己实在接受不了,于是开口道:“我不喜欢烟味儿。”   厉青条件反射的想说自己没抽烟,再细想小老师应该说的不是现在,而是他之前……比如昨晚开车的时候,太困了,没忍住抽了几根。   “我不干涉你,你要抽就抽,抽了烟别来亲我。”汪蕤临说的很直接,这事真是,干涉不了。他知道有些人压力大烦躁的时候会抽烟,他跟厉青在一起也不是要事事都让厉青来迁就他的,只不过有些毛病是他刻到骨子里,不愿意改的。   爱干净没错,对味道讲究也没错,所以不改。   厉青被他说的心虚又着急,开口解释道:“开车太困才抽的,你别恼,咱俩…在一起之后,我都没咋抽了。你要是不喜欢我就戒,烟抽多了也不好。”   他态度很诚恳,汪蕤临不会得理不饶人,且看他之后的表现。   这事过去,周六就来了,结果厉青临时接到通知,要多上一天班儿,给双倍工资。这活儿就是,你不干,别人就抢了。到手的香饽饽让它飞了,往后再想到你手上就难了。厉青权衡了一下,不得已跟小老师说要加班。   汪蕤临是支持他的,只是说‘你去吧’的时候,脸上表情有些冷淡。他对这个周六的预期值被拉的太高了,好像周六没到以前的每分每秒都是在为这一天做准备,好不容易挨到时间到了,却被突如其来的针戳破了积攒的全部粉红泡泡。他能告诉自己这就是生活,生活就是这样的。   边又禁不住想,原来我也是个恋爱脑。   厉青哪会放他鸽子,只不过形势所迫,说了要攒钱,不能任性说撂摊子不干就不干了。钱算什么,比不上小老师在他这儿的一根头发丝,可没钱他自己又算个什么?一想到钱他就烦,不由的食指摩挲着中指,想夹根烟短暂的逃避一下。   不能抽,烟再好,也不如小老师软和的嘴唇。   他这趟是临时跑的路线,跑远了,回到都是周天的中午了。再想跟小老师去镇上也来不及了,更别说他开了那么久的车,又困又累,只想睡觉。   他上楼的时候拐了趟小老师宿舍,门上挂着锁,人不知道哪去了。连夜积攒的情绪让他郁闷的踹了脚小老师的门,薄弱的门板颤抖着发出吱嘎的声响,他蹲在地上薅了薅短的抓不住的头发,随即上楼休息去了。   汪蕤临借了辆洋车,自己去镇上了,他现在记得路,又有车,说去就去了。这天秋高气爽,蹬车不冷不热,迎面的风鼓起他长风衣的衣摆,吹乱了他额前散落的碎发,摇晃的车把透露出他的朝气。   他现在的心情是舒畅的,这一路上没有他认识的人,只有沿途杂草丛生的小径跟悄然绽放的蔷薇花。原来这条路不是灰蒙蒙的,它是有颜色的。   到镇上是有事要办,还有东西要买,他回来已是下午四五点了,路过学校后头看见厉青的车,就知道这人已经回来了。   他不急着找厉青,想着厉青要休息,就准备晚饭的时候再上去。结果不等他上去,六点钟的时候厉青自己下来了。   这个时节的晚霞最好看,斑斓的像是把全部的色彩都铺到了天空,连带着映得屋子也开始为之变色。   厉青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么幅景象,小老师坐在床边,长长的腿翘起,木吉他搁在他腿上,白玉般的手指按在弦上,拨奏出一串欢快的音符。晚霞的光笼着他,淡金色像要为他加冕,他在这刻成为了我的国王,我和我脚下的土地都要向他臣服。厉青矫情的想。   汪蕤临在试音,其实他在店里就已经调好音了,只是再确保一下而已。“过来。”他冲厉青招手。   厉青坐在他身旁,艳羡的目光舔舐着那把吉他,还有会弹吉他的小老师。“你还会弹吉他啊,好厉害。”厉青真情实感的夸,很早以前他也想学来着,上天没给他那个机会。   汪蕤临低头拨弦道:“只会一点点,小时候学的。我妈那个时候给我报班,一三五学钢琴,二四六学围棋,周天学跆拳道。”说罢把吉他递到厉青手上,手把手的教他姿势,神态极为认真,又说道:“就是什么都会一点,什么也不精通,半吊子罢了。”   厉青觉得他在自谦。   汪蕤临把他的手摆正,低声道:“教你小星星,入门级的。”   宽阔的胸膛把厉青后背收入怀中,汪蕤临是抱着他的,仗着手长,下巴戳在他颈窝,教的不大认真。琴行没有琴谱,汪蕤临只能一句一句的教厉青,他做老师也有段时间了,只有二十九名学生,带上厉青三十个。   只有厉青这一个学生带不好,因为前胸贴后背的关系,厉青额上竟有发汗的迹象。弦按久了指腹开始作疼,然而真正让他难堪的并不是指头,而是小老师打在他耳边的呼吸,轻轻的,撩着他颊侧细小的绒毛。相贴的后背是发热源,烫到他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要张开,下腹一紧。指头离弦,发出嗡的一声。   “怎么了?”汪蕤临睁着无辜的双眼发问。   厉青抛开吉他,扑向他,扑到那张对他俩来说显得拥挤的床。   “为什么要教我学吉他?”厉青嗓子发干,问的有些计较。   汪蕤临抬眼看上方的厉青,淡淡道:“上次你说你爸要给你带吉他,后面也没听你提了。”   是了,厉鄢东被厉青催着回来,太急给忘了。这一忘,厉青这辈子都没拥有吉他的机会了。   厉青鼻子突然一酸,瓮声瓮气的说:“宝宝,我这两天都没抽烟。”   “嗯。”汪蕤临能闻出来。   “那能不能亲你?” 第40章 蛋糕   人都在他身下了,这话问的属实多余。厉青很喜欢跟小老师接吻,因为柔软的唇舌能碰到口腔上颚,能交换津液,能模拟更亲密的举动然后达到灵魂交流的结果。小老师的瞳孔会变色,吻的越深,那双琥珀色眼眸所迸发的情潮越能翻江倒海的外溢。   “别闹了,我还给你带了块儿蛋糕。”汪蕤临自始至终就没动过,厉青推他,他才和衣倒在床上。   厉青压着小老师,心跳加速的想,蛋糕什么时候不能吃。可汪蕤临好像真的没那个意思,摸摸他耳后就带着他起身了。   蛋糕在床头柜子上放着,因为自行车空间有限,吉他是汪蕤临背回来的,前车篓放了别的东西,奶油蛋糕就只能挂在车把,随着蜿蜒的道路摇摇晃晃。到家后奶油碰了壁,模样受损,裱花玫瑰掉了瓣花,看上去残缺不全,难免叫人食欲下降。   这蛋糕店开在琴行隔壁,主要还是卖鸡蛋糕和杏元饼干的,这种巴掌大的蛋糕贵,买的人又少,做的就不多。汪蕤临路过时候没想买的,毕竟不好带,都怪今天天气太好,明媚的阳光照射着橱窗玻璃,折射在那朵大红色的玫瑰上,花儿好像活了。   汪蕤临一个错眼就决定买了,因为……他想给厉青送一朵玫瑰。   蛋糕别在车把上,他回去的时候小心翼翼的,不如来时那么潇洒。即便如此,土路仍没放过那朵漂亮的玫瑰。奶油这种东西就是,完好无暇的时候拥有无限的美好,一旦破碎,就开始变得令人作呕。   厉青看着那块儿奶油蛋糕,觉得跟小老师在一起之后每天都过得奢侈了起来,不止物质层面的,更包括精神层面的。有些人家过生日都不定能不能吃上块儿蛋糕,他只是加了个班,睡醒就什么都有了。   吉他有了,蛋糕也有了,好像在过生日啊。厉青捧着那块儿蛋糕,心开始发胀,随即问道:“宝宝,叉子呢?”   汪蕤临随口说:“你看看抽屉有没有。”   厉青拉开第一层抽屉,待看清里面的内容后,差点连蛋糕都没拿稳。小小的抽屉一半用来收纳磁带了,还有一半整整齐齐的码着避孕套,厉青根本不敢细数有多少盒,就蹭的一下甩上了抽屉。   “没有吗?”汪蕤临见他那么大动静,以为看见什么了,凑上前去拉开抽屉找了一圈儿,还真没有。可能是在路上掉了,“洗个勺子好了。”   厉青那副见了鬼的表情还没消,又被他坦荡的神情弄的坐立难安,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怎么了?”汪蕤临看厉青一脸有话说的样子,再顺着他斜瞟的眼神看,顿时明白了。“先备着,以后用得着。”   不是现在用啊,厉青竟有一丝小小的失落,然后就被自己对小老师的那份渴望给震住了。他像个矛盾体,即知羞,又不知羞。   他俩头抵头分食一块儿蛋糕,吃完才觉得腻,晚饭就没怎么吃。   厉青才加过班,这夜能好好休息,于是赖在小老师宿舍没走,挤在同一个被窝里读书。   因为实在是没什么消遣,汪蕤临的床头柜上摆了好些书,备考的资料跟文学书籍各自参半。厉青本来没指望能有什么看懂的,只是挨着小老师装模作样的打发时间,实则是在闻他身上好闻的味道。他身上总有一股草木香,掺了人的体温,勾兑出淡淡的荷尔蒙的味道。   “看这个。”汪蕤临随手抽了一本书给厉青。   厉青不好意思道:“我读不懂。”   汪蕤临把眼神从书中挪开,看着他,说:“是中文的。”   厉青低头瞧,还真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小老师这是要他跟保尔柯察金学啊?厉青以前还真读过这本书,他爸给他买的课外读物,那个时候读还没什么特别深的感悟,只觉得外国文学啥都好,就是人物名字忒长,难记。   “上次看你这儿还都是外语书呢。”厉青嘟囔着,存着点小心机想问,你这书该不是特意为我准备的吧?不过没好意思问。   “嗯,给你买的。”汪蕤临确实是给厉青买的,为此还挑了他认为最好的译本。   厉青咧开嘴,眯起的眼看书上的字都在飘,一个连一个的手拉手绕成个爱心。怪土的,厉青意识到后,撇了撇嘴,注意力集中起来。   他没读一会儿就犯困,拿书的手渐渐松开,歪着头倒在汪蕤临肩膀上就睡着了。   短短的头发杵在汪蕤临脖颈处,有点扎。厉青头发真的剃的很短,寸头,入秋后稍长了点,也没好到哪去。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在监狱养成的习惯,头发总是剃的很利落,汪蕤临想着想着就皱了眉。   厉青的头发很硬,该是个不服软的人。   他把书签塞到厉青读的那页,随后轻轻托着厉青的脑袋,放到了枕头上。枕巾被他圆滚的脑壳压出一道弧形,熟睡的五官很是温驯,静悄悄的占据着汪蕤临的床,也像要爬进他心房般。   汪蕤临关掉灯,在漆黑的夜里,牵住了厉青的手,缓缓睡去。   秋季多雨水,天反复无常。厉青开了半个多月的车,脸上气色开始差了起来,浮肿的眼睛显出疲态,年龄感渐渐浮现在脸上。他照着镜子,有些不安,因为他觉得自己在变丑。   汪蕤临没什么感觉,只是怕厉青不抽烟了以后晚上犯困,就托他爸买了几盒上好的茶叶,给邮寄过来。   “我怎么觉得我的眼睛像死鱼眼?”厉青扭头问小老师,企图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汪蕤临端详片刻,点点头说:“是有点。”   !厉青猛地睁大眼睛,看着眼球上遍布的红血丝,无声的哀嚎。   “日夜颠倒就是这样的,你白天好好睡觉,小卖部不行就盘出去给别人吧。”汪蕤临劝他,厉青白天只睡一个上午,下午要兼顾小卖部,睡眠不足,人精神状态都不佳。   厉青一口否决道:“不行,这钱不能给别人赚。”他因为上午不开张,下午来买东西的学生都多了,眼看这赚钱呢,怎么能让给别人。   “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汪蕤临说他,厉青有时候就是特别轴,听不进去好赖话。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厉青搪塞他。 第41章 存折   厉青还真是个有能耐的人,最起码在汪蕤临看来是这样的。厉青在死撑了一个月之后,突然在个降温的夜晚,掏出来了一本存折,笑眯眯的递给他。   崭新的存折,拿在手上的分量跟支圆珠笔差不多重,却又满载着他俩的希望。   生活有时候真挺残酷的,汪蕤临掀开存折第一页看了眼,上面的数字叠加起来,也就够买几罐茶叶的。   可厉青这一个月攒下来的钱确实不少,都没怎么开销,全存下来了。就这点汪蕤临还是挺佩服他的,有些人一旦决定攒钱,那就是把钱给全用到刀刃上了。精打细算,一块钱当两块钱使,汪蕤临以前都没觉出来厉青会是这种人。   “宝宝,你放好,等我攒上几年,养你绝对没问题。”厉青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带着男人的骄傲的,自满到这个世界都要为他让路。   汪蕤临把存折压在抽屉的铁盒子里,隔绝了潮湿和老鼠,赞许道:“你一个月赚的要比上我一个季度赚的了。”   还真是,汪蕤临说到这里细想了下,他当时是上面有政策,支扶着下乡。每个月到手的工资虽然低,但是日后会有证书和推荐,长远来看,没什么不好。   厉青听完这话,眼中的得意更盛,只是嘴上谦虚道:“宝宝只是在这儿赚的不多,等以后出去了,不知道赚多少钱呢!”   无意间的一句话,说完两人俱是一愣。汪蕤临没想过要走的问题,他可能不会一辈子待在这里,可目前为止,这三五年,他都没有离开的打算。   厉青则是把自己说懵了,他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当初说要处对象的时候,他俩谁也没想过以后。万一小老师走了,那他呢?他是走还是留?厉青惆怅片刻,心大的想,这片土地除了他爸的坟在这儿,别的再没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了。   他没有乡愁,因为他没有家。所谓的血地,不过是这二亩三分田,逝去的父亲,和造谣他是个暴力分子杀人犯的乡亲罢了。   空气变得安静,夜深露重,厉青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后悔自己为什么说秃噜嘴。   汪蕤临从衣柜找了件厚外套,披到他身上,语气偏重,道:“没听天气预报吗?今晚又要降温了,穿那么点儿,显摆什么呢?”   厉青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黑衬衫黑皮衣,咬着嘴唇儿没说话。他是前一阵儿发现自己熬夜皮肤变差了,才上店里买了瓶大宝,偷偷摸摸的擦。除了擦脸,他还挑了前些年买的时髦衣裳,照着电视剧里搭的,就想帅气点。   汪蕤临见他不说话,直接探手握住他后颈,捏着那块骨头,非要他抬头。眼神交锋,厉青败下阵来,厌厌道:“我多穿点。”   小老师看着不温不火的一个人,咋那么强势呢。厉青腹诽,我小男朋友管我管的比老妈子还严,不听就得挨批评。   他是坐着的,汪蕤临手又握上他膝盖,温热的掌心隔着条牛仔裤,感受到他冰凉的膝盖骨,登时面沉如水。劈头盖脸的问道:“十几度的气温,你穿的这是什么?非要老寒腿了才不臭美?”   厉青被他说的耳根子发烧,想为自己辩解,又被他锐利的目光看的不敢吱声。   汪蕤临扯了床上的毛毯,给他裹腿,手上动作是粗鲁的,厉青被他唬的嗓子都软了。“我明儿就穿保暖的衣服。”   汪蕤临没搭理他,厉青拽住他衣袖,拉过他的手。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的缘故,小老师葱白的指尖泛起了粉。骨感十足的手,掌宽,背薄,指节匀称,偏偏指尖是粉色的,组合到一起便莫名的色.气。   厉青响亮的吻他的手,从手背到指尖,最后没忍住,衔着咬了一口。齿牙磨着甲盖,挤压着指腹,不轻不重的咬。   汪蕤临垂下视线,看厉青抖动的眼睫毛,自下而上仰望着他的炙热视线,馋嘴的吮他的手指。那双漆黑的眼睛迎着灯泡,在眼球处照出一个黄色的光晕,微眯着迷离又痴情的看他。为什么要露出这副表情呢。   他推了把厉青。厉青双腿裹在毯子里,并着,像条人鱼,失重的跌向了床。   带着口水的手捂住了厉青的眼睛,些微的凉意让他汗毛竖起,紧跟着唇就被噙住,被碾压着,让他不得已张开了嘴。灵巧的舌头顶进来,眼球上方的压迫感连同□□的舌头,让他像一叶扁舟,浮在情.爱的海上,身不由己的沉沦,迷失掉自我。 第42章 磕碰   凌乱中散开的毛毯硌在厉青腿弯,堆着他,稍一动弹,上方的小老师就沉沉的压下来。厉青心跳太快了,快到他有些喘不过气,好像四肢百骸里流淌着的不是血,而是欲念,是孽火。   汪蕤临只不过跟他接了个吻,掌下的胸膛起伏的就不成样子了。“你这样我没办法进行下一步。”   厉青茫然的睁开眼睛,眼球因为长时间不视物而对不上焦,水润的嘴唇被亲的合不上,只能翕张着喘气。   就这么一点本事,还敢用那种表情看他。汪蕤临拇指擦着他的嘴巴,嗓音发哑道,“下次吧。”   别啊,厉青欲哭无泪的拉着他的手,心想最近可能是因为熬夜,心脏不大好,以前都没这种毛病的。   这事他俩谁也没细想,一直到十二月初,厉青摊上事了。   周五的晚上,汪蕤临目送厉青离去,一直到隔天的中午,还不见这人回来,不知道是加班还是出事了,汪蕤临只能给他打电话。厉青在开车的时候他是不愿意给厉青打电话的,怕影响到厉青。不想这电话打过去就被接到了。   “喂,在哪呢?怎么还没回来?”汪蕤临转着手上的钢笔,看书上的字都像蚂蚁在爬,怪烦心的。   厉青不敢瞒他,丧气道:“宝宝,我在医院。有个傻比酒驾,撞我车了,人没事!我腿别了一下,刚拍完片没啥事,处理完就回去了。”   汪蕤临听完腾的站起,抓了件外套,边锁门边问:“哪个医院,把地址告诉我。”   “你别来了,我晚上就回去了。”   “地址。”汪蕤临不由分说的重复,厉青拗不过他,只能如实相告。   就在县医院,厉青伤的不重,反倒是酒驾那个司机伤的更严重。撞到脑袋了,还在手术室动刀呢。   汪蕤临风风火火的赶到,正碰上厉青跟人吵架。医院本就阴凉,过堂风直往人衣领里钻,初冬的天里,厉青跟人吵的不可开交。   “艹!你儿子撞了我的车,我那一车货全铺路了,这钱你们还想赖?”厉青双手插着腰,圆睁的眼睛瞪的眼珠子都要出来了,也不管医院保持安静的规矩,气的嘴唇都在抖。   十分钟前,他们还在‘友好’的沟通,谁理亏谁自己知道。厉青没心思跟他们黏缠,只想把理赔的事跟肇事者家属商量好回家,本来说到好好的,结果一说到要修货车撞凹的机身,这家人就开始赖账了。   “你这车也不是我们儿子撞的呀,凭什么要我们赔?”烫着一头卷发的中年妇女撇了撇嘴,翻出的白眼像一对儿发了霉的樟脑丸,涂着口红的嘴一开一合,就把厉青这一晚上惊魂的遭遇给抹了个干净。   “您话不能这么说,我不是为了躲你儿子的车,才猛拐方向盘撞上护栏的吗。这要是没躲开,后果更严重啊。”厉青压着脾气跟她解释,不解释不行,这人出车祸,七大姑八大姨的来了八九个人。厉青要单枪匹马的面对□□张大姨的嘴,口气再冲,对面儿能把他吃了。   “我们乖乖在手术室呢,谁撞谁还不一定,你这狮子大开口未免也开的有点早了。”细细的嗓子,轻飘飘的话,把厉青压的脊梁骨都弯了。   厉青抹了把脸,粗声粗气道:“你怎么不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话?你儿子车里酒味儿熏天,你还要反过来说我狮子大开口?这车你们得修,货你们也得赔!”   那边不依不饶的说厉青没证据,才对着喊了两句,汪蕤临就来了。   他来的太着急,脚上白球鞋都没换,额前头发耷拉着,稚嫩的样子看上去还很年轻。那头一看来的是这么个人物,底气更足了,像是要把胡搅蛮缠的劲儿都给使出来,怎么说都是厉青的错。   厉青气的脑袋都嗡了,耳鸣让他脸色极为难看,咬着牙还要跟她们据理力争。修车跟货的钱加起来是不小的一笔支出,他不是出不起,而是这钱不该他出。且他辛辛苦苦这么久,凭什么因为别人的错而要他付出代价。   “吵什么?我已经报警了,等会儿警察到了,医生下了手术台,就能测量血液里的酒精含量。”汪蕤临把厉青拦在身后,扬声打断了对面的话。   对面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小声商量几句,正准备回头跟厉青和解,一看来人已经扶着一瘸一拐的厉青向走廊尽头走去了。   汪蕤临是带厉青去卫生间,询问他事情的经过。   原来是厉青刚载着装好货的车下了高速,进县城的那条道上,迎面突然开过来一辆跑车,正对着厉青的方向。凌晨四点半,把厉青魂儿都吓掉了,赶忙往一旁绕,货车太笨重,拐不急就撞上了护栏。跑车则撞上了电线杆,撞的车前盖都面目全非了,可见这人就没踩刹车。   “那个傻比,安全带都不系。”厉青越说越气,眼圈儿都泛着红,他一宿没合眼了,又摊上这么个事,火气大的很。   汪蕤临按着他的虎口,教他平复气息。边在狭小的隔间蹲下,卷起厉青的裤管,看他受伤的左腿。小腿肚上有道淤青,紫红的淤血横亘上下看起来有些吓人。   厉青缩了缩,随口道:“没事儿,小擦伤。”   汪蕤临沉着张脸,突然撸起了厉青的袖子,厉青正想说我别地儿没受伤呢,一道接一道的掐痕就暴露在他眼前。   “这是什么?”汪蕤临攥着他的胳膊,不管厉青在冷空气中冒出的鸡皮疙瘩,厉声质问。   厉青弯下颈子,眼睛瞟见小老师球鞋上的脏污,心想他出门一定很急,踢到了什么东西。   “我问你话。”   厉青小声说:“我自己犯困时候掐的。”他没办法跟小老师细说,因为胳膊上的掐痕很重,不知情的人会以为他受到了什么虐待。这是他很早以前养成的坏毛病,情绪只要过激,就会狠狠的掐自己。监狱没有锋利的刀片,他只能用这种方法缓解自己无处声张的惶恐焦躁绝望和无力,以及招架不住的困意。   “你疲劳驾驶了?”汪蕤临蹙眉,面色冷凝。   厉青慌着摆手道:“不是的,我前面是困,但是我都打起精神了,这事儿真不怨我。”   倒血霉才碰上酒驾的,厉青在心里骂。   汪蕤临嘴唇张了张,没在这会儿数落厉青,他把袖子给厉青放好,叮嘱说:“后面的事情我处理就好,你不用管了。”   他高大的身板突然伟岸了起来,厉青抽了抽鼻子,抱住他的腰,喃喃地叫:“临临。”   汪蕤临捏捏他后颈,没吭声。   这事是汪蕤临来交涉的,本来酒驾就要受到处罚,肇事者的家人想跟他和解,汪蕤临没同意。坚持走了法律程序,哪怕这个过程有点长,他也没准备息事宁人。   赔偿是一定要的,只不过没有这么快到他们手上。厉青突然出事,公司不太想用他了,毕竟别的老司机开十几年也没出过什么事,厉青这才开了两个月,就出这么档事。张影帆替厉青说了情,才保住这份工作。   修车的钱要先垫上,把厉青心疼的好几晚都没睡好觉,他真是掉钱眼儿里了。汪蕤临看不下去,单独给厉青取了笔钱,让他先用,没动存折里的钱。   厉青不想用,扭捏又抠搜的样子把汪蕤临看的失语。   “别作,给你就用。” 第43章 电影   汪蕤临说这话压根就没准备跟厉青客气,厉青爱财没啥错,但为了这点钱,把心里弄得不痛快,就没必要了。   包括疲劳驾驶这回事,那天在医院情形不对,他就没对厉青多说。现在车在维修,厉青能休息上一周,守着小卖部,赚点小钱。汪蕤临就忍不住提醒他:“再不能疲劳驾驶了。”   这事儿说起来也挺烦的,厉青觉得他真没疲劳驾驶,就是偶尔打个哈欠,他自己也是很谨慎的,所以才会掐自己。结果落到小老师眼里,就成疲劳驾驶了。   “不会的。”厉青拍着胸脯跟他打包票。   汪蕤临还是不放心,道:“不然把小卖部盘给别人好了,你要开车就专心开车,白天好好睡觉。”   “不行,宝宝你不知道我一天赚多少呢,这小卖部也赚钱的!”厉青放不下那点钱,坐几个小时不动,就能收到一个工人一天的工资,这种赚钱的机会他能让给别人?   汪蕤临想不明白厉青为什么不吸取教训,上次的事都不知道说他是幸运还是不幸运,眼下一没事,就又好了伤疤忘了疼。   为了钱不顾身体,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厉青还想解释点啥,只见小老师黑着脸,不高兴的走了。   驴脾气,厉青没急着追上去,他倒是明白,小老师本意是为他好,但这事情也不是非要抛开一项只做另一项的。道理小老师不会不明白,可他就是轴。厉青现在算是发现了,小老师骨子里头的强势,不显山不露水的,可一旦敲定主意,就得什么都听他的。怪霸道的。   汪蕤临没去找厉青,厉青也没贴上来找他。他以为厉青会来认错的,毕竟这事就是厉青没办法顾全,谁知厉青竟然连他的门都不来敲。   不敲就不敲,汪蕤临拉上窗帘,坐在桌前,看着明黄的碎花图案,心里跟西北风过境般,看花不成花,萎靡的厉害。   厉青真的市侩,汪蕤临无意识的拔着钢笔帽,拔开再合上。清脆的哒声挤压着他发散的思维,断开一条关于厉青不好的想法,下一秒又开始卷土重来。   他让厉青赚钱的意思是在于让厉青努力,不要浑浑噩噩的度日。可厉青一门心思的扑到钱上,连生命安全都不顾了,这样真的对吗?   最让他困扰的是厉青不当一回事,显得他很婆妈。想到这儿,汪蕤临重重的放下钢笔,仰头看了眼屋顶,转动着发涩的眼球,暗道谈对象也没想象中那么好。   他自己性子的问题,冷的时候太冷,热的时候又太热。他下意识把厉青当成自己人,就格外护犊子,一双羽翼张开,恨不得罩住厉青,让厉青什么都顺着他来,在他的庇护下顺风顺水。他忘了,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厉青平常再怎么装乖,也还是有自己的脾气。   汪蕤临靠着椅背,突然很想他姥爷。   说来也是,这么点事儿,他又不是什么小心眼儿的人。结果因为厉青当天没去找他,隔天再碰面,俩人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就这么持续了几天,低压笼罩在他俩周围。汪蕤临照常上课,厉青休息好了也正常开车,时间一错开,居然有冷战那意思了。   厉青看着不搭理人,每天晚上都抓心挠肝的,想下去哄哄,又怕小老师非让他把小卖部盘出去。听小老师那意思,是不想让他继续开小卖部了,可厉青左算右算,都觉得少了这笔收入,对他来说那就是汇入他存折的大海少了一条支流啊!   他是在衡量,到底该不该把小卖部盘出去,这一来二去,就耽搁了好时机。小老师那家境那背景,断然不会理解他赚钱的难处,他不能说小老师不体谅他,只能说早些年造过的孽,现在都加倍奉还到他身上了。   搁几个月前,厉青还指不定怎么怨天尤人呢,现在他境界可是不一样了。办法总比困难多,他得想想怎么解决。   冷空气来袭,冬季猝不及防的到来。街上开始出现卖烤红薯的大爷,还有卖冰糖葫芦的大姨,老式推车摆出来,龙头壶里头烧着热水,莲子粥的叫卖声不绝于耳。村里头突然热闹了起来。   厉青在一个寒潮来袭的夜晚,堵住了上楼的小老师,二话不说的往他手里放了块儿烤红薯,悄声问:“明儿休息,咱去看电影吧?”   月凉如水,撒在楼梯上,拉长了人的影子,诡异的随着楼梯变得咯噔咯噔的。好似谁的心跳,咯噔的不成样子。   汪蕤临拿热乎的红薯捂手,掌心被烫的发木,良久才低声应说:“好。”   厉青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语调雀跃,“那我们明天见!”   汪蕤临点头。   这个时间点有部国外的电影上,叫泰坦尼克号。厉青看啥都无所谓,主要想借此跟小老师和好,汪蕤临反倒对这个片子很感兴趣。   周天人多,比肩接踵的,电影院座无虚席。汪蕤临跟厉青买了后排的票,坐定后看着攒动的人头,静静等候电影开场。   汪蕤临坐的端正,两边都是人,厉青做不出来什么动作,只能偷偷用眼角余光瞟他的神情。那张冷峻的侧脸染上荧幕的亮光,很像冬夜的月亮,冰冷的不近人情。   “临临。”厉青小声叫他,周围坐的都是一男一女的搭配,他俩大男人坐着显得突兀,搞得厉青不敢用正常的音量讲话。   汪蕤临扭头,厉青抓着他的手,朝他手心放了几颗大白兔奶糖。塑料纸还带着厉青的体温,暖的,糖都有些软了。   厉青塞完糖就坐老实了,电影紧跟着开场。   汪蕤临专注的看,独留厉青一人看着听不懂的英语,迟迟没办法进入状态。   无聊,电影放了大半场了,厉青逐渐坐的有些懒散。他开始想盯小老师了,别人都在看电影,只有他在看情人。   小老师长的好,哪哪看上去都顺眼。厉青斜眼看完人,禁不住咬了咬嘴唇,喉结上下滑动,静悄悄的氛围在他的情.欲上添油加火。他有些狼狈的转着眼珠子,强迫自己看向荧幕。   这一眼不得了,他看见马车上划过的手印,和如在海上行驶的颠簸的马车,以及耳边洋溢的破碎的哼声。   厉青有片刻的迟钝,随即脑中像有炸开的烟花,噼里啪啦的让他想都没想就攥住了小老师的手。如柴的指头箍的汪蕤临侧了头,映入眼帘的便是厉青黑亮的瞳孔,和羞赧又直白的表情。   汪蕤临把这理解为,他想要了。 第44章 夹心   电影还在继续,旖旎的氛围没有持续多久,画面就已经转场了。   汪蕤临反转手心,扣了扣厉青纹路遍布的掌心,搔在他生命线上,刮擦。厉青被他挠的发痒,想收回手,汪蕤临没让。   光线昏暗的电影院,旁边还坐着陌生人,当众调情的背德感比那成串的英语还要让人脑袋发胀。厉青被拉住的左手,正处在一片水深火热当中,小老师的手指很长,骨节夹在他的指缝间,滑腻的来回穿梭。   厉青坐立难安的挪了挪屁股,这会儿没办法起身,狭小的空间放大着他的感觉,暖气烘的他呼吸渐显困难。快要透不过气了。   他逼自己看向影片的结尾,太悲拗了,年纪越大越容易共情。前面没看出个好歹,结局却让他心里不舒坦了。   电影散场,唏嘘声不断。汪蕤临跟厉青并肩走着,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儿,低着头露出发旋,活像霜打的茄子。   这人也是有意思,前面啥也没看,后面一个结局居然拿住他了。汪蕤临看电影的时候多少知道厉青没用心看,一双眼净用来瞅他了。   “想什么呢?”他碰了碰厉青的肩问。   厉青眼睛里蔓延着一股潮气,不是要哭,而是提上来的情绪没处发散,只能透过那双眼睛。“好惨,要是我,我就跟着一起去了。”   汪蕤临被他说的怔住,好看的眉头拧做一团,数落道:“别瞎说。”   厉青嘴唇蠕动着,半晌说了个‘哦’。   出了影院,寒风刺骨,刮的人缩着肩膀走路。厉青要去开车,忽的被汪蕤临伸长胳膊拐住脖子,圈着他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宝宝,车在那边停呢。”厉青手往后头伸。   汪蕤临揽着他,眼尾泛过细碎的光影,声音兀自压低道:“今晚不回去了。”   前一秒还在忧伤,下一秒就阴转晴了。厉青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喉咙里好像塞了成团的棉花糖,齁到他说不上话来。   是去开房的,汪蕤临连身份证都提前揣好了,开了间大床房。这里的环境算不上好,发黄发暗的灯光和墙壁,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的霉味儿,和喷撒了工业香精的廉价香水味儿,委实算不上个好地点。可它再不好,也比宿舍薄如纸的墙且不隔音的条件好。   汪蕤临先去洗澡,留厉青一人对着电视机发呆,豪情壮志的主题曲从他的左耳进右耳出,愣是什么都没留下。太突然了!厉青只能听见浴室哗啦的水声,冲刷着他的耳膜,澎湃的内心比钱塘江涨的潮水还要肆意。   汪蕤临擦着头发出来,他的头发长的有些长了,顺下来盖过眉毛,戳在双眼皮褶皱处,扎眼。得找个地方剪一剪。   “去吧。”他冲厉青说。   厉青神情呆滞的朝浴室走去,险些同手同脚。   他太墨迹了,汪蕤临看着电视上的新闻,看了半个多小时,人都还没出来。他在重播的新闻和法制节目之间来回切换,等到困意悄无声息的攀爬上来,厉青出来了。   大床凹下去一片,厉青抓了抓潮湿的头发,看着床头的小老师,没开腔。   汪蕤临的眼神从主持人身上转移到厉青的眉眼间,清冷的目光从他高挺的鼻梁滑向偏短的人中和厚实的嘴唇上,瞳仁儿暗了暗。   “我……”厉青话只说了一个字,就被汪蕤临卷起了袖管,看他结实的臂膀上的淤青。   仍没消,青紫一片,他的坏习惯还贯穿着他的人生,如影随形。   汪蕤临跪在他身前,抬起那只颜色骇人的手臂,贴唇上去,轻轻的吻。   云朵般柔软的唇,吻的厉青心痒。丑陋的伤疤怎么配得上小老师的吻,他抱住汪蕤临的脖子,喑哑着说:“亲我的嘴。”   汪蕤临吻住他,顺势带着人跌向软绵的床,吮吻声竟比刚才浴室的水声还要大。厉青恍惚间觉得自己被人按在了马车里,带着茧子的手心划过窗玻璃,又被拽着抛向阴凉的棉被。小老师的去了。   “临…唔。”厉青只有咽下单音节的份儿。   他不是太温柔,急促的吻和。   厉青皱紧眉头,想让他叫叫自己。结果小老师低头看了看,偏是坏心眼儿的在他耳边说:   厉青唰的红了脸,熟透的虾子般弓起腰背,想躲他,却让汪蕤临变了脸。   “老实点。”汪蕤临按着他的头顶,不给瞎挪。   “我厉青看他白净的皮肤,为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恨不得刨个洞钻进去。,就是没想到小老师非要在这个时候作弄他。   汪蕤临贴着他的唇笑说:“知道了   厉青被他叫的脸更红了。 第45章 苹果   这晚过后,厉青才发觉小老师哪还有什么霁月清风的样子,分明就是   汪蕤临餍足的醒来,发现臂弯里的厉青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眨也不眨的看他。   “早。”汪蕤临翻身抱他,肌肤相贴,倏然间觉得不一样了。他种在厉青身体里的,发誓要跟他结为连理枝的根,把两人之间的关系拉扯的更近了。   “别压我了,腰疼。”厉青捋了捋他盖在眼皮上的黑发,嘶出声。   “你该锻炼了。”汪蕤临往下探手,给他揉腰。   厉青眼球晃动着,想说明明就是可这话他又说不出口。太羞涩了,小老师现在是他的…男人了。   “别揉了,我遭不住你这么揉。”厉青抓住他做乱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最后压在颊侧,不让他乱摸。   汪蕤临陪他又躺了会儿,呆不住要起床,“我去给你带早餐。”   厉青埋在他枕头上,唔了声。   汪蕤临下楼之际还去剪了个头,当然不会剪的像厉青那么短,他头发太茂密,剪短就会刺起来。所以只是剪到眉毛上方,两指的位置,剪完以后,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扑面而来的朝气引得些许路人侧目。   他给厉青打包了瘦肉粥,回房的时候厉青还躺着,见他第一眼,愣了片刻。   这个发型让厉青一眼梦回两人初见,时间过得太快了,细数竟也有半年了。   “我喂你?”汪蕤临坐在床头,捏他软乎乎的耳垂,故意用磁性十足的声线叫他:“我的饼干还能爬起来吗?”   什么你的饼干……   厉青被他叫的腰更软了,小老师再也回不去一本正经的样子了。   这么大的人还要喂,汪蕤临边喂,边忍不住开口道:“你这样好像坐月子。”   厉青被他调侃的猛咳不止,咳到气管都震颤了,额上青筋乍现,乌黑的水眸潋滟。被滋润过后的脸上焕发出不一样的生机。   汪蕤临拍着他后背,好笑道:“孩子都要被你咳出来了。”   厉青被他说的肉眼可见的泛了红,好像肚子里真有那么个孩子,被他给惊了胎气。   “我听听。”汪蕤临弯腰凑到他胸前,听他乱掉的心跳,毫无节制的像要蹦出胸膛。他心跳好快,汪蕤临再向下,耳朵贴他紧绷的腹部,随即撩开衣摆拱进去亲在他肚脐眼上方。   厉青看自己衣服下鼓起的圆滚头颅,像极了十月怀胎的模样。诡异的错觉让他捞出汪蕤临的脑袋,不确定的叫:“宝宝?”   汪蕤临低低应了声。   厉青觉得他这会儿好像很开心,舒展的眉眼一派和谐,甚至有些淘气。厉青霎那间说不出别闹了的话。   “吃饱了吗?”汪蕤临挨了挨打包盒,发现粥不热了,怕厉青没吃饱,想去给他削个苹果。“再吃个苹果?”   厉青点头,这会儿肚子里已经不饿了,只是想看他为自己忙碌的样子。这样的小老师很体贴,一点也没昨天白日里那副冷冰冰的气势。   汪蕤临拿着水果刀转的有些慢,他想削一条不会断的皮,想在这个早晨吉利一点。如果苹果皮没断,那他跟厉青以后也是会长长久久的吧。 第46章 大雪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冰凉带汁的苹果皮就落到了他手背上,这苹果才削了一半不到。汪蕤临定住神,默不作声的放下了手中的苹果,起身朝洗手台又洗了一个,重新削。   厉青不解的问:“咋又削一个?”   汪蕤临拿水果刀的手顿了顿,险些又把皮削断,他凝神盯着苹果,较真的样子像是攻克最难的阅读理解。“我也要吃。”   “哦。”厉青拿起那削了一半的苹果,嘴巴刚张开,就听见小老师喊:“放着,那个是我的。”   谁吃不都一样嘛,厉青把苹果放回去,看他手上在削的那个。他的手大抵是巧的,纤薄的果皮顺着他转动的幅度在空中轻颤,直到整个苹果被削完,连串的果皮被收回,旋成一朵花。汪蕤临拿牙签把它底部固定,顺手放在了床头柜。   十二月的苹果花,散着香甜的气息。   退了房本来都要回去了,汪蕤临又一时兴起带着厉青去买棉衣。雪还没能下下来,下雪是不冷的,耐不住化雪冷。汪蕤临怕厉青坐在车里不动弹,腿会受不住,就想给他添件开车用的军大衣。再买件帅气的羽绒服,回去给他臭美。   厉青眼瞧又是给他买东西,直拽着小老师的大衣袖口,嘟囔说:“我有,不买。”   厉青觉得小老师对钱没有概念,也没有所谓的消费观,见着什么想买的都不用思忖就直接掏钱了。这种人一看就是不会过日子,口袋里的钱全用来哄肚皮了。   “有为什么不穿?”汪蕤临握住他后颈,捏了捏,大拇指转动着,引着他摆正头,朝服装店走去。   厉青还不能心安理得的接受小老师为他买东西,那种感觉很奇怪,好像他花着不懂事孩子的钱了。他想如果是小老师要花他的钱,那他二话不说就给了,可轮到小老师为他花钱,他就止不住的别扭。   “我明儿就穿,咱回去吧。”厉青扯他袖口里藏起的半只手,想把人拉出去。   大庭广众之下,不知羞的跟他拉拉扯扯。汪蕤临眉梢提起,不动声色的伸手在厉青翘挺的屁股上拧了一把。厉青被他拧的臀部都收紧了,脚趾在鞋里拱起,圆滚的眼睛像是要瞪出去。   店员都迎上来了,再走就不合适了。   汪蕤临朝墙上看,款式都挺土的。厉青肤色深,他就没考虑黑色,伸手指着白色那款冲锋衣样式的羽绒服,招呼店员取下来。   他挑的这款还真不好卖,农村人穿衣服都讲究耐脏,黑灰靛蓝色系卖的最好。可他不想给厉青穿那些颜色,厉青长得挺精神的,大眼高鼻,面部五官组到一起格外的耐看。得穿点亮眼的。   厉青站在穿衣镜前任他摆布,汪蕤临借着理领口的缘故,指腹搔过厉青的下巴,点到为止的轻浮。厉青抬起头,看见他微启的唇,无声道:‘好看’。   买!厉青想都没想就决定买下来。   汪蕤临在厉青前头结的账,军大衣好买,都一个样儿,挑厚实的买就行了。他俩磨磨唧唧的到了下午才返程,到宿舍的时候日头已经沉下去了。   现在的气温只有几度,厉青怕小老师睡觉觉着冷,就搬了几床被子下来,还有电热毯,热水袋。把那不大的一张床堆的高高软软的。   “被子都拿下来给我了?”汪蕤临看厉青夸张的架势,不由发笑。   这些被子都是厉青在隔壁村弹的,很厚实,睡觉时候压在人身上连丝风都不透。他以前单身,没准备那么多被子,现在把厚的都给小老师了,可不就是只剩薄被子了。   “我那儿还有。”厉青怕他不要,便扯了谎。   汪蕤临又不是没去过厉青那屋,屋里有些什么物件儿他不至于不知道。“你那儿什么都不剩,是想让我上去给你暖床?”   厉青心里咯噔一下,不是难受的,是小老师这话吊着他了。   “宝宝,冬天真的很冷,农村不比城里,干冷干冷的。你多盖点,别把手脚给冻着了。”厉青搓搓他的手,生怕这双好看的手长冻疮。   汪蕤临抓着他,借腕肘发力,猛地把人拉到跟前。臃肿的衣物相贴,只有下颌上喷撒的呼吸最为真切。   “冻着你不给暖?”   厉青被他邪性的眼神看的呼吸急促,喘口气的功夫就对上了暗号,下一秒便双双跌进了才铺好的床。   这床跟门板一样老旧,经不起摇晃,吱吱呀呀的叫翻了天。   初雪下的声势浩大,鹅毛大雪覆盖着灰蒙蒙的乡村,不过一夜间,整片大地便银装素裹。皮靴踏在洁白的雪花上,发出咯吱声响。   雪下太大,学校停课了。家家户户忙着铲雪,小孩儿在院子里堆起了雪人,捡来的黑石子充当眼睛,坏掉的胡萝卜当作鼻子。雪娃娃一个赛一个的胖,各个都矗立在大门口,排排站着,交朋友似的看天上雪花飘落。   厉青穿着白色羽绒服,挥着铁锨,卖力的清扫楼道的雪。二楼汤老师家媳妇儿又怀孕了,不把雪铲走,雪化水水化冰,打出溜就不好了。   汪蕤临在清理学校的雪呢,抬眼就能瞅见校外的厉青,俩人隔着道铁门,交换了一个眼神。   “汪老师,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家过年?”师建边铲雪边问。   “放寒假吧。”汪蕤临正沉浸在跟厉青的恋爱当中,差点把过年这件事给忘了。   “后面还要下雪,我看学生们课都学完了,咱直接安排期末考试,提前放寒假吧。你也能早点儿回家过年。”师建体贴道。   汪蕤临直起腰,站在没过脚脖子的大雪中,沉声说:“好。”   清理积雪一个上午还不够,师建组织着年轻小伙把田地那条马路也给清了,汪蕤临跟厉青也在其中。雪下到傍晚不下了,白花花的雪覆盖在田地上,映得世界洁白无瑕。   汪蕤临在给厉青泡脚的时候说:“学校下周就放寒假了,我到时候要回家,过年。”   厉青被热水烫的‘啊’了声,脸上神情有些慌张,无意义的重复道:“你要回家啊。” 第47章 老婆   汪蕤临接过他手上的水壶,看过他被烫红的脚背,无声的叹了口气。   “寒假呢,不回我妈要催。”汪蕤临可以多留几天,但是作用不大,他最后还是要走,不走留着他妈还要来刺探情况。可他又会担心厉青,厉青看上去是那么大人了,每次他走,却都能把自己弄的一团糟,这让他很有心理负担。   好像他的离开对厉青是一种致命的打击。   “哦。”厉青抿直了嘴角,震惊过后有些失落,生活总归是不会让他太舒坦。小老师有家可回,他该支持人家回,而不是摆出这副德行来。道理他都懂,一到实践,大脑跟心脏就不听使唤了。恨不得跟着人走。   汪蕤临坐在小板凳上,曲起的长腿搁在洗脚盆两旁,圈着厉青,缓缓的往盆里添热水。   “不许偷偷坐火车找我,十几个小时,坐的累死了。”汪蕤临按着他的膝盖,宽大的掌心包着膝盖骨,攥了攥。   厉青被他说的愁容满面,这人连最后一丝念想都给他断了,寒假可是长达一个多月,这么久见不到人,得多窝心啊。   “知道,我不去。”厉青应的有些唯唯诺诺,他上次去见识过小老师的家以后,再也没动过进城的心了。不去还好,去了看着那小洋楼和跑车,他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跟小老师之间隔着条巨大的鸿沟,用真金白银黄金万两都填不上。   物质的匮乏总是能让人感到生活的无望。   “想来提前告诉我,我给你订机票。不过不要在年关来,我那个时候要跟我姥爷一起下乡,联系起来不方便。”汪蕤临怕的是厉青悄悄的来,年关不比国庆,他无暇分身,不能撇下家里人不管。   厉青摇头说:“你不用担心,我不去的。”   低又沉的音调,听上去有股莫名的倔强和委屈。汪蕤临抬眼找他的眼睛,那双泛着光的,认死理的眼眸,这会儿漾着的是死水一般的寂静。   “好没良心。”汪蕤临学着厉青摇头,口中唏嘘感慨。倒是挺软的一嗓子,把厉青说的神情松动了几分。   脚都洗完了,上床之际灯还留着,汪蕤临要读书。厉青倚着床头看武侠小说。冬夜里的静总是不一样,能听到风刮窗户缝的动静,像极了要扒开窗户吃人的野兽。   汪蕤临被风刮的浮躁起来,他觑了眼厉青,厉青正专心致志的看「射雕英雄传」,入了迷了。   他拿过随身听,黑色的耳机线随他饶了两绕就解开了。带着耳机听歌效率也不一定高,汪蕤临看着排列整齐的字母,忽然觉得看不懂了。   怪烦人的。   他合上书,开始盯着被罩上的圆形图案走神。正发呆,瘦长的手指伸到他眼前,指了指他耳朵上挂的耳机,也想要一只。   汪蕤临塞了只耳机给他,这首歌恰好播到开头,几个拍子后,厉青听见“乌溜溜的眼珠和你的笑脸”这句歌词。   是首老歌了,厉青听的一怔,还以为小老师会听很新潮的歌。   这会儿他们是处在同一个频道上的,敲在被面上的食指,和不经意间随着节奏晃动的脑袋,懒散又惬意。这首歌很长,长到耳机里一遍又一遍的播放,厉青才扭头反应过来,小老师是在单曲循环啊。   “宝宝…嗯。”   汪蕤临在乌溜溜的眼珠那句歌词里吻了他,吻到他乌黑的眼珠更为深邃,潮气更为泛滥。   “厉青,我回家你能照顾好自己吗?”汪蕤临把随身听的音量调低,歌曲没停,能叫厉青清晰的听到自己说话。   厉青被他亲的七荤八素的,抽去了反骨,只会温驯的点头。   “那新的一年里,我能看到新气象的你吗?”汪蕤临紧跟着问。   厉青咬咬牙,又是点头。   “对我说过的话,都作数吧?”汪蕤临最后跟他确认。   “对你说的话,什么时候都作数。”   汪蕤临笑,称心如意道:“那你叫我。”   厉青张口就来:“宝宝。”   “想听点别的。”汪蕤临在他短短的头发上摸了一把,随即按住了他的后脑勺。那是一个极富占有欲的动作,连汪蕤临自己都没意识到。   还能听点什么别的!厉青被他言语动作间戏弄的有些无措,嘟囔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说清楚。   “听不清。”汪蕤临使坏的凑耳到他唇边,撺掇说:“大点声。”   厉青嗫嚅道:“老…”   汪蕤临挑了挑眉,等他完整的一句话。   厉青指头快拧成麻花,才壮着胆子喊:“老婆。”   汪蕤临眉梢吊着,眼神随他那句‘老婆’而变幻莫测。“你真能耐了。”   耳机被甩到一旁,下压的重量让厉青喘了喘气,破罐破摔道:“凭啥不让叫,等我有钱娶了你,你就是我媳妇儿。”   “那让你媳妇儿好好疼疼你。”   厉青算是为他逞一时口舌之快而付出了代价。   师建动作很快,说要期末考,期末考就来了。从组织考试到批改试卷,公布成绩,不过一周的时间。严寒的天气过于恶劣,路滑容易摔跤,学生不来上课家长也用不着担心。之前就有学生贪玩在冰上打出溜把尾巴骨给摔了的事情,不能不防范。   放寒假最高兴的莫过于学生,最不高兴的莫过于厉青。   小老师行李都打包好了,发完奖状就要回家了。厉青说送他去机场,天冷不好转车,真就把车加满了油,一路送人到了机场。   提前一个小时到机场就好了,厉青怕他迟了,找不到登机口,非要按着规定,说提前两个小时就是提前两个小时。   “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吗?”汪蕤临操心的问。   厉青伸出指头给他发誓,“记得,祖宗。”   “我每天都会给你打一个电话,你不许骗我。”汪蕤临对着他叮嘱。   也不知道这人是当了老师后开始婆妈的还是谈了恋爱才变成这样的,厉青不敢敷衍他,只能点头。   汪蕤临忽的从背后掏了个红包出来,鼓囊囊的,递给了厉青。“过年时候我不在,别人都有的红包,我们饼干可不能没有。”   厉青惊讶的接过,第一反应居然是怎么办他没准备红包。   “别想些有的没的了,你好好的,等我回来。” 第48章 想你   汪蕤临走以后,厉青才想起来拆开红包看,里面装的尽是崭新的连号的人民币。小老师好大的手笔,厉青扣着手机键盘给他发短信,说他胡闹。   汪蕤临飞机落地是在下午,他爸来接,上车的功夫才抽空回厉青:对你才这样。   在巨额红包面前连短信钱都不算回事了,汪蕤临跟厉青发了几条,侧目看向窗外,发现他爸走了条陌生的路。“爸,不回家要先去哪?”   汪子国目视前方,调侃他道:“不是跟你对象聊吗,管我去哪,又不会卖了你。”   汪蕤临收了收嘴角,跟他商量说:“这事儿先别告诉我妈。”   “成。”汪子国也是顺着儿子的意,他倒是挺支持小年轻谈恋爱的,只要不乱惹事,他是十成十的赞同。   “那您能告诉我这是去哪了吗?”汪蕤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心想原来他这么久没回家了。   汪子国冲他笑,脸上的笑纹很生动,语气中不乏得意,“儿啊,咱搬新家了,就住市中心。”   汪蕤临睁着那双同他肖似的眼睛,淡淡问道:“这是赚钱了?”   当然是赚钱了,投出去的钱随着浪潮翻了几十倍,往后还会越赚越多。汪子国在车上跟他尚年轻的儿子讲以后的蓝图,等千禧年过了,他甚至能提前个十几年退休。   汪蕤临现在成货真价实的富二代了。   车程不很远,他们到家正赶上晚饭。谢雪先是把他打量了一通,然后才摸着他的脸说:“儿子,你皮肤变差了。”   她看他总是这么流于表面。   汪蕤临在农村哪能比得上城里,尤其是这一年四季潮湿的地方,水汽充足,养人是自然的。北方的风要干,时常是会把人皮肤刮的皴裂,汪蕤临还算好的,他也不是太注重这方面。   谢雪说罢就要去楼上拿高档护肤品给汪蕤临用,真是说一出是一出。汪蕤临拉住她,无奈道:“晚上用,妈,先吃饭。”   知道他要回来,谢雪让阿姨坐了一桌子菜,方桌上只坐了他们一家三口,却要面对八菜一汤,汪蕤临看了都觉得铺张。   “你都饿瘦了,多吃点。”谢雪拿着公筷给他夹菜。   汪蕤临像个客人,坐在新家里,被他妈招待。   饭吃一半,谢雪想起来问:“临临,这次回来,还回去吗?”   汪蕤临执筷的手顿了顿,低声说:“回。”   “哎呀,那种地方,去了也是受罪。要不别回了,等过完年,到咱家公司上班,你要是不想上班,咱俩出去旅游也行。”谢雪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憧憬的,她还想出国旅游呢,可惜丈夫太忙,抽不出时间,儿子倒是能指望指望。   汪子国抬头看了她一眼,没作声。   汪蕤临打断她离谱的话道:“妈,我工作有聘期的。”   谢雪听完不大高兴,倒也没再说什么。   汪蕤临吃完饭,说着要去看他姥爷,抓起外套就出门了。谢郑强也在这个城区住,不过在住到市中心,偏市郊,汪蕤临开车还要段时间。   他放寒假这事谢郑强也知道,所以当他敲开门,看见他姥爷屋里买的都是花生水果糖的时候,就忍不住抱怨:“姥爷,我都要二十三了,你怎么还买那些小孩吃的东西。”   谢郑强抓着水果糖往他手里塞了一大把,温和道:“多大还不兴吃糖啊,你以前就爱吃,都是你妈管你管的了,长大这也不让吃那也不让吃。就吃,姥爷还买了奶糖。”   汪蕤临含着那颗草莓味的糖,突然想到了厉青,也不知道这人有没有好好吃饭。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就跟着谢郑强坐到小沙发上,一块儿看新闻了。   谢郑强对他问话问的不多,大多时间还是聊天,讲到哪算哪。   天太晚了,汪蕤临直接在他姥爷这儿睡的,才给他妈打过电话,转头就给厉青拨过去了。厉青接的不怎么快,汪蕤临想他一定在看电视,没拿手机。   还真是,第一个电话没打通,连续剧播完一集后厉青才想起来拿手机,屏幕上的未接来电显示很久了。罪过!厉青忙给他拨过去,他倒是接得快。   “宝宝,我这看电视呢,都怨我没接到。”厉青趴在阳台看漆黑夜空上的月亮,同他千里共婵娟。   “没事,你不跑车了?”汪蕤临问。   厉青一手插兜,仰头说:“调班儿啦,学生放假,不用开店。我现在都跑白天的车。”   汪蕤临放心了些,不过仍念叨道:“开车小心,不准抽烟。”   管那么多,厉青在听罢他的话后咧开一嘴白牙,小声对着电话说:“不抽烟,想你啦。宝宝你的照片我夹到钱包里了,特帅,我看见就忍不住嘬两口。”   厉青说的是汪蕤临在红包里放的照片,汪蕤临怕厉青想他,所以取钱的时候,把学生时代的照片也一起放进去了。那是他大学毕业时候拍的,也没隔多久。白衬衫,梧桐树,细碎的阳光和冷淡的表情,让厉青稀罕的不得了。   “我在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说?”汪蕤临说他。   厉青不好意思的呢喃:“那你下次回来,我再说。”他习惯性的摩梭手指,烟瘾和想小老师的瘾一起发作,麻痹的他掐上指腹,不知疼痛的任指甲陷进肉里。   “我不要说的,我要做的。”汪蕤临恨不得透过手机,看看厉青微弯的颈子。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定是低着头的,瘦弱的后颈连同圆滚的后脑勺都暴露出来,让汪蕤临忍不住想探手上去,握住他的后脑勺,用力按向自己。   厉青耳朵贴着冰凉的手机,烧的厉害,强烈的冷热对比让他有片刻的怔仲。   “我在你里面的时候,”汪蕤临断开这句,脆生的嗓音压低了,长时间用普通话讲课的腔调便冒出来,有威严,又有股恰和时宜的性感,“你是挺会嘬的。”   轰的一声,厉青脑袋里炸开一朵火烧云,瑰色的,艳丽的,让他晕乎乎的。   “我也想你了。”汪蕤临说。 第49章 运势   要说就说,为什么偏跟在那句话后头呢。厉青从阳台拐回屋,趴在床上,脸埋上枕巾,嗅汪蕤临遗留的淡淡的味道。是香的,香的他神魂颠倒,喉咙里溢出哼声。   “在做什么?”汪蕤临故作正经的问。   厉青说不出来,太羞于启齿了。   “说话,我要听你说话。”汪蕤临耳边充斥着厉青断断续续的声音,时而飘渺,时而真切。真切到能沸腾他身体里的血液,让他在这场情.爱当中感染上狂热。“叫我。”   “老公。”厉青哽住,脸膛灿烂的如三月的春光,小老师就是他早春里的全部,是照拂他的阳光,唤醒他贫瘠之地的花儿,教唆他为他绽放。   汪蕤临眯了眯眼,浓密的眼睫掩下眸中涌动的,暗如深海区噬人般的危险。厉青知道他要听这个,却又不敢当着他的面叫,胆小鬼。   “嗯。”汪蕤临压低声音,缓缓道:“回去给我补上你这些天欠的这句话。”   布置作业了,厉青攥紧手机,打了个哆嗦。   电话是在时针指向十的时候挂断的,汪蕤临明天一早还要起来陪他姥爷晨练,厉青也要出车,互道晚安便挂了。   跟着老人家总能有一个良好的生活作息,汪蕤临现在就是,六点半就起了。早起是能拉长一天的时间的,谢郑强带着他晨练,晨练完了吃早饭,用过饭以后歇一歇,看个新闻。九点开始练毛笔字,十点读书,十一点开始做饭。下午时间稍长,谢郑强要去找战友叙旧,就撵着他出去找朋友玩。   汪蕤临朋友属实不多,成年人性子淡些,久而久之别人就不愿意贴上来了,任他有顶好的家世和皮囊,玩的铁的不过葛云。   葛云研究生在读,天天为了论文愁,眼看放寒假了,还一头扎进书房不愿意出来。   汪蕤临也不急于叫他,寒假还长,该见上的人总会见上。他的日子是闲散下来了,相比较厉青则把自己忙的脚不沾地,厉青不敢不忙,他怕自己闲下来,想小老师想的发疯。   厉青跟着车队跑货,过完腊月二十八都没歇,他自己这年真没什么好过的,用不着敷衍自己。空荡荡的宿舍还不如车队上热闹,最起码有个人聊天。   且这个时间上班能有双倍工资,厉青当然要干。   他在二十九的这天拉货过一条单行道,明显路上车都少了,开的格外顺畅。厉青手指敲着方向盘,嘴里哼着歌,惬意的不得了。   这首歌还没哼完,前头路就走不通了。一辆大货车停在路中间,动也不动。这道儿本就窄,他不走厉青也过不去。货是不急,但架不住在路上这么耗,厉青按了几声喇叭,前头仍是不动。   厉青有些无语,拉开车门跳下去,准备找前面人说说挪车。他下来就瞅见路旁蹲着的男人了,这人正抽烟,熟悉的烟味儿让厉青脚下一顿,心里的痒痒虫也被勾了上来。想抽烟。   “老哥,把你车挪挪,别挡道啊。”厉青站在原地喊。   男人回头,厉青看见一张凶悍的脸,这人是个大块头,他站起来的时候厉青发现的。   “走不了,没油了。”男人丢下烟蒂,皮靴碾着地面,狠狠摩擦。   他说话是有些冲的,厉青也不是什么顶好脾气的人,当即不耐烦道:“没油你叫人送啊,停这儿挡别人道了知不知道,你不过我们还不过了?”   “他妈的大过年哪有人愿意跑这一趟。”说起这个男人也窝火了,他都在这儿吹冷风吹了个把小时了,一群瘪犊子,没一个愿意送油来,白养这群人了。   厉青蹙眉,搁以往他管都不稀的管,现在这人不走他也走不了。干脆开口道:“我给你匀半桶,你走二十分钟,下面有加油站。”   他是说干就干的,跑车的人最忌讳没油,所以他出车油都是满的,匀点出来也不碍事。   男人望着他导油的背影,语气和缓了些,粗声粗气道:“我叫何欣荣,你叫啥?”   “厉青。”厉青头也不回的答。   “得,你也是跑车的?大过年不休息?”何欣荣承着他的情,话多了起来。   “赚钱呗。”厉青无所谓的说,柴油差点溅他手上,约摸着差不多了,他把油桶给何欣荣。   何欣荣感激的接过,聊道:“你身手挺利索的,也热心肠,今年多大了?二十五?要不要来我们车队,待遇还不赖。”   厉青嗤了一声,笑说:“过完年我都三十一了。”   何欣荣诧异的扭头,左右打量说:“真看不出来。你来不来,我是老板,能给你开个不错的工资。”他想大过年都愿意跑车的员工,能是什么差员工吗。   厉青想的则是,哪个老板还亲自在年关跑车呢,骗子吧。   呼呼的北风刮着,这两天没下雪,道上风干冷。何欣荣看出他眼里的不信任,爽朗的笑道:“咋?觉得我不靠谱?这是我名片,你拿去看。”   说罢真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一张名片,厉青定睛瞧,卫翔车队。他听过这个名字,别的就没印象了。   “你是老板?”厉青扔怀疑的问。   何欣荣撸了把头发,道:“不信?我就是干这个起家的。今天这车我跑是因为有客户指定我们家,没人我才上的,你还有问题吗?”   厉青摇头。   “你想来就给我打电话,不过别拖太久,我只能等你到正月十五,你不来我就招人了。”何欣荣把空油桶还给他,最后道谢说:“谢谢你啊,我先走了,等你消息。”   这个插曲厉青也没当回事,晚上跟小老师打电话的时候提了一嘴。汪蕤临在电话那端道:“叫卫翔是吗?”   厉青说:“是。”说完就听听筒里传来噼里啪啦的敲键盘声音,他纳闷的问:“宝宝你在干嘛?”不是打游戏吧?   汪蕤临又问:“那个男人是叫何欣荣吗?”他看着电脑端出现的资料,眼神端详着何欣荣的样貌,这人长的太潦草,潦草中又透出一股野性。厉青应该不会喜欢这种类型吧?他在想什么啊,汪蕤临反应过来,觉得自己草木皆兵的样子有点可笑。   “嗯?你怎么知道,我没说啊。”厉青愣住。   “我查了下,他的公司没有问题,注册资本金不算少。你可以问问他薪资待遇,如果开的条件不错,你再考虑。”   厉青应说:“好!” 第50章 会计   年三十的晚上,汪蕤临一家围着厨房,谢郑强也来了,坐在高凳上擀饺子皮,谢雪在一旁捏饺子。   汪子国父母去的早,旁系血亲联系的也不多,过完大年初一才会去走亲戚,这个时候打电话贺新年就行了。他今年公司越做越大,手机也在三十的晚上响个不停。谢雪嫌他接电话接的频繁,把他赶出了厨房。   汪蕤临撸起毛衣袖子,洗过手后也要来帮忙,谢郑强跟谢雪连声道:“临临,不用你做,你去等着就行。”   “以后成了家也要做的。”汪蕤临没理会他俩的劝阻,学着谢雪的样子去捏饺子。他的手掌大,手指长,头一次捏饺子,馅放的多,捏的又紧实,险些把饺子皮撑破。   谢雪笑说:“不得了,临临出去一趟,还有成家的念头啦。是不是有女朋友啦?”   她是八卦的,谢郑强对这种话题不大热衷。男孩子,做点家务也正常,就该学着做家务,不要什么事情都往女性身上推。   “我是说以后。”汪蕤临把以后两个字咬的重重的,用来给他妈强调,省的她又问个不停。   “行行行,以后就以后嘛。”谢雪有些敷衍,不知道别人家的男孩子是不是也这样,不够幽默风趣,也不大爱开玩笑,闷葫芦的性格,怎么吸引女孩子?她转念又一想,她家临临虽然木讷,但是遗传了她的好基因,脸好看啊!这就够了。她乐的手上动作又轻快了些,嘴里哼出喜气洋洋的调子。   电视上的春晚已经开始了,锅里的饺子沸腾着,汪蕤临立在谢雪身旁端盘子。窗外的烟花爆竹燃的屋子里都跟着变色,炫彩到像炸开的彩虹,每一个混杂的颜色都象征着一份祝福。   祝你新年快乐!祝你万事胜意!恭喜发财!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最是朴实无华的祝福最能代表人由衷的渴望。以前想探索宇宙,想做科学家,想当警察,现在更想家人身体健康,平安顺遂。   他们围着方桌,开了瓶红酒,就着喜庆的声音,举杯庆祝道:“新年快乐!”   年夜饭的精彩在于吃饭的氛围,每年的这个时候,谢郑强对谢雪是格外温和的。他会在给汪蕤临红包之际,也给谢雪一个红包。到底是从小疼到大的女儿,虽然不听话,可终究是女儿。   汪子国跟谢雪也分别给汪蕤临包了大红包,他们是怕他不会花钱,因为他从不主动开口提。怕亏欠着他,总是在物质上给的多,却忽略掉了别的层面。   春晚太长,谢郑强看的直犯困,撑不住上楼睡去了。汪子国跟谢雪总能聊到一块儿去,汪蕤临就显得多余,所以就偷偷跑去阳台,给厉青打电话。   同样嘈杂的背景,厉青那边却显得冷清多了。他爱看电视,汪蕤临电话过去的时候,他正端着盆饺子,对着春晚乐个不停。   “喂,宝宝,新年快乐!”厉青嘴里的吃食都没咽完,就要抢着先发出祝福。   “新年快乐,我的饼干。”   他总是要时不时冒出这么一句,昵称。厉青被他叫的挪了挪屁股,不由自主的想到那一晚,滚烫火热的小老师。霸道又坏心眼。   “吃过饭了吗?”厉青问他。   “吃了,只觉得还能再吃点。”汪蕤临嘴角噙着笑,看无比热闹的夜空,心也跟着飘飘然了。   厉青胡乱拽着纸巾擦嘴,盘腿坐稳,体贴问道:“想吃啥?我给你买。”   “饼干。想吃饼干。”他说。   厉青被他骚.情的话撩拨的脸热,双腿软的像下了锅的面条,随翻涌的热浪叉开了。   “你…”厉青你不出个所以然来。   汪蕤临脸上沾着月光,剔透的比天上的银盘还要亮,嘴里吐出的字眼却是孟浪不止。   “要卖给我吗?”   卖…厉青没那个脸皮说出这个字来。   “算了,我买不起。”汪蕤临故作玄虚的改腔调,拖长的音节吊着厉青,把厉青急得恨不得说出倒贴两个字,他又慢悠悠的补充道:“拿我后半辈子租好了。”   厉青心软的一塌涂地,只恨他不在身边,如果他在,厉青一定要缠着他接一个吻。   “临临,来吃汤圆啦。”谢雪冲阳台喊。   “我妈叫我,下次说。么。”他在挂断前凑近听筒吻了一声,极轻的,被耳朵尖的厉青给捕捉到了。   小老师太了解他了,厉青放下手机,扑到床上滚了两滚。太喜欢小老师了,喜欢到心脏都要坏掉了。   大年初一以后,汪蕤临就忙了起来,忙着跟他爸和他姥爷走亲戚,不怎么有时间跟厉青煲电话粥。   厉青自初三过完,就联系何欣荣了,他是开门见山的,没先问何欣荣待遇条件,而是问了卫翔能不能接受一个坐过牢的人。   何欣荣愣住,直白的问:“你为啥坐的牢?”   厉青删繁就简的跟他概括了几句,末了追加道:“不接受也没事,我能理解。”   何欣荣当即道:“这也没啥,我看你不像那种人,要不你来吧,试试。你业务水平要能过关,别的我不管,不行咱再说。”   厉青挂断电话前还给他拜了个年,心中存了几分感激,不为别的,就何欣荣听了他的背景,还能接受他。厉青不愿意换工作也是有原因的,他刚出狱的时候在市里找过工作,一方面跟社会脱节太久,什么本事都没有,凭啥让别人聘他?另一方面则是大家都忌讳他的案底,不愿意招这种人,连洗碗工都轮不到他。不得已才回了老家。   何欣荣真给他开了份不错的条件,比上一份工资高了一半,厉青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他是从初六开始在卫翔跑车的,这个时候复工的还没几个,一般都要等到初八。连会计都没来,何欣荣对着账单发愁,下了班的厉青路过他办公室,跟他打了个招呼。何欣荣突然叫住他,招手道:“厉青,你来,看看你会不会。”   厉青拒绝道:“我没弄过这个,再说了,我初中毕业,懂得不多。”   何欣荣说:“初中毕业咋了,我初中都没上完就辍学了。咱会计也是初中毕业的,你又不笨,看过了再说。”   厉青被他鼓动着看了几眼,然后惊奇的发现,能看懂。 第51章 落地   “你不要跑车了,来做这个吧,正月十五会计才来,你先顶着。”何欣荣倒是心大,卫翔现在有人跑车,但是缺人算账。   太突然了,厉青甚至有些不太自信,这他能行吗?   何欣荣拍拍他的肩,铿锵有力道:“事儿不多,你慢慢来。”   再推脱就不好了,厉青只得应下,晚上回家给小老师打电话的时候,语气中带着兴奋和对未知的好奇,“宝宝,我这几天要算账,就不跑车啦。”   汪蕤临听他不跑车改算账,放心了不少,旋即一想,厉青大概是头一次给人算账,便拉着他,不说有的没的话了,开始给他讲要用到的基础知识。   厉青被他说的傻了眼,这下真成小老师的学生了。他脑子不笨,干小卖部这些年,对账这方面从没出过问题。现在被小老师普及更高层面的东西,他都不敢分神了,不敢去留意小老师好听的嗓子,只能任那枯燥的知识牵着他的思绪走。   “今天就说这么多,你明天有问题再联系我。”汪蕤临讲了二三十分钟,口有些干,拿过杯子灌了口水。唇贴在杯口发出细微的声响,厉青好些天没见他了,只能通过每次电话,去打探他的一切。   小老师凸出的喉结一定滑动的极快,他们交换涎水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厉青为这份过度的肖想而自我唾弃,他不是离不开男人了,而是离不开小老师了。他没囫囵的谈过一次恋爱,辜天杰于他而言更像是家人,小老师则不一样。   他每日每夜如杂草丛生的,爬山虎一样永不绝迹的渴望,都是针对小老师的。欲.望的萌芽并不可耻,可像他这样,成了瘾一般的,过度迷恋的,又怎么能算正常。   他是不能对小老师说我离不开你,这类话的。小老师还小,心性是稳,可到底年纪不大。偌大的世界还等着他去探索,厉青不能不管不顾的给他囚上枷锁。   “怎么又不说话了,在想什么?”汪蕤临问,厉青总是呆呆的,脑袋瓜里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像极了他们班上听课开小差的同学。   半个差生,他这样评价厉青。   “没啥,宝宝你什么时候回来?”厉青趴在床上,嗅着早没了味道的枕头,心想他要在小老师回来前大扫除。小老师有洁癖,他知道!   汪蕤临低声哼笑,有些挤兑的意味在里头,“你迫不及待的样子像求欢,是等我回去,还是等我的…回去呢?”   !!!   厉青骑着被子挤在墙角,羞赧却亮的眼珠子定着,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嗓子眼像被什么顶到了,顶的他说不出话。   你不要这样讲话啊!厉青头抵着墙,冰凉的墙面让他有片刻的冷静。他知道小老师从来都不是一个只会说说的人,从来都是行动派。   “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多少是有些恼羞成怒,厉青语气都变了。   “不经逗。”汪蕤临气定神闲的,看向了桌面的日历。新年一过,日子又跟转上了齿轮般,推着人走。“过完元宵节,十六号就能到。”   “那我去接你!”厉青得了主心骨,人彻底抖擞了起来。   “嗯。”   学新东西的过程让厉青充实,忙,但是忙的有意义。   何欣荣看他这几天的表现,觉得自己眼光真是好,“厉青,你好好做,等咱公司再发展两年,到南边儿开分公司。那里机会多,不愁干不大。”   画大饼你倒是第一名,厉青没搭理他,何欣荣看他工作上手了,就开始给他增加工作量了。怪资本的,厉青在心里骂他。   何欣荣也不是剥削他,就是想看看这人的抗压能力。俗话说,困难是弹簧,你弱它就强。厉青要是能抗住,那他死活都得留下这么个人才,他公司起步没两年,缺人缺的厉害。   “唉你这大过年的一直待公司,你媳妇儿不说你?”何欣荣交代完工作上的事,又开始跟他套近乎。   厉青翻了他一个白眼,没好气道:“还跟我说话呢?这任务量完不成,是要我加班?”   这么横!何欣荣朝他竖了竖大拇指,端着茶杯哼着曲儿走了。   头些天里厉青觉得工作量大,心里没少问候何欣荣,一个星期下来后,发现自己居然习惯了。人的潜力是无穷的,同时也透露出那么些个低贱。   厉青数着日子过的,正月十五吃完汤圆儿,他就跟何欣荣请假了。接小老师!   小别胜新婚,厉青站在穿衣镜前,掖自己的腰线。他今天穿的是高领的羊绒毛衣,雪白的颜色,外头套了件小老师的大衣,衣摆长度恰好在腿弯上面,不系扣。走路都生风,特气派。   汪蕤临上飞机前谢雪也来送他了,口中反复都是那几句,“去那么早,学校都没开学。不然别去了,那么远,还冷。妈妈会想你的。”说着说着就要抹眼泪。   她更像一个被惯坏了的孩子,汪蕤临无奈的冲他爸使眼色,汪子国揽着她的肩,小声安慰了几句,她又不哭了。   汪蕤临被她闹的,登机那刻心情都是复杂的。   落地就不一样了,他才出机场,就看见在暖阳下站着的厉青了。厉青头发又短了些,理着个寸头,穿着他的黑色大衣,高领毛衣堆到他的下巴,探寻的眼神专注到有些锐利。   “临临!”厉青看到他以后冲他招手,然后迈开步子,大步流星的过来接他的行李。   汪蕤临打量他许久了,人到跟前才说:“圆润了些。”   厉青摸了摸脸,反驳说:“胖四五斤你也能看出来?”   “你哪样我认不出来?”汪蕤临反问他。   厉青不搭腔,上了车抱着他的脖子,大着胆子亲他的嘴。“哎哟,宝宝,你脸滑的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一样。”   汪蕤临使坏的咬他的嘴,沉声说:“你婆婆的高档护肤品全用这张脸上了,能不滑吗。”   厉青被他臊的耳朵根都红了,挣扎着要起身,反被压的被牢实了。 第52章 醉酒   玩闹归玩闹,正事还是要办。汪蕤临回来,厉青多请了两天的假,因为俩人有约会。   过年到现在,他还没跟厉青吃过一顿饭呢,出去吃也没什么意思,汪蕤临准备给厉青露一手,看他这个寒假学习的成果。   厉青一开始不愿意让他做饭,宝贝蛋儿连个土豆丝都不会切,还兴冲冲的要给他展示厨艺。   汪蕤临坚持要做,他为厉青才学的,技能学来就是用的,不用就要荒废了。   小厨房站着他俩,厉青在一旁看他,恨不得上手帮他。汪蕤临斜眼,瞥的厉青不敢动弹。   “宝宝,别切到手了哎。”厉青看他拿刀的架势吓人,忍不住说了一句。   “你能不能出去?”汪蕤临板着脸说。   得,又被嫌了。厉青摊手,挪了出去。   这个厨房跟家里不太一样,汪蕤临把原因归结于此,厉青的东西摆放在哪他都不知道。“厉青,盐呢?”   厉青就在门口守着,听见他喊才进来的,指着酱油旁边的罐子说:“这儿呢。”   汪蕤临皱眉,“这不是你的糖罐吗?”   记得还怪清楚的,厉青解释说:“糖没了,盐罐儿又摔了,我就拿他放盐了。”   汪蕤临睁着大眼睛看他,目光中透露出不解,这家里以后是不吃糖了?缺罐子买罐子啊,为什么要换来换去。   厉青可没忘小老师爱吃糖,他当然想的是以后再买一个就行了,结果事情多,老是没时间去买。   “知道了,你出去吧。”汪蕤临捏着勺子往锅里放盐,厉青看着那么大一勺盐,全都洒进了锅里,当时就认命的想,今晚这饭谁也别想吃了。   汪蕤临手抖没抖他自己清楚,总归是折腾了半个小时,弄了两道菜出来。青椒土豆丝,白菜炒肉。   冒热气的菜闻起来是香的,香要归功于食材。厉青给面子的深吸一口气,哇了一声,“好香啊。”   汪蕤临说:“尝尝。”   厉青抿了抿唇,尝的第一口,舌头就死命抵着口腔上颚,努力让自己不皱巴着脸。   咸了,齁咸。小老师做个菜能打死卖盐的了。   他倒是想夸一句,结果汪蕤临自己跟着尝了口,登时拧了眉,脸上神情凝固了片刻,然后抬眸看向了厉青。   荡漾着水光的眸子里划出丝丝涟漪,居然叫厉青看出了认错的意味。有点可爱。   “出去吃吧。”他说。   “这么冷的天,别出去了,想不想吃烤红薯?”厉青捏捏他的脸,滑溜溜的,让人爱不释手。小老师回家一趟又白了些许,冬天果然是捂白的最佳时节。   汪蕤临点头。   厉青带着他去外头生火,两个人蹲在墙根,夜风朝一处刮,厉青背顶着寒风,边取暖,边用木头棍子拨着火堆里头的小块红薯。   烟熏火燎的味道,尚不算难闻。汪蕤临看着火光映照下厉青发红的脸,面部轮廓被火烧的柔和了,赤橙的光影中,漆黑的眉眼,黑曜石般的夺人眼球。   厉青被他直勾勾的视线看到一愣,不禁道:“咋了?我脸上有东西?”   汪蕤临缓缓摇头,也翻着火堆里的红薯,心想不是你脸上有东西,是我心里装了点啥。   这样烤出来的红薯外皮带着炭火,脏兮兮的,厉青不肯让汪蕤临动手剥。   “趁热吃。”他把剥好的红薯递过去。   小个头的红薯倒甜,汪蕤临细想他回家以后竟没吃过一块儿烤红薯。   晚饭就是这么糊弄的,厉青剥完烤红薯,几个指甲里都是黑的,洗不干净。他怕小老师嫌他,毕竟看上去脏兮兮的,就想用洗衣粉搓。   汪蕤临过来捞着他的手,冷水冲久了,冰一般的刺骨。“怎么不用热水?”冰块儿一样的手,被汪蕤临放到了自己的腰腹,捂着。拉近的距离刚好适合接吻。   厉青被他支配着,亲嘴,又能感觉到手下紧绷的肌肉发硬,带着韧性的肌理和温软的唇,搅弄着他恍惚的思绪。一个愣怔,他听见小老师嘶了一声。   “嗯?”厉青困惑。   “抓到我了。”汪蕤临把他的手带出来,看着那点指甲,起身去找剪指甲刀。   厉青被他捏着手指头,挨个剪指甲。嘎嘣的声音,贯在厉青耳朵边,让他缓缓回过了神。“宝宝,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汪蕤临挑着眉看他,打趣道:“怎么老是一激动就来抓我?属猫的?”   厉青被他说的红了脸,他倒是见过小老师背上的抓痕,他的杰作。   “疼不疼?”他撩着小老师的衣摆想看一眼,结果被只蛮横的大手按住,偏离了位置。   “厉青,亲一亲你的宝贝。”汪蕤临嗓子发哑,沙沙的,命令道。   发黄的灯泡照着厉青的后脑勺,汪蕤临低头看他的发旋,戳了戳。厉青很乖,乖到他都要陷进去了。   假期太短,厉青要赶着上班。小学还没开学,汪蕤临跟着师建,到已经破了冰的河边儿钓鱼。   天逐渐暖了起来,坐着不动钓鱼又像在晒太阳,整个人都舒展了起来。   师建问道:“新年过的还好吗?”   汪蕤临点头,回问说:“您呢?”   “嗨,每年都那个样子,挺好的。”师建觉着鱼上钩了,忙收回来,还真钓到了条小鱼。开张了。“你回去你爸妈没说你?”   汪蕤临一时没反应过来,“说我什么?”   师建沉吟片刻,道:“不让你来了啥的。”师建知道汪蕤临的背景,真觉得人家不缺这钱,他们村穷,条件算不上好,甚至说差。没有人愿意来,汪蕤临肯来,他就觉得意外。只是不知道汪蕤临什么时候走,他好提前招人,孩子不能没有老师。   “说过,他们做不了我的主。”汪蕤临只说了这么一句。   师建诧异的看他,不一会儿又说:“等会儿咱去喝两杯吧。”   汪蕤临没拒绝,因为师建从没提过这样的话。喝的二锅头,火辣辣的烧嗓子,没喝多,但是走路也像踩到了棉花上,软绵绵的。   他走的慢,没叫人看出来,回家的时候厉青正在打电话。嘴里嚷着:“大哥,你真是我亲哥,呵。”语气中不乏咬牙切齿的味儿。汪蕤临下巴搭在他颈窝上,胸膛贴后背的贴着他。   厉青被他吓了一跳,没说两句就挂了。扑鼻的酒气让他扭头,问:“咋喝酒了?”   汪蕤临眯了眯眼,懒洋洋的问:“叫谁哥呢?”   厉青不甚在意道:“叫何欣荣那个扒皮呢。”   汪蕤临亲亲他的脖子,问:“为什么不叫我?”   厉青顿住,不知道小老师说的叫他是让叫啥。   “叫我哥。”汪蕤临催他。   嗯?厉青难以置信的看他,小老师真是喝醉了,白里透红的脸泛出桃色,水盈盈的眼睛和湿润的唇都被酒气熏蒸出同往日不一样的光景。   他醉了,厉青想。 第53章 家访   “怎么不叫?”汪蕤临抱着他,像抱棉娃娃一样的摇了摇,厉青被他摇的哭笑不得。   这八岁的年龄差,搁他们村,都够小老师喊他一声叔了,还想着占他便宜呢。   “你醉了。”厉青糊弄他。   喝了酒的人最忌讳听到的就是你醉了这三个字,汪蕤临撒开他,一板一眼的说:“胡说八道,我没醉。怎么就能叫何欣荣哥,不能叫我哥。”   “何欣荣三十七,你也三十七了?”厉青跟他讲道理。   汪蕤临可听不得这个,“我怎么不能三十七?别的男人你都能叫哥,我你怎么不能叫了?”   他跟谁喝喝了多少厉青都不得而知,眼下就是喝多了犯拧,“喝醋了吧你。”厉青掐他好看的脸,亲了亲,哄说:“别闹了,我带你洗漱,明儿还上班呢。”   “星期六上什么班?”汪蕤临挥开厉青的手,开化的天气,夜晚冷的厉害,他还要捋起半截袖子,露出腕骨,拿着钢笔当教棍,说厉青:“撒谎。”   还是那支英雄牌的钢笔,一年不到的时间,已经被他用的掉了漆,尽是使用的痕迹。   “你知道我从不对你撒谎。”厉青对这个字眼很敏感,敏感到能同一个酒鬼较真儿。   冰凉的笔杆戳在他锁骨,汪蕤临单手开了笔帽,啪哒一声,再转笔钢笔尖就抵在厉青的锁骨下方了。他洗漱过了,穿着件松垮的毛衣,领口露出大片,才给了汪蕤临乱写乱画的机会。   诡异的痛痒作祟,让厉青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斜眼看小老师凑近他,拿着钢笔在他锁骨下写字。笔尖像根针,仿佛要透过皮肤,写进他骨头里。   当老师的字不能差,小老师字就写的极漂亮,端正的汪蕤临三个字,比印章刻出来的还要有气势。   “我是你的谁?”汪蕤临写完没有离开,抬起的眸子射出鹰隼般的犀利目光,锁住厉青。   被写字的那片皮肤还在发痒发烫,厉青被他看的灵魂都要颤栗了,想都没想道:“你是我的宝宝。”   汪蕤临摇头,大拇指抿在那已经干了的字迹上,搓了搓,已经搓不掉了。“不对,今晚,我是你哥。”   厉青觉得他怪邪性的,好像这句哥叫不出口,这件事就不会翻篇儿了一样。   “叫我。”汪蕤临点在黑墨水刻好的钢笔字上,缓慢的声调低语说:“叫我,就把它给你。”   把你的名字给我。厉青顿住,被诱惑着叫道:“哥。”叫了这声哥,他们之间的感觉也不会变质,反而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   要了他的名字,以后写户口本上,写到前头去,户主的位置。   汪蕤临得了想要的称呼,心满意足的去洗漱了,甚至不用厉青的帮忙。厉青不由的怀疑他到底醉没醉。   厉青忘记把小老师写的字给洗掉了,碳墨不好搓,硬搓只会让他肉疼。以至于这三个字在他身上留了好几天,每次汪蕤临看到,都是一脸耐人寻味的表情,然后在他耳边叫声哥。不知道是在叫他,还是在提醒他。   春日来的迟,迟到如同限定般,三月底才开始暖。   带完这个学期,他们就要毕业了,师建要汪蕤临提前家访统计,看看哪些能顺利小升初,哪些读完小学就不准备再读了。   现在说这个甚至有些残忍,汪蕤临想不到读完小学就不读书的孩子长大能干什么。可田地里确实有下地干活的孩子,还有些放牛放养的小孩,跟在爷爷身后,不知愁的玩着狗尾巴花。   学生不多,就算是陈辰这种学习好的,汪蕤临也要逐一去拜访。他去陈家的时候还遇上陈露了,许久不见,陈露比原先印象中的胖了些,脸盘儿圆圆的,出落的更大方了。   陈露见他也愣了下,然后抿着嘴笑。等他家访完,才在大门外等着他,给他塞了两双鞋垫,说:“汪老师,媒人给我说到亲家啦,咱俩没机会了。”   汪蕤临看她样子像是对夫家很满意,于是点头说:“恭喜。”   “谢谢了。”陈露没邀请他来参加婚礼,也不觉得遗憾,这样的人不属于这里,看开了就好了。   汪蕤临前后跑了半个月,把他们班上学习成绩好,聪明的都访遍了,当然不乏邢大伟这种家庭条件宽裕的,收到的答复都是会继续读书。   邢大伟的爸妈甚至热心的叫着汪蕤临下了顿馆子,实在是盛情难却,汪蕤临推脱不过,便跟他们一起去了。他留了个心眼儿,点完菜就先把账给结了,弄得邢家人怪不好意思的,直夸他人好,会教书。   都是客套话,汪蕤临跟他们吃饭的时候发现邢家人都是乐呵着脸,看上去是真的开心。乐天派都是这个样子吧,他想。   前面事情进行的顺利,可到陈宁就卡壳了。这个时候,他们都已经脱下厚外套,换上薄衫,迎接一年当中最舒适的时节了。陈宁家中的氛围却比冰窟还叫人发寒。   陈宁是不愿意让汪蕤临来家访的,汪蕤临才到他家门口,就看见陈宁瘦小的个子,蹲在门槛上,像条还没长开的狗,用阴冷的目光看他。   “你家长在家吗?”汪蕤临问。   陈宁瞪着他说:“不在!”   堂屋里头传来几声咳嗽,汪蕤临听见粗嘎的嗓子骂了一句,然后喊道:“兔崽子,外面是谁啊?”他喊的是方言,汪蕤临仔细的辨认,才能听懂他话的意思。   “没人!”陈宁掉头冲屋里喊。飙升的音量像暴雨前的惊雷,一来一往,他们父子间,只隔了个小院子,却把话喊的方圆百里的人都能听见动静。   隔壁传来狗吠,屋子里头的男人不耐烦的趿着鞋子,嘴里叼着烟,嘟嘟囔囔道:“又在这儿扯谎。”说罢仰头冲隔壁嚷道:“再叫剥了你的皮!”   狗吠声渐小,汪蕤临跟陈宁父亲对上目光的时候,皱了眉。他右眼带着乌黑到包浆的眼罩,左眼的眼珠子吃力的转动着,浑浊的瞳孔看上去很是苍老。   “爸。”陈宁被推到一边,背抵着门板,瘦弱的像只小鸡。   他更像是陈宁的爷爷,又或者说是老来得子才有的陈宁。汪蕤临不便对别人的家事做过多揣测,只是开门见山道:“您好,我是陈宁的老师,需要跟您确认陈宁中学要去的学校。”   他黧黑的脸膛露出不耐,狠狠地抽了口烟,吞云吐雾道:“不去,陈宁读完小学就不读了!”   汪蕤临正要问原因,男人把门哐的带上,院子里鸡飞狗跳的传来几声闷响,其中夹杂着低声咒骂。   奇怪,陈宁在志愿上写了要上十七中的,只不过十七中离家太远了,而且听说学校氛围也不好,里头都是些混混。汪蕤临才要跟他父亲确认的,没想到陈宁的父亲比陈宁更刺儿头。   他回去的时候落日已经沉下地平线,深蓝色的夜空中升起了启明星,比初升的月亮还要亮。他披着月光,走在田埂上,深一步前一步的迈步。没有路灯,看不清那些坑洼,他走着,突然看见远处晃过来的光束。   刺眼的,劈开浓黑又寂静的夜幕,照到他跟前。   “小汪老师!”厉青大老远看见他的身条儿,冲他喊。   在外头厉青才会这么叫他,汪蕤临站定脚步,等厉青带着那束光,奔他而来。   地里头被厉青带的起了风,些微的凉意让人脑子更清醒了。厉青跑到他跟前,喘着气说:“怎么这么晚啊。”   汪蕤临接过手电筒,半揽半抱的拍他后背给他顺气。   厉青吓了一跳,挣扎着从他怀里起身说:“在外面呢,别被人看见。”   他是为了避嫌,汪蕤临知道,仍不乐意的说:“看见又怎么?”   厉青舔着嘴唇想,不是你说在外头不要用那种眼神看你,也不能跟你拥抱的嘛。咋这么双标。   “快回去吧,我给你炒了菜,都要冷了,回去还得重新热。”厉青拽拽他的衣袖转移话题。   他们并肩走在那条小路上,手电筒能照到很远,好像他们就能这么走一辈子。   厉青最近忙着转行,何欣荣不让他跑车,改让他彻彻底底的算账了。他就是忙这个,以至于都没跟小老师怎么好好聊过。   “你最近咋老是这么晚回来?”厉青问他。   汪蕤临尝了口温热的小米粥,胸中气顺了些,道:“家访呢。”   厉青撇了撇嘴说:“家访到七八点,也没人留你吃个饭?”饿着了怎么搞?   汪蕤临看他那打抱不平的样,笑说:“有,是我要回来跟你一起吃的。”   这还差不多,厉青夹着一大筷头肉,让他碟子里放,“多吃点。”   汪蕤临嚼着碟子里头的肉,忽然开口说:“饼干,你知道二十三窜一窜这个说法吗?”   厉青说:“知道。咋?你又长高了??”   “好像是的。”汪蕤临前几天穿衬衫的时候,发现袖口短了些。因为他的衣服都合身,也不缩水,猛地短一点,就被他察觉到了。   “真的假的?”厉青好奇。   汪蕤临正经道:“要不你骑上来感受一下。” 第54章 吊水   骑哪里?厉青瞅小老师的腰,精瘦的,又蕴含着无穷的力量。能把他掀翻。   “在看哪里?”汪蕤临抬他的下巴,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说,“我是说这里。”厉青被他说的瞳仁儿打着转,想躲,却被他掐着下巴,流里流气的说:“你怎么一天到晚就想那档子事了?狐狸精都没你骚。”   厉青恼羞成怒的捂他的嘴,怕他越说越离谱,又想不通这人怎么谈了爱恋以后嘴上就开始不饶人了。   汪蕤临啄他的手心,笑弯了眼睛。   小老师的唇软软的,濡湿的舌尖抵在他掌心,撩着那条生命线,撩的厉青甚至有种生命线都在他舌尖舞动的错觉。要了命了,厉青撤手,改嘴唇上去堵那双唇。   嘴唇碰嘴唇的亲,汪蕤临没张嘴,待厉青要加深这个吻的时候,他才侧过头,让厉青扑了个空。他听见厉青哼了一声,不满从唇边溢出。汪蕤临低下头,擦过他鼻尖,轻蹭。问说:“不想上来体验一下吗?”   厉青睁开迷茫的眼睛,推辞道:“不用了吧,我怕闪了你的脖子,哎!”   汪蕤临提起他的腰,把人挂到了自己身上,低声说:“笨。”   厉青被他戏耍的抬不起头,小朋友太坏了。太坏了。   夜间凑到一块儿看书的时候,汪蕤临忍不住问厉青说:“你知道陈宁的父亲吗?”   厉青合上会计从业的书,说:“你说独眼陈,他咋了?他凶你了?”   汪蕤临看厉青气势汹汹的像要干架,摇头说:“没有,只是觉得陈宁跟他不太像,我是说长相各方面。”除了臭脾气一个样,他其实更想说陈宁的父亲看起来很年迈,但是总觉得这样说不对,所以才没直接这样讲。   厉青压了压音量,神神秘秘地说:“宝宝,我跟你说一个秘密。”   又来了,这个村里的秘密,好像流动的空气,像夜间的风,空有秘密的虚名,却人尽可传,人尽皆知。   “独眼陈没老婆,陈宁是他前几年从外头带回来的小孩儿,不知道是捡的,还是…”厉青说话大喘气,就是为了要调动小老师的兴趣,见琥珀色瞳孔望向自己了,才继续道:“从人贩子那儿买的。好多人都说是从人贩子那买的,陈宁刚跟他回来的时候,看着还是个有模有样,干干净净的小孩儿,这种孩子不像是被抛弃的,多半是…”   汪蕤临缄默了,孩子怎么来的不知道,独眼陈带小男孩回来一定是为了养老。   厉青又跟他解释:“独眼陈条件不好,家里穷,人又不上进,四五十了还打光棍儿,没有姑娘看得上他。别说姑娘了,寡妇都不敢进他家的门,明知道是火坑,谁愿意跳?没有钱就别想着娶媳妇,家徒四壁的,把人娶进门跟着一块儿挨饿吗?”   厉青振振有词的,说完独眼陈,多少有往自己身上扯的意思。他恨不得现在就掏出存折,跟着小老师一块儿数数,然后听小老师夸他几句。小老师就是他每天干活的动力。   “九年义务教育早就实施了,陈…独眼陈没有不让陈宁上学的权利。”汪蕤临有些生气,陈宁再怎么针对他,这个孩子都还小。欠教育,但是不应该被放弃。   厉青被他突然的话惊到了,一来独眼陈不是个好惹的,陈宁上不上学跟他们没关系,二来这样的小老师总能让他想起他的父亲来。好人不一定会有好报,厉青早就知道了。   “宝宝,那是他的家事,咱能不管吗?你想,就陈宁家那个条件,读书不要钱,吃饭还不要钱吗?以后上了初中,独眼陈要是不给他生活费,他怎么吃怎么喝?你能管他这一年,还能管他这一辈子?”厉青是想让汪蕤临独善其身,不要落得他爸最后的下场。他自己是挺自私的,人活着谁不自私,这世界上受苦的人多了,他们又不是菩萨,还能挨个管吗?别人怎么样他看都不想看,小老师不能有事,小老师就是他的命根子。   汪蕤临不赞同他的看法,倒也没说太多。人都是固执己见的,各人各有各人的立场,我们不可能做一个要别人事事都听从我们观点的人。   “看看再说吧。”汪蕤临按着他的后脑勺,岔开了话题。   这事还真没那么简单,因为汪蕤临发现隔天上课的陈宁,趴在课桌上捂着肚子不听讲。一整个上午都是这样的状态,问怎么了也不说。   汪蕤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他昨晚在陈宁家门口听到的声响,不会是陈宁父亲在打孩子的动静吧。也有可能是他对陈宁父亲有偏见,所以才会先入为主这样想人家。   到了下午,陈宁仍是一副痛苦的样子,汪蕤临觉得不对劲。他在下课的时候叫住了邢大伟,拿一包辣条收买了他,让他去看陈宁肚子上有没有淤青。小男孩间撩一下衣摆没什么的,邢大伟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汪蕤临在办公室等,等到快要上课,邢大伟才哼哧着跑过来,在他耳边说:“老师,你真是料事如神,陈宁肚子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邢大伟都没反应过来陈宁那是被打了,汪蕤临就攥紧了拳头,后槽牙咬的发疼。陈宁还没同年级的女生高,身板弱小的像张纸片,这样的孩子,居然也有人下狠手打。   万物复苏的季节,春日照拂大地,却独独绕过了陈宁。   放学了,同学们都跑着回家,只有陈宁一个,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楼梯,缓慢下行。这么慢的步子,都像有把刀,悬在他肠子的位置,挪一步,凌迟一寸。   汪蕤临看着陈宁苍白冒冷汗的脸,始终是看不过去,便冲校门口等他的厉青喊:“厉青,来一下!”   厉青才下班,手上还拿着刚买的桂花酥,听到叫他,就进了学校。   “你抱他到车上,我们带他去趟医院。”汪蕤临指使道。   厉青愣住,看到陈宁脏兮兮的裤管和鞋帮上粘着的土,登时明白了。“拿着。”把桂花酥塞给他,厉青一把抱起了陈宁。   陈宁已经疼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厉青这把车开得又稳又快,到医院不过二十分钟,带着陈宁又是挂号又是输水,跑下来他俩才想起没给陈宁家里说。   陈宁已经输上水了,汪蕤临给师建打电话,麻烦他跑一趟陈家,跟陈宁的父亲说一声。   早过饭点了,汪蕤临看着病床上昏睡的陈宁,叹了口气。复又扭头问厉青:“吃什么?我去买。”   “想吃牛肉面。”厉青不跟他客气。   “你在这儿看着他,我去打包。”桂花酥被落到车上了,没有东西垫肚子,汪蕤临去的急,怕厉青饿肚子。忙一天了,还要因为别人奔波,怕他不乐意。   大份的牛肉面,还有八宝粥,又带了个煎饼果子。他俩在病房吃面,把陈宁香的都睁开了眼,看着他们咽口水。   “你喝粥。”汪蕤临把食盒的盖子打开,准备喂他。   陈宁偏头,不领情道:“要不是你,我也不会挨打。”   汪蕤临没话说了,一旁的厉青恼道:“别管他,什么德行,狗咬吕洞宾。”   陈宁被厉青骂的瞪圆眼睛,梗着脖子要汪蕤临把粥放折叠桌上,他自己吃。   独眼陈就是在这个时候赶到的,人到了,大嗓门也到了。对着陈宁和多管闲事的两个人就是一通骂:“贱骨头,打一顿就要住医院。还有咸吃萝卜淡操心的,多事儿!害老子跑这么远。”   汪蕤临属实被气笑了,正准备说话。厉青站起来,护犊子的母鸡一样把他挡住,不客气道:“独眼陈,你吃屎了?张嘴就没一句能听的。你管你儿子我们管不着,把住院的钱给我们,我们就走。”   打蛇打七寸,厉青算是踩着他尾巴了。独眼陈看着这单间的病房,跟陈宁床边柱子上挂着的三个吊瓶,一定不少钱,便耍赖道:“又不是我带他来的,要钱找他要去。”说罢居然转身走了。   陈宁的汤勺滑进粥里,缺水而泛干的唇哆嗦着,半晌也学着他老子,赖道:“我没钱。”   厉青要教训他,还不还钱的是其次,做人不能没良心。汪蕤临察觉到厉青的企图,拦下他道:“不用你还钱,先吃饭吧。等下输完液就回家。”   陈宁瑟缩的肩膀开始颤动,眼眶里逐渐蓄上泪水,为他疼了一天的肚子,也为那个连问都不问他一声就走了的父亲。   汪蕤临跟厉青要守着他换吊瓶,自然没错过他脆弱的瞬间。这是汪蕤临跟厉青都没体会过的凉薄,厉鄢东走那年厉青已经能照顾自己了,现在的陈宁还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的年纪,什么资本都没有,离了那个支离破碎的家,可能下一秒就会冻死饿死。   直到夜深人静,陈宁的水才输完。汪蕤临跟厉青送他回家,一路上连句谢谢都没听见,当真是东郭先生与狼。 第55章 游泳   家访已经告一段落了,除陈宁外,班上别的同学都要上初中。陈宁的事师建也知道,他告诉汪蕤临,等发完毕业证就不要管了。   汪蕤临应了。   他知道,他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并没有停止叫嚣。   一年之计在于春,厉青的会计越做越上手,偶尔也会跟着何欣荣出去应酬。他应酬,汪蕤临就不做饭,出去吃。   村里新开了一家做拉面的,面甩的很有劲道,汪蕤临去过两次,觉得味道还行。他这天去的时候,是周六,在餐馆门口看到了佝偻着身躯的陈宁,扒着窗户往里头瞅。他这才想起来,陈宁家离这个餐馆挺近的。   “陈宁。”汪蕤临出声叫他。   陈宁被吓得一激灵,好像干坏事被人抓着了,惊恐的神情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老师。”他叫了声。   汪蕤临眉头松动,还是第一次听陈宁这么喊他,“吃饭吗?刚好我也要吃,请你。”   墙角开着野花,矮矮的,小小的,粉艳艳的吸引着人的眼球。陈宁捂着肚子,用脏兮兮的球鞋踩上了野花,不说吃,也不说不吃。他是想吃的,他已经饿了一天多了,就想趁等下看中的那桌走了,去抓一把剩菜剩饭。   饥饿能打败一切,包括他的骨气。   “走吧。”汪蕤临扬了扬下巴,要陈宁跟他进去。这小孩儿不大干净,后脖子的灰一块儿一块儿的,不然他就把人拽进去了。   陈宁嘟囔了一句,汪蕤临没听清。他说的是:是你要请我吃的,不是我自己说要吃的。   两碗牛肉拉面,一碟芹菜炒肉,还有一盘炒腐竹。汪蕤临只吃了跟前的面,剩下的全进陈宁肚子了。他吃的急,狼吞虎咽的好像吃完这顿就没下顿了,像只野狗。   “吃慢点,等下胃要不舒服。”汪蕤临提醒道。   陈宁翻着三白眼看他,没吭气。吃饱了才把筷子慢下来,拣着盘里的肉吃。   “家里没饭吗?”汪蕤临问他。   陈宁打了个饱嗝,揉着鼓起来的肚子,说:“上次吊完水,我爸就不给我吃的。”汪蕤临皱了皱眉,还没说什么,就见陈宁眼珠子在眼眶里打着转,得意地说:“我都是偷着吃的,这两天缸里没面了,他也不买,就是怕我吃。我偏要吃。”   “你可以找你的伯伯。”汪蕤临还记得以前陈露接陈宁放学,他们陈家有发达了的亲戚,总不可能不接济他们吧?   陈宁撅着嘴,摇头说:“他们烦我爸,也烦我。我姐姐最近忙着出门子,都没空管我,等她走了,更没人管我了。”   可怜。汪蕤临看着他瘦弱的身体,心里闷闷的。   “虽然你也很烦,但是我上学的事你能不能别找我爸了,我一定会上的。我问过了,上初中不要学费,我捡塑料瓶子攒了点钱,你就别多管闲事了。”   半个大人的口气,听上去仍不讨喜,却叫汪蕤临听出了希望。   “行。”汪蕤临答应他。   春天太短,气温再热一点的时候,有怕热的已经穿上短袖了。   厉青趁着周末,带汪蕤临去镇上批发雪糕。小卖部早就盘给别人了,厉青现在上白班,不适合再守着小卖部了。雪糕是买给他俩吃的。   “要哪个口味的?”厉青看着冰柜,先拿了支出来解馋,他以前进货就是在这儿进的,老熟人了。   汪蕤临看了一圈,没什么特别想吃的,就说都行。   他都行,厉青捡的全是自己喜欢吃的。挑完了,看见架子上摆着的旺旺礼包,心一动,顺手拿了袋。   汪蕤临把他的举动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他嘴倒是挺馋的。   回了家,汪蕤临站在冰箱前摆雪糕,按口味摆的整整齐齐的。厉青就站在他身后,看他流畅的手臂线条,莹白的胳膊怎么都晒不黑。让他想起旺旺雪饼上那层乳糖,甜甜咸咸的诱人。   “宝宝,今年暑假怎么过?”厉青蹲在地上,拆旺旺礼包,想吃雪饼了。   汪蕤临想了想说:“在这儿备考吧。”今年他跟汪子国的关系已经缓和很多了,且汪子国忙着赚钱,没闲工夫再来找他的事儿了。   厉青嚼着雪饼,嘎吱直响,边点了点头,觉得他不回家那就是极好的。   汪蕤临听见动静,关上冰箱门,看向厉青。这人已经三十一了,短刺的头发,没有风吹日晒而格外紧致的肌肤,比小孩儿还馋的嘴,怎么看怎么不像这个岁数该有的样子。   “好吃吗?”他问。   厉青给他掰了块儿,说:“还行吧。”   “我不吃。”汪蕤临把他塞过来的那块儿零食塞回到他嘴里,看他鼓囊囊的腮帮子,食指跟着戳了戳。   厉青被他戳的差点噎到,呛的咳了咳,顺了口水。   “宝宝,咱去游泳吧,我带你。往远处走走,那头有个山,山脚下淌着条河,现在气温正好呢。”厉青向小老师发出邀请,他能有什么别的心思,不过就是想看看日光下小老师白到发光的肌肤,和恰到好处的身材而已。   他一定比春晖还要耀眼。   汪蕤临打小就会凫水,水性好,厉青叫他他就去了。   这一路确实不近,厉青开车走了二十多公里,才开到山脚下。矮矮的山头,被植被覆盖着,翠绿一片。蜿蜒的河流静静流淌,春雨下的少,河床不宽,胜在清澈。   汪蕤临跟厉青打着赤脚,踩在水流冲刷的光滑的鹅卵石上,脚底板发痒。沁凉的水漫过脚背,在春夏交接的午后,让人感觉到凉意。越往深处走越人迹罕至。   “比一波?”厉青冲小老师扬眉,黢黑眼仁儿泛出胜负欲来,光彩照人的。   汪蕤临勾着嘴角点头,他游泳可没输过谁。   荡漾的水波像一个信号,厉青在他点头后率先沉入水面,轻盈矫健的身姿如鱼一般,一个扎猛子就与他拉开了距离。   真的很会耍赖皮,汪蕤临追在他身后,披着他划开的水纹,紧紧追随。   厉青游的很漂亮,摆动的双腿像尾鱼,在这片水域中游刃有余的前行。他的小腿很长,脚腕连着弓起的脚背,迎着透明的河水像要生出蹼似的,深水区为他增添了神秘的海妖的气息。   汪蕤临望着他的背影,比赛的念头渐渐消逝,继而生出别的心思。   厉青游了会儿发觉小老师没跟上来,怕把人甩的太远,正准备回头看,忽的左脚腕被绊住。他以为是水草,转身要拔,带着凉意的掌心便攥上了他的胳膊。水中说不了话,厉青想浮出水面问小老师咋了,结果小老师的唇倏然间凑近,夺走了他的氧气,又度给他新的氧气。   缠绵的唇舌在无人能见的地方肆无忌惮的勾连,漫长的吻后,两人同时浮出水面。   汪蕤临撸了把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带着水汽的五官剔透又迷人。厉青拍着水花,打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乐道:“比不过我开始耍赖呢?”   “跟你学的。”汪蕤临回他。   “别瞎学。”厉青小声说,说完看了看四周,确实没人,又补了个吻,这才拉着小老师回去。   日子倒也快,第一只蝉鸣叫的时候,夏天悄然而至。   要发毕业证了,小小的硬皮红本子,钢印盖在学生们稚嫩的照片上。汪蕤临第一次产生了那股真切的,要送走学生的感受。很难去形容这种心情,他们在长大,他也在成长。他们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他也是。   毕竟是带的第一届学生,他更愿意相信他们是互相成就的关系。   毕业证到手,学生们叽叽喳喳的抢着要看同桌的,明明都是一样的。汪蕤临路过武婷婷的时候,被塞了张小纸条,这让他意外。   算术本上撕下来的纸条,用尺子撕的,规整极了。汪蕤临看见了一朵红花,比他往常花的要复杂,繁琐的花辫连同花蕊,像朵雍容华贵的牡丹。花旁写着一行小字:   汪老师,谢谢你的小红花。老师辛苦啦!   后面没跟那句老师再见,汪蕤临怔怔的看着这张字条,花儿好像开到了心里。   小升初是要经历一次考试的,他们自己组织着,有同伴的就结伴而行,没有同伴的就单枪匹马。汪蕤临在宿舍楼上见过他们骑自行车的身影,清脆的声音有说有笑的。他还看到了陈宁,骑着不知道从哪借来的女式自行车,短腿卖力的蹬着脚踏板,消失在了拐角处。   他希望陈宁能继续读书,如果可以,他会帮陈宁一把。   又到了农忙的时候,厉青请了假,这次汪蕤临跟着他一起帮忙,在那二亩三分地里收割他俩的未来。   “你回去吧,这儿有我呢。”厉青撵他,这种脏活累活怎么能让小老师干呢,厉青觉得不合适。   “也不是第一次干了。”汪蕤临就着他的水壶灌了一大口水,初夏就已经这么热了,夏天真是让人喜欢不起来。   厉青见劝不动他,只能自己干的更卖力,好让他少做点儿。   地头的师建跟汤娜看着他俩劳作的身影,不由讨论道:“这汪老师跟厉青,看起来关系很好啊。”   “是啊,上次还见他俩从厉青屋里头一起出来呢。” 第56章 离开   “汪老师还真是受欢迎,要是能留住他就好了。”汤娜感慨,难得能来这么一个年轻血液,工作能力不用说,待人处事也是好的呀。   师建望了望他的背影,没接这个话。   农忙时节总是让人忙的热火朝天,等一忙完,就跟过了个小年似的,歇上瘾了。   厉青头一次生出劳累过度而不想去上班的想法,规规矩矩的坐班真的顶讨厌,他也想像小老师一样有寒暑假。   “我明天就要去上班了。”厉青坐在小马扎,想起上班,觉得手里的西瓜都不甜了。   “你可以再多请两天假。”汪蕤临给他支招。   看看,厉青自己不想上班可以,小老师一说就不行了。上班虽然讨厌,但是有钱拿,有钱意味着什么,有钱就意味着自由。   “我还是去吧。”厉青向生活低了头,从前的日子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却是再也回不了头了。那种混吃等死的日子又有什么好过的,没劲。   汪蕤临握着他被晒黑的后颈,心里过了遍存折上的数字,大半年过去了,他真是个极会攒钱的人。   “不能偷懒。”厉青自己给自己打气。   “歇一歇也行。”汪蕤临哄他。   厉青就等他这么说呢,他话音才落,厉青就打着滚,脑袋拱到他身上,顶着风页送过来的微弱的风,叹气道:“要养家糊口的人,歇不得啊。”装模作样的腔调,真像那么回事。   “想要什么,说。”汪蕤临都能听见他小算盘噼啪响的声音了。   厉青一骨碌爬起来,道:“今年过年别回那么早嘛,咱俩去旅个游,你再回。怎么样?”   还当什么事儿,汪蕤临一口应下说:“好。”   农忙一过,到了学生出成绩的时候,他们得确保自己能上心仪的学校。然后在临开学之际收拾好铺盖卷,过上住宿的生活了。   汪蕤临的暑假因为厉青在上班而过的有些寡淡,他的题已经写了好几遍了,等十二月的时候就能考试了。他在考证,趁着考研究生前,把感兴趣的证都给考了。毕竟在学校时间很宽裕,不能浪费。   送走一批学生,便要迎来新的学生。都是从五年级升上来的,有些跟汪蕤临都打过照面,很眼熟,能叫上名字的也有好几个。   才开学,学生都没收心,班上总是乱糟糟的。汪蕤临让班上学生选了新的班长和纪律委员,由他们来维持纪律。班长叫马泰,是个提早进入发育期的男生,写的一手漂亮的粉笔字。他很有礼貌,汪蕤临带他的第一天就发现了,这是个给老师递东西会用双手的学生。   开学第一周,课业轻松,汪蕤临下班下的比较早。他现在会给厉青做些简单的凉菜,然后煮个稀饭,等厉青回来,刚好饭能入嘴。等吃过晚饭,还能上田地里头散散步。   夏天昼长夜短,七点多钟天还没黑。汪蕤临跟厉青走在小道上,听着风吹叶子沙沙的响声,然后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厉青说最多的还是他的工作跟何欣荣,汪蕤临多数时候都在倾听,听厉青怎么花式骂何欣荣剥削下属。他能听出来,厉青是享受现在的生活状态的,不是真的要骂,而是要把他工作中的点滴都分享出来。   聊着聊着拐了弯儿,前头突然冒出个人影,把他俩吓了一跳。   黑的看不清脸,厉青不客气的问:“谁啊!”   黑影一僵,撒腿准备跑,汪蕤临眯着眼睛不确定的叫:“陈宁?”   “哎。”陈宁怀里抱着从地里头捡的边角料,叫了声老师好就一瘸一拐的跑了。   不对劲,今天周四呢,中学生也开学了,陈宁怎么还在家里?汪蕤临凝视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   厉青没当回事,拽着小老师的拇指,又把话题扯到了自己身上。   田地里的偶遇过了就过了,汪蕤临只是怀疑,想等下次遇上陈宁再问个究竟。结果没等他遇见陈宁,厉青先碰上这小子了。   卫翔公司在镇上,不远不近的距离,厉青有时候会开车,不想开的时候就骑自行车。夏季越来越热,他虽瘦,但是也抵不住酷暑,每天上班都是开车,吹冷气。   他上下班的那条路是过田地的,必经之路。这天他下了班,正慢悠悠的走,突然看见后视镜里头追着他的陈宁。陈宁嘴里说着什么,厉青没听清,想回家见小老师呢,就听见后备箱被土坷垃砸的‘砰’的一声。   兔崽子!厉青停下车,不耐烦的摇下车窗,探头出来,嚷道:“皮痒了?”   陈宁喘着气说:“你油箱漏油了。”   厉青听罢下车查看,还真是,难怪他越走越慢,合着马上就没油了。   “算你小子有良心,知道提醒我。”厉青把车检查了个遍,确保不会再漏油,这才从车里拿了块儿鸡蛋糕出来,给了他。   陈宁用满是灰尘的手拿着那块儿软软的,带着香味的鸡蛋糕,等厉青的车一溜烟跑远了,猛地埋下头,三两口吞完了。他在狼吞虎咽间吃出了甜味儿跟土味。   厉青回家把这事跟小老师提了一嘴,“他一天天跟长到地里头了似的。”   本是无意的一句话,却点醒了汪蕤临,“他今天也在地里?”今天明明是周一啊。   厉青点头,“在啊。”   汪蕤临若有所思的看着桌上那袋散称鸡蛋糕,心思飘远了。   他在隔天下班后,没有照往常那样回宿舍,而是朝地里走去,想看能不能撞上陈宁。傍晚的田地里沁着凉意,小道上偶尔有人经过,都会冲他打招呼。   汪蕤临走到那晚遇见陈宁的地方,还真给他看见那个弯着腰,淘沙一样捡东西的陈宁了。   “陈宁!”他叫。   陈宁起初被叫的一哆嗦,想跑,看清是他以后,挺着腰板儿叫他,“汪老师。”   “怎么没去上学?”汪蕤临皱眉问。   陈宁扣着指甲盖里怎么都洗不干净的灰,脸上神情恹恹的,说:“不想上了。”   “胡说,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这句话。”汪蕤临打断他,一个月前的陈宁还说要上学的,现在拿一句不想上了来糊弄他。   陈宁死活不抬头,被逼问急了就要跑。他哪跑得过汪蕤临,汪蕤临终究还是抓住了那只脏兮兮的手,厉声问道:“你腿怎么了?”   一瘸一拐的,像是被打残废了。   陈宁做贼心虚的四处看,附近没人,只有他跟汪蕤临。“被打的,被我爸打的。”他颤巍巍的说。   汪蕤临脸上表情霎时变得难看,蹲下问他:“为什么要打你?”   陈宁倔强的神情出现些许松动,低声道:“我要上学,他不让,我就跑了。我真的差点就跑出去了,结果被他抓回来了!”语气中有些懊恼,好像气自己为什么不跑得再远一些。   “你能跑到哪去?”汪蕤临用指责的口吻,想批评陈宁遇事不找大人解决,非要去硬碰硬。   陈宁露出向往的样子,说:“跑到大城市去,让他一辈子都找不着我!看他还能打谁!”   汪蕤临没想到他胆子居然这么大,小小年纪说离家出走就要离家出走。“你先跟我去看腿吧。”   话音刚落,陈宁突然开始剧烈的挣扎,不乐意道:“松开我,我不去,你别管闲事!”   汪蕤临被他闹的脸上更难看了,不容置喙道:“听话,看晚了你腿就废了。”   “废了就废了,汪老师,你还不懂吗?他根本见不得我好,我今天要是敢治,他明天说不定就会拿把镰刀把我的腿给锯下来!”陈宁死命的挣开汪蕤临的桎梏,待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眶里已经蓄上了泪花。他抹了把眼,用旁人听不到的弱小音量说:“我要跑,你别管。”   从未有过的处境,汪蕤临看着陈宁空荡的裤管,心想他要是没听见那句‘我要跑’就好了。   汪蕤临回去的时候陈宁没再跟他说过一句话,他们甚至是不欢而散的。我要跑三个字同一块儿巨石般,把汪蕤临沉到了湖底。陈宁要是跑了再被逮到,独眼陈又会怎么样呢?锯了他的腿?还是把他打的半死不活。汪蕤临根本不敢细想,太窒息了。   他没跟厉青说,反而是在失眠的夜晚给汪子国打了个电话,他们聊了很久,久到厉青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出来寻他,才挂断电话。   “怎么了宝宝?”厉青见他半夜不睡,在阳台打电话,还以为他想家了。   “我爸,喝多了,非要给我打电话。”汪蕤临拥着他,把他带到床上继续睡。   厉青什么都不知道,哪会想那么多。直到国庆假期前,村子里头出事了,他才彻彻底底的明白小老师瞒了他。   九月底,下瓢泼大雨的那天,陈宁还在地里头,流浪狗般的蹲着淋雨。   汪蕤临撑着把黑伞,任雨水打湿他的裤脚,把伞撑到了陈宁上方。陈宁抬着一张湿呼呼的脸看他,死水一样的眼眸,毫无生机,甚至还不如这场大雨有活力。   “陈宁,你信我吗?”汪蕤临问。   陈宁迟疑着点头。   “那你跟我走吧。”汪蕤临朝他伸手,宽阔的手掌心摊开,残留的暖意触电般让陈宁打了个颤,因为陈宁听见他说:“老师给你找了个新家,在市里,很远。你想去吗?”   陈宁毫不犹豫的点头。   雨并没有持续很久,大雨冲刷掉了陈宁离开的痕迹。陈宁失踪的第四天,汪蕤临在宿舍楼门口,看到了手拿菜刀的独眼陈,锐利的刀锋寒光乍现,闪过他的眼睛,直直的冲他面门劈了过来。 第57章 吊水   刀出的太快了,汪蕤临想都没想的伸右手去拦。刀尖劈进掌心,滑过手骨,撕拉的声响,切开皮肉,露出森白的骨头。鲜血砸在地上,一滴两滴,逐渐汇成一股细流。   汪蕤临被他震的后退两步,十指连心的疼,疼的他说不上话来。被砍中的那刻他脑子都空白了,魂像被劈了出来,随后眼前发黑,倒退着倚住墙壁,只有出气的份儿。   独眼陈举着红刀子,喊道:“陈宁呢?你把陈宁藏哪去了?”   早在他砍人的时候楼道里就有人探头看了,他嗓门那么大,楼上的师建听到,赶忙跑出来,拉门之前还带了根铁锨,冲到汪蕤临跟前说:“独眼陈,你放下刀!”   连师建都是这么叫他的,独眼陈被人叫了几十年的独眼陈,早没人记得他的姓名了。   “儿子呢!我儿子呢!”独眼陈举刀对着汪蕤临,凶神恶煞的一张脸,在血光的映照下,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汪蕤临捂着手,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好一会儿才用半气音说道:“我不知道。”   “放下刀!”师建嚷着。   楼道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楼上楼下都来了几个青年人,手里拿着镰刀斧头,围着独眼陈,劝他放下刀。   “你编,继续编!我都问了,他们说陈宁失踪前跟你说话了,是不是你把他拐跑了?你还我儿子!”独眼陈越说越激动,还要再挥刀,身后不知道谁出脚,踹在他腿弯,踹了他一个踉跄。紧跟着几个人上前压制住他,锁了他的手臂。   “先把他绑了,别叫他伤人,我送汪老师去医院。”师建架起汪蕤临,招呼着人就走了。   一直到傍晚,厉青下班回家,感觉到楼上人都在念叨什么。路过三楼楼梯口的时候还看见一摊血迹,干涸的血渍脏兮兮的,看的厉青打了个寒颤。才一天不在,这楼里又出什么事儿了。   厉青进屋,发现屋里没人,小老师字条也没给他留,不知道干嘛去了。打电话也不接,厉青寻思着下楼,嘟声回荡在他耳边的时候,他的眼睛正对上那滩血迹,不好的念头涌上心头。他挂断电话,给师建拨了一个。   七点十分,厉青赶到县医院,穿堂风带着股阴森,刮着他额上跑出来的汗。四零一,四零一,他念着房号,跑上四楼,拉开病房门,看见了背对着他的师建,和正躺在病床上的小老师。   厉青敢发誓,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白的小老师。一股病态的白罩着他,从煞白的脸,到毫无血色的唇,再到那只输着液却不怎么见血管的手。苍白脆弱,好像山顶翻涌的云海,风一吹就要散了。   “汪老师。”厉青用干巴巴的嗓子叫他。   师建回头,看了眼厉青慌张的模样,眼神一变,退了出去。   汪蕤临扭头,抿着唇看他,笑的牵强。   厉青扑到他跟前,根本不敢碰那只层层包裹的手,怕他疼。“怎么回事啊。”厉青把手垫在他左手下,这么热的天,那只手都是凉的。   “没事,慢慢养会好的。”汪蕤临吃力的回他,伤口太深了,说话都费劲。   厉青搓了搓他不回血的指尖,突然正色道:“我来的时候都听说了,是独眼陈那个神经病砍的你是不是?你把陈宁藏起来了?”   汪蕤临瞳仁儿晃了晃,琥珀色的眼睛像蒙了尘的琉璃彩,暗淡无光。“我不知道。”他说。   厉青愣住,显然没想到他会听到这个回答。陈宁失踪了,一个十岁大的小孩儿,在村子里无缘无故的消失了,他长翅膀了能飞不成?   “你知不知道独眼陈就是条疯狗,你把陈宁藏起来,他能放过你?”厉青说话间已经有些气愤了,气小老师多管闲事,把自己弄到这种危险的处境。谁能保证独眼陈不会再发疯?为什么这些人都非要有那种没用的正义感,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当什么英雄。   汪蕤临移开视线,看向雪白的天花板,平静的像个局外人,“陈宁的事我不知道。独眼陈蓄意杀人,我已经报警了,他会进监狱的。你不要怕。”   冰冷的语调,讲到进监狱的时候,一下子凉到了厉青的心窝。有那么一瞬间,厉青突然觉得他不认识小老师了,小老师的心,比石头还硬。出这么大的事,一句话也不肯告诉他。   “手,能好吗?”厉青指腹轻轻滑过绷带,始终不敢碰。是右手,人最灵活的右手,万一好不了,以后就不能提重物,下雨天骨头缝里也会疼。   “没事,能好。”汪蕤临宽慰厉青,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好。因为医生说伤口很深,要再观察观察。   厉青垂下头,弯了颈子,蜷缩的肩膀看上去有些挫败,就这么一言不发的坐着。   汪蕤临手还在输液,不便碰他,只能用虚弱的声音叫他:“厉青。”   “那个时候跟你说了不要管,你根本没听进去是吗?”厉青眼睛看着白生生的棉被,觉得扎眼,“你骗不了我,你骗不了我。”厉青重复着,突然想到了他那个早逝的父亲,崩溃如爆发的火山,眨眼间就要把他吞噬。   他们都去做世人的英雄了,却独独把他给忘了。   “厉青,我口渴。”汪蕤临像是没听见那句话,用软绵绵的嗓音再叫厉青。   厉青起身,用棉签沾了水,汪蕤临扭头说:“我不要那个,你来亲亲我,我要你的亲亲。”   明亮的眼睛,说到亲亲的时候,灼灼生辉。   厉青弯下腰,印在他泛白的唇上,没了旖旎的气氛。汪蕤临反客为主的咬住他下唇,牙齿磨着他软肉,嘬出了声。厉青不敢压到他,只能被动的撑手在他耳侧,由着他深深浅浅的吻。   黏腻的吻,烧着厉青乱糟糟的思绪。双唇分开的刹那,他看见小老师水汪汪的眼睛,漂亮的胜似春花秋月,看的他心一动,随后那双泛着桃色的唇便吐出几个字说:“敢生气,等我好了,亲烂你的嘴。”   厉青嘴角牵扯着,要笑不笑的,有几分扭曲。   汪蕤临不可能跟厉青说,说你知道吗,独眼陈这么多年,甚至没给陈宁上户口,陈宁一直都是个黑户。他也不可能告诉厉青他把陈宁送走了这件事,独眼陈要去监狱里蹲几年,陈宁的下落他自己知道就够了。这个村子没有秘密,他就要守住他跟陈宁唯一的秘密。   独眼陈在看守所的那几天,汪蕤临都在医院住,恰逢国庆,厉青连假都不用请,就这么守着他。   谢雪的电话如期而至,无非是问她的宝贝儿子为什么国庆长假也不回家。汪蕤临推脱跟朋友出去旅游,把她给糊弄过去了。   刚吊水的这几天,汪蕤临上厕所都成问题,一只手,怪烦的。   “厉青,过来扶我。”汪蕤临叫他。   单纯的厉青以为是过去扶他,进去了才知道要扶的是什么。“我……”厉青退缩了,羞的,黑红了脸。   汪蕤临斜眼看他,不由分说的拽过他的手,道:“帮个忙而已。”   厉青帮了几天忙以后,甚至有种给人当媳妇的错觉,小老师真的没拿他当外人!什么忙都让帮!   国庆过后,汪蕤临吊着那只右手,复岗了。他不大会用左手,写出来的字甚至不如他们班同学写的,写两次之后就放弃了。一个萝卜一个坑,学校里老师不多,没人能代他的课,汪蕤临思来想去,把主意打到了马泰头上。   马泰可以帮他代笔啊,如果马泰跟不上,他能单独辅导马泰。   汪蕤临问马泰愿不愿意的时候,系着红领巾的马泰一脸正气的说:“愿意!老师,能为大家服务,是我的荣幸!”   真是太好了,汪蕤临想。   工作上的事算是解决了,可惜他手伤了后,厉青就开始跟他怄气。不很明显,却能叫他察觉出来,厉青生气了。起初汪蕤临以为厉青是在气他不告诉陈宁的下落那件事,后来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厉青的父亲是怎么没的。   别人的生活都在匀速前进,哪怕这辈子没有什么作为,也算能安稳的过完一生。只有厉青的生活是在不断的重复一个悲剧。   他受伤以后,饭都是厉青做的,碗也是厉青洗的。每次厉青洗碗的时候,他都要在跟前候着,看厉青可靠的背影,然后贴上去,碍于右手的缘故,不敢贴太紧,只是拿脸颊贴他颈窝,轻轻地蹭。   “还没过门呢,就开始对我实行冷暴力了,要是过了门,还不得把我吃了。”汪蕤临腻着他,说的小声。   厉青被他头发戳的痒痒的,想笑,又架不住他的撒娇。   “你可别这么说,你多有主意的人呐,这要是过了门,不是我被你吃的死死的,哪还轮得到我吃你啊。”   汪蕤临亲他后脖子,亲的响亮,没忍住嘬出块儿印子来,紫红的吻痕,坏心眼儿的没告诉厉青。单薄的衣衫遮都遮不住。   “你要是想吃,我可以给你吃。”   拖长的音调,话到他嘴里,突然就变了个味儿。 第58章 鸡汤   厉青说不过他,又舍不得真跟他生气,闹来闹去还是自己一个人生闷气。小老师太年轻,不懂世事险恶,这些年激情杀人的占多数。伤了手,他还要安慰自己算幸运,最起码人还是活蹦乱跳的。   天杀的独眼陈。   如何照顾一个伤了手的人,厉青算是把小心翼翼给刻到了骨子里,别说小老师要动一下,他恨不得拿个真空罩子把人给装起来,让他老老实实的待着。伤筋动骨一百天,厉青特意上镇上买乌鸡,给他炖汤喝。   鸡是新买的,煲汤的砂锅也是新买的,一炖就是两三个小时。掀开锅盖,浓郁的鸡汤香味飘荡的整栋楼都知道有人煲汤了。   汪蕤临觉得这鸡汤香就跟泡面汤香是一个道理,只限于闻着香,吃起来属实是……难吃。   他不爱这口,每次对上厉青监督的眼神,胃里就翻涌着抗拒。“我不想喝。”他说。   厉青难得没依着他,反而是要求道:“不想喝也要喝,喝了好的快。”一想到那只好看的手摊开,有一条丑陋的,蚯蚓似的疤,厉青就受不了。不该这样的,他想起来就觉得痛心,那么多人都能平安喜乐的过完一辈子,怎么小老师就要遭受这些呢。   “我不喝。”汪蕤临跟他使性子,别的都好说,鸡汤就算了吧。三天了,天天喝,他闻到那个味儿就要吐了。   厉青用瓷勺给他盛汤,泛着油花的汤上浮着几颗枸杞,游荡在碗边。秋季一到,雨水偏多,窗外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打在梧桐叶上,草木的清香从半敞开的窗台溜进来。他握着勺子,觉得不烫了,才喂到小老师嘴边。“喝吧。”厉青劝道。   汪蕤临张嘴咽下了那口寡淡的鸡汤,然后讲道理说:“不喝鸡汤也能很快就好,真的。”   厉青掀着薄眼皮看他,定定的眼神扫过他那张挑食的脸,又喂上第二口。   汪蕤临被他看的老实张嘴,咽下去了还要开口,厉青先说话了:“想要我喂你就直说。”   窗外刮着带雨的风,裹挟着凉意,吹的汪蕤临头发动了动。厉青起身把窗户关了,心烦此刻的天气,湿答答的,不利于小老师养伤。   汪蕤临笑道:“我受着伤呢,你还要挤兑我。”   “手疼还不老实养着,挑什么食啊。”厉青舀着鸡汤,继续喂。   汪蕤临不笑了,确实是手疼,麻药劲儿过了以后,手心就抽搐着疼。他长这么大,还没受过伤,习惯使右手了,现在干嘛都要右手先发力,疼几次之后就开始长记性了。长记性也耐不住肉疼,真疼起来就要吃止疼片。他是半夜爬起来吃的,厉青发现以后,怕他对药物产生依赖性,硬着心肠把止疼片给他戒了。   戒了就戒了,汪蕤临没在厉青跟前嚷过疼,但厉青就是会发现。   “别喂了,我已经喝了半碗了。”汪蕤临扭头,不愿再喝。厉青对他的伤很重视,比他本人还重视,弄的他拒绝厉青几次之后都开始觉得自己不懂事了。得想个办法,让厉青别再煲汤了。   他手受伤后,帮忙在黑板上书写的都是马泰,尽管他已经在尽量减少板书了,可教学的质量不能变。麻烦人家的时间长了,汪蕤临觉得不大好意思,结果马泰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每次在楼梯口遇见他,不仅要问候老师好,还要热心的搀他进教室。   像马泰这么热情的学生,还真不多见。   汪蕤临脑子转了两转后,邀请马泰道:“班长,来我家喝鸡汤吗?”   马泰理了理领口的红领巾,字正腔圆的问:“谢谢老师,上你家吃饭要拿碗吗?”汪蕤临刚想说不用,眼看马泰从他的蓝书包里头掏出来一个饭缸,自觉道:“我有碗。”   汪蕤临更愿称之为盆……马泰的饭盆,能把厉青精致的小砂锅里面连鸡带汤的食物都弄走了。难怪这小孩发育的这么好,这饭是真不白吃。   “走。”汪蕤临带着他上宿舍楼,厉青那屋。厉青汤都要煲好了,听见推门声,准备说宝宝吃饭,眼睛先看见小老师身后的马泰,嘴巴急刹车道:“宝…马雕车香满路。”   汪蕤临跟马泰俱是一愣,马泰迟疑的接:“众…里寻他千百度?”   厉青关上火,拿毛巾擦手问:“这位是?”   不等汪蕤临介绍,马泰自己朝前迈了一步,脚跟并拢,脚尖成八字形,一手贴裤缝,一手伸向前方说:“厉叔叔,你好,我是六年级的班长,马泰。汪老师是我的班主任。”   厉青皱眉看马泰文艺汇演般的开场,心想我很久不见这么浮夸的人了。   “我带他来吃饭。”汪蕤临解释了一句,随后带着马泰在小饭桌上坐下了。   厉青满脑袋的问号,准备等吃完饭了以后再问。结果鸡汤刚上桌,小老师就捞着勺子,连汤带肉的全舀马泰的饭盆里去了。败家子儿!那一只鸡买了他十几块钱呢!这下好了,一通忙活,全进别人嘴里了,他就落得一地鸡毛。   “马泰在学校帮我写板书,很辛苦。”汪蕤临看似是在夸马泰,其实是在向厉青解释。   厉青皱巴的脸舒展了些,撇撇嘴也没再说什么。马泰吃的很专心,吃饭也没什么声响,吃完以后还要给厉青刷锅,弄的厉青只让他洗了自己的碗,就把人轰走了。   到了夜间,汪蕤临瘫着手掌让厉青给换药,外翻的掌心瘪下去了些,看上去依旧骇人。   厉青不动声色的给他上药,拿着棉签的手却哆嗦着,淡黄的药膏都没上到伤口处,他就不忍心触碰了。   “你等它自由落体呢?”汪蕤临催他。   厉青睫毛抖了抖,没好气的看他一眼,仍是不怎么敢下手。   汪蕤临坐在床头,厉青拿着小马扎坐在他腿间,惶恐的上药。太慢了,汪蕤临无聊的看向床头柜,柜子是敞开的,厉青刚从里面拿了药出来。没合上的抽屉里放着个相框,老式的木质相框,看上去有些年代了。汪蕤临好奇的拿过,看到了泛黄的相片上,年幼的厉青,和站在他身旁的面容肖似着一身宽大灰西装的厉鄢东。   拍摄于xx植物园,汪蕤临没去看石头上的字,反而觉得照片上的男人眼熟。   “咱爸好眼熟。”汪蕤临凝眉思索,总觉得在哪见过。   厉青斜了眼他手上的相框,乐道:“你应该说我长得跟我爸很像吧?不过我爸是双眼皮,我遗传我妈,内双。”   汪蕤临从照片中抬眼,端详着厉青。厉青跟厉鄢东长相上是有几分相似,一样的脸盘,浓眉,一个眼窝深陷眼睛双的厉害,一个有一双精神的内双眼。要说像也还算像,主要是气质不一样。照片上的厉鄢东一看就儒雅,反观厉青则多了几分痞气。   “怎么不摆出来?”汪蕤临把相框竖起,搁在了台灯下。   厉青没说话,这会儿药上的差不多了,他扯着嘴角说:“人都不在这么久了,摆出来也没意思。赶明儿咱俩去拍一张吧?”   “拍什么?结婚照?”汪蕤临捏他软凉的耳垂,搓着,非要把它搓热。   厉青红着耳朵支吾了半天,脑子里想着他跟小老师一起去照相馆,穿着白衬衫,坐在一张长凳上,拍合照的样子。真能有这么一天吗?   “说话呀。”汪蕤临膝盖夹着他,刻意沉下的嗓音显得醇厚无比,循循善诱道:“是不是想跟我拍结婚照,然后打印一张八十寸的出来,天天挂床头,一进门就能看见我。晚上梦的全是我,睡不着觉了再拿着我几寸的照片,拉上被子,胡作非为。”   厉青想到小老师之前给红包附赠的那张照片,唰的蹿红了脸,烧的厉害。他真的这么干过……   汪蕤临看他被熏的雾气缭绕的眼睛,心虚,又带着几分坦诚的勾引。“我要吃夹心饼干,你上来。”   热浪翻滚的夜晚,只有那只右手被冷落掉。   汪蕤临在邀请过马泰第一次之后,又开始了第二次第三次。头两次厉青还能理解,后面算是摸清了小老师的主意,开始对马泰冷嘲热讽。   真要是一般人就不上他家吃饭了,毕竟老师再好,也还是老师。谁愿意上老师家吃饭啊。可马泰就是不一样,马泰和他的饭缸一样,心怀天下,能装万物。   厉青问马泰:“你天天上外面吃饭,你爸妈也不说你?”   马泰:“我爸妈非常欢迎我来汪老师家吃饭。”   厉青无语,又说:“天天吃鸡,你也不烦?”   马泰:“怎么会?厉叔叔做的鸡是我吃过全天下最好吃的鸡,只有我跟汪老师才能吃到,对其他人未免太不公平。”   汪蕤临低下头,嘴角上扬的厉害。   厉青算是被他气笑了,真有人听不懂好赖话,不由恼道:“你能不能别来了?”   马泰不解:“为什么啊?” 第59章 明灯   他居然还能问出为什么,厉青对着马泰那张求知的脸,确认他不是在找茬。为什么?因为你打扰我跟小老师吃饭了,碍事!特碍事!厉青在心里咆哮,又不能真对马泰这么说,只好干脆道:“因为我不熬鸡汤了,所以你不要来了。”   “啊。”马泰遗憾的叹气,空荡的搪瓷碗在桌面发出哐当的声响,为他不能再吃到厉青熬的鸡汤发出一声悲鸣。“那我知道了。”   他收起碗,跟汪蕤临告别,然后背上双肩包回去了。   汪蕤临站在门口看他远去的背影,一楼的探照灯把他的身影拉的又斜又长,逐渐隐入黑暗当中。“天都黑了,为什么不留他在家里吃完这一顿呢?”汪蕤临说厉青。   厉青合上窗户,拉上窗帘抵挡企图从窗缝钻进来的夜风,屋子突然里没了个人,瞬间显得不那么拥挤了。他关上门,底气不足道:“我也没说不让他吃今晚这顿,是他自己头也不回的走了。”   汪蕤临只是单纯的发问,不是为了让厉青为难,“那你说的不煲汤了,可别再做了。再做我还喊马泰。”   在这儿等他呢,厉青伸着细瘦的指尖,拧小老师的腰,轻轻的,不拧很重。拧到最后,变成了抱着他,细细叮嘱喝鸡汤的好处。   汪蕤临算是怕了他,恨不得明儿自己的右手就好个七七八八,省的厉青天天这么絮叨。   饭吃完,俩人坐在桌前,头抵头的看书。厉青因为案底的原因,是不能考从业证的,他只能…当作充实自己,去看那些基础知识。但是他不怎么能看进去,那些理论离生活离得太远了,能理解,却不能像看武侠小说一样投入进去。   于是每一条知识点,都要问小老师。   汪蕤临对他是极有耐心的,只要他问,就会解释。两个人看书比一个人看书的效率要低,尤其是厉青这种差生,听着听着,目光就从书上挪到他嘴巴上了。   想亲,也真的亲上去了。因为小老师伤了手的缘故,厉青现在跟他接吻,都会习惯性的捧着他的右手臂,不让他吻到激动的时候乱发力。也是因为这只手,小老师的吻开始变得更温柔,主动权慢慢交到了厉青这里。   厉青甚至觉得这样乖顺的小老师是天赐给他的,麻薯一样,软绵的,含到嘴里怕化了。   勾缠的舌头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啧啧水声,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三下,有节奏的,砰砰砰。   有前车之鉴,汪蕤临退舌头退的快,怕厉青一个惊吓再咬着他。果不其然,厉青做贼心虚的,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嘶。”厉青皱眉,疼的他倒抽一口凉气。   “咬着了?我看看。”汪蕤临拇指按在他下唇,看他嫣红的舌尖,指腹摸了摸,没破皮。不碍事。   门外敲门声还在继续,依旧是三下,强迫症般。厉青急躁的拉开门,想骂两句,结果门外站着的马泰手中还提着两只螃蟹。见他开了门,双手递螃蟹道:“厉叔叔,我爸妈让我送螃蟹来。”   厉青挂上笑脸,不客气的接过来,舒展眉头道:“谢谢你爸妈。”   “不客气,是我在这儿麻烦你和汪老师了。”马泰鞠躬感谢,然后打着手电筒跑了。   厉青突然觉得这螃蟹有点烫手,马泰没送这两只螃蟹还好,送了,他就有种莫名的,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感觉。早知道就让马泰在这儿吃晚饭了。   汪蕤临听的一清二楚的,倒也没说什么。   他还在养伤,十月底的时候,张影帆回来了,要跟厉青叙旧。本来还想叫他一起去,张影帆回来的突然,都没提前给厉青打招呼,厉青怕小老师觉得不自在,细想养伤有好多不能吃的,就自己去了。   张影帆这次回来是休了年假,厉青又把之前的工作辞了,他来问问厉青的现状,仅此而已。   “我在楼下可看见了,吊着右手那个是不是?”张影帆给厉青添酒,这么多年了,饭桌上养成的习惯,没酒不行。   厉青抿了抿唇,黑亮的眼睛突然迸出一丝期待,不觉自豪的问:“帅吗?”   张影帆想了想,说:“怪白的,长得就……”就那样吧,你让我一个正常取向的男人说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帅不帅,这合适吗?话没说完,厉青神情就敛了些,他忙改口道:“就挺像明星的。”   “我也觉得。”厉青呷了口酒,喜形于色的笑。   张影帆觉得他笑的怪腻歪的,跟这种正恋爱的人也没啥好说的,岔开话题问道:“你那工作怎么样啊?不跑车了?”   “还行,算帐比跑车使脑子,但是安全。我在外面上班他也不用担心。”   张影帆跟他碰了个杯,心说铁树开花就是不一样,句句都不离傍家。“过完年,我工作就要调动到南方去了,到时候再见面就难了。”   厉青脸上表情凝固了片刻,随即拍着他的肩膀祝贺道:“升官了吧?这么些年,你也不容易。”   “谁活着都不容易,挪个地儿,还是那个活法。没啥,你有事还找我,能办的咱都给你办了。”张影帆仰着脖子灌了口酒,世事难料,十几年前他跟厉青还是同学,厉青还是他们班上数一数二的学霸,谁又能想到他们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离别酒,总归是带着惆怅的氛围,容易叫人喝醉。   张影帆叫司机送厉青回去,到了宿舍楼下头,已经十点多了。司机不知道厉青住几楼,把人送到楼下就走了。厉青坐在台阶上,又一个深秋,他能闻到对面学校种的桂花香。   学校都会种桂花,厉青看着黑漆漆的小学,想起来他爸以前带他上学,会指着桂花教他蟾宫折挂这个成语。   “青啊,以后考个省状元回来怎么样?”厉鄢东哄他。   十四五的厉青笑的意气风发的,一口许诺道:“考个省状元,以后当科学家,报效祖国。”   厉鄢东满意的笑出一口白牙,直夸他有出息。   都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厉青自嘲的扯了扯嘴角,想到张影帆,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二十块一双的运动鞋。不能比,人跟人就是不能比。   汽车引擎发动的声响让汪蕤临从屋子里出来,知道厉青回来了,所以一直在门口等。等了快十分钟,感觉不对劲,才披着外套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被师建修好了,反应特灵敏,还亮堂。他下楼就看见厉青的背影了,独一份的寂寥,在明亮的灯光下都显得黯淡。   “饼干。”他叫。   厉青缓缓回头,空洞的眼神开始聚焦,瞳仁儿出现亮光的那刻,汪蕤临知道他认出自己了。他走的缓慢,步伐是踉跄的,一手扶着墙,慢悠悠的走到汪蕤临跟前。   “回家。”汪蕤临左手架起他,因为个子比他高,所以要微微弯腰,迁就他。   厉青不大配合,好像是不肯回家,沉重的脚步声像要把无处宣泄的情绪都释放出来,走的格外响亮。   “轻点儿,别人都睡了。”汪蕤临低声提醒他。   厉青哪管,他自己都这样了,怎么还管得了别人。“我不。”他开始挣扎,脚尖无意踢上扶梯,嗡的一声,在这寂静的夜晚,炸开了花。   这么大的动静,怕是要把别人吵醒。汪蕤临小声哄他,“好好好,别乱动,先跟我回屋。”   厉青蹲在地上,捂着脸,闷闷的说:“我想我爸了。”   “我明天带你去看他。”汪蕤临按了按他的脑袋,左手穿过他腋窝,半包揽的圈住他,叹息道:“我右手不能用,你让我省点心,别乱动。”   厉青想起来了,垂眸要看他的手,声控灯在暗下之前照亮了厉青脸上纵横的泪痕,被风刮红的眼圈烙到汪蕤临心口,烫的他发疼。   灯灭了。   汪蕤临也跟着低头,噙住他的唇,轻轻的吻。安抚性质的吻,尚未结束,身后传来一声:“谁在那啊?”   声控灯亮起,连厉青都被吓得酒醒了一半,慌忙推开小老师,不敢抬头看是谁在问话。   汪蕤临心跳到了嗓子眼儿,仿佛一张嘴它就要飞出去。他回眸,看到了戴眼镜的师建,从四楼看着他们,不知道他看去了什么,也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汪蕤临喉头艰难的滑动一番,强装镇定道:“他喝醉了,我这就带他回去,您也回去睡吧校长。”   厉青依旧是低着头,汪蕤临握住他的胳膊,上楼之际,听见站立在原地不动的师建说:“他耍酒疯呢吧?”   咯噔一下,汪蕤临攥着厉青的手猛地握紧,不明白师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试探?还是在关心?他这会儿脸上面无表情的,汪蕤临看不出来。   厉青想解释两句,汪蕤临给了他一个闭嘴的眼神,然后启唇道:“想起老校长了,就多喝了两杯。”   他把厉鄢东搬出来,师建扶了扶镜框,简短道:“酒有什么好喝的,快回去睡吧。”   得了特赦般的,两人从师建身旁路过,连脚步都变得小心翼翼的。 第60章 流言   一直到回屋,汪蕤临跟厉青才松了一口气,两个人对视着。桔黄色的灯泡照在那两双波澜未定的眼睛上,浓密纤长的眼睫像蝴蝶张开的翼,定住,然后飘忽不定的抖着。   “他看见了吗?”厉青不确定的问,他的心极虚,惊魂未定到现在都不敢挨小老师太近。   汪蕤临眨了眨眼,这会儿沉得住气了,无所谓道:“可能吧。”不过十三层台阶,那么亮的灯光,师建又戴着眼镜,要看也看到了。   这种事发生,是他的不对。明明以前都记得避嫌,可日子过久了,发现并没有那么多人关注他们,心就大了。如果他不是老师,如果这里不是农村,他们大可不必如此惊慌。   厉青抓着短到薅不住的头发,把自己摔进椅子里,吱嘎一声鼓在他耳膜。他深陷在一种懊恼的情绪当中,如果他没喝酒就好了,没喝酒今晚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师建也不会看到他们。他不担心自己,早没什么好名声了,他担心小老师。   因为是老师,不能有作风问题,哪怕是他们这种小到不能再小的农村,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   “宝宝,怎么办啊,我不能…”没有你。厉青肉眼可见的慌张,他已经想到他跟小老师的事情被揭发,他们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日子了。他会害小老师丢了工作,小老师不教书,是不是就要回去了?那他呢?他们呢?   汪蕤临斜倚在书桌旁,看六神无主的厉青,思忖片刻道:“不要想了,万一他没看到呢?就算看到了,也不一定会说出去。”   他岿然不动的样子让厉青冷静了些,不过仍不放心的说:“我是怕你丢工作。”   汪蕤临看着他笑,笑意浅浅的,厉青被他笑的愣住,不懂他这会儿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工作还会再有,天也不会塌下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阻止不了未来某些事情的发生。事情总会过去,生活总得继续啊。”   厉青彻底呆住,在这一刻,他甚至不如小老师有觉悟。   “不要怕,我跟你一块儿呢。”汪蕤临搓了把他扎手的脑袋,格外正经道:“明天去看看你爸吧,想他了就去看他,别难过。”   厉青就着这个姿势,抱住他的腰,死命的箍着。   隔天汪蕤临去买了纸钱,还有一瓶二锅头,放到篮子里,在落日时分,跟厉青一道去了趟厉鄢东的坟地。老坟都是孤零零的,在地里头,三两扎堆,不挨很近。他爸是没有墓碑的,因为没有钱,所以外人不知道地下躺的是谁的白骨,只有亲人才知道。   就在田地里的缘故,坟头偶有杂草,厉青跪下去的时候就在拔。他不让汪蕤临跪,没有特别的讲究,单纯因为地下脏。   不到十一月,干冷的风就有砭人肌骨的架势了。厉青是讨厌冬天的,严寒的气候,热闹的年,空荡的家。他总要在正月尚冷的天气里糊弄自己,冬去春来,一切都会好的。可他每年都是这个样子,年复一年的糊弄生活罢了。   汪蕤临看厉青跪在坟头,烧纸倒酒,一句话也不说。冷风刮着他的外套猎猎作响,笔挺的后背像一座墓碑,刻着厉鄢东的名字。汪蕤临褪下外套,因为吊着手臂,他外套都是披着的,好脱。脱下来的外套披在厉青肩头,来自四面八方的风把他的话都吹散了,“天冷了,早点回家吧。”   厉青裹了裹身上的外套,缓缓起身。跪久了骨头都是僵的,还要小老师扶他。   “舒坦了吗?”汪蕤临问。   厉青提着篮子点头,脸上的悲戚消散了些,说:“其实我很久没来看他了,不怎么敢来,怕晚上做梦梦见他。梦见他说我怎么过成那个样子了。”   “他看到现在的你一定会夸你,然后鼓励你的。”汪蕤临给他打气。   厉青抬眼看他,心软的一塌糊涂。碍着在外边儿,不敢跟他有过分亲密的举动,心想回家了一定要亲一亲小老师的嘴。   这事以后,汪蕤临也试探过师建的态度,他一直有一种直觉,那晚师建可能看到他亲厉青了,所以他跟厉青要收敛些。可师建表现的很平淡,只是说厉青那个人烟酒都沾,让他别跟厉青学坏。   厉青跟他在一起以后就把烟戒了,这点汪蕤临可以保证,厉青身上只有他的味道。那股熏香的味道,原来味道到了人身上,混合了荷尔蒙以后,是会发生微妙的变化的。他嗅不大出来自己身上的味道,但是能闻到厉青身上那股蓬勃的,馥郁的桐叶的味道,让他有股置身自然的舒适。厉青是他的大地,宽广,包容。而他,要种在大地上,扎根。   厉青不仅把烟戒了,最近也在戒酒,喝酒太耽误事了。好在他没有酒瘾,现在也用不着跟何欣荣应酬,每天埋头在办公室,对完帐就去车队,跟一群大老爷们聊房聊车聊市场。   马泰不去蹭饭以后,又往厉青那送了几回吃的,汪蕤临要他不要送了,他不听。   直到街上出现卖烤红薯的和莲子粥的时候,汪蕤临才特别留意到天是真的不再暖了,一股闲言闲语也在这些商贩间流传开来。   厉青在外上班,每天回家都晚上了,没有听到的机会。汪蕤临性子淡,不爱八卦,还是汤娜问他的时候,他才知道。   “汪老师,我怎么听说你跟厉青住在一起啊?”汤娜用她那温和的腔调,问出让汪蕤临皱眉的话。   “天冷了,我偶尔会去他那借床被子。汤老师,您听谁说?”汪蕤临半真半假的回,回完了又在想,该不会是师建说的吧?   汤娜看了眼办公室的其他老师,然后捂着嘴,小声说:“外头传疯话,要不是真的,你别理。传一阵儿他们就不传了。”   汪蕤临可不这么觉得,他只想知道外面传什么了。他是显眼的,别人说闲话还没说到他跟前来,汤娜摆明了不会跟他说实情,他只能自己去打听。   十一月的天,他穿着厉青不穿的袄子,带着口罩,学那些晒太阳的人,蹲在大队口,背阴的地方。蹲了一个星期,眼看卖冰糖葫芦的人都换了两家,卖热干面的流动摊贩跟卖煎饼的吵架,鸡飞狗跳的过了一周,算是听明白了。   头两天他只听到了别人家的闲话,没听说他跟厉青怎么了,直到第四天,有个妇女在热干面摊位上吃饭的时候,跟旁边人聊了几句,然后说道:   “这热干面做的比城里的都好吃。”   她对面的女人说:“哎你说到城里了,咱小学不是来了个城里的老师嘛,来了一年多了,他是那个你知道吗?”   “哪个啊?”   汪蕤临也竖起耳朵听他是哪个。   女人跺了跺脚,掩着嘴,嗓门没见小,“他是同性恋!跟那个,杀人犯你知道吧,就是厉青,他俩……”   汪蕤临盯着墙角的野草,歪斜的,光秃秃的,叶子上带着灰色的脚印,任人践踏。他觉得可笑,第一反应居然是想冲出去纠正,说厉青不是杀人犯。有什么用,这种人只听自己想听的话,她们怎么可能会信。   他甚至没办法去问这话是谁传出来的,因为一传十十传百,源头是谁,他无从得知。他一定是碍着谁了,所以才会有人这么说。   汪蕤临那天回家后,怀着复杂的心情对厉青说:“饼干,咱俩分开睡吧。”   厉青正在下面条,闻言不解的回头看他,问:“为啥啊?”   瞒不过,汪蕤临跟厉青讲了他听到的那些话,没说厉青是杀人犯,只说有人在传他俩,为了不落人口实,先分开睡。   “是不是师建?”厉青抄起筷子,大有跟师建拼命的念头。   汪蕤临摇头,“应该不是他,不管是谁,先分开。”   厉青傻眼,乌黑的瞳仁儿泛起水汽,汪蕤临反应过来说:“我是说先分开睡。”   “宝宝。”厉青丢下筷子,抱他的脖子,难受的说:“这么冷的天,自己睡一个被窝,多冰啊。我给你买床电热毯吧。”   “我自己买就行。”汪蕤临按了按他的后脑勺,没多说。   真分开睡,汪蕤临居然失眠了,怀里少了个人,多少有些不习惯。睡不着,人就容易胡思乱想,到底是谁传出来,他望着天花板,毫无头绪。   他想他可能需要找师建聊一聊,然而在他找师建之前,师建先找上了他。   “汪老师,你的聘期是三年,还有一年半。”师建叹气,厚实的镜片下,那双无奈的眼睛睁着,“你怎么想的?”他问。   汪蕤临是坦荡的,师建的话才问出口,他就敢肯定不是师建了。   “校长,如果可以,我是希望看到他们毕业的。”汪蕤临说。   师建推了推眼镜,沉默良久,然后道:“该注意的就注意点吧,你是老师。”   你是老师,要以身作则。汪蕤临第一次觉得这个字眼比天还重。 第61章 照相   师建察觉事情不对是在厉青跑夜车那段时间,夜里的发动机声总会把他家小孩吵醒,孩子一闹,他就要出去看。气死沉沉的夜晚,繁星都不甚明亮,整栋楼都睡了,只有楼下的厉青跟汪蕤临还醒着。   他起初还纳闷,新来的老师怎么会跟厉青关系这么好,因为厉青在他们这儿的人缘,根本谈不上是有人缘。厉青极为自利,大家肯让着他,无非是因为老校长。老校长人实在是好,哪家孩子没钱上学,他自掏腰包,这样的老师不多见。师建理解老校长走的时候,什么家产都没留给厉青这件事,教书人能有什么钱,更何况仅有的那些还都给了别人。师建不止一次设想过,如果老校长有给厉青留下那么一笔钱,哪怕是让厉青读完初中,这人都不会走上歧途吧。   人生是单程的旅途,谁都走不了回头路。   师建的怜悯在厉青那不值一文。可当他看到汪蕤临跟厉青拥抱的时候,他又诧异的那一整晚都没能睡得着觉。没有哥俩好的人会那样拥抱,师建也是成了家的人,不会不懂那个拥抱是什么意思,饶是他跟他老婆,都没那样抱过。   他们不知收敛的离经叛道。   师建不是他俩的谁,管不着别人家的事,尤其是厉青,这种人根本不服管。再别提汪蕤临了,打他来,师建就做好了他要走的准备。条条大路通罗马,架不住有些人就生在罗马,玉石落到土坷垃里还能变成土坷垃不成?   说到底,他只管汪蕤临课带的怎么样,别的他一律都不想管。   他充耳不闻,不代表别人也没听到。风波刚传出来不久,师建找汪蕤临谈过一次话,提醒提醒就算了,谁知道学生家长会找上他。   来的是陈家的人,他们家今年也有孩子升六年级,不找汪蕤临说,只找他说。找了他,还给他提了一篮子鸡蛋。   “校长,俺孩班主任的事你听说了吧。”陈露妈五官乱窜,好像鼻子长到了眼睛上头,瞧不起人道:“可不兴叫这样的人教孩子啊,要把孩子教坏的!”   师建捧着玻璃杯,神情严峻道:“你都说是听说了,没影儿的事拿出来说,不好。你把鸡蛋也提回去吧。”   陈露妈按下他提鸡蛋的手,讪讪笑道:“你跟俺客气啥,养鸡场里鸡蛋多的是,带过来给你尝尝,甭见外。”客套完,又继续说:“有些事又不是空穴来风,更何况,跟他…那啥的还是厉青,厉青你比我了解,这人坐过牢的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俩人在一块儿能好了?!”   “那你想咋样?把这老师开除了,把厉青撵出去?”师建脸上表情已经不大好看了,说话语气冲的,愣是没被陈露妈给听出来。   “那感情好!我看行!”陈露妈鼓掌说。   师建冷哼一声,不悦道:“咱学校多少年不来老师了你数过吗?听到点流言就来撤老师,这老师撤了,你儿子就跟着五年级一起读吧,读完五年级再跟着升上来的四年级一块儿五六年级一起上。”   他摆脸色,陈露妈瞬间也拉下脸,热脸贴了冷屁股,嘟囔两声,提起篮子走了。   汪蕤临不知道有这么回事,他现在在跟厉青避嫌,因为谣言一起,整栋楼的眼珠子好像就粘到他跟厉青身上了,誓要盯出点什么来。   这下可苦了厉青,连跟小老师眼神交汇,都像在众目睽睽之下偷情。闹的,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汪蕤临右手还包着,天气渐冷,诸多不便,最后一趟去医院复查。厉青跟他一前一后的出了村,上了柏油路才敢让他上车。   “憋死我了。”厉青长吁短叹,大宝贝在跟前看得见摸不着,越是克制,越憋屈的厉害。   汪蕤临从大衣外套里头掏纸条,清了清嗓子,念道:“宝宝,好想你想你想你想你……”   “哎哎哎?”厉青握方向盘的手一抖,抬高音量嚷道:“别念,你别念!”   汪蕤临啧了一声,拐着弯儿道:“给了我的,凭什么不让念?”   厉青斜眼嗔他,嘴唇嗫嚅着,说些他听不清的小话。   这纸条,是厉青在每一个披星戴月的凌晨和夜晚塞进他门缝里的。不是什么情诗,厉青身上的浪漫细胞只残留到字面上了,字写的漂亮,内容却都是:想你,亲你,和睡你。   是汪蕤临收到过,最赤条条的情书。   “快放假了,去哪玩定了吗?”汪蕤临问他。   厉青咬嘴唇,思来想去,说:“没定,要不咱去哈尔滨?滑雪,看冰雕,吃铁锅炖。”   零下几十度,汪蕤临看了眼厉青,顺着他道:“行,我到时候买票。”   “用我的钱。”厉青紧跟着他说。   “嗯。”汪蕤临不大在意,厉青存折上的零在增多,这点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所以汪蕤临不会跟他计较。   到医院后,医生给他拆了线,叮嘱他好好养着,先不要提重物。   线拆了,疤还在。宽大又不太厚的手掌上,横亘着一道深深的,地裂般的口子,像要把手掌劈开,一分为二。   厉青看他的手,心都揪到一处去了,“留疤了怎么办?”他问。   “留了疤,摸你你会痒吗?”汪蕤临问。   厉青眼睛鼓圆了,眸底划过一丝震惊,很想问问小老师是什么做的。   “别期待了,现在还摸不了你,等我好了。”汪蕤临笑他愣怔的样子,呆呆地。   厉青垂下头,无意瞥到他那只完好无缺的左手,耳朵沿红了一圈。   借机出来了,没那么快回去。天冷以后,花都不开了,植物园里的还在开。门票几块钱一张,稀稀拉拉的没几个人,汪蕤临跟厉青买了票,头顶北风,徜徉在花海中。   温室里的花,反了季节,照样开的灿烂。   “好香。”汪蕤临嗅了嗅,对着厉青说。   厉青抽了抽被冻红的鼻头,反应迟钝道:“我没闻到。”   汪蕤临冲他挑眉,英气的眉眼慑住厉青那双毫无防备的,澄澈的眼睛说:“我是说你。”   怦的一下,像花开的声音,厉青撞进小老师的眼眸里,好像看到了纷繁的鲜花盛开的刹那,浪漫,又永恒。   在一起那么久了,厉青的脸皮,在他的攻势下,却越来越薄…经不起撩拨,一撩拨,就要心动,脑子里就要为他举办一场又一场的盛宴。声势浩大的盛宴,只有小老师一个主角。   咔嚓的声响,棚外有人在照相,十五块钱一张,八寸大的照片,塑膜直接出成片。   怪贵的。   汪蕤临拉着厉青,到了照相的师傅跟前,说:“师傅,帮我俩拍一张吧。”   照相的师傅说好,收钱办事,一边指挥着他俩往树下再站站。“哎,对,就站那儿别动,花开到你俩头顶了。”   汪蕤临挨着厉青,笑意直达眼底,厉青想到那天说的结婚照,紧张的做不出表情来。照相的老头看他表情不好,直接叼着烟吆喝道:“穿黑衣服那个,你笑笑,别那么严肃。”   他一吆喝,汪蕤临扭头看厉青的表情,紧绷的面孔,抿直的嘴角,僵硬到目光都发直。   “饼干,你紧张什么?”   厉青不敢大声,呢喃着说:“能不紧张吗?我觉得这相一照,咱俩就跟结婚了一样。”   汪蕤临怔住,然后肆意的笑他的单纯与那局促的可爱。   照相师傅忙着接下一单生意,见那个高挑的小伙笑的俊,直接按下了快门,洗照片,动作快到厉青都没问一句自己看起来怎么样。   照片出来的快,汪蕤临拿着相片,宽慰厉青说:“这不挺好的吗。”   厉青看着照片,葱茏的树下,他跟小老师对视。他的表情确实算不上好,有些木讷,小老师不一样,哪怕只有侧脸,柔和的线条也同那天光勾勒出了小老师十成十的帅气。   “好。”厉青肯定的说。   “婚都结了,走,入洞房。”汪蕤临拉着厉青去宾馆,没回宿舍。   他们在等,等寒假,等旅游。   然后流言的事还没完,陈露妈找师建说完没啥用之后,就开始动员其他家长了。她抨击他的取向,说这样的人会带坏孩子,万一自己的孩子也被带成这个样子怎么办?她还说他拐走了陈宁,是人贩子,害独眼陈坐了牢。   谣言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等到事态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连师建都管不住了。   汪蕤临在小学门口被人扔了臭鸡蛋,过了期的鸡蛋,砸开是黑的,染污了他雪白的衬衣。   “站住!”他叫住那个扔完就要跑的男人,高大的身影逼近,男人还要跑,转眼间就被汪蕤临一把薅住了领子。他摊开掌心,伸着狰狞可怖的右手,冷淡道:“我的衬衣要一百块,穿过两次,你赔我八十就行。”   男人堂皇道:“你啥衣裳就要一百块?镶金了?”   汪蕤临露出袖口的金线,浅浅的几针,绣着只雀儿,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镶金了,赔钱吧。” 第62章 螃蟹   男人被他唬着了,本来就是为了推脱而耍赖,哪能想到真有人把金穿到身上啊。“你松开我,我没钱。”   汪蕤临怎么可能会松开他,紧握的左手牢牢拽着他衣领,眼看那粗布在他脖子上勒出道印记,也没松。“你这么厉害,说毁我一件衣服就毁了,现在嚷着没钱。没钱叫你家人送钱来啊,我该你的?”   校门口人越来越多,小孩大人驻足的都有,汪蕤临不嫌丢脸,该丢脸的不是他。没道理他不招不惹平白无故被人砸臭鸡蛋。   汤娜在宿舍楼看到了,赶忙叫师建下去劝。汪蕤临年纪小,容易冲动,闹出事来就不好了,毕竟是老师,不能落人话柄。他俩一起下去的,这会儿校门口人更多了,都来看热闹来了。   汤娜站在汪蕤临跟前,劝道:“汪老师,这是干什么呀,赶紧松手。”   汪蕤临拽着那个男人,给汤娜看他身上的赃污,语气冷冷的,“汤老师,校长,你们来的正好,这是哪位学生家长劳烦你们帮我看一下。他坏我一件衣服,说没钱,我好通知他家里拿钱来。”   “哟,这是陈胜胜的爸。他也不是故意的,衣服洗一洗就行了,叫他给你道个歉,然后让他走吧,这么多人看着,闹大了不好。”汤娜对着汪蕤临小声说。   汪蕤临拽着他的领口,像拽死狗一样拖着他,不同意道:“怎么不是故意的?学校这么多人,为什么就砸我?还有我衣服是定制的,沾上这种东西洗不掉,他只能赔钱。我不需要他道歉,道歉没用,我只要他赔钱。”   “为什么砸你!因为你是个兔儿爷!恶心!呸!”陈四一听非要他赔钱,当即破罐破摔的骂了出口。   师建听不下去了,外围还有那么多学生,恼道:“陈四!话别乱说!你儿子还在这,你看看你,有没有一点家长的样子。”   师建的话把目光引向了陈胜胜,不少学生都看向他,眼神里尽是不解。陈胜胜被看的低下了头,瘪起了嘴,要哭了。   陈四这时候才看见胜胜也在,恼羞成怒道:“赶紧回家去!”   汪蕤临看向他们班的陈胜胜,这个小孩儿是坐第一排的,很老实,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父亲。陈胜胜在汪蕤临淡漠的眼神下打了个哆嗦,头也不回的跑了。   陈胜胜跑了,厉青回来了,也跟着看了眼热闹。不看不知道,一看当即就冲进来,问道:“这是咋了?”   他的出现让陈四得了势,不依不饶的骂道:“这不是来了嘛,你们俩,变态。”   厉青瞳孔都放大了,攥起的拳头差点砸到陈四脸上,被汪蕤临喊住了。“厉青,不关你事,你先回去吧。”   这么多人看着,厉青握紧的拳头被他一句话击散,却又不甘心就这么回去,还要上前理论。师建拉了厉青一把,把他拽到了不起眼的位置,让他别冲动。   厉青恶狠狠的瞪着陈四,恨不得缝了他那张出言不逊的嘴。   汪蕤临没办法在厉青面前说清者自清这句话,他跟厉青哪是清白的啊,可他不能任人这么侮辱他们。   “你就是这么给你儿子做榜样的?一口一个恶心变态,是要这群学生听去了,对谁说呢?我?还是谁?”汪蕤临在陈四面前低语,他是真的生气了,如果不是碍于老师这个身份,他现在就能用拳头让陈四向他道歉。   陈四打了个颤,突然想到了胜胜还在他班上读书,登时慌了。这老师不会针对他家胜胜吧?他老婆指使他来扔臭鸡蛋的时候,就是吃准了这人是个软柿子,任人拿捏,没想到这一脚踢到铁板上去了。丢脸事小,赔钱事大,麻烦了。   “汪老师,你先松开他吧。”师建看着他指骨拧起的手,都怕他抽筋了。   汪蕤临觑了陈四一眼,丢开了他。   陈四没跑,因为他老婆来了。师建看着这个多事的婆娘,觉得头疼。   “赔什么钱?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她叉腰,刚准备把陈四拽到自己身后,汪蕤临一个手快,又抓住了陈四的领口。   “那就报警,我不接受协调。”汪蕤临薅着陈四,用右手拨110.   厉青在后头看小老师颤抖的右手,心上一紧,恨不得过去帮他打电话。   她看汪蕤临是认真的,老公又在他手上,心就虚了。求助的看向师建,师建拦住汪蕤临道:“别报警了,不是什么大事,你再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赔钱。”   “赔不赔?”汪蕤临只撂下这么几个字。这会儿天已经擦黑了,一个臭鸡蛋,几个人,从傍晚闹到了现在。   “赔。”她跺了跺脚,不情不愿的从口袋里掏钱,数八十的数出来,给了汪蕤临。   闹剧以陈四两口子的离去告终,一众人纷纷上楼,汪蕤临瘫着脸,上了四楼,厉青的屋。   拉绳被拽着,灯泡亮了。厉青站在门口,看神情恹恹的小老师,语调平平的问:“你咋跟上来了,不怕别人说闲话?”   汪蕤临脱下外套,不悦道:“管不了别人的嘴。”   “别脱,这么冷的天。”厉青把外套给他披上,凑近了真闻到了那股臭鸡蛋的味儿,又腥又臭。   汪蕤临看他嫌弃的后退,敛了敛眸,叫人听不出情绪的说:“我不干净了。”   厉青乐了,小气道:“关我什么事啊?”   “糟糠之夫不可弃。”汪蕤临重重的的咬着不可弃那三个字,然后扑上去抱厉青,非要他求饶,然后道:“咱俩去洗澡吧,不然我晚上要睡不着了,真的好臭。”   厉青摸着他柔软的头发,应了。   汪蕤临从没这么狼狈过,要不是拧着要陈四赔钱,他早换衣服了。这个天气不适合再在宿舍洗了,厉青带着他去了大澡堂子。汪蕤临洁癖这么严重,当然是去小单间,就算是小单间的浴缸,也被他拿着消毒液清理了四五次,才肯泡进去。   他俩一起洗过澡,没几次,因为厉青害羞。   狭小的空间里蒸腾着雾气,熏的人头脑发胀,墙壁的水珠大颗大颗的滚动,悄无声息的滑落。两个浴缸,一人一个,因为浴缸太小,而汪蕤临腿又太长。   “没几天了,我周末订票吧。”汪蕤临趴在浴缸边缘跟厉青说话,湿润的水汽让厉青看上去比往常白了些,乌黑的眼珠亮晶晶的,黑葡萄似的。   “好!我跟何欣荣请假。”厉青不由开始期待,恨不得明天就能去旅游。   汪蕤临嘴角翘起,忽然觉得今天也不是那么糟糕。“明年就是九九年了,九九年一过,就是新世纪了。”他说。   “我们能一起过千禧年的吧?”厉青多嘴问这一句。   汪蕤临盯着他氤氲着潮气的眼睛,邪性的说:“你过来,我告诉你能不能。”   翻涌的水波冲刷着地板,一波又一波的外溢。   泡了澡,还能再吃个烧烤,厉青眼馋的看小老师点了一串串的麻辣羊肉串牛板筋,而自己只有瘦肉粥,心理就不平衡。   “我也要吃。”   汪蕤临拍掉伸过来的手,没搭理他。麻辣宣香的味道,刺激着人分泌唾液。   “我就吃一口。”厉青跟他讨价还价。   “要吃就叫老板给你烤不辣的。”汪蕤临捞了捞掉下来的额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锋利的视线瞧的厉青不敢再耍赖皮。   羊肉串辣的才好吃。厉青咽下这句话,不同他争辩了。小老师真的很凶!哪哪都凶!   期末到来之际,汪蕤临被马泰一家给堵到了校门口,陈□□波之后,汪蕤临都不爱在校门口跟人讲话了。不过马泰一家看上去,很有礼貌。   马泰的爸爸拽着他弟弟,到汪蕤临跟前,说:“快给汪老师道歉,跪下道歉。”   那个畏首畏尾的男人居然真的要跪,汪蕤临退后一步道:“不必了吧。”   马泰妈妈不好意思的说:“汪老师,上次陈四的事我们也听说了。您不知道,马泰叔叔是个碎嘴子,就爱胡扯。之前马泰在您这儿白吃白喝这么久,我们就说让马泰把家里的吃的给您带过来点,说来也不怕您笑话,这个碎嘴子,就爱吃螃蟹,因为马泰把螃蟹给您带过来了,他就生气了。在外头编排您。”   “这真是我们的不是,你要打要骂我们都是活该的。”马泰爸爸接话,言语间又有让他弟跪下的意思。   连马泰都忍不住说:“叔,你真的应该负荆请罪。”   来了这么久,马泰的叔叔一句话也没说,只在这会儿抬头看了汪蕤临一眼。湿黏的视线,发着霉,让汪蕤临心中格外不舒服。   “算了。”汪蕤临不愿意再计较这件事,一想到是因为两只螃蟹,他就觉得无语。   马泰爸爸妈妈更不好意思了,一个劲儿的要他们弟弟给汪蕤临跪一个,最后见他实在没那个意思,就许诺道:“您放心,以后再没人敢这么说您,要是有人说,咱就叫马泰叔叔给您辟谣。”   有些离谱,到最后汪蕤临都没敢跟厉青说,这事儿的起因居然是因为他不想喝鸡汤,请了马泰,才有了后面的事。 第63章 旅行   厉青跟何欣荣请好假,交接完手头的事宜,小老师就放假了。别的不说,做老师这行的,寒暑假真是他眼红都眼红不来的。   机票早订好了,行李也陆续打包好,不带多,主要是厚衣服。得了假,就在凌晨出发了。厉青是沾了小老师的光,如果不是这人爱享受,远一点都要坐飞机,他指不定就躺一晚硬卧去了。   各地均已入冬,东三省入冬更早。夜晚的飞机滑行在空中,透过窗户只能看到几千米地下的亮光,一点一点的,看星星似的,仿佛天地颠倒了。直到下了飞机,出了机场,他们才真正体会到这边极寒的气候,何止砭人肌骨。   汪蕤临拥着厉青,背抵寒风,冬雪灌进他后脖子,唰的一下凉透到前心。幸好机场是有车候着的,他拉开车门,跟厉青麻溜的上车,趁天还没亮,还能到酒店落脚休息。   酒店是开车的师傅给他们推荐的,坐落在市中心,出行挺方便,除了贵点。出来玩就是花钱的,只要接受了这点,厉青掏钱的时候就没那么犹豫不决了。   他们开好房是在早上五点钟,折腾了一晚上,到了竟然也不困了。   “去早市吧?”汪蕤临拿着小册子,是来之前淘到的旅行指南,上面记载着当地的好吃的好玩的,最早时候的攻略,撰稿人还会在上面备注:‘这家名气大,血贵,味道一般。’又或是‘经济实惠,必去!’   出行前,厉青从行李箱里又拿了件羽绒服出来,一人穿两件棉服,裹的严严实实的,生怕不能抵御寒冷。   早市没在市区,偏一点儿,打车半个小时,路上汪蕤临问司机当地好玩的地方,厉青坐在旁边静静的听。这时候的小老师是巨靠谱的,厉青觉得他只要跟着,什么都不用管,该吃的时候张嘴就行了。   司机听他们是外地人,格外热情,嘴皮子不带歇的给他们推了好些个去处。临下车,还给他们塞了张名片,让他们还联系他,到时候会给优惠。   汪蕤临把名片揣兜里,跟厉青肩并肩的踏进了早市,这会儿才六点,早市已经热闹起来了。掀开的锅盖,袅袅热气,混着香的甜的辣的味道,遍地人间烟火气。   小小的摊位,一个挤一个的吆喝。汪蕤临看见个卖铁岭牛肉火勺的,四四方方的巴掌大小,金光酥脆的表皮,闻上去香的人挪不动脚。   “饼干,买这个吧。”他拉着厉青跟在人后面排队,眼睛边搜寻着别的好吃的。   隔壁有家卖羊汤的,热乎气儿看的他心痒,大冬天就是要吃带汤的。火勺陪着鲜美的羊汤,开启了他跟厉青在这里的第一餐。   厉青还惦记着其他吃的,没敢吃太饱。才出了羊汤店,就拉着小老师直奔手工肠的摊位去了。正宗的米肠,老板娘切给他们两块让他们尝,还烫着,糯的口感,吃了第一口就停不下来了。   吃了米肠,再咬上半个大炸糕,碳水化物充斥胃里的那股满足感,不禁让人发出一声叹息。   “宝宝,我想住在这里了。”厉青揉着肚皮,才来,就说这种话了。   汪蕤临拉过他的手,给他戴刚买的羊毛手套,温凉的指尖交叉,滑过指节,冰冰的。“走一会儿,去滑雪。”   零下几十度的天气,说的走一会儿,不过肩并肩的挪了几步,然后就打车朝滑雪场去了。   汪蕤临的右手还没好彻底,不便滑雪,厉青觉得可惜,他倒是无所谓,乘兴而来罢了。“去吧,我看着你滑。”   厉青穿好装备,臃肿的像只企鹅,一步一滑的冲他道别说:“临临,等我回来的。”   冰雪世界里,厉青第一次滑,不能很好的保持平衡,迈不开脚来。并手并脚的样子,像是没进化好,要被人类物种给淘汰掉。他怕摔跤,越是有这种意识,越是要看小老师。上头站着的小老师双手插兜,施施然的样子,戴上了口罩,只留一双眼睛在外头。厉青不大能看清他的表情。   汪蕤临看厉青笨拙的滑雪,相信了他没有天赋这个事实。   厉青不能一直在冰面上徘徊,他终究是要下去的。待了一阵子,有胆量了,才挪向了那条坡道,心一横,冲了下去。滑行刹那是刺激的,有种摆脱了地心引力的错觉。他从中尝到了甜头,回去找小老师的时候,总结道:“好爽,要是能跟你一起就好了。”   “怎么,我能让你更爽?”   因为寒风吹拂而凉掉的脸霎时热了起来,厉青掀着眼皮瞧他,心说小老师真的蔫坏。   汪蕤临不能滑雪的缘故,厉青滑了一遭就不再继续了,一个人没什么好玩的。出了滑雪场,街道冷风刮着,这块儿靠郊边,不远处矗立的树木成了林,天然的只有风雪的痕迹。   皑皑白雪未被践踏,厉青也就不走太靠里,蹲下去抓了把雪,捏成球的形状,圆滚滚的,俩一摞,就成了个没鼻子没眼的雪人。不常堆雪人,一堆还堆上瘾了。厉青蹲在路边,捏着一个又一个的雪人,稚童般的看都没想起来看汪蕤临一眼。   十六个了,汪蕤临数着数,眼瞅厉青堆小雪人把他忘了,便使坏的捡起一个来,塞到了厉青后脖子。   “啊!”厉青跳脚,反手掏冰凉的雪人,挨着他的后背,化着化着就变小了。   汪蕤临看他着急的样子,伸手过去帮忙,厉青老老实实的站着,让他掏化了一半的雪人出来。雪人掏出来了,厉青夺过,往他脖子里丢,不管丢没丢到,转身就跑。   怪幼稚的,汪蕤临抖了抖身上的雪,动作迅疾的抓起厉青地上的小雪人,朝他掷了过去。   厉青被他丢中,不甘示弱的抓起一把雪,团了团,有来有往的抛向他。   打雪仗呢。汪蕤临右手不方便,可他有厉青先前堆好的雪人,也是不客气的抓起一个是一个的丢。可怜厉青被自己团好的雪球砸中,还又丢不过他,小老师抛出的每一条弧线都能精准的找上他。   厉青是留了心眼儿的,怕他一只手动作慢,特意放水。他倒好,越玩儿越上瘾,最后一颗雪球砸中厉青鼻子的时候,厉青甚至有一种鼻子都被他打掉了的错觉。   你这哪是打雪仗呢,我看你是要打死我。   厉青精疲力尽的跌向身后的积雪,只想喘口气。   汪蕤临走过去,低头看厉青张嘴冒出的白气,断断续续的喘气声伴着咯吱的雪声,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   “起来,地上凉。”汪蕤临叫他。   厉青乏力道:“热乎着呢,我歇两分钟,不凉。”   他刚运动过,颊边透出健康的桃色,翕张的唇露出半截舌尖,轻喘着。   汪蕤临眼神暗了暗,倏地蹲下,膝盖压着厚厚的积雪,带着凉意的手套捧上他的脸,肆无忌惮的吻了上去。   厉青被他亲的支吾着,因为轻启的唇,被他轻而易举的探了舌头进来。火热的吻,比刚才发过汗的身子还要热。身后的雪是凉的,跟前的吻比盛夏还要炙热。   绵长的吻,密不透风,像要把他的魂都给吸出来。   “宝宝…唔。”厉青抱他的脖子,想说自己喘不过气来了,下一秒嘴里的舌头就更猖狂了。   两个人的重量,吱嘎的声响,骚在人的鼓膜上。没有人能看到,也没有人能知道,这个认知让汪蕤临抬起右手,按着厉青的脑袋,发狠的把人按向自己,紧到他手都要痉挛,指尖都在颤。   松枝上雪落下的声音,和着那句‘喜欢’,久未消散的回荡在厉青耳边。 第64章 教堂   户外实在是太冷,厉青在打了两个喷嚏后,汪蕤临忙把他拉了起来,打车回市区。   太靠北了,这种地方冬天来,看雪是最好,到漠河还能看个极光,不过不一定有那个运气能遇上。除去吃喝玩乐,最遭不住的也是这气候,冰天雪地的,汪蕤临一个南方人,雪都没见过几次,更别说在这种冰雪堆砌的世界里逍遥了,不具备抗冻的体质,冻久了就遭罪。   出租车上,暖气开的足,厉青摘了手套搓打雪仗冻僵的手。汪蕤临看向窗外,与中式建筑截然不同的西式建筑林立,浓艳的色彩在这白茫茫一片的大地上耀眼夺目,他看到了大教堂,于是叫司机停车,临时兴起拉着厉青去了那座东正教的大教堂。   对外开放的教堂里游客不少,三两成群,有好几个举着相机拍壁沿上的彩色玻璃。   厉青没来过这种地方,新奇的瞪着眼睛,一个玻璃一个玻璃的看。这些对他而言都是洋画,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就是看人家拍,自己凑个热闹。   汪蕤临视线就没从厉青身上离开过,他要是目不转睛了,汪蕤临就会顺着他视线看过去,然后解释几句。厉青就会似懂非懂的点头,一副受教了的表情,然后改口夸道:“万事通先生。”   那双求知的眼睛,闪烁着戏谑与爱慕,又有着几不可察的自豪。他在厉青的眼中,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你可以试着把万事通三个字去掉,叫我先生。”他压着嗓音,低低的,像日暮的钟声一般沉厚。单听先生二字,正式得体的又似真做了厉青的丈夫,新式的夫夫到了别人的教堂,没有神父,没有亲友,连交换的戒指都没有。心跟心之间产生的联结,就能把人给套住。   他的神情过于认真,厉青被他说的顿住,细细品了先生这两个字,才知道小老师是什么意思。让他叫小老师先生,跟叫老公又有什么区别。   厉青自以为他不是个薄面皮的人,可到了小老师跟前,总有抹不开的面子。不是不愿意叫,而是…源于一种底线的退让。好像他在没遇到小老师以前,或圆或方,随波逐流的老天爷要他是什么他就是什么。遇上小老师,他开始有意识的,为这个人而铸成自己的脾性。   教堂的长凳上,松散的坐着游客,汪蕤临跟厉青随意坐下,看那几个拍照的人。室内暖气开的足,温度一上来,人的情绪就跟着被抚平。   膝盖磨蹭着,体温回升。   外头又飘起了鹅毛大雪,飞在彩色的玻璃上,动态的飞雪映的玻璃上的画像有了影子。   汪蕤临仰头看穹顶,放松下来的脊背倚在木制靠背上,咯到肩胛骨,硬邦邦的。他没动,因为享受现在的状态,眼神都是放松的,目光也显得柔和。   他在看那块彩绘,左手忽的被厉青握住,长椅间的间隔近,搁在底下的手不会那么轻易被人看到。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儿,他也不在乎被人看去,陌生人与他们都是彼此间的过客,所以厉青要当众拉手,就给他拉吧。   厉青不止是拉手,瘦削的指尖更是触在他的中指上,一圈又一圈的画。画的汪蕤临心跟着痒,不由看向了他。   “画什么呢?”汪蕤临眉峰挑起,总觉得自己猜到了。   “先生,画戒指。” 第65章 戒指   汪蕤临反手扣住他,一把扯起厉青,路上甚至撞到了人。只能歉意的笑笑,随后飞奔出教堂。   “慢点。”厉青怕他在冰上打出溜滑,踉踉跄跄的跟着,险些跟不上。   太阳要下去了,天色开始变暗,风雪裹着最后的亮光,坠落出黄昏的浪漫。   “别急。”汪蕤临停下,居然是在对厉青说这两个字,他看上去可比厉青要急。因为厉青的先生和戒指,他便迫切的想带人去找寻他俩的戒指,第一次谈恋爱,毛毛躁躁的也能被谅解吧。“可是我等不了了,我要给你带上戒指,然后听你叫我一百句先生。”   厉青看着天一点点阴沉,小老师的脸上却燃起花火一般绚烂的神色,深邃的眉眼涌动的爱意,在禀冬里结出果实。   那道吃人的目光充斥着原始的野性和占有,“我想亲吻你和你的心脏。”牙齿相抵着,汪蕤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恨不得唇边已经是厉青跳动的心房了。   厉青被他说的心脏发紧,莫名的,好像被他攥住,柔软又呵着热气的唇真就给了他一个意象上的吻,四肢百骸都要被他烫着。   厉青痛恨自己的嘴笨,他最起码应该再叫一句先生,或者宝宝。迎着那样的目光,他竟然心悸到一个字也没吐露出来。   汪蕤临说完,拉着他去找金店,买戒指。铂金的低调,适合他们这样特殊的关系,不过就是简单的两个圈。店员的眼神在他们两个之间反复打量,脑子飞速转着,想着说怎样的话能不遭嫌并把这单生意拿下。   “刻字吗?”汪蕤临问,他再迫不及待的想回酒店,也要征得厉青的同意,毕竟是两个人的戒指。   “不刻了吧。”厉青看着柜台上的戒指,觉得不真实。   汪蕤临把卡给店员,从进店挑戒指到刷卡不过十五分钟,他甚至没要人把戒指包起来,而是直接戴到了厉青手上。   店员只管刷卡,装作没看到这一幕。   没什么分量的戒指,厉青被戴上的那刻,竟觉得呼吸不是太顺畅。他在紧张,一个小时前他不过画了枚假戒指,现在就被雷厉风行的小老师给戴上真的了。这一切快到他脑袋发胀,像被冲昏了头一样,居然在给小老师戴戒指的时候,亲吻上了小老师的手背。   他是双手握着那只漂亮的左手的,戒指套完,灯下闪过的光泽合着那白玉般莹润的手指,勾的他鬼迷心窍的落下了虔诚一吻。   连汪蕤临都被他惊到了,一旁店员干巴巴的说了句恭喜。厉青大梦初醒般的站直,双手蜷缩在袖管中,修剪整齐的指甲陷进肉里,扣的掌心生疼。   回酒店的路上天黑了个透彻,异常安静的两个人,关上房门后,落了锁。再无需遮掩,汪蕤临抱着厉青,把人抵在门板上,戴着戒指的手指嵌进他指缝,严丝合缝的扣住。鼻尖蹭着,没直接亲上去。   厉青抬眼,小老师比他高大,过近的距离下,总能把他罩住。要亲嘴,就得小老师弯腰或是低头,又或者小老师使坏,只能他扬长脖颈,堪堪的去亲那双薄唇。   汪蕤临这会儿倒不急了,高挺的鼻尖戳在厉青脸上,呵出的热气打在他颊侧,巡视领地般一晃而过。厉青张着嘴,碰都没碰上他,就被他躲开了。   又使坏!厉青嗔他一眼,再亲上去,只亲到了勾起的唇角。   “哥,亲哪呢?”汪蕤临笑,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拿右手抓厉青的后颈,没握紧就疼的皱了眉。   厉青捞他的手,看他手心那道没褪的疤,除去最深的裂口,边缘已经在白皙的手掌上渐显粉色了。有一丝病态的漂亮,厉青抿了抿唇,埋首舔舐上去。   湿滑的舌头舔的伤口泛痒,厉青在亲吻那道口子,厉青在跟他的伤口接吻。汪蕤临抬手,掐起厉青的下巴,急躁的吻了上去。   “你只能亲我。”说的混不吝的。   厉青被他掐着下巴,吃力的说:“没,没亲过别人。”   汪蕤临突然发难,左手托着他屁股把人挂掉了身上,右手尚不能承载这样的重量,吓得厉青抱紧他脖子,心惊胆战的讨饶,“真的,真的只亲过你。”   “舌头伸出来,我要单独问问你的舌头看你有没有撒谎。”   厉青难为情的,才戴上戒指的手还卷着小老师的一缕黑发,细软的头发比小老师乖多了。他胡思乱想着,踟蹰的探出舌尖,才伸出来,就被小老师噙住,接了个火辣辣的吻。   松软的榻上棉被下凹,唇舌勾缠的声音,厉青软了腰,数也数不清这到底是他第几个春宵夜了。 第66章 冰雕   闹的太晚,再睁眼已经是中午了,汪蕤临醒的时候厉青还没醒,交缠的手指上异物感明显,他还没习惯戒指的存在。   戴上戒指身份就换了,汪蕤临看着那只不显眼的戒指,心想下周回家,要怎么交代。谈恋爱这种事情无需遮掩,只是要不要跟他爸妈坦白,对象是个男人。他妈一定接受不了,算算厉青也就比他妈小十岁,很难解释,他妈指不定会对厉青有偏见。要不就晚两年再说,等他考上研究生,一定都尘埃落定了。   厉青翻身醒来就看小老师盯着戒指,神情凝重。   “咋了?”厉青把他裸露在外的手拉回被窝,放进怀里捂。   “饿了。”汪蕤临手往下摸索,对着他窄瘦的腰又揉又掐,沙沙的说:“饼干昨天真争气。”   厉青僵着,后知后觉的拍他的手,指甲划过手背,跟猫挠似的。   “起床。”   昨晚在酒店吃的,味道一般,量倒是足。厉青惦记着要吃铁锅炖,汪蕤临拉着他起床,去打听哪家最好吃,下午就近逛逛,晚上就去看冰雕!   铁锅炖大鹅,最好用木柈子烧火。大铁锅特能装,两人份,大鹅小鸡排骨土豆豆角粉条大杂烩,锅边贴着玉米饼子,咕嘟到香味儿溢出来,掀开锅盖就能吃了。   厉青以前看这种东西,觉得特别像小时候家里做的烩菜,想吃啥烩啥,肉的放完放素的,最后切小半颗白菜,汁水煸炒出来了,就下粉条子,或者细面。各个地方有各个地方的吃法,真当排骨进嘴里了,他又觉着味儿不一样了,天差地别的口味。   “好吃!”   汪蕤临尝了口饼子,宣乎的,浸入味儿了,比肉还要好吃。   “如果不是没有这口大锅,咱回去也能做。”厉青嚼土豆,想品它的酱汁,觉得熟悉,又差着点啥,可能是人家秘制的,他想。   “想吃下次再来就好了。”汪蕤临用公筷给他夹肉,末了添了杯热水在他手边,慢条斯理的动作,笔挺的背,乍一看上去跟高档餐厅吃牛排似的。   厉青看完小老师,默默坐直了些,咀嚼的动作也放慢了,突然开始矜持。   汪蕤临定定的看他,问:“卡着了?”   他一定是觉得我不伦不类了,厉青泄气的垮下肩膀,摇了摇头。   “没卡着就好好吃饭。”汪蕤临餐桌礼仪是跟着谢雪学的,他八岁以前,吃饭也是跟现在的厉青一样,筷子下的急,什么好吃的都要第一口吃,他姥爷教他的,说这样吃饭香。后来跟着他爸妈以后,规矩就慢慢多了起来,这也不让那也不让。   “哦。”   那么大一份铁锅炖,吃了他俩快一个小时,吃的浑身上下都发热,肚皮也发胀。   冰雕要晚上看才精彩,下午的空档他俩慢了下来,不急着赶趟。冬天的哈尔滨,泼水成冰,连树杈都被严实的冰凌包裹,晶莹剔透的冰挂垂下来,自成风景。   “舔铁栏杆真的会被粘住舌头吗?”厉青看着过道的居民楼,铁栏杆上都是雪,经久不化。   汪蕤临故作高深的给了他一个眼神,说:“不会,你去试试。”   厉青觉得小老师的眼神有问题,直觉告诉他,一个三十一岁的成熟男人去舔铁栏杆不合适,会丢脸。   “咋没有小孩儿出来舔一个呢。”厉青嘟囔着,自言自语的避开了他的视线。   汪蕤临过去拐他的脖子,圈着他朝居民楼那块儿走去,厉青被他半拖半拐的,身不由己的嚷说:“我可不舔啊!”   汪蕤临笑,曲起的指节敲在他额头上,笑吟吟地说:“想啥呢?我是那种人吗,去买根冰糖葫芦而已。”   厉青目光搜寻着附近的冰糖葫芦摊,真有位老人顶着寒风,在楼下出摊儿。稻草架子上插着红艳艳的山楂味儿的糖葫芦,只有这一个口味。   “老板,来一根。”汪蕤临指了指架子上最红的那支,让老板给他拿下来了。   “两个人只要一根吗?”老板问。   厉青想说要不再来一根吧,汪蕤临直接付了钱说:“就一个人吃。”   谁吃啊?走远了厉青才看着小老师手上那串糖葫芦问:“吃独食?”   汪蕤临嗯了一声,晃晃冰糖葫芦道:“我只吃一个。”   厉青随意道:“我开玩笑呢,你吃呗。”话音刚落,冰糖就被怼到了嘴边,他咬了第一口,腮帮子鼓囊囊的,东嚼西嚼的含糊不清道:“好甜,酸酸甜甜的。”   汪蕤临瞥到他唇上沾着的冰糖,伸手抿去,随后掉转方向把手指塞进了厉青嘴里,正经道:“我们班学生吃东西都不掉渣了。”冰凉的指腹按着柔软的舌头,深深浅浅的按压。   厉青愕然的含着小老师的食指,道不清嘴里是冰糖葫芦味儿还是别的什么味道,总归是…涩涩的。   还在外面,汪蕤临适可而止的撤手,自己尝了口糖葫芦,然后把剩下的给了厉青,命令道:“看到前面那条小巷了吧,走过去之前你要把剩下的吃完,因为我要在巷子里跟你…”顿了顿,厉青不明所以的看他,“亲亲。”   厉青握紧了手里的木棍,脸上被映的有了抹糖葫芦的红,期待的步伐乱掉,险些忘了吐山楂核。   狭窄的巷子,鲜少人迹,冰糖葫芦味儿的吻,短暂,刺激。   磨磨蹭蹭的,冬季天长夜短,到了冰雪世界居然已经开始亮灯了。   几米高的雪雕和冰雕,堆砌成建筑物的样式,在灯光的作用下,美轮美奂。穿过冰雕长廊,寒气从脚底窜遍全身,叫人禁不住打寒颤。   厉青仰头,看红色灯光照耀下的冰柱,高耸的仿佛要插入天际,“临临,你看!”他拽小老师的袖子,亟欲分享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漂亮。”汪蕤临抬头,顺着厉青的话说。   他的反应属实平淡了,看到美景也是一副不冷不热的表情,因而衬的厉青一头热,有些没见识的样子。   “你不喜欢啊。”厉青匀出眼神来,看他漠然的侧脸,语气不由的失落。   “喜欢。”汪蕤临对着厉青说。   厉青叹了口气,不大积极道:“你看上去不像喜欢的样子。”   “我在看你,所以没怎么看冰雕。这种东西没什么好解释的,我只想看你。”汪蕤临说这话的时候,特像开小差被人抓包了。   这些话太肉麻了,他不怎么对厉青说,可事实是从这趟旅途开始,他的眼神就没离开过厉青。厉青的一切反应都被他尽收眼底,太鲜活了,介于喜怒哀乐间的各种复杂的情绪,无一不感染着他。   他说的太诚恳了,真挚的目光像有钉子,把厉青钉在原地,颇为手足无措。厉青现在甚至觉得,刚才那句喜欢,都是在说喜欢他,而不是喜欢冰雕。 第67章 极光   “那,那还看吗?”厉青问。   变幻的灯光像要把他的心情映射出来,暖调的光让冰雪都温柔了,汪蕤临说:“当然要看。”   因为他那句‘我只想看你’,厉青全程没敢再看他一眼,怕撞上他的目光,怕自己想入非非。明明是出来看冰雕,逛了一圈,脑子里竟然没有一处景,全部都是小老师。   这趟走的,也不知道是亏了还是赚了。   他俩是没做计划的,看完冰雕,厉青问小老师:“明天去哪里?”   汪蕤临拿着那个被他翻到卷边的小册子,思忖良久道:“去漠河吧?看极光,去吗?”   厉青说好。   隔天就收拾行李踏上了火车,热闹的车厢里,尽是唠嗑的人。火车哐哐路过的窗外,白皑皑一片,雪山被小小的车窗定格,像张活的明信片。   雪景让路途变得短暂,下了火车以后,还要辗转去北极村。好在是冬天,汪蕤临没怎么晕车,到北极村是下午四点,天已经黑透了。路过酒店,外面燃起篝火,木柴噼啪爆裂的声响让周遭喧闹嘈杂,冬夜不再沉寂。   汪蕤临跟厉青订房的时候,前台告诉他们,等下会有烟火晚会,欢迎他们去参加。   “好热闹。”厉青拉开窗帘,看窗外跳跃的火光,好像这一天才刚刚开始。   夜那么长,当然要找点事情来消磨时光。   “要穿厚点。”汪蕤临从行李箱里找围巾,在厉青脖子上围了三圈,严严实实的遮到鼻子。厉青头发太短,来第一天汪蕤临就给他戴了顶毛线帽,保暖。现在上下一遮,只留那双黑亮的眼睛,温驯的像小狗。   “屋里呢。”厉青往下扒拉围巾。   汪蕤临拍他的手,“要扒就全扒了。”厉青呆住,听他又说:“等下就出去吃饭了,围好。”   就会唬人,厉青坐在床边,眼角余光瞥向窗外,想出去玩。坐了几个小时的车,窝的慌。   晚上吃烤肉,旅馆服务员敲开他们的门,说肉都备好了,他们可以自己边烤边吃。半自助式的,两人围着烤架,炭火烧起,暖和极了。   要切肉,厉青就没让小老师烤,这天里右手口子再裂了可不是小事。出来这几天,每天都是大鱼大肉的吃,嘴都刁了。   “还不错。”汪蕤临评价。   厉青就着他的手尝了口,确实不错。   旁边也有人在烤肉,配着烈酒,酒碗一碰,豪迈劲儿就上来了,大嗓门天南地北的胡侃。厉青听的入神,边想你就吹吧,边听的津津有味的。   也许是他的眼神太直接,那桌人冲他举了举酒碗,喊道:“哥们,喝一个。”   厉青看向小老师,他点头了,厉青才走过去,拿了新碗跟这人喝酒。烈酒穿肠,从胃里烧遍全身,舒坦。   “叫上你朋友,也来咱桌上吃。”   太热情了,厉青不知道小老师愿不愿意,刚想问,汪蕤临听到后自己过来了,就这么拼了桌。   同桌这两人不是汉族的,一问才知是鄂温克族人,难怪嘴里的习俗跟他们不一样。厉青好奇的听他们吹牛,觉得怪有意思的。汪蕤临不怎么参与,偶尔会跟他们喝一点,多半时候都在看厉青。厉青听到离谱的事情眼睛会瞪的很圆,嘴巴半张着,不知道是想问还是想反驳。别人话太密,他接不上,话头过了就过了,他只会舔舔嘴唇,眼神中的怀疑随话题的转移而变换,投入的比当事人还像当事人。   这顿饭吃了很久,直到冲向夜幕的第一颗烟花绽放,他们才起身去看烟火。   冲天的烟花占据着人的视觉和听觉,小旅馆外围着一群看热闹的人,在零下几十度的气温里,仰着脑袋,嘴里发出惊呼。   稍纵即逝的美丽没有人愿意错过,厉青用戴着羊绒手套的手推汪蕤临,嘴里没说,动作间却都是要他看的意思。   占据着夜幕的烟花接连不断,月亮在它们跟前都逊色了。汪蕤临抬头,目光所及都是那火树银花般的场景。   “我以后再看到烟花,都会想起今天,想起你的。”厉青说。   “嗯。”   烟火还在继续,汪蕤临拉着厉青到篝火前,烤火。一旁还有穿着艳丽的大姨扭秧歌,这么冷的天,她们仍在跳舞。   “我老了以后不会啥也不会干吧?”厉青搓手,看着跳舞的人群,想了想道我完了,我啥兴趣爱好也没有,甚至连舞也不会跳。   “你想干什么?”汪蕤临问他。   “没啥想法。”厉青摇头。   汪蕤临笑了笑没说话。他倒是有,以后再说也不迟。   极光要明天看,户外不能待太久,夜晚躺到床上的时候才九点,尚早。“看电影吗?”汪蕤临拿着遥控器,给他翻电影。   厉青窝在他怀里,跟他一道看科幻电影。暖烘烘的被窝,放慢了的节奏,厉青打了个哈欠,撑着沉重的眼皮,电影看到一半就睡着了。   汪蕤临抱着他,把剩下的电影看完才睡。   天黑的早,太阳升起的时间却是一样,早睡的缘故,天一亮,他俩就起床了。去吃热乎的早餐!然后到邮局去,给朋友寄信。   厉青朋友不多,只给张影帆写了张祝好的明信片。汪蕤临则是给他妈写的,顺便买了极光照片,一起塞进信封里,他妈就喜欢这种东西。   写地址的时候,汪蕤临发现厉青跟他寄的地址居然是同一个市区,“你什么时候有那边的朋友了?”   厉青低头认真的写,“他刚调去的。”   汪蕤临说:“那里离我家很近。”   厉青‘啊’了一声抬头,突然没明白小老师的意思。   “没事。”汪蕤临贴上邮票,无心道:“我可能比它还要早到家。”   厉青拿笔的手顿住,苍劲的笔锋拖出道划痕,遂又垂头,心里空落落的。   信寄完,还能去林间看麋鹿。这片森林紧挨大道,林间很少出没凶猛的野兽,大胆的麋鹿还会出来觅食,后来干脆被山脚下住的猎户给圈养了。   麋鹿是温顺的,没有攻击性,厉青跟它对视的刹那,就被那水一般温和的眼神给摄住了。   “怎么看只鹿也是这样的眼神?”汪蕤临按了按他的后脑勺,皮靴踏在雪地上,咯吱的声响惊动麋鹿,警惕的掉头跑了。   厉青还不明白他是什么眼神,汪蕤临像会读心,薄唇轻启,沉声说:“献祭的眼神。”话音刚落,就低了头,咫尺的距离,厉青忘记闭眼,看到他勾起的嘴角,扬着,不亲。只是冰凉的鼻尖相蹭,像雪落下滑过,一触即离。   突如其来的亲昵,让厉青不自觉的咽了口口水,目光都被方才的鹿同化了。   “如果不是在外面——”汪蕤临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他,撸了把他的脑袋,朝小木屋走去了。   如果不是在外面,厉青嚼着这句话,心上像有蚂蚁爬过,痒到不行。   小木屋是猎户的住所,屋里烫着热茶,他们要在这里等极光。木头搭建的屋子,狂风呼啸而过,竟安稳不动。蓄着络腮胡子的猎户捧着茶碗,吹了吹,“不一定能见到。”   厉青闻言惊讶的看他,脸上的表情被这句话调动着。   “我知道。”汪蕤临说的平淡,厉青脸上表情更诧异了,他们来就是为了看极光,万一没看到,那不是白来了吗?   “等着吧。”猎户灌了口热汤,擦起了自己的猎.枪。   等待的时光被拉长,厉青坐在小老师对面,看着他再淡定不过的样子,按耐不住的小声说:“临临,要是没看到咋整,明天继续等吗?”他们已经订好后天回去的票了,要是一直没等到,那是回去还是改签呢。   “不等。”汪蕤临往他碗里添茶,“来是和你一起看极光,重点是和你一起,没有极光我们也没办法。我们只能把控我们能把控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窗外的雪花还在飘,厉青忽然觉得有缕光落到了他身上。   “有些事不能太执着,嗯?”汪蕤临掐了掐他的脸,尾音缱绻,哄着仿佛要熨平他心里所有的疙瘩。说完就去跟猎户打听天气去了,徒留厉青坐在原地,回味他所说的话。   天黑以后,他们在猎户这里用了晚餐,尚早,熬着等到十点之后。墙上的挂钟在此刻像是静止了般,夜空并没有任何动静。厉青看向窗外,几乎要屏住呼吸。   猎户说:“今晚应该是没有,你们要等就等吧,两三点过后没有那就是真的没有。”   这种感觉,不亚于熬年夜。   后半夜气温低到不像话,好像只有睡着了,麻木了才不会感觉到那刺骨的寒冷。   “睡吧,不等了。”汪蕤临叫厉青,他们可能真的没那个运气,厉青直到入睡前都没能看到传说中的极光。   隔天是被冻醒的,猎户叫他们起床喝汤,暖和暖和。吃过早饭,拜别猎户,回到旅馆。   “只剩一天了。”厉青叹气,明天返程回去后,小老师就要回家了。   “嗯,别出去了。”汪蕤临扑向他,两人滚在宽大的床上,瞎闹。 第68章 离婚   是一场最原始的狂欢。   汪蕤临喜欢他与厉青的契合,严丝合缝的纳入,能让魂灵都一同发颤。耽于此,并为之发狂。   厉青的腰窝像承载了斜风骤雨的池塘,能游小蝌蚪。   “脏。”厉青拉过他乱抹的手,腥味浓的鼻息都粗重了些许,地暖足的能蒸腾掉室内所有的潮湿,干到空气中好似弥漫着夏日的热浪,一切都有了形状。   “喝水吗?”汪蕤临捞床头的水杯,冷掉的白开水,沁到厉青的唇边,发着甘甜。   他的右手还在抖,是那种发力过度的痉挛,控制不住。厉青心疼的拉着他的手,按捏虎口,给他放松。“都说了不要用右手,怎么一发疯就要使劲儿…”按我的头。   汪蕤临笑,不好解释这件事,习惯了,就爱按着厉青的板寸,任短刺的头发扎着手心,痒痒的并不疼。控制欲作祟,他喜欢抚摸厉青的脑袋,并把人压向自己,接粗暴的吻。全然的占有会让他有一股难言的冲动。   “可不敢再这样了!”厉青念叨他,就怕留病根儿,右手太重要了,不能出岔子。再说了,小老师完美无缺的一个人,单单落得手这样,就好像美玉中混进了一丝瑕疵,令人不忍。   “行,那你下次主动点,别一弄你你就要缩到床板里去,还要我捞你。”   又说这种话!厉青禁不住逗的拧他胳膊,默默反驳缩床板的虚话。   竟躺到要退房,去机场的路上厉青还在后悔,没多跟小老师去几个地方。汪蕤临反倒餍足的笑,觉得哈尔滨是个好地方,下次赶天暖和的时候来。   要先到市里的机场,汪蕤临再转机回家,没在哈尔滨直达就是怕厉青瞒着他坐火车回去,所以要把人送回来。厉青舍不得他,因而恨上了机场,每次到这地方,都意味着一次离别。   每一次离别,都意味着要把小老师从他生活中剥离出去,人生在世,能握住的东西实在太少。   登机前,汪蕤临从大衣口袋里掏红包出来,这次不再是鼓囊囊的,而是薄的像除了这张纸片再没别的了一样。“给我们饼干的红包,今年也不能缺席。”   厉青不太想接,怕他给的太多,像自己图着他什么了。   “怎么不接?”汪蕤临晃晃红包,垂下眼,软绵的说:“是嫌我了?”   厉青见不得他这副委屈的样子,收下了,就当帮他存着。“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汪蕤临冲他笑,爽朗道:“我当然知道,只是恼你想那么多,什么东西再贵重还能比得上我对你的心意吗?”   他太直接,厉青握着崭新烫金的红包,手心给硬纸棱角割的泛了红,察觉不到疼,只能感到胸腔涌起的澎湃的情愫。再没有人能像他这样爱我了,厉青不自觉的低头,看自己的脚尖,想他们一直在一起,小老师是什么时候准备的红包他都不知道。   “我要走了,等我回来。”汪蕤临抱了抱他,背着行囊踏上了飞机。   厉青出了机场,站在门口看天上飞机划过气流拖拽的云层,笔直的一条线,横亘在蔚蓝的天幕,像被留住的流星,能让他许愿。   想要他健康,想要他快乐。   汪蕤临落地后汪子国居然没有来接他,而是派了司机来,理由是有重要的会议要开。他倒不纠结于这个,行李不多,他自己也能回家。只是回了家,看着神色同以往不一样的谢雪,他才发觉不对劲。   “妈,我回来了。”他放下背包,看着沙发上端坐的谢雪,想上楼,又觉得自己应该问两句,“出什么事了吗?”   严肃起来的谢雪透出精明干练的样子,不再娇滴滴,冷静自持的像变了一个人。“临临,妈跟你爸离婚,你跟谁?”   一月份的天气,深圳降了温,谢雪穿着身鹅黄色的套装,结婚这么多年身材依旧保持的很好,这样的母亲,要跟他爸离婚?汪蕤临立在原地,心想她刚才连‘要是’‘如果’这两个字都没说。   “怎么要离婚?”他问,这事他俩谁也没跟他打过电话,他什么都不知道。   “你爸出轨了。”谢雪说这话的时候很平淡,好像已经说过了无数遍,才在儿子面前练习出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出轨。   汪蕤临怔住,怎么都想不到会是因为这个。他想不到,他妈跟他爸高中就自由恋爱了,一路相互扶持到现在,最难的时候都一起熬过去了,怎么到了现在出这档子事。   “跟他吧,他公司越做越大,总要有人继承,不能让别人占便宜。”她看上去并不像是因为恨而要儿子去捞钱,更像是纯理性的分析利弊,然后选出对儿子最好的方案。   汪蕤临心情复杂的问:“他真的出轨了吗?”   谢雪点头。   “那就离吧。”男人有钱就会变坏这句话,似乎总能从有些人身上应验。“我已经成年了,能独自生活了。”他说。   谢雪诧异的看他,没想会得到他谁也不跟的话,冷硬的心肠,也不知道像谁。   “随你吧,妈后面会找律师,他该给的东西一样也不会少,包括你读研读博结婚生子的钱,妈会…帮你安顿好。”真从她嘴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这个家就散了,人活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呢。她望着早已长大成人的儿子,叹道:“不要太早结婚,等想清楚再说也不迟。”   有什么道理是人不懂的呢,人拥有那么高的智慧,可懂,跟做是两码事。她当初犟着跟汪子国结婚,她爸不是也没同意吗,她自己不听。谁能料到后面的事,要是她现在去跟十七岁的自己说,别怀孕,别生孩子,再等等再说,她自己能听吗?   她想是不能。   “妈。”汪蕤临抱着她,感觉到怀里人瘦弱的骨头,他一个胳膊就能揽过来。瘦瘦小小的一个身体,孕育了他,生下他,在他的生命中留下大片的空白,又突然出现牵着他的手,陪他走了那么一段路。   谢雪拍了拍他的肩,没说什么哀怨的话,那些话早被她嚼碎了咽到肚子里去了。   汪子国现在不回这栋房子了,快要过年了,他还有数不清的事要忙。汪蕤临回来一个多星期,见都没见过他。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谢郑强从家里过来看谢雪的时候,手中的拐杖敲在地板上,像一声无奈的叹息,终究是没说什么。   汪蕤临给他姥爷泡茶,递杯子到他跟前,被谢郑强看到拉着手问:“临临手怎么了?”   被砍的深,几个月过去了,疤还有没下完。谢雪在旁边,听她爸这么说,也去看儿子的手,丑陋的疤平铺在手掌上,骇的她呀了一声,“儿子你手怎么了?”   谢郑强看了她一眼,似乎在责备她怎么临临回来这么久她都不知道。   “没事,救了个小孩儿,被人弄的。早好了。”汪蕤临抽手,不愿意他们把焦点放到自己这里,尤其是他妈,就爱大惊小怪。   都在看他的手,谢雪瞥到他左手,看那只闪光的戒指,捂着嘴问:“临临谈朋友了?”   话题又从他的右手转移到了他的左手,汪蕤临没否认,“谈了。”   谢雪忽的坐直,因为自己最近的情感问题,恨不得跟儿子说先别谈恋爱了,好好工作好好学习。她是想开口的,又被她爸凉飕飕地看着,便住了嘴。   真到签离婚协议那天,谢雪果断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汪子国坐她对面,没有下笔。   “雪,真的要离吗?”汪子国不想离,他那晚喝多了,闹的,就那一次。   “不离还等过年?签吧,别烦我了,好聚好散。”她今天化了浓妆,大红唇抹的很摩登,也很高傲。   汪子国搁下笔,沉默良久,最后妥协说:“我过两天签完派人给你送过去。”   “行,早签早完事。”她挎上包,头也没回的出了办公室。不是装的,而是看透了,忍耐无益,她接受不了背叛,就这么简单。做了这么多年家庭主妇,给人当老婆当妈,最后还要忍受丈夫醉酒做的错事,汪子国管不住自己,她更不会去管。   汪蕤临怕她想不开还来接她,到了楼下看见她神采奕奕的样子,不知道心里什么滋味。   “临临,逛街,去吗?”   “嗯。”   “拎包的时候可别叫我妈啊,喊姐。”   汪蕤临在陪谢雪逛街的时候接到了厉青的电话,那头问的紧张又小心:“宝宝,怎么这么多天都没给我打电话啊?”   汪蕤临出了奢侈品店,靠着栏杆道歉:“我爸妈离婚了,在陪我妈,不方便跟你说话。”   “啊,那……”厉青不知道怎么宽慰他,想问没事吧,再一想人家爸妈都离婚了,怎么可能会没事。又要说什么呢。   “没事,等她缓过劲就好了,我会抽时间联系你的。”汪蕤临没联系厉青是因为这件事他也需要时间消化,不想跟厉青说些有的没的废话。情绪是会传染的,没必要让厉青跟着他不开心。   “哦哦,那我等你。” 第69章 回忆   汪蕤临想他要找个时间跟他爸见上一面,可汪子国好像没有时间,不知道是不想见,还是真的忙到腊月二十几了还不见人影。这样的氛围极易让他回忆起小时候,他刚从姥爷家被接回家那段时间。   谢雪总说他小时候很笨,反射弧比别的小孩不知道长多少倍,她跟汪子国刚把他接回家的前几个月,他一直叫他们叔叔阿姨,是个笨蛋小孩。   汪蕤临没否认,八岁,已经到记事的年纪了,不仅记事,还记仇。   谢雪跟汪子国把他接回来的前三天,两个人围着他宝贝宝贝的叫个不停,想听他叫一声爸爸妈妈。他一声都没叫过,甚至连话都不愿意跟他们讲。哄了几天,不见成效,汪子国就有些泄气了,那个时候他不过二十七,还不是太有耐性。   汪蕤临知道大房子里面的叔叔阿姨是爸爸妈妈,他就是不叫,因为他们前几年过年都不来看他,害他被叫了几年的野种。他跟姥爷一起住的时候没有自己的房间,就跟姥爷睡一屋,来了这里,不仅有了自己的屋子,还有了许多玩具。   那么多的玩具,到了电闪雷鸣的夜里,居然没有一个能保护他!他想去找叔叔阿姨,想让他们哄他睡觉,就像他姥爷那样。疾驰的闪电像魔鬼,吓得他抱着娃娃出门,到了汪子国和谢雪的屋门口,门半掩着,没关严。他想推门进去,就听到里面人说话:   “我去看看临临。”谢雪的声音。   “别去了,他那么大了,又不是没见过下雨天。”汪子国说得大大咧咧的,接着就是响亮的亲吻声。   汪蕤临傻站着,也不说跑。   “还是看一眼吧。”谢雪推辞着说。   “怪多余的孩子,来几天了,也没叫过咱俩,完事儿再去吧。”   多余,汪蕤临瞪着大眼睛,想起来班上同学骂他‘野种’‘废物’‘哑巴’‘多余’。才不是!他冲进去,把手里的娃娃砸到汪子国脸上,留下惊愕的父母,夺门而出。   汪子国被砸懵了,谢雪拉着他穿衣服出去追。   雷声滚过,屋外狂风大作,雨还没下,乌云密布的很是恐怖。汪蕤临不管不顾的跑出去,他还记得路,他要去找他姥爷,不要叔叔阿姨了!   谢雪跟汪子国追出来的时候汪蕤临已经跑到马路上了,连红绿灯都不会看就敢上路。迎面的大卡车像是从天而降的,出现到汪蕤临跟前,吓得不远处的谢雪尖叫:“临临!”   汪蕤临至今都记得那一幕,大卡车的前灯刺着他的眼睛,锐利的白光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上了天堂,时间静止掉。随后就是刺耳的鸣笛声,急刹下轮胎和地面摩擦的沉顿的声响,一股蛮力扑向他,抱着他滚向人行道。   陌生的男人,鼻梁上的眼镜碎了半个镜片,隔着裂开的眼镜,慈爱的目光伴着焦急,问话的腔调却很和缓,“没事吧?”   温柔和关爱让受了惊吓的汪蕤临哭出声,煞白的小脸上似泄洪般的流泪不止,“叔叔。”他叫。   “没事儿,看把我们乖乖吓的。”男人把他抱起来拍了拍,娴熟的手法一看就是家里有孩子。   汪子国奔过来,从他手中接过孩子,紧紧的搂着不放。汪蕤临受了惊,顾不上挣扎,只是看着那个戴眼镜的叔叔。   谢雪从人行道上捡男人落下的教案,感激的双手奉上,鞠躬说:“真是谢谢您了!恩人,留个联系方式吧,明天我和孩子爸请您吃顿饭。”   男人笑着拒绝,“不碍事,不是本地人,明天就走了,家里孩子催呢。”   他一瘸一拐的走了,谢雪看着地上的血迹,一小片,猜可能是擦伤,便冲他背影喊道:“恩人!记得打破伤风啊!”   那人摆了摆手,示意知道了。谢雪惊魂未定的目送他走远,遂看向汪子国怀里的孩子,又气又后怕,却连一句重话也不敢说。因为汪蕤临刚朝汪子国脸上扔玩偶那下,实在不像是乖巧的孩子能干出来的事,老人带孩子就是不好,容易溺爱。   汪蕤临陷在回忆中的时候,感觉沙发一沉,抬眼看谢雪端着杯热牛奶,坐到了沙发另一头,蜷缩着。挂钟指向十一点,夜已经深了。   “你怎么还不睡?”谢雪问。   汪蕤临反问她:“失眠了?”   谢雪喝了口牛奶,满脸的疲态,这个时候才能看出她的年纪,“我跟你爸离婚,你表现的比我想象中平静。”   “您表现的也比我想象中平静。”汪蕤临看着震动的手机,厉青的来电,震了很久,他只能掐断。   万籁俱寂的时刻,好像适合谈心。谢雪窝在沙发里,说:“我十五岁跟你爸谈恋爱,十八岁生的你,跟他半辈子了。忽然有一天,看见他衬衣领口的口红印,西装上缠的长头发,你知道我有多生气吗?这么拙劣的手段,你爸跟我说一句喝醉了,就想搪塞过去。”   “我怎么就没喝醉过?”她在这一刻是愤然的,不过一刻,又恢复如初,不在乎的样子,“我才不跟他把后半辈子也怄气过去,这事在我这儿过不去,我也不跟他浪费时间。”   汪蕤临点头,他妈比他看的透彻。   “你也是,以后少沾酒,最好是别沾酒。”谢雪拐过来说他,老子的过,儿子可不能再犯。   “妈,离了就离了吧。往后想去旅游又没伴,就报个旅游团,想做什么就做吧。我会养你。”   谢雪感动的过来抱他,手中的牛奶杯随之倾倒在他睡衣上,黏唧唧的。   “我去换衣服。”他揪着浸湿的衣摆,借口上楼去了,谢雪还在后面不好意思的跟他道歉。锁了门,汪蕤临脱下衣服,给厉青回电话。十一点多了,不确定睡没睡。厉青好像是在等他,电话已过去就被接到了。   “宝宝,忙完了?”厉青迫切的叫他,想听他的声音。   “太晚就不要等我了。”汪蕤临抽纸巾擦牛奶,暗道他一个小时前才洗的澡,他妈也是有够离谱的。   厉青翻了个身,捧着手机,听筒贴近耳朵,能听到他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极其细微,要不是他听的认真,压根听不到。“你在干嘛呢?”   汪蕤临抽纸,“我擦点东西,等下还要洗澡。”   他只是吐槽,厉青却想到别处去了,支支吾吾的说:“那种事情少做,多了…不好。”   汪蕤临手停下,哼笑出声,一把好嗓子,被压着,勾人的性感,“好不好的,你还不知道?”   厉青卷着被子,摸了摸发烫的耳朵,不害臊道:“跟我做是好的,自己弄…不行。”   “啧。”本来没那个心思,也被他撩拨起来了,汪蕤临夹着手机,用强硬的口吻让厉青叫他,“叫我,不然回去——”   厉青拱在被子里,闷的他快要喘不过气,边意乱情迷的叫:“老公。” 第70章 贝壳   带着哭腔,渴求又找不到门路的怯弱的叫,一声又一声,汪蕤临被他叫的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右手痉挛着,疤痕让他残留着最后的清醒。   “要听话。”他说厉青,起伏的胸膛毫无节奏,乱的一塌糊涂。   “我很想你。”厉青偷偷亲手机,像在亲小老师的脸颊,不常喝水而干燥的嘴巴印在传声筒上,轻到未曾被人捕捉。   燥乱的夜,漫长到太阳都迟到了。   除夕将至,汪蕤临瞒下谢雪,见了汪子国。法式餐厅里,父子俩西装革履,洽谈商务般的坐着。   “过完年还要回去教书吗?”汪子国问。   “嗯。”汪蕤临背打的直,脸上神情冷漠,看上去不近人情的样子。   汪子国搁下刀叉,饱经风霜的眼睛不如以前明澈了,他最近总爱叹气,“爸爸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   “你如果想,可以不止我一个儿子。”   汪子国觉得他在骂人,骂的叫人牙痒,“你不用这么跟我说话。”   汪蕤临点头,“你真让人失望。”   漫长的沉默,空气好像变得稀薄,汪子国要用力呼吸,才能汲取到氧气。“你是不是不喜欢爸爸?”摊牌了,汪子国觉得他这个儿子从小到大就不亲人,不爱叫爸爸妈妈,不爱拥抱,不爱说话,不爱笑,像个冷血动物。现在他们这个家已经支离破碎了,他作为维系家庭的纽带,居然还能云淡风轻的说出嘲讽的话。   他的问话像是一根刺,戳到汪蕤临的肋骨,骨髓都泛着麻意。   “爸,你为什么不问问自己,你又喜欢我吗?”汪蕤临看着他的眼睛,说的残酷又无情,“我不过是一时冲动诞下的产物,你们谁不觉得我多余,踢皮球一样的把我踢来踢去。碍事了就踢开,有闲情了就抱回家供着。你对我只有责任,而你的这份责任,也在你醉酒后,毫无负担的卸下了。”   汪子国被他离谱的话震慑住,久久都没说一句反驳的话,不是不能说,而是太震惊。他的儿子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我不如你们意了,你们就冷着我,心血来潮了就来逗逗我。成年了要听你安排,不听你的话就要发脾气。爸,我是你们养的儿子,还是你们养的宠物?”   太寒心,汪子国皱紧眉头,否认道:“你不能这么说话,爸也是第一次为人父母…”   “那我呢?谁又问过我要不要作为一个人而活着。”汪蕤临打断他的话,说完了,才猛地怔住,有些话居然能就这么轻易的说出来。   汪子国无言的望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的看着。什么样的人能说出这种话?从小到大,他跟谢雪从没亏着这个儿子,可谓是锦衣玉食,太子般的供着依着,养到这么大,落得这么一句话。   汪蕤临不肯再开口,人就是这么不知足。留守儿童是他被人贴的第一个标签,从幼儿园到小学,像他这样父母不在身边的孩子也有,他比人家优沃的是物质从不会匮乏。姥爷待他也是极好的,可他不是孙大圣,没办法从石头里蹦出来,他是个人,是人就要有父母。   他的父母是因为他反应迟钝才把他送到姥爷身边的,说白了就是嫌孩子笨,嫌他不够乖巧懂事。放这么个孩子在身边,不容易得到满足感。   汪蕤临的世界跟其他人的世界不一样,他要比其他人走的慢。从他开窍,这个世界就在催着他讲话,敦促他走路快跑,拽着他笑,却从来都对他缺乏耐性。   不爱讲话的人会被叫哑巴,木讷的人会被叫笨蛋,跟别人不一样的人…会被孤立。   连谢郑强都不知道,汪蕤临的童年时光是怎么在漫长的哄笑声度过的,直到他长大,直到他发现这世界上和他一样的人还有很多。他们都是被遗落在世界各个角落的,贝壳,珍珠和星星。   汪蕤临不是乐天派,从来都不是,情感的缺失会让他麻木,惯于伪装和拒绝。   他要很努力,才能接受现在的自己。   汪子国不能说他不喜欢爸爸这句话,喜欢和爱都是相互的,在他察觉不到爱的时候,就没办法再满腔热血的倾覆爱了。   “你,要看心理医生吗?”汪子国酝酿一刻钟,才说出这么句话。   汪蕤临摇头,“不需要。”   “那好吧。”   他们的谈话终结于此,汪蕤临在回学校前都没再见过他。   这个年比起以往,要寡淡许多,年夜饭的桌子上只坐了三个人,谢雪看上去乐呵呵的,没浪费该有的氛围。   年一过,赶着元宵节,汪蕤临陪着谢雪,热热闹闹的赏完灯,然后就买机票回去了。   一个月没见,厉青再看到小老师,忽然觉得这人过了个年,好像成熟了不少。冷硬的眉眼合着枝头未化的冰霜,莫名的距离感让他停住了脚步,直到小老师冲他招手,嘴里喊着:“过来。”   厉青接过他的行李,谨慎的问:“还好吗?”   汪蕤临搓他的脑袋,笑道:“有什么不好的,又不是咱俩离婚,看见我就一副老鼠看见猫的神情,干嘛呢?”   “呸呸呸!”厉青跺脚,急道:“说什么呢!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冰在开化,天气还冷,汪蕤临被厉青拉着去吃火锅。人声鼎沸的环境,随处可见的热气儿,窗玻璃上升起一片雾气。厉青瞟了眼四周,见没人看,便伸出食指,指腹抵着冰凉凉的玻璃。只消一笔,就勾出了一颗桃心,挂在玻璃上,映在汪蕤临眼里。   “宝宝,想死你啦。”他眼睛亮晶晶的,说话间还摸了把汪蕤临的手,滑溜溜的,没忍住攥了攥。   汪蕤临目不转睛的盯他,把厉青盯的不好意思,摸了摸脸说:“我又胖了?不能吧,我上称没重啊。”   “重没重,我回去抱抱就知道了。”汪蕤临给他涮肉,倒是想要厉青再胖一些。厉青太瘦了,又臭美着不愿意吃太多,挑食挑的厉害。   厉青喉头动了动,闪烁的眼睛像在期待,连饭都不想吃了。 第71章 结束   九九年,对汪蕤临来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   新年伊始,小学收到通知,本村学生要跟周围的曹庄村枣庄村小学合并,为了提高师资力量,扩大队伍,上半年试行,下半年正式合并。   师建把这个消息告诉汪蕤临的时候,汪蕤临问:“学生合并了,老师呢?”   “那就不需要那么多老师了,开不出工资。”师建说的直接,“我也不做校长了,带完这个学期,可能就不会再聘你了,因为要考虑老师的稳定性……”   汪蕤临站在办公室那方地上,头一次感受到了世事无常,他虽然一直有计划,却从未提上过日程,根本没有做好准备。生活的动荡,波及到了他。   开学之初,他们班就转走了三个学生,其中还包括班长马泰。学生的离去,让他对这个政策有了最真切的感受。他好像真的在这里待不久了。   他把这件事告诉厉青的时候,厉青惊讶的站定,仿若天旋地转,错愕的问:“那你之后要怎么办呢?”   “他们不需要我,我只能回家了。”汪蕤临隔着阳台看外面的梧桐树,嫩绿的,书写着春意。   “可我需要你啊。”厉青抓着他的手,死死握住。   汪蕤临被他抓的生疼,还能笑道:“干嘛呢,谋杀亲夫?”   厉青笑不出来,只是紧张的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汪蕤临低头找他的眼睛,黢黑的瞳仁儿,不安的晃动,那里正盛着身处悬崖绝壁稍有不慎就粉身碎骨的无望。“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可是……”   “那你愿意跟我走吗?”汪蕤临郑重其事的问,他没有十足的把握厉青会跟他走,因为要身处异乡,要离开舒适圈,要重新开始新的生活。每一次变化都意味着未知和挑战。   厉青犹豫了,他的工作已经渐入佳境,到时候离开,去那种繁华的都市,又有哪家公司会要他这样的人呢?   汪蕤临在等,他能看出厉青的踟蹰,不能催,他要厉青自愿跟他走。   “不要急,我会等你。”汪蕤临抱他,隔着线衣,抚摸他凸起的肩胛骨,收紧了拥抱。   “我跟你走。”厉青在他耳边说,“我要跟你走。”   厉青下定决心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跟何欣荣提,虽说还有三四个月,但他怕到关头出岔子,所以就提前跟何欣荣说了。   “老哥,我干到六月可能就不干了。”厉青说,其实他真的很喜欢现在的工作氛围,同事也都不错,离了这个环境,不知道下份工作会不会这么顺心。他不像别人,总是会对未来充满希望,因为他有案底,回避不了的事。   何欣荣正喜滋滋的抽烟,一听他要离职,烟灰都不掸了,“为啥?”   厉青也没瞒他,“我们家小朋友要回家了,我跟他一起走。”   操,何欣荣吐掉烟,看他那肉麻的样子,知道是劝不回来了,也不再多说,只怜惜道:“那你还回不回来啊?”   厉青没想过这个问题,“可能不回来了吧。”   “那行。”何欣荣的大巴掌拍在他肩头,真心实意道:“走的时候哥给你饯行。”   厉青点头,“等我到深圳了,给你邮特产。”   何欣荣脸色一变,拔高音量问:“哪啊?深圳?”   厉青呆呆的说:“是啊。”   又是一巴掌,厉青被他拍的踉跄了下,紧跟着就听他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要去南边开公司啊,咱这两年不是攒了点钱嘛,我妹夫也想入伙,把公司开过去。那边势头好,咱正筹划开公司的事呢,也就是今年了。你要去,这不是刚好的事吗!”   何欣荣看上去比厉青还要开心,自顾自地说:“我当初还想调几个人过去,怕大家不愿意,新公司头两年比较忙,又远,你这正好啊!”   厉青只从他眼里看到了剥削两个字,何欣荣跟他对上眼,看到他那个眼神,乐呵道:“别这样看着我,你只管去,等有起色了,给你入股。咱能亏待你吗?”   诚然,何欣荣爱压榨他,但这一年多,开给他的待遇也确实不错。这无疑是一个机会,厉青没拿乔,直接应下了。   这事要告诉小老师,厉青说的时候很轻松,因为未来有了保障,何欣荣能给他兜底,他不用太过发愁。   汪蕤临赞许他说:“这不是挺好的吗?”   厉青腻在他后背,额头抵着他,没出息地说:“你不知道,我前面可担心了,怕找不到工作,怕跟你吵架,怕你跟我吵完架把我撵出去。人生地不熟的,我都没地儿待。”   “我什么时候成恶人了,嗯?”汪蕤临转身,按他的后脑勺,指头有节奏的敲,敲的厉青朝他瞪眼。   “你怎么跟敲西瓜似的。”厉青扒拉他的手,总觉得小老师按他的脑袋没大没小的,想制止,又怕他真不按了自己受不了。摸自己的头总比摸别人的好吧。   汪蕤临笑,一只胳膊就能揽过来的腰,被他箍着,玩笑的闹厉青,“让我看看熟没熟。”   厉青挣扎,混乱中被挠到痒痒肉,蜷缩着在小老师身下求饶,断断续续的笑:“别挠了,别碰那里,哈。”   “你哪里我不能碰?”带疤的手蛮横的游走,火一般的灼的厉青软着腰,口是心非的往他手上送。   “都,都能碰。”   汪蕤临俯身,亲他的嘴,温存的吻。   离开的时间一旦定下来,日子就换了种过法,好像可以打破常规,过的更肆意。汪蕤临在用过好每一天的方式同他的学生和同事告别。   厉青也在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汪蕤临觉得自己也交上了一份试卷,是生活对他作为老师的种种考验,就在这里告一段落了。   迈出校门之前,汤娜给了他一根红绳,上面缀着银制的小鱼,很可爱。   “本命年,要顺顺利利。”汤娜鼓励他,“你做的很好。”   汪蕤临握着那根红绳,微笑说:“谢谢您汤老师。”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她看着这所空荡的学校,发出一声长叹。   来的时候正值盛夏,走的时候天依旧热到蝉声不止,粗嘎的声音震荡着夏日的空气。飞机在空中划过,结束也意味着新的开始。 第72章 伤口   下午六点半,天阴沉沉的,看上去像是要下雨。厉青倒车入库,进电梯前手里还提着刚在超市买的排骨,准备今天糖醋剩下的明天煲汤。   锁芯转动,他推开门,室内一片昏暗。还没从自习室回来吗?厉青站在玄关换鞋,想打个电话问问,楼上就传来动静了。   汪蕤临站在扶梯处看他,声音低低地,“回来了。”   厉青打开灯,纳闷:“在家怎么不开灯?”   明亮的光线,照在汪蕤临擦伤的颧骨和破掉的嘴角,白生生的面皮上,跟打翻了调料盘似的,红的骇人。厉青呆滞两秒,疾步过去看他的脸,着急道:“你跟人打架了?!”   汪蕤临掀着眼皮,因为嘴角破的厉害,扯到就疼,所以只是含糊不清的嗯了声。   厉青拽着他,不由分说的下楼,到客厅翻家用医药箱。汪蕤临坐在地毯上,看厉青忙碌的背影,黑衬衫被收进西装裤,露出窄窄的腰身,弯下去,就是极为软韧的样子。   “不是就去自习室了吗?怎么还跟人打架了,为什么打架?”厉青捏着棉签,轻轻擦他的脸,怕碰疼他,边擦边吹。   嘬起的嘴,被汪蕤临噙住,灵巧的舌头长驱直入,舔他的上颚,舔的厉青抬起下巴,怕痒的躲。汪蕤临圈住他的腰,把人坠进自己怀里,揉捏着亲。   他手劲儿太大了,厉青被他勒的喘不上气。鼻腔闻到的尽是他颊边刺鼻的药味儿,嘴里的铁锈味,混合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古怪到空气都变得浓稠了。   “宝宝。”厉青侧脸错开他的吻,湿热的吻落到嘴角,下巴,作乱的手褪西装裤的时候被厉青拦下了,“别转移话题,我在问你话。”   汪蕤临不耐烦的咬他下巴,没好气地说:“就是遇见几个找事的。”   厉青不信,“什么事把你气成这个样子,你以前都不发脾气的。你跟我好好说。”   汪蕤临耷拉下眼皮,跟厉青阐述了几句。   他最近在准备考研,名都报了,家里不缺钱,他每天只管学习就是了。他们现在在住的是汪蕤临的房子,也在市区,附近正好开了家自习室,不少人去,其中也包括汪蕤临。   十二月澳门就要回归了,这事电视广播都没少播,该普天同庆。   他去学习的路上,听见几个青年说起了台湾。他们大抵是台湾人,来深圳玩,言语间都是高傲自大。说的汪蕤临站住了脚,在他们跟前纠正:“是中国台湾,台湾省。”   “关你什么事啊?机车!”   “你说到我的祖国,当然关我的事。台湾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它只是中国的一个省,听到了吗?”汪蕤临执拗的站在他们跟前重复。   那几个青年不搭理,转身欲走。   “站住。”汪蕤临拦住他们,非要他们跟他重复,两方就这么起了口角,然后打了起来。   “就是这么回事。”汪蕤临坦白。   厉青继续给他上药,叹气道:“你跟人家讲道理,怎么还要动手?”   “跟没开智的人讲不通道理。”汪蕤临扯动嘴角,皱眉嘶了声。厉青拿棉签擦他的嘴角,被他避开,嫌恶的说:“这个药太难闻了,你不要拿这个擦我的嘴。”   “擦药好的快。”厉青无奈,都多大的人,还跟个孩子一样任性。   汪蕤临侧脸说:“给舔舔,也好的快。”   厉青脸一红,捧着他的脸,探出舌尖细细的舔。铁锈味再度蔓延开来,厉青舔的仔细,舔到最后,又被他转过脸亲嘴。 第73章 争执   排骨的香味弥漫在厨房,汪蕤临站在厉青身后给他帮倒忙,“加点糖。”   厉青拍他开糖罐的手,不同意道:“我已经加了,你别瞎指挥。”   “不够,你这出来味肯定不对。”汪蕤临抓他的手,指头勾缠闹着玩。厉青被他恼的捏那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斜眼还能看到这人脸上挂的彩,擦红的伤口破坏了整张脸的和谐,没受伤的脸又格外的白,两相交映,浅色瞳孔压都压不住的伤,被白织灯照出一股破碎的气息。   有些水土确实养人,汪蕤临回来以后,又白了几个度。就算是受了伤,厉青也没办法把他跟羸弱联系在一起,他身上是有野性和血气的,忽视不掉。   “怎么这样看我?”汪蕤临趁厉青发呆,手快的往锅里加了勺糖。就要吃甜口的。   上一秒厉青还在为他沉沦,下一秒就忍不住叫出声:“汪蕤临!你看看你!上次就要加糖,最后嫌甜又不肯吃!怎么不长记性!”   叫全名了,汪蕤临倏地站直,被叫懵了。厉青从没这样叫过他,好凶。   厉青看他霎那间空洞的瞳孔,反应过来他刚才吼的太大声了,几乎是立刻,软了嗓子,温言细语地:“宝宝,没事,你出去等吧,快好了。”   “怎么那么凶?”汪蕤临讨好的拉他的手,垂下的眼尾弯弯的,卷翘的眼睫拓落的阴影合着抿起的嘴角,无言的委屈。   厉青反过来跟他认错:“不是故意的,我错了。”   “我在这里陪你,你不要生气。”汪蕤临拿过他戴戒指的手,放在颊边贴贴,老老实实站着不动了。   厉青被他闹的没脾气,最后还要反省自己是不是最近工作上压力太大,所以才会回家跟他大小声。这样不好,得改。   饭刚做好,还没上桌,厉青的电话就响个不停。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喂了一声。   “哥!欠个送货单,司机送不了货啊。”   厉青板起脸,“小郑没开好吗?”   “他下班了啊,电话也不接,八点半司机再不出发这批货就赶不上了。怎么办啊哥,要不你…来一趟?”那头问的小心翼翼地。   厉青挂断电话,饭都来不及吃,抓起钥匙就要出门。汪蕤临端着两碗米饭,看他匆忙的背影,问说:“又加班?我送你吧。”   “我自己去就行,你快吃饭。”厉青踩上皮鞋,风风火火的出门了。   汪蕤临搁下碗,脸上表情不是太好看,厉青已经很久没好好跟他吃过囫囵晚饭了,不是吃一半被叫走,就是还没吃电话就来了。多大点公司,十来个人的办公室,加支车队,把厉青忙的脚不着地。都是尸位素餐的废物吗?   他戳着排骨,尝了口,齁甜。   呸,他撂手,银制筷子砸到瓷盘边,在冷清的房间发出叮的声响。倒了太浪费,应该养条狗,给狗吃算了。汪蕤临起身,不是太有胃口的回卧室去了。   厉青赶到公司的时候门口正停着那辆装好货的车,司机蹲在车旁,抽烟。   “等多久了老钱?”厉青从口袋里掏烟,新买的连塑封都没拆,整盒递给老钱。   老钱丢掉烟头撵了撵,接过厉青的烟,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老板,等一个小时了,就是走不了。”   “我现在去开单,你等我十分钟。”厉青上楼去开单,打电话的徐语在办公室门口,见他过来立刻迎上去,跟看见救星似的。   “哥,电脑已经开了。”徐语跟在他身后,看厉青十指飞快的在键盘敲敲打打,忍不住说:“幸亏你来了,司机快把我电话给打爆了,我一个统计数据的,从来没有开过单,连送货地址都不知道,咋给他开?还有那个小郑也是,下班前我问他单开了没,他一脸傲气的说怎么可能没开。”说到这儿,徐语降下音量,偷偷摸摸地说:“他都不是第一次了,连累着大家加班,他倒好,一个人关机不知道哪逍遥快活去了。”   打印机嗡嗡的出纸,厉青撩着薄眼皮看告状的徐语,屏幕上的蓝光锐化了他的眼神,带着几分森然,看的徐语住了嘴。   厉青站在小郑的座位上给送货单盖章,完事递给徐语说:“送给老钱吧。”   徐语接过送货单跑了,厉青仍留在小郑的工位上,看他键盘旁拆开吃了一半的巧克力,印泥旁沾着些花生碎,邋里邋遢的。   楼下货车已经出发了,徐语也没再上来。厉青打开灯,坐在他的办公室里,中央空调没关,冷气吹着他瘦削的后背,吹到他后颈的汗毛竖起。屏幕上邮件还在一封接一封的发送至他的邮箱,时间跳到八点三十二。   工作是做不完的,他比谁都清楚,可别人就能下了班就走,电话关机。他就不行。明明不是老板,却要比老板操心。   徐语跟小郑一样的年纪,却只敢在厉青跟前这么说话,明明厉青跟他们一样,都是个领薪水的同级。凭什么啊,厉青想不开的踹了电脑主机一脚,薅着短短的头发,满脸的不耐烦。   夜间下过雨,早晨空气清新了不少,气温也没那么高,不过还是一样的潮闷。   厉青西装打领的到办公室,路过小郑空无一人的工位,问道:“小郑呢?”   徐语积极道:“还没来呢。”   厉青抬腕看表,八点半了,又迟到。“他来了让他到我办公室。”   “好哦。”   公司刚起步,还在逐渐扩建队伍,厉青来的时候,小郑差不多跟他同期来的,比他小四岁,是何欣荣妹夫那边的亲戚。给的工资高,所以从老家过来了。   早上刚上班这会儿正忙,忙着处理夜间遗留的邮件和代办事项,他已经习惯这个快节奏了,一直忙到脖子僵硬,办公室的门才被敲响。   “进。”他转着脖子,看堆笑的小郑。   “厉哥,你叫我?”小郑自觉的坐到沙发上,用厉青办公室放的君山银针给自己泡茶。   厉青不笑,面无表情的时候,审视的目光像利刃,架到小郑脖子上,“昨天送南山那批货的送货单你开了吗?”   小郑手上功夫不停,黄茶的香味飘散,他盯着茶壶,看都没看厉青的说:“开了吧。”   啪。鼠标砸在花梨木桌上,厉青彻底冷下脸,不悦道:“开了就是开了,没开就是没开,开了吧是什么意思?你不看手机的吗?昨天徐语给你打那么多通电话,昨天没看到,今天也没看到吗?”   小郑撇撇嘴,紫砂杯在桌垫上转了几转,不倒翁似的立住,“我刚来就进你办公室了,还没来得及看。”   厉青拧眉,眸中窜着没来由的怒火,被他无所谓的态度烧了个噼里啪啦。“这是理由?公司要求八点半上班,你九点四十进我办公室,说你没看手机。怎么?你迟到还是公司的错?公司定八点半上班定早了?”   “厉哥,你看看,我就是迟到了,你也用不着发这么大的火。谁没点突发情况不是?”小郑陪笑脸,把刚泡好的茶递到厉青跟前,冒着烟儿的茶,熏着厉青的眼睛。   “你一周五天迟到三次,你管这叫突发情况?”厉青不领情,直指他的懒惰,就是这种坏风气,带的办公室人怨声载道,背后议论。   小郑看他这么揭短,也不笑了,垮下脸没好气说:“我住的远,路上堵车就是迟到了,你不用这样揪着我迟到说事。迟到多久扣钱就是了,大早上的,跟吃了炸药似的,跟人发脾气。我又没惹着你。”   厉青刷的站起,因为站的太猛,椅凳滑向身后的墙,砰的撞出一声巨响。引得办公室外也开始嘈杂了。   “郑明业,你少他妈叽歪了,大老爷们说话阴阳怪气的,谁跟你发脾气了?你迟到是你的问题,说你还不能说了?昨天的送货单,因为你没开,司机出不来货,人家工厂等着用,迟了产线就停了,这损失是你赔还是谁赔?多少次了,这是你多少次工作上拖拖拉拉了,因为你,连累着别人跟着你加班,在你屁股后头收拾烂摊子!你倒好,甩手掌柜,说关机就关机。你多牛逼啊,领着别人几倍的工资,干着脑瘫都会干的事。”   郑明业急了,拍桌子瞪道,“你怎么说话呢?骂人算怎么回事啊?叫你一声哥你真把自己当个人了?”   厉青冷眼:“对,就是把自己当人了。前面不是没有提醒过你,我看你就是听不懂人话,非要这么跟你说才知道迟到早退不干事的人是在说你吗?”   “你要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别他妈一天到晚出幺蛾子。”   郑明业掏手机,指着厉青说:“你等着,我这就给我哥打电话,看公司是他开的还是你开的,你算老几你这么跟我说话!”   “打,你现在就打,公司他开的,我在负责,他要是说一句让我别干了,我现在就走人。今天我没走,那收拾铺盖卷儿的就是你。别他妈不打!我让你现在就打!立刻!” 第74章 恋情   郑明业被厉青吼的最后一丝圆滑也消失殆尽,真就给何欣荣打电话了,电话甫一接通,郑明业当着厉青的面,不开免提,说:“哥,这份工作我怕是不能胜任了。”   何欣荣问:“为啥啊?”   “还能为啥,就是厉哥,我可能没达到他的要求,他对我不满意吧。”郑明业在何欣荣那口家乡话中找回了最后的理智,打算以退为进,告厉青一状。   厉青恶狠狠的剜着他,一把夺过手机,开了免提,简短道:“老板,有什么话咱摊开说,你也不要只听一面之词。郑明业有话说我也有话说,他不仅旷工而且消极怠工,这事我有证据,晚些时候我会发邮件给你,咱用事实说话。我就是对那些知错还不改的人不满意,这种人待在公司里,无异于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郑明业在听到厉青有证据之后就开始后悔了,早知道他留了这么一手,这电话就不该打。   “哥,话不是厉哥这么说的,我对公司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自打公司成立我就来了,缺东少西的我帮着跑腿,现在就是工作上出了点错,厉哥就要揪着我不放。谁工作能不出错哇,咱都不是神仙,偶尔犯个错,他说我改就是了。厉哥也是心急,您给评评理,劝劝他。”   厉青咬着后槽牙,难以置信的看郑明业,恨不得撕了他那张嘴。放你的屁!还瞎扯,这会儿说要改了,等下电话挂了不定怎么作威作福。   “你看看你们这弄的,咋回事啊?”何欣荣一头雾水,这俩人上来跟机关枪似的,对着他轰炸个不停,吵啥架还吵到他跟前来了。   “我现在邮件你,剩下的事您跟他单独说吧。”厉青挂断电话,管都不管郑明业,说发邮件就去编辑了。   郑明业嘴巴开开合合,还想说两句,见厉青没搭理他的意思,冷哼一声出去了。   键盘被厉青敲的哗哗响,直到屏幕上显示已发送,他才靠向椅背,长出口气。这天太热了,后背贴着椅子背,黏腻腻的。   他是不是太冲动了?厉青冷静下来反省自己刚才那番话,不好,像个愣头青。他瞥到墙壁上挂的海纳百川的字画,登时又想到郑明业那副样子,没什么好不好的,就要那么说。何欣荣要不是个傻的,就不会再纵容郑明业这样下去。如果何欣荣默许了郑明业的所作所为,那只能说这个老板没有再跟下去的必要了。   讨厌这些裙带关系,厉青按了按额角,回想自己这两个月来加的班,半数都是因为郑明业。太过我行我素,仗着是老板的亲戚,糊弄工作。   厉青叹了口气,想着郑明业领的工资没比他低多少,做的事却是连他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他就很难平衡。因为何欣荣并没有给他任何头衔,他连个主管都不是,只是这些同事口中的‘哥’和小厉。就因为郑明业有这么个亲戚,而他能倚仗的只有自己。   算了吧算了吧,想这些又有什么用,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厉青把视线放回到电脑上,瞳孔却是没能聚焦,虚空的定在电脑logo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到了下午四点钟,厉青接到了办公室的电话,何欣荣打过来的。   “厉青,事情我都知道了,这事哥给你道个歉。咱都没在那边,辛苦你一个人操持,有时候吧我手伸不了那么长,很多事情我并不了解。但是我有你啊,你就是我的左膀右臂,你做主,哥信你。”   厉青对着电话沉吟片刻,只是说:“我只有一个要求,不搞裙带关系那套,真用就用能用的人,不养闲人。”   何欣荣笑:“依你。”   他似乎是真的放权了,并且厉青在月底收到的工资,突然翻了三倍。   郑明业不是被厉青开除的,他是被何欣荣召回老家的,走的时候办公室里莫名的雀跃,甚至有聚餐的想法。厉青说忙完这个季度就去吃大餐,在此之前,要先招人把郑明业的空缺给补上。   人事过完的简历都会到厉青手上,这几天厉青没少面人,他的办公室俨然已经变成会客室了。当门再度被敲响,他连头都没抬的说:“进。”   很安静,一般这个时候应聘者都要开始自我介绍了,厉青狐疑的抬头,待看到跟前的人,冷硬的表情瞬间柔和,起身问:“你咋来了?”   汪蕤临进来快一分钟了,就见厉青带着新配的无框防蓝光眼镜,目不转睛的看桌面的文件,微弯的颈子被严实扣上的领口给掩了半截,熨烫的毫无褶皱的衬衫贴着他清瘦的身板,十足的精英男。   “路过,来看看你。”汪蕤临坐在沙发上,等厉青也挨着他坐下了,继续道:“顺便跟你搞搞办公室恋情。”   压低的又带着笑的腔调,掷响在厉青耳边,像道钩子,撕裂了他全部的严肃和正经。只消这一句,就足以把他打回原形。   “别闹了,我等下还有事情要做,下班回去给你做饭。”厉青给他烫茶杯,想给他倒杯水。   汪蕤临拦下他的手,“不要那个,我要用你的杯子。”   厉青看他两眼,抿着唇去办公桌拿杯子,不过几步的距离,杯子没到手,人先被汪蕤临压到办公椅上了。好在椅子大,没让他磕到。   “嗯…宝宝,办公室不隔音,回去再…再说吧。”厉青心虚,墙太薄,万一被人听到什么动静,他哪还有脸。   “不隔音?那你可得咬紧了,不要发出声音。”汪蕤临蹲下,长胳膊长腿蜷着,攥着厉青大腿的手突然发力,把厉青惊的‘啊’了一声。“怎么不听话?叫那么大声,是想要别人都听到吗。”逗弄的嗓音。   厉青眼眶里蓄起晃荡的水汽,手指穿插在他发间,爱怜的抚了抚。   汪蕤临按着他的腿低头,厉青没忍住又是一声惊呼。   眼镜被白瘦匀长的指头勾起,汪蕤临笑,“捡个眼镜而已,干嘛呢?”   厉青耳垂红的欲滴血,嗫嚅着:“你知道我怕痒,还要瞎按。”   “借力罢了,帮你捡眼镜,还要被你说。”汪蕤临探手,把眼镜给他戴上,抻直的后背被厉青抱住,纠缠的姿态。   汪蕤临抬眼,深深的双眼皮褶皱印在厉青瞳膜上,黏着的视线丝网般拉扯。厉青看到他眸底闪过的精光,紧接着腹部一凉,衬衫被卷做团塞进嘴里,下方传来戏谑的警告:“这次,可不要再发出声音了。” 第75章 狡辩   漱了口,窗户被推开,汪蕤临看向阴沉的天,感觉空气里潮的都能拧出水来。   厉青垂头看身上皱皱的衣服,想到办公室没有可以换的,不自在的脸更红了。他还在拧巴,汪蕤临已经坐回沙发,拿起日报阅读了。   “你不回去吗?”厉青声音轻飘飘的。   汪蕤临挑眉看他,不答反问道:“完事就要撵我走?好无情。”   厉青睁圆眼睛,否认说:“不是,我…还有两个小时才下班呢。”   “忙吧,我等你。”   厉青意外的问:“是要接我下班吗?”   “对啊,接你下班。”汪蕤临目光放在报纸上,像是已经看进去了。厉青眼巴巴的看他,突然明白有些公司为什么会禁止办公室恋情了,这样的人放眼前,他哪还有心思工作。   “不想工作的话,过来继续刚才没做完的事。”报纸唰的被放下,不出意外,他撞见厉青直勾勾的眼神。   厉青被他看的一愣,窘迫的埋头,沉默着不敢再看他。   办公室静的只有点击鼠标的哒哒声和汪蕤临偶尔翻阅报纸的声响,临下班之际,下起了雨。雨滴打在玻璃上,厉青瞥了眼说:“又下了。”   “就是雨多,习惯就好。”汪蕤临站起来舒展筋骨,问他:“忙完了吗?”   “还差一点,等我几分钟。”   汪蕤临在办公室站着,看这里的装潢。很小的办公室,一排档案柜,两个沙发,一张办公桌,朴素到墙上只挂了一副字画和一张地图,不大气派,甚至不如他爸助理的办公室。汪蕤临来之前路过外面的工位,狭窄的过道走两步就要磕脚。只有十三个员工,带上厉青十四个,就这么小,都要忙到厉青天天加班。   回来之前,汪蕤临不是没想过要厉青去他爸的公司上班,轻松自在还能领到一份可观的薪水。之所以没提是他怕厉青因为他的缘故畏首畏脚,不想要厉青看别人的眼色,他是尊重厉青的,除非厉青真的需要他的帮助。   “走吧。”厉青拿起伞,“只有一把伞,不过车停的很近。”   汪蕤临接过伞,“两把就多余了。”   厉青拿眼梢瞟他,不接他的话。   汪蕤临还要逗他,厉青幅度很小的掐他的腰,提醒道:“还在外面。”   “在外面怎么了?一到外面你就成含羞草了?”汪蕤临揽着他,哥俩好的撑一把伞,有说有笑的朝停车场走去,没注意到他们身后那道阴鸷的目光,毒蛇般的尾随着他们着他们的身影,直至上车。   车是厉青自己买的,二手的便宜,倒也花掉他不少积蓄,把他心疼地不行。在这种地方通勤太耗时间,为了省钱每天起早贪黑未免太累,权衡下就买了辆二手的。汪蕤临有车给他开,他不要,房子那样住着他就已经不好意思了。   想攒钱买房,让宝贝住到他的房子里去。厉青觉得自己就是穷讲究,骨子里就那么一点大男子主义了,非要坚持到底。   “在外面吃吧,葛云给我推荐了家法式餐厅。”汪蕤临开车,余光看见厉青拉自己的衬衫,企图把褶皱拉平,痴线的有些可爱。“皱了就皱了,你还能把它熨平?”   厉青自顾自道:“要去餐厅,衣衫不整会给你丢脸。”说罢还在抻。   汪蕤临眼神都柔和了,改主意道:“别理了,去吃面,嗯?”   “你要吃面回家我给你做呀,外面的哪有我做的好吃。”厉青放弃整理,又不想在外面花钱,有钱攒起来多好,外面吃碗面那么贵,他自己做花不了多少钱。   “歇一歇,天天做饭你不累吗?”汪蕤临说这话全是因为家里的饭都是厉青在做,他帮不上忙。也不是没做过,只是他做的饭,是本人都难以下咽的程度。更别说去祸害厉青了。   “给你做又不是给别人做。”厉青见车已经偏离家的路线太远,就不再执着了,在外面吃就在外面吃吧。   汪蕤临握方向盘的手倏然间收紧,车速快了些,停好车才解了安全带按着厉青亲。厉青的安全带还没解,躲又没地儿躲,瑟缩的肩膀被那双大手握着,半胁迫式的接吻。   “不准再说那种话。”汪蕤临咬他软软的耳垂,厉青被咬的一抖,不明白不准他说什么话,又不敢问。   雨已经停了,一阵一阵的。两人坐在小饭馆里等面,汪蕤临手机响了,原是不准备接的,一看是他妈,只能按下接听键。   “喂,妈。”   “临临,你最近在做什么呀?好久没回家看妈妈了。”   汪蕤临看着对面的厉青,面不改色道:“学习。”   谢雪感动:“我儿子真努力,你不考上研究生,没人能考上。”   “您可别这么说话。”汪蕤临觉得他妈怪浮夸的。   “那你学吧,妈妈明天去看看你,然后带阿姨去给你做饭。”明明在同一个城市,愣是能个把月见不着面,谢雪还怪想他的。   汪蕤临皱眉:“别来,我室友也在,不方便。”   厉青跟他同居这件事,汪蕤临对谢雪的解释是关系好的朋友,在他这儿借住。还没坦白,因为他今年要考试,厉青今年也比较忙,怕招架不住,所以商量的是先缓缓,不急。   ‘室友’厉青看了眼他,又默默耷拉下眼皮。   谢雪说:“这有什么不方便的呀,咱吃饭,你也叫上他一起,没事儿。妈妈不会对你的朋友指手画脚的。”   “他比较内向,不爱跟人吃饭。我有时间就回去了,你不要来。”汪蕤临总觉得会露馅,所以是怎么都不肯让谢雪来。   “那好吧,你记得回来。”   挂断电话,内向的厉青给他烫碗筷,边说:“你好像很怕你妈。”   汪蕤临:“与其说怕,不如说是心怀敬畏。”   彼时厉青还不懂他说的心怀敬畏是什么意思。   雨接连下了几天终于转晴了,晴天总是会让人心情变好,厉青下班的时候还在想,汪蕤临今天会不会来接他。没等到汪蕤临,先等来了不速之客。   瘦高的个儿,有些微的驼背,堵在厉青跟前。   “小杰?”厉青再见辜天杰,第一反应居然是他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死气沉沉的眼睛,满脸病态,浑身上下笼罩着大太阳都驱散不去的阴霾。   “你的狗呢?”辜天杰嘴里像噙着什么,说话吞音,下沉的腔调带着股阴森。   厉青后退一步,拉开同他的距离,不乐意的纠正:“你不要这样说他。”   “呵,年纪小的一定很好骗吧,他是不是被你勾的团团转,像狗见着骨头一样,对你摇尾巴呢吧。”辜天杰进了一步,阴沉的视线刮着厉青的脸,太久不见了,厉青比他印象中,要成熟不少。变了,果然人都是会变的。   厉青想你说反了,我见他才是狗见着骨头。   “是不是!你就喜欢这样的!”辜天杰突然大声,厉青被他吓得一激灵。   “你有事吗?”厉青觉得他看起来不大正常,整个人都,像爬行动物一样,冷不丁的就会窜起来咬人一口。   辜天杰眼神漂走了,他看见不远处站着的那条狗,正看着他们。   厉青重复:“你没事我走了。”   辜天杰凑近他,从汪蕤临这个角度看,像极了接吻。   厉青被他的突然凑近吓到心梗,左脚绊右脚的往后摔,辜天杰一把拉住他,把他往怀里拽。没摔着,比摔着了还要惨,厉青都还没来得及推开他,就见他的视线又移向了别处。顺着看过去,只能看到冷着脸的汪蕤临,正漠然的看着他们。   卧槽!厉青猛地推开辜天杰,力道大的辜天杰都踉跄了。小老师看见了!操!   厉青跑向他,怕他一个甩手走了,可是没有。汪蕤临只是站着,等他。   “宝宝,我能解释。”厉青喘气,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恨不得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掰开给他看看,里头真的除了他谁也没有。   “回去说。”   汪蕤临表现的很平静,回去路上厉青忍不住开口解释,都被他一句:“不要跟司机讲话。”给挡回去了。完犊子了,这是生气了,厉青想。   到了家,汪蕤临都没跟厉青讲一句话,厉青见情况不对,忙拉住他的手臂问:“不是说回家就听我解释吗?”   “说吧,我听你狡辩。”汪蕤临站在楼梯上,俯视着厉青,眼前总能浮现辜天杰那张得意的脸,和他们间的拥抱。碍眼碍眼碍眼,汪蕤临瞪了厉青一眼,不等厉青开口,自己先问道:“你居然让他搂你的腰?”   厉青舔了舔嘴,急切道:“我没让啊,我哪让了,天地可鉴。”   “你还说没有,他搂你这里,”汪蕤临搂上厉青的腰,模拟着刚才那个可恶的拥抱,置气道:“就像这样。我都看见了,你还说没有。”   厉青要抱他,汪蕤临搂完就松开了,不让厉青碰。“初恋特好是吧?他挨你那么近你就让他挨,要抱你你就让他抱,他要你跟他走你是不是就跟他走了啊?” 第76章 揍他   身子还侧着,碰都不让碰,厉青伸手没靠近就要被推开。瞳仁儿斜到眼尾,偏是不拿正眼瞧他,不拿正眼瞧人,还要飞眼刀。厉青挪两步想跟他对上眼,汪蕤临又侧身,边恼道:“怎么不说话,不会真的想跟那谁谁走吧?”   “怎么会,我跟他压根儿就没有联系,今天是意外。我也没有要他抱,是他突然靠近,我立刻就躲开了!”厉青探头到他面前,想找那双眼睛,看他是不是真的在生气。   “你管那叫躲?你都躲他怀里去了!你会不会躲?不会躲明儿我给你报个跆拳道的班,让人家老师教教你什么叫躲。”汪蕤临睨着他,琥珀色瞳孔泛起幽冷的光,像阳光擦过雪山顶带起的粒子消解前的瞬间,寒意欲化不化。   摸不准,从没起过这样的争执,以前顶多意见不合不说话,过两天就好了。现在情况不一样,厉青服软道:“真不是故意的,我以后见他一定绕着走,你别生气。”   “你居然还想见他?”汪蕤临拍在厉青伸过来的手上,赌气回屋了。厉青紧跟在他身后,看他生气也还是轻声关门,咔哒落锁的声音传到厉青耳朵里。   “宝宝,我嘴笨,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从没想过要再见他,也不会再跟他有任何瓜葛,你开门,我给你道歉。”厉青敲门,说话的声音不很大,他知道小老师一定在听着。   没动静,厉青看着紧锁的木门,叹了口气。   汪蕤临站在门后,听厉青道歉,然而厉青只说了那一句,门外就安静了。不会走了吧?汪蕤临盯着门把手,手指触上去,想开。厉青的声音突然又响起,羞赧怯懦地叫:“老公。”   心蓦地一软,汪蕤临拉开门,不管厉青,径自坐到了床尾。   厉青进来,人有片刻的彷徨,随即蹲在他腿边,抱着他小腿,脸颊贴着他膝盖,小声说:“他不是我的初恋,他只是我…曾经的家人,你才是。我只喜欢你,只肖想过你,只…在失眠的夜里靠想着你等天亮,我是为你,”厉青顿了顿,鼻子一酸,险些哽咽,“我是为你活着的啊。”   “我没你不行。”厉青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恍然间觉得自己好像松了一口气,他终于能在小老师面前说出这句话了。把别人当作自己的精神寄托,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因为人心不可测。可他没办法,在他自甘堕落那些年,什么苦都吃过,什么苦都能吃,就是吃不了寂寞的苦。从他一只脚踏入牢房开始,他的人生就已经毁了,他陷进淤泥里,从里到外没一处是干净的。   无望像翻涌的水银,比溺水还要令人窒息。他只是,在看到汪蕤临的时候,贪心的朝汪蕤临伸了把世俗的手,上面沾染着贪嗔痴,肮脏到如细菌般,有害。   他甚至都没指望汪蕤临能回握他,他只是想占个便宜,卑劣到有些龌龊。可汪蕤临不仅握住了他,甚至一把把他拉起,然后告诉他他可以。   厉青不止一次想过,如果他那年遇见的不是辜天杰,而是汪蕤临就好了。要是能早点遇见他就好了。   “起来。”汪蕤临叫他。   厉青缓缓站起,汪蕤临仰头看他,化开的眼神里有几分拿他没办法的无奈,宽大的手掌握在他手臂,撑着,“不要为我而活,我也不好,你要为自己活着。”   厉青难过的眼睛氤氲着雾气,向下的嘴角挂着被人抛弃的绝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你值得,你是值得的,你很好。”你值得你为自己而活,汪蕤临摸摸他湿润的下眼睑,给了他一个紧实的拥抱。四肢交缠的跌进柔软的床,彼此依偎着,汪蕤临吻过厉青的额头,眉骨,眼皮,颊侧,最后印在他唇上。   厉青张开嘴,要他舌头进来,要他吻的再深一点。口舌能传递言语无法传递的力量,肢体碰触亦是。   汪蕤临想他以后都不要再跟厉青吵架了,厉青容易当真。   辜天杰阴魂不散,厉青再遇见他的时候,头都大了。   “你到底什么事?”厉青不耐烦,怕给小老师看见,因而视辜天杰如蛇蝎。   辜天杰的嘲讽在他的冷硬下化作一抹讪笑,一改态度的叫:“哥,你这些年过的好吗?”   厉青蹙紧眉头,只觉黄鼠狼给鸡拜年,“挺好。”他说。   “我不好,哥,我很想你。”辜天杰靠近他,有了前车之鉴,厉青连着退了好几步。   “你别叫我哥。”   辜天杰盯着他,突然道:“那,主人,我能不能做你的狗?”   厉青难以置信的望着辜天杰,攥紧的拳头轻颤,骂道:“你有病吧?”   “可以吗?”辜天杰神经质的紧盯厉青,像围剿猎物般,神情发狂。   厉青沉下脸,“还问我可不可以,你先去坐五年牢可不可以?”辜天杰向他伸手,似乎是要跟他拉扯,厉青先他之前出了拳头,坚硬的骨头打在腹部,辜天杰弓起腰。厉青下一拳招呼在他脸上,见了血,“你还有脸出现在我跟前,我他妈牢里那五年,就想这么做了。你配吗!你这个胆小鬼窝囊废,没一点责任心的傻逼你配吗!”   拳头带风,刀子般的落在辜天杰身上。   “你连狗都不配做。”厉青显然已经失控,眼睛都红了,拳头不够还要上脚踹。   汪蕤临赶到的时候场面很是混乱,他圈着乱挣的厉青,一遍又一遍地说:“没事了,是我,我带你回家。”   走前汪蕤临乜了辜天杰一眼,冷声说:“不要再出现在他跟前,他下手还留情面,我这人做事是不留情面的。想进去喝茶你就试试。”   厉青不怎么跟人打架,全靠蛮力,毫无技巧。好在辜天杰没还手,他也只是手上破了皮。汪蕤临给他上药,忍不住问:“怎么动手了?他对你做什么了?”   “没有,只是单纯看他不顺眼。”厉青不愿提辜天杰的疯言疯语,神经病,难怪他一直说小老师是狗。原来他自己就有那种癖好… 第77章 撞破   怕辜天杰再来纠缠,这阵子汪蕤临都在接送厉青上下班,起初厉青挺开心的,渐渐的……他就开始怕了。   要不是徐语昨天指着他脖子说:“哥,你这脖子,嫂子怪热情的。”厉青都没发现,他颈侧那有一块儿紫红的,在领口之上的吻痕。他肤色深,不像汪蕤临,轻轻嘬一下就能留印迹。汪蕤临要在他脖颈处狠吸,吮着留下这么一块儿暧昧的痕迹。   厉青只以为他一时兴起,没往吃醋那处想。   直到今早上班,汪蕤临仍是解了安全带,压过来。柔软的发丝搔着他下颌,嘴巴吻在他上下滑动的喉结上。   不安分的喉结动着,他在紧张,咽口水了。汪蕤临下压,准备咬上去,突然被厉青捧住了脑袋,发紧的声线求着:“别,别亲脖子了,亲嘴行吗?亲嘴。”   他最近才升了经理,要树威,不能顶着私生活混乱的不堪形象。十一月中旬了,气温还没降下来,单薄的衣衫什么都遮不住。总不能在别人都穿短袖的时候戴围巾吧,那不是更欲盖弥彰了吗?   汪蕤临没动,他是准备在厉青正面再嘬一口的,最好是能叫那谁一眼看见。   “宝宝。”厉青揪着他头发,往下缩,缩到他嘴巴的位置,讨好的亲上去。   短暂的吻,厉青解安全带要下车,手又被拉上了。汪蕤临的右手,伤好后留下了一道八厘米长的疤,和手掌颜色融为一体,伏在生命线上,凸起着,叫人忽视不了。旧疤契进厉青手心,贴了贴。   “我晚上有事,不能来接你了。”汪蕤临冲他说。   “好。”厉青握了握他,怕迟到,走的很急。   汪蕤临是跟葛云约了学习会,下个月就要考试了,他要考本市的院校。准备的再久也还是会有情绪,这事儿跟厉青说不了,他只会拽着厉青上床说。得跟葛云说,前人有经验,不用白不用。   厉青知道他朋友的局从不喝酒,很乖的一群学生,上个街书包里背的都是课题。不用备醒酒汤,备夜宵就好了。厉青下班也不早,快八点了,路过信箱的时候发现他们家居然有人来信,顺手取回去,才看到是给小老师的。来信人署名蒋宁。   字迹并不娟秀,很像字帖上临摹下来的楷书,厉青一下子就警觉了。都是辜天杰给闹的,他现在草木皆兵到怀疑是不是小老师的同学,不打电话,给写……情书呢?   锅子里的梨汤泛出清甜的味道,厉青眼角余光忍不住的瞟向客厅茶几上的那封信,好像那不是信,而是潘多拉魔盒。引诱着他去开,不开,心里像有无数根羽毛轻挠,痒到不行。开了,又怕真看到什么不得了的内容。信,都是私人物品,和日记一样,涉及到隐私。   他不能侵犯小老师的隐私啊,厉青收回视线,低头看腕表,想小老师什么时候回来。没等很久,几乎是汤刚煮好,盛出来冷的时候,汪蕤临回来了。   “好香啊。”汪蕤临深吸一口气,大步迈过去,看餐桌上的雪梨汤,道:“让我尝尝有没有你甜。”   厉青被他说的脸烧,看他连吹都不吹就要尝,可是把厉青吓了一跳,过去捂他的嘴。热汤打在厉青手背,烫的他拧了眉。   “烫着了?”汪蕤临着急抓他的手冲凉水,看着迅速泛红的手背,腔调都变了:“你看看你,我烫一口又不会怎么样。”   厉青:“祖宗,谁能想到你这么虎,真烫到溃疡怎么办?”   汪蕤临不说话了,转身去冰箱凿冰块,厉青提醒道:“有一封你的信。”   “嗯。”不大关心的敷衍了句。   厉青耐不住好奇:“你不看吗?”   他这个态度让汪蕤临从冰箱里抬头,眼珠子定着,嘴角轻扯,左颊的酒窝挤出来,笑的纯情又有些邪性:“你看了吗?”   厉青抢白道:“没有!”   不相信的眼神,汪蕤临合上冰箱门,逼近厉青,不去看所谓的信,而是拿冰块滑厉青的嘴唇。冰遇热要化,寒气冻的厉青打了个哆嗦,汪蕤临冰凉的手掐着他下巴,右手还捏着那块儿冰,白皙的手指带着透明的冰块,一齐进了厉青的嘴。   “唔。”凉飕飕的,厉青大张着嘴,冻得险些咬上汪蕤临的手。   “还说没有,一定是看了。偷看我的信,怎么罚你呢,饼干。”。   厉青被冤枉的支吾着,还想说那封信的事,汪蕤临拥着他,到客厅的茶几跟前,看着那未开封的信,使坏的把厉青按倒在地。木质地板已经开始透着凉意了,汪蕤临的手托着他的后脑勺,怕他磕到头,更多的是方便掌控他。   “上面写什么了?是不是说要来找我,要请我吃饭,要跟我好好的叙旧,然后再……”   不说了,厉青被他勾的瞪大眼睛,恼道:“真是给你写的情书?”   汪蕤临眨着眼睛,浓密的眼睫小扇子般的扇在厉青心坎,不否认:“我不能制止别人的情感。”   厉青气的嘴巴翕张,不明白他哪冒出来了个情敌,边推小老师的胸膛,抵着骂:“你怎么能让别人喜欢你?你…你不检点!”   汪蕤临笑,厉青见他还笑,推他的手更用力了。好像天生就有的力量悬殊,厉青推不开他,反被压着亲。   “唔唔唔唔!”你别亲我!   ,蓦地好像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推汪蕤临,汪蕤临以为他还要闹,亲的更热烈了。   “啊!!!!!!!!!!!”尖锐的嗓音划破入秋失败的夜,谢雪伸手指着地上交叠的身影,震惊的问:“你们在做什么啊!” 第78章 坦白   尴尬。   汪蕤临松开厉青,分开之际还能看到他嘴角挂的银丝,顺手抹了把,被厉青使眼色,要他收敛点。   “汪蕤临!!”谢雪看着她那个跟男人举止亲密的儿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先回屋,没事。”汪蕤临吩咐厉青,厉青哪敢在这个时候让他自己扛啊,又不是一个人的事。   “都别动,你们俩给我解释清楚,你们这是在搞什么!”谢雪活了大半辈子了,没见过这种场面,震惊之余,她根本不敢相信,这是他儿子能干出来的事。她……她连当初知道汪子国出轨都没这么吃惊,现在却是淡定不了,那可是她的宝贝儿子啊!   厉青没动,他不是第一次遭遇这种情况了,上一次被人撞见,还是十多年前,他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今非昔比,小老师的身躯高高大大的,挡在他身前,把他罩了个严实。是除父亲外,最伟岸的山,可靠到能为他遮风挡雨。   “妈,就是你看见的那个样子。”汪蕤临算在场三人当中最冷静的人了,厉青犟着不回屋,他只能劝人坐下,泡蜂蜜水。   谢雪的眼神搁在厉青身上,仇视的,来者不善的盯着厉青。这么晚了,她来儿子家也是化了淡妆的,粉霜遮去她的皱纹,滑腻的掩盖掉岁月的痕迹,这样的她看上去还很年轻,如果不是汪蕤临那句妈,厉青是不会把她认作人母的。她更像小老师的姐姐。   “你怎么能喜欢这样的男人?我不同意!”厉青观察谢雪的时候,谢雪也在观察厉青,这个男人看上去就比她儿子大,长得也一般,眼皮不够双,鼻梁不够高挺,人中太短,皮肤又黑,长得一点都不洋气。普通,普通到了极致,配不上她儿子。   汪蕤临把蜂蜜水放到她跟前,淡淡道:“不要以貌取人。”他作为儿子,还是比较了解他这个母亲的,她看人第一眼永远是流于表面的,只看外表。好看了她就心平气和,不合眼缘了就爱搭不理。   谢雪端着温水,口红印留在杯口,翘起的兰花指上钻石戒指折射过白织灯的光芒,闪到厉青的眼睛。“谁说我以貌取人了,他本来就长得不帅。”   厉青低头,觉得话题正在朝诡异的方向发展。   “他长得很帅。”汪蕤临回嘴,要不是对面是他妈,他还能再跟一句是你没眼光的话。   谢雪把杯子重重的放到茶几上,晃荡的温水溢出来,溅在她裙子上。她坐的笔直,端起范儿道:“可他是个男的,他要是女孩子,妈一句话都不会多说。”   他要是个女孩儿,你怕挑的更厉害吧,汪蕤临没戳穿她,“妈,男的女的关系很大吗?我爱他,要跟他在一起,我不想要孩子,他也不会生。老了以后我俩互相扶持着,他要是在我前面走了,我送他最后一程,就是这样。没什么不合适的。”   厉青还在为他那句‘我爱他’感动,紧跟着的话就让他感动不起来了。从没听过有人表白还把后事一起料理了的。他斜眼看小老师,心情复杂:   你就咒我吧。   汪蕤临的话很简单,他知道他妈要用什么样的理由来劝阻他,所以才四两拨千斤的这么说。人活一辈子,无非就是长大成人,结婚生子,安享晚年。大家都是俗人,没什么不同。   他从没自诩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他只是在长大,在成长,然后遇见了想要相守一生的人。不想要孩子,是因为不想要孩子跟他一样,来人世走一遭,感受不到爱,还要被人指指点点。人言可畏,在还没强大到足以抵御一切流言蜚语前,孩子都要受着,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能在父母张开的庇护伞下度过幸福的童年。有些孩子并不很幸运,如果可以,他希望世界上所有的孩子都幸运。   “你说什么傻话,你才多大,不到二十五,你知道什么。”谢雪被他的话噎的讲不出大道理来,“这样是不对的。”   “哪样又是对的呢?妈。”汪蕤临敛眸,缓缓道:“你早婚早孕,中年离异,有人说过你这样对或是不对吗?我没觉得你错,任何人都拥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如果一个人也能过的很好,那她就是对的。”   谢雪怔住,打她离婚到现在,听了不少亲朋好友说她傻,说她老公那么有钱,在外面偷腥又怎么了,只要不离婚,钱不还是随她花。没一个人说她做的对。   “妈,我不想错过他。你能不能…不要因为性别,或是外貌来否定他,他能让我选择他,说明他的优点吸引了我。我不用你来发现他的优点,你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会证明给你看,我们在一起没有不对。”汪蕤临说的诚恳,谢雪不是顽固的人,相反她还在赶时髦,她有接受新事物的眼界,他就是抓住这一点,求她。   厉青没说话,因为小老师的手攥着他,在发现他要开口的时候就会攥紧他。像是握着他们追求幸福的阀门,坚定不移。   谢雪是在这个时候明白她说不过这个儿子的,他没有倔,没有不讲理,他只是让她没办法反驳。   她不能以爱的名义来绑架他,说你们不分开妈妈就怎么怎么样。她并不能怎么样。   “我脑子太乱了,你等我回去想想。”谢雪起身,想的是:你等我回去想想怎么拆散你们。   她就这么走了,厉青望着她的背影不敢相信,她看上去好像很好说话。   “我三魂七魄都吓得少一魄了。”厉青长吁短叹,差点以为两个人要分开。汪蕤临扭头,还要来亲他,厉青偏头躲开了。“出这么大的事,你还亲!”   汪蕤临笑的好看,朗声道:“不得了,也不知道是长金嘴还是银嘴了,不让亲。”   厉青掐他嘴,让他不正经。“我都还没缓过来,哪像你,巧舌如簧,信口拈来。”   “不是信口拈来。”汪蕤临正色,他蹲在厉青脚边,摸着厉青手上的戒指,严肃到再没一丝笑模样,“这个场景我想像过无数次,我知道它一定会在某个时间点发生,我也怕,怕分开,怕这辈子再也不能跟你在一起。你还记得漠河那个夜晚吗?你说你不知道老了以后做什么,我当时就在想,我老了以后,要送你最后一程。我会看着你走,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个世界上。”   “我打过太多腹稿,有过太多念头,比起我爱你,我更愿意对你说,这个世界上我唯一不会抛弃的人就是你。我会守着你,直到世界终结。”   厉青看着他,好像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了永恒。   “不要怕,信我。”汪蕤临低头,亲吻那枚戒指,啄在厉青手背,浅浅的吻。厉青抱住他,紧紧的拥抱。   睡觉前才想起还有信没拆,汪蕤临擦着头发又拐了躺客厅,回屋当着厉青的面读信。厉青一脸想看又憋着不看的表情,引得汪蕤临笑出声。   “还笑,人家给你写封信,你那么高兴呢。”厉青阴阳怪气的,小眼神止不住往信上瞟。   “诺,醋缸子。”汪蕤临把信递到他眼前,嘴上不忘调侃,“好酸。”   厉青顿了顿,看他眼色似乎并不在意,所以接过了信。信很短,没几段,上面写着:   尊敬的汪老师:   我下个月就要去切除六指了,爸爸妈妈跟我说不疼,我想了想,疼也要切,我不想要这个六指了。   我们月考,我又考了第一名,我要再努力,以后跟你上同一所大学。   妈妈跟我说深圳不远,等我放假了,我去找你玩可以吗?我的小猪存钱罐已经满满当当啦,请你吃饭,还能带你打电动。   汪老师,谢谢你,我现在很开心。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蒋宁   “这是,陈宁吗?”厉青惊讶。   “嗯,他被我爸的朋友领养了,现在过的挺好的。”汪蕤临把信收好,压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有厚厚一沓的信了,他跟陈宁一直有书信往来。   刚放好信,汪蕤临就看见厉青兴师问罪的表情,嘴角绷着,沉声说:“好哇你,当初问你陈宁去哪了,你一口咬定不知道,还瞒我。”   “独眼陈怪神经的,说给你他再砍你怎么办?”汪蕤临靠在床头,厚着脸皮对厉青的质问视而不见。   “那你就让他砍你?”   “我没让啊,我哪让了,天地可鉴。”汪蕤临掐嗓子,学厉青。   “你讨厌!”厉青锤他,软绵绵的拳头,落在他胳膊,雨点似的。最后又捞起他的右手,看那道疤,眼神里有止不住的心疼。   汪蕤临知道他一直对这道疤心怀芥蒂,很丑,连他妈都说过很多次。“别看了。”他抽手,厉青抓着不放。温热的唇印上去,一寸一寸的亲那道突兀的疤,那是小老师的勋章,是他身为英雄的象征。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仁慈,最善良,最无畏的,拥有无上勇气的人。 第79章 挑刺   被撞破以后,汪蕤临是打算抽空回趟家跟他妈再好好说说这件事的,然而不等他回去,第二天谢雪就又来了。她一个闲散人士,不用上班,也不顾家,随时都有空。可厉青要上班,汪蕤临也要去自习室,她白天来只能扑空,还是挑晚上来。   汪蕤临晚上跟厉青吃过饭,两人窝在沙发上打游戏,顺便动手动脚。谢雪刚进屋,就看见他俩抱作一团,不习惯的“啊!”了一声。   厉青被她吓得推了汪蕤临一把,条件反射,一使劲都能把汪蕤临推下沙发。   “妈,你比哨子还灵。”汪蕤临干脆坐在地毯上,看他那个不请自来的妈。   “没规矩!”谢雪剜了厉青一眼,涂的红艳艳的唇朝下撇,大晚上在屋里,自顾自的带上了墨镜,翘起二郎腿,被墨镜遮去大半张脸,只留一双红唇,直指厉青。   厉青理了理衣衫,坐端正了。不明白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只能静观其变。   “钥匙还我。”汪蕤临朝他妈伸手,拿了他一把钥匙就开始往他家跑了,打扰他跟厉青亲热,讨厌。   “妈妈留一把钥匙,方便照顾你呀。”谢雪对着汪蕤临,嘴角肉眼可见的柔和。   你照顾我还是霍霍我呢,汪蕤临伸着的手不动,“是谁教我要尊重别人隐私的?”他问。   谢雪嘴角动了动,墨镜遮着眼睛,只能这样传达情绪,她从包里掏钥匙,不情愿的交出来,给完又朝厉青瞪过去。   “回去吧,我送你。”汪蕤临起身,谢雪坐着不动,没离开的意思。   厉青被她看的如坐针毡,感觉她有话说,偏是不说,就这么看他。跟在他脑门悬刀子似的,总觉得要戳过来了,就是不下刀。   “我饿了,要喝粥。”谢雪冲厉青说。   “那我去给你煮。”厉青有眼力见儿的起身,汪蕤临按住他肩膀,把人给按回去。   “喝粥是吧,我带你出去吃。”汪蕤临就知道他妈要出幺蛾子,为了保持身材,她晚上根本就不吃东西的。纯是为了支使厉青,把人使唤成受气媳妇,说什么喝粥。   谢雪咳了声,伸出她保养得当的手,指着厉青,不依不饶:“我要吃他做的。”   煮个粥也不是什么难事,厉青觉得煮就煮了,不争气的要起身,汪蕤临那把有力的手,铁掌般的按着他,手背青筋都浮起了,桎梏的他动弹不得。   “我给你做,我最近新学了瘦肉粥,您尝尝我手艺。”汪蕤临死活没让厉青起来,这粥做不得,做了他妈事儿更多。   汪蕤临也不是没在家下过厨,他几斤几两谢雪能不知道?别说尝手艺了,这粥喝了不横着出去算她命大。   “我又不饿了,要吃水果,你去给我洗盘儿提子来。”又是对厉青说的。汪蕤临闻言去厨房洗了,哗哗的水声,泄愤似的。谢雪偷瞄他两眼,还在想招对付厉青。   客厅电视里放着财经频道,谢雪嫌弃道:“连电视都是黑白的,你的工资买不起个彩色电视?”   厉青被她说的抬了抬手,小心建议道:“要不你把墨镜摘了?”   忘了,鼻梁上还有个装腔作势用的墨镜,谢雪哼了声,撇开头摘下墨镜,捏了捏鼻梁,确保妆容仍是精致的。“你今年多大了?”挑刺的语气,厉青甚至能从她的潜台词里听出些别的来。   “三……二十九。”厉青心虚的把自己的年纪往下降,照实说一定会被嫌,她总不至于……   “你身份证拿过来我瞅瞅。”   ……看我身份证吧?   “妈!”汪蕤临在厨房叫她,哪有一上来就问人家要身份证的,又不是看生辰八字挑黄道吉日结婚。   谢雪被儿子叫的,换了个话题。“你家几口人?你爸妈做什么的,你是本地人吗?”   “我爸妈都不在了,我家就我一个。”厉青正襟危坐的,她问什么就回什么。   他看上去还很年轻,没想到父母都已经不在了,连她这么大年纪,父亲身体都还健康着呢。早知道不问这个了,谢雪眉头攒动,捋她整理的那些刁钻问题,没当过恶婆婆,没经验,做起来也怪难的。   “你月薪多少?养得起我儿子吗?我儿子从小吃的就是鲍鱼海参,燕窝鱼翅,你那点工资买得起吗?”   那你儿子现在返璞归真跟着我一起吃碳水化合物了,厉青在心里默默顶嘴。   “行了,不要编造不实信息。”汪蕤临这把提子洗的,煎熬。   谢雪象征性的吃了一个,还要继续问问题,她昨晚回去可是整理了一百道,不问完心里不舒坦。“你…”   “九点了,妈你不回去睡美容觉?”   谢雪顿住,使性子道:“妈妈今晚要在这里睡。”   “客房没收拾。”汪蕤临撵她。   “没收拾让那谁收拾啊。”谢雪看厉青,非要欺负欺负他。   “别闹了,我送你回去。”汪蕤临揽着她的肩,强硬的把人带出家门。夜深了,冷空气席卷,把谢雪冻得直奔车里。回去路上,汪蕤临无奈的说她:“妈,别捣乱了,厉青平常工作很忙,我下个月就要考试了,有什么元旦再说吧。”   谢雪不乐意:“我哪捣乱了,妈妈这是关心你。”   说了也不听,汪蕤临现在没那么多功夫应对她,只嘱咐厉青别给她开门,不让她上家里找事。   家里找不着人,谢雪就找上了厉青的公司。厉青正忙,见她进来,也是不得不把手头的工作放下,招呼她。   谢雪往办公室沙发上一坐,递了张纸出来,长方形,大小看上去像张支票。厉青不白看那么多电视剧,当即就反应过来了,这是给他钱让他离开汪蕤临,于是看也不看的开口说:“我不能收,不管你给我多少钱,我都不会离开临临的。”   谢雪愣住,冰冷的脸上开始出现一丝裂痕,抖动的眼皮连同皱起的眉毛一道,做出一个稍显扭曲的表情。   “我们不会分开的…”厉青正要滔滔不绝的讲,忽的被人打断。   “你还想要我给你钱?想得美你,我那么优秀的儿子,你跟他在一起,不给我钱都算是我大发慈悲,你居然还想要我的钱?”   嗯?厉青垂下视线,看桌上躺着的那张音乐会的入场券,脸腾的蹿红,黑而亮的眼珠子被薄眼皮掩下,无地自容到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看好时间,周末提前来接我。” 第80章 衣服   厉青想不通,谢雪要去看音乐会为啥不叫小老师,反而来找他。总不会是真的那么好心,来请他听音乐的吧?   他把这事告诉汪蕤临,汪蕤临提醒他:“记得穿正装去。”   “哦,好。”厉青第一次去那种场合,要不是小老师提醒,他都不知道。   “难得周末,我妈还要占你的时间。要不我去吧。”汪蕤临怕他妈偷偷跟厉青说什么,厉青容易想太多,万一哪句话戳人痛处了,他还要好一阵哄。   厉青心里虽然忐忑,倒也没答应,“不好,她请的是我,不是你。我去,她说什么我都听着,不还嘴。”这点道理他还不至于不知道,这就好比学生时代老师批评你,不要还嘴,让她说就好了。她得不到回应,觉得没趣也就偃旗息鼓了。   “你别让着她,她要是发现你好欺负,以后都要欺负你。”汪蕤临撸了把他的脑袋,边站在衣柜前给他搭周末去音乐会要穿的衣服。厉青现在大多衣服都是正装了,通勤用,虽然很单调,汪蕤临反而因此发现了些乐趣。   厉青西装革履的,不全是精英范儿,寸头衬的,有点野。不是没想过换发型,板寸长长后,厉青自己发现汪蕤临不爱撸他头了,于是又默默剪了回来。西装裤比松垮的裤子要修饰腿型,一条直线下来,流畅。从胯到脚踝,极有内容,汪蕤临觉得厉青穿的很好。西服是用来锦上添花的,领带是用来加点小情趣的,眼睛,嘴巴,手腕,都会成为它的归属。   谢雪说的接,倒没真要厉青去老宅谢郑强住的地方接,这事儿她都还没接受,更不会告诉她爸了。厉青给她当司机,下车开了车门,还要被她说:“你穿的跟个司仪似的。”   厉青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偶尔也会想,小老师嘴贫是不是遗传自他妈。拐了人家儿子,让人家说两句,没什么。   音乐会对厉青来说,那就是大型催眠现场,不是他侮辱艺术,而是上了一周的班儿了,难得休息,疲乏的筋骨放松下来,大提琴的声音简直比催眠曲还要令人犯困。他什么时候睡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谢雪也不知道,因为她还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   直到散场,她看着厉青睡死过去的样子,评价道:欣赏不了高雅艺术,低俗。   厉青被她用包包推醒,惺忪睡眼睁开,入目就是她挑剔的表情:“睡的哈喇子都流出来了。”厉青摸嘴角,明明什么也没有。   出了礼堂,谢雪忍不住问他:“你听懂了吗?”   厉青刚睡醒,大脑供氧不足,直来直去的:“没懂。”   “就知道你听不懂,我们临临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就给他听贝多芬莫扎特了。像这种音乐会,临临初中还登过台,小提琴拉的,大师都夸他。”谢雪说起汪蕤临,满脸的自豪。   厉青恍惚间想起来小老师会弹吉他,他想到的倒不是小老师的吉他弹的有多好,而是小老师那双手,在他身上‘弹吉他’的时候。技术确实挺好的。   “你连听都听不懂,到底不是一路人。”谢雪挑拨离间的摇头,觉得可惜。   厉青觉得他在小老师妈妈跟前这样想小老师确实不好,刚睡醒的嗓子带点哑,承认道:“我是没听懂。不过音乐每个人欣赏的角度或多或少都会不一样,您可能听的是它的故事,像我到不了那个层面的只是听个旋律,也挺开心的。”   谢雪对他的觉悟和称赞感到满意,最起码他没不懂装懂,就这点来说,他也还算过得去。   “哼,你还挺识相。”   厉青跟着她,从礼堂又到了商场,说是逛街,进的却是男装店。她挎着包,浑身上下的名牌,刚进店就被店员给迎上来了,热情的招呼她。   厉青在她身后,看着她随手拿起的衣服,吊牌上都写着几个零。他瞳孔震了震,不是他没见识,而是他不懂,就那么简单的一件衣服,普通到跟他地摊儿上买的没啥两样,价格居然就要那么高!   谢雪余光瞥他,故作高傲道:“看见了吧,我们临临都穿这种衣服的,你一个月的工资,能买上一件吗?”   汪蕤临衣柜已经更新过好几代了,他现在所有衣服都是厉青给买的,贵的有,不多。便宜的倒不少,像那种十块钱一件的老头衫,汪蕤临有好些。   她只是为了让厉青意识到阶级差别,因为厉青并不像有钱人,没有有钱人会住别人的房子。目的达到了,她就准备离开了,没想着要他真的买。谁知厉青突然小声说:“可以买的。”   他也不是跟谢雪作对,让她下不来台,而是厉青觉得她手上拿的那件衬衫,花的,夏威夷风,浮夸极了。可如果到了小老师身上,应该也不赖。花钱就花钱了,他作为一个男人,给自己男朋友买一件衣服还买不起了吗?   死要面子活受罪。一件衣服,花掉厉青近一个月的工资,付钱的时候他心口闷闷的,抓袋子的手都打颤了。   谢雪觉得他在跟她叫板,买衣服有什么了不起的啊,“服务员,把这三件给我包起来。”她连着买了三件同等价位的,利落的付钱,气势上就斩杀了厉青一截。   她把袋子一窝蜂的塞进厉青怀里,趾高气昂道:“回去告诉我们临临,哪几件是我买的。”   幼稚。厉青任劳任怨的拎包,剩下时间都在陪她逛街。女人逛街的时候,脚下踩的好像是风火轮,身体里装的是永动机,眼睛不是眼睛而是扫描仪。特能买,特能造。   “回去吧。”   满载而归。这一刻厉青才反应过来,她怕不是为了看音乐会,而是为了找个人拎包。   陪女人逛街比上班还累,厉青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家,到了家就栽进沙发里,喘气,放空。   “回来了?”汪蕤临趴在沙发旁,看厉青呆滞的样子,不用问就知道他妈又拉着人逛街了。她做什么事都需要人陪。   “嗯。”厉青只转动脖子,懒洋洋的侧头看他,嘴唇蠕动着,半天才说了句:“累死我了。”   汪蕤临笑,挪过来给他捏肩,贯了力气的手指按在厉青酸胀的肩周,又疼又舒服。“你妈给你买了三件衣服。”厉青倚着他手臂,说罢换了语气,绵软的,邀功的抬眼看他:“我也给你买了一件。”   “铁公鸡拔毛了?”汪蕤临在他身后调侃。   厉青伸手拧他肌肉紧实的小臂,拿黑眼珠骂他。   “哪呢?我看看。”汪蕤临去翻袋子,厉青给他指,“中间那个,对,就是那个。”   汪蕤临把衣服掏出来,白底衬衫,上面铺着斑斓的花色。他瞥了眼吊牌,啧道:“你跟我妈攀比呢?我妈最不缺钱了,你别上她的当。”   厉青搓了搓手,眼睛亮晶晶的,声音不很大,还有点期待:“没,没比。你穿好看才买的。”   汪蕤临冲他挑眉,兴致也上来了,“你怎么知道我穿好看?你帮我换上,我看看。”   帮你换?厉青眼睛圆了一圈儿,伸手接过衣服,嘟囔着:“就是好看,我知道。”   “别碎碎念了,换啊。”汪蕤临催他。   怪羞人的,厉青撩他的卫衣衣摆,套头一脱就好了,他就不抬手。厉青看着他的腹肌,有些结巴:“抬,抬手。”   汪蕤临半阖眼皮,不大配合,“抬哪只手?”   两只手!厉青看他闪光的眼睛就知道他又在作弄人,磕磕绊绊的举起他双手,教道:“像这样。”   厉青同样举着双手,尚未放下,忽的天旋地转,就已经被小老师用一只手锁了双手,扑倒在沙发上了。投降的姿势,厉青不自在的扭动,胯骨相磨,身上的重量让他呼吸困难。小老师比早些年要壮了些,骨骼上生出的肌肉更有力量,更能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了。   “像这样吗?”汪蕤临单手解他的扣子,灵活的手指曲的骨感又好看。   空气都要烧着了,厉青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口干的舔了舔唇,眼眶弥漫起雾气。   “是不是,怎么不说话?”汪蕤临解到一半,又来蹭他的额头,发际抵着,厮磨间呼吸都交融了。鼻尖擦过面容,锦缎般丝滑而过,比戳上来还要让人惦记。厉青抬头想去亲他的嘴,被禁锢的双手坠着他,死死贴着沙发,动不得身。   不让亲。   “哑巴?还是没有舌头?”汪蕤临非要听他说点什么。   “宝宝。”厉青急,被他虎口圈着的手腕隐隐作痛,又不敢使劲挣,憋的眼睛都红了。“别玩了。”   泥人一样的没脾气。   汪蕤临低头,舌头顶在他唇缝,细细密密的吻,直到厉青失去耐性的挣扎,才顶开翕张的唇,勾着他的舌头,吮着要往更深处吻。滚烫的唇舌,麻痹着人的神经,火一般的燃遍全身,连神经末梢都在颤。松开的双手挂在脖颈,被遗忘的花衬衫落在地毯上,花色在春.色面前黯然失色。 第81章 新年   谢雪叫过厉青两次之后就不叫了,厉青不觉得她是放过自己,这人不找事,他心里惴惴的。温水煮青蛙,可比上来就沸腾的热水更吓人。   汪蕤临能看出他的心不在焉,道:“我马上要考试了,特地又叮嘱我妈,这个节骨眼要是考不好,那这半年就白准备了。”   他居然能把这个锅推给谢雪,厉青惊。这不是不地道吗?“你妈的态度比我想象中要和缓多了。”   汪蕤临摇头,“她只是在尝试哪个策略对你管用,没把你撵出家门,是因为她的教养不允许。我妈比你想象中的要复杂,她没接受你之前,对你的任何态度都是假象,不可信。”   他妈好歹是读完大学了的,明理,有自己的主见,能拿主意。把他妈拿下了,剩下他姥爷跟他爸,就能让他妈去游说了。他心里算盘打的哗哗响,早盯上他妈了。遗憾在时机不对,考试为重,无暇分身。   “这样啊。”厉青怅然,这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等我考完试再说吧。”汪蕤临看着厉青因为着急上火嘴上起的燎泡,宽慰他道:“事情已经这样了,急不来。”   凉凉的白色药膏涂在厉青红肿的疙瘩上,边涂边嫌:“什么时候能好,你不要吃辣椒了,太容易上火。”   厉青哪知道,这燎泡什么时候能破,在他嘴皮子上怪疼的。“一点辣椒也不吃,嘴里能淡出个…”鸟来。来半年了,硬是没习惯这边菜的口味,说好听点是原汁原味,给他这种吃咸口的人吃多了,恨不得自己吃饭带上包盐。也不能说难吃,他就是,不吃盐干活儿,心里难受。离家的人都这样,没出来不觉得,身处异乡了就开始惦记家里那点名不见经传的吃的了。   汪蕤临定定的瞧他,把他瞧的不敢说那粗鄙的话。   管挺严,厉青心虚的移开视线,绷紧了嘴巴。   真到了考试那两天,厉青比汪蕤临还要紧张,周六大早上的,五点钟就起了,给他做早饭,怕他在外面吃坏肚子。吃过早饭还要送人去考场,千叮咛万嘱咐的,说:“正常发挥就行。”也不敢说别紧张的话,这话说了一点用都没有。   汪蕤临看他那紧张样,俩人身份跟调换了似的,好像等下去考场的是厉青而不是他汪蕤临。“哟,肚子疼。”他捂肚子,煞有其事的拧眉。   厉青慌的,搓热了手去揉他肚子,急皱了脸:“哪种疼啊?等下就要去考场了,咋整啊?”   “好像是胃。”汪蕤临拉着他的手,往胃的边缘探,暖热的肚腹,手心贴手背的挤着。   “有用吗?还有二十分钟进场,要不我去给你买点药,我现在就去。”厉青说罢要下车,汪蕤临拽着他不给走。   车内暖烘烘的,汪蕤临掀着眼皮,淡粉色的唇开开合合:“要不你亲我一下吧,说不定就不疼了。”   厉青盯着他苍白的脸,怀疑的亲上去,舌头被勾缠的那刻才知道,又被耍了。没见过有肚子疼的人亲嘴儿能亲出吃人舌头的架势的。   “你还闹!”厉青拍他后背,响亮的一巴掌,拍在薄毛衣上,真使劲儿了。   汪蕤临不当回事儿的耸肩,乐道:“真灵,不疼了。”   闹的,进考场了还在跟他开玩笑。厉青拍完还要去揉,毛衣被摸的差点起静电,最起码这会儿他俩看上去没一个人是紧张的。   “别在考场外面等,结束了我会跟你打电话。”汪蕤临说他,厉青这会儿特像送孩子高考的家长,操心操的。   “知道,快去吧。”厉青目送他进考场,人走了,热乎气儿也带走了。心跟着他提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啥,厉青摸着兜里的烟,许久没犯的瘾上来了,蚂蚁爬似的,逼得他一冲动点了火。   熟悉的尼古丁味道,厉青夹着烟,望着考场的大门,一望就是个把小时。   第一场考试结束,考生散场,汪蕤临出门就能准确无误的找着厉青的车,他猜到厉青不听话,在这儿干等他。才上车,他就闻见了一股烟味儿混杂着古龙水的难闻味道,眼神不由自主的看向厉青。厉青跟他对上眼,黑黢黢的眼仁晃荡,心虚的朝左转,想避开他的视线。   汪蕤临没说什么,下午还要继续,不就琐事说太多。   考了两天,这个月也要结束了,喜迎元旦。这个元旦同以往的元旦不太相同的一点就是,一月一号那天,是二零零零的一月一号了,千禧年。他们要步入二十一世纪了!   跨年当晚,汪蕤临带着厉青,在广场等新年的钟声敲响。不止他俩,广场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别人也都在等。   难得的仪式感,厉青仰头,看天上的烟花,还有夜空游荡的气球,感慨道:“真快,我都没想过有这天。”   “是啊,真快。”汪蕤临接过卖花女孩的花束,玻璃纸包着紫荆花,锦簇纷繁。   这两天又回温了,街上还有女孩穿短裙。汪蕤临捧着花,看来往的人群,和立在他身旁站定的厉青。白云苍狗岁月不居,他身边的一切都在变幻,除了厉青。   “快敲钟了。”厉青看腕表。   分散的人群开始往一处聚,搡到了也没人责怪,没有人会在这个意义不凡的时刻发脾气。他们这群人,是从二十世纪迈向二十一世纪的人,他们要跨世纪来见证,国泰民安繁荣昌盛。他们是见证者,更是推动者,他们是人海中掀起浪潮的那群人,他们亦是五湖四海中的每一个平凡人。   “倒计时!”   “十,九,八,……三,二,一!”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汪蕤临和厉青异口同声,在新世纪,新的一年里,他们是第一个对彼此说新年快乐的人。   相视一笑,汪蕤临抱住他,身后是嘈杂的烟花爆竹声和鼎沸的人声,他们融于其中,又因怀中的人而脱离开来。   “新的一年,也请一起努力吧。” 第82章 原罪   元旦假期还没过完,汪蕤临难得偷闲,拖着厉青在家无所事事。骄奢淫逸,想起来了还要问问辜天杰那厮有没有再骚扰过他,知道没有,自己再添油加醋的吃味,要厉青在床上哄。   “嘴都被你嘬的皴皮了,还亲。”厉青架不住他如狼似虎,什么人呐,到了二十五,皮没给他扒下来一层。   汪蕤临拿泛着琉璃彩的眼珠看他,笑意盈盈,盯紧那双沁满汁水果冻似的嘴唇,用手摸了把,“软的像果冻。”   所以你猛吸?厉青拍他的手,没好气,这副样子哪能出去见人。诚心的不让他出门。   “恼什么,又不是只有一张嘴。”说罢朝下挪,厉青蓦地红了脸,黑红的能看出霞色来。多不正经才能说出这种话!厉青赧的揪他耳朵,揪的那莹白透光的耳朵跟自己一样火烧火燎,才改了力道轻柔。退了茧子变得细腻了些的指头肚挂在软又韧的耳朵沿,摩挲着打转。   “过年前还出去旅游吗?去香港澳门台湾三亚,哪都行,挺近的。”汪蕤临被他摸的软了性子,躺在他腿上舒服的闭上了眼睛,像个餍足的猫,懒洋洋的娇贵。   厉青作难,自然是想去。可年底事多,又要盘点,清账,报告总结一大堆。给别人做他又不放心,事情都揽在自己手里,累死他一个,幸福全公司。   “到时候看看吧,能抽出时间我就提前跟你说。”厉青算是被这份工作磨的,鞠躬尽瘁了。没办法,拿了人家的工资,又给了股份,打心眼里觉得这是自己的责任,办不好自己心里也羞愧难当。辛苦两年没啥,能攒下首付了,就去买房,叫小老师跟他一道搬出去,俩人住他的房,看小老师做他的媳妇。   汪蕤临体谅他公司刚起步,也没说什么。都还年轻,有什么想做的事都还不晚。   厉青心思又活了,摸着他右手手心凹凸不平的疤,捏了捏,壮着胆子说:“叫老公。”   汪蕤临睁眼,深邃的,暗下来的瞳孔像深海区掀起风暴前最后的宁静,透出诡谲。薄唇掀动,装的没听清似的,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吐出一个:“嗯?”   傻了吧唧的,厉青吃了熊心豹子胆的重复:“叫老公,你叫我一声。”   汪蕤临支着手臂爬起来,打量的目光像张网,兜的厉青喘不过气。   “不叫,就算了。”厉青胆怯的扭头,佯装生气,眼尾又止不住的逃出抹光芒,想看小老师啥反应。   霸道的,都是男人,叫一句怎么了?厉青给自己壮胆,觉得自己想听句老公没错。   汪蕤临掐着他下巴,把人脑袋转过来,四目相对,好笑,又透露出莫名的危险气息的问:“还没过门,就想欺压我了?”   这怎么能叫欺压,厉青想反驳,忽的被人拦腰调了个位置,骑大马似的变成了他在上面。   “你可得好好疼疼我,老、公。”说到最后,变成一字一字从胸腔里挤压出来了的。   怪吓人的,厉青手脚并用的想从他身上下来,没动着,对方知根知底的掐上他的腰,命令道:“别动。”   “老公。”   厉青头脑发胀的想,住口!全天下都没你这么凶的老婆’,把人拆了得了。万不可逞口舌之快,厉青用血和泪总结出来的经验。   就这么闹,下午才起床,应付肚皮吃了碗三鲜水饺。速冻饺子皮没一点口感,汪蕤临抬筷子喂厉青,看他坐不住的样子,居然好意思心生怜悯。   “可怜见儿的。”汪蕤临笑。   厉青瞪他,一言不发。   门铃在这个时候响起,急促的,没耐心的响了一遍又一遍。汪蕤临起身去开门,甫一拉开门,就见他妈怒气腾腾的站着,见开门便不由分说的绕过他,直冲屋里走去。   “妈,怎么了?元旦假期还没过完呢。”汪蕤临纳闷,怎么了看起来那么生气的样子。   谢雪进来,十几度的气温,屋里暖和,厉青只穿了件圆领衫,脖子上露出一大片斑斑点点,不用想也知道做什么了。下流!她甩出手中的档案,A4纸雪花般的飞到厉青脸上,轻飘飘的,好似一道巴掌,无声的比有声的更能折煞人的尊严。厉青垂下眼,看手中的纸,虚到心跟着颤。   “妈!”汪蕤临急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他急,谢雪比他更急,尖细的嗓子掐着直冲云霄,锐利的像刀刃,划破厉青的心脏,“好好说?怎么好好说?他骗你你知不知道!什么二十九,他今年,三十三了!比你大整整八岁啊!你知道什么!”   不过一句玩笑话,没想到她会当真,汪蕤临叹气:“我知道,他没骗我,当初这么说只是怕你嫌他。不是什么大事,不要动肝火。”   “那你知不知道他坐过牢!有案底啊!”谢雪指着厉青,手都在抖。没有一个家长会接受这样的人跟自己的孩子在一起,“他怎么能啊!”   厉青身子一僵,想站起来为自己不争的过去说两句,却又被她亮到骇人的眼睛剜着,如看附骨之蛆,百般厌恶。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汪蕤临伸手拉她,他还是那副认定厉青的样子,满心满眼的就只有那一个人,痴到谢雪都没办法平静下来。   “你知道?你这是知道的样子?你满不在乎的样子是给我看的吗?汪蕤临,你能不能睁开双眼看清楚,他坐过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光他有案底这件事,不管他是男的女的,我都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谢雪怒他不开眼,她不过是怕儿子被人骗了,托汪子国查了厉青的资料,哪想能查出这些来。   厉青缄默着,他甚至没办法开口,他开口谢雪只会更生气。无异于火上浇油。   “妈,这并不能说明什么,谁能保证人过去不会犯错…”   “够了!汪蕤临我就问你,你考上翻硕了,以后还要不要做外交官?还领不领国家的差事?就他这样,你政审能过?是你傻还是我傻,拎不清现实!”谢雪怒不可遏的打断他,儿子很早以前的梦想了,一直不焦不躁的朝这个目标努力着,现在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人,把他们计划全盘打乱。他厉青算什么,凭什么毁人一辈子?   多么血淋淋的现实,厉青攥着手中那片纸,那就是他的原罪。   “三百六十行,不做外交官还没有别的出路吗?妈,做不了换一个不就行了,你又何必大动干戈。”汪蕤临自知道厉青坐过牢以后,就已经放弃这件事了,做人不能奢求太多,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自古以来便是如此。他要厉青,同时就得舍弃掉一些东西,这很公平,他愿意接受。   啪的一巴掌,打在汪蕤临脸上,满室的寂静。她新做的指甲,甚至在他白生生的脸上划出一道痕迹,一道比决裂还要醒目的痕迹。   “换?天底下那么多人,你为什么不换个人喜欢?偏要一条路走到黑,你是疯了还是傻了?”谢雪第一次打他,恨不得能把他打醒。谁的心不痛,谁的心不是肉长的,打不了别人她还打不了亲儿子吗。不愿意看他走弯路,苦口婆心好言相劝,殷切期盼的把儿子带到大,就想看他有一个好的前程,现在一切都毁了。   厉青看他的脸,醒目的巴掌印,看的人揪心。   汪蕤临无声的冲厉青道:没事。   “你能不能不要害他?你这样巴着他,你们俩以后能好过?他厌了腻了拐过头来恨你了,你都没考虑过?等他到三十岁,你都要四十了,他还小你还小吗!”谢雪冲厉青嚷,他实在不是一个好的对象,没有光鲜的履历,没有出众的外表,甚至比普通人都还差着一个干净的档案。   “我…”厉青无言凝噎,他无辜,小老师又何必不无辜,谢雪又何尝不是无辜的。   造化弄人。   “分开吧,你要想害的他跟你一样无父无母,你就继续跟他在一起。”谢雪正在气头上,甚至能把这话拿出来说。   一记重锤,狠狠擂在厉青茫然失措的心上,捶的他坚实固执的念头开始动摇,裂痕爬在心口,要把他四分五裂。   “妈!你怎么能对他说这种话!”汪蕤临气,怎么能对厉青说这种话,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我把话放到这,你不要不识好歹。”谢雪临走前扫过厉青,看他呆滞的神情,和他空洞聚不上焦的眼睛,高跟鞋踏在地板上,像踏碎一颗玻璃心,风风火火的来复又风风火火的去。   熄灭了硝烟的战场,遍地残骸。   汪蕤临半跪在厉青脚边,轻声叫:“厉青,你不要听我妈的,她心情不好来发火呢。”   “你以后,要做什么?”厉青垂眼看他,看他脸上的巴掌,看他乱了分寸惶惶又急切的眼睛。都是我害的,厉青自暴自弃的想。   “我以后,做你老公呗。”汪蕤临攥着他的手,紧紧攥住,非要攥地他眼神放到自己身上,不允许任何空洞的出现。 第83章 跑了   “我是问你以后如果不做外交官了,要做什么。”厉青没办法跟他玩笑,男怕入错行,原来不知道他的规划,一切都能就这么过去,现在知道了,只觉得罪名加身,没脸面对他。   汪蕤临说:“八字没一撇的事,你听我妈两句话就是圣旨了,我跟你提过要做这个了吗?你小时候没想过做科学家探索宇宙的奥秘吗?老早以前的事了,拿出来提,我早没那个打算了。”   厉青佝偻着背,肩头拢着,极不自信的坐在他跟前。“你当初学外语,难道只是为了做老师?”   他到底没那么好糊弄,汪蕤临怔了怔,打起精神道:“可不许觉得我们人民教师不高尚,三尺讲台,教书育人,都是在培养国家的栋梁,勤劳着呢。”   厉青看他坦荡的神情,特朝气蓬勃,天生带着股韧劲儿,明朗到走哪都带着光。这样的人,因为自己要改了志向,左右受限。厉青没矫情到听谢雪几句就要后悔,他比谁都希望小老师能站在他身后,明明不是圣人,此刻却要软了心肠,让儿子回到母亲身边。   他无父无母,还能连累小老师也跟父母断绝关系,不相往来吗?   五年的牢狱之灾,他只字未提。因为那样的罪名,进了牢房,被欺辱被打压被排挤,心里连个活下去的念想都没有。他爸要是还活着,他就为他爸活,可他孑然一身,又为什么要活下去呢。   “没有父母,会很辛苦。”厉青只说了这么一句。   汪蕤临不听,“我都这么大了…”   “可你有,他们还在。”厉青坚持,没进社会的人不知险恶,象牙塔里开着的花,没必要拔出来承受狂风暴雨。   “你什么意思?”汪蕤临松开他的手,日光下看他阴沉下去的表情,发着霉。   厉青说:“别把路走窄了。”小老师有的,是他这辈子再渴求也求不到的东西了,一个家庭,一双父母。厉青觉得自己很可恶,以前想加入别人的家庭,现在却厚着脸皮来拆散别人的家。   “你为什么不把话说的再清楚一点,不要我了是吗?后悔了是吗?”汪蕤临是有怒气的,他为了厉青,好话说尽,厉青却要反过来寒他的心。什么路走窄了,这世界没路以前,不都是人一步一个脚印踏出来的吗?   厉青猛抬头,看他的眼睛,脱口而出的否认被牙齿咬着,嚼着,和着锥心刺骨的痛楚往肚子里吞。不说话,即为默认。   他甚至卑鄙到连是或不是都不肯对他说出口。   “你这会儿装什么哑巴,不是有大道理要对我说吗?说啊。你有本事你就说分手,没本事你把那句话给我收回去,别一天到晚…”   “对,我是要说分手,分手吧。”厉青脑子一热,死活也没想到这句话居然是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汪蕤临彻底顿住,尚未说完的话仍在嘴边,被厉青斩钉截铁的分手打的没了声息。那么轻易就说出来了,他怎么能……“你真有本事。”   厉青看见他逐渐泛红的眼睛,那双剔透的装着天上星海上月,纯粹无比的眼眸,被砍伤手的时候没红,被他妈扇巴掌的时候没红,却在他说出分手后,红的像仲夏夜里盛开的玫瑰,糜艳又委屈。   谢雪欺负了他,他又来欺负人家的儿子。   厉青伸手,想摸摸他湿润的下眼睑,被他偏头躲开了。   “别碰我。”汪蕤临瞪着潮湿的眼睛,此刻他像是被战友抛弃的负隅顽抗的痴儿,哑声问说:“以前说没我不行,现在又要分手,是以前在骗人,还是现在在…”骗我。   厉青说不出话,从他说出分手那刻起,他就是个罪人了。   “厉青,我这人从不吃回头草的,你今天要是跟我分手,那你这辈子都别想跟我和好!”汪蕤临恼,恼他那句话,恼他怎么能这么对自己,恼着,还要软了嗓子,祈求般的问:“你还要跟我分手吗?”   厉青克制住想要抱他的心,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汪蕤临豁然站起身,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愤恨的目光如有实质,戳在厉青最脆弱的颈动脉上,恨不得划开道口子,吮了他的血,捏着他后脖子看他在自己怀里求饶,看他还敢不敢嘴硬。   “晚上不适合谈事情,你明天再跟我说,我这会儿只当你脑子不清醒。”汪蕤临丢下这么句话,回书房去了。   厉青看着亮堂的屋子,不过下午四点,算哪门子的晚上。   假都还没过完,厉青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背着包回公司去了,先窝着,再找住的地方。   汪蕤临跟他怄气怄到晚上,最后还要靠自己开导自己,厉青什么目的他清楚,他气的是厉青自作主张的说分手。谈恋爱谈几年了,当初追他的时候,给他洗内裤给他做饭带他消遣,宝宝长宝宝短,现在遇上事儿了,蜗牛一样的缩回自己的壳了。   早晚敲烂你的壳。汪蕤临咬牙切齿的出去,对着卧室的门敲的哐哐响,骨节都泛着红。   “厉青,你出来,下午的话我当你没说,你以后也不要再提。我下午是凶你了,我道歉,你那么随随便便的说分手,你得跟我道三次歉。”   “你别上我妈的当,谈恋爱要那么多自知之明做什么?会哭的孩子才有奶,你不知道吗?别那么懂事,你要骄纵,那也是我惯的,不白让你叫老公。”   “快点出来,再不出来我可进去了啊。”汪蕤临最后一遍拍的手掌都疼了,不见里面有动静,拧门把手,居然一拧就开了。屋子里面空无一人,别说厉青的影儿了,连厉青的气味都没有。   “厉青!”汪蕤临挨个房门去开,开一间心里咯噔一次,直到最后下楼,站在空荡的客厅,失落的叫最后一句厉青,仍没人应他的时候,他才知道,厉青走了。   还敢跑!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   汪蕤临给厉青打电话,接通了,不管那头说什么,他径自骂道:“真有你的,本领滔天了还敢跑!就不怕我打断你的腿?!” 第84章 吵架   厉青被他说的一哆嗦,动辄就要打断腿?   “你现在是不是在公司?”汪蕤临下电梯,要去开车逮人,好不容易按耐下的脾气,在看不到厉青后,又翻江倒海的糟了个彻底。   厉青说:“不在。”   汪蕤临咬着后槽牙,生平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编,你接着编,我等下到你公司你不在,办公室给你砸了。”   更吓人了,大晚上的,厉青被他吓得露了怯:“不是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吗?”   “呵,在这儿拿我呢?我说明天再说你听进去了,我说不分手你怎么听不进去,你是间歇性耳聋?还有我让你出门了吗,三十三的男人,吵个架要离家出走,你就这点本事?谁让你走了!”汪蕤临冲他急眼,今天吵个架就离家出走,明天他妈再添把火,厉青是不是就要背着他的蜗牛壳回老家了!   厉青被他吵的把手机拿远了些,凶巴巴的,厉青嘟囔两句,顶嘴说:“腿在我身上,为什么不能走?”   还回嘴,汪蕤临握着方向盘,心说你就会跟我横,一到我妈跟前就跟软脚虾似的。真叫人火大。   “你走,你今天再走一个,你试试。”汪蕤临觉得他的礼教到厉青跟前都化作泡沫了,不用针戳,厉青张个嘴的功夫,不亚于铁扇公主那把扇子,别说没影儿了,早飞九霄云外去了。   厉青直觉他来者不善,想溜了,又怕这人来真的,一生气把办公室给砸了。“你那么凶,不是拿着管制刀具来的吧?”   汪蕤临被他气笑,讽刺道:“拿了,何止拿了,我今晚要是见不着你,你还想活?”   疯了,厉青握着手机,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多新鲜呐,老虎发威了,厉青抿着唇,蜷缩在沙发里,无声的叹气。   “你说你自己什么臭德行,没追到我以前,献殷勤献的。把我搞到手,我就不值钱了是吧?你就玩弄我感情吧,你也不怕遭报应?”汪蕤临挑着难听话抹屈厉青,对不对是不是那个理他今天都要把帽子扣到厉青头上去。让你跑!   厉青反驳他:“谁玩弄你了,你少冤枉我。”   “好一个没玩弄我,没好之前想着法儿的摸我手,看我换衣服,拉着我看片儿,你那点小心思还当我不知道?现在人也睡了,新鲜劲儿过了,这还没七年之痒呢,就开始嫌我烦了,要跟我分手。”汪蕤临跟他胡搅蛮缠,憋着劲儿要吵架,不就是要闹吗,闹啊。这手要是能分成,他以后跟厉青姓。   厉青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又没时间琢磨到底是哪不对劲,被他话赶话的牵着鼻子走,“你瞎说。”厉青被过往绊住脚,没法儿正大光明的说他没那个心思,他就是存了那个心思,图那个俊朗的皮囊。   “我瞎说?我手你没摸?我嘴你没亲?我第一次不是被你骗了?”汪蕤临嘴皮子磨着,不带停的。   厉青垂下头,被他说的面红耳赤,没那个厚脸皮,连架都不会吵。   “你还占理了,本事人。”汪蕤临呛他。   厉青这才听出来,本事人是说他呢。   不远的车程,厉青听见电话里砰的一声关车门的声音,就知道这人是到楼下了。身体不受控的打了个寒颤,不知道等下迎接他的会是什么,没见识过小老师发火,又怕,又…没辙。   汪蕤临迈着长腿,风衣飒飒,走出大马金刀的气势。到了办公室,靴子踏响地板,催命符般的直逼厉青。厉青蜷在沙发,猝不及防的撞进他眼里,好像看到了乌泱泱的云和水,要漫金山。   “还敢躲我。”汪蕤临蹲下,厉青又是一缩,惹得他斜睨了眼。带着寒气的手握上纤瘦的脚踝,囚锁似的箍着,不大温柔的给厉青穿鞋。   厉青这会儿会看人眼色了,不敢贸然开口,怕又掀起一波对他的控诉。   “不是会顶嘴吗?怎么不说了。”汪蕤临捞过沙发角叠好的外套,披到厉青身上,拉他的手准备带人走。哪知厉青牢坐着,死活坠着不起来。   “你放开我。”厉青小声说。   来劲了还,汪蕤临不仅没松手,甚至有把人扛起来的架势。“今天你的话我一句都不会听。”   厉青抬眼,这会儿不见唯唯诺诺的样子了,固执道:“我不想回去,你自己也冷静一下。”   “冷静?我还不够冷静?你想看到什么样的结果?我为你撕心裂肺的不能活,还是潇洒的跟你说一别两宽各自安好。”汪蕤临被他气的,冷笑不止,没了气度,笼中困兽样的跌撞。厉青面无表情的样子真的顶烦人,汪蕤临敛眸,不想再听他说话了,直接弯腰把人扛到肩上。满是骨头的肩戳着厉青的胃,把厉青难受的挣扎。   “放我下来!”厉青拍他的后背,小鹿般的顶撞,透过后背,撞到那人的前心。   “我不强迫你,你要是不老实,那我索性遂了你的意。”汪蕤临威胁他,不听话的四肢果然温顺了。气人,以前乖的跟幼犬似的,现在倔的像头驴。   厉青还不知道他的腹诽,只审时度势的选择顺从。   汪蕤临一路上油门踩到限速的边缘,冷硬的五官浸在寒夜,看上去没一点人情味。厉青也不看他,等车停好,被他拽着回了家。   关上门,才好谈家事。   “我劝你死了那条心,我不会分手的,你也不用跟我拿乔,要闹要折腾我陪你,你把天翻了,我也还是这句话。”汪蕤临抱臂,倚着桌角看颓丧的厉青,心烦意乱的。   “你不讲理。”厉青说他。   汪蕤临笑,冰冷冷的,“你跟我讲理了吗?你什么样我就什么样,说我为什么不去反省你自己。”   厉青被他怼到哑口无言。   “你听不听话?”汪蕤临单手插兜,一副跟厉青算帐的模样。   厉青后退一步,榆木疙瘩一样,想说我听你什么话。又迫于他摄人的眼神,怂到不敢说。   “你搁心里否定呢?你那双眼能骗人?”汪蕤临叱他,对个闷葫芦也说不出什么来,干脆破罐破摔道:“说这些有个屁用。”   “C死你算了。”   明显的,不是骂人的语气。他竟是来真的。 第85章 和好   哪听他讲过这么粗鄙的话,厉青被他唬的,羞怯参半,脚下生了根似的,挪都不敢挪。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反应,像是被欺负狠了,紧压的弹簧在触底的刹那猛地反弹,势不可挡。   汪蕤临冲他伸手,厉青下意识的躲,怕他真施暴,那哪拦得住啊。汪蕤临被他条件反射的动作给伤到了,还在躲!   厉青看他脸色,凶神恶煞的,看的厉青紧张的吞口水,轻声道:“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你还好意思说家暴?谁跟谁的家?你都要跟我散伙了还好意思说家这个字眼儿?本事人,你是真有本事啊!”汪蕤临退后一步,恨不得戳着厉青的鼻子骂,这会儿知道怕他了,好言好语的时候不听,觉得他好说话?想甩就甩?   厉青承着他的火气,不跟他吵。   “我不是浑人,你也别逼我对你犯浑。现在回去洗洗睡,甭想着能踏出这个门一步,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汪蕤临卸了劲,厉青惜字如金,他拿他没办法。   厉青站着不动,垂下的头晃进汪蕤临的眼,摸了那么久,他今天才意识到这人原来也是有反骨的。   妈的,犟驴。   “还不走,是准备让我请你上去?”汪蕤临没客气,站,真有本事就在这儿站一晚,看谁能耗过谁。   厉青斜眼看他,底气不足的说:“卧室就一张床。”这时候同床共枕合适吗?这么大的一套房,里外三室,就搁一张床,吵架都没地儿待。   “真龌龊,吵架还不忘惦记那档子事。”汪蕤临哼他,哼的厉青闪烁着一双眼,嘴皮子动半天也没说出来一个字。“别瞎惦记了,我今晚睡沙发,不会让你得逞的。”   啥啊!厉青欲哭无泪,谁想了,谁惦记了!   “你还不走?”汪蕤临撵他,只想眼不见为净。烦人精,看不见了恼,看见了又烦。就不会说句好话听听,跟被毒哑了似的,半天憋不出个甲乙丙丁来。   厉青得了台阶,慌着上去了。今天太漫长,比他过去一个星期经历的都多。   静寂,夜色掩埋掉白天发生过的一切痕迹。   厉青躺在床上摊煎饼,翻来覆去的琢磨,咋整。他识大体的退了,可眼下他退一步,小老师能把他拉过来四五步。南北两条道还能凑一处去?厉青觉得他好像陷进了一个恶性循环,真想不管不顾的就这么跟小老师在一块儿,怎么就不能私奔呢,他想。   钟表转到十点一刻,卧室房门被敲响,厉青腾的坐起,犹犹豫豫的去开门。   “怎么,卧室有五百平?要你走这么久?”汪蕤临端着碗,没好气的说厉青,开个门还墨迹的,他又不吃人。   厉青恨不得对他俯首贴耳,要他别说话这么夹枪带炮了,可又抹不开面子,只低声问:“有事吗?”   会不会说话!会不会说话!“耳朵不好使,眼睛也不好使?我端什么你没看见?过来吃饭。”汪蕤临肺管子被厉青那句‘有事吗’给戳着,这还没怎么着呢就开始这么对他说话了,翻脸不认人的薄情汉。   “我不饿。”厉青晚上没吃饭,没心情,到这个点也不怎么饿。   “让你选了?我通知你你听不出来?”汪蕤临拽过他的手,只在拉住人的那刻使劲,察觉到他没那么抗拒,也就松了力道,牵着人往楼下去。   煮的泡面,下了把上海青,又渥了颗溏心蛋。厉青被热气熏到眼睛,看到面的瞬间,所有的焦虑都被抚平了。没人会在跟他吵完架以后还惦记他吃没吃饭,这辈子可能就这么一个人了。   “猴急样,烫到不会冷冷再吃吗?”汪蕤临看他眼中的潮气,只当刚出锅的面太烫,早知道放一放再叫他了。也不好,面会砣。   厉青睁大眼睛,想把那股委屈劲儿连同面一起咽回去,眼角又瞥到沙发上掉下来的被子一角,霎时憋不住了。他住着人家的房子,跟人家吵了架,还要人家去睡沙发。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理啊。   汪蕤临被他反常的举动闹的,自己尝了口,感觉也没那么难吃,怎么厉青就一副难以下咽的表情?   “真不饿就别吃了。”汪蕤临起身收碗,煮面是怕他晚上没吃饭,饿着肚子睡觉。要是吃了,那再来吃这碗面就积食了,不如不吃。   都没走两步,后背忽的一热,被厉青贴上了。   不算正大光明的拥抱,后背抵着胸膛,腰间环着双手。投怀送抱,早一个小时这样不就行了吗?汪蕤临没动,只张嘴说:“少给我使美人计,白天一出晚上一出的,你去演西游记,大圣都不一定能认出你。好几幅面孔。”越说声音越低,气还没消,却也被这个拥抱给磨的,软了心。   厉青抱着他不撒手,这会儿是真后悔了,后悔跟小老师说分手。能有什么难事是解决不了的,天又塌不下来,今天的事能压死人,搁明天,搁后天,搁将来,还能把他压死不成吗?凡问题,总会有解决的办法。   “烦人。”汪蕤临撂下碗,转头拥着他说:“去刷牙,我要跟你亲嘴。”   沙发最终没睡成,两人躺在床上,面对面,闹完了,心软下来,目光也软下来。怜爱的,缱绻的,望着彼此,说着掏心窝子的话。   “你今天要把我气死了。”汪蕤临说他,平平淡淡的语气,听不出丝毫的怨怼。   厉青抖着眼睫毛,不好意思的道歉:“我错了。”   “你当然错了,只跟我道一次歉可不行,惯的你。”汪蕤临凑上前,亲了亲他的脸,胳膊横过来叫他枕着,抱住人了,才好心情的说:“你就仗着我脾气好,你这要搁别人,看看腿不给你打断。”   绘声绘色的,厉青垂下眼睫想,那坏脾气的人,也不会上来就打断别人的腿吧。变态才那样吧。   “都跟你说了,遇事少钻牛角尖,就是不听。”汪蕤临收紧怀抱,埋在他颈窝,深吸一口气,踏实了。   “我怕她跟你断绝关系,慌了。”厉青手搭在他腰上,捏着一侧,讨好的摸,“你别气了,是我不对,再不这样了。”   “她跟我断绝关系,我还能跟你断绝关系不成?你就是不相信我,瞻前顾后的,白对你这么好了。”汪蕤临咬上他的嘴,犬牙叼着,咬的柔软的内里破了皮,舌头舐去血珠,接细细密密的吻。   厉青还想跟他道歉,倏地被他压在身下,见他扯着嘴角,不怀好意的问:“你摸哪呢?”   摸…人鱼线?   被抓包了也不撒手,厉青张着嘴巴想再哄哄他,哪料压根儿就用不着。   “床头吵架床尾和,知道吧?”   “知道,嗯……” 第86章 是他   道个歉要折条腰。假期结束,厉青这副样子也上不了班,请了天假,在家休养。汪蕤临给他端茶倒水的侍候着,思来想去说:“这事还在我,没跟我妈好好沟通。后面的事我来处理,你不要管了。”   “怎么不要管了呢,你要把我摘出去?”厉青叹,又不是一个人的事,怎么能都让他担着。   “不是,我有底牌,你别管了。”汪蕤临坐在床边,跟他唠:“听我姥爷说,我妈后来还怀过孕,五六个月了都,不小心没了。那以后我妈好像不能再生育了,她只有我一个儿子,我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总归是疼我的。”   “她看上去很年轻。”厉青说。   汪蕤临眉峰一挑,道:“可不是嘛,就比你大十岁。”   厉青瞠目结舌,才大十岁?那往后,他怎么称呼她啊?哪有才大十岁的妈!叫别的又乱了辈分,愁。   “行了,我来搞定我妈。”   汪蕤临说的搞定,不过是仗着谢雪疼他,能不能谈妥,他自己心里都没谱。   那一巴掌扇完,谢雪在家等了汪蕤临很久,怕他不来,怕他怨她。孩子长这么大,一句重话都没说过,更别说动手了。她是气上头了,慢慢冷静下来,觉得自己动手实在不占理。   汪蕤临回家,看着她,母子俩头一次觉得尴尬。   “还知道回来?”谢雪念着之前她跟汪子国离婚,他说的那句谁也不跟,生怕他今天是来跟她撇清关系的。   “妈,我有话跟你说。”汪蕤临冲她跪下,这一跪,着实把谢雪给吓着了。   “说什么话还要行这么大的礼?”谢雪扶他,扶不起,急的腔调徒然一拐,险些哭出来:“妈妈前几天不过是打了你一巴掌,你今天就要来跟我断绝母子关系?你怎么那么狠的心。”   汪蕤临跪着,不说这个,只道:“妈,厉青当年是被冤枉入狱的,他什么错都没有,只不过运气太差,枉坐五年牢。是个可怜人。”   “他可怜,你就要去可怜他?天底下那么多可怜人,我们能挨个去可怜吗?”谢雪抹眼泪,哭他的固执。   “我遇上他了,便只能渡他。”   谢雪难过的凝视着他,苦口婆心的劝:“妈妈养你这么大,养出你这么个对父母铁石心肠的儿子,单对他一人菩萨心肠。你怎么能知道你不后悔,你现在不后悔,将来呢?”   “妈,将来的事未可知,谁活着又能料到未来的事?大家不是都在抱着希望的活吗?就因为害怕将来的事,现在就不过了?”汪蕤临没办法去跟她保证,说的再好听,不如一步一步走给她看。   “你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去吃苦!”谢雪淌着泪,心知拉不回来了,难免郁结。   汪蕤临摇头,“什么日子都是过出来的,好不好的,自己说了算。”   “妈妈要是非不同意呢?”   汪蕤临坚定不移的看着她,笃定道:“妈,你知道我只要他。”   “你不要妈妈了是吗?”谢雪啜泣,人活到她这个年纪,没了丈夫,还要再丢个儿子。命苦。   “从我生,到我死,您都是我的母亲。”汪蕤临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妈,我不求你现在就接受,往后的日子还长,我们都不要急,好吗?”   人要先过了自己那关,这坎儿就迈过去了。汪蕤临不奢求她原谅,他只是想要她看看,他跟厉青也能过的很好。人活一辈子,不是什么事情都要循规蹈矩,他只出格这一次。一次就是一辈子。   “你让我再想想。”   汪蕤临跪久了腿麻,站的缓慢,离去之前说:“妈,你有空了再来看看我吧。”   谢雪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泪扑簌簌的落。造的什么孽,摊上这种事。   汪蕤临把厉青那张他跟他爸的合照拿出来,放到卧室最显眼的位置,擦干净相框,摆的端正。厉青看他神神叨叨的举动,问:“你把我爸照片摆出来干嘛?”   “我在祈求他的保佑。”汪蕤临说的认真。   厉青被他说的一激灵,顿觉屋子里凉飕飕的,小声说:“你别这样,虽然是我爸,但是也走了好些年了。他要是回来,我一时间还接受不了。”   汪蕤临睨他一眼,没说话。待他出了屋,留厉青自己看着他爸的照片,看着看着,突然没羞没臊的嘀咕:爸,儿子不孝,咱家没后了。但是我媳妇人特好,你放心。   照片摆出来好些天,厉青摸不准小老师要干嘛,后来习惯了,也就不说什么了。元旦过后忙年关,厉青事情多,忙起来就把别的事给忘了。   直到,直到有天周末,厉青在家休息,谢雪突然来了。谢雪来这事他不知道,他在卧室收拾衣柜,突然她就进来了,把厉青整的猝不及防,傻站着。   汪蕤临在门口没进去,心想他这次得相信厉青一回。   谢雪直奔桌上的照片,那张泛黄的老照片,周边已经有磨损了,可是不影响看人。她拿起相框,看着那个笑模样的男人,有些激动,呢喃着问:“叫什么名字?”   厉青楞楞地:“……我叫厉青。”   汪蕤临:要不我还是进来吧。   谢雪莫名其妙的看他,“我还不知道你叫厉青?我是问照片上的这个男人叫什么。”   “哦,厉鄢东,我爸叫厉鄢东。”厉青有些懵,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   谢雪念着这个名字,念了两遍,忽的看向厉青,一改往日的刻薄,无比真诚的问:“我能请你吃顿饭吗?”   厉青惶惶地看向汪蕤临,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三个人头一次坐到一张饭桌上,吃的粤菜,厉青头皮发麻的看着谢雪招呼他,不由得给小老师递了个‘你妈怎么了’的眼神。边极端的想,这不会是他跟小老师最后的晚餐吧?   汪蕤临耸肩,还是不吱声。   饭吃一半,谢雪开始问:“你爸当年出差回家后,有打破伤风吗?”天知道,她惦记这个问题惦记了多少年。   厉青不知道,他那个时候还在学校,只能凭印象说:“我只记得我爸回来就生病了,发高烧。”   “那就是没打,早知道当初拦着他打一针了,打了兴许就不会生病了。”谢雪遗憾,当年他走的太急,连个名字都没有留下,她只在地上捡到了一张他的证件照,被她夹在记录汪蕤临成长的相册里。二寸照片,背后写着救命恩人四个字。   那件事是个转折,如果没有厉鄢东出手相救,她的家可能早就散了。也是因为劫后余生,汪蕤临才开始亲近她跟汪子国的。不管怎么说,她始终都对他心存感激。   厉青仍在状况外,不清楚谢雪为什么会突然问他爸。汪蕤临把当年的事情告诉厉青,“厉叔救了我。”所以他才会在看到厉鄢东照片的时候感觉眼熟,只是时间久远,他一时没想起来。并不是因为父子俩长得像的缘故。   厉青反应迟缓的看着汪蕤临,过了良久,他才垂下头,嗫嚅道:“原来他走之前,还救了两个小孩的命啊。”   倒不如说是,这两个小孩要了他的命。   因为厉鄢东,谢雪对厉青彻底改观了。这样的父亲教不出坏儿子,她愿意去试着了解厉青。   她会永远记得那天,汪蕤临翻出那张照片,问:“妈,你还记得这个叔叔吗?”   谢雪说:“当然记得,这么多年,妈妈一直跟你说,如果有幸遇见叔叔了,一定要请他吃顿饭。”   汪蕤临回她:“妈,我找到这个叔叔了,你想去看一眼吗?”   谢雪兴奋道:“想啊!他的恩情我就没忘记过,他救了你,没你…妈妈这辈子都没机会再做妈妈了。”   “那你就去我卧室看看吧,那里有你想见的人。” 第87章 惊喜   不可思议,厉青怎么都没想到,谢雪居然因为他爸,而对他跟汪蕤临在一起这件事松口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不跟我说。”厉青觉得小老师也是,守口如瓶,到最后一刻才告诉他。   汪蕤临想了想说:“没多久,差不多我妈发现以后,我知道的。”他一开始并没有察觉,只是考完试清理资料,在柜子抽屉看到那张合照了,没多想,纯是越看越眼熟,才想起来去找的。真给他找到那刻,他恨不得第一时间告诉厉青,说饼干你知道吗咱俩缘分从十几年前就有了,厉叔把我救下来,就是为了遇见你。   当时没说,是因为他没摸准他妈的态度,想缓缓再提。谁知道后面会闹那一出,早知道就早提了。   “你妈人真的很不错,这么多年还记着。”厉青在心里默默谢谢他爸,以前老怨,他爸不管不顾的撒手走了。现在回过头去看,这么多年,好似他爸一直都在。   汪蕤临望向窗外,嗯了声。   谢雪是常怀感恩之心的,可叫她松口的原因不单是因为厉鄢东是厉青的父亲,汪蕤临也跟她说过一番话。他说:   “妈,厉叔是怎么走的我比谁都清楚。他那年要是没救我,就不会带着一身伤病回去,没伤病,说不定当年跟歹徒搏斗的时候,就不会被捅那几刀了,不挨那几刀,厉青就不会失去父亲。这一切,不都是因为我当年不懂事吗?您别说我胡扯,他当年要是真没救我呢?要是没救我能让他活着,我宁愿死的是我。”   “蝴蝶的翅膀,煽到我跟前,我知道厉叔是厉青爸爸以后,总要忍不住想,是不是我害的他入狱了。是不是我才是那个始作俑者。您说我那个时候要是没往马路中间跑,该有多好啊。”   他在崩溃的边缘止步,复又说:“可我又想了想,厉叔一定会救的,就算他知道结果,他也会救的。因为换了是我,我也会义无反顾的出手的。”   “妈,念着他的情,别逼厉青逼那么紧了,算我求您了。”   年关已至,厉青实在抽不出时间跟汪蕤临一块儿旅游了,这事只能搁置不提。不仅不能旅游,连年也不能一起过,好在今年离得近,能偷偷摸摸的会面。   二十八贴过春联,汪蕤临就要回家跟他妈在一起守年了,十几公里不到的距离,他想回开车就能回,所以没有好好的道别。走前惯例留下了红包,这次不送钱了,里面装着把钥匙,钥匙扣上挂着颗红豆,艳丽的,像用心头血浇灌出来的。   借物,聊表相思意。   厉青摸着光滑的红豆坠,心软的一塌糊涂,这人还没走,就在勾着人想他了。   “我不是有把钥匙吗?怎么又给我一把。”厉青问,这钥匙一看就眼熟,他们家大门的钥匙。   汪蕤临说:“不一样,从这把钥匙开始,你就是户主了。”   厉青傻眼:“啥意思啊?”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就是你今年会在你自己的房子里过年的意思。”汪蕤临披上外套,准备走了,再不走回家就要迟了,他姥爷还在等。   “你把房子过给我了?!”厉青惊到下巴都要收不回去了。   “嗯。”汪蕤临出门,走前贴着他嘴皮子亲了亲,没多解释。光剩厉青一个人呆了,小老师这红包包的,一年比一年气派。去年给了张银行卡,今年就直接送房子了。   二十九一过,年三十儿一家人围着包饺子,去年还有些不习惯汪子国不在,今年三人就已经适应了,该说说该笑笑的。除了谢雪心里憋着亲儿子跟男人搞对象这事儿没说,别的什么都说了。   谢郑强这两年身体还算硬朗,谢雪离婚以后也跟他住一块儿,两人天天看彼此不顺眼。汪蕤临一回来,他俩就开始挑彼此的毛病。   说什么小谢在家浇个花都要浓妆艳抹,那脸跟刷腻子一样,挪两步粉扑扑往下掉,连累的阿姨在家天天拖地,就怕一个不留意被粉给迷了眼。   那头听不下去,阴阳怪气的说老谢好,老谢好到出个门屁股后头跟仨大娘,不知道的以为他搞黄昏恋,知道的过去听一耳朵就巴不得赶紧跑。没见过老头跟前围那么多老太太,不讲家长里短,跟人讲国防大事还鼓动人家儿子孙子去参军的。多轴啊。   说着说着恨不得吵起来,汪蕤临一个外姓的看的新鲜,窗外烟花声都被他俩给盖过了。   他这屋热闹,厉青自己待大房子里头,开着电视看春晚,手头摆着瓜子花生水果硬糖,眼睛直瞅墙上的挂钟,数着表等小老师的电话。   十二点!厉青捞过手机,上面啥也没有,别说电话了,连个拜年信息都没有。以前都会掐着点,现在就开始没新鲜感了?厉青嘟囔两句,自己打过去了,没接。总不能在这个点睡觉吧,他打了两个仍是没人接,干脆不打了。   谈恋爱谈久了,黏糊劲儿都消散了。厉青抱着他的枕头,擂了一拳,然后埋脸上去,嗅他的味道。香,香的销魂蚀骨。   厉青正想他呢,猛然间身上增加了重量,隔着被子枕头压他,压的他差点喘不过气。那枕头还在脸上罩着呢,厉青闷闷的叫:“宝宝?”   什么也看不见,喉结被只冰冷的手摸着,摸的他浑身上下起鸡皮疙瘩。   “宝宝,是你吗?”厉青由一开始的配合变得挣扎起来,来人什么都不说,别是遭贼了吧?   不听声音,凉飕的手往他睡衣里探,指甲刮过胸膛,厉青一激灵,犹如砧板上的鱼摆尾,扑腾个不停。“你他妈谁啊!”声音从棉絮里传出来,失了真,软绵绵的恼怒。   还是没声儿,手上的动作仍在继续,厉青拼了命的抬手,那一掌拍的,使出绝学了。手腕被攥住,调笑的一嗓子:“谋杀亲夫。”   枕头被拿开,厉青涨红着脸,看他身上的小老师,带着劫后余生的恼:“蔫儿坏!吱个声不行吗!”   “吱声还怎么跟你玩儿?”汪蕤临俯身,亲他耳朵,亲的他没了脾气。   厉青揪着他头发,有些使劲儿,泄愤。   “我头发多,你就薅吧。”蛮不在乎的对着厉青耳朵呵气,就不亲别地儿,只闹那双耳朵。红的欲滴血的耳朵烧着他嘴唇,烧的他有些失心疯。   “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厉青惊完开始喜了,头一次,能在这样的晚上碰面。   汪蕤临亲他眼皮,亲的他闭上了那双黑亮的眼睛,嘴巴贴皮肉的轻声说:“我过来不是天经地义?”   你哪门子的天经地义来把惊喜这两个字诠释的淋漓尽致的?厉青暗暗吐槽他,身段儿却是软的像滩烂泥,任人揉捏。   “张开嘴,我要亲你的舌头。”汪蕤临掐他下巴,想要他配合,又没有要他配合的意思。边恶狠狠的说:“今晚就搞大你的肚子。”   不能怀孕,但是却可以大肚子,厉青脸红,骂他没脸没皮。 第88章 无题   到了查成绩的时候,厉青无故替汪蕤临紧张起来,汪蕤临说:“你不要这么紧张,感觉我像考不上。”   “呸呸呸,说什么呢!考得上!”厉青简直要双手合十,期望成绩出来那刻,他是第一名。   “都说考得上,还那么紧张干什么?”汪蕤临摸他的手心,潮潮的。   厉青斜眼看他,不说话,他太气定神闲了,紧张都让厉青一个人来了。   考上了。   “恭喜你!”厉青替小老师开心,读书好,有前途,不像他要一辈子为别人打工了。   “怎么比我还要高兴?”汪蕤临不是看不出他的艳羡,厉青初中都没读完,就步入社会了,那个时候还太小,只能停留到某个层面了。   厉青抿了抿唇,说:“等忙过今年,我也要去自考。”   “可以。”   汪蕤临等通知书,下半年才入学,这段时间轻松的不得了。厉青上班,他就去磨他姥爷,看什么时间跟他姥爷说厉青的事好,争取下一个年能带上厉青上门。他闲,他妈也闲,俩人围着谢郑强,一个有话说,一个想让另一个闭嘴。   “我爸年纪大了,经不起你那些破事啊。”谢雪说他,她从没见过像他这样得寸进尺的人,她只是松了口,在他眼里就跟她已经认可了厉青似的。“你那对象要是能长成费翔,妈妈绝对一句话也不多说。”   汪蕤临看她,手上撕着橘络,细致周到的,嘴上却是:“我对象你对象?要按你审美长?”   谢雪不客气的拿过橘子,还有些认真:“是你要带你对象进我家门的,我见着了不能说?不过说真的,他跟他爸还真不像,我寻思怎么也得斯斯文文的,你看他那个发型,土的,村头大爷都理不出这样的头了。”   汪蕤临怔住,缓缓道:“我给他推的……”   橘子的清新都掩不住空气里的尴尬,厉青头还真是汪蕤临给推的,就那寸头能有什么难度,去理发店让别人摸那颗头,还不如他自己剪。他虽然做饭不行,但是给厉青剪头还真没问题。   谢雪眉头皱的,嫌弃的话在嘴边,险些脱口而出。“你居然有这手艺了?”   “你现在是在嫌他,还是在嫌我?”汪蕤临总能看出她复杂表情里蕴含的内容,她离婚以后,是真的,做回自我了。   都有吧,小年轻理什么寸头,谢雪心里犯嘀咕。   “姥爷最近没在吃药了吧?”汪蕤临把话题带回来。   “没吃,但是你姥爷的棋友最近摔着腿了,他在忧郁,不适合讲这个。”   汪蕤临怀疑的看她,心想她总不至于诅咒老人家,姑且信了。不谈这个,谢雪又开始问:“你不开学,为什么不跟我出去旅游?”   “我给你报旅游团不行吗?”汪蕤临实在不想跟她飞国外,她看个电视剧,心动了就要去,巴不得从亚洲飞完欧洲再去美洲,不靠谱,他懒得折腾。   “算了呀,跟不认识的人有什么好聊的。”谢雪摆手,同行的都是陌生人,想想她就不要去了,无聊。   汪蕤临在花园见他姥爷回来,起身迎上去问:“姥爷,您棋友腿还好吧?”这个年纪了,骨头哪经得起摔。   “你说老张?他腿没事啊。”谢郑强提着糍粑,搁到桌上,数落道:“就见不得我出门下棋,谁家闺女像你一样使唤自己七十五的爹去跑腿买糍粑的?”   “你这顺便,走两步刚好锻炼身体,省的你天天坐着说胳膊腿抬不起来。”谢雪厚着脸皮捻糍粑。   汪蕤临看她两眼,扶着谢郑强说:“姥爷,我有话跟你说。”   谢雪糍粑也不吃了,直接喊道:“临临!过来吃糍粑。”   谢郑强看她没规矩的大小声,“吃个东西,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太好吃了呗,没忍住。”谢雪皮笑肉不笑的再叫,“临临,过来,别让妈妈总叫你。”   汪蕤临坐过去了,她才咬着牙小声警告:“你别什么都跟姥爷说,他一个老封建,你再把他气进医院怎么办。”   谢郑强耳朵时好时坏,说他好话的时候听不着,说他坏话可是一句不落的都听去了。“他气我还是你气我?要不你还是回自己家吧,我一天到晚的看见你就烦。”   谢雪被他噎的,不说话了。   被强行留着吃了晚饭,汪蕤临回去之际被谢郑强叫住,笑呵呵的问:“临临今天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汪蕤临看他苍老脸上的皱纹,一时不忍心,摇了摇头。“没事姥爷。”   “是不是要说你对象的事?”谢郑强拄着拐杖,叹了口气,说:“姥爷知道。”   汪蕤临惊讶的都没来得及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那天去看你,在你们家门口看见了。”谢郑强眼神未变,他没说他看见什么了,是看见他们拥抱了,还是看见他们做别的更过火的举动了。汪蕤临一向不知收敛。   “姥爷。”汪蕤临低下头,特怕从他姥爷嘴里听见一句反对的话,他能对他妈说那些使性子的话,却没办法对他姥爷也这么说。到底是怕。   “你妈有几天心情也不好,我猜的,你们瞒着我是吧?怕我接受不了,所以你最近总往我跟前跑。没事,不用刻意来,你妈在这儿,我什么事也没有,你该忙就忙。”谢郑强不说他对或不对,只让他去做自己的事。   汪蕤临回去路上一直在想他姥爷那几句话,好像是,没反对。   厉青在家等他,就见他风风火火的进来,说:“从现在起,咱俩得约法三章。”   “约啥?”厉青搁下书,不解。   “不能在外面过度亲密。”汪蕤临说。   厉青思索着,想说都是你在外面动手动脚吧,我能有你那个脸皮?说也没用,反正小老师双标的很,他的双标仅限于:别人都不行,但是他自己可以。   “还有吗?”厉青问他。   汪蕤临摇头,他就是想好好表现,争取早日带厉青回家。   “你说约法三章,我以为多大的事。”厉青扭头回去看书,他最近不用加班,终于能把时间留下来做自己的事情了。   汪蕤临拿胳膊拐他脖子,动手动脚的,“你看上去很不以为然?”   厉青双手扒他小臂,往后仰,说:“我听你的还不行?”   “不行,你居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舍。”汪蕤临稍稍使劲,勒的厉青差点没坐稳。   “咳,”厉青被他钳制的,身不由己,“那我不听你的了。”   “你居然不听话?”汪蕤临没完没了了。   厉青被他作弄的,低头咬他手臂,牙齿叼着肉,轻磨。   “别咬那儿,过来咬这儿。”汪蕤临把他转过来,按着他那颗刺手的头,往下三路按。   “你还要不要脸啦!”厉青挣扎,晚八点都还没到,就开始拉着他闹。书要看不完了。   汪蕤临撒手,好笑道:“我不要你要?”   “我要我要!你学习的时候我耽误你了吗?我这书还没看两页你就来捣乱,闲得你去楼下跑圈儿呀,我考不过你赔吗?”厉青掐他,让他没个正形。   汪蕤临倚在床头,看他张牙舞爪的样子,像被人踩着尾巴,要跳脚。   “你还笑,我昨天问你题,你就不讲。小气的。”厉青控诉他。   “我没讲?你自己摸着良心说我给你讲了没。”汪蕤临凑近他,沉得醇厚的嗓子,掷在他耳边。   厉青窘的眼睛亮到出奇,吐槽道请教你一道题付出的代价可大了,道貌岸然的斯文败类! 第89章 终章   汪蕤临去学校报道那天厉青特意请了假,送他去的,沾他的光,厉青第一次进大学的校园,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迷了人的眼。   三十多度的高温,短裙和冷饮,最为常见。   厉青看姑娘短裙的时候被汪蕤临掐着下巴给转过了脑袋,“看什么呢?”   “看我未来的情敌。”厉青数了数,迎面走过来的长得都不赖,这万一哪个跟他眼光一样好,看上小老师了,他咋整?   汪蕤临皱眉,“那你不往男的身上看,看人姑娘短裙干嘛?欠收拾?”   厉青跟他咬耳朵:“看了,男的不修边幅的占半数,威胁性不高。”实话,大实话,帅哥没有美女多。   汪蕤临跟他走在凉荫下,肩擦肩的距离,不由想起初见,“你第一次见我那时候,是不是也跟看人姑娘短裙一样,盯着我目不转睛呢?”   哪能啊!厉青否认:“我又不是变态,你别老说我看人姑娘,讨厌。”厉青想我又不喜欢姑娘,再说了,看姑娘跟看你能一样?看姑娘是看花儿,看你那是要摘花儿,别说目不转睛了,直接神魂颠倒。   出了宿舍楼,路过食堂,汪蕤临问他:“想不想去吃食堂?”   “能进吗?”厉青好奇的往里探头。   “可以,走。”汪蕤临叫着他朝食堂去,刚好试试他们学校饭菜好不好吃。   大电扇转着,食堂打饭的窗口挺热闹,汪蕤临跟厉青排队,边看路过的人手上端的是啥,好抄作业。   “我跟葛云读本科的时候,每天都在为吃什么而发愁。”汪蕤临想起那段时光,忽觉已经过了好久,现在葛云研究生都读完了,他才刚入学。也没什么,该在什么时间段做什么事,上天自有安排,急不来。   厉青说:“你们小孩儿生活已经好起来了,我们那个时候有什么就吃什么,哪有挑的余地。”   “小孩儿?”汪蕤临在大庭广众之下朝他瞪眼,暗送秋波似的,说‘你给我等着’。   厉青朝他瞪回去,一来一回,怪幼稚的。汪蕤临跟着说:“总会越来越好的,不要忆苦思甜了,到我们了,去打饭。”   两荤一素再加个大鸡腿,米饭不要钱。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这会儿在校园食堂吃,总感觉不一样,哪不一样又说不出来。他俩对着坐,方便从彼此餐盘里夹吃的。   “四舍五入我们今天点了六道菜。”厉青显摆他数学好,还要说出来,生怕汪蕤临不会数。   “你好聪明。”汪蕤临认真的敷衍他。   厉青在桌下踢他的脚,边吃边问:“你这学校跟在家门口上似的,走几步就到了,有参与感吗?”厉青没辍学以前还在想,将来上大学,一定要离家远远的,图个新鲜感。   “挺好的,白天上学,晚上上.你。”   厉青被一口茄子噎住,猛咳不止,咳到脸涨红,一双眼水光涟漪的。“你有什么话不能回去说吗!”   “你还想听?”汪蕤临摇了摇头,说:“你真的很馋。”   馋什么馋!厉青恼他说个话还带双关的,辩解了就认了,不辩解也是认了。左右说不过。   “我的都给你。”汪蕤临给他夹了块小炒牛肉,眼睛却是盯着厉青那张嘴,意有所指。   厉青弯下颈子,招架不住的又踢了他一脚。   一顿饭吃的如此磨人,回去的路上厉青突然跟他说:“宝宝,我年底准备买房。”   汪蕤临紧了紧方向盘,问:“怎么要买房?”   “攒到钱了,就想买一套,可能没咱现在住这个大。我想,写你的名字,行吗?”厉青有点紧张,他还真没那么多钱去买一套跟他们现在住的房子差不多的,主要是他想写小老师的名字,可他前面收了人家一套房,一来二去的像交换,对比之下小老师是吃了亏的。但他还真不是要还人情的意思,他就是…买房住媳妇儿,金屋藏娇。   汪蕤临思忖着,想厉青有钱还不如去搞投资,拿来买一套不怎么会用得到的房实在是有些浪费。不过厉青能跟他开口,说明是已经下了决定了,他用不着再多说什么了。   “行。”   这事敲定,后面就是厉青拉着他四处看房子,挑户型了。要考虑的因素多了,没那么快能选中合适的。谢雪知道这事也来插一脚,说:“汪子国不是搞这个的吗?为什么不去找他。”   厉青都拐他儿子了,还敢再到他跟前挑‘婚房’?是要气死谁。   “麻烦,我们自己看就行。”汪蕤临拒绝,听说他爸已经知道了,不过没跟他打过任何电话,看来是不管了。不管也好,省的他还要想办法应付他爸。   谢雪殷勤道:“哪麻烦呀,妈妈有空,妈妈帮你们看。”   “又不是您住的,您去看什么?”汪蕤临就不待见她什么事都要掺和,打扰他跟厉青二人世界。   谢雪捶他:“什么人呐,有了媳妇儿忘了娘,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厉青在旁边看的,一句话都插不上嘴。   虽说不要谢雪帮忙,但最后还是谢雪帮着,给看了套仨人都满意的房子。比预想中的要顺利得多,厉青拿下房,不好意思的要请谢雪吃饭。毕竟将来也是要做一家人的,哪能不沟通。   谢雪才不会跟他客气,请吃饭,就要吃最贵的,看着厉青大出血,她心里就痛快了。   “你有几个胃?为什么要点这么多菜?”汪蕤临料她憋着使坏,抹了一半的菜后,才把单子交给服务生。   “你看你抠的。”谢雪说他,以前也没见他有多节俭。   汪蕤临默了默,心说我这还叫抠?厉青比我抠多了,这套房子就是我们厉青一点一点抠出来的,他这会儿心一定在滴血。   “饼干,今年跟我一起回家过年吧。”汪蕤临当着谢雪的面,跟厉青说。   厉青愣住,看看他,再看看谢雪,有些不敢相信,激动的直冲谢雪说谢谢。   谢雪也愣住,骂道兔崽子也不跟我商量一声,就这样被厉青道了谢,再说不可就不容易了。“谢什么谢,跟我不同意你们就不去了似的。孽缘。”   “妈,与其说是孽缘,我更愿意相信它是金玉良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