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了妖尊后她怀了我的崽-jjwxc 作者:忽觉莞尔 简介:   鹿然穿成一本修仙文里的炮灰杂役,   为避免被原文中正邪大战的恐怖剧情波及,   她决定:   努力赚钱,好好苟命,远离所有主角。   计划本来进行的很顺利,   直到她在秘境搭建的小屋里,捡到一个浑身是血的白衣女子。   女子很美,伤的很重,表情很凶。   掐她脖子的手,力道都是软绵绵的,“你不怕我?”   鹿然轻轻拍开她无力的手,递过去一碗热粥:   “要不…还是先吃饭吧。”   起初,两人各怀心思——   鹿然:救个落难散修,伤好就送走。   美人:混个长期饭票,伤好了就杀。   美人伤的很重,较弱不能自理,偏偏还是个挑剔性格,   菜咸了,汤淡了,药苦了还会冷着脸瞪人。   鹿然只当捡了个娇气美人,一边心疼大把的灵石买了药材,一边回去把人当祖宗伺候。   美人的伤却总也不见好,   发展到后来,吃饭要哄,睡觉要抱,一秒都不让鹿然离开自己的身边。   直到仙门围杀鹿然,   那个平日连起身都要她扶的美人缓步走出,徒手撕开封印,妖气席卷天地。   鹿然这才知道:   她救的根本不是什么柔弱不能自理的散修,   是原文里毁天灭地、统御万妖的至尊。   鹿然想起自己曾让她端茶倒水,还曾把人压在自己身下狠狠欺负,   直到眼尾发红,娇软着求饶……   赶紧连夜打包,跑得毫不犹豫。   妖尊看着走的干干净净的家,   用了三天才相信:自己真的被抛弃了。   于是,天下大乱。   妖尊疯了似的,誓死要找到鹿然。   众人皆惊:   “妖尊这个阵仗,对方到底是何方神圣?”   鹿然听到消息,担惊受怕的,东躲西藏一年,   终究还是被发现,美人一身黑袍,把人抵在墙角。   捏起她的下巴,嗓音低哑:   “你要抛妻弃子?”   鹿然颤声:“抛妻我认……子哪来的?”   对方掀开斗篷,小腹微隆,眼中似怨似怒:   “你是麒麟血脉,怎么不早说?”   ---   【跳坑指南】   1.双C,1V1,HE   2.大量私设,一切为剧情服务   3.大纲已写好,正在存文   4.尽量日更   主CP:   怂且惜命·只想躺平宗门小杂役 × 傲娇醋精·口是心非大妖   前期:她好弱我得护着。   后来:她好强我得跪着。   副CP:高冷狼族狼王*软萌九尾狐族小公主   #我捡的美人竟是灭世大BOSS#   #说好养伤她却赖着不走了#   #都知道我抱上了最粗的大腿#   #但她好像还想让我抱点别的#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打脸 甜文 穿书 逆袭 HE 第1章 秘境: “人族、修仙界与妖族混战百年,起因早已湮没在鲜血与尘土之中。一年……   “人族、修仙界与妖族混战百年,起因早已湮没在鲜血与尘土之中。一年后,妖尊降临,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到那时,尸横遍野,灵气枯竭,连最皎洁的月光都将染上血色。”   “而你,不过是玉尘宗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杂役。一年后,便是你的死期。”   “啧啧,真可惜。你连名字都不会被人记住。自求多福吧,这就是炮灰的命。”   梦中男子的讥讽声犹在耳畔回荡,鹿然紧闭的眼睫颤了颤,许久,蓦地惊醒。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屋内炉火已熄,只剩土炕里煨着的烤红薯还余一丝温甜气息。   鹿然盯着那点暖色看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渐渐平复。   又梦见这个了。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即涌上一阵深切的惆怅。   那虽是梦,却也是即将发生的真实。   就在一年之后。   说这个话的,正是《得到清冷师尊后我成了龙傲天》这本书里的小说旁白。   十天前,鹿然穿进了这本修仙小说,成了玉尘宗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杂役。   杂役虽卑微,也没什么修仙的资质。可好歹四肢健全、能跑能跳。怎么也比她在现实世界里,当个终日卧床的重度心脏病患者要强。   这本书是她即将,要动一场存活率仅10%的手术前,妹妹塞来给她解闷的。妹妹当时还笑:“里面有个小杂役和你同名同姓,你可别看入迷了真穿过去。”   手术结果鹿然无从知晓,只知再睁眼时,已身在书中。不仅名字相同,连相貌也一模一样,她几乎无需适应。   若说真有哪里不好,那便是:   她在书里是个早死的炮灰。   原著中,宗门弟子莫桑晚是气运之女、天命主角。对清冷师尊沈傲雪苦恋不得,一番强取豪夺后,终与师尊结为道侣。更得天道眷顾,修为一日千里。一年后妖尊乱世,便是她与师尊携手平定乾坤。   鹿然当初躺在病床上,连喘气都困难时,读着这段,还曾模糊地想:小说主角的人生,真是想要什么便有什么,实在爽快。自己要是也能在小说里,尝一次做主角的感觉就好了!   可如今,倒也是穿进了小说里,可是她,却穿成了书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惨死的炮灰。   光是想到这结局,鹿然就从心里直打哆嗦。   不行!既然让我在这里重活一次!我自然就不能这么轻易的就没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健康的人不会明白,奔跑,跳跃,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   能平凡而安稳地呼吸,本身已是天大的恩赐。   对!   她不能刚得来这具健全身躯没几日,就又要死了!   幸好距离她悲惨的命运,还有一年的时间。   还来得及,她也还有机会。   她记得原著提过,玉尘宗后山有一处秘境,是天地动荡中唯一未受波及之地。只是秘境具体所在,书中并未言明。   总之,找到秘境,攒足银钱,悄悄筑个容身之所,苟到大战结束,远离所有主线人物。   这大概是鹿然能想到的,唯一能在这里活下去的方法了。   玉尘宗终年覆雪,是修仙界至高宗门。   山巅之上,是所有修士梦寐以求的长生之境。而鹿然要找的,却在宗门最荒僻的背阴后山。   “可秘境究竟在哪儿啊……”她低声嘟囔,愁眉不展。   若是从前,鹿然绝不愿接下打理后山这等辛苦差事,躲都来不及。可如今为挣一线生机,来后山借干活之名搜寻秘境,还能领份工钱,已是最好选择。   只是十日过去,一无所获。   每次进山,她都把乾坤袋塞得满满当当:止血丹药、趁手的短刀、甚至从宗门杂物间顺来的遁地符,等等等等。   毕竟,玉尘宗虽表面太平,但这世界妖物无处不在,多做些准备总没错。   雪后山径,格外难行。   鹿然清楚自己此举无异于大海捞针。后山辽阔不说,秘境之所以为秘境,往往非肉眼可见,需凭机缘方能入内。她灵力微薄,只能一寸寸摸索,全凭运气。   正出神间,脚下忽被乱石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额角磕上硬地,顿时昏沉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鹿然在刺骨寒意中醒来,手脚几乎冻僵。掌心擦破了一片,血珠渗出来,疼得她不住吸气。她捧着手轻轻吹气,仿佛这样就能让痛苦减轻几分。   一抬头,却怔住了。   前方两棵古树之间,竟浮着一片朦胧光晕。   那光晕,如镜面般微微荡漾,映出其中截然不同的景象:春意盎然,绿意流淌。   这片区域她已来回搜寻多次,从未见过如此景象。正惊疑时,忽见树干上沾着几缕鲜红,才想起是自己方才摔倒时蹭上的血。   所以……是血无意中开启了这里?   这会不会就是秘境入口?   凭她这十日来的经验,八九不离十。   鹿然咬住下唇,定了定狂跳的心。   “无论如何,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她低声自语,“赌一把罢。”   许是太过专注,鹿然未曾注意到,一阵寒风掠过,卷起枯草间一张残破的符咒。那符纹繁复古旧,隐隐透出无尽威压,不知原先是为了镇住什么。   鹿然不再犹豫,一步踏了进去。   暖风拂面,吹落她披风的兜帽。她站稳身子,紧张地环顾四周。   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   鹿然悄悄松了口气,心跳却仍如擂鼓。她握紧袖中的短刀,小心翼翼朝深处走去。   先是一条狭长甬道,终年不见天光,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鹿然忍不住想,这里多久没人来过了?上一个闯入者是谁?为何而来?又去了何处?   越往里走,温度越高。鞋上积雪渐渐融化,浸湿了鞋面。她一步步走得颤巍巍,好几次都想掉头逃跑,可一想到那条唯一的生路,又硬生生压下了退缩的念头。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隐约有光。   鹿然加快脚步,穿过一片朦胧光幕,猝不及防被倾泻的天光晃了眼。她抬手遮了遮,待视线清晰,不由呼吸一滞——   眼前竟是一处桃源般的山谷。   芳草如茵,溪水潺潺,远处还有一树树花开如云霞,灵气氤氲如雾,温暖如春。与外面冰天雪地的玉尘宗,恍如两个世界。   应该是这里了。鹿然心中笃定。   鹿然先是畅快又兴奋的在秘境内巡看一番,越看越满意。   这里作为她以后将要苟下去的秘密基地,简直就是天堂。   鹿然选了一处视野开阔、靠近溪边的平地,清理杂草碎石,开始规划今后容身的小屋。   这个位置,好的地方,在于不远处还有一处天然的温泉,鹿然想,以后天天发发呆喝喝茶,泡泡温泉,看看星星,给她什么也不换!   正低头忙碌时,身后忽然传来窸窣轻响。   鹿然警觉回头,四下张望许久,却什么也没发现。   大概是秘境里的小动物吧。她稍稍放松,继续埋头干活。   等鹿然再抬头的时候,天上已是星光零落。   努力了一天,鹿然终于勉强搭建好了小屋的轮廓。   这时,不远处不知道什么位置,又传来一些声响。   声音虽然不大,但是鹿然听的真切。   加上此刻,夜晚光线昏暗,鹿然心下有些没底。   这秘境之内怕不是真的有什么猛兽吧?   这么一想,鹿然心里更没底了,毕竟刚才光顾着高兴,也许真的有什么自己白天巡视没有查看清楚的地方。   鹿然咽了咽口水,顺手拿起身边一根木棍,战战兢兢的往声音的方向靠拢。   千万别是熊?千万别是老虎?   反正,总不至于是人……毕竟,这秘境是她凭血意外开启,旁人哪能进来?   她屏住呼吸,心中默念:千万别是猛兽,千万别是……   就在她还没迈出几步之时,一团黑影骤然出现!将她狠狠按倒在地!   鹿然后脑磕上地面,眼前发黑,心想:完了。自己没死于心脏病,也没死在一年后的大战里,竟要莫名其妙葬送在此处。   鹿然认命似的,闭目等死。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鹿然鼓起勇气,颤巍巍睁眼——   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哪有什么猛兽?压在她身上的,是个女人。   准确的说,是个美人。   几缕柔和的月光,轻轻的落在对方脸上。   鹿然呼吸一滞。   这是她穿来后见过最美的一张脸。墨发如瀑散在肩头,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眼尾微挑,噙着三分冷意七分艳色。   况且,此刻她唇角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颊边还有道浅浅擦伤,破碎感反而给这张脸添了惊心动魄的韵致。   许是惊魂未定,许是月色太撩人,鹿然只觉心跳漏了一拍,又骤然急促起来。   身上的美人显然没她这般闲情。见鹿然直勾勾盯着自己,又瞥见她身上玉尘宗的杂役服,眼神一冷,抬手便扼住她的喉咙。   “说,你是何人?如何进来的?”   声音泠泠如碎玉,只是气息不稳,手上的力道也虚软。   伤得确实不轻,美人虽然表情很凶,语气不善,手上却感受不到什么力度。   “你好像伤得很重。”鹿然没答,反而轻声说。   美人一怔,“你不怕我?”   怕,当然怕。刚才听到不知道什么声音的时候,她魂都快吓飞了。   可现在,月下看美人,越看越觉得……危险又迷人。   更何况,鹿然虽无修仙天赋,却能感觉到对方此刻灵力微弱,甚至不如自己。那一身伤不是假的,此刻的凶狠,多半是虚张声势。   她正思忖如何应对,美人却忽然俯身逼近。   鹿然心跳如鼓:不是吧?初次见面就要用强?不要啊!   “什么味道?”美人忽然问。   “嗯?”鹿然一愣。   “像红薯。”美人语气认真了些,又低头在她颈边轻嗅了嗅。   鹿然眨眨眼,从腰间荷包里掏出两个,已经凉掉的烤红薯,“确实是红薯。”   美人接过,剥开焦皮咬了一口。诱人的香甜在口中化开,她周身紧绷的气场明显缓和了些。   鹿然胆子大了点,轻轻拍了拍她仍搭在自己颈间的手,又从包袱里摸出油纸包着的肉包子、酱肘子,“要不……先吃点东西?”   美人不接,只盯着她。   “这些,凉了,也好吃的。”鹿然补充。   美人这才接过,尝了一口包子,又咬了一块肘子。进食的姿态依旧优雅,速度却不算慢。   鹿然看着她慢条斯理吃完了五个包子、两块红薯、大半只肘子,面上仍无餍足之色,心中暗叹:这落难的散修,究竟饿了多久?   她想起包里还有花生瓜子,正要问,却被美人打断:“说吧,因何而来。”   鹿然被问得一懵。   因何而来?自然是以后想在这里避难。可这话能说吗?况且听对方口气,这地方仿佛是她的,自己倒成了闯入者。   她斟酌着开口:“前辈,这是……您的地方?”   “我出不去。”美人眼尾微挑,语气平淡。   鹿然不解,入口不就在那儿?但看对方神色,似乎不愿多谈。   鹿然正在想,怎么和人家谈,可以让人家同意,把这个地方让给自己。   这时忽然听到美人的肚子发出“咕噜”的声音。   不是吧?   吃了那么多,这人还没吃饱? 第2章 你别乱动:鹿然心下腹诽,又小心地瞥了眼美人的身材—— 啧啧,凹凸有致,……   鹿然心下腹诽,又小心地瞥了眼美人的身材——   啧啧,凹凸有致,该有的地方饱满丰盈,该少的一丝都不多余。   鹿然心里嘀咕:就这个饭量,还能保持这样的身段,老天爷真是不公!   吐槽归吐槽,鹿然立刻把握住机会:“前辈,要不咱们还是先吃饭吧?”   话音未落,她已经从乾坤袋里往外掏东西了。   先是炉灶。手掌大的铁疙瘩,落地见风便长,眨眼成了半人高的红泥小火炉。   鹿然指尖一转,引火符轻飘飘落进炉膛,火舌"腾"地蹿起来,舔着锅底。   她的手下不停。   片刀在手,寒光一闪,五花肉已成薄片,薄得透光,肥瘦相间,码在碟里如花瓣层叠。另一手同时捏着三根葱,刀尖一挑,葱花如碎玉纷纷落下。   油下锅,滋啦一声响。鹿然手腕轻抖,肉片滑入,瞬间卷边焦黄。   她握着锅铲,动作行云流水。翻、炒、颠、抖,肉片在锅里翻飞,像活了似的。葱姜蒜末依次入锅,香气一层层炸开:先是葱香,接着是姜的辛,蒜的烈,最后肉香裹着酱香直往鼻子里钻。   那边锅里咕嘟着汤,这边案板上刀光未歇。鹿然切菜从不低头看的,眼睛望着远处,手里却精准得很,萝卜丝细得能穿针,豆腐块方方正正,像是用尺子量过。   调味时,她指尖拈盐,轻轻一撒,如落雪。再舀半勺酱,手腕一旋,酱汁在空中画了道弧线,不偏不倚落入锅中。   不过两刻钟,八个菜已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红烧肉酱色油亮,颤颤巍巍泛着光;清蒸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热气袅袅;糖醋排骨挂着一层琥珀色的浓汁;蒜蓉青菜碧绿生青,油汪汪的;还有一碗蛋花汤,蛋花如云絮,漂浮在清澈的汤里。   最中间是一碟酱牛肉,切得薄如蝉翼,对着光能看见纹理。   热气、香气、油光、酱色,满桌子活色生香。   美人正被这一桌子吸引住时,鹿然已经把碗筷递到她手里。   “前辈,咱们边吃边聊。”   美人迟疑了一下,没再客气。   鹿然本想借着吃饭的当口,好好跟人家再谈谈,这地方能不能归她?   可美人一开动,鹿然就彻底插不上嘴了。   不是不让她说,是她根本挪不开眼。   美人动作优雅,执筷如执笔,夹菜时不疾不徐,送到唇边时微微低头,咀嚼时几乎无声。   她先夹了块红烧肉,入口时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睫毛轻颤。接着是清蒸鱼,筷子挑开鱼腹最嫩的那块肉,蘸了点汤汁,送入口中时,唇角不经意地弯了弯。   鹿然捧着碗,看呆了。   看她如何把一筷子青菜吃得像在品茶,看她如何对着糖醋排骨露出那种"原来是这种滋味"的恍然表情,看她盛汤时手腕轻抬的弧度都好看得要命。   等美人放下筷子,八个菜已经光盘。   她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终于开口:"既然吃了你的,总不会白吃。说吧,你到底所为何来?"   鹿然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抓住机会:"前辈,我想要这个秘境。你能不能......走?"   美人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笑声里满是嘲讽:"荒唐。"   鹿然还想再商量,眼前人却已消失不见。   "前辈?前辈——"   回应她的只有夜风,和偶尔几声蝉鸣。   鹿然叹了口气,对着虚空喊了一声:"前辈,你不答应我我是不会罢休的!"   没有回应。   只有虚无。   “前辈,明日我再来!”   鹿然当然不会放弃。   第二天再来时,她把乾坤袋塞得满满当当。   站在秘境入口,她咬破指尖,再次以血开启。   "前辈!您好!我又来了!"   四周静悄悄的。   鹿然也不急。昨天那位的饭量她见识过了,等饭做好了,自然……应该……是会现身的吧。   她特意挑了块视野开阔的地方架锅,好方便香味飘远些。   边做边喊,跟说书似的,每一道菜都配上解说。   "前辈!今天这道菜,您肯定没尝过!"   她舀起一勺油,"这叫突尼斯北非蛋。先拿洋葱丁、甜椒丁在油里煸香,炒到软烂出汁。对,就是现在这个味儿。然后呢,敲几个鸡蛋进去,别搅,就让它们卧在酱汁里慢慢焖。等蛋清凝了,蛋黄还是流心的,撒上点盐和香料,出锅前再撒一把香菜——"   她深吸一口气:"香不香?这味儿我自己都馋。前辈,保证您在别处吃不着!"   鹿然心里偷笑:这菜你可不在这里吃不着!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蛋香混着茄汁的酸甜,飘出老远。   接着是第二道。   "溪水鱼菌菇焖饭。"   她揭开另一个锅盖,热气扑面而来。   "先把鱼两面煎黄,皮脆肉嫩那种,盛出来。然后下菌菇。您闻闻这味儿,香菇、杏鲍菇、还加了几朵野松茸,煸到出水,再煸到收干,香味全锁在油里了。然后把米饭倒进去,翻炒均匀,让每粒米都裹上菌菇的香气。最后把煎好的鱼铺回去,盖上盖子,小火焖一刻钟——"   鹿然心想:啧啧,要不是在这里找不到三文鱼,这才用了溪水鱼替代,不然,那得更香!   她舀起一勺米粒,粒粒分明,油光莹润:"您听听这声儿,锅底那一层焦脆的锅巴,嘎嘣脆。"   第三道菜刚下锅。薯条在热油里翻滚,金黄酥脆,鹿然正要继续解说——   一转头,美人已经在桌边坐好了。   端端正正,目不转睛,盯着那盘刚出锅的薯条。   鹿然心里一乐,面上却殷勤得很,赶紧递上碗筷,狗腿地说:"今天的八个菜,都是我专门给您准备的!"   美人眼睛亮亮的,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像只不知道先吃哪样。   鹿然虽然昨天才被眼前这人凶过,但此刻难免被她这个样子可爱到。   她赶紧帮美人盛好焖饭:"薯条我建议最后再吃。这个焖饭呢,您先来一口原味尝尝,然后呢,我比较喜欢配着这个糖醋里脊吃,您试试!"   美人从善如流,夹了块里脊。   "再然后,来颗话梅小番茄清清口!"   美人咬破小番茄,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她眼睛又眯了一下。   "然后可以换这个川味泡椒,换换口感。"   美人试探着咬了一口泡椒萝卜,辣味上来时,她微微张了张嘴,却没停下咀嚼。   "剁椒鱼头我本人也很喜欢,您一定要试试!"   这一试,鱼头就成了最快光盘的菜。   鹿然默默记下:美人喜欢鱼鲜,能吃辣,剁椒鱼头这种重口的尤其对胃口。   最后一口鸭汤润下去,美人放下碗筷,意犹未尽地说了句:"可惜,今日无酒。"   鹿然赶紧殷勤地倒上一杯酽茶:"下次我一定记得带!"   美人看她一眼,自然明白这人如此殷勤是为了什么。   接过茶盏,碧螺春的清香在唇齿间散开。   她捏着杯子,语气淡了几分:"你倒不必这么卖力讨好我。你想要的我做不到。我被仇家封印在此,终身不得离开。"   鹿然一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美人若有所思:"也许哪天法力恢复,就能出去了。不过……"她轻嗤一声,"我也不确定。"   鹿然看到一线希望,赶紧追问:"那前辈怎么可以恢复您的法力呢?"   美人撇她一眼,满是不屑:"大罗金仙来了恐怕都没有办法!何况,就凭你?"   鹿然当然知道自己一个没有仙缘的小杂役问这种问题,多少有些不自量力。可事关自己的性命,她不能放弃。   咬咬牙,狠下心:   "前辈,那我帮您把伤治好。作为交换,您走,秘境归我。您看行吗?"   鹿然说完,心里七上八下的等着美人的反应。   美人先是一怔,随即眼尾轻挑,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唇角微勾,讥诮毫不掩饰:   "痴人说梦!"   "好歹先试试嘛。"鹿然硬着头皮,"要是实在好不了,您也出不去,那要不......这秘境咱们公用?"   "放肆!"   美人愤然起身,眼看又要消失,鹿然一把拉住她袖子:"前辈前辈!其实我还准备了下午茶!"   美人动作一顿。   鹿然赶紧趁热打铁:"小屋里我收拾得差不多了,床和被褥都是新的。您先去歇会儿,下午茶好了我叫您。"   美人迟疑片刻,转身进了屋。   鹿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美人啊,脾气是真差,动不动就骂人,动不动甩手就走。   可有什么办法呢?得赶紧把她治好,让她走人。   鹿然可不是真的想和这人天天共处一室。   不然自己天天被欺负,日子还怎么过?   哎,徐徐图之,徐徐图之……   下午茶准备得丰盛,小屋内却一直安安静静。   鹿然等了一会儿,没动静。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看看天色,她犹豫着走到门前,敲了敲:"前辈?下午茶好了。前辈?"   没人应。   她推开门:"前辈?"   床上那人,没有回应。   鹿然走近,才看清那张脸——   原本苍白的面庞此刻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眉心微蹙,呼吸又浅又急。嘴唇干裂,渗出一点血丝,额发被汗浸湿,贴在鬓边。   鹿然赶紧伸手探她额头,烫得吓人。   鹿然之前也算是久病成医,发烧,说明身上有炎症。美人内里情况虽然不明,但可以先检查外伤。   她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眼前这人。   一身白衣破碎不堪,上面是大片暗沉的血迹,衣料多处撕扯,露出的一截小臂上,新旧伤痕交错。   鹿然皱起眉,小心查看别处。   这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全身都是伤。   旧的结了疤,新的还在渗血。有些伤口像是刚愈合又被撕裂,翻着嫩红的肉。最触目惊心的是后背,纵横交错的伤痕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   鹿然不知道她是怎样伤成这样的。外伤尚且如此,内伤......恐怕更重。   而那些新伤,此刻正泛着红肿。大概是因为今日猛吃了海鲜和辣椒,发起来了。   迷糊中的美人似乎极不舒服,下意识抬手想抓伤口。   鹿然赶紧握住她的手:"别动。"   美人挣了挣,挣不开,软软地哼了一声,像是不满,又像是委屈。   得先换衣服,上药,再吃退烧消炎的药。   说干就干。   只是美人总在无意识地动,鹿然一不小心碰到她伤口——   美人咬着嘴唇,轻轻"嗯"了一声,额头沁出冷汗。   "对不起对不起!"鹿然手忙脚乱,"我轻点,你别乱动好不好?"   迷糊中的美人仿佛听懂了,挣扎的幅度小了些。   等鹿然终于把她外衣全部换下,看清这一身伤时,心里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   哪个天杀的,能对一个女子下这种狠手?   她正愤愤不平,美人又不舒服地动了动,软软地"嗯"了一声。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虚弱的关系,那一声,和之前完全不同。   妩媚如桃花浸春水,婉转如山涧淌清泉,软到了骨子里,一声就酥掉了鹿然的魂儿。   鹿然瞬间僵住了,再也不敢乱动。 第3章 满园春色:就这样僵持了不知多久,迷糊中的美人蹙着眉,轻轻哼了一声:“疼……”……   就这样僵持了不知多久,迷糊中的美人蹙着眉,轻轻哼了一声:“疼……”   鹿然这才惊觉,自己攥着她手腕的力度太重了。   她慌忙松手,定了定神,先从乾坤袋里摸出一粒丹药给美人服下。   不知是因为伤痛还是药力,美人额上沁出一层细汗。鹿然一边默诵清心经,一边给美人换上自己的干净衣裳,脑袋上也跟着冒汗。   可她很快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美人身材实在……太有料了,胸前的饱满,实在是傲人,自己的衣服……系不上。   鹿然低头看看自己的,又看看美人的,默默在心里比了比,还真是——   一个是小巧玲珑似坦荡君子,一个是波涛汹涌似雪峰巍然高耸,呼之欲出。   她不死心,又拽了拽衣襟,不小心碰到美人的伤口。美人眉心紧蹙,眼睫颤了颤,竟悠悠转醒。   此刻鹿然为了方便,正跪坐在美人身上,手还紧紧攥着人家胸前的衣襟。   四目相对。   鹿然脑子里飞快转着该如何解释眼前这尴尬的局面,话还没出口,美人的巴掌已经招呼过来了。   虽说美人此刻绵软无力,打着不怎么疼,但俗话说得好:打人不打脸!   鹿然捂着腮帮子,满腹委屈:我明明是好心帮你上药换衣服,你怎么上来就打人?更何况大家都是女人,我看一下怎么了?你有的我什么没有?   好吧,你的确实……伟岸一些。   她抬头刚想理论,抬眼却看见这样一幕——   美人斜倚在床榻上,颊边浮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眸因怒气而微红,水光潋滟。   她一只手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襟,指节泛白,可那衣料终究遮不住满园春色。   锁骨之下,峰峦起伏处,雪色与红痕交错,若隐若现。乌发散落在枕上,几缕被汗浸湿,贴在颈侧,衬得那一截白皙愈发脆弱。   明明是怒视,配上这副模样,却只让人觉得……惊心动魄。   鹿然本来准备好的一肚子道理,忽然全忘了。   心跳倒先漏了半拍。   美人见她直愣愣盯着自己,抬手又要打。却在挥掌的瞬间,瞥见了床边散落的旧衣、药罐。   她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   可手已经抬起来了,打下去,不合适;放下,又有些没面子。   鹿然被她的动作吓得闭眼缩脖,等了半天,巴掌却没落下来。她悄悄睁开一只眼,顺着美人的视线看到那些衣物药罐,心里顿时了然。   哎。   鹿然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美人啊,脾气真是又差又别扭。   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握住美人还扬着的那只手腕。   美人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一双眸子警惕地瞪着她。   那人表情凶是凶,可那手握着,手感倒是真好。   鹿然一手牵着美人的手往自己脸边带,一手轻轻往下压了压,示意她放松。   美人满眼疑惑,既有怒意,又有戒备,还藏着一点好奇。   然后她就看见鹿然牵着自己的手,让那只巴掌轻轻柔柔地贴到自己脸上,力道轻得几乎不存在,然后配合着“啊”了一声,做了个龇牙咧嘴的委屈表情,捂着脸嘟囔:“好疼……”   美人愣住。   这人……在演戏给自己看?   给自己递台阶下?   她看着鹿然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明明假得要命,却莫名让人生不起气来。   唇角不受控制地弯了弯。   “你这小家伙,倒是……”话说到一半,她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被鹿然握着。   鹿然赶紧松手,规规矩矩退开两步坐好。   美人垂眸,又拢了拢胸前的衣襟,声音淡淡的:“我睡了多久?”   鹿然看了看窗外天色:“得六个时辰了。”   她听见美人极轻地啐了一声,低低自语:“那群老杂毛……把我困在此处还不够,日日设那噬骨咒,夜夜发作……伤口永远别想好……”   声音很轻,像是抱怨,又像是习惯了的忍耐。   鹿然却听得心里一紧。   日日发作?那岂不是天天都要受一遍罪?   她小心觑着美人脸色,斟酌着开口:“前辈,您……肯定是不想留在这里的,想出去,对吧?”   美人瞥她一眼,算是默认。   “那您考虑考虑我的建议呗,”鹿然趁热打铁,“等您伤好了出去,这里归我,咱们各取所需。”   美人轻嗤一声:“你这小家伙好生奇怪。这秘境里什么都没有,对修行毫无益处。你要它做什么?”   “我对修行没兴趣,”鹿然老老实实答,“外面世道乱,我也没什么亲人。就想找个安稳地方,过日子。”   “没出息,不思进取!”美人啐她。   鹿然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要什么上进心?一年后那些有上进心的都得噶!唯有苟者留其命!   面上却笑嘻嘻的:“前辈教训得是。这世间有您这种一方豪杰,自然也有我这种小小蝼蚁。豪杰得天运成大事,小蝼蚁得闲适偷生足矣。”   心里又偷偷加了一句:您以前再呼风唤雨,现在不也被困在这儿?   当然,这话打死她也不敢说出口。   美人又看了她一眼,忽然道:“先说说你是怎么进来的。此处无人知晓,更不可能有人可以进来。”   鹿然眼睛一亮:“那要是我能按进来的法子把您送出去,您就答应啦?”   美人点了点头:“你也算救过我。出去之后,我自会报答。”   鹿然摆摆手:“举手之劳,不用在意。只要前辈下次打我之前,先问问清楚就行。”   美人哼了一声:“我杀人都不需要理由,何况打人。打了便打了,能如何?”   鹿然面上嘿嘿笑,心里想的却是:前辈您这脾气,难怪在外面有仇家!   她起身扶着美人往入口走。美人双脚刚一落地,却微微蹙眉。鹿然低头一看,她竟一直是赤着足的。   脚踝纤细玲珑,脚背白皙如雪,只是脚底沾着尘土,还有几道细小的划痕,不知这样走了多远的路。   察觉到鹿然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脚上,美人眉头轻蹙,正要冷声呵斥,却见鹿然忽然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干净的帕子,在旁边的溪水里蘸湿了,轻轻托起她的脚踝。   “你做什么?”美人声音一冷,想抽回脚,却没什么力气。   “别动,”鹿然低着头,声音很轻,“伤口沾了灰,久了会不好。”   她的动作极轻,指尖隔着帕子触到美人冰凉的皮肤,一点一点擦去污迹和血痕。美人的脚生得极好看,足弓优美,趾尖如贝,此刻带着伤,反倒有种易碎的精致。   美人在最初的僵硬后,竟也没再挣扎。她垂眸看着鹿然专注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好了,”鹿然松了口气,又从乾坤袋里翻出一双干净的布鞋,“您先穿我这个。可能不太合脚,但总比光着好。”   美人看着递到面前的鞋子,沉默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   鹿然扶着美人,穿过那片来时甬道,踩着潮湿的霉味和砂砾,慢慢走到了入口处。   那是一道肉眼可见的光幕,如水波轻轻荡漾,隔开两个世界,这边是温暖如春的秘境,那边是冰天雪地的玉尘宗后山。   鹿然大致讲了讲自己如何发现的这里,又是怎么进出的。   “您看好了,”鹿然说着,往前一步,整个人穿过了光幕,消失在美人眼前。   不过眨眼,她又探回半个身子,冲美人笑了笑:“开启这里需要一点点血,出去不用,直接就能过。”   美人看着她这般轻易地进进出出,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前辈,您试试?”鹿然满眼期待,“说不定您也能出去呢?”   美人沉默片刻,抬脚迈向光幕。   却在触及的瞬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轻轻弹了回来。   她不死心,又试了一次。依旧如此。   两人对视一眼,一时无言。   鹿然想了想,试探道:“会不会是……血的问题?”   美人闻言,毫不犹豫地将手按在旁边的山石上用力一擦,皮破血流。她将染血的手探向光幕——   依旧过不去。   鹿然看着她手上那道口子,不由倒吸一口气:“您对自己都这么狠啊?”   “不过皮肉之痛。”美人语气平淡,眼底却闪过一丝烦躁。   鹿然莫名觉得疼,自己先龇了龇牙:“所以……得用我的血?”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美人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冷。   鹿然莫名脊背一寒,赶紧摆手:“不用您动手,我自己来!”   她咬破指尖,将血涂在美人手上。美人再次探向光幕——   还是不行。   “不应该啊,”鹿然挠头,“您看我真的可以——”   说着她又当着美人的面,出去,进来,出去,进来,跟玩儿似的。   “到底什么原——”   话没说完,手上忽然一痛。   她低头,就见美人拿着从地上捡起的锋利石头,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   “也许是血不够。”美人语气淡淡。   “啊啊啊啊啊啊——!”   鹿然的惨叫还没落音,就看见美人将自己的血涂满手掌,再次探向光幕。   依旧被挡了回来。   美人收回手,神色平静地看着那些血慢慢滴落,淡淡道:“看来,不是血的问题。”   “啊啊啊啊啊啊我的血——好多血——!”   鹿然这才想起来喊疼。她低头看着自己哗啦啦流血的掌心,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前辈,我、我晕血——”   话音未落,人已经软软地往地上栽去。 第4章 第三条路:鹿然再醒来时,不知道过了多久,屁股和手的疼感,倒是最先苏醒。\r\n\r……   鹿然再醒来时,不知道过了多久,屁股和手的疼感,倒是最先苏醒。   她动了动,发现自己还躺在秘境入口附近的甬道里,就这么靠着墙,坐在满是碎石子儿的地上。手上有干涸的血迹,但伤口已经愈合如初。   不对,是连个痕迹都没有留下。   而那美人,此刻正在对面坐着,闭目养神。   鹿然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你说你生病,我好歹也照顾你一场,我这晕倒了,你倒是给我垫个什么东西啊?   转念又看了眼对面那人,心说算了,这人现在身上,从上到下都是我的,哪来的多余东西给我垫。再说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确实也没力气把我弄回小屋。   不过……这人好歹帮我把伤口处理了?   鹿然低头又看看自己的手,愈合得干干净净,也不知用的什么灵药。而且她也没自己先回小屋,就坐在对面等着,萍水相逢,也算是有心了。   正想着,美人睁开了眼。   鹿然赶紧堆起笑脸:“多谢前辈帮我处理伤口!”   美人淡淡扫她一眼:“我没处理,它自己好的。”   啊?   鹿然愣住,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手掌,回想刚才那一地的血……自己好的?这能自己好?   她盯着手心发呆,没注意到对面的美人也在看她。   “你叫什么名字?”美人问。   鹿然报了自己的姓名,“前辈怎么称呼?”   美人继续打量她,眼神里带着点审视:“我姓褚,在家中行三,你可以叫我三娘。不过,你到底是什么人?”   鹿然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穿书”这事暴露了。转念一想不可能,便照实说了原主的来历:玉尘宗附近镇子被收养,后来妖族肆虐,养父母和全镇都没了,她才来玉尘宗做杂役求个安身之处。   三娘听完,看她的眼神还是冷冷的:“你全家,全镇都被妖所害,你为何不去报仇?至亲之仇,灭族之恨。”   鹿然没犹豫,摇了摇头。   三娘蹙眉:“为何?”   鹿然认真想了想。虽然那些“至亲”并非她的至亲,但若换成自己真是原主,又会如何?   她抬起头,眼神比刚才坚定了些:“我不想。”   “为何?”   “我虽然遇见妖的次数不多,但这世道,妖族杀人,人也杀妖,谁对谁错早就分不清了。”鹿然说得很慢,像是在理清自己的念头,“何况,做人,贵有自知之明。我无力杀妖,英雄这种事轮不到我做。要说复仇,妖那边也有一堆仇想找人族报。要么杀人,要么被杀。而这两条路,我都不想选,所以想找第三条。”   “第三条路?”   “所以我想要这个秘境啊。”鹿然笑了笑,“这就是我的第三条路。”   三娘若有所思,片刻后轻嗤一声:“你不过是不能修炼,才说这些弱者的托词。等哪天你有了通天的修为,就不会这么想了。”   “谁知道呢。”鹿然觉得眼下气氛不错,正是再谈正事的好时机。   她想挪到三娘身边,刚一动,屁股疼腿也麻,索性一点点爬了过去:“前辈啊……”   三娘见她靠近,居然往旁边躲了躲。   鹿然装作没看见:“您看,咱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   三娘瞥她一眼,眼神分明在说:咱们认识,不短了?   鹿然被看得心虚,硬着头皮继续:“是不算太长,但我的人品和信用,您也是有体会的!”   三娘听不下去了,又往旁边挪了挪。   鹿然也觉得自己这话不太有说服力,但不想放弃,又爬着凑近了些:“前辈,我是没什么上进心的蝼蚁,怕死又惜命。您不一样啊,外面肯定有很多大事等着您去做……”   这话说完,三娘眼神果然变了。   鹿然心里一喜:果然!想谈成事,得站在对方角度说话!   她趁热打铁:“前辈您想,要是您真好了、能出去了,可以继续完成您的大事;要是不成,我好歹是个不错的厨子,还算凑合的大夫和护理。咱们最起码可以一起,在这个秘境里,能做个关系融洽的室友,怎么算您都不亏,是不是?”   鹿然说这话,客气的成分更多一些,毕竟三娘看上去可跟她这种怕死,只想先苟着的人,完全不一样。   三娘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开口:“我可事先告诉你,这世上,没人能让我恢复法力,我也终身不得离开这里。我答不答应你,对结果而言没什么区别。你要非要试,那便试试吧。”   说完便要起身。   哎?这是答应了?   鹿然激动得想站起来:“前辈您答应了?”   奈何屁股疼腿又麻,刚起身就往前扑,结结实实扑在了三娘身上。   “你给我起来!”   三娘恼羞成怒,伸手想推开她,奈何实在没力气,推不动。   “前辈您让我缓一会儿,腿麻……”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过了一会儿,鹿然试着站起来,又伸手拉美人起来。心想完了,自己在人家心里,登徒子的名号是坐实了。   她还想再解释几句挽回点颜面,转头却见三娘表情又开始痛苦,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鹿然试探着问:“又难受了?”   三娘剜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这不是废话?   她扶着墙,想慢慢往小屋挪。下一刻,却忽然被人横抱起来。   美人下意识搂住了鹿然的脖子。   鹿然怕她骂人,加快脚步往小屋跑:“我乾坤袋里还有药,回去先吃药!”   褚三娘这才无力地靠进她怀里。   回小屋的路不长,等鹿然把人放到床上,三娘的痛苦似乎更重了。她紧紧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唇瓣被咬破,渗出血来。   鹿然忽然想起两人初遇那晚,这人嘴角也有血。   她心里莫名一疼。   不知道这人在这里多久了。不知道这种痛苦,她熬了多少次。   鹿然翻出乾坤袋里的各种药瓶,却不知道该喂哪样,着急地问:“前辈,该吃哪种?”   三娘费力地看了她一眼。鹿然会意,赶紧把药瓶凑到她鼻端。美人闻了闻,指了指其中一个红色的。   鹿然连忙喂她服下。   过了一会儿,美人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看上去疲惫极了。   鹿然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累了就睡会儿,我去给你做点吃的。醒了就吃饭,不舒服再叫我。”   三娘疲惫地看她一眼,终于闭上眼睛睡去。   鹿然看着她的睡颜,刚才那点心疼又冒了上来。   虽然这人凶巴巴的,脾气也不好,但接触下来,其实是个讲理的。就连一直不答应自己,感觉也是不想让她白忙活。   鹿然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你这外面到底惹了什么仇家啊……”   算了,修士们的恩恩怨怨,不是她这个小杂役能操心的。   鹿然本来准备再做顿大餐,毕竟美人身体不好,胃口却好得很。可她翻了翻乾坤袋,剩下的食材其实不算少,对普通人来说够吃三五天,但对那位美人……大概只够一顿了。   她又看看三娘身上不太合身的衣服。   等她醒了,得跟她说一声,自己无论如何都要下山采购一趟了。   ……   次日清晨,鹿然早早便下了山。   出门前三娘还是恹恹的,没什么精神。鹿然给她留了药,又嘱咐了半天,这才出门。   经过昨夜那一遭,鹿然夜里又开始做那个噩梦,她深刻反思:虽然昨日终于算是谈下来了。但她还是得尽快治好秘境里那位美人,将小屋布置妥当,早日搬进去苟着,才能真正安心。   今日山下市集格外热闹。一打听才知,因玉尘宗即将举办宗门大比,山下镇子特意筹办了大型集会,既是庆贺,也是为宗门壮声势。   山下的镇子仰仗宗门庇护,才有的现在的繁荣安定。此举既是感激,也是理所当然的配合。   鹿然穿梭在熙攘人群中,倒是目不暇接,毕竟好多新鲜的玩意儿,平时她都没有见过。   卖修炼秘籍的摊位前,围满了热血少年,摊主唾沫横飞地鼓吹“三日筑基、十日结丹”;隔壁丹药铺,挂着“一颗突破瓶颈”的醒目招牌;更有卖驻颜膏、焕肤露的妇人,拉着女修们细说功效。   摊主们当然也招呼鹿然过来看看,可鹿然只是笑笑,并不驻足。   毕竟她对成为英雄毫无兴趣,她只想安稳度日,活他个长长久久。   路过卖酒的摊位时,鹿然倒是停顿了一下,三娘,上次似乎很想喝酒。   随即,鹿然摇了摇头,不行,她那一身伤,可不能喝酒了再。   鹿然采购完需要的食材和日用,就径直绕过喧闹,走向之前来,就记在心里的一家成衣铺。   老板娘一见她身上的玉尘宗服饰,顿时热情洋溢。   要知道,玉尘宗富足,全修仙界都是晓得的。就连玉尘宗里最最不起眼的小杂役,所发的月钱,也皆是灵石,而一块下品灵石便抵得上人间百两白银。   所以此刻在老板娘眼中,玉尘宗护卫镇子太平,那鹿然是玉尘宗的,玉尘宗的人,当然是贵客。无论什么等级,玉尘宗的人,都算是小小的富家翁,那更是贵客。   “姑娘快请进!瞧瞧这批新到的云锦流仙裙,用的是南疆冰蚕丝,日光下泛着珠光呢!”老板娘口若悬河,一连捧出四五套华美衣裙,件件绣工精致、流光溢彩。   鹿然几次想开口都被打断,直到被拉着看到第五套,才终于逮着机会插了句话:“老板娘,我想买两身寻常服饰,素净舒适便好。”   她顿了顿,脑海中浮现秘境中那人苍白却绝艳的面容,又补充道:“一身素淡些,一身……艳丽些。”   老板娘心领神会,笑吟吟地另取了几套衣裙。   月白云纹的清雅襦裙,海棠红绣金线的曳地长衫,藕荷色缀珍珠的广袖外袍……鹿然仔细挑选,最终要了一套月白与一套海棠红,又配了同色的绣鞋。   付钱时,她脑海里却不自觉浮现出那人赤足立于溪边的模样,足踝纤细,脚背白皙如瓷……鹿然再一次在心里,肯定了三娘的绝色,和自己选衣服的眼光,满意的付了银子,转身离开。   刚出店铺,便发现有人叫住了自己。 第5章 如月悬空,似雪覆松:路边饰品摊的大娘笑吟吟招手:“小姑娘,来看看这簪子?新到的款式,很……   路边饰品摊的大娘笑吟吟招手:“小姑娘,来看看这簪子?新到的款式,很衬你。”   鹿然接过。是支白玉簪,簪头雕成含苞的杏花,瓣缘透着浅浅的粉,工艺细致,触手温润。确实好看,也显然不便宜。   美则美矣,但于她如今而言,实在无用,而且奢侈。   正欲递还,簪子却被人从旁一把夺过。   “莫师姐,这支簪子好看!最衬你了!过几日宗门比试戴上它,师尊怎会不多看你一眼?”   鹿然转头,见几个身穿玉尘宗弟子服的少女簇拥着一人,叽叽喳喳走来。   被围在中间的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眉眼清丽,气质出众,只是下颌微抬,神色间带着几分不经意的骄矜。   “清风,休要胡说。”那少女轻声嗔道,手却已接过簪子,指尖抚过杏花瓣,爱不释手。   她瞥见鹿然身上的杂役服,又见她一直望着自己,便淡淡问:“你要买这簪子?”   鹿然正要摇头,那名唤清风的少女已抢白:“莫师姐,你还不认识她?她就是那个鹿然!偷偷惦记咱们师尊的狂热小杂役。且不说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就这簪子,她买得起么?”   被称作“莫师姐”的少女听到“惦记师尊”四字,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她不再犹豫,取出钱袋,付了远高于簪价的银钱,拿起簪子转身便走。   “莫师姐,等等我!”清风追上前,回头还不忘瞪鹿然一眼,“那位可是玉尘宗首徒莫桑晚,百年一遇的修仙天才。师尊迟早是她的,你少痴心妄想!”   几人身影消失在人群里,鹿然却愣在原地。   “我,惦记师尊?”   鹿然冷静了一下。不对不对,应该是原主惦记。毕竟原著里,师尊沈傲雪可以说是整个修仙界少男少女的白月光。   “等等,莫桑晚……她就是莫桑晚?”   让她震惊的并非对方是什么清风口中的情敌,毕竟她穿来以后,甚至还没见过原文中那位清冷师尊长什么样子。   可方才莫桑晚的做派……   怎么看都不像书中那个光风霁月、敢爱敢恨的大女主,反倒有些……白莲花兼宗门校霸的气质。   长得是美,可鹿然本能地感觉,自己和这个人,肯定合不来。   鹿然虽未见过书中那位师尊,可想到日后这两人竟要结为道侣,不由腹诽:哪家正经师尊能看上这样的女主?看来这位师尊眼神不太行。   转念一想又不对。   原著里师尊起初是不愿的,是被莫桑晚强取豪夺后才无奈应允。   鹿然脑中不禁浮现出一位清冷出尘的仙君,被莫桑晚纠缠不休,天天夜里被迫这样那样的画面……   啊!我的眼睛!   鹿然赶紧摇头,似乎要把刚才脑海里辣眼睛的画面统统甩掉。   这才扛起大包小包继续往回走。一路上,止不住地摇头轻叹:“要不说现在的网文市场真不景气,什么人设都能做女主!”   不过刚才她们提到的即将开始的宗门大比,鹿然倒是觉得得去见识一下。   好歹看看那些主角如何上天入地、天人之姿。   她以前只在书里读到过,还没亲眼见识过。更何况,原文中对师尊沈傲雪的描述,可是如月悬空,似雪覆松,清冷疏离,却又自有风骨。这沈傲雪的风采,鹿然自然也是好奇的。   到时候自己还能抽空儿喝着茶吃着瓜,围观宗门内的虐恋,想想,实在也是安逸。   哎,真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都争着去修仙、去做英雄。躺平咸鱼的快乐,你们不懂!   玉尘宗在整个修仙界的地位,无人质疑。   宗门多年经营,名声好,人才多,仙山灵矿多,神兽也多。   据说百年前,玉尘宗甚至出过上古神兽。具体的鹿然不清楚,只是听说短暂出现了一下,赐了玉尘宗不少宝贝,玉尘宗才在百年前与妖族的大战中获胜。   从此玉尘宗第一仙门的地位更加不可撼动。   对鹿然来说,玉尘宗对她最大的好处,就是作为小杂役,待遇也很好。   玉尘宗不像其他仙门每月发固定月银。虽然,这里的小杂役没有底薪,但可以去杂役任务榜选择自己要做的任务,赚外快或提成。随便接一个任务,就比别宗的月银多了。   这样既让真干活的人拿到银子,又防止有人在宗门内混日子。   时间也可以自己安排。想多赚些银钱,就多付出些努力;想休息,也可以休息。   不过宗门内绝大多数人都不像鹿然这么悠哉。很多人都是想努力在玉尘宗赚两年钱,就下山娶妻生子,过安稳的富家翁日子。   当然,虽然很多人上山时都是这么想的,可日子久了,真的下山去的,却不是很多。   毕竟,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   又有几个人赚钱能觉得够呢?   当止不止,自然有祸事。所以每年死在接任务赚钱上的人,也不在少数。   鹿然这次为了方便搜索后山秘境,就是接了一个打理后山的辛苦差事。钱不算多,还有些辛苦,但胜在安全,也不用和宗门内其他人过多接触。   现在秘境找到了,鹿然赶紧回宗门复命,领钱。   执事堂里,负责发放任务报酬的墨云师兄见到鹿然,笑容温润:“鹿师妹来了。后山的活儿辛苦,这些是你应得的。”   他不但如数给了银钱,还多塞了一小瓶丹药:“鹿师妹最近辛苦,这丹药可以固本培元、强健身体,你拿着用。”   鹿然自然高兴。这药正好可以拿去给三娘!   “还有,宗门最近给山下村民和门内弟子都发了一本《遇妖避险录》,里面写了一套简单的体术,不能修仙的人也可以练。你也拿一本走吧。”   这东西好啊!太适合自己了!   “谢谢墨云师兄!”她接过东西,眼睛弯成月牙,笑容明亮得晃眼。   鹿然其实底子长得很好。原来这具身体的主人性格却多少有些抑郁,处事又很偏执,和人接触总是唯唯诺诺,在玉尘宗没什么朋友。   但墨云师兄倒是一直对原主颇多照拂,也算是原主在玉尘宗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   墨云师兄总觉得近段时间,鹿然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了。脸还是那张脸,但气质一下子就变了,仿佛整个人都高了好几个档次。   墨云本来就对鹿然有些好感,最近看到她,更是不自觉想多看几眼。   鹿然笑得灿烂,墨云却被她笑得耳根微红,低声道:“不必客气……你、你日后若有需要,再来寻我。”   鹿然却没留意他的羞涩,心里正盘算着:有了这药,三娘应该能好得更快吧?自己就能更快独占秘境了;有了这书,自己活下来的几率应该更大了吧?   她开开心心道了别,转身就走。墨云看着她的背影,好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还是扬着的。   ……   鹿然回去时已是傍晚。三娘显然还没醒。鹿然小心地试了试她的额头,不烧,呼吸也平稳。看来今天三娘状况还行。   鹿然松了口气,笑了笑,去做饭。   锅上炖着肉,屉上蒸着肉包子的间歇,鹿然掏出了墨云师兄给的那本小册子,聚精会神地读起来。   书中内容倒也通俗易懂,图文并茂。开篇便是一套“避危七式”,专为无灵力者设计:   第一式“惊鹿回眸”——遇险时猛然侧身回头,同时脚下错步,可避正面扑击。配图上一个小人正扭腰回头,动作像极受惊的小鹿。   第二式“灵猴攀枝”——遇到高处威胁,可借助树枝、崖壁快速攀爬。要点是手眼协调,三步一换手,五步一借力。   第三式“游鱼摆尾”——被人从身后抱住时,如何扭腰摆胯挣脱。插图里的小人扭得像条泥鳅,鹿然看着看着就笑出声。   第四式“飞雀掠水”——从高处跃下时的缓冲姿势,膝盖微曲,脚尖先着地,顺势前滚翻卸力。   第五式“蜉蝣遁影”——利用地形地物隐蔽自己。书里写:“宁可钻洞如鼠,不可逞强如虎。”   第六式“惊鸿一瞥”——逃跑时如何快速观察周围,找到最佳逃生路线。   第七式“断尾求生”——实在逃不掉时,舍弃部分身外之物,甚至……书中画了个小人脱了外袍往追兵头上一罩,自己撒腿狂奔。   每一式后面都有口诀,比如“遇袭先缩头,转身莫停留,宁摔跟头不回头”之类,读来朗朗上口。   鹿然看得入迷,不觉站起身,手脚并用地比划起来。   “你在干什么?”   鹿然这才回头,见三娘不知什么时候已坐在石凳上,看自己的眼神像在看傻子。   鹿然赶紧解释,把书递过去给三娘看。   三娘看了眼书名——《遇妖避险录》,又看了眼鹿然,抬手就把书扔进了旁边的小溪里。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本脏东西?”   “别!我的书!”   鹿然赶紧去捞,书已经湿透了,不能要了。她小声嘀咕:“看来明天只好再去找墨云师兄要一本了。”   三娘语气不是很好:“你很怕妖?”   鹿然不知道三娘为什么语气不好,你莫名其妙扔了我的书,你怎么还不高兴了?   “怕,我当然怕!而且我不止怕妖,所有有危险的、有生命威胁的,我都怕。”   三娘语气这才缓和了些:“贪生怕死。”顿了顿,又道,“那本书没有用。按这个练,顶多能躲过凶猛野兽。遇到哪怕低阶的妖,能跑掉都算运气。不如不学。”   鹿然还是忍不住心疼地擦了擦那本湿透的书,小声回嘴:“这毕竟是给我们这些不能修炼的外门杂役和山下百姓练的,效果肯定一般。自然和你们这些大佬不能比。”   话一出口,鹿然忽然反应过来,谄媚地凑过去:“三娘,这么说,其实你会更厉害的逃跑功法咯?”   三娘看她变脸似的靠过来,往旁边挪了挪:“这普天之下,有什么是我不会的?我还曾自创过独门身法,只是从不屑用逃跑这种招式。之前也只教与族中小辈。”   鹿然一听,黏得更紧了,赶紧给三娘捏肩捶腿:“三娘,你最好了!你看我也是小辈,您也教教我呗?”   三娘拉开她谄媚的手,又坐远了些。   鹿然放软声音撒娇:“三娘~三娘~你最好了!你是天底下最厉害、最漂亮、最心善的前辈!你教我这个,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还不行?”   三娘看上去仍旧不为所动,但也没有再坐得更远。   有戏!   鹿然继续加把劲儿:“三娘,我的好姐姐~我明天开始每天多给你加一道菜还不行吗?我会的菜可多了,你不想都尝尝吗?”   三娘垂眸沉默片刻,终于勉为其难地开口:“……我事先严明,你这种资质的,要是学不会,可莫要赖我的功法不行。”语气别扭,尾音却微微上扬。   随即又问:“那我们今天吃什么?”   鹿然正要答话,忽然鼻翼翕动——   “今天啊……哎,什么味道?哎呀!我炖的肉糊了!” 第6章 小家伙,好看吗?:今夜的晚饭吃得多少有些尴尬。\r\n\r\n毕竟鹿然刚承诺要给三娘加菜,今……   今夜的晚饭吃得多少有些尴尬。   毕竟鹿然刚承诺要给三娘加菜,今晚的大菜就糊了。   这下别说加菜,能不能吃饱都成问题。   三娘虽然没说什么,鹿然却总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以她对三娘饭量的了解,这位今晚肯定没吃饱。   于是饭后,鹿然殷勤地凑过去:“三娘,我把屋旁的温泉收拾出来了。我看那泉水有疗伤的功效,你要不要先去泡一泡?待会儿我帮你上药。”   不等三娘答话,她又献宝似的取出今日买的新衣裳:“我今天在市集挑的,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式的,就随意选了两套。等上完药,你想穿哪套?”   褚三娘本来因为没吃饱有些闷闷的,扭头看见那两套衣裳,眼睛顿时亮了亮。   两套都好看,都……很衬她。   她面上却只是轻咳一声,故作随意地指了指:“就那套海棠红的吧。”   是夜。   温泉泛着白蒙蒙的水汽,月色透过氤氲的雾气,淡淡地铺在水面上。   褚三娘褪去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旧衣,缓缓踏入池中。温热的泉水顷刻包裹全身,她轻轻吁出一口气,连日来紧绷的伤口似乎在这暖意中微微松弛下来。   鹿然守在不远处,背对着温泉坐在一块青石上。听着身后偶尔传来的轻微水声,她有些不放心地问:“你自己可以吗?要是觉得不舒服或者需要帮忙,就喊我。”   三娘趴在温泉边的圆石上,温热的水流漫过肩背,舒服得让她眯起了眼。嘴上却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泡个温泉能有什么事?你不要小题大做!”   话音未落,她试图挪动身子换个姿势,脚下却忽然一滑——   “哎呀!”   惊呼伴着“扑通”的水声传来。鹿然心里一紧,转身就往温泉跑。只见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却不见人影。   她顾不上脱衣,直接踩进池中。   温泉水比她想的要深。她屏息往下探,很快触到一片柔软。   鹿然赶紧揽住那截腰身,用力将人带出水面。   “咳、咳咳……”三娘被捞起来,伏在鹿然肩头剧烈呛咳,眼角泛红。墨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与颈侧,水珠沿着精致的下颌线不断滑落。   鹿然一时怔住了。   她从未与人这样贴近过。   三娘此刻未着寸缕,湿透的肌肤在月光与水光中泛着瓷白细腻的光泽。触手柔软滑腻,腰身纤细得不盈一握。淡淡的、似冷泉又似幽兰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混着温泉本身微涩的水汽。   鹿然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因呛水而略显急促的呼吸拂过自己耳畔,温热而潮湿。   心跳骤然失序,脸腾地烧了起来。   最初的慌乱过去,褚三娘察觉到搂着自己的人竟一动不动。她侧眸看去,便见那小家伙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眼神都有些发直。   她微微挑眉,原本的那点恼意忽然散了,转而升起一丝玩味的兴致。   这小家伙已经不是第一次对着自己发呆了。   褚星辞当然对自己的美貌自然心里有数。毕竟她可是堂堂妖界至尊,六界公认的第一美人。   那些修仙界的修士们,嘴上骂她嗜血残忍,却从无人敢说她褚星辞不美。就连他们整日吹捧的那位“清冷仙君”沈傲雪,在她看来也不过是块无趣的木头。   如今又见这小家伙一副看呆了的模样,褚星辞那点虚荣心倒是得到了些许满足。   于是她非但没退开,反而伸手轻轻勾住鹿然的脖子,故意问道——   “小家伙,”声音还带着呛水后的微哑,语气却慵懒又撩人,“好看吗?”   鹿然脑子里嗡嗡作响,几乎是循着本能傻傻点头:“……好看。”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鼻下一热。   褚星辞怔了怔,随即看着她那副呆样和缓缓流下的鼻血,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畅快,肩膀都轻轻颤动。   “哈哈哈哈……你、你也太……太不中用了……”   鹿然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想捂鼻子,脸更是红得快要滴血。托着褚星辞腰背的手一时失措,不自觉地松了力道。   褚星辞腰间支撑骤失,“啊”了一声,整个人又往水里滑去。   鹿然吓坏了,赶紧重新搂紧,把人牢牢托住,语无伦次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三娘你、你没事吧?”   褚星辞连着呛了两次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为了不再滑下去,她不得不紧紧勾着鹿然的脖子,瞪着她:“你是不是故意的!小心我杀了你!”   “我我我我……”鹿然舌头打结,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褚星辞看着眼前这张红透了的、写满慌乱和愧疚的脸,心里那点气忽然就泄了。   要按她以往的脾气,敢这样多次冒犯她、还害她连连失态的,早就死上千百回了。可对着这个傻乎乎救了自己、又给自己送吃送穿的小家伙,她竟生不出什么杀意。   算了,看在她还有点用的份上。   褚星辞伸手用力捏了捏鹿然滚烫的脸颊,没好气道:“现在,扶我上去。稳一点,再摔着我,你就死定了。”   鹿然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接下来她全程绷紧神经,手臂稳得像块石头,小心翼翼地把褚星辞托送到池边,又扶着她慢慢走上岸。   褚星辞赤足站在铺着软布的地上,瞥她一眼:“转过去,不许偷看。”   鹿然立刻转身,闭紧眼睛,站得笔直。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褚星辞懒洋洋的声音:“可以了。”   鹿然转过身,映入眼帘的便是褚星辞背对着她的身影。   海棠红的衣裙松垮地披在肩上,还未系好,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后背。湿发蜿蜒贴在脊骨的凹陷处,发梢的水珠缓缓滚落,没入腰际柔软的衣料中。   褚星辞半晌没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发现那小家伙还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副没回过神的样子。她不禁失笑,冲鹿然招招手:“发什么呆?不是说帮我上药?还不过来。”   鹿然猛地回神,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清醒。   她快步走过去,自己也迅速换了身干爽衣服,这才拿起药瓶,在褚星辞身边坐下。   褚星辞已经趴在铺着干净被褥的床上。那身海棠红衣袍被她随意搭在腰间,整个后背毫无遮掩地展露在鹿然眼前。   鹿然呼吸一滞。   那道布满了交错伤痕的后背,就这样再次清清楚楚地映入眼中。   褚星辞等了片刻,没感到药膏的清凉,反而察觉到身后人的呼吸变得轻缓而压抑。她侧过脸,语气听不出情绪:“怎么,吓到了?”   “没有。”鹿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肯定,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这些……是你的仇家做的吗?”   仇家?   褚星辞在心里嗤笑。这世上哪有什么仇家有本事将她伤成这样?   修仙界那些道貌岸然的老东西们联手,也不过是仗着上古法器之利,让这些皮肉伤迟迟无法愈合罢了。至于那些真正敢挑衅她的,坟头草都不知多高了。   若说还有谁活着,也就玉尘宗那几个老不死的,还有……   她目光瞥向正小心翼翼给自己清理伤口的小家伙。   哦,还有眼前这个。   对自己又看又抱,还敢让自己呛水的那个。   算了,这个暂时先留着吧。   “那些旧伤,”褚星辞难得起了点解释的念头,语气平淡,“是小时候我娘打的。”   鹿然动作一顿:“啊?那你当时……肯定很疼。”   褚星辞恍惚了一瞬。   记忆里,那一年她年幼不懂事,顶撞了族中长老,却梗着脖子死不认错。气得她娘,动了家法。   打得确实重,可她脾气倔,硬是一声不吭,眼泪都没掉。后来被罚跪,是两个哥哥偷偷摸过来,给她塞吃的,替她上药,软声劝她低个头认个错就过去了……   想到旧事,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可随即,后来的那些事涌上心头,新仇旧恨一并翻起,一股更深的寒意骤然袭来,将那一丝柔软彻底冻结。   这笔账……她迟早要跟那些修仙的算!   鹿然敏锐地察觉到她周身气息忽然冷了几分,以为她是想起旧事难过,连忙收敛心神,取出祛疤的药膏。用指尖剜了一点,轻轻涂在那些陈年伤疤上。   微凉的药膏触及皮肤,褚星辞下意识绷紧了背脊。感受到那轻柔的、打着圈涂抹的力道,她又慢慢放松下来。   “这些疤年头久了,去不掉了。”褚星辞闭着眼,声音有些闷。   鹿然手上的动作没停,依旧仔细地将药膏推开:“万一呢?试试总没错。”   褚星辞被她伺候得有些舒服,懒懒地趴着,忽然开口:“等我出去以后,会好好奖赏你的。说吧,想要什么?”   鹿然认真想了想:“我就想要这个秘境。等你伤好了,把这地方让给我就行。”   褚星辞一听,这话里话外还是盼着自己快走,顿时有些不爽。   她耐着性子,又问:“就没点别的想要的了?”   鹿然又想了想,很坦率地说:“那……就是钱了。”   褚星辞对这个答案倒不意外:“要多少?我出去以后,加倍给你。”   “不用了不用了,”鹿然连忙摇头,“三娘你外面还有仇家,更何况……”她没好意思直说,你现在吃我的穿我的,看起来也不像很阔绰的样子。   褚星辞听出了她的未尽之言,一时气结。她想反驳,可看看自己这一身行头,再想想近日的伙食,确实没什么底气。只好硬撑着说:“我在外面,颇有家资。你尽管大胆提。”   鹿然见气氛到这了,觉得不认真提一个,好像有点拂对方面子。于是她壮着胆子,试探着说:“要不……一百颗下品灵石?”她不太确定这个世界的货币单位,说得有点虚。   褚星辞沉默了两秒,心想你就要这么一点?   “……你可以要得再多一些。”   鹿然眨眨眼,小心翼翼加码:“那……二百颗?”   褚星辞:“……”   鹿然看她不说话,以为自己要多了,赶紧找补:“哎呀,我也觉得二百颗太多了,我开玩笑的!” 第7章 我明天想吃鱼:褚星辞听着这小家伙壮着胆子也就敢要这么点,心里觉得好笑,又莫名泛起……   褚星辞听着这小家伙壮着胆子也就敢要这么点,心里觉得好笑,又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有朝一日,她若知道眼前这位就是传说中掀起腥风血雨的妖尊,会不会敢要一座灵石山?   可转念一想,若真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这个怕死惜命的小家伙,还会这样毫无戒备地与自己相处吗?   “小家伙,我明天想吃鱼。”   “不行。”鹿然想都没想。   “为什么?”褚星辞“蹭”地就要抬头,鹿然眼疾手快按住她刚上好药的后背,又怕她动作太大走了光,赶紧解释:“你身上这些伤口还没好,吃鱼容易发。”   褚星辞顿时泄了气。   这些伤是那些该死的法器留下的,不知何时才能痊愈,那岂不是很久都不能吃鱼?   鹿然察觉她情绪低落,柔声哄道:“要不,我明天给你做鱼香肉丝?”   “鱼香肉丝?”褚星辞没听过这名字。   “是我家乡的一道菜。”鹿然一边继续上药,一边娓娓道来,“用猪肉切细丝,配上木耳、笋子、胡萝卜一起炒。调味用泡椒、葱姜蒜和糖醋汁,吃起来咸甜酸辣,滋味很足。虽然没有鱼,但有一种鱼的鲜香味,所以才叫‘鱼香’。”   她说着,自己也有些馋了:“炒好了油亮亮、红润润的,肉丝滑嫩,配菜爽脆,拌饭吃特别香。”随即又遗憾地补充,“不过给你做的话不能放辣,辣也对伤口不好。”   褚星辞光是听着描述,就觉得口中生津,又饿了。可她偏不直说,只淡淡道:“听你说得这么热闹,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好吃。”   鹿然好脾气地笑笑:“那你爱吃什么?我明天再做一道你爱吃的。万一鱼香肉丝你不喜欢,还有别的。”   褚星辞侧过脸看她一眼:“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鹿然认真想了想:“那也不是。我只是……想学着和你好好相处。”   这话让褚星辞心里微微一动。   谁知鹿然下一句接着道:“毕竟你伤好了就要走了,相识一场,也是缘分。”   走?   褚星辞那股不爽的感觉又冒了上来。   正想说什么,却听鹿然道:“今日我师兄给了我一颗丹药,比之前的要好,特意给你留着试试。”   褚星辞顿时苦了脸。   她其实很讨厌吃药。何况以她的情况,寻常药石根本无用。   鹿然显然看出她的抗拒,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话梅糖。   “三娘,我给你准备了糖,我自己做的,外面吃不到。你吃完药吃一颗,就不苦了。”   又是外面吃不到的东西?   挣扎片刻,糖的诱惑战胜了药的恐惧。褚星辞一咬牙,吞了那颗丹药。   苦味瞬间在口腔炸开,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鹿然眼疾手快,立刻将一颗糖塞进她嘴里。   酸甜的滋味缓缓化开,驱散了那令人作呕的苦。褚星辞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鹿然看她喜欢,把剩下的几颗糖都放到她手边。   “今夜我守着你,不舒服就叫我。”   褚星辞握着手心里那几颗微温的糖,看着鹿然收拾的背影,许久,才轻轻躺下。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难得的、安稳的好梦。   梦里没有杀戮,没有背叛,没有那些肮脏的欺骗,更没有那些沉重的过往。   只有一个叫鹿然的小家伙,在灶台前忙忙碌碌,给她做着一道又一道从未听过、却无比美味的菜肴。   当然,褚星辞不会告诉任何人,这是她漫长生命中,第一次梦到一个女人。   与风月情爱,全然无关。   鹿然这一晚却睡得不太踏实。   三娘入睡后,鹿然不放心地观察了许久,见她始终呼吸平稳、面容舒展,这才在床边外侧寻了个位置,窝着,渐渐入睡。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三娘还在睡。   鹿然这才有机会认真打量这人的睡颜,和平日的臭脸完全不同,此刻的三娘安安静静的,实在是绝美。   鹿然忍不住想:这人在外面到底惹了什么人?不过,就冲这张脸,保不准就是情债!   是了,而且三娘脾气不好,又生得好看,没准是有人苦苦追求,她宁死不从,这才惹了祸事。   鹿然越想越觉得有理,不自觉笑了起来,然后轻手轻脚起身,出了屋子。   她不知道,身后那人其实早就醒了。   褚星辞不知这人刚才在编排自己什么,最后还莫名其妙傻笑,心里暗想:这孩子的脑子,有时候,实在是愁人……   不过……这小家伙给的药,好像确实有点用处。最起码昨夜,没有不舒服。   想到这里,褚星辞翻身,准备珍惜这难得的舒适时光,再睡一会儿。   她重新躺回枕上,听着不远处传来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鹿然刻意放轻却依旧清脆的哼唱,还有食材下锅时“滋啦”的悦耳声响。   一种奇异的、暖洋洋的熨帖感,随着那忙碌的声响和渐渐弥漫开的食物香气,一点点填满心间。   她闭上眼,任由那感觉将自己包裹,苍白的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鹿然有时候还是挺让褚星辞意外的。比如此刻,又是不过半个时辰,简陋的木桌上就摆开了八碟菜。虽是家常菜色,但摆盘干净,色泽鲜亮,热气腾腾,看得人食指大动。   褚星辞坐在桌边,目光扫过糖醋小排、清炒时蔬、香菇菜心、蒸蛋羹……正犹豫先向哪道菜下箸,忽然想起昨日鹿然提过的那道“鱼香肉丝”。   “哪个是鱼香肉丝?”她问,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鹿然立刻会意,夹了一筷子放到她碗里:“这个就是。你不能吃辣,我做的是酸甜口的,可能没那么地道。等你伤全好了,我再给你做正宗麻辣味儿的,保证让你在走之前吃上。”   褚星辞夹起那油润红亮的肉丝送入口中。肉质滑嫩,配菜爽脆,酸甜的酱汁裹着浓郁的香气在舌尖化开,确实新奇又美味。   可听到那句“走之前”,那点愉悦立刻打了折扣。   她垂下眼,语气淡淡的:“这道菜也就一般吧,有点淡。”   鹿然从善如流:“记下了,下次味道重一些。”   褚星辞不自觉看了她一眼:“你还真是个好脾气的,好像从来没见你对我生过气。”   鹿然又给她夹了块糖醋排骨:“三娘你不知道,我家乡有句话:爱吃的人,都不会太坏。因为没有什么是吃一顿解决不了的问题,实在不行,可以吃两顿。我到如今都没发现三娘有什么不爱吃的,胃口这么好,说明三娘是个好人!还是个高能量的好人!”   “你觉得……我是个好人?”褚星辞对这个说法颇为意外。   毕竟整个人族和修仙界,从来都视她为恶魔、杀神。   她不由得看向鹿然的眼睛,想分辨这话,几分是真心的,几分只是为了哄自己高兴。   可鹿然的眼睛里,干干净净。   “对啊!”鹿然理所当然地点头,“三娘当然是个好人。你想,你刚开始不答应把秘境给我,说到底还不是怕我白忙活。你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和秘境的情况,才觉得我荒唐,而不是瞒着我,不告诉我,利用我。而且就算平时你总凶我、脾气不好,还打我、骂我、挑剔这个挑剔那个……”   褚星辞本来听得心里熨帖,可这后面越说越不像夸她,正要发作,却听鹿然继续说——   “可你是讲理的,是能记住别人对你好的人。就像昨天还说要报答我。所以我这几天观察下来,发现和三娘相处,不能看你嘴里说什么,要看你的心,是什么样的。”   “而且三娘胃口好不挑食,好养活,我做饭也很有动力。所以,三娘,你要赶紧好起来。无论是不是为了这个秘境,为了你自己,你也要赶紧好起来。”   说着,鹿然又给她夹了道菜。   鹿然说了这么多,那人听完也没接话,只是吃饭的动作慢了一些。   “哎呀,”鹿然忽然想起来,“我还给你炖了鸡汤,差点忘了。”   她起身往灶台走去,没注意到褚星辞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   灶台热气蒸腾而起,鹿然被笼在那片朦胧里,温暖,真实,伴着食物的香气。   褚星辞只觉得自己心里,刚才好像疼了一下,酸酸的。   而疼痛过后,像是有什么陌生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快尝尝,汤的味道怎么样?”   褚星辞低头喝了一口。   “很暖,”她说,“刚刚好。”   鹿然难得从三娘口中听到明确的夸奖,顿时眉开眼笑:“天啊,原来被三娘夸一句是这种感觉!我可要记住这个时刻!毕竟三娘夸我一次不容易!”   说完,自己也欢快地开始干饭。   褚星辞看着这人开心的脸,唇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你昨日不是想学那套用来逃跑保命的身法?”她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一提,“待会儿吃完饭,我教你。”   鹿然眼睛一亮:“真的吗?三娘,你真是太好了!”   褚星辞没再说什么,只是又低头喝了一口汤。   嗯,果然,很暖。 第8章 意犹未尽: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落,清风不时拂过,舒服得让人想打盹。\r\n\r\n溪水……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落,清风不时拂过,舒服得让人想打盹。   溪水潺潺,鸟鸣啾啾,安逸得不像话。   鹿然不住地想,这样的午后,就该在小屋外的树荫下支个躺椅,泡一壶茶,无所事事地先睡一觉,醒来继续喝茶发呆,就这么虚度一天又一天。   然而此刻她在做什么?   她在被三娘盯着一圈圈跑步!   三娘倒是悠哉地坐在阴凉处,端着茶盏,石桌上摆着几颗小石子。   “三娘,这就是你说的独家功法?”鹿然呼哧带喘,“要只是跑步,我家乡可太常见了!我们那里的学堂里天天跑,管这个叫课间操!”   三娘不理会她的抱怨,悠然抿了口茶:“速度又慢了。”   话音未落,指尖拈起一颗石子,精准地打在鹿然小腿上。   鹿然腿下一软,险些摔倒,堪堪稳住身形,不敢再抱怨,继续跑。   三娘看她狼狈的样子,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   她方才观察过了。鹿然之所以不能修炼,倒也不算这人没有慧根,或者先天条件不好。是因为她体内,此刻经脉全部淤堵郁结。   就好比原本宽敞可通车马的大道,如今全部塌陷。眼下很难修复,只能先跑起来,看看这条路上是否还留有些许缝隙,勉强能用。   所以她不能停。   “还要跑多久啊——”鹿然的声音都带着哭腔。   “问这么多作甚,继续跑。”   三娘又饮了口茶,语气随意地试探:“你从前,家中可有人修仙?”   “啥?他们要是修仙的,怎么可能死在妖手里?”   三娘想了想,继续试探:“那你之前,可修炼过什么功法?”   “我?您看我像吗?”   三娘没再追问,垂眸饮茶,心中却泛起思量。   鹿然这具身体的情况很特殊。   特殊在何处?她的内景,既不像修仙者,也不像妖。   修仙须先开气海,灵气液化,而后筑基、金丹,一步步往上修;妖,则须先聚天地灵气开启灵智,再强化肉体骨骼,凝结妖丹,方能化形凝魄。   可鹿然的身体,两者都不像,却又似乎两者都有。只是全都用不了罢了。   更何况,这处秘境,是鹿然以血开启的。   褚星辞记得清楚,当年玉尘宗联合修仙界数位顶尖大能,借助上古法器,才强行开辟出这片所在。   按理说,世间应无人知晓此地,更何谈能够闯入其中。   她被封印在此百年,本来一直处于沉寂状态。   直到那日鹿然开启秘境,她才随之苏醒。   还有那日,鹿然掌心的伤,愈合得太快了。   有修为之人都做不到这般速度,何况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且未用任何药物。   褚星辞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   看来这个小家伙身上,还真是藏着不少秘密。   不过看鹿然现在的样子,恐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想来,她褚星辞也是命不该绝。老天送这个人来,或许正是她眼下困境的解。   若将这人研究明白,也许自己真能出去。   想到这里,褚星辞的眼神冷了下来。   待我出去,那些仇怨,一笔一笔,都要算清。   “哎呦!”   一声哀嚎打断她的思绪。   鹿然结结实实摔在她脚边,翻了个身平躺在地上,大口喘气:“不行了不行了……真跑不动了……”   褚星辞看她那副狼狈样,想笑,又忍住。板起脸,拿起手边准备好的细木棍,往她腿上轻轻一敲。   “嗷……”鹿然瞬间弹起来,就看见平日柔柔弱弱的三娘,此刻持一根细木棍,一步步向她走来。   那气场,愣是走出了地狱修罗的架势。   眼见她抬手又要打,鹿然赶紧强撑着继续跑。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下午跑了多久,挨了多少下。   只记得最后天色渐暗,无论三娘怎么打,她都趴在地上纹丝不动了。三娘这才过来搭了搭她的脉,说了句:“看来也不是完全没救。”   终于放了她一马。   此刻,鹿然泡在温泉里,觉得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疼。   她费力地挪了挪身子,看着自己满身青紫,又摸了摸同样遭殃的脸,此刻已经肿得老高。   她冲不远处,正伏案不知道写着什么的三娘喊:“三娘——我觉得我还是喜欢刚认识时候的你——”   鹿然这回儿的声音,呜呜囔囔的,因为脸肿着,说话都不清楚。可还是卖力的喊着,诉说的自己这一天的委屈,和不易。   “那时候你最多凶我、打我!可你没拿棍棒打过我!”   喊完牵动脸上肌肉,疼得她龇牙咧嘴:“啊!好疼!”   三娘听着她哀嚎,忍不住笑,头也不回地喊回去:“这可是你自己要学的。就你这身体,海有的学就不错了。”   鹿然继续哀嚎:“我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她开始哼唱:“手里啊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   脸疼,还跑调,唱得支离破碎,语气又委屈巴巴。   褚星辞实在忍不住,把头埋在臂弯里,笑得肩膀直抖。   好半天才控制住,抬起头问:“这也是你家乡的歌?”   “是啊。”   “你家乡……”褚星辞眼中笑意未散,“还挺有趣的。”   她灵机一动,趁机问道:“你家乡到底在何处?”   鹿然回了句:“说了你也不知道。”   褚星辞正想追问,回头看去,鹿然已从温泉中出来,正背对着她换衣服。   她赶忙把脸转回来。   可顿了顿,又忍不住偷偷侧目。   那人换了首没听过的小调继续哼着,不紧不慢地穿着衣裳。身量修长,动作舒展,月光落在她身上,笼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眼看鹿然要转过身,褚星辞慌忙转回头,心跳莫名有些乱。   她佯装继续写,指尖却顿了顿。   鹿然慢悠悠走过来,见她脸颊微红,以为是身子不适,伸手探了探她额头。   褚星辞这才抬眼看她。   这人刚刚沐浴完,身上带着淡淡的暖香。褚星辞身量本就不矮,鹿然却比她还高了半个头,身形如竹,瘦瘦高高。此刻套着一件软翠色外袍,松松垮垮的,墨发披散在肩上,随意又舒展。   鹿然很白,手长脚长,气质干净脱俗。   褚星辞想不明白,一个人怎能把这么多看似不相干的特质,揉和得这样自然?   明明这人性子温柔又豁达,单看这副皮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位得道的世外高人。   谁能想到,内里竟然又怂又惜命?   鹿然试了试她额头:“不烧啊……怎么脸还有点红?”   说着取出今日的药递过去。   褚星辞的注意力却不在药上。   她看着鹿然的递过药来的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因常年干活,掌上有薄薄的茧。   鹿然见她愣神不接药,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不舒服?”   褚星辞回过神,接过药:“我的糖呢?”   “没有。”   眼看三娘表情要变,鹿然赶紧指着自己还肿着的脸:“你你你……你还急?我都没急!你看我现在全身什么样!”   说着就撸起宽大的衣袖,露出一截匀称、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此刻,白皙的皮肤上,星星点点,满是淤青。   “你看看,你看看……”说着,鹿然又扯了扯自己锁骨处的衣襟,“连这里都是!”   扒完又气呼呼地拢好。   “所以……今天没糖!”   鹿然瞪着眼前这人,却见她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似乎……   有些意犹未尽?   鹿然愣了一下,心想坏了,这人不会揍我揍上了瘾,明天不会还要这么练吧?   想了想,赶紧拢紧了自己的衣襟。   三娘倒也没说什么,一口吞了丹药,若无其事地问:“那咱们晚上吃什么?”   鹿然显然没想到,自己都这样了,三娘还能就想着吃。   “不是吧?我都这样了,你还让我做饭?”   可鹿然看着这人,就这么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到底还是心软。   “苍天啊,我这是做的什么孽!”   三娘看着这人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往灶台走的背影,弯了弯嘴角。   继续低头写那册子。   这样的时刻,当真不错。   睡前,鹿然终究忍不住问:“三娘,咱们明天不会还是这个练法吧?”   褚星辞看着身边这人,肿着一张脸,一脸担忧,又可怜巴巴地问自己,又想笑。   她今天也不知怎么了,看见这人就想笑。   “得练啊,这才一天。”   鹿然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住,一脸生无可恋。   褚星辞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好了,不逗你了。”   说完随手甩给她一本册子。   鹿然接过来,这是?修炼口诀?   她这才反应过来,三娘刚才一直写的,就是这个。   鹿然激动得一把抱住她:“三娘你太好了!你是全天下最好,最好的!”   褚星辞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   没有推开。   可手也不知该往哪儿放。   还没回过神来,那人已经松开,退离了这个怀抱,满脸期待地问:“所以明天真的不用练了?我不用再跑、也不用再挨打了?”   褚星辞定了定神:“你的情况特殊,这册子上的功法,我也是第一次写,明日先试试。别高兴太早。要是不行,还得继续跑。”   鹿然捧着书,雀跃的心情瞬间冻住。   感觉自己明天的命运,再次渺茫了起来。   不行!   鹿然睡前心想,明日总要想个法子,逃了这苦修之法才好! 第9章 人间绝色:鹿然本就习惯醒的早,第二日更是早早就醒了。 她轻轻睁开眼,不……   鹿然本就习惯醒的早,第二日更是早早就醒了。   她轻轻睁开眼,不敢动,心里盘算着:这个时辰三娘一般都没醒,只要趁着这会儿先溜出秘境,反正三娘也追不过来。然后买一堆好吃的回来哄哄她,感觉有很大概率能躲过今天的训练……和可能的毒打。   想到这里,鹿然不自觉地抿嘴笑了笑,转头想看看三娘是不是还在睡着。   一转头,就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正望着自己。   平日这个时辰还在熟睡的三娘,此刻正慵懒地用手支着头,玩味地微笑着看着她。   两人对视。   “三……三娘,早。”鹿然尴尬道,“你今天,起得好早啊……”   “不早。”三娘慢悠悠开口,“我都盯着你看了你半天了。包括你醒了以后小心翼翼地睁眼,所有动作我都看得一清二楚。”她顿了顿,眼尾微挑,“就是不知道你刚才想到什么了,抿着嘴笑成那样?”   啧,明知故问!   鹿然在心里愤愤,面上却堆起笑:“我这不是想着早起赶紧把饭做了,不能饿着我们三娘嘛!三娘本就身子弱,还辛辛苦苦教我,实在太不容易了!”   说着就要起身往外溜。   “回来。”   身后传来轻轻一声。   鹿然立刻转身,乖巧地趴回原位,抬头,一脸温顺地看着三娘,听候指示。   三娘却并不急着开口,倒是先慢悠悠勾起鹿然的一小缕头发,在指间把玩:“我也不怕告诉你。就你这些小心思,我族中那些小辈,早就全玩过一遍了。”   说完,她抬眼看向鹿然,带了点警告的意味,“可这么多年,我也没见谁真逃出过我的手心。”   她顿了顿,语气淡下来:“再说,这可是你之前死活求着我教的。外面世道如何你心里清楚,命是你自己的,要与不要,也是你自己的事。”   鹿然心里咯噔一下。   是啊,那个梦,还有,一年后的大战。   她怎么会忘了这个。   哎呀,鹿然,你真是糊涂!   她抬头,认真地看着三娘:“三娘,你怎么这么好?”   三娘显然没料到,会忽然听到这么一句直白的夸赞。手里把玩的头发,被她不轻不重地甩开,脸也偏向别处:“……不过是怕没人回来给我做饭。”   鹿然嘿嘿笑了下,起身就跑:“我先去做饭!吃饱了三娘才有力气打我!”   褚星辞看着那人跑远的背影,这才弯了弯唇角,重新躺回去。   好久没这么早起了,确实需要再睡会儿。   饭后,鹿然本以为今日的训练又会很折磨,没想到三娘只是让她打坐。   可这虽然不累,却也不容易。   什么叫引气入体?什么叫把自身想象成丹田?什么叫感受气在体内流动?   什么气?这哪有气?   鹿然坐了一天,毫无所获。   后来腿麻得实在受不了,她伸直腿揉了揉,忍不住问不远处喝茶看话本的三娘:“三娘,气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三娘眼睛都没离开书页:“等你有感觉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那我多久才能有感觉啊?”   “这个看个人体质。有人不用半刻,有人要久些。”三娘翻了一页书,“我见过最长的,一年才有感觉。”   “一年?”鹿然凑过去,拿起三娘的茶杯就喝了两口,“要这么久吗?我没有这么多时间啊。”   三娘抬眼看了看她:“没有时间?”   鹿然意识到失言,赶紧往回找补:“我是说……外面那么危险,等不了那么久。”   三娘收回视线,继续看书:“你这个不用那么久。如果今夜还没有感觉,就要想别的法子了。”   “三娘,”鹿然又问,“我这个练成了,能有多厉害?”   三娘想了想:“按我的推断,若这法子可行,一般的妖,你应该都能跑掉。如果,再配上灵药灵符法器,中等的妖也不在话下。至于大妖嘛……”   “大妖会怎么样?”   褚星辞看着鹿然一脸认真地看着她,满脸的求知欲,等着她给一个答案,忽然想笑。   现在普天之下,最大的妖,不就在你眼前吗?   她笑了下:“遇到大妖你就认命吧。直接跪地求饶,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啊?那我岂不是死定了?”   “也不一定。有些大妖是很心软的,你好好求一求,兴许还真能有用。”   鹿然苦着脸想了想:“三娘你净诓我。都说大妖凶残至极,不需要理由就会屠城,哪能单单好心放了我?”   话音刚落,三娘“啪”地把书摔在石桌上:“你磨磨蹭蹭半天不去练,关于妖的事你又懂了是吧!”   鹿然虽然不知这人怎么忽然就又气上了,赶忙认错:“我错了我错了,这就去继续打坐!三娘你看,我已经坐好了!”   她偷偷眯眼看三娘,见那人运了几口气平复情绪,拿起自己刚用过的茶杯饮了两口,才重新翻开书。   鹿然这才松了口气,凝神打坐。   闭上眼,眼前是沉沉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那一片混沌中,忽然出现一缕白色,如烟似雾,袅袅浮动。   鹿然猛地睁眼:“三娘!三娘!我眼前有烟!烟!”   褚星辞看了看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唇角微弯。   这小家伙,内景都那样了,可以说是一片废墟,还能这么快引气成功。若她经脉完好,以这种天资悟性,倒真是块修行的好材料。   “小家伙,恭喜你。看来这法子有用。”   “那就是气?”鹿然雀跃地跑过来,围着三娘转,“真的吗?”   “真的。不过你才刚开始,赶紧抓紧感觉,要记住它,你现在,赶紧再去试试。”   “哦,好!”鹿然正要继续,忽然想起什么,“三娘,可是,你晚上吃什么?”   三娘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管。   鹿然心里一暖,赶紧回去继续打坐。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只觉那缕白烟渐渐凝成实质,从飘忽变得坚韧。   她试着去引导它,那“气”竟真的随心意而动,可大可小,可聚可散。   只是每用一分,便觉力量有限,仿佛溪流初成,尚需时日汇聚。   待她再次睁眼时,天边刚泛起蟹壳青。   黎明。   鹿然怔怔看着那抹光,忽然明白,之前总听人说“打坐入定,不知时光流逝”,原来这话竟是真的。   鹿然明明感觉,自己只是打坐了弹指一挥间,再睁眼,却已是次日清晨。   晨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鹿然站起身,只觉得今日的自己,是全新的自己了。   身后传来开门声。   三娘打着哈欠出来,还没开口,只见眼前一花,鹿然已蹿到她面前。   “三娘你看!”鹿然兴奋地原地蹦了两下,“我是不是很快!”   说着“嗖”地跑到溪边,又“嗖”地跑回来。   褚星辞倚在门边,看她那副得瑟样,唇角忍不住弯了弯:“你把气聚在双腿上试试,还可以更快。”   鹿然依言照做。气沉双足,轻轻一跃——   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掠出,带起一阵疾风。   “我的天!”她又跑回来,眼睛亮得惊人,“三娘我是不是飞起来了!”   你这哪儿算飞啊。   褚星辞心下想着,但看着这人孩子似的雀跃,不觉也跟着笑起来。   这点儿小把戏,不过是她当年,教授妖族中小辈的入门练习,她自己更是从来不屑用的小伎俩,这人竟开心成这样。   “哎呀,脏死了。”鹿然又一个冲刺回到她面前,带起一片尘土。褚星辞抬手挡了挡,“快去洗澡,别得瑟了。”   话音未落,整个人忽然腾空——   鹿然把她横抱起来。   “啊!”褚星辞下意识搂住她脖子,“你干什么!”   鹿然低头看她,笑得狡黠。   下一刻,风从耳畔掠过。   褚星辞只觉眼前景物飞速后退,溪流、树木、花丛,都成了模糊的影。她本能地往鹿然怀里缩了缩,手指攥紧那人衣襟。   风声猎猎,可抱着她的双臂稳如磐石。   她抬眼看鹿然,那人目视前方,唇角带笑,专注又肆意。   褚星辞忽然看的有些入神。   不知过了多久,鹿然停下。   是一处山崖,视野极阔。   褚星辞正要开口训斥这人的莽撞,却见鹿然看着远方,轻声道:“三娘,你看,这里好美啊。”   她顺着那道视线望去,一时失语。   晨雾如纱,缭绕在群山之间。金色的光从云层缝隙倾泻而下,将天地染成温柔的橘红。秘境的溪流蜿蜒如银带,花树点缀其间,如烟如霞。   褚星辞忽然放松下来,靠在鹿然怀里。   被困百年,醒来便是伤痛纠缠,这秘境里的风景,她竟从未好好看过。   “嗯,还真是人间绝色。”她轻声说。   鹿然也沉浸在那片壮阔里:“咱们以后在这里盖一座凉亭吧。等你再好一些,咱们可以带酒菜上来赏景。”   怀里的人动了动,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好。”   鹿然脱口而出:“也不知道你走之前盖不盖得好……”   忽然,腰侧一疼。   三娘掐的。   “忍着!不许松手!敢摔着我你死定了!”   鹿然当然不会松手。   自温泉那夜后她就想过,三娘这身子娇弱,以后她绝不会松手。   可是……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人,又看了看自己被掐的地方,满眼疑惑。   三娘为什么要掐我? 第10章 宗门大比:玉尘宗的宗门大比,转眼就要开始了。\r\n\r\n这几日鹿然每次从后山回执……   玉尘宗的宗门大比,转眼就要开始了。   这几日鹿然每次从后山回执事堂交任务,都能感受到宗门内日渐沸腾的气氛。   今日她特意绕了一段路,从主峰山道穿行而过。倒不是有什么要紧事,只是想亲眼看看,这天下第一宗门办盛事时,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   山道两侧的千年古松上,不知何时已挂满了流云纹的灯笼。灯罩薄如蝉翼,透出里头幽幽的灵火光,分明是白日,却已有了几分月华流转的意蕴。   有杂役踩着云梯悬在半空,正往松枝间系着浅青色的纱幔,那纱幔质地轻盈,随风飘动时,竟隐隐泛出碎星般的光点。   鹿然仰头看得有些发呆,险些踩空石阶。   再往前走,视野骤然开阔。   玉尘宗主殿前的白玉广场,此刻已完全变了模样。   平日里庄严肃穆的演武场,如今被分割成数座高低错落的擂台。   每一座擂台都以整块青玉砌成,四面悬着绣有宗门徽记的锦缎帷幔,风过时,帷幔翻涌如云海。   擂台之间以浮空的玉阶相连,那些玉阶不知用了什么阵法,竟真能托着人缓步上下,远远看去,像一条条银色的丝带穿梭在云间。   广场四周,新立起数十根盘龙玉柱,柱顶燃着长明不熄的琉璃灯。灯焰是浅浅的月白色,既不刺眼,又将整个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有内门弟子御剑飞过,剑光划过那些灯焰时,会带起一串细碎的光尾,久久不散。   鹿然站在广场边缘,看着眼前这一幕,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   她在玉尘宗做杂役,虽然也有些时日了,可去过最多的便是后山和执事堂。偶尔下山采买,也总绕着主峰走。   她知道玉尘宗家大业大,可“知道”和“看见”,终究是两回事。   此刻站在这里,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天下第一宗门”。   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珍稀木材搭成的观礼台,那些她连碰都不敢碰的上品灵石铺就的台阶,那些御剑穿梭、衣袂飘飘的年轻弟子。   每一个都离她那么远。   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鹿然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自己刚穿来那会儿,躺在杂役院的土炕上,盯着发黑的房梁,想的是怎么活下去。   后来找到了秘境,遇见了三娘,日子一天天过下来,她几乎忘了,这宗门里还有这样恢宏的、与她无关的热闹。   她摇了摇头,把那一丝莫名其妙的怅然甩开,继续往执事堂走。   每年宗门大比都是玉尘宗最重要的活动,可今年不知怎么了,办得尤为盛大。   执事堂外的告示栏前围满了人,鹿然踮起脚尖往里瞅,才看清上头写的内容。   首先,参加的弟子范围扩大了。往年一般都是内门弟子和少数外门弟子可以参加,今年扩大到所有外门弟子皆可报名,连通过考核的杂役也能参与。   虽然鹿然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杂役们报了名也走不过第一轮。   其次,今年居然广发请帖,邀请了别宗前来观摩交流。每个宗门可派一位领队,并可携三名弟子前来,且允许他们参加大比。   鹿然盯着告示挠了挠头,满是不解。   往年宗门大比几乎不请外人,今年这是怎么了?   不过疑惑也只持续了片刻。她很快便想通了:来的人多,热闹,她到时候能见的场面也更大。反正她就是个看热闹的,越热闹越好。   她继续往下看。   告示最下方,是给杂役们的任务招募。   宗门大比期间需要大量人手,佣金比平时高出两倍,今年更是开出了将近三倍的高价。任务结束后还有丹药发放,据说凡人吃了可以延年益寿。   鹿然的眼睛瞬间亮了。   三倍佣金!延年益寿的丹药!   她的手已经下意识地伸了出去,指尖触到那张任务签的瞬间,却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不行。   她参加不了。   但凡参加宗门大比期间的杂役任务,都要全日待在宗门内随时听候召唤。她要是去了,三娘怎么办?   秘境里那位,可是身娇体弱,而且一日三餐,都要等着她投喂的。   鹿然又看了一眼那张任务签,眼神里满是眷恋和不舍。她伸出手,轻轻摩挲了一下签纸的边缘,像是在抚摸一位即将永别的恋人。   “永别了,我的爱。”   她在心里默默道别,觉得自己简直像个渣男。一边是盛大热闹、金光闪闪的盛会,对你极尽热情,渴望占有你的时间、你的精力、你全部的注意力;另一边是无人知晓的秘境里,那个脾气差胃口大、却只有你能照顾的美人。   而她,挥一挥衣袖,选择了后者。   鹿然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伟大。   哎,伟大的渣男。   既然大比的任务接不了,她只好继续往下看。   不得不说,大家都去抢大比的任务后,杂役任务榜上剩下的活儿虽然少,却也不是没有。而且因为人手紧缺,好些任务的价格都悄悄涨了。   鹿然一条条看过去。   “矿洞搬运灵石原矿,需体力强健,每日劳作六个时辰。”她看了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果断跳过。   “协助丹房处理药草,需基础药理知识,曾有杂役中毒案例。”她头皮一麻,这风险太高,不行。   “后山灵兽园清扫,需每日卯时到岗……”卯时?那不就是凌晨四五点?她还想多睡会儿呢。   翻着翻着,一个任务吸引了她的目光。   【掌门居所“静虚堂”需临时帮厨一名,为期一月。要求:手艺尚可,细心整洁,务必嘴严。酬劳:月钱十块下品灵石,另有赏钱。工时:每日午时至申时(注:掌门时常辟谷,实际事务轻简)。】   鹿然眼睛一亮。   钱多,事少,离家近,还能提早下班。   这条件简直完美!   可她伸出的手,又悬在了半空。   嘴严?为什么一个做饭的活儿需要嘴严?   感觉这里头肯定有事儿!   而且有秘密的地方,往往都有风险。   再说,掌门居所……那岂不是离宗门核心、离那些大人物很近?   根据她为数不多的穿书经验,炮灰想要活得久,第一条准则就是:远离主角,远离主线剧情风暴中心!   掌门玉清子在原著里出场不多,形象也挺模糊,似乎是个温和淡泊的长者。但鹿然拿不准,这算不算“离主角团太近”。   犹豫再三,她把这张任务签暂且列为“备选”,继续往下看。   终于,在任务榜几乎最不起眼的角落,她发现了一张边缘有些卷曲的旧签。   那签纸不知挂了多久,颜色都比别的浅了几分,边角微微翘起,像是被人翻看过很多次,却始终没人愿意揭下。   【“玲珑塔”值守弟子日常餐食递送,每日一次,为期半月。要求:按时送达,不可窥探。酬劳:一次一块下品灵石,完成半月任务额外奖励十块下品灵石。时间:每日午时三刻送至塔外石台即可。】   鹿然眼睛一亮!   每日只送一次饭,时间固定且短暂,完全不耽误她照顾三娘。报酬按次结算,非常灵活。   最重要的是,地点是“玲珑塔”。   这名字听着就雅致,像是某个清净的藏书阁或者闭关静修之所,远离宗门喧嚣。   完美符合她所有诉求!   可转念一想,她又有些疑惑:这么轻松优渥的任务,怎么会挂在这儿这么久都没人接?   她回头看了看告示栏前排着长队,抢宗门大比任务的人群,很快想通了。大约是因为最近宗门大比,杂役们都去抢那些待遇更好,又能近距离围观比试的活儿了吧。   毕竟谁不想亲眼看看那些天之骄子们在擂台上的风采呢?   不管怎样,这个任务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鹿然再不犹豫,伸手揭下了那张任务签。   执事堂里,墨云师兄正在整理一沓玉简。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来人是鹿然,手里的玉简差点没拿稳。   “鹿、鹿师妹?”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随即意识到失态,轻咳一声,努力让语气平稳下来,“好久没见你了。”   他的目光落在鹿然身上,像是被什么粘住了似的,半天挪不开。   鹿然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总觉得今日墨云师兄的眼神格外黏糊。她没多想,把任务签递了过去。   墨云接过来一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你……最近缺钱用?”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鹿然愣了一下,认真答道:“那也不是,多赚些总是没错。”   墨云欲言又止。他垂眸看着那张任务签,沉默片刻,才斟酌着开口:“鹿师妹,咱们玉尘宗虽然对杂役宽厚,任务种类也多,可有些任务……接了就不能反悔了。你接的这个,要是中途半途而废,可是要赔双倍价钱的。”   鹿然心说送饭这种事,怎么可能会半途而废?她笑着点头:“我晓得,多谢墨云师兄提醒。快帮我归档吧,我赶着回去呢。”   墨云看着她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终是没再多说。他拿起印章,在任务签上落下印痕,又仔细登记在册。   做完这些,他又从桌下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鹿然。   “这是我自家做的腊肉,正好,你……拿回去尝尝。”   鹿然接过来,认真的道了谢,转身就走。   墨云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喊住她。   他叹了口气,心想:这人怎么好像越来越抓不住了。自己是不是该早些把心意向她讲明? 第11章 《不听话的小孩都被妖尊抓走啦》:鹿然今日心情格外好。\r\n\r\n接了满意的任务,又得了块腊肉,回秘境的……   鹿然今日心情格外好。   接了满意的任务,又得了块腊肉,回秘境的路上一直哼着小调。   三娘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手里翻着一本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话本,听见动静头也没抬。   鹿然把腊肉和今日采买的食材放到灶台边,便开始忙活晚饭。   她特意用那块腊肉做了一道腌笃鲜。秘境里的春笋正是时候,切成滚刀块,和腊肉一起放进砂锅里,小火慢炖。汤色渐渐变成奶白,腊肉的咸香和笋的清甜融合在一起,香气飘出去老远。   吃饭时,褚星辞的目光在那道新菜上停了停。   鹿然立刻会意,殷勤地给她盛了一碗:“这道叫腌笃鲜,也是我家乡那边的菜。用今日墨云师兄给我的那块腊肉做的。快尝尝!”   褚星辞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鹿然也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哇,好棒!师兄给的这个腊肉真的太香了。”   褚星辞没说话,又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问:“所以你今天这么高兴,是因为你那师兄?”   “这个当然开心啦。”鹿然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妥,一边吃一边絮叨,“墨云师兄人真的很好,从我刚来玉尘宗就对我多有照顾。不过……”她顿了顿,挠了挠头,“我总觉得今天他看我的眼神有点黏黏糊糊的,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说完她又埋头喝汤,没注意到对面的人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三娘,你觉得这道菜的味道怎么样?”鹿然看她不说话,又追问了一句。   “不怎么样,太咸了。”   鹿然一愣:“啊?咸吗?”她自己又尝了一口,“我觉得还好啊……”   “咸。”褚星辞放下碗,语气淡淡的,“这个腊肉也不好,下次别做了。”   鹿然眨眨眼,有些意外。   相处这些日子,三娘虽然挑剔,却很少明确说不喜欢某样东西。今天倒是头一遭。   鹿然于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三娘喜欢鱼鲜,辣味,喜欢甜食,想喝酒,基本上什么都爱吃,但,不喜腊肉。   饭后,鹿然总觉得三娘今晚好像有点儿不爱搭理自己。   问她要不要泡脚,她说“不用”。问她明天想吃什么,她说“随便”。鹿然凑过去想看看她手里的话本,她直接把书一合,转了个身。   鹿然回忆了半天今天自己做过什么,觉得并无过错。   可那股被冷落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   啊,对了。   她忽然想起来,赶紧从包袱里掏出一沓新话本,献宝似的捧到三娘面前。   “三娘,我看你平日无事喜欢这些,今天回宗门专门给你又带回来了一些!”   褚星辞原本已经躺下了,闻言撑起身子,目光在那叠话本上扫过,语气却还是淡淡的:“都是讲些什么的?”   鹿然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亮。   果然,三娘对这个感兴趣!   她立刻凑到床边:“三娘你闭眼躺下,我给你念。读着读着你就睡着了,也许睡眠质量会比之前还好。”   褚星辞对这个建议很是受用,依言躺好。   鹿然调整好姿势,随手拿起一本,翻开第一页。   “从前呀,有个小兔子,晚上总是不肯睡觉。兔妈妈就对它说:‘快睡吧,再不睡,妖尊就要来抓你了。’”   “小兔子问:‘妖尊是谁呀?’”   “兔妈妈说:‘妖尊啊,是这世上最可怕最丑陋的妖怪。她有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夜里会发光;她的爪子比刀还锋利,能把小兔子的耳朵一下割下来;她最喜欢吃不肯睡觉的小孩,尤其是又哭又闹的那种。她住在黑漆漆的山洞里,每到半夜就出来抓人,抓到就吃掉,连骨头都不剩。’”   “小兔子吓得缩进被窝,乖乖闭上眼睛。从那以后,它再也不敢晚睡了。”   鹿然念得声情并茂,心想这种哄孩子的睡前故事,三娘听着应该很快就能睡着吧。   她满意地念完,轻轻合上书,准备熄灯——   一低头,对上一双瞪着她的眼睛,眼里满是怒气。   鹿然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情况?   “三、三娘?”她试探着开口,“你不喜欢这个故事?没事没事,还有别的,还有别的!”   她手忙脚乱地翻出另一本,念标题:   “《不听话的小孩都被妖尊抓走啦》!”   褚星辞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鹿然额头冒汗,赶紧换下一本:   “《妖尊吃小孩》!”   “《妖尊半夜来敲门》!”   “《妖尊的恐怖洞穴》!”   “《兔妈妈讲故事:妖尊来了》——”   “够了!”   褚星辞终于忍无可忍,抓起枕头就往鹿然脸上砸。   鹿然被砸得一愣,话本子散了一床。   “出去!”褚星辞指着门口,声音气的都在发抖,“你给我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鹿然彻底懵了:“不是,三娘——”   “出去!”   鹿然抱着枕头,被推出了房门。   门“砰”地关上。   她还没反应过来,门又开了,那叠话本子被一股脑儿扔了出来,劈头盖脸砸在她身上。   “你自己哄自己睡吧!”   “啪!”   门关得严严实实。   鹿然抱着枕头,站在门外,整个人都是懵的。   哎?   什么情况?   这不是我的屋子吗?那屋里的东西不也都是我的吗?为什么我此刻被轰了出来?   她凑到门边,试探着喊:“三娘?你不喜欢那个故事,我可以给你换别的嘛!而且妖尊怎么了?就是个比喻,相当于大灰狼、狼外婆!你要是不喜欢、害怕,你可以直说——”   “住口!”   门内传来一声怒吼,震得鹿然缩了缩脖子。   “你要是再给我提那些睡前故事,小心我打断你的腿!扒了你的皮!把你扔出去喂狼!”   鹿然赶紧闭嘴。   她抱着枕头,默默退后好几步,确认已经离小屋有一段距离了,退到自认为安全的距离,才敢小声嘀咕起来。   “你你你,你自己害怕妖,你就吓唬我!你知不知道恐惧到极致就是愤怒!明明是你自己恐惧得要死!难怪你在外面那么多仇家!”   “我、我不害怕!你也就欺负欺负我!”   “你等着!明天我就不给你做饭了!我饿着你!我也不给你药吃了!我看你难受我也不管你了!”   “你你你……你就知道欺负我!”   暗戳戳地骂完这一通,鹿然感觉痛快了许多。   然后她就开始犯愁了。   我今天……睡哪儿啊?   她回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手里的枕头,最后认命地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哼,你不让我进去,我就不进去?   我等你睡着了再进去不就得了!   想到这里,又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我这可不是怕你,我这是……战略性撤退!识时务者为俊杰!大丈夫能屈能伸!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鹿然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堆理由,越找越觉得自己理直气壮。   就这么说到做到地,她在石凳上坐了好久,也没勇气回小屋去。   一个时辰。   一个半时辰。   两个时辰……   最后实在是,太困了。   后半夜,鹿然终于给自己壮了壮胆子,鼓了鼓劲儿,这才鬼鬼祟祟,小心翼翼地摸回了屋。   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推开门,探头往里看。床上那人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熟了。   鹿然松了口气,悄悄摸到床边,轻轻躺下。   借着月光,她看着三娘的睡颜,越想越气。   把自己轰出去,你倒睡得这么香!   她咬着牙,对着空气虚空挥拳,做了一整套“暴打三娘”的动作。当然,每一拳都离那张熟睡的脸至少三寸远。   打胸口?不行,万一碰到伤。   打脸?不行,这么好看的脸,她舍不得。   掐脖子?不行,会醒。   鹿然憋屈地收回手,只能对着空气继续比划,嘴巴也没闲着,无声地动着:   “让你凶我……让你轰我出去……让你拿枕头砸我……你等着……我明天就……”   正“报复”得起劲,她的手忽然被人攥住。   下一秒,天旋地转。   鹿然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已经被三娘压在身下。   那人俯视着她,月光从窗外流进来,照得她眉眼如画,也照得她眼底那一丝玩味清清楚楚。   “你刚才在外面,”褚星辞慢悠悠开口,“说我什么了?”   鹿然咽了口口水。   “来,当着我面,再说一次。”   鹿然的脑子飞速运转。   “我、我说……”她脸上瞬间堆满笑,“我说三娘最美!三娘最好!我以后一定天天给三娘做各种好吃的!把三娘照顾得妥妥帖帖!以后一切都听三娘的!三娘就是我的天!我的地!我唯一的真神!”   褚星辞眉梢微挑:“这怎么跟我刚才听见的不一样?”   “不,你听我狡辩!哦不,你听我解释!”鹿然赶紧握住三娘的手,一脸真诚,“是外面的风声!刮乱了我对三娘的赞美!三娘,你可是一位有辨别是非能力的好同志,你千万不能让那晚风,挑拨了咱们之间和谐的关系!”   褚星辞一脸嫌弃地抽回手:“你可真够怂的。嘀咕那么半天,这个点儿才敢回来。”   鹿然配合地频频点头,然后忽然反应过来。   “哎?三娘,你没睡啊?”   她眨了眨眼,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你不会……一直关心着我在外面的动静吧?”   褚星辞动作一顿。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照出她微微僵住的侧脸。   鹿然被她压着,却挣扎着撑起身子,凑近了些:“真的吗?真的啊?” 第12章 安慰:她靠得太近了。 近到褚星辞能看清她眼底的光,亮晶晶的,像只发……   她靠得太近了。   近到褚星辞能看清她眼底的光,亮晶晶的,像只发现了主人藏在身后的肉骨头的小狗。   如果这人真有尾巴,此刻大概已经摇起来了。   褚星辞别过头,推开她越靠越近的脸,声音里带了几分不自然:“不要自作多情。是你在外面的声音太大了,影响我睡觉。”   鹿然才不信。   她也仿佛没有感受到三娘轻轻推开的动作,一把搂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肩窝里。   “我就知道!三娘不会对我这么狠心的!”   “你——”   “外面真的好冷!”鹿然闷闷的声音从她肩头传来,“我要是感冒了,就没人给三娘做饭了,没人照顾三娘了!所以三娘不能再把我赶出去!以后也都不能!人类睡觉是需要温暖的被窝和温暖的床的!”   褚星辞算是被这人理直气壮的不要脸震惊到了。   刚才在外面骂自己骂得那么起劲儿,有的句子都押上韵了,现在倒好,反过来撒娇卖乖?   她想起方才——   这人当着她的面,念那种人族写来骂她的故事,她能不生气吗?   可气过了,又觉得自己真是幼稚。妖界也有好多以人为反面教材的睡前故事,不都是一个道理?   然后她又有点后悔,怕这人在外面冻着。   可她一认真听,就听见这人躲远了,开始嘀嘀咕咕地骂自己——   骂都不敢大声骂,怂成那样,骂的内容倒是一个都没重样。   就是骂的内容,攻击力实在不强。   什么“你等着明天我不给你做饭了”,什么“你也就欺负欺负我”。   褚星辞本来还很生气,结果听着听着就不气了,反而想笑。   最后实在绷不住,抱着被子笑得肩膀直抖。   可让她更生气的,是这人发泄了这么半天,总该回来了吧?   结果她等啊等,等得自己都快睡着了,这人才终于鬼鬼祟祟摸进来。   让自己等这么久!   弄到自己都不能好好睡!   现在倒好,这人还有脸抱着自己撒娇?   虽然吧……   这个人的怀抱暖暖的,脑袋毛茸茸的,让人莫名想揉一揉,再揉一揉,然后干脆抱在怀里不撒手——   但是,不行!   褚星辞赶紧把这危险的想法甩出去,用力把人扒拉开。   “以后你要是再惹我生气,还是会被赶出去!”她翻身躺下,背对着鹿然,“赶紧睡吧。”   折腾这一夜,困死了。   鹿然却不死心。   她觉得这个机会不能错过。要是现在不说好了,下次自己真的还会被赶出去的。   她拉了拉三娘的衣袖,凑过去,小小声:“三娘……”   不理。   再拉。   “三娘~~”   还是不理。   继续拉。   “三娘,你就说句话嘛,你以后都别再赶我出去了好不好,好不好嘛!”   “你再不睡,”褚星辞忍无可忍,终于开口,语气凉凉的,“现在就给我出去。”   鹿然立刻闭嘴,乖乖躺好。   安静了一会儿。   就在她以为三娘已经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黑暗中传来一句:   “被赶走,再自己回来不就好了。”   “真是笨。”   鹿然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她翻过身,又贴了过去:“三娘,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黑暗中,一只脚精准地踹了过来。   “再说话就真出去。”   鹿然立刻收声,乖乖躺好。   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月光静静地流进来,落在两张靠得很近的脸上,虽然一个背着身,一个偷着笑,谁也没有看到对方的表情。   ……   因为接了玲珑塔的任务,鹿然第二天早早起来准备。   并按照指示,次日午时,提着精心准备好的食盒,来到了后山一处更为幽静的所在。   远远地,她便看见了一座塔。   虽然后山这片区域鹿然来过不少次,但这片区域,之前确实从来没有来过。   甚至可以说,鹿然并不知道,玲珑塔的位置,其实离秘境,算不上远。   塔身不知由何种材质建成,在阳光下流转着如玉似金般的温润光泽,檐角飞扬,点缀着精致的鸾鸟浮雕,果然不负“玲珑”的美名。   四周古木参天,奇花环绕,静谧得不似凡间。   鹿然心里赞叹:这地方真美,在这里工作想必很舒心。   她脚步轻快地走到塔前,按照要求,将食盒放在指定的白石台上,正在耐心等人来取的时候,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了塔身底座上一些隐约的、深深刻入石中的纹路。   那些纹路古老而繁复,交织盘旋,隐隐构成一种镇压、封锁的意象。   空气中,似乎也弥漫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凛冽气息。   鹿然顿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重新打量这座在白日里也仍显得静谧华美的“玲珑塔”。   塔身无窗,唯有高层有几个狭小的、镶嵌着特殊琉璃的透气孔。塔门是厚重的玄铁之色,紧闭着,上面扣着九道形态各异、光华内敛的锁。   夕阳最后一缕光掠过塔尖,照亮了檐角某只鸾鸟雕像的眼睛。那眼神,并非祥瑞安宁,而是透着一种俯瞰禁锢之物的冰冷与威严。   一个荒谬却令人心悸的猜测,猛地撞进鹿然脑海。   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锁妖塔吧?!   不能吧!   自己千算万算,竟给自己算到这么个要命的地方来。   这时,玲珑塔的方向,走来一名穿着内门弟子服饰的青年。三十左右的年岁,面容带笑,看见石台上的食盒,眼睛顿时亮了。   “哎呀,可算有正经吃食了!”他快步上前,一边打开食盒一边叹道,“这段时间可真是凑合坏了……”   说完,他抬头看向鹿然,煞有介事地压低声说:“你也知道,这玲珑塔里……”   鹿然心中那点侥幸几乎消散殆尽,却还是忍不住轻声问:“这位师兄,这玲珑塔……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那师兄刚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闻言有些诧异地打量她:“你新来的?”   鹿然心里一沉。   果然。   难怪这任务待遇优厚,却一直无人问津。   那位师兄吃着包子,不住点头:“这位师妹,你这个手艺是真好!明天我们里头要忙,你直接送进来吧,多做些……”   话没说完,他一扭头,就看见鹿然那张生无可恋的脸,顿时明白过来。这新来的小师妹,看来胆小,恐怕是很怕妖。   他看了看手里刚咬了一口、热乎乎味道一流的包子,又看了看食盒里其他的精美菜色,心想:这么会做饭的小师妹,可不能被吓跑,要是回头不来了,那可不行!   于是他赶紧蹲到她身边,语气放软,试着安慰:“别怕别怕!里头关着的虽然都是大妖,从前也确实凶名在外,身上背了不知道多少人命……但现在都被掌门和诸位长老封印了妖力,伤不了人的。它们出不来,一个个都锁得好好的,就是都凶了点、长得吓人了点!”   “就说里头那只最猛的九尾狐妖,当时抓她可真是废了大力气!据说被关进来以前,也是堂堂九尾狐族的王,不知道什么原因,灭了人间一座城,你想,那得多血了呼啦的……但其实,一点儿都不可怕的!不可怕的!”   “哎,小师妹?小师妹?你怎么了?”   他本还想多“安抚”几句,却见鹿然脸色越来越白,一时噎住,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说错了。   师兄赶紧打住,想了想,看来“安慰”不太适合这个小师妹,赶紧使出杀手锏。   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下品灵石,塞进鹿然手里,又额外加了一些碎银子:“这是今天的工钱……明天一定还要来啊!师兄再给你加钱,千万别怕,千万别不来!”   他顿了顿,又小声提醒:“况且,这任务你已接了,若是违约……得双倍赔偿的。”   鹿然握着手里的灵石和碎银子,只觉得心更沉了。   锁妖塔。   九尾狐妖。   灭城。   这些词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每一个都重得像石头。   她只是一个想苟活的小杂役,她不想和任何“大妖”扯上关系!   可她已经接了任务。   可她已经签了名。   可违约,要赔双倍。   鹿然悲从中来:她这辈子,大概是要被钱害死的。   师兄自知失言,抓了抓头发,低声道:“我叫付春朝,明天你来,直接找我就行。”   他说完便提着食盒往回走,走了几步仍不放心,回头朝鹿然挥挥手:“小师妹,明天见啊!”   鹿然呆呆坐在石台边,只觉得魂儿都快飘走了。   ……   鹿然出门的时候,还是高高兴兴的,回来的时候,却是蔫头耷脑的。   褚星辞本来还悠哉地喝茶看书,看这人回来实在无精打采,就这么坐着也不说话。   褚星辞慢悠悠地给这人也倒了一杯茶:“怎么,出去送个饭,倒像是把自己的魂儿也给送出去了?”   鹿然看着眼前这杯茶,忽然悲从中来。   她委屈巴巴、泪汪汪地看着三娘:“三娘……我是去送外卖的,可我不想自己变成外卖。我明天……我明天可能就回不来了……”   褚星辞一头雾水,不知这人什么意思。   可褚星辞看着她那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又实在瞅着可怜,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无奈地笑了下:“什么叫可能回不来了?你好好说。”   鹿然被三娘这么一摸头,非但没被安慰到,反而更想哭了。   三娘怎么忽然对自己这么好?这是不是意味着她真的要回不来了?   回光返照。   临终关怀。   最后的温柔。   鹿然脑子里闪过一连串可怕的词。   她苦着脸,艰难地开口:“三娘,你知道……玲珑塔这个地方吗?”   话音刚落,她没有注意到——   三娘本来还在轻轻安抚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第13章 你说了又不算:褚星辞怎么可能不知道玲珑塔!\r\n\r\n它是修仙界镇压妖族的标志,是战……   褚星辞怎么可能不知道玲珑塔!   它是修仙界镇压妖族的标志,是战绩,也是骄傲。   可对于妖族而言,玲珑塔就是耻辱。   褚星辞当然知道玲珑塔。   总有一天,她要亲手毁了它。   鹿然正享受着三娘难得的温柔安抚,忽然感觉头上的手收了回去。再抬眼,三娘的语气已经冷了下来:“你难道在玉尘宗,是在为玲珑塔做事?”   鹿然这段时间也算是被三娘啐出了经验。   这语气,这表情,这忽然变脸的速度。   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个问题要是不好好回答,自己今晚可能真的再也不能回屋睡觉了。   她赶紧把事情原委老老实实交代了一遍,末了又飞快补上一句:“我这不也是想多赚点儿钱嘛!三娘的药和吃的都不能断,你最近刚看着好了一些,这段时间都没不舒服,可得稳住。”   说着说着,她又委屈起来:“可我是真的有点儿害怕……听说玲珑塔里关着一只大妖,九尾狐,还是什么妖王!虽然说现在没什么杀伤力,可我心里还是没底……”   褚星辞本来还因为“玲珑塔”三个字浑身不自在,听到这里,忽然来了兴趣。   “谁?”   “九尾狐啊。”   “大妖?”   “对。”   “还是妖王?”   “传说是这样的……”   褚星辞眯了眯眼。   涂山娆那只臭狐狸怎么会在玲珑塔里?   她的实力可不弱,当年在妖族也是横着走的主儿。怎么会落在玲珑塔里?怕不是传言这信息有误吧?   她顿时来了精神,抬手又给鹿然倒了杯茶,语气也缓和了不少:“别紧张,妖不爱吃你这种胆小又惜命的。”   鹿然:???   这到底是在安慰我还是在骂我?   “不过,”褚星辞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你要是能看见那只大妖,回来记得告诉我它的样子和情况。”   鹿然猛摇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只送饭到指定位置!我不用进去的!我才不去!”   褚星辞瞥她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却带着几分……威胁?   鹿然缩了缩脖子。   这人脸变得也太快了吧?刚才明明还不高兴,怎么一听说有只九尾狐关在里面,心情反而好了?   她狐疑地看着三娘:“还有,什么叫‘胆小又惜命’?我明明年轻又貌美。”顿了顿,反应过来,试探着又问,“你不会和那只大妖有仇吧?我怎么总觉得,你好像有点儿幸灾乐祸呢?”   褚星辞轻咳一声,表情管理瞬间上线:“总之,我的意思是你不用杞人忧天。你以为妖动不动就吃人啊?”   鹿然不服气:“你怎么知道妖不吃?你说了又不算。”   褚星辞正喝着茶,闻言直接呛住。   “咳咳咳……”   鹿然赶紧起身给她顺气,一边拍背一边叨叨:“你看看你,慢点儿啊。是不是也觉得我说得很有道理?”   褚星辞瞪她一眼,正要发作——   忽然,她整个人僵住了。   鹿然的手还停在她背上,立刻察觉不对:“三娘?”   话音未落,褚星辞猛地捂住胸口,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   那种熟悉的、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猛烈的剧痛,毫无预兆地从四肢百骸同时炸开。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在经脉里穿梭,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横冲直撞,要将她从里到外撕裂。   “三娘?三娘!”   鹿然慌了,手忙脚乱地想扶住她,却见那人身子一软,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温热的血溅在鹿然手上,烫得她心都揪紧了。   “三娘!”   褚星辞最后看见的,是鹿然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那人张开双臂扑过来抱住自己的身影。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人都好几日没有不舒服过了,怎么突然又开始难受了起来,还发作的如此猛烈?   鹿然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把人横抱起来,转身就往小屋跑。   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快,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完这段路的。只知道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把三娘轻轻放在了床上。   那张脸苍白得吓人,唇边还挂着血迹,眉头紧皱,即使在昏迷中也极不安稳。   鹿然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   怎么办?   平时吃什么药都是三娘自己说了算,她只管喂就行。可现在人晕了,她根本不知道该喂什么!   去找大夫?找人帮忙?   不行。   先不说来不来得及,就算来得及,三娘出不去,别人进不来。   而且,万一她在这里的消息,被她的仇家知道了……   鹿然狠狠咬了咬牙。   算了,赌一把。   她把自己的乾坤袋翻了个底朝天,把所有跟“恢复”、“疗伤”沾边的瓶瓶罐罐全掏了出来,哗啦啦堆了一床。   蓝的,红的,粉的,白的,大大小小十几瓶。   鹿然深吸一口气,决定挨个试。   反正都是恢复类的药,每样少吃一点,总有一款能对症吧?   她先打开一瓶蓝色的,倒出一点药末,小心地喂进三娘嘴里。   昏睡中的人无意识地咽了下去。   片刻后,紧皱的眉头似乎松动了些,呼吸也没那么急促了。   可还没等鹿然松口气,那张脸又痛苦地皱了起来,比刚才还厉害。   不行,这个不对。   鹿然赶紧换了一瓶红色的。   这次见效快了些,三娘的表情舒缓的时间明显比刚才长。可没过多久,那熟悉的痛苦又爬上了眉眼。   还是不行。   鹿然急得满头汗,手都在抖。她看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一咬牙,又拿起一瓶粉色的——   再试一次。   药末喂进去的那一刻,鹿然屏住了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褚星辞紧皱的眉头,一点一点,慢慢地,舒展开了。   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虽然仍有些虚弱,但不再是那种濒临窒息般的急促。   鹿然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祖宗哎,你可吓死我了。   她缓了缓,又爬起来,伸手探了探三娘的额头。   烫得吓人。   鹿然赶紧出去拧了冷溪水浸湿布巾,回来轻轻敷在她额头上。又翻出退热的丹药,小心翼翼地喂了进去。   做完这些,她才终于能在床边坐下来。   床上的人虽然安静了些,可依旧不安稳。眉头时而轻蹙,唇间偶尔溢出零碎模糊的呓语。   褚星辞此刻昏昏沉沉,意识仿佛陷在一片灼热的混沌里。   周身滚烫,像被丢进了火海。   是了,就像当年妖尊宫阙里的那场大火。   记忆里,火焰如贪婪的红莲,一路舔舐过雕梁画栋、鲛绡帷幔,将昔日的荣光与温情吞噬殆尽。   炽烈的光映亮她年幼的眼眸,也带走了她生命里最初的、也是最珍贵的倚靠。   那场火太盛大,盛大得让她在后来的漫长岁月里,每每闭眼,仍能听见梁柱崩塌的轰鸣,与某些柔软事物在火光中无声湮灭的余音。   梦魇深处,她又在火中跋涉。   热浪灼得皮肉生疼,浓烟呛得她几欲窒息。   她跌跌撞撞地在断壁残垣间寻找,心里空了一块,慌得厉害。   可四周只有熊熊烈焰与飞扬的灰烬,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绝望如冰冷的潮水,漫过头顶。   就在她即将被这无尽的灼热与窒息吞没时,一阵清凉的风,忽然拂面而来。   那风温柔得像母亲的手,轻轻带走了肌肤上的刺痛。   紧接着,一点微光刺破浓烟与黑暗,在前方缓缓漾开,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   鹿然看着她紧皱的眉头,听着那些破碎的呓语,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她想起小时候自己生病发烧,姥姥也是这样守在床边,摸着她的头轻声哄着。   于是她学着姥姥的样子,在床沿坐好,用微凉的指尖极轻地捋开褚星辞汗湿的额发,声音放得又软又柔:   “三娘不怕,梦里的都是大妖怪,已经被我打跑啦……”   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褚星辞急促的呼吸竟真的平稳了些。   鹿然想了想,又轻轻哼起记忆里一首模糊的童谣。   调子简单,词也记不全了,只反复哼着舒缓的旋律。她的声音本就好听,此刻刻意放柔,在静谧的小屋里悠悠回荡。   混沌中的褚星辞,只觉得那折磨人的烈火渐渐远去。有一道温柔的声音,穿透层层梦魇,将她轻轻包裹。   那声音带走了灼痛,带走了烦忧,将她从无边苦海中引渡而出,送至一片安宁的彼岸。   久违的、近乎陌生的平静,顺着那歌声,一点点注入她紧绷的心魂。   她的呼吸终于变得绵长安稳,紧攥着被角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   鹿然看她终于睡踏实了,这才松了口气。   想起身去厨房熬点粥备着,万一她醒了想吃东西……   一动,却发现衣角被拽住了。   低头一看,昏迷时安静下来的褚星辞,不知何时又抓住了她的衣袖。指节微微用力,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鹿然试着轻轻掰开那纤细的手指。   可她稍一用力,睡梦中的人便立刻蹙起眉,流露出不安的神情,仿佛又要坠入那个可怕的梦境。   “……算了。”   鹿然轻声自语,重新坐了回去,任由她抓着。   这一安静下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是第一次,能这样近距离地、肆无忌惮地打量三娘的睡颜。   平日里的三娘,眼尾微挑便是风情,唇边噙笑便显慵懒。那股浑然天成的艳色与优雅仿佛刻在骨子里,一颦一笑都能撩动心弦。   鹿然曾私下觉得,这般容貌气度若在人间王朝,定是那种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的祸水红颜。   可此刻,褪去了清醒时的凌厉或戏谑,她只是安静地睡着。   苍白的脸上因高热浮着淡淡的绯红,长睫如蝶翼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失了血色,微微干涸,显出一种异常的柔弱。   那股让人惊心动魄的美还在,却混入了一种易碎的脆弱感。   让人看着,心里莫名发紧。   鹿然看着她微微汗湿的鬓角,不自觉地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拂开黏在那儿的几缕发丝。触到的皮肤仍有些烫。   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喃喃,也不知是说给沉睡的人听,还是自言自语:   “你说你,长得这么招人,身子又这么弱……等你出去了,外面那个世界那么复杂,你可怎么活啊?”   许是她指尖微凉,蹭在额上很舒服,昏睡中的褚星辞无意识地动了动,竟追着那点凉意,将脸颊更贴近鹿然的手心,轻轻地蹭了蹭。   鹿然一怔。   感受到那依赖般的细微动作,心里像是被柔软的羽毛搔了一下。   有点痒。   又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她收回手,看着对方依旧恬静的睡颜,小声嘀咕了一句:   “真是个……妖精。”   床上那人似是有所感应,往她手心的方向又贴了贴。 第14章 小土狗和病美人:褚星辞醒来时,意识先是茫然地漂浮了片刻,才渐渐归位。\r\n\r\n然后她……   褚星辞醒来时,意识先是茫然地漂浮了片刻,才渐渐归位。   然后她察觉到,周身被温暖妥帖地包裹着,鼻尖萦绕着一股干净清爽的、混合着淡淡药草气息的味道。   这感觉陌生又舒适,让她一时有些贪恋。   直到她微微动了动,感觉到自己似乎……枕着什么?脸颊蹭到的衣料质感粗糙,绝不是她自己的。   她猛地睁开眼,视线对上一片近在咫尺的、属于杂役服的粗布衣襟。   “!!!”   褚星辞瞳孔骤缩,下意识伸手就是一推!   “哎呦——!”   鹿然睡得本就不沉。任谁半个身子悬在床沿,怀里还被迫搂着个发烧的病美人,都很难睡踏实。她只是累极打了个盹,正迷糊着,就感到一股推力袭来,整个人毫无防备地翻下了床,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屁股着地,疼倒是不太疼,就是懵。   她坐在地上,揉着磕到的后脑勺,睡眼惺忪地抬起头,眼里写满了茫然和委屈:“你……你干嘛推我?”   褚星辞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混沌的脑子才彻底清醒,反应过来刚才被自己推下去的是谁。她连忙撑起身,探头往床下看。   两人的视线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在空中撞上。   鹿然仰着脸,因刚睡醒而眼神迷蒙,头发蹭得有些凌乱,脸颊一侧还沾了点地上蹭到的灰土,配上那副懵懂又带点委屈的表情,活像一只不小心滚进泥里、正抬头无辜望着主人的……小土狗。   而褚星辞刚退烧,浑身乏力,墨黑的长发凌乱披散,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因起身的动作,那本就松垮系着的衣襟滑落了一边,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圆润的肩头。她眼尾还带着高热未褪尽的一抹薄红,眸光因初醒而氤氲着水汽,少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慵懒脆弱的媚态。   两人看了眼对方此刻的样子,同时怔住。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极其同步地,两人都下意识咽了下口水。   又同时飞快地别开了脸,耳根隐隐发烫。   “我……我先去给你做点儿吃的。”   鹿然丢下这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   褚星辞看着那人逃也似的背影,怔了怔,这才后知后觉地捂住自己发烫的脸,缓缓躺回床上。   心跳莫名地快。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半晌,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弯。   灶台前,鹿然握着菜刀,对着案板上的一块鸡枞菌发了半天呆。   切完了吗?切了吧。   她低头一看,好好的菌子被她剁成了碎末。   鹿然:……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活计上。   三娘刚退烧,得做点清淡又有营养的。熬个鸡丝粥,再炖个汤……   脑子里想着这些,手却完全不听使唤。   拿起砂锅,往里加水——加了满满一锅,又倒掉一半。   拿起当归——放了一根,又放一根,又放一根。   拿起枸杞——撒了一把,又撒一把,又撒一把。   直到她揭开锅盖,看着里头那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的药材,才猛然回神。   ……   这锅汤炖出来,怕不是要补得人鼻血横流。   鹿然盯着那锅“大补汤”,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刚才的画面——   三娘滑落的衣襟。   那截精致的锁骨。   那片白皙圆润的肩头。   还有更早之前,三娘胸前的……   打住!   鹿然用力甩了甩头,耳根烧得厉害。   她只是走神了,才没有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低头看了眼锅里那堆成小山的当归枸杞,又看了看旁边已经熬好的清淡鸡丝粥,心虚地咽了口唾沫。   这锅汤……绝对不能给三娘喝。   喝完了,她怕自己会有生命危险。   不是三娘有危险,是她自己有危险。   不对,是三娘有危险,自己更危险。   鹿然越想越乱,最后索性把锅盖一盖,决定就当这锅汤不存在。   鹿然把早饭备好,又等了一会儿,不见三娘出来。   她轻手轻脚推开门,探头往里看。   床上那人呼吸平稳,似乎是又睡着了。   鹿然走到床边,垂眸看着那张睡颜。   烧退了些,脸色比昨夜好多了,嘴唇也不再干裂,泛着淡淡的粉色。睫毛安静地覆着,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鹿然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贪恋。   她伸出手,极轻地拂了拂三娘额前的碎发,又忍不住多停留了一瞬。   指尖触到的皮肤还有些温热,却不再是昨夜那种烫人的温度。   “我先出门了,”鹿然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竟不自觉的轻了下来,带着些轻哄的味道,“马上回来。”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你可要早些好起来。”   床上那人依旧安静地睡着,没有回应。   鹿然看了她最后一眼,这才起身离开。   门轻轻合上的那一刻,床上的人睁开了眼。   褚星辞盯着那扇门,怔怔地出神。   她其实一直醒着。   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今早那一眼之后,忽然就不太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人了。   可听着那人刚才那两句自言自语,心里又止不住地开心。   她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唇边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鹿然走后没多久,褚星辞还是起了身。   屋外的石桌上,饭菜整整齐齐摆着,上头扣着保温的罩子。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   “三娘,饭我给你热着,醒了记得吃。啊对了,锅里那碗汤不要喝,我做坏了,回来我再想办法。旁边小碗里的是给你的,那个可以喝。”   褚星辞看着那张纸条,眉梢微挑。   做坏了?   这人做饭一向很好,怎么会做坏?   她放下纸条,走到灶台边,掀开那口被鹿然特意叮嘱“不要动”的锅。   然后她愣住了。   满满一锅汤,药材多得几乎要溢出锅沿。当归、枸杞、黄芪、红枣……每一样都放得理直气壮,堆得密密麻麻。   这哪里是汤,分明是一锅药膳大全。   褚星辞盯着那锅汤看了半晌,忽然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人做饭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啊?   她拿起勺子,好奇地尝了一小口。   然后表情凝固了一瞬。   ……确实不能喝。   又苦又涩,药材味重得呛人,完全尝不出汤本该有的鲜甜。   她放下勺子,又拿起旁边那只“可以喝”的小碗。   碗里是清淡的鸡丝粥,米粒熬得软烂,鸡丝撕得细细的,点缀着几粒翠绿的葱花。旁边还配了一碟腌萝卜,切成薄片,淋着一点香油。   褚星辞尝了一口粥。   温热的,鲜甜的,恰到好处的咸淡。   她低头看着那碗粥,又想起那锅“不能喝的汤”,唇角弯了弯。   ……   鹿然站在玲珑塔门前,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的忐忑。   她想起三娘说的,妖不随便吃人。   嗯,希望三娘是对的。   她定了定心神,抬手敲门。   门开了一道缝,探出一张脸。是个年轻师兄,面色淡淡的,一副被工作掏空的样子。   “送饭的?”他上下打量鹿然一眼,“今日塔里忙,你自己送上去吧。付春朝在顶层。”   “顶……顶层?”   “嗯。”师兄接过自己那份食盒,言简意赅,“玲珑塔按危险层级分层关押,越往上越凶。付春朝看押的就是最顶层那位,当今修仙界能排进前十的凶妖。”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匆匆,像是赶着去忙什么要紧事。   “等、等等师兄!什么叫做我自己送上去?师兄?师兄——!”   鹿然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口回荡,没有回音。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那条幽深的甬道。   铁链拖曳的声响从深处传来,沉闷,绵长。间或夹杂着低沉的嘶吼,以及一些她根本分辨不出、只觉毛骨悚然的声音。   鹿然咽了口唾沫。   腿又开始抖了。   “原文里……原文里……原文里我这个炮灰,是死在了后面的那场大战里,不是在这里喂妖死的。”她攥紧拳头,声音也有点抖,“所以,没事的。我不会死在这里。不会的。”   可是不对……现在剧情已经不一样了啊。   她如果不穿进来,就不会去寻找秘境,就不会认识三娘,更不会接这个任务,来到这个地方……   鹿然不敢再想下去。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腿,暗啐一声:   “死腿,你倒是往前走啊!”   腿虽然还在抖,但还是不情不愿地挪动了步子。   甬道不算长,尽头是豁然开朗的第一层。   阳光从塔壁的菱形小孔斜斜射入,视线亮堂了许多。   眼前的景象,远没有鹿然想象中的恐怖,竟有些像她在电视里见过的古代牢房。   她原本怕得要命,可走了一小段,恐惧渐渐被好奇冲淡。   第一层关押的妖……好像都没完全化形。   几只蜷在角落的幼兽状小妖,毛茸茸的尾巴盖在身上,正呼呼大睡。   另一间牢房里趴着一只半人半鹿的生灵,头上生着珊瑚状的角,正慢条斯理地啃食槽中的嫩叶。   鹿然:……   说好的凶妖呢?这明明是个大型动物园吧?   她紧绷的神经刚松弛些许,踏上了第二层的楼梯。   然后她后悔了。   第二层的层高比第一层高出数倍,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令她本能战栗的威压。   牢房也不再是精致的铁栏,而是粗粝的玄铁栅栏,每一根都有她手臂粗细。   里面关着的,是她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   一只通体漆黑的巨狼伏在阴影中,体形几乎占满整间牢房,皮毛如墨,唯有那双眼睛在暗处幽幽发亮。   角落里还有一只鸟,翼展几乎触及牢顶,翎羽残破,许多处露出光秃的皮肉。它收拢着翅膀,喙深深埋进胸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化多年的石像。   那些鹿然在塔外听到的可怖声音,原来都来自这一层。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   完了,她一个送外卖的,可不是想把自己也当成外卖来送的。   幸亏这会儿自己不是穿越前的自己,要不就她以前那颗心脏的质量,这会儿应该已经可以宣布“我们已经尽力了”。   正大脑一片空白时,一道惊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小师妹!你可来了!”   鹿然抬头,看见了救星。   付春朝快步从楼梯口走来,一边走一边不好意思地挠头:“我刚才听见底下有动静,猜就是你来了,等了半天不见人上来,就下来迎迎。哎,你怎么坐地上了?”   他走近了,看见鹿然那张可怜巴巴的小脸。   眼睛湿漉漉的,小动物似的望着他,嘴唇微微发白,分明是被吓狠了,却硬撑着没哭。   付春朝头一回发现,自己下来取个餐,倒当了一回英雄。 第15章 风华绝代:他干咳一声,伸手把鹿然拉起来:“来都来了,我带你转转吧。你这样每次……   他干咳一声,伸手把鹿然拉起来:“来都来了,我带你转转吧。你这样每次送饭都吓个半死,没等任务做完,人就先没了。”   鹿然战战兢兢地跟着付春朝往前走,脚下软得像踩棉花。   她低着头,不敢看两边牢房,只在心里疯狂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付春朝走在前面,边走边絮叨:   “这玲珑塔里关的,一部分是百年前那场大战时俘虏的,还有一些是为祸人间被同门抓回来的。”   “这第二层关的妖,好多都是好些年前就进来的。比如你刚才看见那只狼妖,当年不过是下山觅食,误闯了猎户的陷阱,伤了人。其实当时是那人先拿叉子捅它,它自卫而已。结果被全村追了三天三夜,把它一家老小全端了。就剩它一个,逃进深山,后来不知怎么入了道,修为涨得飞快。十年后它下山,把那村子夷为平地,杀了一百多口人。”   鹿然听完,睫毛颤了颤。   付春朝又指向另一间牢房:“还有这只鸟妖。原先也是普通的雀,被人救过,养在笼里三年。那人待它很好,好到它以为这就是家了。后来那人成了亲,新娘嫌它吵,趁丈夫出门,把笼子挂在腊月窗外,冻了一夜。它没死,它的孩子却没了。它后来开了灵智,拼尽全力啄开笼锁飞走了。又过了二十年,它修成半人形,回来找到了那女人。那时候她已经老了,儿孙绕膝。它什么都没做,只是停在她窗前,唱了一夜当年那人教它的摇篮曲。”   “第二天那女人就疯了。逢人便说有妖怪缠着她,非要请修士收妖。它没逃,被关进来的时候还一直看着那女人的方向。”   鹿然终于抬起头。   她偷偷朝那间牢房望去。残羽的巨鸟依然一动不动,只是将埋着的喙稍稍抬起,似乎感知到了有人提及自己。   付春朝叹了口气,不再多说,继续往前走去。   鹿然跟在他身后,脚步渐渐稳了。   顶层。   付春朝在一扇玄铁重门前停下,压低声音:   “到了。这里关着的,是玲珑塔里最凶恶的妖。”   他顿了顿,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复杂的敬意:“她之前,可是九尾狐族的妖王。”   鹿然屏住呼吸,缓缓抬眼——   然后怔在原地。   她想象过无数次这只被付春朝反复提及的九尾狐妖会是什么样子。   凶恶的、狰狞的、浑身浴血仍在嘶吼的巨兽。   可眼前这一切,都与她预想的截然不同。   因为,它太美了。   皮毛是纯粹的白。九条巨大的长尾铺展在冰冷的地面上,如散开的云絮,尾尖微蜷,柔软得不可思议。   此刻它阖着眼,伏在牢房深处,呼吸轻浅而绵长。   即便遍体鳞伤,即便被玄铁锁链贯穿肩胛,伏于尘埃之中,它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鹿然不敢去想,若它当年巅峰之时,会是何等风华绝代。   她看得呆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付春朝见她眼睛都直了,凑过来,压低声音提醒:“小师妹,你这个表情,可别让同门别的师兄弟们看到。你也知道,若是表现得亲近妖、同情妖,会是什么下场。”   “什么下场?”鹿然随口应着,目光还黏在那九尾狐身上,舍不得挪开。   付春朝看她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都替她着急,忍不住扒拉了一下她的胳膊:“我说小师妹,你快别光顾着看了,先看看我!”   鹿然这才被他扒拉回神,一脸茫然:“我是真不知道啊。”   付春朝一脸恨铁不成钢:“哎呀,小师妹,现在修仙界和妖族的关系有多紧张你不知道?就前几年,宗门里有个弟子,不过是在山下给一只受伤的小妖喂了口水,被人看见了,回来就被罚去思过崖面壁三年。还有一个,因为在论道时说了句‘妖也未必全是恶’,直接被逐出师门了。”   鹿然愣了愣,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付春朝叹了口气,继续道:“咱们玲珑塔这几日特别忙,就是因为最近妖族又开始闹得厉害。它们那位妖尊消失以后,所有妖族都不信她陨灭了,还在费力寻找。现在为首的一只狼妖,这百年来更是一直在找,那可也是妖王级别……”   他顿了顿,看向鹿然:“小师妹,你来玉尘宗时间也不算短了,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鹿然心想:其实我真的刚来不久。但她不能说。   她只是点点头,顺着他的话道:“我这人记性不好,师兄这一提醒,我想起来了。”   付春朝看她这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又忍不住叮嘱:“小师妹,对外可别再表现出来同情妖、欣赏妖的态度了,知道吗?山下乱,玉尘宗好歹是个安全的地方,待遇又好,你别回头失了这么好的差事。不能修仙的人,在这个世道,活得很难的。”   鹿然不自觉又想起那个噩梦,想起一年后的大战。她感激地看向付春朝:“师兄人真好。虽然劝人的方式不怎么样,但心地是真的好。”   付春朝前面被夸还挺不好意思,摆了摆手:“哪里哪里……”   可听到后半句,顿时瞪眼,“我劝人哪里不好了?我可是咱们全宗门口才最好的,人称‘人见人爱付春朝’、‘修仙界第一社交达人’、‘全宗门朋友最多的人’!想当年,我可是掌门门下的亲传大弟子,再加上,你师兄我,人也长得精神……”   他说着撩了下头发,“那也是修仙界有名的后起之秀,粉丝无数的。”   鹿然被他这副臭屁的样子弄得不知该怎么接话,忽然抓住重点:“付师兄,你原来是掌门的亲传大弟子啊?”   付春朝正自我陶醉着呢,被她这么一问,动作顿住:“是、是啊。”   “那你怎么会在锁妖塔啊?”鹿然满脸不解,“我看内门弟子都可风光了。就连现在那个还没进内门的莫桑晚,这次宗门大比都风光无两。掌门!亲传!大!弟子耶!最起码这次大比,接待别宗的工作该是你的啊,多露脸,你怎么在这儿?”   付春朝没回答。   他低头打开鹿然送来的食盒,掩饰般地夹了块肉:“哎呀小师妹你这个肉烧得真不错……”   鹿然还一脸八卦地看着他。   付春朝被她看得没法,只好推着她往外走:“哎呀你个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老打听大人的事?时候不早了,你快去忙你的吧!”   一直把鹿然送到塔外,他才停下,又忍不住嘱咐了一句:“小师妹,记住我对你说的话,注意自己的言行。”   鹿然心下感激,知道这人是为自己好,由衷道:“谢谢师兄。”   付春朝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笑了笑,轻轻叹了口气。   “要是大家对彼此的态度,都能客观一些,也许这天下早就打不起来了。”   说完,他转身回了塔里。   ……   当褚星辞听完鹿然对玲珑塔内那只九尾狐的描述后,终于确认——   那真的是涂山娆那只臭狐狸!   她愣住了。   涂山娆那个女人,怎么会在玲珑塔?   整个妖界谁不知道,她褚星辞和涂山娆不对付,可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都是妖族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偏偏又都生得美,一个是九尾狐族的王女,一个是要继承妖尊之位的少主。   从修炼到容貌,从排场到气度,从小到大,争了没有一万年也有八千年。   哪一样不是她褚星辞更胜一筹?   但若说有什么是不如那只臭狐狸的,大概就是感情经历这一块了。   九尾狐族向来美艳,涂山娆更是其中的翘楚。褚星辞单论样貌,自觉略胜一筹,但她这个人好像向来和感情没什么缘分。   从来都是围着涂山娆的人一大把,自己身边倒是一直冷冷清清。   后来有一次和涂山娆斗嘴,那只臭狐狸贱兮兮地说:“还不是因为你脾气那么坏,又那么凶?偏偏谁都打不赢你,要是哪天惹了你,你还不三两下就把人杀了?谁敢喜欢你!”   褚星辞不服,对此也从不认同。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看了鹿然一眼。那人正安静地坐在旁边,给自己切芒果。   褚星辞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不过她倒是承认,涂山家那只臭狐狸,确实是魅惑男人的一把好手。人间王朝被她玩儿没了好几个,偏偏那几个亡了国的帝王,个个都爱她爱得死去活来,到死都念着她的名字。   只是后来听说那女人不知怎地转了性,竟在人间成了亲。褚星辞当时还颇为意外:你折腾这么一大圈,到头来还不是嫁了个凡夫俗子?   为此她在心里好好地嘲笑了涂山娆一番,很是痛快了一阵。   可怎么如今,那女人被关进玲珑塔了?   虽然那只狐狸确实招人烦,可实力却不俗,怎么会沦落至此?   等以后再见,褚星辞一定要好好挤兑挤兑这只臭狐狸。   转念一想,又不对。   涂山娆被关在锁妖塔,自己不也被困在这里?   好像自己也不算赢了。   这时鹿然弄好了芒果,见三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一会儿笑一会儿愁的,便拿起一块芒果塞进她嘴里。   褚星辞嚼着嘴里的芒果,又看了眼身边这人。   不,还是我现在更胜一筹。   你被关着,是被看管,有监牢。我这里,有人伺候着。所以,怎么不是我褚星辞又赢了你一次?   她想着,嘴角不自觉多了一丝笑意。   “这水果不错,下次多买些。”   鹿然心说:这不和以前吃的一样吗?怎么以前不夸,今天倒夸上了?   但想了想,也许今天这个比较甜?   褚星辞正沉浸在自己又赢了涂山娆的快乐里,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啊!   涂山娆那种大妖都在玲珑塔里,难道妖族全族都已不敌,全军覆没了不成?   鹿然还在专心弄水果,身边人忽然拍案而起,径直回屋去了。   鹿然一脸茫然:“三娘,你不再吃点水果了?我还给你弄了点——”   “吃什么水果!”门嘭的一声关上,里头传来余音,“难吃死了!以后再也不许买这个水果了!”   鹿然:??? 第16章 肝火也太旺了:鹿然拿着芒果,呆愣愣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机械地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一块……   鹿然拿着芒果,呆愣愣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机械地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一块。   这不……挺好吃的吗!   鹿然心里吐槽:三娘现在这一身伤,肯定是伤到了肝,肝火也太旺了。   想到这里,她又吃了一口芒果。   嗯,真甜!   不过吐槽归吐槽,轻重缓急她还是拎得清的。这人生气了,得赶紧哄。不然一直在气头上,遭殃的还是鹿然自己。   鹿然熟练地先去端了一份刚做好的双皮奶,在上面铺满自己熬的蜜红豆,又拿了一小碟切好的芒果。   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   “三娘?我给你做了下午茶,你肯定没吃过这个。”   屋里没动静。   “那我当你同意我进来了哈。”   又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反对。   嗯,那就是可以进。   鹿然心想:现在三娘的小情绪小动作,我全都摸透了。   哼哼,哄三娘,我可是专业的!   推开门,一层没人。   这小屋是鹿然一点点布置起来的。一层是厅,摆着桌椅茶具,靠墙立着书架,架上已经放了些三娘平日看的话本。角落的炉子上还温着水,壶嘴袅袅冒着热气。   鹿然扫了一眼,抬脚往二楼走。   二楼是卧房。床铺收拾得整齐,被褥叠得方正,枕边还放着三娘昨夜看的那本话本。窗台上摆着一只粗陶瓶,插着几枝她从秘境里摘的野花。   还是没人。   鹿然顿了顿,看向通往三楼的楼梯。   三楼原本是个阁楼,她本想收拾出来做书房,可近来琐事缠身,一直没能布置妥当。此刻楼梯尽头隐隐透进光来。   门开着。   鹿然放轻脚步,走了上去。   三娘站在那扇朝东的小窗前。   说是窗,其实更像个小小的观景台。鹿然当初就是看中这处视野开阔,特意把这里留了出来。从这里望出去,能看到秘境里最远的风景——   层叠的山峦,摇曳的竹林,远处那条银链般的溪水。   可三娘此刻的背影,却和这风景格格不入。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肩线绷着,却又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鹿然怔了怔。   她把手里东西轻轻放在一旁的木箱上,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走过去,给三娘披上。   “现在风还是有些凉,别着凉了。”   褚星辞由着她动作,没说话。   鹿然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   暮色正一点点漫上来,远处的山峦染上淡淡的紫灰。竹林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沙沙作响。溪水反着最后一缕天光,像一条流动的银线。   明明是很美的景色。   可三娘看着这一切,却好像并不开心。   鹿然忽然意识到,三娘这次不是寻常的不高兴,是真的……难过。   她小心地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三娘,这是怎么了?”   褚星辞看着远方,沉默了很久。   久到鹿然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她极轻的声音,低低的,像怕被风吹散:   “……我只是有些想家了。”   鹿然听到这话,倒是觉得难得。相识以来,三娘很少提起自己的事情,上一次还是温泉那次上药,提到自己背后的伤是娘打的。   所以,三娘的娘对她很严格吗?   不过三娘这会儿说这些,想来是真的想家了。   鹿然想安慰几句,便说:“等你彻底好了,我送三娘回家,和家人团聚。”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到不对。   褚星辞转过头来看她。   那眼神让鹿然愣住了。   那眼神里,分明有怨,有恨,有愤怒,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要藏不住的委屈。   鹿然完全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可那个眼神让她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褚星辞也是真的服了鹿然,她是怎么做到短短一句想要安慰的话,就能精准戳中她三个怒点的?   你就这么盼着我走吗?褚星辞想。再说了,我现在,我的妖族,还在不在都不知道,家人们……更是早就不在了。   褚星辞忍不住恨恨的想:我褚星辞和修仙的势不两立!和你们不死不休!   可眼前,自己被困于这方寸之地,什么都做不了。   有心杀敌,无力回天。   她感觉自己非常无能,于是焦躁了起来。   于是她只能瞪着鹿然。   鹿然看着这样的眼神,忽然心疼坏了。她无视了那瞪着自己的目光,反而又靠近了一些。   她先是轻轻拉起三娘的手。   褚星辞觉得鹿然这人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这种时候居然还敢靠过来。   于是继续瞪着她!   可那只被拉起的手,却没有抽回来。   两人就这样,一个瞪着对方,一个心疼地看着对方。   鹿然看着她眼中的那些情绪翻涌,声音放得更柔:“现在外面乱,人也乱,妖也乱,修仙的也乱。你的家人肯定盼着三娘能平平安安回去的。”   褚星辞听完,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那些怨、恨、愤怒,不知何时散去了不少,只剩下满满的委屈。   鹿然看她这副模样,心里更难受了。   于是她又上前一步,把这人轻轻柔柔地搂进怀里,小声哄着:   “咱们三娘这么多年,一定受了不少委屈。等以后我亲自送你回去,好好跟你家里人说说,无论你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都不要责罚你。无论如何,人还好好的,就是最好的。”   褚星辞的手抬起来。   慢慢地,小心地,回抱住了她。   那动作很轻,带着几分试探,几分生涩。   此刻的风,正轻轻拂过,吹动阁楼檐角的风铃,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竹林在暮色里沙沙作响,像在低语。   远处溪水潺潺,和着风声竹韵,织成一片温柔的晚籁。   风动,竹也动。   鹿然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见她还是不说话,心里忽然有些没底。   平时三娘好歹还会骂自己几句,现在一声不吭,这是什么意思?   鹿然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原来三娘骂自己,自己好歹还会一怒之下,怒那么一小下的。可现在她不骂了,自己第一反应居然是好担心这人,心里着急,又没底。   鹿然正胡思乱想着,忽然灵光一闪。   “三娘,你是担心你家人的安危了吧?”   家人?   虽然娘和哥哥们已经不在了,但妖族那些长老、同族,当然也是家人。   鹿然只听怀里这人,闷闷地“嗯”了一声。   鹿然手上,抱着三娘的力度又紧了一些:“三娘别担心。我今天还听付师兄说起,虽然最近妖族确实闹得厉害,好像还有个什么大狼王一直在找之前的妖尊,但宗门很快把事情解决了,两边也没有大的伤亡。三娘的家人,想来也是福大命大的。”   “狼王?”   褚星辞猛地从她怀里抬起头,看着她。   鹿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对,对啊……怎么了?”她心说,这个话题的重点,难道是狼王吗?   但还是老实回答:“啊,付师兄是这么说的。”   褚星辞愣住了。   纵青川!   是纵青川!   她还活着!太好了!她还在,妖族一定没有问题!   鹿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三娘一把抱住。   “你说的对,我的家人,确实是福大命大。”   那声音闷在鹿然的肩窝里,却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鹿然怔了怔,随即无奈地笑了。   这人可真是,刚才还委屈得快哭了,这一句话的功夫,忽然又开心起来。   甭管怎样,开心了就好。   两人就这么静静的又抱了一会儿。   鹿然忽然想起什么:“哎呀,我给你做的甜品!”   她赶紧松开人,转身去拿放在木箱上的托盘。   “快尝尝。”   她舀起一勺双皮奶,自然而然地递到褚星辞唇边。   褚星辞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忽然愣住了。   这个动作……   好像有点儿太亲密了。   从来没有人这样喂过她。   褚星辞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人难道……   她来不及细想那个念头,心里却先是开心了起来。   可又再看向鹿然,却只看到这人眼睛干干净净,满是期待,根本没有看到自己以为会有的情谊与缱绻。   褚星辞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忽然就变成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但她还是只犹豫了一下,便配合着,张嘴吃了下去。   奶香在舌尖化开,细腻柔滑,像云朵一样轻盈。蜜红豆的甜糯恰到好处,衬得奶香更加醇厚。凉凉的,甜甜的,却又不过分。   一切都刚刚好。   褚星辞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她刚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鹿然立刻就懂了。   “好吃吧?”鹿然眉开眼笑,“我还做了好多!以后我再给你做别的口味都尝尝。你看,还有芒果的、抹茶的、还有那种烤的,上面有一层焦糖脆皮的姜撞奶、杨枝甘露、芋圆仙草……”   鹿然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连串,褚星辞听都没听过的名字。   褚星辞听着,没打断。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喜欢听这人说这些。   那些听不懂的词,那些从未尝过的味道,从鹿然嘴里说出来,好像都变得可以期待,都可以变成可以实现的希望。   鹿然说得正起劲,忽然听见三娘极轻地说了一句:   “你要不是玉尘宗的人,就好了。”   鹿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哎呀,你不知道,作为一个牛马,玉尘宗简直是天堂!小杂役的首选!待遇好,时间自由,还没人管!”   她絮叨着玉尘宗的种种好处,边收拾碗勺,边往楼下走。   脚步声渐渐远了。   褚星辞站在原处,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过了很久,她才对着空荡荡的阁楼,又轻轻说了一句:   “你要是妖,就好了。”   窗外的晚风,还在轻轻地吹。   可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最后一缕天光从山峦尽头隐去,竹林从青翠变成墨绿,溪水的银线也融进了渐浓的夜色里。   刚才还温柔的风,此刻吹在身上,竟有了几分凉意。   褚星辞拉了拉身上那件鹿然披给她的外衣。   衣服上还带着那人身上淡淡的、混着皂角和厨房烟火气的味道。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像是想往前一步,又像是已经退了回去。 第17章 三娘喜欢吃:鹿然觉得今日的饭应该送得不错。\r\n\r\n因为付春朝拿到食盒之后,全程……   鹿然觉得今日的饭应该送得不错。   因为付春朝拿到食盒之后,全程埋头干饭,头都没抬过。   鹿然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还是我们三娘吃得好看。同样都是炫饭,看三娘吃饭那叫享受,付春朝这个嘛……多少有点饕餮了。   她想着想着,不自觉撇了撇嘴。   “付师兄啊,有这么好吃吗?你慢点儿,别噎着。”   付春朝又扒拉了几口,把剩下的饭菜扫荡干净,抓起旁边的茶壶猛灌了一气,这才长出一口气:“小师妹你不知道,过几日玲珑塔要新来一批妖,我们从昨天夜里就开始忙,到现在水米没进。不过啊……”   他冲鹿然竖起大拇指,“小师妹你这个手艺,是真的好!”   “新来一批妖?”   “对嘛,就是我之前说的,在人间搜寻妖尊的那一批。抓了不少小喽啰。等过几日送来,这玲珑塔估计都快装满了。”   听到“妖尊”二字,鹿然心里没来由地一慌。那个噩梦,还有梦里一年后的大战,又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付春朝见她忽然不说话,以为又被妖尊的名头吓着了,连忙安慰:“小师妹别怕。虽说当年那位妖尊几乎毁天灭地,堪称世间霸主,但万幸天不与她。关键时刻,上古神兽赐下神兵给咱们玉尘宗。管她妖尊英雄一世多么嚣张,到最后还不是败了。”   鹿然心里惦记着后面那场大战,忍不住追问:“那……那妖尊现在何处啊?”   “那可无人知晓。”付春朝摇摇头,“当年老掌门他们只说大祸已过,想来那妖尊不是死了就是废了,掀不起什么风浪了吧。”   掀不起来?鹿然在心里默默跟了一句:那人家一年后掀起来的,何止是风浪。   “不过啊,你也别担心。”付春朝又道,“就算那妖尊没死,老掌门闭死关前,也把那柄神兵留下了,说到时自有化解之法。老掌门闭死关后,那神兵就跟睡着了一样,再没动静,安静得很。”   鹿然忍不住夸道:“付师兄,你不愧是咱们现在掌门的爱徒,知道的就是多。”   “那是那是!”付春朝得意地一扬下巴,“不过也不是我知道的多,是你知道的太少!我说的这些全宗门都知道,恨不得全修仙界都知道。就你跟第一次听说似的。你到底是不是这儿的人?”   鹿然尴尬地笑了笑,心想:我还真不是这儿的人。   嘴上却顺着应道:“付师兄说得是。”   付春朝看她这副迷糊样,反倒觉得有几分可爱,不由拿出兄长的样子,又道:“那我估计啊,最近宗门这次大比,你肯定也没去看喽?”   鹿然老实承认:“付师兄料事如神。我认识的内门师兄弟不多,去了也就是看个热闹,而且……”她顿了顿,“我这人还晕血。也就记得一个莫桑晚,还不太想看。”   付春朝听她提起莫桑晚时语气里明显的嫌弃,又想了想莫桑晚平日里那副不苟言笑、骄傲的劲儿,顿时笑了:“哎呀鹿然小师妹,你可不能因为莫桑晚那个样子就错看了她。先不说她这天分和付出的努力,单说她这身世,也很是不易的。”   鹿然看了付春朝一眼:“不易?可她看起来明明什么都有,还很嚣张的样子。”   “小师妹,万事不要只看表面。”付春朝难得正色道,“莫桑晚不是什么修仙世家出身。她小时候就是咱们宗门下面镇子里普通人家的孩子,本该是寻常务农、成亲、生子的一生。婚事都说好了,结果花轿抬过去那天,才发现夫家满门被妖杀了。她本来也难逃一死,是恰好路过的沈傲雪救了她,这才逃过一劫。”   鹿然怔住。   “后来呢?”她问。   “后来啊……”付春朝叹了口气,“本打算放她下山去找家人,结果她那些家人逃难,没一个愿意带上她、等她一等。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她那家人也是招人恨的。看她是个女孩,当年的婚事其实就是想赶紧把她嫁出去,好拿她的嫁妆给弟弟办婚事。一听说夫家出事,又赶上闹妖,自然卷了细软就跑,谁还管她死活。”   鹿然听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难怪。   难怪在原文里,莫桑晚会那么喜欢沈傲雪。那种情况下的相遇,对莫桑晚而言,沈傲雪何止是救命恩人,那是她从地狱里仰望到的神明,是她心里唯一的光。   难怪余生,沈傲雪都是莫桑晚心里,唯一的真神。   “好在莫桑晚争气。”付春朝继续道,“她测灵根的时候,可是百年难遇的纯阳火灵根,修行速度一日千里。如今这点成就,也是她拿命换来的。”   鹿然沉默了。   她想起原著里后来的事,不管过程如何,莫桑晚最终还是和她心心念念的沈傲雪结为道侣,成了整个修仙界最强的人。   也算是苦尽甘来,得偿所愿了吧。   付春朝看她不说话,伸手轻轻敲了下她的头:“你啊,别总盯着别人表面的风光。所有你现在看着厉害的人,都是天分、努力,还有必不可少的气运,缺一样都不行。就算是敌人,也值得尊敬。”   “就像那妖尊,人家能有那身修为,背后多少心酸不足为外人道。单凭这些,你就该对对手、对同门、对莫桑晚,多些尊重。何况,咱们宗门以斩妖除魔、守世间和平为己任,别因为些小事就随便讨厌来讨厌去的。”   鹿然捂着并不疼的脑袋,老老实实点头:“师兄教诲得是,我记下了。”   只是——   她抬眼,又忍不住问出那个困惑已久的问题:“师兄,你为什么会来玲珑塔啊?你当年肯定也是风光无两的吧?”   付春朝见她又把话题绕回自己头上,无奈道:“大人的事情你个小孩子少打听。”   说着赶紧岔开话题:“我跟你再说个你肯定感兴趣、又肯定不知道的事。”   “什么?”   “你接了送饭这种任务,宗门内小厨房的菜肉鱼蛋,你都是可以随意取用的。”   鹿然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付师兄?这种好事你可不要骗我!”   付春朝被她这瞬间变脸弄得哭笑不得。   修仙你不感兴趣,宗门大比你没兴趣,秘宝仙兵你都兴致缺缺,一提小厨房免费拿菜,你看你两眼放光成啥样儿了?   他把鹿然往外推了推,生怕她扑上来咬自己:“真的真的,这也是接这种任务的福利,向来默许随便拿,留些自用都是可以的。我看你送来的饭菜食材不如宗门内的,才想你肯定不知道这事。”   “师兄!”鹿然一把抓住他的手,满脸真诚,“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话!”   付春朝还没来得及问这是什么意思,就见这人松开手,转身就往外跑。   就在这时——   一声细细的、像小兽似的叫声,忽然响起。   鹿然脚步一顿。   “师兄,你听到了吗?”   付春朝愣了愣,随即摇头:“没有啊,没有!肯定是你着急走听岔了。”   “可我明明听到了……”   “行了行了!”付春朝赶紧把她往外推,“别瞎说了,我什么都没听见。你再不去小厨房,好东西可都让别人拿走了啊!”   鹿然一想也对,赶紧下楼,直奔宗门方向去了。   付春朝看着她的背影跑远,这才松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   这小家伙,耳朵还挺尖。   哎,可怜的小厨房,今天怕是要被她搬空喽!   ……   鹿然一路小跑到了宗门小厨房。   只见门口立着一块木牌告示:   “宗门厨房食材,为诸位在外辛劳的弟子而备。   执行任务,多有不易。   随意取用,多取无妨,唯请留些予后来之人。   愿门内诸君,诸事顺遂,平安归来。”   鹿然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好一会儿,眼眶都快热了。   玉尘宗啊,你可真是天堂来的!这告示写得人心里暖暖的!太大气了!   她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厨房的门。   然后她愣在了原地。   这哪里是厨房,这分明是个食材的王国。   整整三间打通的大屋,灯火通明。   靠墙是一排排齐腰高的青石案台,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各色菜蔬:翡翠般的青菜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嫩生生的豆苗用草绳扎成小把,紫莹莹的茄子泛着光泽,红艳艳的辣椒堆成小山。   再往里,是成筐的菌菇。香菇、杏鲍菇、鸡枞、松茸,每一种都饱满鲜灵,菌盖上还沾着细碎的木屑,像是刚从林间采来。   转过一道弯,是肉食区。   铁钩上挂着一排排处理好的肉类: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带着雪花纹的牛肋条、整只的仔鸡、肥嫩的鸭腿。   旁边的冰鉴里,是切好的排骨和各类下水,码得整整齐齐。最里头还有一缸活鱼,几条肥美的肥鱼正悠哉游哉地甩着尾巴。   另一侧是干货和调料。成袋的米面堆到房梁高,打开袋子,米香扑鼻。墙上挂着一串串干辣椒、大蒜、老姜。   木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酱油、陈醋、花雕酒,还有各色叫不出名字的香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暖暖的、复合的香气。   鹿然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天啊,这里比超市牛多了。   而且,全免费?不要钱?随便拿?   玉尘宗,我爱你!我要给你打一辈子工!   她也没客气,往乾坤袋里,装食材的动作,行云流水。   这个,要吧——几棵大白菜,装进去。三娘喜欢吃。   哎呀,这个也要吧——那篓松茸看着太新鲜了,装进去。三娘喜欢吃。   那个,要不也拿一些吧,这个也拿一些吧——三娘都很喜欢吃。   至于腊肉……就不拿了——三娘不爱吃。   她一边拿一边念叨,完全没注意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等鹿然终于回过神来,环顾四周——   厨房被她搬空了大半。   鹿然看着自己的乾坤袋,啧啧感叹:我这个袋子质量真是不赖,真能装啊。   说着,顺手又从筐里拿了两个橘子,剥开一个,边走边吃。   橘皮破开的瞬间,清甜的香气猛地炸开,酸中带甜,甜里透香,直往鼻子里钻。   鹿然深吸一口气,觉得身心都是那么畅快。   然后她一抬头,愣住了。   厨房外,不远处的亭子里,站着一个人。   暮色四合,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背影。   谁这么晚了还在附近闲逛?不会也是来拿菜的吧?   鹿然心里咯噔一下:完了,我刚才那副“搬空厨房”的嘴脸,不会都被看到了吧?   这也……太丢人了。   谁还不要个面子是不是!   鹿然又塞了一瓣橘子进嘴里,擦了擦手,决定过去探探这人的口风。 第18章 生机:百年前那场大战,沈傲雪至今记忆犹新。\r\n\r\n不仅因为战况惨烈、代价……   百年前那场大战,沈傲雪至今记忆犹新。   不仅因为战况惨烈、代价沉重,更因为那是她漫长修行岁月中,最接近死亡与绝望的时刻。   那一战,修仙界倾尽所有力量,也未能诛杀妖尊褚星辞,只是勉强将她封印于后山秘境之中。   可各大宗门为此付出的代价,至今仍在滴血。   玉尘宗当时的掌门战后便闭入死关,百年未出;五位师叔中,三人殒落,一人重伤道基尽毁,仅余一人,便是玉尘宗如今的掌门玉清子。   他当时不得已,临危受命,在废墟中撑起了宗门的残局。   封印褚星辞的事,是宗门绝不外传的秘辛。可在修仙界,这个名字仍是禁忌,提起来便让人色变。   妖族这百年虽未再掀起大的风浪,却从未停止寻找他们的妖尊。   所以纵然人间安稳太平,各大宗门长老心中那根弦,从未松过。   玉尘宗老掌门闭关前,留下了当年大战中诛杀无数妖邪、最后封印妖尊的那柄神剑。   只说:此剑是化解未来劫数的关键机缘,百年后妖尊恐将再现。   至于如何化解,他未曾言明,只让后人静观剑的反应。   沈傲雪是那场大战的亲历者,这话她记了百年,不敢有一日或忘。   那把剑沉寂了整整百年。可大约一个月前,它隐隐有了异动。   这不是好兆头。   掌门玉清子为此连日召集各峰峰主商议,却依旧一筹莫展。天机难测,谁也不知那剑所指的“机缘”究竟何时、以何种方式降临。   今年的宗门大比办得格外隆重,便是为此。他们要尽可能选拔天资卓越的弟子,由各峰峰主亲自教导,为那未知的劫难早做准备。   沈傲雪方才从掌门处归来,心头沉郁如压千钧。   她独自行至凉亭,凭栏远眺。   夜空星子寥落,山下人间灯火如豆。这本该是宁静祥和的景象,此刻在她眼中,却因心头重担而蒙上一层阴霾。   正出神间,身后传来细微响动。   沈傲雪转身。   一名身着杂役服饰的年轻弟子站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什么,正愣愣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沈傲雪静待对方向自己行礼。以她如今在修仙界和宗门的地位,莫说寻常弟子见了无不恭敬垂首,便是别宗宗主,见了她也需礼让三分。   可眼前这人却只是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略显无措地站在原地,似乎……并不认得她。   鹿然确实尴尬到了极点。   她刚从厨房“扫货”出来,嘴里还咬着半个橘子,迎面就撞见这人。夜色浓重,对方又立在阴影中,看不清面容衣着,只觉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如月下寒松。   更要命的是,自己方才在厨房里那副“沉浸式薅羊毛”的嘴脸,也不知被瞧见了多少。   僵持片刻,鹿然决定主动破局。   她上前一步,也没多想,顺手将手里另一个完好的橘子递了过去,语气带着点试探性的熟络:“那个……要尝尝吗?味道还挺不错的。”   沈傲雪怔住了。   她自幼天赋卓绝,未及百岁便执掌一峰。在宗门弟子眼中,她是遥不可及的雪巅之莲,是需仰望敬畏的存在。   恭敬、畏惧、憧憬。这些她早已习惯。   可从来没有人,这般自然地、仿佛对待寻常友人似的,递过来一个……橘子?   鹿然见对方不接,也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自己,心里那点尴尬顿时膨胀成心虚。   她索性又往前递了递,直接将橘子放进对方手中,语速不自觉地加快:“真的挺好吃的!见面分一半!你刚才就当没看见我哈!”   说完,她像只受惊的兔子般扭头就跑,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沈傲雪垂眸,看着手中的橘子。   橘皮还带着那人掌心的余温,破开的小口处渗出几滴汁液,清甜的香气在夜风中丝丝缕缕地散开。   那香气不浓烈,也不矜贵,只是干干净净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甜。   像什么呢?   像刚才那个人的眼睛。   清澈的,暖暖的。   沈傲雪唇角微微扬起。   辟谷多年,她早已无需饮食。可此刻,她还是将橘子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   那清甜的香气渗入肺腑,竟让方才心头那层沉郁的云雾,悄然散开了些许。   “确实不错。”她轻声自语。   ……   鹿然回到秘境时,心情已经平复下来。   她一边准备晚饭,一边回想刚才的事。想来想去,觉得那人应该没看见自己在厨房里的“壮举”。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点心疼给出去的那个橘子。   不过这点心疼很快就被抛到脑后了。   鹿然环顾小屋,开始认真琢磨还需要添置什么。   三娘住的这间,被褥已经齐全,还差个梳妆台。虽然三娘现在不爱出门,但女孩子哪有不爱美的?等伤好了总要梳妆打扮。   窗边可以加个软榻,铺上厚垫子,再放两个靠枕。三娘喜欢在那儿看书,现在坐的是硬邦邦的木椅,时间长了不舒服。   还有茶具,现在的太简陋了,得换套好的……   她一边想一边切菜,手上动作麻利,心里也美滋滋的。   来这儿快一个月了,三娘教的功法让她身体越来越好,秘境小屋也一天天像个家的样子。虽然一切都在照着计划走,心里却总有一丝说不清的担忧。   但此刻,她不想去想那些。   正走神,刀锋一滑——   “哎呀!”   食指一阵刺痛,一小块肉被切了下来,鲜红的血珠涌出,滴落在案板上的鸡块上。   鹿然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放下刀。几块鸡肉沾了血,不能要了,她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正准备去冲洗伤口。   可还没等她把水倒下,那道口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先是止血,然后新的皮肉长出,缓慢地向中间聚拢,最后,完好如初。   鹿然愣住了。   她还是第一次亲眼见证自己伤口的愈合过程。   她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手指,举到眼前,又凑近灯下,反反复复确认了好几遍。   “我天……”   她喃喃自语,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原来那天三娘说的是真的!她这身体,真的能自己愈合!   鹿然盯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手指,心里那点得意劲儿“蹭”地冒了上来。她对着灯光反复端详,越看越美,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   “我就知道……老天爷还是眷顾我的。让我重活一次,果然没薄待我。”   她想起从前,躺在病床上连喘气都费力的日子。那些漫长的、灰蒙蒙的日夜,那些被写在病历上的冰冷数字——存活率10%。   可现在,她能跑能跳,能做饭能干活,受了伤还能自己好。   鹿然看着已经愈合的伤口,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己给自己打气的意味。   “鹿然啊鹿然,”她小声说,声音低低的,像在哄一个害怕的孩子,“别怕。你一定能活过六十、七十、八十……然后安详地死在自己的家里、自己的床上,寿终正寝。别怕。”   她不知道,有人正站在不远处,将她这些絮絮叨叨尽收眼底。   褚星辞本是出来透气的。   一出来,就见这人在灶台前忙活,嘴里还念念有词,便驻足看了会儿。   先是听她絮叨小屋还缺什么,一样一样数得仔细。那认真盘算的样子,让褚星辞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然后便见她伤了手指。   褚星辞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可下一瞬,那伤口便愈合了。   褚星辞顿住脚步。   她今夜本就因无法恢复、无法离开而烦躁,出来透气,却正好撞见这一幕。   月光下,那个傻乎乎的小家伙正对着自己的手指傻乐,浑然不觉自己身上藏着怎样的秘密。   褚星辞轻轻叹了口气,抬脚走了过去。   鹿然正对着手指傻乐,余光瞥见有人靠近,一抬头,便见三娘站在面前。   月光下,那人一身素衣,眉眼柔和,正静静地看着她。   “三娘?”鹿然眨眨眼,“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凉……”   话没说完,手腕便被轻轻握住。   褚星辞低头,看着那只已经完好如初的手,拇指轻轻抚过原本有伤口的皮肤。那触感光滑细腻,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褚星辞没有说话,只是看鹿然的眼神,有些复杂。   鹿然却没察觉,反而得意起来,晃了晃手腕:“三娘你看!真的能自己愈合!好神奇!”   褚星辞这才抬眼,看着这人亮晶晶的眼睛,又轻轻叹了口气。   今晚的第三声。   “你这个情况,”她松开手,语气淡淡的,却透着认真,“对外还是不要让人知道。免得麻烦。”   “麻烦?”鹿然一愣。   “你这体质很特殊。”褚星辞看着她,斟酌着措辞,“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知道……也许会拿你做炉鼎。”   鹿然脸色变了变。   “若是被妖知道……”褚星辞顿了顿,目光在鹿然脸上停了一瞬,“搞不好,会把你吃掉疗伤。没准儿……会有奇效。”   最后四个字,褚星辞说得极轻。   鹿然那张脸,彻底白了。   “啊?”她声音都变了调,“这、这就吃掉我啊?三娘你之前不是说,妖不喜欢吃我这款的吗?”   褚星辞看着这人,就这么仰着脸,眼睛瞪得圆圆的,满眼都是信任和委屈,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望着这个全天下最大的妖。   褚星辞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生来便强,从未吃过人来提升修为。   不需要,也不屑。   可眼下的情况,老天爷是在考验她,还是戏耍她?   给了她一个看似机会的生机,却偏偏是……这人。   褚星辞又看了看眼前这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滋味。   她想,如果自己真的这么做了——   这个傻乎乎的小家伙,估计到死都不会相信吧……   她沉默片刻,又叹了口气。   伸手把鹿然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第19章 决定:“一般情况下,妖不会。”她放缓了语气,“可有的妖,若是身处绝境…………   “一般情况下,妖不会。”她放缓了语气,“可有的妖,若是身处绝境……你这种体质,即使不知缘由,大多也会试一试。毕竟,万一就好了呢。”   鹿然的脸色更白了。   她下意识攥住褚星辞的衣袖,指节微微泛白:“三、三娘……我、我有点儿害怕……”   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颤,像只受了惊的小兽,本能地往她身边缩。   褚星辞垂眸看她。   月光落在鹿然脸上,照出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和微微发白的唇。她是真的怕了,攥着自己衣袖的手都在轻轻发抖。   褚星辞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很轻,很软,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一角。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儿无奈,又带着点儿认命。   “别怕。”那声音放得很轻,是她从未有过的温柔,“咱们不让别人知道就好了。”   鹿然却还是不踏实,闷闷地追问:“可是……万一呢?”   万一被别人知道了呢?万一被妖盯上了呢?   褚星辞看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忽然又起了点逗弄的心思。   她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声音里带了点笑意:“那你可要把我伺候好了。不然以后等我出去,我就说出去——”   “别!”鹿然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整个人都挂了上去,“别别别!三娘我一定好好伺候!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听你的!”   褚星辞被她这一扑,差点没站稳,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人啊……   她摇摇头,决定不再逗她。   伸手,把挂在自己身上的人轻轻又拉近了些。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鹿然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然后她看见三娘抬起手,解下了自己束发的发带。   墨黑的长发如瀑般散落,披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绝美。月光从她身后流进来,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鹿然呼吸一滞。   散着发的三娘,美得惊心动魄,又软得让人心颤。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三娘已经靠近。   那纤细的手臂绕过她的颈后,带着发带的一端,从她脖后环过。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贴在一起,鹿然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似冷泉又似幽兰的气息。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轻软的呢喃——   “这发带,是我小时候娘送我的。有护身的作用。”   那气息打在耳朵上,痒痒的,酥酥的,像有一根羽毛在心尖上轻轻扫过。   鹿然只觉得心跳骤然加快,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戴上它,”那声音还在耳边,轻轻的,软软的,“所有的妖,都不敢吃你。”   所有的妖,当然都不敢。   因为这可是曾被两任妖尊拥有过的东西。   因为戴着这条发带的人,是被她褚星辞护着的人。   鹿然不会知道这条发带的意义,不会知道自己刚刚躲过了“一劫”,更不会知道褚星辞刚才做了一个怎样的决定。   她只能感觉到,三娘的手指穿过自己的发丝,系着发带,动作轻得像是怕弄疼她。   那指尖偶尔擦过她的后颈,带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鹿然不敢动。   她甚至不敢呼吸。   只觉得这一刻太美好,美好得像是假的。   她只想让时间停在这里,让三娘就这样待在她身边,再久一点,再久一点……   可三娘动作完就已经退开了。   鹿然怔怔地看着她,目光还黏在她脸上,舍不得挪开。   褚星辞看着她这副呆呆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喜欢鹿然这样看着自己。   只看着自己。   仿佛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   她伸手,将系好的发带轻轻整理好,又拿起刚才从鹿然那里解下来的那条,自然地系在了自己散开的发间。   鹿然愣住了。   三娘她……戴了自己的发带?   褚星辞看着她又开始发呆,心里那点欢喜又涨了几分。   可她还是有些担心这人还在害怕,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发带也不是万全。有一种妖,还是防不住的。”   鹿然的目光还黏在她脸上,其实根本没听进去她在说什么。   可听到三娘开口,她还是下意识顺着问:“什么情况?”   “那些还没开灵智的妖。”那些妖怎么可能知道这是妖尊的东西。   鹿然愣愣地眨眨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啊?那怎么办?”   褚星辞看着她这副傻样,忍不住笑了。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戳了戳鹿然的脑门——   “那你就跑啊,你这个呆子。我之前不都教给你了?”   鹿然被这么一戳,愣了下,也跟着笑起来。   两人都不会注意到,刚才被鹿然扔掉的鸡肉,即使已经死去多时,沾了鹿然的血后,竟又悄然长出了一层新的血肉。   鹿然不知道,褚星辞是不需要知道。   有些选择,做了就是做了。   她褚星辞不后悔。   她也不信,自己找不到别的办法重回巅峰。   褚星辞自信地笑了下。   那笑容里,有睥睨天下的傲然,有历尽劫波不改的锋芒,像是万山匍匐于脚下仍嫌不够高,星辰坠落于身侧仍觉不够亮,世间万物在她眼中,都不过是她登临绝顶时踩过的尘埃。   鹿然看着这样的三娘,愣了一下。   总觉得三娘的脸还是那张脸,可就是哪里不一样了。   自信,热烈,张扬,又无比骄傲,仿佛群山在她面前失了颜色,日月在她身侧黯淡无光,就连这漫天星辰,也只配做她脚下的点缀。   鹿然不自觉地,又看得有些呆住了。   ……   这几日因为玲珑塔内要来一批新妖,忙得不可开交。   鹿然最近都是把饭食送进塔内,对玲珑塔里那些妖的恐惧程度,倒也适应了不少。   只是今日一进塔,鹿然就说不上来哪里不太对。   往日她进来,各层的妖都跟没看见她一样,该睡觉睡觉,该发呆发呆,该啃树叶子继续啃树叶子,完全当她不存在。   可今日,鹿然一踏进第一层,所有的妖,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不是那种带着杀意的注视,倒更像是……被什么引起了兴趣,又或是认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一只蜷在角落的小兽竖起耳朵,歪着脑袋打量她,毛茸茸的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另一间牢房里那只半人半鹿的生灵,连嘴里嚼着的嫩叶都忘了咽,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她。   鹿然被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往前走,只觉得那些目光黏在背上,一路跟着她,直到踏上二层的楼梯,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她就愣住了。   二层的妖,也在看她。   而且不只是看——   那只通体漆黑的巨狼,原本伏在阴影里,此刻竟缓缓站起身,向她微微垂首,像是在行一个古老的礼。   角落里那只翎羽残破的巨鸟,也动了。   之前每次来,它都像一尊风化多年的石像,把喙深深埋进胸前,一动不动,仿佛对世间万物都失了兴趣。   可此刻,它竟缓缓抬起头,用那双浑浊却依旧深邃的眼睛看向鹿然。   然后,它收拢起残破的羽翼,向她低下了头。   那姿态庄重而虔诚,像是对待一位值得尊敬的贵客。   鹿然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一个小杂役,一个连仙缘都没有的凡人,今天这一群妖都盯着她看什么?而且,凭什么向她行礼?   可那鸟妖的郑重,她是看得出来的。   一时间受宠若惊,又不知该如何还礼才好。   她先是对着鸟妖点了点头,觉得好像不够隆重,又赶紧鞠了一躬。   都已经走出几步了,她又折返回来。   小心地,试探着,和那鸟妖说:“那个……我这里有几个包子,分你几个尝一尝?”   鸟妖没有回应。   鹿然又说:“那我靠近一些,给你放下,可好?”   鸟妖依旧没有反应。   鹿然小心翼翼地,慢慢地靠近,将包子放在它能够到的地方。   然后又谨慎地退回到安全的距离外,才说:“你有时间,尝一尝。还挺好吃的。”   那鸟妖似乎再也没有理会她的意思,依旧一动不动,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只属于自己的世界里。   鹿然看着它,笑了笑,这才继续往顶层走去。   顶层却空荡荡的。   付春朝不知道去了哪里,平日里他总会早早等在这里,今日却连个人影都没有。   鹿然在桌边坐下,准备等一等。   就在这时——   那细细的、像小兽似的叫声,又响了起来。   鹿然愣住。   是上次她听到的那个声音!   紧接着,那声音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更清晰,而且……就是从关押九尾狐妖的那个方向传来的。   这次绝对不是幻觉!   可这到底是什么声音?   这里可是玲珑塔顶层,关押着当世最凶恶的九尾狐妖的地方,怎么会有这种幼崽一样的叫声?   鹿然往九尾狐的方向好奇的走了两步,刚能看到大九尾狐的尾巴,忽然又开始害怕。   她本能地想起付春朝说过的话。那只九尾狐之前可是灭过一座城,满城的人,血了呼啦的。   她越想越怕,越怕脑子里的画面越清晰。   她甚至开始脑补:会不会自己走过去,就看见一地鲜血和残骸?会不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开始发抖的腿。   得,又软了。   鹿然很自然地原地坐下。   心想:刚才不该先好奇啊,应该先下去喊人。好奇看来不仅能害死猫,没准儿还能害死她自己。   她正这么想着,忽然看见关押九尾狐妖的巨笼里,那蓬松的白色大尾巴动了动。   鹿然心下一惊,差点儿就叫了出来。   紧接着,从那大尾巴下面,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再然后,那只小东西竟然直接穿过了关押大九尾狐的笼子。   不是!那能困住大妖的玄铁栅栏,它为什么可以出来?   等它站到了外面的区域,就这么歪着头,看着鹿然。   鹿然这才看清那是什么。   那是一只九尾狐的幼崽!   太小了,小到能被她捧在手心里。   皮毛是纯粹的白,软得像一团云,九条小尾巴蓬蓬松松地翘着,尾尖微微蜷起。   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琉璃,正充满好奇地望着她。   一人一兽就这么对视上了。   那小九尾狐好像不怎么怕她,但也不敢贸然就这么过来。   就这么歪着脑袋打量了鹿然一会儿,好奇心终于战胜了恐惧,撒开四条小短腿,哒哒哒地跑了过来。   鹿然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可那小东西直接跳上了她的腿,凑近了,对着她左闻闻右嗅嗅,然后,尾巴就开始摇了起来。   蓬松的九条小尾巴一起摇,摇得像一朵炸开的云。   鹿然被眼前这一幕弄懵了,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小九尾狐看她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便哼哼唧唧地叫了一声。   鹿然这才知道,自己之前听到的那些声音,原来都是它发出来的。   小东西显然对她一直不解自己的意思有些不满,又哼哼唧唧地叫着,往她怀里拱,九条小尾巴摇得更欢了。   鹿然这才想起来,自己怀里还有几个包子。   她赶紧掏出来,递到那小东西面前。   小九尾狐显然没见过这个东西,先是好奇地闻了闻,又抬起头看看眼前这人,又低头看看那奇怪的东西,想吃,又犹豫,又好奇,小脑袋转来转去,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鹿然赶紧掰下一小块,自己先吃了下去。   “这个安全的,很好吃。你看我先吃了。”   肉包被撕开的瞬间,肉香飘散开来。   那小九尾狐的鼻子动了动,眼睛眯了起来,又看她吃了确实没事,这才迫不及待地凑过去,尝了一口。   随即,那双黑琉璃般的眼睛满足地眯成了两条缝,九条小尾巴摇得更欢了,简直像要把自己摇上天。   鹿然刚想壮着胆子,伸手摸摸这个小精灵——   那小东西忽然竖起耳朵,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叼起剩下的包子,转身就哒哒哒地跑回了大九尾狐的笼子里,一眨眼就钻进了那蓬松的白色大尾巴下面,不见了踪影。   鹿然这才往楼梯方向看去。   付春朝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显然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   两人四目相对。   一时无言。   谁也没有先开口。 第20章 狐狸精:二人就这么对视着。\r\n\r\n鹿然实在忍不住好奇,想问,张了张嘴:“付……   二人就这么对视着。   鹿然实在忍不住好奇,想问,张了张嘴:“付师兄,刚才……”   “嘘——!”付春朝一个箭步冲上来,食指压在唇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鹿然立刻闭嘴,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问号,都快溢出来了。   付春朝松开她,开始了一系列极其刻意的动作,还是很想岔开话题。   他先是抬头看天,“哎呀今天天气真好啊”;又低头看地,“这地板擦得真干净”;最后甚至掏出块帕子擦擦根本不存在的汗,“这塔里还挺热的哈”。   鹿然就这么看着他,一言不发。   付春朝擦汗的动作渐渐慢下来,最后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去。   “行了行了,我认输。”他无奈地看着鹿然,“小师妹,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千万别说出去啊。”   鹿然连连点头,但目光已经忍不住往那只小东西身上飘:“付师兄,这小九尾狐……是怎么来的啊?我记得玲珑塔里只有那只大九尾狐妖,怎么多了只小的?”   付春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眼神不自觉柔软下来。   小九尾狐正叼着鹿然给的包子,窝回大九尾狐身边。它费力地把包子往大九尾狐嘴边送,大九尾狐象征性地咬了一小口,又用鼻子把它推回去。小东西不肯,硬塞了一个给她,自己才捧着剩下的啃起来,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付春朝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我也是来看守她之后才知道的。她被关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怀着这只小的了。”   鹿然怔住。   “你知道玲珑塔里出生的幼崽,以前都是什么下场吗?”付春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要么被抓去炼丹,要么被用来制药。”   鹿然心下一紧,不自觉地看向那只吃得正香的小家伙。   “我实在不忍心。”付春朝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释然,“就给瞒下了,没有上报。”   鹿然沉默片刻,轻声道:“万幸那个时候,是付师兄来看守了。想来,也是缘分。”   付春朝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倒是……还是想知道我怎么来玲珑塔的吧?”   鹿然也笑了:“付师兄,小九尾这么大的秘密你都告诉我了,不差这一个了吧?”   付春朝被她逗笑,摆摆手:“我的事倒真不是什么秘密,宗门里知道的也不少。”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在那只大九尾狐身上。   “当年我下山除妖,奉命要除的,就是她。”付春朝说完,眼睛往大九尾狐那里看了一眼。   鹿然心头一跳。   “我到的时候,她正和先到的同门打得不可开交。她那时明明占了上风……”付春朝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回到了那一日,“可看见我的那一刻,她忽然愣住了。”   “愣住了?”   “对。就那么看着我,一动不动。”付春朝的声音放得很轻,“我也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就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被定住了。”   鹿然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听着。   “就那愣神的功夫,她被束缚住了。同门要直接了结她,我给拦下了。”付春朝苦笑,“我接的任务,是要剿灭屠城的大妖,可我就是下不去手,倒把我要剿灭的对象,带回了宗门,求掌门,也就是我师父,可以放她一条生路。”   “掌门怎么说?”   付春朝想起那一日,语气里带了几分暖意。   掌门坐在上首,看着他跪在阶下,久久没有说话。   付春朝以为他不允,正要叩头再求,却听掌门悠悠开口:“我徒儿,看来,兴许还有前尘未了。此次若不应了你,日后修为再进,恐怕也易生心魔。”   付春朝愣住了:“师、师父?您这是……同意了?”   掌门但笑不语。   付春朝大喜过望,正要叩谢,掌门却又道:“莫要高兴得太早。此事不罚你,是不可能的。从今日起,正好就由你去看守那只九尾狐妖吧。”   付春朝重重叩首:“弟子叩谢师父!”   掌门亲自将他扶起,眼中带着几分慈爱,又带着几分促狭:“你这以后,可再不是什么‘玉尘宗明日之光’了。还谢我?”   付春朝老老实实道:“师父,弟子也不知这是怎么了。只是那个时候,心里头第一反应,竟然就是欢喜的。”   掌门看着他,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最后,老人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你日后若是遇到什么不知如何是好的事,切记……”   付春朝屏息凝听。   “……千万莫要来麻烦为师。”   付春朝一怔,随即哭笑不得。   付春朝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笑了笑:“那个时候我不懂师傅那话是何意,现在想来,师父说的,大概就是这小九尾的事。若真禀报上去,按门规,这孩子是留不下来的。所以,确实是莫要去‘麻烦’师父才好。”   鹿然听得入神,心里对这位未曾谋面的掌门,忽然生出了几分好感。原著里,对掌门的描写不多,只觉是个淡泊和气的世外高人。   可付师兄口中的掌门,却分明是个很有趣的老头儿,而且,还护短得很。   她忍不住问:“付师兄,你以前……可曾见过这只九尾狐?”   话音落下,大九尾狐的尾巴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付春朝认真摇头:“从未见过。”   鹿然又看了那只安静伏着的九尾狐一眼,轻声道:“一眼万年。原来,竟是真的。”   她顿了顿,又说:“付师兄,这也是一种缘分。”   正说着,那小九尾狐再次从笼中钻了出来。四条小短腿哒哒哒跑过来,一头扎进鹿然怀里。   鹿然被撞得往后一仰,随即笑开了花。   她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撸这只毛茸茸的小白团子了!   小九尾在她怀里拱来拱去,鹿然刚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立刻翻了个身,把雪白柔软的小肚皮亮了出来。   鹿然眼睛都亮了,轻轻挠了挠它的肚皮。   小九尾的九条尾巴瞬间炸开,摇得像一朵蓬松的云,眼睛眯成两条缝,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舒服声。   付春朝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   “不是……”他忍不住开口,“我天天照顾你,还要给你保守秘密,担多大风险啊我这个,你对我都没有这态度!你才认识这人多久?”   小九尾不理他,继续在鹿然怀里享受按摩。   “现在呢?”付春朝指着那一幕,“这才见面!你看看你!尾巴摇起来了!眼睛眯起来了!肚皮亮出来了!”   他一把将小九尾从鹿然怀里捞出来,抱在自己怀里,语气酸得不行:“你的底线呢!孩子!也不知道你这到底随谁啊!”   小九尾正舒服着呢,忽然被抱走,不满地哼唧起来。四条小腿在付春朝怀里扑腾,脑袋使劲往鹿然那边扭。   鹿然也眼巴巴地看着它,手还在空中保持着撸毛的姿势。   付春朝看着这俩难舍难分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他正色道:“小师妹,总之你要答应我,这件事千万别说出去。对谁都不要提。拜托拜托!”   鹿然重重点头:“放心吧付师兄。众生平等,万物有灵,谁都有好好活着的权利。”   说完,她又把小九尾从付春朝怀里捞了回来,继续揉。   付春朝:“……”   他看着又腻歪到一起的一人一狐,实在没眼看,别过头去。但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带着点炫耀的意味开口:   “九歌。”   “什么?”   “这只小九尾的名字。”付春朝扬了扬下巴,语气里满是得意,“我起的。怎么样,好听吧?”   鹿然眼睛一亮:“九歌?好听!”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忍不住捏了捏它的小耳朵:“哎呀小九儿,你可真可爱是不是——”   “什么小九儿!”付春朝立刻炸毛,“叫九歌!我们叫九歌!”   “是吧,九歌?”他笑眯眯地对着小九尾喊。   小九尾完全不理他,正开心地舔鹿然的手指。   鹿然试着叫了一声:“小九儿?”   小九尾的九条尾巴立刻摇了起来。   付春朝又试着叫:“九歌?”   小九尾没反应,继续舔手指。   付春朝的脸黑了。   他默默走上前,把小九尾从鹿然怀里抱回来,面无表情地说:“小师妹,时候不早了,你先去忙你的事吧。”   鹿然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他半推半送地往楼梯口带。   “付师兄,我——”   “再见小师妹!明天见!路上小心!”   楼梯口的门在她身后关上。   鹿然站在门外,愣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她转身往塔下走,脚步轻快。   经过第二层时,她无意间瞥了一眼那只鸟妖的牢房。   之前放在那里的包子,已经没了。   鹿然心里一喜,忍不住走近两步。   那鸟妖依旧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化的石像,把喙深深埋进胸前。   鹿然站在安全的距离外,还是认认真真地对它说:“明天见啊。”   鸟妖没有回应。   鹿然笑了笑,转身离去。   回到秘境时,暮色正浓。   远远的,鹿然就看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三娘还坐在老位置,手里捧着书,石桌上摆着茶盏。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给那张绝美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鹿然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好像无论她去多远的地方,回来时,总有人会在那里等她。   她忍不住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心念一动,体内那股气便自然而然地流向双腿。鹿然足尖轻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掠出,带起一阵疾风。   眨眼间,她已经稳稳落在三娘面前。   褚星辞抬起头,就看见这人站在自己跟前,笑得见牙不见眼,整个人像是刚从蜜罐里捞出来似的,甜得发腻。   她垂下眼,继续看书,语气淡淡的:“什么事儿啊,笑成这个样子?”   鹿然却没回答。   她上前一步,合上三娘手里的书,把人轻轻扶起来,然后——   一把抱进怀里。   褚星辞愣了一下。   那人的怀抱暖融融的,带着傍晚的风尘和阳光的余温。她把脸埋在自己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却满是欢喜:   “三娘,活着可真好啊。”   褚星辞心跳漏了一拍。   这话没头没脑的,可她听着,心里却软了一下。   她正要抬手,顺着之前的习惯,回抱回去——   动作忽然顿住。   她闻到了。   鹿然身上,有一股陌生的气息。   是——   女人的味道。   美女的味道!   而且,是狐狸的味道。   狐狸精的味道!   褚星辞一把将人推开。 第21章 无名无份:鹿然被推得踉跄两步,一脸茫然地看着她,眼里写满了无辜和困惑。\r\n\r……   鹿然被推得踉跄两步,一脸茫然地看着她,眼里写满了无辜和困惑。   褚星辞瞪着这张脸,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   出去一天,回来开心成这样,原来是在外面找了小妖精?   她正要开口质问,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等等。   她为什么要生气?   她褚星辞,堂堂妖尊,凭什么为这个傻乎乎的小杂役生这种气?   可这么一想,她更气了。   感觉自己无名无份,偏偏又就是真的气了。   等等,狐狸味……涂山娆的?不对,不是涂山娆。涂山娆的味道她太熟悉了,这是另一只狐狸,而且——   还是一只小狐狸精!   她深吸一口气。   不行,冷静。   褚星辞努力压下心头的烦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容。   她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轻轻推到鹿然面前。   “鹿然,喝茶。”   鹿然看着那杯茶,又看了看三娘脸上的笑容,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一个画面——   潘金莲当年,好像就是这么端着药碗,对武大郎温柔地说:“大郎,喝药了。”   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   端起的茶杯里的茶水,也跟着轻轻晃动。   “三、三娘……”鹿然的声音都在发颤,“我、我对你是不是……还算不错?”   褚星辞又笑了笑,那笑容温柔极了:“我这不才给你倒茶嘛。”   鹿然更怕了。   她做了个样子,嘴唇沾了沾杯沿,根本没敢喝下去。   褚星辞看着她的动作,笑容不变,语气却凉了几分:“你才出去一天,回来就开始骗我了。”   鹿然浑身一个激灵,求生欲瞬间拉满。   “三娘!”她一脸真诚,“三娘难得给我倒茶,我这心里欢喜得都不敢置信,一时之间,哪里舍得真喝下去!”   说完,她赶紧提起茶壶,也给三娘倒了一杯:“三娘你也喝!”   褚星辞端起茶杯,如常饮下。   鹿然盯着她喝完,这才松了口气。   看来,没毒!   她这才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大口,不住地点头夸赞:“三娘倒的茶,果然格外好喝!”   褚星辞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鹿然被看得心里发毛,又不敢问,只好讪笑着凑过去:“三娘今日在秘境都做了什么?会不会觉得无聊?改日我再给你买些新的话本子来……”   “我今天倒是没做什么。”   褚星辞端起茶杯,慢悠悠饮了一口,抬眼看着她。   那眼神淡淡的,却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倒是你,”她说,“在外面这一天,都做了什么?”   鹿然被这话问得一愣,下意识想说没做什么啊,还不是继续去玲珑塔……   话到嘴边,忽然想起答应付春朝的事。小九尾狐的秘密,说好了谁也不告诉的。   她赶紧住了口。   褚星辞看这人欲言又止,犹犹豫豫,顾左右而言他,更气了。   这人好歹之前再怂,再怕死,也还是会说一些好话,尽力哄她。   怎么,这现在,连说好话哄一哄自己都不哄了吗?   褚星辞气着气着,竟生出了些许委屈。   这委屈来得莫名其妙,像是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风,悄无声息地钻进心里,凉凉的,酸酸的,让人坐立不安。   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只有她让别人委屈的份,何曾体会过这种滋味?可它就是来了,不讲道理,无法化解,偏偏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委屈从何而来,更不知道该如何让它消失。   于是褚星辞就这么自己纠结着。   鹿然也在纠结。   她盘算着:付师兄的事不能说,可三娘明显在等一个答案。说假话?三娘那么聪明,肯定能看出来。说真话?那不就对不起付师兄了吗?可不说点什么,三娘这眼神也太吓人了……   两人各怀心事,一个坐在石凳上,一个站在旁边,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暮色流淌的声音。   鹿然沉浸在自己的纠结里,眉头皱成一团。   褚星辞沉浸在自己的委屈里,眼神越来越幽怨。   不知过了多久,褚星辞先叹了口气。   “你过来。”   鹿然被这么一叫,乖乖走过去。   她本来站着,三娘坐着,她需要低头俯视。可走到近前,她下意识蹲了下来,视线与坐着的人平齐,然后微微仰起脸,望向三娘。   那姿势,像一只乖巧的小狗,把最柔软的肚皮亮给信任的人。   褚星辞被这人这么看着,感觉刚才那种轻微的失控感,忽然淡了一些。   鹿然此刻还是在看着自己的,一瞬不瞬。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里面只有自己。   褚星辞心里那点委屈,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她轻轻抬手,理了理鹿然的领子。   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拈起一根细细的绒毛,也不说话,就这么摆在鹿然眼前。   月光下,那根毛泛着淡淡的银白光泽,柔软,纤细,一看就来自某种毛茸茸的小东西。   鹿然的眼神先是意外,然后是动摇,最后支支吾吾:“三娘,你……你都知道了?”   褚星辞心里忽然尖锐地酸了一下。   真是自己想的那样?   “说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那小妖精是谁。”   “三娘,你、你别这么说。”鹿然急了,“人家挺可爱的,我第一眼见它就喜欢得不行,就忍不住,想摸一摸……”   “什么?!”褚星辞声音都变了调,“你第一眼?第一眼就想……你、你、登徒子!流氓!不知廉耻!”   “可它都那么主动的,扑进我怀里了,我怎么控制得住啊!”   “什么!”褚星辞瞪大眼睛,“它还、还扑进你怀里?!”   “是啊,三娘你是不知道,手感真的可好了!”鹿然说着,眼睛都亮了,“我揉它肚子的时候,它还哼哼唧唧的,实在是……”   “够了!!!”褚星辞的声音几乎破音,“这种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第一眼就喜欢。   主动扑进怀里。   揉肚子。   哼哼唧唧。   这些词像一把把小锤子,把她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一点一点,敲得粉碎。   鹿然看着三娘转过身去,一时看不清这人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那人闷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就……那么喜欢她?”   “喜欢啊!”鹿然毫不犹豫,“当然喜欢了!可喜欢了!喜欢得不行!三娘你见了你一定也会喜欢的!”   “你……大胆!”褚星辞猛地转回身,眼眶微红,“你竟、还想带来给我见?你——”   话没说完,她忽然卡住了。   因为她看见鹿然的眼睛里,满是真诚。   那种真诚,不是装出来的。   褚星辞愣住了。   鹿然不知道三娘这是怎么了,只是这人此刻看上去难过得很。她心里忽然也有些难受,赶紧起身,想过去搂住这人,好好哄一哄。   谁知还没靠近,就被三娘闪开了。   “你离我远一些,”褚星辞别过脸,“不要碰我。”   鹿然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她心里忽然也涌上一股委屈。   自己今日不知怎地,特别想早点儿见到三娘。回来时远远看见那抹身影,心里满是欢喜。   可现在,这人是话也不好好和自己说了,抱也不让抱了,碰都不让碰了。   她实在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可是那只小九尾狐妖,真的很可爱啊……你不知道那个毛摸起来,那个手感……我本来就喜欢小动物,我忍不住怎么了!我不过是犯了每个女人都会犯的错误!”   褚星辞正要开口反驳,脑子里却忽然捕捉到一个词——   等等。   小九尾狐?   什么小九尾狐?   她猛地转回身,盯着鹿然:“你说什么?小九尾狐?”   鹿然被她盯得一愣:“三娘你不是都知道了吗?你刚才都发现小九尾狐的毛了不是……”   褚星辞:“……”   鹿然看着她逐渐凝固的表情,忽然看到了生机。   她赶紧把今天白天的事,简单描述了一遍——   玲珑塔里的大九尾狐,那只突然出现的小东西,九条蓬松的小尾巴,可爱的哼哼声,还有付师兄给它起的名字……   褚星辞听完,愣在原地。   所以,那只小九尾狐,是涂山娆那个臭狐狸的崽?   她慢慢坐回石凳上,被这个消息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   天啊,涂山娆那个臭狐狸,在外面连孩子都生了?   要知道,妖族生子,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怀上本就不易,能平安生下来更是需要天大的机缘。孕育期间,母体妖力会不断流失,稍有不慎便是一尸两命。生产之时,天地甚至会降下责难。那是天道对妖族繁衍的压制,多少大妖都是在这一关殒落的。   最重要的,是得那妖心甘情愿啊。   不止是为那个人心甘情愿,还有为后面的风险、为老天的责难,都心甘情愿。   涂山娆那种人,不知道曾经有多少人捧着宝物、金银、江山,还带着自己一颗真心,心甘情愿送到她眼前,她都可以看都不看,再狠狠把别人的真心,随意玩弄回去的人,怎么能为了谁,心甘情愿生个孩子呢?   还有,她不是在人间只是嫁了一个凡人吗?   什么凡人,竟然可以有这种神通,这种魅力?   褚星辞坐在那里,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哎,涂山娆还是不行,还是蠢,还是不如自己聪明。   妖怎么能生子呢?还喜欢上一个凡人。   你看,她褚星辞就不会,更不会为了谁还生个孩子出来。   那个臭狐狸真该向自己好好学学。   还记得小时候,自己和涂山娆斗嘴,争得不可开交。都说自己以后才不会生子,谁生谁就是大傻子,谁就承认不如对方。   想到这里,褚星辞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甭管怎么说啊,臭狐狸,你现在总该承认你不如我了吧?   你这当年的誓言,可真是碎得细碎。   褚星辞一时竟不知,等她再见到涂山娆那只臭狐狸,是先让她兑现当年的誓言,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她不如自己,还是先把这臭狐狸的情感八卦,八得彻彻底底。   她发现自己第一次,这么想念那只臭狐狸。   真是想想都开心。   鹿然看着这人,忽然好像不气了,还开始笑,忍不住心下吐槽:三娘这性格,还真是……精彩。   但她不敢动,就这么乖乖在旁边待着。   等三娘走神儿够了,肉眼可见的心情也好了,才听见三娘问自己:“那小九尾狐的爹是谁,你可知道?” 第22章 手酸:鹿然没想到三娘问的居然是这个,老实答道:“还真不知道。想来应该也是……   鹿然没想到三娘问的居然是这个,老实答道:“还真不知道。想来应该也是哪只妖吧?”   “什么妖,你不知道那就是个……”褚星辞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   “是什么?”   褚星辞掩饰般地别过脸:“是什么是。一只小九尾狐你回来不好好说,弄得我……”   “弄得你什么?”   “弄得我到现在都没吃上饭!”褚星辞说完,拉起鹿然就往厨房走。   “不是,我、我、我可以碰你了?”   话音刚落,褚星辞顺手拿起一个西红柿,直接塞进鹿然嘴里。   “你这个嘴,净说些让我不开心的话。”   鹿然就这么被堵住了嘴,可怜巴巴、委委屈屈地愣在那儿,开始呜呜囔囔地抗议——   “你你你……怎么是我……明明是你……”   西红柿塞得满满当当,那些话从嘴角漏出来,含糊得不成样子,像一只被抢了食的小动物在哼哼唧唧。   褚星辞看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下:“赶紧做饭。饿着我,你就死定了。”   转身就走。   走了没几步,又回头。   “下次再去,不许再抱那只小九尾狐。”她顿了顿,“我对狐狸过敏。你要是敢抱,你也就死定了。”   说完,还对着鹿然温柔地笑了笑。   那笑容,在暮色里温柔极了。   鹿然站在原地,过了好半天才敢把嘴里的西红柿拿下来。   害怕。   但又忍不住。   又怕三娘听见,只敢极小极小地嘟囔了一句:   “不是……我的生存环境,都这么艰难了吗!”   吃饭时,褚星辞看鹿然还是一脸的委屈巴巴,敢怒不敢言。   她给鹿然夹了一筷子菜,问:“你干嘛不说话,我很凶吗?”   鹿然听到这个问题,彻底绷不住了。心里偷偷吐槽:不是,你这问题问的,我这要是都能说不凶,那我真是以后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但说出口的还是:“三娘当然不凶!”然后也给三娘夹了一筷子菜。   褚星辞看着这人脸色变来变去,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以后有事直接与我说就好,不过是一只小九尾的事儿。”   鹿然说:“是啊,不过一只小九尾,谁知道你跟我发好大的脾气……”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褚星辞面子上挂不住,只说:“还不是因为你不说实话。”   “可我答应了付师兄,这事情不告诉别人,怕别人说出去。”   褚星辞急了:“告诉别人?你告诉我,我在这里,我可以把这个事情告诉谁!”   鹿然想了想,觉得实在有理。   “而且,我……算是别人吗?”褚星辞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也很小。   鹿然说:“不算不算,三娘是我的密友。”说完又给三娘盛了一碗汤,“那三娘可要答应我,以后出去了,也不要说出去才好。”   密友?出去?不要说?   一句话踩中三个雷点,鹿然,你可真是好样儿的。   而到现在为止,自己居然不仅不想杀了这个不断在自己雷点反复横跳的人,还想好好护着,甚至……是想亲近着。   鹿然,你真是好样的。   而惹了自己生气的这人,浑然不觉。   “哎呀,今天剩了不少点心,明天带给小九儿尝尝吧。三娘你不知道,她可喜欢我做的包子了——”   话还没说完,只见剩下的点心,三娘就已经吃掉了。   鹿然愣了愣:“啊,那虾饺也不错。”   然后三娘就吃完了虾饺。   “汤要不带一碗也可以?”   然后汤被喝完了。   现在满桌子,除了桌子还在,碗筷盘子还在,其他的已经全部被吃完了。   “三娘……我今天……可是给你做了十六道菜……你……吃完了,不难受吗?”   褚星辞摸了摸自己明显鼓起来一个小弧度的肚子,嘴硬道:“我现在也就七分饱。”   说完,就打了个饱嗝。   然后强装镇定地回了屋。   鹿然:???   这夜,熄灯后。   鹿然就感觉身侧,平时秒睡的人,此刻翻来覆去。   鹿然问:“三娘,你感觉……还好吗?”   “挺好的……”但三娘刚说完,就又翻了个身。   鹿然试探着问:“我有些帮助消化的药,要不我帮你拿点儿?”   三娘没说话。   鹿然心领神会地没有再问,而是拿了药、水,哄着她吃了。   又慢慢靠过去,想帮三娘揉肚子,助助消化,看三娘没有反对,这才轻声说:“以后我给你多做点儿零食,放在手边。别一次性都吃了,要不难受的还是自己。”   那人还是不说话。   鹿然继续揉了一会儿,问:“感觉好点儿了吗?”   “没有。”   鹿然就轻轻笑了下。又听这人没头没脑的问了句……   “还有,你今天是用哪只手,揉的那只小狐狸的肚子?”   “右手啊,怎么了?”   只见三娘把鹿然本来正在给自己揉着的右手,打开,拿起另一只,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说:“我不说停,不许停。”   鹿然:???   这夜,鹿然只记得自己不知道揉了多久,最后感觉三娘已经睡着了,自己又揉了好一会儿,最后实在是困得不行,这才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鹿然的左臂就酸掉了。   做饭的时候,左手就这么控制不住地抖,调料不受控制地往里掉。   颤颤巍巍,稀里哗啦。   于是,今日本来要送去玲珑塔的麻婆豆腐、水煮肉片、辣子鸡丁,都是又辣味道又重。   鹿然自己尝了一口麻婆豆腐,赶紧猛灌水。   万幸今天的包子味道还是很稳。   但是看了眼时间已经来不及重做了。   鹿然心想:算了,反正是给付春朝吃,问题不大。   鹿然今日还是在玲珑塔内众妖目光的关注下,从一层走到了二层。   有了之前的经验,二层大妖再对她行礼,她也自然地回应,并且出于礼貌,都给他们再放下一个包子作为回礼。   回完鸟妖的礼,鹿然也会自然地问一句:“你今天状态看着不错啊!”   然后才上了顶层。   刚一开门,就看见小九儿直接扑进了自己的怀里。   鹿然刚想顺从心意撸那么几把,忽然想起了三娘的话,强行收住了手。   小九儿本来都准备好了被摸头,等了一会儿,怎么没感受到摸自己的手啊,就哼哼唧唧地着急。   鹿然内心也很煎熬:啊啊啊啊啊啊,好想,但,又不敢。   小九儿看着这次哼哼唧唧半天这人都不动,干脆绷直了自己的小肉腿。虽然短,但是绷直了还是高了一些。   自己蹭着蹭着,就蹭到了鹿然的手里。然后自己在鹿然的手里蹭蹭自己的头。   鹿然心都被萌化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太可爱了!   那那那那那,这可不怪我啊,我可没有主动动啊!   但鹿然的手指还是不自觉弯了弯,小幅度的摸了摸小九儿的脑袋。   付春朝就看着这俩人在门口这么腻歪地互动,又无可奈何。   自打小九儿的事情对鹿然不再是秘密以后,小九儿今日早早在门口等着,刚才一听见动静,就开始摇尾巴。   付春朝就知道肯定是鹿然马上要到了。   果然门一开,这小没良心的就扑了上去。   哎,你看看你那个谄媚的样子!   付春朝才看不上这种行为,但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小九儿……它都没对自己这样过!   哎,我可不是吃醋!不是羡慕!我才不是!   鹿然不知道付春朝此刻心里有多么精彩,但付春朝过来接过今日食盒的时候,顺手就又抱走了小九儿。   鹿然的眼睛还是随着小九儿。   付春朝轻咳了一声,说:“宗门大比今日开始,小师妹没有去凑凑热闹吗?”   鹿然一愣:“今日正式开始了吗?没去。”   “这么热闹的盛况,你都不去看看?你一点儿都不感兴趣啊?”   鹿然摇了摇头:“我又没有参加大比,也没有接大比的任务,去了也是为别人的高光时刻鼓鼓掌,不如回去喝喝茶,发发呆。”   “不思进取。”   鹿然想了想,之前三娘也这么说自己,笑了下:“大家都这么说。”   付春朝看这人不好奇也不在意的样子,摇了摇头,说:“不过也好,清风他们正折腾的那个赌局,你看来也就不会裹进去了,省的被掌门知道了可是要罚的。”   “赌局?”   “对啊。哎,你说那俩来参加活动的宗门也是,玉尘宗难得请别的宗门来,他们不抓紧机会好好搞搞关系、展示下自己的实力。这次跟着来的小辈,一来就非要先叫嚣自己这次参加大比的人多么优秀,说什么‘早就听闻玉尘宗人才济济,本以为能见识一番,来了才知道,原来也不过如此’;又说‘我们宗门这次来的虽是小辈,但放在贵宗,想必也能排进前列’;还有的说‘那位莫桑晚莫师姐,名声在外,本以为是什么惊才绝艳的人物,今日一见,倒觉得……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吧’。”   “反正话里话外,把咱们玉尘宗说得一文不值。莫桑晚本来排名只在第五,估计也是名气在外,成了那些人主要说的目标。可气的是,宗门内一些世族弟子,非但不一致对外,竟然也跟着暗暗踩莫桑晚,说什么‘莫师姐今年状态确实不太好’、‘她那个纯阳火灵根,修行太快,根基不稳也正常’。”   “这清风跟莫桑晚关系一向最好,看不过去,就弄了个赌局,给莫桑晚壮声势。”   鹿然本来还在不当回事儿地问:“那赌能赌什么啊?估计也就是小打小闹。”   “小打小闹?”付春朝白了她一眼,“那清风可也是顶级宗门家的独女,这次为了宗门和莫桑晚,那可是气极了,下了血本。她拿出来的彩头有:千年寒铁打造的匕首一柄、能抵御金丹期全力一击的护心镜一面、还有一颗能助人突破瓶颈的凝神丹。”   他顿了顿,问鹿然:“听过吗?知道多牛吗?”   鹿然摇了摇头。   付春朝实在没忍住又翻了个白眼,说:“这样,我换成你能听懂的语言讲给你听……刚才说的这几件宝物,随便一件,就能在人间换一座城池!”   鹿然瞬间来了兴趣:“天啊!他们赌什么?怎么赌?”   付春朝刚打开食盒,随口道:“还不就是那些,赌谁是这次宗门大比的魁首,谁能被选为内门弟子。不过清风加了一点:所有赌莫桑晚赢的,奖励翻倍。你说说,谁能成为这一届的魁首,谁能做内门弟子,这种事情怕不是只有老天爷才能知道。不过,这都能赌赢的人,这次怕是可以一夜暴富了……”   付春朝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鹿然已经一溜烟儿的,跑没影儿了。   “不是,你这人——”付春朝冲着她的背影喊,“你不是不喜欢凑热闹吗?真是的,走的时候也不说一声再见!”   他摇摇头,随手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   然后,就吐了出来。   “鹿然!”他冲着下面喊,“你今天放了多少盐!多少辣椒!”   刚喊完,就听见下面传来,塔内其他师兄弟们,此起彼伏的哀嚎——   “啊啊啊,好辣!”   “啊啊啊,好咸!”   “水!水怎么没了!”   “你快去打水啊!” 第23章 决心:鹿然是运了气,一路小跑,回的宗门,生怕错过了一夜暴富的机会。\r\n\r……   鹿然是运了气,一路小跑,回的宗门,生怕错过了一夜暴富的机会。   鹿然一踏进山门,便被眼前的景象震得愣在原地。   原来,这才叫宗门大比,今日正式开始的盛况。   主峰上下,已彻底换了天地。   千级玉阶两侧,不知何时立起了百余盏琉璃长明灯,灯焰是浅淡的月白色,在白日里仍流转着清辉。   灯与灯之间,悬着浅青色的鲛绡纱幔,纱上以银线绣着玉尘宗的流云纹,风过时,整片纱幔翻涌如海,那银纹便像是真正的流云,在天光下明明灭灭。   更惊人的是主峰上空。   七柄巨大的古剑虚影悬停于云层之下,剑身流转着不同的灵光,赤金、青碧、玄黑、霜白……七色交织,将整片天空染得瑰丽非凡。   每一道剑影垂落,便有剑气如虹,贯入下方七座主擂台。   擂台以整块玄青玉石砌成,四角立着盘龙玉柱,柱顶燃着长明琉璃灯。   擂台之间,有浮空的玉阶相连,那些玉阶不知依何阵法而建,竟真的托着人缓步上下,远远看去,像是有人在云间行走。   广场四周,观礼席次第排开。   最上方的主席台以整块白玉铺就,铺设着织金锦缎,那是为各宗掌门与长老准备的席位。下方则是密密麻麻的普通座席,早已坐满了前来观礼的弟子与山下赶来的百姓。   人声鼎沸,剑光穿梭。   鹿然仰着头,呆立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的老天爷……”   这才是天下第一宗门办盛事的排场。   她先前见过的那些布置,原来都只是开胃菜。   震惊过后,新的问题涌上心头——清风那个赌局,到底设在哪儿?   这才是此刻,和鹿然这个小杂役,最相关的头等大事。   冷静下来,想了想,付师兄说这赌局不能让掌门知道,想来肯定不是什么明目张胆的地方。   鹿然开始在宗门各处瞎转悠,指望能碰碰运气。   她先去了弟子居所附近的巷子,没有。   又绕到后山通往演武场的几条小径,还是没有。   正打算放弃时,一阵争执声从前方月门后传来。   鹿然精神一振,快步靠近。   月门后是一处僻静的花园,此刻早已分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一边以清风为首,身后只站着三四人,气势却撑得很足。对面则聚了二三十名弟子,众星捧月般围着两名气宇轩昂的男女。那二人衣着与玉尘宗弟子服截然不同,想来应是受邀前来的别宗弟子。   “我们莫师姐天纵之资,此次必是魁首!你们现在改押还来得及!”清风脸颊涨红,声音拔得极高,却掩不住底气不足。   对面那男弟子嗤笑一声:“清风,你是云隐阁的嫡女,又运气好入了玉尘宗,我们敬你三分。可赌局讲的是眼力,不是嗓门。莫桑晚是不错,可我们宗门林师兄的‘沧浪剑诀’已至第七重,玄霜宗赵师姐的‘九转凝冰术’更是炉火纯青。莫桑晚这次想赢?难。”   另一名女弟子接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弄:“你们玉尘宗自己人都不看好她,清风师姐你又何必硬撑?听说连你们内门好些世族弟子,都在私下押我们林师兄赢呢。”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哄笑。   清风气得眼眶发红,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正欲反驳——   一道清亮的声音插了进来:   “赌局还开吗?我要下注!”   人群齐刷刷扭头。   只见鹿然从众人身后费力地钻出来,一路拨开人群:“不好意思,让让,让让。”小跑到清风面前,气息微喘,眼睛却亮得惊人。   清风看清来人,新仇旧怨瞬间涌上心头,语气更冲:“你来干什么?要看笑话去对面!”   “我押莫桑晚赢。”鹿然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喧闹的场面瞬间静了静。   清风呆住,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押、莫、桑、晚、赢。”鹿然放缓语速,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继而掷地有声地加注,“我押她此次不仅夺魁,还会成为沈傲雪峰主的入室弟子!”   这下连对面的人都愣住了。   周围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这人谁啊?没见过。”   “你们不知道?她就是咱们宗门里那个痴恋沈峰主的狂热小杂役!”   “那她怎么会押莫桑晚赢?该不会是气糊涂了吧?”   “我还以为什么大人物,怕是想钱想疯了吧。”   清风也被这操作震得一时无言。   不管鹿然动机如何,此刻她的出现,无疑是给自己这方壮了声势。清风自然不会往外推。   她咳了两声,挺直腰板,看向鹿然的目光复杂了几分:“你……真要押?”   “当然!”鹿然用力点头,眼含期待,“还能押吗?”   “能!当然能!”清风高声应道,顿觉扬眉吐气。她故意瞥了对立面一眼,朗声道,“鹿然师妹押莫师姐夺魁,并拜入沈傲雪峰主门下!你若赢了,我再多送你一张神行千里符,外加一颗九转还阳丹!”   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   神行千里符,危急时刻能瞬间遁出千里之外,是保命的神器。九转还阳丹,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这两样东西,随便一件都能在坊市卖出天价。   清风这是下了血本。   钱和宝物对她来说从来不是问题,眼下不能输的是这口气。   鹿然也被这大方劲儿惊了一下,随即真心实意夸道:“清风师姐,大气!”   清风被她夸得耳根微热,先前那些针对,此刻竟有些模糊起来。她拿出特制的押注凭证,一张盖有私印的绢纸,提笔记录:“押多少?”   鹿然本来还有些犹豫,心想手里好歹留点儿钱傍身。   可眼下这个机会千载难逢。她知道原著里的后续剧情,知道莫桑晚不仅会赢,而且一定会成为沈傲雪的入室弟子。   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这个机会要是错过了恐怕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只要忍过宗门大比这半个月,她就能一夜暴富,再也不用为钱发愁,彻底躺平。   更何况这半个月根本不愁吃喝。玉尘宗小厨房的食材,可以随便取用。   想到这里,鹿然再无犹豫。将身上所有积蓄从怀里掏出来,一股脑堆在桌上:“全押。”   清风清点完毕,写下金额,按下指印,将凭证郑重递给鹿然:“赛后凭此兑换。”   鹿然接过那张轻飘飘却沉甸甸的绢纸,小心折好收进怀里,又冲清风笑了笑:“谢谢师姐!赛后见!”   说完,她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   清风望着她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心里那点芥蒂,不知不觉又淡了几分。   鹿然一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先去了玉尘宗的小厨房。   心情好,连顺手“囤货”的动作都透着一股欢快。   大白菜,装进去。   松茸,装进去。   五花肉,装进去……   都装进去!!   她盘算着:等这笔横财到手,以后就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到时候天天躺在自己秘境小屋的溪边晒太阳,三娘到时候丹药随便吃,想吃什么做什么,这么多钱,怎么也能把三娘养得好好的……   越想越美,脚步也越发轻快。   路过宗门大比的演武场时,鹿然想了想,还是决定进去看一眼。毕竟之前觉得这宗门大比与自己没什么关系,可现在看来,和她关系可大了去了!   就当提前验收自己的投资成果。   她挤进人群,正好赶上莫桑晚的这一场。   对手是玄霜宗的一位女弟子,使的是寒冰系功法,剑锋过处,空气中凝出细密的冰晶。可莫桑晚的纯阳火灵根恰是克星。   只见她剑势一展,赤红的剑芒如烈焰燎原,瞬间将漫天冰晶蒸腾成白雾。雾气和火光交织中,她的身影如鬼魅般穿梭,每一剑都逼得对手连连后退。   最后一式——   剑光收束的刹那,莫桑晚已立在对手身后,剑尖斜指地面。她的衣袂还在缓缓飘落,周身缭绕的赤色火光尚未散尽,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一道残影。   收剑的姿势,干净利落,帅得惊心动魄。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鹿然混在人群里,也跟着扯开嗓子喊:“太棒了!太帅了!”   喊完后心里又踏实了许多,这才满意的离开了。   莫桑晚立于台上,喘息未定,目光却下意识往人群中扫了一眼。   那个小杂役……怎么跑过来给自己加油了?   还喊得那么起劲。   莫桑晚心里忽然有点儿没底。这人不是也痴恋沈傲雪吗?又向来看自己不对付,今天这是吃错药了?   还是说……她终于发现自己不如我莫桑晚?准备放弃了?   莫桑晚抿了抿唇,收回视线,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翘起。   看台上,沈傲雪的目光从赛场收回,落在那个正往人群外挤的瘦高身影上。   这人从进场时她就注意到了。   穿着杂役服,在一群内门弟子中格外扎眼。别人都安静观赛,她倒好,挤到最前面,踮着脚尖往里瞅,看完还扯着嗓子喊“太棒了”。   喊完就走,干脆利落。   沈傲雪微微挑眉。   这人和赛场上的谁很熟吗?特意过来加油的?看她那真心高兴的样子,至少也该是挚友级别。   她又看向台上正在行礼的莫桑晚。   那个小杂役,是专门来给她加油的?   沈傲雪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心里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妙情绪。   莫桑晚行礼完毕,退下擂台时,恰好看见看台上那道清冷的身影。   沈傲雪坐在主席台最前方,一袭白衣胜雪,周身气质如月下寒松。她正端着茶盏,目光不知落在何处,侧脸在日光下美得不染尘埃。   莫桑晚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随即擂鼓般剧烈跳动起来。   她在看我吗?   她刚才……是不是看了我?   莫桑晚垂下眼,攥紧手中的剑,在心里暗暗发誓:   这次大比,我一定要拿下魁首。   堂堂正正地,走到你身边去。 第24章 以后说前面那些就好:鹿然回到秘境时,天色尚早。 还没看见三娘的人,嘴角就先忍不住……   鹿然回到秘境时,天色尚早。   还没看见三娘的人,嘴角就先忍不住翘了起来。   等绕过那片竹林,远远望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她更是加快脚步,一屁股坐到三娘对面,也不说话,就那么傻乎乎地笑。   褚星辞抬眼瞥了她一下,继续翻书。   鹿然继续笑。   褚星辞又翻了一页。   鹿然还在笑,笑得见牙不见眼,活像一只叼住了肉骨头的小狗,尾巴都要摇起来。   褚星辞终于合上书,无奈地看着她:“你这是出门捡着钱了?笑成这样?”   “天啊!”鹿然眼睛一亮,整个人往前凑了凑,“三娘你怎么知道?”   褚星辞被她这反应逗得弯了弯嘴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毕竟你的心事,还是很好猜的。”   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能让这人开心成这样的,不是吃的就是钱。要是让她有钱有吃还能啥也不干躺着,那大概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了。   想到这里,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说吧,”她放下茶盏,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人,“今天捡了几个铜板,高兴成这样?”   “几个铜板?”鹿然一听这话,顿时挺直腰板,摆出一副即将宣布惊天大事的架势,“三娘,我马上要有——”   她想了想该怎么形容自己即将到手的财富,忽然想起付春朝的话,于是抬起手,比划了一个很小的范围:“这么多?”   又张开手臂,比了个更大的:“不对不对,这么多?”   最后干脆站起身,张开双臂划了一个巨大的圆:“不对!是这么多……这么多!”   她放下手臂,重新凑到三娘面前,眼睛亮得惊人:“能买人间三座城池那么多!”   褚星辞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怎么可能?你才出门一天,就能有这么多钱?”   “你看你还不信。”鹿然急了,拉着三娘的衣袖晃了晃,“我用我的全部身家,投资了一个项目!”   “项目?”   鹿然这才把今天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自己知道大比结果才敢全押的事实,只说有个赌局,她觉得莫桑晚能赢,就把钱全押上了。   说完,她就眼巴巴地望着三娘,满脸都写着“快夸我能干”。   褚星辞听完,整个人愣了好几息。   她花了点时间消化这个消息,然后缓缓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今天参加了一场私下的赌局,押了一个,按你们的说法,胜算很小的冷门,然后把全部身家都压了上去?”   “对啊!”   “然后你现在开开心心地回来,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发财了?”   “对啊!”   褚星辞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开心的点到底在哪儿?”   她顿了顿,又问:“而且,你不是不喜欢那个什么清风,也不喜欢那个莫桑晚吗?怎么可以为了钱,去长他人志气?”   “私人关系和个人喜好,”鹿然振振有词,“在真金白银面前,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再说了,与其跟她们生那些无聊的气,还不如用她们赚钱,来得痛快!”   褚星辞被她这套歪理说得一时语塞。   想了想,忍不住回嘴:“那你怎么知道你一定能赢?万一输了呢?我看你这不叫见风使舵,是见风使舵的人里,对风最敏感的那个。”   “你别管!”鹿然急了,一把握住三娘的手,“反正我肯定会赢的!到时候我养着你!保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褚星辞愣了一下。   养着自己?   从来没有人说过要养自己。   她活了这么久,见过敬畏,见过恐惧,见过仇恨,见过算计,见过无数人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可从来没有人说……要养她。   褚星辞垂下眼,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疼,是软。   软得她想叹气,软得她很想马上把眼前这人,抱进怀里。   她抬起眼,手撑着下巴,眉眼温柔地看着眼前这个还在絮絮叨叨的人,轻声问:“那你准备怎么养我啊?”   鹿然见她终于信了自己马上会发财,赶紧凑过去,掰着手指头开始数:“那肯定是怎么好怎么养!天天山珍海味,顿顿不重样!绫罗绸缎,穿最好的!珍贵丹药随便吃,当糖豆磕!然后咱俩啥也不干,就在这儿晒太阳,喝茶,看风景……”   她越说越来劲,描绘的画面越来越美好。   褚星辞就这么听着,唇角不自觉地弯着。   她喜欢听鹿然说这些。   喜欢听鹿然说,以后,未来,咱俩。   像是她们本该就如此,永永远远,朝夕相对。   好像真的有那么一天,她可以什么都不想,就这么待在这里,被人养着,被人照顾着,被人……   鹿然正说得兴起,忽然想起什么:“不止!等三娘你彻底好了,我送你走的时候,再多给你备一份厚礼!保证让你在外面也过得……”   话没说完,嘴就被三娘的手捂住了。   鹿然一脸茫然地看着三娘,眼里写满问号。   只见那人凑近了些,声音低低的,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以后说前面那些就好。”   鹿然更茫然了。她拉下三娘的手:“那怎么行?三娘你不要跟我客气……”   话又没说完。   这次是脸被捏住了。   褚星辞两只手捏着她的脸颊,往外轻轻扯了扯,语气凉凉的:“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鹿然吓得赶紧闭嘴,眼睛都闭上了,生怕三娘真动手。   可她等了一会儿,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   脸上的力道却先松开了。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却见三娘正捂着自己的心口,眉头微蹙,脸色有些发白。   鹿然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凑过去:“三娘?怎么了?不舒服吗?”   褚星辞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可那只手,还按在心口的位置。   眉头,也没有松开。   鹿然下意识就要去拿丹药,却被三娘按住了手。   “不用拿药。”褚星辞的声音有些轻,却努力稳着,“不是吃药能好的。”   鹿然怔住:“可你明明不舒服……”   褚星辞又缓了几息,才感觉心口那股熟悉的剧痛渐渐平复下去。她垂眸,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是那柄剑。   当年伤了自己的那柄上古神兵。   原来它还在。   原来当年那场大战,它竟也没有被毁了去!   所以,自己身上的旧伤这么多年没发作,是因为它一直在沉睡?直到今日,那东西也醒了?   褚星辞冷冷地扯了扯唇角。   自己和这玉尘宗,还真是缘分不浅。   “三娘?”鹿然见她脸色变幻,担忧地又唤了一声,“你怎么样?好些了吗?”   褚星辞回过神来,对上那双满眼都是担忧的眼睛。   那眼睛里,只有自己。   她的表情不自觉又软了下来,方才那点冷意像被温水,一层层轻轻化开。   是啊,她和这玉尘宗,还真是有缘。   等她将来踏平玉尘宗,把所有的仇怨都了结的时候,不知妖族那些长老,会不会同意她把眼前这人留在身边?   不过——   她褚星辞想留着的人,她倒要看看,谁敢说半个不字。   鹿然见三娘脸色虽好了些,却还是不放心。她总觉得,不管三娘说什么,都得拿颗丹药给她服下才踏实。   可一打开乾坤袋,她愣住了。   完了。   没有丹药了。   全吃完了。   鹿然这才慌了神。开始懊恼,自己怎么就那么冲动,今天一上头,就一股脑儿的把自己所有家当全押上了赌局?光想着吃喝不用愁,怎么就忘了先查一查丹药的库存够不够?   这下可好,她拿什么去买新的丹药给三娘?   她看着三娘,懊恼得声音都变了调:“我……三娘,我真该死,我对不起你……”   褚星辞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乾坤袋,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再看鹿然这副表情,难受得像要碎了一样。   心里又软了软。   这个小傻子。   她抬手,自然地抚上鹿然的头,声音放得轻柔:“你看我这不挺好的?那些丹药,其实不吃也无妨。”   褚星辞说的倒也是实情。本来自己这情况,再多的丹药也不过是暂时压制,最多缓解皮肉之苦。自己又死不了,最多就是疼一疼,没什么的。   鹿然被这么一安抚,心里却更难过了。   她握住三娘的手,急急道:“我最近的活计到期以后,还会有丹药。我到时候把工钱也全换成丹药,再去找新的任务做。一定不让三娘平白受这些苦。不能就这么生疼着。生不如死,从来都比死还可怕。”   褚星辞听着这些话,有些微微的愣住。   原来自己都不在意的疼,有人会在意。   原来那些她早就习惯了的苦,有人舍不得她受。   她慢慢的,上前一步,软软地向鹿然靠过去,把额头抵在这人的肩上。   像一只终于找到地方,可以暂时歇歇脚的倦鸟。   “那你以后……可要照顾好我……”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依赖。   鹿然怔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把人搂进怀里。   “当然!”她的声音轻而笃定,“且不说这是咱们之前就说好的。你现在这个情况,我怎么可能不管你?我不管你,你可怎么办?”   怀里的人,这才动了动,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轻轻地,回抱住了她。   鹿然低头看她毛茸茸的发顶,心里也软得一塌糊涂。   “明日我先去跟付师兄商量商量,”她轻声哄着,“看能不能先给我些丹药应急。想来付师兄不会不同意的。” 第25章 命不该绝:鹿然在来玲珑塔的路上,就不断在心里盘算,见了付春朝以后,要怎么说,……   鹿然在来玲珑塔的路上,就不断在心里盘算,见了付春朝以后,要怎么说,才好让他答应自己的请求。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如和付春朝说自己胆小怕死,没有丹药傍身,没有安全感,让人听来可信。   就这么一路想着,鹿然再次站在玲珑塔前。   此时再看玲珑塔,才觉得第一次来的时候,自己那没来由的恐惧,实在是……没有道理。   果然,最深的恐惧都是来自未知。   人们对妖的恐惧和误解,又何尝不是如此。   可当你真的见过里头那些妖的模样,听过它们的故事,那层可怖的外壳便一点点剥落,便会露出里头,最柔软的血肉。   鹿然在心里,叹了口气。   又想起之前自己做的那些口味过重的菜,鹿然有些心虚,实在觉得对付春朝不住,今日还要求付春朝帮忙,希望一切顺利才好。   可鹿然的手,还没有敲上大门,门倒是先自己开了。   看到出来的是付春朝,俩人都先是愣了一下,鹿然正想打招呼,却见付春朝脸上,不见平日那副戏谑模样,反而愁得像一团化不开的黑云。   他四下望了望,见无人注意,一把将鹿然拉到塔外僻静处。   鹿然被他这架势弄得心里发毛:“怎……么了,付师兄?”   付春朝又警惕的看了看四周,确认真的安全,才压低声音,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小师妹,你可千万要救救小九啊!”   “小九?”   鹿然一时没反应过来付春朝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救”这个字,鹿然倒是狠狠听了进去。   “她怎么了?病了?伤了?”   付春朝见她这副紧张模样,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落下一半。   这事,或许真能托付给她。   “都不是。”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前几日塔里忙成那样,是因为新抓了一批妖,同时排查隐患。我之前一直把小九藏得严严实实,这次……被发现了。”   鹿然心一紧:“那她……”   “我受罚是跑不掉的,这个我倒认了。”付春朝打断她,声音压得更低,神色却前所未有地凝重,“但他们提议……要处决小九。”   “什么?!”   鹿然声音骤然拔高,又怕引来别人的注意,她赶紧捂住嘴。   “现在能救小九的,只有你了。”付春朝盯着她,一字一句。   “我?”鹿然懵了,“我怎么救?我……”   话没说完,一行人影已出现在玲珑塔前的山道上。   鹿然从未在宗门见过这些人。他们穿的不是普通弟子服,玄黑衣袍上绣着暗红纹路,面色冷峻,看上去,都不是好打交道的人。   戒律堂。   鹿然下意识看向付春朝,用眼神询问。付春朝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背对着那些人,朝鹿然深深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恳求,有托付,有发自内心的着急。   然后他朝玲珑塔的方向又望了一眼,便再没有回头,主动朝那群人走去,跟着他们离开了。   可那行人中,有两人没走。他们对视一眼,径直朝玲珑塔走去。   鹿然心跳如擂鼓。   他们是来带小九走的。   鹿然完全没经历过这种情况。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要怎么救,可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地跟了上去。   鹿然就先这么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人身后,脑子里,却已乱成一团。   她想起宗门里偶尔听来的只言片语……   “炼化幼妖取其灵骨”   “妖丹可入药”   “活剥皮毛制符”……   每多想一个,心就往下沉一分。   小九也要被这么对待了吗?   她眼睁睁看着那两人上了顶层,自己却没敢跟上去,只停在二层,在牢房间来回踱步。   我能做什么?   直接冲上去抢?   她那点力气,怕是连小九都抱不稳。   偷偷跟进去趁乱带走?可顶层那么多看守,她连靠近都难。   回去搬救兵?她在宗门认识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再说,谁会帮她救一只妖?   就算有,等再回来,恐怕小九已经不在了。   鹿然越想越绝望。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铁链拖曳的沉闷声响,夹杂着那只大九尾狐妖愤怒的嘶吼。   紧接着,是小九的叫声。   尖锐的、恐惧的、带着哭腔的惨叫。   二层原本闹闹哄哄的妖,竟在这一刻齐齐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望向楼梯的方向。   然后鹿然看见了小九。   她被其中一个戒律堂的人,拎着一条后腿,倒吊着走下来。小小的身子在半空晃荡,银白的皮毛沾满了灰,脏兮兮地贴在身上。   她想挣扎,可太小了,挣不动,只能发出一声声又细又尖的呜咽。   二层的妖,也在这个时候,全都怔住了。   它们大概也不知道,这座塔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小东西。   鹿然站在角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拼命回想自己穿进来的那本原著,回想关于玲珑塔的任何只言片语。   可越是着急,脑子里越是空白。   其实,那本书她本来就没看完。谁又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要靠一本没看完的闲书,去救一条活生生的无辜性命?   “老天爷。”   她绝望地在心里喊,这种时候,书里不都会有什么意外发生吗?不是都会有人来救吗?   付春朝你个混蛋!这么大的事交给我,我会什么啊!   小九的呜咽声越来越近。   鹿然抬头,正对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小九也看见她了。   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迸发出明亮的光。小东西开始剧烈挣扎,四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朝鹿然的方向拼命伸着爪子,嘴里发出的声音不再是呜咽,而是某种急切的、求救的呼喊——   鹿然感觉自己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不管了。   她抬脚就要冲过去。   大不了就抢。   就在这一刹那——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炸响,二层那只巨大的鸟妖猛地暴起!它翼展几乎触及牢顶,残破的翎羽根根竖立,玄铁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它不顾一切地朝那两人扑去,喙如利刃,爪似铁钩!   那两人猝不及防,仓皇后退。   与此同时,二层的妖们像是被点燃了引信。   有的开始往那两人方向砸石块,有的发出恐吓的嘶吼,一只半人半鹿的生灵用角狠狠撞击铁栏,整个二层陷入混乱!   那两人一边躲避,一边拔剑,脚步不自觉朝鸟妖的牢笼靠近。   一步。   两步。   进入了攻击范围。   鸟妖一爪探出,精准地抓住其中一人握剑的手腕!   那人惨叫一声,剑应声落地。而拎着小九的那只手,因为剧痛骤然松开——   小九小小的身子直直坠落,“啪”地摔在地上。   她疼得缩成一团,可落地的一瞬间,第一反应竟是扭过头,拼命朝楼梯的方向爬。   她想回去,回顶层,回她娘身边。   可另一人已经堵住了她的去路。   小九绝望地转身,在混乱中四处张望。   然后她看见了鹿然。   躲在角落、脸色煞白、也被眼前突发的情况,吓得浑身发抖的鹿然。   小东西想也没想,四条小短腿拼尽全力,跌跌撞撞朝她奔去。   鹿然蹲下身,张开手臂——   一个小小的、颤抖的、温热的身子撞进怀里。   她来不及多想,一把将小九塞进乾坤袋,袋口一拢,只露出一条细细的缝透气。   楼梯口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一层的守卫听到动静,正冲上来增援。   鹿然深吸一口气,逆着人群往下走。   “师兄!师兄你们快上去看看!”她声音都在抖,脸色白得吓人,“上面、上面不知道怎么了,吓死我了!”   为首的守卫看她这副模样,只当是新来的小杂役头一回见这阵仗被吓破了胆,摆摆手:“下去吧下去吧,一层还有值守的,你去叫人上来帮忙!”   “哎、哎!”鹿然连连点头,跌跌撞撞冲出一层,冲出塔门,冲进夜色里。   她跑啊跑,跑出不知多远,直到四周只剩山风与树影,才腿一软,跌坐在地。   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她颤抖着手,打开乾坤袋。   一个小小的脑袋探出来。   银白的皮毛乱糟糟的,沾着灰,沾着不知道谁的血。那双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委屈,害怕,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信赖。   小东西看清了眼前的人,确定安全了,便一头扎进鹿然怀里,两只前爪死死抱住她的胳膊,再也不肯撒手。   她把脑袋埋进鹿然臂弯里,发出细细的、呜呜咽咽的声音,像哭,又像撒娇。   鹿然轻轻顺着她的毛,一遍一遍。   “没事了,”她喃喃,“没事了,乖,不怕……”   可她的心,还在狂跳。   刚才那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   那只鸟妖,为什么忽然暴起?   她想起付春朝说过的故事。   那只鸟,当年还未成妖时,被人养在笼里。那人待它很好,好到它以为那是家。后来那人的新娘嫌它吵,趁丈夫出门,把它挂在腊月的窗外冻了一夜。它没死,它的孩子却死了。   鹿然忽然明白了。   它只是不想再有一只妖,像它一样,没了自己的孩子。   那其他的妖怎么也帮忙了?   鹿然此刻脑子乱极了。   她抬起头,望着头顶稀疏的星子。   刚才在塔里,她走投无路时,曾绝望地祈求神明。   可什么是神明呢?   如果付春朝当年没有自请来玲珑塔,小九怕是刚出生就被处置了,活不到现在。   如果她没有因为想赚钱,而接下这个送饭的活计,此刻没有人会带小九出来。   如果那只鸟妖没有那段过往,刚才它或许不会出手。   如果其他妖没有心生怜悯,一起制造混乱,小九大概还在那些人手里。   最重要的,如果戒律堂的人,没有进入鸟妖的攻击范围的,大概即使前面的都凑在一起,今天小九也是死定了的。   所以,大抵所有那些小小的、不起眼的、看似毫无关联的“如果”,和那么一些些看似不重要的“运气”,凑在一起,就构成了此刻所谓的奇迹。   鹿然低头,看着怀里蜷成一团、紧紧扒着自己的小东西。   “小家伙,”她轻声说,“你还真是……命不该绝。”   小九听不懂,只是把脑袋又往她怀里拱了拱,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鹿然忍不住笑了,随即关于怎么安顿小九,又犯了愁。   玲珑塔回不去了。小九的娘被锁在顶层,自身难保。付春朝因私藏幼妖被带走,更是指望不上。   她总不能把小九带回玉尘宗吧?   小九像是感知到什么,从她怀里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又伸出小小的爪子,扒住她的衣袖。   鹿然心一软。   算了,一个娃儿是养,两个娃儿也是带。   她把小九往怀里拢了拢,朝着秘境的方向走去。   小九这么可爱,三娘一定也会喜欢的吧? 第26章 手疼:褚星辞怎么可能喜欢这只小九尾狐呢?! 她跟那只臭狐狸斗了多少……   褚星辞怎么可能喜欢这只小九尾狐呢?!   她跟那只臭狐狸斗了多少年?   现在倒好,倒想让她褚星辞帮忙养涂山娆的女儿?   不可能!想都不要想!   可眼前的鹿然就这么可怜巴巴地望着她,怀里还搂着一个同样可怜巴巴的小东西。   一大一小,两双眼睛,齐刷刷望着她,等她开口。   褚星辞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这架势,怎么看都像这一大一小,等着自己给一个名分!   这念头一出来,她更气了。   果然狐狸精什么的,最烦人了。   更何况,这小狐狸精,之前还冲鹿然摇过尾巴!   别人不知道九尾狐摇尾巴什么意思,她褚星辞可不会不知道!   九尾狐族这种高傲的生灵,除非是喜欢到了极致,否则才不会屈尊摇尾!   你这个小狐狸精,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有多喜欢这人!   褚星辞沉着脸,目光落在小九身上。   她虽妖力全失,可骨子里的威压还在。那是万妖之尊的本能,是刻进血脉的臣服法则。   小九自打出生就在玲珑塔,见过的活物只有她娘和付春朝。最可怕的时刻,不过是玩得太疯被娘亲训两句。   可从没见过这种眼神。   这种让她浑身发软、连动都不敢动的……可怕的感觉。   小九眼眶一红,吓得往鹿然怀里直钻。鹿然怎么哄都不肯抬头,只露出一小撮银白的毛瑟瑟发抖。   褚星辞看着鹿然低头哄它的样子,心里那股无名火更旺了。   原来以为鹿然对自己够好了。如今看来,她对着小狐狸精才是最好的。   你看你搂它搂的多紧!   褚星辞忽然又有了新的念头冒出来:这哪儿是什么要名分,这分明就像是鹿然在外头的私生子!   于是看小九的眼神又冷了三分。   鹿然见三娘脸色不对,怀里的小东西又抖得厉害,索性一咬牙,把小九从怀里捞出来,往三娘怀里就是一塞。   三娘怀里骤然多了个软乎乎、暖烘烘的小东西。   褚星辞本来还在气着,忽然一愣,她下意识捏了捏。   软的。   小九被这一捏,浑身僵住,连抖都不敢抖了。   鹿然连忙说:“小九会很乖的,保证很听话的,是吧小九?”   小九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见“是吧小九”几个字,求生欲让她拼命点头。   褚星辞垂眸,又看了这小狐狸一眼。   啧,这小东西倒是和那只臭狐狸小时候,长得真像。   她想着,又伸手捏了捏小九的脸。   小九脸都白了,要死似的哼唧了一声。   褚星辞倒来了兴致。   又捏捏爪子,捏捏尾巴,捏捏耳朵。捏到哪儿,小九就害怕地哼唧一声。   褚星辞忽然觉得,哎呦,这感觉还不赖。   涂山娆小时候,她也是小时候。现在她大了,可以欺负小一号的涂山娆。   顿时,心情舒畅。   她抱着小九转身往里走,边走边捏,小九就一路哼唧。   走到一半,她头也不回,语气随意:   “鹿然,咱们今晚吃什么?”   鹿然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三娘这意思,是答应了!   她赶紧屁颠屁颠追上去,絮絮叨叨地说起今晚的菜单,都是些现实里才有的菜式,拍马屁一般的说着,都是专门做给三娘尝尝的。   褚星辞没回头,只是抱着小九继续往前走。   月光落在她微微上扬的唇角上。   鹿然这顿饭超水平发挥。半个时辰,整了十二个菜出来,摆了满满一桌。   褚星辞本来心情很好,因为这一桌菜,都是她之前没见过的,而且鹿然还说是专门做给她尝尝的。   正想动筷子,却发现鹿然没给自己拿碗筷。   她抬头正要问,却看见鹿然正把那只小九尾狐搂在怀里,一口一口地喂。   那只小狐狸也很享受,眯着眼睛,尾巴一直摇。   “这道葱油鸡,我估计你能喜欢。”鹿然说着,拿了个最大的鸡腿,一点点撕给小九吃。   大抵是这道菜太合胃口,小九等不及鹿然慢慢撕,直接凑过来咬了几口。   鹿然宠溺地看着它,轻声说:“总觉得你有点儿营养不良,回头多给你做点好吃的,补一补。”   小九抬头看她,眼神亮得像看见了神。它赖进鹿然怀里,抱着她的下巴又舔又蹭,舔不够,还用小米粒似的乳牙轻轻磨着。   鹿然被蹭得直躲,笑着往外推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褚星辞轻咳了一声。   小九瞬间感觉到一股莫名的、针对自己的杀气,动作一僵,呆住不敢动了。   鹿然这才看向三娘,见她面前空空如也,恍然道:“哎呀,我忘了给你拿碗筷!你先用我的,没用过,是新的。我先喂完小九再吃。”   褚星辞没动。   鹿然赶紧凑过去,关切地问:“怎么了?又哪里不舒服吗?”   褚星辞看她终于过来问自己,眼神倒是真心的关切,这才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我没事。你先去喂你那个小狐狸吧。”   鹿然认真看了看她,确实不像有事的样子,便点点头:“那我喂完小九先。”   褚星辞:……   是,我说我没事,你还真去继续喂你的狐狸啊?   她忍不住又拿眼神刀了小九一下。   小九收到了太过明显的警告信号,浑身一抖,“嗖”地从鹿然怀里蹿出来,跑到角落里自己玩去了。   鹿然以为它吃饱了,小声嘀咕:“才吃这么少吗?”   她起身跟三娘说:“我去给你拿碗筷。”   转身要走,却发现衣角被轻轻拽住了。   鹿然回头,疑惑地看向三娘。   那人眼神望着别处,声音淡淡的:“手疼。”   鹿然赶紧捧过三娘的手仔细查看。   没什么问题啊?她抬头问:“怎么了?伤到了?”   三娘被她握住的手微微收了收,就那么虚虚地扣着她的手指,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扭到了。”   鹿然立刻懊恼起来:“哎呀,怪我怪我,今天丹药也没有拿到。跌打损伤的看来最近也要赶紧备上。”   褚星辞恨恨地想:你这个脑子,怎么就……不明白自己什么意思?   她没办法,只好说得再明确些:“我只是,自己,拿不了碗筷了。”   说完,眼神又飘向了别处。   鹿然这才恍然大悟:“哎呀,怪我粗心了!”   她自然地拿起自己那副没用过的碗筷,夹了一块糯米排骨,递到褚星辞嘴边。   褚星辞费这么大劲,这口排骨终于吃到嘴里,心里觉得哪儿哪儿都妥帖了。   她又拿眼神瞥了瞥桌上的松仁玉米。   鹿然会意,赶紧又喂了一口。   褚星辞在心里赞了一句:好甜。   鹿然正专心帮她夹另一道菜,忽然感觉三娘的手捏住了自己的下巴。   她手上动作一顿,那菜没夹稳,骨碌碌滚落在地。   鹿然想弯腰去捡,可三娘的手扣着她的下巴,不让她动。   “三娘?你手不疼了?”鹿然含糊地问。   褚星辞没答话,只是用指腹搓着她的下巴。   起初力道还好,后来越搓越用力。   鹿然忍不住“嗯”了一声,眼睛泛起水光。   褚星辞起初只是看鹿然下巴上被小九咬过的地方不顺眼,她不喜欢鹿然身上有任何别人留下的痕迹,小动物也不行!   可搓着搓着,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停不下来。   脑海里翻涌着许多念头:她对鹿然这陌生的、强烈的占有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妖对非妖族的人过分亲密,从来都没有好下场。这些她见得还少吗?还有,如果鹿然知道自己是妖,知道自己是谁,还会对自己这么好吗?   越想心里越有一股邪火往上窜,手上的力气便失了分寸。   直到听见鹿然吃痛的那声轻哼,她才猛然惊醒。   褚星辞抬眼看此刻的鹿然。   那双干净的眼睛因为吃疼,委屈巴巴地望着她。一张白净的小脸上,只有被她搓过的地方,泛着浅浅的红晕。   那是她留下的痕迹。   这个认知让褚星辞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满足感。   她被这感觉,猛的烫了一下。   心里明明过意不去,却又忍不住回味刚才的触感。那只搓过鹿然下巴的手,不自觉地微微蜷了蜷。   正出神间,额上忽然覆上一片温凉。   褚星辞怔住,抬眼看去。   鹿然正一手探着她的额头,一手探着自己的,认真比对:“三娘,你的脸好烫。是不是又发热了?”   被这么一说,褚星辞的脸更烫了。   她愤然起身:“你不要胡说!”   说完转身就往屋里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留鹿然一个人愣在原地,小声嘟囔:“会不会真是又发热了?夜里得看着点儿……”   入夜。   鹿然担心三娘的身体,也担心小九刚来不适应,专门等她二人睡着了,自己才睡。   小九白天刚经历劫后余生,又被褚星辞吓了好几回,觉得这世上唯一安全的地方,就是鹿然身边。于是夜里看鹿然睡着了,悄悄地,紧紧窝在鹿然腿边,抱着她的腿睡得香甜。   正做着美梦,忽然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那视线冷得刺骨,小九的毛“唰”地全炸了起来。它本能地抱紧鹿然的腿,把自己缩得更小。   黑暗中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只有两个字:   “松手。”   小九浑身僵住,条件反射般松开了爪子。   它瑟瑟发抖地抬起头,看见褚星辞倚在床榻上,月光勾勒出那道慵懒的轮廓。   虽然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望着自己,可小九就是觉得:这个女人很危险,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说,小狐狸。”   褚星辞的声音懒懒的,却让整个屋子的温度都低了几分。   “这个人,你可不要惦记。”   她顿了顿,眼尾微微挑起:   “即使是你娘来了,也不行。” 第27章 不详的预感:鹿然这一夜又做了噩梦。 梦里血色漫无边际,喊杀声震得耳膜生疼……   鹿然这一夜又做了噩梦。   梦里血色漫无边际,喊杀声震得耳膜生疼,灵气溃散如风中残烛,无数身影在她眼前倒下。   有妖,也有人。   她在尸山血海里拼命跑,却怎么也跑不出去。   猛然惊醒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鹿然喘着粗气,盯着木质的屋顶愣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回过神来。   是小屋。是秘境。   她还在这个暂时安全的地方。   心跳还没平复,余光便触及了身侧的光景——   三娘正安稳的睡在她旁边。   薄薄的晨光,从窗棂洒进来,淡淡铺在那张安静的脸上。平日里的凌厉与慵懒都褪去了,只剩下柔和的轮廓,长睫垂落,呼吸清浅。   一缕墨黑的发丝垂下来,落在她颊边,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鹿然看着,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将那缕发丝拢到她耳后。   触到的肌肤温热细腻,让她指尖微微一颤。   她没有立刻收回手,就那么悬在那儿,看着三娘的睡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昨天小九差点死了。   她把小九抢出来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   既是真的被当时的情况吓的,也是担心怕戒律堂的人追上来,更是怕怀里那个温热的小东西,万一真的就那么没了。   而眼前这个人呢?   鹿然的目光落在三娘身上那件海棠红的衣袍上。衣料之下,是那些她每日上药时都会看到的伤口,细细麻麻,深深浅浅。旧的未愈,新的又添,总也不见好。   用不了多久,大战,终会来的。   到时候,她怎么办?小九怎么办?   鹿然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   她一个没钱没修为的小杂役,连自己能不能活过那场大战都不知道,却在这里为别人操心。   可手还是不受控制地,轻轻落在了三娘发顶。   掌心下的触感柔软微凉。   鹿然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大概这个世界的修仙,和她那个世界的钱,是一样的吧。   有了,就意味着自由。   意味着你想要的,和你不想做的,都可以随心所欲,无拘无束。   可惜,鹿然在现实里没有钱,在这里没有修为。   鹿然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手,掀开被子起身。   小九去哪儿了?   她推门出去,没注意到身后那双眼睛,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悄无声息地睁开了。   褚星辞其实比鹿然醒得还早。   鹿然做噩梦的时候,她就醒了。只是没睁眼,就那么安静地躺着,听身旁那人急促的喘息渐渐平缓。   然后她感觉到鹿然在看她。   那目光轻轻的、软软的,落在她脸上,像一片羽毛。   再然后,鹿然伸手替她拢了发丝。   那指尖触到她耳廓的时候,褚星辞差点破功。她拼命忍着才没动,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   门轻轻合上。   褚星辞睁开眼,盯着门板愣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   “我躲什么?”她皱着眉自言自语,“我看就看了,有什么不能看的?”   可回味刚才鹿然拢她头发时的动作,那里面分明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笨拙的、让人心口发烫的东西。   是疼惜吗?   褚星辞怔了怔,随即极轻地笑了一下,又重新躺了回去。   鹿然在温泉边的草丛里找到了小九。   那团银白色的小东西把自己蜷成一个毛球,窝在一丛蕨类植物底下,九条小尾巴严严实实地盖在身上,睡得正香。   鹿然轻轻把它抱起来。   “怎么不在屋里睡?”   小九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她,下意识就往她脸上凑,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刚想舔——   然后僵住了。   昨夜那双眼睛、那个声音、那句“松手”,一瞬间全涌进脑子里。   小九的舌头堪堪停在半空,就这么一动不动,愣是没敢再往前伸一寸。   鹿然看它呆呆的,以为它还没睡醒,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今天我去玲珑塔,会跟你娘亲说你很好,让她别担心。”   听到“娘亲”两个字,小九的眼睛倏地亮了。   它仰起小脸看着鹿然,九条小尾巴不受控制地摇了起来,摇的很是招展。   果然,眼前的这个人,是最好的。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推门的声响。   小九的尾巴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猛地收住。它从鹿然怀里跳下来,嗖地钻进草丛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往外看。   褚星辞从屋里走出来。   她换了那身月白的衣裙,墨发披散,晨光里衬得整个人清冷又慵懒,像一株沾着露水的白海棠。   “三娘,我去玲珑塔跟那只大的九尾狐说一声,让她别担心小九。”   褚星辞“嗯”了一声,却没让开,反而在她面前站定了。   只见三娘自然的帮自己理了理头发,领口,还轻轻说了句,“早点儿回来。”   鹿然忽然被这寻常的话,说的有些感动,像是有人在跟你说,“我今天也在这里,等你回家。”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鹿然不太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好像三娘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越来越能牵动自己的心。   鹿然抬眼看了看三娘的脸,发现这人一直都在认真看着自己。   鹿然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   “好了,快去吧。”   三娘退开半步,垂眸看她。   鹿然的脸腾地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舌头打了结。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我、我先去玲珑塔了!”   转身就跑。   跑出两步,又猛地刹住。   回头冲草丛里喊了一句:“小九!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不能欺负三娘!要是惹她不开心,回来没饭吃!”   草丛里的小九:???   我还敢欺负了她?!明明是她欺负我!!   可它不敢反驳,只能从草丛里探出半个脑袋,委屈巴巴地点了点头。   鹿然这才放心地跑了。   褚星辞悠哉悠哉走到草丛边,蹲下来,看着里面缩成一团的小东西,坏心思的伸手戳了戳它的屁股。   “听见没?你可不能欺负我。”   小九:......   褚星辞心情很好,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起身往回走。   ......   当鹿然再次提着食盒来到玲珑塔前时,远远就看见,塔前站满了玄黑衣袍的人,面色冷峻,气氛肃杀。   戒律堂的人。   鹿然心里一沉,还是硬着头皮走过去。   “干什么的?”一个戒律堂弟子拦住她。   “送、送饭的......之前一直是我送的......”   “任务取消了。”那人面无表情,“玲珑塔全面清查,任何人不得进出。走吧。”   说完,厚重的塔门“嘭”地一声关上了。   鹿然站在门外,心凉了半截。   这可怎么办?   那只大的九尾狐,这么久没有小九的消息,肯定急疯了。   不行,她今天无论如何都得进去,得告诉她小九没事,还活着。   可门关着,戒律堂的人守着,她怎么进?   正急得团团转,塔门忽然又开了。   是之前那个总是看上去身体被掏空的师兄!   鹿然眼睛一亮,赶紧迎上去:“师兄!师兄!”   那师兄抬头看见她,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小师妹啊......你也被赶出来了?”   “师兄你这是去哪儿?”   “找吃的。”师兄的声音虚得像飘在风里,“连续加班半个月,感觉身体被掏空。戒律堂一来,饭也不让送了,我从昨天夜里到现在一口没吃......再不吃一口,我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鹿然看着他这副模样,狠狠共情了。   这不就是牛马吗?何止是牛马,简直是牛马中的牛马!   鹿然忽然灵机一动,她连忙打开自己带的食盒,露出里面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小菜、还有一条红烧鱼。   “师兄!我也很惨的,活儿没了不说,昨天我着急逃跑,钱袋子还落在塔里了!”鹿然眼巴巴地望着他,“这些吃的都给你,你能不能带我进去找找?”   师兄的眼睛立刻黏在了食盒上,咽了咽口水。   仅存的理智让他摇了摇头:“小师妹,现在塔里不能进......咱们别给自己惹麻烦......”   话是这么说,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那盘红烧鱼。   鹿然把食盒又往他面前送了送,手轻轻扇了扇,让香味往他那边飘。   “师兄,我全部的财产都在那个钱袋子里了。别人不知道咱们平日的辛苦,你还能不知道吗,我爹娘千辛万苦送我上玉尘宗,就盼着我能多赚些银钱回去......要是钱袋子找不回来......”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声音也带了哭腔。   师兄看着她那张可怜巴巴的小脸,再看看眼前香喷喷的饭菜,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散了。   “行、行吧!”他接过食盒,“我陪你上去找,戒律堂的人问起来,也好给你做个见证。你快跟我进来!”   鹿然瞬间收了眼泪,一把抱住师兄的胳膊:“师兄!我今天要是没遇见你,我可怎么办啊!”   师兄摆摆手,嘴里已经塞进一个包子,含糊不清地说:“快、快进来......”   一层。   鹿然装模作样地四处看了看,然后抬头:“师兄,这一层没有,可能是昨天跑得急,落在二层了。”   “那去二层。”师兄继续啃着包子,“反正二层现在也没什么,好找。”   二层?没什么?   鹿然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等她踏上二层的楼梯,看到眼前的景象,那股不祥的预感变成了现实—— 第28章 怕是已经睡过了:二层的牢房,空了。\r\n\r\n二层那些,昨天还帮她救了小九的那些妖,全……   二层的牢房,空了。   二层那些,昨天还帮她救了小九的那些妖,全都不在了。   鹿然愣在原地,一时间忘了呼吸。   师兄边走边低头帮她找钱袋子,絮絮叨叨着:“哎,这一层的妖,其实来的年头都不算短了。前几日又新抓来一批,牢房本就不够,再加上昨天那么一闹……戒律堂的人说,留着也是隐患,干脆一并处置了……”   他路过一间间空牢房,脚步越来越慢,话也说不下去了。   终于顿住,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道:“相处这么多年,就算是妖,也是有感情的。”   鹿然没有回应。   师兄回头,看见她正愣愣地盯着那只鸟妖待过的地方。   此刻空空荡荡,只剩下冰冷的玄铁栅栏。   他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再去顶层找找。这两层都没有,那钱袋子肯定在顶层了。”   鹿然回过神,木然地跟着他往上走。   走到楼梯拐角,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压下心头的翻涌,继续上楼。   顶层。   鹿然一上来,目光就急切地扫向那间熟悉的牢房——   还好。   那只巨大的白色九尾狐还在。   涂山娆趴在原地,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朝她的方向望来。   鹿然松了口气,赶紧跟师兄说:“师兄,咱们分头找,快一些。你去那边,我找这边。”   师兄点点头,叼着包子往另一头走去。   鹿然快步靠近涂山娆的牢房,蹲下身,压低声音:   “小九没有死。她在我那里,现在很安全。你放心。”   涂山娆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一瞬间,那双美丽的眼睛里迸发出的光芒,让鹿然心里狠狠一酸。   涂山娆刚觉得虚惊一场,劫后余生之后,又感觉似乎闻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   于是又往鹿然面前凑了凑,鼻子轻轻翕动。   然后她眯起了眼。   眼前这个小丫头的身上,怎么会有褚星辞那个死女人的味道?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鹿然头上那条发带上。   这不是……褚星辞那个死女人的吗?   她当然记得这条发带。   那是她俩小时候,第一次一起去人间。在集市上同时看中了这条发带,谁也不让谁,最后狠狠打了一架。褚星辞赢了,得意洋洋地系在头上,还冲她炫耀:   “这是我赢来的,那就是一辈子都是我褚星辞的。”   后来褚星辞的娘,当时的妖尊,知道了这事儿,虽然责罚了她动不动就和人打架,但看她实在喜欢这条发带,还专门把自己发带里护身的丝线拆下,重新绣了进去。   只愿褚星辞长大后,事事顺心,年年康健。   从那以后,这么多年,她再也没见这条发带离开过褚星辞身边。   更何况,当年妖宫那场大火后,那个死女人,把这东西当宝贝似的,从不离身。   现在却在这小丫头头上?   涂山娆的脑子转得飞快——   等等。   小九现在在这个小丫头那儿。   褚星辞估计也在这个小丫头那儿。   约等于——   小九现在在褚星辞手里。   涂山娆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褚星辞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插着腰,指着自己说:“臭狐狸!你女儿现在在我手里!你还不快快恭恭敬敬跪下,喊本尊一声尊上!”   她忍不住笑了。   这个死女人。   不过……   小九在她手里,倒确实是安全的。   要说这世上,涂山娆最烦谁,那肯定是褚星辞。可要说这世上,涂山娆最信任谁——   那也肯定是褚星辞这个死女人。   心里那块悬了整整一夜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然后她又认真看了看眼前的鹿然。   褚星辞能把自己贴身戴了这么多年、宝贝得不行的东西给你……那岂不是?   涂山娆到底是情场老手,立刻就明白了。   她眯起眼,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哎呀你这个死女人,没人要了这么多年,原来你喜欢这一款啊。   等以后见了面,看我怎么挤兑你!过往那么多人见人爱、龙章凤姿的你瞧不上,偏偏喜欢这么个普普通通的小杂役。   啧啧,也不知道她俩进展到哪步了?   这么宝贝的贴身发带都送了,怕是已经睡过了!   而此刻,秘境中。   正在逗弄小九的褚星辞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皱起眉:“是谁在背后说本尊的坏话?”   鹿然看大九尾狐好像听懂了自己的意思,又凑近了些,问:“你有什么要和小九说的吗?”   那大九尾狐却只玩味似的,深深看了她一眼,便不再回应,重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像又睡了过去。   鹿然急了,继续小声追问:“你先别睡啊!你在外面有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可以托付,能照顾小九的?喂,喂——”   涂山娆岿然不动,再没理她。   鹿然还想再叫,却感觉师兄已经找完另一侧,往这边走来:“小师妹,那边也没有你的钱袋子啊。你真的掉在玲珑塔了吗?”   鹿然赶紧从怀里掏出钱袋子,假装刚找到:“师兄,找到了找到了!在角落里,一个铜子儿都没少!多谢师兄!”   师兄看她找到,松了口气:“找到就好。我们快些出去吧,等会儿戒律堂的人看见,我少不得又被一顿骂。”   他说完就往楼下走。   鹿然趁着这功夫,飞快地从乾坤袋里掏出仅剩的几个包子,全塞进牢房,压低声音:   “这玲珑塔,我短期之内怕是来不了了。小九我会先帮你好好照顾着,有机会一定让你们团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恳切:   “你可一定要……好好活着啊!”   涂山娆这才终于抬起头,冲她轻轻点了一下。   很轻,很慢,却带着沉甸甸的感激。   “小师妹,走了!”   鹿然赶紧追上去,忍不住问了一句:“师兄,付春朝会被怎么处置啊?”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至于到底罚什么,还要看戒律堂这次排查的结果。”   大九尾狐听到“付春朝”三个字时,耳朵动了动,随即又趴了回去。   往回走时再次经过二层,正好新的一批妖被驱赶着,进入不同的牢房。刚才还空空荡荡的地方,此刻再次填满,像是之前的那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鹿然脚步到底还是顿了顿,站定,终是控制不住的,低下了头去……   就那么无声的,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才跟上师兄,往出口走去。   她没有注意到,新来的这些妖们,也开始不住地打量她,打量她的发带。   其中两只狼妖,更是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出了玲珑塔,那个师兄说:“小师妹,如果以后还有机会,再来玲珑塔送饭啊。你做的饭真不错。”   鹿然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认真道:“师兄,你也……少加点儿班吧。”   师兄:“……”   ……   玲珑塔的任务虽然被取消了,可鹿然还是要先回玉尘宗复命。   而且她本来今日是打算,先和付春朝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提前预支些丹药,这下也泡汤了。   还是先去找墨云师兄,把这几日的酬劳结算一下,看看能换多少丹药,先顶一顶。然后再赶紧找新的任务做。   回了玉尘宗,鹿然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问了大九尾狐一个多蠢的问题——   居然问玲珑塔最凶的大妖,在外面有没有亲戚可以托付?   有的话怎么办?难道真要帮忙送回去?   大妖的亲戚,估计也是大妖。到时候小九是有着落了,自己恐怕就完犊子了。   万幸那只大九尾狐没理自己。   鹿然被自己蠢哭了,摇摇头,稳了稳心神。   粗略算了算这几日赚的下品灵石,虽然十五天没干满,好歹还是赚了些。   执事堂里,墨云把灵石递给她时,眼神在她脸上多停了一会儿。   眼前的鹿然又是好久没见了,这机会可得抓住。他试探着问:“鹿然师妹,眼下玲珑塔的任务暂停了,不知你明日可有时间?”   鹿然点点头:“有的,师兄有什么事吗?”   墨云心里一喜,赶紧道:“鹿然师妹,明日,我想……请你吃饭。听说山下镇子新开了一间酒楼,菜品很是不错,不知你明日可有兴趣?”   鹿然想了想,正好自己也想去山下把灵石换成银钱,小九新来,总要添置一些东西,正好自己也好久没去采购了。   于是欣然应允。   墨云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那师妹,明日巳时,我在咱们宗门下山的石阶等你。你可……一定要来啊。”   “好的,墨云师兄,明天见。”   说完,鹿然就开心地走了。   墨云也很开心。太好了,明日正是自己向鹿然表明心意的大好机会。   鹿然出来后,先又绕去了杂役任务榜,想再找找别的活儿。   目光先扫过宗门大比的实时排名——   莫桑晚已经在前三了。   鹿然的心情,就像看见自己投资的股票节节攀升。   她对着排名,发自肺腑地感叹了一句:“做女主就是好,太争气了!”   心情好了不少,这才继续看杂役任务榜。   然后她觉得天塌了。   现在任务榜上,只剩掌门那儿那个招聘任务还挂着。   其他全没了。   鹿然揉了揉眼睛。   不会吧?怎么可能一个都没有!   转念一想,最近都在忙宗门大比,确实没什么新任务放出来。   她又把掌门的招聘仔细看了一遍。   这个任务看着真的很香啊。而且现在宗门大比,掌门不在,等于白给钱。   为什么这么久了都没人接?   即使现在任务榜清空了,这个任务还是没人接!   有了玲珑塔的经验,鹿然心想,也许这个任务其实没什么危险?但心里又实在没底。   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接。   算了,先去山下回来之后,再看看再做决定吧。 第29章 终究不是同路人:鹿然今日回去时,远远就看见了那幅画面——\r\n\r\n三娘悠哉游哉地躺在……   鹿然今日回去时,远远就看见了那幅画面——   三娘悠哉游哉地躺在竹林的摇椅上,椅子慢悠悠地晃着。   手边放着茶盏,偶尔抿一口,眉眼舒展,神情餍足。   而小九......   鹿然走近了些,才看清那只小小的银白团子正绕着竹林一圈一圈地跑。   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九条小尾巴早已没了平日蓬松的模样,汗津津地贴在身上,跑一步颤一颤。   哎呀,小可怜见的。   鹿然看着小九那张生无可恋的小脸,总觉得这场面莫名熟悉。   “三娘,”她凑过去,“这是做什么?”   褚星辞抬眼瞥了她一下,又慢悠悠喝了口茶,这才开口,语气里满是理直气壮:   “还不是教你的那套功法。我闲着也是闲着,就顺便也教教它。”她顿了顿,下巴微扬,“怎么,我堂堂......我亲自指点,它还不乐意?”   小九恰好在此时跑过,闻言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进草丛里。   鹿然忍不住笑了:“你教它这个做什么?”   “逃生啊。”褚星辞放下茶盏,一脸“这还用问”的表情,“你之前学那个,不就是用来逃命的?它这小东西,毛都没长齐,万一哪天再遇上危险,跑得快总比等死强。”   涂山娆的宝贝女儿,可不能在自己手里出了事儿。   哼哼,不然以后她还怎么“挟小九以令涂山娆”。   鹿然愣了一下。   这话糙,理却不糙。   正想着,裤腿忽然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她低头,正对上小九那张委屈巴巴的小脸。   银白的皮毛湿漉漉的贴在脸上,眼睛水汪汪的,嘴里发出细细的呜呜声,小爪子死死扒着她的裤腿,像在说——   救我啊!   鹿然心都化了。   她蹲下身,摸了摸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轻声说:“跑吧,求饶是……没有用的……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小九的眼睛瞪圆了,她盼了一天,才把鹿然盼回来,以为她回来,自己就有救了!   此刻实在是控制不住的满眼都是“你居然不救我”的震惊。   鹿然看着它,又想起那夜玲珑塔里的混乱,想起那只暴起的鸟妖,想起二层所有帮忙的妖,想起怀里那个温热的小东西差点就没了。   她心一横,把小九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认真道:   “小九,你得学。为了活着。”   小九听不懂这些大道理,但它听懂了鹿然话里的意思。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希望的光,“啪”地灭了。   它慢慢转过头,绝望地看了褚星辞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原来在这个地方,都是听这个女人的!   这个女人果然才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   褚星辞回看了它一眼。   就一眼。   小九浑身一抖,四条小短腿立刻重新倒腾起来,继续绕着竹林跑。   鹿然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还在惆怅,没注意到有人一直在看自己。   “你今天,”褚星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出去可是有什么事?”   鹿然很意外,三娘居然察觉到了自己那点儿细小的不开心,她还以为自己没有表现出来那。   鹿然回过神,在她身侧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只是忽然很希望......”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人和妖,能和平相处就好了。”   褚星辞看着她。   这人说这话时,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怅惘,不似平日那副傻乎乎的模样。   她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   随即又沉了下去。   “你就不要总想这些不可能的事了。”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鹿然也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太过天真,可话赶话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和三娘认识这么久,自己好像从来没问过——   “三娘,你的仇家到底是谁啊?”   褚星辞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竹林里那个还在跑的小小身影。   鹿然见她不答,又补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我想着,我心里好歹心里有个数,能避开就避开......”   “如果我说,”褚星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淬过冰,“玉尘宗是这世上最伪善、最肮脏、最该死的地方,你信吗?”   鹿然愣住了。   什么意思?三娘的仇家,是玉尘宗?   “我......自然是信你的。”她下意识说,可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对,“可是三娘,玉尘宗怎么可能是那种地方?我虽然只是个杂役,可在这儿这么久......”   她想起来,自己在玉尘宗度过的这不长不短的日子。有待她不错的墨云师兄,有小厨房门口那块“愿诸君平安归来”的木牌,有善待玉尘宗每一个人的门规,那些细节里的温暖,做不得假……   “玉尘宗对我们这些杂役,都这么好……”她认真地说,“怎么会是三娘你说的那个样子呢?”   她顿了顿,看着三娘的眼神里带着真切的困惑:   “而且,三娘你也明明是个好人,玉尘宗为什么要这样对你?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话音未落——   “够了!”   褚星辞猛地站起身。   鹿然被她这一声厉喝震得愣在原地。   她抬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眼里有愤怒,有痛苦,还有......失望。   是对自己的失望吗?   鹿然心里忽然慌了起来。   她想说什么,可还没开口,就看见三娘的表情变了。   那些愤怒像潮水般退去,剩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颓然。   “我怎么就忘了。”褚星辞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我们终究,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鹿然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今天本就因为玲珑塔的事心里堵得慌,此刻被三娘这么一说,那股憋闷一下子涌了上来,堵在胸口,又酸又涩。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她霍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什么叫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不是一条路的,现在不也都在一块儿呢吗!”   褚星辞看着她。   这人难得冲自己发脾气,眼眶都有些红了,却还梗着脖子瞪着自己,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小兽,明明气得不行,却舍不得真的咬上来。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滋味。   有点开心——她终于不再是对自己小心翼翼的讨好模样了。   有点酸涩——可我们终究......   我是妖。   你是人。   你还是玉尘宗的人。   而玉尘宗与我的仇,不死不休。   就算你真的能待我始终如一,可你没有仙缘,寿数再长也不过百年。   我们又能有多久的缘分?   这些念头翻涌上来,堵在胸口,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心口。   鹿然本来还在气头上,一见她这动作,火气瞬间消了大半。   “三娘?不舒服了吗?”   她上前一步,想看看她的情况。   可还没靠近,就被那人的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只是静静地、远远地看着她。   鹿然不敢动了。   她以为三娘会骂自己,会说些难听的话。可那人没有。   她只是又深深看了自己一眼,然后转身,一言不发地回了小屋。   鹿然站在原地,又气又急。   她冲着小屋的方向喊:“你生气可以骂我啊!自己难受又不让我管是什么道理!你这样一点儿都不成熟你知道吗!幼稚!非常幼稚!”   小屋里没有回应。   鹿然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又不敢走远,最后只能一屁股坐在小屋门口的石阶上,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回头,看见小九不知何时从竹林里跑了出来,正小心翼翼地探着脑袋看她。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担心。   鹿然冲它招招手。   小九立刻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鹿然搂着那团温热的小东西,轻轻顺着它的毛,声音也放软了:“吓坏了吧?刚来就让你学功法,三娘她......面恶心善,其实是为了你好。”   小九仰起脸看她,又扭头看看小屋,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像是在问:你们怎么了?   鹿然低头蹭了蹭它的脑袋,轻声说:“人和人哪有不吵架的?更何况,你和谁相处最多,就和谁最有闹别扭的机会。”   更何况......   更何况越是在意,越容易吵架。   她没说出口。   只是搂着小九,又听了一会儿屋里的动静。三娘好像......没有不舒服的样子。   她稍稍松了口气。   怀里忽然传来一声咕噜。   鹿然低头,看见小九正用爪子捂着肚子,一脸无辜地回望她。   “饿了?”她戳了戳那只软鼓鼓的小肚子,“今天是不是什么都没吃就被拉着跑了?”   小九立刻委屈巴巴地嗷呜一声,把小脸往她脸上贴。   鹿然忍不住笑了。   她抱着小九站起身,冲着小屋的方向喊了一句:“我现在去做饭!待会儿某人要是饿了,记得出来吃!”   屋里依旧没有回应。   鹿然顿了顿,还是去灶台边忙活起来。   小九就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一道道菜端上桌,香气飘散开来。   可直到饭菜摆齐,那人也没有出来。   鹿然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说不出的烦躁。   以往三娘再生气,饭还是会吃的。怎么这次......   小九看看桌上的菜,又看看那扇门,馋得直咽口水,却没有动。   鹿然叹了口气,先撕了个鸡腿递给它。   小九这才狼吞虎咽起来。   鹿然自己没什么胃口,随便扒拉了两口,便把每样菜都留出一份,温在锅里。   入夜。   鹿然躺在那人身边,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侧过身,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   “三娘,我给你留了饭,要不......吃点儿吧?别回头又难受。”   那人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鹿然等了很久。   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熄了灯。   这一夜,她睡得很不好。   一会儿梦见那场血色漫天的大战,一会儿梦见有妖抓走了三娘,自己拼命追拼命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猛然惊醒时,后背全是冷汗。   她下意识往身侧看去——   那人还在。   呼吸平稳,像是睡得安稳。   鹿然的心这才落回实处。   她没敢动,就那么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才轻轻起身。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那张安静的睡颜上。   鹿然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   照例先去灶台边准备早饭。   可掀开锅盖时,她愣住了。   昨晚温在锅里的那些菜,一动没动。   完全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鹿然盯着那锅菜,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咬了咬牙,一边生火重新做饭,一边小声嘀咕:   “三娘看来不止是肝火太旺!一定是平日里太闲了!闲人才生是非!要不怎么天天就知道欺负我!你等哪天我真的不理你了,我看你怎么办!”   嘴上说得狠,手里的动作却一点没含糊。   粥熬得软烂,小菜切得精细,连蒸蛋都多卧了一个。   出门前,她又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小九:   “今天就算没人督促你,也要继续跑,知道吗?你努力,是为了你自己。”   说完,她看了一眼小屋的方向。   门还是关着的。   鹿然叹了口气,这才转身,往山下和墨云师兄,今日约好的地方走去。 第30章 副作用:墨云远远看见鹿然时,脸上的笑意便压不住了。\r\n\r\n鹿然走近,先是愣……   墨云远远看见鹿然时,脸上的笑意便压不住了。   鹿然走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绕着他转了两圈,嘴里啧啧有声。   “师兄啊,”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人,“咱们下山吃个便饭而已,你这也太……收拾得太精神了吧?”   墨云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竹青长袍,腰系玉白锦带,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还别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往那儿一站,端的是一派玉树临风、气宇轩昂。   他被鹿然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却还是努力挺直了腰板。   鹿然很客观地又看了一圈,点点头:“师兄平时看来还是太随意了。今日这么一收拾,还真是俊朗。”   她低头看看自己,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杂役服,忍不住笑了:“衬得我倒像个小厮随从似的。”   墨云听她这么一说,心里那点紧张顿时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欢喜。   他暗暗握了握拳。   今天,一定能成。   ……   玉尘宗山下的镇子依旧热闹。   两人刚走进镇口,路边卖菜的大娘便眼尖地瞧见了墨云,扬声招呼:“墨云来啦!今日怎么有空下山?”   墨云笑着点头:“和师妹来办点事。”   大娘的目光落到鹿然身上,又看了看墨云,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麻利地从筐里拣出两根水灵灵的黄瓜,硬往鹿然手里塞:“头回见!拿着吃,自家种的,甜!”   鹿然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已经多了两根黄瓜。   往前走了没几步,一个卖糖人的小贩又凑上来:“上次多亏你帮忙,我家那小子才能顺利入门测试。这个送你,新捏的兔子,讨个吉利!”   墨云连连推辞,小贩却直接把糖人塞进鹿然手里:“给你师妹也是一样的!”   再往前走,卖豆腐的老伯远远看见墨云,直接端了一碗热腾腾的豆花过来:“刚出锅的,尝尝!你可好些日子没来了,大伙儿都念叨你呢。”   鹿然捧着糖人,胳膊上挂着黄瓜,又被塞了一碗豆花,整个人愣在原地。   等那老伯走远,她才回过神来,认真地看向墨云:“师兄,你这人气,真的也是可以。”   墨云被她这么一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是宗门内事务,有机会多和村民走动,大家抬爱了。”   鹿然摇摇头:“不是抬爱。是师兄你对他们好,他们记在心里呢。”   墨云听了这话,心里那点小虚荣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尤其是这话是从鹿然嘴里说出来的,还是在今日。   他觉得自己今天真是选对了日子。   一切都顺遂得不像话,仿佛连老天爷都在为他助力。   他看向身边的鹿然,却发现这人正四处张望,似乎在找什么。   “鹿然师妹,你在找什么?”   “师兄,你可知道咱们镇上,可有什么靠谱的医馆?”   墨云心里一紧:“医馆?你哪里不舒服吗?”   鹿然赶紧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想去咨询咨询。”   墨云闻言松了口气,忍不住笑道:“其实最好的就是咱们玉尘宗自己的丹药,师妹去宗门兑换即可。”   鹿然当然知道玉尘宗的丹药是最好的。   毕竟这也是宗门富足的重要收入来源之一。   但她没打算去宗门兑换。   一来,太贵。她本以为把自己库存的丹药都吃了,三娘就能好些,可现在看那人的状况,得长期吃药。   二来,无论三娘和玉尘宗之间有什么恩怨,现在看来,她的仇家就是玉尘宗。老去宗门兑换丹药,怕引起怀疑。   毕竟鹿然现在也算藏着不少秘密。不说别的,就她现在那个秘境里,就还藏着一只正在被戒律堂通缉的小九尾狐妖……   还是尽量别做可疑的事才好。   鹿然怕墨云起疑,赶紧解释:“师兄知道我的,向来胆小,怕死的要命。这身上的药但凡少一些,心里就不踏实,总喜欢多囤一点。所以最喜欢去的就是医馆,最想结识的就是大夫。”   墨云当然知道鹿然胆小,忍不住笑了:“师妹无需担心,我这里还有一些固本培元、恢复经脉的丹药,回头一并给你。”   他顿了顿,指向镇子深处:“咱们镇上最好的医馆,叫‘回春堂’。最早是和玉尘宗一起建立的老店。百年前大战时,镇子被毁,那家店也没了。现在这家,是战后重建的,但也有百年历史了。宗门一些丹药,都授权给他们,算是很全的了。我因为常与他们有事务往来,与你同去,还能有个折扣。”   鹿然听后眼睛一亮,跟着墨云往医馆方向走去。   回春堂门前,一个穿着青布短褂的小伙计正在清扫台阶,抬头看见墨云,立刻扔下扫帚迎上来。   “墨云师兄!今儿怎么有空来?”小伙计满脸堆笑,一边引路一边往里喊,“掌柜的!墨云师兄来了!”   掀开厚重的布帘,一股清苦的药香扑面而来。   鹿然抬眼望去,只见店面不大,却布置得井井有条。   靠墙是一整排齐人高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娟秀的标签:当归、川芎、熟地、白芍……药柜前是一张乌木长案,案上摆着戥子、药臼、铜碾,还有几本翻开的医书。   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落在案头一盆青翠的菖蒲上。   墨云向鹿然介绍:“今日坐堂的是张老先生,他家三代行医,最擅调理内伤,在镇子上极有名望。”   鹿然看向那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在一边喝着茶一边认真的看方子。闻言抬起头,冲他们微微颔首。   鹿然心里惦记着三娘的情况,很想问问像她那样灵力被封、经脉受损、又带着旧伤的该怎么调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行,太可疑了。   她想了想,先问了个别的:“老先生,我想请教一下,肝火太旺,该怎么调理?”   张老先生抬眼看她,上下打量一番,笑了:“小姑娘,你这面相,不像是肝火旺的。”   鹿然讪讪一笑:“我也是先学着,有备无患。”   老先生这才笑了笑,也不多问,指了指店铺角落:“那里有免费的资料,你可以拿去看看。怎么调理、吃什么、注意什么,都写得清楚。”   鹿然顺着看过去,这才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个木架,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各色小册子。   她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本翻看——《养生要诀》《内伤调理浅说》《四季饮食宜忌》《常见病症简易方》……   鹿然眼睛都直了:“老先生,这些……都是免费领取的?”   墨云在一旁笑道:“这还是玉尘宗和回春堂一起办的活动。让大家多知道一些,身体康健,未雨绸缪。”   鹿然捧着那些小册子,心里再次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意。   这样的宗门,怎么可能会是三娘说的那个样子?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开始认真挑了起来。   《跌打损伤简方》——这个要拿,万一三娘哪天又伤了。   《肝脏保养录》——这个更要拿!看以后三娘还对自己乱发脾气!   《内伤调理指要》——拿上。   《药膳百例》——也拿上。   《经脉养护须知》——拿!   鹿然干脆也不细看了,每样都拿了一份,抱了满满一怀。   “老先生,这些我都要了。”她又从怀里掏出这次玲珑塔赚的灵石,“另外,我想换一些丹药。”   张老先生看了看她拿出来的灵石,又看了看墨云,笑道:“既然是墨云的朋友,自然是要给折扣的。”   鹿然粗略算了算,这些丹药大概够三娘吃半个月的。   药拿在手里,心里才终于踏实了些。   张老先生将包好的丹药递给她,忽然想起什么:“小姑娘,你这么喜欢丹药,可知这些丹药的副作用?”   鹿然一愣:“副作用?”   老先生笑着捋了捋胡须:“其实知道不知道意义不大,因为对寻常人基本没有影响。就是这些丹药,对妖多少有些催,情的作用。不过……”他顿了顿,笑道,“想来哪儿有人,会买了丹药,是为了给妖吃啊。”   墨云也笑着接话:“仙门的丹药,多少都带些这种性质,算不得什么大事。”   鹿然赶紧笑着附和:“是啊是啊,那肯定没有。”   心里却默默记下:这些可不能让小九误食,她可还是个孩子!   从回春堂出来,墨云终于带着鹿然往这次真正的目的地走去。   转过两条街,一座三层高的酒楼便出现在眼前。   朱红门楼,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醉仙居”三个大字。檐下挂着一串串红灯笼,虽未到饭点,已有食客进出,热闹非凡。   门口的小二眼尖,见墨云来了,立刻殷勤地迎上来:“墨云师兄!雅间已经备好了,楼上请!”   鹿然这还是第一次来镇上的酒楼,看什么都新奇。   穿过一楼的大堂,食客们推杯换盏,菜香扑鼻。楼梯转角处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笔意疏淡。   二楼走廊两侧是雅间,门上挂着竹帘,隐约能听见里面的说笑声。   进了雅间,窗临街市,推开窗便能望见远处玉尘宗的山门。   小二递上菜单,墨云让鹿然点。鹿然接过那厚厚的菜单翻了两页,满眼都是没听过的菜名,干脆合上往桌上一放:“都听师兄的。”   墨云被这话说得心里一甜,笑着点了两道招牌:“先来一道‘玉带虾仁’,是他们家新出的。”   又看向鹿然,“师妹,我记得你之前爱吃糖醋里脊、松鼠鳜鱼,还有那道八宝葫芦鸭。今日一并点了。”   鹿然闻言愣了一下。   那些菜,其实不是现在的她喜欢吃的。   但墨云师兄能把这点小事记在心里这么久,她心里还是暖了一下。   “师兄这么小的事都能记得,实在是细心。”   墨云听她这么一说,心里那点自信又涨了几分。 第31章 错了方向:今日截止到现在,一切都顺风顺水。\r\n\r\n到了镇子以后,村民的热情、……   今日截止到现在,一切都顺风顺水。   到了镇子以后,村民的热情、医馆的折扣,此刻鹿然的笑容,都像是在向鹿然证明——   他,墨云,是个靠谱的人,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是个能把你鹿然照顾得很好的人。   可一想到待会儿要对鹿然说的话,墨云的心还是忍不住悬了起来。   “小二,”他招招手,“你们店里那坛‘桃花酿’,上一坛。”   要了酒,其实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鹿然的注意力,却全在上来的菜上。   夹了一筷子虾仁,入口鲜嫩弹牙,味道调得恰到好处。她眼睛亮了亮,心里想的却是:这个可以学,下次给三娘做一次尝尝。   可又想起那人昨天还跟自己生气,自己居然还在想着给她做好吃的。   呸!呸呸呸!   我才不给你做这些好吃的新玩意儿!   心里赶紧补了一句:我是为了给小九做的,你要是非要吃,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地给你几口。   两人各自装着心事,吃吃聊聊,气氛倒也算融洽。   墨云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开始试探着问:“小师妹,你来宗门多少年了?”   “好些年了。”鹿然嘴里塞着菜,含糊应道。   “家中可还有什么亲人?”   鹿然咽下菜,摇摇头:“我小时候就来了,家中无人了。这些师兄不是知道吗?”   墨云点点头,又抿了口酒,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些:“那小师妹……可曾想过自己的终身大事?”   鹿然正在埋头扒饭,被这话问得一愣,抬起头:“师兄,我还年轻,从未想过此事。”   墨云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又问:“那……小师妹可有心仪的对象?”   鹿然正要摇头,脑海里却忽然闪过一张脸。   三娘。   那张慵懒的、带着几分傲气的绝色容颜,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鹿然愣了愣,随即猛地摇了摇头,把那张脸甩出去。   哼!   这人天天欺负自己,怎么会冒出她的脸?   墨云见她半天没有回应,心不由得悬了起来:“小师妹……心里,可是有人了?”   鹿然回过神来,赶紧摆手:“没有没有!我天天忙着赚钱攒钱,从不考虑这些。”   说到这儿,她忽然反应过来了。   墨云师兄今日这反常的打扮、这殷勤的作派、这步步紧逼的问话……   不会吧?   鹿然心里咯噔一下。   不能是我想的这种情况吧?   师兄啊,我拿你当朋友,当兄弟,你可千万别……   对面的墨云又猛灌了一杯酒,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正要开口——   鹿然赶紧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敬他。   “师兄!”她声音比平时高了些,“自打我到了玉尘宗,你一直对我照顾有加。我心里,都是明白的。”   墨云被她突然的举动弄得一愣,下意识端起酒杯。   鹿然继续道:“师兄为人可靠,待人接物又很是得体。今日更是见识到了镇上百姓对师兄的喜爱。想来,师兄以后定是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的好郎君。”   墨云听到这儿,眼睛亮了起来,正要接话——   “师兄。”鹿然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今日我特意敬你这一杯。”   她顿了顿,举起酒杯,一字一句道:   “愿你我之间的友谊,天长,地久。”   墨云举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窗外的喧闹声忽然变得很远。   他不想放弃,本想张口再努力努力,可看着对面那双清澈的眼睛,那里面干干净净,只有真诚,再无其他。   半晌,他苦笑了一下。他心仪的人,果然是聪慧的,也实在是通透。这会儿也算是给足了自己脸面,再说……恐怕只会让人为难了。   墨云轻轻叹了口气,终是没有再追问,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好。”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释然,“友谊……天长地久。”   鹿然也笑着饮尽杯中酒,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窗外的日光正好,洒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上,把那些尚未说出口的话,都照得透明了。   饭后,鹿然还想再在镇上逛逛。墨云却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这个时候还和鹿然一起,算不算“不知好歹”“不知进退”。   正犹豫着要不自己说一声,先回宗门一步——   鹿然却先一步开了口:“师兄啊,你可不要想先走。待会儿我要是买的东西拿不动了,还得请你帮忙呢。再说这镇子情况,我哪儿有你熟悉。而且咱们以后,还要在宗门常见面的不是?”   墨云被这一番话,说得又宽心了不少。   是啊,自己怎么能钻这种牛角尖。   随即又看了鹿然一眼,哎,这人要是可以喜欢自己就好了……   鹿然盘算了一下自己手里还剩下的散碎银钱,倒也还够再采买一些日用。   便先又去了之前去过的成衣店,先选了一身湖蓝色的衣裙。   老板娘认出了鹿然,笑着说:“姑娘眼光就是好,这种颜色最是衬人,显得皮肤白净,气色也好。我店里还新到了一批新款式,姑娘不妨也看看。”   她从柜中取出一件月白云锦裙,袖口绣着银线缠枝纹,腰间坠着几颗米珠,走动时会有细碎的流光;又取出一件藕荷色的襦裙,裙摆印着淡淡的暗纹,像是晨雾里将开未开的花。   鹿然的目光在那件月白云锦裙上停了许久。   不自觉又想起三娘的身段,三娘的脸。   这些衣裳,穿在她身上,一定都好看得很。   老板娘看出了鹿然的意动,正要再介绍介绍生意,鹿然却收回目光,指了指另一件:“再来一身竹绿的吧。”   墨云也看出了鹿然的喜欢,以为她是想买来给自己,便说:“师妹要是都喜欢,不如都买了,我这里也带了银钱,你尽可以拿去用。”   鹿然赶紧摇头:“不不不,我就是个收集癖,买了也不穿,就喜欢藏起来看着。”   她倒也不是不想都买给三娘,只是今日银钱有限,更何况怎么能用墨云师兄的钱。   更何况,哼,那人昨天还又对着自己乱发脾气!   给她一下子买这么多,岂不是会助长她这种嚣张的气焰?   这绝对不行!   不过,鹿然忍不住又看了看那两身衣裙,实在是美!   哎,算了。   等回头宗门大比赌局的钱到了手,一定再来,把这些统统都买给三娘。   从成衣店出来,两人又在镇上逛了逛。路过一个小摊,摆满了各种手工编的小玩意儿。   草蚱蜢、竹蜻蜓、布老虎,花花绿绿摆了一整排。   鹿然蹲下来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只胖嘟嘟的布偶兔子,又拿了一个布老虎。   “买这么多?”墨云笑问。   “啊,我最近养了两个……小东西,都不怎么懂事。”鹿然把玩偶揣进乾坤袋,想起小九摇尾巴的样子,又想起三娘生气的脸,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年龄小的那个啊,倒是比大的那个,省心了不少。”   天色渐渐暗下来,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暮色将远处的山峦染成青黛,晚风从林间穿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玉尘宗的山门隐在云雾里,只看得见最高处的几盏长明灯,像是悬在天上的星子。   鹿然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事,忍不住问:“师兄,杂役任务榜上,掌门那儿那个任务,为什么一直没人接?而且要求嘴严,是有什么讲究吗?”   墨云想了想,道:“那个任务,很早前其实就挂出来过一次。上一次,是宗门内一个不识字的哑巴,获得了这个任务资格,后来也确实没有再在宗门内见过那个人。”   鹿然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师兄!不会那个人接了这个任务以后,就……挂了吧?这个任务这么危险吗?”   墨云看她这副又把自己吓着了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赶紧解释:“师妹多虑了,咱们宗门又不是什么杀人越货的土匪窝子,咱们现在的掌门又是个顶好的好人,以前的老掌门,虽然要求严格许多,但也是很受人敬仰的。是那个接了任务的人,家中已无亲人,掌门那里待人又好,待遇也好,后面他就一直住在那边儿了。而这次这个任务之所以再放出来,是因为那人年岁已大,寿终正寝,才又找人接替的。”   鹿然松了一口气:“寿终正寝?那这个任务岂不是已经做了几十年了?”   墨云点点头:“咱们是天下第一的修仙宗门,即使没有仙缘的弟子,服用丹药多了,也有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功用。所以不止几十年了,我记得上一次这个职位放出来,得是百年前了。”   百年前?又是百年前?之前和妖族大战的那个时候?   鹿然心里不禁好奇,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想了没一会儿,她就赶紧打住了。   哎,那些神仙打架的事情,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我还是好好在我的秘境苟着才是王道。   墨云问:“师妹可是对那个任务感兴趣?”   鹿然点了点头:“本来我看需要嘴严,还以为会有危险,原来是我多虑了。那么好的条件的任务,我肯定是心动的。”   墨云说:“那不如明日去试试。其实之前很多弟子都去试过了,可是都没有通过考试。师妹要是能通过,自然是好的。”   “考试?”   “嗯。考什么不知道,每一次都不一样。”墨云回忆了一下,“有的考的是辨识灵药,有的考的是默写经文,还有一次考的竟然是……下棋。五花八门,看着都和这个任务没什么关系。很多弟子去试了都没过,后面也就没有人再去了。”   他顿了顿,笑道:“感觉有点儿看心情……也许,是看缘分吧。”   鹿然被这么一说,心里又有些没底。   两人就这么说着,回到了今日相约的石阶处。   鹿然说自己还有活儿要做,准备告别。   墨云站在石阶下,看着鹿然的背影渐渐走远。   来时他站在这儿,满心都是期待。觉得今日天时地利人和俱备,连老天爷都在帮他。   此刻再回到这同一个地方,暮色四合,晚风拂面,他忽然觉得——   原来有些路,走的时候不觉得,走完了回头再看,才明白哪一段是上坡,哪一段是下坡,哪一段……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不是不够好,只是不对。   不是不努力,只是不合适。   而他自己,竟然连能错上一错的资格都没有。   墨云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在晚风里散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正出神,走出去一段距离的鹿然忽然站定,回过头来,冲他扬了扬手里的布偶兔子:   “师兄啊,如果我成功拿到掌门那个任务,还要找你归档啊。”   暮色里,她的笑容干干净净,和往常一样。   “师兄,明天见。”   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把她的声音轻轻托起,又轻轻放下。   路旁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有一片打着旋儿落下来,擦过墨云的肩头,落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又抬起头,看见鹿然已经转身,脚步轻快地往山上走去。   暮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那些来来往往的弟子的影子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墨云站了一会儿,终于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放下,也有一点点……只有晚风听得到的、轻飘飘的遗憾。   “好啊,师妹。”他对着那个快要消失在暮色里的背影,轻声说,“明天见。”   然后他转过身,往另一条路走去。   山间的风还在吹,梧桐叶还在落。   两个人,两条路,在暮色里各自延伸,越走越远。   可谁也没有回头。   因为都知道,明天还会再见的。   以朋友的身份。 第32章 那人不适合你:秘境内,小屋旁。\r\n\r\n鹿然一回来就看到,三娘半靠在躺椅上,怀里蜷……   秘境内,小屋旁。   鹿然一回来就看到,三娘半靠在躺椅上,怀里蜷着一团银白色的小东西,一人一狐,睡得正沉。   躺椅慢悠悠地晃着,竹影婆娑,月光如水,将这一方小院笼在静谧里。   三娘的头微微偏向一侧,长发垂落肩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小九把自己团成一个毛球,九条小尾巴严严实实地盖在身上,偶尔在梦里抽动一下,像只不安分的糯米团子。   风从竹林间穿过,带着草木的清气,把夏夜的微凉一点一点吹进骨子里。   鹿然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脚步有些迈不动。   她怕吵醒她们。   可小九的耳朵还是先动了一下。   那团银白的毛球猛地弹起来,四条小短腿在褚星辞怀里蹬了一下,睡眼惺忪地往鹿然的方向张望。   看清来人后,它“嗖”地窜了下来,一路跌跌撞撞扑向鹿然,九条小尾巴摇得不行。   鹿然蹲下身,小九一头扎进她怀里,脑袋在她掌心拱来拱去,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声响。   躺椅上的人动了动。   褚星辞缓缓睁开眼,懒懒地撑起身子,朝鹿然的方向望了一眼。   只一眼。   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像是确认她回来了,便又收了回去。   鹿然心里咯噔一下。   得,还冷战呢。   没关系!你以为你不想不说就不说了?   我有的是办法!   她抱着小九走到石桌前,开始从乾坤袋里一样一样往外掏。   “药,是给三娘的。”   一包。   “小册子,是为了照顾好三娘的。”   一摞。   “衣裙,是给三娘的。”   一件湖蓝,一件竹绿,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褚星辞垂着眼,看着那些东西,还是恹恹的,没有回话。   鹿然掏着掏着,忽然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满桌的大包小包,又看了看空空如也的乾坤袋——   不对。   自己辛辛苦苦忙活这么久,钱全花了,怎么一样都没给自己买?   然后回家还要遭受这种冷暴力?   不对,她想起回来的时候,墨云师兄专门打包了一份酱肘子让她带回来。   鹿然从乾坤袋最底层把油纸包掏出来:“还好,还有个酱肘子是属于我的!”   油纸包打开的瞬间,肉香四溢。   小九的眼睛“唰”地亮了。   它从鹿然怀里探出脑袋,低头足足盯着酱肘子看了三秒,然后抬起头,那双黑琉璃般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小星星。   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鹿然叹了口气,把油纸包递到小九面前。   小九立刻埋头猛啃,吃得满嘴是油,小脸上的表情幸福得快要飞起来。   鹿然看着它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摸着小九毛茸茸的脑袋,声音放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我今天要是答应了墨云师兄的表白,咱俩以后倒是不愁吃喝……”   声音其实很小,小到连风都没听清。   可褚星辞拿着茶杯的手,还是顿了一下。   她终于抬起眼,认认真真地看了鹿然一眼。   鹿然没有注意到那道目光,只是继续小声念叨,像是在安慰自己:“其实师兄人真的挺好的,老实,靠得住,知道我喜欢什么,舍得给我花钱,也不会动不动就不理我……”   “那人不适合你。”   鹿然一愣,抬起头。   三娘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冷战……解除了?   可以……和好了?   哼,你说和好就和好啊?你刚才都不理我!   鹿然心里那点小脾气蹭地冒了上来,故意道:“为什么不适合我?我觉得挺适合我的。成亲不就是要找这样的人在一起吗?”   她还想继续说。   话音未落,眼前人影一晃。   三娘不知何时已站到她面前,脸色十分不好看。   鹿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震得愣住,还没来得及反应,下巴已被一只手捏住。   她想挣,可那人力气不知怎么大得很,逼着她直视那双眼睛。   “我说了,”褚星辞一字一顿,“这个人,不适合你。”   鹿然又气又怕,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不适合就不适合?你知道吗你了解吗你就说不适合?”   “对,我说的。”   鹿然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三娘,你、你、你松手!”   她好容易从那只手里挣脱出来,揉了揉被捏红的下巴,气得眼眶都红了:“你这人真是幼稚!幼稚!”   说完转身就往厨房走,脚步重得像要把地踩穿。   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褚星辞跟了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又问了一句:“所以,你到底答应了没有?”   鹿然背对着她,手在案板上切着什么,刀落得又急又重。   “没有,没有!”   话一出口,她忽然感觉到,那股一直笼罩着自己的无形压迫感,终于松了下来。   像是一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拨开了。   身后传来那人恢复了往日语气的轻慢声调:“我就说了,那人不适合你。”   鹿然气不打一处来,转身就要还嘴——   却看见那人已经一摇一摆地走回石桌前,拿起那件湖蓝色的衣裙,举在灯下打量起来,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鹿然的气,忽然就消了一半。   她刚准备继续忙活,就听那边传来一句理直气壮的声音:   “鹿然,我饿了!”   饿,你还知道饿?就该多饿你几顿!   心里这么吐槽着,手上却已经麻利地拿了个热着的包子,走过去递到她面前。   “饿了不知道自己来吃?我不一直给你留着饭?”   三娘却没有接的意思,只抬了抬下巴,垂眸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新衣裳。   “新衣服,别弄脏了。”   “我……你……”   鹿然深吸一口气,认命地把包子递到三娘嘴边。   褚星辞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着,眉眼舒展。   鹿然瞥了一眼地上——   小九自己吃完了整整一个酱肘子,肚子撑得圆滚滚的,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哼唧,四条小短腿朝天蹬着,九条尾巴摊成一朵银白色的花。   哎,这个家,没我得散。   晚饭做的是几样清爽小菜。鹿然特意把菜做得清淡些,怕三娘又像上回那样吃撑了难受。   褚星辞倒也没再闹什么幺蛾子,安安静静地吃着,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鹿然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鹿然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那人却已经把视线移开了,正低头喝汤,耳根似乎比平时红了一点。   也许是被热气熏的吧。   小九吃饱喝足,早早地蜷进窝里,九条尾巴把自己裹成一个毛茸茸的球,没一会儿就发出了细细的鼾声。   鹿然看着那团小东西,忍不住笑了:“这孩子,不是吃就是睡,真是没什么烦恼。”   “羡慕?”褚星辞瞥了她一眼。   “那倒也没有,”鹿然想了想,“就是觉得,能这样简简单单地活着,也挺好的。”   窗外的夜风穿堂而过,带着初夏特有的温软气息。院子里的竹影在月光下轻轻摇曳,远处的溪水声潺潺,和着虫鸣,织成一片温柔的晚籁。   天气一日比一日暖了。   褚星辞沐浴完出来时,头发还带着潮意,水汽氤氲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出尘。   她一眼便看见鹿然坐在自己平时看话本的位置上,穿着一件宽大的软翠色衣袍,正低头翻着什么,神情专注得很。   褚星辞心念微动。   她转身回屋,也换了衣裳。   再出来时,身上已换上了,鹿然今天新给她买的那件,竹绿色的同色系的衣裙。袖口绣着几枝素淡的兰草,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雨后的翠竹,清清爽爽,又带着几分慵懒的风情。   她走到鹿然身边坐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的月色不错。   “咱俩今天的衣服,才叫合适。”   鹿然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眼睛亮了亮:“嗯,三娘穿着真是好看。”   说完,又低头继续看书了。   褚星辞:……   这人,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她烦躁地翻了鹿然一眼,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被这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堵了回去。   可看那人看书看得投入,又忍不住凑过去,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么吸引人。   鹿然正看得入神,忽然感觉有人靠近,下意识抬头——   两张脸,近在咫尺。   近到她能看清三娘睫毛上未干的水汽,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泉与幽兰交织的气息。   近到呼吸都缠在了一起。   空气在这一刻凝住了。   鹿然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擂鼓般剧烈跳动起来。   她看见三娘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影子,看见那双眼睛在灯下流光溢彩,看见那人的唇微微抿着,唇角似乎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她忽然觉得口干舌燥,耳根烧得厉害,慌忙别开了脸。   褚星辞倒是大方。   她就这么看着鹿然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看着这人慌慌张张地撇过头去,不敢再看自己一眼。   心里那点烦躁,忽然就散了。   她轻轻拿过鹿然手里那本书,垂眸看了眼封面。   《肝火调理辑要》   褚星辞眉梢微挑:“你对这书怎么这么感兴趣?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   鹿然支支吾吾:“我觉得……三娘肯定肝火旺。”   “为什么?”   “肝火旺的人,容易发脾气。”   褚星辞:“……”   她本想发脾气的。   可转念一想——她觉得我,肝火旺,就开始研究,说明很关心我。看得聚精会神,说明眼里全是我。   心里那点不悦,忽然就化成了甜。   鹿然只是不会诊断看病,又不是不在意我。   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鹿然本来以为这人要凶自己,结果看上去……心情还不错?   正疑惑着,就看见三娘又拿起另一本随手翻了翻,慢悠悠地问:   “你可为你那个师兄,研究过这些?”   师兄?什么师兄?   鹿然反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三娘说的是墨云。   “当然不曾。”   褚星辞心情更好了。   她把那本书往鹿然面前一摞,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满意:“你夜里看书的习惯倒是不错,我觉得要保持下去。看完这本,把这本也看了,这本看了,这本也看了……”   鹿然看着三娘随手翻一本,就往自己眼前摞一本,忍不住道:“三娘,这些书我自然都会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看完的,你别给我把顺序弄乱了。”   那人显然不理她的抗议,继续翻着。   翻到某一本时,手指忽然顿住了。   没有再随意翻那么几眼,倒是似乎……看的有些认真了起来?   鹿然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褚星辞看着手里的书,愣了一瞬,才道:“这些书……都是你精挑细选过的?”   “对啊。”   “全都要看完?”   “对啊。”   褚星辞的脸,忽然红了。 第33章 春梦了无痕:她把书往桌上一扣,草草拿起今日要吃的丹药,就着水咽下,没再说什么,……   她把书往桌上一扣,草草拿起今日要吃的丹药,就着水咽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鹿然心下疑惑,伸手拿过那本被扣下的书。   《双修要旨》   副标题写着:阴阳和合之道,身心共悦之术。   鹿然翻开第一页,就看见一幅精细的工笔绘图,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经脉走向与气息流转之法。   再往后翻,图越来越……   她“啪”地一声把书合上。   脸上烧得像着了火。   今天在回春堂的时候,她也没细看,什么都拿了一册。   谁知道里面有这本啊!   鹿然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些刚才无意间瞥见的画面,像长了脚似的往脑海里钻。   更可怕的是,三娘的脸,也开始连同那些画面一起浮现,最后渐渐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书上的图,哪些是她自己不受控制的想象。   她“腾”地站起来,在小屋门口来回踱步。   可越是想把那画面赶走,那画面就越是清晰。   三娘的脸。三娘的眉眼。三娘微微抿起的唇。三娘沐浴后带着潮意的长发。三娘凑近时,近在咫尺的呼吸。   那些画面和书上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旖旎的梦。   鹿然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   一股热流从鼻腔涌出来。   她慌忙仰起头,胡乱抓了张纸塞住鼻孔,狼狈地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低头。   头顶是漫天璀璨的星空。   夏夜的银河横贯天穹,星子密得像洒了一把碎钻,一闪一闪地眨着眼。   鹿然咽了咽口水,小声嘀咕了一句:   “难怪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我这还没怎么样呢,就先流了这么多血……”   她仰着头在院子里站了不知多久,直到鼻血彻底止住,脑子里的画面也终于消停了些,才敢回屋。   躺下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困意铺天盖地涌上来,她倒头就睡,连被角都没来得及掖好。   褚星辞这一夜,也睡得并不踏实。   今日吃过药后,不知怎的,总觉得下腹有股热意,体温也比平日高了些,却又并不是发热。   好容易才睡了过去,却一整夜都在梦里。   梦里水雾氤氲,热气蒸腾。   她与一个女子赤身纠缠在一起,肌肤相贴,呼吸交织。那人的手抚过她的腰,她的背,她的每一寸皮肤,点燃一路燎原的火。   她听见自己的喘息,急促而紊乱。也听见那人的低吟,压抑又动情。   两人在朦胧的水汽中断断续续地交缠,亲密,沉沦。   最后,一股压抑许久的情潮蓬勃涌出,将两人一同吞没。   喘息渐平时,她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鹿然。   褚星辞猛地睁开眼。   胸口剧烈起伏,身上出了一层薄汗,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脸颊烫得惊人。   她还没从梦境的余韵中平复,一转头,就对上了那张梦里出现过的脸。   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那人纤长的睫毛,能感受到那人清浅的呼吸。   鹿然睡得很乖。   晨光淡淡的,从窗棂漏进来,轻轻铺在她的脸上。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眉目清隽,鼻梁秀挺,皮肤泛着浅浅的光泽。睡着了的样子格外乖巧,眼睫安静地垂着,唇微微抿着,透着一股不设防的柔软。   褚星辞的视线,不自觉落在那双唇上。   梦里那些画面又涌了上来。   她的脸不受控制地烫起来,可眼睛却移不开。   看起来……好像很软的样子。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   软的,温的。   手感好得出奇。   褚星辞下意识抿了抿自己的唇。   不知道真的亲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正出神间,鹿然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褚星辞的手指还停在人家唇上,来不及收回,就这么被抓了个正着。   鹿然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看清眼前的人,第一反应却是习惯性地抬手,探了探三娘的额头。   温热的,但没有发热。   确定今天三娘也是没有不舒服的一天。   “三娘?”她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眼神却已经清醒了,“你今天起得好早。”   褚星辞看着这人一睁眼就是一连串的关心,心里那点被抓包的窘迫忽然就散了。   “没有要起,只是醒了。”她收回手,声音淡淡的,又往鹿然怀里缩了缩,把脸埋进那人肩窝里,“还是很困,想继续睡。”   鹿然愣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僵了僵。   可怀里那人的呼吸已经渐渐平缓下来,温热的吐息落在她颈窝,痒痒的,酥酥的。   她低头,看见三娘的长发铺散在自己肩头,睫毛安静地垂着,唇边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鹿然的心跳又快了。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那人靠得更舒服些。   窗外,晨光渐亮,鸟鸣啾啾。   小九在窝里翻了个身,九条尾巴无意识地摇了摇,又沉沉睡去。   ……   等鹿然再站到杂役任务榜前的时候,掌门居所那个任务依然孤零零地挂在那里,无人问津。   她沉了沉气,再无犹豫,伸手轻轻揭下。   指尖触及任务玉牌的刹那,牌面忽然泛起一圈柔和的光晕,如水纹般荡开。   一条纤细的金线从玉牌中缓缓浮现,若隐若现,飘飘渺渺,像清晨山间最轻的一缕雾气,又像是谁用极细的笔尖,在虚空中画下的一道轨迹。   金线微微颤动,似乎活了过来,在前方蜿蜒伸展,指向宗门深处。   鹿然看得眼睛都亮了。   自打穿越过来,她接触到的“修仙”事物实在有限,没想到今天竟能见到这般排场。   这金线指引,比起她那个世界的导航地图,不知有意境多少倍。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金线悠悠荡荡,穿廊过院,鹿然便跟着它一路前行。   晨光正好的玉尘宗,是她平日不曾细看过的模样。   青石小径两侧,古松参天,枝干虬结如苍龙探爪,松针在日光下泛着沉郁的墨绿。偶尔有白鹤从林间掠出,羽翼划破晨雾,留下一声清越的唳鸣。   路过几处殿宇,飞檐斗拱隐在苍翠之间,檐角悬着的铜铃被山风吹动,叮咚作响,声音清远悠长,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心底响起。   再往前走,是一片修竹林。竹身青翠欲滴,叶上还挂着露珠,风一过,便簌簌落下一场细密的雨。   竹林深处隐约可见几间精舍,不知是哪位长老清修的居所,门户紧闭,只听得见里头传出的诵经声,低沉绵长,与风竹和鸣。   鹿然越走越觉得不对。   金线没有往平处去,而是开始缓缓向上。   先是石阶。一级一级,青石铺就,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润。两侧是密密的矮松,枝丫探出来,时不时拂过她的肩头。   石阶尽了,换成山径。窄窄一条,嵌在嶙峋的山石之间,时而陡峭,时而平缓。她不得不手脚并用,爬过几处险坡。   山径又尽了,只剩下岩壁上凿出的浅浅凹槽,勉强容得下半只脚掌。   鹿然攥着岩缝里长出的藤蔓,一点一点往上挪,手心被粗糙的石面磨得生疼。   金线却悠悠然在前方飘着,不急不缓,仿佛在说:跟上呀。   鹿然喘着粗气,在心里把那设计任务的人骂了八百遍。   不知爬了多久,她觉得自己两条腿都在打颤,肺里像塞了一团燃烧的棉花,每吸一口气都是火辣辣的疼。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前方地势忽然开阔。   金线在一座凉亭前停住,盘旋了两圈,便如烟般散去了。   鹿然几乎是扑进亭子里的。   她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杂役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狼狈至极。   等喘息稍定,她才抬起头,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凉亭建在孤峰之巅,三面悬空,底下是万丈深渊。   云雾在脚下翻涌,层层叠叠,如雪白的海浪,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山崖。远处的山峰从云海中探出头来,像一座座浮在空中的仙岛,时隐时现。   天很近。   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片澄澈的蓝。   几只仙鹤从云海中穿出,羽翼掠过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发出一声清唳,又没入远处的云层。   鹿然看得呆了。   她忽然想起一句诗,下意识喃喃出声: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当年谪仙人这般手笔,当真是仙人才能有的气魄。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笑。   那笑声清朗,中气十足,在这空山云海之间回荡开来,惊起几只栖在崖边的飞鸟。   “哈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   鹿然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不知何时,亭中已多了一人。   那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清癯,双目却亮得惊人,像两潭深不见底的秋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袖口宽大,山风一吹便猎猎作响。   他就那么随意地坐在石桌对面,手里端着一只酒壶,正笑眯眯地望着鹿然。   鹿然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起身行礼:“老先生说的是。”   老者听完,捋着胡子大笑起来,笑声在山巅回荡,云海都跟着微微颤动。   “想不到宗门内,还有如此有趣的小家伙儿!”他往石凳上一靠,拍了拍桌面,“来,快坐下,陪我老头儿吃吃酒!”   鹿然有些为难,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老先生,我是接了个任务,被指引到这儿来的。我听师兄说,会有一个考试……我不能喝酒,怕误事。”   说着,她将手中那张任务凭证递了过去。   老者接过,随意扫了一眼,然后——   “嘶啦”一声。   那张凭证在他手里碎成了两半。 第34章 似是故人来:鹿然瞳孔地震。\r\n\r\n“老先生!”她声音都变了调,“我只是一个还在……   鹿然瞳孔地震。   “老先生!”她声音都变了调,“我只是一个还在努力找工作的宗门低阶牛马啊!您把我的介绍信撕了,我还怎么面试啊!”   老者被她这没听过的说辞逗得一愣,随即笑得更厉害了,胡子都翘了起来。   “小家伙儿,你这不已经找到了吗?”   鹿然急得团团转:“找到什么了我找到了!这儿什么都没有,只有你——”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她慢慢转头,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笑得没正形的老者。   “所以……老先生,您就是我的考试啊?”   老者看这人终于反应过来,这才稍稍端了端架子,挺直腰背,捋着胡须,努力做出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怎么,不像吗?”   鹿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认认真真地说:“倒也不是不像。只是我总觉得,能在玉尘宗混到这个年纪的,多少……总要稳重一些吧?”   老者正端着酒壶往嘴里倒酒,闻言“噗”地一口喷了出来,酒液洒了一桌。   “你这孩子!”他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瞪着眼睛,“你还想不想要这个任务了?”   鹿然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这个任务跟厨艺有关,要求的却是嘴严,你别吓唬我……我听师兄说了,这个考试五花八门,感觉设计这个考试的人就不怎么靠谱,这几件事儿根本不相关嘛!所以我本来也不一定选得上,不过是瞎猫过来看看能不能碰上死耗子……”   老者一口酒彻底呛住了,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气来,指着鹿然,胡子直抖:   “你的意思,我就是那只死耗子?”   鹿然脖子锁得更紧了:“那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老者也不恼,反而嘿嘿一笑,反手从身后又拎出一大坛子酒,“咚”地往石桌上一墩,酒坛沉重,桌面都震了震。   “既然如此——”他拍开泥封,酒香瞬间弥漫开来,浓郁醇厚,连山风都吹不散,“来,你今日要是能喝赢我,我就让你通过!”   鹿然连连摆手:“别别别,老先生,我平时不喝酒的,想来没什么酒量。您这不是难为人吗?您这还不如直接就说我没过,来得痛快!”   话音刚落,对面的老者压根没听她说什么,只是笑眯眯地挥了挥手。   石桌上凭空多出十几只酒碗,一字排开。   酒坛里的酒液自己涌了出来,如一条琥珀色的水龙,在半空中盘旋一圈,再稳稳落入碗中,一滴未洒。   然后,那些酒碗一只接一只地飘了起来,排成一列,晃晃悠悠地飘到鹿然面前。   鹿然还没来得及躲,第一只碗已经倾斜,酒液灌进了她嘴里。   辛辣的酒液入喉,像一条火线烧下去。   她呛得直咳,可第二只碗已经跟上来了。   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老者坐在对面,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她,像个看戏的闲人。   鹿然被灌得眼泪都出来了,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个任务,果然有问题!   鹿然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怎么遇到的总是这种脾气古怪、阴晴不定、偏偏自己还一个都打不过的主儿?   更要命的是,此刻她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碗接一碗的酒往嘴里灌。   她已经记不清到底被灌了多少碗。只觉得肚子越来越鼓,嗓子眼都泛着酒液的辛辣。   对面那老者终于住了手,歪着头打量她,眼里带着几分惊奇:“小家伙儿,醉了没有?”   鹿然认真感受了一下,摇摇头:“没有。但我很撑……老先生,我真的喝不下去了,太撑了!”   老者看了看自己已经见底的大酒坛,又看了看对面那个神志依旧清醒的人,忽然拍着桌子哈哈大笑起来:“好酒量!好酒量!”   他笑得胡子直抖,“行,现在,该我喝了!”   说完,他给自己斟了一碗,仰头一饮而尽。   鹿然趁机道:“前辈,能不能先松开我?”   话音未落——   “咚”的一声。   那老者已经趴在石桌上,呼呼大睡了过去。   鹿然身上那股束缚之力,也随之消散无踪。   她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不是……您老人家跟我拼酒量,我以为您多能喝呢!等于我说我不能喝,结果我喝了这么多没反应,您这看着以为得多能喝呢,结果一碗酒就醉得不省人事了?   鹿然觉得今天自己真是出门没看黄历,这遇到的都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人啊!   听说过人菜瘾大的,可她是真没见过人这么菜、瘾还这么大的!   她实在没眼看这个趴在桌上打鼾的老者。   哎,看来玉尘宗还是挺包容的,什么样的人都能在宗门混到养老。   可鹿然也不能真把人扔在这儿不管吧。   鹿然叹了口气,上前几步,想把老人背下山去。   她的手刚碰到那人的衣袍——   忽然,天旋地转。   眼前的一切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碎了,凉亭、石桌、云海,全都扭曲成一团模糊的光影,然后猛地一暗。   鹿然脚下虚浮,像一脚踩空,整个人直直往下坠去。   她惊叫一声,本能地闭上眼。   再睁眼时,四周已是漆黑一片。   没有光,没有声音,连空气都是凝固的。脚下是坚实的地面,可伸手不见五指,什么都看不见。   鹿然心跳如鼓。   她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   远处,隐隐约约有一点光亮。   像深夜海上的渔火,微弱,却执着。   她定了定神,朝那光的方向走去。   光线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然后,她踏出了黑暗。   眼前豁然开朗。   鹿然愣在原地。   这……这不是我的秘境吗?   可下一秒,她就发觉了不对。   这里确实是秘境,山谷、溪流、竹林,轮廓都和她记忆中一般无二。可这里没有她亲手搭建的小屋,没有小九,更没有三娘。   草木比她现在住的秘境,倒是更加繁茂,竹林也更密更深,像是从未有人踏足过的原始之地。   鹿然心里涌上一百个问号,却找不到一个答案。   她顺着溪流往上走,走了不知多久,在一处石壁前停下了脚步。   石壁上插着一柄剑。   那剑看上去极为古朴,剑身呈暗沉的青灰色,没有半点光泽,像是被岁月打磨去了所有锋芒。剑柄处缠着褪色的旧布,护手锈迹斑斑,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看着与其说是一柄剑,不如说更像是哪家农人废弃的柴刀。   可鹿然盯着它,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挠了一下。   她认识这柄剑。   这个念头毫无来由地冒出来,却固执得像生了根。她拼命回想,可脑子里只有一团模糊的、抓不住的影子,像隔着一层雾看花,明明就在眼前,就是看不真切。   她摇了摇头,把注意力转到别处。   古剑附近的石桌上,倒是两侧各放着一碗酒。   左边那碗已经空了,碗底残留着一圈干涸的酒渍。右边那碗还是满的,酒液清澈,映着头顶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这是什么意思?   一碗已经被人喝了,另一碗……是留给我的?   所以这场考试的最后一关,要喝的是这一碗?   鹿然小心地端起那碗酒,犹豫了一下,还是冲着空旷的四周喊了一嗓子:   “老先生——我是要喝这一碗吗?”   回音在山谷里荡了几荡,便消散了。   没有人回答。   鹿然盯着碗里微微晃动的酒液,咬了咬牙。   反正自己是来考试的,总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她一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酒入喉的瞬间,一股灼热的力量从胃里炸开,像一团火被点燃,顺着经脉疯狂蔓延。四肢百骸都在发烫,那股热流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又酸又胀,像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撑开、打通。   与此同时——   “嗡——”   那柄剑忽然动了。   剑身剧烈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鹿然的头像是被人劈开了一样疼。   身体里的热流还在乱窜,酒劲也开始上头,两股力量搅在一起,在她体内翻江倒海。那剑的嗡鸣声刺入耳膜,一下一下,像锤子砸在太阳穴上。   她眼前一阵阵发黑,脚下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终于——   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   不知过了多久。   鹿然是被一阵山风唤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凉亭顶、熟悉的石桌石凳,和远处翻涌不息的云海。   她猛地坐起来。   石桌上干干净净,酒坛不见了,酒碗不见了,那白发白须的老者也不见了。   只有一个巴掌大的令牌,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鹿然拿起令牌,翻过来一看——正面刻着“静虚堂”三个字,背面是一朵简简单单的流云纹。   所以……我这是通过了?   她捧着令牌发了会儿呆,还没来得及高兴,酒劲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眼前的一切开始发晃,远处的云海像是被人搅散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搅散。太阳不知何时已偏西,暮色从山脚一点一点漫上来,将整片天空染成暧昧的橘红。   鹿然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把令牌收进怀里,扶着石桌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走去。   腿是软的,头是晕的,脑子是一团浆糊的。   她边走边想:明日还是先去找墨云师兄问问,这令牌到底怎么用……   她消失在山径尽头,身影渐渐被暮色吞没。   凉亭里,空气忽然微微扭曲。   白发老者再次现身,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而在他身侧,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人——一个看上去三十来岁的女子,容貌美艳,眉目间却带着几分精明的锐气,正抱臂而立,一脸不满。   “掌门,”沐清姿挑眉看着玉清子,“咱们今天不是要测试这人酒醉后会不会保守秘密吗?您怎么临时改了主意?”   玉清子捋着胡须,笑而不答。   看沐清姿不乐意,玉清子这才又补了一句:“谁能在咱们沐峰主手下过一遭,还保守什么秘密啊?”   说到这个,沐清姿脸上浮起几分得意:“那是。咱们宗门上下,没什么八卦是我不知道的,没什么秘密是我扒不出来的。就说刚才那个鹿然吧,我就听说她一直痴恋咱们沈傲雪呢——”   “哦?还有这事儿?”玉清子眼睛一亮,凑近了些,“这种瓜,你回头得好好给我讲讲。”   “哎,掌门!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沐清姿急了,“您这就让这人通过了?您居所那里可藏着不少秘密,别回头再惹出什么麻烦来。”   玉清子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鹿然消失的方向,目光悠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山风拂过,吹动他宽大的道袍,也吹散了他脸上那副老顽童般的神情,露出底下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故人重逢,”他轻声道,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总是要迎一迎,送一送的。”   沐清姿一愣:“故人?掌门,你是不是有什么八卦没告诉我?”她敏锐地嗅到了什么,立刻凑上去,“你可不能藏私啊!你要是不给我说清楚了,我这心里头难受得很!”   玉清子却只是笑,再不答话。   他的身影在暮色里渐渐变淡,像水墨画里的一笔远山,被风吹散,被光化开,须臾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沐清姿对着空气瞪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跺了跺脚:   “不是,掌门!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把你一碗酒就倒的事情,散得整个修仙界都知道!”   山风呼呼地吹,云海翻涌如常。   没有人回答她。 第35章 总有三娘要害我:鹿然往秘境走的时候,酒劲儿就越来越上头。\r\n\r\n一路上不知摔了多少……   鹿然往秘境走的时候,酒劲儿就越来越上头。   一路上不知摔了多少跤,膝盖磕破了又愈合,衣裳沾满了泥土和干涸的血迹。   她就这么踉踉跄跄地摸回了小屋。   褚星辞远远看见这人一身狼狈地晃进来,心里一惊,快步上前将她拉住,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新伤,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还没等她开口训斥,鹿然已经仰起脸,冲她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笑得眼睛弯弯的,满脸都是毫无防备的欢喜。   傻里傻气的!不太聪明的样子!   褚星辞皱起眉。   这人一身酒气冲天,不知又出去干了什么好事。正要开口,鹿然已经不管不顾地扑上来,一把将她抱住。   “你——”   褚星辞想把她从怀里拉开,可这人像块牛皮糖似的,推开了又黏上来,推开了又黏上来,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三娘啊……”鹿然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忽然带上了哭腔,“你对我不好,呜呜呜……”   褚星辞被气笑了。   小家伙,出息了啊,这话都敢当着我的面说了?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忽然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抬手轻轻抚了抚鹿然的发顶,声音放得柔柔的:“三娘是谁啊?”   “三娘是坏人!”鹿然斩钉截铁,“大坏人!”   褚星辞手一顿,咬着牙继续问:“那这个大坏人,都怎么欺负你了?”   泪眼朦胧的鹿然懵懵地从她怀里抬起头,一脸认真地想了想:“你这个问题不对。”   “哪里不对?”   “你应该问……三娘有不欺负我的事儿吗?”   褚星辞彻底忍不了了。   “鹿然!”她一声厉喝,“你不要命了!”   鹿然被凶得一愣,随即嘴巴一瘪,眼眶里蓄着的泪珠子噼里啪啦掉下来:“你看,你还要杀了我!我年轻又貌美,你怎么狠得下这个心啊!”   褚星辞气得笑出了声。她捏住鹿然的下巴,冷着脸道:“不许哭了。”   鹿然被捏得愣了几息,乖乖收了声。可不过片刻,嘴一咧,哭得更凶了:“啊啊啊,你真的要对我这个小可爱动手了吗!”   褚星辞赶紧松手,被这人闹得实在没辙,只得提高声音吼了一句:“闭嘴!”   鹿然“啪”地一下收了声,抿着嘴,委屈巴巴地望着她,眼泪还挂在腮边,要掉不掉的。   褚星辞彻底没脾气了。   她揉了揉眉心,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那……怎么样,你才能不哭了?”   鹿然的眼睛倏地亮了,泪光盈盈的,像两颗浸了水的葡萄。   她先是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自己的嘴,那意思像是在问:我可以说话了吗?   褚星辞扶额:“可以说了。”   “我今天不要干活儿了!”鹿然立刻开口,中气十足,哪里有半分刚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什么都不要做了!你给我倒茶、给我做饭、伺候我!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褚星辞眯起眼:“你是不是真的不想活了?!”   鹿然嘴一瘪,又要哭。   “行行行!”褚星辞赶紧摆手,“打住!”   可,做饭?   她褚星辞活了这么多年,吃倒是很在行,做……谁做过这种东西?   她正发愁,小九不知从哪儿蹦了出来,嘴里叼着一条围裙,哒哒哒跑到她脚边,仰着小脸,一脸殷切地望着她。   褚星辞低头看着那条围裙,又看了看小九。   “……果然涂山娆的女儿,和我不是一条心。”   她瞪了小九一眼。   小九脖子一缩,嗖地钻进了鹿然怀里。   鹿然怀里多了这团毛茸茸的小东西,低头一看,小九正仰着脸,也是一脸委屈巴巴。   一人一狐对视一眼,顿时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   “小九!”   “嗷嗷!”   一人一狐抱头痛哭。   褚星辞看着这画面,额角青筋直跳。   “都别哭了!”   哭声戛然而止。   褚星辞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不知何时已经系上的围裙,认命地叹了口气,转身往厨房走去。   身后,鹿然抱着小九,悄悄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了一眼那道走进厨房的背影。   没一会儿,厨房里先是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哐当”一声,锅铲落地。   然后是“哗啦”一阵水翻,夹杂着褚星辞低低的咒骂声。   鹿然抱着小九,听得心惊肉跳。   小九倒是听得津津有味,耳朵竖得笔直,九条小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晃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厨房里的动静终于消停了。   鹿然抱着小九,靠在椅子上,酒劲儿一阵阵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几乎要睡过去。   朦胧间,只感觉眼前“哐当”一声,被放下了一个碗。   她勉强睁开眼,低头一看——   碗里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食材,也看不出是什么做法,就那么黏糊糊地堆在碗底,散发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气味。   她再抬头看三娘。   那张绝色的脸上,沾着几道黑灰,头发也有些散了,一缕碎发贴在额角,衣襟上溅了水渍,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鹿然愣愣地看了她两息。   然后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   小九也跟着“嗷呜”一声,笑得在鹿然怀里打滚。   褚星辞被这一人一狐笑得面子上挂不住,脸上烧得厉害,只能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句:“快吃!”   鹿然和小九对视一眼,各自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黑乎乎的东西,同时咽了咽口水。   鹿然舀起一小勺,送进嘴里。   小九也低头舔了一口。   半晌,没有反应。   褚星辞等得实在心焦,忍不住开口:“怎么样?”   毕竟是……第一次下厨。   鹿然放下勺子,嘴一咧,嚎啕大哭:“你果然……你果然是想毒死我!”   褚星辞的脸彻底黑了。   她辛辛苦苦在厨房里折腾了那么久,手也烫了,衣服也脏了,弄出这么一碗东西,就换来这么一句?   她张了张嘴,想骂人。   可看见鹿然明显醉的糊涂,又哭成那样,又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骂不出口。   舍不得。   可心里又实在堵得慌。   她索性别过脸去,不再看这人,也不说话了。   鹿然哭了一会儿,见三娘不搭理自己了,抽抽噎噎地抬起头,晕晕乎乎地站起来:“你……你怎么不说话了?又没让你喝这个……”   褚星辞瞪了她一眼。   鹿然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可还是壮着胆子把那碗黑乎乎的东西端起来:“你别担心,这些……”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东西,视死如归,“有我在!我不会让这一碗可怕的东西伤害到你的!我保护你!我都喝了!绝对不会让你沾上一滴的!你别怕!”   褚星辞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这人仰起头,一口气把整碗东西灌了下去。   那表情,活像奔赴刑场的义士。   然后——   鹿然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褚星辞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捞住。   低头一看,呼吸平稳,面色如常,只是睡着了。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低头看着这张安安静静的睡颜,又气又好笑。   忍不住伸手,捏住了她的鼻子。   鹿然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嘴巴微微张开,艰难地呼吸着,脸上浮起几分痛苦的神色。   褚星辞松了手,轻轻啐了一口:“我做的这种美味你都享受不来!实在是没福气!”   她正要把人扶回屋,一低头,就看见地上的小九——   那团银白的小东西四仰八叉地翻着肚皮,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四条小短腿时不时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哼唧声。   它面前那只碗,已经空了。   褚星辞:“……”   ……   鹿然早上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   她习惯性地往身侧看了一眼。   三娘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她。   鹿然此刻难受得厉害,没注意三娘的表情,只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三娘,早”,就把脸埋进枕头里,抱着脑袋不肯动了。   褚星辞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   鹿然没反应,眼睛都没睁。   褚星辞顿了顿,戳的动作改成揉,指尖轻轻按在她的太阳穴上,缓缓打着圈。   “没那个酒量,还学人家喝酒。”声音不大,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心疼。   鹿然被揉得舒服,顺着本能往三娘那边蹭了蹭,自己调整了个姿势,把脑袋搁在她腿上,让她两只手都能揉到。   “你——”褚星辞正要说什么。   “好受多了……”鹿然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   褚星辞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认命地继续给这位祖宗揉着。   鹿然翻了个身,手捂上肚子:“三娘,人真不能喝太多酒……我现在胃也不舒服,还想吐,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褚星辞手上动作一顿,心虚地移开视线。   她本来还想因为昨晚的事跟这人算账的,可见她这副难受模样,又有些庆幸……还好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喝那么多酒。”她淡淡地说。   鹿然闷闷地“嗯”了一声,显然没力气反驳。   ……   鹿然去执事堂录入的时候,脚步还是虚浮的。   墨云远远看见她,赶紧迎上来:“师妹,你这是怎么了?”   鹿然以为他问的是昨天考试的事,便大致说了说:“饮了不少酒,今天还有些不舒服。”说着把令牌递过去,“师兄,我这算通过了吧?”   墨云接过令牌看了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那个任务,已经很久没人通过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皱眉:“师妹,你现在这个状况,倒不全是饮酒的缘故。倒像是昨日……吃坏了什么东西?”   鹿然一愣:“吃坏了东西?”   她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昨天到底吃了什么。   墨云已经倒了杯水递过来,又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先服下,不然你今天这个任务,恐怕都没力气去做了。”   鹿然接过丹药吞下,又歇了片刻,才觉得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压了下去:“师兄,太感谢了。”   墨云笑了笑,心里那点担心也淡了。   上次那件事之后,他本还担心两人再见面会尴尬,此刻却发现,原来也没有那么难。   他想了想,又嘱咐道:“师妹,掌门那里,你既然接了任务,往后接触得多,有句话我得提醒你——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切记不要外传。”   鹿然点头:“师兄放心,我有分寸。”   “还有,”墨云压低了些声音,“今日秦远峰峰主应该也会在掌门那里,你做任务的时候,见机行事。”   “秦远峰?”鹿然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墨云便委婉地解释了几句。   “秦峰主掌管门内赏罚,制定门规。是宗门内你最好最不要惹的人。”   “宗门大比这几日,莫桑晚那边出了些状况。她毕竟不是世家出身,又风头正劲,不可一世。世族弟子联合别宗的人,在比试中动了些手脚。虽然不是明着违规,却着实让人憋屈。秦峰主今日去掌门那里,多半是为这事。”   鹿然本来听得漫不经心,听到“莫桑晚”三个字,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莫桑晚难道……输了?”她声音都变了调。 第36章 上古神兽:本来之前,莫桑晚的事,和鹿然没什么关系。\r\n\r\n可现在,莫桑晚的事……   本来之前,莫桑晚的事,和鹿然没什么关系。   可现在,莫桑晚的事,就是鹿然的事!   那可是自己的全部身家啊!   “那倒没有。”墨云摇头,“只是……赢得太憋屈了。”   他说得委婉,但鹿然听懂了。   莫桑晚虽然赢了,却是被人联手针对、明里暗里使绊子的情况下赢的。   胜了,却不痛快。   何况,后面还有什么在等着她,犹未可知。   鹿然松了口气,最起码,现在还没输就好。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心里不太是滋味。   虽然她不太喜欢莫桑晚这个人,可就算抛开赌局不谈。她好歹也是个努力,上进,有韧性的,值得尊重的人,就因为不是世家出身,又过分优秀,就要被针对,实在是过分!   墨云又交代了几句掌门居所的规矩,鹿然一一记下,这才告辞往外走。   静虚堂坐落在玉尘宗最幽静的东峰半山腰。   鹿然沿着青石小径走了小半个时辰,眼前才豁然开朗。   一片苍翠的竹林,风吹过时沙沙作响,竹叶清香混着山间薄雾,沁人心脾。   竹林深处,隐约可见几间雅舍,青瓦白墙,檐角微挑,朴素中透着出尘的仙气。   “倒是个清修的好地方。”鹿然心里赞了一句。   可走到门前,还是忍不住忐忑。   她定了定神,抬手叩门。   门开了。   鹿然刚要开口:“您好,我是……”   话没说完,就愣住了。   门开了,可她面前没人。   “等你很久啦!”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鹿然低头,这才看见——   一个圆圆胖胖的小童子站在门槛里,正仰着脸看她。   他穿着一身青灰小袍子,圆滚滚的脸蛋鼓鼓囊囊的,像刚出笼的白面馒头,眼睛黑亮亮的,透着股机灵劲儿。   鹿然蹲下身,费了好大劲儿才克制住自己。   鹿然啊鹿然!你可不能刚认识就戳人家的脸!   可这孩子真的是太可爱了!   “你叫什么呀?”她放柔了声音。   小童子歪着脑袋想了想:“掌门小道士叫我禄铜儿。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说完,小童歪着脑袋,又盯着鹿然看了半天,忽然惊喜的抱住鹿然的大腿,说道——   “哎呀!怎么是你啊!你可终于回来找我了!”   鹿然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就被这小童一把拉住手,连拖带拽地往里走:“快快快,跟我去厨房!你都好久没给我做过好吃的了!”   鹿然被他拽得踉跄,一边走一边问:“我们之前见过吗?我难道不需要先去拜见一下掌门吗?”   禄铜儿回过头,认真地回了一句:“不用。掌门小道士今天忙得很。而且,其实做饭主要是给我做的。”   他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脑袋,声音小了下去:“你也知道的,我饭量可大了……”   鹿然心想:我知道的?我知道什么?   再说了,你一个小童子,能有多能吃?   半个时辰后。   鹿然站在灶台前,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空碗空盘,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糖醋里脊,六盘。红烧肉,八碗。清炒时蔬,十四碟。米饭,整整一桶——   全没了。   而那个圆滚滚的小家伙,正意犹未尽地舔着勺子,眼巴巴地望着她。   “还……还没饱?”   禄铜儿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鹿然倒吸一口凉气。   她忽然觉得,家里三娘那点儿胃口,跟这位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她不敢再做了。   这孩子一顿快顶得上她整个宗门一天的饭量,再吃下去,怕是要出事。   “别吃了。”鹿然蹲下来,担忧地看着他,“我怕你吃坏了。”   禄铜儿眨了眨眼,声音小小的:“可我还没吃饱……”   鹿然忽然理解了,这个任务,为什么这么难招人。   掌门辟谷,基本不吃东西。来了这里,等于全天无休给这孩子做饭,一刻都不能停。   可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头?这也太能吃了。   禄铜儿见她不动,以为又要被嫌弃了。他垂下脑袋,拽了拽鹿然的袖子,怯生生地说:   “你怎么好像不认识我了……不过,虽然掌门小道士不让我说出去,但是告诉你的话,肯定是可以的。”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其实,我是一只小貔貅。你想起来我了吗?”   鹿然瞪大眼睛。   貔貅?那个传说中只进不出、以金银财宝为食的上古神兽?   眼前这个圆滚滚、拽着自己袖子撒娇的小家伙,是貔貅?   “貔貅不是吃金银财宝的吗?”她脱口而出。   禄铜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掌门小道士说,我还在长身体,不能吃那些,不消化……所以让我先吃饭菜……”   鹿然:“……”   所以她接的这个活儿,是给一只上古神兽当保姆?   禄铜儿见她不说话,以为要完了。这么久不见,这人不会又消失好久吧?   他慌忙从怀里掏出一小块中品灵石,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眼里满是恳求:   “这个给你,你以前最喜欢这些……你能,别再走了吗?”   鹿然不知道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   一个貔貅,给自己灵石,求着她能不能别走?   我的天啊。这也就是在这里没什么人可以炫耀,貔貅啊,招财的貔貅啊,求着自己别走。   更何况还是她从没见过中品灵石。   这种感觉不亚于财神爷跟你说:孩子,只要你别走,我的钱都是你的。   这也太爽了。   鹿然不自觉咽了下口水,眼睛看着那块灵石,有点儿发直。   禄铜儿看这招好像管用,眼睛一亮:“你答应了?”说着又要从怀里继续掏。   鹿然赶紧一把拦住他的小胖手,眼睛拼命从灵石上挪开:“你快收起来!不能这么考验我!”   “可你不是一直最喜欢这些吗?”禄铜儿天真地看着她。   鹿然转过头:“我当然喜欢!是个人都喜欢!”   她怕自己控制不住,赶紧把禄铜儿的灵石给他塞回去。   然后冷静了一下,说:“掌门不让你告诉别人你是貔貅,你就千万不能说。也不能随便给别人灵石!”   “为什么?给你也不行吗?”   鹿然心说,该怎么跟它解释,它这种的要是但凡赶上个别人,被别人吃干抹净,估计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难怪掌门把他藏在这里。难怪这个任务要求嘴严。   估计现在全宗门都没什么人知道这儿有个,这么可爱,有钱,又……很实在的上古神兽……   鹿然抱起禄铜儿,把他放在高一些的座椅上,和他平视:“你刚才跟我说的这些,有没有再告诉过别人?”   “没有没有,我只告诉你了。”   “那好,以后谁也不要告诉了。”   禄铜儿一把抱住鹿然的脖子:“果然还是你对我最好!我都听你的!”   鹿然一脸懵,掰开他的手:“你刚才就说的好像咱俩很早就认识,可我今天才第一次见你。”   “不啊,我们很早很早很早就认识的。”禄铜儿用两只手使劲比划,试图表达俩人认识时间的长度。   鹿然觉得眼前的孩子肯定是把自己认成了别人。她笑着顺着他说:“是是是,咱们相识千年万载了,今天不过是久别重逢。”   禄铜儿眼睛亮亮地看着鹿然,猛点头:“就是这样!”   鹿然哭笑不得,正要反驳,却听见禄铜儿的小肚子“咕噜”一声。   禄铜儿不好意思地看着她。   鹿然无奈:“好好好,你这会儿还想吃什么?”   禄铜儿眼睛一亮:“我想吃红烧蹄髈、清炖蟹粉狮子头、八宝鸭、油焖大虾、蜜汁火方、荷叶粉蒸肉、龙井虾仁、东坡肉、叫花鸡……”   鹿然听得头都大了:“你冷静些,你这都快赶上《报菜名》了!”   正说话间,忽然听到“嗡”的一声,剑鸣的声音,清越悠长。   鹿然一愣:“什么声音?”   禄铜儿“哎呀”一声:“那把剑又有反应了!我得赶紧去告诉掌门小道士!”   鹿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担心禄铜儿,跟着一起跑了出去。   玉清子本来正在和秦远峰商议宗门大比上那些手脚应当如何处置。   两人正说着,听到神剑嗡鸣,同时神色一凝。   剑鸣之声,自后殿传来。   他们对视一眼,立即起身赶往后殿。   刚出殿门,正碰上跑来报信的禄铜儿。   鹿然追着禄铜儿也是前后脚到,看见眼前这个老者,忽然一愣。   “你你你,你不是……”   玉清子赶紧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说道:“想来,这位就是今日,第一次,在此处的鹿然小友了。初次见面,以后你可要用心工作。”   说完这些,还冲鹿然眨了眨眼。   鹿然马上懂了,住了嘴,行礼:“初次见面,掌门好,秦峰主好。”   秦远峰没理会鹿然,说:“掌门,咱们还是先去后殿看看吧。”   剑阁门开,秦远峰让二人在门外候着,与玉清子一同入内。   这一次的古剑异动,与以往截然不同。   那柄古剑悬浮于半空,剑鸣不止,周身竟萦绕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如涟漪般层层荡开。   秦远峰凝视片刻,缓缓开口:“它好像……很开心。”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门外的鹿然,心底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剑阁深处。   玉清子神色凝重:“倒还真是百年未有之相……远峰,最近四海之内,可有什么大事发生啊?”   秦远峰思忖了片刻,沉吟:“掌门,近日四海生平,无甚大事。”   他顿了顿,又说:“最近天下最大的事情,就是咱们宗门正在办的宗门大比了。”   “哦?”玉清子捋了捋白色长须。   话音刚落,剑鸣声戛然而止。   古剑缓缓落回剑架,归于沉寂。 第37章 若无闲事挂心头:玉清子若有所思。 修仙之人讲究“观机应缘”。很多时候,天机不……   玉清子若有所思。   修仙之人讲究“观机应缘”。很多时候,天机不会明说,而是借你身边正在发生的事,给你一个暗示。   老掌门留下这柄古剑时说过,它是应对妖尊再起的机缘。如今它在宗门大比期间异动……难道说,这场大比里,也藏着什么机缘?   玉清子收回思绪,看向秦远峰:“远峰,你方才说,打算怎么处置大比上那些手脚?”   秦远峰正色道:“掌门,此事不可姑息,必须严惩!之前老掌门一直教导,要行正道!何况下一场就是最重要的秘境寻宝,届时情况复杂,若再有人动手脚,更不好收场。”   玉清子笑了笑:“远峰,你可有证据?”   “这……”秦远峰语塞。   “咱们玉尘宗难得招待外宗,那么多百姓也都看着。没有确凿证据就处置,难免被人说偏袒自家弟子。”   秦远峰急道:“掌门,那这可如何是好?”   玉清子捋了捋胡须,慢悠悠道:“咱们宗门不是有‘映天鉴’么?”   秦远峰一怔,随即眼睛一亮。   映天鉴,上古流传下来的法器,形如铜镜,却可观天下各处景象,纤毫毕现。平日里置于藏宝阁深处,极少动用。   他恍然大悟:“掌门的意思是,用映天鉴观照每一场未完结的比试?如此一来,秘境内的情况场外也能看到,既提高了观赏性,又等于让全场监督——”   玉清子但笑不语。   “妙啊!实在是妙!”秦远峰击掌赞叹,“掌门,我这就去办!”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大步流星往外走。   玉清子张了张嘴,本想再嘱咐两句,可那风风火火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门外。他摇了摇头,笑道:“这个急脾气。”   笑声渐敛,他回身望向那柄沉寂的古剑,目光悠远。   “只愿这天下,真的可以太平。”   殿外,鹿然和禄铜儿等了许久,见里头一时半会儿没有动静,便找了个台阶坐下。   鹿然盘腿坐着,禄铜儿窝在她怀里,两只小胖腿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圆滚滚的身子跟着晃,像只偷了油的小老鼠。   “老伙计,”禄铜儿仰起脸看她,“这么多年,你去哪儿了呀?”   鹿然正望着殿内方向走神,随口应道:“我?我去哪儿?”   禄铜儿见这人心不在焉,伸出两只小胖手捧住她的脸,使劲往自己这边掰,逼她看着自己:“你百年前消失了以后,到底去哪儿了?之前的老掌门也不告诉我你到底去了哪里!我很担心你!”   鹿然被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心里叹了口气。   孩子,你果然是认错了人。   她正琢磨着怎么胡乱应付过去,余光瞥见掌门从殿内出来,赶紧抱着禄铜儿站起来,刚要行礼——   “掌门小道士!”禄铜儿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欢喜几分嗔怪,“你从哪儿把她找回来的呀?”   鹿然尴尬地笑了笑:“掌门,之前不知道您就是掌门,失礼了。还有……他好像把我当成别人了。”   玉清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禄铜儿,笑意更深。   “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终有一日,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   鹿然听得发懵,正要追问,一个弟子匆匆赶来禀报:“掌门,沐峰主和沈峰主在前厅等候,要与您商议秘境比试的机关设置。”   玉清子点点头,对鹿然道:“天色不早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笑眯眯地补了一句:“改日,可要再陪我喝酒才好。”   说罢,朗声大笑,拂袖而去。   鹿然一听“喝酒”二字就头大,站在原地直犯愁。   禄铜儿却仰着小脸,满眼崇拜地望着她:“天啊,你居然可以和掌门小道士喝酒!你好牛啊!”   “和掌门喝酒有什么牛的?”鹿然哭笑不得。   “你不知道!”禄铜儿一脸认真,“掌门小道士说他酒量可好可好了!”   “你见过掌门喝酒吗?”   “没有。”禄铜儿理直气壮,“但是……我问他酒量怎么样,他对我指了指大海的方向!”   鹿然:“……”   掌门啊,欺骗小孩子……是不对的!!   ……   这夜。   夜色渐浓,秘境里一片静谧。   夏夜的微风从竹林间穿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润气息,溪水潺潺,虫鸣细细,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蛙鸣,衬得这一方天地愈发安宁。   鹿然抱着小九躺在躺椅上,脸上盖着一本书。那是她之前从回春堂随手拿回来的那堆书里的一本,讲的是回春堂的历史,里头还记载了不少名药的来历。   鹿然心下感叹,老祖宗说的对啊,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她本是随手翻翻,没看几页便困意上涌,索性把书往脸上一扣,就这么睡了过去。   小九窝在她怀里,早已睡得香甜。九条小尾巴软塌塌地摊着,时不时蹬一下腿,嘴里哼哼唧唧地嘟囔几声,又吧嗒吧嗒流口水,不知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   鹿然无意识地摸着它,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那身银白的软毛。   三娘坐在旁边的石椅上,面前的石桌摞着鹿然从回春堂带回来的那些书。   她手里也捧着一本,可没看几页,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从书上移开,落在旁边那个人身上。   鹿然今晚穿着件月牙白的宽大袍子,白日里规规矩矩系着的衣带此刻早已松散,衣襟滑落,露出一截锁骨和半边肩膀。黑发随意散着,几缕垂在颊边。   她躺得毫无形象,胳膊腿儿都伸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懒洋洋的、不设防的松弛。   褚星辞的注意力再也无法集中在手里的书上。   她看着那张被书盖住大半的脸,看着那截露在外面的手臂,看着衣襟滑落后若隐若现的锁骨,看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挠。   痒痒的,酥酥的,抓不住,也按不下。   这时鹿然翻了个身,脸上盖着的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被这声响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三娘正望着自己,也不知望了多久。   “三娘……”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口渴。”   褚星辞心里一软。   这人使唤起自己来倒是越来越自然了。可奇怪的是,她不仅不恼,反而觉得有些欢喜。   她倒了杯茶,试了试水温,递过去。   鹿然却没接,就那么躺着,懒洋洋地看着她,眼神还有些迷蒙。   褚星辞没辙,只得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把人扶起来些,一手将茶杯送到她唇边。心说这人迷糊的时候,胆子倒是大得很。   鹿然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茶水顺着嘴角溢出来一缕,沿着下巴滑向脖颈,没入衣襟深处。   褚星辞的目光追着那道水痕,一路往下。   茶是凉的,可她的指尖却像被烫了一下。   她就这么看着那滴水珠沿着鹿然的脖颈缓缓滑下去,没入那片被茶渍洇湿的衣料里,半晌没有动作。   “啊!怎么有水!”鹿然被水弄的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擦脖子上的水渍。   褚星辞也醒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走神,可又拉不下脸道歉,更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刚才为什么走神。索性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别过脸去:“还不是因为你不自己起来喝。”   “啊,”鹿然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头发乱糟糟的,衣襟也歪了,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好笑,“三娘说的是。”   她打了个哈欠,又躺了回去,仰面朝天,继续发呆。   小九被刚才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地在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月光如水,洒在这一方小院里。竹影婆娑,虫声细细,远处溪水潺潺,一切都慢悠悠的,像是连时间都不忍心走得太快。   褚星辞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鹿然,你以后……和我去我的地方吧。以后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这话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可她攥着茶杯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些。   这段时间,那些困扰过她的事,她其实一直在想。   鹿然是玉尘宗的人,怎么办?没关系,把人带走,那就是妖族的人了。   鹿然是人,寿数有限,怎么办?没关系,用丹药秘宝养着,总能多活很多很多年。她褚星辞想要留住的人,阎王殿前她也敢去抢。   妖族那些长老们会反对?没关系。她褚星辞想保的人,倒要看看谁敢说半个不字。   等回了妖域,她要给鹿然最好的一切。   只要鹿然愿意。   鹿然听完,赖在躺椅上,想了想,认真道:“三娘,你信我,秘境就是这天下最好的地方。”   褚星辞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回答,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这人知不知道,她褚星辞从来没问过任何人“要不要带你回家”这种话?   这人知不知道,为了把她和鹿然之间的阻碍一一摆平,她想了多少法子,盘算了多少退路?那些反对、质疑、压力,她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只等鹿然点个头。   可鹿然说——秘境就是最好的。   褚星辞忽然有些恼。   她再一次觉得鹿然不思进取。可她没意识到,这恼里藏着的是急——她褚星辞何时被人拒绝过?又何时需要求着谁跟自己走?   “你明明是没有见过更好的,才会觉得现在就是最好的。”话一出口,她又觉得有些重了,下意识看了鹿然一眼。   那人还是躺着,望着头顶的星空,不知是在发呆,还是在想什么。   褚星辞正想再说点什么,鹿然却先开了口:   “三娘,如果哪天,你有了好多钱,好多权,又天下无敌的时候,你最想做什么?” 第38章 缘分:褚星辞没好气地坐下:“当然是先把我的仇家都干掉。”\r\r\n“……   褚星辞没好气地坐下:“当然是先把我的仇家都干掉。”   “干掉了以后呢?”   “干掉了以后?”褚星辞想了想,“大概就是把我的族人照顾好,把我们生活的地方建好。”   “再然后呢?”   “再然后?”褚星辞一愣,没想过这个问题。   鹿然一边撸着怀里的小九,一边望着满天璀璨的星子,慢悠悠地说:   “我觉得我这人,即使有了全天下的钱,全天下的权,做了天下第一,我想要过的,也就是此刻的日子了。那既然我此刻已经在过了,我又为什么要去绕那么一大圈呢?”   褚星辞被这话说得一怔,陷入沉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却不如方才笃定:“你这不过是弱者的自我安慰。”   “三娘说得有道理,”鹿然伸了个懒腰,也不争辩,“毕竟我没有那么多钱,那么多权,也不是天下第一。是吧小九?”   她抱起怀里的小九,晃来晃去地逗它玩。小九睡得迷迷糊糊,被晃得东倒西歪,也不醒,九条尾巴软塌塌地垂着,像个没骨头的毛团子。   鹿然逗了一会儿,忽然又说:“但我还是希望三娘能先赶紧好起来的。以后外面的世界恐怕不会太平。如果三娘喜欢,不如把家人、族人,都接来这里。”   褚星辞第一反应是——族人?接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少族人?   然后她才反应过来。   这人是在问……要不要和她,一直,一起,待在这里?   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她看向鹿然,想从她脸上确认自己是不是理解对了。   可那人又和怀里的小九玩了起来,浑似没说过方才那话。   褚星辞心里那点欢喜还没捂热,就被这漫不经心的态度激得又恼了起来。她不耐烦地走过去,一把将小九从鹿然怀里薅出来,随手往旁边一丢。   鹿然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下巴已经被捏住,整张脸被掰过来,正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所以,”褚星辞盯着她,一字一顿,“你是不打算和我走的,对吗?”   鹿然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发懵。   她心说,那当然了啊!哪儿我也不去啊!用不了多久,外面到处都是危险!就秘境最安全!   可这话又不能明说,只好含糊道:“三娘现在还没好呢,现在想这些太早了。”   话一出口,鹿然自己却怔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三娘以后会走这件事了。   从前不觉得有什么。三娘要走,自然有她的事情要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何况两个人最初能相识、能相处,不就是因为她鹿然贪图这个秘境避难么?   可这次再被问起,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   空落落的,风一吹就疼。   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就要就此失去了。虽然她也知道,那些东西,从来就不属于自己。   可心里还是难过。   她不能让三娘别走。她看得出来,三娘在外面有自己的责任,有自己的牵挂,也有自己必须去了结的事。   自己的这些舍不得,在三娘看来,会不会只是一种麻烦呢?   三娘想让自己和她走,她当然知道那是好意。可是自己这个情况,离开秘境,等到妖尊出世、天下大乱的那一天,怕是死定了。   想到这里,鹿然心里忽然又急了起来——不是为自己,是为三娘。   到时候,三娘有自保的能力吗?那场大劫,会不会也波及到她?   但转念一想,三娘现在还没好,想来暂时是走不了的。   心下暗暗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龌龊——怎么能因为三娘不好,自己反而觉得庆幸呢?   于是又烦躁起来。   她抬眼看着眼前的人。   月光下,三娘的眉眼笼着一层淡淡的清辉。她微微蹙着眉,像是在思索什么极难解的事。那张脸本就生得极美,此刻添了几分认真,更显得轮廓深邃,眉目如画。   鹿然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不管以后怎样,至少现在——眼前这个人,她要好好护着。   这个念头来得没有来由,却固执得像生了根。   她不自觉地抬手,指尖轻轻抚上三娘的脸。   那触感温凉细腻,像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白玉。   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放得那样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三娘,如果以后,你在外面过得不安稳……随时回来这里找我啊。”   褚星辞本还在思量怎么才能说动这人跟自己走,忽然被这句话堵住了所有念头。   感动,欢喜,可又觉得——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在告别?   她心里猛地抗拒起来。   拉起鹿然抚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紧紧握在掌心里,故作生气道:“我这个情况,我能去哪儿?你不会是反悔了,不想养我了吧?”   鹿然被她这么一问,心里那点没来由的难过散了大半。   她反手将三娘的手拉进自己怀里,又往前靠了靠,把人实实在在抱住了。刚才心里那阵空空荡荡,好像暂时又被压了下去。   她不觉用力嗅了嗅三娘身上的气息——冷泉与幽兰交织的味道,清清冽冽,让人安心。   “可以照顾三娘,”她把脸埋在那人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是我的荣幸。”   褚星辞不知怎的,听到这句话,心里忽然酸得厉害,眼眶也跟着发热。   她回抱住眼前这人,手臂收紧了些。   心下却不住地想: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俩人之间的问题的。   一定有的。   ……   掌门居所的院子里,本就种满了青竹。   竹影婆娑,在午后的日光下织成一片天然的浓荫。微风穿林而过,带着竹叶特有的清气,吹得人心头松快。   禄铜儿坐在台阶上,两只小胖手捧着一个刚出笼的包子,吃得满嘴油光。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老伙计,三日后的秘境比试,你听说了吗?那天不用来做任务,掌门说特许咱俩也去观赛呢!”   他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继续道:“听说那天的机关,可是沐峰主亲自设计的。还可以用映天鉴看全程,一定很有意思!”   自己说了半天,发现旁边没动静。   他扭过头,看见鹿然坐在自己身边,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老伙计?”他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老朋友?你有没有听我说啊?”   鹿然这才回过神来:“听到了,到时候我抱着你看,肯定都让你看见。”   禄铜儿打量着她,歪着脑袋问:“你怎么啦?不开心?”   鹿然笑了笑,没说话。   禄铜儿也不追问,只是把自己手里的包子分了一个塞进她手里:“你也吃,吃了开心些。”   鹿然看着手里那只白白胖胖的包子,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暖意。   她和这孩子明明才认识没几天,可不知怎的,就是觉得亲近。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似的。   她咬了一口包子,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说,人和人为什么相遇?又为什么……相遇以后,就总要分离呢?”   禄铜儿想了想,认真道:“人和人会相遇,是因为缘分。分别也是。好的缘分,坏的缘分,都是缘分,没有区别。我们要尊重缘分,所有的缘分。”   鹿然听他说完,忍不住笑了:“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叫缘分吗?”   禄铜儿不乐意了,挺了挺小胸脯:“我当然知道!这可是掌门小道士给我讲的。他那么大能耐、那么大学问,说的肯定是对的。”   “掌门怎么想起来跟你说这些了?”   禄铜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小胖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因为你不在的这一百年,我也很想念你啊。可我又见不到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我又找不到你……”   鹿然眼眶忽然一热。   虽然这孩子大概是把自己错认成了别人,可那份真挚的、毫无保留的想念,还是重重地撞在她心口上。   她吸了吸鼻子,真心实意地说:“能和你做朋友,可真好啊。”   禄铜儿骄傲地扬起下巴:“那是!”   他顿了顿,又道:“掌门小道士还说了——是你的,怎么都是你的,你躲都躲不开;不是你的,你怎么求也没有用。所以有时候,你也要给缘分一些时间。”   鹿然看着眼前这个圆滚滚的小家伙,一本正经地给自己讲这些大道理,实在觉得可爱。   她叹了口气,轻声说:“可是修仙世界的时间,和我习惯的时间,不一样啊。我是个凡人,会老,会死。就算长寿,也不过百年。可这在修仙世界里,不过弹指一挥间。你们说一个‘再见’,恨不得就是千年万年后了……相聚,又能有多久呢?”   禄铜儿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掌门小道士没给他讲过这个。   可他看着鹿然说这话时的神情,心里也跟着不好受起来。   他站起来,爬到鹿然后背上,两只小胖手环住她的脖子,把脸贴在她肩头,软声道:“千年万年陪不了,几十年还陪不了吗?即使,只有几十年,那也是很有意义的几十年啊。”   鹿然怔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眶发红,却笑得畅快。   “哈哈哈哈!你说的对,你说的对!”她反手拍了拍背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我啊,能有幸在这里,让一只小貔貅来安慰我,怎么不是全天下独一份的福气?与有荣焉!与有荣焉!”   禄铜儿见她终于笑了,也跟着笑起来。   笑了几声,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颗丹药,递到她面前:“老朋友,这个给你吃。”   鹿然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颗丹药约莫龙眼大小,通体呈淡金色,表面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光晕,像是被日光照透的琥珀,又像是凝结了一小片晨光在里面。   她来玉尘宗这么久,从未见过这等品相的丹药。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是?”   “掌门小道士给我当小零食吃的,”禄铜儿理所当然地说,“说吃了好长身体。”   鹿然:“…………”   所以,自己这种牛马,一直累死累活,见都没见过的顶级丹药,只是人家孩子平时磨牙的零食?   她心里被这巨大的差距狠狠扎了一刀,但还是摇了摇头:“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她怎么能要一个孩子的……咳咳,小零食呢?   禄铜儿见她又要推辞,急了:“老伙计,别客气!你刚才不还感叹什么时间啊、缘分啊什么的吗?这个你拿回去吃了,就算不能有仙缘,多活个百十来年的,应该问题不大。”   他拍了拍胸脯,豪气万丈:“再说了,我这儿多的是!最次我让你天天吃,咱们肯定可以长长久久地做伴!”   鹿然感动之余,又被这话噎得一口老血。   多的是……随便吃……   富贵啊!这是真的富贵啊!   她正感慨着,忽然灵机一动。   “禄铜儿,”她斟酌着措辞,“那要是……重伤、又被封印了法力的人,吃这个也能有效果吗?”   这个问题她一直想问,可又怕问了惹人起疑。但禄铜儿,这孩子心思单纯,又不会往外说,大概是她最适合问的对象了。   禄铜儿歪着脑袋想了想,小胖手摸了摸自己的头,有些不确定地说:“这个我倒是不知道。被封印法力,还重伤,一般是很难恢复的。就像中毒,总要知道毒药成分是什么,才能研究怎么解。封印那些太复杂了,被封印的人情况又各有不同……总之,不好说。”   他看向鹿然:“怎么老伙计?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   鹿然赶紧道:“我最近在书上无意间看到的,好奇,就是好奇。”   禄铜儿也不疑心,笑嘻嘻地说:“总之,老伙计,你吃肯定有用。你说的那个情况……不好说。”   鹿然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颗淡金色的丹药,沉默了很久。 第39章 无师自通:褚星辞看鹿然今天回来,又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忍不住问:“你今天又……   褚星辞看鹿然今天回来,又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忍不住问:“你今天又干什么去了?”   她心想,你上次这么发呆,就给我抱回来一个小九。这次总不能又在外面给我抱回来一只小狐狸精吧。   鹿然被三娘这么一叫,这才专注地看着眼前这人的脸。   禄铜儿给的丹药,自己要是吃了,应该可以陪三娘久一些了吧?   可三娘要是吃了,万一就好了呢?   可这人要是好了,应该……也就快要走了吧?   鹿然实在纠结,就这么犹豫来犹豫去,犹豫了一整天。   褚星辞见她不答话,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看,一把掐住鹿然的脸:“你不会在外面又认识了什么新的狐狸精吧?”   鹿然这才回过神来:“疼疼疼——”   褚星辞松了手,看鹿然的脸被自己掐得有些发红,又舍不得了,放轻了力道,替她揉了揉。   她正专心揉着,揉了一会儿才发现,鹿然还是那样呆愣愣地看着自己。褚星辞有些不好意思,正要退开一些,手忽然被鹿然拉住了。   “三娘,你平时运气怎么样?”   “什么?运气?”   褚星辞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这人怎么又问这种扎心的事?   运气?老娘我要是运气好,能在这儿吗?   褚星辞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运气好的人。   小时候修炼,别人打坐入定,她打坐走火入魔;别人炼气冲关,她炼气把自己冲得在床上躺了三天。好不容易突破了,高兴得满山跑,结果一脚踩空摔进寒潭,又病了半个月。   稍微大点儿,认识了涂山娆那只臭狐狸,处处跟她作对,天天给她添堵。她往东,涂山娆偏往西;她说好的,涂山娆偏说不好。两人从小斗到大,就没消停过。   再大一些,天天被娘管教。明明几个哥哥也犯了错,娘偏只罚她一个。有一次她不服气,跑去理论,结果被罚抄族规一百遍。涂山娆那臭狐狸知道了,居然难得没笑话她,反而偷偷跑来帮她抄。可抄到一半,两人又因为一个字的写法吵了起来,最后打了一架,把抄好的族规撕得粉碎。   后来家没了,妖族和修仙界结了死仇。   她想报仇,却败了,被困在了这里。   运气?自己好像从来不算是个好运气的。   想到这里,褚星辞难免郁闷,恹恹地瞥了鹿然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鹿然这才把禄铜儿给她的那颗丹药拿出来:“三娘,我想好了,我还是想赌一把。”   褚星辞看见那颗丹药,也是一愣:“你哪儿来的这个?”   鹿然想了想,还是没说禄铜儿的事:“在掌门那里做任务,给的。”   褚星辞深深看着鹿然:“你知不知道……”   “知道。我知道,我吃了以后,可以多活很久。”   “那你知不知道……”   “知道。我也知道。三娘吃了也许全然无用。”鹿然打断她,声音轻轻的,“可我想好了。我并不特别想活个几百年,我只想活好现在的每一天。而三娘在外面,还有很多大事等着你。”   啊,褚星辞,你怎么会觉得自己是一个运气不好的人呢?   褚星辞看着眼前这人的眼睛,第一次发现自己多少有些太过苛责自己的过去了。   虽然修炼不顺,可吃完了那些苦,你后来可是天下第一。   虽然涂山娆一直给你添堵,但没有她的日子,终究是不热闹的。   还有,你的家人,都好爱你。   虽然后来报仇不算成功,可也算让那些老杂毛付出了代价,虽然,还不够……   何况,还有现在。   褚星辞又看了看眼前的鹿然,心里软成了一片,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是啊,还有眼前的这个小家伙。   所以这运气好与不好,无非是心境罢了。   褚星辞拿过那颗丹药,就要喂给鹿然。   鹿然捂住嘴,满眼拒绝。   褚星辞看着这人眼里全是笑意,柔声轻哄:“张嘴。”   鹿然摇头,不肯。   褚星辞也不恼,耐心地掰开鹿然捂嘴的手,想把丹药喂进去。   鹿然紧紧抿着嘴。   褚星辞忽然被眼前这个满脸拧巴、跟自己作对的人可爱到了。   她左手大拇指扶着丹药,按在鹿然紧闭的唇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鹿然的唇,呢喃着说了句:“惯会和我作对。”   鹿然正要还嘴——   褚星辞就吻了下来。   鹿然整个人愣住了。   褚星辞先是轻吻了一下,低低说了句:“张嘴。”   鹿然这才呆愣愣地张开了一点儿口。   褚星辞这才笑了:“这才听话。”   又吻了上去,舌尖抵住那颗丹药,推进了鹿然嘴里。   鹿然本能地咽下,又不由自主地迎住了口腔内那个闯入者。   她没有接过吻,生涩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笨拙地回应。她能感觉到三娘也不太熟练。两人慢慢地试探,闪躲,退缩,终于紧紧地缠绕在一起。   鹿然这才闭上了眼睛,越发认真地感受起来。   她本就比三娘高半个头,渐渐进入状态以后,总觉得不够,慢慢把三娘圈进自己怀里。   她的手不自觉地扶上三娘的腰,往自己怀里带,两人紧紧贴在一起。   褚星辞本是情不自禁,此刻却渐渐落了下风。她不甘心,想夺回主动权,却发现鹿然这个小怂货,在这种事情上竟如此有慧根。她才占了一瞬的上风,鹿然便铺天盖地地压了回来。   褚星辞心里好气。   气自己居然被压制得翻不了身,气这人平时看上去的样子和现在简直判若两人,又气这人难道之前还吻过别人?   偏偏自己此刻却跟不上换气。   鹿然却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正乐在其中,想再深入些,却感觉怀里的人捶了捶自己的肩膀。见她没有反应,终于用尽了力气似的,软软地推了她一下。   鹿然心里正欢喜得不行,被打断,愣了一下,这才看清眼前的三娘——   眼尾泛着薄红,双颊绯色未褪,眸子里水光潋滟,嘴唇微微红肿,呼吸还有些急促。那张平日清冷矜贵的脸,此刻添了几分不曾示人的妩媚。   鹿然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两人做了什么。可她移不开眼,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盯着三娘看。   褚星辞被看得先败下阵来。她正觉得自己在这事上落了下风,有些不乐意,却还是忍不住先开了口,问的却是:“你之前,是不是和别人……也这样过……”   可她话还没说完,鹿然理都没理,就又贴过去吻住了她。   这一次鹿然学得更快了。她的吻不再生涩,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贪恋,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褚星辞被吻得七荤八素,脑中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气这人连话都不让自己说完,软绵绵地打了鹿然一巴掌,那巴掌又娇又软,毫无力道。她红着脸,啐了一句:“流氓!”   说完便红着脸回了屋。   鹿然一个人在屋外愣了很久,终于,脸腾地烧了起来。   她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唇,指腹轻轻摩挲过刚才被吻过的地方,一遍又一遍。   鹿然低声说了句:“原来,是这个感觉啊……”   ……   禄铜儿觉得今天鹿然做的所有东西,味道都是甜的。   肉包子是甜的,红烧肉是甜的,麻婆豆腐是甜的,连辣子鸡丁都是甜的。   虽然禄铜儿不挑食,但今天吃起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过,算了。   能再像现在这样,每天都能见到自己最好的朋友,她还给自己做好吃的,禄铜儿实在不觉得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看了看今天的鹿然,觉得她好奇怪。菜的味道怪怪的,她人也怪怪的。   但看她今天气色不错,想来那颗丹药是昨天吃掉了。   禄铜儿咬了一口手里甜得发腻的肉包子,随口问:“那个丹药,吃的时候感觉怎么样?”   怎么样?   鹿然听到这个问题,脑子里最先浮现的,是自己舌尖的柔软触感,然后是那张慢慢靠近的绝色的脸。   昨夜虽然照常给三娘上药,可两人都觉得有些放不开了。明明一直都是睡在一起的,可好像稍不留神就会擦枪走火。   鹿然总觉得心里有一股热,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怎么都压不下去。   两人不约而同地,在睡觉时拉开了很大的距离。   心照不宣,又昭然若揭。   可今天醒来的时候,不知怎的,两人又抱在了一起。   鹿然现在只要看到三娘的脸,就会不自觉地去看她的唇。她不知道今早自己就这么看了多久,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最后终于没忍住,在三娘唇上偷了个吻,才像做贼似的起了身。   你要是问俩人昨天的事,那鹿然每一个细节、每一寸触感、每一丝气息,都记得清清楚楚。   至于那颗丹药效果怎么样,倒真是一丁点儿印象都没有了。   至于吃丹药时的感觉,鹿然大概会记一辈子。   想到这里,鹿然不自觉又红了脸,低头说了句:“嗯,那丹药……挺甜的。”   甜?禄铜儿记得那个丹药,自己当零食吃的时候,唯独没有甜味啊。   掌门居所的小厨房里,柴火还在灶膛里噼啪作响,蒸笼冒着白汽,混着那股甜腻的味道,把整个屋子都烘得暖融融的。   禄铜儿蹦蹦哒哒地跑到鹿然面前,大方地又塞给她一颗丹药。   “我看你今天身体情况就比昨天好了不少。既然有用,你又没记清楚是什么感觉,那今天再吃一颗,再去感受一下那个感觉。”   想了想,又掏出一颗,一并塞进她手里。   “算了,给你两颗吧。你可要多多、细细地体会啊。”   鹿然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两颗淡金色的丹药,脑海里浮现的却是——   三娘低垂的眉眼,温热的呼吸,唇齿间那个缠绵的吻。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鼻腔涌了出来。   禄铜儿仰着小脸,看她手忙脚乱地仰起头、胡乱去堵鼻血,满脸天真地问:“老伙计,这丹药的药效这么厉害吗?你这才拿在手里,就开始流鼻血了?”   鹿然捂着鼻子,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再不敢低头看那两颗丹药一眼。 第40章 我的钱!:禄铜儿又盯着鹿然看了一会儿,确定她没什么大碍,这才不忘嘱咐:“你今……   禄铜儿又盯着鹿然看了一会儿,确定她没什么大碍,这才不忘嘱咐:“你今天怎么总感觉心不在焉的?”   说着,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一把抱住鹿然的大腿:“老伙计,你不会……你不会是在外面有别的好朋友了吧?”   鹿然本来还在走神,被禄铜儿这么一问,低头看见这小家伙如临大敌般抱着自己的大腿,眼巴巴地等一个答案。   她在心里再次发自肺腑地感叹:能被禄铜儿当成最好的朋友的那人,可真是幸运啊。   于是鹿然没再说“你认错人了”这样的话,而是抱起禄铜儿,捏了捏他的小肉脸:“怎么可能?这千年万年,你待我是最好的。”   禄铜儿这才松了口气,挺了挺小胸脯:“那肯定啊!你以后有事尽管找我,以后有我罩着你!包稳的!”   鹿然被他这副模样逗得不行,忍不住顺着问了句:“那以前,咱俩谁是老大啊?”   禄铜儿被这个问题问得开始结巴,眼神躲躲闪闪:“当、当然是我啊,一直都是我!你以前都是跟在我后面叫大哥的。”   鹿然明显不信。   禄铜儿赶紧转移话题:“你不要忘记,明天早点来接我!明天是宗门大比的秘境决赛了,我们要去看!我上一次出门,都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了。”   鹿然看着禄铜儿充满期待的眼睛,点了点头:“好。不过,莫桑晚肯定会赢的。”   “莫桑晚?”禄铜儿不解地看着鹿然,“你没看最新的宗门实况吗?她今天早上被外宗的人伤了,秘境决赛没办法参加了。”   “什么?!”   鹿然顿时火急火燎地往外跑。   禄铜儿冲她的背影喊:“明天早上!记得来接我!别忘了!”   ……   实况榜前,此刻人山人海。   榜下挤满了各宗弟子,有人踮着脚尖往前探,有人被挤得东倒西歪,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莫桑晚真伤了?那决赛怎么办?”   “听说是被玄霜宗的人暗算的,可惜没留下证据。”   “她那个纯阳火灵根,本来最有希望夺魁,这下全完了。”   “谁说不是呢?不过她平时那么傲,这下也算栽了跟头。”   “哎,你们看见清风了吗?赌局那事儿怎么收场啊?”   “我押了莫桑晚赢啊!这下血本无归!”   “谁让你不信邪?我早就转押林师兄了,现在稳赚。”   鹿然拼命扒拉开人群,好容易挤到最前面,然后——   她感觉天塌了。   实况榜上,莫桑晚的名字后面赫然标注着“因伤退出”四个字,旁边附了一则宗门通告:莫桑晚于今晨比试中重伤,经诊断无法参加明日秘境决赛,其席位将由下一位选手递补。   周围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丝毫没有避讳她的意思。   “快看,那不是那个小杂役吗?就是押了莫桑晚全部身家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她!听说她痴恋沈峰主,还去押莫桑晚赢,这不是诅咒人家嘛?难怪莫桑晚倒了霉。”   “她可是所有赌局里押得最多的,为了看莫桑晚笑话,真是拼了。”   “啧啧啧,这下可好,全打水漂了。”   “你看她脸色,都白了。”   “活该,谁让她不安好心。”   鹿然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完全空白。   完了。   不会吧?   不可能!   莫桑晚怎么可能参加不了决赛?   我的钱!那可是我的全部身家!   她猛地回过神,扒开人群,冲了出去。   身后那些声音还在追着她——   “怎么走了?不是该高兴得不行吗?”   “我看啊,是要亲自去看看莫桑晚的笑话才解气吧,毕竟花了这么多钱。”   鹿然提起一口气运到双脚,拼命赶往上次下注时见到清风的地方。   远远就看见,清风也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着。有来兑奖的,有输了钱不高兴的,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   清风被围得焦头烂额,声音里已带了几分疲惫:“比赛还没有结束,没有公布最后结果!莫师姐只是伤了,要是明天能好,还是可以参加的!你们要对她有信心!”   “有信心?她那个伤我听说了,还能不能再修仙都不好说!还参加什么决赛?”   “清风师姐,你就别硬撑了,认输吧!”   “就是就是,你把赌局的钱先退了,我们也不为难你。”   “你们这些人——”清风气得正要还嘴,余光瞥见鹿然靠了过来,没好气地说,“你也是过来心疼你那个钱的?”   鹿然不理她的话,径直凑近,对她耳语了几句。   清风的表情从最开始的抗拒,变成意外,变成惊喜,最后变成不可置信。   她怀疑地问鹿然:“你……认真的?”   鹿然点头。   见清风还是半信半疑,鹿然急了,冲着清风大吼一声:“你这赌局里的!那可是我的钱!我的钱!!”   周围嘈杂的声音被这一声吼震得安静了一瞬。   清风显然也没想到鹿然还有这么咆哮的一面,被吼得懵了一下,随即二话不说,拉着鹿然快步离开了。   身后有人想追上来,清风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话:“你们那点小钱别担心,比赛结果出来,我清风一个子儿都少不了你们的!”   ……   宗门药庐。   长廊里弥漫着浓郁的草药气息,偶尔有弟子端着药碗匆匆走过,脚步声在寂静的廊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清风领着鹿然穿过几道门禁,终于在一间独立的静室前停下。   推开门,一股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   莫桑晚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如纸,额上沁着细密的冷汗,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嘴唇因疼痛而微微发颤。   她身上的伤比想象中更重。   经脉断裂多处,灵力溃散,丹田也受了不轻的冲击。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受刑,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此刻她心里翻涌着的,远比身体的疼痛更难以忍受。   失意,愤恨,不甘。   她明明是被别宗的人阴了,可那些人做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离决赛越来越远,离心里的那个人,越来越远。   多年的苦练,无数次在寒夜里挥剑到天亮,无数次咬着牙突破瓶颈,她以为自己终于要够到那个位置了。   就差一步。   就差那么一步。   难道,自己不是世家出身,就是这么大的罪过吗?   她想起沈傲雪。   那张清冷如月的脸,那双永远平静无波的眼睛。那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撑,是她拼命向上的全部意义。   可现在,那个梦,似乎再也够不到了。   所有的身体的痛,都抵不过心里的绝望。   门外传来清风的声音,似乎在和看护的人员商量着什么。   “您让我进去吧,我们也许有办法让她好起来。”   莫桑晚痛苦地蜷缩着,听不清后面的话。她只是模糊地看到,清风领着那个小杂役,站在了自己眼前。   清风看到莫桑晚的状态,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也放轻了:“师姐,看护的人说……你的伤很重。如果熬不过这几天,也许……再无仙缘。”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莫桑晚却听得真真切切。   再无仙缘。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她的心。   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跌到了谷底,不会再更糟了。可现实立马告诉她——不,你还可以更糟。   如果自己苦苦挣扎了这么多年的一切,最终都要被拿走,那老天爷,为什么不在最开始就让自己死掉?   为什么要让自己以为就要得到了,又统统收回去?   她抬眼,看见鹿然正站在床尾,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莫桑晚心里的怨气一下子涌了上来,声音沙哑而尖锐:“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你现在如愿了?痛快了是吧?”   鹿然才懒得共情莫桑晚此刻有多痛苦。   她只关心她的钱。   她没有理会那些恶语,直接切入正题:“也许,我能让你好起来。”   莫桑晚忍着剧痛,冷笑了一声:“就凭你?”又转头看向清风,“你也信她的鬼话?”   清风咬了咬唇:“本来我也不信。可现在这个情况……死马当活马医吧。一线生机,都要试一试。”   莫桑晚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让她在人生绝境,去信一个和自己没什么交情、甚至互看不顺眼的小杂役?   她莫桑晚是!   鹿然懒得理她的嫌弃,直接从怀里掏出禄铜儿给她的那两颗丹药。   淡金色的丹丸安静地躺在掌心,表面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光晕,像是凝结了一小片日光在里面。   清风一眼看到,直接傻了眼。   “天啊……这是——九转还魂丹?!”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莫师姐,这个丹药……全修仙界只有掌门那里才有几颗!我这样的身世,也只在小时候远远见过一次!这东西能生死人、肉白骨,经脉断裂、丹田破碎都能修复!”   她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莫师姐,你有救了!”   莫桑晚看到那两颗丹药,也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碍于面子,没有开口。   鹿然听完清风的话,也愣住了。   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么……稀少啊?禄铜儿不是说都拿这玩意儿当小零食吃的吗?   忽然有点心疼。   要不,不给了?   要不,给一颗算了?   可一想到自己的全部身家,想到赢了之后能拿到的钱,她咬了咬牙,把已经伸出去的手又往前送了送,到底是没缩回去。   清风生怕鹿然反悔,赶紧说:“鹿然,我以前……真的是错看你了。你居然这么大气!”   鹿然被这么一夸,感觉这丹药更是不给不行了。她连忙摆摆手:“只要莫桑晚赶紧好起来,毕竟……我的钱,是吧?”   清风连连点头:“你放心吧!如果莫师姐还能参加决赛,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必有重谢!”   鹿然心里这才踏实了些。她把手里的丹药递给清风,转头对莫桑晚说了一句:“那你们自行处理吧,我就不多待了。莫桑晚,为了我的钱……啊,不是,为了你自己,你得坚持。”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你以前经历过什么都不重要。别人现在害你,恰好说明你优秀。不然人家怎么不去害别人呢?你说,是吧?”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笃定起来:   “而且我跟你讲,以后你想要的,都会得到的。我把话放这儿!”   说完,鹿然自顾自地走了。   莫桑晚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清风看着鹿然消失的方向,喃喃道:“师姐,这人……看来真的很想你能赢。不然怎么把比她赢了赌局总奖金还高不知道多少倍的丹药,都给你了?一给还给两颗。好人啊!”   莫桑晚垂下眼,没有说话。   那颗一直紧绷着的心,不知为何,忽然松了一点点。 第41章 不会…就学:鹿然回到秘境的时候,忽然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三娘。\r\n\r\n她其实……   鹿然回到秘境的时候,忽然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三娘。   她其实很想先问问,两人现在到底算个什么关系,可又有些不好意思。   又觉得二人都还没有正式表白过,好像总要先有些仪式感,再说其他的。   不过,现在这个情况,是不是就表示,三娘应该……就不会走了吧?   想到这里,鹿然倒是开心了一下。毕竟到时候天下大乱,三娘和小九就都安全了。   可开心了没多久,她又狠狠地嫌弃了自己——哎,鹿然啊鹿然,你怎么能因为昨天的事,就企图让三娘为了你留下来,不去做自己真正要做的事了呢?   鹿然忍不住在心里盘算起来:自己这个情况,如果到时候天下大乱,随着三娘去了外面,活下来的几率能有多少?   哎,太渺茫了……   鹿然第一次开始犯愁,自己为什么不能修仙,为什么不是可以上天入地的主角?   她叹了口气,抱起迎接自己的小九,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偷偷看了三娘一眼。   那人此刻还是像往常一样,专注地看着话本子,好像,也没有因为昨天的事,对自己能多一些热情。   鹿然心里忽然有些失落……   难道只有自己一直因为昨天的事开心、走神、又忍不住思考两个人的未来吗?   褚星辞当然只能假装专注在话本子上。   这人早上在自己唇上偷了那个吻的时候,她就是醒的,此刻也是不知该怎么面对鹿然,所以才心里早就兵荒马乱,面上却只好不动如山。   褚星辞此刻也是有些不痛快,这人怎么这会儿,跟平时待自己的样子,不太一样了?   平时鹿然回来,都是先一溜烟儿地窜到自己眼前的。要是今天在外面遇上了好事,回来就会一直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还会对着自己傻笑。要是在外面不太开心,虽然面上也没什么不同,可眼里的笑意却好像失了神采。   褚星辞觉得,鹿然其实算是个不太会把不开心,一直挂在脸上的人,可自己就是知道这人什么时候不痛快了。   可昨天两人刚那么亲密过,今天这人回来居然先去抱小九,也不第一时间跑过来了。   怎么?反悔了?不爱了?不打算负责了?   那可不行!   你看你自己昨天那个沉浸其中的狗样子,今天还偷亲我,想不负责任,门儿都没有!   于是褚星辞也忍不住,偷偷瞥了鹿然一眼。   两道视线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褚星辞不好意思地赶紧把目光移回话本子上。鹿然的眼睛却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接收到了某种准许靠近、允许亲密的信号,抱着小九就凑到了三娘跟前,终于开始大大方方地看着这人傻笑起来。   我就说不能只有我自己心乱如麻吧!   鹿然越想越开心。   褚星辞看着这人,才一转眼的功夫,就又笑得跟个大傻子似的黏了过来,面上嫌弃了一瞬,心里却又止不住地欢喜起来。   正想说点什么,就看见鹿然怀里的小九,被摸着脑袋,也笑得跟个小傻子似的。   褚星辞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两个傻子,实在是无语。   “以后回来,”她轻咳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亲昵的命令语气,“要先抱我。”   顿了顿,又改口:“不对,不是先抱我,是只抱我。”   鹿然被三娘这话撩得心里像有羽毛轻轻划过。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三娘这样管着自己、要求自己。   她低头看了一眼小九——小家伙正哼唧着,满脸抗议,委屈得不行。   鹿然想了想,灵机一动,把小九一把塞进三娘怀里,然后自己赶紧环住了她们两个。   褚星辞正要抗议,鹿然却先抓住机会,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褚星辞的脸一下子又泛起薄红,忍不住嗔了鹿然一眼。   鹿然被这一眼嗔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再看这人薄红的面庞——眉目如画,眼波流转,那份平日里清冷矜贵底下藏着的娇,此刻全被勾了出来,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而三娘此刻的美,是因为自己。   鹿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胀满了,满满的欢喜,无处安放。   她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献给三娘。   可想了想,发现自己一穷二白、身无分文。而且,如果明天莫桑晚输了,自己就真的是,一夜回到解放前,彻底破产了。   鹿然看着眼前的三娘,不自觉小声嘟囔了一句:“早知道那两颗金丹,我就不都都给莫桑晚了……”   “什么金丹?两颗?你给了谁?”   鹿然赶紧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三娘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三娘,我确实冲动了……我这不也是害怕我的全部身家就这么全没了嘛。”   褚星辞自然是气得不行:“鹿然!我原来只觉得你顶多算是不认识灵石不认识钱,你原来连九转还魂丹也不认识!昨天你还说你知道!我居然真的信了你知道!”   “昨天那一颗我还想着给你吃,你倒好,大大方方地给了那个什么……什么晚,两颗!你就这么给了别的女人!你怎么能、怎么能——”   鹿然以为三娘要骂自己败家,结果听见的却是——   “你怎么能对别人比对我好!你不想活了?鹿然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鹿然被这话说得一愣。   所以,三娘生气的点,倒不是我给出了多牛多值钱的宝贝,而是给别人的,居然比给三娘的多?   所以点在这里吗?   褚星辞看这人刚才还一副要道歉的样子,怎么听完倒不道歉了?于是更气,正要再骂,谁知道鹿然却厚着脸皮又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褚星辞到嘴边的话全被堵了回去,一时不知道该继续生气,还是该先继续欢喜。   “等明天莫桑晚赢了,我把那些都给你。”鹿然说,“以后好的,都给三娘,只给三娘。”说完,又开始嘿嘿傻笑起来。   褚星辞被眼前这人弄得没辙,但对这话又很是受用。明明已经不气了,却还是故意说:“还都给我?你那个全部身家就算全赢了,也不如九转还魂丹的一个小角儿值钱。你等于先赔进去一座金山,还一直惦记那点儿散碎银子。”   话还没说完,就感觉鹿然整个人僵住了。   “你的意思是说……那个丹药……”   鹿然觉得,财神爷,果然,是对自己招过手的,是自己亲自把财神爷送走的……自己刚刚还那么带感地说人家莫桑晚,天啊,大傻子竟然是我自己!   褚星辞感觉眼前的鹿然,好像轻轻地碎掉了……   一直到夜里,碎掉的鹿然都没有缓过来。   褚星辞本来最开始还有点担心她,可看她此刻一脸生无可恋地躺在自己身边,又实在是觉得好笑。   她忍不住伸手戳了戳鹿然的脸。   没有反应。   又捏了捏她的鼻子。   还是没有反应。   褚星辞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拿脚轻轻踹了踹她,柔声哄道:“好啦,等我出去以后,我给你拿特品灵石,盖一张床,然后你天天睡在上面还不行?”   生无可恋的鹿然终于有了点反应:“特品灵石……做成床?很值钱吗?”   褚星辞被气得又笑了,伸手戳了戳这人的额头:“你啊,因为不认识这些,都吃了这么大的亏了,怎么还是不长记性?值钱,很值钱!”   “比我给出去的丹药还值钱?”   褚星辞挑了挑眉:“当然。”   说完,她捧起鹿然的脸,轻轻吻了一下,柔声哄道:“所以,别不开心了。毕竟,你全身上下、前世今生里,最值钱、最应该宝贝的,就是我。记住了吗?”   鹿然看着眼前的三娘,觉得今夜的月色,真的是太美了。   月光从窗棂间倾泻进来,在她眉间镀上一层清辉。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格外明亮,像盛了一汪碎星,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温柔得不像话。   眼前这人,真的是,太让鹿然动心了。   鹿然情不自禁地坐起身,去吻三娘。浅浅的,却带着全部的心意。   “三娘,对不起……我以为等我赌局赢了,可以买更多的那种丹药给你。我真的不知道是这么个换算方法。”   说着说着,越发委屈……真的是被自己蠢哭了。   褚星辞这才明白,原来这人这么难过,是因为这个原因啊?心里瞬间软成一片,继续哄道:“其实,我最近也不是没想到方法,也许……可以恢复我的修为。”   “什么?真的吗?什么方法?”   褚星辞看这人一下子又活了过来,笑了下。可被这人这么热切地看着,又实在是难以启齿。   鹿然见她不说话,急得追问:“三娘,你说啊!什么我都愿意为你做,什么我都给你找来!”   褚星辞却开始支支吾吾,最后干脆红了一张脸,转身躺下:“我先睡了。”   “三娘!你倒是说了再睡啊!”   可无论鹿然怎么叫,三娘都不再理她。   鹿然急得一头雾水,然后瞥见了两人枕头中间放着的一本书。   她好奇地拿起来一看——这不就是之前,她从回春堂拿回来的那本讲双修的书吗!   她忽然反应过来:“三娘,你说的方法,是双……”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三娘转过身来,红着脸瞪了她一眼。   鹿然也忽然不好意思起来。她随手翻了翻,支支吾吾地说:“可是,我、我、我不会啊……”   还想再解释几句,褚星辞一把捂住她的嘴:“睡觉。”   说完,又躺了回去。   鹿然呆愣愣地看着三娘的背影:“你说的睡觉,就是睡觉对吧?普通的睡觉对吗?”   褚星辞又瞪了她一眼。   鹿然赶紧躺好。   可她这会儿根本睡不着。不知过了多久,才又听见三娘小声说了一句:   “不会……就学。”   鹿然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更快了。 第42章 宗门第一情痴:可是,这种事情,怎么学啊? 鹿然一边在灶台前忙活,一边心不在……   可是,这种事情,怎么学啊?   鹿然一边在灶台前忙活,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   锅里熬着准备给三娘的酸梅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酸甜的气息氤氲开来,蒸得她脸上一层薄红。   她拿长勺缓缓搅动,暗红的汤汁在锅中打着旋,浓稠的汤汁顺着勺沿缓缓流下,缠绵又缱绻。   点心的面团在她掌心揉捏,按压,塑形……   手里的面团被她揉得又软又韧,她低头看着,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三娘腰间的触感……那夜她扶上去的时候,隔着薄薄的衣料,温热柔软,让她差点失了分寸。   鹿然狠狠咬了下唇。   不行,不能再想了。   她赶紧把点心胚子放进蒸笼,转身去切水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节奏却越来越快,像她此刻的心跳。   切着切着,她又走了神。   书里那些事情,后面都是要对三娘做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整个人都像被火燎了一下,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   可心里,却隐隐约约地,又生出几分期待。   “啊啊啊!”鹿然使劲甩了甩脑袋,暗暗啐了自己一口:三娘说得对,我果然是个流氓!   蒸笼里的热气越冒越旺,氤氲了整个厨房。酸梅汤已经熬好了,琥珀色的汤汁映着灶火的光,浓稠得恰到好处。鹿然舀了一勺尝了尝,酸甜入喉,余味绵长。   她忽然又想起书里那句“气息交融,如饮甘醴”,脸更红了。   “好了好了,不想了!”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手忙脚乱地把东西装好,这才发现——完了,出门晚了。   今日,一直下着不大不小的雨。   雨丝细密,落在石阶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鹿然撑起伞,提足运气向静虚堂匆忙赶去。   这一运气,她忽然发觉了异样。   体内的气比以往顺畅了许多,运转更快,也更绵长。往日需要凝神才能调动的那股力量,此刻竟如臂使指,心念一动便自然而然地流向四肢百骸。   鹿然足尖轻点,整个人在雨中掠出,溅起的水花在身后拉成一道细细的弧线。   是那颗九转还魂丹的效果吗?   她来不及多想,远远就看见了静虚堂廊下那个圆滚滚的小身影。   禄铜儿撅着嘴,一脸怨念地站在那里,看到鹿然的时候,嘴巴翘得能挂油瓶。   “咱们昨天不都说好了吗!早早来接我!早早来!”   鹿然自知理亏,赶紧上前,先往禄铜儿手里塞了个小包裹:“我这不是怕你今天光看没得吃,还特意给你准备了小零食,才……才晚的。”   她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因为一直在脑海里“学习”“复习”才迟到的。   禄铜儿打开包裹一看,表情马上明朗起来:“哇哦!好朋友,还是你对我最好了!”   鹿然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赶紧给他披上一件防雨的小斗篷。   一是防雨,二是宗门内越少人对禄铜儿有印象越好。然后一把抱起这圆滚滚的小家伙,运气,向宗门大比的会场奔去。   等鹿然赶到会场的时候,发现一个小童子早已撑伞等在了那里。看到鹿然和禄铜儿,小童子先简单行了个礼,说:“奉掌门之命,恭候多时了。掌门特意给二位准备了位子,请随我来。”   雨中的玉尘宗,别有一番韵味。   青石小径两侧的竹林被雨水洗得翠绿欲滴,竹叶上凝着晶莹的水珠,风一过便簌簌落下,像一场细碎的雨雾。   远处的殿宇隐在蒙蒙烟雨里,飞檐翘角若隐若现,仙鹤不知躲去了哪里,只偶尔从云雾深处传来一声清唳。   雨后湿润的空气,夹杂着潮湿泥土的味道,滋润着鹿然的心肺,一下又一下。   鹿然抱着禄铜儿,跟在小童子身后穿廊过院,忍不住小声说:“真的是沾了你的光了,居然还有专门的位子。”   禄铜儿也不客气,挺了挺小胸脯:“你就跟着大哥我混,包富贵的!”   鹿然看他这个样子实在想笑,拼命忍住:“那以后那就靠大哥多多提携了!”   “好说好说!”   掌门准备的位置,确实是用了心的。   那是一间独立的雅室,位于会场最高处,三面开窗,正对着映天鉴的巨大光幕。室内布置得清雅舒适,紫檀木的桌椅,桌上摆着新沏的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角落里还燃着一炉沉水香,烟气袅袅,静心安神。   私密性极好,观赏位置却极佳。从这里望出去,整个会场尽收眼底,映天鉴上的每一处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会场上空,巨大的映天鉴悬浮在雨幕之中,镜面如水波般流转,将秘境内的景象纤毫毕现地投射在半空。   由于他们到得晚,比赛的三人已经进入了秘境。映天鉴给每位选手都分配了单独的跟拍视角,三块光幕并列排开,各自动态追踪。   鹿然的目光第一时间找到了莫桑晚的那块光幕。   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正在秘境中疾行,她的心终于踏实了下来。   看来那两颗丹药,果然不负盛名!效果奇佳!虽然,想到这里,鹿然还是心疼的,心脏一抽儿一抽儿的……但现在也只盼着莫桑晚可以顺利拿下这次大比的魁首,这样,自己也总算没有白忙一场。   禄铜儿倒是一进来就开心得不行,这看看那看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看到映天鉴的时候,他疑惑了一下,歪着脑袋说:“它怎么还在啊?”   鹿然显然没听明白。毕竟那东西是什么她都不太清楚,正想追问,先被场内的一阵欢呼吸引了注意力。   她看向映天鉴,发现是莫桑晚率先破解了机关迷宫,从出口掠出的那一刻,场外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鹿然不自觉也跟着喊了一声:“好!好啊!”   自己的钱,看样子还是很有希望能回来的!   她扭头问禄铜儿:“这最后一场秘境的比试,怎么算赢啊?”   禄铜儿一边往嘴里塞点心,一边含糊不清地解释:“这一场要看三个分数的综合分。”   他伸出三根胖乎乎的手指,一本正经地掰着数:“第一,机关迷宫,看谁先破解。迷宫是沐峰主亲手设计的,阵中有阵,局中有局,一步踏错便会被传送回起点,考的是心性和悟性。”   “第二,秘境内藏了一件秘宝,隐匿极深,气息几乎全无。要找到它,得心细如发,还得有追踪溯源的本事。”   “第三嘛——”他故意拖长了声调,“秘宝旁边有一只上古异兽守着,那可是个大家伙,厉害得很。这就纯看战斗力了,半点取巧不得。三关综合得分最高者,方为本届魁首。”   鹿然听得入了神。以前在小说和影视剧里看过的那些情节,此刻竟要在自己眼前真实上演了。她一时对下面的比赛充满了期待,随即又反应过来:“这些内容,怎么我看公示上没有写啊?”   禄铜儿得意地扬起下巴:“当然了!这些内容,只有设计这一场的沈傲雪峰主、沐清姿峰主和掌门知道。掌门又告诉了我,我才能告诉你的。”   鹿然想了想:“那这个可真是内部消息中的内部消息啊。”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坐在她对面的沈傲雪,从她一进场就注意到了她。   上一次在会场看见这人,已经又过去了好些日子。   说来也怪,自那以后,沈傲雪竟再没在宗门里见过那个人。连宗门大比这样热闹的场合,她都甚少露面。   上次来,就看这人真心地给莫桑晚加油。   今日更是。   莫桑晚一上场,她就来了。莫桑晚破了迷阵,她真心地高兴。   她果然对那个叫莫桑晚的弟子,很上心么?   而且,她为什么可以在掌门专门休息的位置观看大比?   “看什么呢?”身旁忽然凑过来一颗脑袋,是沐清姿。   作为与沈傲雪同期修行、又各自执掌一峰的同门姐妹,沐清姿算是整个玉尘宗里和沈傲雪关系最好的了。   可两人的性格,却截然不同。   沈傲雪天生就是修道的好材料。心性淡泊,万事不萦于怀。同辈师姐妹里,数她修为进境最快,也数她最难对什么挑起兴趣。   沐清姿则正好相反。她本是个玩世不恭的性子,能做了一峰之主,倒真不是因为多努力,而是天分实在太高。她一直觉得,修仙这种漫长又无聊的日子,总得给自己找点坚持下去的乐趣才好——于是便成了全宗门最八卦、掌握信息最多的一把好手。   上次那场比试,沐清姿就看沈傲雪淡淡地扫过那个鹿然一眼,当时还不觉得有什么。可刚刚,沈傲雪可是就那么看着对面好一会儿,沐清姿这才也把视线从映天鉴移到对面。发现又是那个鹿然,而且那人此刻,怎么会在掌门休息的位置观看大比?   哎?那个小鹿然旁边圆滚滚的是什么?球儿吗?怎么还会动?   不过沐清姿此刻的心思全在沈傲雪和那个小鹿然身上。   上次这个小鹿然,就能让掌门特别对待。这次更是能让沈傲雪这个万年大冰块多看一眼?   沐清姿立马就感觉到,嗯,此事不简单!   这她沐清姿怎么能错过不八一句!   看来之前只拿这个小杂役当个和沈傲雪的感情八卦追了追,还真是小瞧了这小家伙。   沐清姿再次顺着沈傲雪的视线远远望过去,“噗嗤”笑了,用胳膊肘碰碰她:“那个小丫头的事,难道你也听说了?”   沈傲雪这才收回目光,却还是忍不住问:“什么事?”   沐清姿眼睛一亮。   果然!沈傲雪果然对那个小鹿然有兴趣!   毕竟能让她多问一句的事,凤毛麟角。   沐清姿登时来了精神,压低声音开始八卦:“那个小姑娘叫鹿然,是咱们宗门的小杂役。你知道她在宗门里为什么出名吗?”   她故意顿了顿,等着看沈傲雪的反应。   果然,沈傲雪微微侧目:“为什么?”   “因为你!”   沐清姿眉飞色舞:“你这个只知道修行的冰块疙瘩,人家小姑娘对你痴心一片,你倒好,什么都不知道!”   她掰着指头数起来:“听说啊,你每月去藏经阁那几日,她总会提前去打扫,就为远远看你一眼;你爱喝的云雾茶,她攒了好久的月钱托人买来,悄悄放在你常去的静室;你闭关时,她在外面守着,一守就是好几日,旁人问起只说是干活路过……”   “更有不知名人士透露,鹿然那儿有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的全是关于你沈傲雪的事,可谓是宗门内第一情痴!”   桩桩件件,说得绘声绘色。   末了,沐清姿意味深长地看着沈傲雪:“我的好师妹,人家为你做了这些,你可别说你毫无印象?”   沈傲雪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淡淡道:“我不认识她。”   沐清姿夸张地捂住心口:“哎呀这话可太伤人了!人家为你付出那么多,你居然连名字都没记住?”   沈傲雪没再说话,目光却不觉又看向了鹿然所在的方向。   脑海中,那晚的画面又浮了上来。   月色下,那个小杂役从怀里掏出个酸甜清新的橘子,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   那一晚,那人的那双眼睛,干净得不像话。   可那晚的她,分明不认识自己。   是……故意的么?所以,她感兴趣的,不是那个叫莫桑晚的弟子?   难道之前她来大比,是想来看自己一眼?可从头到尾,她都没往台上望过。今日也没有在场上找过自己的样子……   也是故意的?   沈傲雪忽然觉得,那个叫鹿然的小家伙,似乎有些……特别。   “她的名字,”她开口,语气依旧清淡,像是在回答刚才沐清姿的话,“我现在记住了。”   沐清姿瞪大了眼,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有八卦”!   她等啊等,盼着沈傲雪再多说点什么。   可映天鉴又放映了好半天秘境内的景象,沈傲雪也没有再开口。   沐清姿悻悻然坐回去,心里却乐开了花——   鹿然是吧,好孩子,看来本座未来这段日子的快乐,有着落了!   “啊,当年能来玉尘宗修行,可真的是太好了!”沐清姿无比感恩地在心里说了一句。 第43章 遥想妖尊当年:场内又爆发出一阵欢呼,众人的视线被重新拉回映天鉴。\r\n\r\n另外两名……   场内又爆发出一阵欢呼,众人的视线被重新拉回映天鉴。   另外两名选手,玄霜宗的赵冰凝与沧浪剑派的林渊,也先后破解了迷阵。虽然比莫桑晚慢了一步,但差距并不悬殊,后面两关仍有反超的机会。   秘境内的景象已与先前截然不同。刚才还是烈焰翻腾的熔岩之地,转眼间便成了冰天雪地。大雪纷飞,朔风凛冽,视野所及尽是白茫茫一片,连呼吸都凝成了白雾。   三人在风雪中各展所长。莫桑晚周身萦绕着赤红的火光,所过之处积雪消融,在身后拖出一道蜿蜒的水痕。赵冰凝本就是寒冰系的行家,在这冰天雪地里如鱼得水,身形轻盈地在雪面上滑行,几乎不留痕迹。林渊的沧浪剑诀则大开大合,剑气纵横,将挡路的冰柱一一斩碎。   三人你追我赶,分数咬得很紧。   变故发生在半个时辰后。   映天鉴的光幕上,赵冰凝与林渊的身影忽然在一条冰谷中汇合。场外观众精神一振——狭路相逢,这是要开战了?   可预想中的激战并未发生。   那两人对视一眼,竟极有默契地并排而行。   显然要联手对付莫桑晚。   场外顿时炸开了锅。今日到场的多是玉尘宗弟子和山下镇子的百姓,眼见自家宗门只有莫桑晚一人闯入决赛,此刻还要以一敌二,心都悬了起来。   “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就是,说好了各自为战,怎么还联起手来了?”   “小声点……人家也没明着联手,只是碰巧走在一起而已。”   “碰巧?你信吗?”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人群中,几个一直看不惯莫桑晚的世家子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噙着看好戏的笑意,开始说些不冷不热的风凉话。   “以一敌二,我看悬。”   “本来也不是什么世家出身,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运气了。”   看台上,玄霜宗和沧浪剑派的两位领队端坐不动,脸上却浮起淡淡的得意之色。虽然开局落后,但他们丝毫不显慌张。   显然,后手已经备好了。   鹿然的心也跟着场内的局势悬了起来。   秘境中,三人各自遭遇了一波异兽的袭击。   莫桑晚面对的是一群冰原狼。狼群配合默契,从四面八方围攻,齿爪间凝着森森寒气。她横剑而立,火光暴涨,剑锋过处热浪翻涌,三头扑上来的冰狼被灼得哀嚎退开。她不恋战,找准缺口掠出包围圈,足尖在雪地上一点,人已掠出数丈。   赵冰凝那边则从容得多。她抬手凝出一面冰镜,几只扑来的雪枭撞上去,被镜面反射的寒气反噬,冻成冰块坠落。她甚至有空瞥一眼林渊的方向。   林渊正与一只冰甲熊缠斗。那巨熊皮糙肉厚,寻常剑招伤它不得。林渊连出七剑,剑气在熊身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却未能真正破防。他眉头微皱,剑势一变,沧浪七式中的“潮生”出手。剑尖嗡鸣,剑气如潮水般层层叠叠涌出,终于将巨熊逼退。   三人各自解决了眼前的麻烦,继续向秘境深处推进。   半个时辰后,三人在一片冰湖前相遇。   秘宝就藏在湖心那座冰晶筑成的高台上,在幽蓝的冰光中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空气骤然凝滞。   三人的目光在秘宝上一触即收,随即落到了彼此身上。赵冰凝与林渊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脚步微不可察地向彼此靠拢。莫桑晚持剑而立,面无表情,火光在她周身明灭不定。   气氛剑拔弩张,场外观众屏息以待。   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   “吼——!!”   一声震天的咆哮骤然炸响,整片冰湖都在颤抖。   湖面炸裂,冰屑飞溅如箭雨。一只庞然大物从冰层下破冰而出,四足落地时激起的气浪将三人齐齐逼退数步。   那竟是上古冰系凶兽——玄冰螭!   它通体覆盖着幽蓝色的鳞甲,每一片都有盾牌大小,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双目赤红,鼻息间喷出的寒气在空中凝成冰晶簌簌落地,身形足有小山般庞大,光是站在那里,便如山岳压顶。   它现身的一瞬间,整片秘境的温度骤降了数十度。湖面重新冻结,空气中飘起鹅毛大雪,连风都凝固成了刺骨的刀。   鹿然在场外看得目瞪口呆,腿不自觉地发软。她赶紧扶着椅子坐下,刚喘了口气,忽然感觉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肩膀。   “啊——!”   她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转头一看,是掌门玉清子。   玉清子看她脸都吓白了,忍不住炫耀起来:“怎么样,我选的这只神兽,带劲吧?”   说完,还张牙舞爪地做了个鬼脸吓唬她。   鹿然被他这么一吓,倒没那么害怕了,但实在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掌门啊,您的这个做派,让我经常担心玉尘宗的未来!   禄铜儿倒是毫不害怕,站在椅子上搂了搂玉清子的脖子:“掌门小道士,玄冰螭可好多年没见过了,你从哪儿找来的?”   玉清子慈爱地捏了捏他的小肉脸:“极北之地,万载寒渊的深处。也是机缘巧合,才得了它配合。”   鹿然又看向映天鉴里的那只庞然大物,三人还在与它缠斗,场面凶险万分。她忍不住问:“掌门,这个……别回头闹出人命啊?它万一一口把他们仨吃了怎么办?”   禄铜儿笑了:“玄冰螭脾气很好的,不吃人。”   玉清子点点头:“就是就是,我和它商量了半天,它才同意配合的。”   什么?脾气好?配合?   鹿然实在无法把眼前这只一吼就能震碎冰山的凶兽和“脾气好”联系在一起。   她正想着,画面里玄冰螭又是一声怒吼,巨尾横扫,一座冰峰应声而碎,坍塌的冰块激起漫天的雪雾。   你管这个叫脾气好?   鹿然看着三人联手都占不了上风,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不自觉问出口:“掌门,当年那个妖尊,和这个玄冰螭比……谁更厉害啊?”   玉清子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妖尊?”他捋着胡须,眼中泛起追忆之色,“那等人物,岂是这小小一只玄冰螭能比的?天下之大,万妖之中,她若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当年那一战……”   他顿了顿,语气里竟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玄冰螭就算给她当坐骑,都要看她心情。她若不愿意,便是十只玄冰螭跪在面前,她也懒得瞧一眼。”   鹿然又看向画面里那只威风凛凛的凶兽,忽然有些走神。   妖尊……到底是什么样子啊?   她忽然有点想见识一下妖尊的风采。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天啊,这跟说自己不想活了有什么区别!   不要看见妖尊!不要看见妖尊!不要看见妖尊!   她赶紧在心里把那点好奇心掐灭了。   场内忽然又是一阵欢呼。   映天鉴中,莫桑晚抓住玄冰螭攻击间隙的破绽,剑上火灵根之力暴涨。她凌空跃起,剑尖凝聚出一朵赤红如血的火焰莲花,狠狠砸向玄冰螭的面门。   玄冰螭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逼得后退数步,发出吃痛的怒吼。   莫桑晚占了上风。   场外欢呼声更盛,所有人都以为她下一击便能彻底逼退神兽。   就在此时——   赵冰凝与林渊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林渊剑势一转,沧浪七式中的“卷浪”出手,剑气卷起漫天飞雪。赵冰凝同时催动寒冰功法,将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无数细密的冰晶。   两人的力量合在一处,瞬间掀起了一场遮天蔽日的暴风雪。   映天鉴的屏幕被大片大片的雪白吞没,什么都看不清了。   场外观众一片哗然。   等屏幕再次清晰时,画面里只剩下玄冰螭站在冰湖边缘,巨尾高高扬起。   而莫桑晚,已经被狠狠撞飞出去,坠入冰湖之中,再无动静。   她落下的位置恰好处在一块巨冰的阴影之后,从映天鉴的角度看去,什么都看不见。   场内一下子炸了锅。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这分明就是故意的!”   “哪次不是?之前大比的时候就偷摸儿的使绊子,现在又联手暗算,还要不要脸了?”   嘘声、骂声、议论声混成一片,如山呼海啸般涌起。   看台上,玄霜宗和沧浪剑派的两位领队对视一眼,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一副大局已定的模样。   鹿然感觉自己的钱彻底回不来了。她指着屏幕,气愤地对玉清子说:“掌门,您都看见了!这也太明显了!”   玉清子看着映天鉴,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慢悠悠地说:“原来还可以这样啊……受教了受教了。”   鹿然更急了:“掌门!玉尘宗的颜面您不要了?”   下一句她没说出口——就算玉尘宗的颜面您真的不想要了,可我还是想要我的钱啊!   玉清子笑眯眯地摆摆手:“哎,天下第一宗门,不过也就是个虚名嘛。”   鹿然打死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这话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掌门!您不能这么不思进取啊!”   话音未落,场内骤然爆发出震天的惊呼。   鹿然猛地转头看向映天鉴——   冰湖炸裂。   一道赤红的身影从冰层下冲天而起,浑身浴火,杀意凛然。莫桑晚悬停在半空,身后火光冲天,映得整片雪原都染上了血色。   她周身的火焰与之前截然不同——更烈,更纯,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暴戾。   鹿然总觉得此刻的莫桑晚,哪里不太一样了。   赵冰凝与林渊对视一眼,准备故技重施。   暴风雪瞬间再次卷起,铺天盖地。 第44章 杀心骤起:莫桑晚动了。\r\n\r\n剑尖一点,赤红的火焰如潮水般涌出,迎上漫天飞雪……   莫桑晚动了。   剑尖一点,赤红的火焰如潮水般涌出,迎上漫天飞雪。火与冰相撞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轰鸣……   雪被灼成了水,水又被蒸成了雾。   映天鉴只白了一瞬,便重新清晰。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一刻的画面——   玄冰螭正张开巨口,朝莫桑晚扑去。   莫桑晚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狠戾,冰冷、决绝,没有半分犹豫。她迎上玄冰螭,剑势大开大合,看似要与神兽正面硬撼。   玄冰螭察觉到了危险,本能地偏头躲避。   可莫桑晚的剑,从来不是冲着它去的。   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火光与雾气交织成障眼的帷幕。等到众人看清时,赵冰凝与林渊已经倒在了地上。   两人身上各有一道致命的剑痕,血迹在雪地上缓缓洇开,触目惊心。   他们一动不动,再无生气。   场内一片死寂。   玄冰螭愣了一下,那双赤红的竖瞳里竟闪过一丝困惑。它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抬头看了看莫桑晚——   眼前的这个人类,周身杀意如实质般翻涌,那双眼睛冷得不像话。   玄冰螭活了不知多少年,本能比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判断——   跑。   它转身便走,身形消失在漫天风雪中,片刻之间便没了踪影。   莫桑晚这才慢悠悠地走到湖心高台前,抬手取下本场比试的秘宝——两枚通体莹润的丹药,一黑一白,在冰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她低头看了看,随手揣进怀里,浑不在意。   然后她转过身,远远地看了一眼赵冰凝和林渊倒下的地方,目光冰冷,没有半分波动。   场外终于炸开了锅。   “犯规!这是犯规!”玄霜宗的领队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她这是故意的!她不是想比赛,她是要杀人!”   沧浪剑派的领队也拍案而起:“蓄意谋杀!玉尘宗必须给个交代!”   场内各种声音层层叠叠地响了起来。   有人替莫桑晚说话:“明明是意外!那剑是冲着神兽去的,是他们自己撞上来的!”   有人持不同意见:“哪有那么巧的事?你们看清楚了吗?那剑的角度分明是算过的!”   有人小声嘀咕:“我看啊,莫桑晚就是记恨之前被暗算,故意把握好了机会,算准了才挥剑的。”   “那又如何?”立刻有人反驳,“只许他们使绊子,不许人家还手?”   “还手就要人命?这也太狠了吧……”   “狠?他们差点让莫桑晚再无仙缘的时候,怎么没人说狠?”   争论声、骂声、辩解声混成一团,整个会场乱成了一锅粥。   鹿然回头想问问掌门该怎么办,却发现房间里只剩自己和禄铜儿了。   再转头看向映天鉴,玉清子、几位峰主,还有那两位别宗领队,已经出现在秘境之中,围在赵冰凝和林渊身边。   玄霜宗领队蹲下身探查,手指触到脉门的瞬间,表情僵住了。   他抬起头,与沧浪剑派领队对视一眼,缓缓摇了摇头。   场内顿时安静了一瞬。   随即,更大的喧嚣声爆发出来。   “死了?真的死了?”   “玉尘宗建宗以来,宗门大比第一次出人命吧?”   “而且还是别宗的弟子……这下怎么收场?”   “莫桑晚还能算冠军吗?别逗了,冠军?她能不能留在玉尘宗都不好说!”   “就是,不把她逐出宗门,怎么给玄霜宗和沧浪剑派交代?”   鹿然颓然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映天鉴里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理智告诉她,莫桑晚应该是故意的。   之前三番两次被那两人暗算,差点再无仙缘。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又被联手害得坠入冰湖、生死不明。换了谁,这口气都咽不下去。   可她还是觉得脊背发凉。   莫桑晚刚才明明被重伤成那样,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再次站起来的?而她,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动了杀心的?是临时起意,还是……   鹿然不敢往下继续想了。   每一步都算得那么准,每一剑都卡得那么巧。   狠戾,冷静,周密。   这就是真实的修仙世界吗?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没有规则,没有公正,只有实力和算计。   鹿然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   她忽然很庆幸自己只是个没有仙缘的小杂役——至少,她不用站在那样的战场上。   ……   静虚堂内。   掌门、各峰主、别宗那两位领队齐聚一堂,争论声已经持续了很久。   鹿然带着禄铜儿,俩人扒在墙根儿偷听。   别宗那两个领队的声音最是咋呼。   玄霜宗的领队拍着桌子,嗓门大得恨不得整座山都听见:“你们玉尘宗自诩天下第一宗门,就是这么待客的?我们的弟子来参加大比,是给你们面子!现在倒好,面子没给成,命先搭上了!”   沧浪剑派的领队跟着帮腔,语调倒是低了几分,却更阴恻恻的:“咱们两宗与玉尘宗世代交好,出了这种事,于情于理,你们总得给个说法吧?我们也不愿把事情闹大,可门下弟子不能白死……”   话里话外,鹿然听出来了,他们根本不是真要什么公道,不过是想借机讹玉尘宗一笔钱财宝物当封口费罢了。   然后鹿然就听到秦远峰峰主开口了。   他从门规的角度,一条一条摆得清清楚楚:“宗门大比,旨在切磋技艺,点到为止。莫桑晚出手狠辣,致人死命,当取消获胜资格,逐出玉尘宗,以正门风。”他还把老掌门搬出来说事儿,“当年老掌门在时,最重门规清誉,若他在世,绝不会容忍此等行径。”   鹿然心里暗暗吐槽:秦峰主这个老古板,他对莫桑晚的处罚,居然比那俩宗门要求的还严格。又止不住地想,自己万幸赶上的是现在这个掌门,虽然有点儿老顽童,可是人好,待我们好,还护短。不然自己这个懒懒散散的随意性子,要是之前的老掌门管理,恐怕不会这么开心地工作、赚钱。   正想着,堂内一个女人的声音开始说话了。   那声音好听,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像是猫儿伸了个懒腰:“秦师兄这话说得倒是义正词严,可我怎么记得,门规里还写着‘凡遇偷袭暗算者,可当场反击,不在此限’呢?”   众人循声望去,沐清姿倚在椅背上,一袭华丽的紫色衣裙,发间簪着一支紫玉步摇,说话时步摇轻轻晃动,衬得她整个人明艳又锋利。   她一条条驳了回去。   赵冰凝和林渊先前联手暗算,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莫桑晚坠湖之后生死不明,换谁都得拼命;至于说“无故伤人”,那两人先动的手,何来“无故”?   秦远峰自然不认同沐清姿的话,沉着脸继续反驳:“沐师妹,你这是在偷换概念。即便那两人有过失,也该由宗门处置,而非当场杀人。玉尘宗成立以来,宗门大比从未出过人命,何况还是别宗的客人!”那俩宗门的领队立刻帮腔:“正是正是!我们弟子纵然有错,也罪不至死!你们玉尘宗这么包庇凶手,传出去不怕天下人耻笑?”   满堂吵嚷之间,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插了进来,不紧不慢,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是,也从来没有门规说,宗门大比不能打死人啊。”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说话这人身上。   鹿然也看过去,发现这人自己竟还从未见过。那是个看上去很年轻的女子,穿着苍葭色的淡绿色袍子,整个人都是淡淡的,疏离的,像是深秋里一株不与人争的寒菊。她端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盏茶,面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句惊世骇俗的话不是她说的。   秦远峰更气了:“玉决明,你素来脾气古怪,可刚才这话,实在是无礼!”   沐清姿也不由得看向这人。她心里翻涌起一些旧事……上次自己受了伤,去找玉决明治。那人板着一张脸,话都没多说几句,只冷冷丢过来一句“坐下”,然后便埋头配药。换药的时候下手也不轻,疼得沐清姿直抽气,那人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她当时觉得这人性情实在冷淡乖僻,不近人情。   可现在听玉决明说出这种话来,她忽然意识到——这人对自己,其实已经很温柔了。至少,玉决明从未对她说过“死了活该”这种话。不仅没说,每次她去找她,那人嘴上不耐烦,手里的药却总是配得又快又好,有时候还会多塞一瓶跌打药给她,也不解释,只说是“顺手配的”。   沐清姿又看了玉决明几眼,见这人说了这些让人吐血的话以后,毫无自觉,悠哉地喝了几口茶,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沐清姿心下佩服:此人吵架的实力,恐怕在我之上!   她忍不住又想起玉决明每次给自己上药时,那双低垂的眼睛,睫毛微微颤动,明明是冷淡的表情,动作却总是很轻很轻。那时候没多想,现在回味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鹿然正吃瓜吃得带劲,忽然被玉清子叫了一声:“哎呀,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那个,鹿然,快,给大家把茶水都再换一换。”   鹿然一看自己都被点名了,怎么还好意思继续偷听,于是赶忙点头。   沈傲雪看到这人在这里,意外了一瞬。   她的目光不自觉跟着鹿然看过去,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又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依旧是那副清冷如月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鹿然再回来的时候,堂内倒是安静了下来。倒也不是就此算了,只是争吵过后,像是陷入了某种沉默的对抗中。   秦远峰板着脸不说话,别宗两个领队互相使着眼色,沐清姿端着茶慢悠悠地喝,玉决明早已闭上了眼睛,不知是在假寐还是在想下一句怎么噎人。   鹿然只想赶紧换了茶,放下点心,趁早远离这是非之地。所以她一直低着头,手脚麻利地把茶水点心上齐了。她没有注意到沈傲雪,也没有注意到沈傲雪那道淡淡追随她的目光。   自己只是想吃个瓜,可不是真的想被卷进去。   都弄完了,鹿然正想赶紧撤出去,却又被玉清子叫住:   “鹿然啊,你对这个事情,怎么看啊?” 第45章 魁首:突然被叫住的鹿然一脸懵逼,拿手指了指自己:谁?我?\r\n\r\n玉清子端……   突然被叫住的鹿然一脸懵逼,拿手指了指自己:谁?我?   玉清子端正着身姿,语气却随意得很:“反正现在也没个结论,你但说无妨。”   鹿然看着他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这老头儿八成又在算计自己。可掌门开了口,她一个小杂役能怎么办?只好不情不愿地又挪回了堂中。   秦远峰第一个皱眉:“她一个小杂役,能有什么好的见解?”   别宗那俩领队立刻跟着阴阳怪气:“哟,你们玉尘宗,都需要让一个小杂役来发言了?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宗门啊。”   沐清姿听了,柳眉一竖,正要还嘴,手边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她低头,看见玉决明递过来一块点心,声音不咸不淡:“来一块。”   沐清姿一愣,下意识接了。玉决明又淡淡扫了那三人一眼。那眼神不凶不狠,却带着一种“你们再说一句试试”的漠然。   那三人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毕竟,跟沐清姿一个,他们就吵不过,跟这位玉峰主说话,万一哪句不对付,真能被她噎得吐血。   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且放心说。”   鹿然循声望去,这才看到了眼前这位冷清的美人。心下不自觉,暗叹了一下眼前这人的美貌。又看了看这超绝的气质,不由得对号入座,想来这位就是原著里的那位沈傲雪了。   鹿然看那人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可这话里话外,总让人品出几分“有我沈傲雪在,我看谁敢打断你”的意味。   鹿然此刻尴尬得不要不要的,又好好看了一眼帮自己说话这人。总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在哪里,好像见过来着?是在哪里见过来着?   于是就这么呆愣愣地盯着沈傲雪看。沈傲雪竟也没有躲开视线,就那么任她打量,目光平静如水。   沐清姿咬了一口玉决明递来的点心,眼睛在这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我就说沈傲雪待这个小杂役不太一样!   堂下,一直跪着的莫桑晚,拳头不由得握紧了。   “鹿然啊,快说说。”玉清子又叫了一声,才把鹿然从愣神里拽回来。   鹿然这会儿脑子有点乱。   从最开始,大比事情发生的震惊,到后来心疼自己的钱,担心莫桑晚万一不是魁首了,又有点共情她一直被欺负的不易,可又觉得下手确实太狠了……再后来,她只想听一耳朵八卦,怎么自己就站在这儿、被所有人盯着发表意见了呢?   她硬着头皮开口:“掌门,您也知道,我就……做饭还行。这……”   玉清子笑着摆手:“哎,随便聊聊嘛。正好你说完了,大家一起留下来吃个晚饭,尝尝你的手艺。”   鹿然一听,得,看来不说是不行的。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思路。   “掌门,首先,我作为场外的一个观众,只看到了莫桑晚是在击杀巨兽。而已。”   此话一出,别宗那俩领队最先炸了:“明明是以击杀巨兽为掩护,算好了角度攻击我门下门人!”   鹿然坦然看向二人:“不知,二位可有证据?”   “这……”二人一时语塞,随即梗着脖子道,“大家都看着的,都是证人!”   “那好,”鹿然不紧不慢,“如果这样就算的话,那那二人之前用阴招儿的事情,同理,也就是都做实了。那我觉得,按先后顺序,应该先把他们的过错罚上一罚,再把我们宗门的损失,和莫桑晚的医药费赔偿清楚,才算公平。”   “你、你——”其中一个领队脸涨得通红,“我那俩门人都已经不在了,罚什么罚!”   鹿然继续道:“那既然你们已经证明不了他们没做过,又凭什么非说莫桑晚做了呢?”   “胡搅蛮缠!混不讲理!”那两人气得直拍桌子。   这时沐清姿悠哉地补了一句:“对啊,而且按次数来算,也是你们错的次数多。你们还应该给我们玉尘宗赔钱才是。”   鹿然得了支持,胆子大了些,又说:“而且,刀剑无眼,躲避不及,实在是……自己的无能。”   这话一出口,那俩领队“唰”地站了起来,灵气翻涌,竟是要动手。   沈傲雪身形一晃,已经挡在鹿然身前。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如一柄出鞘的寒剑,将那二人的气势尽数逼退。   那二人自然惹不起沈傲雪,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鹿然看有人给自己撑腰,这从沈傲雪背后探出脑袋,壮着胆子补了一句:“门人如此,看来多是长辈教导不好所致。难怪都喜欢欺负人。我一个……一个小杂役,过来聊个天儿,你们就要打我。那看来,还是你们阴人的可能性大一些。”   说完,又“嗖”地缩了回去。   秦远峰正要开口,鹿然赶紧抢在前头:“但是!我们玉尘宗!天下第一宗门!向来内部十分团结!不做有损宗门声誉的事情!是不会做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事情的!”   秦远峰被这话堵得张了张嘴,似是终于反应了过来,此刻应该先一致对外,不是先讲门规的时候,到底没再说出什么。   鹿然看对面那俩领队似乎不会再动手了,这才又把头探出来,声音却比方才更笃定了几分:“但我们玉尘宗,也是讲规矩的。虽然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但是……莫桑晚,就是这一届的魁首。魁首!”   护在鹿然前面的沈傲雪,余光瞥见这人刚才还在门外偷听、怂得要命,这会儿却卯着劲儿、恨不得跳着脚蹦起来喊,嘴角不自觉地淡淡勾了一下。   鹿然当然知道自己最后这句是存了私心的。什么客观中正,什么讲规矩……那可是她的钱啊!她的钱!她只能为钱努力到这儿了。   玉清子听完,捋着胡须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我宗门众人,看来都是谦虚、平和、讲理的人啊。连我们的小杂役,都这么识大体。我心甚慰!我心甚慰!”   别宗那俩领队被气得脸都绿了,拂袖而去:“好好好,你们玉尘宗,真是好样的!”   玉清子还非常“客气”地冲他们背影喊了一句:“哎呀,不留下来吃个晚饭再走吗?”   见那俩走得头也不回,玉清子故意叹了口气:“哎呀,世风日下啊,走的时候都不说个再见。”   秦远峰终于忍不住了:“掌门,难道就真的这么算了?门规何在?何况,此风不可长,不然其他门人都会效仿,岂不大乱?”   玉清子这才敛了笑容,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现在,这里没有外人在了,咱们玉尘宗自己的人,可以说些实在的了。”   他走回主位坐下,腰背挺直,神情端肃,终于现出一派掌门的模样。他看向堂下还跪着的莫桑晚,目光里没有责备,倒有几分长辈的怜惜:“孩子,我知道,你最近定是受了不少委屈。”   莫桑晚一直攥着拳的手,终于松了力道,跪得更低了些,额头几乎触地。   玉清子继续道:“这一届大比,你的努力,你展现的实力,包括临场应变的能力……都说明,你当之无愧,是这一届的……魁首。”   “魁首”二字落下的瞬间,莫桑晚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鹿然心里也长出了一口气……啊,我的钱,我的钱保住了。   玉清子的声音却缓缓沉了下来:“不过,孩子,咱们修仙之人,修的不只是术,更是心。你这次实力不俗,可最后那一击……你击的到底是谁,咱们各自心知肚明,不必说破。”   莫桑晚身子微微一颤,垂下了眼。   “修仙之人,不可妄动杀心。先不说实力强了,动了杀心,难免生灵涂炭;就算日后你自己想再向仙途更进一步,恐怕也是艰难。杀心一起,心魔便生,弄不好就是个灰飞烟灭的下场。”玉清子顿了顿,语气温和却不容回避,“所以,我要罚你。可也是为了助你。你可明白?”   莫桑晚本以为这次再也无法留在玉尘宗了——杀人偿命,逐出师门,她都想过。可掌门不仅认了她魁首的资格,还愿意留下她。她喉头一哽,重重叩首:“但凭掌门发落。”   玉清子点了点头:“你天资不错,又有仙缘,自己要珍惜。现在犯的错,还是可以回头的。有时候,一念之差的选择,真的一念成魔,一念成佛。切记,切记。”他想了想,又道,“等过几日,你参加完内门弟子的选拔,看日后归于哪个峰主门下教导,就自行前去藏经阁抄经、扫塔吧。”   莫桑晚再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重重地又叩了三个首,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玉清子起身走过去,亲手将她扶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背,忽然换了副笑呵呵的语气:“好了好了,别哭了。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吧!今天,”他转头看向鹿然,眼睛亮晶晶的,“鹿然亲自下厨。”   鹿然这才反应过来:“不是……您老人家请客,为什么是我做饭?我的任务里没有做晚饭这个事儿啊!”   掌门笑眯眯地说:“我给你加钱。”   鹿然一秒改口:“好!”   玉清子又玩笑般地看向秦远峰:“秦峰主,这下满意了吧?”   秦远峰板着脸,端端正正地回了一句:“罚得还是太轻了。”   玉清子哈哈大笑:“那就有劳秦峰主多盯着她受罚,可不能让她偷了懒去。”   秦远峰这才拱手:“那是自然,请掌门放心。”   窗外暮色渐浓,堂内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   鹿然偷偷瞄了一眼沈傲雪,总觉得应该谢谢这人刚才护住自己。   却看那人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人不是她。 第46章 阴阳和合丹:这顿晚饭吃得热热闹闹。\r\n\r\n长桌上摆满了鹿然一道道端上来的菜,红……   这顿晚饭吃得热热闹闹。   长桌上摆满了鹿然一道道端上来的菜,红烧肉亮晶晶的,糖醋鱼浇着琥珀色的汤汁,清炒时蔬翠绿欲滴,还有一大锅热气腾腾的菌菇汤。香气混在一起,把整间屋子都熏得暖融融的。   秦远峰起初还端着架子,板着脸坐在那儿,一副“我只是奉命吃饭”的模样。可鹿然的红烧肉实在做得太香,他夹了一筷子,又夹了一筷子,最后索性放开,闷头扒了两碗饭,连话都顾不上说。   沐清姿今天一改往日对玉决明的嫌弃态度,不仅没躲着她坐,还主动倒了杯酒递过去:“来,小怪物,喝一杯。你今天表现真不错,想不到你吵架比我还厉害。”   玉决明接过酒杯,深深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本来我也比你厉害。”   沐清姿被噎了一下,瞪大眼睛:“好你个小怪物!人家正常这个时候,不都应该先客气客气,说什么‘不敢当不敢当’的吗?你倒真不客气!”   玉决明被她数落一通,也不生气,慢悠悠地又饮了一杯,只说了句:“我说的只是事实。是你有眼疾,现在才发现。”说完,还意有所指地看了沐清姿一眼。   沐清姿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你个小怪物,你是不是说我瞎?啊?沈傲雪你评评理!”   她转头去找沈傲雪,这才发现这人从头到尾都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不参与斗嘴,也不凑热闹,只是一筷子一筷子地吃着菜,神情淡淡的,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   沐清姿看了一会儿,渐渐觉出不对来——沈傲雪的目光,总好像有意无意地往门口飘。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个小杂役。鹿然一会儿端着一盘菜进来,轻声说句“这是清蒸鲈鱼,火候刚好,趁热吃”,一会儿又端着空盘子出去。每次进来,沈傲雪都会微微侧耳,听她说那道菜的做法,听完之后,还会认真地夹一筷子尝一口,细嚼慢咽,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珍馐。   沐清姿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她再没心思理会玉决明那个小怪物,专心地吃起瓜来。正想向她的八卦搭子玉清子使个眼色,一起分享这难得的发现,却发现那老头儿早就没正形地趴在桌上,喝得醉醺醺的,不省人事,嘴角还挂着一丝傻笑。   沐清姿忍不住在心里吐槽:掌门啊,你知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哎呀,你这个不争气的!   她嫌弃地收回目光,继续专注的八卦起来。   沐清姿没有注意到,身旁的玉决明全程的视线,也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自己身上。   莫桑晚坐在角落里,面前的菜几乎没怎么动。   她本来今天就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刚被罚完,还要跟掌门和各位峰主同桌吃饭,怎么想怎么别扭。而沈傲雪的那些小动作,她自然也看在眼里。   那位她仰望了多年的神,此刻正在认真地、一口一口地吃着一个杂役做的菜。   莫桑晚手里的酒杯越捏越紧,指节泛白。   终于,她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站起身,对着各位拱手行礼:“掌门,各位峰主,晚辈不胜酒力,先行告退了。今日承蒙掌门宽宥,晚辈铭记在心,日后定当潜心修行,不负教诲。”   说完,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沈傲雪。   沈傲雪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莫桑晚这才垂下眼,转身离去。步子很稳,背影却绷得笔直。   鹿然今天在小厨房可是忙坏了。   禄铜儿不便露面,就在灶台旁边的柴堆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圆滚滚的身子陷在干草里,像个被塞进鸟窝的胖鸟。   鹿然每做好一道菜,都先分出一点装在小碟子里递给他,他就美滋滋地捧着吃,吃完还舔手指,舔完再眼巴巴地等下一道。   鹿然正端着新出锅的酒酿圆子准备上桌,刚出小厨房的门,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莫桑晚。   鹿然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莫桑晚已经把一个小盒子塞进了她手里。   “这是我在秘境决赛时最后拿到的秘宝。这两颗丹药,算我还你的。从此,咱们互不相欠。”   说完,莫桑晚转身就走,干脆利落,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莫桑晚起初虽然收下了鹿然给的九转还魂丹,但心中到底不敢完全信任这人,只不过形势所迫,只能姑且一试。   没想到那丹药确实神奇,只一颗下去,就已恢复。那时莫桑晚才对鹿然生出了一丝真心的感谢,至于那多出来的一颗丹药,自然没舍得也吃了下去,一直被她妥帖的收在怀中。所以秘境大比跌入冰湖之时,才又赶紧服下,有了再战之力。   对鹿然,莫桑晚自是感激的,毕竟这两颗丹药,等于给了自己两次重来的机会。   可沈傲雪……那一直如明月在天的人,是从何时,开始对鹿然有了兴趣的?   莫桑晚不知道,也接受不了。   所以此时,无论她从秘境带回的那两颗丹药,到底是何宝贝,她都要给鹿然。   她可不想欠了这个小杂役的!   鹿然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盒子,又抬头看了看莫桑晚消失在雨夜里的背影,一时没反应过来。但手里的菜还得上,她赶紧把这事先压下,快步往堂内走去。   等最后一趟菜上完,她回到小厨房,这才打开那个小盒子细看。   之前在映天鉴里隔着光幕看得不真切,此刻凑近了,才看清这两颗丹药的模样——一黑一白,并非各自为政,而是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地合成一个浑圆的太极鱼形。   黑的深沉如夜空,白的温润如凝脂,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光泽,像是有生命一般,缓缓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游动着。   丹药内部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像是心跳,又像是呼吸。   鹿然看得挪不开眼——这丹药,怎么感觉好像有生命似的。   禄铜儿手里抓着半个包子,也凑过来看。他盯着那两颗丹药看了几息,忽然“哇”地一声叫出来,包子都差点掉了:“老伙计,你发了!”   鹿然不懂:“你知道这是什么?很牛吗?比你给我那个丹药还牛?”   禄铜儿一把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这怎么能比啊!我那个可以当糖豆儿磕,可你手里这个——‘阴阳和合丹’,普天之下只有这么一对儿!”   “一对儿?”鹿然第一次知道丹药还可以按“对儿”计算。   禄铜儿咽下包子,开始给她解释:“这个丹药可厉害了!你看它一黑一白,拼在一起是个鱼形,这叫‘阴阳相生,生生不息’。掌门小道士说,如果一个人把两颗都吃了,体内阴阳调和,灵气自生,就算经脉尽断也能重新接上,就算丹田碎了也能慢慢养回来——等于多了好多好多好多条命!”   他顿了顿,挠了挠脑袋,声音小了下去:“不过掌门小道士还说,这个也可以两个人分着吃,一人一颗……但具体的他不给我讲了,说我还小,还是个孩子,以后再告诉我。”他嘟着嘴,有些不满,“也不知道这俩人一人一颗吃了会怎么样了就……”   鹿然听着听着,自是懂了一些,脸忽然红了一下。   但她赶紧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一个人吃了就能生生不息,那岂不是说,三娘有机会康复了?   鹿然忽然激动起来,捧着丹药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她恨不得现在就立刻赶回去。   看了看手边,就差最后一道酒酿圆子没上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雀跃,脚步轻快地端着甜品往堂内走去。   鹿然本来打算上完最后这道酒酿圆子就先行离开的。天色已晚,她惦记着秘境里的三娘,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一刻都等不了。   可她刚放下碗,手腕就被人一把拽住了。   “哎哎哎,小家伙儿别急着走啊!”沐清姿笑眯眯地把她按到椅子上,“忙活了一晚上,自己还没吃一口呢,像什么话?”   鹿然还没来得及拒绝,手里已经被塞了一大碗酒。   沐清姿举着酒壶,眉飞色舞:“你们不知道,这个小鹿然可是海量,千杯不醉!”她一边说一边给鹿然倒酒,“来来来,小鹿然,咱们今天也算是一起吵过架的交情了,这杯你得喝!”   鹿然犹豫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周围。   然后她发现,沈傲雪竟然也慢慢端起了自己面前的杯。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随意,又像是郑重。   鹿然心里一横——得,这下不喝不行了。   沐清姿眼睛都亮了——沈傲雪居然也喝酒?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奇景!   她赶紧给两人满上。鹿然也不知道该喝多少,沐清姿倒,她就喝;沈傲雪便也陪着,一杯一杯,不紧不慢。   酒过三巡,桌上渐渐乱了。   秦远峰彻底醉了。这位平日里板正严肃的峰主,此刻对着空气开始自言自语,一会儿念叨门规第几条,一会儿又嘟囔“这个处罚确实轻了”,说着说着还自己点了下头,像是跟空气达成了共识。   沐清姿也醉得差不多了,整个人软在椅子上,眼神迷蒙,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玉决明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搀起来,动作不算温柔,手臂却稳稳当当。她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我先送她回去。”说完便半扶半架着沐清姿往外走,脚步不急不缓。   掌门被自己的小童子接了下去。那小童子看着年岁不大,力气却不小,稳稳地背着玉清子,一溜烟就消失在了雨幕里。   秦远峰也被两个弟子一左一右地搀走了,走的时候还在念叨门规。   最后,只剩下鹿然和沈傲雪。   俩人就这么安静的又坐了一会儿,才在静虚堂的门口处,准备分别。   鹿然发现沈傲雪的酒量原来也这么好。饮了那么多,步伐依旧稳稳当当,没有半点踉跄。只是那张平日里清冷如霜的脸上,染了一层薄薄的红,像是初雪被晚霞轻轻吻过,有了温度,有了颜色。   眉眼依旧是疏离的,可那层薄红让她整个人柔和了下来,像是一柄出鞘的寒剑被月光浸了一夜,锋芒还在,却多了一层温润的光。   鹿然看得愣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坛子,双手递到沈傲雪面前。   “今日多谢沈峰主护着我。”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是我自己酿的梅子酒,不是什么贵重玩意儿,聊表心意。您要是不嫌弃,带回去尝尝。”   沈傲雪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粗陶坛子。坛身圆润,封口的红布系得结结实实,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她又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此刻,月下,小雨初歇,竹影婆娑。鹿然脸上也染着一层薄红,不知是酒的缘故,还是被夜风吹的。她就那么站在自己面前,眼睛亮亮的,嘴角挂着笑,真诚得没有一丝杂质。   沐清姿说的那些话,忽然又浮上心头——“她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居然连名字都没记住?”“听说她那儿有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的全是关于你的事……”   沈傲雪的目光在鹿然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极淡地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轻,像是风过水面,不留痕迹,却让整个夜色都温柔了几分。   “你做的东西,”她接过小坛子,声音清润如泉,“味道都是不错的。”   鹿然也笑了下,赶紧顺着话头说:“那您要常来掌门这里蹭饭啊!”   沈傲雪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将那小坛子收进袖中,微微颔首,转身走进了竹林深处。   雨后的夜风带着湿润的凉意,竹叶上的水珠簌簌落下,打在她白色的衣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鹿然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融入竹影深处。   她不知道,有些时刻,如果终将会被人永远记住,那么沈傲雪记住的那些时刻里,一定有此刻。   一定有这个月下、雨后、竹影婆娑的夜晚。   一定有她鹿然。   鹿然更没有注意到,竹林外的阴影里,莫桑晚站在那里,雨水从竹叶上滴落,打湿了她的肩头。   她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两个人的方向,目光沉沉。   手里的拳头,握得骨节发白。   “鹿然。”她咬着牙,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第47章 巫山云雨:这是鹿然第一次晚归。 回去的路上,雨又大了一些。细密的雨丝打……   这是鹿然第一次晚归。   回去的路上,雨又大了一些。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混着残留的酒意,让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竹叶上的水珠被风摇落,砸在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推开秘境小屋的门时,浑身已经半湿了。   褚星辞正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话本子,却明显没在看——目光是散的,不知飘去了哪里。烛火跳了跳,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暖黄的光。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鹿然一身狼狈地站在门口,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脸上还带着不正常的潮红。   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褚星辞皱起眉,正要开口训斥——你干什么去了?怎么喝成这样?衣服怎么都湿了?   话还没出口,那人已经扑了过来。   一把抱住了她。   褚星辞愣住了。   鹿然抱得很紧,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的,不说话,也不动。湿透的衣服蹭在褚星辞身上,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可那人的呼吸是烫的,一下一下,落在她颈侧。   这人今天这是怎么了?又醉了?   “鹿然?”她轻声叫了一句。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只是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褚星辞没有再问。她抬起手,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轻轻落在鹿然背上,拍了拍。   过了好一会儿,鹿然才松开手。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露出里面那两颗一黑一白的丹药。烛光下,丹药表面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像是活的,在盒中轻轻呼吸。   褚星辞当然认得这丹药。阴阳和合丹,普天之下只有这么一对。她意外之余,隐隐猜到了鹿然此刻把它捧在自己眼前的意思。   然后她就见鹿然抬起头,看着褚星辞。眼睛里映着烛光,亮亮的,却又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藏了一整夜的雨。   “三娘,”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以后你好了,出去了以后……会不会忘了我?”   褚星辞心里忽然尖锐地痛了一下。   她第一次觉得,鹿然是那么柔软,那么无助。好像她曾经满心满意地期待过什么,还没来得及得到,就已经做好了随时被抛下的准备。又好像她从来都知道自己不会留下来,却又还是心甘情愿的奉上自己的一切。   这感觉让褚星辞心疼极了。   她伸手,轻轻握住了鹿然的。指尖触到那人冰凉的皮肤,微微收紧。   “先别想这些。”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你淋了雨,先换身干衣裳。”   她牵着鹿然,往温泉的方向走去。   温泉边,水汽氤氲,热气蒸腾。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温泉特有的淡淡硫磺味,竹林深处的溪水声潺潺,与夜风合鸣。   褚星辞让鹿然坐在池边的石头上,自己蹲下身,替她把湿透的外衣解开。那人的手脚已经不太听使唤了,酒劲儿一阵阵往上涌,整个人晕晕乎乎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外衣刚脱下来,鹿然就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踉跄着往温泉里走。   “等等——你还没——”褚星辞话没说完,那人已经一脚踩进了水里。   温泉水漫到腰际,鹿然蹲下身,捧起一捧水,低头就要往嘴里送。   “鹿然!”褚星辞赶紧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这不能喝!”   鹿然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抬起头,眼神迷蒙地看着她,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着急。水珠从她指缝间滴落,溅在两人之间的水面上,荡开细碎的涟漪。   褚星辞又好气又好笑,正要再说她几句,却被眼前的光景晃了一下神。   雨后的夜,细雨已经停歇。萤火虫携着点点残光,在半明半暗的夜色中浮动,像谁打翻了一把碎星。小屋内的灯火透过窗棂洒出来,朦胧的光晕在水面上铺开,与月光交织在一起。   一切都是静谧的,湿润的,朦胧的。   鹿然就这么仰着脸,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三娘。   褚星辞立于温泉之中,衣裳半湿,墨发披散,几缕湿发贴着面颊,水汽在她周身氤氲成一层薄薄的雾。那张脸本就生得极美,此刻被水雾浸润,被月色笼罩,被烛光勾勒,竟美得有些不真切。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又像是月宫里堕下来的仙。   她的眉微微蹙着,眼里有不舍,有心疼,还有一点点拿鹿然没办法的无奈。   鹿然觉得自己好像更渴了。   夜风穿林而过,吹在她湿透的内袍上,凉意浸入肌肤。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脚下又是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褚星辞眼疾手快,向前迈了一步,手臂一伸,将她稳稳捞进怀里。   两个人贴得很近。   水汽弥漫,热气氤氲,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而柔软。她们穿着的白色内袍浸在温泉水里,衣料轻薄如蝉翼,被水流轻轻托起,又轻轻缠绕在一起,宛如两朵飘零的白花在水面浮沉,纠缠,再分不开。   鹿然觉得此刻如梦如幻。   她一定是入了巫山云雨的幻境。而三娘,一定是那云雨之中的神女。   她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上三娘的脸。指尖触到的肌肤温凉细腻,像被月光浸透的白玉。   很软。   她看着三娘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几分傲气的眼睛,此刻在氤氲的水汽中,在朦胧的月色下,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浸润过了,明亮,迷离,又带着一点不知所措的慌张。   鹿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近乎虔诚地望着眼前这个人,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沙哑:   “三娘……你是自月中堕落的仙子,还是自天河而起的神明?”   褚星辞心中迷茫,不明白这人没头没脑的在说些什么。可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分明也在微微发颤。   鹿然指骨微动,拨开三娘脸颊散乱湿润的发丝,借着朦胧的月光,只想把三娘看得更清楚一些,再清楚一些。   三娘真的太美了。美得不似人间能有的。美得,像是鹿然永远都抓不住。   鹿然从不知道女子的肌肤可以如此娇嫩。此刻三娘单薄的衣衫裹着她玲珑有致的身姿,那身子凹凸毕现,一览无余。原来,女子也是可以纤弱娇柔又饱满欲滴的。   鹿然的手渐渐改为托住三娘修长的后颈,低声说道:“望仙女垂怜。”   褚星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鹿然吻住了。   褚星辞之前曾经以为,鹿然平日里那性子,也许是强势不起来的。就连上次二人那吻,她也不会想到,鹿然在这种时候,一旦动起来,竟可以如此火花四溅,风卷残云。   两人在池中站立,褚星辞却渐渐开始有了溺水的感觉,不自觉扑腾了几下,溅起了更多的水花。   褚星辞渐渐被抵到了温泉的边缘。背部触碰冰冷的石壁时,引起了一阵新的战栗。   鹿然却不再满足于亲吻三娘的唇。她的吻沿着下巴滑下去,落在耳垂上,轻轻含住。那耳垂小巧柔软,像一颗温热的珍珠。她无师自通地舔了一下。   褚星辞浑身一颤,像被电流击过,整个人软了下去,连手指都失了力气。   鹿然不知道碰触到了哪里,却像是触碰到了某个隐秘的开关。三娘的身子变得更软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带着潮湿的、压抑的喘息。   褚星辞忍不住低低地唤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在这静谧的夜里,在这只有风声和水声的温泉边,却清晰得不像话。   褚星辞觉得热极了。温泉水明明已经是烫的,可她还觉得更热。热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她觉得自己好像化成了这温泉的一部分,与水一同流动,与风一同起伏。   可偏偏鹿然似乎很有耐心,并不着急给褚星辞一个痛快。   她低垂着眼,脸烫得厉害,心跳也更快了,小心地观察着三娘的反应。水雾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她分明看见三娘眼角泛着薄红,双颊绯色未褪,眸子里水光潋滟。   褚星辞很喜欢鹿然此刻对自己的在意,那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眼神。可又实在是恼这人,这个时候,其实也可以不用这么……在意自己……   她红着脸,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鹿然的手。   鹿然瞬间血往上涌,全都涌到脸上,烫得要命。   她不敢看三娘,把头依偎在三娘的颈窝,小声征求她的意见:“三娘,那……我开始了?”   褚星辞被这人这么折磨着,心都快炸开了。感觉这人真的一直在撩拨自己,又不给自己一个痛快,终于忍不住,一口咬在了鹿然的肩膀上。   鹿然吃疼地“嗯”了一声,像是得了什么鼓励,再不犹豫。   水面上的涟漪荡得更急了。水声不再是潺潺,而是有了节奏,一下,一下,又一下,与夜风穿过竹林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与远处溪流的声音合鸣在一起。   水声潺潺,烛影摇红。温泉水随着两人的动作荡开一圈圈涟漪,拍打着池壁,发出细碎的、暧昧的声响。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们交缠的身影上,明明又灭灭。   喘息声渐渐急促,偶尔夹杂着一两声低低的呜咽。空气里弥漫着温泉的硫磺味、草木的清气,还有某种更私密的、属于两个人的气息。   竹影婆娑,夜风温柔。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仿佛与世隔绝,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体温。   草丛深处,一团银白色的小东西悄悄探出了脑袋。   小九竖着耳朵,歪着脑袋,九条小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晃。她听见了一些从未听过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三娘此刻很痛苦?但好像,又很欢愉……   那声音忽高忽低,夹杂着水花溅起的声响,还有鹿然低低的、含糊的呢喃。   小九歪着头,眨了眨眼,不明白她俩今天这是怎么了。   于是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把脑袋缩回草丛里,转身跑开了。九条小尾巴在身后一摇一摆,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月色依旧温柔,温泉边的水汽还在升腾。   这一夜,还很长。 第48章 效果神奇:鹿然醒来的时候,天刚擦亮。\r\n\r\n晨光还是淡青色的,从窗棂的缝隙里……   鹿然醒来的时候,天刚擦亮。   晨光还是淡青色的,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薄薄一层,落在枕边,像水一样凉。   林间的鸟雀刚开始啁啾,声音远远近近,忽高忽低,衬得这一方小院愈发安静。   意识慢慢回笼,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哪儿。   秘境的木屋里,自己的床上,身边还躺着一个人。   头隐隐地疼,嘴里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她想伸手去够床头的茶盏,这才发觉自己的右臂被人枕着,整条胳膊都麻了。   鹿然偏过头。   三娘此刻正躺在自己怀里,睡得很熟。   晨光落在她光洁的肩头,衬得那一身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细腻得几乎没有纹理。只是那白玉之上,零零星星散落着几处红痕……在颈侧,在锁骨,在肩窝,深深浅浅,像雪地里落了的红梅瓣,醒目得很。   她此刻不着一缕,蜷在鹿然怀里,长发铺散在枕上,墨黑与莹白交织,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呼吸清浅而均匀,睫毛安静地垂着,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梦里也得了什么好东西。   鹿然看着,昨夜那些记忆便碎片一般涌了上来。   温泉水,烛影,喘息,纠缠。她记得自己吻过三娘的耳垂,记得那人身子软下去时发出的嘤咛,记得那双手攀在自己肩上的力道,记得动情时那一瞬间的紧绷与颤栗……   明明已经过了一夜,鹿然的脸还是腾地烧了起来,心跳又快了几拍,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她对着屋顶呆愣了好一会儿,盯着那根横梁,盯着梁上结的蛛网,盯着蛛网上挂着的露珠,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画面。   然后,她终于忍不住,咧嘴笑了。   那笑容先是小心翼翼的,抿着唇,怕吵醒怀里的人。可实在压不住,嘴角越翘越高,最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像个偷到了糖的孩子。   她实在是太开心了。   开心得想翻个跟头,想对着屋顶喊一嗓子,想绕着秘境跑三圈。可她不敢动,怕惊醒三娘,只能把脸埋进那人的发间,无声地笑了好一会儿。   笑够了,她才慢慢冷静下来,开始回想另一件事——   昨天夜里,她们做的那些,好像……不算是双修吧?   她在回春堂拿的那本书上分明写过,双修需要经脉相引、气息相随,有特定的吐纳法门,有阴阳调和的步骤,还得按照时辰、方位一一对应,缺一不可。   可昨天……   昨天什么都没有。没有法门,没有步骤,甚至连理智都没有。只有温泉水,只有月光,只有两颗失控的心,和两具再也压抑不住的身体。   所以,昨天,就是……情不自禁了?   鹿然想到这里,嘴角又翘了起来,比刚才还高。她忍不住把怀里还在熟睡的三娘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那人发顶,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怀里的人动了动。   鹿然低头,看着三娘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起了些小心思。   她慢慢凑近,先是用鼻尖蹭了蹭那人的鼻尖,然后轻轻张口,咬住了三娘的鼻子。   褚星辞被这突如其来的触感弄醒了。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睛还没睁开,眉头先皱了一下,整个人还处于半梦半醒之间,意识像泡在温水里,浮浮沉沉,捞不起来。   鹿然抓住这个机会,又轻轻咬住了三娘的下唇。   那唇瓣柔软温热,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凉。她含在齿间,轻轻磨了磨,然后趁三娘正要开口说话,舌尖探了进去。   褚星辞还没完全清醒,就被吻了个七荤八素。她想推开这人,手伸到一半却软了下去,只能被动地回应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不满的呜咽。   终于,她恼了。   齿间一合,轻轻咬了一下。   淡淡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间弥漫开来。   鹿然这才松开,却没有半分恼意,反而咧着嘴,看着三娘傻笑。嘴角还沾着一丝极淡的血色,衬得那张笑脸又傻又痞。   褚星辞被她这么直勾勾地看着,耳根慢慢红了。她别过脸去,又觉得刚才那一口咬得似乎重了些,心里过意不去,便又转回来,别扭地开口:“一大早就不好好待着……张嘴,我看看咬坏了没有。”   鹿然听话地张开嘴,却趁三娘凑近查看的工夫,一低头,又吻了过去。   这一次浅尝辄止,像是蜻蜓点水,又像是故意的撩拨。   褚星辞软软地推开她,脸红得像染了胭脂,嗔道:“你就没个够吗!”   鹿然继续傻笑,摇了摇头,理直气壮得很。   褚星辞看着她那副赖皮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终于也翘了起来,藏着笑意,小声说了句:“……没脸没皮的。”   鹿然得了这句,胆子更大了,厚着脸皮说:“三娘,我发现,这种情不自禁的事情,真的很难在这个过程里还记得那些双修的步骤。所以我觉得……我们还是要,再多来几次!”   褚星辞脸更红了,伸手揪住鹿然的耳朵,嗔道:“你现在还有正当理由了是吧?”   鹿然也不躲,反正三娘揪得也不疼。她不管不顾地蹭进三娘怀里,把脸埋在那人颈窝,手臂环着那截细软的腰,好像永远都抱不够。   褚星辞感觉自己现在对这人,威慑力真是越来越淡,几乎荡然无存了。可怀里这人抱着,实在是让她欢喜。她终是回抱了回去,下巴抵在鹿然发顶,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两人就这么静静抱了一会儿。   鹿然的手自然地抚着三娘的背,一下一下,轻轻的,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褚星辞伏在她肩头,目光无意间扫过鹿然的肩膀。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牙印,是昨天夜里自己咬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小块淡淡的血渍,干涸在皮肤上,像一小片褐色的花瓣。   她鬼使神差地低下头,伸出舌尖,一点一点,将那血渍舔净。   鹿然“嗯”了一声,身子微微一颤,心说这人怎么让自己老老实实的,自己倒又撩拨起来了。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手却忽然顿住了。   不对。   三娘的背……怎么光滑得像绸缎?   她赶紧扶着三娘坐起来,仔仔细细地查看。   那背上原本纵横交错的旧疤,深深浅浅,从不愈合。她每日上药时都要看一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那些疤痕的走向。   可现在,那些疤痕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洁如玉的肌肤,细腻平滑,像从未受过伤。   鹿然愣住了。   她又赶紧检查三娘身体上其他那些细小的、从不愈合的伤口——手腕上的,腰侧的,膝弯的……   都没有了。   全都好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鹿然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愣愣地说:“三娘……那个……这种事情,即使不按步骤来,效果也这么神奇吗?”   褚星辞嗔了她一眼,声音闷闷的:“我也是第一次……”   她本想说“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可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鹿然的脸又红了——显然是想起了昨天夜里那些反应。   鹿然深吸一口气,一把握住褚星辞的手,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三娘,我会负责的。”   褚星辞看着这人红着脸、傻里傻气地说出这句话,心里软成了一片。可嘴上还是别扭,偏要问:“你打算怎么负责啊?”   “我、我……我养你!”   褚星辞就笑了,眉眼弯弯的:“你不是已经在养我了?”   鹿然一愣。   是啊,自己已经在养了。做饭、买药、添衣裳,一样不落。可……那还能怎么负责呢?   她急得抓耳挠腮,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憋不出一个新词儿来。脸都急红了,像只被抢了肉骨头的小土狗。   褚星辞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越来越软,到底不忍心再难为她。她抬起手,轻轻刮了一下鹿然的鼻子,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那你可以慢慢想。”   鹿然得了这个台阶,却没有顺着下。她忽然灵光一闪,兴奋地说:“三娘,下次,下次你把那两颗丹药吃了,咱们再多来几次,你肯定就快好了!”   褚星辞一把扯过鹿然的脸,捏着她的腮帮子,咬牙切齿道:“你想累死我?”   她实在不想承认,自己现在这幅身体,昨天才被折腾了一次,这会儿就已经累得不行了。要是再多来几次……   想都不要想!   ……   鹿然今日出门,比往日都早。   昨夜下过雨,今晨又早,玉尘宗还沉在青灰色的天光里没有醒来。   晨雾弥漫在山间,厚厚一层,像是谁把云海搬到了半山腰。青石小径湿漉漉的,两边竹叶上挂着水珠,风一过便簌簌落一阵细雨。   宗门里没什么人走动,偶尔有一两个早起洒扫的杂役,远远看见她便点点头,又各自忙去。   鹿然一个人走在山道上,呼吸着晨间清冽的空气,混着竹叶的香气和泥土的湿润,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难得的安逸。   昨夜那些荒唐的、旖旎的、让人脸红心跳的画面,在晨风里慢慢沉淀下来,变成心底一团温热的光。   走到静虚堂门口那片竹林时,她忽然听见一个压低了的声音,带着几分怒意。   那声音有些耳熟。   鹿然好奇地往前走了几步,透过竹影的缝隙望去——   沐清姿正揪着玉决明的领口,虽然压低了声音,可那股怒气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昨天夜里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赶紧给我忘了。”   玉决明却好像并不在意她的怒气,抬手将沐清姿揪着自己领口的那只手握住,不紧不慢地拉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语气淡淡的:“我这人记性好,忘不了。而且我说了,我会负责的。”   沐清姿一把将手抽回来,脸涨得通红,瞪着眼前这个“无赖”:“你要是敢把昨天咱俩的事儿告诉第三个人知道,我就——”   话没说完,她的余光瞥见了竹林边上的鹿然。   四目相对。   空气骤然凝固。 第49章 勇是真的勇:鹿然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赶紧摆手:“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   鹿然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赶紧摆手:“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   沐清姿又不傻。   一般说这种话的,那就是该听的都听到了。   她松开玉决明,大步上前,一把揽住鹿然的肩膀,黑着脸,表情凶得像要吃人。   鹿然吓坏了,刚想保证自己绝对不会说出去,再一抬眼——   沐清姿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张和蔼可亲、人畜无害的微笑。   鹿然:??   “鹿然呀,”沐清姿笑眯眯地揽着她,声音甜得像蜜,“我呢,知道你的一个秘密。你现在呢,也知道了我的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不如,咱们做个交换?”   我的秘密?鹿然第一反应是——难道小九的事被发现了?   然后就听沐清姿压低声音,语气笃定:“我知道你一直对沈傲雪有一些小心思。以后,这个事儿,我帮你!”   沐清姿自认为这个条件开得实在是一箭双雕——既能让鹿然帮忙保守秘密,又能成全她和沈傲雪,到时候沈傲雪肯定会感激自己。她料定鹿然不会拒绝。   鹿然却赶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对沈峰主没什么想法。误会!都是误会!”   沐清姿心说:我还不知道你?这还不好意思上了。于是拍了拍鹿然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总之,这事儿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鹿然正想再次拒绝——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你越这么说我越不能放心!   玉决明却不紧不慢地靠了过来,自然地伸手,把沐清姿搭在鹿然肩上的那只手拉下来,再次牵在自己掌心里,还无意地扫了鹿然一眼。   “你、你你,你放手!”   玉决明也不理沐清姿的抗议,牵着她往里走,语气平淡:“今日是宗门的例行晨会,不要迟到了。”   “你放开!放开!待会儿让他们看见咱俩就这么拉着手进去了!像什么样子!我这一世的英名,我还要不要了!你,你,你给我放手!”   两人就这么拉拉扯扯地进了静虚堂的正厅。   鹿然站在竹林边,看着那道被硬拽进去却还在挣扎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给玉决明比了个大拇指——   勇啊,真勇啊。   ……   鹿然进去上茶的时候,掌门正在询问近日妖界的情况。   秦远峰端着茶盏,眉头微蹙:“掌门,近日妖界那边……安静得有些反常。之前隔三差五便有动静,这几日却像约好了一般,什么动作都没有了。既不扰边,也不露头,连消息都探不到多少。这……似乎不太对劲。”   掌门捋着胡须笑了笑,语气倒是轻松:“可能都累了吧,休养生息一下,也是好的。”   秦远峰显然不认同这个说法,但也没再追问,转而说起宗门内的事务:“宗门大比已毕,接下来便是内门弟子的选拔考试。各峰的考题正在拟定,沈峰主负责武试,沐峰主负责阵试,文试则由戒律堂出题。只是……”他顿了顿,“今年报名的人数比往年多出近三成,考场和监考人手都有些吃紧。”   掌门摆摆手:“那就多开几处考场,监考不够就从各峰抽调,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在想,这每次内门的考试都这样,好像太过无趣,有没有什么新鲜的选拔方式?”   这个问题一出,众人一时倒是没了主意。于是暂且搁下,又先商议了一些别的事务的几处细节,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就在这时,玉决明忽然站了起来。   她整了整衣袍,面向掌门开口:“掌门,我与沐清姿准备不日结为道侣,望您到时帮忙主持相关事宜。”   此话一出,满堂寂静。   玉清子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闻言“噗”地喷了出来,茶沫子溅了一桌。秦远峰一脸震惊地瞪着玉决明,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这什么情况!   鹿然手里正端着给沈傲雪那桌放的小点心,被这消息一惊,手一抖,碟子从指尖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沈傲雪倒是没有对玉决明刚才的话表现出多少震惊。她先低头看了一眼鹿然的手,确认没有被碎瓷片划伤,才收回目光,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神情淡淡的,仿佛刚才那句“结为道侣”不过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沐清姿却先急了,“唰”地站起来,冲着玉决明就喊:“谁要跟你结为道侣了!我什么时候同意了!”   玉决明脸不红心不跳,语气平稳如常:“昨天夜里啊,你可是亲口答应我的。咱们虽然那个时候正在做——”   沐清姿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捂住玉决明的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瞪着那人,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谁……昨天夜里……和你……在一起了?!”   满堂又是一静。   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懂了。   玉清子一脸八卦地探过身子,笑眯眯地问:“哎呀,咱们宗门倒是许久没有这样的喜事了。沐峰主,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啊?你们是怎么就在一起了的呀?昨天夜里,你们到底在一起做什么啊?”   沐清姿一个眼刀飞过去。   玉清子赶紧缩回脖子,端起茶盏挡住脸,再不敢多说一个字,却又实在忍不住继续八卦下面的发展。   沐清姿又狠狠瞪了玉决明一眼,转身大步往外走,衣裙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的宣纸都吹得飘了起来。   玉决明却不见半分慌张。她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被沐清姿扯乱的衣袍,抬手抚平领口的褶皱,然后迈步跟了上去,一派从容。   秦远峰显然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愣愣地转向玉清子:“掌门……这、这什么时候的事啊?怎么她俩……我怎么一点儿都没看出来啊?”   玉清子捋着胡须,望着那两道一前一后消失在晨光里的背影,笑得很是慈祥。   “啊,”他说,“年轻真好啊。”   鹿然这会儿震惊之余,倒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对啊,这也是负责任的方式之一啊。   一时之间,若有所思地有点儿愣神。   ……   禄铜儿今天,倒好像一直情绪不高,鹿然跟他说话,他也是蔫蔫儿的。   鹿然实在想不到禄铜儿这种性子能有什么可烦恼的事,忍不住好奇起来。她随手拿起旁边一份刚做好的桂花糕,递给禄铜儿:“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儿甜的。”   禄铜儿接过来,苦着脸,吧唧一口,还是很愁的样子,但还是没耽误,又吧唧了一口,紧接着,一口又一口。   鹿然被他可爱得不行,忍着笑问:“你到底愁什么?”   禄铜儿看了鹿然一眼,叹了口气:“其实这个事,对你来说,倒是个好事儿。”   “对我?好事儿?”   “对啊,因为明天开始,你要被放三天假。掌门小道士要带着我去探望老掌门。”   “老掌门?老掌门不是闭死关不出吗?”   “是啊,可是每隔十年,掌门小道士还是要带着我,去老掌门闭关的洞外,絮絮叨叨地把宗门的情况说一说。虽然老掌门从来也没有回过话。”   鹿然觉得玉清子倒真的是个好掌门,不仅对宗门的小辈儿弟子好,对自己以前的师父、老掌门也能一直这么尊敬着,实在难得。   她又瞅了瞅一脸愁容的禄铜儿,说:“哎呀,那你就当出去郊游一趟了嘛。是怕吃的不够吗?我可以提前给你做够了。”   “那倒也不是……”禄铜儿说到这里,手里的桂花糕已经吃完了,又抓起旁边的一盘虾饺开始吃,“虽然当年是老掌门发现的我,把我带回的宗门照顾,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很怕老掌门。”   鹿然想起来之前零星听到的一些关于老掌门的描述:刚正不阿,严肃,正义感强,对宗门内弟子要求也严,当年在宗门内威望极高。秦远峰峰主就是老掌门的忠实粉丝,以日后可以成为像老掌门那样的人为自己的目标。   鹿然代入了一下,忽然也紧张了起来。她万分感恩自己赶上的是现在这个掌门,要不估计每天干活儿的时候,肯定不是现在这么个快活的心态。   她忽然有点儿同情禄铜儿了——他可是真的经历过老掌门“严格管理”的小宝宝一枚啊。   鹿然同情地摸了摸禄铜儿的头,说:“那,我在外面开开心心放假三天的时候,我会……想你的……”   禄铜儿一脸震惊地看着鹿然,实在没忍住,冲她比了个大拇指:“你可真仗义。”然后又自己小声嘟囔了一句,“亏我以前还管你叫老大……”   鹿然捂着肚子,笑得不行。   其实莫桑晚赢了这届宗门大比的时候,鹿然就想,那个赌局到了这一步,自己能赢的钱就已经够她躺平了。可是开心了没一会儿,又总觉得有些舍不得,放不下。   原来的自己,只想在不久要发生的乱世里活下去,可是现在,牵挂的却越来越多,哪个她都不希望有事。   哎,难怪说“众生畏果,菩萨畏因”。鹿然此刻才是真的明白了。自己已经和这么多人结下了缘分,好像已经做不到到时候独自躲起来了。   可是,自己这个样子,又能做什么呢?   哎,算了,到时候实在不行,就抱着三娘、小九、禄铜儿躲起来。毕竟其他人都是大能,肯定比她们几个有能力自保。   鹿然想到这里,心里才算安稳了一些。她又摸了摸禄铜儿的头,说:“你放心,以后老大我,一定好好罩着你。”   禄铜儿这才又开心地看了看鹿然,说:“拉勾!”   “拉勾!” 第50章 心甘情愿:这夜。\r\n\r\n月色如水。\r\n\r\n鹿然刚从缠绵中抬起头,气息还没喘匀……   这夜。   月色如水。   鹿然刚从缠绵中抬起头,气息还没喘匀,脸颊泛着薄红,声音带着微哑:“三娘,我第一次有三天假期,咱们做点儿什么好?”   褚星辞显然对鹿然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很不满。   她抬起眼,那双眸子此刻像是被月光泡过,又像被酒意浸透,水光潋滟间藏着尚未褪尽的情潮。眼尾泛着薄红,目光软绵绵地落在鹿然脸上,带着几分嗔意,几分无可奈何。她朱唇微启,声音低哑得像裹了蜜:“专心些。”   鹿然却回:“三娘,不行,我怕我太过专心,又没有双修成。”   褚星辞何尝不是勉强维持着自己的理智。她偏头看了看窗外的月色,月光刚好漫过窗棂,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袍上。她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现在可以了。”   鹿然忽然又紧张了起来。   她把那些双修需要的步骤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经脉走向、气息流转、时辰方位……一样都不敢漏。怕错了什么,于是不自觉默念出声,嘴唇一张一合,像在背一篇重要的功课。   褚星辞看这人半天不动,也不催,只是伸手拿过那两颗丹药,自己先咽下一颗,然后将另一颗轻轻喂进鹿然唇间。   鹿然本能地吞下。   丹药入喉的瞬间,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丹田炸开,与之前禄铜儿给的那些全然不同。   那不再是温和的滋养,而是一种近乎灼烫的、鲜活的力量,像一颗种子在体内破土而出,瞬间生出无数条藤蔓,沿着经脉疯狂蔓延。   每一寸经络都被撑开、充盈,又酸又胀,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舒适,仿佛身体里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终于被唤醒了。   她看向近在咫尺的三娘——那人脸上也浮起一层薄红,眼睫微微颤着,呼吸比方才更急促了几分,显然那丹药在她体内也激起了同样的波澜。   四目相对,一切言语都成了多余。   二人再次自然地吻在了一起。   鹿然这一次没有再慌乱。她照着双修的步骤,指尖沿着三娘的经脉缓缓游走,气息随之牵引,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却又无比笃定。手上的动作不停,像是循着一幅早已在心中描摹过无数遍的画卷,一笔一笔,细细勾勒。   这次的感觉,和温泉那次情不自禁截然不同。   那一次是烈火,是失控,是水到渠成的情难自已。而这一次,像是两条干涸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彼此的源头,水乳交融,奔涌向前。   她们的身体仿佛都在重塑,都在新生。经脉中的气息不再各行其是,而是相伴着一起运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更奇异的,是神魂上的愉悦。   那不是单纯的肉,体欢愉所能比拟的。   鹿然觉得自己的意识仿佛脱离了躯壳,与另一个人的神魂紧紧相拥,一起攀升,一起坠落,一起在无垠的星河中徜徉。   那种感觉太过美妙,美妙到她从未想过这世上竟存在这样的体验。不是占有,不是索取,而是两个灵魂完完全全地敞开,彼此托举,彼此成全。   那种感觉过后,鹿然疲惫地伏在三娘身上,大口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褚星辞躺在那里,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她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都说双修必须是极为信任、彼此共鸣的二人才可以。   先不说这个时刻,双方都毫无防备,是最容易被暗算的时候。单是方才神魂极致交融的那一刻,也是夺取对方神魂法力的最佳时机。对方但凡有一丝害你的心思,这一场修行便是满盘皆输,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   可刚才——   刚才她只感到鹿然温柔地、毫无保留地包容过来。那人的神魂像一片温暖的海,托着她,护着她,带着她一起攀升,一起运转。没有试探,没有算计,甚至没有犹疑。   那是鹿然本能的反应,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刻在骨子里的温柔。   褚星辞忽然不知道是因为刚才极致的愉悦,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眼眶一热,紧紧搂住鹿然,轻轻哭了出来。   她活了这万载岁月,从来没有哭过。   就连当年那场永远如梦魇般挥之不去的大火,烧毁了她的一切,她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她一直觉得,眼泪是没有意义的。那是弱者的行为,是无能的表现,是悲伤、挫败、屈辱时才会有的东西。   而她褚星辞,不需要那些。   可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多么幼稚,错得多么离谱。   原来眼泪,可以和悲伤毫无关系。它可以是欢喜到了极处,从心底溢出来的那一点点滚烫;可以是被一个人温柔地接住时,灵魂终于卸下所有防备的那一声轻响。   鹿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泪水吓了一跳,赶紧看向怀里的人,心里有点慌。   难道刚才只有自己感觉那么好吗?三娘没有吗?   她心疼坏了,懊恼是不是自己一时激动失了分寸,赶忙捧起三娘的脸,小心翼翼地询问:“是我刚才……弄疼你了吗?”   褚星辞轻轻摇了摇头。   泪眼朦胧中,她最先看清的,是鹿然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得意,没有邀功,只有最纯粹的、怕她受了一点委屈的心疼。   褚星辞觉得自己完了。   完得彻彻底底,完得心甘情愿。   她情不自禁地又吻上了鹿然。   鹿然刚要闭眼,忽然又退开了些,气息不稳地说:“三娘,双修的时辰已经过了……而且,你真的没有不舒服吗?”   褚星辞双手自然地勾住鹿然的脖子,笑了。   那笑容映着月光,眼角的泪痕还没干,眸子里却满是潋滟的光。唇边弧度浅浅的,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妩媚和餍足,像是月下初绽的昙花,美得惊心动魄。   “刚才是双修,”她声音低低的,带着蛊惑,“现在……巩固一下疗效。”   鹿然被吻得七荤八素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她怎么不记得书里有写需要巩固啊?   ……   鹿然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   她揉了揉酸软的右臂,还是很困。   昨天夜里,俩人到底来了几次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结束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她迷迷糊糊地想起今天放假,于是翻了个身,继续赖着。   三娘这时候也翻了个身,依偎进她怀里,小声抗议了一句:“你不许起,陪我再睡会儿。”   鹿然忽然觉得,人生最幸福的时刻,真的莫过于此了。   她把三娘往怀里又搂了搂,下巴抵在那人发顶,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三娘昨日……辛苦啦。”   褚星辞迷迷糊糊的,在她腰上掐了一把。累得连眼睛都懒得睁,却还是努力抬起眼皮,瞪了鹿然一眼。那一眼没什么威慑力,倒像是撒娇。虽然昨天是自己情不自禁,后面又主动吻了上去,可她真是低估了鹿然对自己身体探索的热情。那人简直像发现了新大陆,来来回回,不知疲倦。   褚星辞翻了个身,背对着鹿然,想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发烫的脸。   被子拉动的瞬间,指尖无意间触到了枕边的一枚玉簪。   那玉簪是她从前惯用的旧物,本是很有灵性的宝物,可自她被封印后就一直沉寂,和寻常凡物没什么两样。可此刻,就在她指尖碰上去的一刹那——   玉簪忽然亮了一下。   微弱的光芒从簪身内部透出来,像一颗沉睡已久的星子终于睁开了眼。   两人都愣了一下。   鹿然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三娘,难道……?”   褚星辞也是一愣,随即赶紧闭目观照内景。神识沉入丹田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怔住了——   妖力如同春冰乍破,在经脉中缓缓流淌。虽然远不及全盛时期,但那股力量是真真切切的、活生生的。不是从前那种若有若无的残余,而是实实在在的、能够调动的妖力。   四成。   她的妖力,已经恢复了四成。   鹿然从三娘的表情就看出来了一切。她的眼睛倏地亮了。   “天啊!真的有用!真的有用!太好了!”   她激动地一把抱住三娘,手臂收紧,把那人紧紧箍在怀里。可就在拥抱的瞬间,她心里忽然泛起一个念头——   看来,自己和三娘要分别的日子,快到了。   她悄悄吸了口气,把手臂又收紧了一些,像是要把这一刻多留住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最真心的笑容,声音清亮而笃定:“恭喜你啊三娘,真的是太好了!”   褚星辞当然察觉到了那人方才那一瞬间的迟疑。那收紧的手臂,那短暂的沉默,她都感觉到了。   她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却见鹿然脸上那点淡淡的伤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鹿然扬着一张真心实意的笑脸,说:“咱们得庆祝下!”   说完,起身披上外衣就跑了出去。   褚星辞躺回去,却没有再睡。   她竖起耳朵,认真听着外面的动静。   先是厨房的门被推开的声音,吱呀一声,然后是小九欢快的叫声,哒哒哒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跑来跑去。再然后,是鹿然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笑意,像是在跟小九说话——   “小九,你知道吗?三娘开始好了!真的好了!”   “嗷嗷!”   “我今天要做很多好吃的,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嗷呜~”   “红烧肉、糖醋鱼、清炖排骨,还有你最爱吃的酱肘子!”   “嗷嗷嗷!”   小九的叫声越来越兴奋,夹杂着爪子扒拉灶台的声音。鹿然笑骂了一句“别捣乱”,然后又是锅碗瓢盆的轻响,案板上切菜的笃笃声,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燃烧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把褚星辞的心里,填得满满当当。   褚星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用力吸了一口气。被子上有鹿然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混着昨夜残留的气息,熨帖而安心。   她的眼睛又有些发热。   可她只是抱着被子,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终究没有哭出来。 第51章 认命又嫉妒:这一餐吃得格外温馨。\r\n\r\n三个人围坐在桌前。小九蹲在桌上自己的小……   这一餐吃得格外温馨。   三个人围坐在桌前。小九蹲在桌上自己的小碗前,吃得满脸油光,九条尾巴在身后摇来摇去。   鹿然不停地给三娘夹菜,堆了满满一碗。褚星辞嘴上说“够了够了”,却一口不落地全吃了。   午后,三个人来到秘境深处的小溪边钓鱼。   溪水清澈见底,水声潺潺,几尾肥鱼在石头缝间悠闲地游来游去。两岸青草茵茵,野花点点,蝴蝶在花丛间翩翩。   鹿然找了三块平整的石头当座位,又把鱼竿一一架好。小九蹲在她脚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九条尾巴绷得直直的,比谁都认真。   “咱们说好了啊,”鹿然一边挂饵一边宣布,“钓到什么晚上就吃什么。不许挑食!”   褚星辞托着腮,懒洋洋地坐在旁边,鱼竿随意地插在石缝里,连饵都懒得检查。   鹿然那边很快有了动静。浮漂猛地一沉,鱼竿弯成一道弧线,她赶忙拉起手里的鱼竿。   水面下隐约可见一道银色的影子在挣扎,力道不小。鹿然咬着牙,一寸一寸往上拉,眼看大鱼已经被拖出水面,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就在这时,小九“嗖”地窜了出去。   四只小短腿蹬得飞快,银白色的身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扑向那条鱼。她张着小嘴,一副“我来帮你抓”的架势。   鱼被这突如其来的毛团吓了一跳,猛地一甩尾巴,“啪”地挣开了鱼钩,跃回水中,溅起一大片水花。   小九扑了个空,“噗通”一声掉进水里,湿淋淋地爬上岸,一脸茫然。   鹿然举着空荡荡的鱼竿,愣在原地。   “小九!”她终于回过神来,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你……做狐狸有时候不需要这么有上进心的你知道吗!”   小九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委屈地“嗷嗷”叫了两声,九条尾巴都耷拉下来了。   褚星辞坐在旁边,托着腮,嘴角噙着笑,看这一人一狐斗嘴。   鹿然正说得起劲:“你看,你回头再把三娘那儿的鱼也吓跑了怎么办——”   话音未落,她余光瞥见褚星辞的鱼竿猛地一沉。   “三娘!咬钩了!”   鹿然一步跨过去,伸手就去抓鱼竿。褚星辞这才反应过来,也伸手去握。两人的手叠在一起,一起发力往上拉。   那条鱼比刚才的还要大,银白色的肚皮在水面翻了个滚,激起一片浪花。两人手忙脚乱地配合,好不容易把鱼拉到了半空——   “哗啦”一声,那鱼猛地甩尾,挣脱了鱼钩,跃回水中。   偏偏它落水时溅起的水花又大又急,劈头盖脸地朝岸上泼来。鹿然和褚星辞躲闪不及,被浇了个透心凉。   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淌,衣襟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鹿然最先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褚星辞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褚星辞笑着上前,伸手替鹿然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指腹从她眉心滑到鼻尖,动作轻柔。   鹿然也不躲,就那么笑着看她,说:“完了,鱼没钓到,咱俩先成落汤鸡了。”   两人又笑作一团。   正笑着,脚边忽然传来“咚”的一声。   鹿然低头一看——   小九不知什么时候又跳进了水里,此刻正叼着一条比她体型大好几倍的大鱼,踉踉跄跄地游上岸,把鱼甩在鹿然脚边。   那鱼还在扑腾,比她整个身子都长。小九浑身湿透,毛都贴在身上,瘦得像只落汤的小耗子。可她昂着头,九条小尾巴高高翘起,一脸的“快夸我快夸我”。   鹿然蹲下来,揉了揉那颗湿漉漉的小脑袋,真心实意地说:“天啊,看来咱们小九确实是最牛的!”   小九受了夸奖,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尾巴摇成了一朵花。   褚星辞也跟着笑,笑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   她现在妖力已经恢复了四成。   别说抓鱼这种小事,就是现在顶级的深海巨兽站在她面前,都要恭敬跪下。她居然在这里手忙脚乱地跟一条鱼较劲,还被溅了一身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襟,又看了看鹿然那张笑得毫无形象的脸,还有小九那副得意洋洋的小模样。   她轻轻笑了一下。   算了。   有时候不用妖力,也是蛮好的。   ……   入夜,月色如练。   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谁都没有先开口,却又不约而同地凑近了些。呼吸交缠,睫毛几乎要碰到对方的。   褚星辞先吻了上去。鹿然顿了一下,随即温柔地回应。   这一次和昨夜不同。没有失控的缠绵,没有不知疲倦的探索,甚至比第一次温泉边的情不自禁还要克制。   她们默契地只做了一次,严格地按照双修的步骤,气息相引,经脉相随,不急不缓,像是两个人都怕走得太快。   怕什么呢?   谁都没有说。   可谁都明白。   做完之后,两人都安静地躺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起伏,额角沁着薄汗。鹿然偏过头,借着月光看三娘的脸——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情潮的绯色,眼尾泛红。   最惹她心动的,是三娘的耳朵。   那耳廓薄薄的,此刻染着桃花般的粉红,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尖,像被月色浸透的花瓣,娇嫩得仿佛一碰就会洇出颜色。   鹿然看着,心里忽然软得不像话。   她伸手,轻轻将三娘额前散乱的发丝捋到耳后,指腹无意间擦过那片桃色的耳廓,触感温热柔软。   褚星辞被这一下撩拨得微微颤了颤,刚要开口说些什么,鹿然已经坐起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你——”褚星辞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勾住她的脖子。   鹿然也不说话,抱着她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往温泉的方向走去。   褚星辞挣了一下,没挣动,索性不挣了,整个人懒懒地赖在她怀里,把脸埋进那人的颈窝。   温泉水汽氤氲,热气扑面而来。   鹿然抱着三娘缓缓走入水中,温热的泉水漫过脚踝、小腿、腰际,直到漫过胸口。那股暖意从皮肤渗进四肢百骸,将方才双修后的疲惫一点一点化开,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她靠在池壁光滑的石面上,怀里依旧抱着三娘,让那人背靠在自己胸口。泉水轻轻荡漾,拍打着池沿,发出细碎的、催眠般的声响。   头顶是一片璀璨的星空。   秘境的天穹没有云,星子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像谁打翻了一整盒碎钻,大大小小,明明灭灭,有的孤悬天际,有的挤成一团。银河横亘而过,淡淡的光带里缀着无数细小的光点,像一条流淌着星辉的河。   鹿然仰起头,看得有些出神。   “三娘,那颗是什么星?好亮。”   褚星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懒懒地开口:“那是紫微星。帝星,万年不动,众星拱之。”   “那旁边那一小簇呢?”   “北斗七星。你连这个都不认识?”褚星辞的语气带着几分嫌弃,可嘴角分明翘着。   鹿然也不恼,笑嘻嘻地继续问:“那那颗忽闪忽闪的,好像在眨眼的那个?”   褚星辞眯眼看了看:“那是天喜星。管人间婚嫁的星君,脾气急得很,牵红线总是不看时辰,闹出过不少笑话。”   “真的假的?”鹿然来了兴致,“你见过?”   “何止见过。”褚星辞轻轻哼了一声,“当年他喝醉了酒,非要给我牵红线,被我一把火燎了半截胡子,哭着跑去天帝那里告状,天帝也没理他。”   鹿然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天啊,三娘你居然见过天帝?还见过天喜星?你还燎了人家胡子?你也太厉害了吧!”   褚星辞被她这么真心实意地一夸,耳根微微发热,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清了清嗓子,语气里不自觉带了几分得意:“那算什么。我还见过月老呢。”   “月老?就是那个管人间姻缘的老爷爷?”鹿然的眼睛更亮了。   “嗯。”褚星辞的声音放低了些,像是在讲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他老人家现在日子不好过。业绩常年垫底,怎么努力都拼不过财神爷。财神爷那边香火旺得不行,他那边冷冷清清,急得天天喝闷酒,喝醉了就干脆不管事儿了。弄得下面很多人的姻缘越来越乱,该成的成不了,不该成的反倒凑到了一块儿。”   鹿然听得入了神,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来神仙也有KPI啊。”   褚星辞没听懂“KPI”是什么,但也懒得追问,继续说了一会儿天上那些星君的八卦。谁和谁结了梁子,谁又偷偷下凡去看热闹,桩桩件件,说得有鼻子有眼。   说了半天,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怀里的人太安静了。   褚星辞偏过头,看见鹿然正仰着脸望着星空,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月光落在她脸上,眉眼舒展,可那双眼睛里,却好像藏着一层薄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雾气。   不是悲伤,却又像是悲伤。   褚星辞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鹿然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三娘的脸,摇了摇头:“没想什么。”   褚星辞哪里肯信。她抬手捏住鹿然的脸颊,轻轻扯了扯,语气带着几分嗔意:“你胆子倒是大了,又想骗我。”   鹿然被她捏得“嘶”了一声,却笑了,伸手把三娘的手握进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然后她又抬起头,望向那片无垠的星空。   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我只是在想,我和三娘之间……在月老眼里,到底算是什么关系呢?”   她顿了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得有些腼腆:“我又不自觉地想了想,那三生石上,三娘命里缘定的另一半……到底又会是谁呢?”   话音落下,温泉边安静了一瞬。   只有水声潺潺,夜风穿林而过,竹叶沙沙作响。   褚星辞听完这两个问题,心里忽然尖锐地痛了一下。   那痛来得没有预兆,却实实在在,像有人拿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心尖上。不是因为鹿然问了什么不该问的,而是因为她太明白这人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话了。   ——是因为不确定。   ——也是因为她太确定了。   褚星辞没有说话。她翻过身,面朝鹿然,伸手环住了那人的腰,把脸轻轻靠在她的心口。她能听见那里的心跳,沉稳,有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开口:“以后,我带你上去看看。到时候给月老带几坛好酒……”   她本来想说“到时候你想在我的名字旁边刻谁就刻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那副傲娇的别扭性子,终究是说不出口的。何况,鹿然的这些问题,她又何尝不知道,可是,却也依旧找不到个解决办法。   鹿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神仙也可以被贿赂的吗?哈哈哈哈,这种事情不守规矩,是要被天道罚的吧?哈哈哈,我可不干,我就是个小杂役,能活着就已经很不易了。”   她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还伸手擦了擦眼角。   褚星辞看着这个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笑声明明很响,可她听出来的,全是酸涩。   鹿然笑够了,吸了吸鼻子,声音终于放轻了下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坦然:“我只是……有一些嫉妒罢了。不多,就一些。”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望着星空,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她自己以为藏得很好的难过。   褚星辞再也听不下去了。   她撑起身子,捧起鹿然的脸,用力地吻了上去。   鹿然愣了一下,随即闭上了眼睛,手臂收紧,把怀里的人箍得更紧了些,温柔而坚定地回应了过去。   星光落在她们交缠的身影上,水波轻轻荡开,一圈一圈,融进无边的夜色里。 第52章 如此真实的梦:这一夜,鹿然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r\n\r\n梦里,她走在一片洁白的世……   这一夜,鹿然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走在一片洁白的世界里。   脚下是绵软的云,厚厚一层,像踩在刚弹好的棉花上。可奇怪的是,云上又覆着一层薄薄的水面,清浅得刚好没过脚背,每一步踏下去,都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发出轻微的、叮咚般的水声。   四周弥漫着淡淡的雾气,白茫茫的,分不清是云还是雾,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整个世界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又像是还没被画上颜色的画布。   鹿然低头,在水面的倒影里看见了自己的脸。   还是那张脸,眉眼轮廓都没变。可两道眉毛的上方,各多了一道红色的奇异纹路,细细的,像是用最细的笔蘸了朱砂画上去的,隐隐透着一层淡金色的光。那纹路不妖异,反倒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性,像是远古壁画上那些神明额间的印记。   她抬手,再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袍。   那是一袭月白色的长袍,通体素净,可细看之下,布料上织满了繁复的暗纹——云纹、鹤纹、星辰纹,层层叠叠,若隐若现。风不知从何处吹来,衣袍猎猎作响,下摆翻飞,衬得整个人英挺又飘逸,像是从哪幅仙人图里走出来的。   而且这个梦……   太真实了。   鹿然能感觉到迎面吹来的风,凉丝丝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冽气息。她伸出手,指尖触到身侧的水面,凉意从指腹传上来,真实得不像梦。她又捏了捏自己的袖口,那衣料的触感细腻柔滑,比她在玉尘宗见过的最好的布料都还要好上许多。   自己这……到底是在哪里?   她抬起头,望向远方。远处的云雾似乎淡了一些,隐隐露出一角。远远望去,隐约感觉,那边应该是绝色的风景,虽然还看不清,可光是那若隐若现的一角,就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鹿然发现自己这会儿的状态,和平时不太一样。   按理说,以她的性子,到了这么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连方向都分不清,早就该怕得要死了。可此刻,她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恐惧。   她只是淡淡地掸了掸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迎着不知何处吹来的风,抬脚往前走去。就好像无论前面有什么在等着她,她都有信心应付。可她自己也不清楚,这份没来由的自信,到底从何而来。   云雾随着鹿然的靠近,识趣的,渐渐淡去,眼前的景色终于清晰起来。   那确实是一副绝美的风景——连绵的山峦隐在淡淡的雾气里,峰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山下是平静如镜的湖,湖面倒映着山影,分不清哪里是实,哪里是虚。   可这里,所有的颜色,都只有黑白。   山是墨色的,水是留白的,雾是晕染开的淡灰,连天边的云都像是毛笔轻轻扫过的一笔。   鹿然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幅巨大的水墨画里。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你这孩子,好久不见,倒是又长高了些。”   那声音不高不低,温润如玉,像春风吹过湖面,又像母亲在耳边低语。   鹿然回过头。   湖边的石台上,坐着一个女人。   鹿然说不清那是一种怎样的美。那张脸的轮廓柔和而深邃,眉眼间带着一种超越了性别的、纯粹的、令人心生敬畏的神性。不是凡间那种让人心动、让人想靠近的美,而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只敢远远仰望的美。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鹿然明明不认识这人,可心里却涌起一股奇异的熟悉感,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   那女人此刻正悠哉地喝着茶,姿态随意,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与尊贵。她身后,一条巨大的蛇尾隐在湖水之下,鳞片在黑白的世界里泛着幽幽的冷光,尾尖轻轻摆动,搅动着湖面,荡开细密的涟漪。   鹿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走上前,恭敬地跪下行礼,腰弯得很低,不敢起身,更不敢抬眼直视对方。那动作自然而郑重,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那女人受了她的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看来,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骨子里倒还是个懂事的孩子。”   她顿了顿,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悠远的、穿越了漫长岁月的温柔:“这百年,虽然不过弹指一挥间,但我送你去的那个地方,你可喜欢?”   鹿然听见梦里的自己恭敬地回答,声音平稳而清晰:“当年是我年幼不懂事,这才轻信了那人,受了大难,连累了人间和妖族,战乱百年。本来以为已经身死,多谢女娲娘娘相救,送我去了人间避祸。”   啥?啥?啥?   鹿然的意识在梦境里拼命摇头——这人是谁?传说中的女娲娘娘?什么人间?自己现在待的不是一本小说吗?自己不是穿越来的吗?   她彻底糊涂了。   正懵着,忽然感到女娲娘娘的目光落在了正在迷惑的“这个自己”身上。那目光慈爱而深邃,像是能看穿一切。   “你还没完全好,以后,你会懂的。”女娲娘娘的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这大乱因你而起,自然,也要因你而止。好了,快些回去吧。”   话音刚落,一阵风迎面吹来。   鹿然感觉身体被那风轻轻托起,意识开始模糊,画面一点一点淡去——   再睁眼,还是先看见秘境小屋的屋顶木板。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明晃晃地刺眼。鹿然下意识想抬手去挡,手却先被人紧紧握住了。   “你吓死我了!”褚星辞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担忧,“怎么叫你都不醒!”   话音刚落,她一把将鹿然抱住,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鹿然脑子还是糊涂的,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可手却先于意识动了,自然地回抱了回去,安抚地拍了拍三娘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鹿然的意识才终于从那个漫长的梦里慢慢收了回来。   “我做了一个梦,”她哑着嗓子说,“大概是睡得太死了。”   褚星辞抬起头,眼圈还有点红,伸手在她肩膀上打了几下,力道不轻不重:“吓死我了你!”   鹿然就笑,把三娘又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抵在她发顶,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三娘,你可见过女娲娘娘?她长什么样子啊?”   褚星辞被她问得一愣,以为她还在想昨天夜里温泉边那些关于星君的话,便好脾气地解释道:“女娲娘娘那等人物,可不是谁都能见的。那是创世之神,级别太高了,高到连天帝见了都要恭敬行礼。我们这些修行之人,能远远望见她的庙宇、感受她的气息,就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至于现在还能亲眼得见女娲娘娘的……那怎么都得是上古那些就认识的老交情了?”   鹿然呆愣愣地看着屋顶,嘟囔了一句:“那看来……应该就真的只是个梦。”   “梦?”褚星辞警觉起来,“你刚才梦见了什么?”   鹿然笑了笑:“没什么,一个梦而已。”   褚星辞却不接她的话茬,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惊喜:“不过……我刚才太担心你,探了探你的内景。”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鹿然,你的经脉……通了。”   “之前你的经脉就像一条干涸的河道,处处淤塞,气息勉强能过,却怎么也走不通。可现在……就像枯木逢春,所有的淤塞都化开了,气息在里面流转得顺畅无比,甚至还能容纳更多。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变化,一夜之间,判若两人。”   她看着鹿然的眼睛,先是羞涩了一下,才认真地说:“看来,夜里那双修……对我们都是有益的。”   鹿然愣了一瞬,然后慢慢反应过来,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三娘,你的意思是……我可以修仙了?”   她一直以为修仙这种事离自己太远了,远得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见,够不着。她是个没有仙缘的凡人,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就被反复告知的事实,她早就认了。   可现在——   她试着调转体内的气。   之前她觉得自己运气已经够顺畅了,走路都带风,赶路从来不会气喘。可这一刻,她才知道什么叫“天上地下”。   那股气在经脉里流转,不再是以前那种细弱的小溪,而是宽阔的、澎湃的、像是解冻的春水,奔涌向前,毫无阻滞。   更奇妙的是,经脉深处仿佛有一个巨大的空腔,像是等待被填满的湖,能容纳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鹿然终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那我回头可要把逃跑的那一套练得更好一些,以后岂不是再也不会被人抓住了?”   褚星辞哭笑不得,心说——你可真有志气!   ……   快乐的日子,好像总是过得特别快。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来,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地面上落了一地。   两个人在小院的石桌旁下棋。鹿然的棋艺实在算不上好,每一步都要想半天,褚星辞也不催她,托着腮,耐心地等着。小九窝在旁边的小毯子上,睡得四仰八叉,肚皮一起一伏,九条小尾巴软塌塌地摊着,偶尔蹬一下腿,嘴里发出细细的哼唧声。   空气里弥漫着竹叶的清香,远处溪水潺潺,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传来,又很快被风吹散。   鹿然落下一子,抬起头,看见三娘正低垂着眼,专注地看着棋盘。午后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本就精致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柔和。   小九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只小爪子蜷在胸前,睡得毫无防备。   鹿然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满足。好像天底下最好的东西,此刻都围在自己身边了。   可一眨眼的功夫,太阳就已经西斜。   天边染上了橘红色的晚霞,竹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色。   鹿然看着那慢慢沉下去的夕阳,心里有些恍惚。   这三天,虽然过得飞快,可也发生了好多事情。三娘已经恢复到了七成,自己竟然也可以尝试修仙了。   而三天前,她还对这些连想都不敢想。   她看了看天色,轻声说了一句:“明天,想来一定也会是个好天气。” 第53章 不好的预感:然而第二天,鹿然一踏进玉尘宗,就觉得不对劲。\r\n\r\n往日里,宗门内……   然而第二天,鹿然一踏进玉尘宗,就觉得不对劲。   往日里,宗门内这个时间,并不会有太多弟子出来活动,最多就是一些负责打扫的杂役弟子,零零散散的。   可今天不知怎的,这会儿宗门里乱成了一锅粥。   弟子们脚步匆匆,脸上都带着紧张和慌乱。有人扛着法器往山门方向跑,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神色凝重。连平日里懒懒散散洒扫的杂役都加快了动作,像是在赶着做完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儿?   鹿然正疑惑,迎面看见了墨云师兄,赶紧一把抓住:“师兄,发生了何事?”   墨云看见她,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紧张地问:“师妹,你昨夜没事吧?有没有被伤到?”   昨夜?   鹿然脑子里马上浮现出一些画面——自己最近夜里,都是和三娘在……咳咳。她赶紧把那些念头甩开,心虚地应了一声:“我挺好的,师兄。门内这是怎么了?”   墨云这才反应过来,鹿然显然还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何等大事。他压低声音,语气凝重:“昨夜,玲珑塔出事了。”   鹿然心里猛地一紧。   玲珑塔?   完了!   小九的娘,那只大九尾狐,还在里面呢!   “玲珑塔怎么了?”她赶紧追问。   墨云深吸一口气:“昨夜来了一群妖,把玲珑塔给劫了。两边打了起来,互有伤亡。领头的是一只白毛狼族妖王,很是厉害。沐峰主最先赶了过去,也被伤了,现在在玉峰主那里养伤。全宗门已进入紧急警备状态。”   鹿然被这个消息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赶紧问:“那……那只大九尾狐呢?怎么样了?”   墨云叹了口气。   鹿然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不会……没了吧?”   “哎,”墨云摇了摇头,“比没了还糟糕。被带走了。”   鹿然先是一愣,随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墨云师兄真是的,吓死自己了。可转念一想,又心虚起来——她这是担心那只大九尾,等于和大九尾狐站在了一个立场,当然不希望她出事;可墨云师兄是站在修仙界这边的,立场完全不同,俩人说岔了也在所难免。   总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鹿然这才想起来问:“掌门回来了吗?”   “今早才回,此刻正在议事。”墨云说完,又不住地嘱咐鹿然,“师妹,最近不要单独随意活动,也不要去山下的镇子,注意安全。”   鹿然一一谢过,这才快步往静虚堂走去。   到了静虚堂,却没看见禄铜儿的影子。   鹿然心下疑惑,先在堂内各处找了一圈——没有。   又往偏殿找了一圈——还是没有。   最后她绕到静虚堂后面,沿着一条从未走过的小径往上,在一片幽静的竹林深处,看见了一个小小的亭子。   那亭子建在山崖边上,视野极好,远远能望见整座玉尘宗的轮廓。   此刻,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正窝在亭子的栏杆上,抱着膝盖,撅着嘴,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鹿然三天没见禄铜儿了,这会儿远远看见他,心里竟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想念。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你怎么来这儿了?回来了也不好好等着先见见我,怎么跑这儿,自己倒先一个人儿猫起来了?”   禄铜儿扭过头看了她一眼,嘴巴撅得更高了,一句话也不说,又把头转回去,继续对着远山生闷气。   鹿然看他那圆滚滚的脸蛋儿鼓鼓的,腮帮子像塞了两颗核桃,配上那气哼哼的表情,实在是可爱得不行。她终于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禄铜儿的小肉脸:“怎么了这是?这么生气,跟谁啊这是?”   禄铜儿被她一捏,那口气终于憋不住了,气鼓鼓地嚷起来:“跟谁?跟掌门小道士那个坏人!就是他!坏人!大坏人!他居然要把我赶走!”   啥?   鹿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怎么可能?她虽然来玉尘宗的时间不长,可也看得出来,玉清子对禄铜儿那可是宝贝得紧,恨不得天天变着法儿宠着,怎么可能要把他赶走?怕不是弄错了吧?   鹿然觉得自己今天,还真是太梦幻了。才三天没来宗门,一来就先听了两个大消息。   她赶紧劝:“哎呀,掌门对你多好啊,是不是?怎么可能把你赶走?肯定有什么误会。”   禄铜儿听鹿然不向着自己说话,更气了。气得眼眶一红,吧嗒吧嗒竟掉起了眼泪,委屈得声音都在发颤:“你、你、掌门小道士就是要把我赶走!他还说……还说……此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我、我什么坏事也没干啊!”   说着,“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鹿然这才真的信了几分。她心疼坏了,赶紧把禄铜儿搂进怀里,正要哄——   身后忽然传来玉清子的笑声:“哎呀,你果然又在此处。”   鹿然回头,看见掌门笑眯眯地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说:“你可别听他瞎说埋汰我,败坏我的名声。”   鹿然忍不住心里吐槽:掌门啊,您这个名声,倒也不是那么值得维护……   玉清子看禄铜儿委屈巴巴,又气鼓鼓地瞥了自己一眼,又继续窝在角落把背影留给自己,便笑着摇了摇头。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禄铜儿肉嘟嘟的小后背,禄铜儿却躲开了,还犟着扭了扭头。   玉清子无奈地跟鹿然说:“看看,这小脾气,再过几年还得了?”   鹿然正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玉清子却先开了口:“鹿然,这天下,你可有什么感兴趣的地方?想去的地方?”   鹿然不知道怎么会突然被问这个,可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三娘。想到三娘的时候,她倒是一愣。   她一之前直以为这天下自己最想去的,一直就是秘境,原来,她现在,最想去的,竟然是有三娘的地方,是三娘的身边。   鹿然好像突然想明白了什么,豁然开朗。回玉清子话的时候,声音难免也柔和了下来:“我最想去的地方,已经找到了。”   玉清子听了这话,转过身,望向远处的风景。山峦起伏,云海翻涌,苍翠的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极了这漫漫修行路上,来来去去的缘聚缘散。   他静了一瞬,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与感慨:“看来,送君千里,到底是,终须一别啊。”   鹿然正对这话疑惑,身边一直在生闷气的禄铜儿忽然转过身,一把抱住玉清子,带着哭腔喊:“掌门小道士,我是不听话了吗?干嘛非要赶我走?我以后都听话还不行吗?我不想和你分开!”   玉清子搂着禄铜儿,轻轻哄道:“哎呀,你这孩子,莫要多思。不过是玲珑塔出了事,宗门要开护山大阵。那大阵一开,不是人、不是修仙的,都进不来了。你虽然是上古神兽,可没人知道你在我这静虚堂。我不过是想着,让你出去玩儿几天,回头就又回来了,怎么弄得生离死别似的?”   禄铜儿显然还是不信:“你少哄我!你、我……我虽然没有证据,可你这次的感觉就是不太一样,你这次,让我很不安!”   玉清子哈哈大笑:“真是的,小小年纪,怎么还胡乱揣测?你知道什么叫不安啊?”他顿了顿,语气轻快起来,“我可不是哄你,我送你去的地方可好玩了,冰天雪地,但很有乐趣。你去过吗?肯定没去过。那里我还安排好了别的小伙伴在等你,你不好奇是谁吗?”   禄铜儿不听:“我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地方!我最好的朋友已经回来了,我谁都不要!何况,掌门小道士你也在这里,我哪儿都不去!”   玉清子无奈地跟鹿然说:“看看,这都是让我惯的。”随即,他赶紧悄悄给鹿然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分明在说——你倒也帮我劝劝啊!   鹿然无奈地摊了摊手,那意思——我可不管你俩的事儿,何况,我和禄铜儿是一头儿的。   玉清子更无奈了,眼神里写满了“你这个小没良心儿的,你不够意思”。   然后他继续哄禄铜儿:“你先去,过不了多久,鹿然也会去陪你的。”   “真的吗?”禄铜儿这才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了看鹿然。   玉清子赶紧偷偷对着鹿然,比了个“求求了”的表情。鹿然这才无奈地说:“咱们不会分别太久的。”   禄铜儿这才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你俩可不许骗我。”   玉清子赶紧接话:“你不信我,还不信鹿然吗?”   鹿然心说:得,自己这就上了贼船了。只好陪着笑,一起哄禄铜儿。   禄铜儿这才勉强同意。玉清子赶紧趁热打铁:“那今晚就送你先走。”   “今晚?!”禄铜儿和鹿然异口同声。   “这么快吗?”鹿然问。   玉清子还没来得及答话,忽然一个小童子匆匆来报:“掌门,你快去议事厅看看吧!秦峰主……秦峰主……不知是何缘故,抓了清风和莫桑晚,也不说到底什么事情,就说这次一定不能姑息,必须狠狠罚了,此刻正在堂内,等着您回去,最后发落呢!”   清风和莫桑晚怎么这是又犯了什么事儿?   本来这个消息,就已经足够让人震惊了。结果下一句,小童子看了看站在旁边的鹿然,说:“好像……好像……好像这里,还有鹿然的事,秦峰主这会儿气极了,也让一起找了去。”   鹿然听到这里,心里忽然没来由地一慌。   一种不好的预感,悄然涌上了心头。 第54章 败露:还没走到议事厅门口,远远就听见秦远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像闷雷似的……   还没走到议事厅门口,远远就听见秦远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像闷雷似的,一声高过一声。   “……你倒是跟我说说,宗门大比是何等庄重的场合,你竟敢在此时做这等事!还有你,莫桑晚!你自己如今是什么处境,难道心里没点儿数儿啊?藏经阁的责罚你可还欠着呢,掌门宽厚,准你先参加内门弟子选拔,已是天大的恩典。你倒好!你说!这件事里头,你到底掺和了多少!”   鹿然脚步一顿,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门虚掩着,里头的光透出来,秦远峰的身影投在地上,像某种可怕的怪兽,正在张牙舞爪。   玉清子见他这次是真的气狠了,忙笑着打圆场:“哎呀,消消气消消气,两个孩子能犯什么天大的错?来来来,先坐下……那个,鹿然啊,赶紧,快去泡壶茶来。”   鹿然如蒙大赦,正要转身去小厨房,却被秦远峰一声厉喝钉在了原地。   “还有你!鹿然!”他转过身,手指几乎点到她鼻尖上,“好啊,真看不出来,这里头居然还有你的事。你给我跪下!”   鹿然被这一嗓子吼得脑子一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拿眼去看掌门。   玉清子已经快步走下来,一把揽住秦远峰的肩膀往回带:“哎呀远峰,你这脾气……先坐,先坐下。”又回头冲堂下摆了摆手,“你们也起来吧,别跪着了。鹿然,快去泡茶。”   鹿然得了令,再不敢耽搁,一溜烟儿赶紧钻了出去。   秦远峰还要发作,玉清子已笑眯眯地按着他坐下:“不差这一时半刻。到底为了何事,能把咱们刚正不阿的秦峰主气成这样?”   秦远峰一听这个,那火又窜了上来,恨恨地一指堂下:“你问她俩!”   玉清子这才把目光转向还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的莫桑晚和清风,饶有兴味地问:“你们又闯什么祸了?”   莫桑晚只是规矩的跪着,并没有辩解什么。   清风支支吾吾:“掌门……我、我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秦远峰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都跟着跳了跳,“宗门大比期间私设赌局!要不是弟子举报到我这里,我还不知道你们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等好事!”   清风一听这话,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儿反倒上来了,脖子一梗:“举报的那些人,明明是他们押了别宗赢,看莫师姐夺了魁首不服气,输了钱又输不起,才去举报的。他们这样,明明是先在精神上背叛了玉尘宗,不盼着自己同门好;然后,输了钱又不认,不讲规矩……所以,明明是他们不仁不义,怎么倒成了全都是我的错?”   秦远峰指着她,手指都有些发抖:“好好好!我告诉你!你别仗着自己家世好,就想在玉尘宗横着走!我秦远峰谁的账也不买,只看门规!”他猛地转向莫桑晚,声音又沉了三分,“还有你,莫桑晚!好啊,真是好啊!你参加宗门大比,难道是为了赚钱的不成?你这个魁首当得,可真是划算得很!”   莫桑晚跪着的身子微微一僵。   清风赶紧抢过话头:“这事跟莫师姐没关系!是我看不惯那些人总欺负她,要罚就罚我一个!”   “好!”秦远峰气得笑了,“你们一个两个的,犯了错还全都不知悔改,还这般理直气壮!”   鹿然端着茶进来的时候,刚跨过门槛,秦远峰的手指就转向了她。   “还有你!”他的眼神像两把刀子,“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全宗门下注最多的,居然是你!你倒是大气得很呐!”   鹿然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她下意识看向清风,清风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其他人下得……其实也多,但都没留证据……这才成了……你是下得最多的那一个,我当时不是、就给了你一人那个专门的凭证嘛……”   鹿然端着茶盘,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嗓子眼儿。   清风啊,你可真是好样的!   玉清子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掌门,”秦远峰转过身,正色道,“您说,这次该怎么办?”   玉清子看了一眼鹿然,慢悠悠道:“远峰啊,这次,你打算怎么罚,我都没有意见。”   秦远峰得了这句话,心里总算踏实了。他肃容站定,一字一句念起门规,大意是——私设赌局,败坏门风,所有缴获钱财,一概充公。   玉清子点头:“有道理,就该如此。不过……”他话锋一转,“还不够。清风和鹿然都要罚。就罚她俩去藏经阁抄经七日吧。”   秦远峰眉头一皱,显然觉得还是轻了,正要开口,被玉清子抬手拦下。   鹿然站在一旁,只觉得天旋地转。   天啊,自己辛辛苦苦这么久,真的是为了这个赌局,努力的各种“付出”啊!   结果,顷刻之间,倾家荡产,身无分文。   她此刻才真正明白,为什么,自己之前在的现实世界里,总是说——拒绝诱,惑,拒绝黄,赌,毒。   说得可真是太对了!   还有掌门。对别的弟子犯了错,总是一副慈爱宽厚的样子,怎么轮到自己,就这般“赶尽杀绝”呢?   鹿然觉得自己三魂七魄都丢了,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只剩一副空壳,还立在那里。   清风倒是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伸手去拉莫桑晚的衣袖:“莫师姐,钱没了就没了,抄经也没什么,你没事就好。”   莫桑晚却轻轻一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手。   清风的手僵在半空,愣住了。   鹿然看在眼里,心里更是堵得慌。清风大小姐,您家大业大,不在乎那几个钱……可是,我在乎啊!   真的是,多么痛的领悟!那曾是我的全部啊!   玉清子拍了拍手:“好了,都下去吧。明日去藏经阁报到便是。”他顿了顿,看向鹿然,“鹿然留下,我与秦峰主议完事,有话与你说。”   鹿然猜想大约是今夜禄铜儿要走,要一起送一送。她蔫蔫地点了点头,跟着那两人一起退了出去。   一出门,清风便追上去问:“莫师姐,你怎么了?你别担心,你看,这事不是只罚了我一个吗?”   莫桑晚停下脚步,冷冷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像冰湖里捞出来的刀,寒得让人一激灵。   “我拿下魁首,凭的是自己的本事。”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如今倒好……我大概是玉尘宗历史上,污点最多、最名不正言不顺的魁首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清风愣在原地,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草。   鹿然叹了口气,忽然有些同情她。她走上前,轻声说:“她大概只是心情不好吧。一直被人打压,宗门大比又被算计,好不容易拿了魁首,现在背后指指点点的人怕是更多了。”   “可我、我明明是看那些人欺负她,我才……”清风的声音闷闷的,说不下去了。   鹿然此刻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安慰什么姐妹情深。她一把抓住清风的胳膊,眼神热切得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清风,上次你说,无论结果如何,必有重谢。这话,现在,还算不算数?”   清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拍着胸脯道:“当然!我清风从不赖账!”   鹿然刚松了半口气,就听清风又补了一句:“只是……我此刻全部身家都让秦峰主搜走了,一时实在是……”   鹿然眼前一黑。   “鹿然?鹿然!”清风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没事吧?等后面我家里送钱来,我肯定重谢你!真的!”   鹿然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木然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往静虚堂的小厨房走去,像一具行尸走肉……   议事厅里,人都散尽了。   玉清子望着门外出了一会儿神,才缓缓开口:“远峰,我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秦远峰整了整衣冠,正色回道:“掌门,您怎么忽然让我查那么久远之前的宗门丹药名录啊?年代太久,许多卷宗都已不全,能查到的部分……”他摇了摇头,“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玉清子听完,没有作声。   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抹霞光正被夜色一点一点吞没。   秦远峰忽然想起什么,又道:“不过,最近弟子们上报了一件事,倒是有些蹊跷。”   “哦?”   “玉峰主说,近来去药庐的弟子不知怎的多了起来。问他们哪里不舒服,都说不清,只道并未做过与寻常不同的事。”   玉清子的目光微微一动,沉吟片刻,忽然问:“那些弟子,可都去过宗门灵脉?”   秦远峰一怔。   宗门灵脉,那是玉尘宗的根基所在。整座山门的灵气皆由此生发,弟子们修炼、服用的丹药,乃至护山大阵的运转,无一不仰赖于它。灵脉深处有专人看守,寻常弟子只在指定区域吐纳修炼,按理说,断不会出什么差错。   “您是说……灵脉出了问题?”秦远峰皱眉,“不能吧。灵脉有历代祖师加持的封印,又有专人日夜看守,若真有异动,不可能毫无察觉。”   玉清子没有接话。   他望向窗外。天边最后一缕光也沉了下去,乌云从山后漫上来,厚厚地压在天际。风忽然停了,竹叶不再沙沙作响,整座山门陷入一种压抑的、暴风雨前的寂静。   “看来,”他低声说,“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第55章 人生常在别离中:鹿然在小厨房不知呆坐了多久。\r\n\r\n一阵风猛地撞开窗扇,砰砰作响,……   鹿然在小厨房不知呆坐了多久。   一阵风猛地撞开窗扇,砰砰作响,才把她从恍惚中惊醒。   她起身去关窗,探头一看——天色已经暗透了,乌云压得很低,沉甸甸的,像随时要坠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是一场大暴雨的前兆。   她忽然想起,晚上还要给禄铜儿送行。   鹿然赶紧打起精神,在小厨房里忙活起来。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渐渐驱散了一些方才的失魂落魄。   她手脚麻利地炒了几样禄铜儿爱吃的菜,又额外做了许多点心,用油纸细细包好,预备让他带着路上吃。   刚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玉清子就抱着禄铜儿走了进来,时机掐得像是算好了一样。   “掌门,不去正厅吃吗?”鹿然问。   玉清子笑着把禄铜儿放在椅子上:“小铜儿说喜欢这里,闻着香,想吃什么随时做,还自在。”   禄铜儿四下看了看,小鼻子抽了抽,眼眶忽然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正要哭——   鹿然眼疾手快,一个包子精准地塞进了他嘴里。   禄铜儿下意识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地嚼起来。嚼着嚼着,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鹿然以为他还是难过,正要开口安慰,却听他含着包子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句:“太好吃了!”   鹿然哭笑不得,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我给你多做些,带着路上吃。”   禄铜儿这才收了泪,埋头专心干起饭来。   玉清子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小坛酒,坛身乌沉沉的,封泥上印着一枚古朴的纹章。   他拍开封口,一股醇厚绵长的酒香便弥漫开来,像陈年的月光化成了水,又像深山古寺里飘出的第一缕晨钟。   清冽、幽远。   “这坛‘松醪’,是我年轻时游历东海,从一位散仙手里赢来的。”玉清子爱惜地摩挲着坛身,“埋在老松树下三百年了,平日里我自己都舍不得碰。今日送小铜儿,才拿出来。”   鹿然一听这酒来头这么大,估计酒劲儿肯定不小,赶紧一把薅过来抱在怀里,麻利地换上一坛自己酿的梅子酒:“掌门,梅子酒也挺好的,适合您!”   玉清子眼巴巴看着那坛松醪,正要抗议,禄铜儿先开了口:“喝梅子酒吧。回头鹿然要是喝不过掌门小道士,很没面子的。”   玉清子尴尬地咳了一声,讪讪笑道:“行行行,听你们的。谁让鹿然喝不过我呢。”   鹿然:“……”   两杯梅子酒下肚,玉清子从袖中取出一个袋子,递到鹿然面前。   鹿然接过来,一脸疑惑:“这是什么?”   “拆开看看。”玉清子神秘兮兮地笑,“有惊喜。”   鹿然打开袋子,往里一瞧——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正是自己在清风那里下注的钱和凭证。她心头一跳,又仔细数了数,忽然觉出不对。   “掌门,这钱……怎么比我的本金多了?还多了不少?”   玉清子又饮下一杯梅子酒,眯着眼笑:“怎么样,这个惊喜,可还喜欢?”   “太喜欢了!”鹿然捧着袋子,只觉得这一整天的心情像在坐过山车,从谷底直冲云霄。   玉清子放下酒杯,神色认真了几分:“多出来的,是我补给你的。鹿然啊,藏经阁的处罚,去不去都可以。拿着这些钱,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鹿然脸上的笑凝固了。   “掌门……我、我被逐出玉尘宗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就因为参与了一次赌局?”   禄铜儿从饭碗里抬起头,油汪汪的小嘴一撅:“掌门小道士,你送我走还算有情可原,怎么连鹿然也赶?那不如我俩一起走!”   玉清子摆了摆手:“哎,你们两个,稍安勿躁,听我说完。”他看向鹿然,目光温和,“我先前,不是问过你,天下可有想去的地方。你说已经找到了。如今我把盘缠给你备齐了,何不就此去了自己心中所向之地?”   他顿了顿,又对禄铜儿道:“至于为什么不跟你一起走……人家鹿然有自己的事,还没处理完呢。有缘自会再见的。”   鹿然听完,怔住了。   是啊。   最开始,她只想去秘境里苟着,安安稳稳活到结局。后来想赚钱给三娘治伤。如今三娘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钱也够了——确实可以退休了。   可是,为什么,明明是期盼了那么久的时刻,可真的到了眼前,却觉得一切都太不真实。   好像还有,还有太多东西,她放不下。   鹿然定了定神,抬起头,眼神清亮:“藏经阁的处罚,我会去的。就算要走,也要把自己犯的错受了罚,再走。”   玉清子看着她,缓缓点头。他又从怀里取出一枚精致的小令牌,递到鹿然手中。   那令牌不过掌心大小,通体温润,似玉非玉。牌面镂刻着繁复的云纹与星辰,每一道线条都细如发丝,却流畅得像是天地初生时便刻在那里。翻转过来,背面只有一个古体的“归”字,笔画简朴,却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心安。   “这是什么?”   玉清子捋须一笑:“天机不可泄露。以后哪天,你若想回家了,它或许能帮你。”   窗外,雨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打在竹叶上,发出清脆的、断断续续的响声。渐渐地,雨丝密了,斜斜地织成一片,将整座山门笼在一片迷蒙的水雾里。竹叶被洗得翠绿欲滴,雨水顺着叶尖滑落,一串串,像离人的泪,又像未完的话。   小厨房里,灯火温暖,酒香与菜香混在一起,禄铜儿还在埋头扒饭,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玉清子又斟了一杯酒,轻轻碰了碰鹿然的杯沿。   “此后无论身在何处,”他举杯,声音轻得像雨夜里的一声叹息,“我都祝你平安。祝你们,平安。”   雨声潇潇,落在瓦上、叶上、石阶上,密密匝匝的,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敲打着这个注定要分别的夜晚。   鹿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梅子酒的酸甜漫过舌尖,温热的,涩涩的,像极了这场不知归期的别离。   ……   雨,越下越大了。   褚星辞盯着手里的玉簪,已经看了很久。   簪身通体温润,在她掌心里静静躺着,像一截凝固的月光。   她将妖力缓缓渡入……   这一次,玉簪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   那光芒不是从前那种微弱的、试探性的闪烁,而是恣意的、饱满的,像沉睡了万年的星子终于睁开了眼。   流光从簪身深处漫溢而出,沿着那些繁复的古纹游走,所过之处,每一道刻痕都重新活了过来。   整支玉簪在她指间莹莹生辉,一如往昔。   褚星辞其实根本不需要靠一支簪子来确认。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体内那股曾经枯竭如死水的妖力,如今已如春潮般充盈了每一条经脉,澎湃、浩荡,回到了它本该有的样子——那个让天下都忌惮的样子。   十成。   她彻底恢复了。   这一刻,她等了太久太久。   久到她曾无数次在黑暗中攥紧拳头,告诉自己,等到这一日,便杀出去,将那些旧账一笔一笔算清。那些曾经伤害过,欺骗过妖族的,一个都别想逃。   可此刻。   玉簪的光芒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她却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屋内黑透了,雨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裹在一片潮湿的黑暗里。她却没有点灯。   原来,真正等到这一日的时候,心里最先涌上来的,不是痛快,不是恨意,而是一种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经意间被人悄悄挖走了,留下一个填不满的洞,风一过,便呜呜地响。   门忽然被推开了。   暴雨裹挟着潮湿的夜风灌进来,烛火还没来得及点,只有一道闪电划过,将屋内照得雪亮了一瞬。   褚星辞看见鹿然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发丝贴在脸上,衣袍往下滴着水,像一只被暴雨打落的小狗。   闪电灭了,屋内重新陷入黑暗。   鹿然借着时明时暗的微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褚星辞面前,弯下腰,先去看她的脸。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探上她的脉门,指尖微凉,力道却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察觉三娘体内气息平稳、并无异样,鹿然才松了口气,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怎么不点灯?”   褚星辞仰起脸。   又一道闪电掠过头顶。那一瞬的白光里,她看清了鹿然的脸……   眉眼被雨水洗过,愈发清晰,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什么。而那双眼睛正望着自己,里面盛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和一种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的、近乎本能的温柔。   这个人。   明明自己淋成了落汤鸡,进门第一件事,却是先来查看她的状况。   褚星辞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上不去也下不来。   鹿然浑然不知三娘此刻心里翻涌的波澜,只看出她不开心。   她赶紧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上的雨水,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三娘,明日我要去藏经阁抄经。不过没关系……你看,我已经有足够的钱了。等抄完经,我就回秘境好好陪你,哪儿都不去了。”   她说得眉飞色舞,像个考了好成绩等着夸奖的孩子。   褚星辞却没有露出她以为会看到的笑容。   鹿然的笑凝在嘴角。她的目光往下落,落在了三娘的掌心——那支玉簪正躺在她手心里,通体流转着莹润的光华。   鹿然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她忽然就懂了。   三娘康复了。   真正地、彻底地康复了。   所以那支簪子才会重新亮起来。所以三娘才会独自坐在黑暗里。所以她方才那句“以后好好陪你”,才没有得到回应。   因为三娘要走了。   鹿然不知道自己之前,是在哪里看到过这样一句话——人生常在别离中。   只是这别离,怎么全都挤在了今天。   怎么好像,所有人要离开的,都是她鹿然呢。   风声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呜呜咽咽的,像谁在远处哭。雨打在瓦上,噼噼啪啪,密密匝匝,不给人喘息的间隙。   屋内却静极了,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和雨水从鹿然衣角滴落时,砸在地板上的轻响。   一滴。又一滴。   鹿然先动了。   她弯起嘴角,弯得很用力,把脸颊都扯出了两个浅浅的窝。声音也是轻快的,轻快得像这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三娘康复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呀。回头我从藏经阁回来的时候……”她顿了顿,那笑容在闪电中晃了一下,“不知道三娘还在不在。好歹,让我给你送个行……” 第56章 藏经阁:褚星辞再也听不下去了。\r\n\r\n她倾身向前,吻住了那张还在努力笑着的……   褚星辞再也听不下去了。   她倾身向前,吻住了那张还在努力笑着的嘴。   鹿然僵了一瞬。随即,她的手臂收紧,把三娘箍进怀里,像是要把这人揉进骨血里,又像是想把自己嵌进对方的身体里,从此再不用分离。她尝到了咸味……不知道是谁的。   窗外暴雨如注。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偶尔的闪电将纠缠的影子投在墙上,一瞬即逝,像两尾在深海中交颈的鱼。   衣裳不知何时落了地,堆在脚边,像退去的潮水。   鹿然的指尖描过三娘的眉弓、颧骨、下颌,描过那截修长的颈,描过锁骨下那颗小小的痣。   她不急着抵达哪里,只是描着,像在描一幅日后要反复临摹的画。   指尖滑到腰侧时,褚星辞轻轻一颤,像琴弦被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低的、压在喉咙里的呜咽。   鹿然忽然被拉住了手。   三娘牵着她的手,将她的食指含入口中。温热的,柔软的,舌尖绕着指腹轻轻一转……然后,牙尖咬了下去。不重,刚好破了皮。   淡淡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像某种古老的、以血为契的盟誓。   两人都没有在意。   鹿然的手没有停。   暴雨敲窗,风穿过竹林发出低沉的呼啸,像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种声音。可屋内还有别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小猫被顺了毛,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呼噜。   褚星辞羽睫轻扇,像蝶翅在风里微微颤动,唇抿着,又抿不住,偶尔泄出一两声破碎的喘息。   她被鹿然毫无节制地吻着,从唇角到耳垂,从耳垂到颈侧,每一寸都被细细品尝。嘴唇渐渐麻了,意识也渐渐麻了,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浮浮沉沉,什么都抓不住。   湿气在暗夜里汇聚,沿着某种隐秘的轨迹蜿蜒滑落,洇进身下的衣料里,洇出一小片深色。   褚星辞难耐地蜷起了脚趾。玉色的膝并拢,又被分开,微微颤着,像雨中的花茎。   屋外的暴雨越下越大。   檐水如注,从瓦垄间奔涌而下,汇成千万条银白的溪流,冲刷着石阶,冲刷着泥土,冲刷着这个太长太长的夜。   雨水在山道上汇聚,漫过青石,漫过草根,裹挟着落花与落叶,一路向下,向下,急切地、汹涌地,奔向某个注定的归处。   而屋内,春潮亦在暗涌。   像雨水渗入大地,像溪流汇入江河,像两颗即将分离的心,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每一次触碰都是一句说不出口的挽留,每一次战栗都是一声听不见的叹息。   闪电划过。   那一瞬间的白光里,鹿然看见三娘眼尾泛着薄红,眸子里水光潋滟,像是盛了一整夜的雨。她的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急又浅,手攀在鹿然的肩上,指尖微微陷进皮肉里。   鹿然低下头,额头抵着三娘的额头。两个人都在发抖,分不清是谁在带着谁。   “三娘。”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褚星辞没有应。她只是抬起手,穿过鹿然湿透的发,将那颗脑袋按下来,贴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得很快,很快。像雨打芭蕉,像擂鼓,像一个还没有说出口、但已经震耳欲聋的答案。   暴雨倾盆,夜色如墨。   这一方小小的木屋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载着两个人,载着一整个夜晚的缠绵与沉默,摇摇晃晃地驶向天明。   雨还在下。   她们谁都没有提天亮之后的事。   ……   天色还蒙着一层青灰,鹿然已经到了藏经阁。   藏经阁不在玉尘宗山门之内。   她沿着一条人迹罕至的石径走了许久,穿过一片老松林,又绕过几处生了青苔的断崖,才在晨雾里看见了它的轮廓。   那是一座很旧的楼阁,灰瓦上落满了松针,檐角的铃铎生了铜绿,风过时发出的响声也钝了,像老人含糊的呢喃。   楼前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缝隙里钻出几丛倔强的草,叶尖上挂着露珠。阶下生着一棵老银杏,叶子刚刚开始泛黄,扇形的金边像被谁用淡墨细细勾了一遍,在晨风里簌簌地响。   空气里有草木将凋未凋的清苦,混着露水的凉,隐约带着初秋特有的味道。   鹿然站在阶前,还没进门,心里已经漫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今早出门时,三娘还睡着。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那人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影。她没有叫醒她。   她怕一开口,就成了告别。   可就算不开口,告别就不来了吗?鹿然忽然很害怕,不知道,等自己从这里出去,三娘会不会已经走了……   鹿然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那片将坠未坠的银杏叶,忽然觉得,和三娘相识的日子,还是太短了。   短到她还没来得及好好记住三娘睡着时的呼吸声,短到她还没来得及学会怎么跟一个人说再见。   要是以前,鹿然被罚来这种地方,肯定要哭天抢地一番。   可现在,她却格外珍惜这段日子。   珍惜自己还是玉尘宗弟子的时候,珍惜三娘还在身边的时候。   她甚至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要是罚得再久一些就好了。久到那场传说中的大乱永远不会来,久到她珍视的一切都还好好地待在原处,而且,会一直在。   都怪那个挨千刀儿的妖尊!   干什么非要卷土重来?为什么非要搅得天下大乱?   真的是烦死那个妖尊了!   鹿然叹了口气,正要往大门走,忽然看见另一个方向,清风也走了过来,脚步拖拖沓沓的,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草。看见鹿然,也只是蔫蔫地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想不到啊,”清风有气无力地说,“我清风居然有一天,会跟你这个小杂役一起来这种鬼地方受罚。”   鹿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可真是我之蜜糖,彼之砒霜。   清风瞥见她笑,心里更烦了。   但她盯着鹿然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忽然愣了一下——她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来,最开始到底为什么那么讨厌这个人。好像最开始,是因为莫师姐心悦沈傲雪,而鹿然也痴恋沈傲雪,自己才跟着烦上了她。   可这阵子相处下来,清风又觉得,鹿然这人虽然平时看着抠抠索索、怪小家子气的,可关键时候是真的拿得出手——赌局要么不玩儿,要玩儿就是全部身家的玩儿。还有那两颗九转还魂丹,说给就给了,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连,被罚来藏经阁,自己好歹还骂骂咧咧的抗议过一阵儿,可她竟然还是主动要来一起的。   她不由得又打量了鹿然一眼。晨光里这人就那么随意站着,半旧的衣裳,头发也扎得潦草,周身没有半点修仙之人的清贵气。   可就是让人,再讨厌不起来。   不过,要说全宗门清风最烦谁,那鹿然还远远排不上号。   榜首另有其人——就是那个之前,玉尘宗曾经的宗门之光,付!春!朝!   清风想起这位付师兄,牙根就发痒。   付春朝这个人吧,要说坏,那是一点都不坏。可问题就出在他太好了。   当年在宗门里,剑术第一是他,心法第一是他,连下山历练采回来的灵药都比别人多三成。   掌门夸,峰主夸,连扫地的大爷提起付师兄都要竖大拇指。   最可恨的是,这人做这些事从来不费力,像是天生就该如此。   你熬夜苦修炼的剑招,他饭后散步时随手比划两下就会了;你翻遍典籍才悟出的心法关窍,他晒着太阳打了个盹儿就通了。   他也不是故意扎你的心,他甚至会真心实意地拍拍你的肩说“师妹进步好大”……可这话从他嘴里出来,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鹿然不知道清风此刻正沉浸在怎样咬牙切齿的回忆里,径自上前,先叩响了门环。   门吱吱呀呀地开了。   开门的人探出头来,三人六目相对,齐齐愣住。   “怎么是你?!”   鹿然、清风,和门里的付春朝,几乎同时喊出了这句话。   “付师兄,你怎么在这儿?”鹿然话刚出口就反应过来了——玲珑塔出了事,付春朝大约是因此被罚来藏经阁的。   付春朝却还在迷茫:“鹿然,你怎么也来了?”随即他越过鹿然的肩头,看见了她身后的人,眉毛一挑,嘴角便浮起一丝不正经的笑,“哎呦喂,这不是清风大小姐吗?您怎么也有空来藏经阁溜达了?”   清风显然还没从“又看见了付春朝这个妖孽”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等她终于消化了这个事实,内心只有一个声音——   天啊,不是吧。我要跟鹿然和这个贱人一起在藏经阁共处七日?   天啊!神啊!带我走吧!   鹿然不知道清风在付春朝的“魔爪”下度过了怎样不堪回首的青春岁月,只是简明扼要地把二人为何来此说了一遍。   付春朝听完,立刻换上一副怜惜的表情,绕过清风走到鹿然面前:“哎呀小师妹,你果然是被清风那个大小姐连累了。她家大业大不在乎钱,你跟她可不一样。快让师兄看看,受委屈了没有?”   清风瞪大了眼睛,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被搜走全部身家的是我好不好?我那些钱比鹿然的毛毛雨多多了!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倒成了毫发无伤的那个,鹿然倒成了小可怜儿见的?   鹿然鹿然!你们这一个两个的就只知道鹿然!   清风没好气地瞪了付春朝一眼,一甩袖子,径自先进了门。   付春朝看着她的背影,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别理她,从小就是大小姐脾气。”   鹿然这才反应过来:“付师兄和清风认识很久了吗?”   付春朝抬手摸了摸自己泛着青色的胡子茬,那动作随意而懒散,带着几分潦草。   晨光落在他脸上,鹿然忽然发现,这位付师兄其实生了一副很好的骨相,眉骨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只是那些散落的胡茬、眼下的青痕,和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袍子,把那些锐利的轮廓都磨钝了,磨成了一副不得志的、甚至有些颓唐的模样。   “我其实也是顶级宗门的子弟,”付春朝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和清风的家族算是世交。后来我们都来了玉尘宗,小时候我可没少指教她。”   鹿然有些意外。她看着眼前这个略显清贫、几乎可以说潦倒的人,怎么也想象不出他曾经是顶级世家润养出来的公子。   付春朝没再多说,领着她进了藏经阁。   鹿然跨过门槛的那一刻,直接愣住了。   天啊,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书。   藏经阁从外面看不过是一座旧楼,可内里却高得几乎望不到顶。   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深处,层层叠叠,像一棵棵参天古木,在幽暗的光线里沉默地矗立着。   每一层都密密地排满了书卷,竹简的、帛书的、纸本的,有的崭新如初,有的泛黄卷边,有的封面上连字迹都模糊了,只留下一个淡淡的、被无数手指摩挲过的凹痕。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防蛀的草药和干燥的檀木混合的气味,深深吸一口,像是把千百年的光阴都吸进了肺里。   穹顶最高处开了一扇小天窗,一道细细的光柱从那里垂落下来,像一根金线,从无穷高处一直坠到地面。光柱里,细小的尘埃缓缓浮沉,像一群没有归处的星子。   鹿然仰着头,嘴巴不自觉地张开,半天没合拢。   “哇——”她终于发出一声真心实意的赞叹。   清风看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忍不住哼了一声:“你看你那个样儿。玉尘宗的藏经阁,可是天下藏书最全的地方。”她顿了顿,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得意,“无论是上古失传的功法,还是早已断了传承的秘术,甚至是某些宗门的秘史、八卦,这里都应有尽有。”   鹿然听得更是佩服,忽然又觉得不对:“这些按理说应该很珍贵吧?就这么随意摆在这里,也不见有人看守,不怕被人偷看吗?”   清风轻嗤一声:“说你是个小杂役,你还真就是。”话虽刻薄,语气却没了从前的尖刻,“你以为玉尘宗每年筛选弟子是为了什么?就是在筛人的上限。那些没被选上的,就算把顶级功法摊开摆在他面前,他也看不懂一个字。”   鹿然恍然大悟。   这大概就像前世,自己曾因为好奇去翻过一位物理学大牛的手稿。那些公式、推演、密密麻麻的批注,就那么毫无保留地摊在眼前——可她一个都看不懂,甚至一度怀疑自己买的是一本乐谱。   这确实是最完备的防御机制了。   “还真是长见识了,”鹿然真心实意地看向清风,“清风,你懂的真多。”   清风被她这么真诚地一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别过脸去,耳根微微发热。   鹿然这个地方,真的太烦人了。无论你怎么说她,她都不恼,还能这么客观又真心地夸你。   可怕。真的太可怕了。   难怪所有人都天天“鹿然鹿然”的。   啊,真的好烦。   鹿然不知道清风此刻内心正在经历怎样的天人交战,她环顾了一圈这座令人目眩的藏书之海,终于想起来问正事了。   “付师兄,”她转向付春朝,“在藏经阁受罚,到底是要做什么啊?” 第57章 在绝望中寻找希望:付春朝揉了揉自己泛青的胡茬,往身后的书架上一靠,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付春朝揉了揉自己泛青的胡茬,往身后的书架上一靠,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要罚的,已经就在你们眼前了啊。”   “眼前?”清风四下张望了一圈,“这眼前什么也没有啊……只有书。”   “书?”鹿然愣了一下,“所以罚……罚看书?”   付春朝随意踱到一处角落,盘腿坐了下来,背靠着一排落满灰尘的旧竹简,姿态倒是自在得很,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许多个日夜。他拍了拍膝头的灰,说:“你说对了一半。你们就没想过,为什么玉尘宗最重的处罚,才是来藏经阁?”   鹿然和清风对视了一眼。清风摊了摊手:“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毕竟宗门里被罚来这里的,真的不多。”   鹿然环顾四周。穹顶高得几乎望不见尽头,实在也是数不清这里到底有多少层,到底存了多少书。   但,这里除了他们三个,再没有旁的人影。   那些空着的蒲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人坐过了。她说:“也是。这里好像只有咱们三个。”   付春朝的声音从书架间传过来,带着一种在这里待久了才会有的、见怪不怪的平淡:“那是因为,被罚来这里的本来就不多。还有一些……”他顿了顿,“就再也出不去了。”   “什么?”   鹿然和清风几乎同时出声。   清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鹿然则直直地盯着付春朝,以为他在开玩笑。   可付春朝脸上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他只是又揉了揉自己的胡茬,那胡茬青灰青灰的,衬得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被关久了的倦意。   “你们看见周围这些书了吧。”付春朝抬手,随意往四面划了一圈,“想要出去,每七天参加一次考试。从这些书里,随机选出十本,各出一道题。答对三道,就可以走人了。”   清风的脸一下子白了:“这怎么可能过!先不说这里的书多到数都数不清……”她越说越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而且这里的很多书,都是普通弟子根本看不懂的上古密法!那些功法、秘术,光是看一眼就头疼,更别说答题了!”   她想起自己从小到大那惨不忍睹的课业成绩,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到头顶,“不行,我可不想后半辈子都被困在这个鬼地方!”   说完,她转身就往大门走。   鹿然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拦,清风的手已经触上了门板。   一道雪亮的闪电毫无预兆地劈了下来,正击中她的指尖。   那力道不算重,却足够将人弹开。   清风整个人被击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地面上,滑出去好几尺才停住。她躺在地上,浑身发麻,半天没能动弹。   鹿然被这一幕吓得愣在原地。她下意识去看付春朝……那人依旧盘腿坐着,脸上没有惊讶,甚至连眼皮都没怎么抬,只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是一种见惯了的神情。   鹿然忽然就理解了他为什么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那么多。   她试探着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付师兄……所以掌门说‘罚来七日’的意思,并不是真的七天?”   付春朝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进来了,罚几天不重要。你第几天能出去,才重要。”   清风还躺在地上,两眼望着穹顶上那扇小小的天窗,声音里带着一种信仰崩塌的悲愤:“我们不是来修仙的宗门吗……为什么要来磕书啊?”   付春朝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倒像是来了谈兴:“哎呀,其实你们仔细想想。天下最全、最顶尖的修炼秘籍,全都摆在眼前了。但凡能从这里出去的,就等于在藏经阁做了一次脱胎换骨的升级。出去以后,想不成为大神都难。”   “可是得先能出去才行啊!”清风撑着坐起来,头发也散了,发簪歪在一边,“我不信有人能通过那个考试。”   “啊,那还真有。”   鹿然和清风同时看向他。付春朝见两人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这才微微端了端大师兄的架子,清了清嗓子,脊背也挺直了几分:“咳咳。咱们的前老掌门,就曾经来过这里。并且,成功出去了。”   “老掌门?”清风愣了一下,“玉清子掌门的师父?”   付春朝点头:“对。而且据说当年他老人家,也是犯了错才被罚来此地的。但出去的时候——”他竖起一根手指,“对了六道题才出的门。从那以后,修为便开始一日千里,后来便做了玉尘宗的掌门。”   鹿然和清风都沉默了。   那种学霸凭一己之力拉高整条分数线、还把及格线从三道抬到六道的压迫感,隔着数百年光阴,依然沉沉地压在她们头顶。   鹿然此刻是最愁的那一个。清风好歹是世家出身,从小耳濡目染,多少有些底子。付春朝更不用说,曾经的宗门之光,就算被困在这里,那也是站在高处的困兽。   可自己呢?   她是在场所有人里最没有仙缘的那一个,之前什么都没学过,连最基础的入门功法都看不懂。   玉清子掌门也太坏了!这么个地方,为什么不拦着自己?   难道掌门希望自己不要再出去了?   不不不,不像。玉清子明明说过这里可去可不去,还说既然她找到了想去的地方,就安心去吧。   可是,您好歹再认真的拦我一下啊!我这进来以后还能再出去,那才是真的奇了怪了!   完了……   鹿然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碾了好几遍。   我再也见不到三娘了……再也见不到小九了……   那一边,清风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把歪掉的发簪重新簪好,深吸一口气,眼神忽然变了。不是方才的惊惶和抱怨,而是一种鹿然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认真。她没再看付春朝,也没再看鹿然,径直朝最近的一排书架走去。   “不行,我得出去。”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字一顿,“我一定要出去。外面还有事情等着我去做。”   说完,她伸手从架上取下一卷竹简,拂去封面的积灰,就地坐了下来。   鹿然望着清风埋头书卷的背影,愣了一瞬,然后绝望地转向付春朝:“师兄,那个考试……有没有可能是选择题?”   付春朝认真想了想:“啊,是大答题。或者说……是论述题。”   “所以,绝无恰好蒙对了,然后再,恰好出去的可能了?”   “啊,这个。”付春朝又揉了揉他那泛青的胡茬儿,目光飘向远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过来人的苍凉,“你觉得我为什么……这么久了,还在这里啊?”   鹿然最后一点希望破灭了。她悲愤地仰起头,声音在空旷的藏经阁里回荡:“师兄!谁设计的这个糟心的地方!这等于让犯错的人还有了进修的机会!这要是还能出去的,岂不是肯定会成为大魔头嘛!”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不轻不重地劈中了她。   付春朝挥手扇了扇眼前弥漫的烟尘,咳了两声,探过身来:“咳咳,鹿然,你还好吧?”   鹿然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那道闪电力道拿捏得极为精准,不至于伤人,却足够让人从头皮麻到脚趾。她整个人被劈懵了,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百只蜜蜂在头顶盘旋。   付春朝干脆从蒲团上挪下来,盘腿坐到了地上,跟她平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同情,嘴角却压不住一丝幸灾乐祸的弧度:“忘了跟你说了。这藏经阁脾气不太好,你可不要说她的坏话啊。”   鹿然趴在地上,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来:“可、可我说的是有道理的……”   一道极轻极细的闪电,像一根金色的柳条,轻轻抽了她一下。   不疼,但侮辱性极强。   付春朝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完又赶紧抿住嘴,正色道:“我劝你还是要争取一个好态度。而且啊,你这可冤枉藏经阁了。考试那十道题如果通过了,据说还会有一道附加题,专门用来防止心术不正之人离开。只是我还没通过过前面十道,所以一直无缘得见。”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起头,对着空无一物的穹顶露出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语气也瞬间切换成了由衷的赞美:“所以说,咱们藏经阁,是最棒、最优秀、考虑最全面的。是不是啊?”   整个藏经阁忽然就愉悦了起来。   穹顶那道细细的光柱里,不知从何处飘来了细碎的花瓣,浅粉淡白,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小小的花雨。空气里弥漫起一种清甜的香气,不知名的鸟鸣声从书架深处传来,婉转清脆,仿佛春天忽然降临在这座幽暗的楼阁里。   更离谱的是——一屉热气腾腾的包子,精准地掉落在付春朝摊开的掌心上。   付春朝熟练地接住,托着笼屉朝鹿然炫耀了一下。他低头咬了一口,肉汁从包子褶里溢出来,香气直往鹿然鼻子里钻。他故意吃得很大声,还点评了一句:“真好吃啊,哎呀,比我们鹿然做的还好吃。”   话音刚落,又是一壶茶稳稳落下,正好落在他盘坐的腿边。茶壶是粗陶的,壶嘴还冒着白汽,像是刚从炉子上提下来的。   鹿然看着眼前这一幕,彻底呆住了。   天杀的,一个藏经阁都这么喜欢被拍马屁——   当然,鹿然再也不敢把这话说出口。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盘腿坐好,看了一眼付春朝手里那屉包子,又看了一眼付春朝那张因为吃到了热包子而满足得不行的脸,忽然生出一个主意。   “你分我一个包子,”她说,“我告诉你一个你肯定感兴趣的消息。” 第58章 一线生机:付春朝正嚼着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你那儿能有什么消息……   付春朝正嚼着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你那儿能有什么消息是我感兴趣的?”   “小九。”   付春朝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以一种鹿然从未见过的速度,把整个笼屉塞进了她手里,又从腿边端起那壶茶,双手奉上。   殷勤得判若两人。   自从那日被带走以后,付春朝最担心的就是小九。   当时把这件事托付给鹿然,实在是走投无路别无选择。他没有人可以托,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鹿然是什么情况他再清楚不过——自保都成问题。   这些日子被困在藏经阁里,出不去,问不了,每一夜都在反复地想那个银白色的小团子: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睡好,有没有被人欺负。   所以今天一见到鹿然,他既想问,又不敢问,生怕听到什么自己不愿面对的消息。   知道藏经阁要来新人的时候,他也没想过会是鹿然。方才在门口看见她的那一刻,他着实意外了一把。   可所有的意外过后,那个问题就悬在了嗓子眼——他忍住了。   一直忍到现在。   此刻被鹿然主动提起,他再也装不下去了。   可鹿然并不着急。   她慢悠悠地从笼屉里拿起一个包子,吹了吹,咬了一口。又端起茶壶,对着壶嘴饮了一下,还咂了咂嘴。   付春朝眼巴巴地看着她吃完一个包子,又伸手去拿第二个,终于忍不住一把将笼屉抢了过来,护在怀里。   “你先说!不然不许吃了!”   鹿然看他额角的青筋都快蹦出来了,知道是真把人逼急了,这才收起那副慢悠悠的神气,正色道:“好好好。小九啊……被我安排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你放心。”   付春朝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那口憋了不知多少天的气,终于长长地吐了出去。但他立刻又追问,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她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吃好睡好?有没有被欺负?”   鹿然犯了难。别的都好说——“被欺负”这三个字,可怎么说呢?毕竟家里还有个三娘。   她犹豫的这一瞬,付春朝的脸色又变了:“不会小九过得不好吧?”   “那肯定没有!”鹿然赶紧摆手,“咱宗门小厨房的菜是免费的,我这个手艺你还不放心吗?就是……”她伸手比划了一下,“最近吃得有点儿胖了。也长大了许多。”   她两只手先捧在一起,比了个玲珑塔时的大小:“之前在玲珑塔,这样就能捧起来。”然后又把手臂圈起来,抱在胸前,“现在得这样抱了。肉肉的,软软的,毛茸茸的。”   鹿然在心里不自觉地拿小九和禄铜儿比较了一下。从前禄铜儿是小肉球,小九是小毛球,各圆各的。但照小九目前这个发展趋势,继续下去,恐怕就要变成第二个球儿了。   她想,等回去以后,不行还是让小九少吃点儿吧。   可是……得先能回去才行。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把她心里那点关于小团子的暖意浇了个透。鹿然的肩膀垮了下去,方才说话时还比划着的手也垂了下来。   付春朝看着她整个人又颓了下去,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看在你把小九照顾得很好的份上,我可以跟你分享一下我的考试经验。”   鹿然抬起头,眼里带着疑惑。   付春朝把怀里的笼屉放下来,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认真了几分:“我毕竟考了这么多次了,对吧。我发现啊,这里的书是分层的。从下往上,越来越难。最顶上那些——”他抬手指了指穹顶深处那些几乎隐没在黑暗里的书架,“说是天书也不为过。”   他的手指收了回来,指向底层那些触手可及的书架:“你先看看,哪些等级是自己的学习天花板。然后在自己能看懂的领域里,重点攻读。剩下的……”他摊了摊手,“就只能交给运气了。也许哪次考试,十道题里,你会的刚好占了多数,也就过了。至于最后那道防心术不正之人的附加题到底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鹿然消化了一下:“所以就是,先找到自己能看懂的天花板?”   她抬头望向那片茫茫书海。从地面到穹顶,从眼前到目力穷尽之处,卷帙浩繁,层层叠叠,像一片用纸墨堆成的汪洋。   她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师兄啊,我觉得……这里的每一本,都是我的天花板。”   付春朝看着她那颗又垂下去的脑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那手掌宽厚温热,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长兄般关怀的温度。   “小师妹啊,”他的声音也放低了,很认真的语气,“无论身处何种绝境,都不要失了寻找希望的心。你在外面,一定有想做的事,想见的人。就像我,很想再见到小九,也很想再见到……”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那个被咽下去的名字,像茶壶里袅袅升起又消散的白汽。   虽然看不见了,却又分明,就在那里。   鹿然忽然想起了什么。她一拍脑门:“师兄,我差点忘了跟你说——”   “玲珑塔被劫了。里面所有的妖,都被劫走了。”   付春朝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身子猛地往前一探:“你的意思是,那只大九尾狐,也……”   “对。”   付春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压着的东西太多了,吐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轻了几分。可那轻松的表情并没有在他脸上停留太久。   他慢慢地靠回了书架上,目光落在远处某本书脊上,却显然什么也没在看。   鹿然看着他的侧脸,试探着叫了一声:“师兄?你还好吗?”   付春朝回过神来,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涩:“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不。我信。”   付春朝一愣,转头看她。   “你懂我的意思?”   “懂。”鹿然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你与那只九尾狐,大概相识不长,却又总觉得一见如故。对吧?”   付春朝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那些他以为只有自己才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此刻被另一个人平平淡淡地说了出来。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你居然……真的懂。”   鹿然心里忽然软了下来。她垂下眼,盯着自己膝上那片从窗外飘进来的银杏叶,小声说了一句:“我自然,也是懂的。”   付春朝怅然地转过头,望向穹顶那扇天窗。   光柱已经偏斜了,从正午的金白变成了午后的暖黄,落在对面的书架上,照亮了一整排落满灰尘的书脊。那光一寸一寸地移动着,像什么东西在慢慢流逝。   “我既替她开心,终于回了自己的家,可以去做自己的事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可又很失落。此生……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了。”   鹿然没有接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陪着付春朝一起看那道缓缓移动的光。银杏叶在她膝上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更浅的脉络。   “师兄,”她终于开口,声音也像是被那道光染上了温度,“这些,我自然也是懂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欢愉,却有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像是在同一片苦海里各自划着船的人,忽然发现对方的桨声也和自己一样沉。   就在这时,二层忽然传来清风的一声惨叫。   那声音又尖又急,在空旷的藏经阁里回荡开来,撞上四壁,又折回来,惊起穹顶栖着的不知名的鸟,扑棱棱地飞成一片。   鹿然和付春朝同时站了起来。   二人匆匆赶到二层的时候,发现清风不知怎的,被一摞书严严实实地埋在了下面。只有一只手从书堆里伸出来,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像溺水的人想抓住什么。   看见他们来了,清风的声音从书堆底下闷闷地传上来,带着劫后余生的急切:“快快快!这些书突然就倒下来了,压死我了!”   二人相视一眼,嘴角都压不住一丝笑意,赶紧上前搬书。   付春朝边搬边不忘挤兑她:“你说说你,打小儿做事就毛手毛脚的。长大了一些又不怎么会看人,看谁好,就对人家掏心掏肺的。现在都这么大的人了,几本书都能把自己困住。”   清风实在是烦透了付春朝。   小时候自己那点黑历史,这人知道得门儿清,偏偏桩桩件件都是事实,自己又无力反驳。   从前听了不爱听的话,顶多转身就走;现在可好,被这些书压得动弹不得,只能躺在地上听他从头数落到尾。   就算从这书堆里,出去了,谁也离不开这藏经阁,还不是要朝夕相对。   清风想想就头疼。   鹿然倒没有参与拌嘴。她专心收拾着散落一地的书,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   然后她的表情就碎了。   这都是什么啊!一个字也看不懂啊!   清风终于从书堆里爬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边把散落的头发重新拢到耳后,一边说:“我看了看,二层这些还好,都是宗门中下品的秘籍,努努力还是能背下来的。十层往上的那些……”她抬手指了指头顶,“真的就是天书了。”   鹿然惊愕地看向清风,声音都发颤了:“什么……这还算简单的?而且,这里到底有多少层啊?”   付春朝想了想,说:“这个还真不好说。我来了这么久,还没看到过藏经阁真正的顶层。”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或者说……我还没有找到。”   “找到?”鹿然和清风同时问出声,“什么意思?”   付春朝仰起头,目光沿着那些层层叠叠的书架一路向上攀爬。   “有一回,我沿着楼梯一直往上走,走到了尽头。那里是一面墙,没有路了。我以为那就是顶层。”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可后来有一次,我无意间碰到书架后面的一块木板,它忽然就滑开了……后面又是一道楼梯,往上还有整整三层。”   他收回手,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说不清是敬畏还是疲惫的意味:“从那以后我就留了心。发现这样的暗门不止一处。每当你以为到了顶层,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可能又藏着一道门,通向更高处。而那些更高处的书,我连翻开的勇气都没有了。”   鹿然和清风的表情彻底碎了。   清风颓然坐倒在地,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所以,十层往上的,每一本,我都不会。是这意思呗?”   鹿然也坐了下来,目光空洞地望着那片无穷无尽的书海:“所以,这里的每一本,我果然都不会。是这意思呗?”   清风此刻再没了方才那股子劲头。她靠着书架,仰头看着穹顶上那道细细的光柱,那里面细小的尘埃正缓缓浮沉,像一群没有归处的星子。   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了出来:“咱们……有没有可能,一人学一部分,然后考试的时候,互相‘合作’一下?”   话音刚落,一道不轻不重的闪电精准地劈中了她。   鹿然这次熟练地和付春朝一起抬手挥了挥眼前扬起的灰尘,看着趴在地上、头发冒着青烟的清风,齐齐摇了摇头。   “行吧,总之……”鹿然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大道五十,天衍四九。总会留一线生机。”   她开始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   每一层,她都从书架上随手抽出几本,翻开,合上,放回去。   第一层,看不懂。   第三层,看不懂。   第五层,还是看不懂……   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古篆、云箓,在她眼里和天书没有任何区别。   她也并不失望——毕竟,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走到第十层的时候,她的手已经开始发酸了。那些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两人多高,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连空气里都弥漫着陈年纸张和防蛀草药的气味。   她靠在栏杆上喘了口气,低头往下看——付春朝和清风已经变成了两个小小的点,一个坐着,一个趴着,谁也没有说话。   鹿然继续往上走。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此刻到底是到了第几层,也已经数不清自己爬了多少级台阶。   终于,她停在了藏经阁的顶部。   虽说,也许还有暗门,此刻不知都在何处,但这里,最起码,算是看到了屋顶。   鹿然仰头简要的看了一圈。每一本书的封面上都覆着一层薄灰,像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碰过它们了。   她伸出手,从最底层的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   鹿然眼前瞬间一亮!   我的天……这是……什么情况? 第59章 暗室:鹿然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又盯着手里那本书看了……   鹿然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又盯着手里那本书看了许久,确认自己没看错。   她又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翻开——依然能看懂。   再抽一本——还是能看懂。   这什么情况?   她不信邪,踮起脚尖够到最高层,随手抽出一本积灰最厚的,拂去封面上的灰尘,翻开泛黄的书页。   那些她本以为会晦涩如天书的古篆符文,此刻竟像久别重逢的老友,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每一句话的含义都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心头。   鹿然彻底懵了。   这一层按理说该是藏经阁最顶尖的功法秘籍,天书中的天书,连付春朝都说他连翻开的勇气都没有。可她现在看这些,就跟看话本子似的,畅通无阻。   鹿然呆愣了几秒,终于扶着书架站起来,冲着楼下大喊:"付师兄!清风!你们快上来!"   脚步声从底下传上来,伴随着清风上气不接下气的抱怨:"这一层一层的……到底多少级台阶啊……"付春朝倒是不说话,只是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显然也累得够呛。   两人终于爬上顶层的时候,清风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瞪着鹿然:"你叫我们上来干什么?这鬼地方又高又闷,你知不知道爬上来多累?"   付春朝扶着膝盖缓了缓,抬眼看向鹿然,发现她怀里抱着一摞书,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兴奋还是困惑。他眉头微皱,语气关切:"小师妹,可是遇到什么意外了?"   清风缓过气来,环顾四周密密麻麻的书架,撇了撇嘴:"你叫我们上来看天书干嘛?这里可是顶层,每一本都是天书中的天书,看一眼头疼三天的那种。我可不在这儿待。"   鹿然也不回答他俩的问题,直接走上前,一人怀里塞了一本,嘴上絮絮叨叨地说开了:"你们看看,这些书为什么这么简单?我刚才翻开第一本还以为是碰巧拿错了,结果又抽了好几本,每一本都能看懂。你们说奇不奇怪?这一层按说不应该是最难的吗?怎么我感觉比底层的还容易?这不合常理啊,是吧?是不是这里的书放错位置了?还是说……"   她越说越起劲,完全没注意到面前两个人脸上的表情,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同步变化。   清风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看鹿然的眼神活像见了鬼。付春朝则是一脸凝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目光在手里的书和鹿然之间来回跳转,像是在确认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鹿然自顾自说了半天,发现这俩人一个字都没回,终于停下来,疑惑地看看清风,又看看付春朝:"你们怎么了?不觉得很奇怪吗?"   清风实在没忍住,狠狠白了鹿然一眼,声音里带着一种"你怕不是有病"的笃定:"我看你是在这里觉得再也出不去了,疯了吧?这里的书,谁看得懂啊?这不就是天书吗?"   付春朝也一脸担忧地看着鹿然,斟酌着措辞,语气像在哄一个受了刺激的病人:"小师妹啊,你还好吧?要不要……下去歇一歇?顶层待久了,许是有些缺氧。"   鹿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一把夺过付春朝手里那本书,随手翻开一页,清了清嗓子,便自然地诵读出声。   那声音落下的瞬间,藏经阁内忽然起了变化。   鹿然的嗓音本没有什么不同,可那些古老的音节从她唇间吐出时,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住了,在空旷的阁楼间层层回荡,余音不绝。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拖出悠长的共振,像是有人在这寂静中叩响了一口沉睡了万年的古钟。   付春朝和清风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普通的诵读。那声音里裹挟着一种超越语言的韵律,古老、庄严,像是从时间的源头逆流而上,穿过无数个消逝的纪元,才抵达此刻。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书架上的灰尘簌簌飘落。   他们仿佛看见了一片混沌初开的天地,看见了星辰初亮、山川初成的模样。那诵读声不再是诵读,而是某种被遗忘已久的上古颂咏,是神明在创世之初留下的低语,此刻正借由一个凡人的口,重新响彻,在这方寸之间。   而鹿然自己,却浑然不觉。   她读完最后一个字,合上书,抬起头。眼前的两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呆立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鹿然被看得心里发毛,刚想问"这是怎么了",话还没出口——   三人的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悠长的响动。   那声音像是一块沉睡了万年的古玉被轻轻叩击,清越、空灵,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从穹顶的最高处缓缓坠落。   一道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显现。   它不是从墙壁中推开,也不是从书架后滑出,而是从无到有、从虚到实,一点一点地,从空气中浮现出来。   金光万点,浮浮沉沉。   起先,先是门框的轮廓,像月光在夜幕上描出的线条;然后,是门扇上的纹路,那些繁复的、流动的、像是活物的纹路。   门本身仿佛在在呼吸,在生长。   那些纹路彼此缠绕又彼此分离,时而像云海翻涌,时而像星河旋转,每一条线条里都流淌着极淡极淡的莹白色光芒,明灭不定,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门楣之上,隐约可见一枚古老的图腾,被流转的光晕半遮又半掩,看不真切。   整扇门就这样静静悬在那里,不依不靠,像是一个从另一个时空伸出来的邀请。   三人的目光都被它死死吸引,连呼吸都忘了。   鹿然最先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发紧:"付师兄……这道门,你之前……可曾见过?"   付春朝缓缓摇头,目光一刻也没有从那扇门上移开,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震撼:"未曾。之前出现的门,从来……没这么出现过。"他顿了顿,终于转头看向鹿然,眼神复杂得像是在看一个刚刚解开了某个古老封印的人,"我总觉得,是因为你刚才读了那一段上古的文字,它才出现的。"   "我?"鹿然指了指自己,一脸茫然。   清风却已经从震惊中挣脱出来,一脸的好奇,跃跃欲试,不耐烦地打断他俩:"别墨迹了!管它是怎么出现的,先进去看看到底有什么!"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一脚踏进了门里。   鹿然显然没有这份气魄。她盯着那扇悬浮在空中的门,吞了吞口水,扯了扯付春朝的袖子:"师兄啊,这门里……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付春朝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笃定:"不会。我之前打开的那些暗门里,都只是一些新的藏书而已。放心。"   鹿然这才松了口气,但进门的时候还是万分小心,一只脚先探进去试了试,确认踩到了实地,才把另一只脚跟上。   门内的景象,却有些让人失望。   谁能想到,这么一扇如此拉风如此大气的门的背后,竟然只是……一间小小的暗室?   门内这房间,实在算不上多大。约莫也只有丈许见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说不出名目的香气,清冽而古旧,像是某种早已绝迹的草木焚烧后残留下来的余韵。   四面墙壁都是粗粝的原石,没有窗,却并不觉得憋闷。角落里,一盏长明灯幽幽燃着,火苗纹丝不动,也不知燃了多少年。   这间静室,远不如那道暗门出现时来得震撼。甚至可以说,辜负了方才那番天地异象般的气势。   室内的陈设,更是简单到了极致。   室内正中,靠墙摆着一张香案,不知供奉着什么,被厚厚的积灰覆盖,看不出本来面目。香案上并排放着两本书,封面上一片空白,既无题签,也无纹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   香案前的地上,摆着一方打坐用的蒲团,蒲草编织的纹路已经模糊,边缘微微磨损,显然曾有人在此长坐。   三人对视了一眼,清风率先走过去,拿起香案上的第一本书,随手翻了翻,发出一声失望的"哎":"这个上面记录着的,是玉尘宗的大事记耶。"   她以为能翻到什么不为人知的秘辛八卦,兴致勃勃地翻了几页,发现不过是些宗门纪年、典礼记录、掌门更替的流水账,顿时意兴阑珊,把书往案上一搁:"啊,好无聊。感觉在看宗门历史和历代掌门的传记。"   她又拿起另一本,翻开一看,依然是那种看不懂的天书符文,密密麻麻排布在泛黄的纸页上,和外面顶层那些书如出一辙。   她正要放下,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将信将疑地把书递向鹿然:"你……看得懂吗?"   鹿然接过来,低头看了几页,眉头微微蹙起。那些符文和外面顶层的书又有所不同……似乎,更古老,更凝练,每一个符号里都像是压缩了无穷无尽的信息。   她看了一会儿,喃喃道:"这里面怎么感觉这么眼熟……很像现在的后天八卦,但,又不太一样。更深,更本源……像是后天八卦是从这里面长出来的。"   付春朝一直沉默着,听到这句话,脸色骤变。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敬畏:"这本……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先天八卦吧?" 第60章 钥匙:清风一脸茫然:\   清风一脸茫然:"先天八卦是什么?"   付春朝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不起眼的旧书上,声音微微发颤:"后天八卦,是文王在羑里演化的,推演的是世间万物的运行规律,已经是修仙界卜算一脉的至高经典。而先天八卦……"他顿了顿,"那是伏羲氏仰观天象、俯察地理,从天地初开的混沌中直接窥见的本源之道。不是推演,不是总结,而是天地本身。后天八卦从它衍生,世间万法从它衍生,一切阵术、卜算、功法推演,归根结底,都是它的分支。"   他看着鹿然,目光灼灼:"后世能得见先天八卦一角者,已是凤毛麟角。能看懂只言片语的,无一不是上古时代的大能。据说完整的先天八卦早已失传,因为它从来不是写下来的……它是刻在天地初开的规则里的。如果这本书真的是完整的先天八卦,那它……根本不应该是文字。"   清风彻底呆住了。她转过头,上上下下打量着鹿然,像在看一个刚出土的老古董,声音都变了调:"天啊……能看懂这些的,应该都是上古那些老家伙们了吧?伏羲、女娲、神农那个级别的……你、你为什么看得懂啊?"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又走回香案前,皱起眉头:"可是不对啊。这么牛的一本书,干嘛和玉尘宗的宗门历史大事记放在一起?这……也不是一个段位的东西啊?"   她凑近香案,伸手去擦覆盖在供奉物上的那层厚厚积灰。灰尘簌簌落下,露出底下一角暗沉的金色。她索性撩起袖子,仔仔细细地擦拭起来。随着灰尘一层层剥落,那被供奉之物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是一只麒麟。   铜铸的麒麟,不过一尺来高,通体呈现出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暗金色。   它昂首而立,四蹄微张,鬃毛翻卷如浪,尾梢隐入底座。那双眼睛半睁半闭,似看非看,神态庄严肃穆,却又透着一股悲悯。   最奇异的是它周身那些细密的刻纹。既不是鳞片,夜不是毛发,而是一种介于文字与纹饰之间的符号,与那本先天八卦上的符文如出一辙。   "麒麟?"付春朝凑近端详,思索了片刻,缓缓道,"我倒是知道,玉尘宗创立之初,据说供奉的便是麒麟。百年前那场大战……"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提及一个不该轻易触碰的话题,"据宗门典籍记载,正是麒麟现身,献神剑于当时的老掌门,又以自身神力化作屏障,护住了整个修仙界。那一战之后,麒麟便再未现世。"   他说完,整了整衣冠,郑重其事地跪在蒲团上,对着麒麟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起身后,他将香案上那两本书拿起,双手交到鹿然手中,神色认真:"既然这道门是你打开的,书上的文字又只有你看得懂,那它们,还是交给你最为合适。"   说完,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语气轻松下来:"我要继续好好学习去喽。毕竟考试不等人。"   清风在静室里又转了一圈,确认每个角落都再没有什么隐藏的宝贝,也赶紧追着付春朝的脚步往外走,声音在楼梯间回荡:"喂,喂,你现在学到第几层了?有没有什么心得分享一下啊?"   鹿然抱着那两本书,回头看了一眼静室中那尊暗金色的麒麟。   长明灯的火苗终于微微晃动了一下,在麒麟低垂的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游移的阴影。   她总觉得那双半闭的铜铸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注视着自己。   她走出静室,身后的门无声消散在空气中,像是从未存在过。   ……   此后几日,藏经阁里的三人几乎没什么说话的机会。   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清风显然是最努力的那一个。她把自己钉在第十层的书架前,从早到晚,手不释卷。困了就拿书页扇扇风,饿了就摸出干粮啃两口,眼睛熬得通红也不肯歇。   偶尔能听见她在书堆里低声咒骂,骂自己笨,骂书太难,骂付春朝小时候欺负她害她没打好基础……可骂完又埋头继续苦读。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付春朝则是张弛有度。他每天固定看几个时辰,到了点就起身,在藏经阁里慢悠悠地转一圈,活动活动筋骨,和空气说几句讨好的话,哄藏经阁给他降一壶茶、一碟点心。吃饱喝足,再坐回去继续。偶尔会望着穹顶那扇天窗出神,目光放得很远,不知在想什么。   鹿然一直待在顶层。她窝在角落里,把那本先天八卦从头到尾翻来覆去地看。那些古老到不该存在于纸上的符文,在她眼里却像水一样流畅,一入目便自然而然地在脑海中铺展开来,化成无穷无尽的推演、变化、生生不息的循环。   她看得很快。或者更准确地说,那些内容像是本来就在她脑子里沉睡着,她所做的不是"学习",而是"唤醒"。   每翻开一页,就有一小片沉睡的记忆被点亮,像夜空中一颗一颗亮起的星,最终连成一片浩瀚的星图。   不过几日工夫,她已经能从头到尾将先天八卦背下来了。   而真正让她心神震动的,是合上书之后的那一夜。   她独自坐在顶层,手边一盏孤灯,灯焰在夜风里微微摇晃。她闭着眼,将那些符文在脑海中重新排列、推演、流转。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相荡,六十四卦周流不息。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破土而出,像是被封锁了太久太久的某扇门,终于透进了一丝光。   万事万物,原来,都是由这里生发的。   她看过的书不多,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可此刻再回想那些零碎的知识,她发现它们无一例外,都是从这先天八卦的体系中衍生出来的分支。那些她以为互不相干的学问,此刻竟像百川归海,在这本薄薄的旧书里找到了共同的源头。   就连之前和三娘遵循的那本双修功法,说到底不过是阴阳相生之理在人体经脉上的一次具体运用罢了。   鹿然睁开眼。   窗外夜色正浓,天窗里漏下一方小小的星空,几颗孤星散落在墨蓝的天幕上,明明又灭灭。   她盯着那几颗星看了很久,忽然不可抑制地想念三娘。   想她懒洋洋托着腮看话本的样子,想她嘴上嫌弃眼里却藏不住笑的样子,想那夜,温泉水汽氤氲里,她眼尾泛红、眸中含水的模样……   想得胸口发闷,想得坐立难安。   她低头看了看手边那本先天八卦,一个念头忽然劈进脑海里——   如果她能把这书里的理论,和顶层那些她能看懂,却不知如何运用的功法结合起来,会怎样?   那些顶层功法,每一本单独拎出来都是天书中的天书,是旁人穷尽一生也无法参透的绝学。可对她来说,先天八卦就像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所有锁的钥匙。   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那些功法的运转轨迹,拆解开来,无非是八卦的排列组合,无非是阴阳的消长变化。   她拿起一本顶层功法,翻开,与脑海中的先天八卦一一印证。   通了。   再换一本。   又通了。   第三本、第四本……她越印证越快,心跳也越来越急。那些旁人眼中高不可攀的绝学,在她面前褪去了所有神秘,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一捅就破。   鹿然猛地合上书,手微微发抖。   如果她能把这些融会贯通,出去以后,最起码自保应该是可以的吧?那是不是表示——她不必再躲回秘境苟着了?不必再做那个只能被人保护、只能拖后腿的小杂役了?   她可以和三娘一起走。   她可以站在三娘身边,而不是躲在她身后。   她可以不用,再不得不去面对那些,她根本不想面对的分离。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从心底烧上来,烧得她眼眶发热。她抬头望向窗外那几颗孤星,忽然觉得它们不再清冷孤远,而是亮得温柔,像是在对她眨眼睛。   鹿然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落在另一本书上。   那本玉尘宗历代掌门传记和宗门大事记,安静地躺在她膝边,封面素淡,毫不起眼。   一个疑问慢慢浮了上来。   哎?对啊!   清风说的对啊!   如果说先天八卦是天地本源的至宝,那为什么,它会和一本宗门流水账放在一起?   这不合常理。   除非,这本看似平平无奇的宗门大事记里,藏着什么东西。藏着某个必须和先天八卦放在一起、才能被看懂的秘密。   鹿然本着"换换脑子效率更高"的原则,也本着被勾起来的好奇心,终于翻开了那本宗门大事记。   前面都是些她毫无概念的记载。某年某月,第几代掌门即位。某年某月,宗门扩建藏经阁。某年某月,与某宗结盟。那些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那些事件她一件都没经历过,读起来确实像清风说的——无聊。   她一目十行地往后翻,纸页在指尖沙沙作响。   直到翻至"百年大战"那一章,她的手指才慢了下来。   这一章她看得认真了许多。毕竟三娘提过那场大战,玉清子提过,付春朝也提过。那是改变整个修仙界格局的一战。   甚至可以说,是未来妖尊再次现世,天下再度大乱的,真正的起点。   当年,妖尊率万妖攻山。玉尘宗联合天下宗门,布下护山大阵。麒麟现身,献神剑。妖尊败退,妖族溃散,修仙界元气大伤,却终究守住了人间。   字里行间,记录得中规中矩,不偏不倚。   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那么既然大战的内容没什么奇怪的,那大战的起因,到底是什么呢?   鹿然一行一行往前读,目光扫过一个名字时,手指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名字,夹杂在很早以前的,一个弟子名录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若不是她读得仔细,几乎就要滑过去了。   可她确定自己见过这个名字。   不是在这本书里。   是在哪里呢?   鹿然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个名字下面划了一道浅浅的指甲痕。 第61章 阴谋的一角:鹿然确定,自己一定见过这个名字。\r\n\r\n她合上书,闭上眼,把自己读……   鹿然确定,自己一定见过这个名字。   她合上书,闭上眼,把自己读过的为数不多的书在脑海里一本一本翻检过去,却始终抓不住这个名字的影子。   可那种熟悉感,却像一根细刺,不深不浅地扎在后脑,拨不出来,也按不下去。她越是使劲想,那根刺就越往里钻,钻得她心烦意乱。   长时间的阅读让她的眼睛又干又涩,眼眶微微发热。   她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酸胀感顺着眼球蔓延到太阳穴,钝钝地疼。   她忽然有些怀念从前那个世界——至少还有眼药水这种方便的东西。   不过转念一想,这个世界的丹药其实更方便。一粒清目丹咽下去,什么干涩酸胀都消了。   回春堂那些方子和医理就那么大剌剌地摆在店堂里,任人翻阅抄录,从不藏着掖着。她从那里拿回来的几本小册子,讲的都是些基础的药理和丹药常识,写得浅显明白,连她这种毫无根基的人都能看懂。   这份气度,她一直是佩服的。   回春堂。   等等。   回春堂?   鹿然猛地睁开眼,酸涩的眼眶被这个动作扯得生疼,她却浑然不觉。   对了!就是回春堂!   记忆像被一根线头拽住的织物,哗地一下从某个落满灰尘的角落里被扯了出来。   之前在秘境的一个午后,自己曾经随意拿起一本从回春堂拿回的小册子,随意翻了翻。那本讲的是回春堂的历史!   当时自己看的昏昏欲睡,三娘还给自己倒了茶水,还洒在了自己的脖颈!   对!就是那本!   那本小册子讲的是回春堂的缘起与传承,开篇便是创始人如何从一个采药童子白手起家、一代代传到今日的掌柜。当时,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那些名字和年份从眼前滑过去,一个也没记住。   名录里有一个名字,当时从她眼前一滑而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直到此刻,那个名字,才又一笔一画的,出现在了自己的脑海里。   回春堂创始人的独子,谢怀慈。   鹿然的手微微发抖。   回春堂老板的儿子,怎么出现在了玉尘宗的宗门弟子名录里?   她压下翻涌的心绪,重新翻开那本宗门大事记,从头开始,仔仔细细地寻找"谢怀慈"这个名字每一次出现的地方。   第一次出现,是某年某月,新收入门弟子名单。谢怀慈,年十七,通药理,性温良。   之后数年,记录断断续续。谢怀慈初入宗门时资质平平,甚至有峰主批注"根骨庸常,恐难成大器"。但他肯下苦功,别人练一遍的剑招他练十遍,别人打坐一个时辰他打坐三个时辰。他在药理上颇有天赋,常去药庐帮忙,配出的方子偶有巧思,渐渐得了些称赞。   再后来,他下山历练,遇妖,交战,负伤,被同门救回。养伤期间与妖界有了一些往来,甚至去妖界住过一段不短的时日。记录里语焉不详,只说"客居妖域,习其药典",寥寥几笔带过。   然后便是那道处罚记录。   谢怀慈因"误伤狼妖致死"被罚入藏经阁思过。鹿然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很久。误伤。致死。和莫桑晚一样的罪名,和莫桑晚一样的定性。可记录后面还附了一行小字,字迹比正文更淡,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又像是写了之后又犹豫着要不要删去——"又有查,其以妖尸试药,有违天道,故罚之。"   以妖尸试药。   鹿然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从藏经阁出来后,谢怀慈便像是换了一个人。修为一日千里,剑术、丹道、阵法无一不精,从籍籍无名的普通弟子一跃成为宗门最耀眼的星辰。历任峰主、戒律长老,最终在上一任掌门化羽之后,接掌玉尘宗。   再往后的记录,鹿然已经不用细看了。那些内容她早就在别人口中听过无数遍——百年前,妖界布下毁天灭地的大阵,企图倾覆人间。老掌门谢怀慈率天下宗门,与妖族决战于北荒。麒麟现身,献神剑,以神力护住修仙界。老掌门身负重伤,平定了那场浩劫,之后便闭入死关,再未出世。   弟子玉清子,继任掌门。   鹿然合上书,手指按在封面上,指尖冰凉。   回春堂老板的儿子。误伤妖类致死被罚。以妖尸试药。从藏经阁出来后脱胎换骨。百年前那场大战。闭死关不出。   她把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拼来拼去,每一块都严丝合缝地卡在一起,拼出来的图案却让她脊背发凉。   她说不出那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这些记录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一丝破绽,每一个环节都有合理的解释,每一处转折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可正是这种滴水不漏的干净,让她觉得不对劲。   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最深处浮上来。起初只是一缕极淡的寒意,沿着脊柱慢慢往上爬,每爬一寸,那股寒意就浓一分。爬到后颈时,已经变成了一种让她头皮发麻的确信——这背后一定有一个巨大的秘密,或者说,一个被精心掩盖了百年的阴谋。   然后她想起了三娘说过的话。   "鹿然,如果我说,玉尘宗是全天下最伪善、最肮脏、最该死的地方——你信吗?"   她当时只以为三娘是在说气话,她从未往深处想过。可此刻,在这间被千万册藏书包围的静室里,那句话忽然有了完全不同的重量。   三娘说的,是什么时候的玉尘宗?   自己才来玉尘宗多久,见到的玉尘宗是玉清子治下的玉尘宗——散漫,随性,甚至有些不着调,但待下宽厚,从不苛责。   她一直以为这就是玉尘宗的全部面貌。   可如果三娘说的不是现在呢?如果三娘也曾经历过百年前那场大战呢?如果她口中的"伪善、肮脏、该死",指的是谢怀慈时代的玉尘宗呢?   鹿然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她甚至不知道三娘到底活了多少年岁。   她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一个庞然阴谋的一角,但仅仅是触到的那一小片轮廓,已经足够让她心惊。   她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再一次翻开那本宗门大事记,把谢怀慈的记录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了一遍。   承平三百一十二年。谢怀慈,年十七,入玉尘宗。根骨评定:下等。批语:心性纯良,然资质庸常,恐难成大器。   承平三百一十三年。谢怀慈于药庐协助炼丹,改良三味方剂,得药庐长老嘉许。   承平三百一十五年。谢怀慈下山历练,于苍梧山遇妖,为妖所伤,得同门救回。养伤半载。   承平三百一十六年。谢怀慈客居妖域,习妖界药典。与妖域诸族多有往来,互赠药材,相与为善。   承平三百一十八年。谢怀慈自妖域归。   承平三百一十九年。谢怀慈于历练中误伤狼妖致死。又有查,其以妖尸试药,有违天道。罚入藏经阁思过。   承平三百二十二年。谢怀慈出藏经阁。   承平三百二十三年。谢怀慈修为大进,剑术、丹道、阵法皆突飞猛进。破境金丹。   承平三百三十年。谢怀慈任戒律长老。   承平三百四十年。前任掌门化羽。谢怀慈继任玉尘宗掌门。号慈济真人。   承平三百五十年。妖界布毁天灭地大阵,欲倾覆人间。掌门慈济真人率天下宗门,与妖族战于北荒。麒麟现身,献神剑,以神力护修仙界。妖尊败退,妖族溃散。慈济真人身负重伤,平定浩劫。   承平三百五十一年。慈济真人闭入死关,弟子玉清子继任掌门。   鹿然把这些文字反反复复读了又读。每一句单独拎出来都合情合理,每一个转折都有因有果。可把这些句子连在一起读,她心里那种诡异的、有什么东西被刻意抹平了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原本资质平平的弟子,去了一趟妖界,回来后被罚入藏经阁,出来便脱胎换骨。然后是妖界企图灭世,他率众平定,功成身退,闭入死关。   太完整了。完整得像是被人精心编排过的。   可编排这个故事的人,为什么要费这个力气?如果真相本就光明磊落,又何必编排?   信息,还是太少了。   等等,信息?   对啊!   鹿然站起来,环顾四周。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所站的地方,正是全天下信息最全的所在!   "清风!"她冲着楼下喊,声音在空旷的藏经阁里回荡开来,撞上四壁,又折回来,"你之前说,这里有很多天下的八卦秘闻,是吗?"   付春朝早已睡死了过去,此刻即使鹿然这么喊下去,也没有半分反应。清风此刻也困得不行,裹着一件外袍蜷在书堆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听到鹿然的喊声,她迷迷糊糊地掀起眼皮,声音黏糊得像含了一团浆糊:"是啊,那些八卦不是就在你下面的第三层……"   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翻了个身,又嘟囔了一句:"鹿然啊,你可少看点儿八卦。那玩意儿看多了上瘾,容易出不来……别耽误了正事才好。"   说完,眼皮彻底合上,呼吸渐渐均匀,沉入了梦乡。   鹿然赶忙蹬蹬蹬的下了楼。   第三层的书架比顶层的矮了许多,排列也更密集,走在中间像穿行在一条由纸页砌成的窄巷里。   这里的书不像顶层那样庄严肃穆,封面花花绿绿的,有的连封皮都没有,散页用麻线草草一订,边角参差不齐。   鹿然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什么。她的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那些书名从指尖滑过去——《某某真人风流考》《某宗秘辛录》《丹药异闻》《北荒妖兽图志拾遗》——五花八门,无奇不有。她一本一本抽出来,翻几页,放回去,再抽下一本。   夜很漫长。   藏经阁的穹顶高而空阔,天窗里漏下的星光已经偏移了大半,从西窗挪到了东窗。   长明灯的火苗在夜风里微微摇晃,将她投在书架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整座楼阁静极了,只有她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终于,在第三层最角落的书架底层,她摸到了一本落满灰尘的薄册。   封面是深蓝色的粗纸,边角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灰白的纸纤维。书名是手写的,墨迹褪成了暗褐色,笔画却依然清晰——《丹石余录》。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更淡:"录天下服丹者所述异状,以备查考。"   鹿然翻开第一页。   这是一本收录丹药服用者投诉与反馈的杂录。按年份编排,每条记录后面都标注了投诉来源、所涉丹药、症状描述和处理结果。   她的手指顺着年份一列列往下滑。   最初的记录,大多是一些寻常的丹药不良反应——某修士服筑基丹后头晕目眩,某弟子服辟谷丹后腹泻不止,某长老服养神丹后反觉精神萎靡。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问题,且分散在各处,没有明显的指向性。   然后,她翻到了百年之前的那一页。   纸页在这里有一道明显的折痕,像是有人曾长时间地翻到这一页,反复查看。鹿然的手指停在折痕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移。   从这一页开始,投诉内容变了。   不再是头晕腹泻之类的小毛病,而是有人服用丹药后,轻则经脉逆行、修为倒退,重则狂性大发、爆体而亡。   最早的几例记录出现在百年前大战之后的第三年。此后骤然消失,变成了丹药若妖类服用,会有轻微的催情效果。且这类投诉逐年增多,从零星的个例变成稳定的、持续的投诉。   而所有这些投诉,无一例外,全部指向了同一家药铺。   回春堂。   鹿然的指尖停在那个名字上,一动不动。   所以,那些丹药,最开始不是这样的。丹药对妖族的副作用,是百年前那场大战之后才逐渐出现的。而所有丹药,都来自同一个源头。   鹿然抬起头,望向窗外。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穹顶的天窗外,夜空像一块被墨汁浸透的帛布,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浓云从天边堆叠上来,一层压着一层,把所有的光都吞了个干干净净。   她望了那黑夜许久,望得眼眶发酸,也没能从这片漆黑里找到哪怕一丝透亮的缝隙。   一个念头,从这片漆黑里,慢慢地、不可遏止地浮了上来。   她不敢细想,可那念头不由她控制,自顾自地一寸一寸清晰起来,每一个细节都在黑暗中自行勾勒完成,最终完整地、冰冷地横亘在她面前。   鹿然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页,窗外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井,她坐在这口井底,被自己拼出的图案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第62章 揣测: 第二日。\r\n\r\n鹿然把付春朝和清风叫到一处,开口便问老掌门的事。……   第二日。   鹿然把付春朝和清风叫到一处,开口便问老掌门的事。   二人都很意外,不知鹿然要做什么。   清风最先皱起眉头,一脸的不耐烦:"都快考试了,谁有时间陪你在这儿追忆老掌门的往昔荣光岁月啊?"她抬腿就要走,袖子却被鹿然一把拽住。   "别走。你听我说。"鹿然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清风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郑重,"这个事,也许比考试重要。而且……"她看了清风一眼,"你也不见得一次就考得过,是不是?"   "你——"清风被噎得瞪圆了眼睛,到底还是把腿收了回来。   付春朝倒是没有急着说话。他靠着书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上泛青的胡茬,若有所思地看了鹿然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小师妹,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了?"   鹿然犹豫了一下。   她看了看付春朝,又看了看清风。这两个人,一个是曾经的宗门之光,一个是世家出身的大小姐。他们和自己不一样,他们是在玉尘宗长大的,是吃这里的饭、学这里的功法、听着老掌门的故事长大的。   她要说的那些话,对他们而言,无异于指着他们住了半辈子的房子说——这房子的地基,是歪的,是脏的,是不干净的。   可她还是开口了。   "你们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百年前那场大战,也许……是一场阴谋。"   "什么?!"清风惊呼出声,声音尖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有别人,才压低嗓子,语气又急又恼,"你不好好复习,在这儿放什么厥词!阴谋?什么阴谋?谁的阴谋?"   鹿然没有退。她看着清风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其实,还是你的一句话提醒了我。"   "我?"   "对。你说过,为什么玉尘宗宗门大事记和掌门传记,要跟先天八卦放在一起。根本不是一个段位的东西。"   清风被这句话堵得一怔。这话确实是她说的。   "所以,我昨天夜里又翻了那本宗门大事记。"鹿然继续说,声音不疾不徐,"我发现了一件事。老掌门谢怀慈,原来就是回春堂老板的儿子。"   清风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我以为你要说什么惊天秘密"的失望:"你说这个?全仙门都知道的事好不好!当年老掌门还在回春堂的时候,有一次外出遇险,被守护玉尘宗的上古神兽麒麟所救。就是因为这个缘分,老掌门才下定决心,来玉尘宗参加宗门选拔的。这是写在宗门志开篇的佳话,谁不知道?"   鹿然没有被她话里的轻慢带偏。她等清风说完,才接下去,声音依旧平稳:"可是,你们还记得吗?百年前大战之前,回春堂被毁过一次。现在的回春堂,是战后重建的。"   清风皱了皱眉:"记得啊。那又怎样?"   "回春堂丹药对妖族的副作用,也是百年前大战之后才出现的。"   付春朝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   清风却不屑地撇了撇嘴:"老店毁了,方子重配,新方子有了新的副作用……这有什么稀奇的?药方升级换代,不是很正常吗?"   "那如果,"鹿然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起伏,"百年前那场大战,本身就是有人故意挑起的呢?"   清风瞪大了眼睛:"故意挑起大战?图什么啊?"   鹿然正要回答,付春朝的声音却先一步响了起来。他的语调不高,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过但从未说出口的事:"图那些妖骨、妖丹。"   清风猛地转向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鹿然给了付春朝一个感激的眼神。付春朝没有看她,反而看向了还在发愣的清风:"清风,你别忘了。玲珑塔是百年前建的。用妖炼丹、以妖增进修为这种事,也是百年前大战之后才在修仙界流传开的。"   清风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反驳,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沉默蔓延了片刻,她终于还是摇了摇头,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不可能。老掌门是什么人?当年妖族布下毁天灭地大阵的消息传来,天下宗门人人自危,是他第一个站出来,整合各宗力量,率众御敌。那一战他身先士卒,重伤不退,最后是被人从尸山血海里抬出来的。"   她越说越快,像是要把自己从那个令人不安的推测里拽回来:"战后他散尽宗门库藏,救济伤亡弟子家眷。他主政玉尘宗那些年,门规最严,风气最正,多少老辈人提起他都竖大拇指。这样的人,怎么可能——"   "那你还记得付师兄说过的话吗?"鹿然打断了她。   清风的话头戛然而止。   "付师兄说,曾有人成功从藏经阁出去过。那个人,就是老掌门。"   清风和付春朝同时看向鹿然。   "可是,你们知道老掌门是因为什么事被罚来藏经阁的吗?"   两人摇了摇头。   鹿然将那本宗门大事记翻开,摊在他们面前,手指点在那几行字上。泛黄的纸页上,墨迹已经褪成深褐色,笔画却依然清晰——   "谢怀慈……误伤狼妖致死……又有查,其以妖尸试药,有违天道……罚入藏经阁思过。"   清风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一动不动。付春朝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鹿然的声音从他们身侧响起来,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误伤致死。和莫桑晚一样的罪名,和莫桑晚一样的定性。"   清风的身体微微一僵。   "我们做个假设。"鹿然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得像是在推开一扇尘封了百年的门,怕惊动门后不知名的东西,"如果老掌门在被罚之前,就已经在用妖尸试药了。他在藏经阁里待了几年,这里的书……全天下最全的功法秘籍……任他翻阅。他在这里学到了什么,出去之后修为大进。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那些研究。"   她顿了顿。   "如果,当年妖族根本没有布下什么毁天灭地的大阵呢?如果那个所谓的'灭世阴谋',从头到尾,只是为了让向妖族宣战变得名正言顺呢?"   "住口!"   清风的声音猛地炸开,在空旷的藏经阁里来回撞击。她的眼眶泛着红,胸口剧烈起伏,攥着拳头的手微微发抖。   "你怎么能凭这几句只言片语,就这么诋毁莫师姐?"她的声音又急又碎,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你怎么能就这么诋毁一个德高望重的前辈?你别忘了,你也是玉尘宗的人!我们现在能在这里安心修行,能站在这里跟你争论这些,都是因为老掌门!是因为他在百年前那场大战里守住了修仙界!"   鹿然看着清风涨红的脸和泛红的眼眶,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是在安心修行。可是那些妖呢?"   她的声音没有拔高,却比任何时候都重。   "如果我的推测是对的,那么百年前死去的那些妖族……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的妖族……它们本来也是可以好好活着的。它们或许也有一座想回去的山,有一间想守着的洞府,有等着它们回去的同族和幼崽。它们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因为有一个人需要一个开战的理由,想要它们的骨它们的肉它们的内丹,所以,才就白白死了。"   她向前迈了一步,直视着清风的眼睛。   "为什么你觉得,修仙人的安逸,就一定比那些妖的要重要呢?"   清风第一次见鹿然发这么大的脾气。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被挤兑了也不恼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笑意。她的眼睛亮得灼人,里面烧着的东西让清风觉得陌生,甚至有些不敢对视。   可清风从来不是会被气势压住的人。她梗着脖子,声音也硬了起来:"你说的这些,有一件算一件,全都没有证据!不过是无端的、恶意的揣测罢了!"   "不。"   鹿然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那声音,不疾不徐,像河水沉入峡谷,变得更浓、更急、更不可遏止。   "曾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玉尘宗是全天下最肮脏、最伪善、最该死的地方。"   清风冷笑了一声:"谁说的?你朋友?什么朋友?你那朋友也许只是随口一说——"   "她不是!"   鹿然一掌拍在身旁的书案上。   那是玄铁铸就的书案,在这里立了不知多少年月,厚重沉实,从未挪动过分毫。   这一掌落下去,铁石相击的闷响在藏经阁里炸开,震得书架上的灰尘簌簌飘落。   案角应声碎裂,一片玄铁迸飞出去,叮当一声砸在石砖上,弹了两弹,滚入书架底下的阴影里。   清风被这一声震得浑身一僵,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   鹿然的手按在碎裂的案角上,指节泛白。   她抬起头看着清风,眼眶不知何时也红了,可那红不是软弱,是被触到了底线的、再也压不住的怒意。她的声音没有提高,却一字一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虔诚的笃定——   "她是绝对、绝对、绝对不会骗我的。" 第63章 接二连三:不知是被鹿然那一掌的气势震住了,还是亲眼看着玄铁书案被拍碎一角实在……   不知是被鹿然那一掌的气势震住了,还是亲眼看着玄铁书案被拍碎一角实在太过骇人,清风虽然依旧气呼呼地瞪着鹿然,嘴唇翕动了几回,终究没再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付春朝看着这俩人剑拔弩张、谁也不肯先低头的样子,赶紧起身打圆场。   他先走到清风身边,把她往旁边的蒲团上按了按,语气放得又轻又缓:“好了好了,先坐下,消消气。鹿然刚才说的那些,也不过是基于现下线索的一种揣测罢了,又没坐实什么。莫桑晚不还是这一届的魁首么?你急什么。”   清风被他按着坐下,虽还是板着脸,但那股随时要炸开的气焰到底矮了几分。   付春朝又转身走到鹿然面前,同样把她按到另一个蒲团上,声音也放低了:“你呢,也别太激动。揣测终究只是揣测,又没有真凭实据。清风那话也不是冲你朋友去的,你何必发这么大的火。”   鹿然被他说得抿了抿嘴,拳头松了松,却还是没有完全放开。   付春朝在她俩手里各塞了一杯茶。温热的杯壁贴着掌心,刚才那短暂的、几乎要燃起来的针锋相对,才算暂时偃旗息鼓。   他自己也寻了个蒲团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   清风明显还在不满,整个人看上去气鼓鼓的,腮帮子微微鼓着,像只炸了毛的猫。鹿然这边看上去平静得多,可她攥着茶杯的手还微微泛白,指节绷着,显然那口气还没有完全顺过来。   付春朝先转向鹿然,沉吟片刻,开口道:“你刚才分析的那些,说实话,不是没有道理。可你细品——其实你说的那些,完全没有证据。”   鹿然眉毛一挑,正要反驳,付春朝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稍安毋躁。   “我刚才说的只是其一。其二,你刚才的推论里,有两点是说不通的。”他的语气认真起来,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第一,如果老掌门真像你说的那样心术不正,他是怎么通过藏经阁考试之后那层‘防心术不正之人离开’的附加考验的?藏经阁这东西有灵,可不是摆设。”   鹿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二,”付春朝竖起第二根手指,“咱们发现的那间密室——里面供奉上古麒麟的是谁?把那两本书放在一起的又是谁?还有,你翻到那些关键线索的时候,书页上的折角,又是谁替你折好的?”   鹿然彻底沉默了。   她刚才一腔义愤,只顾着把自己的推测往外倒,确实没有想过这些问题。此刻被付春朝一条一条地拎出来,那些原本在她看来严丝合缝的拼图,忽然就多了几个填不上的窟窿。   付春朝见她冷静下来,神色却比方才更加凝重。他换上了一副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我承认,按你的思路,确实有你说的那种可能性。但是——”他顿了一下,目光定定地看着鹿然,“我要提醒你,此事,万万不可再对别人说起。”   鹿然心头一凛,满脸疑惑。   “先不说引导咱们发现那间密室的人到底是何居心,单说你没有证据就这般揣测前掌门……而且还是如此颠覆百年前大战始末真相的揣测……这件事一旦传出去,即使玉尘宗不与你计较,别的宗门、那些世家大族,也一定不会放过你。”   鹿然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嘟囔了一句:“我知道付师兄是好意……可把书放在那里,也有可能说明,有人在咱们之前就已经发现了这些疑点啊。”   付春朝再次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你就记好一句话——好奇害死猫。”他的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旁的我不说,你现在有自保能力吗?”   “我……我……”   “你明不明白,”付春朝一字一顿地说,“在修仙的世界里,真相如何、有没有证据,都是次要的。有没有这个实力,才是第一位的。你总得先活着,你说是吧?”   鹿然彻底没了话说。这话不好听,可句句在理,像钉子一样扎进她脑子里,扎得她又疼又清醒。   付春朝看她整个人颓了下去,但那双眼睛里分明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这才收了那副严肃的面孔,恢复了以往散漫懒怠的样子。他往书架上一靠,语气也轻快起来:“不过话说回来,你刚才怒起劈下去的那一掌,倒还真是实力不俗。未来可期啊小师妹。”   清风在一旁憋了半天,此刻终于没忍住,没好气地接了一句:“说你那个朋友一句就至于这么生气,还毁坏公物。你是属炮仗的吗?一点就着。”   鹿然转过头看她,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我说莫桑晚的时候,你不也是马上就急了?怎么,莫桑晚就说不得?”   “你——!”   付春朝眼看这俩人又要打起来,赶紧再次挺身而出,左右各按了一下:“好了好了,都消停。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他特意看向清风,加重了语气,“清风,你刚才,什么也没听到,记住了吗?”   清风当然立刻懂了付春朝的意思,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不屑:“就她那些没根没据的疯言疯语,让我跟别人说我都嫌累得慌。”   说完,她一甩袖子,起身就走,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远处的书架间,继续埋头苦读去了。   付春朝望着清风的背影摇了摇头,转回来对鹿然说:“好了,先别想这些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怎么从这里出去。而且——”他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我总觉得,可能马上又要出什么大事。”   鹿然心里一紧:“师兄为什么会有这个感觉?”   付春朝斟酌了一下用词,慢慢道:“玲珑塔被劫,说明玉尘宗的护法大阵已经稀薄了,妖物才能趁虚而入。而且最近我打坐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灵气流转的脉络和从前不一样了,像一条河被人改了道。”他看了鹿然一眼,“你和我说完玲珑塔的事之后,我开心了一阵,可静下来一想,就开始隐隐担忧了。”   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这藏经阁里的什么听见:“鹿然,我怀疑……玉尘宗的仙脉,出了问题。”   鹿然心里咯噔一下。   仙脉。那是整个玉尘宗的根基所在。天下灵气的源头之一,宗门护山大阵的能量来源,弟子们修炼、炼丹、布阵,无一不仰赖于此。   仙脉若在,宗门便如山岳巍然;仙脉若出了问题,轻则灵气枯竭、功法失效,重则山崩地裂、生灵涂炭。   那不是一宗一门的事,那是整个修仙界都要地震的事。   天啊。   鹿然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最近怎么这么多危险的事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老掌门的事她虽然没有证据,可她总觉得自己的预感是对的——可说出去是个死,不说又觉得危机四伏。这厢妖尊卷土重来的日子也没多远了,那厢又整出一个仙脉出问题。   在这个世界活下来,就这么困难吗?   不行。   她一定得赶紧从这里出去。   她不能让三娘离开秘境,不能让小九离开!   外面太危险了!   她要守在她们身边,最起码秘境是后面大劫唯一没有被波及的地方!   鹿然深吸一口气,觉得无论怎样,先把藏经阁里的东西多学一些总是没错的。不仅能出去,没准以后还能保护三娘。   她不能让三娘有事。   想到这里,鹿然谢过付春朝,转身也扎进了那片浩瀚的书海里。   ……   这一读,就读到了深夜。   藏经阁里那盏长明灯永远不紧不慢地燃着,把整个空间笼在一片昏黄温柔的光里。   好几天没好好休息,鹿然的眼睛早就涩得发疼,脑子里塞满了那些古老符文和功法的推演,像一台运转过久的机器,齿轮开始发出吱吱呀呀的抗议声。   她正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巨响——   哗啦!   那是整排书架倾倒的声音,夹杂着书卷散落的噼里啪啦,还有一声闷闷的“哎呦”。   鹿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赶紧提着衣摆往下跑。   跑到第三层,眼前的景象让她又好气又好笑。   清风又被书埋了。   这次比上次还惨,一整排书架不知怎的倒了下来,几十上百本书劈头盖脸地砸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埋成了一座小山。   清风只有一只手从书堆里伸出来,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鹿然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地把压在她身上的书搬开,把灰头土脸的清风从书海里拽了出来。   两个人靠着书架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鹿然看着清风那一身狼狈。头发散了,发簪歪到了耳后,脸上还有一道灰印子,衣裳上全是书页蹭出的灰……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也是绝了,”鹿然笑着说,“进来没几天,都被书埋了两次了。”   清风自己也尴尬得不行,一边把散落的头发往耳后拢,一边没好气地嘟囔:“我跟这些书前世肯定是死对头!小时候我就不擅长这个,没少被我爹娘数落。”   鹿然好奇地看了她一眼:“你不爱读书吗?我感觉你是咱们三个里最努力的那个。”   清风撇了撇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是因为我出去以后,有我想做的事。”   “想做的事?”   清风瞥了鹿然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滋味,语气却还是别扭的:“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   鹿然没有追问,只是靠在书架上,望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轻声说:“不过,我也有出去以后一定要做的事。”   清风又看了她一眼。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那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在这片刻的沉默里悄悄蔓延开来。   过了一会儿,清风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我出去以后,想跟莫师姐道个歉。”   “道歉?”   “是啊。虽然我那个赌局,本意是想给她壮壮声势,可后来我想了想,确实也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莫师姐现在生我的气,也是应该的。”她说完,又觉得自己说多了,语气立刻变得不耐烦起来,“哎,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鹿然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笑了:“莫桑晚能有你这样一个把她当朋友的人,真是让人羡慕。”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清风倒被噎了一下,愣了好一会儿才别过脸去:“你少来这套。”   鹿然也不在意。她脑海里忽然冒出禄铜儿那张圆滚滚的脸,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弯了弯:“我最好的朋友,待我也是极好的。”   清风哼了一声,嘴上还是不饶人:“你居然还有好朋友呢?全宗门之前可都在传,你这人性格古怪、行事偏执。”   鹿然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她心知肚明,那些传言说的恐怕不是自己,而是原来那个鹿然。她试探着问了一句:“那你现在觉得,那些传言属实吗?”   清风实在不想夸鹿然,也不想承认那些传言纯属放屁。她别扭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不过是……不一样地招人烦罢了!”   鹿然没恼,反而笑了起来。笑着笑着,那笑容里便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她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你们这又要面子又嘴硬的性子,倒让我想家了。”   说完,她温柔地笑了笑,那笑容像月光落在水面上,静静的,软软的。   清风看这人这个状态,忍不住挤兑了一句:“你这个样子,明显不是想家了——你是想家里的人了。”   鹿然被她说破心事,脸腾地红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这么明显吗!”   清风实在是没眼看。心说:你这还不明显?就差写在脸上了!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尺,拉开一点距离……她最烦这些有对象的人了,整天腻腻歪歪的,没意思得很!   鹿然倒是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赶紧凑过去说:“对了,我跟你讲,我发现一个这里的规律,不知道对不对,还没来得及验证。”   “规律?”清风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嗯。我觉得以往我们对知识的理解,可能……不是非常合理。”鹿然斟酌着措辞,“以往学习,都是先从基础学起,然后层层递进。可我总觉得,藏经阁的原理,好像不是要从下而上,而是要从上而下。”   “从上而下?”清风皱起眉头。   “对。你从基础看起,相当于学了一个分支,甚至是分支的分支的分支。那等于由千百万条支流去汇入大海,所以越往难处学,越吃力。但——”鹿然的眼睛亮了起来,“如果你先领会了最根本的规律、最核心的那个‘道’,再往下看,往往一通百通,事半功倍。”   清风没有立刻接话。她靠在书架上,目光落在远处某本书脊上,嘴里不自觉地小声念叨起来:“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   念了几遍,她的眉头忽然舒展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她一直瞧不上的小杂役,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鹿然见她没有出言嘲讽,反倒像是在认真思考,顿时来了精神,赶紧凑过去说:“这也是巧了。我不就只能看懂上古那些嘛。我发现先看先天八卦,再去看别的,一通百通,效果奇快!”   清风的脸色刷地黑了。   “先天八卦?!”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那玩意儿你给我讲我都听不懂!我刚才居然……居然还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鹿然赶紧补了一句:“其实万变不离其宗。世间的道理,说到底都是相通的。你参透了一个,其余的也就都通了。”   清风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看了很久,久到鹿然都有些发毛了,她才慢慢地、难得真心地说了一句:“你这悟性这么好……哎,但,底子不行,没有仙缘,实在是可惜了。”   鹿然听了也不恼,只是笑了笑,语气平平淡淡的:“我倒觉得,不一定非要得道成仙,成佛作祖,才算悟道。”   清风不屑地哼了一声:“你这无非是弱者的说辞。得不到,才说不想要。”   鹿然没有反驳,只是说:“我确实,不思进取。他们都这么说。”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为什么那么在意莫桑晚啊?” 第64章 瞬息千里符:“你不会明白的。”清风偏过头去,声音闷闷的。\r\n\r\n“但你可以试着……   “你不会明白的。”清风偏过头去,声音闷闷的。   “但你可以试着说说看,”鹿然放轻了声音,“我也可以试着明白明白。”   清风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许久,才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是把这些话压在心底太久,说出来的时候反而有些不习惯。   “别人都看我是宗门独女,风光无限。可我又学习不好,爹娘还等着我继承家业,外面那些别的宗门的同辈,背地里都在笑话我。我身边围着的人,十个里有八个是想占我们宗门便宜的。”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只有莫师姐不一样。她待我,就是……平等的。她天资那么好,也没有瞧不起我学业不好,还耐心地指导我。她是我仅有的、唯一的朋友。也许……是全天下唯一真心对我好的人。”   说完,清风等了一会儿。   可鹿然一直没有接话。   清风转头一看,发现这人不知什么时候走神了,目光飘向远处某个角落,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清风的火气蹭地就上来了:“我真是多余跟你说这些!”   鹿然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拉住她的袖子:“别别别,我听了,我真的听了!我只是觉得……你这个描述,好像……不太对。”   “你懂什么!”清风甩开她的手,脸已经沉了下来。   鹿然也不恼,拉着她往自己刚才看的方向走了几步,抬了抬下巴:“你看那儿。”   清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付春朝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两个蒲团拼成的“床”上,睡得昏天黑地。一条腿搭在书架上,另一条腿垂在地上,嘴巴微微张着,鼾声时断时续,整个人毫无形象可言。   “你让我看这个烦人精做什么?”清风皱着眉头。   鹿然笑了笑:“我的意思是,事情可能不像你说的那样。付春朝……难道不也是真心对你好的人之一吗?”   清风愣住了。   “他记得你所有小时候的糗事,桩桩件件,如数家珍。”鹿然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很清楚,“这怎么就不能算是一种用心和关心呢?”   清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鹿然看着她,语气平静而真诚:“我不知道你小时候的事,也不知道你宗门里的事,其实我没什么发言权。但我总觉得……有时候,你想要的,没有按你希望的样子出现,不代表它没有来过。”   清风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整个人僵了一瞬,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骄矜和锐气的眼睛,忽然像被人戳破了什么,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飞快地转过身去,背对着鹿然。   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又颤了一下。   鹿然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清风那个倔强的、不肯示弱的背影,看着那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清风才闷闷地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你个小杂役……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鹿然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我前一段时间,也一直在迷茫来着。然后……就有了一些感悟。”   “你迷茫什么?”   鹿然的眼神柔和下来,她轻声说:“我前一段时间一直在想——如果有些人注定不能长久,那为什么还要遇见呢?”   清风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转过身来,眼眶还红着,嘴上却已经恢复了那股不饶人的劲儿:“你果然……很在意沈峰主啊。”   鹿然一愣:“啥?这和沈峰主没有关系!”   “哎呀,你这个事全宗门谁不知道?听说你还有个专门的小本子,记满了各种关于沈峰主的事情。”清风越说越来劲,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   “谣言,全部都是谣言!”鹿然急了。   清风看她这副着急辩解的样子,终于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一边笑一边说:“天啊,你万幸没有仙缘,不然沈傲雪一定非你不可!”   鹿然无奈地看着她,心说——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清风笑够了,终于收了声,伸手在袖子里摸了摸,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鹿然。   那是两张符箓,叠得方方正正,符纸是罕见的银蓝色,上面以朱砂画着繁复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光线下隐隐流动,像活的。符纸边角泛着淡淡的金光,捏在指尖,能感觉到一股温和而坚韧的力量在里面沉睡。   鹿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一个字也不认识:“这是……干什么用的?”   清风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瞬息千里符’。顶级的逃跑符咒,捏碎就能瞬间移动到百里之外。一共两张,一张保命用,另一张还是保命用。这玩意儿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我爹当年花了很大力气才给我求来的。”   鹿然的眼睛亮了:“这么牛?那你是要给我?”   她下意识地把符箓塞回清风手里,摇了摇头:“不行不行,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要。”   清风又把符箓塞了回去,动作带着几分不耐烦,语气却别扭得很:“我全身上下,因为赌局的事,都被秦峰主没收了。就这两张符,是出发前掌门偷偷还给我的。他当时还神秘兮兮地跟我说——‘得随身携带啊,不要又被秦峰主罚了去。’我这才带进了藏经阁。”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赢的那些钱,我后面再给你。这两张符,算我先给你的。你这个小杂役,也没什么自保能力……好歹拿着,遇到危险能活下去。”   鹿然握着那两张符箓,掌心微微发烫。   她本想脱口而出一句“掌门已经把钱都补给我了哟”,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清风那张写满了“你别误会我不是关心你我只是说话算话”的脸,忽然觉得,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   “谢谢。”鹿然说,声音轻轻的,却很真。   清风立刻抬起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谢就不用了。谁让……”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目光飘向别处,耳朵尖慢慢染上一层粉色,“谁让咱们也是朋友呢。”   话音刚落,一阵风从藏经阁不知哪个缝隙里钻进来,撩动了书架上几页散落的纸笺,发出沙沙的轻响。   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远处付春朝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鹿然看着清风那副明明红了耳朵还要硬撑着翻白眼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清风警觉地瞪她。   “没什么,”鹿然把符箓小心地收进怀里,拍了拍,“就是觉得……你这人吧,嘴硬起来是真的硬,心软起来也是真的软。”   “你闭嘴。”   “好的。”   “……你还笑!”   “我没笑。”   “你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   “那是灯光的问题。”   清风气呼呼地转过身去,背对着鹿然,可那背影分明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藏经阁的角落里,不知从哪儿飘来一片干枯的银杏叶,悠悠地落在她肩头,又滑下去,在空气里转了几个圈,最终安静地躺在地面上,像一只终于舍得去张开翅膀的蝴蝶。   ……   终于,到了藏经阁考试那一天。   三个人站在底层的大厅里,面前悬浮着三支毛笔。   那毛笔通体金色,笔杆上流转着细密的光纹,像是星辰被揉碎了嵌进了笔身里。笔尖却不是寻常的毫毛,而是一团凝而不散的光,莹莹地亮着,透出一股浩瀚而沉静的力量。   它们就这么悬在半空中,微微颤动,像三只等待被握住的、活物一般的手。   鹿然看看毛笔,又看看清风,最后两人齐齐看向付春朝。   付春朝不知怎的竟然臭屁了起来。他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下巴微微抬起,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从容与骄傲:“咳咳,你们不用慌。握住这支笔,它会把你们带去考试的地方。到了那里,考试就开始了。”   鹿然发出一声真诚的赞叹:“哇哦,这么神奇?”   清风在旁边没好气地接了一句:“那是。他恨不得都快考了一万多回了,知道这个不稀奇。”   付春朝懒得跟她斗嘴,只是笑了笑,伸手握住自己面前那支金色毛笔。   就在他指尖触上笔杆的瞬间——那支笔猛地亮了一下,光芒从笔尖炸开,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付春朝就像一滴水落入了大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那片金色的光里。   鹿然和清风对视一眼。   “我先了。”清风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小声给自己打气,“我可以的。我一定可以的。”   她伸出手,握住了第二支笔。   同样的光芒亮起,同样的无声无息。清风的身影在那片金色的光里淡去,像一幅被水晕开的画,渐渐模糊,最终了无痕迹。   大厅里只剩下了鹿然,和最后一支笔。   她走到那支笔面前,定了一定心神。指尖伸出去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三娘,想起小九,想起秘境里那个小小的、温暖的厨房。她想起那天夜里暴雨如注,三娘坐在黑暗里,掌心的玉簪莹莹生辉。   她闭了闭眼,然后稳稳地握了上去。   握住的刹那,一股温热的力道从笔杆传入掌心,顺着经脉向上蔓延。眼前的世界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所有的颜色、光线、声音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离,天地倒转,日月无光。   鹿然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愣住了。   她站在一片熟悉的土地上。   青草茵茵,溪水潺潺。   是秘境。   是她的秘境。   可又不完全是。   鹿然环顾四周,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了。   这里应该是上次和玉清子喝酒时,到过的那个秘境。   鹿然心下疑惑,脚下却没停。她沿着记忆中的小径往前走,绕过那片竹林,果然看见了上次那方石桌。两只空酒碗还放在原处,碗底残留着一点干涸的酒渍,像是主人刚刚离去不久。   怎么又回到这儿来了?   而酒碗下面,压着一页纸。   纸是寻常的宣纸,边角微卷,上面没有一个字。可鹿然伸手去拿的时候,指尖刚触到纸面,一行行字便像被水浸出来一样,缓缓浮现在眼前。   所以,这就是考题?   鹿然把那页纸举到眼前,反反复复看了三遍,以为自己眼花了。   这就是付春朝口中“考了这么多次都没过”的考试?这就是玉尘宗最难、最严苛的藏经阁考核?   前三题,问的是玉尘宗宗门大事记。   鹿然心说——巧了嘛这不是,这不是我刚读完的吗?于是提笔,刷刷刷,自信地写下了答案。   中间五道题,问的是先天八卦,以及几部顶层功法的推演与运用。   鹿然差点笑出声来。这考试……是不是有点儿太照顾我了?她几乎不用思考,那些符文、那些推演,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行云流水般地从笔尖倾泻而出。   最后两道题,鹿然却犯了难。   倒不是题目有多难,而是问得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第九题:你现在此处,是何方?   鹿然想了想,提笔写下——“这里是我的家。”   第十题,也是最后一题: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   鹿然握着笔,愣了一瞬。我是鹿然啊,我还能是谁?她觉得自己好像应该多想一些什么,可脑子转了半天,也没转出什么高深的答案来。   但转念一想,藏经阁的考试,十道题里能对三道就算是通过了,自己刚才答的那些,考试已经没有问题了。   总之,分不在高,能过就行!   于是心下先是松了一口气,从容了许多,她老老实实地写:我,是鹿然。   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   然后,光芒从纸面上炸开。   鹿然眼前一白,身体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托起,轻轻地、不容抗拒地往上浮。她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一片羽毛,被风吹进了无边无际的光里。   再睁眼时,她站在一片浩瀚的海洋中央。   脚下是一叶扁舟,小得可怜,只容她一人站立。舟身随着波浪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细响。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海水,深蓝色的,沉沉的,像是能把人的目光吸进去。天空也是深蓝色的,没有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苍茫的、空旷的、让人心里发慌的蓝。   海的正中央,有一座孤岛。   那岛不大,远远望去,像被神明,随手又随意的,丢在海面上的。岛上没有树,没有草,只有光秃秃的岩石,和岩石上坐着的一个——   少女? 第65章 无为:鹿然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那个身影。\r\n\r\n扁舟像是感应到了她的心意……   鹿然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那个身影。   扁舟像是感应到了她的心意,自己动了起来,载着她不紧不慢地朝那座孤岛漂去。海风拂面,带着咸腥的气息,波浪轻轻拍打着舟身,发出细碎的、催眠般的声响。   鹿然忽然想起付春朝说过的话——如果通过了前面十道题,还会有一道附加题,专门用来防止心术不正之人离开。   所以,这里就是那道终极考验了吗?   扁舟轻轻撞上了岛岸。   鹿然深吸一口气,跨了上去。   那少女却似乎专注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没有理会突然出现的鹿然。她就那样面朝大海坐着,长发垂落,衣袂微扬,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尽头的雕塑。   鹿然也不急,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少女终于想起来此刻还有鹿然这么一号人,随口说了一句:“我这里,倒是许久没有人来过了。”   声音清清淡淡的,像风吹过空旷的殿堂。   鹿然忽然想起之前看的玉尘宗宗门大事记,赶忙问道:“上一个来这里的,会不会……还是谢怀慈?”   那少女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转过头来看她:“你认识他?”   鹿然想了想,如实回答:“我真的也算不上认识他。但他曾经通过了藏经阁的考试,我想,您应该是见过他的。”   那少女眼里的光亮瞬间熄了熄,又转回去看向远方,悠悠地回了鹿然一句:“你也不用称我为您——毕竟,你的岁数可比我大得多。”   “我?”鹿然看着眼前这少女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倒也没有反驳。她还想再问一些谢怀慈的事情,可又问了几句,那少女却没什么再搭理自己的意思了。   鹿然只好作罢,直接问道:“那这最后一题,到底考什么?”   少女懒懒地看了她一眼,语气漫不经心,内容却让人后背发凉:“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就好。切记,不可说谎。不要企图骗我。如果你不是真心的想法,天雷会劈你个魂飞魄散。”   鹿然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少女问:“你觉得这世间,最好的道德体系,应该长什么样子?”   她问完便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远方的大海,神态悠闲,显然做好了漫长等待的准备——在她看来,这种问题,任谁都要思忖良久,甚至穷尽一生也未必答得上来。   可鹿然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无。”   少女一愣,猛地转过头来:“什么?”   “我说,无。”鹿然的声音不大,却稳稳的。   少女那双一直慵懒的眼中终于浮现出几分认真:“这就是你的答案?”   “对。”鹿然迎着她的目光,缓缓说道,“无为而治,不强行定义善恶。因为一旦你定义了什么是‘成功’,‘失败’的定义也就随之而生了。同理,你定义了什么是‘正义’,那么‘非正义’也就被创造出来了。道德体系最好的样子,或许就是‘无’——没有预设的框架,不评判,不强求,允许一切发生,允许一切存在。”   少女怔怔地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清越而畅快,在空旷的海天之间回荡开来,惊起了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几只海鸟。   “你们这些老家伙,”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中却带着真切的敬意,“到底没有妄占了那高高在上的位置。受教了,受教了。”   鹿然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少女笑罢,摆了摆手:“你通过了。大题十道对了九道,还过了这最后的考验。”   “对了九道?”鹿然一愣,“我错了哪一道?”   “最后一道。”   最后一道?鹿然怔了怔。就是那道“你是谁”?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只见面前凭空浮现出一扇金光璀璨的大门,悬在半空中,门扉微敞,里面透出温暖而明亮的光。   少女说:“你可以走了。”   鹿然站在门前,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刚才那题,谢怀慈是怎么答的?”   少女的目光飘远了,像是穿过了漫长的岁月,回到了某个早已模糊的午后。她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是怀念还是叹息的意味:   “他说,他希望世间无恶。希望人人都可以修行,没有仙缘的人也能成仙。他说,那才是真正的众生平等。”   鹿然听完愣了一下,仿佛看到那位老掌门,还是少年时的,志气模样。   鹿然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松。难道之前自己的猜想,真的都是多虑了?   她没有再问,抬脚迈向了那扇门。   就在她即将踏入光中的那一刻,身后传来少女低低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如果你再见到谢怀慈……帮我告诉他,我还在等他。”   鹿然还没来得及问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眼前已被光芒吞没。   再睁眼时,她已经站在了藏经阁的大厅里。   周围空荡荡的,付春朝和清风都还没有回来。那些金色的毛笔已经不见了,只有那盏长明灯依旧不紧不慢地燃着,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鹿然恍惚了一瞬。刚才那一场考试,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那个坐在孤岛上的少女到底是谁?怎么好像和谢怀慈交情颇深的样子?   正疑惑着,身边光芒一闪,清风也出来了。   鹿然正要开口问“你考得怎么样”,还没出声,就看见清风一脸沮丧,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蔫的。   鹿然心下了然,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拍了拍清风的肩膀。   这一拍,清风的情绪反而决堤了,忍不住抱怨起来:“那些题都是什么玩意儿?我连题目都看不懂!哪个缺心肝的出的这种奇葩题目——”   话音未落,一道熟悉的闪电不轻不重地劈了下来。   清风应声趴在了地上,头发上冒着袅袅青烟。   鹿然熟练地抬手扇了扇眼前的灰尘,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清风趴在地上,正要挣扎着爬起来,这时又是光芒一闪——付春朝也出来了。   鹿然看他一脸疲惫,还以为他也没过,正要开口安慰,却听付春朝幽幽地说了一句:“那幻境里的少女,我怎么总觉得有些眼熟。她还说,今天真是好日子,一天之内居然过了两个人。”   清风挣扎着从地上抬起脑袋,声音都变了调:“不是吧?鹿然过了,付师兄你也通过了?就我没过?”   说完,她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脸重新贴回了地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鹿然却顾不上安慰她,赶紧追问付春朝:“你觉得那少女眼熟?快想想在何处见过?”   付春朝挠了挠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实在是……毫无头绪。”   清风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地哀嚎:“啊啊啊,你们今天就都要走了,留我自己在这个鬼地方……”   正说话间,藏经阁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沉重的木门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光线从门口涌进来,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三人朝门外望去,来人竟是莫桑晚。   清风看见莫桑晚,立马来了精神,一骨碌从地上跳了起来:“莫师姐!你怎么来了?”她顿了顿,忽然反应过来,“对了,内门弟子选拔结束以后,你也要来藏经阁受罚的。哎,内门选拔结束了?莫师姐,你选上了吗?是沈峰主门下吗?”   鹿然心想,莫桑晚是肯定会选上的,而且肯定是在沈傲雪门下的。   可她抬眼望去,却发现莫桑晚无意间瞥了自己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选上了。”莫桑晚淡淡地说。   清风开心得不行:“真的?恭喜你啊,如愿以偿!”   莫桑晚却不着痕迹地把自己的胳膊从清风手里抽了出来,补充了一句:“只不过,我被选去了秦远峰峰主名下。”   “什么?”鹿然和清风异口同声。   清风不肯放弃,追问道:“这怎么可能?你和那秦峰主素来不和,他看你也顺眼不到哪里去,怎么会被选在他的门下?内门弟子这次到底是怎么选拔的?”   莫桑晚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次,和往年不一样。掌门请了剑阁那柄上古神剑来选拔和分配。我……这大概就是命吧。”   清风急了:“那个剑懂什么?那、那、那到底谁去了沈峰主门下啊?”   莫桑晚似乎被这个问题戳到了痛处,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她沉默了一瞬,才说:“没有人。”   “没有人?”   “对。沈峰主谁都没有选。”莫桑晚抬起头,目光越过清风,直直地看向鹿然,“但是,沈峰主倒是在杂役任务栏那里挂了任务——说她的小厨房要招一个小杂役。”   清风愣了一下:“沈峰主那里……哪儿有什么小厨房啊?”   话一出口,她就明白了,赶紧住了口。   人家沈峰主哪儿是要招小杂役啊,人家是想招鹿然。   清风一下子为难起来。这要是以前,自己肯定毫不犹豫地帮着莫桑晚说话,可现在——手心手背都是肉啊。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一时没了言语。   鹿然的心思却根本不在这上面。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翻来覆去地转——不对啊,剧情怎么变了?莫桑晚应该是去沈傲雪门下做内门弟子,还是唯一的弟子才对。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剧情也是可以变的?   那会不会……后面妖尊其实没有再卷土重来?世间没有大乱?   天啊,要是这样那就真的太好了!   鹿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没注意到莫桑晚看她的眼神已经越来越沉。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付春朝倒是察觉到了。他赶紧打了个哈哈,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鹿然身前:“哎呀,莫师妹,这藏经阁进来容易出去可难。如果心有邪念,可就再也出不了这藏经阁了。你还是先努力出去,才能有机会得到你想要的,是不是?”   说完,他一把拽住鹿然的后脖领子,不由分说地往大门拖。   鹿然被这么一提溜儿,四肢在空中扑棱起来:“付师兄!哎呀、我脖子——”   付春朝充耳不闻,脚下生风,几步就把她拽到了门口。   大门即将关上的最后一刻,鹿然拼命回过头,冲着里面喊了一声:“清风,你后面要加油啊!”   “鹿然——”清风站在大厅里,看着那扇门一点一点合拢,把鹿然的笑脸和挥舞的手一点一点吞没。   门终于关上了。   藏经阁又恢复了从前的安静。清风站在空旷的大厅里,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好不容易有了个朋友,怎么就又分开了?   正难过着,她转头看向莫桑晚——莫桑晚没有看她,已经径直走向了书架,背影疏离而冷淡,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清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   门外。   鹿然刚被放下来,正要抗议,付春朝已经劈头盖脸地数落开了:“我说鹿然,你是不是傻?人家莫桑晚对你的敌意都快扑到脸上了,就你自己还在那儿发呆!”   鹿然愣了愣,挠挠头:“有吗?我觉得还好吧……”   付春朝摇了摇头,一脸“我服了你了”的表情:“我有时候觉得,你能活到现在,也真的是个奇迹。”   鹿然嘿嘿笑了两声,这才真正回过神来——自己出来了,真的从藏经阁出来了。   她抬起头,望向远方。   进来的时候还是初秋,银杏叶才刚刚开始泛黄。可此刻站在门外,她恍惚觉得,自己像是过了半辈子那么长。山间的风已经带了凉意,远处的树梢染上了深浅不一的红黄,天空高而远,几缕薄云懒懒地挂着。   她深吸一口气,清冷的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她恨不得马上飞奔回秘境,去拥抱三娘,去拥抱小九。   可是——   三娘要走。   自己应该怎么让她别走呢?跟三娘也说自己这几天的推测吗?三娘能信吗?   鹿然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付春朝没注意到她的心事,拍了拍她的肩:“小师妹,我准备去山下的市集买点儿礼物再回宗门。我好久没看见我师父了,总不好空手去。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鹿然想了想。反正自己烦恼的那些问题,一时半会儿也没有答案,不如先去把之前一直惦记着要买给三娘的衣裙都买了。就算三娘要走,自己也要给她准备妥帖。实在不行……大不了自己搏一把,跟三娘同去。   她点了点头:“好,付师兄,咱们一起。” 第66章 耀武和扬威:鹿然这一路都有些心不在焉,根本没有注意到——从她和付春朝一进入镇子……   鹿然这一路都有些心不在焉,根本没有注意到——从她和付春朝一进入镇子,就已经被两个人盯上了。   或者说,那两个人,根本不能算是人。   那是两只狼妖。   都罩着宽大的黑色斗篷,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样貌。   “耀武,你看你看——”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胳膊肘捅了捅同伴,“这小丫头,这是不是就是上次在玲珑塔,俺们俩瞅见的那个人?”   另一个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一番,语气笃定:“就是她!我认得,那就是俺们妖尊的发带子!”   “哎妈呀,你快去报告纵青川大王,我跟着这人,别再丢了。”   “你注意安全,不要暴露。”   说罢,被称作“耀武”的那只狼妖悄无声息地退入了巷子的阴影里,转眼便不见了踪影。扬威则不紧不慢地缀在鹿然和付春朝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两只狼妖当初被抓去玲珑塔,发现妖尊的发带纯属意外。后来纵青川寻找妖尊心切,又这么多年遍寻不着,才动了“妖尊会不会就在玲珑塔”的念头,这才有了之前铤而走险、劫掠玲珑塔的事。   所幸,不是全无收获。   涂山娆竟然也在塔内,而且耀武和扬威也都说看见了妖尊大人的发带。   看来,妖尊真的还活着。而且,只有先找到那个拥有发带的女子,才能进一步找到妖尊的消息。   所以纵青川才冒险带着耀武和扬威,留在了玉尘宗山下的镇子里,没有离去。   此刻得了消息,纵青川也匆匆赶来。她到时,正好看见那个女子和一个男子,并肩进了一家成衣店。   纵青川更是一眼就认出了,没错,那就是尊上的发带。   怎么到了那个小丫头的手里?   纵青川纵然心下万般不解,可也只好先悄然观察着里面的动静。   鹿然再踏进这家店,心里难免惆怅。   上次来的时候,她还想着:赌局要是赢了,就把那些好看的衣裙都买给三娘。可现在……不知道三娘是不是就要走了,心里忽然漫上一股说不出的伤感。   老板娘见鹿然这个“大户”今日似乎心情不佳,赶忙把新到的货都搬出来亮了亮相。心说:这小丫头,看见这些好看的衣裙,肯定会开心的吧?   可等她把那些漂亮的衣裙一件件展示在鹿然眼前,也不见她有半点欢喜的神色。   老板娘心里嘀咕:完蛋,今天这单生意,怕是要黄。   谁知正犯着嘀咕,就听鹿然开口了:“这个……和这个……”   老板娘眼前一亮,赶忙抓住机会:“是要这个和这个吗?”   鹿然摇了摇头:“不是。我是说——这个和这个不要。其他的,都包起来。”   老板娘和付春朝的嘴同时张大了,半天没合拢。   付春朝赶忙拦她:“小师妹啊,你何时这么阔绰了?”   老板娘却生怕鹿然反悔,也不理付春朝的问题,赶紧冲伙计喊:“打包!快打包!手脚麻利点儿!”   付春朝正准备再拦一拦,老板娘眼疾手快地给他手里塞了杯茶,看他还要说话,又麻利地往他嘴里塞了块点心:“二位稍坐,新到的点心味道不错,快尝尝。”   付春朝被点心堵了嘴,呜呜了两声,终究没说出话来。   老板娘一边指挥伙计打包,一边偷偷打量鹿然——买了这么多,这人却还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连眼睛都没落在衣裙上。   老板娘心里打鼓:是不是对价格不满意?还是觉得赠品不够?   她一咬牙,主动给鹿然抹了零头,又往包裹里塞了几条帕子、一把檀木梳、两枚精致的香囊,都是店里顶好的东西。   哎,难得的大单,这小祖宗可不要反悔啊。   直到把二人送出门外,老板娘才感觉这颗心终于是落回了肚子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付春朝自然不像鹿然那样一直迷迷糊糊的。   二人从进镇子就被人盯上这件事,他其实就有感觉。只是没想到,都已经从成衣店里出来了,那些人,竟还没放弃。   付春朝余光扫了一眼身后,不着痕迹地继续和鹿然去买了镇上百年老店的点心。   鹿然跟着也买了好多,大包小包地抱了满怀。   付春朝注意到,跟着他们的人里,其中一个,气息深沉内敛,实力明显不俗,恐怕还在自己之上。   付春朝实在想不明白:什么人会对他俩感兴趣?而且,究竟是为了盯着自己,还是为了鹿然?   他想了想,应该不是自己。自己多年未离开玉尘宗,之前一直在玲珑塔,这才刚从藏经阁出来,哪儿来的仇家?   他看了一眼怀里抱着大包小包、浑然不觉危险的鹿然,装作无意地问了一句:“小师妹啊,你好像……得罪了不少人?”   鹿然显然没懂他的意思,认真想了想:“我这么人见人爱的,哪儿能得罪什么人?”   付春朝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鹿然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小师妹啊,你可真是……”付春朝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别的不说,刚才那个莫桑晚都恨不得揍你了,你还没感觉?你这人怎么天生对别人的恶意感受度这么低啊?”   鹿然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没有吧。我感觉……也没有多少恶意。”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出了镇子,踏上了通往玉尘宗的山间小道。两旁是密密的白桦林,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风穿过树梢,发出低沉的呜咽。   付春朝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身后——那三个人还在,而且越跟越近了。   他能感觉到,他们快要忍不住动手了。   付春朝不紧不慢地把手里提着的点心都塞给了鹿然。鹿然双手本来就抱着成衣店的包裹,这下更加手忙脚乱,疑惑地看着他。   付春朝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师妹,师兄再教你一招。”   “什么?”   “不明白、不理解、想不清楚的时候——你就先跑。”他抬起眼,目光忽然锐利起来,“比如,现在!”   话音未落,他一掌推在鹿然后背上。鹿然被推得踉跄了好几步,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身后“砰”的一声闷响——   付春朝已经和不知何时欺身而上的一道黑影交上了手。拳掌相击,气浪翻涌,震得路边的枯叶纷纷扬扬地飞起来。   鹿然愣在原地,嘴巴微张。   付春朝一边格挡一边回头,看她还在发呆,恨铁不成钢地喊:“想什么呢?还不快跑!”   鹿然这才看见——另外两个黑袍人,正冲着自己急急奔来。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慌了神。   从小到大,她哪经历过这种场面?脚像被钉在了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跑、跑、快跑——   三秒之后,她终于想起来三娘教过她的逃跑法门。   提气,迈步,身形如箭般射了出去。   耀武和扬威同时一愣,对视了一眼。   这不是……他们妖尊自创的身法吗?   果然。这个小丫头,一定知道妖尊的消息。   二人再不犹豫,拔腿便追。   鹿然慌不择路,只知道拼命狂奔,耳边全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砰砰的心跳。身后那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连回头都不敢。   她完全没有听见,身后那两人喊的分明是——   “你别跑!别跑!俺们没有恶意!俺们只是想和你打听点儿事情!”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那些声音撕得七零八落。   鹿然慌乱间回了下头——恰好一阵大风刮来,将后面两人的黑袍帽子吹落。   两张毛茸茸的脸露了出来。灰白色的毛发,竖起的耳朵,幽绿的眼睛,还有咧开的嘴里那森白的獠牙。   鹿然瞳孔骤缩。   不是人!是狼!是狼妖!   她第一次发现——妖,并不都是大九尾狐那样风华绝代的,也不都是小九那样软萌可爱的。还有这种……这种看上去就凶神恶煞、一口能把她整个吞下去的。   更可怕的是,此刻这两只看上去很不好惹的家伙,正在追她!   “啊啊啊啊——鬼啊!”   鹿然发出一声惨叫,脚下的速度又快了三分。   耀武和扬威边跑边疑惑地对视了一眼:“大哥,她是不是喊……‘鬼啊’?”   耀武点了点头,也对着鹿然的背影喊:“哎呀,你可别害怕!我们不是鬼!我们是妖!我们不是鬼——”   鹿然这时候哪还管你是鬼还是妖,总之都是要赶紧逃命的。   耀武和扬威正准备再追,忽然听见“咻”的一声尖锐的哨响——竟是纵青川发出的撤退信号。   扬威急了:“大哥!大王让咱们赶紧回去!这马上要追到了都!”   耀武一把拦住他,沉声道:“大王让撤,想来是出了什么新状况。听大王的。”   二人立刻收住脚步,身形一闪,隐入了路旁的密林深处。   鹿然浑然不知身后的追兵已经撤了。   她头也不敢回,把自己这辈子能想起来的可怕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每一个画面都在给她脚下添柴加火。   她跑得太快了,快到自己都控制不住。   眼前忽然一亮——没有路了。   是悬崖!   等她看清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脚下一空,整个人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冲了出去。   鹿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第67章 人生如寄:她闭上眼睛,等待着下坠的那一瞬间,等待着摔成肉泥的那一刻。 ……   她闭上眼睛,等待着下坠的那一瞬间,等待着摔成肉泥的那一刻。   可预想中的坠落并没有到来。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托着她,像一双无形的手。她整个人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不坠不升。   鹿然试探着,小心翼翼地睁开了一只眼。   脚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看不见底。头顶是广阔无垠的蓝天,几缕白云悠悠地挂着。而她——她正悬浮在天地之间。   天啊。   我这是……会飞了?   鹿然不敢相信,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的。不是做梦。   她稳住心神,慢慢张开双臂,像一只终于学会振翅的雏鸟。   风从指缝间穿过,从耳畔掠过,从衣袍的下摆灌进去,把她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   她第一次发现——当你在半空中停留的时候,飞鸟正在你脚下掠过,它们的翅膀几乎擦着你的鞋底。当你在云间穿行的时候,山川正在远处静静卧着,像沉睡的巨兽。   风,从山巅来,穿过峡谷,拂过湖面,带着水汽和松香,一路吹到你的脸上。   原来世间万物,都是一体的。   你向上,云便向下。你动,风便跟着你动。你停,天地便陪你一起停。此消彼长,盈亏有数。   而这古老的歌,似乎始终奏响,从未停歇。   只是此刻,才恰巧被你发现而已。   风迎面吹来,鹿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在生长,像一颗种子终于破土而出。她觉得自己和周围的一切融为了一体——山是她,水是她,风是她,云也是她。   再睁开眼时,她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微笑,不是浅笑,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酣畅淋漓的大笑。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声在山谷间回荡开来,惊起一群飞鸟。   “天啊!原来之前看的那些话本子上写的,说什么‘修仙必须要御剑飞行’……都是骗人的!”   她正笑着,忽然感觉身子一晃。   “哎?哎哎哎——”   那种稳稳托住她的力量忽然开始变得不稳定,像一只摇晃的摇篮。她的身体开始往下坠,一开始很慢,然后越来越快,风在耳边尖啸,衣袍翻飞如旗。   “哎哎哎哎哎——”   鹿然手忙脚乱地在空中扑腾,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停下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上方伸下来,精准地薅住了她的后脖领子。   下坠戛然而止。   鹿然吊在半空中,脚下就是万丈深渊,碎石从崖壁上簌簌滚落,半天听不见回响。她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付春朝那张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几分心有余悸的脸,正倒着出现在她上方。   “付师兄——啊啊啊付师兄——吓死我了——”鹿然的声音都在发抖。   付春朝一手薅着她的领子,一手攀着崖壁上凸出的岩石,双脚稳稳地踩在一处仅容半足的石棱上。他低头看了看吊在下面的鹿然,又看了看她刚才悬浮的位置,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全是困惑。   方才的事,他得好好理一理。   当时他正在应付那只白毛狼妖,明明已经落了下风,节节败退。可不知怎的,那狼妖忽然收到了什么信号,虚晃一招便抽身而退,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付春朝正疑惑,余光忽然瞥见远处的林间有几道人影在晃动——是之前来玉尘宗参加宗门大比的那两个门派的人。不知怎的,他们也出现在这附近。   付春朝心里有了数。那白毛狼妖多半是察觉到又有修仙者靠近,不愿节外生枝,才识相地撤了。   他赶紧去找方才跑掉的鹿然。找了好一会儿,才在山崖这边看见了她。   然后就看见这人浮在半空中,张开双臂,笑得像个……傻子。   付春朝的第一反应是:这孩子怕不是傻掉了?   可紧接着,他心里就沉了下去。修仙界的人,都需要御物才能飞行——御剑、御扇、御任何一件法器,总之要有个依托。可鹿然脚下什么都没有,就那么凭空悬着。   这要是被另外那两个宗门的人看见,怕是又要惹出天大的麻烦。   付春朝正想着怎么把她弄下来,就看见鹿然开始不稳,身子晃了晃,然后——开始往下掉。   他来不及多想,纵身一跃,伸手薅住了她的脖领子。   此刻,两个人就悬在这万丈悬崖之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付春朝深吸一口气,稳了稳身形,低头看着鹿然。   “小师妹啊,”他的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飘忽,“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刚才,到底是怎么飞起来的?”   鹿然颤巍巍地又看了看脚下深不见底的悬崖,声音都在打哆嗦:“付师兄,我觉得……这里……实在不是一个谈心的好地方……”   付春朝被这人说得实在没辙,手上用力,带着她猛地一提,跃上了崖顶。   一上来,鹿然就瘫软在地上,腿像灌了铅,站都站不起来了。她哆哆嗦嗦地说:“付师兄啊,要不说……这人,是六界之中,最喜欢脚踏实地的呢。我这刚离地一会儿,就感觉差点儿做不了人了……”   付春朝被这话气得想笑,正要再问,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纷乱的说话声。他抬头一看,脸色微微一变。   其他宗门的人到了。   鹿然挣扎着坐起来,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好家伙,乌泱泱一片,眼前就这么冒出了一百多号人。领头的那几个,她居然认识。   这不是之前宗门大比输了不服气、还想讹玉尘宗钱的那两个领队吗?怎么又来了?   鹿然正疑惑间,那俩领队也看见了她。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当时在玉尘宗内,他们人多势众,可这个小杂役有沈傲雪护着,让他们吃了好大一场憋屈。这下好了——他们这次来的人更多,还怕找不回之前丢了的场子?   其中一人凑到自家掌门耳边,伸手朝鹿然一指:“掌门,就是她。我说的那个——玉尘宗里口出狂言的小杂役。”   那掌门微微点头,目光落在鹿然身上,像看一只待宰的鸡。他垂在身侧的手掌竟开始暗暗蓄力,掌心隐约有灵光流转。   付春朝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动了。   他不紧不慢地往前迈了一步,恰好挡在鹿然身前。身形算不上多么挺拔,甚至还有些懒散,可那一步落下去,却像在地上生了根。   “各位,”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从容,“此处可是玉尘宗地界。望各位,注意自己的言行。”   那领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满脸不屑:“你是何人?想活命就速速离去,此事与你无关。”   付春朝灿烂地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惧意,甚至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欢喜,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不好意思,”他慢悠悠地说,“现在玉尘宗的掌门,恰好是在下的师父。所以此事——还真的与我有关。”   来人显然没料到眼前这个看上去有些落魄的懒散青年,竟然会是玉尘宗首徒。那掌门虽然不知真假,却也不得不掂量掂量,暗暗收了掌心的力道。   付春朝这才回头,冲着鹿然眨了眨眼,压低声音:“怎么样?师兄没骗你吧?师兄当年,可帅了。”   鹿然本来吓得腿软,又被眼前这剑拔弩张的阵仗弄得紧张不已,结果看见付春朝那张鬼脸和臭屁的模样,一下子放松了不少。她扶着身边的一棵树,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对面人群中,忽然有人凑到自家掌门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掌门,那人真的是玉清子的首徒。据说他以前也是世家子弟,小时候就同情妖族,后来被自己的宗门除名,赶了出来……”   那掌门微微点了点头,再开口时,语气里便带上了一种微妙的别扭——明明看不上,却又不得不客气几分。   “我们来此,是为拜访玉清子掌门,就上次之事,讨个说法。”   鹿然凑到付春朝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这些不要脸的,就是输了不服气,非要讹咱们玉尘宗的钱。”   付春朝立马意会,转头面向对面,不卑不亢地开口:“各位如此兴师动众,到底是来议事,还是来闹事?”   对面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自家掌门。   那掌门沉声道:“自是议事。”   “那就好办了。”付春朝笑了笑,“我们玉尘宗可招待不了这么多人。非亲非故的,你们有事可以选几个代表,随我去见掌门。其余人等,自己安排住宿吧。”   此言一出,对面顿时炸了锅。   “凭什么?”   “我们远道而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不给?”   “玉尘宗未免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反对声、骂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付春朝也不恼,依旧懒懒散散地站在那里。可就在那些嘈杂声浪达到顶点的瞬间,他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倦意的眼睛,此刻像淬了冰。   一股无形的威慑之力从他身上猛然荡开,如巨石入水,涟漪般向四面八方扩散。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那些聒噪的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齐刷刷地哑了。   对面一百多号人,竟没有一个人敢再出声。   场面正僵持不下,忽然,从山上玉尘宗的方向,下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鹿然远远看见,那不是掌门身边的小童子吗?   小童子一路小跑,到了近前,先是对着对面众人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脆生生地开口:“掌门有令——”   他年纪虽小,声音却清亮得很,一字一句都传得清清楚楚:“两位掌门,和当时的领队,请上山议事。其余人等,由付春朝在山下负责安排住宿。”   对面又是一阵议论声起。   小童子趁这当口,悄悄走到付春朝和鹿然身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鹿然师姐,掌门说你从此自由,不必再回山了。”   鹿然心头一颤。   “大师兄,”小童子转向付春朝,“掌门让你照顾好众人,切记,近期也不可回宗门。”   鹿然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没来由地涌上一股酸涩。是啊……自己已经和玉尘宗、和掌门告过别了。   可付春朝却不乐意了,眉头一拧:“师父这是干什么?干嘛不让我回去?”   小童子摇了摇头:“我也不知。大师兄,掌门大概是知道你会抗议,特意让我再嘱咐你一句。”   “嘱咐我什么?”   只见那小童子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运了足足的丹田气——   “付春朝你个小兔崽子!为师说的话你也敢不听了是吧!小心我以后打断你的腿!”   这一嗓子吼得气贯长虹,声震四野。付春朝被震得头皮发麻,耳朵里嗡嗡作响。对面那一百多号人更是被吼得大眼瞪小眼,有几个胆小的甚至缩了缩脖子。   小童子吼罢,又恢复了平日那副乖巧安静的模样,眨巴着眼睛说:“大师兄,就是这样。”   场面一时尴尬至极。   付春朝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那老头儿……还真是,有话不能好好说,也不给我留点儿面子……”   他自顾自地干笑了两声,然后转过身,对着对面那一百多号人,努力端起一副正经模样:“你们,跟我走。”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鹿然,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懒散的笑容,语气却难得的认真:“小师妹,以后……如若有缘,我们自会再见。”   鹿然看着他,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师兄,保重。”   付春朝摆了摆手,没有回头,带着那一百多号人,渐渐消失在了山道尽头。   鹿然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人生如寄,聚散无常。   有些人陪你走一程,到站了便要下车。有些缘分看似浅淡,可回头望去,那人在你生命里留下的痕迹,却比你以为的要深得多。   就像这付春朝,嘴上不着调,可关键时刻,永远靠得住。   鹿然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她抬起头,最后望了一眼云雾缭绕的玉尘宗。山门在夕阳的映照下镀上了一层暖金色,钟声隐隐从高处传来,悠远而绵长。   她终于再无犹豫,转过身,向着秘境的方向,向着三娘,向着小九,向着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家,飞奔而去。 第68章 相思入骨不自知:褚星辞和鹿然相识以来,从来没有分别过这么长的时间。 她活过的……   褚星辞和鹿然相识以来,从来没有分别过这么长的时间。   她活过的万载岁月里,也是第一次切身体验到,什么叫日思夜想,什么叫抓心挠肝,什么叫……魂不守舍。   原来曾听人间说什么“相思入骨不自知”,竟是真的。   白日里还好。她可以给自己找些事做。可一到夜里,四周静下来,秘境里只剩溪水声和竹叶的沙沙响,那个人的影子就不由分说地钻进脑子里来。   褚星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鹿然睡过的枕头上。那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那人的气息。   她闭着眼睛,狠狠吸了一口,然后在黑暗里骂了自己一句。   没出息。   她褚星辞,活了万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过是一个小杂役,不过离开了七天。   七天而已,至于吗?   没想到,还真至于。   她咬着唇,把枕头搂得更紧了些。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酸酸的,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庆幸。   万幸,只是分别七日。   若是更长呢?若是一年,十年,百年……   褚星辞不敢往下想。   她原本的计划很清晰——等鹿然从藏经阁出来,她就先出去,把前尘往事都平了,再回来接她。到时候,再好好跟她说,自己到底是谁。   就鹿然那个小怂样儿,别回头,再吓坏了她才好。   她不是没想过带鹿然去妖界。可鹿然那个体质……褚星辞不想冒这个险。万一一个没看好,鹿然被哪个不要命的妖,伤了,或者……   不行,这绝对不行!   任何会让鹿然受一丝丝伤害的险,她都不愿意冒。   于是这几日,最开始的那个计划,在她心里开始松动。   ……   小九这几日倒是很懂事。   这小东西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开心。虽然小九自己也很想念鹿然。每天都要去门口张望好几回,每次听见风吹草动就竖起耳朵,可她还是会在褚星辞发呆的时候跑过来哄她。   比如今天。   小九费了好大的力气,把那根比她自己还长的鱼竿从墙角拖了出来,一路磕磕绊绊地叼到褚星辞手边,然后又咬住她的衣角,使劲往门外拽。   褚星辞被她拽得不得不站起来,跟着她一路走到了溪边。   水声潺潺,风里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小九把鱼竿往她手里一塞,然后蹲在岸边,仰起小脸,九条尾巴在身后摇成了一朵花,似乎是还记得之前三人一起钓鱼的快乐时光。   褚星辞终于难得地笑了。   她弯下腰,捧起小九软乎乎的身子,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那小脑袋毛茸茸的,温热地贴在她掌心里,像一团会呼吸的棉花。   “还真是谁养的像谁,”褚星辞低声说,“涂山娆的女儿,也可以像鹿然……”   小九本来被摸得正舒服,眯着眼睛,嘴巴咧开,露出一点粉嫩的小舌头。可一听到“鹿然”两个字,她忽然歪了歪脑袋,呆愣愣地看着褚星辞。   褚星辞被她那副傻乎乎的样子逗得又笑了一下,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小九的鼻子:“连傻了吧唧的样子,也很像鹿然。”   说完这句话,她脸上的笑容忽然就淡了。   褚星辞垂下眼,把小九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软软的背上,望着溪面上碎金般的光斑发呆。   算了。   想就想吧。   反正……那个人也快回来了。   ……   鹿然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三娘和小九正坐在溪边钓鱼。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小九蹲在褚星辞脚边,九条尾巴懒洋洋地摊在草地上。   那一瞬间,鹿然不知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提了一口气,身形如风,眨眼间便冲到了她们面前。   小九最先反应过来。她“嗷”地叫了一声,九条尾巴瞬间炸开,四只小短腿蹬得飞快,正要往鹿然怀里扑——   鹿然却已经张开双臂,一把将褚星辞和小九同时拥进了怀里。   小九被挤在两人中间,毛都被压扁了。她费力地探出小脑袋,大口大口喘了两口气,然后赶紧跳了下来,委屈地甩了甩被压乱的毛。不过很快,她又开心起来,围着鹿然的脚边转圈,九条尾巴摇得像朵花。   鹿然根本没注意到小九。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怀里这个人。   她把三娘箍得紧紧的,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可她觉得还不够,远远不够。   她把脸埋进三娘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的气息。   褚星辞在鹿然抱住她的那一刻,身体只微微僵了一瞬。   然后她伸出手,回抱了回去。   起初还是克制的,只是轻轻地搭在鹿然的背上。可当她感觉到鹿然抱得那样紧,紧得像是生怕下一秒她就会消失——褚星辞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先听见怀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声音:   “三娘……我好想你。”   褚星辞再难克制自己。   她收紧了手臂,把脸埋进鹿然的肩窝,声音轻得像叹息,却一字一字都重若千钧:“我也很想你。”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不知抱了多久。   溪水在脚边潺潺流淌,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小九已经放弃了围观的兴趣,自顾自地追一只蝴蝶去了。   褚星辞的手无意识地在鹿然背上摩挲,忽然觉得触感不太对。她摸到了一处粗糙的边缘——像是布料破了。再往下,又摸到一处。   她的手指顿住了。   褚星辞轻轻退开一些距离,低头仔细打量眼前这人。   这一看,她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鹿然的衣裳破了好几处,袖口撕开了一道口子,衣摆上沾着泥土和草渍,最触目惊心的是肩膀处——布料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下面一小片皮肤,上面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已经干涸了,却还是看得她心头一紧。   “你这是怎么了?谁敢伤你?”褚星辞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压抑的怒意和心疼。   鹿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这才发现好像确实有些狼狈。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赶紧把刚才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从镇子里被狼妖跟踪,到付春朝帮她挡住追兵,到她慌不择路跑上悬崖,再到她莫名其妙飞了起来……   说到最后,鹿然激动起来,眼睛亮得发光:“三娘,我会飞了!虽然……就飞了那么一会儿吧。”   褚星辞本来听到“狼妖”二字的时候,是有些意外的。先是,因为纵青川的人,看来已经找了过来,欣喜了一阵儿。   可听完鹿然后面的描述,又开始心有余悸。可看着眼前这人还好意思跟自己炫耀,她气得一把揪住鹿然的耳朵:“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差点儿回不来了!”   鹿然虽然感觉三娘手上没使多少力气,但还是非常配合地“哎呦哎呦”叫了起来:“疼疼疼——”   她顺势把三娘揪着自己耳朵的手握进掌心里,指尖在那人温热的掌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放柔了:“可我这人好像运气向来不错。你看,这不,因祸得福。”   说完,她再忍不住,低下头,在褚星辞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褚星辞本来还在气头上,正要再骂,谁想这人脸皮这么厚,这个时候,还能就这么贴过来。   “你——”   刚说了一个字,鹿然又吻了过来。   这一次不像方才那样蜻蜓点水。鹿然的唇贴着她的,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带着压抑了七日的、再也藏不住的渴望。   褚星辞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想推开她——至少应该说点什么,骂她两句不知轻重,或者问问她身上的伤到底要不要紧。   可她的手不听使唤。   先是僵在半空中,然后慢慢地、不由自主地,攀上了鹿然的脖子。   她的指尖陷进那人后颈的碎发里,微微收紧。   褚星辞闭上了眼睛。   溪水还在流,风还在吹,小九追完了蝴蝶,叼着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跑回来,抬头看见两人不知道为什么靠的这么近,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把花放下了,自己去扑水里的光斑。   夕阳将坠未坠,天边烧成一片橘红与浅紫交织的霞光。那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融在一起,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溪水里,被波光揉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散开。   ……   夜里。   小九在自己的小窝里睡得四仰八叉,肚皮一起一伏,九条尾巴软塌塌地摊着,偶尔蹬一下腿,发出细细的哼唧声。   小屋的木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上了。   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两个人交错的、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时细碎的窸窣。   鹿然的吻落下来的时候,褚星辞已经等了太久。   七天的分别,七天的相思,七天的魂不守舍——全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她们吻得既不温柔,也不克制,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要把对方揉进骨血里的急切。   鹿然的手指穿过三娘的发间,那人的发丝如水般从指缝间滑过,凉凉的,滑滑的,像握了一捧月光。   褚星辞的手搭在鹿然的肩上,指尖微微陷进那人的皮肉里。她仰起头,露出那截修长的、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脖颈,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像小兽呜咽般的声音。   鹿然顺着她的下颌一路吻下去,在那颗小小的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   褚星辞弓起了腰,手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嘴唇抿了又抿,却还是漏出了几声细细的、压抑不住的喘息。   “鹿然……”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听过的、软得不像话的尾音。   鹿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平日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那火不灼人,却烫得褚星辞心尖发颤。   “嗯?”鹿然应了一声,声音也是哑的。   夜很长。   月亮从东窗挪到了西窗,银白的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地板,移过床脚,移过两个人交缠的、分不清彼此的身影。   褚星辞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求饶的。   鹿然看着她。   月光下,三娘的眼尾泛着薄红,睫毛湿漉漉的,眸子里水光潋滟,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   她的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急又浅,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打过的花,娇艳、脆弱、又美得惊心动魄。   鹿然哪里肯停。却还是先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吻了吻三娘的耳垂,那只染着桃花般粉红的、薄薄的耳廓。   手却没停。   褚星辞还想说什么,可刚一开口,就化成了一声低低的、软软的轻吟。她索性放弃了挣扎,把脸埋进鹿然的颈窝里,只是偶尔轻轻地颤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含混的、满足的叹息。   又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亮都似乎偏了西,久到小九在隔壁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鹿然终于停了下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可她顾不上自己,先去看怀里的人。   褚星辞整个人都软了,像一摊化开的春水,懒懒地赖在她怀里,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她的脸红得像要滴血,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微微颤着,嘴唇被吻得微微红肿,上面还泛着湿润的水光。   鹿然看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低下头,在褚星辞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三娘,”她的声音还带着沙哑,却温柔得像三月的风,“我们去温泉。”   褚星辞连话都懒得说了,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往鹿然怀里埋了埋。   鹿然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两个人紧紧依偎的身影上。   温泉的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月色,模糊了夜色,也模糊了这世间所有的纷扰与不安。 第69章 考验演技的时刻到了:褚星辞在温泉里泡了好一会儿,才觉得缓了过来。\r\n\r\n她实在不想承认……   褚星辞在温泉里泡了好一会儿,才觉得缓了过来。   她实在不想承认,刚才那个求饶的人会是自己。   而且,为什么自己明明修为都恢复了,可在鹿然这里,却好像总是翻不了身?   一时心里好气。   她回头看了鹿然一眼,想起自己好像一直处于下风的模样,忍不住在那人腰上掐了一把,嗔怒道:“你又骗我。你明明答应我不要了……可你,可你……”   鹿然看着这人,缓过来第一件事居然是跟自己算账,瞬间又起了坏心思。她双手扶住三娘的细腰,凑近了些,声音低低的:“其实,我还可以继续。”   褚星辞觉得自己实在是小看了这人的厚脸皮,红着脸说:“滚。”   鹿然哈哈大笑,不敢再逗她,轻轻吻了吻三娘的额头,认真地说:“三娘那个时候,太美了。而那个美,又只有我看得到……”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又把三娘搂进怀里,“我怎么忍得住!”   褚星辞被这人弄得实在无奈。没皮没脸的话都说了,她自己倒先害羞起来,还搂着自己撒娇。   这也……太犯规了。   褚星辞认命地回抱住她,嘴上却还是不乐意,小声嘟囔:“下次,我不要在……下面了……”   鹿然窝在三娘的颈窝里,就笑。   褚星辞脸更红了:“你笑什么?”   “那这个,可是要各凭本事。”鹿然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   “什么?”褚星辞心想,我要有这个本事,我何至于此。“不行,我不管!”   鹿然一把握住三娘又想捏自己脸的双手,又吻了一下。   褚星辞心想:完了,自己真的没有这个本事。这个臭不要脸的!   鹿然笑得不行,不敢再逗,赶紧把三娘圈进自己怀里,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柔声换了话题:“三娘,不好奇我在藏经阁都做了什么吗?”   褚星辞忍住想问的好奇,不理她。   鹿然无视她的无视,斟酌着怎么开口。“三娘,我发现,无论我在藏经阁学了多少,好像真的遇到情况,还是会手忙脚乱。就好像我的脑子觉得我记住了,但完全没有实践过……连逃跑,都是付师兄提醒我,才想起来的。”   褚星辞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这次短暂的分别,让她想清楚了两件事:第一,她不能接受以后的日子没有鹿然。第二,现阶段,只有秘境,对鹿然才是安全的。   她心下又开始想,自己接下来的计划该如何是好,如何两全?   身后的鹿然却先开了口:“三娘,其实我这次在藏经阁,再次觉得外面的世界实在是太危险了……”   听到这里,褚星辞心里没来由地一沉。   她以为鹿然接下来会说“所以我留在秘境最安全,你放心去忙你的事吧”——虽然合情合理,可她还是觉得有些难过。   鹿然继续说:“我本来回来的时候都想好了,这次一定不让三娘走了。外面这么危险,三娘离开了秘境可如何是好,被别人欺负了怎么办。”   褚星辞低头笑了下。还行,有进步,好歹是担心自己了。她正要说什么,却听那人继续说——   “可我进来又看见你的那一刻,就改了主意。”   “改了主意?”   鹿然点了点头。“我确实不是什么英雄好汉。我也知道,只有在秘境才是安全的。理智告诉我要留下你,才是最稳妥的。可是我的心告诉我……不要再和你分开了。”   褚星辞看向鹿然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一片温柔,满是认真。   “三娘,我想好了。”鹿然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一定保护好你。无论你去哪里,我都……随你去。”   褚星辞从来没想过,鹿然这个小怂货的嘴里能说出这种话来。   她低头笑了下,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她伸手扶上鹿然的脸,柔声问:“怎么,你不害怕了?不怕死了?”   鹿然脸上还挂着一副豁出去的坚决表情,可听到这话,一把就抱住了三娘:“怕啊!我当然怕!我决定了我也怕!可是……可是我真的再也不想和你分开了。哪怕是危险,好歹我也让你先跑。”   褚星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今夜,满天繁星仍旧挂在星空,可那漫天繁星固然很美,可总有一颗,终于落入了她褚星辞的怀里。   而偏偏这一颗,恰好是她最想要的。   真的是,何其有幸。   她轻柔地回抱过去,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鹿然絮絮叨叨又说了好多……   月光温柔,落在温泉氤氲的水汽上。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声说着什么。   褚星辞听着怀里这人絮絮叨叨的声音,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心里,也终于,做好了她自己的决定。   ……   第二日。   鹿然习惯性地醒来,先去探三娘的额头。虽然三娘已经好了,可这个动作她做习惯了,改不掉。   指尖触上去的瞬间,她愣住了。   有点烫。   正疑惑间,褚星辞醒了,整个人没精打采的,连眼皮都懒得抬。   鹿然担心地问:“三娘,你不都已经康复了吗?怎么还会发烧呢?按理说,你们这些修行的,不太会有这些问题了啊……”   褚星辞看她起了疑,扶着头,软绵绵地“哎呦”了一声:“我可能……昨夜着凉了。”   说完,她又虚弱地看了鹿然一眼,声音轻得像小猫叫:“我想喝粥。”   鹿然心疼得不行,赶紧披上衣服,连声应道:“好好好,我马上去准备。”说完便一头扎进了厨房。   褚星辞听着厨房里传来生火、洗锅、切菜的声响,嘴角微微翘了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小九也被吵醒了。   她晃晃悠悠地爬起来,四只小短腿还没站稳,就已经闻到了厨房飘来的香味。她顺着香味一路小跑,一个纵身跃上了灶台,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顺势歪倒在灶台边上,九条尾巴垂下来,晃晃悠悠的,继续赖着。   鹿然顺手撕了些吃食,一边做饭,一边喂进小九嘴里。   小九就闭着眼,张嘴,嚼,咽,张嘴,嚼,咽……就这么一边睡一边吃,好不惬意。   鹿然自个儿念叨起来:“哎,都怪我……以后不能再让三娘受凉了。”   正在悠哉的小九听到这句话,忽然一愣。   谁?那个现在全三界最强悍的女人……会受凉?   她嘴里还嚼着饼,眼睛已经睁开了,满眼都是困惑。   正疑惑间,嘴里又被鹿然塞了一小块饼。小九这次也不嚼了,叼着饼就从灶台上跳下来,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直奔小屋而去。   鹿然看着那一团银白色的影子消失在门口,无奈地笑了笑:“这孩子。”   小九一进屋,就看床上那女人正闭眼躺着,似乎又睡了过去。   她叼着饼,蹑手蹑脚地走近,左看看,右看看。   她这不好好的吗?气息沉稳,面色红润,哪里病了?   小九更疑惑了,歪着脑袋,九条尾巴无意识地摇了摇。   就在这时,床上那女人慢悠悠地睁开了眼,懒散地看了小九一眼。   小九嘴里还叼着那块还没来得及嚼的饼,忽然就不敢动了。   褚星辞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发现端倪的小家伙,欺负小孩子的心思又起了。她故意做出一副凶巴巴的表情,压低了声音:“你要是敢说出去……”   小九被吓得,嘴里的饼“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褚星辞看着小九那副呆愣愣的样子,捂着肚子,偷偷地、又不敢大声,生怕鹿然听见,笑得浑身发抖。   正笑着,鹿然端着粥进来了。   她看见三娘捂着肚子,赶忙放下粥碗,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三娘?还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褚星辞瞬间收了笑,换上一副柔弱无力的模样。她轻轻蹙着眉,眼睫低垂,嘴唇微微泛白,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轻又缓,从刚才还在吓唬小朋友的坏女人,秒切成了我见犹怜的“病弱美人”。   鹿然急得不行,转头问小九:“三娘怎么突然肚子又不舒服了?”   却看见小九一副又害怕又委屈又要哭的表情……小嘴瘪着,眼眶红红的,九条尾巴全耷拉下来了,脸上好像又无尽的悲伤,无处诉说。   鹿然心说:坏了,看来三娘这次真的很难受。   她赶紧在乾坤袋里翻找各种丹药,手忙脚乱,连瓶子都差点打翻了。   褚星辞在鹿然看不到的角度,悄悄递给小九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   小九如获大赦,叼起地上那块饼,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鹿然找出几瓶丹药,仔细辨了辨,挑出最对症的,哄着三娘吃下。又端起粥碗,一勺一勺地喂她喝。   褚星辞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时不时抬眼看看她,目光软得像化开的糖。   鹿然看她似乎好了一些,这才稍微放下心来。可心里那个疙瘩还在,她忽然想起什么:“三娘,你那个簪子呢?”   “簪子?”   “就那个可以测试你恢复程度的那个。快再试试!看看只是普通的不舒服,还是恢复也受了影响。”鹿然说着,开始在屋内翻找,“哎?去哪儿了?”   褚星辞看她埋头翻找,趁其不备,轻轻挥了下手。   枕头下那支簪子,应声而断。   “什么声音?”鹿然顺着那极轻的一声响动,在枕头下摸到了那支簪子。   她拿出来一看,簪子已经断成了三截。   “三娘,这……”   “啊,这个啊,”褚星辞语气轻描淡写的,“你回来之前就断了。”   “啊?这可如何是好……”鹿然捧着断成三截的簪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褚星辞看她开始较真,赶忙柔柔地蹭进她怀里,声音软得像在撒娇:“我又不好了……所以你嫌弃我了吗?”   “怎么可能!”鹿然赶紧搂住她,“我是怕……我是怕咱们那双修,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对,才让三娘又不好了?不应该啊,明明之前都很好啊……”   褚星辞被她说得差点笑出来,强忍住,继续虚弱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又一下子不好了……你会不会,不管我了?”   “怎么可能!”鹿然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声音低沉而认真,“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不管你。”   褚星辞把脸埋在她胸口,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鹿然忽然想到了什么,愧疚地低下头:“肯定……肯定是昨夜我太过。可能这个……水满则溢,一夜回到之前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最近,还是……不要做了。” 第70章 我又不是兔子:什么?\r\n\r\n褚星辞在心里无声地抗议。这怎么行!她这病装得好好的,……   什么?   褚星辞在心里无声地抗议。这怎么行!她这病装得好好的,干双修什么事儿?为什么就不做了?双修是无辜的!   可面上不能表现出来。她只好往鹿然怀里又蹭了蹭,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其实,我感觉没什么大碍的……你也不要为了我,太过要求自己。”   说这话的时候,她像是故意勾引似的,贴着鹿然的耳朵。呼出的热气拂过耳廓,鹿然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连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你、你吃了药,先好好睡会儿,”鹿然赶忙扶她躺下,手忙脚乱地给她掖好被子,“我去给你再弄些清淡的吃的。”说完,逃也似的出了门。   褚星辞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还没能从“鹿然说最近都先不做了”这件事里缓过神来。   然后,另一个“灾难”出现了。   鹿然端上来的饭菜,全是清一色的绿色。白粥,清炒时蔬,水煮青菜,一碟豆腐,连油星都看不见几滴。   褚星辞盯着这一桌子“健康食品”,沉默了良久。   “我又不是兔子。”她终于开口,语气幽幽的。   鹿然在她对面坐下来,一脸认真:“昨日三娘不舒服,今日总要清淡一些,才好得快。等好了,我再给你做红烧肉、糖醋鱼、酱肘子……想吃什么做什么。”   褚星辞还没来得及反驳,余光瞥见旁边小九的碗里——堆得满满当当的肉丁、肉丝、肉块,还淋着香喷喷的肉汁。那小狐狸眯着眼睛,吃得摇头晃脑,九条尾巴在身后摇成了一朵花,好不惬意。   褚星辞周身的气场明显低了下去。   “来,三娘,先喝口粥。”鹿然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褚星辞看着那勺白粥,又看了看鹿然那张写满了“我是为你好”的脸,到底还是张嘴了。   粥很稠,米粒煮得软烂,入口即化。其实味道并不差,鹿然的手艺一向好,哪怕只是白粥,也熬出了米油,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可褚星辞喝得味同嚼蜡。   她一边喝,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演戏要演全套,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   夜里。   鹿然真的就开始规规矩矩地躺着。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鹿然侧过身来看她,又刚好够她伸出手也够不着。   褚星辞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房梁。   她觉得自己英明一世,怎么会把自己放在这么一个尴尬的境地?   褚星辞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想伸手把鹿然拽过来,又觉得那样太主动了,不符合她此刻“病弱”的人设。她想开口说“我觉得做一做也没关系”,又觉得这话实在说不出口。   她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暂时,只有先装病,才能把所有的问题隐隐按下。可这个实心眼儿的家伙……怎么就这么实在呢?   她闭着眼,脑子里开始回想涂山娆以前是怎么勾引人的。   那狐媚子在这方面堪称宗师。   她想起有一回,涂山娆不过是端了杯茶,递过去的时候指尖轻轻擦过对方的手背,那动作自然得像是不经意的,可就是那一触,让对方整张脸都红透了。   还有一回,她靠在栏杆上看月亮,月光落在她身上,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露出那截修长的颈子——对面那人就挪不开眼了。   更绝的是有一次,涂山娆不过是弯下腰捡东西,衣领微微敞开,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神无辜得像只小鹿,可那角度、那光线、那若有若无的弧度——分明全是算计。   偏偏每一个动作都自然得不像刻意。   褚星辞把这些换成自己在脑海里脑补了一下——   她端起茶杯,指尖轻轻擦过鹿然的手背……   她靠在栏杆上,微微偏头,露出脖颈……   她弯下腰捡东西,然后抬起头,眼神无辜……   天啊。   褚星辞在被子里捂住了脸。   狐媚子这个活儿,看来真的需要天分。她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不自在,真要她做出来,怕是要把自己尬死。   她忽然笑了。   算了,她本来就不是涂山娆那样的人。   可鹿然……   她翻过身,面朝鹿然的方向。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那人脸上。鹿然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   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安静多了,没有那些絮絮叨叨的话,没有那些让她脸红心跳的坏笑,就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幅画。   褚星辞看着看着,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涂山娆的狐媚子手段再高明,也不过是些技巧。   可鹿然不一样。这个人什么时候都把自己放在前面。   涂山娆肯定没有遇到过,这样美好的人。   褚星辞想着,身体已经不自觉地往那边挪了挪。   半臂的距离变成了拳头宽。   她又挪了挪。   拳头宽变成了指尖相触。   鹿然的手就放在那里,骨节分明,指尖微凉。   褚星辞轻轻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然后整个人也跟着蹭了过去,把脸埋进鹿然的肩窝里。   熟悉的草木香,混着淡淡的烟火气,熨帖而安心。   她想,这样的日子,多一天是一天。   哪怕演戏,哪怕装病,哪怕天天吃兔子餐——她也想多待几日。   鹿然其实根本没有睡着。   三娘翻来覆去的声音她听得一清二楚,三娘蹭过来的时候她的心跳都快炸了。   她感觉三娘的手搭上了自己的手,温热的小动作像一只试探着靠近的猫。然后是一团温热的、软软的身体贴了过来,埋进了她的肩窝。   鹿然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她想翻身抱住她,想低下头吻她,想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可是不行——三娘还没好,她不能再任性了。   煎熬。   太煎熬了。   可就在这份煎熬里,她听见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三娘睡着了。   鹿然紧绷的身体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她低下头,月光正好落在三娘的脸上。那人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那些白日里的傲娇和嘴硬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的模样。   鹿然看着,不自觉笑了。   她轻轻抬起头,在三娘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然后她也闭上了眼睛,在那团温热的、柔软的、属于三娘的气息里,沉沉睡去。   ……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好几天。   鹿然每天变着花样做清淡的饭菜——白粥、清汤面、蒸蛋羹、水煮时蔬。   褚星辞从一开始的“我又不是兔子”到后来已经懒得抗议了,认命地一口一口吃下去。鹿然喂什么,她就吃什么。   鹿然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吃饭的时候哄着,睡觉的时候抱着,连去院子里晾衣服都要先把三娘安顿好、再三确认她没有什么不舒服,才急匆匆地去、急匆匆地回。   可三娘的情况总也不见好。   不是今天头疼,就是明天乏力的。虽然每次都是一些小毛病,可就是反反复复,没个彻底清爽的时候。   鹿然开始着急了。   她把乾坤袋里的丹药翻了个遍,又去翻从回春堂带回来的那些小册子,对着一堆药理条文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找不出原因。   按理说,三娘明明已经恢复了,怎么会忽然又变成这样?难道真的是那夜太过放纵,伤了根基?   她越想越自责,照顾得也越发仔细。   褚星辞看在眼里,心虚得不行,可又不敢说实话。每次鹿然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过来,她都要在心里骂自己一句:叫你装,叫你装。   可喝药的时候,她还是会乖乖张嘴,喝完还要虚弱地靠进鹿然怀里,说一句“还是有点难受”。   鹿然就心疼地搂着她,轻声细语地哄,说没事的,慢慢来,总会好的。   褚星辞靠在她怀里,听着那人的心跳,忽然觉得——哪怕天天喝药,好像也不是不能忍。   这一天,鹿然正在厨房里熬粥。   褚星辞躺在廊下晒太阳,小九趴在她脚边,九条尾巴懒洋洋地摊着。阳光暖融融的,风里带着桂花的甜香,一切都很安静,很平和,像是这世上所有的纷扰都被挡在了秘境之外。   忽然——   一声巨响。   那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的,而是从地底深处,从山的那一边,从天地的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里炸开的。   沉闷的,滚烫的,像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在梦中翻了个身,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压抑的怒吼。   大地猛烈地摇晃了一下。   廊下的竹帘哗啦啦地响,小九惊得跳了起来,九条尾巴瞬间炸开,嘴里发出尖锐的“嗷”一声。灶台上的锅盖哐当掉在地上,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脆响。   鹿然扶着灶台稳住身形,脸色骤变。   褚星辞也坐了起来,目光沉了下来,望向远处的天际。   又是一声巨响。   这一次比刚才更近,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竹叶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绿色的雨。   远处的山峦间腾起一片烟尘,灰蒙蒙的,遮住了半边天。   鹿然冲出来,一把抱住三娘,声音发紧:“三娘!你没事吧?”   褚星辞摇了摇头,目光却没有从那个方向移开。   鹿然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心头猛地一沉。   那声响传来的方向——   是玉尘宗。   她分辨了很久,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那闷雷般的巨响,那腾起的烟尘,那从地底传来的、让整片大地都为之颤抖的震动——全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玉尘宗。 第71章 护山大阵:鹿然顿时心急如焚。 “三娘,我去看看什么情况?”她说着便要起……   鹿然顿时心急如焚。   “三娘,我去看看什么情况?”她说着便要起身。   褚星辞不知怎的,心里没来由地一慌,一把抓住鹿然的手:“你别去。鹿然,你别走!”   鹿然以为三娘只是担心自己的安危,柔声安抚道:“别怕。三娘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她轻轻松开褚星辞的手,提气运气,转身便往外跑去。   就在鹿然的手指从她掌心抽离的那一刻,褚星辞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再也抓不住这人了。   那温热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潮水退离沙滩,留下一片空荡荡的凉。   小九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焦急地也想跟上去。四只小短腿刚一蹬地,后脖就被褚星辞一把薅住,紧紧搂进了怀里。   “你跟过去干什么?”褚星辞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小九说,“我们都先……不要慌……”   ……   鹿然一踏出秘境,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天地之间像是被什么巨力撕扯过。地上横着一条又长又深的裂痕,从山脚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裂口边缘的泥土还是新鲜的,像是刚刚才被撕裂。远处不知怎的冒起了黑烟,浓滚滚地升上半空,遮住了半边天。   她心头猛地一沉,脚下更快了几分。   越靠近玉尘宗,越能看见门内弟子三三两两地在往山下跑。有人衣袍上沾着灰,有人袖口破了口子,个个神色仓皇。   鹿然赶紧随手拉住一个:“发生了何事?”   那人被拽得一怔,看清是她,愣了愣:“鹿然?你不是离开宗门了吗?怎么还在?”   “先别说这个……里面到底怎么了?”   那人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语速飞快:“之前来的那两个宗门,也不知吃了什么豹子胆,催动法力要跟咱们大打出手。可还没动上手呢,灵脉方向忽然出了变故!山塌了半座!山下的镇子估计也遭了殃。刚才山下弟子来报,说镇子上还有不知多少妖趁机作乱。哎,这都什么事儿啊,全赶一块儿了。”他喘了口气,“鹿然啊,正好你没走,你快去门内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鹿然听得心往下沉。   玉尘宗此刻,腹背受敌——   外有那两个宗门虎视眈眈,内有灵脉异变、山崩地裂。山下的镇子需要救援,镇子里还有妖族趁乱作祟。   四面八方全是危机,竟无一处安宁。   那人说完,已等不及再多讲,转身便朝山下镇子奔去。   鹿然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脑子里嗡嗡的。   天啊。   怎么一夜之间,变成了这样?   她来不及多想,深吸一口气,提气便朝宗门大门奔去。   终于,在山门面前那长长得几乎望不到头的台阶下面,她看见了那块她一直惦记着的宗门牌匾。   “玉尘宗”三个字,本端正古朴,一笔一画都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可此刻,不知是被门内的打斗震松了榫卯,还是被方才的地动山摇掀歪了根基,那块牌匾已经开始倾斜,像一位摇摇欲坠的老者,勉强挂在门额上。   周围弟子奔上奔下,脚步杂乱,喊声此起彼伏。有人在找同门,有人在喊伤员,有人抱着一摞符箓跑过去又折返回来,满脸都是不知所措的慌乱。   鹿然心头一紧。   完了。   玉尘宗今日,怕是遭了大劫了。   她正准备一路奔上台阶,先去查看掌门的情况。谁知刚迈出几步,身体猛地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屏障。   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将她弹了回去。   鹿然踉跄了两步,站稳了,满眼茫然:“??什么情况?”   周围本来还在奔忙的弟子忽然都停下了脚步。一道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疑惑、警惕、审视,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窃窃私语从各个方向传来。   “护山大阵怎么拦住了鹿然?那个……不是防妖的吗?”   “误会吧?鹿然在玉尘宗这么多年了,怎么能不是人呢?一定是刚才天崩地裂,弄错了吧?”   鹿然回过神来,赶紧笑了笑:“误会,误会,肯定是哪里弄错了。”   说着,她自己心里也没底。她试探着将手向前伸去——   指尖刚一触到那面无形的屏障,周围立刻炸开了一阵尖锐的鸣响。   那声音刺耳而绵长,像一根针扎进每一个人的耳膜,又像一面巨大的铜锣被狠狠敲响,声浪一圈一圈地荡开,响彻了整个玉尘宗。   许多弟子这辈子都没听过护山大阵发出这种动静。他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骇。   “所以……是妖?”   “鹿然是妖?”   有人认识鹿然多年,满脸不可置信地摇头。有人不确定这声音到底意味着什么,犹豫着没有动。但更多的人,手已经摸上了自己的剑柄,目光紧紧地锁在她身上。   空气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那刺耳的鸣响忽然停了。   那大阵不知为何,鸣响戛然而止。   护山大阵忽然沉默了。   那沉默不是放弃,而是像在……犹豫。   像一个守卫,在黑暗中闻到了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举着刀,手悬在半空中,迟迟落不下去。   它似乎也在认真分辨,眼前站着的这个……到底是个什么……   鹿然屏住了呼吸。   片刻之后,护山大阵似乎终于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一柄剑。   金色的剑,凭空凝聚在鹿然面前的虚空中,剑尖直直地指向她的眉心。   然后是第二柄、第三柄、第四柄……一柄接着一柄,从虚空中浮现,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万千金剑悬在她头顶,剑尖全部对准了她,像一片凝固的金色暴雨。   鹿然脑子里嗡了一下。   “我去——”她声音都变了调,“不是,你什么情况?你真的要弄死我啊!”   她想辩解,可还没来得及开口,第一柄剑已经到了眼前。   鹿然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侧身,剑锋擦着她的肩头掠过,削下一缕碎发。紧接着第二柄、第三柄接踵而至,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狠过一剑。   她边躲边喊:“我不是妖!我是鹿然!你再好好看看!”   护山大阵根本不听。   就在这时,宗门深处的人影被方才的鸣响惊动,纷纷涌了出来。   玉清子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沈傲雪、秦远峰、沐清姿、玉决明,以及一众长老和弟子。   他们出来时,看见的便是万剑齐发、鹿然在剑雨中左支右绌的一幕。   鹿然看见玉清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边闪躲一边喊:“掌门!掌门你快跟它说说,它认错人了!”   玉清子神色凝重,却,没有应声。   鹿然没有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轻得只有自己知道:“到底……还是没有躲过去。”   护山大阵迟迟击不中眼前这人,似乎越来越恼火。那些金剑本就凌厉,此刻更是添了几分暴躁,剑势一次比一次狠,一次比一次快。可鹿然总能堪堪避开,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惊险万分。   阵灵似乎终于失去了耐心。   准备,万剑齐发——   剑气在虚空中凝结成一股毁天灭地的洪流,那压迫感和方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连空气都被压得发出尖锐的哀鸣。   鹿然瞳孔骤缩。   完了。这个……怎么躲?   千钧一发之际,护山大阵却忽然顿住了。   万千金剑悬停在半空中,剑尖微微颤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让它困惑至极的东西。那股足以碾碎一切的杀意像潮水般退去,剑阵在犹豫了一瞬之后,竟齐齐消散。   金色的光点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鹿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全然没有注意到,方才躲避时剑气划破了她脸颊上一道细细的口子,一丝血迹正缓缓渗出,又在转眼之间,无声无息地愈合了。   她没注意到。   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了。   秦远峰瞳孔微缩,压低了声音,侧头看向玉清子:“掌门……那个血,难道是——”   玉清子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动作轻而决绝。   两个外宗掌门的目光也落在了那道转瞬即逝的血痕上。他们对视一眼,嘴角不约而同地浮起一丝冷笑。   计上心头,将计就计。   “玉尘宗的护山大阵,竟然拦住了自己的杂役。”其中一个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大阵防的是什么,诸位心里有数。你们自己的山门都认了,还要包庇不成?”   另一个接上了话,语气更冷:“妖,混进了玉尘宗。你们不清理门户,那就只好,我们替你们动手了!”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出手。   一道凌厉的法力直奔鹿然而去。   鹿然本能地闪身避开,刚要开口解释,身后又有几道攻击袭来——不全是外宗的人,竟有几个玉尘宗弟子也加入了其中。他们的表情复杂,有犹豫,有惶恐,但更多的是一种“既然大阵不会错”的确信。   “你们听我说——”鹿然边躲边退。   没有人听。   她想辩解,可每一张口就被一道剑风逼回去。她只能跑,狼狈地、跌跌撞撞地跑,身后追着越来越多的质疑与杀意。   沈傲雪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一向沉稳的眼底,竟掠过一丝焦急。她正要迈步,玉清子却淡淡的抬手,拦在了她身前。   沈傲雪猛然转头,满眼不解:“掌门?”   沐清姿那个脾气哪儿受得了这个。她急得直跺脚:“掌门!您别拦着我们啊!这就算真有问题,也得咱们自己处置了才好!”   玉决明不咸不淡地接了句:“清姿说的极是。”   沐清姿嫌弃地白了他一眼:“谁让你这么叫我的!”   就连秦远峰也沉声开了口,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掌门——”他转向身后那些蠢蠢欲动的弟子,厉声喝道,“掌门都没发话,你们凑什么热闹!”   那些弟子的脚步顿了一顿,面面相觑,终究没敢再动。   玉清子却仿佛没有听见他们说的任何一句话。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   天幕低垂,云层厚重,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   他又低下头,看了看脚下那道从山脚一直延伸到远方的裂痕,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环顾四周,目光掠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   最后,他回过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玉尘宗。   山门已旧,牌匾已斜。   这座宗门立在这里不知多少岁月,见过荣光,也见过风雨。而今日,不知是否,还可以继续撑下去。   玉清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苍凉而畅快,在山门之间来回激荡,竟把周围所有的嘈杂都压了下去。   众人怔怔地看着他,不知掌门这是怎么了。   他笑声渐歇,低声自语了一句,像是在说给天地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们到底……都有自己的使命,各自的因果。旁人,到底是担心不得,又替代不了啊。”   说罢,他转过身,面朝众人,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各位,且随我去吧。”   他撩起衣袍,不紧不慢地,朝着鹿然逃走的方向而去。 第72章 恭迎妖尊大人重返世间:鹿然被众人追着,一路逃,竟不知不觉来到了玉尘宗的后山。\r\n\r\n秘境……   鹿然被众人追着,一路逃,竟不知不觉来到了玉尘宗的后山。   秘境就在眼前。   她本能地想冲进去避难,可脚刚迈出一步,便硬生生停住了。   不行。   三娘和小九还在里面。   三娘和玉尘宗有仇,小九又是妖——自己这个时候进去,岂不是暴露了她们的存在?把她们也卷进眼前的危机?   绝对不行。   鹿然咬了咬牙,转过头,留恋地看了秘境方向最后一眼。那片竹林、那条溪水、那间小小的木屋,都藏在看不见的深处。她心想:早知道待会儿自己就要挂了,刚才出来的时候,就该再好好抱抱三娘的。   鹿然之前,从来不曾想过,自己这么怕死的性子,这么怂的性格,竟然也有,即使命都不要了,也想要守护的东西。   但此时已经来不及感慨更多。   鹿然赶忙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继续向前跑。   就在这时,身后一道凌厉的剑风破空而来。   她来不及躲闪——一柄长剑穿过了她的肩膀,巨大的冲力带着她整个人向前扑倒,应声摔在地上。   尖锐的疼痛从肩头炸开,像被火烧,又像被刀剜。   鹿然疼得蜷缩在地上,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可奇怪的是——血还没流出来,伤口就已经开始愈合。肌肉、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转眼间便恢复如初,只留下衣袍上一个破洞和满肩的血迹。   可那钻心的疼痛,却还在。那种被贯穿的、撕裂般的疼,像一根烧红的铁条钉在身体里,久久不散。   鹿然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   众人赶到了。   外宗的那两个掌门走在最前面,看见鹿然蜷缩在地、衣上带血却伤口已愈的模样,眼里同时亮起了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光。   其中一个压低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里是压都压不住的贪婪:“天啊……玉尘宗难道偷偷养了这种品级的妖?这要是来上那么一口——”   他说着,伸出舌头,缓缓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那眼神恨不得现在就把眼前的人一口吞下肚。   另一个掌门眼中也满是兴奋,声音压得更低:“不敢想……这种妖的内丹、骨肉,可以炼成什么样的稀世丹药。怕是当年那妖尊巅峰时期,也没有眼前这个牛。”   两人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鹿然——身怀异禀,却又毫无自保之力,简直就像一块砧板上待宰的肥肉。   其中一个轻飘飘地笑了一声:“今日,就是你的死期。等你被我们吞入腹中,也算死得其所了。”   身后,外宗的弟子们听见自家掌门这番言语,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难道之前传说的……顶级妖兽,食之可以提升修为……都是真的?”   这一声嘀咕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迅速扩散开来。那些弟子的眼里,恐惧渐渐被贪婪取代。他们纷纷央求起来:“掌门,到时候也给弟子留一些吧……”   玉尘宗追过来的弟子们站在稍远处,面面相觑,迅速分成了两派。   世家出身的那些,从小便听长辈讲过那些传说——顶级妖兽,血肉内丹皆是天地至宝,食之可脱胎换骨、修为大增。此刻名正言顺,杀一个他们早就看不顺眼的“妖”,还能获得修为的提升——何乐而不为?   其中一人率先开口,语气轻慢:“护山大阵都认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她既是妖,杀了便是。”   另一派弟子却坚持摇头:“不行。无论如何,要带鹿然回去,听候掌门发落。”   世家子弟中领头的那个冷笑一声,也不多话,抬手就是一剑,直接扎进了反对者的肩膀。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鲜血顺着衣袍淌下来。   “看见了吗?”世家子弟指了指地上蜷缩着的鹿然,又指了指自己剑下那个捂肩忍痛的弟子,语气恶狠狠的,“鹿然的伤口是什么愈合速度,你呢?可只要待会儿吃了她,你就也可以了。你别跟我说你不想!”   血淋淋的诱惑摆在眼前,那些原本犹豫的人,眼神也开始动摇。   两派弟子剑拔弩张,眼看就要自己人打起来。   而那两个外宗掌门却根本不理会玉尘宗的内讧。他们一扬手——   一柄剑飞了出去。   又一柄。   再一柄。   一剑接一剑,朝着鹿然射去。   每一剑都精准地避开了要害,却每一剑都实实在在地刺入皮肉。   肩膀、手臂、小腿、腰侧——鹿然身上的衣袍很快被割得破烂不堪,鲜血从十几个伤口同时涌出,又迅速地、诡异地愈合。   新伤叠着旧伤,愈合的皮肤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像一件永远缝不完的破衣裳。   她倒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冷汗和血混在一起,把身下的泥土浸成了暗红色。   疼。   太疼了。   可她咬着牙,一声也没有哭,一句也没有求饶。   她只是蜷在那里,把脸埋进臂弯里,浑身发抖。   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有些憎恶自己这副体质——为什么不能给个痛快?一刀毙命也好,一剑穿心也罢,总好过现在这样,被一剑一剑地凌迟,生不如死。   那些人已经发了狂。   “天啊……传说竟是真的!是真的!”有人癫狂地大笑,声音都变了调,“顶级妖兽,死前被虐杀,效果会更好!”   说着,他提剑向前,准备继续下手。   就在这一刻——   不远处的虚空忽然像被一双巨力之手从中间撕开。   没有征兆,没有预告。空间像一张薄纸般被撕出一道裂口,裂缝中涌出的是铺天盖地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妖气。   那妖气磅礴如海啸,席卷天地,从裂口中倾泻而出。   狂风骤起,飞沙走石,天边仅剩的几缕光也被这铺天盖地的气浪吞没。   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掐住了整片天地的喉咙。   妖气之中,一个人影从裂缝中缓缓走出。   银发如瀑,衣袂翻飞。那张脸美得不像凡间应有之物,可此刻眉眼间没有半分往日的柔软,只有压得人心头震颤的、冷冽如万古寒冰的威压。   她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整座后山上万剑齐发的杀意便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了大半。   鹿然本来还痛苦地蜷在地上,不知自己被谁轻轻扶了起来。她虚弱地抬起眼——先看到的,是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   那双她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三娘?   鹿然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情况?三娘怎么……出了秘境?   对面那两个掌门先是一惊,待看清来的不过是一个女子,再感受到身后自己那些弟子们已经浩浩荡荡从山下赶来,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便又硬气了几分。   其中一人冷笑一声,正要开口发难——余光扫到跟随自己弟子们一同上来的,竟然还有付春朝。他正疑惑这人怎么也被带上来了,再定睛一看——   付春朝此刻,是被妖族架着的。   他的身后,密密麻麻的妖族从山道涌上来,一眼望不到头。呜呜泱泱,铺满了整条山路,一直延伸到山脚的浓雾里。有狼首人身的,有身覆鳞甲的,有周身缠绕着幽暗灵光的,个个目光冷厉,杀气腾腾。   那掌门却不见惧怕,反而更加兴奋起来。   他仰头大笑:“好啊!看来今日,我赚翻了!”   笑声还没落地——   那个浑身妖气的银发女子已经到了他面前。   他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眼前只是一花,喉咙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整个人被凌空提起。他拼命挣扎,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抓挠,脸涨成了猪肝色,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然后,他化成了尘埃。   没有惨叫,没有血迹,没有尸体。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在所有人眼前化成了一捧灰白色的粉末,被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笑声戛然而止。   另一个掌门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丝不剩。所有人——外宗弟子、玉尘宗弟子、世家子弟——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也不敢动。   鹿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天啊。这还是自己那个吃饭要哄、睡觉要抱、柔软不能自理的三娘吗?   那张脸上,此刻没有半分往日里的慵懒与娇嗔。眉峰如刀,眼含寒霜,唇角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她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息,不是愤怒,毕竟,愤怒,好歹也还算有温度。   那是纯粹的、没有任何余地的杀戮。   那是高位者俯视蝼蚁时才有的神情。   鹿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极了。陌生到让她心里发慌。   褚星辞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那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人敢与她对视。空气像被冻住了,连呼吸声都变得多余。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像冰碴子落在地上,一字一响:   “刚才,还有谁对她动了手?”   没有人敢应声。   “自己站出来。”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我给他一个痛快。反正——你们今日,都是要死的。”   说完,还淡淡的勾了下自己的唇,轻轻的笑了。   只是这笑,此刻在众人看来,不过就是催命的符,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后背发凉。   玉尘宗世家子弟中,有一个人终于大着胆子,颤颤巍巍地开口:“你……你你你……你到底是谁?玉尘宗怎能容你放肆!”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妖气已至眼前。   出手的不是褚星辞。   她身后,一个白发、古铜色皮肤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越众而出。那女子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眉尾一直延伸到下颌,不但不显丑陋,反而平添了几分英气和野性。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甚至没有人看清她做了什么——那个说话的世家子弟便已经软软地倒了下去,了无生息。   白发女子收手,退后一步,单膝跪地。   她身后,黑压压的妖族像潮水一般同时跪下,动作整齐划一,铠甲与兵器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间回荡开来。   然后,他们齐声高呼——   “恭迎妖尊大人重返世间!”   那声音如雷霆滚过长空,如巨浪拍击崖壁,响彻天地,震得人耳膜生疼,震得山间的碎石簌簌滚落,震得在场许多人的膝盖不由自主地发软,一个接一个地瘫倒在地。   鹿然被这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包裹着,脑子里嗡嗡的。   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三娘……就是那个会毁天灭地的妖尊?   不会的。不会的!   今天一定是哪里不对!   就像护山大阵错把自己认成了妖,就像三娘怎么可能是妖尊——一定都不是真的!一定是弄错了!   她拼命地摇头,可眼前的事实却像一堵墙,怎么也摇不碎。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那笑声如山风掠过松林,清朗、从容,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潇洒与释然。   一股清冽之气,涟漪般,柔和荡开。   方才还凝滞得令人窒息的空气,似乎因为这笑声而松动了几分。   众人循声望去——   玉清子正从山道上缓步走来。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步伐不急不缓,像是来赴一场老友的约。   他走到近前,看见褚星辞,脸上没有多少意外,反而挂上了几分旧友重逢般的热络。他微微拱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街坊邻居打招呼:   “妖尊大人,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第73章 她,本来就是我的人:玉清子那一声“妖尊大人”,像一把锤子,结结实实地砸在鹿然心上。\r\n……   玉清子那一声“妖尊大人”,像一把锤子,结结实实地砸在鹿然心上。   她最后一丝侥幸,碎了。   三娘……真的就是妖尊。   褚星辞看清来人,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当年那个小道士,竟然还活着。”   玉清子笑呵呵地拱手:“可不嘛,还做了掌门。”   褚星辞便再没给在场众人一个眼神。她转过身,动作轻柔得像换了个人,将鹿然从地上扶起来,仔细拂去她身上的尘土,然后交到方才那位白发女子手中。   “纵青川,”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帮我照顾好她。”   鹿然这才看清这女子身旁那两只狼妖——有些眼熟。她愣了愣,忽然想起来:哎?这不就是之前追着自己满山跑的那俩吗?   耀武和扬威也认出了她。两人看着鹿然身上斑驳的血迹,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大哥,”扬威凑到耀武耳边,压低了声音,“她这个……看上去大补啊!这要是来上一口,不得老带劲了?”   纵青川一个眼神扫过去,两人立刻噤声。她收回目光,不自觉地多打量了鹿然几眼——这人到底和妖尊大人什么关系?明明穿着玉尘宗的衣裳,弱不禁风的样子,妖尊大人怎么会对玉尘宗的人,颇为……在意?   算了。听妖尊大人的命令就好。   付春朝被人架在一旁,看看鹿然被小心翼翼扶着,再看看自己被反剪着双手,忍不住酸溜溜地开口:“小师妹,你这……人脉可以啊。”   鹿然这才从震惊中稍稍回神,看见付春朝那副狼狈样子:“师兄,你怎么……被人架着?”   付春朝翻了个白眼:“我这不,没打赢呗。”   纵青川听这二人似乎相熟,沉吟片刻,朝架着付春朝的手下微微颔首。那手下会意,松了松手。   纵青川淡淡道:“既然这小丫头是我们妖尊的客人,你是她的朋友,我们自然也是要礼待三分。”   付春朝揉了揉被勒红的手腕,小声嘟囔:“我这,还真是,沾了小师妹的光了这是……”   褚星辞这才重新看向玉清子,眼中的温柔瞬间敛去,换上了一层寒霜。   “咱们之间的恩怨,”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刀锋划过冰面,“今天正好,一起算了。”   玉清子赶忙摆手,脸上挂着和事佬的笑:“哎呀,我觉得我们可以谈一谈。”   “谈?”褚星辞像是听到了全天下最可笑的笑话,唇边浮起一丝冷笑,“你还真是异想天开。你们在场的一起上,都不是我的对手。你拿什么和我谈?”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玉清子身后那些面色苍白的玉尘宗弟子,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讥诮,“玉尘宗的,果然都是贪生怕死、道貌岸然之辈。”   话音刚落,玉尘宗弟子中便有人站了出来。   那弟子面色涨红,声音都在发抖,却梗着脖子喊了出来:“明明是你们妖族当年的妖尊,非要开启毁天灭地的大阵,才弄得九州战火起、三界具亡灵!百年前你就说什么玉尘宗作恶!可我们玉尘宗明明是平息战火的,怎么到了现在,你还要污蔑我们?”   他还没说完。   一股无形的力量已经到了眼前,快得连残影都看不见。那股力量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杀意,直奔他的面门——他甚至来不及闭眼。   “砰——”   玉清子不知何时已挡在他身前,单手一拂,那股力量便被轻描淡写地卸去,余波在空气中炸开一圈涟漪,震得周围的树木簌簌落叶。   那弟子愣在原地,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方才那一瞬间,他是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玉清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神情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勿再多言。”   那弟子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再不敢出声。   玉清子转回来,笑着看向褚星辞:“妖尊大人,修为看来更胜从前啊。”   褚星辞眼神微动:“小道士,这么多年,你也长进了不少。当年,只能躲在谢怀慈身后。”   此言一出,玉尘宗弟子、甚至外宗那俩门派的弟子都不乐意了。   “慈济真人光明磊落,你怎能直呼他的名讳!”   “就是!百年前若不是慈济真人,这天下早就是你们妖族的了!”   妖族这边也不甘示弱。   “放你娘的狗屁!百年前要不是你们设局,我们妖族何至于死伤无数?”   “你们玉尘宗才是天底下最脏的地方!”   两边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山摇地动,剑拔弩张。   褚星辞再没有废话。   她抬手。   动作轻描淡写得像在拂去肩头的一片落叶。   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便从她掌心倾泻而出,直奔对面众人而去。那力量所过之处,空气都在战栗,地面都在龟裂。   那是比暴怒更可怕的东西——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碾压。   玉清子神色一凛,双手急推,一道浑厚的灵力屏障在身前炸开,堪堪接下了这一击。屏障剧烈震颤,像一面即将碎裂的铜镜,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沐清姿握紧了剑柄,就要冲上去。沈傲雪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动。”沈傲雪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她耳朵里。   沐清姿急了:“师姐——”   “这种级别的打斗,”沈傲雪的目光紧紧锁在场中,“咱们去了,不是送死,就是添乱。”   玉决明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沐清姿身侧,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只是沉声说了句:“听话。”   沐清姿咬了咬嘴唇,终究没有动。   场中,玉清子虽然在褚星辞一波接一波的攻击中勉强支撑,看上去还能应付,可在场但凡有些眼力的人都看得出来——两人之间,差着不止一个境界。   妖尊甚至还没有认真。   她出手的姿态太过从容了,从容得像是在逗弄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辈。而玉清子每一次格挡都拼尽全力,额角已沁出细汗,衣袍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   这些人都看得明白的事,玉清子自己当然更明白。   可他的脸上,依然没有半分焦急。   他一边应对,一边还有余裕开口,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商量:“妖尊大人,都说了嘛。咱们好好谈谈。我这里,有你刚兴趣的东西。”   褚星辞动作不停,连眼神都懒得给他:“你个小道士,不要拖延时间。你那里,能有什么我在意的东西?”   玉清子堪堪挡下最后一波攻击,赶忙后退几步,双手连摆:“哎呀呀,就五分钟,耽误不了太久。妖尊大人不妨先看看,再说。”   褚星辞终于收了手。   她站在原地,浑身戒备未减半分,目光如刀,盯着玉清子的一举一动。   玉清子整了整被气浪吹乱的衣袍,理了理袖子,清了清嗓子。   然后,他轻声说了两个字——   “剑来。”   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描淡写。   可整个天地都为之应和。   玉尘宗方向,一道金光冲天而起。金光之中,一柄古剑破空而出,剑身通体莹白,上面流转着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是一条条沉睡的河流被陡然唤醒。   那柄剑悬在半空中,剑鸣清越,如龙吟,如凤啸,响彻四野。   众人抬头望去,有人认了出来,声音都在发颤:“那是……那是当年那柄神剑!”   “有救了!有救了!”   “今天妖尊死定了!”   喧嚣声中,妖族的反应却截然不同。无数妖族在看到那柄剑的瞬间,瞳孔骤缩,浑身毛发倒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那种刻在血脉深处的恐惧,不是意志能够压制的。   纵青川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目光死死盯着那柄剑。   褚星辞盯着那柄剑,眼中的戒备又浓了几分。   可她没有动。   她等了等——确认她真正忌惮的那个,并没有出现,只有这一柄剑。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从低到高,从轻到重,最终变成了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山间的风都跟着震颤。   “我道你要干什么——”她收了笑,目光睥睨而下,“你以为当年赢我的,是这把剑?”   没有人敢接话。   “可笑。”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一字一顿,“当年要不是那上古麒麟,傻了吧唧地一直护着你们——就凭这把剑,也想赢我?”   玉清子没有反驳。他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喧嚣声渐渐平息。   “我说了,”玉清子的声音平和得像一潭静水,“今天,是谈一谈。”他看着褚星辞,目光坦然,“妖尊大人,你可相信——今天,咱们可以不动干戈,就暂时归于和平?”   褚星辞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觉得荒唐极了。   她在笑,可那笑意没有一丝抵达眼底。   就在这时,那柄悬在半空的神剑,忽然动了。   它不是冲着褚星辞去的。   它缓缓旋转了一周,剑身上的光纹明明灭灭,像是在环顾四周,打量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它顿住了。   似乎,是就这么定定的,看向了鹿然。   鹿然正被纵青川扶着,浑身是伤、狼狈不堪。她似乎感觉到那柄剑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莫名其妙地愣了一下。   那柄剑发出了“嗡——”的一声长鸣。   那鸣声不似之前的清越高亢,而是——欢愉的、雀跃的,像一只久别主人的忠犬终于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然后它飞了过来。   快如流星,却又在鹿然面前稳稳停住。剑尖朝上,剑身微微倾斜,像一只探出脑袋的小动物,小心翼翼地凑近鹿然的脸颊。   轻轻贴了一下。   又贴了一下。   那亲昵的姿态,哪里还有半分上古神剑的威严?   鹿然彻底傻了。   全场都傻了。   褚星辞的第一反应,是想一巴掌把这柄剑拍成两截。这破剑怎么敢去招惹鹿然?伤了可怎么是好!   可她的手抬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那柄剑对着鹿然蹭来蹭去的样子,脑海中忽然劈过一道闪电。   她猛地转头,看向鹿然。   满是复杂。   褚星辞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想。   “所以,”褚星辞的声音沉了下去,一字一句,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这就是你想和我谈的内容?”   玉清子赶忙摆手,一脸无辜:“我这个人,从来不做要挟别人的事。妖尊大人,不妨再好好看看那柄剑——和当年,可还有别的不同?”   褚星辞没有动。   她只是将神识探了出去。   那柄本该与她势不两立、水火不容的剑——此刻,竟没有半分抗拒。   她的神识毫无阻碍地探入了剑身之内。   然后,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一瞬间,她像是被雷劈中了。   她感觉到了——两道沉睡的神魂,安安静静地蜷缩在那柄剑的深处,像两盏风中的残灯,微弱,却还没有熄灭。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是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只能在梦里描摹的、属于——她的两个哥哥的。   她的喉头动了一下。   那柄剑的剑灵,分明感应到了她的存在,却没有动手。没有攻击,没有排斥,甚至没有敌意。它就那样静静地悬浮着,剑身上的光纹柔和得像月光,任由她的神识来去自如。   这不可能。   褚星辞的指尖微微发颤。   玉清子看着她的眼神变化,便知道她已经感知到了。他不再绕弯子,语气难得地正经起来:“这柄剑,还有剑里面暂时镇压的,还有,鹿然——”他顿了顿,“都归你。换和妖族休战一年。妖尊大人,意下如何?”   褚星辞的目光从剑上收回,落在玉清子脸上,眼中的戒备比方才更浓了。   “只换,一年?”   玉清子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洒脱与狡黠:“当然。哎呀,我能稳住这天下太平一年,已经很厉害了。至于一年之后嘛……”他哈哈笑了起来,衣袍被风吹得翻飞,“哈哈哈哈,那就不是我该操心的事情了。想来,自有天意。”   褚星辞冷笑一声,指了指鹿然:“她,本来就是我的人。还有,看见了吗?”又指了指那柄剑,“那把剑,看来现在也本就是我的了。我不用跟你做什么交易。”   玉清子不急不慢地补了一句:“可是——你不想知道,怎么才能把剑内封印的神魂,释放出来吗?”   褚星辞的眼神动了。   玉清子看她终于露出了犹豫的神色,赶忙加了一把火:“哎呀,当年骗你、骗了大家的,可不是我玉清子。而且你猜——我为什么跟你只约定一年?”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   “一年后,他们也会自有归处。不用再受这苦了。”   褚星辞沉默了。   她看了看那柄剑,又看了看鹿然,最后看向玉清子。   良久,她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当真?”   “哎呀,”玉清子一摊手,笑得坦然,“以咱们妖尊大人现在的实力,要荡平这天下,那还不是随时?应该是我来问——妖尊大人,你可不要反悔才好。”   话音未落,两边同时炸开了锅。   “掌门!不能与妖尊议和!”   “妖尊大人,不可轻信人族!”   “百年前的血债还没算清楚!”   “这分明就是缓兵之计!”   喧嚣声一浪高过一浪,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而在这喧嚣的正中央,玉清子和褚星辞谁也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们隔着数十步的距离,目光在半空中相遇,像两柄无形的剑,无声地试探着彼此的底线。   就在这时——   天地忽然再次易变。   玉尘宗灵脉方向,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大地猛烈震颤。   不是上一次那种短暂的摇晃,而是持续的、剧烈的、仿佛整片大地都要被翻过来的震动。山石崩落,树木倾倒,远处的玉尘宗建筑群中传来连绵不断的坍塌声,烟尘遮天蔽日。   天,开始黑了。   像有一双无形的巨手,将所有的光一点一点地从天地间掐灭。浓云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层叠着一层,压得极低极沉,像是要直接砸在众人头顶。   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鹿然被纵青川扶着,踉跄了几步才站稳。她抬起头,看见漫天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最后一丝光亮吞没。 第74章 初雪:这是什么情况?鹿然不自觉地念叨出声。\r\n\r\n付春朝也被眼前的景象惊……   这是什么情况?鹿然不自觉地念叨出声。   付春朝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瞳孔微缩,他凝神辨了辨方向,声音沉了下去:“天啊,居然是玉尘宗灵脉的方向?”   沐清姿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发抖:“老天爷啊,玉尘宗的灵脉……塌了?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天真的要塌了。”   此言一出,周围的议论声像炸了锅——   “玉尘宗的灵脉?那岂不是整个修仙界的灵气都要枯竭了?”   “灵脉是天下灵气的源头之一,它若是毁了,我等修士还修什么行?炼什么丹?”   “怎么办?怎么办啊!这该如何是好?”   “百年来从未出过这等事,难道真是天要亡我修仙界?”   嘈杂声中,褚星辞却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怔怔地望着远处那遮天蔽日的烟尘,望着那浓云翻涌的天际,望着大地被撕裂的惨状——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呼吸骤然凝滞。   她记得这个景象。   当年,妖族那场大火烧起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先是天崩地裂,然后是浓烟滚滚,再然后……就是满目的火光,是撕心裂肺的惨叫,是她再也找不回来的家人,是她失去的一切。   那一天,她跪在烧成焦土的故土上,什么都没有了。父母、兄长、族人……全都没有了。   今天,这个景象又来了。   难道,她又要失去自己在意的所有了吗?   褚星辞几乎是本能地,猛地转头看向鹿然的方向。   她想看见那个人,想确认那个人还在,想从那人的身上汲取哪怕一丝一毫的安稳。   可就在她的目光即将落在鹿然身上的那一刻,方才玉清子的话语在她脑海中炸开——   “鹿然……都归你。”   鹿然。   鹿然可能就是当年的那个——   她硬生生收回了目光,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紧,指节泛白。   鹿然其实感受到了三娘的情绪不太对。她能察觉到,在那漫天的烟尘里,在那片慌乱的人群中,三娘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变了。   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三娘身上见过的……苍凉?   她本能地想上前去,想伸手握住三娘的手,想跟她说“别怕”。可她的脚还没来得及迈出去,便看见三娘把目光从自己身上收了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躲开了。   鹿然怔在原地。   这是……什么情况?   还不等鹿然细想,修仙界这边的嘈杂声已经越来越高,从一开始纷乱的议论、互相的推诿、六神无主的哀叹,渐渐汇成了一个统一的声音——   “玉清子掌门!”   “玉清子掌门,现在……如何是好啊?”   “求您快拿个主意!”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玉清子身上。那目光里有惶恐,有期盼,有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急切。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没有人见过这样的场面——灵脉崩塌,那可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劫难。   玉清子看着天的异象,看着那翻涌的浓云,看着那从灵脉方向滚滚而出的烟尘,竟然……释然地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悲戚,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像是在说:好歹是赶上了。   他收回目光,先看向玉尘宗的弟子们。那些年轻的、稚嫩的面孔,此刻都写满了茫然与恐惧,像一株株被暴风雨吹打的小苗,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你们日后,要勤奋修炼,”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温和而郑重,“做个无愧于心的人。无论身处何地,切勿,想要去走什么捷径。”   弟子们怔怔地听着,不知道玉清子怎么忽然说起了这些。   他又环顾了一下各峰峰主。   “以后,玉尘宗,就靠各位了。”   秦远峰的嘴唇微微翕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然后,玉清子看向了付春朝。   他看着这个大弟子,这张他从小看着长大、不知训了多少回、罚了多少回、又暗地里护了多少回的脸,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慈祥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鹿然。   “哎呀,”他笑呵呵地叹了口气,“咱们到底,没有再好好喝个痛快!”   鹿然的眼眶一下子就酸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玉清子看向褚星辞。   “妖尊大人,”他的语气轻快,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又像是在说一件早已约定好的小事,“以后,自有真相大白的一天。那那那——咱们可说好了啊,你可答应我的。”   褚星辞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了颔首。   玉清子没有再等任何人回应。   他转过身,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那一袭青衫在天地间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挺秀。   他面对着灵脉崩塌的方向,面对着那翻涌的浓云与龟裂的大地,忽然仰起头——   放声大笑。   那笑声清朗如山间松风,洒脱如九天流云,在满目疮痍的天地间回荡开来,竟让人的胸口为之一荡,像是淤积了许久的浊气被这笑声涤荡干净。   “天地以灵气养我——”   他的身形拔地而起,衣袂翻飞,像一道逆流而上的光,直直地冲入了那片翻涌的浓云之中。   “——我以此身回馈天地!”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漫天金光炸开。   那金光,温润又慈悲的。   那铺天盖地的金色,从玉清子的身躯中喷薄而出,一道接一道,一层叠一层,像是有人将千万缕阳光揉碎了洒向人间。   那金光所过之处,浓云被驱散,烟尘被荡尽,大地的裂痕在金色的浸润下缓缓合拢,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抚平的伤口。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天地间只剩下了风声,和那铺天盖地的、暖融融的金光。   金光的最中央,玉清子的身影渐渐淡去了。   彻底融于这天地之间。   新的灵脉,在这金光中缓缓成形。   那是一道温暖而绵长的光河,从天际垂落,流入山峦,渗入地脉,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山脉像是被重新注入了血液,微风渐起,枯黄的草尖重新泛起绿意,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雨后初霁的清甜气息。   天象,开始慢慢恢复正常。   灵气,似乎比之前,还要更充沛了几分。像是那个散漫了一辈子的老道士,把自己这辈子攒下的所有的好,都留给了这片他爱了一辈子的天地山河。   然后,天上缓缓飘下了第一片雪。   初雪。   浅浅的,薄薄的,像天地在为谁披上素白的缟衣。   雪花一片接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山峦上,落在树梢上,落在在场所有人的肩头和发间。   一片雪花落在了鹿然的脸上。   冰凉的,浅浅的,慢慢地化开,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去,像极了一滴还没有流出来的泪。   鹿然站在原地,一动也没有动。   就在这片寂静中,一个小小的身影从秘境的方向跑了出来。   是小九。   方才三娘不让她出来,说安全了才可以——那么现在,应该是可以了吧?她担心死鹿然了,也担心死三娘了。   四只小短腿在雪地上倒腾得飞快,留下一串浅浅的梅花印。   她远远就看见了鹿然,银灰色的九条尾巴全都竖了起来,想也不想就往鹿然的方向冲去。   可就在这一刻——   外宗那个仅存的掌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那团银白色的影子。   他心里那股憋了一整天的火、那一腔的不甘与贪婪,在看见小九的瞬间“噌”地烧了起来。   九尾狐?级别不低!   今天他损失这么多,折了一个掌门,折了一百多号弟子的威风,还差点把命搭上——难道就要空手而回吗?   不行!绝不能!   恶向胆边生。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催动法力,一道杀招脱手而出,直奔小九而去。   所有人还沉浸在玉清子离去的余韵中,谁也没有反应过来。那道杀招破空而来,快得来不及眨眼——   鹿然最先反应了过来。   她的脑子还是一片空白的,可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她迈出一步,俯身,张开双臂,把那个飞奔而来的、毛茸茸的、温热的小身体死死护进了怀里。   她抱得很紧,把后背完完全全地暴露给了那道杀招。   小九被抱得呜呜叫了一声,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预想中的痛感却没有到来。   鹿然紧闭上眼等了两息,什么也没有发生。她试探着睁开眼,小心翼翼地回过头去——然后,她看见了付春朝。   付春朝挡在她和小九身前。   他的身形算不上高大,甚至还有些懒散的驼背,可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堵墙。那柄本该刺入鹿然后背的剑,此刻已经贯穿了他的胸膛。剑尖从他后背透出来,上面还带着殷红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新雪上。   “付……付师兄?”   鹿然的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像是停止了流动。   付春朝低着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洞,又抬起头看了看鹿然。   他的嘴里翻涌出大量的血,殷红的、温热的,顺着嘴角淌下来,把他衣襟染得一片暗红。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可血太多,把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试了几次,最后只是对着鹿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他平日里那个懒洋洋的、不着调的笑没有半分区别。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鹿然怀里的小九。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只小小的九尾狐身上。小九正从鹿然怀里探出脑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愣愣地看着他,九条尾巴都僵住了。   付春朝看着小九,那双平日里总是倦倦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一种谁也说不上来的、温柔得不行的光。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   然后闭上了眼睛。   “付师兄——!”   鹿然的声音终于炸开了。她伸出手想去扶他,可手指还没碰到他的衣袍,付春朝的身体就颓然的软了下来,再无生机。   小九呆呆地看着这个自己自出生就认识的人,就这么再也一动不动,没了生机。   小九从鹿然怀里挣脱出来,凑到付春朝身边,拿鼻子拱了拱他的脸。那人没有反应。她又拱了拱,拱得自己的小鼻子都皱了起来,尾巴不安地摇着,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般的哼唧声。   那人却再也没有动静。   小九低下头,白色的毛蹭在付春朝胸口那个血洞上,银灰色和白色被染红了一大片,全是付春朝的血。   鹿然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此刻,眼前只有铺天盖地的血色。   她不知是因为刚才发生的一切,还是因为眼前漫开的、刺目的、熟悉的猩红,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褚星辞几乎是瞬移过来,一把将鹿然搂进怀里。   她的动作极快,快得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   可搂住人以后,她的动作却变得极轻——她低下头,看见鹿然的脸上也有一些被溅到的血迹,星星点点的,落在眉梢、落在鼻尖、落在微微发白的嘴唇上。   褚星辞抬起袖子,一点一点地,仔仔细细地,轻柔的,把那些血迹擦了干净。   她擦得很小心,像是在对待这天下最珍贵的宝物。   而就在她的身后,在那片被鲜血和污雪覆盖的地面上,付春朝的身体开始发生了变化。   不是腐烂,不是僵硬,而是——   渐渐化成了灰。   那灰很轻很轻,一阵微风吹过,便散开了,一片一片地飘起来,混在漫天的雪花里,像是他自己也跟着雪一起融化了。   灰散尽了以后,空中浮现出了一样东西。   一颗妖丹。   那妖丹的气息,褚星辞再熟悉不过。   褚星辞的眼睫颤了颤。   她当然认识那颗妖丹。   那是涂山娆的。   涂山娆的妖丹,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在付春朝的身体里? 第75章 鹿然,你死定了:褚星辞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那妖丹,先收入了怀中。\r\n\r\n“看见……   褚星辞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那妖丹,先收入了怀中。   “看见了吗?看见了吗!”   方才出手的那个掌门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没有半分悔意,反而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声音尖利而癫狂:“玉尘宗内全是妖!连首徒身体里都是妖丹!玉清子还和妖尊做交易——蛇鼠一窝!一丘之貉!你们玉尘宗才是天下最肮脏最虚伪的地方,你们有什么资格统领修仙界?有什么资格以正道自居?你们养的弟子是妖,你们的首徒是妖,你们自己就是——”   他的声音突然断了。   那个掌门先是愣了一下,似乎还没明白自己为什么说不出话来了。然后他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身体——站在原地的、没有头的身体。   他想喊,可嘴巴已经不在脖子上了。   他最后看见的,是一片漫天的、越来越大的雪花。   尸体轰然倒地,溅起一片雪泥。   那宗门的其他人本来还在跟着自家掌门骂骂咧咧,污言秽语不绝于口,忽然发现自家掌门没了声音,扭头一看——掌门已经身首异处了。   他们甚至没有看清褚星辞什么时候动的手。   那几个人终于知道怕了,脸色煞白,仓皇后退,嘴唇哆嗦着想要求饶、想要呼救——   可还没开口,也已经应声倒地了。   雪越下越大。   漫天都是白的,铺天盖地的白,像是要把这世间一切污浊都盖住。   可地上的雪也厚了起来,雪是白的,血是红的,雪和血混在一起,搅成一片污浊不堪的泥泞。   原来,最干净的雪,也盖不住血,雪落进血里,反而让那红色洇得更开、更触目惊心。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甜腥的、黏腻的,被风裹着,一阵一阵地往人鼻子里钻。   秦远峰一个箭步上前,挡在了所有玉尘宗弟子身前。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其中的紧张:“褚星辞,你可答应了玉清子!”   褚星辞抱着鹿然,站起身。   她的眼里此刻满是疲惫。她连看都没有看秦远峰一眼,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可没答应,不处理垃圾和臭虫。”   沈傲雪目光紧紧锁在鹿然身上,一字一顿地问:“你要对鹿然做什么?”   褚星辞终于抬起眼,看了沈傲雪一眼。   那一眼里有打量,有不屑,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宣告。   “我说过了,”她的声音不大,却稳稳的,“她,本来就是我的人。”   说罢,她再次把鹿然交给身旁的纵青川。这一次,她的眼神里不只是嘱咐——有警告,有责怪,还有一种无声的压迫。   纵青川低垂着头,双手稳稳地接过鹿然,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分:“尊上放心。”   褚星辞看着她,顿了一息,才缓缓开口:“再有差池……”   纵青川自知刚才自己没有看好这人,头更低了:“属下不敢。”   褚星辞收回目光,抬起头,望向那座矗立在风雪中的山门。   “玉尘宗”三个字在倾斜的牌匾上摇摇欲坠,门后的台阶一层一层地没入山雾里。   她忽然觉得有些意思——谢怀慈的宗门,她活了万年,竟然还从未进去看过。   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懒洋洋的兴味:“啊,我好像,从来没去玉尘宗看过。不如……此刻就去看看吧。”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反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挡也挡不住。有人喊,有人骂,有人攥紧了剑柄又不敢拔出来,有人声音都在发抖却还是梗着脖子拦在门前——   “这是玉尘宗!”   “妖尊怎能踏入我宗门!”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玉决明咬了咬牙,上前一步:“天啊,堂堂妖尊大人,这就反悔了?”   褚星辞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无所谓,还有几分对这些指责轻蔑到骨子里的漫不经心:“你看,你们惯会给我按各种罪名。我不过是想看看——”   她顿了顿,转过身,面朝那道长长的、被雪覆盖的台阶,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那个谢怀慈,到底是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下,才干得出来那种不要脸的事。”   众人气得浑身发抖,却没有一个人能上前拦她。   因为他们都知道,再也没有人,可以拦住褚星辞。   玉清子已经不在了,在场所有人加起来,更不是她的对手。   褚星辞只带了耀武和扬威,一左一右,不紧不慢地踏上了玉尘宗的山门台阶。   护山大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亮了起来,金光流转,剑气凝聚,那股防妖的、不容侵犯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正要形成四面铜墙铁壁——   褚星辞随意的,抬手一挥。   动作轻得像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片雪,那面传承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护山大阵便像一面薄薄的镜子,“哗啦”一声碎了。   金光四散,剑气消弭,连一丝像样的反抗都不曾有过。   褚星辞连看都没看,踩过那些残余的光屑,继续往上走去。   褚星辞在玉尘宗宗门内,来回转了一圈。她的步伐不疾不徐,像是来游览什么名胜古迹,时不时还停下来看一眼,然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这就是玉尘宗的正殿?”她站在殿门前,打量了两眼,“也不过如此。”   “学武堂?”她远远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天天这么苦练,也没见你们修出几个明白人来。”   弟子们远远地围着,满眼愤怒,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她每说一句,那些人的脸就白一分,比迎着刀刃还难受。   倒是走到一处偏僻角落的时候,褚星辞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一下。   那个地方不起眼得很,和其他殿宇没什么关系,孤零零地蹲在一角,门楣上连块匾都没有。   可她知道那是哪儿——她听鹿然说过太多遍了,说起那里的灶台有多好用,说起那里的泡菜坛子藏在哪个角落,说起那里的菜有多么的好,重点是,还都不要钱。   玉尘宗的小厨房。   褚星辞踏上玉尘宗宗门第一个台阶开始,其实就在想,干脆一掌把这个她恨透了的地方,全毁了!   她是答应了暂时不宣战,可是从来没有答应,不毁了玉尘宗!   可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却一直没有动手。   直到看到这个小厨房,她好像心里渐渐有了答案。   玉尘宗说到底,是鹿然的家。她可以遇到鹿然,是因为玉尘宗,而鹿然可以照顾好她,这个小厨房,功不可没。   如果,她真的把玉尘宗毁了,鹿然会不会难过呢?   褚星辞在那里站了片刻,又多看了两眼,什么也没有说。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终是……什么也没有舍得毁掉。   大致转了一圈儿以后。   褚星辞悠哉地坐上了玉尘宗掌门的位子。   那个位子,玉清子坐了一辈子,慈济真人坐过,历代掌门坐过——如今,一个妖尊坐在上面,姿态懒散,神情惬意。   这个场景,在玉尘宗众人看来,既是莫大的讽刺,又是一场精神上的凌迟。   褚星辞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地挥了挥,对耀武和扬威说:“去他们宗门随意翻翻,看看可有什么谢怀慈在何处闭关的线索。”   耀武扬威领命而去。   这个差事不难办。   不一会儿,两人便拽了一个玉尘宗的小弟子回来。那小弟子吓得面无人色,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还没等褚星辞开口问,就结结巴巴地全说了:“我说我说——在、在后山、后山的无、无量洞——”   秦远峰脸色铁青,厉声喝道:“贪生怕死的东西!你的骨气呢!”   褚星辞连眼皮都没抬,只是递了个眼神。耀武和扬威会意,立刻朝后山无量洞的方向赶去。   她也不急,端起手边的茶,慢慢地吹了吹,浅浅地喝了一口。   那茶是方才某个弟子在慌乱中打翻了的,她随手捡起来倒了新水,茶不算好茶,泡得也有些涩,可她就这么端着,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   堂下站着满殿的玉尘宗弟子和峰主,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动,连空气都像是凝固的。   她就坐在这里喝着茶,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而有些人,在这样屈辱的沉默里,心头竟也隐隐升起一丝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老掌门,您到底在哪儿?您可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不多时,耀武和扬威回来了。   两人脚步匆匆,脸上却带着几分困惑。耀武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尊上,那无量洞里,没人。”   这个话一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什么?”褚星辞放下茶盏,一把拽过那个小弟子,眼神冷了下来,“你敢骗我?”   那小弟子吓得眼泪都出来了,拼命摇头,声音尖得变了调:“不敢不敢!真的真的!就是在那里!无量洞,后山无量洞!”   褚星辞松开他,目光缓缓扫过玉尘宗众人。她发现他们的表情也很错愕——秦远峰的眉头拧成了死结,沈傲雪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几个峰主面面相觑,那疑惑不像是装的。   几个峰主此刻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秦远峰心想:不能啊,前些日子,玉清子不还去那里探望过老掌门?   想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明白了过来。   对啊,玉清子正是那次探望回来以后,才让他去查那些陈年旧事的——百年以前的旧档,早被遗忘的角落,那些关于回春堂、关于妖域往来、关于以妖尸试药的记录……   难道说,那个时候,老掌门就已经不在那里了?玉清子是那个时候就发现的,还是很早已经就知道了?难道妖族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不对。不会的。   可是,老掌门……到底去了哪里呢?   其他人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几个峰主交换了一下眼神,谁也没有说话,可每个人心里都在翻涌着同样的疑问和不安。   褚星辞当然不会就此放弃。她一挥手:“再去搜。看看玉尘宗内,可还有什么别的线索。”   耀武和扬威再次领命而去。这次搜得更细、更久。过了一阵,两人抱了一堆东西回来,有纸卷,有小册子,七零八落的,说都是在宗门内极其隐蔽的地方翻出来的。   褚星辞随手翻了翻,脸色便黑了几分。   这啥?银票?谁会把银票藏在房梁夹层里?   她翻了两翻,又打开下一本——情书?   切,这通篇酸腐气,看得她直皱眉。   再往下翻,最后一本,封面画得花里胡哨,翻开一看——   这不是春,宫,图?这图画的,属实不咋滴……   褚星辞越看脸色越不好,把那些东西往旁边一推:“这也叫线索?”   耀武和扬威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本子。封皮是素净的浅青色,边角被摩挲得微微起毛,一看便知是被人反复翻阅、细细爱护着的。她拿起来,随手翻开一页——   “……今日见沈峰主练剑峰上,白衣胜雪,剑气如虹。一片银杏叶落在她肩头,她停下剑,将那叶片轻轻拂去。那一刻我忘了呼吸。”   翻过几页——   “……她今日与我说了八个字。八个字,我回来数了一百三十七遍。”   又一页——   “……雨极大,远远望见峰上她窗中仍亮着灯。不知她可添了衣,不知她檐下可有燕归来。我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若能化作那灯下的一缕光,也是好的。”   还有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墨迹却格外深重,像是下笔时用了极大的力气——   “沈傲雪,世间竟有你这般的人。我想,我心悦你,心悦你……恐此一生,只心悦你。”   这字迹,褚星辞当然认得。   褚星辞捏着这个本子的手越来越用力,指节泛白,手背上隐隐有青筋浮起。   她的呼吸平稳,脸上的表情也谈不上多么狰狞,可耀武和扬威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在尊上身边跟了这么多年,这个反应,比发怒还可怕。   “这是哪里发现的?”褚星辞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耀武硬着头皮上前,小心翼翼地回答:“是宗门一个小杂役的房间。藏得非常隐蔽,在床板底下的暗格里,暗格外面还用砖虚掩着,我们费了好大功夫才——”   话还没说完,沈傲雪已经彻底反应过来了。她的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又想到耀武说的“小杂役”,心头忽然跳了一下,不自觉地多看了一眼。   那一眼,被褚星辞捕捉到了。   沈傲雪居然还敢盯着自己手里的本子看!   褚星辞周身妖气猛地炸开,一股气浪荡过去,毫无征兆,快如闪电。   沈傲雪躲闪不及,被那道妖气正中胸口,整个人向后跌去,撞在身后的柱子上,嘴角溢出一丝血来。   沐清姿和玉决明同时抢上前去扶,沈傲雪却只是抬手挡了挡,自己站稳了。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看向褚星辞。   她不知道那个本子里写了什么,可她隐隐猜到了。   这大概就是沐清姿以前和她反复提过的,鹿然的那个小本子。   她看着褚星辞那双含着怒意和醋意、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想笑——不是笑她,是笑自己。   原来是这样。   褚星辞也没再说什么。两个女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一个怒不可遏,一个复杂难言。   这俩人此刻的气氛,浓得连玉决明都不自觉往旁边挪了半步。   褚星辞忽然觉得自己在玉尘宗多待一刻都想吐。   她再没了羞辱众人的兴致,把那本小本子往袖中一揣,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风雪直扑其面,她咬着牙,脸比雪还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鹿然,你死定了。” 第76章 屋内空无一人:鹿然再醒来的时候,是躺在秘境自己的小木屋里。\r\n\r\n头顶是那根她看……   鹿然再醒来的时候,是躺在秘境自己的小木屋里。   头顶是那根她看了无数遍的房梁,木纹熟悉得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窗外的光线温吞吞地照进来。整间小屋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又一切都不一样了。   鹿然一点都不想醒来。她不想面对刚刚发生的所有事。   于是她就这么躺着,一动不动,一瞬不瞬地盯着屋顶发呆。   可眼睛能避开眼前的景象,脑海却避不开——   付春朝最后那个眼神,一遍一遍地在她眼前回放。   那满嘴的血,那张被血色搅得模糊却还是在冲她笑的脸,那句堵在喉咙里、至死也没能说出口的话。   还有小九拱着他的脸,鼻子上沾满了血,那个白毛上洇开的、怎么也擦不掉的红。   想着想着,鹿然默默地红了眼眶。她抬手随意地在脸上抹了一把,手背湿了。   就在这时,她忽然僵住了。   小木屋的门外——有人。   是三娘回来了?   鹿然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听,不对。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两个人。呼吸声粗重,偶尔动一下,铠甲或兵器发出极细微的磕碰声。   此刻,那两个人就守在门外!   什么情况?   秘境不是只有自己可以随意进出的吗?他们是怎么进来的?他们到底是谁?   正疑惑着,门外传来了那二人低低的聊天声。   “黑熊哥,纵青川大王怎么让咱们来守着这么个小丫头啊?”说话这人声音年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说着说着似乎随意地坐在了门外的台阶上,木头被压得“嘎吱”了一声。   “你!快起来!像什么样子!”另一个声音粗哑些,压低嗓子呵斥,“小心咱们尊上撕了你的皮!”   “黑熊哥,放心吧,这里只有咱们。尊上去了玉尘宗那个鬼地方,我看啊,玉尘宗今天怕是要灰飞烟灭了。”   黑熊沉默了一瞬。鹿然听见又一声“嘎吱”——他也随意地坐了下来。再开口时,那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可惜了,咱们没有看到尊上毁了玉尘宗的盛况,偏偏被安排在这个鬼地方看守。”   鹿然听到这里,心猛地往下坠。   玉尘宗,三娘要毁了玉尘宗?不会的不会的,玉清子掌门——   她忽然顿住了。   玉清子。那个散漫了一辈子、喝酒一杯就倒的老头,那个骨子里满是温柔与慈悲、最后笑着化成金光的老头。   他已经再也不会回来了。   鹿然把脸埋进被子里,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   为什么一天之内,什么都变了?付春朝没了。玉清子没了。就连三娘,也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三娘了。   从前她觉得这秘境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可是现在——外人进来了,守在她的门口,而她还不知道他们是谁、要做什么。   这里不是她和三娘的家吗?三娘怎么会同意外人进来?   屋外那二人的聊天还在继续。   “黑熊哥,屋里那丫头到底什么来头?至于让咱们尊上这么重视?”   “你还看不出来啊?当年那柄上古神剑,对那丫头亲近成那样,她啊——”黑熊的声音压低了,却压不住其中的得意,“怕不就是当年的那只上古麒麟!”   “麒麟?就她?怎么可能!”   “你看你还不信。当年那头上古麒麟,虽然没有亲自现身跟咱们尊上大战,但是……”黑熊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不可外传的秘辛,“当年玉尘宗那个老掌门,可是拿着沾了麒麟血的上古神剑,才打赢咱们尊上的。”   “血?麒麟血?你怎么知道的?”   “哎呀,”黑熊的语气里浮起几分掩饰不住的骄傲,“当年,我也是参加过大战的英雄!”   “哇哦,黑熊哥,你简直太帅了!”   黑熊似乎被夸得受用,声音又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过来人教训后辈的笃定:“所以你知道为什么需要咱们看着那丫头了吧?那可是麒麟的血肉。吃了她,咱们尊上的修为,一定可以再进一步。”   鹿然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麒麟?   自己真是那传说中的麒麟?   怎么可能?   她明明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她明明只是翻开了一本修仙小说……不对。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个诡异的体质,伤口转瞬愈合,血落无痕。   她想起三娘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捏着她的手腕,眼睛亮得不像话。那时三娘说——妖,吃了这血肉,是可以恢复的。   鹿然浑身的血都凉了。   难道三娘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打算要吃掉自己了?   不会的不会的。   她和三娘,明明那么亲密的事情都做了,那些拥抱、那些亲吻、那些耳鬓厮磨的夜晚,怎么可能只是为了恢复修为?怎么可能?   可是……三娘确实也说了,双修,那是恢复的一种方法。   而且……三娘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自己是谁。   妖尊。   灭世的妖尊。   她瞒了她那么久。   从相遇到相知,从第一句话到第一次拥吻,三娘嘴里,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鹿然忽然想起来,三娘好像……从来没有说过,她心悦自己……   鹿然觉得自己的心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裂缝从最中心蔓延出去,越裂越细,越裂越密,像一面即将崩碎的瓷盘。   不会的。三娘不会这样对她的。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浑然不知屋里的人已经醒了。   “黑熊哥,我倒觉得不是这样。”年轻的那个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八卦的意味,“你没看咱们尊上对那丫头挺上心的吗?不像要吃的。咱们尊上可从来不吃这些。我倒觉得——也许,咱们尊上是看上那丫头了!”   黑熊的语气却很不屑,嗤了一声:“说你还年轻,你老不信!你了解咱们尊上还是我了解?那之前多少青年才俊,多少绝色佳人,妖界那些风云人物,人间那些世家公子——哪一个不是追在咱们尊上身后,你看咱们尊上搭理过谁?那之前有个不信邪的,追了咱们尊上,整整三百年,尊上连眼皮都没抬过。如今哪儿就看上这么个小丫头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更冷了:“更何况,她要真是那上古麒麟——那和咱们尊上,可是不死不休的仇。单就这一点,你觉得咱们尊上能放了她?”   鹿然蜷在被子里,觉得自己的手指在一寸一寸地变凉。   不会的。自己怎么会是那个麒麟呢?自己怎么会是害三娘吃了那么多苦的人呢?   当年那场大战,妖族的那些死伤……难道都和自己有关系?如果自己真的是麒麟,那三娘的仇人名单上,是不是也有自己的名字?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可是——那柄神剑为什么偏偏对自己那么亲昵?护山大阵为什么偏偏认定自己是妖?自己的血为什么偏偏能让伤口如此快的愈合?   她不想相信。   可她心里又隐隐知道,这些她不愿意接受的……也许,都是真的。   鹿然感觉此刻自己心里,乱极了……   三娘就是那个传说中会毁天灭地的妖尊,这件事已经让她很震惊了。三娘一直瞒着她,从没有告诉她真正的身份,这件事也让她很难过。   可她现在甚至来不及为这些难过——因为更可怕的念头正在把她吞没:自己是妖尊的仇人,三娘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三娘留在自己身边,也许从头到尾——   她不敢往下想了。   这么短的时间,这么多的信息——妖尊、麒麟、付春朝的死、玉清子的死、守门妖兽的对话——像一盆接一盆的冰水泼在她脸上,一盆比一盆冷,一盆比一盆狠。   她根本来不及消化,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分辨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如何是好……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口被灌满的井,水面还在往上涨,马上就要溢出井沿,马上就要——   她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崩溃了。   鹿然把被子攥得死紧,骨节泛白,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她拼命在脑海里抓住最后一个念头,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三娘不会的。三娘不会这么对她的。一定不会的。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脚步声由远及近,快而急促,像是有人怒气冲冲地穿过竹林,衣袍猎猎破风。   鹿然听见门外那两个看守几乎是同一瞬间跳了起来,铠甲碰撞声响了一记,随即便是二人齐刷刷站得笔直的声音,恭敬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鹿然!这么大的事!你竟敢瞒着我!你竟敢骗我!你死定了!”   是三娘。   声音里全是怒火,气急败坏,还带着一种鹿然从未听过的咬牙切齿。   褚星辞此刻,当然气死了!   好你个鹿然!   你怎么能藏着写满了关于沈傲雪的小本子!   怎么能把它藏在床板底下的暗格里、用砖虚掩着、像藏什么绝世珍宝一样藏着!   你怎么能心悦沈傲雪,还和我——   鹿然!你甚至!从来都没有跟我说过你心悦我!   褚星辞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   她活了万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她大步踩过竹叶,踩过溪边的卵石,踩过廊下的木板,脚步又快又重,心里的念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   鹿然,你死定了!你看我不打断你的腿!我看你还敢心悦那个沈傲雪!   门外的两个看守远远看见褚星辞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浑身上下散发着危险至极的气息,妖气浓得几乎要把空气压碎。   两人连眼神都不敢对视,恭敬地垂着头,站得像两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大气也不敢出。   褚星辞一把推开木门,力道大得门板狠狠地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鹿然!你给我滚出来!”   她正要发作。   屋内空无一人。   被子掀在一边,床铺微乱,窗子关得好好的,桌上还放着半盏早已凉透的茶。   一切和她熟悉的小屋,没什么两样——除了少了那个人。   “鹿然!你别想给我躲起来!你给我出来!你给我个解释!”   没有声音回应她。   整间小屋安静得像一口倒扣的井,连她自己的回音都显得空空荡荡。   褚星辞气愤地,找遍了小屋的每一个地方。   可哪里,都再没有鹿然的影子。   她转过身,愤怒地瞪着门口那两个看守:“她人呢?”   那二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刚才……刚才还在啊……没人出来啊……”   褚星辞一肚子的火没处发,劈头盖脸地骂了过去:“首先,谁让你俩进来这里的?这个秘境,是我的家!谁让你俩站在我家门口的!”她指着门框,声音都变了调,“还有,屋里那人要是找不到——哪怕擦破一点皮——”   剩下的话她还没说出口,那两人已经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拼命磕头认错,额头撞在木地板上咚咚作响。   褚星辞现在看见他们就烦,一甩袖子:“磕什么磕,找人去!”   那两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耀武和扬威也闻声赶来,被褚星辞一个眼神扫过去,二话不说便跟着一起,赶忙退出了秘境。   秘境再次只剩下褚星辞一个人。   她终于颓然地坐在了床边。   那口气一泄,整个人便像被抽空了。她的肩膀一点一点地塌下去,手搭在床沿上,指尖触到被褥——凉的。   鹿然不知道已经走了多久了。她刚才还在这里躺着,她的体温还在这床被子里,可现在只剩下凉意了。   鹿然。   褚星辞垂下眼,睫毛在微微发颤。她没有哭,眼底是干的。可是那眼眶里一层一层漫上来的,分明是再也忍不住的东西。   她眨了眨眼,把它眨了回去。又眨了眨,又眨了回去。   最后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呼吸很轻,肩膀很稳,连嘴唇都抿成了一条倔强的直线。   可她的手,那只放在膝上的手,正把自己的衣袍攥得死紧,紧得像要把自己揉碎。指节根根泛白,手背上青筋隐隐浮起,指尖陷进掌心,抠出了几道浅浅的红痕。   鹿然,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   窗外竹叶沙沙,溪水淙淙。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身上,冷清清的,像一层薄霜。   她一个人坐在这张她们一起睡过无数次的床边,四周全是那个人的气息,可那个人——   却,再也不见了。 第77章 再不回头:鹿然听见褚星辞声音的那一刻,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先启动了清风……   鹿然听见褚星辞声音的那一刻,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先启动了清风给她的那张逃命符。   光芒一闪,天地倒转。   等她再睁开眼,周围已是一片陌生的雪夜。   大雪纷纷扬扬,天色暗沉得看不见一颗星。   寒风裹挟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她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付春朝说过,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遇到危险的时候,你就先跑。   付师兄……   鹿然心里猛地一痛,腿下一软,整个人摔进了雪里。   她趴在雪地上,冰凉的雪贴着面颊,冷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可那冷,怎么也盖不过胸口那股钝痛。   想到付师兄,就想哭。   想到付师兄最后那一眼,想到他满嘴的血、怎么也说不出口的话,想到他倒下之前还冲她笑了一下——鹿然蜷起身体,把脸埋进臂弯里,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   抬起头,看见漫天大雪,又想起玉清子。   鹿然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为什么一天之间,付春朝走了,玉清子也走了。   玉清子把灵脉续上了,把自己留在了这片天地间的每一寸风里、每一片雪里。可鹿然再也喝不到他递过来的酒了。   三娘。   为什么!   为什么三娘也要杀她!   为什么自己一天之间就失去了一切!   一无所有了!   鹿然把身体缩得更紧,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在雪地里瑟瑟发抖。她哭得浑身都在颤,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淌,一滴接一滴,落在雪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洼。   雪越下越大。   漫天的白,铺天盖地地落下来,轻柔的,无声的,像天地伸出千万只温柔的手,替她擦去眼泪,又像是不忍心看她这样难过,想把她藏进这一片纯白之下。   鹿然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久到眼泪终于流干了,久到胸腔里的痛从尖锐变成钝重,久到身体终于开始觉得冷了。   她挣扎着坐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   不能死在这里。   她动手检查自己全身上下还剩下什么——摸来摸去,只摸到了两样东西:一张清风给的瞬息千里符,和玉清子给的那块小令牌。   走得急,连乾坤袋都没拿。那是她全部的家当啊。   鹿然攥着那块小令牌,指尖摩挲过上面温润的纹路。当时玉清子递给她的时候说:“哪天要是想回家了,也许这个可以帮你。”   回家。   鹿然盯着那两个字,喉咙又哽了一下。   家?哪里还能算她的家?   秘境回不去了,玉尘宗如今视她为妖。   她来了这么久,好不容易以为找到了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天大地大,竟没有一处是她的归处。   她把令牌和符箓仔细收好,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那里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夜,什么,都再看不见。   什么也都不再有了。   鹿然终于咬紧了牙,顶风冒雪,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再不回头。   她的脚印在雪地上深深浅浅地延伸出去,很快又被新雪覆盖,了无痕迹。   最后消失在茫茫雪夜里。   再无踪迹。   ……   褚星辞不知道自己,在那间小木屋里,到底呆坐了多久。   窗外的光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反反复复,她分不清,究竟过了几天。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鹿然一定没走。   对,鹿然是不会走的。   褚星辞在心里反复地、固执地跟自己说。   她怎么可能一句话都不留下就走?她怎么舍得?   可那个小本子上的字迹一遍一遍在她脑子里浮现——“沈傲雪,世间竟有你这般的人。我想,我心悦你……”   褚星辞把怀里,一直抱着的,鹿然的枕头,搂得更紧,指节泛白。   所以呢?因为我骗了你,因为我是妖尊,就这么走了?你就这么不想见我吗?   鹿然,你到底,心悦谁?   褚星辞活了万载光阴,从未有过这样难过的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风从那个窟窿里灌进来,呼呼地响,怎么都堵不住。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堂堂妖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到头来,连一个人都留不住。   她怔怔地坐在床边,目光空洞地落在屋内某处。然后,她看见了——鹿然的枕头底下,露出一个小小的布角。   褚星辞伸手一抽,整个人僵住了。   是鹿然的乾坤袋。   她把袋子攥在手里,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至于的吗……连乾坤袋你都忘了带走……”   后半句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连钱都没有带走,所以,你不是走了,还会回来的,对吗?   你这个小财迷,怎么可能连全部身家都不要了?   她嘴唇微微颤抖,终于还是把那个最不敢想的念头轻轻说了出来:   “所以,你连我……也不要了吗?”   屋内没有回答。只有窗外的风,一声一声地叹。   褚星辞抱着那个乾坤袋,又想起那个小本子,心里那股又难过又委屈又愤怒的劲儿又翻涌上来。   你鹿然,到底和那个沈傲雪什么关系?   她越想越坐不住。   鹿然的乾坤袋里,不会还有别的什么……写给沈傲雪的东西吧?   她咬了咬牙,把乾坤袋打开,倒要看看这人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袋子里的东西很杂,褚星辞一样一样地翻,越翻越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袋子里,先是一个区域,满满当当的瓜果蔬菜,码得整整齐齐。   再翻,是一大堆瓶瓶罐罐——各种丹药,治头疼的、治风寒的、疗伤的、解毒的,分门别类,每一个瓶子上都贴了纸条,写着“三娘头疼时吃”“三娘若是着凉了”“三娘万一受伤”……   褚星辞的手指在那堆瓶子上停了很久。   再往下翻,是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几本被她翻得起了毛边的话本子,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一小包三娘爱吃的糖渍梅子……   褚星辞看着那梅子,心里又难受了一阵,愣了愣,继续翻。   然后,她摸到了一个包裹。   那包裹包得很仔细,里三层外三层,外面用细麻绳扎得紧紧的,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褚星辞盯着那个蝴蝶结看了两秒,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这不会……是给沈傲雪的吧?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才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拆开。   包裹终于打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一小盒丹药,几本最新出的话本子,还有满满当当的衣裙和首饰。   褚星辞愣了愣。   她伸手拎起一件衣裙,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尺码……刚刚好。   她又拿起另一件,再比了比,还是刚刚好。   旁边还放着几样小玩意儿,被细心地分成了两堆。一堆上面压了张纸条,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小九”。另一堆上面也压了张纸条,字迹更潦草些:“给家里那个让人操心的”。   褚星辞看着那张纸条,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   “好啊你,”她嘀咕了一句,声音还带着鼻音,“竟敢私下说我的坏话。”   可她到底不放心,又把那些衣裙一件一件拎出来,仔仔细细地看了尺码,确认每一件都是自己的尺寸,才终于别别扭扭地小声说了一句:“我就说我比沈傲雪那个无趣的冰块强了何止百倍……算你不瞎!”   话音刚落,笑容就淡了。   玉尘宗那个小本子,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而且——鹿然准备了这些东西,到底是真的打算跟她走,还是不过是想送她一程?   就算是真的想跟她走,那也是知道她是妖尊之前的事了。   可,现在呢?   现在你不见了。   褚星辞抱着那个包裹,终于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她哭得无声无息,肩膀一下一下地抖,把脸埋进那堆衣裙里,像一只被遗弃的、骄傲了太久终于撑不住的小兽。   原来,她褚星辞,也有被人抛弃的一天。   ……   秘境外。   纵青川带着耀武和扬威,已经在门口守了三天。   没有褚星辞的命令,他们再也不敢踏进秘境半步。他们只敢远远地听着——秘境内时不时传来东西碎裂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咱们尊上……”耀武压低声音,“从来没发过这么大脾气。”   “我真好奇,”扬威也凑过来,小声嘀咕,“那个小丫头到底怎么惹着咱们尊上了?”   纵青川一个眼刀扫过去,两人立刻闭嘴,站得像两根木桩。   这时,秘境的门开了。   褚星辞走了出来。   她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眼眶下面一圈乌青,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碾过一遍。   平日里那股慵懒而危险的锋芒,此刻只剩下满身的疲惫和……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几近疯狂的东西。   “找到了吗?”她的声音沙哑,却冷得像刀子。   纵青川垂首:“属下已派所有人手出去搜寻,目前尚无消息。”   “玉尘宗那边呢?”   “也没有。”   “也没去找过沈傲雪?”   “尊上,不曾发现。”   褚星辞沉默了。   那沉默很短,却压得在场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然后她开口了,一字一顿,声音从喉咙里碾出来,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决绝:   “找。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扬威张了张嘴,本想问一句“要死的还是要活的”,可目光刚一触到褚星辞的表情,立刻把话咽了回去,后背冷汗涔涔而下。   这个问题要是问了,大概自己也就没了。   ……   与此同时,玉尘宗。   灵脉虽已重塑,可宗门的元气远没有恢复。   大殿内气氛凝重,各峰峰主分坐两侧,中间的掌门之位空空荡荡。   玉清子走了,新掌门尚未选出,每一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茫然。   “鹿然的身世,”秦远峰率先开口,声音低沉,“你们心里大概都有数了。”   没有人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沈傲雪淡淡道:“鹿然肯定不是妖。至于,是不是麒麟……”   “她的血,”沐清姿忍不住插嘴,“那个愈合速度……还有那柄神剑对她的亲近……传说中,麒麟血有再生之力,又是咱们玉尘宗的守护神兽……你们说,要不……”   “所以呢?”玉决明难得语气认真起来,“若她真是麒麟,那百年前护佑修仙界的就是她。现在我们非但不护她,反倒把她逼走了?”   秦远峰抬手止住众人:“争论这些没有意义。眼下要紧的是——无论她是人是妖是麒麟,都要先找到她。”   沈傲雪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沐清姿点头:“我同意。她是玉尘宗的人,这一点,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不会变。”   玉决明跟了一句:“我听清姿的。”   沐清姿瞪了他一眼,没有力气跟这人吵。   秦远峰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那就这么定了。各峰派人出去,暗中寻访,切莫声张。找到之后,先将她安全带回来,一切,等先把人找到,再议。”   没有人再提出异议。   于是,一夜之间,天下大乱。   各方势力,都在寻找鹿然。   玉尘宗在找。   妖族在找。   那些闻风而动的、别有用心的、想趁火打劫的,也都在找鹿然。   可那个在雪夜里哭着跑远的小杂役,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自此,再无音讯。 第78章 乍暖还寒时候:消失百年的妖尊,重回世间的消息,几乎一夜之间,便传遍了九州大地。\r……   消失百年的妖尊,重回世间的消息,几乎一夜之间,便传遍了九州大地。   人人自危。   茶馆里,酒肆中,街头巷尾,但凡有人的地方,便有人压低了声音谈论那位传说中的妖尊。   有人说她当年被封印时便已攒够了复仇的怒火,此番重临,必是要将整个修仙界连根拔起。   有人说她早已今非昔比,修为更胜从前,这天下再无人能拦得住她。   还有人说,她是来讨债的——百年前的血债,一笔一笔,都要算清楚。   越传越玄,越说越怕。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那些平日里无人问津的护身符、避妖丹、御魔阵盘,一夜之间被抢购一空。符箓的价格翻了三番,法宝铺子的门槛被人踏破,连街边摆摊的老道手里那几道真假难辨的破符,都被人高价买走。   人人都在自保,人人都在囤积。仿佛那妖尊下一刻就会从天而降,而手里多一道符,便多了一分活下去的指望。   至于玉清子的死讯——天下人也只是意外了一瞬,便一股脑地将罪名加在了妖尊头上。   “妖尊杀的,还能有谁?”   “玉清子掌门以身殉道,正是为了护住咱们!”   没有人质疑,没有人深想。乱世之中,人们需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可以恨得明明白白的对象。   至于妖尊为何没有趁机一统天下,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楚。   更让众人想不通的是——那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妖尊,竟然发了疯似的在找一个人。   找谁?   没人知道。   只知道妖族的探子遍布九州,只知道那些平日里隐匿不出的大妖全都出动了,只知道但凡和那个人有一丝一毫相关的线索,妖尊都会亲自赶到。   这阵仗,不像是寻仇。   可若不是寻仇,又是什么呢?   没有人敢问,更没有人敢想。   ……   夜。北方。   一座破败的庙宇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之中,四面漏风,断壁残垣。   屋顶的瓦片早已不知去向,只剩几根焦黑的椽木斜斜地撑着,勉强挡住最密的雪花。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谁在远处哭泣。   庙内,三个男人围着一堆篝火,火光跳动着,在他们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影子。酒壶在三人手里轮流传着,辛辣的酒气混着柴烟的焦味,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   “你们说,”一个络腮胡子的男人搓了搓手,往火堆边凑了凑,“那妖尊要找的,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她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我听说,光是大妖就出动了上百,各路探子遍布九州,连北荒那边的老东西都被她调出来了。”   “那谁知道呢,”另一个瘦长脸的男人接过话头,嗤笑一声,“能这么找,估计肯定是仇人。你们说,那人会不会……欺负过那妖尊?”   第三个男人眼睛一亮,脸上浮起几分猥琐的笑意,压低了声音:“这好事儿怎么轮不上我?我听说,那妖尊长得……那叫一个勾人。不知道,哈哈哈哈,要是和她快活那么一晚,是个什么滋味……”   话音未落。   一道疾风破空而至,快得像看不见的刀刃。   络腮胡最先反应过来——他看见同伴的笑容还挂在脸上,耳朵却已经不在了。断口处鲜血狂涌,那人捂着半边脑袋,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出口,嘴里便只剩下一团血肉模糊的呜咽。   三个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靠在一起,手中的酒壶摔在地上,酒液淌进火里,腾起一股蓝色的火焰。   “谁?!”   “什么人?!”   他们这才注意到,破庙的角落里,一直蜷缩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一件厚厚的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将整张脸都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是男是女,甚至连身形都辨不分明。她就那样静静地缩在墙角,不知在那里坐了多久。   “你……你是何人?!”络腮胡子壮着胆子喊道,声音却在发抖,“干什么伤我兄弟?!”   那人没有言语。   络腮胡子只觉得眼前一花——他甚至没看清那人是如何动的,只见一道残影掠过,方才还捂着断耳哀嚎的那人,嘴里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舌头已经没有了。   大股大股的血从那人口中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滴滴答答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另外两人这才反应过来,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石砖上,咚咚作响。   “饶命!饶命!我等有眼无珠!”   “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那人似乎犹豫了一瞬,半晌才低低地吐出一个字:“滚。”   三人如获大赦,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庙内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声,和篝火噼噼啪啪的声响。   那人终于动了。   她缓缓抬起手,将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一张青山绿水般的容颜。   眉眼如画,唇色却有些发白,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憔悴。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像是一路风霜刀剑都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   鹿然盯着那堆跳动的火焰,眼神有些发直。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这么自然地出手伤人。更让她心惊的是,方才那一瞬间,她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想把这三个满嘴污言秽语的人——全部杀掉。   那样也不解气。   她轻轻蹲下,抱住自己的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火光映在她的瞳孔里,一跳一跳的。   “三娘……”她低低地呢喃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雪。   然后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那人,还能算是自己的三娘吗?   这些时日,各处铺天盖地的消息,鹿然当然都知道。   一路逃亡,妖族的在找她,修仙界的也在找她。两边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找她,可两边都找得发了疯。   她从最开始的担惊受怕、东躲西藏,到现在,竟然在逃亡的路上,把三娘教她的那套逃命功法练了个炉火纯青。   人逼到绝处,总得活下去。   活下去这三个字,比什么功法都管用。   近日,为了活着,她开始慢慢把在藏经阁里学到的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融会贯通。   先天八卦的推演、顶层功法的运转、那些她以为只是“看懂”了却从未真正用过的法门——在一次次生死边缘的试探中,渐渐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鹿然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实力算是什么水平。她没跟人正经交过手,也不敢交。但至少,自保似乎已没什么问题了。   至少,暂时还活着。   逃亡以来,她几乎没敢真正睡熟过。   每一夜都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度过,耳边但凡有一丝异响,便会立刻惊醒。可就算只是那样昏昏沉沉的浅眠,梦里也总是不安宁。   不再是反复梦见,那个毁天灭地的、分不清是前世还是今生的噩梦——就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再也回不去的片段。   有时候是玉尘宗藏经阁里那盏长明灯,暖黄色的光,照在付春朝慵懒的笑脸上。有时候是玉清子递过来的酒碗。有时候是秘境里的小木屋,溪水潺潺,竹叶沙沙,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还有时候,是三娘。   是三娘窝在她怀里,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说“我也很想你”。   是三娘在月光下眼尾泛红的模样,嘴唇微微张着,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   鹿然每次梦到这里都会醒。   醒了以后,便再也睡不着。   鹿然把身上的斗篷又裹紧了一些。   篝火渐渐暗了下去,只剩几块烧红的木炭在灰烬中明灭,像垂死的眼睛,不甘心地眨着。她伸手往火堆里加了几根枯枝,火星溅起来,又很快熄灭。   冬天还没有过去。春天,也还算不上来了。   夜里,总还是凉的。   ……   妖界。妖尊寝殿。   殿内的陈设一如既往地奢华而冷清。白玉为阶,金漆描柱,夜明珠嵌在灯座里,散发出柔和而清冷的光。   可这些华贵的东西,此刻都显得空荡荡的——因为那人坐在窗前,周身的气场比殿内的玉石还要冷。   褚星辞呆呆地坐着,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色清寒,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本就苍白的面孔衬得更加没有血色。她手里端着一碗汤,是侍女熬了好几个时辰送来的,可汤早就凉了,她一口也没有喝。   这时,殿门被人一把推开。   脚步声肆无忌惮地响起来,连通报都不曾有一声。   褚星辞不用回头也知道,敢这么闯她寝殿的,全天下只有那只臭狐狸。   涂山娆。   涂山娆一进门,便自顾自地在褚星辞对面坐下,熟门熟路地从桌上摸出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饮尽。   等了半天,也不见褚星辞说话,涂山娆这才开口。   “你这女人,”她一面倒第二杯,一面斜睨着褚星辞,“叫我来,又不说话。自己天天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好没意思。”   说完,又饮了两杯。   褚星辞连眼皮都没抬,依旧望着窗外那轮月亮。   涂山娆也不在意,又给自己续上酒,语气一转,带了几分八卦的兴奋:“哎,我听说,今天那些妖王又在殿上跟你吵起来了?啧啧啧,你也是的,平日里嚷嚷着一定平了那玉尘宗、平了那修仙界,怎么这时候倒不见动手了?”   她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还有,你兴师动众要找的那个小丫头,是不是就是之前玲珑塔里帮忙看着我家小九那个?你快说说——你那发带,怎么会在那个小丫头身上?”   褚星辞终于有了反应。   她没有回答涂山娆任何一个问题,而是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涂山娆的妖丹。   那颗妖丹安静地躺在桌面上,莹莹地泛着微光。   涂山娆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盯着那颗妖丹看了两秒,伸手接了过来,指尖在光滑的表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幽幽地开口:“付春朝……到底,还是没了。”   不是疑问的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事。   褚星辞看着她,微微蹙眉。   她预想中的悲痛没有出现。没有哭天抢地,没有失魂落魄,甚至没有太多波澜。涂山娆只是把那颗妖丹收进怀里,又端起了酒杯,神情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想问就问吧,”涂山娆抬眼看她,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阅尽千帆后的坦然,“憋着不像你。”   褚星辞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那人……是小九的?” 第79章 老娘乐意:“对。爹,亲的。”涂山娆妩媚地睨了她一眼,“继续,下一个问题。”\r……   “对。爹,亲的。”涂山娆妩媚地睨了她一眼,“继续,下一个问题。”   “你怎么……”褚星辞难得斟酌起了用词。   涂山娆却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你不用这么谨小慎微的,褚星辞,这可不像你。想问我怎么和他在一起的?”   褚星辞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终于让她的眉眼间有了一丝活气。   “不愧是你,”她说,“对啊,我很好奇。”   涂山娆又饮了一杯,往椅背上一靠,像讲别人的故事一样,娓娓道来。   “你也知道,老娘我逍遥人间,很是快活。那么多人间绝色,万古佳人,老娘总要都见识见识才好。今天高兴了,就去皇宫调戏下哪个帝王,或者去做个什么人间的花魁——看着那些人跪倒在老娘脚下,就为了让老娘多看他们一眼,实在是痛快。”   褚星辞揉了揉眉心,心说这女人万年来都是这个性子,说的话也都大同小异。明明在妖界已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却似乎总也不满足。   涂山娆看她又开始嫌弃自己,又饮了一杯,理直气壮道:“老娘我没办法,风华绝代。我多认识点儿怎么了?这天下,除了你这死女人天天和我对着干,谁敢跟老娘这儿说个不字?”   “所以,”褚星辞懒懒地接了一句,“你就玩儿大了?”   “可不嘛。”涂山娆声音低了几分,难得有些别别扭扭,“你也知道,人间那段日子很乱,帝王更迭也快。最乱的时候,竟然有十几个帝王同时在,我哪儿分得清谁是谁?就都……撩了一遍。”   褚星辞一脸嫌弃地看着她。   涂山娆急了:“这能怪我嘛!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打小儿就要强,一向力求完美,做就做到最好!那我都打算撩了,我不得都照顾到啊!”   褚星辞没忍住,一个白眼翻了过去。   涂山娆不理她,又饮了一杯,继续道:“可他们国家亡了又全都来赖我,说我祸国殃民,红颜祸水。我呸!老娘我可就过去撩了撩,什么都没干!再说了,国运国运,那是老天爷安排好的!我一个狐狸精——啊,当然,虽然我确实太美了——那我也不能改了老天爷的意思啊!可那些国家的国师啊什么的,就疯了,非把自己献祭了天地,引来了天雷,追着老娘劈!太坏了!”   褚星辞听到这里,倒是先担忧地看了涂山娆一眼:“天雷都没劈死你?”   “呸呸呸!老娘福大命大!”涂山娆哼了一声,“当然了,这不就……有一次,差点儿被劈死,这才让那个时候路过的付春朝给救了。”   褚星辞笑了:“所以你就以身相许了?”   涂山娆说起这个就来气:“说什么啊!老娘说以身相许吧,那人居然说不必了!说他小时候已有婚配,自己这就是要过去成亲的!”   她越说越气,连饮了三杯。酒壶空了,她熟练地在褚星辞寝宫的某个角落里翻出一壶新的,继续喝。   “那老娘怎么能同意?那自然,得争个输赢。可争着争着,我发现,我好像待这人……和以往那些,都不一样。”   涂山娆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她开始说起那些细碎的、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的事。   比如她发现自己开始留意付春朝爱吃什么,开始在他练剑的时候假装路过,开始在他生病的时候守在外面一整夜却不敢进去。比如她有一次喝醉了,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外袍——是付春朝的,那袍子大大的,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她当时心跳得厉害,却告诉自己这不过是那人烂好人罢了。   后来,有一次,涂山娆看见付春朝和别的女子多说了一句话,心里那股火怎么都压不下去,回去就跟他大吵了一架。吵着吵着,她忽然就哭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她追问付春朝:“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问了一遍,又一遍。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怎么都擦不干净。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付春朝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涂山娆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伸出手,笨拙地、慢慢地,替她擦去了脸上的泪。   “当然。”   就两个字。   涂山娆说到这里,眼里有些泪,可嘴角分明在笑。   她抬起下巴,语气又恢复了那股子骄傲劲儿:“我就说,没有谁,可以不喜欢老娘。”   褚星辞看着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挤兑她,而是端起酒壶,替涂山娆又倒了一杯。   “后来呢?”她问,声音放得很轻。   涂山娆端起那杯酒,却没有饮。   她盯着杯中清亮的酒液,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后来……付春朝就死了。”   褚星辞眉头微蹙。   “对,其实我们在一起没几年,付春朝……就已经死了。”   褚星辞一时没听明白这话的意思。   死了?那后来那个人,到底是谁?   涂山娆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倒是先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这无论是谁啊,一旦动了真心,那这人就完了。”   褚星辞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惆怅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蔓延开来。   涂山娆忽然又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骄傲,几分酸楚:“不过啊,老娘到底还是眼光好,没有看错人。那个时候付春朝一定要和老娘成亲,要风风光光的,要名正言顺的,一点儿都不想委屈了我。家里自然不允,他就被家族除了名。可他那个早有婚约的家族,却不肯善罢甘休,举全城的修士之力,追杀我俩,不死不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回到了那个不愿回忆的夜晚。   付春朝为了保护她,死了。   干脆的,没有犹豫的,替她挡下了所有本该落在她身上的刀光剑影,然后倒在她怀里,再也没有睁开眼。   褚星辞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所以,你才屠了那一座城。”   “当然!”涂山娆的眼神骤然锋利起来,“这口气,我怎么咽得下去!”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那两个字底下,压着的是整整一座城的血。   人死不能复生。   涂山娆不死心。   她试了一切能试的法子,走遍了所有能走的路,问了无数传说中知晓生死秘密的老妖怪。   最后,她强行运转妖力,把自己的妖丹剖了出来,给了付春朝。   那不算是复活。   更像是——逆转了时间。   她把两个人相识之前的那个付春朝,硬生生地移到了现在。   褚星辞心下一惊,脱口而出:“你疯了!先不说这种逆天之事又岂会长久,你换回来的那个肉身,也注定不会长久。你自身损耗,就兴许能要了你的命!”   涂山娆却不太在意地冲着褚星辞一笑,那笑容里有三分疯癫,七分坦然。   “老娘乐意。”   说完,她举起一杯酒,缓缓洒在地上。   酒液在月光下划过一道晶莹的弧线,落在地上,溅起细碎的声响。   “相识一场,”她说,声音忽然温柔了下来,“我们终究,谁也没有负了谁。”   顿了顿,她又道:“我想付春朝大概也对自己的情况心里有数。毕竟老娘选的人,那可不是凡品。这万年岁月,能遇到两心相悦、又没有互相辜负的,无论结果如何,这都是神迹。”   她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褚星辞像是被这话触动了什么,沉默了很久,才别扭地开了口:“你是因为……在感情上能明白得这么透彻,所以,那些人才这么爱你,才都不会……离开你的吗?”   涂山娆愣了一下。   然后她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涂山娆活了万载,有生之年,居然能在褚星辞的嘴里听到这种话!   褚星辞被她笑得更加尴尬,刚要还嘴,却见涂山娆先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摆了摆手:“那不是的!那些人爱的,当然只是老娘这一副完美的皮囊。而这些透彻的道理,我不是懂了才得到的——而是在失去的时候,才懂的。”   “失去的时候?”   “对啊,失去的时候。”涂山娆撑着下巴,目光放得很远,像在看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人、某个黄昏,“我以前以为所有人都爱我。可是你遇到真的、关于爱的东西,你才会发现——以前那些,不过是镜花水月,是琉璃盏里的光影,好看,却一碰就碎。”   说完,她手撑着下巴,转向褚星辞,眼神里带上了一种促狭的光:“姐妹,所以,你运气真的不错。哎呀,万载岁月没人要,上来第一次就遇到个最带劲的,这运气,啧啧啧!”   褚星辞被这话一怼,本来下意识想说“谁是你姐妹”,可是话到嘴边,却改成了:“谁万载岁月没人要?”   “你看你看,”涂山娆指着她笑,“就你这凶巴巴的一天天的,谁敢要你?那个小丫头啊,肯定也是被你吓跑的。”   被这么一说,褚星辞忽然心里难过,扭开了头。   涂山娆一看——我去,怎么?哎呀,真的难过了?   她赶紧凑过去,想看看褚星辞的情况,竟然发现这人——竟然哭了。   “我的天啊,死女人你不是吧?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居然还会哭?”   褚星辞红着眼,又瞪了涂山娆一眼:“谁哭了?谁哭了?”   可刚说完,眼泪又还是流了下来。   她自己也控制不住。那眼泪像是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缝隙,便不管不顾地往外涌。   涂山娆这才不再嘲笑她。她拿起帕子,轻轻替褚星辞擦了擦眼泪,然后张开双臂,把那个万年死对头拥进了怀里,语气像哄小孩一样:“好了好了,没哭,没哭,行了吧?”   褚星辞僵硬了一瞬,却没有推开她。   涂山娆抱着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兴奋地退开一点距离,眼睛亮晶晶的:“死女人,我可听说,那个小丫头,可就是当年那个麒麟——等于也是伤过你的。你俩这个,是不是就是人间话本子说的,恨海情天?”   “什么恨!”褚星辞的声音猛地拔高了,“我俩之间没有恨!”   “没有恨?”涂山娆挑眉,“我可听耀武扬威说,你可说‘鹿然你死定了’。”   说到这个,褚星辞心里一阵翻涌。她开始后悔——自己要不是一直这么说,可能鹿然就不会跑。怎么偏偏就那天,鹿然当了真?   涂山娆看这人又要难过,叹了口气,悠悠地开了一句:“哎,你说咱俩这个命,一个丧偶,一个……你这个现在是不是得算离异了?”   褚星辞被这句话一口气呛得不轻,“腾”地站起来,指着门口:“你……你……你,你别让我再看见你!”   涂山娆直接无视了她的怒气,悠哉地又喝了一杯,这才慢悠悠地问起正事:“我可不能走。我今天主要也是来问问,我女儿,小九呢?” 第80章 大逆不道:说到小九,褚星辞忽然来了精神。\r\n\r\n她之前还盘算着怎么好好讹这臭……   说到小九,褚星辞忽然来了精神。   她之前还盘算着怎么好好讹这臭狐狸一大笔呢,此刻旧事重提,立刻坐直了身子,眉眼间,刚才那股子颓然,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的、算计好了的兴味。   只见褚星辞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她似乎为了这一刻,早就在心里,盘算了很多遍,这会儿,故意拖长了声调:“你求我啊。你求我,我就告诉你。”   涂山娆却从容得很,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连眼皮都没抬:“这么多年,我就算不知道你什么样子,我还能不知道我女儿?小九肯定在纵青川那里。”   此话一出,褚星辞一愣。心说这臭狐狸怎么知道的?可嘴上哪里肯承认,气势却忽然矮了三分,眼神飘向别处,含糊道:“没……没有啊。”   涂山娆凑近了些,妩媚一笑,那双狐狸眼里全是“就你还想算计老娘”的得意:“看来我说对了。”   褚星辞瞬间破功,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的?”   涂山娆笑了笑,慢悠悠地捋了捋垂在肩头的发丝:“哎,我那女儿,别看平日里傻了吧唧的,可看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这点啊,随我!就喜欢那种,看着,傻乎乎的,但长得好看的。”说完,涂山娆就看着褚星辞坏笑,那笑容里分明在说:你家那个鹿然,可不就是这号人?   褚星辞被她这么一说,忽然就想起来了——难怪小九当初那么喜欢鹿然,整天黏着她。   眼前便浮现出鹿然那张傻了吧唧、却总让人心软的脸,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随即,她又认可地点了点头:“整个妖族,要说心思最单纯、最忠直的,确实只有纵青川。”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纵青川脸上虽然有疤,可也是美的。”   那种好看,和褚星辞的清冷出尘不同,也和涂山娆的妩媚妖冶不同——纵青川的美是野性的,眉峰如刀,轮廓分明,那道从眉尾延伸到下颌的疤痕不但不显丑陋,反而平添了几分英气和不可驯服的劲儿。   可褚星辞心里不服气——怎么这臭狐狸什么都知道?那她心里盘算了这么久的快意一刻岂不是全白瞎了?   她不甘心地说:“就算、就算小九和纵青川在一起,但是,帮你养这么久女儿,你不给我点儿补偿啊?”   涂山娆撑着下巴,继续看着褚星辞,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既然如此,那我可以跟你交换个信息——你肯定感兴趣。”   褚星辞心说你这臭狐狸又刷什么花招,盯着涂山娆看了半天,也猜不出这人到底能有什么自己感兴趣的消息。   俩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   涂山娆轻飘飘地看了一眼褚星辞的腹部,又拿手点了点桌上那碗早就冷掉的、褚星辞一口也没喝的汤。   褚星辞心下一愣,声音都不自觉变了调:“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涂山娆妩媚地撩了下自己的头发,笑靥如花:“你也不看看老娘是谁啊!再说了,你这——老娘当年可都经历过了。”   说完,涂山娆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惆怅的颜色,轻轻叹了口气:“咱俩真的,什么命啊,找的居然都是玉尘宗的,这个时候,还偏偏人都不在身边。”   不过那惆怅转瞬即逝,她马上又换上了一副笑模样,语气轻快起来,“你求求我,我跟你分享分享,我当年自己怀着小九的时候是怎么过来的。哎呦,那后面的天雷可真不好躲。你这一时半会儿,也不见得找得回来那个小丫头。”   褚星辞瞪了她一眼:“明天就找回来了!”   “哎呀那不能够!九州这么大,真想躲一个人,很难找到的。要不我怎么后来赖在玲珑塔那个鬼地方,我都不走呢?”   褚星辞被涂山娆说得心里忽然一酸。不全是因为这人说的是实话——而是有些心疼眼前这个和自己闹腾了万年的臭狐狸。   褚星辞忽然很想安慰这个臭狐狸几句,可话还没酝酿好,那个臭狐狸脸上的表情,却又明艳了起来。   涂山娆倒没那么多酸楚,反而来了八卦的兴致,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哎呀,褚星辞,你不会为了和那小丫头能赖在一起多些日子,也做过什么蠢事吧?”   褚星辞被说中了心事,心说自己何止干过,还贡献了毕生的演技。但嘴上打死不承认,下巴一抬:“怎么可能!”   “你肯定干了!”   “我没有!”   “你肯定有!”   “你住口!”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起嘴来,谁也不肯让谁。   窗外的月色渐渐西沉,夜风吹动帘幔,烛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夜深了。   这夜终于因为涂山娆的出现,多了些热闹。   ……   玉尘宗那日之后,元气大伤。   很多世家弟子以“玉尘宗勾结妖族”为由,纷纷退出宗门。走的时候还不忘,要踩上那么一脚,把话说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秦远峰自然明白,那些人不过是贪生怕死罢了。走了也好,省得日后生出更多事端。可走就走了,还如此污蔑玉尘宗的名声,这才是最让人窝火的!   清风和莫桑晚好容易从藏经阁出来,一到宗门就听说了这么大的事,此刻正火急火燎地赶来。   见到秦远峰,莫桑晚才忽然想到,自己眼下应该叫这人“师父”了。可不知怎的,就是觉得有些叫不出口。   清风倒没想那么多,赶紧行礼,一脸焦急地问:“秦峰主,他们说的……可都是真的?”   秦远峰本来就被那些退出宗门的世家子弟闹得没什么好气,这会儿看见莫桑晚见了自己不行礼不叫人,还有眼前这么个清风大小姐,难免又气了几分,冷冷道:“怎么,清风大小姐也要趁势退出宗门了吗?”   清风此刻难得没有在意秦远峰的语气。她只是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天啊,那些原来她不愿意相信的事情,竟然都是真的……   她从来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   直到这一刻,她才忽然明白:自己原来一直可以在玉尘宗这么胡闹,是因为心里知道,宗门有玉清子。   好像只要有玉清子在,天就塌不下来,总有人兜底。   还有那个烦人精付春朝——她终于明白了鹿然那话的意思。   原来自己一直都在被爱的环境里,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是明知道自己在被保护着,才敢一直胡闹。   这何尝,不是一种撒娇?   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清风用力擦了一把,眼眶红红的,声音却稳了下来:“秦峰主,那鹿然……鹿然的事也是真的?她是那上古的麒麟?”   秦远峰看了看清风刚才的反应,气这才消了一大半。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事尚无定论,所以才需要尽快把鹿然找回来,查个清楚。如果鹿然是妖,那玉尘宗义不容辞,自要斩妖除魔、维护正道。可如果她真的是那上古麒麟,那玉尘宗宗门事务,以后都要交给麒麟定夺,才是上策。”   清风低下头,心里其实,早已有了答案。   鹿然一定就是那麒麟。   错不了!   不然她怎么能看得懂那些天书?怎么能看得懂先天八卦?   天杀的!这个道理自己都想的明白!鹿然难道想不明白?   想的明白你跑什么跑?   回来又有宗门庇护,还能做玉尘宗的掌门,怎么想都是好的!   哎,鹿然!这个不让人省心的!   可清风虽然心里已经确定了,嘴上却没有说出来。现在鹿然在外,生死未卜,各方势力都出于各自的目的在找她。   如果这时候她说了此事,再让人知道她真的是麒麟,恐怕就更危险了。   现在,只有自己还知道鹿然能看懂先天八卦了。此事一定不能说出去。   清风抬起头,又擦了把脸上的泪,声音里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我也去找。我让我宗门的也一起找。”   说完,她便匆匆出了门。   秦远峰看着清风的背影,心里到底有些欣慰——这宗门世家,看来也不都是那些扶不起的货色。   他收回目光,看向此刻还规规矩矩站在那里的莫桑晚,怎么看怎么别扭。   这么大的事,这人面上也不见什么悲伤之色,见了自己也不叫师父。   秦远峰实在不明白,那个上古神剑在内门选拔的时候到底怎么想的,怎么把这人分到了自己门下。   正想着,却先听莫桑晚开口问道:“鹿然要真的是上古麒麟,难道玉尘宗……真的要让她做掌门?”   秦远峰没着急回话。他先端坐好,端起架子,不紧不慢地说了句:“你现在见到我,应该先做什么?”   莫桑晚似乎内心挣扎了一下,才赶忙跪下,恭敬地叫了一声:“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秦远峰这才回话,语气却比方才重了几分:“你在藏经阁到底有没有好好反省?有没有好好学习?咱们玉尘宗怎么建立的,难道你都忘了?明明是先有的麒麟神兽,才有的玉尘宗。玉尘宗建立,先是为了守护神兽,后来才有的守护正道。你知不知道,你问的这个问题,简直大逆不道!”   他越说越气,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谁知莫桑晚却似乎积极了起来,上前一步道:“师父,其他峰主,都去找鹿然了。我也想帮忙去找找。”   秦远峰这才又看了莫桑晚一眼,叹了口气。心想,这人,到底还是念点儿同门情谊。他摆了摆手:“也好,多个人,多个机会。你且去吧。”   莫桑晚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秦远峰看着她的背影,又叹了口气,轻声说了句:“希望沈峰主她们,出去这些时日,能有些好消息啊。”   说完,便也匆匆先去处理宗门堆积的事务了。 第81章 百步鸿沟:北方的市集,是这片苦寒之地里少有的暖色。\r\n\r\n不像玉尘宗山下镇子……   北方的市集,是这片苦寒之地里少有的暖色。   不像玉尘宗山下镇子那般热闹繁华,这里的集市更粗犷、更原始。   没有鳞次栉比的店铺,没有招揽生意的吆喝,只有一个个简陋的棚子和地摊,沿着土路两侧绵延开去。   交易的也大多是皮毛、药材、山货和粗制的铁器,来来往往的人都裹着厚实的皮裘,看不清面目。   可正是这样的地方,反倒让鹿然觉得安心。   这里盛行以物易物,不需要银钱,更不会有人追问你的来历。   她每次来都用山里的野味换些必需品,从不与人多话,换完就走。况且这里天寒地冻,开春了还时不时落一场雪,人人都裹得严严实实。   她混在人群里,半点也不显眼。   谨慎起见,她尽量不去同一家摊位两次。   但米面油的铺子,方圆百里只有这一家。   老板是个憨直的大汉,络腮胡子,有着北方人特有的豪迈性子。   本来他对这个不时来换些盐巴的客人,没什么特别的印象。   毕竟这边往来的客商很多,又都因天寒裹得严实,谁也看不清谁。   可日子久了,老板渐渐发现这个客人有些不一样。   别的商客来换东西,总要跟他掰扯半天,讨价还价,恨不得多抓一把盐再走。   可这个人,来了以后从不讲话,自己给多少就收多少,从无异议。而且拿来换物的山货……那些野鸡、兔子和风干的菌子……都是顶好的,收拾得也都是干干净净。   想来,应是个实在人。   老板自问,给的价格一向公道,可日子久了,越发觉得这个客人真是不错。   豪爽,大气,不斤斤计较。   他暗自琢磨,能拿出这般山货、又这般爽利的人物,想来也是个值得交往的。   这才对这人留了心。   这天,鹿然又来换盐。   老板难得热情地打了个招呼,把称好的盐巴递过去,又往袋子里,多塞了一小坛子酒。   鹿然一愣,抬头看向老板。   那老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自家做的,不值什么钱。拿回去尝尝。”   鹿然心里一暖,点头谢过。   她收好那坛酒,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鹿然已经很久没喝过酒了。   一来,眼下这个情形,实在不宜饮酒。酒能乱性,会让人放松警惕——而在这条逃亡路上,放松警惕就是找死。   二来,一看见酒,她心里难免又想起玉清子。想一次,难过一次。索性不喝了。   可今天这一小坛酒,鹿然难得的,觉得怎么都要尝一尝。   总觉得,不好辜负了别人的善意。   ……   于是,夜里。   鹿然再次在野外,随意找了个地方落脚。   是一座背风的山崖下,两侧的岩壁像张开的双臂,将寒风挡在外面。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松针,软软的,带着干枯的松脂香。不远处有一条溪流,水声潺潺,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静。   她生了火,架起了锅,决定今天不再随便对付一口。   山里抓的野鸡,配上采来的榛蘑,洗净了,切块,下锅。   鸡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金黄的油花浮上来,混着蘑菇特有的山野香气,顺着热气弥漫开来。   她又从溪里摸了两条鱼,用树枝穿了,架在火边慢烤。   鱼皮渐渐变得焦黄,微微卷起,露出的鱼肉雪白细嫩。再撒上盐巴。这盐巴就是今天刚换来的,颗粒粗大,咸味却格外醇厚。   米饭焖好的时候,鹿然才郑重地打开了那一小坛子酒。   坛口一开,一股清甜的米香扑面而来。酒液澄澈微黄,度数不高,是寻常人家自己酿的米酒。她凑近闻了闻……真香。   鹿然先抿了一口。   酒液温润,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   她不禁开始盘算:下一餐,如果用这小半坛子酒炖个红烧肉,想来味道也是极好的。   又随手拌了一碟小菜,盛了饭,烤鱼也正好。鹿然一个人坐在篝火前,面前摆着四菜一汤,难得地吃了一顿正经饭。   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好的一餐了。   今天怕不是什么好日子?   修仙界的世家没有来骚扰她,妖族的小妖也没有纠缠她,连玉尘宗的弟子都很久没遇到了。今天还得了一坛子这样的好酒。   鹿然啃着烤鱼,心想:今天肯定是个好日子!   酒足饭饱,她把碗筷收拾了,随意地靠在了身后的大树上。   漫天的繁星铺陈在头顶,密密麻麻,像一把碎银子洒在墨蓝的绸布上。不远处溪水缓缓流淌,水声淙淙,听久了便让人昏昏欲睡。   鹿然不自觉闭上了眼睛,享受这难得的安宁。   可刚一闭上眼,三娘的脸就出现了。   那双眼睛看着她,带着她熟悉的、懒懒的、又藏着笑意的光。就这么,眼里含笑的,向着自己,轻轻的,柔柔的,靠了过来。   鹿然猛地睁开眼。   她叹了口气,一只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额头,侧头看了看身边已经空了的酒坛子。   酒意微醺,醺得她眼眶有些发酸。   鹿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想来我肯定……是真的喝醉了。”   就在这时,一个很轻的脚步声落入了她的耳中。   鹿然瞬间坐直了身体,所有的倦意一扫而空。   “谁?”   那脚步声丝毫没有因为这声询问而凌乱,而是继续不紧不慢地靠近。   火光之外,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来,缓缓步入了篝火映照的范围。   鹿然这才看清了来人。   沈傲雪。   月下,初春,地上还残留着未化的残雪。   沈傲雪一身白衣,外面罩着一件雪白雍容的外袍,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浮动。   她右手提着一柄长剑,剑鞘素白,与整片天地融为一体。   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本就清冷的容颜衬得更加不似凡尘之物。   眉眼如霜雪裁就,肌肤若凝脂初成。   乌发如瀑,垂在腰间,整个人像是从月宫里走出来的一幅画。   比起在玉尘宗的时候,沈傲雪似乎更美了。   那把剑在她手中,人与剑之间仿佛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呼应,像是她生来就该握着剑,生来就该这样清清冷冷地站在月光下。   鹿然看清了来人,满身的戒备先是松了松,随即嘴角一弯,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在这里,能遇到沈峰主,总不会是什么巧合吧?”   沈傲雪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停留了很久,久到鹿然几乎以为自己脸上长了什么东西。   沈傲雪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淡淡说了一句:“随我回去。”   鹿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回去?”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回去等着被玉尘宗当妖杀了吗?”   沈傲雪的眼底忽然掠过一丝痛色,极淡极快,转瞬即逝,像是春日湖面上一个稍纵即逝的涟漪。   她继续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鹿然,你知不知道,你可能是……”   “不!”鹿然的声音骤然拔高了,“我不是!我只是个小杂役!我才不是你们说的那个什么麒麟!我不是!”   她说完,眼眶渐渐泛了红。   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力气。   “我没有……我没有那个本事。我当年,才没有做过那些伤害妖尊的事情……我没有……”   沈傲雪忽然懂了。   她握剑的那只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她当然懂。   从鹿然见到她时没有完全放下的戒备,到现在她抗拒承认自己身份的激烈反应。   沈傲雪向来,是都懂得的。   难怪褚星辞当时看见那个从鹿然房里搜出来的小本子,会用那么充满敌意的眼神看自己。   可如果那个小本子上的内容都是真的,那么眼前的这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不再对自己在意了的呢?   是因为自己性子太冷了吗?   是因为自己知道得太晚、回应得太慢了吗?   沈傲雪忽然很想看一看那个本子上到底写了些什么。   她很想知道,一切是从哪里开始出现问题的……   可眼下,她只想安慰一下鹿然。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安慰人这种事,自己实在没什么经验。   她想了半天,终于,只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那坛子酒……好喝吗?”   鹿然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鹿然实在是被沈傲雪这句话逗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好喝啊!当然好喝!”她笑得肩膀都在抖,“沈峰主,你要是再早到那么一时三刻,我还可以请你喝!”   沈傲雪往前迈了一步:“比你之前做的梅子酒,还好喝吗?”   鹿然一怔。   她想起了那坛梅子酒。   那是她还在玉尘宗时,在掌门玉清子的小厨房里自己酿的。   当时,挑了最好的青梅,一层梅子一层冰糖,封在坛子里等了好几个月。   后来送了一小坛给沈傲雪。   那一次,他们一群人围坐在玉尘宗的掌门院子里,喝了个大醉。   往事如烟。   又不如烟。   鹿然低下头,无奈地笑了:“那一夜的酒……当然是最好的。”   沈傲雪又想往前,再迈一步。   鹿然却抬起了手,动作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我说了,我不回去。”她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沈峰主,我不想和你动手。”   沈傲雪站住了。   她看了看自己与鹿然之间,这不足百步的距离。   放到从前,不过是提一口气的事。   可此刻,这百步,怕是自己和这人之间,再跨不近的鸿沟了吧……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不疼。却很深。   沈傲雪垂了垂眼,再抬起时,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她看似随意地一扬手——一个乾坤袋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鹿然脚边。   “玉尘宗,你可随时回来。”她说,声音轻得像夜风拂过松梢,“有我在,别担心。”   说罢,她没有再停留。   白衣翻飞间,身影已没入夜色之中,像从来没有来过。   鹿然站在原地,目送着那片白色消失在月光尽头。   过了很久,她才蹲下身,捡起那个乾坤袋。   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物资:食材、药品、衣物,甚至还贴心的放了一张地图全图。   东西准备得很周全,像是早就料到,她可能不会跟自己回去。   鹿然心里一暖。   她抬头望向沈傲雪离去的方向,夜色沉沉,什么也再看不见。   “谢谢。”   声音很轻,散在夜风里,不知有没有传到那人耳中。 第82章 潜伏:这夜,妖族。\r\n\r\n妖尊寝殿。\r\n\r\n褚星辞猛地从梦中惊醒。\r\n\r……   这夜,妖族。   妖尊寝殿。   褚星辞猛地从梦中惊醒。   殿外侍奉的侍女听见动静,小心翼翼地隔着帘子问道:“尊上,可有什么事?”   褚星辞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一会儿才稳住声音:“无碍。”   她答得轻描淡写,可手心全是冷汗。   方才那个梦太真了——鹿然浑身是血,一步一步地向她走来。嘴里全是血,却还在执拗地问:三娘,你为什么骗我?三娘,你是不是也要吃了我?   褚星辞蜷缩着坐在床上,把膝盖抱进怀里。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大殿冰冷的玉砖上。   殿内空空荡荡,那些华贵的陈设、金漆的柱子、夜明珠的冷光——全都填不满这空旷。   偌大的寝殿,只她一个人缩在床上,像一叶孤舟漂在无边的海上。   她忽然觉得,这座殿太大了。大得说话都有回音,大得连自己的心跳声都被放大了无数倍,一下一下地砸在耳膜上。   这么多日子过去了,褚星辞终于承认——自己悔了。   她后悔自己那个时候为什么只顾着天天想着报仇,为什么不坐下来好好和鹿然谈谈,告诉她自己是谁?告诉她自己有多在意她?告诉她,她从没想过要伤害她?   可是,就算当时说了,结果就会和现在不一样吗?   褚星辞不知道。   她想不出答案。   这时,寝殿的大门被人轻轻推开。   涂山娆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怎么,又做噩梦了?”   褚星辞难得没有还嘴。她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半晌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茫然:   “臭狐狸,我是不是……做错了?”   涂山娆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但她是什么人?情场老手,万载岁月里什么没见过。她马上懂了褚星辞的意思。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先从旁边取了件外袍,轻轻披在褚星辞肩上,才慢悠悠地开口:“你错了啊,你当然错了。”   褚星辞抬起眼看她,眼神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等着答案的、近乎恳切的认真。   涂山娆没有急着回答,反而问了一句:“你可听过,人间一直流传的那个……白蛇传的故事?”   褚星辞点了点头。那个话本子,她当然看过。   “世人都怪那许仙,配不上白蛇的深情。”涂山娆的声音不高,语调却格外认真,“可他作为一个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她顿了顿,看向褚星辞的眼睛。   “而且,两人最开始的开始,关系就不对等。”   “不对等?”   “对啊。别的不说,许仙知道白蛇是妖的时候,那都什么时候了?他那个时候还有得选吗?”   褚星辞沉默了。   涂山娆轻轻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褚星辞的头,动作自然而温柔,像在哄一个钻了牛角尖的孩子。   “但——你还有得选哦。”   褚星辞猛地抬起眼。   “毕竟,”涂山娆眨眨眼,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你不是人,鹿然也不是人。不是人和不是人的,最是般配!”   褚星辞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狠狠白了这人一眼,拽了拽被子,又躺了回去。   涂山娆也不恼,替她把被角掖好,柔声哄道:“快睡吧。明天,也许就会有好消息传回来。”   殿内的烛火轻轻跳了跳,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地板。   涂山娆坐在床边,看着褚星辞终于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吹灭了最后一盏灯。   夜色如水,无声地漫过整座大殿。   ……   耀武和扬威被分配的,是搜寻北部区域。   那是他俩长大的地方,得道的地方,闭着眼睛都能走个来回,自然很是熟悉。   “耀武哥,咱老家那一片,老大了,咱俩怎么找啊?”扬威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耀武看上去显然对这个难题早已心里有了盘算,不紧不慢地开口:“扬威,你看你这问题问的,傻!咱那片儿,十里八乡,就那么一个大的集市。我出发前又先打听了打听——那个小丫头,做饭真是一把好手。她又没有辟谷,你说……”   “啊!哥哥,不愧是你!这主意真的老好了!”扬威一拍大腿,眼睛放光,“你的意思是,咱俩把那个市集先抢过来?”   耀武有时候真的很佩服扬威的脑子。   他忍不住扶了扶额,语重心长道:“我让你平日里多读书多学习,你非不听!你说你要那个集市干什么玩意儿?再说你抢了,咋滴,你要一个人经营一个集市啊?那小丫头又不是你这个脑子,人家八百里开外就能知道有问题!”   “啊,也是。”扬威挠挠后脑勺,“那耀武哥,那你是想怎么干啊?你说,是偷是抢,兄弟我都奉陪到底!含糊一个字我都不是咱们北边的一条好野狼!嗷呜——!”   耀武再也忍不住,一拳锤在了扬威的脑袋上:“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这脑子怎么跟赁来的似的,总也不开窍儿!那个市集,方圆百里不就那一个店面卖米面油?咱们盯紧了那个店不就行了!”   扬威捂着自己的脑袋,恍然大悟:“哥哥,还是你聪明!那咱们就去那个店蹲守!”   “哎呀,蹲什么守!短时间的你蹲守就蹲守了!咱俩这次在北边都不知道要待多久。”耀武压低声音,神色认真起来,“这次尊上四面八方都派了人,咱俩要做好在北面长期待下去的准备。而且谨记尊上的话啊——不可吃人。”   “哥,我可不爱吃那玩意儿,再说,又不好吃。人这东西,脏得很,哪儿有小鸡炖蘑菇、酸菜炖粉条子来得香?我好好的这些不吃,我吃什么人!咱俩小时候都快饿死那会儿,我都不吃那玩意儿!”   说完,扬威大踏步就要往集市上去,一把被耀武拦住。   “咋了,哥哥?咱不是要在这个集市潜伏下去吗?”   耀武恨不得一巴掌抽死这个扬威,指着他的鼻子:“你看看你,这浑身上下毛茸茸的,你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妖啊!你好歹化个形再去啊?”   扬威恍然大悟,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的灰白毛发,再抬头一看——耀武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副标准的北方壮汉长相:浓眉大眼,方脸盘,络腮胡子,看上去憨厚又可靠。   耀武和扬威,道行毕竟还是短,只会简单的化形,还不能用维持住自己本来的样子。但这样的好处,是想变什么变什么。   扬威一时有些犹豫,自己到底应该化成一张什么样的脸才算合适。   忽然,灵机一动,运起化形之术,一阵烟雾散去——他也变成了一张脸,一张和耀武极为相似,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   耀武正要问“你这是干啥”,扬威赶忙解释:“哥哥,打小儿咱俩关系就好,小时候要没你,我都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咱俩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你对我最好。我寻思着,这次,我这正好找找咱俩就是亲兄弟的感觉!”   耀武正要骂出口的话,被这么一说,又全都咽了回去。他瞪了扬威一眼,语气却软了几分:“你净整这没用的。”   两人斗着嘴,一路向市集方向走去。   北方的市集虽不如南方繁华,却也热闹。皮货摊子、铁匠铺、草药棚子一个挨一个,空气中混着烤肉和松脂的气味。来来往往的人都裹得严严实实,谁也认不出谁。   尤其是各种家乡美食就在眼前,扬威哪里还忍得住?   眼睛左看看,右看看,都不够用了。于是,这个摊位买点儿啥,那个摊位也不能错过,买着买着,给自己嘴里就塞了个满满当当,手上还抱着一堆。   “哥哥哥哥,你尝尝这个,老香了!”   “哥哥哥哥,你要不要来串野蘑菇?”   “哥哥哥哥——”   耀武黑着脸往前走,懒得搭理他。   走了好一会儿,耀武忽然停住了脚步。   扬威吃得正欢,差点撞上去,赶紧把嘴里的东西囫囵咽了,凑过来问:“怎么了,哥哥?”   耀武抬了抬下巴,指向米面油店门口。   店门旁贴着一张告示,纸虽有些旧,字迹倒还清晰。上面写着——本店诚招伙计一名。要求:身体有力,心细。天下大乱,流民亦可,互相帮扶。   扬威一边嚼着嘴里最后一口东西,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哥哥,这可真是老天爷帮忙!咱俩就说咱俩是流民,去应聘!可这,只要一人,这可如何是好?”   耀武看着扬威那副油光满面的样子,还有嘴角挂着的芝麻粒,很想把他手里那些零碎全给扔了。   他一记眼刀飞过去——扬威秒懂,赶紧把剩下的吃食一股脑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两个球,嘟嘟囔囔地含糊道:“哥哥……咱走吧……”   耀武心说:您这模样,哪儿像落了难的流民啊?   他深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率先迈进了店里。   店老板赶忙迎了上来,笑着问道:“二位,可要买点儿什么?”   耀武赶忙拱手施了一礼:“老板,我兄弟二人落了难,看见您的告示,想来应聘。”   老板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心里倒是满意——身板结实,看着也老实。   可这多出来一个人,自己付不起两份工钱啊。   他面露犹豫,搓了搓手,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转。天下大乱,这二人看上去又是兄弟,总不好留下一个、赶走一个吧。   耀武察言观色,赶忙道:“老板,我兄弟二人只要一份工钱就好。或者不要也行,给口饭吃就成。”   扬威赶忙帮腔,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是是是,我们饭量不大的,吃得不多的!” 第83章 一波未平:老板听他们这么说,终于在心里咬了咬牙,一拍大腿:“行吧。我这店铺不……   老板听他们这么说,终于在心里咬了咬牙,一拍大腿:“行吧。我这店铺不大,小本生意,要是只付一个人的工钱,我还能撑得住。二位要是不嫌弃,大可留下,包吃包住,二位觉得如何?”   耀武、扬威满口答应,深深谢过。   扬威偷偷拿胳膊肘拱了拱耀武,压低声音:“哥哥,咱俩小时候快饿死那会儿,要是也能遇到这么好的人拉咱们一把就好了。”   耀武心里自然也是感慨。   虽然是为了任务,但对老板,也多了几分敬重。   二人自然,在店里的活儿,干得认真又卖力。   搬货、扫地、招呼客人,样样抢着做,把老板乐得合不拢嘴,直说总算招对了人。   只有一个问题——他俩的饭量,实在是得藏住。   怕吓着老板,耀武和扬威这几日一直尽量控制,每顿只吃个一分饱。可一分饱对他俩来说,跟没吃也差不离。   于是就这么饿了好几天,实在是受不住。   尤其是夜里,肚子咕噜噜叫得比打雷还响,夜里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这夜,扬威实在饿得不行了,一骨碌坐起来:“哥哥,咱俩不能饿死在这粮食店啊。这传出去,影响也不好。咱俩不如出去打点儿野味吃一吃吧。”   耀武有些犹豫。   扬威赶紧继续劝:“哥哥,那小丫头也不能夜里来店里是不是?现在店里都关着门。咱们快去快回,不耽误第二天的事儿。”   耀武觉得有理,自己也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两人趁着夜色,悄悄溜出了镇子,钻进附近的山林。   深山里不缺野味。打了野鸡,又在溪里摸了几条鱼,架在火上烤。油脂滋滋作响,香味四溢。扬威吃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一边啃鸡腿一边含混不清地说:“哥哥,我真的好久没挨过饿了……哎妈呀可真香!有饭吃,可真好啊。”   耀武躺在草地上,望着满天星斗,也在发呆。半晌,忽然念叨了一句:“也不知道……咱们尊上一直惦记的那个小丫头,这一路,有没有饭吃?”   扬威对这个话题忽然来了兴趣,撑起身子,眼睛亮晶晶的:“哥哥,你说这小丫头,到底和咱们尊上什么关系?”   耀武难得跟着一起讨论起这个话题:“什么关系?就是以后咱俩见了她,都要说‘恭喜恭喜,尊上终于得偿所愿’的关系呗。”   扬威一个“哎呀,我懂”的表情,啧啧了两声:“想不到啊,咱们尊上居然喜欢——”   耀武心想:今天扬威这脑子怎么这么好使?转头看了他一眼,就听扬威继续说完———   “——居然喜欢吃这种小丫头!”   耀武在心里默默跟了一句:我就说嘛,你怎么能有那脑子。   扬威虽然脑子不好,但他很了解耀武对他的各种表情,马上反应过来:“不是这样吗,哥哥?”   耀武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只说了句:“答应我,以后看见尊上,少说话。哥也是为了你好。”   扬威正要还嘴,耀武忽然听见了什么动静,脸色一肃。他赶忙熄灭了篝火,又用土仔细盖住了烟火气,对着扬威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两人小心地从所在的山顶匍匐着,向声音传来的下方望去。   只见一支修仙者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向着集市方向而去。人数不少,服饰各异,看着不像同一个宗门的。打扮又不俗,衣着阔绰,想来是仙门那些世家大族。   待那队伍走远,扬威才小声问:“哥哥,他们这是……?”   耀武沉吟了一下:“恐怕和咱们是一个目的。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夜里回去,店里一切如常,没感到什么异常。   扬威低声说:“哥哥,他们难道也潜伏下去了?”   耀武点了点头:“多半是。快睡吧,明天开始,多加留心。”   ……   鹿然今日再踏进这个镇子,就总感觉被很多双眼睛盯着。   那些视线从她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回头,来来回回,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   虽然那些视线里尚未有敌意,但满满的都是好奇。   鹿然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市集,怕是以后不能再来了。   但眼下看来应该还不会有什么危险,她还是要先把今日要做的事做完。   米面油店的老板再看见鹿然,竟然一下子就认出了她,热情地打招呼:“兄台近日可好?”   鹿然轻轻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山货递给老板。老板正要算钱给她,鹿然却摆了摆手,只说:“上次的酒很香,这是还礼。”   老板连连摆手:“哎呀,一小坛米酒,有什么要紧?你这山货找得不容易,我总要算钱给你的。”   鹿然摇摇头:“老板,我要离开这个地方了,不知何时能回来。那日,能喝到您的酒,我很荣幸。”   说完她就要走。   老板赶忙拉住她:“稍等,稍等片刻!”转身对着店里的耀武和扬威就喊,“哎,我说,你俩,快把咱们的米饼、肉干、盐巴多装上一些!”   转头继续跟鹿然说话:“我没看错,你还真是个敞亮人。本想有机会邀请你一起喝酒,想来是缘分未到。这些你拿上——以后回来,一定要来找我喝酒!”   鹿然听到这句话,忽然红了眼眶。   忽然就想起了玉清子。   心下难过。   鹿然赶忙垂下眼,将那些东西默默收下,轻轻道了一声谢,转身离去。   老板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望了很久,才回去继续忙活。   耀武却死死盯着那个人,盯了很久。   他心里渐渐浮起一个念头,默默跟了上去。   ……   行至林子深处。   鹿然忽然停住脚步:“你跟了我一路了,还不现身吗?”   耀武这才从树后走出来,脸上掩不住的激动:“果然是你!太好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尊上找了你很久——”   “你们尊上?”   耀武这才想起自己还顶着化形的脸,赶忙现了原形,灰白色的毛发、竖起的耳朵、幽绿的眼睛。“是我,你还记得我吗?”   鹿然怎么会不记得。   她浑身的戒备瞬间绷了起来。   耀武赶忙摆手:“别误会,别误会!是我们尊上——”   后面的话还没出口,一群修士忽然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他们看见鹿然,又看见她面前站着一只狼妖,顿时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看!果然是妖!”   “还说不是妖?跟狼妖混在一起,能是什么好东西?”   “玉尘宗包庇妖孽,天理难容!”   “今日替天行道,拿下这妖物!”   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耀武听得直皱眉,正要还手,却发现鹿然根本不理那些人——她身形一闪,直接往林子更深处奔去。   找了这么久,人终于看到了,话还没说完,怎么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耀武赶紧追了上去。   后面的修士们又转而追耀武。   可没跑多远——   “哗啦”一声,尘土飞扬。   耀武和后面的修士们,齐齐落入了一个巨大的陷阱之中,被困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鹿然再次现身。   她站在陷阱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神情平静。   “你们以为,我这么久一点儿长进都没有啊?”她说,“我也不能在这里白住这么久。”   她没有理会那些还在骂骂咧咧的修士,而是走到耀武面前,蹲下身,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说了,我不认识你们的尊上。我也不是你们要找的麒麟。别再跟着我。”   耀武急了,还想说话:“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尊上——”   话没说完。   一把刀从鹿然手中飞出,稳稳地扎在耀武手边的泥土里,刀锋贴着他的手指,只差毫厘。   鹿然没有回头。   “别再跟着我。”   说完,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耀武怔怔地看着手边那把刀。他用还能动弹的那只手把刀拔出来,割断了困住自己的绳索,站起身来。   他叹了口气。   “你这嘴硬心软的样子……还说不认识我们尊上?不认识你还给我留把刀?”   他攥着那把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着妖族的方向飞奔而去——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消息传回去。   ……   妖族宫殿。   大殿之上,褚星辞端坐于王座。   银白长发如瀑垂落,一袭紫色华袍拖曳于玉阶之上,衣料上以金线绣着繁复的妖纹,每一条纹路都在烛火下流转着幽暗的光。   头顶的妖族皇冠以玄铁与妖晶铸就,冠上的宝石殷红如血,衬得她整张脸越发冷艳而不可直视。   王座之下,妖王们争论不休。   “尊上!百年前的大仇未报,玉尘宗元气大伤,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就是!答应玉清子那个一年之约,到底有什么意义?就为了那么一柄一直在沉睡的剑?”   “还有,派那么多人出去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到底为什么?有什么意义?”   “妖尊大人,您要为妖族上下着想啊!您忘了当年的大仇了吗!”   褚星辞已经听了太多次这些言论。   她一言不发,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王座的扶手,不轻不重,不疾不徐。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一下一下扎在每一个人的鼓膜上。   争论声渐渐不自觉平息了下来。   大殿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   褚星辞的声音这才响起,清越如玉石相击,好听,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威压。   “我记得——”她偏过头,看向其中一个妖王,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我不在的这百年里,你似乎……总在惦记我这妖尊的位置?” 第84章 干票大的:那妖王听完,立刻噤了声,低下头去。\r\n\r\n全场安静了下来。\r\n\r\n……   那妖王听完,立刻噤了声,低下头去。   全场安静了下来。   褚星辞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下王座。脚步不疾不徐,玉阶在足下发出清冷的回响。   众妖王纷纷低头,不敢与她对视。褚星辞慢慢踱到方才说话的那位妖王身边,站定。   她轻声问:“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能坐在那个位置上?”   那妖王赶紧垂首答道:“因为尊上三界最强。”   “不不不。”褚星辞悠哉地踱了两步,语气像在闲聊,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你看,你连回答都这么欠缺……考虑。”她顿了顿,视线淡淡扫过众人,“我能坐那个位置,是因为……即使我不是天下第一,我也有的是办法稳住局面。当然,也包括顺手收拾那些心思不太安稳的……属下。”   那妖王脸色煞白,赶忙跪下,匍匐在地。其余妖王也纷纷伏身,齐声高呼:“尊上英明!尊上英明!”   褚星辞的视线淡淡扫过众人,不轻不重地丢下一句:“所以你们不用替我想我要做什么,按我的做就好。”   地下匍匐的众妖王,再无异议。   ……   耀武赶回店铺的时候,扬威刚忙完店里的活计。   扬威看见耀武一身狼狈,赶忙迎上去:“哥哥,你怎么去了那么久?还有你这身上……”   耀武没有回答问题,只是压低声音说了句:“那个,就是。”   扬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猛地亮了:“哦哦哦哦——那个小丫头!”   他兴奋地往耀武身后张望,没看到人,又垮下脸:“怎么,她不跟咱们回去吗?”   他又看了看耀武的表情,越发想不通了。   我们妖族哪里不好?我们都不嫌弃你是玉尘宗的,也不介意你以前干过的破事儿了,她怎么还拿上了架子?他们尊上什么时候这么兴师动众地在乎过谁?可真是不知好歹!   哎,女人就是麻烦。   扬威在心里吐槽了个遍,最后还是看向耀武:“哥哥,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耀武叹了口气:“既然她发现了咱们在这里,这个店,应该是不会再来了。咱们再待下去没什么意义。今日,我便向老板请辞。”   老板得知他二人要走,心下不舍,准备多给些银子。   耀武和扬威坚持不受。双方推让了几个来回,老板大手一挥,拍了下耀武的肩膀:“哎呀,钱既然不要,那怎么都要留下来,好好给你们送个行!”   眼看耀武和扬威还要推辞,老板赶紧抬手止住他们的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俩在我店里这几日,其实从来没吃饱过。我本来也只是心下疑惑,这刚确定你们真的没吃饱,也正准备给你们加菜呢,你俩这就要走了。这都要走了,总不好饿着肚子吧?再说了,我这可是米面油的店铺!伙计吃不饱,岂不是坏了我的名声?”   说罢,爽朗地哈哈大笑。   耀武和扬威对视一眼,既意外老板的心细,又感动于这份善意,于是点了点头。   菜上桌时,耀武压低声音问扬威:“都准备好了吗?”   扬威小声回道:“放心吧哥哥。我把银钱塞在了柜台下面的暗格里,山货放在了后院柴堆旁边,等咱们一走,老板保管能发现。”   二人这才安心,陪老板痛快喝了起来。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打开,气氛越来越热络。   可喝着喝着,扬威就上了头——醉意一涌,连化形都维持不住了。   只见他那张方正的人脸一阵模糊,毛茸茸的灰色狼头就这么露了出来,两只耳朵竖在头顶,嘴里还叼着半块肉。   老板一惊,险些以为自己喝多了眼花。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那颗狼头。那狼头还冲他咧嘴一笑,泛绿的眼睛在烛火下一闪一闪。   “这……这这这……”老板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椅子被带翻,哐当一声响。   耀武知道瞒不住了,叹了口气,上前将老板扶起来,低声解释了几句。可老板还是惊魂未定地坐在地上,脸色发白。   耀武心里过意不去,准备带着扬威告辞。   两人刚走到门口,老板却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追了出来。   “等、等等——”他喘着气,试探着往耀武手里塞了一包肉干,小心翼翼地问,“二位……怕不是我们这儿的山神吧?”   “山神?”扬威喝得醉醺醺,傻兮兮地咧嘴笑,“哥哥,他说咱们是山神!”   耀武还没来得及接话,老板又补了一句:“我小时候有次在山里迷了路,还是一只狼……带着我找到了回家的路。”   扬威这会儿虽然憨态可掬,可顶着那颗毛茸茸的狼头,眼睛在夜色里泛着绿光,乍一看实在吓人。   老板心里到底发毛,又往后退了两步。   耀武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感谢的话——忽然一声大喝,从街巷那头炸响。   三人齐齐转头。   只见数十名世家子弟从暗处涌了出来,将店铺团团围住。   耀武辨认了一下,其中几个正是今日和自己一起追过鹿然、又被鹿然的陷阱困住的那几个。   想来是好容易脱了身,又回去搬了救兵。   领头的世家子弟一眼看见扬威那颗狼头,立刻像抓住了天大的把柄,尖声嚷道:“看见了没有!果然是妖!那个老板和妖勾结,窝藏妖物,罪不可赦!”   其他人跟着起哄,七嘴八舌地骂起来:妖孽祸世、人妖勾结、罪该万死……越说越激动,越说越难听。   有人拔了剑,有人催动了符箓,火把的光映在他们脸上,全是兴奋和贪婪。   “烧了他的店!看他还敢不敢窝藏妖怪!”   耀武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挡在老板身前。扬威的酒也醒了大半,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可对方根本不听解释。几个世家子弟对视一眼,一道火符脱手而出——轰的一声,店铺的檐角立刻窜起了火苗。   深夜里,干燥的木头烧得极快,火舌转眼间舔上了整面墙壁。浓烟滚滚,热浪扑面。   “我的店!我的店啊——”老板眼睛都红了,拼命要往火里冲,想抢出些东西来。   耀武和扬威一人一边死死拦住他:“不能进去!不要命了!”   老板挣不开,只能着急的看向已满被大火包围的店。   那边世家子弟却不依不饶,继续围攻上来。耀武和扬威只得还手,可对方人多势众,两人渐渐不支,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兵器的碰撞声、世家子弟的咒骂声混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心口发闷。   扬威被一剑刺中肩膀,踉跄后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被大火吞没的店铺,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浑身发抖的老板,心里那股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怒意终于炸开了——   “我此生,”他一字一顿,声音从喉咙里碾出来,“最恨人不讲道理!”   他攥紧了拳头,准备拼命。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夜色中疾掠而来,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那黑影在三人身周一闪,下一刻——耀武、扬威、老板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卷起,凌空而去。   身后传来世家子弟气急败坏的咒骂,以及不甘心的追逐声。可那黑影太快了,转眼间便将所有喧嚣远远甩在了身后。只有那片冲天的大火,还在夜色中无声地燃烧,照亮了半个镇子。   到了一处僻静的山谷,黑影终于停下来,将三人稳稳放在地上。   耀武和扬威站稳了脚,急吼吼地转身:“你是谁?干啥拦着我们打架?!”   那人不紧不慢地摘下兜帽,露出一张青山绿水般的脸。   鹿然。   “我好歹救了你们,”她语气淡淡,嘴角却带着一点笑,“不谢谢我吗?”   扬威第一个不乐意了:“救了我们?我们这还没开始打呢,怎么就轮到你来救了?”   鹿然没有争辩,只是抬手,往镇子的方向一指。   三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之下,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层巨大的光纹,像一口倒扣的碗,将整座镇子笼罩其中。   大阵。   那是世家预先布下的困杀之阵。   耀武和扬威同时变了脸色。他们刚才若还在那里,此刻怕是早已灰飞烟灭。   扬威张了张嘴,支吾了半天,才不甘心地嘀咕了一句:“你这小丫头……还真是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可刚嘀咕完,他心里那口气还是咽不下去。一想到老板的店铺被烧了,一想到那些世家子弟的嘴脸,他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不行,”扬威攥紧了拳头,“他们欺人太甚,我不能就这么走了。太窝囊了!”说着就要往回冲。   耀武赶紧拉住他:“你回去也是送死!”   鹿然也开了口,声音不高,却稳:“你这不叫勇武,叫莽撞。”   扬威一听这话,火气更大了:“你别以为你救了我们就能这么说我!我还不知道你?贪生怕死的玉尘宗小杂役,你连跟我们回妖族你都不敢!你当然说我莽撞!”   鹿然没有还嘴。   她先转身,蹲到老板身旁,仔细查看了他身上的擦伤,从乾坤袋里取出药膏,轻轻替他涂上。然后,她又取出一袋银子,塞进老板手里。   “这些钱,”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足够您再开一家新店了。只是……别再回这个镇子了。”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我们这些人大概不太吉利,谁沾上谁倒霉。”   耀武和扬威听到这句话,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低下头去。他们各自从怀里摸出一袋钱,默默塞进老板手里。   “连累您了。”耀武哑着嗓子说。   老板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袋沉甸甸的银子,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三个人——一个浑身是伤的狼妖,一个满脸愧疚的狼妖,还有一个清瘦的、眉眼间全是疲惫的小姑娘。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哎呀,放火的是他们,不讲理的是他们,怎么倒成了你们在这儿跟我道歉了?”他一把将银子推拒回去,拍了拍身上的灰,中气十足地说,“我跟你们讲,我在这个镇子住了一辈子,以后我还要继续住在这里,到老,到死!我才不走!要走他们走!”   笑声在山谷里回荡,竟把那满心的酸楚和愤怒都冲淡了几分。   众人都沉默了。   鹿然望着老板那张写满了倔强的脸,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目光变得清亮而笃定。   “好了,”她说,“我现在可以说我打算怎么干了吧?”   扬威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你能怎么干?跑呗。”   耀武急忙拉了他一把,示意他闭嘴。   鹿然也不恼,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你要去送死,我拦着你。你要非去,我也不拦。但我原本的计划,是让他们再也不敢来这个地方。”她微微一顿,嘴角弯了弯,“不过我看你这副样子……大概是不敢和我一起干了吧?”   扬威哪儿受得了这个激将法?他一拍胸脯,狼头上的耳朵都竖了起来:“谁怕谁!你说吧,怎么干!”   鹿然这才笑了。   她环顾了一圈——耀武、扬威、老板,三双眼睛都望着她,神情各异,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本来呢,”她慢悠悠地说,“我的把握只有六成。但现在有了老板的加入——”   她顿了顿,目光里亮起一点光,像是在心里把某个酝酿了很久的计划终于摊开了。   “咱们可以干票大的了。”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心里同时浮起同一个念头——   就你?能干多大啊? 第85章 鹿奶奶显灵了:第二夜。\r\n\r\n镇上的客栈里,几个宗门弟子围坐在桌边,酒碗碰得叮当……   第二夜。   镇上的客栈里,几个宗门弟子围坐在桌边,酒碗碰得叮当响。   有人抬头望了望窗外,嘀咕了一句:“今天夜里好静啊,刚才还热热闹闹的。”   另一个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这穷乡僻壤的,能有什么娱乐活动?多半是睡下了。别管那些,喝酒,喝酒。”   碗筷碰撞,酒香四溢,气氛正酣。   一个新来的弟子却按捺不住,放下酒碗,皱着眉头道:“咱们在那鹿然身上吃了亏,被羞辱了一场,昨日还让那两只狼妖跑了。咱们现在难道不应该去追那鹿然和那狼妖吗?怎么倒在这里喝酒吃肉了?”   桌上顿时安静了一瞬。   领头的那个慢悠悠地咽下一口酒,斜了他一眼,嘴角挂着几分过来人的意味:“你新来的吧?真的是新来的。”   他擦了擦嘴,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不紧不慢:“世家大族,内部子弟都知道——每一个镇子,每一个宗门,都有自己的护山大阵。那小丫头不急,别的兄弟已经跟上去了。咱们留在这里,先等那两只狼妖回来找咱们报仇。”   新来的弟子一愣,随即失笑:“那俩狼妖不会这么傻吧?咱们这么多人,还有大阵守着,它们好容易跑了,怎么可能再回来?”   领头之人又饮了一大碗酒,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孤陋寡闻了。那妖族,个个记仇,命都不要了,也要回来报仇。”   这话一出,满桌哄堂大笑。嘲讽声此起彼伏,有人拍着桌子说“不愧是畜生修炼来的,就是笨”,有人笑得前仰后合,碗里的酒都洒了出来。   笑声还未落尽——   领头之人忽然脸色一变,抬手猛地一压:“安静!”   众人笑声戛然而止,面面相觑。   “什么声音?”他侧耳凝神,眉头紧锁。   可四下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哪里还有什么声响?   等了片刻,众人松了口气,有人笑着打圆场:“头儿,你肯定听错了。再说了,就算真来了什么邪祟妖魔,大阵就给解决了。咱们只管安心喝酒吃肉。”   众人连连称是,端碗的端碗,抓肉的抓肉,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就在这时——   一柄金剑破空而至。   快得没有人看清它从哪里来。   剑光一闪,领头的喉咙上便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他手里还端着酒碗,嘴里还在嚼着肉,眼神却骤然涣散。碗“咣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他的身体也紧跟着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所有人愣住了。   有人手里还举着酒碗,有人嘴里还叼着肉,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短暂的死寂之后,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哐啷”一声扔了碗,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的法器佩剑,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可刚冲出客栈大门,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钉在了原地。   夜空中,悬着浩瀚数不清的金剑。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剑尖全部对准了他们。每一柄剑都通体流转着金色的光芒,蓄势待发,杀气腾腾,将整片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这……这……这是什么情况?”有人声音都变了调,牙齿在打架。   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指着空中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金剑,惊恐地叫道:“这……这不是大阵的金剑吗?怎么都对着咱们?咱们又不是妖!”   话音刚落。   空中的金剑齐刷刷地动了。   万剑齐发,金光如瀑,倾泻而下。   那些宗门弟子慌忙举剑抵挡,可他们哪里挡得住?   那些金剑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每一剑都精准地避开要害,却又每一剑都实实在在地刺入皮肉。   惨叫声、惊呼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转眼间,死的死,伤的伤,满地狼藉。   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那漫天金剑忽然齐齐顿住。   像是得了什么号令,剑身上的金光骤然收敛,悉数退去。万点星光飘散在夜空中,纷纷扬扬,像一场无声的金色雪,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还活着的人惊魂未定,也顾不上多想,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地往镇外跑。   跑过镇子里的街道时,他们惊恐地发现——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空无一人。那些白日里还在叫卖的小贩、巷口晒太阳的老汉、追逐打闹的孩童,全都不见了踪影。   一个弟子嘴唇发抖,声音里带着哭腔:“难道……都被金剑干掉了?”   没人回答他。所有人只顾埋头狂奔,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杂乱而急促的声响。   可刚一出镇子——   头顶的夜空忽然暗了下来。   一个巨大的、像高山一样的黑影,凭空出现在他们头顶。那黑影遮住了半边天幕,低沉的声音从高处轰隆着砸下来,震得人耳膜发疼,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这里不欢迎你们。再敢来,就不是这么客气了。”   许多人被这景象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他们哆哆嗦嗦地抬起头——这才发现,黑夜的阴影里,四面八方,似乎还有万千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那些目光冷冽、沉默,像暗夜里的磷火,一眨不眨。   有人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拼命磕头:“饶命!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一个跪下去,十个跪下去,剩下的也纷纷跪倒,额头撞在冻硬的泥地上,咚咚作响。   那巨大的黑影没有再说话。   寂静持续了很久,久到那些人以为自己的心跳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然后,那黑影缓缓退去,阴影中的万千目光也一道消散,像是从未出现过。   那些人如获大赦,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夜色尽头。   镇子里,沉寂了片刻。   然后,镇子外,一直躲着,关注镇上情况的村民们,渐渐走出来,走到街上,仰头望着那些狼狈逃窜的背影消失在远方,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可走了!”   “大快人心!”   “再也不要回来了!”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激动得抹眼泪。过了好一会儿,欢呼声才渐渐平息下来。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村民们齐齐转向镇外那片黑暗的旷野,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谢谢山神显灵!”   “谢谢山神庇佑!”   苍老的声音、年轻的声音、稚嫩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夜风中传出很远很远。   旷野深处,那片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淡淡地回应了一声。   很轻。很短。   然后,那些藏匿在阴影里的万千生灵,终于也散去了。   ......   不远处的山崖上。   耀武和扬威站在夜色里,看着下面镇子里的热闹景象,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扬威第一个回过神来,猛地转身,看向身后那个正蹲在篝火前忙活的人,声音都在发颤:“天啊!你居然可以操控守护大阵?还有,那些山灵是怎么回事?”   鹿然头都没抬,手上的活儿没停。她先把山里抓的野味下了锅,热油一激,“滋啦”一声,香气立刻弥漫开来。然后她伸手在身旁的蘑菇堆里翻找,挑了几朵肥厚的扔进锅里。   扬威这会儿看她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刚才还满嘴“小丫头”,此刻眼里全是崇拜,殷勤得不得了,赶紧把那堆蘑菇整筐端过来,双手递到鹿然手边,满脸堆笑:“小丫头——啊不,鹿大师!鹿大姐!鹿奶奶!您快给我讲讲吧!”   鹿然被那一声“鹿奶奶”叫得手一抖,实在没辙了,只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悠悠地开口:“我发现每个镇子、每个宗门的护山大阵,其实都源自先天八卦演变而来。阴盛必会转阳,阳极又会转阴。”   扬威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   他挠了挠头,憋了半天,终于厚着脸皮凑过来:“鹿奶奶,您要不……还是说点儿我能听懂的话吧?”   耀武在旁边听了一路,这会儿若有所思地开口:“是不是就像——这大阵,对付妖的时候,就是‘阴’;但如果把它转换成‘阳’,就可以反过来防那些修仙的?”   鹿然淡淡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   扬威的表情瞬间从茫然变成了震惊,嘴巴张得老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指着鹿然,手指头都在哆嗦:“我的老天奶啊!那你岂不是……可以控制这天下所有的大阵?”   鹿然垂下眼,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说实话。   片刻后,她微微点了点头。   扬威彻底炸了。   他“嗷”的一声扑过去,一把抱住鹿然的腿就不撒手,眼眶都红了:“天啊!我一直以为我们尊上是最牛的!哎呀呀,难怪我们尊上这么着急找你!你可不能再走了!”   一提起褚星辞,鹿然脸上的笑便淡了下去。她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了颤,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怎么也藏不住的悲伤。   耀武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正色道:“我们尊上让我们找你,就是想见你,仅此而已,绝无其他。她怎么可能知道,你可以操控大阵的事?”   鹿然听了这话,面上的神色松了松。   扬威却不干了,梗着脖子嚷嚷:“说什么呢大哥!咱鹿奶奶原来顶多算是‘可能是麒麟’,现在看来——真的就是啊!”   他说得兴起,还要继续往下说,耀武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陪着笑脸看向鹿然:“鹿然别介意,我这弟弟,脑子不好。”   扬威一把挣脱开,满脸不服气:“哥哥我没胡说!你看刚才这山里的万千生灵,都去赶走那些修仙的了——肯定也是咱鹿然奶奶干的!”   耀武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抱歉地看向鹿然。   鹿然这才开口,声音不大,却稳:“那些生灵,倒真不是我叫去的。”   耀武和扬威同时一愣。   扬威先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问:“所以……那些还真是山神啊?”   耀武紧跟着补了一句:“那它们等于是自发去的?”   两人对视一眼,又齐刷刷地看向鹿然,张了张嘴,谁也没说出话来。   鹿然被他们俩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得别过脸,专心致志地对付起锅里的菜来。   鹿然和三娘相处久了,自然知道妖族的饭量。今天她一口气做了十六个菜,锅碗瓢盆摆了一地,在这荒山野岭里,硬是整出了一桌像模像样的席面。   先不说耀武和扬威哪儿见识过这么好的厨艺——光是看见鹿然不慌不忙、行云流水般地变出这么多美味,就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再加上刚才那一手操控大阵的本事,此刻在他们眼里,鹿然简直就是天上的大神下凡。   主要这大神,还给他们哥俩儿做了满满一桌子饭菜。   扬威看着那满桌的菜,鼻子一酸,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吸着鼻子,一把抓住耀武的胳膊,声音都在抖:“哥哥……哥哥……我此生……此生无憾了!”   耀武心里也感慨万千。他偷偷抹了一把眼角,心想:难怪尊上那么在意这个人——尊上在意的,果然都是大能。   鹿然被他们俩这副模样弄得浑身不自在,终于板起脸,正了正色,把碗筷往他们手里一人塞了一副,没好气地说:“好了好了,你俩再这样,我不给你们吃了!”   两人赶紧抹了把脸,拼命平复心情,老老实实地坐好,异口同声:“好好好,我们都听鹿奶奶的!”   只见耀武和扬威对视一眼,齐齐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虔诚地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仪式——感恩,又一天可以吃到美味的饭菜。   然后他们睁开眼,郑重地拿起筷子,正准备对那一桌热气腾腾的菜肴下手——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三人齐齐转头。   夜色中,一个人影艰难地爬进了篝火映照的范围。那人浑身是血,衣袍破烂,脸上满是泥污,整个人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她趴在地上,拼命地朝这边伸出手,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干裂的声音:   “鹿……鹿然……水……水……” 第86章 慈济真人:清风喝了三碗水、四碗酒,又扒了六碗饭,才终于又觉得自己活过来了。\r……   清风喝了三碗水、四碗酒,又扒了六碗饭,才终于又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她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打了一个悠长的嗝,胸口的起伏终于平缓下来。   耀武和扬威这两只狼妖,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少女——衣袍上满是泥渍,头发散乱,脸上还沾着饭粒——却偏偏不怕他俩,不由得多了几分好感。   扬威看她噎得直翻白眼,赶紧递过去一碗酒:“你慢点儿吃,又没人跟你抢。”   清风接过来,一脖子灌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终于舒畅了,冲扬威咧嘴一笑:“谢了啊。”   扬威不知怎的,竟有些红了脸,别过头去,瓮声瓮气地说了句:“不……不客气。”   鹿然看清风终于吃饱喝足,躺在地上打嗝打得旁若无人,便凑过去问:“你怎么来了?还有,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说起这个,清风“腾”地坐起来,指着鹿然的鼻子就是一通数落:“你可真能跑啊!你知不知道这个地方快到北境边上了?你知不知道我这人最怕冷?这冰天雪地的,姑奶奶我为了找你,没吃没喝,差点儿挂了!要不是闻着饭香——”   说到这儿,清风才终于拿正眼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两只狼妖。刚才饿急了眼,压根没顾上细瞧。这会儿肚子填饱了,脑子也回来了,她上下扫了耀武和扬威两眼,转回头问鹿然:“这俩,你的新朋友啊?”   扬威兴奋地捅了捅耀武的胳膊,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激动:“哥!她说咱们是鹿奶奶的新朋友!朋友!”   耀武也在认真打量清风。这少女怎么看都是世家大族出来的——衣料虽旧,针脚却精致;举止虽粗,骨子里却带着一股从小养出来的贵气。   世家大族里,还有这种人?不怕妖的?   鹿然听完就笑了:“你在藏经阁关了那么久,出来以后,都能说妖是‘朋友’了?”   清风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还说呢!我的考试内容,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全是考的历史!你知道人族妖族的历史有多长吗?我差点儿没背书背死在那儿藏经阁!”   鹿然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   那是她逃亡以来,第一次从心底发出的笑声。   “不过啊,”清风翻了个身,枕着胳膊望着天,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我考完倒发现一件事——人族、修仙族、妖族,自古其实是一体的。”   “一体?”   “对啊。人族的祖先是女娲娘娘吧?人修仙才有了修士,那归根到底也是人来的。同时,女娲娘娘,本就是众妖的始祖。这可不就是一家嘛。”   耀武和扬威听得恍然大悟。   扬威挠了挠头,忽然皱起眉:“哎,不对啊。那等于人族妖族打了这么多年,不就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清风又抓起一条烤鱼啃了起来,含混不清地说:“原来可不就是。据说是因为上一届妖尊——啊,就是你们现在这位尊上的母亲——说要开启什么毁天灭地的大阵,妖族人族死了不少,两族才打起来的。”   “放——”   那个“屁”字还没出口,耀武已经眼疾手快地往扬威嘴里塞了一条烤鱼。   鹿然却觉得,所有的事情,还是要搞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转向耀武,认真地问道:“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   耀武沉默了片刻,放下手里的碗,缓缓开口:“当年,谢怀慈来我们妖族做客,说是学习药理。后来不知怎的,总有族人突然癫狂,越来越多,越来越严重。我们妖族都没怪过他。可他后来,居然就是领着修仙族来和我们开战的!还非说我们老妖尊要毁天灭地——怎么毁啊,拿啥毁啊?”   鹿然追问:“那个什么大阵,到底是什么?”   耀武摇了摇头:“那真的不知道。那是世代只有妖尊才知道的事情,我们哪儿能懂。”   说到这里,扬威忽然来了精神,眼睛一亮,凑到鹿然跟前:“鹿奶奶,你既然好奇,不如就和我们回去吧!我们尊上,真的很盼着您的。”   鹿然眼底再次涌上犹豫之色,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清风插了进来,拍了拍胸脯:“还是和我回玉尘宗吧。秦峰主说了,你要真是麒麟,玉尘宗交给你做主。你要不喜欢回那里,和我回我家也行,我罩着你。”   “回你家?”扬威不乐意了,“你们玉尘宗现在乱成什么样了?我们妖族好歹有尊上坐镇,要啥有啥。鹿奶奶跟着我们,吃香喝辣,不比跟你强?”   “你懂什么!”清风一瞪眼,“你们妖族那些妖王一个比一个难缠,鹿然去了不是受气?玉尘宗好歹是她待了这么多年的地方,有感情!”   “感情能当饭吃?我们尊上——”   “行了行了。”鹿然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暗处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   “你们今日,哪儿也去不了。”   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   清风最先看清来人,愣了一下:“莫师姐?你怎么也来了?”   她正要起身去迎,扬威猛地拉了她一把,压低声音:“别过去。”   清风不解,顺着扬威的目光往暗处仔细一看——   莫桑晚身后,黑压压一片修士,已经无声无息地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人群里,有人认出了清风,惊喜地喊道:“大小姐!您怎么在那边儿?快过来!”   清风这才发现,自己家族的族人也在其中,赶忙问:“你们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那族人赶紧解释:“大小姐,您还不知道?慈济真人,重现世间了!”   “什么?!”   清风、鹿然、耀武、扬威,四人同时变了脸色。   清风难以置信地追问:“老掌门不是闭死关后消失不见了吗?怎么又重现世间了?”   耀武和扬威恨得牙痒痒,扬威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那个老杂毛,居然还活着!”   话音未落,一阵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笑声不大,却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耳膜。耀武和扬威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发黑,捂着耳朵踉跄了几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个黑袍老者信步走出,不紧不慢地摘下兜帽。   谢怀慈。   他生得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白发如雪,面若冠玉,眉宇间一派清风傲骨。若是第一次见,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位不问红尘的得道仙长。   可他的目光落在鹿然身上的那一刻,那双眼睛的深处,终于染上了一丝淡淡的、稍纵即逝的——贪婪。   就像一条蛰伏了百年的蛇,终于闻到了猎物的气息。   谢怀慈眼神不错地看着鹿然,目光黏腻得像要把她钉在原地,生怕她再跑了一样。   半晌,他轻轻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玉清子,还真是把你藏得很好啊。”   话音刚落,鹿然忽然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像有什么东西被封印了很久、很久,此刻终于被这句话撬开了一道裂缝。无数破碎的画面、混乱的声音、陌生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在她脑海里横冲直撞。   她疼得捂住头,弯下腰,浑身都在发抖。   耀武和扬威赶紧上前搀扶:“鹿奶奶!你怎么样?”   鹿然感觉到他们靠近,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快……快跑……”   “跑?”扬威一愣,“那怎么行!我俩不能给你留这儿啊!别的不说,我们回去没法跟尊上交代——”   “快……跑……”   耀武和扬威还想拒绝,谢怀慈已经轻轻抬了一下手。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   两道无形的劲气隔空而至,精准地击在耀武和扬威胸前。两人闷哼一声,口喷鲜血,踉跄着摔倒在地。   清风正要冲上前去,却被自己家族的族人一左一右死死拉住:“大小姐,不要误伤了您!”   谢怀慈向前迈了一步,在鹿然面前缓缓蹲下。   他看着蜷缩在地、满头冷汗的鹿然,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好久不见啊,麒麟。”   鹿然瞳孔骤缩。   “当年要不是我那好徒儿玉清子坏我好事,让你和那小貔貅跑了,”谢怀慈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陈年旧账,可眼底的阴鸷却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我早就把你们二人吞下,化为己用了。这三界,早就在我手里,怎么会弄到现在这么麻烦。”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和当年一样——那么蠢?”   说罢,他站起身,面朝众人。   脸上的阴鸷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深明大义、忧国忧民的神情。他朗声道:“诸位都看见了——玉尘宗前杂役鹿然,与妖族勾结,祸乱天下。今日,本座不过是替天行道,清除妖孽!”   周围人的热血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剑拔弩张,群情激愤,眼看就要一拥而上——   清风猛地挣脱开族人的手,张开双臂,死死护在鹿然身前:“鹿然是玉尘宗的人!你们谁敢!”   她转头看向人群中的莫桑晚,声音又急又厉:“莫师姐!你倒是说话啊!”   莫桑晚却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剑。   剑尖指向地面,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玉尘宗掌门已经下令。你让开,休怪我无情。”   清风怔住了,像是不认识这个人一样看着她。   就在这时,鹿然一把推开了清风。   她站直了身体,虽然脸色苍白,额上还挂着冷汗,可那双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光。   她指着清风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仙门的世家小姐,少在这里假好心!我的事情,不需要你来掺和!你就安安稳稳地做你的大小姐去吧!”   清风一愣,瞬间明白了鹿然的意思——她在撇清关系,在护着自己。   清风鼻子一酸,还想上前。   鹿然已经不再看她了。   她周身忽然涌起一股磅礴的气势,衣袍无风自动,长发翻飞,脚下的地面隐隐震颤。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狂傲,三分决绝,还有四分让人捉摸不透的、近乎嚣张的从容。   “好啊,”她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好啊。今天,我送你们一程。”   众人不自觉后退了几步。   那些方才见识过大阵威力的世家子弟,脸色早已发白。就连谢怀慈的眉头也微微皱了一下——麒麟的实力,他从未小觑过。   耀武和扬威撑着站起来的身体,以为鹿然要拼个你死我活,也攥紧了拳头,准备跟上。   谢怀慈抬起手,示意众人不要轻举妄动,目光紧紧锁在鹿然身上,像是在判断她下一刻会如何出手。   鹿然的气势一路攀升,攀升到顶点——   然后,她忽然催动了藏在袖中的一道符箓。   金光一闪。   就在所有人愣神的那一刹那,鹿然一手一个,拽住同样愣住的耀武和扬威,身影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夜风还在吹。篝火还在跳。   人没了。   清风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大笑着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捂着肚子直不起身。她擦了擦眼角的泪,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众人:“你们……你们又被她耍了!”   谢怀慈的脸色阴了一瞬,极短极短,短得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众人,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情。   他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语气沉稳而有力:“诸位莫慌。那妖孽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待本座先回玉尘宗整顿宗门,扫清内患,再行追剿。三界重归和平,指日可待。”   众人纷纷拱手,齐声高呼:“唯慈济真人马首是瞻!”   谢怀慈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莫桑晚,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我宗门后辈,到底还是有你这样优秀的人才。日后三界重归和平,自要你多多出力。”   莫桑晚规矩地拱手,垂首道:“真人谬赞。”   清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要是以前,她一定会替莫桑晚高兴——能被慈济真人这样的人物看重,那是多大的荣耀。   可是此刻,她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恶心。   ......   金光散尽。   耀武和扬威再站稳的时候,发现脚下的土地已经变了模样。   不再是北方的冻土和残雪,而是——南方的夏天。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温热的草木气息。稻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有蛙鸣此起彼伏,近处是一条潺潺的小溪,溪边的柳树垂着碧绿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扬威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四下张望了一圈,脸色骤变。   “鹿奶奶呢?”   两人在附近找了很久,喊了无数声,回应他们的只有蛙鸣和夜风。   哪里还有鹿然的影子。   耀武攥了攥拳头,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咱们先回去,把情况告诉尊上。慈济真人重现世间,鹿然又不知所踪——这么多大事,耽搁不得。”   扬威咬了咬牙,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石子飞出去,落入溪中,溅起一小片水花。   “走。” 第87章 往事前尘:鹿然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直在往下坠。\r\n\r\n没有风声,没有呼啸,只有无……   鹿然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直在往下坠。   没有风声,没有呼啸,只有无尽的、柔软的黑暗包裹着她。   可她并不觉得恐惧——因为总有一股力量,暖洋洋的,像冬日里被人从身后轻轻拥住,很安心。   那股力量终于将她托起,让她悬浮在一片虚空中。   鹿然慢慢睁开眼睛。   远处,有一个光点。很小,很亮,像夜海里遥远的一盏灯。那光点慢慢放大,一点一点地扩散开来,最终铺满了她全部的视野。   她感觉自己像是飘浮在半空中,在看一场戏。   戏里的人分明是她自己,可她又像一个完完全全的旁观者。那些画面从眼前流过,她看得见,听得见,却触碰不到——就像隔着一条时间的河,河水太宽,她过不去。   画面里,是那片她再熟悉不过的秘境。   竹影婆娑,溪水潺潺,那间小木屋还没有建起来,一切都保留着最原始的模样。可秘境之中,有两只神兽。   一只麒麟。   一只小貔貅。   麒麟通体雪白,四蹄如墨,周身的鳞甲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那只小貔貅就趴在她背上,毛茸茸的一团,偶尔打个哈欠,露出尖尖的小牙齿。   它们在这片秘境里相伴了万载岁月。   一起看日出月落,一起听风过竹梢,一起与那柄沉睡万载的上古神剑为伴。   鹿然看着看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原来,那秘境,本就是麒麟的家。是她的家。   难怪她的血,可以开启秘境。   鹿然释然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看来,无论自己怎么逃避,到底都是不得不去面对的。   画面忽然开始变化。   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日子,麒麟正和小貔貅在溪边玩闹。小貔貅追着一只蝴蝶跑远了,麒麟懒洋洋地趴在一块大石头上晒太阳,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忽然,外面传来一声急促的呼救。   “救命——救命啊——”   麒麟的耳朵竖了起来。她抬起头,望向秘境之外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爪子下那片温热的土地。   小貔貅跑了回来,咬住她的尾巴,拼命往后拽。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慌张,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分明在说:不要出去,不要管闲事,咱们不能离开这里。   外面的呼救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虚弱。   麒麟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挣开了小貔貅的嘴,迈步朝秘境之外走去。   崖壁之上,一个少年正悬在半空中,双手死死扒着崖边的一块凸石,脚下的碎石簌簌地往下掉,坠入深不见底的云雾中。   他的脸涨得通红,指节泛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麒麟腾空而起,四蹄踏云,俯冲而下。   那少年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卷起,下一刻,已经稳稳地落在了崖顶的草地上。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然后他抬起头——   看见了一头麒麟。   通体雪白,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光晕,那双眼睛清澈如深潭,正静静地看着他。   少年愣住了。   天啊,这是,什么?   他张着嘴,瞪着眼,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不可置信的狂喜。   “你……你是麒麟?”他的声音在发抖。   麒麟微微点了点头。   少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哽咽:“传说是真的……传说麒麟守护此地,竟然是真的!”   他磕了好几个头,才想起来自己还没自报家门,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擦了一把脸上的泥和泪,努力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我叫谢怀慈,来山间采药的。多谢……多谢救命之恩!”   麒麟看着他。那少年眉目清秀,眼神干净,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可那笑容是真挚的、滚烫的,像春天里刚冒出土的嫩芽。   她没有说话,记住了这张脸。   画面流转,四季更替。   那个叫谢怀慈的少年后来常常来。有时候带着一篮野果,有时候揣着两块干粮,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坐在秘境外的石头上,对着空气絮絮叨叨地说上一整天。   麒麟有时出来见他,有时不出来。可无论出不出现,她都会趴在秘境的入口里面,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听他说那些有的没的。   “我决定放弃家里的事业了,”有一天少年兴冲冲地跑来,眼睛里亮着光,“我要去修仙!”   麒麟歪着头看他。   少年说到这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可是……我好像资质不太好。但我不管,我不怕,我想努力。”   说这话的时候,夕阳正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那个少年的模样,看上去心性纯良,满怀斗志,像所有话本子里写的那样——一个少年,一腔热血,一条路走到黑。   麒麟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不知怎的,心里生出了一丝柔软。   后来的很长一段日子,少年没有再来。   麒麟倒是对人间多了许多好奇。   她时常走出秘境,站在山巅,向山下张望。山下的镇子炊烟袅袅,偶尔能听见远远传来的鸡鸣犬吠。   她很好奇,不知道那真正的人间,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不知过了多少春秋。   少年终于又来了。   可这一次,他变了许多。长高了一大截,肩膀宽了,下巴的线条也硬朗了,眉宇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青年的沉稳。   可他脸上的表情,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沮丧。   “先天不能修炼,”他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把脸埋进掌心里,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为什么?为什么我空有抱负,却没有这个机缘?”   他一拳砸在地上,尘土飞起来,沾了他一袖子。   麒麟静静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秘境深处。   再出来时,她嘴里衔着一部丹书。   古朴的卷轴,封面上没有一个字,可谢怀慈接到手里的那一刻,手指便开始发抖。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又翻一页,目光越来越亮,亮到最后,竟有些烫人。   他抬起头,看着麒麟,声音有些涩:“你也觉得……我只能走丹道了?”   麒麟歪着头看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轻蔑,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不带任何评判的疑问。   做个丹修,有什么不好的吗?   谢怀慈怔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少年时,已经不一样了。   他收紧手指,把丹书攥在怀里,一字一顿地说:“好。那我就要以丹道,破镜金丹。”   山中无岁月。   再见时,谢怀慈已经是一副温润如玉的大人模样,做了玉尘宗的掌门。   可那一日,他出现在秘境之外时,浑身是血,衣袍破烂,发冠歪斜,狼狈得不成样子。   麒麟心头一跳,快步迎了出去。   “妖族妖尊,”谢怀慈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要重启上古大阵,毁天灭地。”   麒麟心中猛然一惊。   她当然知道那座大阵——她的存在,麒麟的存在,貔貅的存在,那柄神剑的存在,都是为了守护那大阵,守护这世间。   而那座大阵一旦开启,后果不堪设想。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天空。天边黑压压的,浓云翻滚,像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正在缓缓睁开眼睛。大地深处传来沉闷的震颤,一下一下,像巨人的心跳。   谢怀慈喘息未定,语速极快:“您快先去看看玉尘宗护山大阵现在还是否安好,我先去妖族阻止他们。如果两边同时出事,后果——”   他没有说完。   可麒麟已经明白了。   她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想,因为她信任这个人——这个她看着从少年长成大人的、心性纯良的、满怀斗志的人。   她腾空而起,朝玉尘宗的方向疾掠而去。   只是眼前各处,一片沉寂。   麒麟仔仔细细地查看了玉尘宗护山大阵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道符文,每一处灵力流转——没有异样。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得近乎安详。   可她方才明明看见了天地的异象。   不会错。   那么,只能是妖族那边真的出了事。   麒麟转过身,正准备赶往妖族——然后她看见了谢怀慈。   他还没有走。   他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提着一柄剑,静静地看着她。   麒麟愣了一下,刚要开口——剑光已至。   那柄剑,此刻正贯穿了她的胸口。   冰凉的、滚烫的、刺骨的、灼烧的——无数种感觉同时炸开,她甚至来不及感到疼痛,身体就已经开始发软。   她低下头,看见剑尖从胸前透出来,上面沾满了她自己的血。   然后她听见了笑声。   不是从前那种温润的、带着少年气的笑。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狰狞的、畅快的笑。   “你这麒麟,”谢怀慈蹲下来,看着倒在地上的她,脸上还挂着那种让人心底发寒的笑容,“真是白占了这么高的位置。居然……这么笨。”   他在说什么?麒麟已经听不清了。   视线开始模糊,声音开始遥远,身体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沙漏里的沙,怎么也留不住。   可她最后看见的画面,是谢怀慈伸出手,探向她的腹部——那里,是她的内丹。   然后她的血,流到了地上。   殷红的、温热的血渗进泥土里,那泥土竟然开出了花。一朵一朵,小小的,嫩嫩的,从血泊中挣出来,在风中轻轻颤抖。   谢怀慈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那些花,眼底闪过一丝惊异,随即被更浓烈的贪婪淹没。他不急着取内丹了,他要把整具麒麟的尸体藏起来,准备处理完一切,回头慢慢吸收、炼化——血肉、骨骼、内丹,一丝一毫都不能浪费。   画面在这里停了一瞬。   鹿然捂住了胸口。   那不是现在的疼痛,而是来自久远的、刻在灵魂深处的、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痛。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弯下了腰,疼的汗水,无声地滑落。   画面继续。   谢怀慈用手指沾了麒麟的血,轻轻松松地走进了秘境。   那秘境感应到麒麟的血,以为是麒麟归来,恭恭敬敬地为他敞开了大门。   小貔貅正在里面等着。   它等了好久好久,等不到麒麟回来。看见秘境的门开了,它高兴地扑过去——然后看见了谢怀慈,闻到了他手上浓烈的、让它浑身发凉的血腥味。   那是麒麟的血。   小貔貅的后腿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浑身的毛发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般的呜咽。   谢怀慈看着那只小小的貔貅,眼底又亮起了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光。这里居然还有一个。   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正要上前——   一道剑光破空而至。 第88章 泣不成声:那柄神剑悬在半空中,剑身剧烈震颤,发出尖锐的、刺耳的嗡鸣。那声音里……   那柄神剑悬在半空中,剑身剧烈震颤,发出尖锐的、刺耳的嗡鸣。那声音里没有杀意,只有铺天盖地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悲伤。   它看见谢怀慈手上那抹殷红,嗅到了那熟悉的气息——那是主人的血,那是麒麟的血。   神剑通灵。它什么都明白了。   它的嗡鸣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厉,像一个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都在发抖。剑身上的封印开始一层一层地剥落,那些封印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苏醒。   谢怀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当然知道这柄剑的厉害——全盛时期的神剑,十个他加起来也不是对手。更何况那边还有一只小貔貅,虽然年幼,可如果和神剑联手——   他心思电转,脸上的贪婪瞬间敛去,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的、忧国忧民的面具。   “我是玉尘宗的掌门,也是麒麟的好友,”他的声音低沉而真挚,眼眶甚至微微泛红,“妖族出了事,麒麟她……已经被妖尊杀了。你们快随我去平息风波。”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诚恳,像是一个痛失挚友的伤心人。   小貔貅看着那只沾满了麒麟血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它不信。它谁都不信。   可那柄神剑,在感应到麒麟血气息的那一刻,剑身上的光芒却暗了一瞬。   它认出了那是主人的血。可它分不清,这血是怎么来的。它是被杀的,还是自愿流出的?它是被背叛的,还是临死前托付的?   神剑悬在那里,嗡鸣声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哀悼。   但麒麟死了,这是事实!   要给麒麟报仇!   画面陡然一转。   妖族的天空,被火光染成了血红色。   大地上尸横遍野,断壁残垣间浓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甜腥的、让人作呕的气息。惨叫、哭喊、兵器的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曲末日前的挽歌。   谢怀慈在人群中且战且退,身上已然带伤。可他眼底没有慌乱,只有一种狩猎者特有的、冷静的筹谋。   然后——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那是一个女人。银白色的长发如瀑垂落,周身萦绕着磅礴得令人窒息的妖气。她的眉眼凌厉如刀,唇角紧抿,手中的长剑上还滴着血。她站在天地之间,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像一把出鞘即饮血的利刃。   上一代妖尊。   褚星辞的母亲。   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便朝谢怀慈倾泻而去。   谢怀慈拼尽全力格挡,灵力屏障在身前炸开,又瞬间碎裂。那股力量击穿了他的防御,贯穿了他的胸口,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口中鲜血狂涌。   他没有死。   可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战了。   他捂着胸口,挣扎着爬起来,一步一步地后退,退进人群里,退进混乱中,直到那张苍白的脸彻底消失在火光的阴影里。   而战场上,褚星辞的两个哥哥,正并肩而立,催动全部修为,试图封印那柄已然失控的神剑。   剑身剧烈挣扎,光芒暴涨,每一下震颤都震得大地开裂、山峦崩塌。大殿下口吐鲜血,依旧死死压住剑柄;二殿下浑身是伤,依然半步不退。   “封——”   两人齐声大喝,神魂从体内剥离而出,化作两道金色的光链,一层一层地缠绕上剑身。神剑的挣扎越来越弱,光芒越来越暗,终于在一声低沉的嗡鸣后,安静了下来。   可那两位殿下的身体,也同时颓然倒地。   再也没有起来。   上一代妖尊回头的刹那,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她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那些磅礴的妖气从她身上逸散开来,化作无数光点,缓缓升上夜空。   继续守护妖族的领域。   她的目光越过战场,越过火光,越过尸山血海,落在远处那座巍峨的妖皇宫上。   那里,有她的小女儿。   那里,还有她在等的人。   她的嘴唇终于动了,轻声说了什么,可声音太轻,被风一吹就散了。然后她的身体化作漫天光雨,消散在妖族的夜空之中。   整座妖皇宫,陷入了一片死寂。   然后——   “娘亲——”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从皇宫深处传来。   鹿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看见火海里,一个漂亮的少女跪在废墟中,仰着头,望着那片光雨消散的方向。银白色的长发被热浪吹得翻飞,脸上全是泪水和烟尘。   她的娘亲没了,她的哥哥们也没了。那个曾经热闹的、温暖的、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的家,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是褚星辞。   是当年的三娘。   鹿然拼命地想冲过去。她想穿过那层看不见的屏障,想抱住那个跪在火海里哭泣的少女。   可她无论如何都冲不过去,无论如何都喊不出声。   她只能站在屏障的这一边,看着那一边的褚星辞在火海里哭得浑身发抖,自己也跟着哭得浑身发抖。   无能为力。   画面再次变换。   尸山血海之中,一个穿着玉尘宗内门弟子服的少年,正低着头,看着脚边那柄被封印的神剑。   周围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是烧焦的旗帜,是碎裂的法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脚下踩着的泥土湿漉漉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水。   可那个少年,干干净净的。   衣袍上没有血迹,脸上没有泥污,连束发的带子都系得端端正正。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柄神剑从地上捡起来,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剑身上的封印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光,暗淡的,却还在流转。   少年抬起头,看向远处被人抬走的、浑身是伤的谢怀慈,目光里满是疑惑。   鹿然看着那张脸,本就没有止住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那是玉清子。   年轻时的玉清子。   画面渐渐淡去,新的画面浮现。   玉清子做了玉尘宗掌门的那一日,他独自跪在祖师殿中,面前是一尊古朴的女娲神像。殿内烛火摇曳,香烟袅袅,他跪了很久很久。   然后,一道光落了下来。   温暖、柔和,像母亲的手,轻轻落在他肩头。   没人知道玉清子得了女娲娘娘怎样的神示。   画面只是看到他抬起头,眼眶泛红,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他起身,走出殿门,迎着晨光,一步一步地走向玉尘宗深处。   从那一天起,他开始秘密地做很多事——   把小貔貅接回宗门,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悉心照顾。   把那柄被封印的神剑供奉起来。   每隔十年,便去谢怀慈闭关的地方看一眼,确认那人还在不在。   他做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等麒麟归来。   所有画面终于暗了下去。   鹿然感觉自己像是被浸泡在温水里,周围是无尽的黑暗,可那黑暗并不冰冷,也不可怕。她闭上眼睛,又睁开,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转,一帧一帧,清晰得像刀刻的一样。   愧疚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她。   对玉清子的愧疚——那个人,用了一辈子的时间等她,最后笑着化成金光,连一句怨言都没有。   对玉尘宗的愧疚——那宗门也守护了麒麟万载,却因她的无知,轻信,而陷入动荡。   对妖族的愧疚——那些死去的、受伤的、失去亲人的生灵,那些仇恨和眼泪,全都因她而起。   对这世间的愧疚。   还有……对三娘的愧疚。   鹿然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逃避、所有的不肯承认,都是那么的可笑。她以为只要不承认自己是麒麟,她就不是那个害三娘家破人亡的人。可当一切血淋淋地摆在眼前,她才知道——   她何止有愧于三娘。   她欠所有人,都太多,太多……   周围的空间开始发生变化。   黑暗褪去,水墨般的山水从虚空中渐渐晕染开来。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黑白交织,浓淡相宜。   一切都在流动,像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   鹿然认出来了——这是她先前,梦里就来过的地方。   水墨风景不断变幻,黑白更替,山峦起伏间透出一种亘古的、宁静的力量。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柔,像春风拂过湖面,像母亲在耳边低语。   “你,可知错了?”   鹿然浑身一震。   她抬起头,看见水墨之中缓缓现出一道身影。那身影不高大,也不耀眼,可当她站在那里的时候,整片水墨天地都安静了下来。   山不语,水不流,风不吹——万物都在聆听。   女娲娘娘。   鹿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她跪得那么用力,膝盖砸在地上,疼得她皱眉,可她一声不吭。她把额头贴在地面上,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无颜见您……但求一死,弥补我所有的过错。”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便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她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然后,一双手轻轻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温暖,柔软,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从骨子里漫上来的安心。   “死?”女娲娘娘的声音里带着温柔的笑意,“孩子,你不是已经死过了吗?”   鹿然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女娲娘娘正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母亲看着孩子时才会有的、深不见底的包容和慈爱。   她伸出手,轻轻替鹿然擦去脸上的泪。那动作自然而温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你们麒麟一族,守护这世间万载,已是不易。况且,万载岁月,谁能无过?”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进鹿然心里,“何况,谢怀慈是你见过的第一个,人。你以前只知天大地大,又怎知人心险恶?经此一遭,也并非,全是不好。”   鹿然的嘴唇动了动,眼泪又涌了上来:“可是……”   “可是什么?”   “人犯错,尚能弥补,”鹿然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要碎掉,“可神明犯错……尤其是,麒麟一旦犯错,牵连太广……”   女娲娘娘没有接话。她只是静静地听,静静地看,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是比天地还要辽阔的温柔。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慈悲,有疼惜,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洞悉一切的狡黠。   “所以才要你亲自,了结这因果。”   鹿然泪眼模糊地抬起头,望向女娲娘娘。她张了张嘴,犹豫了很久,终于把那个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最不敢问出口的问题,轻声说了出来:   “我……我还可以……回家吗?”   女娲娘娘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像是藏着一整片星空。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鹿然的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我不是已经把你,都赔给那褚星辞了嘛。”   鹿然怔住了。   然后,她终于在这句话里,泣不成声。 第89章 重逢:鹿然渐渐转醒。\r\n\r\n睁开眼,竟看见一张熟悉的脸。\r\n\r\n禄铜儿。……   鹿然渐渐转醒。   睁开眼,竟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禄铜儿。   她恍惚了片刻,以为自己还在刚才的梦里,意识尚未完全回笼,便被禄铜儿一把抱住。   “老伙计,你知不知道,你‘啪’的一下从天上掉下来,然后就‘嗖’的一下——眼下,你已经睡了一个多月了!”   鹿然被禄铜儿肉乎乎的小胳膊紧紧搂着,暖烘烘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这才确信——自己是真的醒了。   原来,那些从来都不是梦。   梦里的那些画面,不过是自己以前的记忆。   鹿然一直以为自己,是穿越到了一本小说而来的,直到此刻才明白:她不过是,被女娲娘娘,送去外头避难了一圈,如今,终于回了家。   鹿然不自觉的,又扶上自己之前被一剑穿心的位置,忽然自嘲的笑了下——   难怪啊,自己以前心脏那么不好,原来一切都有因果,一切,又都合情合理。   鹿然不自觉的,赶紧回抱住禄铜儿,紧紧地。没想到啊,禄铜儿从来没有骗她,他们真的相识了万载光阴,不过是久别重逢。   鹿然的声音不免有些发涩:“老朋友,我们真的是,好久不见。”   禄铜儿本来还以为鹿然是说玉尘宗分开已有许久不见,过了一会儿,才终于“咦”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老伙计,难道?你想起来了?太好了!看来你终于回来了!”   两人这才真正意义上地,久别重逢,随即,又一次抱在了一起。   鹿然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很像是一座庙宇。   庙中央供奉着一尊神像,模样自己好像从未见过。   她定睛细看——那供奉的,好像像是……一条……蛇?还是……龙?   正疑惑间,一条通体晶莹如冰雕的小蛇从门外滑了进来。它头顶稳稳地托着一盏茶,游到鹿然面前,动作灵巧地将茶盏递了过来。   鹿然疑惑地接过茶,怎么看怎么觉得眼前这小蛇有些眼熟。   一人一蛇,就这么一瞬不瞬的,对视了半天,那小蛇看上去,呆呆的,时不时还冲着鹿然眨眨眼。   鹿然终于反应过来了。   “你……你不是宗门大比时,被莫桑晚打跑的那条玄冰螭吗?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又抬头看向大殿中央供奉的神像——那模样,不正是这玄冰螭吗?   鹿然再低头看向眼前这给自己倒茶的小东西。它眼神清澈得近乎天真,实在很难和宗门大比时那个威猛可怖的样子联系起来。   禄铜儿解释道:“它是守护这一方的神兽。自古以来,每一片地域,守护大阵的周围,必有神兽守护。”   鹿然这才明白,为什么之前玉清子和禄铜儿都说,这玄冰螭,脾气好的很,从不伤人。   鹿然忙问:“禄铜儿,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禄铜儿晃了晃脑袋:“玉清子小道士把我送来的啊。他说让我和玄冰螭玩一段日子,你就会来找我了。他果然没有骗我。哎呀,玉清子小道士没有一起来吗?”   鹿然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告诉他玉清子的事,只先问:“玉清子……可还和你说过什么?”   禄铜儿努力想了想:“小道士只是让我好好听你的话,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就在这里,哪儿也不要去,等你来找我的时候,让我一切听你的就好。啊对了,他还把这个给了我!”   禄铜儿匆匆搬来一样东西。鹿然定睛一看——这不是宗门大比时用过的映天鉴吗?   “小道士说,怕我在这里无聊,给了我这个,可以看外面的景象。”禄铜儿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啊,对了,你知道吗?妖族那个妖尊,最近出了大事儿了。”   鹿然心里“咯噔”一下:“你说什么?妖尊……妖尊怎么了?”   禄铜儿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赶紧说:“我也是最近,在映天鉴里看到的——老掌门回玉尘宗以后,整肃宗门,竟然不顾众人反对,让那个莫桑晚做了代理掌门。然后莫桑晚还领着仙门那些世家的人,去妖族闹事来着。”   鹿然心中疑惑:莫桑晚怎么可能打得过三娘?   禄铜儿努力回忆:“那莫桑晚不知为何,修为确实大涨,本来是打不过妖尊的。可是那日不知怎么了,天雷追着妖尊劈。虽然后来妖族也打赢了,可都传说……妖尊伤重不治。”   说着,禄铜儿调出映天鉴的画面。碎片般的信息铺天盖地:这边说妖尊重伤垂危,那边说恐怕熬不过这几天;修仙界传得沸沸扬扬,妖族内部也是人心惶惶。   鹿然看得心急如焚:“这个映天鉴,怎么不能看到妖尊本人?”   禄铜儿摇头:“妖尊宫殿周围有护卫的大阵,而且修为高于映天鉴这么多的,很难看到啊。”   鹿然心急如焚,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玉清子给过她一块小令牌,说“哪天你真的想回家了,这个可以帮你”。   家。   鹿然此刻对“家”的理解,不是秘境,不是玉尘宗,不是这天下任何一处地方——只是三娘的身边。   可她又看向禄铜儿,一时不知该如何安置他。   禄铜儿似乎看懂了鹿然的眼神,一下子跳跃到她的脖子上,紧紧搂着鹿然的脖子,开心地喊了一声:“还犹豫什么,咱们赶快出发喽!”   鹿然笑了,再无顾忌,催动了那枚令牌。   ……   妖族,妖尊寝宫。   殿内光线昏暗,沉沉的不见什么生机。   一名婢女端着汤药来到殿门外,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轻声唤道:“尊上,该用药了。”   等了许久,门内没有回应。   婢女又敲了敲,声音略高了些:“尊上?”   “我说了我不吃药,你听不懂吗?”   门内终于传来褚星辞的声音,虚弱的、沙哑的,却带着一股不耐烦的怒气。那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闷闷的,听得人心里发紧。   婢女被吓得一哆嗦,赶紧退了下去。   门口的两名守卫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悲观。   这时,几个妖王朝这边走来,远远地便挂上了关切的神情。   “我们来探望尊上,不知尊上可好些了?”   守卫沉声道:“尊上说了,谁也不见。”   妖王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又说了几句“务必转告尊上我等忧心”之类的客套话,便转身离去了。那背影看似关切,脚步却轻快得不像真正担忧的人。   殿内。   褚星辞半倚在床榻上,银白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失了往日的光泽。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几乎看不出血色,唯有那双眼睛还残存着一点不肯熄灭的锋芒。   可那锋芒也在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然后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发颤。   殿内静得只剩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   这夜。   妖尊宫殿外。   一道光芒闪过,鹿然和禄铜儿稳稳落地。   这是鹿然第一次真正踏上妖族的领域。眼前的景象和她梦境里的样子相差不大,只是当年那座焚毁的宫殿,如今已被一座更恢宏的新殿取代。   可周围安静得近乎冷清,连灯都没有点几盏,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萧索。   鹿然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三娘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只有那座寝殿门口还守着两名护卫。   鹿然心急如焚,就要往里冲。   禄铜儿一把拉住她:“别急,我去帮你把他们引走。”   说着,禄铜儿化出貔貅本体,纵身跃上屋脊,故意弄出响动。护卫们果然警觉,迅速追了过去。   鹿然小心地走到寝殿门前,手搭在门上,心跳如擂鼓。   她真的,已经很久,没见过三娘了。   三娘会不会不想见她?会不会还在怪她?会不会不原谅她?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统统压了下去。   现在她只想看到三娘——好好地,还活着。   她轻轻地,推开了寝殿的大门。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根残烛摇曳着微光,照不出多远。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冷清的气息。   鹿然屏住呼吸,一步一步,轻轻地朝床榻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心尖上。   床上那人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靠近。被褥微微隆起,似有人蜷缩在其中。   鹿然抑制住狂跳的心脏,伸出手,轻轻拉开了被子——   被子下面,空无一人。   鹿然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忽然有脚步声响起。   她猛地转身。   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一身黑色华袍,外罩一件墨色斗篷,将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身形。   可那张脸,正是鹿然心心念念许久的那人。   她不知怎的,忽然不敢面对,眼神躲闪着想要避开,可目光却又忍不住一错不错地落在那人身上。   一步,两步,三步。   鹿然本能地后退,那人便一步步逼近。   终于,鹿然的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   她低下头,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   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那只手指节分明,微微发凉,力道却不容抗拒。   “鹿然,你要抛妻弃子?”声音低哑,带着似怨似怒的情绪,却又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   鹿然浑身一颤,声音也在发抖:“抛妻……我认。子……哪儿来的?”   只见那人,这才掀开斗篷。   小腹微隆,衣衫之下,曲线柔和而分明。   那双眼睛里,似怨似怒,却又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脆弱的期盼。   “你就是那上古麒麟,怎么不早说?” 第90章 咱俩没完:听到这个问题,鹿然一时不知从何说起。\r\n\r\n毕竟,她自己也是最近才……   听到这个问题,鹿然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毕竟,她自己也是最近才完全确认这件事的真实性。   可这会儿,重新看见三娘,仍旧好好地,站在自己眼前,她有太多话想说,却又不知该先说哪一句。   褚星辞看着鹿然在自己面前支支吾吾、犹犹豫豫的样子,心里更气了。   这个跑了这么久、音讯全无了这么久、让自己惦记了这么久的人,此刻就在眼前。   可褚星辞却理不清自己此刻对这人的感情——爱多一些,恨多一些,怨多一些,还是看到她终究平安无事、心里的踏实多一些。   她心里也有万千问题想问,不知先问哪一个。可刚才,自己不过才将第一个问题问出口,这人就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实在是,实在是……搞得她心烦意乱。   于是两人,就这样,各自怀着各自的心思,一时沉默了下来。   可眼睛又不自觉看向对方。   再抬眼,又都立刻,先是看到了对方满身的疲惫,以及眼底那圈乌青——那是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一点一点熬出来的印记。   可见,对方在这一段时间,应该,都过的不是很好。   于是,万千思绪都被压了下去,第一个涌上心头的,全是心疼。   “你……”   两人同时开口,却又被外面突然传来的响动打断。   鹿然下意识地上前一步,自然地护在了褚星辞身前。她侧耳细听片刻,低声道:“外面好像来了很多人,且都,来者不善。”   褚星辞看着这人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里的气,却忽然消了大半。   她又望了望殿外的方向,这才低低地说了一句:“今夜还真是个好日子——我等的,居然都在今夜来了。”   鹿然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   等的?   三娘在等的,其中一个怕就是自己了,可除了自己,她还在等什么?   褚星辞看这人,又开始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嗔了她一眼:“晚点儿我再跟你算账。”   说罢,她先将鹿然的的身子扳正,仔仔细细地,将她全身,都搜了一遍身,查看这人身上还有没有可以逃跑的符箓啊、咒术啊、法器啊之类的东西。   鹿然身上却再无其他东西的痕迹,只搜出一个,全新的乾坤袋。   褚星辞没有多想,先一并收进了自己怀里。   鹿然也不反抗,只一瞬不瞬的看着褚星辞,任由她动作。   可褚星辞还是不放心,又从怀里掏出一根金色的绳索——那是妖族妖尊才有的一件法器——捆仙索——一旦束住,任你是谁都再挣脱不开。   她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将鹿然的双手绑好,心下终于踏实了几分。   心想:我看你还怎么跑!   她本想说“你再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可话到嘴边,又想起——之前要不是因为自己总喜欢说这些狠话,也许上次鹿然就不会跑。   于是,又把这句话生生咽了下去。   只瞪了鹿然一眼:“晚点儿看我再好好收拾你。”   鹿然虽然在外面经历了这一遭,也算见过了不少大场面,可一见到三娘,便又恢复了那副言听计从的模样。   倒也不是怕,也不是因为自己是麒麟、总觉得对她有所亏欠。只是——光是能再看到她,自己就觉得眼睛和心,都老是酸酸软软的。   褚星辞见鹿然一直顺从地、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心里那股委屈又渐渐涌了上来:“你别以为你这样我就会放过你。”   说完,她转身准备往外走,想尽快先把外面的烦心事赶快处理掉。   可走了没几步,又不放心。   她折返回来,一把薅住困住鹿然的那根绳索,紧紧握在手里。   可仍觉得不够,又将绳索的另一端牢牢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这才终于觉得踏实了。   她拽着鹿然,一同走出了寝殿。   鹿然本一直一瞬不瞬地只看向褚星辞,可出了大殿,外面的景象实在让她无法忽视。   这……什么情况?   只见外面乌泱泱的众妖,顶盔掼甲,将这座偌大的妖尊宫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领头的那几个妖王,手持的法器肉眼可见地皆非凡品——这一看便是精心准备、全副武装、毫不懈怠地来逼宫的。   褚星辞却一派从容,云淡风轻地打了个招呼:“众位,怎么?这大半夜的,摆出这般阵仗,是要来与本尊饮酒赏月不成?”   领头的妖王冷笑一声:“褚星辞,别以为你现在强撑着,我们不知道。你不过是强弩之末——先不说你在外面不知到底怀了谁的孽种,修为大退,又被天雷所惩,重伤在身,已经药石无医,再无回天之力。你已经不配再坐在那个位置上!”   鹿然听到这话,心中一惊,满心担忧地看向褚星辞。   褚星辞自然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她微微偏头,在身后轻轻勾住了鹿然的手,柔柔地握在自己掌心里。   再看向众人时,她又恢复了那副威仪之态:“若我真是什么强弩之末,你们怎么还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怕不是——即便我是强弩之末,你们也忌惮我、畏惧我,畏惧到不带够了人、束好了甲,都不敢来吧?”   “你……你休要逞一时口舌之快!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哈哈哈哈——”褚星辞仰天大笑,“不瞒诸位,我还真怕你们今天不来。”   此话一出,众人莫名警觉起来,纷纷握紧兵器,满脸戒备地环顾四周。   可预想中的援军包围并未出现。   可以说,什么都没发生,一切如常。   只有天上飘过一只鸟,叫了一声,还把众人惊的,跳起来,后退了一步。   褚星辞实在忍不住,笑得弯了腰:“各位真是……好胆魄。你们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对付你们,我何需再找什么救兵?”   鹿然也没忍住,低头“噗嗤”笑了一声。   褚星辞这才再次回头,看向此刻的鹿然。月光温柔地洒在鹿然含笑的眉眼上,褚星辞这才真切地感受到了一些二人重逢的喜悦。   她牵着鹿然的手,不自觉又紧了几分。   众妖被羞辱得怒火中烧,纷纷举起法器,准备一拥而上。   就在这时,空中忽然发出阵阵嗡鸣。   万柄金剑悬空而现,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剑尖齐齐对准了下方的妖群,不等众人反应,便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杀的杀,伤的伤。   惨叫声此起彼伏,转眼间便倒下了一片。   鹿然看着这些金剑,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这些怎么和外面各宗门、城镇的护镇剑灵如此相像?难道妖族也有这种大阵?   褚星辞见鹿然疑惑,这才往她的方向微微侧身,贴着她的耳朵,轻声道:“这个大阵,我妖族自古便有,不过只有历代妖尊才知道此事罢了。你别怕,我们所在的,正是整个大阵的阵眼。有我在,很安全。”   她说话时的气息,有意无意的拂过鹿然的耳廓,惹的鹿然的耳尖,不自觉,红了一片。   鹿然心想,三娘真是的,分明是在和自己说正事,语气却暧昧得撩人。   褚星辞说的那些,现在的鹿然,自然不怕。   可她总觉得褚星辞和自己说这话时,肯定是在刻意撩拨自己。而自己偏偏就是这么不争气的,还真的就被撩拨到了。   她看着三娘此刻近在咫尺的脸,恍惚间觉得——自己逃亡时梦里不断反复的场景,终于真实地、又出现在了自己伸手可得的地方。   一时间,眼眶和脸颊,都有些发烫。   褚星辞撩拨够了,终于满意于鹿然此刻的反应。于是,撩拨完了,又坏心眼地退开了距离,继续看向场中的局势。   再不给鹿然一个眼神。   鹿然只觉得心里好想没有满足,不自觉又往褚星辞身边靠了靠。   褚星辞这才终于,满意的,微微的,勾了勾唇角。   场内,此刻只剩下方才叫嚣的那个妖王还站着——或者说,还活着。   他正要开口,口中倒先又涌出一大口血。   他此刻再无回天之力,只能硬撑着站好不倒下,恶毒地盯着褚星辞:“你……不过是占了地利的优势……”   褚星辞又笑了:“不不不。你以为,本尊最近的那些消息,是怎么放出去的?没有本尊的许可,谁敢让你知道?你以为,我这殿内,为什么连个侍从都没有?”   那妖王又吐出一口血:“你……你……”   褚星辞点了点头:“你终于反应过来了。我早告诉过你,我有的是方法管理好我的下属——更何况是你们这些心怀不轨,动不动就想要了我的命的。”   话音落下,方才死去的那些妖,躯体渐渐消散,化作万点金光,重新汇入天地之间。   那妖王看着眼前的景象,终于吐出最后一口血,再难支撑,轰然倒地。   他的身体也和其他众妖一样,化作了点点金光,消散在夜风里。   鹿然看着眼前的景象,不自觉又想起了玉清子。   随着金光淡淡散去,她才悠悠地说了一句:“人族,死后入轮回。修士,妖族,修炼,不过都是以自身为容器,吸收天地灵气为己用,死后归于天地……这如何,不是一种永生呢?”   褚星辞听到她这话,知她是又想念那个小道士了。她把鹿然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语气故意凶了起来:“你要不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我?”   “咱俩的事儿,可还没完呢!” 第91章 反攻:寝殿内的烛火,不知何时已被人拨暗了大半。\r\n\r\n只剩床帐外两盏长明……   寝殿内的烛火,不知何时已被人拨暗了大半。   只剩床帐外两盏长明灯,暖黄色的光透过薄薄的纱幔渗进来,将帐内的一切都笼上一层朦胧的柔色。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溜进来,轻轻撩动着帐角,烛影摇曳,光影在帐面上如水波般,荡来荡去。   帐内传出细微的声响。   是鹿然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压抑的喘息。   “三娘……我手上的,不给我解开吗?”   褚星辞伏在她身上,闻言垂眼看了看身下这人——鹿然的脸颊已泛了红,眼尾染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呼吸急促而紊乱,被捆住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褚星辞怎么可能给她解开。   她俯下身,将鹿然的双手压过头顶,十指隔着绳索交缠了一瞬,随即又吻了下来。   唇齿相依,气息相融。   褚星辞像是在惩罚她似的,处处点火,却偏偏不给个痛快。   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鹿然的锁骨,又沿着腰线缓缓游移,每到一处便流连片刻,随即又离开,惹得鹿然浑身轻轻发颤。   鹿然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她渴求着三娘的触碰,却又羞于开口,只能无意识地咬住下唇,齿痕深深浅浅地印在饱满的唇瓣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声音软得像要化开——   “三娘……”   褚星辞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那一声“三娘”,像一滴滚烫的蜡油,直直坠落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她伏在鹿然身上,把脸埋进鹿然的颈窝里,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鹿然正被撩拨得难耐,忽然感觉身上的人不动了,接着便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自己的锁骨上。   她慌忙抬眼,看见褚星辞正伏在自己肩头,无声地落泪。   “三娘?你怎么了?别哭啊……”鹿然急得不行,手还被捆着,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半坐起来。姿势别扭得很,可她顾不上了,只想把怀里这人哄好。   褚星辞坐在她身上,把脸别向一旁,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分明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倔强地不肯说出来。   鹿然心疼得像是被人攥住了心尖。她用还被捆着的双手,笨拙地捧起褚星辞的脸,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声音柔得像哄孩子:“好了好了,今夜都依你,别哭了……小心肚子里那个。”   褚星辞却还是委屈,嘴唇咬得泛白,不看她。   鹿然往前凑了凑,在她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极轻极柔,像怕惊碎了什么。   “三娘,对不起。”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鹿然自己说完,不知怎么也哭了起来。   褚星辞看着这人——你跑了你还委屈?可心里这么想着,手上却已经不自觉地去替鹿然擦眼泪了,动作轻柔得不像她自己。   鹿然眼泪止不住,道歉的话也止不住:“对不起,三娘,我……我就是当年那个麒麟。对不起,当年的我无知,我……我对不起你……”   褚星辞无奈地笑了一下,气这人不懂自己的意思。   她把鹿然搂进怀里,下巴抵在鹿然的发顶,声音闷闷的:“麒麟,挺好的啊。总比是人好——人,不过百年寿数。麒麟,万载光阴。就算咱们彼此伤害,彼此对不起,那好歹我们也是可以一直,这么千年万年地纠缠下去。总好过这世间……只留我一个人的强。”   鹿然听完,从她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她。   可褚星辞别扭地别开了脸,语气硬邦邦的:“我可没说我原谅你了。还有,你……你和那个沈傲雪,到底怎么回事!”   “沈傲雪?”   褚星辞光是听鹿然嘴里念出这个名字,就气不打一处来。她伸手扯过鹿然的耳朵,正要啐她,可犹豫了一下,又松开了。   鹿然疑惑地看向她。   褚星辞垂下眼,难得有些底气不足:“我……我不该总是那么吓唬你。不然,也许你就不会走了。”   鹿然心里一酸,赶忙拉起褚星辞的手,重新放在自己的耳朵上:“都是我的错。”   褚星辞却再也下不去手了。她叹了口气,没有离开鹿然身上,而是微微侧身,从自己枕头下摸出一个本子,递给鹿然。   鹿然接过来翻开,眼睛瞬间瞪大了:“这……这……这不是我写的!”   “你以为我不认识你的字吗!你还想骗我!”褚星辞的声音带了颤,“你……你是不是自始至终,喜欢的都是她?”   鹿然看着褚星辞此刻的样子——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分明是怕极了她会给出肯定的答案——心疼得几乎要碎掉。   她赶紧把事情的经过大致说了:当年的事、自己如何被女娲娘娘送去人间避难、一直以为自己是穿越来的、最近才知道不过是回归……这个小本子,应该是之前的那个鹿然写的。   褚星辞听完,心里松了口气,却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你……真不是骗我?”   鹿然急得不行,虽然双手还被捆着,都赶紧做了个发誓的手势,声音又急又脆:“黄天在上,女娲娘娘作证——这天上地下,我心悦你,我只心悦你!”   褚星辞终于听到了自己一直想听的那句话。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流下泪来,又哭又笑,像个终于等到糖吃的孩子。   鹿然小心地捧起她的脸,吻上她脸上的泪痕,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她觉得自己对三娘,有太多的对不起要讲。   褚星辞一把抹掉脸上的泪,红着眼眶瞪她:“那……你今天,我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鹿然一愣,随即温柔地笑了,凑过去在她唇角轻轻一吻:“好。当然。”   帐外的烛火轻轻跳了跳,像是在替什么人害羞。   夜风拂过,纱幔低垂,将帐内的光景,遮了个严严实实。只能隐约看见两道身影交叠在一处,偶尔传出一两声低低的呢喃,和着窗外隐约的虫鸣,在夜色里轻轻荡漾。   “大些声……今夜这里只有你我,谁也不会来。”   是褚星辞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霸道,和藏不住的餍足。   鹿然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应着,像被风吹皱的湖水,一波一波地荡开,好听极了。   不知过了多久,帐内终于安静下来。窸窸窣窣的一阵响动之后,那根金色的绳索被解开,轻轻落在了床榻边。   鹿然揉着被勒红的手腕,还没来得及活动,怀里便撞进来一个软乎乎的身子。褚星辞把脸埋进她胸口,肩膀又开始一抽一抽地抖。   又哭了。   明明被欺负狠了的是鹿然,浑身都还泛着酸软,身上尽是那人留下的痕迹。可到头来,哭个不停的却是始作俑者。   鹿然叹了口气,把人往怀里拢了拢。   两具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都很滚烫。   褚星辞的小腹微微隆起,圆润的、柔软的弧度,正好抵在鹿然的腰腹间。那温热,从褚星辞的腹部传过来,竟比什么炉火都暖。   鹿然的心一下子软成了水。   她一只手轻轻抚上褚星辞的后背,从上到下,一下一下,缓慢而温柔。另一只手则不自觉地覆上了那微微隆起的小腹,掌心贴着,不敢用力,只轻轻地、缓缓地摩挲。   这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   是她和三娘的。   鹿然的眼眶又有些发酸,拼命忍住了。   “乖,”她低下头,嘴唇贴着褚星辞的发顶,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不哭了啊……”   褚星辞却不理她,哭得更凶了。眼泪跟断了线似的,一颗一颗滚落在鹿然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自己也不明白这是怎么了。好像认识鹿然以后,泪点就变得越来越浅,浅得像春天的冰面,一碰就碎。开心了想哭,委屈了想哭,夜里梦见这没良心的人跑了想哭,醒来看见枕边空空荡荡也想哭。   自打有了肚子里那个,感觉眼泪好像更控制不住了。   就像此刻,明明幸福得要命,幸福得心口都发涨,却还是想哭。   哭得停不下来。   鹿然被她哭得心都要碎了,手忙脚乱地替她擦眼泪,指腹一遍遍拂过那张哭得红扑扑的脸,亲亲她的眉心,又亲亲她的鼻尖,最后在那微微发颤的唇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三娘,别哭了,好不好?你哭得我心疼。”   褚星辞抽噎了一下,抬起红红的眼睛瞪她,那眼神里又是委屈又是怨,偏偏还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娇。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狠狠啐了一口——   “你这个负心薄幸的!居然就真的扔下我们娘儿俩不管了!”   “我们娘儿俩”几个字,咬得又重又狠。   鹿然哪里敢反驳,老老实实地挨着骂,轻声细语地哄:“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我负心薄幸,我不是东西……三娘别气了,小心肚子里那个。”   褚星辞又瞪她,可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这一瞪不但没有威慑力,反倒显得楚楚可怜。   鹿然见她不哭了,心里松了半口气,赶紧岔开话题,轻声问道:“三娘,那天雷……你有没有伤到?还有今夜外面那些妖族,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说你伤重不治,差点没把我吓死——”   她说着,声音又有些发颤。   褚星辞哼了一声,把脸往鹿然颈窝里又埋了埋,闷闷地开了口。   那还是耀武和扬威赶回来报信之后的事。他俩被鹿然用符箓送走,连夜奔回妖族,把慈济真人重现、鹿然不知所踪的消息带了回来。   褚星辞当时一听,魂都快飞了。   谢怀慈倒没什么可怕的,可是鹿然……   她几乎是不顾一切地赶到了北境,发了疯似的找了很久,可哪里还有鹿然的影子?   什么痕迹都没有。   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褚星辞当时那个失魂落魄的样子,是涂山娆那只臭狐狸,实在看不下去了。   这才赶紧给她出了个好主意:“你这么找不是办法。那小麒麟要躲你,你就是把九州翻过来也找不到。你不如……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涂山娆眨了眨眼:“钓啊。你把自己当成饵,把她钓回来。”   褚星辞听完涂山娆的话,就明白了。   苦肉计。   苦肉计好啊。   正好妖族那些不安分的妖王蠢蠢欲动,与其让他们在暗处使绊子,不如借此机会,一并收拾了。   所以她开始故意放出自己重伤不治、修为大退的消息,又撤了寝殿周围的守卫,摆出一副强弩之末的样子。   等的,就是鱼咬钩。   一是等那些心怀不轨的属下动手,一网打尽;二是等鹿然——等她听说自己快死了,会不会心软,会不会回来。   可等了很久很久,预想的,一直都没有来。   谁能想,那些妖王实在怯懦,迟迟不敢动手。   可鹿然……不知原因,却也一直没有出现。   褚星辞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这才又放了几次消息,”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委屈,“说我不行了,说我快死了……可你还是没有来。”   她顿了顿,睫毛轻轻颤了颤。   “我以为……你真的不在乎我了。再也不想见我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落在鹿然心里,却重得像一座山。   鹿然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她差点没喘上气来。她收紧手臂,把褚星辞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有些发涩:“我……我那时候还在昏迷。禄铜儿说我睡了一个多月,一醒过来,听说你出了事,我马上就——”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道:“禄铜儿和我一起来的!他可以帮我证明!真的,三娘,我真的是醒过来就——”   话说到一半,鹿然猛地瞪大了眼睛。   哎呀!对了!她怎么把禄铜儿给忘了! 第92章 夜宴:鹿然已经在禄铜儿面前说了两个时辰的好话。\r\n\r\n她把自己能想到的、……   鹿然已经在禄铜儿面前说了两个时辰的好话。   她把自己能想到的、能掏出来的好吃的,一样一样地往禄铜儿面前摆,恨不得把全天下的零嘴都堆成一座小山,堆在那孩子跟前。   可禄铜儿那张小脸上的表情,始终写满了“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鹿然蹲在禄铜儿面前,双手合十,态度诚恳得像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我这不是……不是故意把你给忘了的……”   “……”禄铜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我当时,当时……”鹿然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眼神心虚地往旁边飘了飘——正好撞上褚星辞的目光。   那位妖尊大人此刻正手撑着下巴,斜倚在软榻上,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神情分明在说:你继续,我看你能编出什么花儿来。   鹿然的脸,毫无意外地又开始泛红了。   真是的——怎么每次一被三娘这么看着,自己就跟做了什么亏心事儿似的?   禄铜儿终于缓慢地、缓慢地转动他那颗圆滚滚的小脑袋,上下打量了鹿然一番,嘴里蹦出一串词儿:   “见色忘义,重色轻友……你跟我道歉那,你还看,你还看——”他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乎在为褚星辞斟酌一个合适的称呼,想了半天,终于笃定地开口道:   “——你还看我嫂子!”   嫂子二字一出,鹿然的脸“唰”地红到了耳根。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可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干瞪眼。   褚星辞倒是眼前一亮。   那两个字落在耳朵里,像是蜜糖化在了温水里,顺着耳廓一路甜到了心尖上。   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微微皱了皱眉,摆出一副“这称呼倒也不算错但你们别太放肆”的矜持模样,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语气淡淡:   “谁是你嫂子。”   可下一秒,她已经转过头,冲殿外扬了扬下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快:   “来人,去把库房里那套冰晶玉盏取来,给禄铜儿备上。再让厨房把前几日进贡的那批南海灵果都搬过来,这孩子爱吃甜的——对了,他那间房的被褥换成天蚕丝的,小孩子睡不惯硬的。”   殿内的侍女们对视一眼,齐声应是,脚步轻快地退了下去。   禄铜儿的小耳朵竖了竖,眼睛里的“生无可恋”瞬间被一种“好像还不错”取代了。   禄铜儿的小胸脯不自觉地挺了挺。   他忽然觉得自己身后好像多了座靠山,一座比鹿然那座小破山不知道高到哪里去的、金光闪闪的大靠山。   “咳。”禄铜儿清了清嗓子,板起脸,继续控诉,“你知不知道,昨天我为了帮你把那两个守卫引走,我那个跑啊!他们那个追啊!我那个……”他想了想,从脑子里搜刮出一个词儿,“——我那个上蹿下跳啊!”   鹿然赶紧点头:“是是是,辛苦辛苦……”   “我心想那都是我嫂子的人马,我总不好真的伤了他们吧?”禄铜儿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小嘴一瘪,眼眶都开始泛红了,“我好心好意地在前面跑,他们不识好人心地在后面追,追得我蹄子都磨破了——”   鹿然心疼地低头去看他的“蹄子”。   赶紧趁机把话题一转:“那你怎么,最后是在妖族的大牢里,被我找回来的啊?”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禄铜儿的嘴瘪得更厉害了,委屈巴巴地说:“我看那两个追我的,实在累得不行,气喘如牛,满头大汗——我就心软了嘛,就跟他们回去了。可怎么我体谅他们,他们不体谅我啊!”   他越说越来劲:“关我的时候,连个单间都没给我!和我关一起的,一个个凶神恶煞,青面獠牙,对着我龇牙咧嘴,吓得我……吓得我……”   鹿然赶紧凑过去,伸手要抱他。   禄铜儿终于“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又响又亮,中气十足,震得殿内的烛火都跟着晃了三晃。鹿然手忙脚乱地哄,又是拍背又是擦眼泪,忙得满头大汗。   可哭归哭,禄铜儿哭到一半,忽然一把抹干了脸上的泪,鼻子用力吸了吸,声音还带着哭腔,语气却已经恢复了冷静:   “不行,我到现在什么都没吃,我不能饿着我自己。”   说完,他甩开鹿然的手,迈着小短腿,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褚星辞对面,一屁股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开始扒饭。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褚星辞看着他这副模样,越看越觉得喜欢。这孩子,嘴又甜,模样又可爱,还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劲儿——像谁呢?她瞥了一眼旁边手足无措的鹿然,心说,反正不像这个。   她伸手把桌上那碟桂花糕往禄铜儿面前推了推,语气难得温柔:“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鹿然松了口气,正要在禄铜儿身边坐下——   “你。”   褚星辞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慵懒的威压。   鹿然一愣,抬头看向她。   褚星辞正含笑望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向殿内另一侧的书案。那书案上原本空空荡荡,可不知什么时候,已摆上了一方上好的端砚、一锭松烟墨、几支狼毫小楷,还有——   一摞书。   摞得像小山一样高的书。   鹿然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三娘……这是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褚星辞慢慢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纤长的手指在那摞书上轻轻拂过。她一本一本地拿起,又一本一本地放下,嘴里念念有词:   “《相思辞》……《风月笺》……《九曲情诗选》……《千古缠绵录》……”她转过头,冲鹿然嫣然一笑,“这些都是我能找到的、关于‘心悦一个人’该怎么说的书。有的是人间流传的诗词歌赋,有的是修仙界前辈写的情书集锦,还有一些——是我让人从那些话本子里专门摘出来的。”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支笔,递到鹿然面前。   “你,抄。”   鹿然接过笔的手微微发抖。   她终于明白了——玉尘宗搜出来的那个小本子的事,还没过去。   远没有过去。   “三娘……这也太多了吧……”鹿然看着那摞书,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就是把笔抄断了,也得抄到明年去啊……”   褚星辞不为所动,甚至还贴心地帮她把椅子拉了出来,拍了拍椅面,示意她坐下。   “没关系,我不急。”她的声音柔柔的,笑意盈盈的,可说出来的话却让鹿然后背一凉,“你慢慢抄,抄到你,让我觉得,你也是真的心悦我,为止。”   鹿然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已经心悦你了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看见三娘眼底那抹狡黠的光,分明就是在等着她说这句话。   说了,怕是又要被套进去。   不说,那就老老实实抄吧。   鹿然认命地坐了下来,铺开纸,蘸饱墨,深吸一口气,开始抄。   第一行字落下去的时候,她偷偷抬眼看了看三娘——那位妖尊大人已经回到了软榻上,优哉游哉地端起一碗炖得刚刚好的汤,正透过氤氲的水雾,含笑望着她。   那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又滚烫得像夏日的阳,落在鹿然身上,烫得她赶紧低下了头,耳尖红成了一片。   禄铜儿嘴里塞满了食物,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你……你要听嫂子的话!”   鹿然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好嘛,连禄铜儿都叛变了。   ……   不知道抄了多久。   殿内的光线从明亮渐渐变得柔和,又从柔和变得昏黄。   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在书案上投下一片暖金色的光影,那光影一寸一寸地移动,一寸一寸地拉长,最后变成了一缕淡淡的霞光,消散在暮色里。   鹿然的胳膊已经酸了。毛笔在指间握了太久,虎口处洇出了一小片墨渍,指节也有些发僵。她甩了甩手腕,吹了吹纸上还没干透的墨迹,把抄完的那一叠纸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   ——已经抄了厚厚一摞了,可那摞书看起来……好像一点儿都没少。   她正发愁,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一名婢女款款而入,对着鹿然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随后躬身道:   “鹿姑娘,晚宴已备好了。尊上说,请您移步赴宴。”   鹿然愣了一下:“赴宴?什么宴?”   婢女微微一笑,并不回答,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您去了便知道了。”   ……   宴设在了妖皇宫东侧的水榭之中。   水榭三面临水,一面连着回廊,檐角悬挂着琉璃宫灯,灯影倒映在粼粼的水面上,被夜风揉碎,又慢慢聚拢,像一幅流动的画。   案几上铺着锦缎,杯盏碗碟皆是上好的白玉瓷,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混着廊下那株老桂树的甜腻芬芳,熏得人昏昏欲醉。   鹿然远远地就听见了一阵热闹的喧哗声。   走近了一看,水榭中央的那张大桌子上,禄铜儿正和两个人打得火热——仔细一看,三人分明是在……抢菜。   耀武和扬威一左一右地坐在禄铜儿两边,三人面前的碗碟摞得比人还高。扬威正举着一只鸡腿和禄铜儿掰手腕似的较劲,两人谁也不肯松手,鸡腿在空中微微颤抖,油星子溅了耀武一脸。   “……你一个大人,跟小孩子抢吃的,你害不害臊?”鹿然走过去,忍不住出声。   扬威和禄铜儿同时转头看她,同时松手,鸡腿“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禄铜儿眼疾手快地一把捞起来,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赢了!”   扬威瞪大了眼,还没来得及抗议,一抬头看见鹿然,脸上的表情瞬间从“不服气”变成了“激动”,眼眶一红,声音都在发颤:   “鹿奶奶!你没事儿真的太好了!”   他“腾”地站起来,差点把椅子带翻。耀武也赶紧起身,规规矩矩地抱拳行礼,可那眼神里的热切和激动,怎么都藏不住。   鹿然被那一声“鹿奶奶”叫得哭笑不得,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扬威已经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袖子,眼角竟真的有泪花在闪:   “你是不知道,那天你用符箓把我们送走,我跟我哥担心得不行,生怕你落在那个老杂毛手里——我哥一路上都没说话,脸色吓得煞白,我从来没见他那样过——”   “闭嘴。”耀武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可耳朵尖分明红了一截。   鹿然心里一暖,正要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水榭另一头,褚星辞正站在一个美艳绝伦的女子身边,两人不知在说什么,那女子笑得花枝乱颤,手里的团扇摇得呼呼作响。   鹿然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感觉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物。   那女子一袭绯红长裙,外罩一件烟罗纱衣,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胸前的弧度却饱满得惊人。那双眼睛微微上挑,眼尾的弧度像是用笔精心勾勒出来的,一笑起来便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妩媚风流,仿佛天地间的春色都凝在了她一个人的眼底。   鹿然看得有些呆了。   她走近几步,那女子便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红唇微弯,露出一口贝齿:   “怎么,小家伙,不认识我了?”   鹿然使劲想,使劲想,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个人。按理说,这种长相的人,自己记性再不好,也不会忘了才是。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搜刮,愣是没有半点印象。   涂山娆看着鹿然那张纠结成一团的脸,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摇着团扇,慢悠悠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我——是小九的娘。”   鹿然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你是……那只……大只的……九尾?”   涂山娆醉眼迷离地点了点头,眼尾微挑。   鹿然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一脸恍然大悟:   “对!这个风华绝代的劲儿,也只有那只大九尾了。”   涂山娆被她这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团扇掩着唇,眼波流转间尽是得意。   鹿然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四下张望:“对了,小九呢?小九来了吗?”   话音刚落,一道娇俏的身影便从水榭的柱子后面窜了出来,像一只轻盈的小鹿,直直地朝鹿然扑了过来。   “鹿然!”   那少女一把抱住鹿然的腰,亲昵地把脸埋进她的肩窝,蹭了又蹭,像一只撒娇的小猫。   鹿然整个人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陌生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一张圆圆的小脸白里透红,五官精致得像画上去的,尤其那双眼睛,又大又圆,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娇憨和灵气。   一头乌黑的长发编成了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胸前,辫尾系着一颗红彤彤的小铃铛,一动就叮叮当当地响。   鹿然被她抱得喘不过气,赶紧挣扎着退开两步,脸上的表情写满了“警惕”二字。   ——她心里在想:一个不是自己写的小本子,都能害得自己抄了一整天的书。这又是谁?可千万别再给我添什么乱子了。   那少女见鹿然躲开,嘴巴一瘪,委屈巴巴地眨着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怜兮兮地喊了一声:“你怎么不认识我了……”   鹿然正绞尽脑汁地想你到底是谁啊,涂山娆已经悠悠地走过来,一把搂住那少女的肩膀,笑着介绍:   “嚯,我家小九,长这么大了!”   “……谁?”   鹿然张着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小九?   那个毛茸茸的、小小的、圆滚滚的、一天到晚就知道趴在火堆旁边睡觉的小九尾?   她上下打量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又看了看涂山娆,再看了看小九,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终于从那张脸的五官轮廓里,依稀辨认出了几分当年那只小狐狸的影子。   “……真的是你?”鹿然的声音都有些发飘。   小九见她终于认出来了,高兴得又要扑过来,鹿然赶紧伸手挡住她——   “等等等等,你先别抱我,让我缓一缓……”   她需要点时间接受这个事实。   就在这时,水榭的另一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属下纵青川,回来复命。”   纵青川一袭墨色劲装,身姿笔挺如松,大步走到褚星辞面前,单膝跪地,行了一个礼。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道从眉尾延伸到下颌的疤痕,在明暗之间显得格外醒目,却丝毫不减她眉宇间的英气,反倒平添了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肃杀。   褚星辞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怎么回来这么晚?” 第93章 无解的忧愁:纵青川正要回答,小九已经像一阵风似的从鹿然身边跑了过去,一头扎进褚……   纵青川正要回答,小九已经像一阵风似的从鹿然身边跑了过去,一头扎进褚星辞怀里,抱着她的胳膊又摇又晃,撒娇撒得浑然天成:   “星辞姐姐!——不对,婶婶?也不对……哎呀,我也不知道叫什么了,反正我想死你啦!”   褚星辞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抱弄得浑身僵硬了一瞬。   她不太习惯这种亲昵——她活了万载岁月,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生人勿近的妖尊,连涂山娆都不敢轻易碰她一下。   可这孩子像一块牛皮糖似的黏上来,她也不好硬推开。   她面无表情地站着,由着小九抱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小九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动作生硬得像在拍一块石头。   涂山娆在旁边酸溜溜地看着,手里的团扇摇得呼呼作响,嘴里嘀咕着:“小没良心的,对你娘我都没这么热情……我这当年费劲吧啦冒死生的你,你倒好,见了外人比见了亲娘还亲……”   小九充耳不闻,抱着褚星辞的胳膊不放,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来了:   “你是不知道,我和青川去东面找你——不对,找鹿然——的时候,那边儿可多不讲理的妖怪了!一个比一个凶,一个比一个不讲道理!”她越说越气,腮帮子鼓得像两个小包子,“我们刚到那儿,什么都没干呢,就有个老龙王带着一群虾兵蟹将堵在我们门口,说什么我们偷了他的供果——谁偷了!我才没偷!”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纵青川。   纵青川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不紧不慢地开口:“尊上,那是龙王爷供奉给先祖的灵杏,五百年才结一茬。小九一口气摘了……十八颗。”   “……”   “那杏子又大又圆又香,”小九理直气壮地争辩,“挂在树上也没人吃,不就浪费了吗?我替他们吃了,他们应该谢我才对!”   纵青川继续说:“然后龙王爷来理论,小九说——”   “我说什么了?”小九眨巴着眼睛。   “‘你们龙王庙的杏子酸得很,我才吃了十八颗就酸倒牙了,下次送给我我也不吃了。’”纵青川一字不漏地复述,“龙王爷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要拿海潮淹我们。属下只好赔了三颗上品妖丹,才把事情平息。”   众人沉默了一瞬。   涂山娆扶了扶额,看向纵青川的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还有呢,还有呢!”小九兴致勃勃地继续说,“后来我们去了一座城,那个城里有座庙,庙里供着一条大蛇,那条大蛇可凶了,追着我们跑了三百里——”   纵青川接口道:“那是当地的守护神兽,万年玄蛇。小九用它庙里的香炉烤红薯,把人家供奉的神幡点着了。”   “那神幡都破得全是洞了,早该换了!”小九不服气。   “那神幡是当地百姓一千年前请了九九八十一位绣娘,用了三斤金线、五斤银线、半斤灵蚕丝绣成的,是镇城之宝。”   “……”   小九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那我也不知道嘛……”   纵青川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极淡,可所有人都这一声里,充满了,对纵青川的……同情。   “尊上,”她抬起头,看向褚星辞,神色平静,“此次东行,东海的龙宫、南禺的玄蛇洞、碧落宗的藏经阁、万花谷的百草园……总之,东面那片,属下大概是……都得罪了个遍。”   众人又沉默了一瞬。   扬威小声问耀武:“哥,碧落宗的人,我记得那里的妖啊什么的,都很好脾气的啊,这又是怎么回事?”   纵青川听到了,面无表情地补充:“小九说人家的藏书太无聊,在上面画了乌龟。”   “那是批注!”小九急了,“读书不能不求甚解,要边读边思边批注——”   “你把人家的孤本古籍扉页上画了二十多个乌龟。”   “……”   小九不说话了,只是抱紧了褚星辞的胳膊,把脸埋进去,闷闷地说了一句:“反正……是它们先得罪我的。”   褚星辞听完,却没有动怒。   她低头看着小九那张写满了“我没错”的小脸,嘴角终于微微弯了一下。她抬手,在小九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记,语气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对,是它们不好。它们怎么敢欺负我们小九?”   小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抱着褚星辞的胳膊晃得更欢了。   旁边,涂山娆看着这一幕,酸得牙都倒了。她扭头看向鹿然,幽幽地说了一句:   “哎,看来啊,这以后,为祸世间的另一个狐狸精,马上又要被娇惯的,横空出世了。”   鹿然一直在旁边听着,从“小九偷杏子”看到“香炉烤红薯”,再看“藏经阁画乌龟”,心里的惊讶和好笑交织在一起,五味杂陈。   她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去,一把拉住小九的手腕,把她从褚星辞身上“撕”了下来,板着脸说:   “小九,明天开始,你过来和我一起读书。从《三字经》开始学。”   小九的嘴巴立刻瘪了起来,眼泪汪汪地看向纵青川。纵青川默默低下头,假装在看地上的蚂蚁。   褚星辞含笑看着鹿然这副“管家婆”的模样,也不说话,正要端起酒杯,抿一口。   却被鹿然一把夺了过来。   褚星辞也知道自己现在不宜饮酒。   想了想,算了,手中无美酒,但人是心上人。   ——也挺好的。   ……   宴会终于正式开始了。   水榭里摆了满满三桌席面,菜肴琳琅满目,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   最中央的桌上摆着一道清蒸东海银龙鱼,鱼身足足有三尺长,银鳞在烛火下闪烁着粼粼的光。   旁边是一整只烤全羊,外皮焦黄油亮,用刀一切开,热气裹着肉香腾地一下涌出来,看得人食指大动。   扬威的筷子就没停过,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还不忘含混不清地说话。耀武坐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替他擦嘴角的油渍,动作熟练。   小九和禄铜儿坐在了一起,他俩凑在一块儿,吃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禄铜儿给她夹菜,她给禄铜儿倒酒。俩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说着说着就一起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   纵青川坐在小九的另一侧,全程任劳任怨地替小九剥虾。虾壳在她手里翻飞,剥出来的虾肉完整得像是用模具扣出来的,整整齐齐地码在小九的碟子里。她自己几乎没怎么吃,偶尔喝一口酒,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闹腾的小姑娘。   鹿然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理解涂山娆说的“辛苦了”是什么意思了。   酒过三巡,话题终于渐渐转到了正事上。   耀武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神色认真起来:“尊上,那个谢怀慈回了玉尘宗之后,听说玉尘宗已经和以前大不相同了。乌烟瘴气的,人人自危,好多弟子都想跑。”   扬威也跟着点头,嘴里还嚼着一块排骨,含混地说:“尊上,咱们最近不去一举把天下平了吗?那仇不报了吗?”   褚星辞没有立刻回答。   涂山娆先开了口,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你们啊,别天天想着报仇,一统天下。先不说褚星辞和那个玉清子有言在先,就光她现在这个身体情况——你们是瞎了还是傻了?”   她拿团扇点了点褚星辞的方向。   “妖族有孕,本来就修为大减,还要提防天雷。她现在去玉尘宗,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鹿然听到这里,心猛地揪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三娘的侧脸——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眉眼间确实比从前多了一层淡淡的倦意,可那股子骨子里的凌厉和锋芒,却一点儿没少。   鹿然不自觉握住了褚星辞的手。那手微凉,骨节分明,被她的掌心一握,便像是找到了什么依靠似的,轻轻回握了一下。   鹿然心里稍稍安定了些,又转向涂山娆,担忧地问道:“之前的天雷……您到底怎么躲过去的?”   涂山娆神秘兮兮地笑了,摇着团扇,眉眼间全是得意:“老娘我啊,不愧是风华绝代又聪慧过人。我发现各处的大阵——就是那些守护城池、宗门的护山大阵——可以防天雷。”   鹿然一愣,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我先前看妖族大阵万箭齐发的样子,感觉和修仙界的很像……是不是同源的?”   褚星辞微微点头,沉吟道:“确实很像,但又不一样。怎么说呢……”她皱了皱眉,似乎在斟酌措辞,“我也说不清楚那种不一样……就是感觉上不一样。”   鹿然陷入了沉思。   涂山娆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说:“哎,管它一样不一样,反正一样都能防天雷,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你是不知道,生子前最后一道天雷,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毁天灭地的能量,劈下来一座山都能削平了。你们不如先想想到时候怎么扛吧。”   鹿然的心又揪了起来,赶忙追问:“那您当时是怎么扛过来的?”   涂山娆撇了撇嘴,难得地叹了口气。她放下团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才慢悠悠地开口:   “老娘当时,内丹给了付春朝,修为正好是最弱的时候。按理说,死定了。”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水榭里的气氛却一下子沉了下去。   “最后那天雷,劈了九九八十一道。一道比一道狠,一道比一道猛。”她顿了顿,苦笑了一下,“我真的就是……找一个镇子,躲一下,劈坏了,再换一个。身上带了一堆的密宝,碎了一个换一个,碎了一个换一个……就那么硬扛过来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庆幸:“要不你以为,就玉尘宗那些废物,怎么抓得住我?要不是先前先是被天雷劈得都快废了,老娘能让他们碰我一个手指头?”   鹿然听完,心里猛地一沉。她飞快地在脑子里算了一下,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等于说……现在至少有八十一处的护山大阵……已经没有了?”   涂山娆心虚地别开目光,团扇“啪”地挡在了脸前面,声音都低了几分:   “……啊,对啊。毕竟我也不知道那玩意儿怎么修补嘛。”   耀武和扬威的嘴巴同时张大了。   耀武的声音都在发抖:“我记得……人间的大阵,拢共不过也就百来个。您……您玩儿没了八十一个?”   扬威跟着补了一刀:“那咱们上哪儿再找八十一个大阵给尊上挡灾啊?挖也挖不出来啊!”   水榭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只剩下小九和禄铜儿还在没心没肺地抢吃的,筷子碰得叮当响。禄铜儿嘴里含着桂花糕,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句“这块是我的”,小九笑着去抢,两人闹成一团,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凝重。   纵青川拿起帕子,默默地替小九擦了擦嘴角的糕屑,又把她座位旁边那碟子容易碰翻的汤往里面挪了挪,动作细致而自然。   鹿然看着那两个无忧无虑的还在抢吃的,又看了看涂山娆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怅惘,再看向身边始终沉默不语的三娘——   她忽然握紧了褚星辞的手,用力地、紧紧地握住,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就会从指缝间溜走似的。   褚星辞低头看了一眼她们交握的手,没有说什么,只是反握了回去,指腹在鹿然的虎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触感微凉,却让鹿然莫名安心。   不行。   鹿然暗暗下了决心。   她一定不能让三娘有事。 第94章 万卷渊:夜风温柔。\r\n\r\n宴会散去,杯盘狼藉的热闹渐渐退潮,整座妖宫重归于……   夜风温柔。   宴会散去,杯盘狼藉的热闹渐渐退潮,整座妖宫重归于沉寂。   鹿然独自站在寝宫外的廊下,仰头望着满天的星子。   她换了一身宽大的白色睡袍,长发散在肩后,几缕发丝被夜风轻轻撩起,拂过她微凉的脸颊。   月华如水,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银辉里,像是刚从画中走出来的人。   可她眼底没有赏月的闲情。   那双眼睛里映着漫天星斗,却沉沉地压着许多心事。   正出神间,肩头忽然一暖。一件外袍从身后披了上来,带着淡淡的、熟悉的冷香。   鹿然回过头。   褚星辞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同样是浴后的打扮,同样的白色睡袍松松地系着,银白长发垂落腰际,几缕碎发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柔和了许多。   月色下,她眉目间那股惯常的凌厉被洗去了大半,露出底下藏得很深的温软。   “在想什么?”褚星辞的声音低低的,却带着和夜风完全不同的暖意。   鹿然没有答话,只是自然地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掌心贴着那微微隆起的弧度,温热的、柔软的,像握着一整个春天。   “我在想,”鹿然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大阵可以逆转,那一定也有什么方法,可以加强,或者说……再生。”   褚星辞垂下眼,看着怀里这人紧蹙的眉头,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   还在想涂山娆说的最后那道天雷。还在想那被毁掉的八十一个大阵。   她抬手,把鹿然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语气是惯常的漫不经心,可字字都带着一种笃定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觉得,老天既然把全天下唯一一个能操控大阵的麒麟,都送到我身边了——那后面的,也一定能解决。”   鹿然一愣。   她抬起眼看着褚星辞,那双总是藏着锋芒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月光,也映着自己的倒影。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眼底的凝重终于化开了一点,露出一个无奈又宠溺的笑容。   可那一点笑意没能停留太久,担忧很快又爬回了眉梢。   褚星辞静静看了她一瞬,低声问:“还在担心别的?”   鹿然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夜空。   今夜的星子格外繁密,像一条银色的河流横亘在天幕之上。   银河两岸,几颗流星无声地划过,转瞬即逝,美得让人屏息。   可越是美,鹿然心里的不安便越是翻涌。   “我总觉得……”她斟酌着措辞,眉心拧成了一个小小的结,“谢怀慈好像并不只是图那些妖丹妖骨。总感觉,他还在谋划什么更大的事。而且,他为什么要闭那百年的死关,直到最近才重现世间?”   褚星辞听完,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骨子里的傲气和轻蔑。   “反正当年,要不是你这个傻乎乎的小麒麟横插一脚,就凭他?能奈我何?”   鹿然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想反驳,又觉得好像确实没办法反驳。她低下头,耳尖悄悄红了一点,嘟囔道:“女娲娘娘说了……把我赔给你了。”   褚星辞的嘴角终于真正地翘了起来。   她偏过头,眼底的光柔和下来,像含着一颗化不开的糖。   “好吧,这个……我还是觉得很好的。”   鹿然见气氛正好,赶紧抓住机会,把下巴搁在褚星辞肩上,软着声音撒娇:“三娘,那……明天我是不是可以不抄那些了?”   “不行。”   干脆利落。   鹿然还没来得及垮脸,褚星辞已经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一码归一码。当年的那些事,两清了。我让你抄书,是因为现在。”   鹿然的脸彻底垮了下来。她把下巴往褚星辞肩窝里又埋了埋,装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嘴里呜呜咽咽地哼唧。   褚星辞被她闹得忍不住笑出了声,终于大发慈悲地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好了。明天我先带你去妖族藏书的地方看看,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鹿然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饶了我吧”四个大字。   “我现在……一睁眼就是书……”   褚星辞看着她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湖水,在夜色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鹿然看着她的笑脸,心里的那点愁绪便也淡了许多。   两人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有的没的。   夜风渐渐凉了,褚星辞的手有些发凉,鹿然便把人往怀里拢了拢,低声道:“回去吧,别着凉。”   褚星辞难得没有嘴硬,乖乖地被她揽着,两人并肩走回了寝殿。   ……   第二日。   鹿然本来说自己去就好——看个书而已,哪至于让妖尊大人亲自陪着?   可真到了那地方,她才发现,这话说得太早了。   妖族藏书的地方,名叫“万卷渊”。   还没看见万卷渊的影子,鹿然就已经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妖族看来,也并不都是欢迎她的。   万卷渊和玉尘宗的藏经阁完全不同。   玉尘宗的藏经阁,藏在宗门附近的最深处,平日几乎无人踏足。进去的弟子多半是受了罚,才被关了去,能再出来的,甚是寥寥。   而万卷渊,就坐落在妖族聚居地的一处开阔地上。   青石铺就的小广场,几株老槐树遮天蔽日,树荫下三三两两地坐着看书的、聊天的、打盹的妖族。   孩子们在石阶上追逐打闹,笑声脆爽。   空气里,甚至还弥漫着墨香和烤栗子的味道,烟火气十足。   可也正因为热闹,那些目光便无处可藏。   褚星辞出现的那一刻,所有妖族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孩童们欢呼着扑过来,又敬畏地停在几步之外,仰着小脸,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崇拜。   几个年长的妖族恭敬地弯腰行礼,脸上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可当他们看到褚星辞身边的鹿然时——   那些目光就变了。   淡了,冷了,像一锅滚烫的水里,忽然泼进了一瓢凉水。   有窃窃私语,有侧目而视,有毫不掩饰的皱眉。甚至有一个老妪,当着鹿然的面“啐”了一口,转身走开了。   鹿然垂下眼,没有说什么。   她心里清楚。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她的身份都太尴尬了。曾经的麒麟,后来的玉尘宗杂役,如今站在妖尊身边——在妖族眼里,她既不是自己人,也算不上朋友,倒更像一个来历不明的闯入者。   她正想着,手忽然被人握住了。   褚星辞没有看她,也没有看那些窃窃私语的族人。她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大方地牵起了鹿然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不高不低,却烫得鹿然眼眶一酸。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明显大了一瞬,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褚星辞目不斜视,拉着鹿然,一步一步走向万卷渊的大门。   那门是两扇厚重的石门,通体青黑,上面刻满了古老的纹路。   还没等她们敲门,石门便自行向内打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不,准确的说,是一只龟,一只很老很老的龟。   那老者背上的龟壳,已经褪去了光泽,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纹,像一块历经风霜的旧石板。   他佝偻着背,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皱纹堆叠,几乎看不清五官,唯有一双眼睛,浑浊中透着一丝清明的光。   他看了看褚星辞,面上倒没什么意外之色,只是慢悠悠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   “三娘都长这么大了,可真是好久不曾来过了。”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向鹿然。   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围着鹿然转了一圈,动作慢得像是每一寸都要看清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几根胡须,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稀奇,稀奇。我们妖族,非你麒麟管辖之地,你怎么来了?”   他又看了看褚星辞微微隆起的小腹,目光在那里停留了片刻,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叹息般地说了一句:   “天地奇事,自有造化。看来这天地,怕是要大变喽。”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二人,背着手,慢吞吞地走回自己的书案前,重新坐下,拿起一卷不知看了多少年的古书,继续读了起来。   鹿然的目光一直追着那只老龟,满是好奇。   褚星辞看出了她的疑惑,低声解释了一句:“龟爷爷的年岁,恐怕……比我母亲的岁数,都要大上许多。”   她说到这里,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怀念的温柔。   鹿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万卷渊的内部,比鹿然想象的要大得多。   书架一排排延伸开去,望不到尽头。   阳光从穹顶的琉璃窗倾泻而下,将空气里浮动的尘埃染成金色。   书的排列方式——由下至上,愈上愈高,愈上愈秘,愈上愈难——倒是和玉尘宗的藏经阁大同小异。   最顶层的那些书,悬在高处,同样如天书,晦涩难懂。已多年无人问津。   鹿然自然而然地朝顶层走去。   褚星辞没有跟上去,而是留在楼下,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闲书,和龟爷爷并肩坐了下来。   鹿然的脚步很快。   她一层一层地往上走,目光从一排排书脊上扫过,起初只是随意浏览,可渐渐地,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眉头越拧越紧。   然后她转过身,“登登登”地跑下了楼。   褚星辞抬起头,看着她气喘吁吁地跑到龟爷爷面前。   “前辈,”鹿然指着顶层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迫,“上面那些书……一直就在那里吗?”   龟爷爷的动作很慢很慢。他缓缓抬起眼皮,缓缓看了鹿然一眼,又缓缓把那页书看完,才慢悠悠地吐出一个字:   “当。然。”   褚星辞放下手里的书,看向鹿然:“有什么发现?”   鹿然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速慢下来:“我好像……我好像马上就要知道谢怀慈到底要做什么了。可眼前就像隔着一层窗户纸,怎么都捅不破。”   “谢,怀,慈?”龟爷爷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可是之前在这里看书许久的……那个玉尘宗的少年?”   鹿然和褚星辞同时一怔。   谢怀慈来过这里?   褚星辞率先反应过来,眉头微蹙:“对。当年大战前,他在这里住过很久。”   龟爷爷想了想,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大战?什么大战?我在这里看了一辈子书,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鹿然顾不上这些,追问道:“前辈,您还记得……那个少年当时对哪些书最感兴趣吗?”   龟爷爷回忆了很久很久。久到鹿然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自然……是最上面那些。”   鹿然心里一沉:“最上面那些?可那些书,若是不懂先天八卦,看起来就是天书啊。”   龟爷爷慢悠悠地眨了眨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你能知晓先天八卦?他啊,当时确实不懂。但是……”   他顿了顿,用那根枯瘦的手指,慢吞吞地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我懂啊。”   鹿然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她猛地转过头,和褚星辞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眼底,同时浮起了同样的惊骇。   那岂不是说——谢怀慈,看过全部藏书,也懂得先天八卦?   那他……是不是也可以操控所有的大阵?   鹿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龟爷爷倒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似的,继续慢悠悠地说:“那少年啊,当时意气风发得很。怎么,他现在不在妖族了?”   鹿然和褚星辞对视一眼,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沉默了片刻,褚星辞深吸一口气,简短地将后来发生的事——谢怀慈的背叛、两族大战、麒麟的陨落、玉清子的守护、直到如今谢怀慈重现世间——一一道来。   龟爷爷听完,面上却不见什么震惊的神色。   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褚星辞。   “看来,你的母亲……应当也是用自己,重新化作了妖族的灵脉了。”   褚星辞浑身一震。   她猛地想起了玉清子陨落那日——漫天金光,归于天地。那个场景,和她记忆中母亲消散的那一夜,何其相似。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抖:“所以……我娘不是死在了那场大战里,而是……”   龟爷爷点了点头。   “她自愿的。心甘情愿。”   说完,他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沙哑而苍老,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畅快,像是终于等到有人问出这个问题,终于有人明白了什么。   褚星辞没有说话。   鹿然侧过头,看见她眼角有泪光一闪,很快又被她硬生生忍了回去。   鹿然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那一点湿润。然后她自己也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转向龟爷爷:   “龟爷爷,如果这天地秩序真的要被重建……该怎么做?”   龟爷爷笑了,笑得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你这个问题,小老儿怎么可能知道?再说了,你是麒麟,怎么来问我?”   鹿然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我也还没把这些东西都玩明白呢。”   龟爷爷又笑了。   “可能啊,”他慢悠悠地说,“你只关注在了眼前,没有从大的方面,重新看看你的疑惑。就像,我相信当年那个少年——也不会是一瞬之间,就变成现在这样的。”   鹿然怔住了。   她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第95章 战绩可查:可无论怎么样,日子总还要继续过。\r\n\r\n尤其是饭,总是要继续吃。\r……   可无论怎么样,日子总还要继续过。   尤其是饭,总是要继续吃。   鹿然来到妖族以后,第一次亲自下厨。   她发现妖族的厨房和玉尘宗的很不一样。   没有逼仄的小灶台,没有规规矩矩的四面墙。   说是厨房,更像一个半开放的大棚子,宽宽敞敞的,抬眼就能看见天光。   灶台是砖石垒的,上面架着一口大黑铁锅,足有她以前用的三倍大。   柴火堆在墙角,干燥的松木劈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淡淡的松脂香。   鹿然很喜欢这里。   她系上围裙,开始忙活。先往灶膛里塞了把松针引火,火苗舔上木柴,噼里啪啦地响,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锅烧热了,倒油,油花在锅底欢快地跳。   她正低头切菜,余光忽然瞥见窗户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抬头一看——   窗户沿上,不知什么时候趴了一排小脑袋。   有的化成了人形,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脸蛋圆嘟嘟的,鼻尖都快贴到窗纸上了;有的还顶着毛茸茸的耳朵,两只爪子扒在窗棂上,尾巴在身后一摇一摇;还有个小姑娘直接现了原形,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兔子,两只长耳朵竖得笔直,红宝石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   那些小东西眼巴巴地看着,谁也不敢进来,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趴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鹿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时候,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九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发尾的红铃铛叮叮当当响,一张小脸白里透红,眉眼间尽是少女的娇俏与得意。   她昂着头,嘴角翘得老高,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一副“你们看好了,我可是能进这厨房的人”的架势。   她走到厨房门口,故意停下来,环顾了一圈趴在窗户上的小妖们,那眼神分明在说:瞧见没?我可是有特权的!   然后她抬脚就要跨进去。   “站住。”   鹿然头都没抬,手里的菜刀稳稳地落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小九的脚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僵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鹿然。   “今天忙得不行。我还要给三娘炖汤呢,”鹿然这才抬起眼,语气如常,“你先别打扰我。”   小九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得意”瞬间切换成了“震惊”,再到“委屈”——那速度之快,堪称变脸绝活。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鹿然已经从灶台边拿起一个小碟子,上面摆了几块刚做好的桂花糕和几颗蜜饯,递到她手里。   “帮我分给大家。”   说完,鹿然就转过身去,继续忙活了。   小九捧着碟子站在门口,整个人呆若木鸡。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糕点,又抬头看看鹿然的背影,再低头看看糕点,嘴巴一瘪——她感觉自己天塌了。   她小厨房的特权,她独一无二的地位,她“鹿然最宠爱的人”的身份——好像全都没了。   窗户边的小妖们可顾不上小九的心理活动。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那碟糕点上,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一个小熊精胆子最大,毛茸茸的黑爪子探过来,飞快地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然后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耳朵都竖了起来,嘴里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句:“好——好吃!”   这一声像是某个开关。其余的小妖们顿时蜂拥而上,你一块我一块,转眼间碟子就见了底。   然后,他们嘴里嚼着糕点,眼睛又重新看向了厨房里的鹿然——看她切菜,看她颠勺,看她往锅里下料。那目光里的崇拜和期待,比刚才还要浓烈。   小九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空碟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她撇了撇嘴,眼眶开始泛红。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慢慢蓄满了泪水,眼尾下垂,睫毛一颤一颤的,鼻尖也泛起了粉色。   整个人站在那里,委屈巴巴的,像一只被主人冷落的小奶猫,可怜又可爱,让人看了心都要化了。   她使劲忍着,可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它没有去擦小九的眼泪,而是先在她面前摊开了掌心。   掌心里,放着两个小东西。   是用狗尾巴草编的。   一个大一些,憨态可掬,四只粗壮的爪子,圆圆的耳朵,像一只笨拙又可爱的大熊?   另一个小一些,毛茸茸的一团,这是另一只小熊?   两只小草编挨在一起,说不出的亲密可爱。   小九的眼泪瞬间就被憋了回去。   她的注意力被那两个小草编牢牢抓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轻轻的“哇”。   纵青川单膝半蹲下来,与小九平视。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先用拇指帮小九擦了擦脸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灰。   擦干净了,她又从袖中摸出一颗糖。   糖纸是琉璃色的,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她剥开糖纸,露出里面琥珀色的糖块,然后轻轻塞进了小九的嘴里。   甜味一下子在小九的口腔里炸开了。   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又顺着喉咙暖到了心窝里。   小九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终于破涕为笑。她伸出双手,自然地搂住了纵青川的脖子,下巴搁在纵青川的肩窝里,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点含混:   “狗尾巴草……你在哪里找到的啊?现在这个季节,不应该还有啊……”   纵青川的手轻轻拍了拍小九的后背,动作熟稔而温柔,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只撒娇的小猫。   “湖边。”她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一下下哄着小九的手,总也没有停。   小九松开一点,把那两个小草编举到眼前,左看看,右看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忽然问:“大熊和小熊……是母子吗?”   纵青川愣了几秒。   她的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但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那是一匹大一些的狼,和一只……小狐狸。”   小九歪着头,又端详了半天,终于“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勉为其难的信服:“好吧……虽然,看不太出来。”   她说着,把那只小狐狸形状的草编小心翼翼地别在了自己的衣襟上,又把那匹狼塞进了袖子里,拍了拍,心满意足地笑了。   远处,回廊下。   涂山娆斜倚在美人靠上,手里的团扇摇得不紧不慢。她的目光一直追着小九和纵青川的方向,嘴角的笑意越漾越深,越漾越浓,最后变成了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得意。   她偏过头,看向对面正在摆棋盘的褚星辞,语气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炫耀:   “我跟你讲,我看我家小九的后半辈子,怕是有着落了。”   褚星辞连眼皮都没抬,手指捏着一枚黑子,正对着棋盘斟酌落子。   “你和我下棋不好好看棋盘,又在看哪里。”   涂山娆“啧”了一声,团扇一收,探过身子去拽褚星辞的袖子,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注意力从棋盘上拽了过来。   “你说说你,以前铁树万年不开花,不开窍儿也就算了,怎么现在了还是个榆木疙瘩?下什么棋,下棋哪儿有这好看!”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远处那两道身影——一个蹲着的、沉默的、满眼只有眼前人的纵青川,和一个站着的、娇憨的、浑然不觉自己正在被全世界围观的小九。   褚星辞这才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看了一会儿,她微微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可是小九还太小了,好像……还什么都不懂。”   涂山娆嫌弃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活像是在看一个不开窍的呆子。   “这才有意思啊!”她重新摇起团扇,摇得呼呼作响,眉飞色舞,“你看看,我九尾狐族小公主,还是个孩子呢,就轻松拿下狼族高冷狼王——啧啧啧,这战绩,从小就可查!”   褚星辞无奈地撇了撇嘴。她是真不理解这个女人的好胜心到底从哪儿来的——连女儿谈恋爱都要拿出来当战绩炫耀,简直莫名其妙。   她正要低头继续看棋盘,余光却瞥见涂山娆的表情忽然变了。   涂山娆的笑容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团扇也不摇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的小九和纵青川,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猛地坐直了身子。   “不行。”她的声音忽然正经了起来,“我回头得教教我那傻女儿。这别一上来就打算从一而终了啊,你好歹多看看,多挑挑,多比比——哪有一上来就认定一个人的?”   褚星辞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用一种“你在说什么疯话”的眼神看了涂山娆一眼。   她觉得这女人简直不可理喻。刚才还在炫耀女儿拿下狼王,这会儿又嫌女儿太专一了。   褚星辞懒得再理她,目光越过棋盘,越过回廊的栏杆,落在了厨房的方向。   那里,鹿然正站在灶台前。   锅里的红烧肉已经炖到了火候。   浓油赤酱,色泽红亮,五花肉块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每一块都裹着晶莹的酱汁,肥的部分颤巍巍的,瘦的部分纹路分明。   热气裹着肉香一阵一阵地往外涌,那香气浓烈醇厚,混着冰糖和八角的甜辛,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鹿然正拿着锅铲,专注地翻动着锅里的肉。   她的侧脸被灶火映得微微发红,动作却不急不缓。   颠勺、调味、收汁,每一个步骤都行云流水。   褚星辞看着看着,目光就不自觉柔软了下来。   她忽然在心里想:这从一而终,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鹿然终于把最后一道红烧肉盛出锅,装进一只青花大碗里。她端起碗,转身正要往饭桌那边走,一抬眼,愣住了。   窗户外面,趴着的小脑袋比刚才又多了好几倍。   大大小小,挤挤挨挨,后面甚至还叠着几只,像叠罗汉似的,一个摞一个,摇摇欲坠,谁也不肯下去。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有崇拜,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靠近的渴望。   鹿然看着那一张张小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   她来到妖族以后,第一次感受到这么多善意的、好奇的、没有敌意的注视。   她把红烧肉先放在一边,转身回到案板前,从蒸笼里取出还温热的米饭,又拿出一些肉松和蔬菜。   她开始捏饭团。   第一个,捏成了一只圆圆的小熊,耳朵是两粒黑芝麻,眼睛是两颗小绿豆。   第二个,捏成了一只竖着长耳朵的小兔子,耳朵用胡萝卜丝点缀,眼睛是红枸杞。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她一个一个地捏,每一个都不重样。她一边捏,一边抬头看看窗外的小脸,照着他们的模样,一个一个地捏出来。   窗户上的小妖们先是愣住,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瞪大了眼睛。   “那——那不是我的耳朵吗!”一只小灰狼指着饭团上的两只尖耳朵,激动得尾巴都竖了起来。   “我的我的!那个有角的肯定是我!”一只小鹿精高兴得直跺脚。   鹿然把饭团一个一个地从窗口递出去。   小黑熊精接过自己的小熊饭团,捧在爪子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舍不得下嘴。小兔子精接过自己的兔子饭团,两只耳朵激动得直颤,抱着饭团在原地转圈。   其他小童都拿到了,欢呼声此起彼伏。可窗台最边上,还有一个孩子没有动。   那孩子已经化了形,看上去七八岁的模样,白白净净的,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小褂。他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绞得指节都泛白了,却始终没有上前。   鹿然注意到了他。   “你是什么变的呀?”鹿然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温柔一些,“不喜欢饭团吗?”   那小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嘴唇嗫嚅了几下,终于鼓起勇气,用蚊子一样小的声音说:“我……我也想要……可是,可是我的真身……不好捏……” 第96章 尊上的颜面:鹿然愣了一下,随即问:“你是什么?”\r\n\r\n小童的脸涨得通红,声音……   鹿然愣了一下,随即问:“你是什么?”   小童的脸涨得通红,声音更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我是……蜈蚣精。”   说完,他飞快地垂下头,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鹿然怔了一瞬。   她看着眼前这个白白净净的、腼腆害羞的小男孩,实在很难把他和“蜈蚣”两个字联系起来。   小童等了半天没听到回应,以为鹿然也嫌弃他,鼻子一酸,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   “你等我一下。”   鹿然说完,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小童使劲忍着眼眶里的泪,踮起脚尖往里看,可鹿然的背影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一会儿,鹿然转过身来。   她手里捧着一个长长的饭团。   那饭团被捏成了一节一节的形状,每一节上都用海苔点缀了纹路。   最前面用两颗黑芝麻做了眼睛,用一小截胡萝卜丝做了触角。两侧插着几根短短的薯条,权当是蜈蚣的脚。最末尾还特意留了一小截,微微翘起,像一条小尾巴。   虽然做工粗糙,可一看,就肯定还是花了心思的。   小童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盯着那个蜈蚣形状的饭团,移不开目光,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轻轻的“哇”。   鹿然把饭团递过去,笑着说:“我今天正好做了薯条,短的凑合着给你装饰一下。明天你还来,我给你做糖人。”   “糖……人?”小童接过饭团,声音都在发颤。   “对,糖人,”鹿然点点头,“用糖稀画的那种,可以拿在手里,也可以吃。你想要什么形状,我给你画什么。”   小童的眼睛里忽然像盛满了星星。   他捧着饭团,宝贝似的护在胸口,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去。   刚才那些已经拿到饭团的小妖们,此刻全围了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手里的那个长长的、一节一节的饭团上。   “哇,你的好特别啊!”   “我也想要那种长长的……”   “蜈蚣也能捏出来啊,好厉害!”   小童被他们围在中间,有些手足无措。   他平时在这些孩子里,是最不起眼的那个——蜈蚣精嘛,总归不如小熊小兔小狼讨人喜欢。   他从来都是一个人玩,没有人主动找他说话,更没有人用这种羡慕的眼神看过他。   他的脸又红了,可这一次,红得不一样。   “糖人是什么呀?”一个小妖好奇地问。   小童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可他的眼睛更亮了。   鹿然听见这个问题,笑着补了一句:“糖人就是……很好看很好吃的东西。明天你们都来,我给你们每人做一个。”   孩子们欢呼起来,像一群被惊飞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跑开了。   脚步声、笑声、喊声混在一起,在妖族的上空回荡了很久。   鹿然看着那些跑远的小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转身把灶台上的菜一盘一盘地端出来,红烧肉、清蒸鱼、蒜蓉青菜、菌菇汤,摆了满满一桌。   她抬起头,想喊三娘吃饭——   然后她看见了褚星辞。   褚星辞正坐在回廊下的椅子上,一只手托着腮,嘴角微微往下撇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怒气,没有埋怨,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可鹿然就是觉得,那眼神里写满了“我不高兴”。   鹿然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走过去。   “怎么了,三娘?不喜欢今天的菜?”她小心翼翼地凑近,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是不是没胃口?要不我给你再做几道清淡的?你想吃什么?我马上做……”   她哄了半天,褚星辞才终于开了口。   声音不大,带着一股别扭的、不太情愿的、却又藏不住的委屈:   “我都还没有糖人。”   说完,她抬眼看了鹿然一下,又飞快地移开了,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那一眼,让鹿然的心尖都软了下来。   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的、杀伐果断的妖尊大人,此刻撇着嘴,像个没抢到糖吃的小孩子,委屈得让人心疼。   鹿然赶紧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明天,我给你留个最漂亮的糖人。谁都比不上的那种。”   褚星辞的嘴角终于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她端起面前的汤碗,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涂山娆坐在对面,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又看了看远处——小九的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紫白色的,细细小小的,别在发间,衬得她整个人又娇又俏。   纵青川正低头帮她调整那朵花的位置,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小九仰着脸,一瞬不瞬地看着纵青川,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   涂山娆收回目光,又看了看身边这对——一个刚才还在委屈巴巴要糖人,一个已经红着耳朵尖在许诺明天最漂亮的。   她实在忍不住了。   她在心里暗暗啐了一口,又狠狠翻了个白眼,然后一仰脖子,灌下了一大杯酒。   酒液入喉,她嘟嘟囔囔地骂了一句:“真没眼看你们这些恋爱脑。”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够两个人听见。   褚星辞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假装没听到。   鹿然的耳朵尖红得更厉害了,低着头假装在摆碗筷。   远处,耀武和扬威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两人风尘仆仆。   耀武脸色略显疲惫,扬威倒是精神得很,鼻子一抽一抽的,眼睛直往饭桌上飘。   他们走到褚星辞面前,抱拳行礼。   “尊上,您安排我们调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褚星辞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来,一起坐下,边吃边说吧。”   耀武正要推辞——   可他的话还没出口,扬威已经一屁股坐下了。   “好嘞!”扬威坐得稳稳当当,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开了花,眼睛已经黏在了那盘红烧肉上,声音都在发颤,“鹿奶奶的饭,我可真的惦记了好久了!”   耀武一时满脑门子黑线。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给我起来”,可话还没出口——   扬威一伸手,拽住耀武的袖子,把他往下拉:“哥哥,尊上都发话了,怎么能不吃?你坐下坐下,别客气!”   耀武被拽得一个趔趄,到底还是坐了下来。   饭桌很快热闹起来。碗筷碰撞,杯盏交错,红烧肉在每个人嘴里化开,赞叹声此起彼伏。   吃得差不多了,耀武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开始汇报正事。   “尊上,我们按照您的吩咐,把当年谢怀慈在妖族待过的地方,全都查了一遍。”他顿了顿,“几乎就是两处——藏书之地万卷渊,和上一代妖尊研讨药理的药庐。别的地方,他几乎没怎么去过。”   扬威嘴里还嚼着一块排骨,含混不清地补充:“对,我还去龟爷爷那儿翻了翻当年的借阅记录。你们猜怎么着?他看过哪些书的记录,光目录就——就这么多!”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比了半个桌子高,“得有半人高!”   耀武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纸页,递给鹿然:“龟爷爷说,谢怀慈应该是除了他以外,阅读量最大的了。妖族藏书之地,万载以来,论读书之多,居然不是妖族的——龟爷爷说这话的时候,那个表情啊……”他没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扬威跟着点头,一脸义愤填膺:“对,龟爷爷说,实在惭愧!”   此话一出,众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褚星辞。   那目光里的意味很复杂——有同情,有调侃,还有一丝“尊上您看这事儿怎么办”的期待。   褚星辞神色一顿,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慢悠悠地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又慢悠悠地放下,然后抬起眼,看向扬威。   那目光淡淡的,不轻不重,却让扬威后背一凉,嘴里的排骨瞬间不香了。   “既然如此,”褚星辞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扬威,要不明日,你就去读书吧。也算为我妖族,挽回些许颜面?”   扬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再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耀武低下头,拼命忍住笑。   扬威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声音都劈了:“尊、尊上……我、我读书……我我我……”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连字都认不全啊!”   褚星辞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云淡风轻地说:“那就从认字开始学。”   扬威的脸彻底垮了。   他求救似的看向鹿然,鹿然正低头认真地扒饭,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他又看向耀武,耀武正盯着天花板,好像上面长了朵花。   扬威欲哭无泪,默默地放下了手里还没啃完的排骨。   他觉得,今天这顿饭,好像也没那么香了。   正愁眉苦脸间,一双筷子伸过来,“啪嗒”一声,一块糖醋排骨稳稳地落进了他的碗里。   “扬威你别怕,”小九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气,“我现在认识的字可多了,我可以教你!”   扬威抬起头,看见小九正冲他笑,笑得眉眼弯弯,发尾的红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他还没来得及感动,小九已经扭头看向了身旁的人。   “青川,你也教教他吧。”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又有些撒娇。   纵青川淡淡地笑了。   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嘴角确实微微弯了一下——只对着小九。   然后她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扬威,声音平淡得像在念公文:   “你,要一起来学吗?”   扬威浑身一哆嗦,鸡皮疙瘩从后脑勺一直蔓延到尾巴根。   老天爷啊。   纵青川——狼族那位杀伐果断、不苟言笑、据说曾经一个人单挑过三个妖王联军的狼王——要教他读书?   扬威觉得自己要是敢点头,明天就可以提前写遗书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不用了真的不用了”,可话到嘴边,看见纵青川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写满了“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耀武坐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琢磨了一下:刚才扬威说妖族读书不如人族,惹了尊上不高兴;现在又让纵青川亲自开口要教他——尊上的命令还没消化完,又把妖王得罪了。   耀武由衷地觉得,扬威这张嘴,真是万年不遇的人才。   一句话惹毛两位大佬,这本事,一般人真学不来。   “噗——”   鹿然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笑得弯了腰,肩膀一抖一抖的,筷子差点没拿住。她实在是忍不住了——扬威那张脸,从刚才的得意洋洋到现在的面如死灰,转变之快,堪称一绝。   褚星辞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笑什么笑?我让你抄的那些,你可抄好了?就知道笑。”   鹿然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苦着脸,嘴角往下撇了撇,委屈巴巴地说:“三娘,你是不知道,妖族的学习氛围怎么可能不行呢?这明明比我在玉尘宗藏经阁里的日子严格多了!”   她说着,还故意叹了口气,那模样可怜极了。   扬威一听这话,像是找到了同盟军,赶紧点头如捣蒜:   “就是就是!鹿奶奶说得对!咱们都是在没人看到的地方暗暗努力,不能光看阅读量的!阅读量高不代表什么,关键是——关键是——”   他“关键是”了半天,也没想出下半句。   众人终于笑作了一团。   鹿然笑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她放下筷子,看向耀武和扬威,“你们查谢怀慈过往的时候,可还查到过什么人,或者说,什么女人……与谢怀慈有关的?”   耀武和扬威对视一眼,齐齐摇了摇头。   “没有,”耀武说,“他在妖族那段时间,几乎独来独往。除了和老妖尊讨论药理、去万卷渊看书,很少与人来往。”   “连个朋友都没有,”扬威补充道,“我们问了当年伺候过的侍从,都说他这个人看着温温和和的,可其实,和谁也都算不上太熟”   鹿然沉吟片刻,缓缓道:“我在玉尘宗藏经阁的时候,曾经见过一个少女。她和谢怀慈……似乎关系匪浅。”   众人齐齐看向她。   鹿然简要说了下藏经阁最后开始时,岛上的那个少女,当时明明说自己还在等谢怀慈。   鹿然一拍脑门。   “对了,付春朝也说,看那女子有些眼熟,”鹿然说着,目光转向涂山娆,“涂山前辈,你可有印象?”   涂山娆正摇着团扇,一副事不关己的悠闲模样。   听到“付春朝”三个字,她的团扇顿了一下。   然后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回忆,而是——   “女的?”   涂山娆的眉毛一下子挑了起来,团扇“啪”地拍在桌上,声音都高了半度:   “不可能。我跟你讲,我俩在一起以后,我家养的狗都是公的。我看他敢!”   鹿然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   她赶紧把那少女的模样又仔仔细细地描述了一遍——   涂山娆的团扇,这才慢慢停了。   她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去,随即脸色沉了下来。   她放下团扇,端起酒杯,却没有喝。   沉默了几息,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她怎么……会在藏经阁里?”   鹿然心里猛地一沉。   褚星辞也放下了手里的汤,眉头微微蹙起。   涂山娆抬起头,目光穿过夜色,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所有人的疑问:   “那个人……明明早就死了啊。” 第97章 宋家少女:鹿然觉得,藏经阁内那个少女,其实倒也不能算是活着。\r\n\r\n可听涂山……   鹿然觉得,藏经阁内那个少女,其实倒也不能算是活着。   可听涂山娆这口气,分明是认识的。   涂山娆怎么会认识那少女?   这明明八竿子打不着啊?   鹿然实在想不明白。   涂山娆似乎又沉浸在了回忆里,过了许久才抬眼看向众人——一个个都巴巴地望着她,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她不紧不慢地又饮了一口酒,才开口:“那少女姓宋。叫什么,我记不清了。只是这个‘宋’字,我想各位应该都有印象。”   扬威挠了挠头:“宋?这有什么稀奇的,又不是什么稀少的姓。”   耀武轻轻一拳锤在弟弟脑袋上:“宋——修仙世家大族里排第一的那个宋。”   扬威这才反应过来,眼珠子瞪得溜圆:“她……是那个宋啊。”随即又皱起眉,一脸不解,“可宋就宋呗,那又怎么了?跟咱们有什么关系?跟那谢怀慈又有什么关系?八竿子打不着啊!”   就在众人等着涂山娆继续往下说的时候,褚星辞轻轻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不会……当年和付春朝定亲、后来又追杀你们的那家,就是这个‘宋’吧?”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一时惊得哑口无言。夜风穿过回廊,烛火跳了跳,映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明灭不定。   扬威最先回过神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不是——那那个岂不是付师兄的……原……未婚妻?”他小心翼翼地瞟了涂山娆一眼,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我的乖乖,情敌也就算了,你后来还把这个世家的那座城给屠了?”   涂山娆倒再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她慢悠悠地又饮了一杯酒,对着扬威笑了下,那笑容妩媚又风情,眼底却冷冷的:“是啊,应该是我杀的,还杀得好不痛快,片甲不留。”   扬威被她那一眼看得后背一凉,脖子一缩,赶紧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耀武皱着眉,沉思片刻,问道:“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姓宋的少女现在会在藏经阁?她怎么认识的谢怀慈?”   “宋……谢……”鹿然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猛地起身,也不说话,一溜烟跑了。   众人还在面面相觑,鹿然已经抱着一摞书回来了。   她把书往桌上一摊,埋头翻找起来。那些书册有的陈旧泛黄,有的还带着新墨的气味,摞在一起像座小山,压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褚星辞离得近,扫了一眼,眉头微挑:“这些不是我让你抄的那些情诗话本子吗?你翻它们干什么?”   “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一个内容……”鹿然头也不抬,手指飞快地在一页页纸间划过,翻书的动作越来越急,纸张哗啦啦地响。   翻找的手忽然停了。   她手里捏着一本薄薄的诗集,目光定在某一页上,呼吸微微一滞。   “找到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原来……如此。”   众人此刻被她吊足了胃口,纷纷凑过来,脑袋挤在一起,围了个水泄不通。   只见那一页上,诗的题目赫然写着——   《宋家女赠谢家郎》   病骨逢君得复生,暗将心事寄瑶筝。   高堂嫌微许别嫁,郎试青云久未成。   忽闻退聘泪先笑,速唤冰人结誓盟。   此身生死唯君待,不惧黄泉不惧更。   诗旁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谢郎亲启。”   这诗里,表达的故事,再清楚不过:宋家少女因生病,结识了医药世家的谢家少年,两人暗生情愫。奈何宋家嫌谢家门第太低,硬是给她另订了亲事。谢怀慈拼命努力,想要出人头地再去求娶。后来那门亲事终于退了,少女又惊又喜,以为苦尽甘来,便写下这首诗,盼着谢郎赶紧来提亲……   只是没想到,后面又发生了这么多变故。   众人听完,沉默了一瞬。   然后扬威的哭声突然炸开,惊得旁边的小九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扔出去。   “修仙族那边的事儿怎么这么复杂啊!”扬威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真情实感,“人家俩就想成个亲,怎么就不行啊!呜呜呜,包办婚姻害死人啊!”   耀武这会儿心里也跟着有些酸楚。他抬眼看了看涂山娆,心想:这门亲事安排得真好——一下子所有人都成了受害者。宋家最后还把自己整个家族、整座城池都给玩儿没了。   实在是……何必呢。   涂山娆饮着酒,把那诗集拿在手里又读了一遍,然后随手扣在桌上,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又脆又亮,在夜风里传出很远,可眼尾却泛着一丝说不清的红。   “我为了我的男人,屠了你的家族和城池;然后你的情郎为了给你报仇,要屠妖族——”她笑得前仰后合,团扇都摇不稳了,“哈哈哈哈哈,倒也实在是,公平!公平得很!”   众人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烛火噼啪地响,映得每个人的脸色都忽明忽暗。   鹿然看了眼身旁的褚星辞,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微凉的温度渐渐被捂热。她转过头,轻声问:“大狐狸,付春朝当年没了的时候,你第一反应,是屠了那些害过他的人吗?”   涂山娆被这话一问,忽然愣了一下,笑意僵在脸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没了方才的张扬,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风一吹就会碎的惆怅。   “那会儿我哪儿有那个心思。第一反应,只是希望他可以活过来。”   说完,涂山娆一愣,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缓缓看向鹿然。   鹿然迎着她的目光,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真切:“我听到三娘可能不好的消息,就赶紧赶了过来。那个时候,只觉得好像所有的都不重要了。我只希望她还可以好好的、在我眼前。所以我相信,你那个时候是这样的——谢怀慈那个时候,应该也是这样的。”   众人又沉默了下来。夜风穿过回廊,撩起几缕发丝,没有人说话。   鹿然继续说:“所以我觉得,他不单单是想报复妖族。他应该……也是很想复活那位宋家小姐。”   涂山娆不屑地笑了下,手指轻轻敲着杯沿:“死心吧,毫无可能的。要有,当年我就成功了。”   鹿然摇了摇头:“可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想法可行不可行,而是谢怀慈觉得……可行。”   涂山娆眉头微蹙:“你的意思是,他疯了?”   鹿然又摇了摇头:“不是疯了,是他太自信了。他精通药理,又读遍了玉尘宗和妖族的顶级天书,先天八卦也已经窥到了门径——可以说,他知晓了天下世间现在的运行规则。所以,他不会觉得此事绝无可能,只会觉得,是自己还没找到正确的方法,而已。”   扬威听到这里,不自觉又哆嗦了一下,两只手抱住自己的胳膊搓了搓:“天啊,要不说,就怕疯子有文化呢!”   耀武想了想,沉声问:“可是,他还能怎么做呢?”   鹿然略略沉吟了一下,转向褚星辞:“三娘,我那个乾坤袋呢?”   褚星辞不知道鹿然要做什么,从怀里掏出两个乾坤袋。一个是鹿然之前在秘境小屋里没来得及带走的,另一个是鹿然回来时从她身上搜出来的。两个袋子颜色一深一浅,并排躺在褚星辞掌心里。   鹿然接过新的那只,从里面取出了一张地图。   “其实看到妖族大阵的时候,我就有一个想法。”她说着展开了地图。那地图纸质厚实,边角微微卷起,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河流、宗门城镇。   那还是之前沈傲雪给她的物资里带的,一直没有机会打开看看。   所以,此时,也是鹿然第一次通过地图,看到这个世界的全貌。   然后,她笑了。   “看来,还真是这样。”   她把地图铺展在众人眼前,手指沿着那些线条缓缓划过。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山川河流,宗门城镇,灵脉分布,大阵节点……所有的一切,疏疏密密、起承转合,竟隐隐勾勒出一个巨大的、铺展在天地间的——   先天八卦。   涂山娆的团扇停在了半空中。扬威的嘴巴张得可以塞进两个鸡蛋。就连一向沉稳的耀武,瞳孔也微微震了一下。   褚星辞最先反应过来,眸光一凝:“所以,妖族妖尊寝宫那里的一处阵眼,就是整个妖族最大的阵眼?而修仙族的那一处,就是……之前的秘境?”   鹿然点了点头。   扬威瞪大了眼,声音都变了调:“等等等等,等于说,谢怀慈不单单是想报复妖族,他是想……重启这个世界?”   鹿然又轻轻点了点头。   扬威满脸不敢置信,两只手抱着脑袋,使劲揉了几把:“我的天,玩儿这么大吗?”   鹿然说:“谢怀慈曾经是真的希望每一个人都可以修仙。如果他的理想没有变,对宋家小姐的爱也没有变,那么他现在最有可能恨的,可能不是妖族,而是这世间的……规则。”   扬威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哎呀,麻烦死了!他还不如直接过来宣战、复仇啥的……哎,文化人就是麻烦。”   褚星辞倒是问到了关键,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指节轻轻叩着桌面:“可是他到底打算怎么重启这天地间的大阵呢?先不说距离这么远,就单说启动方法,都是个谜啊。”   鹿然顿时一脸为难,嘴唇嗫嚅了两下,耳朵尖微微泛红:“其实……我也不知道。”   “啊?”众人异口同声,那声音齐得像是排练过似的。   涂山娆团扇一收,在桌沿上敲了敲:“不是,你一个麒麟,你们任务就是看着大阵,你不知道?”   扬威跟着附和,急得直拍大腿:“鹿奶奶,你是不是还是跟我们见外啊?我们真都不是坏人,这不一起说出来,大家讨论讨论吗?”   褚星辞倒是又紧了紧握住鹿然的手,掌心的温度稳稳地传过去。她声音放得轻而稳,像在哄一个着急的孩子:“别着急,你慢慢说。”   鹿然被那只手握得心里一暖,委屈巴巴地撇了撇嘴:“哎呀,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们主要是守,不是启动。再说了,这万载光阴,也没人想干这么大的事儿啊!”   扬威赶紧补了一句,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而且看样子,谢怀慈还很努力、很有毅力地一定要完成。”   涂山娆又饮了一杯,也补了一句:“也好,要是你都不知道,那证明最起码他应该也很难找到方法。”   一直没有说话的纵青川,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团温热软软地握住了。   她低头,看见小九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仰着脸冲她笑,眉眼弯弯,发尾的红铃铛叮当作响,在烛火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你别怕,天塌了,我保护你。”   小九说这话的时候,挺着小胸脯,语气认真得像在发什么了不得的誓言。可她的个头才刚到纵青川肩膀,说出来的话,仍显得有些孩子气,偏偏又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豪迈。   纵青川没有反驳,只是耳尖淡淡泛了红,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她垂下的眼睫微微颤了颤,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太小了,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涂山娆怎么能放过这个机会,眼尖得像只猎鹰,团扇“啪”地一合,探过身子就问:“怎么,你想娶我女儿啊?”   众人再次看向涂山娆,心里不约而同地想:姐姐,这都什么时候了!您都还有心思聊这些,心态实在是真好!   纵青川的脸更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又把头低了几分,几乎要埋进桌子里去。   涂山娆不依不饶,笑得花枝乱颤:“青川啊,要不你先管我叫个娘听听?”   耀武看自家狼王被涂山娆说得面红耳赤、几乎要找个地缝钻进去,赶紧出来打圆场,双手抱拳,满脸堆笑:“涂山祖宗,咱们还是聊回正事儿吧。”   涂山娆觉得无趣,撇了撇嘴,团扇又摇了起来,慢悠悠地转向鹿然:“你要不问问你那个貔貅小伙伴儿呢?万一他能知道什么呢?”   众人这才想起来——哎?对啊!禄铜儿呢?   吃饭这么大的事儿,怎么都没看见他的影子?   正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远处跑了过来,步子又急又碎,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带起一路尘土。   禄铜儿也不客气,一头扎进桌前,抱起一堆吃的就往怀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鹿然忙叫住他:“你刚才干什么去了?现在又要干什么去?”   禄铜儿头也不回,继续着急地往远处跑,四条腿跑得都快飞起来了,只丢下一句话,声音又急又快、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剑!剑灵!它醒了!”   说完,他忽然顿住脚步,猛地回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直直地看向鹿然。   “嫂子——嫂子的两个哥哥,也醒了!”   满桌的人齐齐愣住。   还没等众人从这惊人的消息里回过神来,禄铜儿已经又开始跑了,跑了两步又想起什么,急急地折回来,仰着脸,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嫂子,妖族可有狗啊?我,我,我现在得赶紧先去喂个狗!” 第98章 先打折了腿再送去喂狗:那柄上古神剑,自从从玉清子手里转到褚星辞手中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   那柄上古神剑,自从从玉清子手里转到褚星辞手中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鹿然不在身边的缘故,便再次陷入了沉睡,再无半点反应。   褚星辞没有把它供在剑阁。她把它请进了祠堂,和自己母亲的灵位放在了一起。   对玉尘宗而言,它首先是上古法器,是镇宗之宝。可对褚星辞而言,它更重要的意义,是自己两个哥哥曾经存在过的最后证明。   而在禄铜儿眼里,那神剑只是另一个相伴万载的老伙计。   同一柄剑,在不同的人心里,承载着全然不同的重量。   可剑还是那柄剑。   禄铜儿天天跑来找它聊天,絮絮叨叨的,想到什么说什么。有时候说自己今天吃了什么,有时候抱怨天气太热,有时候就只是趴在剑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   不知不觉间,竟也把这百年不见的光阴一点点弥补了回来,好像大家从未分别过那么久。   今日。   禄铜儿一早便来了祠堂,怀里抱着他的小零食和小玩具,叮叮当当地撒了一地。他把一颗蜜饯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盘腿坐在神剑旁边,一边嚼一边絮叨。   “我跟你说啊,鹿然回来以后,可跟以前不一样了。她现在会做的好吃的越来越多了,什么红烧肉啊、糖醋排骨啊、桂花糕啊……你是不知道,那天她做了整整一大桌子,我都看呆了。”   他顿了顿,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蜜饯,含混不清地继续说:“你也是知道的,她以前就是咱们三个里脑子最好的。现在看来,她脑子更好了。也不知道在外面都学了些什么,反正就是……更厉害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来了精神,眼睛亮晶晶的,凑近剑身几分,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对了对了,鹿然现在还给咱们找了个嫂子!嫂子长得可好看了,还特别厉害。虽然脾气不太好,但是我觉得是个好人。而且——嫂子还怀了!感觉咱们辈分都要上去了!哎呀,咱们这么多年,哪儿见过这个啊,真是一等一的喜事!”   话音刚落。   那柄沉寂了许久的神剑忽然剧烈震颤了一下,剑身上的光芒一闪一灭,像是一个沉睡的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紧接着,整柄剑“嗡”的一声立了起来,倏地一下窜到他面前,悬停在他鼻尖前三寸处。   禄铜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蜜饯都掉了。   剑身嗡嗡地震颤着,耳边传来的声音,却分明是——两道清朗的、带着少年气的男子嗓音争先恐后地从剑中涌出来,急切得像是憋了百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说什么?我妹妹——有身孕了?”   “等等等等,你先说清楚,嫁给谁了?嫁给麒麟?哪个麒麟?”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又快又急,像是两把火同时烧了起来。   “那麒麟长得如何?人品如何?配得上我妹妹吗?”   “就是就是,我们家三娘从小金尊玉贵地养着,一般人可入不了我们的眼!”   禄铜儿被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晕头转向,小脑袋左摇右晃,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是怀了……但是,还没成亲。”   剑中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震得剑身都在发抖。   “什么?!未婚先孕?!”   “谁!哪个混蛋这么大胆子敢欺负我妹妹!我把他腿打折了再扔去喂狗!”   那声音又急又怒,带着一股子护犊子的暴躁,恨不得立刻从剑里冲出来找人算账。   禄铜儿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没人欺负嫂子啊……我看嫂子可乐意了。之前鹿然跑了,嫂子都可盼着她回来了,天天等,夜夜盼的……”   剑里的声音更急了,两个哥哥一唱一和,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什么?未婚先孕,她还很乐意?!”   “哥哥你听听,咱妹妹上赶着倒贴了?”   “那人渣了她,她还怀着孩子等着?天啊——”   “咱从小宝贝着长大的妹妹,怎么能这么恋爱脑!”   剑灵全程没有出声,可剑身上的光芒一直温润地流转着,像是在安抚那两个炸了毛的哥哥,又像是在维护鹿然。   禄铜儿本来看到剑灵又醒了挺高兴的,可这会儿眼前的景象实在让他招架不住。   嫂子这两个哥哥的问题,你来我往地一个接一个,句句都冲着鹿然去,自己又实在是答不上来。   他觉得自己得赶紧去找鹿然过来。   可是听那两个哥哥的意思,好像看见鹿然就要弄死她,最次也要打折了她的腿,然后再送去喂狗。   这可不行啊。   狗应该不能爱吃鹿然的……狗还是应该吃点儿别的才好。   禄铜儿一拍脑袋——对,自己先把这里的狗都喂饱了,就再没有狗能吃鹿然了!   于是他一骨碌爬起来,撒腿就跑,跑回去拿各种吃的。   这才有了方才那一幕。   众人听完禄铜儿颠三倒四的讲述,赶忙一起往祠堂赶去。   远远的,就听见祠堂里传出来的动静——剑身嗡鸣声混着两道怒气冲冲的少年嗓音,隔着半座宫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褚星辞一踏进祠堂,便看见了那柄悬在半空中的神剑。她脚步顿了顿,眼眶微红,上前一步,伸手将剑轻轻抱进了怀里。   她想说些思念的话,可还没来得及开口——   “三娘!”   “妹妹!”   两个哥哥一眼就看见了她。准确地说,一眼就看见了她怀里那个明显隆起的腹部。   两张看不见的脸上,同时写满了生无可恋。   “天啊……居然都是真的……”   “哪个混蛋?哪个混蛋和我宝贝妹妹在一起?谁?那个混蛋是谁!”   褚星辞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鹿然正好从门口跨进来。   褚星辞的两个哥哥立刻锁定了目标。   其他人也感受到了这股明显的敌意,非常识相的,本能地往旁边挪了三步。   鹿然这才抬眼,小心翼翼地看向那柄正对着自己,细细打量的神剑。   心说:三娘的娘家人,这么可怕的吗?   那神剑虽然悬在空中纹丝不动,可剑身上的光芒一明一暗,像是在打量她,又像是在判断,要不要现在就一剑了结了她。   其中一个哥哥,率先开了口,声音不咸不淡,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就是你,对三娘始乱终弃?”   鹿然一僵。她本想否认,说“没有没有,从未相弃”,可话到嘴边,忽然想起自己确实跑过,确实让三娘一个人等了那么久……于是到嘴的辩解咽了回去,老老实实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我……知错了。”   “就是你,把我妹妹肚子弄大的?”另一个哥哥的声音,也响起。   鹿然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耳尖烫得像要烧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一些:“我会……负责任的。”   话音刚落,她清晰地感觉到对面剑身内,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碎掉了。   像是某种名为“理智”的东西。   “剑灵你别拦着我们!让我们宰了这个负心薄幸的!”   剑身猛地一震,散发出暴怒的红光,眼看着就要朝鹿然冲过来。   可剑灵又死死地拖住了它——不,准确地说是拖住了里面的两个灵魂,剑身悬在半空中剧烈颤抖,进不得退不得,发出尖锐的嗡鸣。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你们两个!闹够了没有!”   褚星辞一步跨上前,张开双臂,挡在了鹿然面前。她仰着脸,对着那柄剑,劈头盖脸就是一声吼。   那气势,那声音,震得祠堂的烛火都晃了三晃。   剑里的两个哥哥瞬间气势就弱了下去。   方才还暴跳如雷的声音,此刻变成了蚊子一样的嗡嗡声,带着几分心虚和不甘:   “那她……都和你这样了,还不成亲,我们替你不值嘛……”   “就是就是!打小儿喜欢你那些人,人中龙凤,我们都觉得尚且配不上你,怎么便宜了这个小麒麟……”   鹿然听着听着,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反应过来了。   三娘的两个哥哥——好像,有点儿,妹控。   而且是重度那种。   所以三娘这万载岁月,之所以没对谁动心……不完全是三娘不喜欢?这俩哥哥肯定也在暗中搞过不少破坏吧?   她正想着,肩膀上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鹿然扭头,就看见涂山娆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张脸上写满了八卦,笑得意味深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便宜你了也是。”   天啊,自己这是什么神仙运气。   可眼前这俩,显然不好对付。   鹿然求助地看向涂山娆。涂山娆立刻后退两步,团扇在脸前一挡,一脸“爱莫能助,祝你平安”的表情。   她又环顾了一圈其他人——除了小九还傻呵呵地和禄铜儿在角落里抢吃的,其他人的眼神,多少都带着几分同情。   看来……三娘的两个哥哥,口碑相当可以!   鹿然觉得自己实在太难了。   正发愁间,手忽然被人握住了。   温暖、又有力——是褚星辞的手。   鹿然抬眼,就看见褚星辞稳稳地站在自己身边,下巴微抬,对着那柄剑,语气不重,却字字分明:   “老娘乐意。”   说完,她先看了一眼涂山娆。涂山娆冲她挤了挤眼睛,团扇摇得呼呼响,满脸都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得意。   然后褚星辞才转过头,看向鹿然。那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埋怨,只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信任。   鹿然心下感动,眼眶一酸,回握住三娘的手,用力地紧了紧。   剑里的两个哥哥沉默了片刻,小声嘀咕起来:   “咱们这么多年……就忘了多教教她审美了……审美……”   “就是。这小丫头,会干什么啊?能保护好咱妹妹吗?看着也不像多厉害的样子……”   鹿然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我……也许可以,让你们拥有魂体。” 第99章 在想你啊:祠堂里瞬间安静了。 褚星辞最先反应过来,猛地转过头,眼睛直直……   祠堂里瞬间安静了。   褚星辞最先反应过来,猛地转过头,眼睛直直地盯着鹿然,那目光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   鹿然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然后她慢慢地朝神剑走去。   剑身悬在她面前,剑灵感应到她的靠近,发出低低的、温润的嗡鸣。   鹿然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剑身,从剑柄到剑尖。   “老伙计,”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好久不见。”   剑身微微一颤,嗡鸣声更柔了几分,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回应。   鹿然收回手,将掌心贴住剑刃,轻轻一划。   殷红的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剑身蜿蜒而下。   麒麟血。   金色的光芒从剑身内部迸发而出,一层一层,一圈一圈,像水面上的涟漪向外扩散。   那光芒起初很淡,后来越来越亮,越来越暖,将整间祠堂都染成了一片金灿灿的暖色。   原本黯淡无光的剑身在麒麟血的浸润下,通体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终于配得上“神剑”二字的模样。   金光渐渐淡去。   剑身之前,缓缓浮现出两道淡淡的、近乎透明的身影。   起初只是模糊的轮廓,随着时间的推移,眉眼、身形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鹿然终于看清了褚星辞两个哥哥的样貌。   ——两个都是极好看的少年郎。   大的那个约莫十八九岁的模样,眉目清隽,轮廓分明,银白色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越发如玉般温润。可那双眼睛却和褚星辞如出一辙——明亮、锐利,带着一股藏不住的锋芒。   小的那个看上去十六七岁,比哥哥矮了半头,五官更显稚嫩,圆圆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的青涩。可他一开口,那股子张扬劲儿就和褚星辞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昂着下巴,斜着眼睛,一副“我很不好惹”的样子。   两个人都穿着妖族旧式的衣袍,颜色已经淡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和骄傲,却半点没减。   他们低头看了看自己再次拥有的身体——虽然是半透明的,虽然隐隐约约像要随时散去——可毕竟是身体啊。   然后他们抬起头,看见了褚星辞。   褚星辞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发抖,眼眶红得像兔子,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妹妹别难过!小心身体!”   “就是就是,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呢,可不能哭!”   两个哥哥一见妹妹哭了,顿时慌了手脚,也顾不上自己刚凝聚的魂体还不稳定,跌跌撞撞地就冲了过来。   大郎伸手想去擦妹妹的眼泪,可手指穿过她的脸,什么也没碰到,这才想起自己还碰不到实物,急得直跺脚。   可褚星辞不在乎。   她扑过去,张开双臂,用力地抱住了那两团半透明的、几乎要散开的身影。   明明什么也抱不住,明明手指穿过空气,可她还是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这百年的思念、百年的委屈、百年的孤单,全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三颗脑袋抵在一起,大郎和二郎一左一右地哄着妹妹,声音又轻又柔,和方才吼鹿然的时候判若两人:   “好了好了,不哭了啊,哥回来了。”   “可不是嘛,你看我们这不是好好的吗?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褚星辞吸了吸鼻子,眼泪却止不住。她从他们怀里退出来,又哭又笑地看着他们,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好想你们……”   大郎伸手。虽然碰不到,但还是很认真地做出揉妹妹头顶的动作:“这不是回来了嘛。”   “就是,”二郎也跟着点头,“你看你,还给我们找了个妹‘夫’——虽然我们不咋满意吧,但你都这么乐意了,我们勉强认下吧。”   鹿然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鼻子也酸了。她悄悄擦了擦眼角,等到兄妹三人终于平复了一些,才轻声开口:   “我……只能恢复到这里。而且因为他们之前一直被封印在剑内,魂体不可以离剑身太远。”她顿了顿,“以后我每日来用麒麟血滋润剑身,不然……他们可能又要回到剑内了。”   褚星辞听完,猛地转过头,眼里全是担忧。   鹿然明白三娘担心自己,赶紧伸出手掌给她看——那道伤口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没事儿的,你看,已经好了。”   褚星辞盯着那道红痕看了很久,抿着唇没说话,可眼里的心疼怎么都藏不住。   “喂——你!”   大郎的声音忽然从旁边飘过来,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的别扭。   鹿然抬头,就看见那两团半透明的身影正齐刷刷地盯着她。   “我们可不干让我们三娘难过的事儿。再说,在剑身附近活动,和在剑内,区别不大,你大可不必如此。”大郎的语气硬邦邦的,可说到最后声音却低了下去,“反正……我们和剑灵这么多年,相处得也挺好的。”   “就是,”二郎跟着点头,“挺好的,很不错。”   话音刚落,鹿然就听见剑灵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那嗡鸣里带着几分嫌弃,几分无奈,分明在说:谁要跟你们相处得好了?我忍你们很久了。   鹿然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二郎眼尖,立刻发现了:“你笑什么笑!”   大郎一把拽住弟弟,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转向褚星辞,语气忽然正经起来,像是终于想起了正事:   “妹妹,那个谢怀慈——恐怕,修为已经大进了?”   褚星辞面色未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但对自己实力的自信,却也没有表现的十分担忧。   大郎见她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急了,声音都高了半度:   “你知不知道,当年那场大战,妖族死了的那些妖——他们的内丹,恐怕……全都在谢怀慈手里!”   褚星辞显然没懂这句话的意思。   她眉头微蹙,目光在两个哥哥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为什么当年那些妖丹……都会在他手里?”   二郎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迟来的懊恼:“我们也是慢慢才察觉的。谢怀慈当年最开始的原计划,应该是在大战之后,用阵亡妖族的內丹和骨血来炼丹。”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奈何大战时他自己也身受重伤,根本来不及吸收那些。本来他还想顺带毁了那柄神剑,可玉清子先一步找到了它。谢怀慈看因为我们的封印,剑也没有反应,看着确实对他没什么威胁。于是……”   “于是什么?”褚星辞的声音已经有些急了,攥着鹿然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二哥你快说啊!”   大郎接过话头,语气比弟弟更沉了几分:“于是,他把从当年战场上能搜刮到的——妖族的尸体、內丹,全都带走了。然后才去闭的关。”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鹿然听完,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碎片终于拼成了一整幅图景。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谢怀慈要闭那个百年的死关。   一来,是为疗伤。二来——是要把那些海量的、珍贵的、付出了巨大代价得来的內丹,一点一点地化为己用。   百年闭关,百年炼化。一个人吞下了成千上万妖族修炼一生的精华。   鹿然后背一阵发凉。   她想起玉清子。恐怕。他当年对谢怀慈。即使再怀疑,心中再有疑,恐怕心中仍有一丝,始终不愿相信,自己假想的那些就是真相,都是真的吧……   毕竟,那是他的师父。是教他修行、带他入道的人。   有些真相,不是看不清,是不敢看清。   鹿然缓缓环顾四周,很庆幸眼前的这些人都还在。   虽然眼下,处境很糟。但终究不算绝境。   鹿然苦笑了一下。   她不敢想——假如当年没有老妖尊的奋力一战,以一己之力稳住了妖族的灵脉和大阵;假如没有三娘两个哥哥的主动封印,保住了神剑;假如谢怀慈那个时候没有身受重伤……那么自己、禄铜儿,恐怕早就已经不在了。   如果那些都发生了,三娘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从那秘境里出来。如果三娘没有出来,那此刻出关的谢怀慈,修为到底到了什么地步?三娘……是不是也就不在了?   鹿然不敢再往下想了。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还在和禄铜儿玩闹的小九身上。鹿然忽然想起了从玲珑塔救下小九的那一日——那些奋力保护小九、同时也是不甘于向命运妥协的众妖,最后全都不在了。   那个时候,她曾感慨,小九能活着,本身就是一场奇迹。   此刻,又何尝不是另一场奇迹?   万幸啊。一切尚有转机。   褚星辞本来以为,当年阵亡的那些妖族早已魂归天地。此刻得知他们非但没有安息,反而都入了那个疯子的腹,被化为己用——一时间气血翻涌,气得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鹿然,想找一点心安。   然后她看见——   这个人,竟然在这个时候走神了。而且走得还很专心。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竟然无意识地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褚星辞又气又无奈又想笑。   她愤然抬手,本想用力掐一把——可手落下去的时候,到底没舍得。不轻不重地在鹿然腰间拧了一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想什么呢?”   鹿然猛然回神。   她愣了一瞬,抬眼就看见眼前的三娘正看着自己。   就这么一瞬不瞬地、带着几分嗔怪几分委屈地望着她。   鹿然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滚烫的、酸涩的、又甜又软的东西。   三娘还在自己眼前。   实在是太好了。   于是她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在想你啊。”   短短几个字,说得又轻又自然。   周围却因为这句话,一下子安静了。   涂山娆第一个受不了。她猛地抱住了自己的胳膊,使劲搓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你俩别这样啊!我岁数大了,听不了这个!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耀武和扬威直接红了脸,尴尬地把头扭向一边,假装在看祠堂墙上的壁画。扬威还此地无银地咳了一声。   大郎脸上全是震惊,扭头看向二郎,嘴唇动了动:“弟弟……咱妹妹喜欢会说甜言蜜语型的?”   二郎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去,皱着眉,一脸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哥哥,我怎么觉得,这话听得我哪儿哪儿都不得劲儿呢?你不觉得有点儿……油?”   纵青川倒是听得眼前一亮。   她站在小九身后,面无表情,可眼底分明闪过一丝羡慕和求知欲——恨不得找个小本子把这撩人的话都记下来,回去好好学习。   小九看着众人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实在忍不住了,从纵青川身后探出头来,理直气壮地说:“这有什么!以前在秘境,她俩还——”   “唔唔唔!”   小九还没说完,鹿然已经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捂住了她的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禄铜儿好奇地扒拉开鹿然的手,仰着小脸问:“她俩怎么了?”   “就——”小九刚张嘴,又被鹿然死死捂住。   鹿然的脸更红了,红得连脖子都染上了色。   涂山娆的兴致一下子被点燃了,团扇“啪”地一拍手掌,眼睛亮得满是八卦:“天啊!小九那个时候还是个孩子吧?你俩……哇哦!刺激啊!”   鹿然这会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就地消失。   褚星辞倒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她慢悠悠地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拉起鹿然的手,十指相扣,环顾了一圈众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们这些单身的,惯会大惊小怪。今日,就先到这儿吧。”   说完,拉着鹿然就往外走。   身后传来涂山娆不甘心的喊声:“哎哎哎,别走啊!把话说清楚再走!小九你过来,跟娘说说,你当时到底看见什么了?”   “娘我跟你说,那天晚上——”   小九的声音被夜风吹散,渐渐听不清了。   鹿然被褚星辞牵着,穿过回廊,走过庭院,月光洒了一路。她抬头看向前面那个拉着自己走得飞快的人——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里轻轻飘着,背影挺直,步伐从容,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可鹿然的目光落在她的耳尖上。   月光下,那双耳朵尖,红得通透,红得彻底,红得连夜色都遮掩不住。 第100章 皮薄馅儿大: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又到了深秋。 鹿然和禄铜儿,已经几乎可以和……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又到了深秋。   鹿然和禄铜儿,已经几乎可以和这里的每一只妖族小兽玩成一片了。   鹿然更是俨然一副孩子王的架势——走到哪儿身后都跟着一串小尾巴,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像赶集。   也正因为如此,妖族其他的人对鹿然的态度,慢慢开始改观,渐渐接纳。   时不时地,自家孩子去找鹿然和禄铜儿玩,还会自然地让带上一些自己家里抓的鱼、种的菜过去,尝个新鲜。   鹿然也是懂礼的,孩子们再回去的时候,手里又常常揣上一些鹿然新研究的菜,或者新捣鼓的小玩意儿。   虽然鹿然都会给褚星辞留下最好吃的和最好玩的,可褚星辞还是有些嫉妒。   因为鹿然在妖族收获的是大家的喜爱,而自己收获的则是妖族的崇拜。   崇拜,就意味着——很多小妖兽到现在看到褚星辞都还是会被吓哭。   褚星辞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明明自己拿着同样的好吃的、好玩儿的递给那些孩子,可他们就是更喜欢黏着鹿然。   妖族的口风竟也慢慢开始发生变化。从最开始的“妖尊大人怎么喜欢了那个小麒麟”,到渐渐变成现在的“小麒麟好啊,小麒麟不介意咱们尊上的脾气,知道疼人”。   褚星辞想不明白。但褚星辞就是好气。   她甚至忍不住在想:等自己的孩子出生了,会不会都不让自己抱?再看鹿然,这人倒好——怀孕的是自己,生孩子的是自己,最后可能人缘最好的,却是鹿然。   想到这里,褚星辞总觉得心里有点无名火,无处发泄。   所以,当鹿然一脸笑意地靠过来的时候,总觉得三娘好像有些不开心。   褚星辞这段时间,大抵是因为怀了孩子的原因,脾气比以前波动还大。   有一回,鹿然炖了一锅汤,火候稍微久了些,汤收得浓了点。褚星辞喝了一口,放下碗,皱着眉沉默了半晌,最后红着眼圈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喝不了烈酒,所以连汤都做得这么敷衍?”   鹿然懵了:“……啊?”   还有一次,夜里鹿然帮她掖了掖被角,不过是比平时多掖了半寸,褚星辞就翻过身去,闷闷地说:“你嫌我冷。你是不是嫌弃我现在身子重,连被子都盖不好。”   鹿然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怕你着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看见褚星辞的耳尖已经红了,明显自己也意识到无理取闹,可就是不肯认。   更夸张的是,前几天涂山娆来串门,顺口夸了句“鹿然这丫头最近又瘦了些,腰身都出来了”。褚星辞当场没说什么,等涂山娆走了,她坐在软榻上,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忽然“啪”地把镜子扣在桌上,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也觉得她比我好看?”   鹿然:“……三娘,你最好看。”   褚星辞:“敷衍。”   鹿然:“真的,你最好看。”   褚星辞:“那你为什么不说我瘦了?”   鹿然:“……”   鹿然倒从真的不怎么在意三娘的这些小情绪,反而对她照顾得更细,哄得更用心。   于是褚星辞也彻底,在这样的骄纵下恃宠而骄,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此刻,鹿然正在想这次应该怎么哄三娘,褚星辞却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忐忑:   “你以后……会不会和孩子一起孤立我?”   鹿然:“???”   啥?这是什么题?   但马上反应了过来。她赶紧把褚星辞抱进怀里:“我和孩子只会永远爱你。”   褚星辞“哼”了一声,一脸嫌弃。可那嫌弃里分明写着——自己对此毫无自信。   直到夜里,鹿然帮褚星辞沐浴,都感觉她还是哪里别别扭扭的,不太顺畅。   孕后期,褚星辞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不便,所以基本都是在妖尊寝殿内的浴池里沐浴。浴池不大不小,刚好容得下两人,池底铺着温润的玉石,热水氤氲出白色的雾气,将整个内室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烛火透过薄薄的水雾,光线柔得像化开的蜜,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玫瑰露香气——那是鹿然特意加进去的,说是安神。   鹿然挽起袖子,跪坐在池边,用木瓢舀起温热的水,一点一点地浇在褚星辞的背上。   水珠顺着光洁的皮肤滑下,沿着肩胛骨的弧度,流过蜿蜿蜒蜒的曲线,再一路没入水中。那曲线被烛光和水雾柔柔地描摹着,像一幅永远看不腻的风景画。   褚星辞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话特别多,问的问题也一个比一个奇怪。   “孩子大了以后……会不会眼光不行?”   鹿然认真地想了想:“应该不会,毕竟遗传了您的眼光。”   “……你这是在夸自己?”   “我在夸您。”   褚星辞噎了一下,又换了个问题:“会不会喜欢上渣男?”   鹿然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却郑重了几分:“咱孩子不会这么没有品味的。”   褚星辞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那你呢?”她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你以后会不会因为有了孩子……就对我不好了?”   鹿然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堂堂妖尊,杀伐果断,此刻却像个小姑娘似的,把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些奇奇怪怪,又层出不穷的不安,一条一条地翻出来,认认真真地摊给你看——实在是,太可爱了。   褚星辞听到她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确实是在杞人忧天,太过焦虑。面上先是一红,然后猛地从浴桶中站起身,强撑着气势,气呼呼地瞪着鹿然。   水花四溅,热气蒸腾。   鹿然的笑声戛然而止。   烛火下,褚星辞从水中站起,湿透的长发贴着脖颈和肩头,水珠沿着白皙的皮肤一路滚落,每一寸曲线都被温热的雾气勾勒得分明。   那张脸氤氲在水汽里,银白色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眼睛里映着摇曳的烛光,又凶又娇,让人实在移不开眼。   一时间。   春光乍泄。   鹿然再笑不出声。   褚星辞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忽然意识到自己还什么都没穿,身上一凉,赶忙又坐回水中,水花溅了鹿然一脸。她的面上红得更甚,连耳根都染透了。   鹿然也不擦脸上的水,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神里全是温柔和贪恋。   褚星辞被她看得别扭极了,半晌,才小声问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鹿然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放下木瓢,凑过去,在褚星辞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退开一点距离,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你可不能这么说我的爱人。”   褚星辞心里一甜,正等着鹿然,后面再继续说一些更动人的话。   却听鹿然顶着一张无比认真的脸,一字一顿地说:   “我的三娘,现在,可是皮薄馅儿大,哪里丑?”   褚星辞愣了一瞬。   皮薄——馅儿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   “鹿!然!”   鹿然终于绷不住那张故作认真的脸,笑得弯下了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等鹿然帮褚星辞擦干净身上的水、换上干净的寝衣时,褚星辞都还在不满地抗议:“你以后少和涂山娆那个臭狐狸喝酒,真是没学什么好!”   鹿然忍不住又要笑,被褚星辞在腰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两人终于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夜深了。   寝殿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俩人其实已经很久没有亲密过了。   毕竟这段时间,褚星辞身子重,鹿然怕压到她,每晚都只敢规规矩矩地躺在旁边,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可今夜不知怎的,那半臂的距离,总让人很想跨过去,去领略下许久不见的美景。   两人都没有说话,可呼吸都在微微发紧。   褚星辞在被子里,慢慢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鹿然的手,轻轻握住。然后,那只手带着鹿然的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引向自己的方向。   鹿然怎么可能不懂。   她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往脸上涌,浑身的温度都升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想把手指抽回来,声音都带上了颤:“三娘……你别……别……”   可褚星辞握得很紧,根本不给她逃的机会。   月光下,褚星辞的脸红得像醉了酒,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她的睫毛轻轻颤着,目光躲闪了一瞬,又硬撑着看回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据说……是可以的。”   鹿然显然有些动心,声音也哑了下来:“真的……可以吗?”   褚星辞干脆把心一横。   她撑着身子,慢慢坐了起来,翻身坐在了鹿然的腰上。   月光正好落在她身上——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肩侧,几缕碎发贴着绯红的脸颊。寝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截白得发光的皮肤。   她的眼睛亮亮的,映着月光,也映着鹿然的脸,明明害羞得要命,却偏要装出一副“我说可以就可以”的霸道模样。   她此刻的体温本就比平时高,这会儿隔着薄薄的衣料,那温度像一团温热的火,从鹿然的腰腹一路烧上去,烧得鹿然脑子都快化了。   鹿然觉得自己大概是经不起这样的考验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褚星辞的手腕,指腹在她腕间细嫩的皮肤上摩挲了一下,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我……慢一点。”   床帐缓缓落下。   月光被轻轻揉碎,又慢慢洒下。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溜进来,撩起帐角,又轻轻放下。   偶尔传出几声低低的喘息,和着窗外隐约的虫鸣,在夜色里轻轻荡漾。   鹿然吻着褚星辞的眉心、鼻尖、唇角,每一个吻都极轻极柔,像在对待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她的手抚过那隆起的腹部时,掌心贴着温热的弧度,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地、缓缓地摩挲,像是在和里面的小家伙打招呼。   褚星辞仰着脸,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她的手指滑进鹿然的发间,将她的头轻轻按向自己,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几分难耐的低吟:“你……慢一些……”   “嗯。”鹿然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拼命克制着什么,“我知道。”   动作小心得近乎虔诚。   烛火映着交叠的影子,在帐面上轻轻晃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玫瑰香和两人身上温热的气息,混在一起,缠绵又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   两人终于没有太过造次。   再次并排躺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起伏不止。被子被蹬得乱七八糟,褚星辞的头发散了一枕,鹿然的寝衣也皱得不成样子。   褚星辞偏过头,看着鹿然,耳朵尖红红的。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尚不满足的意味:   “等回头生了,我定要……”   鹿然接过话头,认真地点了点头:“大战三百回合。”   两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笑了出来。   笑声在安静的寝殿里荡开,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笑了好一会儿,褚星辞慢慢收了笑,声音低了下去:“天雷……应该也快来了。”   鹿然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掌心轻轻覆上她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那温热的、起伏的弧度。   “我已经想到了怎么应付天雷。”鹿然的声音不大,却稳得让人安心。   褚星辞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亮了:“你对大阵的操纵,又强了?”   鹿然看她激动得被子都没盖好,赶紧又让她躺回去,仔仔细细地帮她掖好被角。她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笃定:   “一切有我。”   褚星辞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终于没再追问,又把脸埋回了她的颈窝里。   夜更深了。月光移了移,从窗棂的这一头,慢慢走到了那一头。   鹿然忽然想起一件事,犹豫着开了口:“三娘……你的真身,是什么啊?”   褚星辞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显然没懂鹿然为什么问这个。   鹿然抿了抿唇,声音又低了几分:“我就是想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咱俩到时候,会不会生个蛋出来?那我到时候是不是还要孵蛋?”   褚星辞愣了一瞬。   然后,“噗嗤”一声,笑得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在鹿然肩上拍了好几下:“你……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啊?”   鹿然却还是一脸认真,眉心拧着一个小小的结,活像在思考什么关乎天下苍生的大事:“不是,三娘,我认真的。我孵蛋……真的没什么经验。”   褚星辞笑了好一会儿,才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终于缓过气来:“我又不是蛇,哪儿来的蛋?”   她看鹿然还是满脸担忧地望着自己,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我们这一族,你要硬说,那是上古白虎的后裔——四方神兽之一,西方庚金白虎,主杀伐,掌兵戈,万兽之君。血脉之尊,可不是闹着玩的。但是,我自出生就是人形。所以就算生了个蛋,那也不会是我的问题。”   说完,褚星辞撑着下巴,一脸玩味地看着鹿然,那眼神分明在说:要生蛋也是你生。   鹿然先是一愣:“哎呀,那完了——我以前还真的是麒麟,所以会生个麒麟出来?”   褚星辞说:“那我就不知道了。妖族和麒麟生子,开天辟地恐怕都是头一份。怎么,你后悔了?”   鹿然赶紧摇头,语气真诚得像在起誓:“生个石头出来,我都不反悔。”   褚星辞又笑了:“石头?那石头会不会再蹦出来个齐天大圣?”   两人笑作一团。鹿然笑着笑着,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眼神飘了飘,似乎有些犹豫。她看了看褚星辞,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褚星辞懒洋洋地戳了戳她的脸:“怎么?孵蛋这样的话你都说了,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鹿然这才小声地、试探性地开了口:“三娘啊……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是不是等于……是和一只母老虎在一起了?”   寝殿里安静了一瞬。   褚星辞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   然后,她缓缓坐直了身子,垂着眼,看着鹿然,声音不轻不重:   “母老虎?”   鹿然后背一凉,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不是,三娘,你听我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鹿、然。”   褚星辞一把抓起枕头,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鹿然也不敢躲,抱着枕头挨了几下,可褚星辞还不解气,又伸手去掐她的腰。   鹿然痒得直躲,笑着求饶:“三娘我错了!三娘!母老虎那是夸你威风——啊!不是,我是说——”   “你还说!”   两个人笑着闹成一团,被子被蹬到了地上,枕头也飞了出去。   月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温柔得,好不像话。 第101章 天雷:廊下的风很轻,阳光碎了一地。\r\n\r\n涂山娆斜倚在栏杆上,团扇有一搭……   廊下的风很轻,阳光碎了一地。   涂山娆斜倚在栏杆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牢牢盯着在远处的花海边的纵青川——那里,纵青川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不,三个时辰了。   褚星辞靠在软椅上,鹿然坐在她旁边,三个人排成一排,活像三只蹲在枝头看热闹的鸟。   “青川这样,多久了?”褚星辞端着汤碗,漫不经心地问。   鹿然认真地算了算:“一个时辰?”   涂山娆百无聊赖地翻了个白眼:“哪儿啊,都三个时辰了。”   “啊?”鹿然和褚星辞一起惊呼出声,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   鹿然探头又看了看,一脸困惑:“主要她……这到底要干啥啊?就一直这么看着小九在那儿玩儿,也不说话。”   褚星辞也跟着点头,眉头微蹙:“是啊,脸红得还不行,别是不舒服了。”   涂山娆实在无语,撇了一眼身边这俩棒槌,团扇“啪”地一合,敲在掌心:“你俩现在也算是过来人了,这还用我给你们解释?”   鹿然和褚星辞一起摇头,两双眼睛好奇地看向涂山娆,求知若渴。   涂山娆心想:妖族这脑子,看来打头儿里就不是很好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这还不明显?纵青川——要向我女儿求亲。”   “啊?”   这一声比刚才还响亮,惊得廊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涂山娆被吓了一跳,团扇捂着胸口:“你俩小点儿声!吓死姑奶奶我了!”   鹿然和褚星辞瞬间来了兴致,两个人齐齐坐直了身子,四只眼睛齐刷刷地望向花海,那架势比看戏还认真。   然后,又过了半天。   还是没见纵青川有什么实质性的动作。   褚星辞等得腰都酸了,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鹿然赶紧凑过去,殷勤地帮她揉肩膀,手法娴熟。   涂山娆看着远处那根木头桩子,越看越气,团扇摇得呼呼作响:“你们啊,别期待了。这个纵青川!真是个不争气的!平时看着那么高冷,战斗力又那么强——求亲这么个小事儿至于这么久!老娘我都等着看三天了她都不张嘴!真是急死我了!”   褚星辞正喝了一口鹿然熬的汤,“噗”的一声差点喷出来:“什么?三天了?”   “是啊,可不嘛。”涂山娆理直气壮,“我是谁?她站那儿我就知道她要干嘛!我心说我女儿这么关键的时刻,这种瓜我怎么可以错过,我得见证一下啊是不是?结果——哎,这个不争气的!”   鹿然又看了看远处那个一直在花海里追蝴蝶、玩得不亦乐乎的小九,忍不住问了句:“小九……对纵青川,是那种喜欢吗?我怎么总觉得小九还没开窍呢?”   褚星辞也跟着点头:“是啊,感觉在小九心里,鹿然、禄铜儿、纵青川,包括你我在内——好像和她最喜爱的肉包子没什么区别。”   “我看可不是这么回事儿。”   正说着,禄铜儿手里抱着一大盘肉包子,吭哧吭哧地爬上了回廊,一屁股坐到了三人中间,腮帮子鼓鼓的,嘴里还在嚼。   鹿然看着他:“有什么不一样?”   禄铜儿咽下嘴里的包子,一本正经地说:“你看哈,小九会把自己最喜欢的肉包子,先给纵青川吃——或者说,只给纵青川吃。连我都没给。”   鹿然皱了皱眉:“这会不会……太牵强附会了?”   禄铜儿不服气了,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还有还有!上次我们一起玩儿,小九摔了一跤,谁都不让碰,就纵青川一伸手,她马上就扑过去了。还有上上次,我给她摘了最大的一朵花,她看了一眼就扔一边了,结果纵青川随手在路边折了根狗尾巴草编了个小兔子,她当宝贝一样揣在怀里,睡觉都不撒手。还有——”   “行了行了。”鹿然赶紧打断他,怕他再说下去把手指头都数完了。   禄铜儿总结陈词:“所以我觉得,小九对纵青川,最起码是最特别的。只是她还没意识到而已。”   涂山娆听得意动,团扇一敲掌心:“甭管意识到没意识到,这个纵青川!你倒是赶紧说啊!老娘我等了三天了,就为了吃这口瓜。你要是再不说,你看我能同意这门亲事嘛!”   禄铜儿又吃了一个包子,鼓着腮帮子想了想自己应该怎么称呼涂山娆,想了半天,终于开口道:“涂山大婶子,你就别为了孩子的事儿操心了。”   涂山……大婶子?   这几个字一出口,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鹿然和褚星辞实在没忍住,同时笑出了声。尤其是褚星辞,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挤兑涂山娆的机会?她伸手摸了摸禄铜儿的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要不说童言无忌呢——慧眼!”   涂山娆的脸瞬间黑了三个度。   “你、说、什、么?”她一字一顿,团扇往地上一摔,“你管谁叫大婶子?!”   禄铜儿被她的气势吓得一哆嗦,抱着肉包子撒腿就跑。   “你给我站住!你个小没眼色的!谁是你大婶子!谁是!”涂山娆提着裙子就追了上去,哪里还有半点风华绝代的样子,活像一个追着熊孩子满院跑的寻常妇人。   花海里,小九正追着一只凤尾蝶满世界跑,红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她看见涂山娆追着禄铜儿跑过来,笑眯眯地停下来,然后自然而然地转过身,朝纵青川走去。   她熟练地靠在纵青川身上,仰起脸,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她。   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小九脸上,将那张白里透红的小脸映得近乎透明。   她的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扑闪扑闪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娇憨和灵气。   发尾的红铃铛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悦耳的声响。   她就那么自然地靠着纵青川,好像这个位置天生就是为她留的。   “你看,娘和禄铜儿都下来玩儿了。”小九歪着头,声音软软的,“你怎么这几天都不和我一起玩儿啊?有心事吗?”   纵青川低头看着眼前的小九。   那张小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鼻尖上细细的绒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小九的眼睛亮亮的,映着蓝天白云,也映着自己的倒影。她靠过来的体温是温热的,隔着衣料传递过来,像一团小小的、温暖的火焰。   纵青川不自觉,额头上出了汗。   她咬了咬牙,攥紧的拳头上青筋都暴了起来。   “我——”   可这个字刚出口,天地忽然变了颜色。   天空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间撕开,滚滚黑云从四面八方涌来,翻涌着、咆哮着,像一头头苏醒的远古巨兽。   云层越压越低,几乎要贴到地面,浓墨般的阴影瞬间吞没了整片花海。   云层深处,隐隐有电光闪烁。带着一种刺目的、毁灭气息的白光,像有什么东西在云层里缓缓睁开了一只又一只眼睛。   空气骤然冷了下来,风停了,虫鸣鸟叫全部消失。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涂山娆脸色大变,也不追禄铜儿了,猛地转身,冲着褚星辞的方向厉声喊道:“死女人!还愣着干嘛!天雷来了!快去阵眼!”   褚星辞此刻的脸色,也不自觉紧张了起来。   此刻,她的修为,已经退化到不足巅峰时刻的一成,体内的灵力紊乱得像一团乱麻。   她能感觉到腹部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一阵一阵的钝痛从小腹蔓延开来,像是有一只手在里面攥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下意识地看向鹿然。   可鹿然的眼里,没有慌乱。   那双眼睛清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笃定的笑意。   鹿然握了握褚星辞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了一下。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滚滚黑云,嘴角甚至,还微微弯了弯。   下一瞬,她弯下腰,一手托住褚星辞的背,一手揽住她的膝弯,稳稳地将她打横抱起。   提气,迈步,身形如离弦之箭,朝阵眼的方向疾掠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黑云在头顶翻涌,可褚星辞躺在鹿然怀里,只觉得那个怀抱又稳又暖,像一艘驶在暴风雨中的船,风浪再大,也不会翻。   “其他人不要跟来!”涂山娆一伸手,拦住了正要冲出去的众人,更是一手一个的拉住了往前就要冲的耀武和扬威,“阵眼就那么点儿位置,你们去挤着干什么?还有,别靠那么近——都不要命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定阵眼的方向,却又只能干着急。   谁都知道,这一关,谁也帮不上忙。   阵眼下方的地面上,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向下的入口。   鹿然抱着褚星辞,脚步不停地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间静室。   不大,却很干净。墙壁上嵌着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温润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角落里摆着一张宽大的床榻,被褥铺得整整齐齐,全是崭新的蚕丝被。床边的矮几上,热水、干净的白布、参片、止血的药粉,一应俱全,摆放得井井有条。   几名大夫早已候在里面,看见鹿然进来,齐齐行礼。几个穿山甲妖也在一旁候着,紧张得手都在抖,可眼神里全是认真。   她们自家的孩童,一直受了鹿然不少的照顾,又是尊上生子这么大的事情,自然非常积极地配合鹿然,私下费了许多时间,才建了这个地方,又训练了这么久,一切就是为了这一刻。   鹿然将褚星辞稳稳地放在床榻上,动作轻柔。   褚星辞的背刚触到被褥,新一轮的剧痛就从腹部袭来,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勉强睁开眼,想说什么,却看见鹿然正站在门边,逆着光。   阳光从入口处斜斜地照进来,给鹿然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她回过头,冲褚星辞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柔。   褚星辞的嘴唇动了动,想喊她的名字,可下一波疼痛已经铺天盖地地涌来,将她的意识吞没。   她被人扶着躺下,有人握住了她的手,有人在耳边低声说“尊上别怕,我们都准备好了”,可她已经听不太清了。   她只是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瞬,隐约看见鹿然的身影消失在了入口处,再不回头。   ——那个傻子,肯定又背着自己干了什么大事。   鹿然从静室里出来,站在阵眼的正中央。   抬头望天。   此刻的天象,比她预想的还要凶险几分。   黑云已经浓得像实质,翻涌着、咆哮着,像一头被困了万年的凶兽,张开了血盆大口。云层中电光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白光一道接一道地亮起,将整个天空撕裂成无数碎片。   狂风大作,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长发漫天飞舞。沙石被卷起,打在脸上生疼。   可鹿然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她仰着脸,看着那片要吞噬一切的天空,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带着几分淡淡的、近乎嚣张的从容。   她轻轻抬起手,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大阵,启动。 第102章 九死一生:金色的光纹从鹿然脚下蔓延开来。\r\n\r\n以阵眼为中心,一圈一圈地向外……   金色的光纹从鹿然脚下蔓延开来。   以阵眼为中心,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像水面上的涟漪,越来越远,越来越密,最终织成一张巨大的、覆盖整片天地的网。   无数金剑从光纹中升起,悬在半空中,剑尖直指苍穹,蓄势待发。   天与地,隔着这张金色的网,对峙着。   天雷显然感受到了挑衅。   云层猛地一颤,一道粗如手臂的闪电从天而降,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直直地劈向大阵——   第一道。   “轰——”   金光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大阵表面裂开无数细密的纹路,像是被重锤砸过的琉璃。可它撑住了。   裂缝在金光的修补下迅速弥合,大阵重新稳了下来。   鹿然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第二道天雷已经劈下。   这一次,力量比第一道强了不止一倍。   大阵应声而碎。   金色的碎片像漫天落叶般纷纷扬扬地飘散,又在飘落的过程中重新凝聚、组合、拼合——鹿然五指一拢,新的大阵瞬间生成,稳稳地接住了第三道天雷。   一道,两道,三道,四道……   天雷一道比一道猛,一道比一道狠,像是铁了心要把这胆敢挑衅天威的大阵,连同阵眼里的那个人一起劈成齑粉。   大阵碎了又生,生了又碎,鹿然的手指一次又一次地催动,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快、更稳。   远处,众人远远地望着那片金光闪烁的天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扬威急得直搓手:“这得扛到什么时候啊?不是说九九八十一道吗?”   涂山娆没说话,团扇早就忘了摇,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片天。   第四十道。   第四十五道。   第五十一道。   大阵碎裂的速度越来越快,重生的速度却越来越慢。鹿然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飞速消耗,像是有一个无底洞在体内疯狂地抽吸。   第五十二道天雷落下的时候,大阵碎了,没能再重起来。   鹿然没有犹豫。   她抬手,指甲划破掌心,殷红的麒麟血从伤口涌出,洒在地面上。鲜血渗进阵眼的纹路里,金色的光纹像是被浇了油的火,猛地蹿起一人多高。   新的大阵以血为引,瞬间生成,金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炽烈。   三道。   三道天雷被这道血阵扛了下来。   大阵再次碎裂。   鹿然再次划破掌心,鲜血飞溅,新阵再起。   又是三道。   她不知道自己划了多少次,不知道自己的血流了多少。掌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皮肤了,全是被利刃割开的口子,翻着红肉,渗着血珠。   远处,扬威急得眼眶都红了:“鹿奶奶的手……她手上的伤口开始愈合得慢了!”   耀武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一声不吭。   涂山娆的脸色越来越沉。无论是谁的血,都是有限的。当伤口愈合的速度跟不上流血的速度时,就是油尽灯枯的时候。   第八十一道天雷劈完的时候,鹿然已经浑身是血。   那些血,都是鹿然的。衣袍已经被鲜血浸透,贴着身体,分不清原本的颜色。脸上全是血痕和灰烬,头发被电得焦了一截,衣角还冒着青烟。   可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那双眼睛仰望着天空,里面没有哀求,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不屈不挠的意志。   远处,扬威擦了把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哎呀太好了,八十一道劈完了!”   可涂山娆的脸上却没有喜色。   她盯着天空,瞳孔猛地一缩:“你们看——那天,丝毫没有消散的意思。”   众人齐齐抬头。   黑云没有散,反而翻涌得更厉害了。   云层中的电光不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密,越来越亮,像有无数条银蛇在云中疯狂游走。那种压迫感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比之前更重、更沉、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正说着——   第八十二道天雷,稳稳地劈了下来。   这一次,没有大阵。   天雷结结实实地劈在了鹿然身上。   “轰——”   金光炸开,鹿然整个人被电光吞没。她能感觉到那道雷从头顶灌入,穿过头颅、穿过脊椎、穿过五脏六腑,像是要把她的灵魂从身体里生生撕扯出来。   那种痛不是皮肉的痛,是神魂被千刀万剐的痛,每一寸经脉都在燃烧,每一寸骨骼都在碎裂。   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   衣袍被烧焦了大半,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细细的、像蛛网一样的雷纹。   可她撑着膝盖,又站了起来。   禄铜儿急得在原地转圈,仰头问涂山娆:“涂山大婶子!这是怎么回事儿啊?不是就九九八十一道吗?这怎么劈起来没完了?”   涂山娆也急了,团扇都攥变形了:“我怎么知道!老娘就生过一次!可能是她俩这个——天地间第一次有妖尊和麒麟生子,天雷誓死都不能允许状况外的情况发生,看来是打算和鹿然不死不休了!”   第八十三道。   第八十四道。   第八十五道。   ……   每一道天雷落下,鹿然都觉得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可每次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活着,于是又站起来。   皮肤上的雷纹越来越密,越来越深,从手臂蔓延到脖颈,从脖颈蔓延到脸颊。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全被那些银白色的裂纹覆盖着,远远看去,像一尊被摔碎又拼起来的瓷人。   可那双眼睛,始终亮着。   第九十道。   第九十五道。   第九十八道。   第九十九道。   鹿然已经站不起来了。   她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浑身的血顺着衣角往下滴,在她身下汇成一小片殷红的血泊。雷纹爬满了她的整张脸,连眼睑上都是细密的银色裂纹,可她仰着脸,眼睛死死地盯着天空,那目光比天雷还要炽烈。   禄铜儿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坏了!天雷急了!天地规则——九十九道不中,按理就不能再劈了!九十九道之后的,意味着鹿然的孩子已经跳脱了天地规则之外,不用受规则束缚!天雷现在要劈第一百道——说明它急了!”   他眼眶一红,声音都变了:“鹿然这一下扛不过去的!她会死的!会死的!”   禄铜儿看向涂山娆,涂山娆咬紧了牙,眼眶泛红,可谁也没有办法。   第一百道天雷在云层中酝酿。   这一次酝酿的时间格外长,长到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正在蓄积。云层翻涌得越来越剧烈,电光从云缝中射出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不是惩罚,那是抹杀。   天地规则要抹去这个不该存在的生命,和所有反抗它的人。   鹿然跪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已经流干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涣散,像沙漏里的沙,怎么也留不住。   可她还在笑。   很轻,很淡,带着一丝遗憾——没能亲眼看到孩子出生,真是可惜啊。   第一百道天雷,劈了下来。   那道光亮得天地失色,亮得日月无光,像一柄从九天之上刺下的审判之剑,带着不可忤逆的意志,直直地朝阵眼劈来——   禄铜儿没有再犹豫。   他现出貔貅真身,四蹄腾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冲进了阵眼。   同一瞬间,祠堂方向,一道剑光破空而至——神剑到了。   神剑默契的快速划破禄铜儿的前蹄,鲜血喷涌而出,浇在阵眼的光纹上。貔貅之血,与麒麟同源,瞬间激活了那些已经黯淡的纹路。   鹿然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感受到了血脉深处的共鸣。她几乎是本能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掌心残存的鲜血按在了地面上。   麒麟血与貔貅血,在阵眼中交汇、融合、燃烧。   神剑毫不犹豫地插入阵眼正中央,剑身没入地面,只留剑柄在外。整柄剑剧烈地震颤着,发出尖锐的嗡鸣——那不是痛苦的哀鸣,而是战鼓般的怒吼。   金光炸开。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那光芒太亮了,亮得像天上又多了一个太阳。当金光渐渐散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   一座前所未有的大阵,悬在天地之间。   金色的光纹密密麻麻,每一道都比之前粗了十倍不止。无数金剑从光纹中升起,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剑尖齐齐指向苍穹,杀气腾腾,金光流转。   那大阵不再是被动的防御,而是主动的、气势汹汹的、带着怒意的反击。   第一百道天雷劈了下来。   金光与白光轰然相撞,整片大地都在颤抖。烟尘弥漫,碎石飞溅,所有人都被那股冲击波震得后退了好几步。   烟尘散去。   大阵,完好无损。   无数金剑从阵中射出,直指苍天,密密麻麻,齐齐瞄准了那片黑云。   天空沉默了很久。   黑云翻滚着,电光闪烁着,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权衡。   最终,那些乌云一点一点地、很不甘心地、缓缓地散开了。   阳光重新洒了下来。   落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落在浑身是血的鹿然身上,落在插入地面的神剑上,落在气喘吁吁的禄铜儿身上——   暖洋洋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在这时——   一声清脆的、有力的孩童啼哭,从地下的静室中传了出来。   那哭声又响又亮,中气十足,像是憋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震得整间静室都嗡嗡作响。   鹿然跪在地上,浑身是血,脸上全是银白色的雷纹和干涸的血痕,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可她听见了那声啼哭。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轻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看来……还真的没生一个蛋啊……”   话音未落,她笑着,倒了下去。   意识陷入黑暗的那一刻,她听见了很多声音——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孩子还在不依不饶地哭。   可她什么都想不了了。   只觉得,此刻的自己,真的累极了。 第103章 劫后余生:鹿然从来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 意识回笼的时候,只觉得浑身没有……   鹿然从来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   意识回笼的时候,只觉得浑身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疼的。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先是一片模糊,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起来。   头顶是熟悉的床帐,褚星辞寝殿里的那张大床。她的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锦被下面是层层叠叠的纱布,纱布底下是数不清的伤口。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把纱布染成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窗外,大雪纷飞。   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飘落,将整座妖宫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屋檐下挂着冰凌,在风里轻轻摇晃。   可屋内却是暖洋洋的。地龙烧得正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和药草香。   鹿然偏过头,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   没有人。   她身边空荡荡的,连个守着的侍从都没有。   鹿然眨了眨眼,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凄凉。   这话本子里,电视剧里,这种时候不都是应该自己的爱人一动不动地守在身边,看见自己醒来,激动地握着自己的手,哭得不行,然后说“你可终于醒了,可吓死我了”之类的话吗?   自己现在这是什么待遇?   身受重伤,环顾四周,还空无一人?   哎。   鹿然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天下最惨的重伤患了。   然后她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三娘生了!   生了!   她昏迷前是听到了孩子哭声的,那声响亮的、中气十足的啼哭,她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鹿然一激动,猛地就想坐起来。   “嘶——”   伤口被牵动,剧痛像电流一样从身体的各个角落同时窜起,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又重重地摔回了床上。冷汗瞬间湿透了额发,她咬着牙,缓了好一会儿才没叫出声来。   就在她疼得龇牙咧嘴的时候,寝殿的门被推开了。   禄铜儿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盘子里放着一碗汤和几碟小菜。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看着手里的托盘,完全没有注意到床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   鹿然看见他正小声嘀咕着什么,便忍住了没出声,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   “……鹿然今天肯定也是没有醒的,待会儿还是我把这个汤喝掉好了,不能浪费……反正她也不知道……嗯,对,不能浪费……”   鹿然躺在床上,忍着笑,就那么看着他。   禄铜儿一边嘀咕一边走到桌边,把托盘放下,正要去端那碗汤,余光忽然扫到了床上——鹿然正歪着头,嘴角弯着,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禄铜儿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手忙脚乱地跑到榻边,声音都高了八度:“天啊!你可终于醒了!”   鹿然看着他,心里暖暖的,可还是忍不住往他身后看了看——没有别人了,只有禄铜儿一个。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醒了就好!”禄铜儿激动得小脸通红,“你不知道我们这几天多忙,而且——嫂子到现在都还没醒呢!”   “什么?”鹿然刚才那点儿失落,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瞬间消失无踪,赶忙又想起身,奈何身体实在不争气,刚抬起来一点就疼得又躺了回去。   禄铜儿赶紧按住她的肩膀,小大人似的板着脸:“你可别乱动!你这一身伤,到现在还能全须全尾地在这儿、没少零件,已经很不容易了。你不知道,你这几天废了妖族多少宝贝!”   “三娘……三娘怎么样了?”鹿然的嗓子有些发干。   禄铜儿这才收了笑,认认真真地说了起来。   原来褚星辞生子那日,也是九死一生。天雷在外面劈,她在里面生,两头都是要命的关。   她生得极辛苦,比寻常产妇艰难百倍,有好几次气息都弱了下去,吓得满屋子的大夫手都在抖。   最后虽然母子平安,可褚星辞也耗尽了力气,至今仍在昏迷。   “她现在没什么大碍了,就是要继续休息才会醒。”禄铜儿见鹿然又要起身,赶忙把她按回床上,“她那里照顾的人多得很,你不用担心。倒是你——你可千万别乱动!”   他指着鹿然身上那些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表情严肃得像个小大夫:“你现在肉身正在重塑,很不结实的!你要是乱动,万一回头再掉个胳膊、少个腿的,那可就麻烦了!”   鹿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肤,纱布缠得像木乃伊。   可她心里哪里能安心躺着。   “我……我想去看看她。”   禄铜儿歪着脑袋想了想:“这个恐怕不行,你现在连床都下不了。”   他看鹿然那一脸失落的样子,又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不过——你和嫂子的孩子,倒是可以抱来给你看看!”   鹿然愣了一下。   孩子。   她和三娘的孩子。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孩子了这件事。那种感觉很奇怪……慌张、不知所措、可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温柔和惶恐。   她愣头愣脑地问了一句:“生……生了个什么?”   禄铜儿一脸茫然,显然没理解这个问题:“当然生了个孩子啊!女孩儿,白白胖胖的,可好看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段日子都是涂山大婶子在带,她好像很喜欢带小孩子,抱住了就不撒手,都不太让我们抱的。老让我们洗手,洗好多好多遍,才让碰一下——”   禄铜儿说到这里,委屈巴巴地瘪了瘪嘴:“我们又不脏。”   鹿然忍不住笑了一下,牵动了伤口又疼得龇了龇牙:“刚出生的小孩子,是这样的,怕细菌……怕脏东西。”   禄铜儿“哦”了一声,虽然不太懂,但还是点了点头,然后赶紧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涂山娆抱着孩子来了。神剑感应到鹿然醒了,也嗡鸣着飞了过来——神剑一到,三娘的两个哥哥自然也跟着到了。   鹿然的床前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她看见孩子的那一刻,眼眶直接就红了。   那是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姑娘,安安静静地躺在涂山娆怀里,不哭也不闹。她的眉眼还没长开,却能看出像极了褚星辞——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闭着,可那眼尾的弧度、那微微上挑的轮廓,和三娘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她的眉毛上方,有两道细细的、银白色的纹路,像火焰又像闪电,隐隐流转着金色的光。   不知是什么痕迹。   “别担心,”涂山娆见她盯着那两道纹路看,难得温柔地解释了一句,“生来就有的,大夫说了,不是病,也不是伤,应是这孩子本身就有的印记。倒是挺好看的,像是天生的胎记,别人还没有呢。”   鹿然伸出手,想摸摸孩子,可胳膊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她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那张小小的、红扑扑的脸,看着那两道在她眉间闪烁的金色雷纹,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那是她的孩子。   是三娘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   大郎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从神剑里飘出来,端起鹿然床头那碗汤喝了一口——最近他和二郎,在神剑中润养多日,已经可以触碰一些简单的事物。   “好汤。”他面不改色地说,然后转头看向鹿然。   他斟酌了半天,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称呼,想了很久,终于有些别扭地开了口:“妹夫啊……你这次的表现,还是很靠谱的。”   二郎也跟着点头,难得露出几分认可的表情:“所以我们决定,孩子还是随你姓吧?”   鹿然被这个话题打得毫无防备:“啊?孩子的姓?”   涂山娆一边哄着怀里的小家伙,一边不紧不慢地插了话进来:“我们妖族,女子为尊,孩子都是随娘姓。可现在你俩都是娘——大郎二郎说了,看你这次差点儿被天雷劈成粉,怪不容易的,所以孩子的姓氏随你,名字让三娘取。”   鹿然听完,愣了片刻,没有说话。   大郎二郎以为她不满意,以为她连名字也想自己起了,顿时急了:“你可不能不知足啊!我妹妹不能没有参与感——”   “我觉得,”鹿然开口,打断了他们的话,声音不大,却稳稳的,“姓和名,都应该归三娘。”   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鹿然说:“孩子是三娘怀的,三娘生的。过程里她有多辛苦,我都看在眼里。况且三娘现在都还没醒……妖族以女子为尊,在我这儿,永远,以她为尊。”   大郎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赏:“妹夫啊,你这话,回头等我妹妹醒了,再和她当面说一次。她肯定喜欢!她爱听这些!”   二郎也跟着起哄:“对对对!还得是妹夫,对自己的位置、地位,摆得就是正!”   涂山娆看了鹿然一眼,嘴角弯了弯,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你可要说到做到啊。”   鹿然正要接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扬威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醒了醒了!尊上醒了!”   话音未落,大郎二郎已经化作两道流光,直接从神剑里冲了出去,直奔褚星辞的房间。   鹿然急得又想坐起来,可浑身的伤根本不允许她动弹。   涂山娆看着她那副火烧屁股的样子,叹了口气:“哎,最后你不还是要靠我帮你。”   ……   鹿然被抬去褚星辞寝殿的时候,看见的便是那样一幅画面。   褚星辞半靠在床榻上,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肩侧,失了往日的光泽。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几乎看不出血色,眼下是两团浓得化不开的青黑。那双眼睛微微半阖着,像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掏空了一样。   鹿然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褚星辞听见动静,缓缓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心疼,看见了对方眼眶里打转的泪,也看见了对方身上那些藏不住的、被这场劫难狠狠碾过的痕迹。   褚星辞的嘴唇微微发抖,那双一向骄傲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太多的情绪——有怨,有嗔,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后怕,还有一种“你怎么才来”的、委屈巴巴的想念。   千言万语在喉间滚了几个来回,最终化作一句——   “你是不是……又想离开我?”   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沙哑,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   鹿然心疼得几乎要碎掉。她赶紧摇头,声音都在发颤,却一字一字说得又急又用力:“放心。做鬼都不会再离开你了。”   涂山娆抱着孩子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低头对着怀里的小家伙叹了口气:“哎,孩子啊,你命苦啊。你看看她俩,现在都不着急抱抱你——”   她看了一眼那两个跟要生离死别似的互望的人,又补了一句:“好吧,她俩现在也抱不动你。哎,人家产子,欢天喜地,头等大事,你看看你俩——一个病病歪歪,一个苟延残喘,真的是,啧啧啧……孩子啊,要不你以后还是管我叫娘吧,娘对你好!”   大郎二郎不乐意了,两团半透明的身影在神剑旁边急得直转:“那可不行!跟你,以后只能做九尾狐族的妖王!还是得跟我妹妹,以后可以做整个妖族的尊上!”   “行了行了,争什么争!”涂山娆翻了个白眼,“你俩连个身体都没有,抱都抱不了,有什么资格跟我抢?”   “我们马上就有了!你没听妹夫说吗,每天用麒麟血养着,很快就能凝实了!”   “那你们倒是先凝实了再来跟我抢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小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了进来,趴在床边好奇地看小婴儿,禄铜儿踮着脚尖也想看,被涂山娆嫌弃地推去洗手。扬威和耀武站在门口,一个憨笑一个抹泪,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是酸又是暖。   殿内终于有了几分产子后该有的喜气。   鹿然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切,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第104章 水源:日子一天天过去。\r\n\r\n鹿然的身体底子毕竟比褚星辞强,恢复得也更快……   日子一天天过去。   鹿然的身体底子毕竟比褚星辞强,恢复得也更快一些。   她那些被天雷劈出来的伤口,一开始愈合得极慢,可过了某个节点之后,速度忽然就快了起来——昨天的伤疤今天再看,已经淡了一半;今天的伤口明天再看,已经长出了粉色的新肉。   她自己也感觉到了,这次重伤之后,身体似乎比从前更好了。灵力流转得更顺畅,五感也更敏锐,甚至隐隐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发现自己的眉眼上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道淡淡的纹路——和女儿眉间的那两道一模一样,像是火焰,又像是闪电,隐隐流转着金色的光。   鹿然想,她这个,应是天雷留下的痕迹。   她摸了摸那两道纹,没觉得疼,也没觉得丑,看了两眼就放下了。她现在满心满眼只有一件事——照顾三娘。   刚开始那几天,两个人虽然同在一个房间,但因为各自的伤,分别睡在不同的榻上,中间隔着一道屏风。   鹿然每天都让禄铜儿把她抬到褚星辞榻边,陪她说一会儿话,然后又被抬回去。   后来鹿然好了一些,能自己走动了,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榻移到了褚星辞的旁边,两张榻并排放着,中间只隔了半臂的距离。   褚星辞对此很不满意。   “我说了我已经好了,”她靠在枕上,语气硬邦邦的,“一起躺着并无大碍,又不会碰着你。”   鹿然笑着摇头:“再等等。”   “等什么等,我又不是瓷做的。”   “三娘,听话。”   褚星辞被这四个字堵得说不出话来,瞪了鹿然一眼,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她拗不过鹿然。可每到夜里,两个人躺在各自的榻上,总会不约而同地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对方的手,然后轻轻地握住,十指相扣,一夜都不松开。   这夜。   窗外又飘起了雪,风声呜咽着掠过屋檐。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黄的烛光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温柔的颜色。   褚星辞侧躺着,看着旁边榻上的鹿然,忽然开口:“你还骗我。”   鹿然一愣:“什么?”   “你说你知道怎么操控大阵了。”褚星辞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秋后算账的意味,“我还没跟你算账。”   鹿然心虚地笑了笑,赶紧赔不是:“我这不是——现在是真的知道了嘛。也算是因祸得福,因祸得福。”   褚星辞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可握着鹿然的手,又不自觉地紧了紧。   “所以,”她沉吟了片刻,“开启大阵,需要你、禄铜儿的血,还有那柄神剑?”   鹿然点了点头:“对。等以后我再好好研究研究,就可以修复之前被涂山娆玩儿坏了的那八十一个大阵了。”   褚星辞皱了皱眉:“那我不太懂了。既然重启和控制大阵的关键是你们,那谢怀慈到底要做什么?又能做什么?而且他最近真的很安静,也没见有什么新动作,就只听说一直在施舍丹药救人什么的——就为了要个好形象,到时候再带着人一起杀过来?”   鹿然知道她是怕自己担心,故意把话说得轻松了些:“谁知道呢?看来咱们还是不太能完全理解坏人的内心。”   褚星辞不屑地“哼”了一声:“谁要理解他的内心啊。”   沉默了片刻。   风声更紧了,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褚星辞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今夜风大,我有些冷。”   鹿然赶紧坐起来,要去帮她掖被角。   褚星辞却不松手,拉着鹿然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过,若有若无的,像羽毛拂过。   她抬起眼,看着鹿然——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像含着一汪水,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慵懒的、不经意的、却让人根本无法忽视的勾人。   然后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拉开了自己的被子。   鹿然的呼吸顿了一下。   褚星辞没有说话,只是又轻轻拉了拉她的手,那力道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可鹿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她拉了过去。   显然今夜还是想和鹿然睡在一起,才算满意。   “三娘……”鹿然无力抗拒,“你还没好……”   “可今夜风大。”褚星辞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软,“我冻着了可怎么好。”   鹿然犹豫了片刻,褚星辞又拉了拉她。   终于,鹿然无奈地笑了。   她撑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挪进了褚星辞的被子里。侧躺着,将褚星辞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拢进怀里,手臂小心环过她的腰。   褚星辞如愿以偿地窝进了鹿然的怀里,这才终于,满足地呼出一口气。她的手自然地环上鹿然的腰,心满意足的笑了下。   “我在这里……会不会让你休息不好?”鹿然低声问。   褚星辞抬起头,虚虚地瞪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半点威慑力,倒像是在撒娇:“天冷了,要抱。”   鹿然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张在烛光下终于有了几分血色的脸,心里那片最柔软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暖暖地包裹住了。   她低下头,在褚星辞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好。”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抱。”   夜还很长。   雪还在下。   可这个怀抱里,已经暖得像春天了。   夜渐渐深了。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风声也渐渐歇了下去,只剩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在寂静里溅起细碎的光。   褚星辞窝在鹿然怀里,一只手百无聊赖地在她腰间画圈。画着画着,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说,孩子叫什么好?”   鹿然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一切听尊上安排。”   褚星辞没好气地拍了她一下:“我问你意见呢。”   “我的意见就是——三娘取什么,什么就好。”   “油嘴滑舌。”   褚星辞嘴上嫌弃,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她偏过头,望着床帐外跳动的烛火,认真想了很久。   窗外的雪光映进来,落在她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衬出几分透明的柔美。她的睫毛微微颤着,眉心轻轻蹙起,像是在做一道极难的题。   鹿然也不催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觉得这一刻真好。   好到她想把时间摁住,让这个夜晚永远不要结束。   “褚思然。”褚星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个酝酿了很久的名字,“叫褚思然。”   她转过头,看着鹿然,眼里有光:“思是思念的思,然是你的然。”   鹿然愣了一下。   褚星辞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怎么?这个名字不好吗?”   鹿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把褚星辞往怀里又拢了紧些,下巴抵在她发顶,用力地点了点头。   褚星辞感受到了她的情绪,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语气忽然凶了起来:“不许哭啊,当时丢下我跑掉的是,骗我的也是你,你可不许哭。”   鹿然被她这句话逗得又想哭又想笑,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没哭。”   “你鼻子都堵了。”   “……那是冷的。”   “抱着我还冷?”   “……”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最后不知道谁先停了,只剩下交缠的呼吸声。   褚星辞的指尖在鹿然胸口无意识地画着字,画的是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鹿然也不问,只是安静地感受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痒,像是春天第一缕风拂过冰面。   “三娘。”鹿然忽然轻声说。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鹿然想了想,觉得想谢的太多了——谢你活着,谢你等我,谢你愿意把这个孩子带到世上,谢你愿意把“思然”这个名字给她,谢你此刻还在我怀里。   可话到嘴边,全化成了轻轻的一句:“谢谢你,什么都好。”   褚星辞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脸埋进鹿然的颈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鹿然感觉到脖颈处有温热的湿意,她没有戳穿,只是收紧了手臂。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辉洒了一地,将满院的雪映得像铺了一层碎银。   谁也不会想到。   这一夜,也许是即将到来的混乱之前,难得的,最后一个,平静的夜晚。   ……   日子终究还是要往前走。   鹿然和褚星辞的伤一天天好起来。   小思然更是一天一个样,从皱巴巴的一团渐渐长开了,白白胖胖的,眉眼越来越像褚星辞,可一笑起来,那弯弯的嘴角和鹿然一模一样。   那日午后,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暖暖地照进庭院,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板。所有人都聚在了院子里——褚星辞坐在软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鹿然蹲在旁边给她剥橘子;涂山娆抱着小思然不撒手,来回踱着步,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摇篮曲;大郎二郎飘在神剑旁边,两团半透明的身影一左一右地凑在涂山娆身边,伸着脖子看孩子,看的津津有味。   小九和禄铜儿在院子里追着跑,扬威蹲在廊下啃红薯,耀武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弟弟,时不时递过去一张帕子让他擦嘴。   一切安宁得像一幅画。   忽然。   一声惊呼响起。   “尊上——尊上——”   一个浑身是血的狼族小妖,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院子,扑倒在台阶前,声音都在发抖,“出、出事儿了尊上!”   笑声戛然而止。   褚星辞猛地坐直了身子,鹿然的手一顿,橘子滚落在地。   “怎么回事?”耀武和扬威同时冲上前去,将那小妖扶了起来。   那小妖浑身是伤,衣袍被撕烂了好几处,脸上全是血污,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喘着粗气,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狼族……狼族出事儿了……”   扬威脸色一变:“说清楚!”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多族人突然就……就发狂了!”小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毫无征兆的,有的在巡逻,有的在吃饭,有的在睡觉,忽然就跟疯了一样,攻击身边的人,见谁咬谁,拦都拦不住!”   鹿然心里猛地一沉。   “我们大王……大王赶去查看,发现那些发狂的同族,怎么都治不好,用了好多药,一点用都没有。而且他们还会攻击别人,大王怕伤了他们,只好先把他们关起来……”   小妖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颤,“可他们太多了,又凶,大王亲自去关他们的时候,被……被伤了好多次……”   “那现在呢?”耀武的声音沉了下来,“发病源查了吗?”   那小妖抬起头,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查了……是水源出了问题。整个狼族的饮水,全被污染了……”   涂山娆的脸色骤然变了。快步走过来,眉头拧得死紧:“水源出事,可不单单是狼族的事。狼族的上游,连着整个妖族的水脉。如果狼族出了问题,那其他族也快了。”   她看着褚星辞,声音压得又低又急:“这是冲着整个妖族来的。”   褚星辞的面色已经冷了下来。   “那你们大王呢?”涂山娆又转向那小妖,“怎么是你们大王出事了?”   小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声音都劈了:“大王……大王怕族内再有更大的混乱,说要亲自去上游的水源看看……我们几个不放心,一起跟了去……”   他哽咽了一下,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最后几个字挤出来:   “然后……然后就被玉尘宗的那个莫桑晚……抓、抓走了……” 第105章 玉尘宗宗门内乱(上):玉尘宗。 玲珑塔内。 自之前塔内众妖被纵青川全部劫走以……   玉尘宗。   玲珑塔内。   自之前塔内众妖被纵青川全部劫走以后,这里已经很久没再关押过什么妖物了。   但谁也没有想到,这座当初为封锁、镇压世间作乱之妖而修建的塔,有朝一日,关押的再也不是妖。   而是人。   确切地说,是所有反对“慈济真人”的人。   ……   起初,慈济真人回到玉尘宗的时候,整个宗门乃至修仙界,都是为之一振的。   毕竟,百年前那场大战中的英雄,终于重临世间,这总归是件振奋人心的事。   可玉尘宗的各位峰主,内心却是另一番光景。   事发至此,他们或多或少,都对当年之事起了疑心。   这一日,几位峰主避开耳目,在一处偏僻冷清的小亭子里碰了面。   亭子四周荒草丛生,显然久无人至,正好说话。   沐清姿第一个开了口。作为常年宗门八卦信息的第一掌握者,她凭借边边角角的零星消息,竟然拼凑出了大部分事情的真相。   玉决明听完,沉默片刻,对沐清姿的推断没有提出异议。   秦远峰坐在一旁,眉头紧锁。他虽然内心也对这些推断抱有怀疑,但终究还是难以接受。毕竟,慈济真人一直是他在这修仙界中第一敬重之人。   他犹豫了许久,才低低地说了一句:“这里……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沈傲雪一直没怎么说话。她靠在亭柱上,神色淡淡,直到这时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那看来,慈济真人——不对,谢怀慈——百年前的闭关,不是闭关。只是为了让自己有时间,可以把那些妖骨妖丹炼化,为己所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虚空中。   “那么,他现在回宗门,到底是要做什么?”   沐清姿眼睛一亮,觉得这个问题实在妙极。她又听到沈傲雪对慈济真人的称呼已经变成了“谢怀慈”,内心忍不住再次肯定了自己的姐妹。   “这也是我至今没有想明白的地方,”沐清姿皱起眉,“继续研究丹药?”   玉决明接过话头,摇了摇头:“这种事,根本不用专门大张旗鼓地回玉尘宗吧。”   沐清姿蔫了下来,叹了口气:“说的也是。”   亭子里一时沉默下来。   就在这时,远处的碎石路上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稳稳当当,丝毫没有避讳旁人的意思。   众人回头,看见夜色中有一点灯笼的光,由远及近,晃晃悠悠地飘过来。   提着灯笼的人走得从容,一步一步,仿佛早已知道这里有这么一场聚会。   灯笼的光渐渐近了,映出来人的脸。   ——莫桑晚。   她走到亭前,停下了脚步。   那张脸在烛火映照下,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扫了众人一眼,目光淡淡地掠过沈傲雪——沈傲雪正偏着头看别处,根本没有看她。   莫桑晚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各位峰主在此聚会,怎么也不告知我一声?好歹现在,我也算是——代掌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秦远峰身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秦峰主,你见到我,为什么没有行礼?”   秦远峰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这人什么意思。不过是当年莫桑晚还算他门下弟子的时候,自己曾经因为她见到自己不行礼这件事,对她很是不待见。如今这人一朝得意,便反过来拿这个恶心自己。   秦远峰本想回一句“你原是我门下弟子,徒弟见了师傅,应该先行礼”,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光是想到莫桑晚曾算在自己门下,他就觉得——   恶心。   沐清姿倒是第一个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代掌门?我怎么不记得玉尘宗有这么一个职务?”   玉决明马上接话,一本正经地补充:“建立宗门以来,就没有这个职位。”   秦远峰这才冷哼一声,终于说出了口:“再说了,我们认玉清子做掌门,可不是因为他在那个位置。想做玉尘宗的掌门,是你先要配得上这个位置,才去做。而不是你做了什么掌门,才让大家对着你下跪。这你都不懂?”   莫桑晚听完这些话,倒也不恼。   她提起手里的灯笼,似乎在专心致志地看着里面跳跃的烛火,语气依旧不咸不淡:   “我现在,不已经是场所有人里最强的了吗?实力为先,你们当然应该敬我。”   沐清姿实在没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各位峰主,这位弟子的文化课,到底哪位教的?快快站出来。”   玉决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莫桑晚的眼神骤然一厉。   那狠戾只出现了一瞬,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重新归于平静。   她放下灯笼,淡淡地说:   “我不过是来传慈济真人的命令——送你们去玲珑塔罢了。”   “什么?!”   沐清姿仿佛听到了有生以来最可笑、最讽刺的笑话,声音都变了调。   秦远峰更是气得不行,猛地站起身来:“我们要是不去呢?”   夜风穿过亭子,灯笼里的烛火晃了晃,明灭不定。那光映在莫桑晚脸上,将她的五官照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   她笑了。   “那——我就要对不起各位了。”   玉决明第一个动了手。   她在修仙界中的实力,本就不低,虽然这一击未用全力——毕竟她并不想真的杀了莫桑晚——但威力已不容小觑。   可莫桑晚连动都没有动。   一股无形的气劲从她身上荡开,轻描淡写地将那道攻击弹开了。   所有人的神色,在那一刻,才真正为之一震。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莫桑晚又是一波气劲荡开。那股力量撞上众人的胸口,起初并不觉得有什么,可下一瞬——   体内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了,再也调动不起来。   慌乱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意识就已经模糊了。   一个接一个,软倒在地。   沈傲雪倒下的时候,莫桑晚动了。   她瞬间移到了沈傲雪身边,伸手稳稳地接住了那个即将摔落的身体。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沈傲雪——那张她不知道在心底描摹了多少遍,朝思暮想多年的,那张清绝的脸。   莫桑晚抬起手,指腹很想轻轻触一触沈傲雪的脸。   可她的指尖微微发颤。   那只手,终究只是悬在沈傲雪脸颊上方,想落下去,又终究还是不敢。   ……   众人醒来时,已经在玲珑塔内了。   那些曾经锁过妖的法器,如今悉数用在了他们身上。冰冷的铁链缠着手腕、脚踝,灵力被压制得死死的,连动一动都要费好大的力气。   沐清姿环顾四周,苦笑了一声。   “诸位,咱们这个……算不算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秦远峰“哼”了一声,语气里全是愤懑:“什么报应?当初要建这里的又不是咱们,还不是那慈济真人——”   “可这么多年,我们默认了这座塔的存在。”沈傲雪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怎么不算是帮凶?”   众人沉默了下来。   牢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莫桑晚提着食盒走了进来,打开牢门,将饭菜一碟一碟地放在地上。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峰主,千万不要自责。”她直起身,看向沈傲雪,语气里竟然带着几分温柔,“你们在这里,才不算什么报应。不过是——你们加在一起,都不是我的对手罢了。”   秦远峰咬着牙问:“你到底用了什么邪术,才有了现在的修为?”   莫桑晚一脸大为不解的表情,甚至微微皱了皱眉。   “邪术?这明明才是正途。”她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像是在讲述一个她深信不疑的真理,“所有的人,都有走上巅峰、打破自己修炼瓶颈的机会,去那从来都觉得没有机会到的高处看一看——这怎么能是邪术?这明明是慈济真人带给世间最大的……希望。”   她说完,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懒得再解释,摆了摆手:“反正你们也没多少时间了,我何苦与你们计较这些。”   转身要走,她又停了一下。   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沈傲雪一眼。   那目光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有眷恋,有不舍,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你放心,”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不会有事的。慈济真人念我一片真心,已经答应——你我的婚事了。”   “什么?”沐清姿脸上满是恶心,差点没吐出来。   沈傲雪终于抬起头,真正地、认真地看了莫桑晚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几乎没有什么情绪。   “早知如此,”她说,“当初,我真的不该救了你。”   莫桑晚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她猛地冲过来,一把掐住了沈傲雪的脖子。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此刻却像一把铁钳,死死地箍在沈傲雪的喉间。   沈傲雪没有挣扎。   她只是看着莫桑晚,眼睛一瞬不瞬,倔强得像一块石头。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呼吸困难到嘴唇都在发抖,可她一个字都没有说,没有求饶,没有示弱,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莫桑晚的手在发抖。   她在克制。   克制着不让自己真的掐下去。   终于,她松开了手。   沈傲雪猛地咳了几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莫桑晚背过身去,没人能看到她的表情,只有她的声音传过来,低低的,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沙哑:   “无论你愿不愿意,都注定是要和我在一起。”   她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甬道尽头。   沐清姿赶紧凑到沈傲雪身边,手忙脚乱地检查她的脖子:“你没事吧?疼不疼?那个疯子……咱们玉尘宗还真是风水不好,怎么净出一些疯子——”   沈傲雪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牢房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咔……咔……”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众人被吸引了注意力,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墙角的一块砖,一点一点地往外松动,缝隙越来越大,然后——被从外面小心翼翼地推开了。   一只手从洞口伸了进来。   那手灰扑扑的,还沾着泥土。   众人还没搞明白这是什么情况,就看见一个身影从那狭窄的暗道里狼狈地爬了出来——灰头土脸,头发上挂着蜘蛛网,衣服也蹭破了好几处。   清风。   她爬出来以后,一抬头,看见牢房里的一群人,双方同时愣住了。   然后清风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天啊——”她压低声音,可语气里的激动怎么都压不住,“我可真是个天才!”   她拍着身上的灰,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万幸我在藏经阁的时候什么都看了些,万幸我看到了玲珑塔当年的建造图纸,万幸啊——我这个小天才到现在都能记住这条暗道怎么走!”   众人面面相觑。   沐清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暗道?这里怎么会有暗道?”   清风挠了挠头,想了想:“我想可能是谢怀慈最开始的计划,是把妖关在这里以后,自己方便把它们弄出去炼化。可是没想到自己后来重伤了,再也没机会用上这条暗道了吧。”   她说着,已经开始动手帮众人解那些锁链,动作又快又利落。   “先不说这些了,你们快跟我走吧。”   她抬起头,表情忽然变得极其严肃,声音也沉了下去:   “谢怀慈……他真的是疯了。他想——他想把你们,都变成傀儡人。” 第106章 玉尘宗宗门内乱(下):“傀儡人?”\r\n\r\n沐清姿显然没听懂这个词的意思,眉头拧成一团。\r……   “傀儡人?”   沐清姿显然没听懂这个词的意思,眉头拧成一团。   秦远峰也皱起了眉,沉吟片刻,开口问道:“是不是类似……要控制魂魄那种?可我们几个峰主的修为现在已是不低,那些操控鬼魂野鬼的方法,对我们根本不管用啊?”   清风的表情更为难了。她斟酌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找一个不会吓到所有人的说法,最终还是一咬牙,低声说了出来:   “谢怀慈研究出了一种新的方法,可以操纵傀儡人——而且,不限制被操纵人的修为。”   众人脸上皆是一愣。   清风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说,声音压得更低了:“大概的意思就是……先扒了你们的皮,挖出你们的内丹,再用他特制的丹药喂养一段时日。最后,就会出现一个……完全听他话的傀儡人。”   “什么?”   有人没忍住,低呼出声。   清风没有停:“而且,这种傀儡人,不仅可以继承你们的修为,还能继承你们的记忆——可以说,会继承你们的一切……”   牢房里安静了下来。   众人都感觉,此刻自己,仿佛被一种巨大的荒谬和寒意同时攫住,一时失语,都很难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此刻心中的震惊。   玉决明率先打破了沉寂。她刻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些,扭头看向沐清姿,故意笑了笑:   “那好啊。那看来,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我对你的爱,都还是会被继续继承下去的。”   沐清姿轻轻瞪了她一眼,可嘴角到底还是弯了一下。   气氛倒真的因为这句话,淡了几分沉重。   玉决明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心的感慨:“不得不说,发自肺腑地说一句——这个谢怀慈要是走了正道,那还真是个人才。就他研究出来的这一套,顶级医修都做不到。我也是……自愧不如,自愧不如啊。”   秦远峰听了这话,似乎也想起了一些久远的,宗门往事。他的目光落在虚空里,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谢怀慈当年,修仙的底子虽然不好,可胜在本性纯良。聪明、善良。就算修为恐怕永远不会成为顶级,可他只要保持本心,假以时日,也是有希望取得大成就的。甚至……做玉尘宗的掌门也不是没可能。毕竟,选掌门,不是只看实力。”   几位峰主听完,都没有说话。   清风听他们还有心思在这里聊天,实在是急的不行:“咱们……要不还是赶紧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众峰主却不见着急的样子。   玉决明摇了摇头:“我们现在这个样子,出去也做不了什么。所以——你先去我的药庐,找几味药来,我们先把身上的症状解了。”   清风瞪大了眼睛:“啊?谁?我吗?现在药庐可是宗门看管最严格的地方,毕竟谢怀慈天天都在那里……我去那里,那我不是自己找死……”   众位峰主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清风终于败下阵来,认命地叹了口气:“我可真是……哎,作孽啊!”   她没把话说完,转身钻回了暗道。   ……   清风一走,玉决明就先冲着沈傲雪抱了抱拳,一脸正经地说:“沈峰主,恭喜啊,好事将近,大喜。”   沐清姿一巴掌就拍在玉决明肩上:“你够了啊!开玩笑也不看时候。”   玉决明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烂桃花也是桃花啊。”   沐清姿又瞪了这人一眼:“对!你就是我此生最大的烂桃花!”   玉决明也不恼,还是笑。   氛围倒真的放松了下来。众人这才各自找了位置,闭目打坐,牢房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玲珑塔内再次喧哗起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铁链拖地的声音刺耳地响着。有人被押送进来——竟然莫桑晚亲自押的,想来应该是个人物,就这么被关进了众人对面的牢房。   那人似乎受了重伤,浑身是血,半死不活地被人扔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也看不清模样。   众人对视一眼,心中各自有了猜测。   又过了一阵,暗道方向传来熟悉的响动。   清风从那个洞口再次爬了出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她一落地就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你们不知道我弄到这些药有多不容易!药庐外面全是人,我差点被抓住——还好我机灵,从后窗翻进去的,又翻出来的时候把鞋都跑掉了一只……”   她正说着,对面牢房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沙哑的、虚弱的,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沉稳。   “药,分我些。我和你们一起走。”   清风一愣,扭头看向对面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人影:“你是谁啊?我为什么要给你药?”   秦远峰抬手拦住了他:“哎,先别急。现在能被关在这里的,最起码都是反对谢怀慈和莫桑晚的人。换言之——都是同道中人。”   他说着,从清风带来的药里分出几份,准备递过去。可当他看清对面那人的模样时,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你……你是妖?”   纵青川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血从额角流下来,糊住了半边眼睛,可她的目光依然清明而冷静。她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不大:   “我认识你,秦远峰峰主。”   秦远峰被这人一口叫出了名字,很是意外。   纵青川又转向其他人,一个一个地辨认,一个一个地叫出名字。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明显在忍痛,可语气始终平稳:   “我当然认识你们。毕竟这个玲珑塔,当初就是我带人劫的。”   沐清姿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就是那晚打伤我的那只——白毛狼王?”   纵青川点了点头:“是我。不过,我现在能通过你们的样子猜到你们的名字,倒是最近才知道的。”   沈傲雪忽然开口,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你认识鹿然。”   纵青川闻言,竟然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一闪而过,却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意味。   “难怪我们尊上,一直介意沈峰主的存在。”   玉决明适时插话:“对面这位,怎么称呼?”   纵青川简单报了家门,然后收敛了所有的表情,语气骤然严肃起来:   “我们现在,必须合作。”   秦远峰皱了皱眉:“和……和妖合作?”   纵青川没有在意他语气里的那点犹豫,开始简短地同步后来发生的事情——鹿然逃亡时的情况、大阵的情况、回到妖族后的情况、褚星辞生子渡劫、鹿然以身抵挡天雷、再到现在的妖族水脉被污染、狼族出事、自己是如何落入莫桑晚手中的……   众人听完,面上皆是一惊。同时,也赶忙把玉尘宗这边的情况简要同步了一遍。   然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许久,秦远峰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苍凉:“我崇拜敬重了这么多年的人,竟然真的是个……疯子?”   沐清姿的关注点却在另一边,她的声音都在发飘:“天啊……鹿然竟然真的就是那上古麒麟?”   玉决明沉声道:“傀儡人、水源、灵脉、大阵……谢怀慈还真的是要干票大的。”   而清风的最大震撼,却是另一件事。她张着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才这么段时间没见,鹿然居然都已经有孩子了?还是和那妖尊的?她俩岂不是很早以前就已经在一起了?她俩到底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我的天——生孩子这么大的事儿!这杯喜酒我居然没有喝到!”   此言一出,众人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齐齐看向了沈傲雪。   烛火昏黄,映着她的侧脸。   她的眼眶渐渐泛红,那红很浅,却怎么都藏不住。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悲伤的痕迹。   然后,她温柔地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缕秋风吹过水面,不留痕迹,却让人心里莫名地跟着酸了一下。   “是啊,”她说,“居然没有机会当面恭喜她。”   秦远峰再不犹豫,将丹药递给了纵青川:“你和我们一起走。”   ……   众人服下丹药后,感觉恢复了不少。   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虽然远未回到巅峰,但至少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状态。   他们跟着清风,从密道鱼贯而出。   出来后发现,外面已是深夜。   月光冷冰冰地铺在地上,将一切都染成了青灰色。夜风带着潮湿的凉意,吹在人脸上,让人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可出去之后要去哪里,众人却产生了分歧。   秦远峰第一个开口:“我们应该去通知修仙界众人——”   话没说完,他自己就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决定。   “现在修仙界到处都是谢怀慈的爪牙。那些人为了利益,以谢怀慈马首是瞻。就算知道了真相……恐怕也不会反抗。”   纵青川说:“你们和我回妖族吧。”   众人互相看了看,没有人接话。   沐清姿苦笑着开口:“我们的身份,毕竟尴尬。现在既是玉尘宗的逃犯,又是妖族过去的旧敌……去了妖族,只怕也是——”   “你们应该相信我们尊上。”纵青川打断了她,语气笃定,“或者说——你们,要相信鹿然。”   众人明显被这句话,说的动了心。   夜风却好像忽然变了方向。   一阵整齐的、沉重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黑暗里,无数人影从夜色中浮现。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眼神空洞无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具具被丝线牵引的木偶。   傀儡人。   不知何时,已经将他们团团包围。 第107章 宋柔儿:妖族。\r\n\r\n得知纵青川被莫桑晚带走的消息时,褚星辞大怒。\r\n\r\n……   妖族。   得知纵青川被莫桑晚带走的消息时,褚星辞大怒。   随手拿起了桌上的茶杯,用力的摔在了地上。   她没有说话,可整座大殿的空气都冷了下来。   耀武和扬威几乎是本能地同时跪下,膝盖撞在青石地面上,闷响两声。   “尊上!”扬威的声音又急又燥,眼眶都红了,“请让我和哥哥去把纵青川大王带回来!那莫桑晚算什么东西,也配动我们狼族的人!”   耀武没有出声,只是重重叩首,额抵地面,脊背绷得笔直。   褚星辞缓缓抬了抬眼:“当然。”   涂山娆坐在一旁,手里的团扇不摇了。   她那张风华绝代的脸上,笑意一点一点地收干净,露出底下罕见的冷厉。眉眼还是那张眉眼,身段还是那副身段,可此刻她懒懒地靠在那里,竟让人觉得像一把出鞘三分的好刀,寒气从骨子里往外渗。   “我九尾狐族,”她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同去。”   说罢,她抬起眼,扫了一圈在场众人,嘴角还微微弯了一下。   禄铜儿正把最后一块排骨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嚼,含混不清地说:“想想你和玉清子小道士的一年之约,早就过了。现在嫂子也生完孩子了。”   他咽下去,擦了擦嘴,看向褚星辞和鹿然。   言下之意,谁都听明白了。   褚星辞与鹿然对视一眼。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两个人几乎同时点了一下头。   是啊,事情总要解决。而现在——时机已到。   妖族水源被污染,族人无故发狂、暴起伤人,所有祸事的根源都在玉尘宗,都在谢怀慈身上。再拖下去,只会更糟。   禄铜儿从怀里摸出一面古朴的铜镜——映天鉴。   他托在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是玉清子小道士当时留给我解闷儿的。”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怀念,“说是让我无聊的时候看看外面的热闹。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他指尖一弹,灵力注入镜面。   铜镜嗡地一颤,镜面上泛起水波般的涟漪,随后,画面一幅接一幅地浮现出来——   妖族的领地,水源浑浊发黑,尸体漂浮在水面。有族人双目赤红,撕咬着身边昔日并肩的同伴,被制伏后仍在嘶吼,口吐白沫。   玉尘宗也好不到哪里去。山门前的广场上,数十个傀儡人列阵走过,杀气腾腾。更远处的练功场上,也有弟子忽然发狂,拔剑砍向同门,鲜血溅在“清修之地”的石碑上。   画面再转。   人间。   城镇的街道上浓烟滚滚,百姓四散奔逃。大阵的纹路碎裂了大半,残存的光芒明灭不定,连最基本的守护都做不到。唯有那些平日从不现身的山神、精怪,还在苦苦支撑,用残存的力量护住一方百姓。可他们的身形已几近透明,显然撑不了太久。   鹿然看着那些画面,喉头发紧。   她想过情况会很糟,但没想过会这么糟。   这不是两族相争,不是宗门内斗,这是真正的——   天下大乱。   如果不马上处理,一切只会继续恶化,直到无可挽回。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展开那张地图,铺在桌面上。   众人围拢过来。   山川、河流、灵脉、大阵节点,所有的一切在眼前铺展开来。鹿然的目光从一端扫到另一端,从妖族到修仙界再到人间,一遍,又一遍。   终于,她抬起头。   “现在的祸事,归根到底,我们要做两件事。”她的声音不大,却稳,“第一,尽快重启大阵。”   “大阵重启之后,会带走世间污秽,将一切拨乱反正。水源、傀儡人、暴走的众人,包括那些我们还没发现的隐患——全部会被涤清。”   “第二,”她顿了顿,“解决制造了眼前这一切的人。”   说完,她轻轻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很轻,却仿佛压着千钧的重量:“到底……还是没能避免生灵涂炭。”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   鹿然偏头,看见褚星辞正看着自己。   “这不是你的错。”褚星辞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落进鹿然心里,“我和你一起面对。”   鹿然心头一暖,眼眶微涩。她用力回握了一下,然后松开,目光重新变得清明。   “三娘,”她看着褚星辞,语气郑重,“妖族现在的情况,需要你去坐镇。重启大阵——毕竟是我们三个的责任。”   说话间,耀武和扬威同时抱拳:“尊上,我们和鹿奶奶同去。您放心。”扬威抬脸,眼里的急躁已经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铁了心的决绝,“我们还要亲自把纵青川大王,完好地带回妖族。”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破空而至。   神剑悬停在众人面前,剑身嗡鸣不止。大郎和二郎的身影从剑中浮现,比之前又凝实了几分。大郎伸出手,隔着半寸的距离,在褚星辞肩头轻轻拍了一下,动作温柔而郑重。   “妹妹放心,”大郎说,“我们也和妹夫同去。”   二郎跟着点头,难得没有贫嘴,只是认真地补了一句:“妹夫,我们替你看着。”   褚星辞看了鹿然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不舍,有担忧,有一种“你答应我的事必须做到”的执拗。   鹿然弯了弯嘴角,伸手将褚星辞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放心吧。我不会再逃避——所有需要我面对的责任。我们……都会好好的回来。”   褚星辞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手从自己耳边拉下来,握在掌心里,用力地、狠狠地握了一下。   然后松开。   “去吧。”她说。   两个字,干脆利落。可尾音里那一点几乎听不出的颤,出卖了她。   鹿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过身。   禄铜儿已经现出貔貅真身——四蹄踏火,鳞甲生光,威风凛凛地伏低身子。   鹿然、耀武、扬威、大郎二郎的魂体连同神剑一跃而上。   “走。”   禄铜儿仰头一声长啸,四蹄腾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撕裂夜色,朝玉尘宗的方向疾驰而去。   褚星辞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金光一点一点变小,最终融进天际。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身后的侍女小心翼翼地上前禀报事务,她才缓缓收回目光。   “走吧。”她对涂山娆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妖族的事,也一样不能落下。”   ......   回玉尘宗的路上。   禄铜儿的速度极快,风声在耳边尖啸,山川河流在脚下飞掠而过。   可没有人有心情欣赏。   放眼望去,满目疮痍。   曾经阡陌纵横的田野,如今大片荒芜,庄稼倒伏,无人收割。村庄的屋顶塌了大半,有些还在冒着余烟。河道里漂着死鱼,水色发黑发臭。偶尔看见几个活人,也是神色惶惶,拖家带口地往南逃。   更麻烦的是,沿途不断有小股傀儡人袭击。   它们从草丛里、从废墟后、从山坡上无声无息地涌出来,动作整齐,战力不低,眼神空洞无物,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打退一批,又来一批,杀不完,赶不尽。   鹿然不得不一次次催动灵力,用大阵的金光将它们震退。   临近玉尘宗山门的时候,禄铜儿忽然减速。   “你们看——”他抬起一只前蹄,指向远处。   月光下,那座高耸的藏经阁孤独地矗立在山腰上,四周黑压压地围满了傀儡人。   它们的头齐齐朝向藏经阁,一动不动,既不进攻,也不退去,就那么静静地、死死地围着。   扬威趴在禄铜儿背上,眯着眼看了半天,小声嘀咕:“鹿奶奶,那些傀儡人围着那里干什么?里面有什么宝贝吗?”   耀武也凝神看了看,眉头紧锁:“而且它们就这么围着,不攻进去……像是在忌惮什么。”   鹿然心里一动。   藏经阁内,除了藏书,就只有一样东西——那个“人”。   宋家少女。   “它们不是不敢攻,”鹿然慢慢说,“是不能攻。谢怀慈不会让它们毁了那里面的。”   她收回目光,拍了拍禄铜儿的脖颈:“落下去。落在藏经阁门口,傀儡人不敢靠近的范围。”   禄铜儿一声低吼,俯冲而下,稳稳地落在藏经阁前的石阶上。   扬威跳下来,看着几步之外那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傀儡人,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鹿、鹿奶奶……它们真的不会攻过来吗?”   鹿然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放心吧。谢怀慈不会让它们过来的。”   说完,她抬脚,朝藏经阁的大门走去。   她的手刚碰到门环,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鹿然!”   一个身影猛地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抱得死紧,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你怎么才来啊!”清风的声音又急又带着哭腔。   大郎和二郎从神剑里飘出来,看着这一幕,对视一眼,啧啧啧地摇起头来。   “妹夫啊,”二郎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的调侃,“这个,我们回去可是要向我妹妹如实汇报的啊。”   鹿然哭笑不得地把清风从自己身上扒下来,往后退了半步,这才看清门内的情形。   沐清姿、秦远峰、沈傲雪……几位峰主都在。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衣袍上沾着血污,神色疲惫,但目光还算清明。   鹿然心头一沉,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然后顿住了。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她看向清风,又看向几位峰主,眉头越拧越紧。   禄铜儿探着脑袋往里瞅了瞅,忽然“咦”了一声:“怎么没有看到玉决明玉峰主啊?”   话一出口,激动的清风安静了下来。   几位峰主脸上的表情也变了——沐清姿低下头,秦远峰别过脸去,沈傲雪的目光沉了沉。   鹿然心里咯噔一下。   “你们……先进来再说。”清风侧身让开,声音低了下去。   鹿然迈过门槛,踏进藏经阁的那一刻,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阔别这么久,这里的一切还是老样子。高大的书架林立,烛火昏黄,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墨香的熟悉气息。只是这里,再不会有付春朝,随意找个地方,就懒散的睡去的样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转向清风。   “玉峰主……到底怎么了?”   清风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不愿回想的画面从喉咙里挤出来。   鹿然这才知道傀儡人到底是什么,到底,是怎么来的。   清风顿了顿,声音开始发颤:“当时,我们被那些傀儡人困住,情况凶险。那些傀儡人……战斗力本来就很强。可更可怕的是,很多人、很多人都是我们昔日的同门。我们……我们下不去死手。”   鹿然攥紧了拳头。   “我急中生智,想到藏经阁外人进不去,正好可以先去避一避。我们一边抵挡傀儡人的攻击,一边往藏经阁方向移动……”   “玉峰主和纵青川……”清风的声音终于有了哭腔,“她们为了掩护我们进藏经阁,为我们垫后。可她们现在怎么样了,我、我也不知道……”   沐清姿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   沈傲雪轻轻揽过她的肩膀,将她拢进怀里,手掌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然后,她抬起眼,轻飘飘地看了鹿然一眼。   耀武和扬威的脸色已经白了。刚才听到纵青川无事的消息,他们的心才刚刚放下,此刻又被狠狠地揪了起来。   扬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郎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幽幽地开了口:“修仙界的人,怎么玩得比我们妖族都妖啊。”   二郎赶紧跟上,一脸心有戚戚:“是啊,尤其对自己人,下手都这么狠。”   秦远峰冷哼一声:“自己人?这天下……有谁还能算是谢怀慈的自己人?”   他的话音刚落,藏经阁深处,有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月光投下的影子,后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从虚到实,从淡到浓,最终化作一个女子的模样,站在书架之间,衣裙无风自动。   鹿然一眼就认出了她。   正是她当时通过藏经阁最后考试时,遇到的那个少女。   “好久不见。”那少女微微颔首,声音如泉水漱石,清清泠泠。   鹿然轻轻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知道她的全名。嘴唇动了动,只吐出一个“宋”字,就卡住了。   那少女似乎毫不在意,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丝淡淡的、满意的笑意。   “宋柔儿。”她说。   禄铜儿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忽然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哦——你就是那个谢怀慈的自己人!”   众人都愣了一瞬。   然后,气氛微妙地沉了下去。   所有人都知道,所有的事情都与这个女子无关。可是造成眼前这天下大乱的谢怀慈,又可以说,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她才走上这条绝路的。   道理归道理,感情归感情——在场的人,很难对眼前的少女有什么热情的态度,甚至,很难有什么好感。   宋柔儿面上浮起一层愧色,像是被那些沉默的目光刺了一下。她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此事因我而起……我随你们同去。”   鹿然看着她,却笑了。   “谢怀慈的错,”鹿然说,语气平淡却笃定,“是谢怀慈自己的。你不要自责。”   耀武和扬威对视一眼,实在忍不住了。扬威小声嘟囔:“鹿奶奶,你这也太……”   鹿然摇了摇头,打断了他:“我现在再回想我们在藏经阁的那段经历,只觉得,确实是受了你不少照顾。就说刚才我们能顺利进来——也多亏了掌管这里的你,愿意接纳我们。”   宋柔儿抬起头,看着鹿然,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那个笑容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当日,”她缓缓开口,声音像隔了一层薄雾,“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再醒来,不知怎么,就成了灵体,借着藏经阁的力量,存在于此。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还算不算是活着。”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向很远的地方。   “后来,付春朝来答藏经阁最后一题。再见到他……我很意外。我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他。”   鹿然轻声问:“我其实一直很好奇,付师兄最后一道大题……你问了他什么?”   宋柔儿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里,她的面上终于浮现出清晰的、毫不掩饰的伤感之色。   “他那时才明白,自己不过是靠着涂山娆的妖丹苟活。”她说到这里,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问他,若是早知道后面这些事,是否还会来我家族退亲?”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眶微红。   “他说——退婚之事,我自是不悔。但因为一人之情爱,毁了那么多人的性命,我……也自是有罪。”   鹿然听完,难过地笑了。   “付师兄那个时候应该,”她说,声音很低,“就已经……不想活了吧。”   她当然懂那种感觉。就像她当年回忆起过往种种,巨大的愧疚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她的喉咙,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是错的。   藏经阁内一片沉默。   烛火跳了跳,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就在这时——   藏经阁外,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门窗,穿透了书架,穿透了所有人耳中的寂静。   带着一丝冷笑,几分讥诮。   “鹿然,”莫桑晚说,“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第108章 玩笑里的承诺:耀武和扬威听到莫桑晚的声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r\n\r\n扬威第一个冲……   耀武和扬威听到莫桑晚的声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扬威第一个冲了出去,耀武紧随其后。   众人也鱼贯而出,在藏经阁前的石阶上站定。   莫桑晚就站在百步开外,一身素白衣裙,长发垂肩,面容在月色下显得白皙得近乎透明。她微微歪着头,目光落在藏经阁的大门上,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眼神像在看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不急不躁,带着一种笃定的、猫戏老鼠般的从容。   夜风拂过她的衣袂,她却纹丝不动,整个人像一株开在坟头的白花,美则美矣,却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阴湿之气。   “莫桑晚!”扬威一见到她,眼睛都红了,声音又急又怒,“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玉尘宗在场的所有人!恨不得都曾你照拂过你!你倒好,恩将仇报,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莫桑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仍旧落在藏经阁的方向,语气淡淡的:“哦,是吗?那倒是要谢谢诸位的用心提携了。”   那语气里听不出半分谢意。   她终于慢慢转过头,环顾了一圈从门内走出来的众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不咸不淡。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秦远峰身上。   “秦峰主,”莫桑晚开口,声音不急不慢,“老掌门让我来问问你——你可愿回玉尘宗,继续做你的峰主?只要你肯回来,老掌门说,既往不咎。”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看不出什么温度。   “毕竟,老掌门说了,你曾经……最崇拜的就是他。”   秦远峰的脸色一下子沉到了底。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猛地踏前一步,声如洪钟,一字一顿——   “放、肆!”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开,震得藏经阁檐角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秦远峰挺直了脊背,那张一向古板严肃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容亵渎的正气。他的目光如炬,直视着莫桑晚,声音沉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   “我秦远峰,自始至终,敬的是天地正道,守的是本心良知!我尊重玉尘宗的门规,是因为那门规教人向善、教人持正;我尊重天理,是因为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我从来不是他谢怀慈的信徒,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更不可能是!”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更沉了几分,像是千钧重锤一下一下砸在每个人心上:   “一个人值得敬重,不是因为他站在高处,而是因为他配站在高处。谢怀慈——他从来就不配!”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夜色里回荡开来。   所有人的心中都为之一振。   沐清姿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沈傲雪微微点头,就连鹿然都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叫了一声好。   秦远峰这个人,平日里古板刻薄,墨守成规,从不逾矩半步,有时甚至让人觉得迂腐。可正是这样的人,在最关键的时刻,守住了最不该被撼动的东西。   莫桑晚听完,有一瞬间没有接话。   她站在那里,月光落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神似乎放空了一瞬,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那沉默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   可鹿然注意到了。   然后莫桑晚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了沈傲雪身上。   那眼神忽然就变了。   方才的冷淡、从容、漫不经心,在这一刻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些藏得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过来。”莫桑晚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命令,又像是在请求,“我这边。”   沈傲雪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那无视是彻底的、决绝的,不是刻意回避,而是真的……当她不存在。   莫桑晚盯着沈傲雪的侧脸,盯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在夜风中散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可笑着笑着,她的眼角忽然泛起了光——泪光。   她没有去擦。   就那么笑着,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两条蜿蜒的银线。   “果然啊,”她终于止住了笑,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这天下情爱,是最误事的。”   她抬起手,用手指慢慢抹去脸上的泪,动作极慢,像是在抹去什么最后的不舍。   “老掌门如此,我也是如此。”她放下手,目光重新变得冰冷,“早拆了这藏经阁,何苦会有眼下的麻烦。”   话音落下,她再没有半句废话。   抬手,挥下。   无数傀儡人从夜色中涌了出来。   莫桑晚退后几步,倚在一棵枯树上,双臂抱胸,微微歪着头,嘴角噙着笑。   那笑容里没有紧张,没有焦急,只有一种看戏般的从容与享受。   像是在欣赏一场自己亲手导演的演出。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傀儡人如潮水般涌来,数量多得让人头皮发麻。它们没有痛觉,没有恐惧,不知疲倦,前赴后继地扑上来。   沐清姿的剑光如匹练般横扫,将最前排的几个傀儡人斩退。可更多的傀儡人立刻填补了空缺,像是永远杀不完。   秦远峰双掌齐出,灵力化作一道无形的气墙,将一批傀儡人震退数步。可他的灵力尚未完全恢复,这一击之后便觉胸口发闷,气息翻涌。   沈傲雪剑走轻灵,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在傀儡人的关节要害,可她的剑刚刺穿一个,身后便有另一个扑上来,逼得她不得不回剑格挡。   众人一时之间,自顾不暇。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清风的声音都变了调,她的修为本就最弱,此刻已是险象环生,额角被傀儡人抓出一道血痕。   大郎和二郎在神剑中急得团团转:“这些傀儡人怎么打不完啊!”   其实,倒也不完全是因为打不完。   论单打独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远在这些傀儡人之上。可问题是——数量太多了,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而且更让人束手束脚的是,这些傀儡人的面孔,很多都是他们认识的。   沐清姿一剑刺出去,剑尖在距离一个傀儡人咽喉三寸处猛地停住——那张脸,分明是当年与她同期入门的小师妹。   就这一犹豫,那傀儡人便挥爪扑来,险些抓破她的面门。   秦远峰一掌将面前一个傀儡人震飞,可下一瞬他的目光便僵住了——那傀儡人穿着玉尘宗内门弟子的衣袍,论起来,还曾是秦远峰教授过的弟子里,非常优秀的一个。   “你们快收起那些没用的妇人之仁吧!”   扬威的声音从战圈另一头炸开,又急又燥,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气。他和耀武没有半分犹豫,出手便是杀招,每一掌每一剑都直奔要害,毫不留情。   “它们现在!只是披着你们认识的!那些人的皮囊罢了!”扬威一掌拍碎一个傀儡人的头颅,那头颅裂开的瞬间,没有血,只有灰黑色的粉末散落,“你们再不动手,死的就是我们!”   耀武的声音紧随其后,沉稳却不容置疑:“你们觉得,他们会愿意自己死后变成这副样子、被人操控吗?你们不是在杀他们——你们是在超度他们!”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   终是咬了咬牙,不再犹豫。   杀招既出,傀儡人的数量开始肉眼可见地减少。它们虽然悍不畏死,但毕竟修为参差不齐,在真正的高手面前,终究只是消耗品。   战局渐渐有利了起来。   就在众人以为即将稳住局面的时候——   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至。   那剑气又快又准,裹挟着凛冽的杀意,直直地朝扬威的后心刺去。   扬威正在与面前的傀儡人缠斗,根本来不及闪避。耀武余光瞥见,瞳孔骤缩,猛地扑过去将弟弟推开——   “噗——”   剑气擦着扬威的肩胛划过,带起一蓬血雾。扬威闷哼一声,踉跄了几步,肩上已是一片殷红。   “谁?!”扬威捂着肩膀,猛地转头。   可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数道灵气化剑已经从四面八方射来,嗖嗖作响,密如急雨。   众人慌忙躲避。沐清姿的衣袖被削去一角,秦远峰的手臂被划出一道血痕,清风的发髻被剑气削散,长发披落下来。虽然没有致命伤,但每个人的身上都或多或少挂了彩。   月光下,傀儡人潮中,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步履平稳,不急不慢,穿过层层叠叠的傀儡人。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玉决明。   可那双眼睛里——   却再也没有光。   那双曾经灵动狡黠、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看不见底,也看不见任何情绪。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角没有弧度,眉头没有皱起,像一尊被精心雕刻的木偶。   不。   比木偶更可怕。   木偶至少还有匠人留下的痕迹,而她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皮囊,和皮囊之下不知被什么驱使的……空壳。   众人的动作在同一瞬间停住了。   沐清姿的剑垂了下来,手腕在发抖。   秦远峰的双掌僵在半空中,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傲雪的目光沉了下去,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清风捂住了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就连大郎和二郎都沉默了。   “怎么?”   莫桑晚的声音从远处悠悠地飘过来,带着一种残忍的、漫不经心的笑意,“不认识咱们玉峰主了?”   她从枯树上直起身,慢慢踱了几步,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啊,我想你们这里的很多人,可能都还不知道这些傀儡人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我这会儿心情好,正好给你们展开讲一讲。”   “傀儡人——要先扒了皮,挖出内丹,再用特制的丹药喂养一段时日。修为越高的人,这个过程越是痛苦,但好在,痛苦过后,战斗力也是最好的。”   她歪着头,欣赏着众人脸上的表情。   “你们是不知道,她这个傀儡人做好的时候,我都觉得这个作品……实在是漂亮。”   她顿了顿,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一种纯粹的、赤裸裸的残忍。   “所以说啊,修为高的人,就是好用。养出来格外结实,打起来也格外顺手。”   沐清姿的眼泪已经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没有看莫桑晚。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玉决明身上,像是要把那张空洞的脸看出一点什么来。   莫桑晚注意到了,却没有再理会她。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终于落在了沈傲雪身上。   沈傲雪正瞪着她。   那双一向清冷自持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愤怒、厌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悲哀。   莫桑晚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   “果然。不管是爱,是恨,”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欢喜,“不管是什么……你终于,眼里还是看向了我。”   沐清姿的杀招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她整个人化作一道凌厉的剑光,直直地朝莫桑晚刺去。那一剑裹挟着她全部的力量和全部的恨意,速度快到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鸣。   莫桑晚没有慌。   甚至连眼皮都没怎么抬。   她不紧不慢地往后一退,抬手一招——   玉决明的傀儡人便挡在了她面前。   那双空洞的眼睛依旧没有焦距,可她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动了。剑出鞘,横在身前,稳稳地接住了沐清姿的全力一击。   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沐清姿的剑在距离玉决明胸口三寸处被架住,再也刺不进去。   她的手腕在抖。   不是因为力气不够,而是因为——她下不去手。   面前这个人,可是她的玉决明啊!   可现在,这个人连看她一眼都不看了。   莫桑晚悠闲地站在玉决明身后,甚至还有心情闲聊。   “沐峰主,”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聊家常,“我记得你当年,还是很看好鹿然和沈傲雪的啊。”   沐清姿咬紧了牙,没有答话。   “你不想知道吗?”莫桑晚歪了歪头,“玉决明被做成傀儡前,最后的时候——到底说了什么话吗?”   沐清姿的眼眶猛地一红。   心境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的剑招乱了。   就那么一瞬间的破绽,玉决明的剑已经递了过来。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留情。那一剑又快又准,直直地刺进了沐清姿的腹部,从背后穿透出来。   鲜血喷涌。   沐清姿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嘴里涌出一大口血,殷红的液体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触目惊心。   她单膝跪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血从伤口处汩汩地往外冒。   可就在这时——   玉决明的傀儡人忽然停住了。   她握着剑的手僵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那双空洞的眼睛,缓缓地、缓缓地……低了下来。   落在了沐清姿腹部的血上。   落在了沐清姿满脸的泪痕上。   那目光依旧是空洞的,可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挣扎了一下。   ……   另一边,战局同样胶着。   不是其他人不想过来帮忙——是根本过不来。   耀武和扬威被十几个高阶傀儡人团团围住,脱身不得。那些傀儡人的修为极高,出手狠辣,每一招都是杀招,逼得兄弟二人只能全力应对。   秦远峰、沈傲雪、清风等人也被不同的傀儡人缠住。这些傀儡人的层次明显比之前的高出一大截——有穿着世家大族长老袍服的老者,有戴着掌门冠冕的中年人,甚至还有一些面孔,是他们只在传说中才见过的、早已隐退的前辈高人。   大郎从神剑中飘出半个身子,扫了一眼战场,声音都变了调:“天啊……现在这些傀儡人的数量,谢怀慈是把整个修仙界都变成傀儡人了吗?”   二郎也跟着惊呼:“这些可都是当世大能啊!这得杀了多少人!”   鹿然一边抵挡傀儡人的冲击,一边沉声道:“至少世家大族的,这次应该损失惨重。”   耀武一掌震退面前的一个傀儡人,抽空喊了一句:“那些世家大族不是都追随谢怀慈了吗?怎么还会被做成傀儡人?”   鹿然冷笑了一声。   “谢怀慈可从来没有说过……要原谅那些世家大族。”   耀武心头一凛,不再多言。   ……   莫桑晚像是欣赏一出好戏似的,目光在战场上缓缓扫过,嘴角的笑始终没有落下。   她的视线最后又回到了沐清姿和玉决明身上。   “沐峰主,别难过。”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可说出口的话,又实在是残忍。   “我马上送你们去团聚。”   她抬起手,灵力涌动,催动玉决明的傀儡人——   可玉决明仍旧没有动。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莫桑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又催动了一次。   还是没有反应。   这是她第一次遇到傀儡人不受控制的情况。   沐清姿却没有看她。   沐清姿的目光始终落在玉决明脸上,一瞬不瞬。   她慢慢地、艰难地站了起来,腹部的伤口,血流不止,每动一下就有新的血涌出来。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步一步,朝玉决明走去。   血滴了一路。   她走到玉决明面前,抬起满是血污的手,轻轻地、颤颤巍巍地,抚上了玉决明的脸。   那张脸是凉的。   像深冬的石头,再没有任何温度。   沐清姿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对不起……我以前……对你不好。”   玉决明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那光亮得极短暂,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然后,玉决明的傀儡身躯,终于动了。   右手——遵从着莫桑晚的命令,一把精准的,扼住了沐清姿的喉咙。   沐清姿闷哼一声,面色又白了几分。   可她的另一只手——却忽然抬了起来。   那只手颤抖着、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握住了自己掐住沐清姿的那只右手。   她在阻止自己。   右手要掐,左手在拦。   两股力量在她体内激烈地对抗,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是空的、木的——只有眼眶里那一点微弱的光,明灭不定。   沐清姿被掐得越来越难受,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可她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玉决明的脸,始终是温柔的。   然后——   沐清姿几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虚弱地、一字一顿地说:“你最后……到底说了什么……等我去找你了以后……你要亲自……说给我听。”   ……   远处,耀武和扬威拼了命地想要冲过来,可那些高阶傀儡人像铜墙铁壁一样挡在他们面前,寸步不让。   秦远峰双掌齐出,灵力化作滔天巨浪,将面前的傀儡人震退数步,可更多的傀儡人立刻填补了空缺,像是永远杀不完。   沈傲雪的剑已经快到了极致,每一剑都带着凛冽的杀意,可她的对手的修为,却丝毫不弱于她,缠斗之下,她根本无法脱身。   鹿然更是急的不行,咬紧了牙,可她距离太远,中间隔着数十个傀儡人,她根本过不去。   千钧一发。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沐清姿要撑不住的时候——   沐清姿忽然发现自己脖子上的力道松了。   那只掐着她喉咙的手,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她猛地咳了几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空气涌进肺里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然后她听见了——滴答,滴答。   是什么液体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她抬起头。   玉决明还站在那里。   可她的胸口,插着一只手。   ——是她自己的手。   那只手穿透了自己的胸腔,握住了自己的心脏。   然后,捏碎了。   没有声音,没有挣扎,也没有任何的犹豫。   玉决明的傀儡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脸上依旧没有表情,眼睛依旧空洞。可鲜血仍旧从伤口处,往外渗血,滴答,滴答,落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深色的血泊。   可她再也不会动了。   沐清姿的脑海里,忽然炸开了一个声音。   当时在玲珑塔的牢房里,玉决明那漫不经心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那好啊。那看来,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我对你的爱,都还是会被继续继承下去的。”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一句玩笑。   一句不合时宜的、吊儿郎当的玩笑。   她甚至还在心里骂了一句“没正形”。   可现在她才明白——   那从来不是玩笑。   那些玩笑背后,从来都是玉决明的承诺。   她终于再次站起身,扑过去,抱住了那具已经不会再动的、冰凉的、浑身是血的躯壳。   “玉决明——!”她的声音撕心裂肺,在夜空中炸开,“你这个混蛋——!你给我回来——!”   没有人回应。   只有夜风呜呜地吹过,卷起满地的灰黑色粉末,和那殷红的、怎么也止不住的血。 第109章 轰然倒地:远处还在困战的众人,看到玉决明以那样决绝的方式消散于世,手上的动作……   远处还在困战的众人,看到玉决明以那样决绝的方式消散于世,手上的动作皆是一顿。   天地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可也只是一瞬。   那些傀儡人没有感情,不会伤怀,它们空洞的眼睛里映不出任何悲恸。   沐清姿的眼泪还没落地,便有新的傀儡人从侧面扑上来,利爪直取她的咽喉。   众人在那一瞬间的怔愣之后,几乎同时爆发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眼神交流,可所有人都像约好了一般,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杀招。   剑气、灵光、法术轰然炸开,耀眼的芒焰将周遭的傀儡人逼退数丈。   那短暂的几息,成了他们难得的喘息之机。   鹿然的眼睛已经红了。   她看着玉决明消散的方向,看着沐清姿怀里那具再不会动的躯壳,胸腔里像有一把火在烧。   她要过去——她要亲手杀了莫桑晚。   脚尖刚一点地,一道剑光却比她更快。   凌厉的、雪亮的、带着凛冽杀意的剑光,裹挟着主人全部的愤怒与决绝,直直地朝莫桑晚的面门刺去。   沈傲雪的剑。   莫桑晚明显怔了一下。   她似乎没想到,第一个朝自己出剑的,会是她。   她下意识地后退,脚步快而稳,却始终没有拔剑。   一剑,两剑,三剑——沈傲雪的剑招越来越快,越来越狠,每一剑都奔着要害去。   可莫桑晚只是退,只是躲,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落在沈傲雪脸上。   沈傲雪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那张素来清冷淡漠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怒极、悲极、恨极,所有的情绪混在一起,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颤。   莫桑晚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嘴角竟微微弯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贪恋,有满足,还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终于被看见的欢喜。   她们终于对视了。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沈傲雪的剑尖距离莫桑晚的咽喉不过三寸。   可就在这时,两侧的傀儡人无声无息地涌了上来。   它们从沈傲雪的视线死角扑来,利爪破风,快如闪电。   沈傲雪不得不收剑回防,可还是慢了一瞬——一道爪风擦着她的肩头划过,衣帛碎裂,皮肉翻开,鲜血瞬间浸透了半条袖子。   她闷哼一声,踉跄半步,避开了后续的攻击。   新的傀儡人已经围了上来,四面八方,密不透风。   沈傲雪握紧了剑,正准备强行杀出——   忽然。   一道剑气横扫而过。   不是她的。   那些围住她的傀儡人,那些修为至少是宗门长老级别、生前个个都是修仙界凤毛麟角存在的高阶傀儡人,在那一剑之下,像割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下。   无一幸免。   沈傲雪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看着那些倒地的傀儡人——那些生前跺一跺脚就能让整个修仙界抖三抖的人物,此刻化作了满地的碎屑和灰黑色的粉末。   他们被制成傀儡后,战力比生前只强不弱,数量又如此之多,莫桑晚竟然一剑全杀了。   她的实力,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   可更让沈傲雪想不通的是——她为什么要杀了这些傀儡人?这些可都是她亲手炼制出来的,每一具都耗费了无数心血,每一具都堪称当世最强的兵器。就这么毁了,她心里,一点都不觉得可惜吗?   沈傲雪抬起头,看向莫桑晚。   莫桑晚的脸上没有可惜,没有心疼,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隐隐的、不加掩饰的不耐烦。她皱着眉,目光从那些倒地的傀儡人身上扫过,像在看一堆碍事的垃圾。   “谁准你们,”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来坏我的好事?”   说完,她重新看向沈傲雪。   那双眼睛里的不耐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近乎虔诚的期待。她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来,我们继续。”   沈傲雪看着那张脸上的表情——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纯粹的、浓烈的、让人毛骨悚然的欢喜——胃里翻涌上一阵恶心。   她握紧了剑,却没有再动。   因为远处的众人终于突破了傀儡人的围困,赶到了。   鹿然走在最前面。   她的衣袍上沾满了血污,长发被风吹得散乱,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有力。上古神剑在她手中,剑身通体流转着金色的光纹,嗡鸣声低沉而悠长,像是远古的战歌。   她走过的地方,傀儡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撕碎,纷纷炸开,化作漫天飞灰。   一剑。   只一剑。   那些困扰了众人许久的傀儡人潮,被这一剑清扫殆尽。   鹿然没有停步。她提剑,身形如电,直接攻到了莫桑晚眼前。   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莫桑晚这一次没有退。   和刚才面对沈傲雪时的一味避让截然不同,此刻她每一招都是杀意,每一剑都要取人性命。剑风凌厉得将空气都撕裂,发出尖锐的啸鸣。   鹿然也是恨极了。她的剑又快又狠,招招紧逼,口中厉声质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做?”   她一剑劈下,莫桑晚侧身避开,剑锋擦着她的耳际划过,削落几缕发丝。   “玉尘宗哪里对不起你?玉峰主哪里对不起你?”鹿然的声音在剑风里炸开,每一个字都饱含着恨意,“宗门大比的时候,你甚至还在玉峰主的药庐养过伤!她救过你的性命!”   莫桑晚挡开这一剑,后退数步,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尖锐刺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畅快。   “住口!”她猛地收住笑,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全是血丝,“你一个上古麒麟,自来站在高处,什么都有!你怎么会懂——我是多不容易才走到今天!”   她挥剑猛攻,每一剑都带着滔天的怨气:“没有对不起我?你们通通都对不起我!玉尘宗让我看到了修仙世界的广大,却又从来没有肯定过我的能力!你们——明明都看不起我!”   鹿然实在无法理解这套逻辑。她挡开莫桑晚的剑,声音冷了下来:“亏得清风还曾经真的把你当朋友!”   莫桑晚听完,笑得更厉害了。她笑得弯了腰,笑得眼角都渗出了泪,可那双眼睛里全是冰冷的嘲讽:“朋友?清风拿我当朋友?错!那不过是她宗门大小姐一时有趣的游戏而已!”   鹿然咬了咬牙,一字一顿:“那沈傲雪呢?沈傲雪又哪里对不起你!”   莫桑晚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在原地,只有那双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剧烈地颤抖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嘴唇也开始发抖。   “你住口。”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危险的、压抑的颤抖,“你不准——不准提她的名字。”   鹿然没有停:“她当年救了你——”   “我让你住口!”   莫桑晚彻底疯了。   她不管不顾地攻了过来,招式大开大合,完全放弃了防守。鹿然的剑在她身上划出一道又一道伤口,鲜血飞溅,她浑然不觉。她的眼中只有鹿然,只有这个胆敢在她面前提起那个名字的人。她要杀了她,杀了她——   鹿然被她的疯狂逼得退了半步,正要反击——   一道剑光从侧面刺来。   准确、果决、毫不留情。   剑尖没入莫桑晚的腹部,从背后穿透而出。   沈傲雪拔出剑,带出一蓬血雾。她一步跨上前,再次挡在了鹿然身前。   鹿然看着那个背影,微微怔了一下。她轻轻拽了拽沈傲雪的衣袖,声音放低了:“沈峰主,放心,我可以应付。”   沈傲雪偏过头,看了鹿然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审视,有感慨,有一种终于确认了什么之后的释然。眼前的鹿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她站在身前、为她出头的小杂役了。   她淡淡地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一缕风拂过湖面。没有言语,可那笑容里分明写着:好,我相信你。   但她没有离开鹿然身边太远。剑尖垂向地面,身形微侧,将鹿然的侧面护在了自己的防守范围之内。   莫桑晚站在不远处,腹部的伤口在大量出血,殷红的液体顺着衣袍往下淌,在她脚下汇成一小片血泊。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一幕——沈傲雪挡在鹿然身前,沈傲雪对鹿然笑,沈傲雪站在鹿然身侧,不远不近,像是守护,又像是陪伴。   而沈傲雪,再也没有看过她一眼。   莫桑晚忽然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不大,闷在喉咙里,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她笑着笑着,嘴角渗出了血,可她还是笑。   “鹿然……鹿然……鹿然到底有什么好。”   她自言自语般地说着,声音里听不出嫉妒,听不出愤怒,只有一种茫然的、空洞的疑问。   然后她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把剑放下了。   “杀你,”她抬起头,看着鹿然,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何需用剑。”   她抬起手,轻轻做了一个手势。   傀儡人从夜色中无声地走出来,它们抬着一个巨大的铁笼,笼子沉重地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铁笼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蜷缩在笼子角落,浑身是伤,衣袍破碎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她的脖子上锁着一根粗重的铁链,铁链的内侧布满了细密的倒刺——只要一动,那些刺就会扎进皮肉,越扎越深。   血从她的脖子、肩膀、手臂上不断地渗出来,可她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一声不吭。   纵青川。   耀武和扬威的眼睛一瞬间就红了。   “大王——!”   扬威的声音劈了,耀武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下来。   莫桑晚悠哉地踱到铁笼旁边,伸手拍了拍笼子的铁栏,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歪着头,看着笼子里的纵青川,语气像在评价一件物品:“妖,就该被关在笼子里。就像动物一样——不要妄想可以做人。”   她伸手扯住纵青川脖子上的铁链,用力一拉。   倒刺更深地扎进皮肉,鲜血从那些细密的伤口里涌出来,顺着纵青川的脖颈、锁骨往下淌,将她的衣襟染成深色。纵青川咬紧了牙,下颌绷得像要断裂,可她硬是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耀武和扬威再也忍不住了。   兄弟二人同时冲了出去,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扑铁笼。   莫桑晚连眼皮都没抬。她的手轻轻一紧,铁链又收紧了几分,纵青川的脖子上立刻涌出更多鲜血。她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怎么这么没有耐心?我让你们动的时候——才可以动。”   耀武和扬威猛地刹住脚步。   他们站在铁笼数步之外,浑身都在发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莫桑晚,里面全是恨意和杀意。可他们不敢再往前一步。   莫桑晚很满意这种效果。   她的目光从耀武扬威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沈傲雪身上。   沈傲雪正怒视着她。   那双眼睛终于又看向她了。不是无视,不是冷漠,是真真切切的、带着强烈情绪的——看着她。   莫桑晚满足地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孩子终于得到糖果的餍足,天真又残忍。   “沈峰主,”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起来,温柔得近乎撒娇,“你不对我……也笑一下吗?”   沈傲雪没有动。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根本没有听到这句话。   莫桑晚等了一会儿,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她看了一眼笼子里的纵青川,又看了看沈傲雪,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体贴:“对,这人毕竟是妖族的狼王,和你没什么交情。”   她顿了顿,弯起嘴角:“可是——她难过,鹿然就会难过。即使这样,你也不想对我笑一下吗?”   话音刚落,她抬手一挥。   一道凌厉的手刀剑气破空而出,精准地斩在纵青川的腿上。   皮肉翻开,鲜血喷涌。那一击削去了整片皮肤,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和白森森的骨骼。   纵青川终于没能忍住,闷哼出声。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地剜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你住手!”鹿然的声音炸开,手中的神剑嗡鸣不止,“有什么冲着我来!”   莫桑晚转过头,对鹿然笑了笑:“别着急啊,还没轮到你呢。”   她重新看向沈傲雪。沈傲雪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眉头紧蹙,嘴唇紧抿,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似乎,在犹豫。   莫桑晚看出来了,耐心地等着,像一只等待猎物自己走入陷阱的猎人。   秦远峰再也看不下去,一步跨上前,指着莫桑晚的鼻子就骂:“莫桑晚!你这个忘恩负义、丧心病狂、禽兽不如的东西!玉尘宗百年基业,就毁在你这种白眼狼手里!你还有脸——”   清风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秦远峰。   她从来没见过这个古板刻薄的老峰主骂人。更没见过他骂得这么……接地气。   大郎和二郎倒是越听越来劲,两团半透明的魂体在神剑旁边飘来飘去。大郎一把捂住了禄铜儿的耳朵,对二郎说:“小孩子别听这些。”然后转过头,对着秦远峰摇了摇头,一脸“您还得再学学”的表情。   “秦峰主,您这个骂得不行,还是太文雅了。看我们的——”   大郎清了清嗓子,二郎立刻接上。兄弟俩一唱一和,那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从莫桑晚的祖宗十八代一直问候到她未来的孤坟野鬼,用词之精妙、比喻之恶毒,连秦远峰听完都愣了片刻。   秦远峰干咳了一声,拱了拱手:“老夫……受教了。”   骂完了,大郎二郎的话头忽然一转,冲着沈傲雪去了。二郎探出半个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同情:“喂,这位美女,你是怎么招惹上这么个疯子的?又是怎么被这个疯子惦记上了的?实在是太不幸了。”   沈傲雪没有回答。   莫桑晚自始至终的视线,都没有离开过沈傲雪。她看着沈傲雪脸上每一点细微的表情变化,像是永远都欣赏不够。   “鹿然,”莫桑晚忽然开口,语气轻飘飘的,“怎么,你不劝劝沈峰主,快对我也笑一下吗?”   鹿然握紧了剑。她恨不得现在就一剑了结了这个疯子,可笼子里的纵青川浑身是血,脖子上的铁链随时可以再收紧一寸——她投鼠忌器,进退两难。   莫桑晚等了几息,见无人回应,脸上那点耐心终于耗尽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失望:“都不配合我啊。”   抬手,又是一记手刀。   这一次,她没有打腿。   纵青川的左臂齐肩而断,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瞬间染红了半面铁笼。   纵青川终于再也撑不住,撕心裂肺的惨叫从喉咙里迸出来,那声音凄厉得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大王——!”   耀武和扬威再也忍不了了。   他们冲了出去。   莫桑晚的手刀一道道劈过来,每一道都裹挟着凛冽的杀意,足以劈山裂石。可耀武和扬威没有躲,没有退,他们用自己的身体硬扛着那些致命的攻击,一步不停地往前冲。   手臂被削断了。眼睛被打瞎了。身上多了无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从每一处创口里喷涌而出,在他们身后拖出两条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路。   可他们还是没有停。   他们扑到了莫桑晚面前,两个浑身是血、残缺不全的身躯,同时张开了嘴——狠狠地咬住了莫桑晚的喉咙。   狼族的獠牙,是天地间最锋利的东西之一。那两颗狼牙刺穿了莫桑晚的颈动脉,刺穿了她的气管,鲜血从伤口处喷溅出来,溅了耀武和扬威满脸满身。   莫桑晚拼命挣扎,手中手刀的攻击,疯狂地砍向他们。   一刀,两刀,三刀——他们的身体早就该倒下了,可他们的牙关死死地咬着,绝不松口,纹丝不动。   终于,莫桑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这两具已经死去的、却仍然死死咬住自己不放的狼妖从身上扯了下来。   她捂住自己不住流血的喉咙,声音沙哑而含混,像漏了气的风箱:“妖……就是妖。以为这样……就能要了我的命吗?区区狼牙,怎么可能……”   话没说完。   她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冰凉的剧痛。   她低下头,看见一截白森森的、带着血的东西从自己的心脏位置穿透出来。   那是一颗牙。   狼牙。   纵青川的狼牙。   莫桑晚艰难地转过头。   铁笼已经被从里面撕裂开来,铁条断裂的端口还在晃动。纵青川站在她身后——准确地说,是用最后一点力气勉强站着。   她的左臂已经没了。浑身上下的皮肤几乎被完整地扒了下来,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和纵横的血管,整个人像是被剥了皮的血人。血流如注,滴在地上汇成一片浓稠的血泊。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狼族与生俱来的、刻进骨血里的决绝与凶狠。   她用唯一剩下的那只手,掰断了自己身上最后一颗完整的狼牙,用它做刃,刺穿了莫桑晚的心脏。   莫桑晚低头看着胸口那截狼牙,又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沈傲雪。   那一眼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种深深的、化不开的遗憾。   “到底……还是……”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没有看到……你可以对我笑一次。”   她倒下了。   尘埃落定。   纵青川终于再也站不住了。   这个狼族最勇猛的狼王,这个曾经以一己之力单挑三个妖王联军的传奇,此刻浑身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左臂齐肩而断,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流血。   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然后——轰然倒地。   沉闷的声响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   没有人说话。   远处,耀武和扬威的身体早已冰凉。他们的眼睛还睁着,嘴巴还保持着咬合的姿势,至死都没有松开。   夜风呜呜地吹过,月光冷冰冰地照着这一片狼藉,照着那些再不会动的人,照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很久很久,没有人说话。 第110章 两难:耀武、扬威、纵青川,他们的身体在夜风中缓缓化作万点金光。\r\n\r\n那……   耀武、扬威、纵青川,他们的身体在夜风中缓缓化作万点金光。   那些金色的光点从残破的身躯里升起来,像萤火虫一样在夜色中盘旋了片刻,然后融入了周围被风卷起的黑色粉末之中。   金光与灰烬交织在一起,渐渐变淡,渐渐消散,最终什么也没有留下。   天地之间,干干净净。   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鹿然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神剑,剑身上的金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她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面,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出发的时候,她以为可以带着所有人回去。   她还答应了褚星辞,要带着他们完好无损地回去。   可现在——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小九。   回去以后,怎么和小九交代?   小九还在妖族等着,等着她的青川回去陪她玩儿,等着青川用狗尾巴草给她编小狐狸。   小九什么都不知道,她还在等……   一只手轻轻落在了鹿然的肩上。   大郎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比平时低了许多:“我妖族……宁死不受辱。”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可鹿然能感觉到那只按在自己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像是在克制什么。   “这是……他们的荣耀。”   二郎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别向了一旁。   鹿然没有说话。   她眼前又浮现出方才,那惨烈的一幕。   那一幕发生得太快了。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切就已经结束。   可此刻,那些画面在她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慢得像被定格了一般……   鹿然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   泪水无声地滑下来。   禄铜儿在旁边哭得抽抽搭搭的,小肩膀一耸一耸,鼻子眼睛都红红的。他和耀武扬威的感情一向很好,平日里抢吃的、拌嘴、闹着玩儿,那两只大狼从来没跟他真计较过。   可哭着哭着,他忽然用力吸了吸鼻子,使劲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然后跑过来,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鹿然的袖子。   “鹿然,”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努力让自己说得清楚,“我们快些去开启秘境的阵眼吧。”   他仰起脸,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鹿然,那双眼睛里除了悲伤,还有一种小孩子特有的、不服输的倔强。   “不然……不知道,又有多少惨烈的生离死别的事情,要发生了。”   鹿然低下头,看着禄铜儿。那小小的、红彤彤的脸蛋上还挂着泪珠,可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是一个只会哭鼻子的小孩子了。   她蹲下来,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禄铜儿脸上的泪,然后站起来,转过身,环顾四周。   秦远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整理好了衣冠,站得笔直。他脸上的悲恸还没有完全退去,可那双眼里,此刻满是肃穆与敬重。   他双手抱拳,对着鹿然深深一揖。   那揖礼行得极正极重,是晚辈见长辈、弟子见师长、凡人对神明才会用的大礼。   “上古麒麟,护佑苍生万载,劳苦功高。”秦远峰的声音沉稳厚重,在夜风中一字一字地传开,“今日我等凡修,方知麒麟之重、守护之难。愿您——后面的事,一切顺利。”   鹿然听完,喉咙一紧。   她想说,自己没有守护好这里的一切。她想说,耀武扬威死了,纵青川死了,玉决明死了,她什么都没有守住。   可秦远峰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发自内心的感激与敬重。   鹿然看着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歉意,还有一份沉甸甸的、不能辜负的承诺。   清风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鹿然的肩膀。她故意把声音放得很轻松,像平时聊天一样:“我也要回宗门先看一眼了。”   她顿了顿,又拍了拍鹿然的肩,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你可快些解决完这些事情啊。要不等我再回我的家族看看,别回头……就剩我自己了。”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本来是想开个玩笑的,想缓和一下这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可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先觉得鼻子一酸。   ——别回头就剩我自己了。   这哪里是玩笑。   清风用力眨了眨眼,可眼泪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她飞快地用手背一抹,假装是风迷了眼睛。   然后她上前一步,用力地抱住了鹿然。   那个拥抱很紧,紧得鹿然能感觉到清风在微微发抖。   “朋友,”清风的声音闷在鹿然的肩窝里,带着鼻音,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我一直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她没有等鹿然回答。   松开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玉尘宗的方向奔去。夜风把她的长发吹得散乱,衣袍猎猎作响,可她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秦远峰再次对着众人抱拳,然后大步追了上去。   沈傲雪弯下腰,轻轻搀扶起沐清姿。沐清姿的眼睛还是红的,怀里还残留着玉决明最后那点微凉的温度。她整个人像失了魂一样,被沈傲雪半扶半拖着往前走。   走了几步,沈傲雪忽然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了鹿然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不舍,只有一句——极简极淡的两个字。   “保重。”   然后她转过头,再没有回头,扶着沐清姿,追着秦远峰和清风的背影,消失在了夜色里。   鹿然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背影,看了很久。   手里的神剑忽然发出低低的嗡鸣。那嗡鸣声很轻,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催促鹿然尽快向前。   鹿然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剑,又看了看身旁的禄铜儿、大郎二郎、宋柔儿。她紧了紧握住剑柄的那只手,环顾了一圈这片满目疮痍的战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风很冷,吹得人眼眶发涩。   她不再犹豫。   “走。”   一行人朝着秘境的方向,疾行而去。   ……   一年前,也是冬天。   那个时候,鹿然失去了玉清子,失去了付春朝。也是这样的夜,也是这样的风,天上下着雪,地上的血被雪一点一点盖住,最后什么都看不见。   一年后的今天,又是冬天。   天上下着雪,越下越大。   鹿然失去了玉决明,失去了耀武扬威,失去了纵青川。   雪越下越密,越下越急,像是天也在为这些人送行。地面上的血迹、脚印、战斗的痕迹,全都被一层一层地覆盖,渐渐变得模糊,渐渐消失不见。   等到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里大概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夜晚的雪地泛着淡淡的白光,像一层薄薄的盐霜覆在天地之间。   时隔这么久,走了这么远的路,鹿然终于再次站在了秘境的入口前。   一年前,三娘以妖力强行打破这里的禁制,禁制被破坏之后,秘境便再也没有人来过。   鹿然没有用麒麟血。   便可以带着众人,鱼贯而入。   秘境内此刻尽显荒凉。   因为无人打理,原本规整的石径上落满了枯叶和尘土,两旁的灵植大多已经枯萎,只剩下几株耐寒的还挂着零星的叶片,在雪中瑟瑟发抖。   鹿然的小屋还在。   她和三娘住了许久的那间小屋,此刻静静地立在那里,屋檐下结着长长的冰凌,门窗紧闭,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鹿然看了那间小屋一眼,没有停留。   她循着记忆,走到了秘境深处那片岩壁前。   岩壁上,神剑曾经插入的痕迹还在。那是一个深深的、狭长的裂口,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像一只永远合不上的眼睛。   岩壁前面,是一张石桌。   石桌上,放着两个空酒碗。   鹿然的脚步顿住了。   碗里早就没有酒了,碗底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可它们被摆放得整整齐齐,并排放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鹿然站在石桌前,看了很久。   那果然不是梦境。   那是玉清子知道她回来了,在给她接风,在帮她一点一点地记起自己是谁。   她的眼眶又有些发酸,可她忍住了。   她转过身,走到岩壁前。   “准备好了吗?”她问。   禄铜儿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眼睛里已经重新有了光。他咬破自己的手掌,殷红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鹿然也咬破了自己的掌心,麒麟血和貔貅血同时滴落在崖壁上,渗进岩壁的缝隙里。   神剑发出了一声清越的长吟。   鹿然双手握住剑柄,将神剑对准岩壁上那道古老的痕迹,用力插了进去。   剑身没入岩壁的那一刻,整座秘境都震了一下。   然后,大地开始嗡鸣。   那嗡鸣声从脚下传来,从岩壁深处传来,从四面八方传来,低沉而悠长,像一头沉睡了万年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光芒从剑身与岩壁的缝隙中迸射而出,像无数条金色的河流,沿着地面的纹路向远处蔓延开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密,最终织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大阵,在重启。   大郎和二郎原本还在警戒四周,生怕这里会有什么变故。两团半透明的魂体飘在神剑两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寸空间。   可周围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埋伏,没有攻击,没有任何异常。   除了大阵启动时那低沉有力的嗡鸣声,秘境内都安静如初。   大郎皱了皱眉,二郎也停下了转悠的脚步。众人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疑惑。   宋柔儿站在人群最后面,衣袂被大阵启动的气流吹得轻轻飘动。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远处被大阵金光映亮的天空上,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不用担心。谢怀慈,没在这里。”   众人齐齐看向她。   这句话非但没有让人安心,反而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之前在藏经阁,莫桑晚带着那么多傀儡人,摆出那么大的阵仗,分明是要把他们拖在那里。可阵眼这边,竟然连一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这不合理。   除非——他们根本就不需要看守这里。   鹿然的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像是某块一直没拼上的拼图终于落在了正确的位置。   “现在大阵算是重启了一半,”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另一半的重启,应该要回妖族才能完成。”   她顿了顿,瞳孔猛地一缩。   “妖族——妖族?”   她猛地抬起头,声音骤然拔高:“坏了!我们要赶紧回去!妖族——恐怕有危险!”   禄铜儿虽然没太听懂,可见鹿然脸色都变了,二话不说,立刻现出貔貅真身。四蹄踏火,鳞甲生光,威风凛凛地伏低身子。   众人一跃而上,禄铜儿仰头一声长啸,四蹄腾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朝着妖族的方向疾驰而去。   ……   回去的路上,鹿然从高处往下看,能隐约看到部分大阵已经开始出现隐隐的复苏之势。   那些曾经黯淡的光纹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一条条沉睡的脉络重新开始跳动。可那光芒太弱了,断断续续的,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随时都可能熄灭。   但总归,是在好转。   大郎从神剑里飘出半个身子,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是妖族要出事?谢怀慈要夺大阵,不是应该先去守住大阵的阵眼吗?”   鹿然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有些破碎,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谢怀慈自己没有重启大阵的能力。但是,他知道如何运行大阵。”   她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所以他在等——等我们重启完,他再杀了我们,夺取大阵,为自己所用。”   二郎倒吸了一口凉气。   “莫桑晚,恐怕只是他故意留在这里拖住我们的一步棋。”鹿然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妖族现在内乱刚平,群妖暴起,水源受损,力量空虚。这个时候先趁机夺取妖族,实在是个好机会。无论我们什么时候反应过来,再干掉我们,都要容易得多。到那个时候,天下就真的是他说了算了。”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可眼下,我们又确实需要赶紧重启大阵。不然,会造成更多的伤亡……”   她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谢怀慈这个计划,让人别无选择。你明知道往前走是陷阱,可你还是得往前走。因为停下来,会有更多的人死;因为退回去,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大郎不甘心地咬着牙:“就凭谢怀慈一个人?他想先干掉我整个妖族,再干掉你们?他这也——太过自信了吧?”   鹿然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主要我们现在都不清楚……谢怀慈的实力,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大郎和二郎对视一眼,两张半透明的脸上,都浮现出了相同的凝重。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一直没怎么说话、存在感极低的宋柔儿。   大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和防备:“你……会不会也是谢怀慈那一头儿的?”   宋柔儿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她的目光落在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上,神色淡淡的,像在欣赏一幅与自己无关的风景画。风吹起她的衣裙和长发,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那话根本不是说给她听的。   大郎等了片刻,见她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讪讪地闭了嘴。   禄铜儿的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在耳边尖啸如刀。   妖族的地界越来越近了。   可当众人从高处俯瞰下去的时候——   下面空无一人。   村庄、城镇、宫殿……所有本该有人烟的地方,全都空空荡荡。   宏大的妖宫,甚至,没有巡逻的卫兵。   整片妖族领地,安静得毫无生气。   鹿然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第111章 蚍蜉撼树:禄铜儿稳稳地落在了妖尊的宫殿之外。\r\n\r\n此刻,这里空无一人。\r\n……   禄铜儿稳稳地落在了妖尊的宫殿之外。   此刻,这里空无一人。   和出发前的热闹喧嚣相比,眼前的死寂让所有人的心都往下沉了沉。   鹿然站在原地,目光从空荡荡的广场扫到紧闭的殿门,又从殿门扫到远处同样毫无生气的街巷。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自己能听见那咚咚咚的声音在胸腔里砸。   三娘呢?思然呢?涂山娆呢?小九呢?那些她好不容易才熟悉起来的小妖们呢?那些会趴在窗台上眼巴巴等饭团的小家伙们呢?   一个接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被发现了?被抓住了?还是已经……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越想,手就越凉。   可就在这时,空旷死寂的空中,忽然响起了一个笑声。   那笑声不大,却清清楚楚地回荡在整座宫殿上方,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和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   众人齐齐抬头。   空中悬着一个人。白衣胜雪,衣袂飘飘,面容慈悲,眉目温和——正是那位被整个修仙界尊为“慈济真人”的谢怀慈。   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像是在看一群不自量力的蝼蚁。   他的目光最先落在了鹿然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嘴角微微弯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嫌弃:“没想到那个莫桑晚这般没用,竟然让你们还活着。”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鹿然身后——   然后,他愣住了。   那双永远波澜不惊、永远慈悲为怀的眼睛,在看到宋柔儿的那一瞬,瞳孔猛地一缩。   “柔儿?”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高高在上的从容,而是带着一种真真切切的、猝不及防的震动。   他盯着宋柔儿看了几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猛地转向鹿然,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我还真是小看了你。”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柔儿的事情你竟然都已经知道了——现在是要拿柔儿来威胁我吗?”   鹿然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神剑。   谢怀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重新看向宋柔儿,目光在她身上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没有被捆缚,没有被挟持,她站在那里,衣袂飘飘,神色安然,周围没有任何人控制她。   她是自己来的。   这个认知让谢怀慈那张无懈可击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宋柔儿,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柔儿……为什么?”   宋柔儿自始至终都在看着他。   她的目光从谢怀慈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跨越了漫长岁月的眷恋与贪恋。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只是看着他,轻轻地说了一句:“你老了。”   这三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谢怀慈听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浑身一震。   然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鹿然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慈济真人的悲悯,不是幕后黑手的阴鸷,而是一种干净的、热切的、带着几分少年气的急切,仿佛时光倒流了百年,他又变回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满怀热望的谢家少年。   “柔儿,”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当时不得已,只能先把你安置在藏经阁内。你等我——等我做了这天地的新规则,我就和你一起,新建一片全新的天地。到时候,再也没有人能拆散我们,再也没有人再敢看不起我……”   他说着说着,眼睛里甚至泛起了光。   可那光没有维持太久。   话音未落,他已经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他只是随意地抬起手,朝着鹿然的方向轻轻一挥——像是在赶一只烦人的蚊虫。   那一击看起来轻飘飘的,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鹿然却不敢有丝毫轻敌。她全力催动神剑,金色的剑光在身前凝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轰——!”   那看似随意的一击撞上剑光屏障的瞬间,鹿然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大山迎面砸中。神剑的嗡鸣声骤然变得尖锐刺耳,金色的屏障在一瞬间布满了裂纹,然后轰然碎裂。   她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砰——!”   她重重地撞上了远处的墙壁,石墙凹陷下去,蛛网般的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鹿然从墙上滑落,单膝跪地,一口鲜血从嘴里涌了出来,殷红的液体滴在青石地面上,触目惊心。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之前对谢怀慈的实力有过种种猜测,可那些猜测在此刻全都变得苍白无力。天雷当初劈了鹿然一百道,才把她伤成那个样子。   而谢怀慈——只用了一击。   一击,就让全力防御的鹿然吐了血。   大郎和二郎的脸色白得像纸。禄铜儿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鹿然此刻心里想的,根本不是自己和谢怀慈之间的差距。   她跪在地上,嘴角还挂着血,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三娘他们怕不是已经遭了这谢怀慈的毒手。   这样悬殊的实力,三娘……思然……   思然才那么小,她会不会……   鹿然不敢继续往下想了,她觉得自己的心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   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拼了命想保护的人,已经出了事。   谢怀慈看着鹿然跪在地上吐血的狼狈模样,终于畅快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宫殿上空回荡,带着一种压抑了百年的、终于得以释放的痛快。   “身居高位的麒麟,也不过如此。”他轻轻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面上又恢复了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还不如那妖尊——抗折磨一些。”   听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鹿然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不知是刚才被谢怀慈打伤的,还是被他这句话刺激,她喉咙一甜,又是一口血涌了出来,顺着嘴角滴落在地。   大郎和二郎彻底急了。两团魂体从神剑里飘出来,声音都在发抖:“你——你把我妹妹到底怎么了?!”   禄铜儿也急了,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又急又脆:“你把其他人……怎、怎么样了!”   谢怀慈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他微微歪了歪头,目光从一张张愤怒、恐惧、悲恸的脸上缓缓扫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众生皆苦。我不过是——让他们不用再受这人间疾苦罢了。”   他说完,重新看向鹿然,嘴角弯了弯:“放心,我也会送你去你本来就要去的地方。”   然后他的目光又移向禄铜儿和神剑,语气里甚至多了几分施舍般的慷慨:“还有你们。你们会去到和别人不同的去处——你们会被我化为己用。你们还是一样的,可以高高在上,千秋万代,永世长存。”   他似乎失去了,继续玩弄众人的兴致。   抬起手,第二击蓄势待发。   鹿然撑着想站起来,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她看着那道越来越亮的灵力光芒在谢怀慈掌心凝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对不起,三娘。对不起,思然。   突然。   “铛——!”   一柄剑破空而至。   那剑来得又快又准,带着凛冽的寒光,在千钧一发之际弹开了谢怀慈的攻击。金铁交鸣的撞击声尖锐刺耳,在空气中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然后,那柄剑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飞回了一只伸出的手中。   褚星辞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飞扬,衣袍猎猎作响,手中长剑寒光凛凛。她的身姿笔挺如松,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杀意,浓烈得像要溢出来。   “妹妹——!”   “妹妹你没事!”   大郎和二郎激动得声音都劈了,两团魂体在神剑旁边上下翻飞,差点没哭出来。   鹿然跪在地上,看着那个落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只觉得眼眶一热,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三娘没事。   三娘还好好的。   褚星辞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了身后那道灼热的、带着劫后余生般庆幸的目光。她微微偏头,给了鹿然一个安心的眼神——那眼神很短,只是一瞬,可鹿然觉得那一瞬间比什么都暖。   然后褚星辞弯下腰,一只手稳稳地扶住鹿然的肩膀,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擦去她嘴角的血迹。动作很轻,很慢。   擦完了,她才直起身,转向谢怀慈。   那双眼睛里,杀意终于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你这畜生,”她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像淬了冰,“居然还有脸活着?”   谢怀慈看着她,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最后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天啊——”他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目光在褚星辞和鹿然之间来回扫了一遍,语气里全是戏谑,“看来无论过了多久,麒麟都还是那么的笨——别人说什么,都还是会信。”   褚星辞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侧过身,不动声色地将鹿然整个人挡在了身后。   鹿然顾不上自己还在疼,目光赶紧先把褚星辞从上到下、从前到后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确认真的没有一丝伤痕之后,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声音还有些发颤:“你们……你们都还好吗?”   话音未落,又一道身影从空中落了下来。   涂山娆稳稳地站在了褚星辞身旁,团扇摇得呼呼作响,一张风华绝代的脸上写满了“老娘什么事没经历过”的从容。   她瞥了鹿然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放心,好着呐。你家那个思然——啧啧,不愧是跳脱了天地规则的存在,实在是好用。”   鹿然一脸茫然:“……好用?”   褚星辞简短地解释了几句。   鹿然他们离开之后,褚星辞和涂山娆第一时间去查看了水源。   那些被污染的水浑浊发黑,散发着腐臭的气味,周围的草木枯萎发黄,连土地都变成了死灰色。   两个人正对着水源发愁,束手无策——结果跟着她们一起来的褚思然,被路边一根探出来的小树枝划破了胳膊。   那小家伙疼得嗷嗷哭,眼泪和血一起往下掉。   小胳膊上那道伤口看着不大,可血珠子一颗一颗地往外冒,怎么也止不住。   褚星辞心疼得不行,赶紧把孩子抱起来止血,可还没等她拿出药粉,那道伤口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从翻开的白肉到粉色的新肉,再到完好的皮肤,前后不过几息。   褚星辞愣住了。   涂山娆也愣住了。   然后涂山娆低头看了一眼那孩子滴落在水源里的血——原本浑浊发黑的水,以那滴血为中心,一圈一圈地变得清澈起来。   黑色像被什么东西驱赶着,向四周退散,清水从中心向外蔓延,速度越来越快。   不止如此,水源周围的土地上,竟然冒出了新的绿芽,嫩生生的,迎着寒风颤巍巍地舒展开来。   涂山娆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老天爷——这个比鹿然的血还好用啊!”   褚星辞反应极快。她立刻取了一些清澈下来的水,给那些已经发狂的族人饮下。那些双目赤红、嘶吼不止、六亲不认的妖族,在饮下水的几息之后,眼中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狂躁的动作渐渐平息,最后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软软地倒了下去。   睡着了。   像是做了一场大梦之后,累极了,沉沉地睡了过去。怎么叫都叫不醒,可呼吸平稳,脉搏有力,身上那些因为发狂而自伤的伤口也在缓慢地愈合。   涂山娆二话不说,立刻招呼还能行动的人,分成几路——穿山甲一族在地底下挖出了临时的避难之所,能战斗的在外围警戒,会医术的照顾伤者和发狂后昏睡的族人,动作快的去取水、运水、喂水。   整个妖族在极短的时间里,被井井有条地转移到了地下。   那些地面上空荡荡的城镇、宫殿、街巷,不过是一座空壳。真正的妖族,全都好好地藏在地下,藏在谢怀慈找不到的地方。   鹿然听完,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谢怀慈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褚星辞说完,他才慢悠悠地拍了拍手,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赞叹:“难怪我找了许久,不见你们的踪影——妖尊,还真是早做了准备啊。”   他的嘴角弯了弯,正要再说什么,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还不知道,谢郎你还会骗人?”   宋柔儿。   她站在那里,衣袂被风吹起,目光平静如水地看着谢怀慈。   谢怀慈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转向宋柔儿,眼里的阴鸷和算计全部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卑微的温柔。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柔儿,可我从未骗过你。”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一字一字说得极其认真:“你别急。等我处理完眼前的事,做了新的天道,我就恢复你。以后我们长长久久地在一起。这天下,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没人能再把我们分开。”   说完,他不再看宋柔儿。   他转过身,面对着褚星辞和鹿然,脸上的温柔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毫无保留的杀意。   他动了。   这一次,不再是漫不经心的一击。他双手齐出,灵力化作滔天巨浪,裹挟着毁天灭地般的力量,朝所有人碾压过来。   褚星辞没有退。长剑横在身前,银白色的妖力,如潮水般涌出,迎上了那片铺天盖地的杀意。   鹿然也没有退。她撑着还在发疼的身体,提起神剑,金色的剑光与褚星辞的银白灵力交织在一起,并肩而立。   涂山娆也加入了战局。   禄铜儿现出了貔貅真身,四蹄踏火,金色的鳞甲在灵力激荡中铮铮作响,张开大口,一道灼热的火焰喷薄而出。   大郎和二郎从神剑中飘出,两团魂体化作了两道凌厉的剑光,配合着神剑的本体,从两侧同时攻向谢怀慈。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使出了全力。   可谢怀慈站在原地,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他一只手挡开褚星辞的剑,另一只手轻轻一挥就震退了涂山娆。禄铜儿的火焰在他身前半尺处便自行熄灭,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大郎二郎的剑光打在他身上,连他的衣角都没有削下来一片。   他不紧不慢地应付着所有人的攻击,像一个大人在陪一群小孩子过家家。   那是一种让人绝望的差距。   无论你怎么拼命,怎么全力,怎么把自己的灵力和生命都押上去——在他面前,都不过是蚍蜉撼树。   鹿然咬着牙,握着神剑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知道,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112章 神威:宋柔儿远远地站在战圈之外。\r\n\r\n她没有出手,没有动,甚至没有开口……   宋柔儿远远地站在战圈之外。   她没有出手,没有动,甚至没有开口。她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衣袂被激荡的灵力气流吹得猎猎作响,长发在风中飞扬,可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谢怀慈。   那目光里的情绪太过复杂,晦涩不明,像是隔了一层薄雾,让人看不真切。   大郎一边应付着谢怀慈的攻击,一边抽空冲着鹿然喊了一嗓子:“妹夫!那个姓宋的,果然和咱们不是一条心的!”   话音还没落地,一道凌厉的灵力擦着他的魂体飞过,险些将他削去半边。鹿然一剑挡开了那道攻击,语气又急又稳:“专心些!”   她挡开攻击的同时,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远处的阵眼方向,脑子里的念头在一瞬间成型。   “禄铜儿!”她喊了一声,“随我去!”   禄铜儿愣了一瞬——他正被谢怀慈的一道余波震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听到鹿然的声音,甚至连想都没想,立刻四蹄一蹬,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跟了上去。   褚星辞几乎是同一瞬间就明白了鹿然的意图。   她没有犹豫,剑锋一转,银白色的灵力如潮水般倾泻而出,从侧面直取谢怀慈的要害,将他的注意力牢牢地钉在了自己身上。   涂山娆也动了。团扇一合,绯红色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与褚星辞配合得天衣无缝,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将谢怀慈的攻击全部引向了自己这边。   鹿然和禄铜儿趁着这个间隙,冲到了妖尊寝殿外的阵眼位置。   鹿然没有片刻停顿,直接咬破了自己的掌心,殷红的麒麟血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渗进那些古老的纹路之中。禄铜儿也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前蹄,貔貅血与麒麟血在地面上交汇、融合,金色的光芒从那些纹路中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神剑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吟,从鹿然手中自行飞出,剑尖朝下,稳稳地插入了阵眼的正中央。   剑身没入地面的那一刻,整座宫殿都颤了一下。   然后——   光。   铺天盖地的、金色的、温暖的光,从阵眼中迸射而出,像一轮太阳在地下升起。那光芒穿透了宫殿的穹顶,穿透了厚厚的云层,直冲天际。   远处的另一个方向,玉尘宗秘境的阵眼也在同一瞬间共鸣。两道金色的光柱从大地的东西两端同时升起,在高空之中交汇、融合,化作一张巨大的、覆盖整片天地的金色光网。   大阵,重启了。   天地之间的污秽、邪祟、瘴气、怨念——那些积攒了百年、千年、万年的不洁之物,在这张金色的网下无所遁形。浑浊的水源开始变得清澈,枯萎的草木重新抽出新芽,空气中弥漫的腐臭被清冽的风吹散。   那些被炼制成傀儡人的尸骨,那些被污染的灵脉,那些被扭曲的规则——一切都在被一点一点地拨乱反正。   天地之间,响起了一种声音。   低沉的、庄严的、像是从亘古洪荒传来的嗡鸣。   天地的秩序,在重新确立。   一切,焕然一新。   金色的光芒渐渐收敛,天空中出现了无数的金剑。它们从光网中凝结而出,一柄接一柄,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剑尖齐齐指向大地,蓄势待发。   每一柄剑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那不是凡间的兵器,那是天地的意志具象化后的模样——威严、冰冷、不可抗拒。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   谢怀慈也停了。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密密麻麻的金色剑阵,目光微凝,面上第一次浮现出了认真的神色。   可下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金剑——那些代表着天地规则、理应涤清世间一切污秽的金剑——它们的剑尖在虚空中缓缓移动,像是在犹豫,像是在判断,像是在寻找那个最应该被审判的目标。   然后,它们齐齐对准了一个方向。   宋柔儿。   凌厉的剑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锁定在那道纤细的、半透明的身影上。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四面八方向她挤压过去。   宋柔儿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被无数柄金剑同时指着,面上没有恐惧,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看了看那些对准自己的剑尖,然后又垂下眼,目光重新落回了谢怀慈身上。   金剑的剑气越来越凌厉,剑身上的光芒越来越亮,蓄势待发——眼看就要万剑齐发。   一道身影瞬间挡在了宋柔儿身前。   谢怀慈。   他张开双臂,将宋柔儿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他的手掌向下一压,脚下的地面瞬间亮起了一片金色的光纹——那光纹的样式和鹿然开启的大阵极其相似,可那些纹路的走向、那些符文的排列,又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   以自身为阵眼,他在他和宋柔儿周围,开启了一座新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大阵。   那大阵比天地大阵小得多,只笼罩了方圆数丈的范围,可它的力量却丝毫不弱。金色的光壁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那些对准宋柔儿的金剑在光壁外嗡嗡震颤,却始终无法再前进一寸。   禄铜儿瞪大了眼睛,小脸上全是茫然:“鹿、鹿然……谢怀慈开启的那个……是什么?”   鹿然看着那座小型的、却散发着惊人威压的金色大阵,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然后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念头浮了上来。   “那是……”她的声音有些发紧,“那是新的大阵。谢怀慈的大阵。他自己就是阵眼——他自己,就是这座大阵本身。”   禄铜儿愣住了。   他张着嘴,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什么……什么意思?他……他现在等于已经是一种……新的天道了?”   鹿然没有回答。   褚星辞也没有说话。她握紧了手中的剑,指节泛白,瞳孔里映着那座邪异的大阵,目光沉得吓人。   涂山娆团扇不摇了,盯着谢怀慈看了半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乖乖,谢怀慈这……现在,还算是个人吗?”   大郎和二郎同时看了她一眼。   涂山娆立刻翻了个白眼:“看什么看?老娘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我没有在骂那个谢怀慈不是人!再说了,姑奶奶我骂人,语言怎么会这么贫瘠!”   大郎和二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大郎用只有二郎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了一句:“她说得对,妖族之内,咱俩骂不过的人不算多,涂山娆真的算一个。”   二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可他们的嘀咕没能持续太久。   天地大阵,竟然开始出现势弱的架势。那些金剑的光芒明灭不定,像是在与什么东西角力,而且——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压制。   就在此时,鹿然手中的上古神剑忽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鸣。   那是神剑血脉深处的战吼。   神剑从鹿然手中自行飞出,悬停在了半空之中。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剑身上的金光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是在召唤着什么。   天空中那些明灭不定的金剑,在感应到神剑的存在之后,忽然全都安静了下来。它们停止了颤抖,停止了光芒的明灭,像是一支散乱的军队终于等到了它们的将军。   然后,第一柄金剑动了。   它从天空中俯冲而下,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融入了神剑的剑身之中。神剑的光芒猛地亮了一分。   第二柄,第三柄,第四柄——   越来越多的金剑从四面八方涌来,像百川归海,像万鸟朝凤,一柄接一柄地融入了神剑之中。神剑的剑身越来越亮,越来越炽,金色的光芒将整片天地都染成了同一种颜色。   它变得越来越强大,越来越不可阻挡。   谢怀慈的脸上,终于没有了那份从容。   他抬头看着那柄正在吸收万剑之力、气势越来越恐怖的神剑,瞳孔微微收缩。他下意识地往宋柔儿身前又挡了挡,手掌下的大阵光纹又亮了几分。   神剑的蓄力终于到了极限。   它悬在高空之中,剑身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只剩下一团灼目的、炽烈的、足以焚尽一切污秽的金色光焰。   然后,它劈了下来。   那是一种审判。   毁天灭地的一击。   那道光柱从神剑剑尖倾泻而出,粗如千年古木,裹挟着天地间最纯粹、最不可忤逆的力量,直直地砸向了谢怀慈的大阵。   “轰——!!!”   大地在颤抖,天空在嘶鸣,所有人的耳中都只剩下了那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金色的光波从撞击点向外扩散,将方圆百丈内的一切都掀飞了出去。   光渐渐散去。   谢怀慈的大阵,碎了。   金色的光壁像琉璃一样碎裂开来,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谢怀慈站在碎裂的大阵中央,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他用手指轻轻擦去,低头看着指腹上那抹殷红,面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并不觉得疼,也并没有感到害怕,而是一种难以置信——他,竟然受伤了。   神剑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二击已经劈了下来。   谢怀慈的动作极快。他甚至来不及擦干净嘴角的血,双手已经再次结印,脚下的大阵光纹重新亮起——新的屏障,在旧阵碎裂的同一瞬间,拔地而起。   第二击砸在新的大阵上,光壁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但撑住了。   第三击紧随其后。   大阵碎。新阵起。碎。起。碎。起——   神剑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每一击都比上一击更重、更猛、更不留情。谢怀慈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碎裂、重建、碎裂、重建,速度越来越快,快到肉眼已经看不清他结印的动作,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残影。   大郎看得眼睛都直了:“这……这什么情况?这跟天雷那天劈鹿然的感觉很像啊!这个谢怀慈自己的大阵,这么强了吗?这已经扛了多少次攻击了?”   涂山娆盯着战场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不,不完全一样。”   她眯起眼睛,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谢怀慈的大阵,很像是鹿然开启的大阵的……仿制品。”   “仿制品?”大郎二郎异口同声。   褚星辞接过了话头,声音沉稳而冷静:“开启大阵,需要有能量来源。鹿然开启的大阵,是天地正统,能量自然来自天地。而谢怀慈的——他虽然也做到了开启一个新的大阵,但他的能量来源……”   她顿了顿,瞳孔里映着谢怀慈又一次碎裂又重生的大阵,声音冷了下去:“恐怕是当年被他吸入体内的那些妖丹妖骨。”   大郎和二郎恍然大悟。   大郎一拍手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笃定:“原来如此!那谢怀慈撑不了多久啊!你再高高不过天,你再能包容你包容不过大地。他这邪修催化的产物,怎么可能斗得过天地!我看啊,那个谢怀慈,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上古神剑也确实没有让他们失望。   神剑的攻势越来越猛,一剑快过一剑,一剑重过一剑。谢怀慈开启新大阵的速度越来越慢,新阵的力量也越来越弱。最开始他还能撑上好几击才碎裂一次,后来变成了一击一碎,再后来——   他双手结印,脚下的光纹闪了闪,灭了下去。   他再结印,光纹又闪了闪,又灭了下去。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开启新的大阵了。   神剑悬停在他面前,剑尖直指他的眉心。金色的光芒从剑身上流淌下来,照亮了谢怀慈那张苍白、疲惫、却依旧倔强的脸。   神剑没有继续攻击。它在等——等鹿然下达最后的命令。 第113章 天地变色:鹿然走上前去。 \r\n\r\n她站在神剑旁边,看着谢怀慈。谢怀慈也看着她……   鹿然走上前去。   她站在神剑旁边,看着谢怀慈。谢怀慈也看着她,那双曾经悲悯、曾经温和、曾经满是少年热望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不甘。   “最后,”谢怀慈的声音沙哑,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你还不是占了实力更强的优势。”   鹿然摇了摇头。   “我占的从来都不是实力的优势。”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单论个人实力,你现在已经是天下第一。”   谢怀慈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和不屑:“你少虚伪了。我只是还不够强——我只是还不够强!只要我够强,我就可以让我所有在意的,都不会离开我!”   鹿然静静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天地不仁,自有其天道和运行的规则。如果这天地,只是谁最强就可以为所欲为……”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悲悯,“那有些事情,可能倒简单了。”   谢怀慈显然不想再听她说下去。他的目光越过鹿然,落在远处那些正在被天地大阵涤清的污秽上,又落在身后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上,忽然变得有些疯狂。   “我不会……”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不会再让你们伤害柔儿。我不会。”   他一边说着,一边回头,想要再看一眼宋柔儿——   然后他愣住了。   宋柔儿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薄,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柔儿?”谢怀慈的声音变了,那声音里没有了从容,没有了冷静,只剩下一种茫然无措的、像孩子一样的手足无措,“柔儿?你怎么了?柔儿——!”   他扑过去,伸手想要抓住她,可他的手指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也没有碰到。和当年一样——和当年他眼睁睁看着她死去的时候一样,什么都抓不住。   “为什么……为什么……”谢怀慈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柔儿……你怎么会这样……”   宋柔儿看着他。   她的视线依旧没有离开过他。从始至终,从这场战斗开始到现在,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一刻都没有移开。   可那目光里的深情,此刻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像是在看一段回不去的旧时光。   “谢郎,”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能再看到你,我本来……很开心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消散的身体,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释然的弧度。   “我现在还能在这世间,无非是依靠你的法力维持魂体。现在,你……想来也很虚弱了。”   谢怀慈像是被这句话点醒了什么。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然后——他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探入自己的腹部,一把掏出了自己的内丹。   那颗内丹在他掌心里散发着温润的光,那是他百年闭关、吞噬了无数妖丹妖骨之后凝结出的、当世最强大的内丹。   他将它捧到宋柔儿面前,声音癫狂而急切:   “那个狐狸精——那个害死你的狐狸精,都能靠着这个办法,又留了那个该死的付春朝多年!你也一定可以!快——你快服下我的内丹!”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在抖,手也在抖。那颗内丹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着光,映着他那张已经彻底崩溃的脸。   他似乎完全不觉得痛。自己剜出内丹的伤口在腹部汩汩地冒着血,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宋柔儿没有接。   她看着那颗内丹,又看了看谢怀慈,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酸的温柔。   “谢郎,”她轻声问,“你有多久,没去藏经阁看过我了?”   谢怀慈明显一愣。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急切得像是要证明什么:“我……我后面重伤,一直在闭关,我才没去看你的!柔儿,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宋柔儿摇了摇头。   “可你重伤以前,”她说,“也已经很久……都没来看过我了。”   谢怀慈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出关以后,你一直忙着你的大业,也没有来过。”宋柔儿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是我想你了,所以我来见你了。可是……”   她低下头,苦笑了一下。   “你已经不是我的谢郎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谢怀慈的心脏。   他的眼泪终于决堤了。那张永远慈悲、永远从容、永远高高在上的脸上,此刻全是泪水和崩溃。他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柔儿,我是……我是啊!你是觉得我老了吗?是我老了吗?你等我再去吸收一些新的妖丹妖骨,等我做了这天地规则的时候——我可以永远是你记忆里的那个少年郎的模样!我可以的!柔儿,你信我,你信我啊!”   宋柔儿淡淡地笑了。   她退开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可她和谢怀慈之间的距离,却像是隔了万水千山。   “我的谢郎,”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柔的、悲伤的、让人想哭的笑意,“是我心里,最干净的少年郎。有最干净的笑容,和这个世间最干净的理想。”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广阔的天空。天很蓝,风很轻,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那些被大阵涤清的天地间,有一种新生的、干净的气息。   如此的,沁人心脾。   最后,再深深吸了吸这令人欢喜的空气之后,她收回目光,最后看了谢怀慈一眼。   “看来,当年家族那场大劫里,早早就已经死掉了的……不止是我。”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缕风,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   “还有你啊。”   话音落下,她的身体终于彻底散去了。   就像一阵风吹过湖面,涟漪散去之后,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干干净净。   谢怀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只觉得心里空空的,他的眼前空空的,他的世界里——空空的。   “柔儿?”   他的声音很小,小得像一声试探。   没有回应。   “柔儿?”   他的声音大了些,带着颤。   还是没有回应。   “柔儿——!!!”   他嘶吼着,扑向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扑向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可他的双手穿过空气,穿过风,穿过那些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的金色光点,什么也没有抓住。   他跪在了地上,双膝重重地砸在冰冷的石面上,眼泪和血一起滴落。他哭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不忍心看,久到风都停了。   很久很久之后,他不再哭了。   他坐在地上,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木偶,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那片宋柔儿消散的天空。   鹿然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谢怀慈,你可知错?”   谢怀慈没有抬头。   他依旧望着那片天空,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那声音不大,可听在所有人耳朵里,却让人头皮发麻。   他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邪性和癫狂。   “天地不仁——天地不仁——天地不仁——!!!”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四个字,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响,更疯,更歇斯底里。那声音在空旷的宫殿上空回荡,像一头被困在笼中万年的凶兽,终于发出了最后的、不甘的嘶吼。   然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捏碎了自己的内丹。   那颗当世最强大的内丹在他掌心里炸开,所有的能量——那些他百年闭关吞噬的、成千上万妖族修炼一生的精华——在这一瞬间全部释放了出来。   他整个人化作了一团灼目的、不可直视的光焰,携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朝上古神剑冲了过去。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那光芒太亮了,亮得像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道光。它吞噬了谢怀慈的身体,吞噬了神剑的光芒,吞噬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   然后——   一声脆响。   “咔啦。”   那声音不大,可在漫天的金光之中,它清晰得像一根针落在瓷盘上。   金光渐渐散去。   大郎最先睁开眼,他稳了稳心神,环顾四周——谢怀慈的踪迹,已经彻底消失了。空气中没有他的气息,地面上没有他的血迹,天地间再也没有任何属于他的痕迹。   “所以……”大郎的声音有些不真实,“结束了?”   二郎也跟着回过神来,声音里终于有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喜色:“结束了?真的结束了?我们赢了?”   兄弟俩对视一眼,刚要欢呼——   “咔啦。”   又是一声脆响。   大郎二郎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什么声音?”二郎问。   大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上古神剑上,瞳孔猛地一缩。   神剑的剑身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那裂纹从剑尖开始,像蛛网一样向剑身深处蔓延,越来越密,越来越深,越来越长——   “咔啦啦啦啦——!”   神剑,断了。   断成了两截。上半截砸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下半截顽强的插在了地面上,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剑身上的金光在断裂的瞬间猛烈地闪烁了一下,然后迅速黯淡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还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   大地开始颤抖。   地面开始裂开,蛛网般的裂缝从神剑断裂的地方向四面八方蔓延,碎石从裂缝中滚落,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宫殿的梁柱开始倾斜,屋檐的瓦片哗啦啦地往下掉,远处的山峦在视野里晃动,天空中的云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得翻涌不息。   鹿然踉跄了一步,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褚星辞。褚星辞已经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紧紧地扣在一起。   “这是怎么回事?!”涂山娆的声音都变了调,团扇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一只手死死地扒着一根还没倒下的柱子。   没有人能回答她。   地动山摇,天地变色。   而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114章 献祭:周围的震动还在加剧,地面裂开的缝隙越来越宽,碎石不断地滚落进深不见……   周围的震动还在加剧,地面裂开的缝隙越来越宽,碎石不断地滚落进深不见底的黑暗。   空气里弥漫着焦灼的气息,远处有山峦在轰隆声中崩塌,扬起漫天尘土。   禄铜儿跌跌撞撞地扑到神剑残身边,看着那柄断成两截的剑,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伸出小手,颤抖着抚摸剑身上那道从尖端一直延伸到中段的裂痕,声音又急又碎:   “老伙计……老伙计!你你你——你怎么了?你说话啊!你别吓我!”   剑身黯淡无光,只有偶尔闪过的几丝微弱金光,像是在回应他的呼唤,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大郎和二郎气得魂体都在发抖。大郎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好你个谢怀慈!死你都不好好死,非图么拉着一群人给你陪葬!”   涂山娆团扇早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扫了一眼不断崩塌的天地,冷笑一声:“一群人?你看这个阵势——我看谢怀慈是想拉着这天下去给他和宋柔儿陪葬!”   话音刚落,地面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   远处,大片大片的土地开始塌陷,裂缝中涌出刺目的光。   惨白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白光。   因为大地的震动,一直躲在地下的妖族众人纷纷回到了地面。   他们互相搀扶着,神色惶惶,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着伤者,乌泱泱地聚在宫殿前的广场上,目光惊恐地望向崩塌的天际。   小九抱着褚思然,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涂山娆身边。她的小脸上全是灰,眼眶红红的,声音都在发抖:“娘……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涂山娆一看见小九和思然没事,一把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她的手在小九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声音故作镇定:“小九别怕,没、没什么大事……会好的,会好的。”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连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她自己都不信自己说的这些鬼话,可眼下,她又还能说什么呢?   鹿然已经快步回到了褚星辞身边。她伸出手臂,将褚星辞和思然一起紧紧搂进了怀里。三个人贴着彼此的温度,在这片崩塌的天地间,成了唯一能让彼此站稳的支点。   褚星辞第一次露出了没了主意的神情。那双一向骄傲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茫然和惶恐。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褚思然——小家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褚星辞的眼眶红了,可她稳了稳心神,抬起头,看着鹿然,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尽力撑出来的平静:“最起码……我们都尽力了,不是吗?”   鹿然还没来得及回答,怀里的小家伙忽然动了。   褚思然显然不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此刻娘亲和阿娘都在自己身边,两个人把她夹在中间,暖烘烘的,让她开心得不得了。   她手舞足蹈地挥着小胳膊,咯咯地笑了几声。   然后她看见了褚星辞眼里的泪光。   那不是平时娘亲看自己时那种温柔的、亮亮的、带着笑意的光。那是一种湿漉漉的、暗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掉了的光。   褚思然歪着脑袋看了片刻,然后颤颤巍巍地凑过去,撅起小嘴,在褚星辞的眼睛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那吻又轻又软,带着奶香味,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褚星辞的眼泪终于没能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   小家伙又转过头,看见了鹿然。   鹿然此刻浑身狼狈,衣袍上全是血污和尘土,脸上也蹭了好几道灰,头发散乱,嘴唇发白。   褚思然看了她一会儿,伸出肉嘟嘟的小手,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擦着鹿然的脸。   那小手软得像棉花,温温的,在鹿然脸上蹭来蹭去,把灰越抹越花。   鹿然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轻轻握住褚思然的小手,在那只软乎乎的、肉肉的小手背上亲了一口,然后低头,在思然的额头落下了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别怕。”她的声音有些哑,可每一个字都稳稳的,“我不会让你——”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褚星辞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不舍,有眷恋,有一种决绝的、赴死般的温柔。   “我不会让你们,有事儿的。”   她又在褚星辞的眼上轻轻落下一吻,那吻比风还轻,却比任何一次都重。然后她松开手,转过身,再不犹豫,大步走回了禄铜儿和神剑身边。   禄铜儿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他蹲在神剑残身边,小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剑身上。那柄黯淡的剑在他面前静静地躺着,剑身上的金光几乎已经完全熄灭,只剩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光,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随时都会灭。   “老伙计……老伙计你撑住啊……”禄铜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哭得直抽抽,“我们不是约好了吗……万载都过来了……你不能现在丢下我们啊……”   鹿然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禄铜儿的肩膀。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多年来,我掌管大阵,你统管大阵周围的护山神兽,剑灵是所有大阵金剑的主人。这么多年,禄铜儿,我们三个就是一体的——谁也不能不在。”   她顿了顿,看着那柄黯淡的残剑,声音沉了下去:“神剑如果不能修复,恐怕不止咱们,这天地……怕是真要出事儿了。”   禄铜儿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她。   鹿然低下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禄铜儿,你相信我吗?”   禄铜儿用力地抹了一把眼泪,使劲点头,声音又脆又响:“当、当然了!”   鹿然的表情却没有轻松半分。她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无论……无论去哪里,恐怕都要我们三个一起了。你也……也愿意吗?”   她说得有些艰难。她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意思——这次怕是真的凶多吉少了,可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职责。她不能替禄铜儿做决定,可她需要他的答案。   禄铜儿听完,先是一愣,然后忽然挺起了小胸脯,一脸“你怎么能问这种问题”的表情:“你这什么话!你当时和嫂子在寝殿里快活,都把我忘了,我不也没怪你吗!”   鹿然:“…………”   “这普天之下,”禄铜儿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数,“除了你和嫂子在一起的时候我真的不能去,这还有哪儿,是我不能,又不该,与你同去的?”   鹿然听完,又感动又想笑,又恨不得赶紧一把捂住这孩子的嘴。她捂着脸,笑了好半天,才从指缝里挤出一句:“那我替你嫂子,先谢谢你了!”   说完,她收了笑,眼神一凛。   她划破自己的手掌,殷红的麒麟血从伤口涌出,滴落在神剑残破的剑身上。她将掌心紧紧按在剑身上,让血流得更快、更多。   残破的剑身在接触到麒麟血的那一刻,终于有了一点反应——黯淡的光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可那反应太微弱了。   而且,那剑身像一个无底洞,开始疯狂地、毫无节制地吸收鹿然的血。   鹿然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顺着那道伤口飞速流逝,她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沁出冷汗,身体开始发虚,脚步都有些发飘。   禄铜儿马上心领神会。他也咬破了自己的手掌,把貔貅血一滴不剩地喂进神剑残身之中。   两人的血混在一起,顺着剑身的裂纹渗进去,神剑的光芒又亮了几分,可距离修复还差得远。   周围的人看着,急得不行。   大郎二郎飘在一边,魂体不安地上下浮动。二郎最先反应过来,拽了拽大郎的袖子:“哥——如果那个就是要能量的话,咱俩……是不是也算是能量?”   大郎一怔,随即猛地明白了弟弟的意思。他看了看神剑,又看了看已经脸色惨白的鹿然和禄铜儿,咬了咬牙:“也许……可以试一试。”   两个人正要往神剑那边飘,褚星辞一把拉住了他们。   她拽得很紧,紧到手指都在发抖。她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们要干什么!不行!我不许!”   大郎和二郎转过身,看着这个哭成泪人的妹妹,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下。   他们一起上前,用力地、最后一次地,抱住了褚星辞。   “我们的……好妹妹,”大郎的声音也有了些哽咽,可他忍住了,拍了拍褚星辞的背,像小时候哄她那样,“如果残剑不好,那我们也是完。可我们完了,要是能保护下你们——那想来还是划算的。”   二郎跟着点头,难得没有贫嘴:“咱们妖族虽然向来以女子为尊,可是不代表我们男子不需要尽到保护你们的职责。”   褚星辞拼命摇头,嗓子已经哭得劈了:“不行……我不许……我不许!”   大郎笑了笑,伸手在妹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妹妹啊,我们只是想娘亲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想去和娘亲团聚了。”   此话一出,褚星辞哭得,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二郎最后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气的洒脱,和一丝藏不住的舍不得:“鹿然不错,我们认了。好好过。”   说完,兄弟二人再没有犹豫。   两团半透明的魂体化作两道柔和的光,无声无息地融入了神剑残身之中。   剑身上的光芒猛地亮了一瞬——那变化虽然不算大,但确确实实地,有了一些起色。裂痕的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愈合迹象,金色的光纹沿着剑身缓缓蔓延了一小段。   有用。虽然还远远不够,但真的有用。   可大郎和二郎,再也回不来了。   今日,他们毫不犹豫的,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保护自己的族人,义无反顾的,奉献自己。   就像百年前那场大战时,他们也曾毫不犹豫的以自身封住狂躁的神剑一样。   无论过去多少年,也无论往前再看多少载,大郎二郎,至始至终,都是妖族,最好的少年。   褚星辞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融入了哥哥们魂魄的光芒,看着那柄已经重新有了一丝生机的残剑,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无声地砸落在地上。   她终于捂住了脸,哭得像个孩子。   妖族众人远远地看着,看着他们战无不胜的尊上哭成那个样子——那个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示弱、从来都是高高在上、从来只有别人跪她求她怕她的妖尊,此刻跪在地上,哭得毫无形象,哭的浑身都在发抖。   所有人的眼眶都红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站了出来,迈步朝神剑残身走去。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妖族众人纷纷从人群中走出来,准备将自己投入到那柄残剑之中。   “你——你——还有你!”   涂山娆的声音忽然炸开,中气十足,震得所有人都顿住了脚步。她一只手指着那些走出来的妖族,另一只手叉着腰,眉毛都要竖起来了:“干什么?站回去!站回去!”   她大步走过去,一个一个地把他们往回推,一边推一边骂:“你们真的当我这个九尾狐族的妖王是个摆设不成?就你们那些修为,杯水车薪!快别去添乱了!好好地抱好自家的老婆孩子,以后好好过你们的热炕头儿和小日子!”   那些妖族被她推得踉踉跄跄,有人还想说什么,被涂山娆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褚星辞猛地抬起头,看着涂山娆的背影,瞳孔骤然一缩。   她懂了。   “臭狐狸——!”她扑过去,一把抓住涂山娆的手腕,抓得死紧。她的眼泪糊了满脸,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你不许去……我不能再没有你了……”   涂山娆低头看着这个拽着自己哭得稀里哗啦的女人,难得没有吵架,没有挤兑她。她叹了口气,抬手替褚星辞轻轻擦了擦眼泪,动作温柔得不像她。   “三娘,你看你——小时候我第一次抢走你的小玩具,你可都没有哭成这么惨。”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好吧,虽然你是边哭边追着我跑了三座山。”   褚星辞这个时候被提起小时候的囧事,一点儿也笑不出来。她只是哭得更凶了,攥着涂山娆的手怎么都不肯松开:“你不许去……妖族是我的职责,要去也应该是我……”   涂山娆不屑地“啧”了一声,用另一只手   她说着,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身后、紧紧拽着她衣角的小九。   小九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了无数圈,可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没有哭出来。她看着涂山娆,声音小小的,带着鼻音:“娘……”   涂山娆弯下腰,捧起小九的脸,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那吻停留了很久,久到小九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   然后涂山娆又转向褚星辞怀里的褚思然,也在那个小家伙的额头上亲了一口。思然被亲得痒痒的,咯咯笑了两声,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涂山娆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小九,然后转向褚星辞,下巴一抬,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张扬:“以后小九就是我九尾狐族新的妖王了——你可帮我罩着点儿。”   褚星辞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涂山娆不再看她。   她转过身,朝神剑残身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了回头,最后看了看小九。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怕自己看久了就走不了了。   然后她转回去,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死女人——你说,我到了那边儿以后……会不会能再看到我家那个挨千刀儿的付春朝啊?”   没有人回答。   涂山娆自己笑了。那笑声很大很亮,带着一贯的洒脱和不羁,在整个崩塌的天地间回荡开来。她大笑着,绯红色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毫不犹豫地投入了神剑残身之中。   剑身上的光芒瞬间大盛。   断掉的剑身在涂山娆化入的瞬间,新长出了长长一截——金色的光从断裂处延伸出来,凝成了半透明的剑身,虽然没有完全复原,但已经比方才好了太多太多。   可鹿然和禄铜儿,已经快撑不住了。   两个人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痕,身体摇摇欲坠。   鹿然按在剑身上的手在剧烈地发抖,血已经流得越来越慢,不是不想流,是快要流不出来了。禄铜儿更是连站都站不稳,四条腿打颤,全靠一口气吊着。   可神剑还是没有完全修复。   还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周围的哭声渐渐大了起来。   妖族众人跪了一地,有抱着孩子默默流泪的妇人,有攥紧拳头咬碎钢牙的壮汉,有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被大人的悲伤吓到跟着哭泣的孩童。   他们哭,哭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曾经鲜活的、和他们一起生活了百年千年的面孔。   也哭自己可能即将面临的未知的处境。   褚星辞抱着思然,站在人群最前面。她没有再哭出声,只是眼泪怎么都止不住,一滴一滴地落在思然的襁褓上。小九靠在她身边,把脸埋进褚星辞的衣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流泪。   鹿然撑着最后一丝意识,看着那柄就差最后一步的神剑,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铺天盖地的无力感。   就差一点了。   就差那么一点。   她咬紧牙关,想要再逼出一些血来,可手腕上的伤口已经不再往外流了,只有几滴殷红的血珠缓缓渗出,挂在苍白的皮肤上,怎么都落不下去。   禄铜儿已经趴在了地上,小脸贴着冰冷的石面,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念叨着:“老伙计……你撑住……你再等一下……等一下……”   周围一片悲声。   可就在这时——   一声嘹亮的、中气十足的、响彻天地的婴儿啼哭,忽然炸开。 第115章 褚思然:那哭声又响又亮,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与生俱来的霸道劲儿,从褚星辞怀……   那哭声又响又亮,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与生俱来的霸道劲儿,从褚星辞怀里直冲云霄,震得所有人的耳朵都嗡嗡作响。   褚思然。   她扯着嗓子嚎啕大哭,小脸涨得通红,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挥,像是憋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日月无光。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他们看见了光。   那光从褚思然眉间那两道与生俱来的纹路中涌出——金色的、炽烈的、源源不断的光,像两条金色的河流,从她小小的眉峰向外奔涌、扩散、升腾,直冲云霄。   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团灼目的光焰之中,映得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云层被那光芒撕开了一道口子。   风起了。   起初只是微风,拂过面颊带来丝丝凉意,可那风越刮越猛,越刮越急,在云层中呼啸着、翻涌着,将那些刚刚散去的黑云又重新聚拢了过来。   云层深处,隐隐有电光闪烁——不是谢怀慈那种惨白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电光,而是金色的、炽烈的、充满生机的雷霆。   天雷,再度酝酿。   可这一次,所有人的心里都没有恐惧。   因为他们能感觉到——那雷不是冲着任何人来的。   那雷,是冲着神剑去的。   “轰——!”   第一道天雷劈了下来,不偏不倚,正中神剑残身。金色的电光在剑身上炸开,沿着那些裂纹疯狂地奔涌、流转、跳跃,像无数条金色的蛇在剑身上游走。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天雷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每一次都精准地落在神剑之上,每一次都让剑身上的金光更盛一分。那些裂痕在天雷的轰击下不但没有扩大,反而开始一点一点地愈合,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在将它们重新缝合。   第十道天雷劈下的时候,神剑最后那一点残缺,终于完整了。   断掉的部分重新长出,新生的剑身比从前更加凝实、更加锋锐、更加熠熠生辉。剑身上的金光不再明灭不定,而是稳稳地、沉沉地流淌着,像一条永不干涸的金色河流。   雷声停了。云层散了。风也歇了。   天光大亮。   阳光从澄澈如洗的天空中倾泻而下,落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上,落在那些还没来得及擦干的泪痕上,落在每一个人仰起的脸上。   温暖,明亮,带着一种久违的、让人想哭的温柔。   天地异动,终于,终止了。   大地不再颤抖,裂缝不再蔓延,崩塌的山峦停止了崩塌,翻涌的云层归于平静。   空气里那种焦灼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生的、干净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风。   远处的山坡上,枯黄的草根下,有嫩绿的芽尖悄悄地探出了头。   众人愣了许久。   他们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片澄澈得不可思议的天空,看着那轮温暖得不像话的太阳,看着那柄悬在半空中、金光流转的上古神剑——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直到第一片雪花落下来。   洁白的、蓬松的、轻轻柔柔的雪,从天空中缓缓飘落,像无数片羽毛,像千万朵梨花,安安静静地覆盖在这片历经劫难的大地上。   不知是谁第一个欢呼出声。   那声音像是触动了某个开关,顷刻之间,整片天地都被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填满了。   妖族众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有人跪在地上亲吻刚刚冒出绿芽的土地,有人把孩子高高举过头顶,有人对着天空大声吼叫着什么,声音嘶哑却满是狂喜。   褚星辞抱着思然,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到了鹿然身边。   鹿然此刻正虚脱地平躺在地上,身边是已经昏睡过去的禄铜儿——小家伙蜷缩成一团,小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呼吸绵长而平稳,显然是彻底累极了。   鹿然仰面朝天,看着那片澄澈的、飘着新雪的天空,听着周围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感受着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自己的脸上,带来一丝丝沁人心脾的凉意。   她偏过头,看见褚星辞一脸担忧地蹲在自己身边,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   她虚弱地笑了笑。   然后又偏了偏头,看向褚星辞怀里的褚思然——小家伙已经不哭了,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小手在空中一抓一抓的。   鹿然看了她一会儿,又看向褚星辞,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万幸啊……我们,相爱了。”   褚星辞怔了一下。   然后,她终于放下了心。   这人还能说出这种话,想来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了。她红着眼眶,用力地瞪了鹿然一眼,可那一眼里没有半分威慑力,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没有说话。   怀里的褚思然却不消停了。   小家伙一直在扭来扭去,伸着手臂,拼命地往鹿然那边探。   褚星辞怕她摔了,只好弯下腰把她放低了些。   结果这小家伙,竟然自己挣扎着,歪歪斜斜地站住了。   她颤颤巍巍地迈出了人生第一步——不,不是走,是扑。她像一只小企鹅一样,摇摇晃晃地朝鹿然扑了过去,一头栽进鹿然的怀里,小脑袋在鹿然胸口蹭来蹭去。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鹿然那张惨白的、满是灰土的脸,伸出肉嘟嘟的小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   摸完了,她又凑过去,用自己的额头,贴上了鹿然的额头。   两个人眉间那两道相似的纹路,同时亮了起来。   金色的光从思然的纹路中涌出,顺着相贴的额头,缓缓流入鹿然的眉心。   鹿然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暖洋洋的力量从眉心涌入,顺着经脉流淌到四肢百骸——那些被抽空的力气,竟然一点一点地回来了。   她撑着手臂,慢慢地坐了起来。   鹿然把思然抱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这个小家伙。思然被她看得咯咯直笑,小手拍着鹿然的脸,眉眼弯弯的,开心得不行。   鹿然这才又好好看了看思然眉上那两道纹路——金色的、细细的、像火焰又像闪电的纹路,和她自己眉间的一模一样。   她忽然有了个主意。   她抱着思然,凑到禄铜儿额前试了试——毫无反应。   禄铜儿依旧睡得香甜,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她又把思然贴回自己的额头——金色的光再次亮起,那股温热的力量再次涌入。   鹿然忍不住笑了。先是小声地笑,然后越笑越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弯了腰,笑得停不下来。   思然见她笑,也跟着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两个人在雪地里笑成一团。   褚星辞看着这俩活宝,满脸困惑:“你笑什么?”   鹿然笑得直擦眼泪,好半天才缓过气来,一本正经地说:“我给思然取了个小名。”   “什么小名?”   “电宝儿。”   “……电宝儿?”   “啊,”鹿然点了点头,一脸认真,“褚电宝儿。”   褚星辞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她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电宝儿”这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更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鹿然看着她那张困惑的脸,在心里默默地、郑重地、坚定不移地做了一个决定——孩子这个名字的由来,此生,她是绝对不会告诉三娘的。   绝不。   ……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距离那场大战,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天地初新。   那些被污染的水源早已清澈见底,鱼群在水草间穿梭嬉戏。   枯萎的草木重新披上了绿装,漫山遍野的野花开得轰轰烈烈,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坍塌的山峦被岁月和风沙重新打磨成了新的形状,裂缝中长出了参天的大树,根系深深地扎进曾经断裂的土地里。   天地之间的灵气,比百年前更加充沛、更加纯净。   大阵日夜不息地运转着,金色的光纹在天地间若隐若现,像一张温柔的网,护佑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生灵。   春天的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暖意和花香,拂过修仙界的山门,拂过人间的田野,拂过妖族的草原。   冰雪消融,溪水潺潺,蛰伏了一整个冬天的万物,都在这个春天里悄然苏醒。   修仙界、妖族、人间,虽然都在这场劫难中遭受了重创,但也都在积极地重建。   废墟上重新立起了房屋,荒芜的田地里重新长出了庄稼,空荡荡的山门重新迎来了年轻的弟子。   各族之间多年的仇怨,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化解。   曾经的血债、猜忌、隔阂,像一道道深深的伤疤,依旧横亘在彼此之间。   可当年事情的真相已经昭告天下,那些被刻意隐瞒的、被扭曲的、被利用的往事,终于大白于天下。   真相,未必能立刻消弭仇恨。但它至少让人们开始重新审视彼此,重新打量那些曾经被定义为“敌人”的面孔。   和解的路还很长。可路,已经在了。   这一日,一封请柬送到了妖族。   鹿然拆开信封,入目便是玉尘宗工整严谨的墨迹——   “鹿然姑娘慧鉴:   值此天地更新、万象重开之际,玉尘宗重建之役已毕,定于下月初三举行宗门重建庆典。姑娘乃上古麒麟,护佑苍生万载,此次大劫,更赖姑娘与禄铜儿小友、神剑合力,方得拨乱反正。玉尘宗上下,感佩于心。   庆典之日,恳请姑娘莅临。   另,妖尊褚星辞尊驾,若蒙不弃,亦请同往。玉尘宗虽以往多有失礼之处,今已幡然醒悟,愿以诚心相待,扫榻以迎,绝无怠慢。   盼复。   玉尘宗秦远峰沐清姿沈傲雪谨上”   鹿然把这封信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褚星辞的反应。   褚星辞此刻正悠哉地坐在廊下,远远看着思然在庭院里和一群妖族小兽玩成一团。小家伙跑得满头大汗,追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狼崽满院子转,银铃般的笑声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三娘,”鹿然凑过去,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玉尘宗邀请咱们去参加重建庆典——特别写了,恳请妖族尊上一定要去。”   她把信递到褚星辞面前,指着那行字给她看:“你看,态度很端正的,非常迫切的,希望你能去。”   褚星辞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淡淡地扫了一眼那封信,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没有接话,目光又重新落回了庭院里那个追着小狼跑的小家伙身上。   鹿然等了片刻,实在摸不准她的心思,正要再说些什么,褚星辞忽然开口了。   “那岂不是又要见到那个沈傲雪了?”   多年的经验,让鹿然的反应快得像条件反射。她赶紧端起旁边晾好的热茶,双手递到褚星辞手边,声音殷勤得不像话:“三娘小心烫。”   然后才接着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去玉尘宗——那当然不是因为沈傲雪。”   褚星辞不轻不重地看了她一眼。   鹿然后背微微发凉,但脸上笑容不改,继续往下说:“三娘,我觉得去玉尘宗这个事儿,那绝对是为了三娘、为了妖族好。”   褚星辞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哦?”   “三娘你想,咱们和玉尘宗之间要是都能冰释前嫌,那各界不是也就都可以尽快摒弃过去的恩怨,尽快和解了吗?”鹿然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褚星辞的表情,见她没有生气的迹象,才又壮着胆子继续,“而且,玉尘宗能给咱们寄这种邀请,本来就是放低了姿态。他们肯定也是知道咱们尊上心胸宽广、定有容人海量。”   她顿了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刻意的得意:“再说,我与那沈傲雪向来没有瓜葛。这次咱们全家一起去,正好让她好好看看——咱们这个幸福美满的生活!”   褚星辞听完,不屑地“哼”了一声,瞥了鹿然一眼:“你这话说的——我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吗?一个区区沈傲雪,我怎么会在意?”   鹿然赶紧点头如捣蒜:“那当然不是!我家三娘最是大度!”   她见气氛正好,立刻趁热打铁:“那三娘,你看咱们哪天出发比较好?”   褚星辞瞥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怎么?回玉尘宗,你很心急啊?”   鹿然摇头摇得像拨浪鼓:“那怎么可能!三娘和思然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褚星辞终于满意了。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云淡风轻:“好吧。那我们明日就启程。”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正好,我还有东西,要还给沈傲雪。” 第116章 后会有期:重建后的玉尘宗,保留了原来宗门的主体结构。\r\n\r\n趁着这次大修,把……   重建后的玉尘宗,保留了原来宗门的主体结构。   趁着这次大修,把山门、殿宇、回廊、练功场全都翻新了一遍。   青石路面平整如镜,殿宇的檐角重新刷了金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山门前的石碑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玉尘宗”三个大字笔力遒劲,远远望去便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鹿然远远看见那块匾额,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不愧是天下第一——有钱的——宗门啊。”   话音刚落——   “鹿然!”   一道身影从山门内飞奔而出,速度之快,带起一阵风。清风像一溜烟儿似的冲过来,一把搂住了鹿然,抱得死紧:“好久不见!你可想死我了!”   鹿然被勒得差点喘不过气,可脸上全是笑。她上下打量着清风——此刻的清风穿着内门弟子的服饰,衣袍整洁,发髻一丝不苟,腰间佩着一枚品相极好的玉佩,整个人收拾得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你可以啊!”鹿然由衷地赞叹,“现在是拜在了哪位峰主的门下了?”   清风得意地一扬下巴,笑得眉眼弯弯:“这你就狭隘了——哪位峰主?我清风现在,可是所有峰主的得意门生!”   “所有峰主?”鹿然一愣。   “对啊,”清风挺了挺胸,“没办法,我现在就是这么招人喜欢。”   鹿然还没来得及追问,清风已经看见了站在鹿然身后的褚星辞。她立刻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妖尊大人。”   褚星辞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清风直起身,目光又被褚星辞身边那个小小的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看上去,约莫五六岁年纪的小女孩,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裙子,头发扎成了两个小揪揪,系着两颗红色的小绒球,衬得一张小脸白里透红、粉雕玉琢。她的眼睛又大又圆,眼尾微微上挑,像极了褚星辞——可一笑起来,嘴角弯弯的,又全是鹿然的影子。   她正拉着褚星辞的手,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清风。   清风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她蹲下身,声音都不自觉地放软了八个度:“这……这就是你的……”   鹿然点了点头,弯腰把思然抱了起来,笑着对她说:“思然,叫人。”   褚思然眨巴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了清风两秒钟,然后甜甜地笑了,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清风姨姨好!”   清风当场阵亡。   她捂着心口,觉得自己此刻就算是为这个小家伙上刀山下火海都心甘情愿。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所有能掏出来的东西——几块桂花糖、一包蜜饯、一个小巧的玉佩、一把精致的木梳——一股脑地全塞进了思然的小手里。   “乖,乖,姨姨给你的,拿着拿着。”   褚思然抱着那堆东西,开心得直晃脚丫子,奶声奶气地又说了一句:“谢谢姨姨!”   清风觉得自己今天可以不用吃饭了,光是这一声“谢谢姨姨”就足够她甜上一整天。   她又往鹿然身后看了看,有些意外:“怎么,你们没有带随行的人员吗?那个……那个禄铜儿和小九怎么没一起来?”   鹿然笑了笑:“妖族事务太多,我们参加完庆典就回去了。禄铜儿……陪着小九去了北境。”   清风本想再问禄铜儿和小九去北境做什么,但看鹿然的样子,似乎也没有多说的打算。她又想了想——今天鹿然和褚星辞能来,就已经是天大的突破了。   毕竟那么多恩怨横亘在中间,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全放下的。   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想到这里,清风重新扬起笑脸,热情地领着她们往宗门内走:“走走走,我带你们进去!”   鹿然跟在她身后,随口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天会到啊?还出来迎我们。”   清风头也不回,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怎么可能知道——我不过是每天都来迎你们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后怕:“今天就是宗门重建庆典的日子——我还担心你们不来了呢!”   鹿然心里一暖,没有说什么。   褚星辞走在后面,听到这话,嘴角也轻轻勾了一下。   玉尘宗的重建庆典,办得隆重而热闹。   山门前的广场上张灯结彩,各峰弟子齐聚一堂,衣冠整齐,神色肃穆。供桌上摆满了祭品,香烟袅袅,直上青云。   掌门之位空悬着,可气氛并不因此而冷清——恰恰相反,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还有一件大事要定。   秦远峰、沐清姿、沈傲雪看见鹿然一行人到来,立刻迎了上来。   秦远峰一拱手,声音洪亮:“鹿然!您能来,实在是太好了!”   沐清姿的目光在鹿然和褚星辞之间转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可那复杂很快被笑意盖过,她上前一步,温声道:“一路辛苦。”   沈傲雪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可她们的出现,已经在人群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哎——那个就是传说中的上古麒麟?哇,第一次见到真人,太荣幸了!”   “天啊,旁边那个就是妖族尊上?这容貌……这气质……也太美了吧……”   “那个小女孩就是她俩的孩子?啊啊啊啊好可爱!好想抱!”   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鹿然感觉自己像一件展品一样被无数道目光打量着,浑身不自在。她下意识地把思然从褚星辞手里接过来,抱进自己怀里,怕小家伙被这么多人吓到。   可褚思然丝毫不怯场。   她端坐在鹿然怀里,小腰板挺得笔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看那些穿着各色衣袍的弟子,看那些飘扬的旗帜,看那些庄严的殿宇——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开心,小脸上全是兴奋的红晕。   秦远峰又上前一步,声音沉稳:“鹿然,您能来,玉尘宗上下感念于心。”又赶忙看了看褚星辞,再次拱手:“尊上,玉尘宗恭候二位多时。”   他顿了顿,看了看身旁的几位峰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可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其实,今天的仪式上,还有一件事——特别希望能请,鹿然,给定一下。”   鹿然一愣:“我?我能定什么事儿?”   秦远峰搓了搓手,笑容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局促:“是这样……玉尘宗现在,还没有掌门。原来的规矩,是老掌门选定下一任掌门。可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可所有人都懂他的意思。   “我们商量了一下,”秦远峰继续说,“选谁来做掌门这件事——还是上古麒麟做主,方能服众。”   鹿然听完,赶紧摆手:“我哪儿会选掌门啊?我又不懂这个……”   “自古麒麟择明主,”沈傲雪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你当然可以。”   鹿然下意识地看向褚星辞。褚星辞也微微点了点头。   鹿然还是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秦远峰见状,赶紧提醒道:“之前,玉清子掌门曾经用上古神剑选过内门弟子。想来,您和神剑一起,肯定就会有个结论的。”   沐清姿也跟着补充:“我昨夜推演机缘,玉尘宗的新掌门,已经在宗门内了。正好,今日所有的弟子都在。”   话说到这个份上,鹿然实在没法再推辞了。   她只好左手抱着褚思然,右手握紧了上古神剑。她闭上眼睛,与神剑默默沟通——可神剑毫无反应,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里,像一柄再普通不过的铁器。   鹿然犯难了。   正不知如何是好,怀里的褚思然忽然开始吵闹起来。小家伙伸着手,拼命去够那柄神剑,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脸涨得通红。   鹿然被她闹得没办法,只好把剑递到了思然手里。   思然的小手刚刚握住剑柄,那柄方才还毫无反应的上古神剑,忽然发出了一声清越的长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褚思然奶声奶气地、清清楚楚地吐出了一个字:   “开。”   神剑应声而起,从她的小手中自行飞出,威风凛凛地悬浮在半空之中,剑身金光流转,嗡鸣声低沉悠长,像远古的战歌在天地间回荡。   众人显然没有想到,鹿然怀里这个还奶声奶气的小娃娃,竟然也能操控神剑。可转念一想——那可是上古麒麟和妖族尊上的孩子,天生就有这天下,最尊崇的血脉,又岂能以常理度之?   神剑在空中缓缓旋转,嗡鸣声忽高忽低,像是在沉吟,像是在判断。那声音持续了片刻,终于——定了。   剑尖一转,毫不犹豫地,稳稳地,停在了一个人的面前。   清风。   全场鸦雀无声。   清风愣在原地,眨巴着眼睛,看着眼前那柄金光流转的神剑,又看了看剑尖对着的自己,脸上的表情写满了“这不可能”。   她僵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你是不是想选我左边的沈傲雪峰主?”   她说完,自己往右边挪了两步。神剑跟着她,也往右边挪了两步,剑尖始终稳稳地对着她。   “不不不,”清风又往左边挪,“那你肯定是想选我右边的秦远峰峰主。”   神剑又跟着她往左边挪了两步。   清风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她忽然发现,周围的人已经非常识趣地离开了她周围好几步的距离,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了中间。   然后,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炸开了。   “清风!清风!清风!”   弟子们挥舞着拳头,脸上全是真心实意的欢喜。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把手掌都拍红了,有人激动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清风站在原地,听着那些为她欢呼的声音,看着那些为她鼓掌的面孔,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飘:“怎么……怎么可能?为什么选我?我又不是宗门的峰主,我也不是门内武艺最强的……”   她看向鹿然,希望鹿然能给她一个答案。   鹿然看着她,笑了。   “你可别又陷进什么‘天下第一就可以当家作主’的错误理论里啊。”鹿然走上前,拍了拍清风的肩膀,然后环顾了一圈那些真心为她欢呼的弟子们,“你看看周围这些,真心为你高兴的人。”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褚思然,笑了。   “我觉得,我女儿选得挺好的。”   清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思然。小家伙正窝在鹿然怀里,冲她咧嘴笑着,露出几颗小米粒般的小白牙,笑得天真无邪。   清风又看了看眼前那柄依旧悬停着的神剑,终于认认真真地感受了一下四周那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然后,终于,泣不成声。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挤出来:“我……我从来……从来没被这么样地肯定过……我也从来都没得过什么奖……我、我……”   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哭得像个孩子,可那眼泪里分明有光。   “活着……活着真是太好了……”   众人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又笑又哭,纷纷上前来恭喜她。秦远峰拱手道贺,沐清姿递过去一方帕子,连沈傲雪都微微弯了弯嘴角。   鹿然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她正想过去拍拍清风的肩膀,低头一看——   怀里的褚思然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有些奇怪。   小家伙一动不动地盯着一个方向,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微微张着,脸上浮现出一种鹿然从未见过的表情——那种表情,怎么说呢,像是一只小狐狸看见了最肥美的鸡腿。   鹿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沈傲雪。   褚思然不知什么时候伸出了小手,紧紧地攥住了沈傲雪的衣角,攥得指节都泛白了,怎么都不肯松手。   沈傲雪低下头,看着这个小小的、粉雕玉琢的孩子,温和地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褚思然的脸“唰”地一下红了。红得通透,红得彻底,从脸蛋一直红到耳朵尖,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然后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褚星辞,声音又急又脆,带着一种小奶音特有的软糯和理直气壮:   “娘!娘!娘!我我我——我要这个!”   褚星辞的脸都绿了。   她狠狠地瞪了褚思然一眼。   褚思然被这一眼瞪得缩了缩脖子,可那两只攥着沈傲雪衣角的小手,怎么都不肯松开。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然后干脆心一横,整个人往沈傲雪怀里扑了过去。   沈傲雪怕她摔着,赶紧伸手接住了她。小家伙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沈傲雪怀里,立刻像只小树袋熊一样挂了上去,两只小胳膊搂着沈傲雪的脖子,脑袋往人家肩窝里一埋,死活不动了。   沈傲雪低头看着怀里这一团软乎乎的小东西,实在没忍住,抬手轻轻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小脸蛋。   褚思然被捏得眯起了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度陶醉的表情,嘴角翘得老高,整个人赖在沈傲雪怀里,那叫一个心满意足。   褚星辞只觉得满脑门子都是黑线。她一步跨上前,伸手将褚思然从沈傲雪怀里一把“撕”了下来,抱回自己怀里,最后警告般地看了褚思然一眼。   褚思然离开沈傲雪温暖的怀抱,又对上自家娘亲那可怕得要死的表情,嘴巴一瘪,眼眶一红,终于“哇”的一声,委屈巴巴地哭了出来。   褚星辞实在无语,看了鹿然一眼,语气硬邦邦的:“好了,我们该回去了。”   众峰主将她们送到宗门口,秦远峰、沐清姿、清风一一与鹿然道别。趁着这个当口,褚星辞把褚思然塞进了鹿然怀里,眼神警告——看好了,抱紧了,别再让她做那些丢脸的事情。   然后,她走向了沈傲雪。   沈傲雪显然没想到褚星辞会单独和自己搭话,微微怔了一下。   褚星辞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递了过去。那是一个小本子,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来被人反复翻阅过。   沈傲雪接过,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青涩,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很小心,像是生怕写错了一个字就会亵渎了什么。   那是一个少女,对另一个女人,最真挚的、最干净的、最毫无保留的喜欢。   沈傲雪翻了几页,手指微微顿住。她抬起头,不解地看向褚星辞。   “虽然现在的鹿然,不是以前的那个鹿然了。”褚星辞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但是之前那个人,对你的爱意,是真挚的。而且,从未改变。”   她顿了顿。   “所以,我想,这个本子是属于你的,还是你来保存比较好。”   说完,她没有等沈傲雪回答,转身走了。   她走回鹿然和思然身边,一手拉着鹿然,一手抱着思然,头也不回地朝山门走去。   沈傲雪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   她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最终,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写满了少女心事的小本子,轻轻弯了弯嘴角。   什么也没有说。   ……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   旧的故事,说到这里,已经说完。   而新的故事,也许还在上演。   阳光正好。   岁月悠长。   我们,后会有期。   (正文完) 第117章 小九*纵青川(上):小九也是后来才明白,人不是慢慢长大的,而是瞬间长大的。 而长……   小九也是后来才明白,人不是慢慢长大的,而是瞬间长大的。   而长大的感觉很疼——撕着皮,连着肉,连呼吸都是钝的。   ……   人间匆匆,转眼又过了五十年。   禄铜儿陪着小九周游天下,时间已经不短了。   北境这个地方,更是来了一次又一次。   这次,二人有了长住一段时日的打算。   因为据说,这周边的山林里,天生天养出了一只白毛小狼。   它时不时下山侵扰附近的市集,倒也不伤人,只是镇子上的居民隔三差五就会丢些针啊、线啊之类的小物件。   大家并不放在心上,甚至有些好心的村民,念着周围山神护佑,觉得这只白毛小狼极有灵性,定是山神的化身。夜里,总有人在显眼处给它留些吃的喝的。   那小狼偶尔吃一些,再来时,也定会给村民留下些山里抓来的野味。   一来二去,竟也渐渐成了这一带的佳话。   客栈里,禄铜儿埋头扒饭,扒了两口,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人。   小九坐在桌前,托着腮,目光落在窗外的远山上,一动不动。面前的饭菜还冒着热气,可她的筷子连碰都没碰过,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眼底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禄铜儿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熟练地把筷子塞进她手里。   “咱们这些年,哪儿有什么风吹草动都来看看。这次,不管是不是好消息,你都要好好吃饭才是。”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沉稳,和当年那个只知道抢鸡腿的小貔貅判若两人。   小九握着筷子,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米饭,沉默了片刻,声音闷闷的:“你说,鹿然说我娘、纵青川和耀武扬威都已经转世轮回了——会不会这个消息……不是真的?”   禄铜儿头也没抬,正夹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怎么可能?女娲娘娘说的可是念及有功、重入轮回,怎么会有假?你快吃饭吧,明天一早我就陪你先去周围的林子里看看。”   小九还是没有动筷。   禄铜儿这才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笃定:“我觉得这次还是很有希望的。因为这几日,鹿然和嫂子,带着思然也会来北境的。”   小九的眼睛终于亮了一下:“真的?”   “她们要是都来了,想来这周围肯定还是有些什么的吧。”禄铜儿说着,又扒了一口饭,“你啊,快吃饭。”   小九终于拿起了筷子,一口一口慢慢地吃了起来。   可接下来的几天,她和禄铜儿找遍了周围的山林,却一无所获。   ……   鹿然带着褚星辞和褚思然赶到客栈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禄铜儿坐在桌前,面前的盘子摞得老高,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他的食欲依旧旺盛得令人发指。   而小九就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眼神放空,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花,蔫蔫的,没了精气神。   禄铜儿看见鹿然进来,嘴里还嚼着东西,含混地说了一句“你们来了”,然后忽然意识到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堆盘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说我这时候胃口还这么好,是不是有点儿太没心没肺了?”   鹿然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温柔:“不会。该吃吃,该喝喝,日子还是要照样过。你这样才是对的。”   褚星辞跟在后面,看着禄铜儿那副雷打不动的吃相,难得弯了弯嘴角:“而且,经历了这么多事,看到只有禄铜儿还是始终如一,我心里反倒感到很安慰。”   鹿然走到小九身边,挨着她坐下。   小九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她那张曾经总是笑嘻嘻的、没心没肺的小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和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鹿然心里一疼。   她很怀念以前那个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小九尾狐——那个会为了一颗肉包子满院子追着禄铜儿跑的小九,那个会理直气壮地说“是它们先得罪我的”的小九,那个笑起来叮叮当当、整个世界都会跟着亮起来的小九。   可那个小九,好像随着涂山娆和纵青川的离去,一起走了。   “别急,”鹿然轻轻拍了拍小九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明天先陪我去拜访个老朋友。”   ……   第二日,北境市集。   五十年过去了,这里似乎还是当年的样子。   街道两旁的店铺换了新的幌子,可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空气中弥漫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深秋清冽的凉意,扑面而来。   鹿然循着记忆,拐过那条熟悉的巷子,停在了那家米面油铺子前。   铺子的门面翻新过了,木头柱子刷了新的桐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可匾额上“丰粮老店”四个大字,还是原来的笔迹,一笔一划,敦厚朴实。   一个年轻的少年掌柜从柜台后探出头来,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眼清秀,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热情地招呼:“客官要点什么?咱们家的新米今早刚到的,香得很!”   鹿然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爹在吗?”   少年以为是老主顾,立刻朝后院喊了一嗓子:“爹!有客人找!”   一个中年汉子从后面快步走了出来,腰间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他上下打量了鹿然一番,露出一个礼貌而茫然的笑:“这位客官,您找我有事儿?”   鹿然看着这张陌生的面孔,心里微微沉了一下——不是当年的那个掌柜。   她正疑惑间,一个老者从后堂慢吞吞地走了出来,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脊背已经弯了,脚步也蹒跚了,可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他走到柜台前,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嘴里念叨着:“我记得我那把剪子放这儿了……”   少年赶紧迎上去,扶住老者的胳膊:“爷爷,您怎么过来了?要什么您喊我一声就行。”   老者摆了摆手,嘟囔了一句“你找不着”,便自顾自地在柜台后面翻找起来。   鹿然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了许久,久到身边的褚星辞都忍不住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老板,”鹿然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可还认识我?”   老者的动作顿住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眯成了一条缝,盯着鹿然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张大了嘴。   “哎呀——”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脸上的皱纹全部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个孩子般惊喜的笑容,“这不是——这不是当年的那个神仙奶奶吗?”   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又看了看鹿然,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褚星辞和禄铜儿,笑声爽朗如当年:“哎呀——我已垂垂老矣,姑娘您——风采依旧啊!快快快,里面请!”   少年掌柜一见自家爷爷这副态度,立刻明白这是来了贵客。他手脚麻利地挂上了“今日暂不营业”的牌子,然后殷勤地将一行人迎进了后堂。   最好的茶、最新鲜的水果、自家酿的米酒、刚出炉的米饼,摆了满满一桌。   后堂不大,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年画,窗台上摆着一盆开得正旺的菊花,阳光从木格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老掌柜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他拉着鹿然问长问短,从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说到这些年天下各地的变化,从自家的生意,说到儿孙的学业。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丝毫看不出是个年过古稀的老人。   鹿然陪他说着话,笑着应答,可眼神里始终藏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聊了许久,老掌柜忽然话锋一转。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在鹿然身后的众人身上缓缓扫了一圈,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当年……耀武扬威那两个小子,怎么没一起来啊?”   鹿然的手指微微一顿。   老掌柜没有注意到,依旧笑呵呵地说着:“我还想着,这次他们是不是换了女子的模样前来了?哈哈哈哈——现在天下太平,各界和谐,怎么反倒不出来一见了?”   他的笑声在小小的后堂里回荡着,爽朗而坦荡,没有半分恶意,只有故人重逢时那种发自心底的欢喜。   鹿然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全都被她咽了回去。   她没有说耀武扬威已经不在了。   她只是笑了笑,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最近家里事务繁忙,他们没有一起来。”   老掌柜惋惜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可惜了可惜了——我这个年纪,那可是见一面少一面喽。”   说完,他又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伤感,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豁达与通透。   “不过啊,”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我们这边儿这几十年,倒是也有些变化的。”   “哦?”鹿然端起茶杯,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   老掌柜用手指蘸了些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大概的方位图,一边画一边说:“当年大战的时候,北境这边那也是地动山摇的。我们以为天要塌了,谁能想到,那大地吓人地震了半天,又没事儿了,反而开始万物复苏。”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我们这儿往北,大约一百里以外,竟然震出来两座新山。远远望过去,像是两只狼首并立对望。我们就开玩笑,说那两座山怕不是两个兄弟吧,哈哈哈哈——于是就给它们起了个名字,叫双狼山。”   鹿然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那双狼山啊,非常仁义。”老掌柜的眼睛里闪着光,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自从那两座山出来以后,咱们北境风调雨顺多了。旱年它那边的沟渠里总有水,涝年它那边的山坡上从来不会滑坡。去山里打猎的猎户,从来没有空手而归的。就算是偶尔迷了路,也总能莫名其妙地走出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引着路。”   他捋了捋胡须,感慨道:“想来,真是老天爷赐给北境的一小块福地啊。”   众人听完,心下都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却又不敢完全确定。   鹿然又问了几句双狼山的具体位置,老掌柜连说带比划,把进山的路线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末了,他还特意嘱咐了一句:“那座山啊,有灵性。你们去的时候,心里要诚。山神爷认得人心的。”   众人起身告辞。老掌柜执意送到门口,少年掌柜也跟了出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老掌柜站在门槛后面,冲鹿然挥了挥手,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神仙奶奶,下次再来啊!”   鹿然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转身的那一刻,她的眼眶还是红了一下。   ……   众人没有耽搁,出了市集便径直往北,朝双狼山的方向疾行而去。   禄铜儿化作貔貅真身,驮着众人,在山林间飞掠而过。越往北走,地势越高,风也越凉。远处的天际线上,两座山峰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它们并立着,一左一右,一高一低,像是两头并肩而卧的巨狼,头颅昂起,望向远方。山体上覆盖着苍翠的松柏,在秋风中翻涌着墨绿色的浪。山巅处有几块突出的巨岩,远远看去,恰如狼首昂天之姿——威武、肃穆、守护着一方水土。   众人远远望见那两座山的那一刻,心中便有了答案。   不是别人。   就是耀武和扬威。   它们化作了它们家乡的两座山,做了山神,永远守护着这片土地。 第118章 小九*纵青川(下):鹿然站在山脚下,仰头望着那两座巍峨的山峰,眼泪终于没能忍住,无声地……   鹿然站在山脚下,仰头望着那两座巍峨的山峰,眼泪终于没能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   “这次,”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也算是真的做了亲兄弟了。”   褚星辞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   小九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队伍最前面,仰着头,定定地望着那两座山,望了很久很久。风吹起她的长发,发尾的红铃铛叮当作响,那声音在山林间回荡着,清脆而悠远。   褚思然此时看上去,已经是十一二岁的年纪。乖乖窝在褚星辞怀里,好奇地伸出小手,指着那两座山,稚气地说了一句:“大狗狗。”   没有人纠正她。   众人因为见到了耀武扬威的化身,心里都振奋了许多——既然这里真的有转世的痕迹,那么纵青川呢?她会不会也在哪里?   鹿然抹了抹眼泪,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走进了山林。   双狼山的山林比她想象的要密得多。松柏参天,遮天蔽日,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金色的地毯上。空气清冽而湿润,混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让人心神宁静。   可走着走着,所有人都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一种被注视着的、被守护着的、暖洋洋的安心。   风吹过树梢,发出低沉的呜咽,那声音不像风声,倒像有人在远处低低地哼着歌。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像一双双温柔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们。   禄铜儿走了一阵,忽然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树枝,小声说了一句:“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山在欢迎我们?”   没有人回答,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跨越了生死和岁月的默契。   正在这时——   前方的灌木丛中,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所有人的脚步同时停了下来。   灌木丛的枝叶被轻轻拨开,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是一只白毛小狼。   它不大,约莫寻常土狗的体型,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它的眼睛是浅金色的,清澈得像山间初融的雪水,里面映着斑驳的树影,也映着对面这些人的面孔。   它站在路中央,不闪不避,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们。   小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呼吸停了,心跳也停了,整个世界都停了。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和记忆深处的那双眼睛,隔着五十年的光阴和生死,在这一刻,无声地重合在了一起。   小九张了张嘴,想喊那个名字,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只有眼泪,无声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了下来。   那只白毛小狼歪了歪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她走了过来。   小狼试探着凑近了些,先是轻轻嗅了嗅小九的手。   它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意外,又带着几分不敢确信,便又低头嗅了嗅。   这一次,它终于确定了——那张毛茸茸的小脸上,竟然浮现出肉眼可见的惊喜。   它不再犹豫,欢快地往小九身上蹭去,尾巴止不住地摇。   小九终于伸出手,将它紧紧抱进怀里。   可没过一会儿,那小狼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挣脱出来,撒开腿跑远了。   过了片刻,它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嘴里紧紧叼着一个大包袱,用牙吃力地拽到小九面前。它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开心,用脑袋拱了拱小九,示意她快打开看看。   小九疑惑地解开包袱,里头满满当当塞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有歪歪扭扭的泥人、褪了色的拨浪鼓、编得粗糙的草蚱蜢,还有几包已经不能吃了的果脯和糖块。   零零碎碎,没一样值钱的。   可她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原来,小狼每次偷偷跑去镇上,拿山里打的野味换来的东西,一样也没舍得用,全都攒了下来,像宝贝似的留在这里——留给她。   小九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小狼搂进怀里,泪水扑簌簌地往下掉。   哭着哭着,怀里忽然一沉,那小狼竟化了形。   一个赤身裸体的少女,出现在她臂弯里,脸上那道疤还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她仰起脸,对着小九笑了——那是纵青川的脸,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笑。   小九哽咽着,轻轻说了句:“我们,回家吧。”   纵青川愣住了,疑惑地望着她,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九便耐着性子,一遍遍地解释,用手势比划着:你,我,一起,回去。再也,不,分开。   这一次,纵青川终于懂了。   她眼里倏地亮起光,开心得像个孩子,猛地又抱住了她。   禄铜儿识趣地别过脸去,扯了扯鹿然的袖子,压低声音问:“你带多余的衣服了吗?她这……也不穿衣服,咱们怎么回镇上去啊?”   话音刚落,思然已经自告奋勇地扑向鹿然的乾坤袋,小手在里面翻了个底朝天,终于拽出一件衣裳来,颠颠儿地跑过去,小心翼翼地给纵青川披上。   这时,双狼山的风忽然轻柔起来,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絮语。连山间的草木都仿佛在回应这一刻——这迟来了太久的久别重逢,和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欢喜。   众人一路说说笑笑,回到了镇上。   休整了几日,小九便寸步不离地守在纵青川身边,亲自照料她的起居。   事事亲力亲为。还要教她重新学说话,教她认字。   桩桩件件,琐碎又磨人,可小九做得乐此不疲,眉眼间全是心甘情愿的欢喜。   鹿然和褚星辞看在眼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鹿然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小九长大了。”褚星辞点了点头,目光柔软又复杂:“可我又真希望……她永远都不要长大。”两人相视一笑,眼里都带着几分感慨。   而禄铜儿和褚思然倒是一如既往地没心没肺,吃饱了就手拉手跑出去疯玩,笑声洒了一路。   在镇上又歇了几日,众人本打算去和米面油铺的老掌柜一家告个别,就动身返程了。   谁知到了铺子门口,却见门上挂了块“今日修业”的牌匾,底下还贴心贴了张字条,写着:因去镇上书生家吃喜酒,歇业一日。   几人面面相觑,商量了一下,索性也去凑个热闹,顺便寻老掌柜道别。   一路打听过去,远远便瞧见一户人家,门楣上贴着大红双喜字,院子里宾朋满座,笑语喧阗。   众人还没来得及找到老掌柜一家,倒先在门口迎宾的新郎官身上定住了目光。   不是别人,是付春朝。   所有人还没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那新郎已经含笑迎了上来,彬彬有礼地招呼:“几位是男方还是女方的亲友?我帮您引着入席。”   正犹豫着不知该如何作答,新娘从里面走了出来。   是涂山娆。   她手里端了杯茶,递给付春朝,语气自然又亲昵:“你今天累坏了吧,快喝口茶。”又贴心地拿起扇子给他扇了扇风,这才转头看向众人,笑盈盈地问:“这几位是哪边的客人呀?”   付春朝和涂山娆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表示不认识。   涂山娆倒也不在意,爽朗地笑了:“来的都是客,今天能来喝我们一杯喜酒,就是缘分!”说着便热情地引着众人往里走。   她走过褚星辞身边时,脚步忽然一顿,多看了两眼,迟疑地问:“这位……我们是不是以前见过?”   褚星辞被这一问,才猛地回了神。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一世……不曾。”   涂山娆怔了怔,随即哈哈笑起来:“这话说得有意思——看来前世还真是旧识了,难怪今日来参加我的婚礼!”她说着便要单独给众人安排一桌。鹿然适时接口道:“我们和老掌柜一家是旧识,安排在一起就行。”   院子里鼓乐喧天,觥筹交错,处处是欢声笑语。   这场热闹的喜宴上,新郎新娘敬酒时,每一个宾客都真心实意地送上祝福。   褚星辞看着涂山娆从头到尾笑得那样灿烂、那样没有一丝阴霾,眼眶忽然就红了。   上一世那两个人的感情,得不到任何人的祝福,受尽了冷眼和阻挠;而这一世,在所有的亲朋见证下,他们光明正大地结为夫妻,被真心实意地祝福着。   这怎么不算是另一种圆满呢?   她正难受着,手忽然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   鹿然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   可褚星辞在她这样温柔的理解里,反而哭得越来越认真,肩膀轻轻发抖。   这时,新郎新娘正好来这一桌敬酒。   涂山娆一眼瞧见褚星辞在哭,赶紧凑过来哄:“哎呀呀,你看看这满院子里,看来就数你替我开心了!瞧你哭成这样,你说,咱俩上一世……会不会是……”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忽然一拍手,“会不会是母女?”   褚星辞正哭得伤心,被这句话生生噎了一下,气笑了出来:“母女?母女!”她说完不自觉地看向小九。   小九也已经笑得弯了腰,凑过来好奇地问:“那您看我,上一世跟您是什么关系呀?”   涂山娆一见小九那模样,喜欢得不行,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哎呀呀,这好样貌,真是有我年轻时候的风韵!我瞅你第一眼就喜欢得很,不如……咱们结拜成姐妹可好?”   众人终于再也绷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涂山娆也不管他们在笑什么,大手一挥,豪气万千地说:“反正啊,我和你们缘分深得很!今天谁都不许走,咱们不醉不归!”   那一夜,双狼山脚下的这座小镇上,灯火通明,酒香四溢。   笑声、碰杯声、嬉闹声混在一起,把月亮都灌醉了,晃晃悠悠地挂在天边。   席散之后,有人醉倒,有人相拥,有人终于把错过的时光,一口一口,慢慢补了回来。   山风依旧温柔,吹过年复一年的草木与尘烟。   这一世,所有的遗憾,都化作了杯盏里满满的欢喜。   再无遗憾。 第119章 沐清姿*玉决明:沐清姿在玉尘宗修仙的日子,一直都过得无比安逸。\r\n\r\n闲来无事,便……   沐清姿在玉尘宗修仙的日子,一直都过得无比安逸。   闲来无事,便去找掌门玉清子聊聊天,听听各界的八卦,吃吃瓜,临走时再顺走几壶玉清子私藏的好酒。偶尔路过剑峰,顺手调戏一下沈傲雪,看她冷着脸却拿自己没办法的样子,实在有趣。   沐清姿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日子比这更舒坦了。   直到有一天,宗门不知从何处收留了一个游方医修。   那人样貌倒是生得极好,可性子实在称不上讨喜,甚至可以算得上古怪。偏偏掌门玉清子像是捡到了宝似的,觉得这医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愣是将她留在了玉尘宗,悉心传授宗门的医修典籍,还破例封了她一峰之主,连药庐都交给她打理。   沐清姿百思不得其解——这个叫玉决明的女人,到底哪里招人喜欢了?   一日,沐清姿又去找玉清子饮酒。酒过三巡,她那张嘴哪里忍得住不八卦?打着酒嗝凑过去,一脸坏笑地问:“我说,你是不是在外面欠了那个玉决明什么?哎呀,你俩都姓玉,该不会是你的私生女吧?”   玉清子早已醉得一塌糊涂,听完这话,猛地一拍桌子,晕乎乎地站起来:“你……你宗门文化课谁教的?我那个‘玉清子’是道号!不是姓名!”   沐清姿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过他,追着问:“你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玉清子醉眼朦胧,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又打了个酒嗝,含糊道:“因为这个人……和你一样,都是个天才。”   沐清姿从不怀疑自己是天才——不然怎么从来不努力修炼,却仍是同辈里最早坐上一峰之主的人?但那个玉决明,怎么可能和自己相提并论?   她正不屑地在心里撇嘴,觉得玉清子肯定是喝多了胡说八道,却见玉清子醉倒前,又补了一句更扎心的话:“玉决明天资比你……嗝……还高,还……比你努力。”   说完便一头栽倒,无论沐清姿怎么叫,都不省人事。   沐清姿整个人都炸了。   她虽然一向不思进取,可向来靠天分活着,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这份天赋。如今却有人告诉她,她不仅天资不如别人,而且那人,还有天赋又很努力?   这口气,她怎么咽得下去!   不服!   不服,当然要亲自去会一会那个人!   可自己一个活蹦乱跳的人,找什么理由跑去药庐呢?   沐清姿一边苦思冥想,一边随手摸了块“点心”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才反应过来味道不对。低头一看,手里捏的哪里是点心,分明是炼丹用的丹砂。她张了张嘴想呼救,人已经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再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药庐里了。   沐清姿心里暗想:嘿,自己的运气还真是不错,烦恼的问题这不就解决了?——至于解决的方式嘛,不重要。   她正想得意地笑一下,余光一扫,发现身边正坐着一个人,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是玉决明。   沐清姿被吓了一跳,心里又有些发虚,没好气地说:“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你这人走路都没声音的吧?也太奇怪了!”   玉决明听完,挑了挑眉:“我奇怪?沐峰主拿那些东西当零食吃,才是真奇怪吧?而且……”她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沐峰主好像没有神经方面的问题啊,刚才又为何自顾自发笑?”   沐清姿气得想站起来跟她理论,奈何刚醒过来,脚下虚浮得很。她伸手想扶住旁边的桌案,却一个踉跄磕在了凳腿上,小腿上顿时破了一大块皮,疼得她嗷嗷直叫。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沐清姿对玉决明的印象都很不好——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因为她当时明明已经叫得那么惨了,那个玉决明身为一个医修,不但没有第一时间冲过来救她,反而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就连后来给她上药的时候,手都在抖,笑的。   笑就笑吧,偏偏手一抖又碰到了伤口,把沐清姿疼得龇牙咧嘴。   沐清姿觉得,这个玉决明一定是上天派来克自己的。   比如那次,她好不容易好了以后,因为误食丹砂伤了肠胃,玉决明说专门给她配了调理的药,叮嘱她定期去拿。   第一次去,路上崴了脚;第二次去,天上下了暴雨;第三次去,踩到了不知谁扔的果皮,摔了个四仰八叉;第四次去,药庐的门槛不知何时高了一截,把她绊了个趔趄,药罐子碎了一地……   沐清姿痛定思痛,声称自己已经痊愈了,不需要再吃药了。并暗暗对周围的弟子放了话:此生再也不想跟那个丧门星有任何瓜葛。   毕竟,只要跟她扯上关系,准没好事。   可那个玉决明,好像根本不在意沐清姿对她的态度是好是坏,也不管沐清姿是不是躲着她。   每一期的药,都按时送到沐清姿的峰上。   尽管沐清姿每次都找各种理由躲着不见,那人却也不恼,下一次照样按时按量地送来。   而且玉决明确实很神。   她好像能掐会算似的,知道沐清姿每次服药后身体康复的进度,下一次送来的药,竟然真的做了相应的调整。   等到沐清姿彻底好了以后,那人还是按时送来补药、养身的方子,总之隔三差五就要来她的峰上转一转。   虽然沐清姿一次也没有再出来见过她。   宗门大比那次,沐清姿难得和玉决明并肩站在了一起——为了跟别的宗门那两个不讲理的人,吵架。   她这才发现,这人嘴皮子也颇为厉害,思路清晰,怼起人来句句在理。   看来,天才的不止是医术。   大概是吵得实在痛快,看着对面被她们堵得说不出话的样子,沐清姿心里那叫一个得意。晚上在玉清子那里赴宴,高兴得连饮了好几壶酒。   至于后来自己怎么回去的、回去的哪里,她完全记不清了。   只记得再醒来的时候,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屋里静悄悄的,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她动了动身子,忽然浑身一僵——自己竟然一丝不挂。   更要命的是,身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痕迹,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昨夜发生了什么。   她正惊疑不定,偏头一看,躺在自己身边的人——竟然是玉决明。   那人还在沉沉地睡着,裸露的肩颈上痕迹也不少。沐清姿看看自己身上的,又看看她身上的,实在不敢想两个人昨天到底有多激烈。   眼下这情况,完全超出了她的处理范围。   沐清姿扶着自己酒醒后还在突突跳的头,和此刻酸软得不行的腰,蹑手蹑脚地下了地,在地上胡乱找到自己的衣服穿好,轻手轻脚地溜出了门。   她走得又急又快,嘴上不住地念叨:“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什么都没发生过……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昨夜那些破碎的片段,此刻不住地往她脑子里钻,连同着腰间的酸软,都在提醒她——那些事,都是真的。而且,她好像,还很快活……   沐清姿本来打算再次躲起来,再也不见玉决明了。可她一拍脑袋想起来了:今天是宗门例会,各峰主都要到场的。   她很是犹豫要不要请假。转念一想,自己出门的时候那人睡得正沉,看样子不会去参加例会,这才忐忑地往掌门居所靠近。   谁知刚到门口,就被一只手拦住了去路。   玉决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脸皮厚得没边,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抓着她就问:“早上怎么就走了?是不打算负责任了吗?”   沐清姿觉得这话说得不对!什么叫不负责任?明明是大家一起喝多了,然后……做了一些……快乐的事情,怎么就上升到负责任的高度了?   她正在心里盘算怎么安抚住这人、不要把事闹大,冷不丁一抬眼,发现鹿然正站在不远处,显然是把刚才的话听了去。   沐清姿顿觉天都塌了。   好在她眼尖,早看出鹿然对沈傲雪有那么点意思——小姑娘应该不会到处乱说吧?她三言两语安抚好鹿然,打定主意:今天开完例会,立刻下山历练,短期之内打死也不回来了。   谁曾想,例会之上,那个玉决明当着各峰峰主和掌门的面,朗声道:“沐峰主,昨夜你亲口答应要与我结契,该不会想反悔吧?”   沐清姿当场石化。   我答应个鬼!   她觉得自己在玉尘宗经营了这么多年的潇洒形象,在这一刻,彻底毁于一旦。   回到自己峰上,沐清姿觉得这张老脸实在是挂不住了。连夜收拾行李就想往山下跑。   可邪门的是,无论她跑到哪里,玉决明好像都在——她去坊市,玉决明在隔壁摊位挑药材;她去酒楼,玉决明坐在角落里喝茶;她去山间散心,玉决明正巧在小溪边采药,还抬头冲她笑了笑。   沐清姿觉得,那段时间的自己,实在是极为命苦。   后来,玲珑塔被白毛狼王劫走那日,沐清姿第一个赶到。她拼尽全力与狼王缠斗,终究不敌,危急关头被玉决明救下,带回了药庐养伤。   从那天起,沐清姿好像就认命般地接受了“自己的后半生大概都会有这个烦人的玉决明在身边”的事实。   因为养伤那段日子,玉决明虽然嘴上实在烦人,却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换药时动作轻柔得像怕碎了什么,熬的药苦得她直皱眉,那人便偷偷在药碗边放一颗蜜饯;夜里她翻身压到伤口,迷迷糊糊中总有一只手及时将她轻轻揽住。   沐清姿好了以后,两个人就自然而然地,又睡在了一起。   夜色朦胧,呼吸交缠。   沐清姿不得不承认,和玉决明做这种事的感觉,实在是……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方是医修的缘故,总之每一次,她的体验都极好。   沐清姿后来认真想过,自己之所以能答应和玉决明就这么凑合着过下去,大概是因为……自己……被睡服了。   沐清姿的性格,从来没想过要和谁安定下来好好过日子。   毕竟这人间,那么多有趣的事可以做,那么多八卦可以听,她总觉得一旦跟谁定下来,自己的人生就真的结束了。   所以她曾自私地想,大概是因为玉决明对自己真的不错,又总是甩不开,才暂时在一起的吧。   她甚至没来得及细想过,自己是不是真的心悦这个人。   毕竟有了玉决明,她更快乐了,很多事情不用操心了,夜里又有不错的体验——沐清姿在这样舒适的习惯里,渐渐懒得深究自己的本心。   她当然不会想到,那个自私的自己,会在玉决明为了保护众人、拼尽全力又不知所踪的时候,彻底慌了神。   更没想过,自己会在发现她已经变成傀儡人的那一刻,才终于认清了心意。   只是一切,再也没有了机会。   沐清姿想,自己大概以前对玉决明真的太不好了。   所以,才有了这样的报应。   报应她的自私。   报应她的不愿面对。   报应她明明早就动心了,却从不肯承认。   大战之后,宗门急需重建,整个修仙界百废待兴。   沐清姿从没想过,自己会主动去做那么多辛苦又繁琐的事情。可明明日子好像还是以前的日子,一切又好像再也不一样了。心里总有一个地方空落落的,怎么也填不完整。   沐清姿甚至在想:如果早年间自己能仗着天分不那么虚度光阴,再努力一些,是不是在玉决明出事的时候,自己就不会失去她了?是不是就能保护自己在乎的人了?   可这人生,从来没有后悔药。   度日如年,生不如死——这两个词,到底是什么滋味,沐清姿觉得现在自己也算是都明白了。   原来,她只是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别人的故事,吃着别人的瓜。可当她看着沈傲雪珍惜地捧着那个终究错过的小本子时,也只是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哎,修仙的人,强到现在的地步,又能怎样?不过也都还是些,求而不得的可怜人罢了。   清风做了新掌门以后,宗门出现了新的生机,一切向着欣欣向荣的态势发展。   虽然那日选新掌门,是鹿然的孩子和神剑一起选的,但沐清姿觉得,选得确实很合适。   秦远峰做掌门,宗门虽然会被管得井井有条,但难免古板教条;沈傲雪那性子,现在一门心思都在钻研剑法上,又不善交际,实在也不适合;至于自己,闲散惯了的人,做了掌门,估计用不了多久,玉尘宗数百年的基业就会被自己败光。   清风倒是自幼就熟悉宗门世家的管理事务,如今又经历了这许多事,性格愈发豁达,甚至有了几分玉清子当年的风范。   一切都在变好。   可是沐清姿,好想念玉决明。   很快,又到了一年一度的宗门新人选拔。   那天,清风兴冲冲地领着一个新入门的弟子,非要沐清姿收她为徒。   沐清姿本来是不愿意的——她现在哪有心思带徒弟?   可当清风领着那个新人站到她面前的时候,沐清姿红了眼眶。   那新人抬起头,眉眼间分明是——   清风赶紧凑到沐清姿身边,压低声音笑道:“沐峰主,怎么样?现在愿意收下这个弟子了吧?”她顿了顿,又轻轻补了一句,“啊……失去的,看来总是会以另一种方式,再次回来的。也许,这并不是你一开始所期待的样子。”   沐清姿怔怔地看着那个新人。   而那新人,也正望着她,目光清澈,唇角微微弯起,像是在说——   好久不见。   沐清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春风拂过玉尘宗的千峰万壑,带着新生的气息,穿过她的发梢,穿过那个新人微微扬起的衣角。   有些故事,兜兜转转,原来从没有真正结束。 第120章 沈傲雪*褚思然:褚思然终于成年的那一年,玉尘宗大开山门,广纳四方英才。\r\n\r\n仙音……   褚思然终于成年的那一年,玉尘宗大开山门,广纳四方英才。   仙音袅袅,灵鹤翔空,八荒六合的修仙世家、散修奇才,皆闻风而动,齐聚于这传承数百年的剑道圣地。   而褚思然却一路欢快地奔着妖族褚星辞的寝宫跑去,边跑边开心地喊:“娘!娘!”   寝宫里,褚星辞正和鹿然对坐弈棋。她老远就听见了女儿的声音,手里的棋子没停,眼睛也没离开棋盘,只是淡淡问了一句:“你猜,这次她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鹿然想了想:“这不好说,毕竟咱女儿的创造力和精力,层出不穷。”   褚星辞不免又想起这孩子,打小儿就不输给小九的那股闯祸劲儿,再听听褚思然此刻这兴高采烈的声音,忽然开始有些头疼。   说话间,褚思然已经蹦了进来,一屁股坐在鹿然和褚星辞中间,张口就来:“娘,我想去玉尘宗,我想做沈傲雪的亲传弟子,我还想——”   话没说完,褚星辞下棋的手不自觉一抖,一颗正要落下的棋子“啪嗒”掉在了棋盘上。   鹿然赶紧接过话茬,递给褚思然一杯茶:“你先别想了,先喝杯茶,跑这么远肯定是累了。”   褚思然接过茶杯,一口猛灌进去,全然不理鹿然的良苦用心和一直在给她使的眼色,继续对着褚星辞嚷嚷:“娘!我想去玉尘宗!”   褚星辞霍地站起来:“怎么,妖族这么大,还容不下你了?”   “我想学剑,”褚思然理直气壮,“沈傲雪现在剑术天下第一。”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褚星辞恨铁不成钢。   褚思然眼看心事被戳破,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是啊,我就是喜欢沈傲雪!我就要沈傲雪!我此生非她不可!”   褚星辞气得就要冲她发火。褚思然显然对亲娘的怒气应对得极为熟练,“嗖”地一下躲到鹿然身后,揪着她的袖子求救:“您快救我啊!”   鹿然心领神会,一把拦住气急了的褚星辞,又赶紧对褚思然说:“你先出去,我们大人有话要商量。”   褚思然收到鹿然的眼神,识相地溜了。   褚星辞这才推开鹿然,咬着牙道:“你,好啊,你们俩,又一起合伙气我!沈傲雪沈傲雪!我这命里就和这个女人这么有缘吗!”说完狠狠瞪了鹿然一眼。   鹿然熟练地给褚星辞重新倒了杯茶,赶紧帮她顺气:“咱可不能因为别人把自己气成这样。我倒觉得,这也许是个好事儿。”   眼看褚星辞又要急,鹿然连忙解释:“你看,思然去了玉尘宗,不成功,是个好事儿——她也就死心了。成功了那也是好事儿啊!”   褚星辞又瞪她:“成功了能算什么好事儿!”   鹿然鬼鬼祟祟凑到褚星辞耳边,压低声音:“成功了,以后让思然去折腾玉尘宗,折腾沈傲雪。而且……”她笑得意味深长,“沈傲雪以后,还得管你叫娘了。”   褚星辞本来还在气头上,听完这话,瞬间眼睛一亮,甚至充满了期待。   鹿然看自家尊上已经被说动了,赶紧趁热打铁:“我现在就送思然出发!”说完像是生怕褚星辞反悔,拔腿就要走。   “回来。”褚星辞叫住她。   鹿然立刻转身,毕恭毕敬:“尊上,何事吩咐?”   褚星辞此刻已经心情大好,可还是不动声色地看了鹿然一眼:“你记得给思然多带些见面礼,总之,一定要让沈傲雪把褚思然收下。”   鹿然抿着嘴笑,领命而去。   送褚思然出发那天,鹿然专门给清风写了一封信,言辞恳切地表达了褚思然想去沈傲雪门下的决心。临行前又细细叮嘱了许多——照顾好自己,别惹事,遇事多请教。   褚思然却已经迫不及待了,最后好奇地问了一句:“娘亲,你是怎么说服我娘的啊?感觉你每次都好棒,娘那么难搞的性格,你都可以!”   鹿然尴尬地咳了咳:“你要想让对方同意你的建议,就要站在对方的角度、立场里思考问题。总之……别问那么多了,知道太多了你会尴尬的。”   褚思然再不犹豫,意气风发地朝玉尘宗出发了。   鹿然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说了句:“娘只能帮你到这里了。”然后转过身,开心地回去准备和自家尊上好好过一段时间的二人世界了。   ……   玉尘宗的春天,是一年里最美的时节。   千峰叠翠,流泉飞瀑,山间灵雾缭绕如纱,漫山遍野的灵花次第绽放,风吹过时,落英缤纷,像是下了一场彩色的雨。   新入门的弟子们三五成群,穿行在石阶与回廊之间,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沈傲雪这些年,一直在专心精进剑术。   当年玉清子还在时,她的剑术虽已颇有所成,却总觉得遇到了瓶颈,再难寸进。   后来经历了许多事,在红尘里真真切切地走了一遭,反倒突破了那道无形的壁障,打开了一片全新的天地。   如今再回头看那些日子——尤其是和鹿然有关的那些日子——沈傲雪心里只剩下感激。   以前的自己,心里只有修炼,从不好奇修炼以外的人和事,视野终究是片面的。   而鹿然的出现,让她开始对修炼以外的人产生了好奇,让她开始看这个大千世界。   就像一个清冷的神明,终于低头看了看脚下的人间,走了一遭回来,便破了境,走得更远。   感谢鹿然,让她开始对修行之外的世界生出好奇,才得以在修行这条路上,走到更远的地方。   所以当清风先来询问沈傲雪,有没有意向在新弟子中选一位徒弟教导时,沈傲雪第一次有些动心了。   她从未收过弟子,眼下,似乎也到了时候。   清风观察着沈傲雪的表情,诧异她竟然在这件事上有了松口的迹象,赶紧趁胜追击:“不知沈峰主,对这位新弟子可有兴趣?”说着递上了妖族的拜帖和鹿然的亲笔信。   沈傲雪展开信纸,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多年前那个死拽着自己衣襟不撒手的小小身影,忽然又浮现在眼前。她脸上竟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清风又惊又喜——当年莫桑晚折腾出那么大一出戏,都没能换来沈峰主一个笑。她心下不禁感叹:鹿然家的这个血脉,看来还真是有点东西。   她连忙将一直候在门外的褚思然带了进来。   沈傲雪这才仔细打量面前的少女。   褚思然站在那里,落落大方。   她继承了鹿然的灵动明媚,又承袭了褚星辞的绝世美貌——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盈光,鼻梁高挺,唇若涂朱,乌发如瀑垂落腰际。   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年纪,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鲜活劲儿。   沈傲雪忽然在心里感叹时间过得好快。她正想说一句“你都已经这么大了”,话还没出口,褚思然倒先开了口:   “沈峰主,做你的弟子只是我的第一步计划,我是一定要把你娶回去的。”   清风直接被这话惊得张大了嘴巴——心说现在年轻人都这么直白了吗?你还没入门就把后面的事全抖搂出来了?   她赶紧去看沈傲雪的表情。   沈峰主脸上几乎没什么波澜,看上去十分平静。过了许久,她才慢慢回了一句:“你的理想,还真特别。”   清风又转头看向褚思然,发现这孩子是真的……勇。   因为褚思然非但没退缩,反而直接走近,蹲在沈傲雪眼前,盯着她的眼睛,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这怎么能是理想?我只是先和你说一下,未来,而已。”   清风不自觉捂了一下自己的心脏,心里疯狂吐槽:鹿然啊鹿然,你这女儿也太会了吧!比你还会啊!   她再看沈傲雪——对方竟一脸平静地与褚思然对视了许久,然后,嘴角又微微弯了一下:“明日,记得准时来我峰上报道。”   什么?清风一脸不可置信——这就同意了?   再看褚思然,那孩子脸上倒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仍然盯着沈傲雪的脸,语气却忽然委屈巴巴起来:“我从小就期待着这一天。都期待今日这么久了,沈峰主还要让我再多等一日吗?”   褚思然小时候那副可可爱爱的模样,就已经让清风觉得世间没有人能拒绝她。如今孩子长开了,正是最好的年纪,直白的喜爱丝毫不加掩饰,一片真心赤裸裸地摊开给你看。清风又紧了紧捂住心口的手,心里不住地喊:沈峰主,快答应了吧!   沈傲雪又看了褚思然一眼,没再说什么,站起身,径自出了门。   褚思然心领神会,也不用清风帮忙,自己就追着沈傲雪的背影,跟了上去。   清风望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觉得——未来玉尘宗的日子,一定会很有趣的。   她本想去跟沐清姿分享今日的八卦,可转念一想,沐峰主自从轮回后的玉决明回来以后,就甚少参与宗门事务了,天天跟玉决明在自己峰上逍遥快活,有时候大白天的都……   咳咳,清风暗暗心想:玉尘宗可不能在自己治下再变得乌烟瘴气,回头外面说玉尘宗是合欢宗就不好了。   于是清风郑重决定:一定要盯紧沈傲雪和褚思然。对,这是她作为玉尘宗掌门的职责。才不是因为自己实在八卦。   绝对不是。   这么一想,清风心情好了很多。   接下来的日子,清风隔三差五就找各种理由往沈傲雪的峰上跑。   今天说“宗门新规需要各峰确认”,明天说“剑术交流安排得跟沈峰主商量”,后天又说“新弟子的灵材配额出了点小问题”……理由越编越不走心,好在她是一宗之主,也没人敢说什么。   可转悠了这么多趟,她愣是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褚思然自从那日之后,对之前的豪言壮语竟丝毫不再提起。对沈傲雪始终恭敬有礼,认真学剑,好好修行,规矩得不像话。只是清风总觉得,这俩人之间萦绕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像春风里裹着细密的柳絮,看得见,抓不着。   有时候她会撞见这样的画面——   练剑间隙,褚思然自然地递过一方帕子,沈傲雪接过去擦汗,两人没有多余的话,动作却默契得像练过千百遍。   或者,沈傲雪指点剑招时,褚思然侧耳倾听,目光落在她侧脸上,专注得过分,而沈傲雪的耳尖,在夕阳里似乎染了一层极淡的红。   又或者,两人并肩走在山道上,衣袂偶尔交叠,距离不远不近,却偏偏让清风觉得——那中间的空隙里,填满了谁都插不进去的东西。   可这些都太淡了,淡到拿不出手做证据。清风真的不是不想磕,实在是磕不着实锤。一时之间,她竟然比那两人还着急。   后来,又到了一年一度的宗门大比。   褚思然本来就在沈傲雪的峰上修行,不常外出,这次参加大比,她那超绝的气质与容貌,一下子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别说是玉尘宗本门的弟子,就连其他仙门来参赛的人,也全都看直了眼。   褚思然实力本就强劲,可遇上的对手,竟有好些是因为看她看到发愣而直接认输的。甚至还有人在私底下想方设法把自己换到褚思然的对手位次上,被清风严肃整肃了好几次这种歪风邪气。   也就在这时候,清风终于感觉到——沈傲雪的脸上,似乎开始出现了不快的气场。   虽然那张脸还是看不出什么具体表情,但清风就是有这种感觉。   虽然,她还是没有证据。   褚思然毫无悬念地成了那次大比的魁首。众人倒是一点也不意外,真正让清风头疼的是——大比之后,找上门来想给自家弟子说媒的拜帖,像雪片一样飞来,堆了满满一案。   清风不胜其扰,忽然心生一计:这事儿,应该告诉沈傲雪。   她一脸八卦看戏地抱着那摞拜帖来到沈傲雪的峰上,可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太对。   之前来的时候,总觉得两人之间是一种表面平静下的暗潮汹涌。怎么今天一来,倒像是……吵架了?   清风心里“咯噔”一下,顿时觉得自己这个时候实在不该把这些拜帖拿出来。她正准备悄悄溜走,身后已经传来沈傲雪的声音:“掌门有何事?”   清风只好硬着头皮转过身,讪讪地把拜帖递了过去。   沈傲雪没什么表情地一一看完。   院子里,褚思然正一个人练剑。剑光如匹练,一招一式干净利落,却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沈傲雪不经意地朝那个方向瞥了许多眼,可褚思然始终认认真真地练剑,一眼都没有回望。   清风尴尬得脚趾抠地,正想找个理由赶紧开溜,就见沈傲雪拿起那摞拜帖,慢悠悠地走到了院子里。   褚思然这才停下剑,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沈傲雪找了个盆,把所有的拜帖扔了进去,然后潇洒地一挥手——火光倏地燃起,一沓拜帖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清风看呆了。她实在不敢置信,沈傲雪竟然能做出来这种事。   然后她看见沈傲雪依然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褚思然。褚思然愣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两人之间那层剑拔弩张的氛围,在这一笑里,烟消云散。   褚思然笑了半天,终于轻轻拉起了沈傲雪的手,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人:“我都说了,再多的人对我怎么样,不重要。我只心悦你。你看你这几日,何苦总是与我发脾气。别人没有怎么样,你倒先伤了我的心……”   褚思然说完,,马上还又可怜汪汪的看向沈傲雪。   然后,清风就看见——她竟然在沈傲雪的脸上,看到了淡淡的红晕。   啊啊啊啊啊!清风觉得这个场景千载难逢,实在难得一见。正吃惊的时候,更让她震惊的事发生了:沈傲雪竟然也轻轻回握了褚思然的手,十分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清风此刻在心里,真心感谢上天,感谢玉尘宗的各位列祖列宗,感谢自己今天来得这么巧。可以有幸看到自己磕的两位,修成正果的这一幕。   她继续看着褚思然明目张胆、毫不避讳地拉着沈傲雪的手,摇啊摇地撒娇。沈傲雪竟一脸纵容地看着她,眼底是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清风本来此刻觉得,今天的甜度已经够够的了。   可就在这时,沈傲雪忽然低了低头,说:“有件事,还是先说清楚比较好。”   褚思然问:“什么事啊?”   清风心里暗道不好——沈傲雪不会这么不看氛围吧?这个时候要告诉褚思然,自己曾经也算对鹿然“求而不得”过?   她赶紧想上前阻止。   就听沈傲雪一脸认真地说:“我以后不管褚星辞叫娘。”   清风和褚思然同时愣住了。   还没等清风反应过来,褚思然已经爽快地接了话:“那咱不叫,反正有事有我娘亲鹿然顶着呢。”   沈傲雪轻轻点了点头:“我们玉尘宗倒没那么多规矩,清风也是个好说话的。”   清风心说:我的天,你俩这个谈话内容实在让我跟不上。而且怎么就替我都决定了?我这不是就在这站着呢吗,你俩好歹问问我是不是!   然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哎?不对啊?你俩这画风,怎么就直奔成亲以后在哪儿过、怎么生活这个方向聊了?话题是怎么一下子跳这么多的?   清风很想问一句,让她俩给自己一个说法。可是……   哎呀,这俩,靠得越来越近。   哎呀,哎呀哎呀。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   清风捂着通红的脸,脚底抹油,飞快地溜了。   身后传来褚思然低低的笑声,和沈傲雪难得轻浅的叹息。   山风拂过玉尘宗的千峰万壑,带着灵花的气息,把这一刻的温柔吹散在春光里。   有些人,从第一眼开始,就注定要纠缠一生。   而有些故事,不必轰轰烈烈,细水长流地,慢悠悠的过着,就已是很好。 第121章 鹿然*褚星辞 大婚:褚思然去了玉尘宗已经有些时日了。\r\n\r\n鹿然和褚星辞终于又过上了久……   褚思然去了玉尘宗已经有些时日了。   鹿然和褚星辞终于又过上了久违的二人世界。   山中岁月静好,晨起看云,夜来听风,日子慢悠悠地淌着,像一壶温在炉上的酒。   可有一个问题,一直在鹿然脑海里盘算了许久,却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提出来。   之前因为这样那样的缘故——大战、重建、琐事缠身——她和三娘结契的事,便一拖再拖。   虽然鹿然心里笃定,三娘是不会不同意这件事的。   但到底该怎么开口、什么时候开口,反倒成了她一直没想好的难题。   而眼下,尤其是这几日,鹿然知道,绝对不是说这事儿的好时机。   因为她们家那个不省心的褚思然,最近又干了票大的。   那丫头直接写了封信回来,信上说:自己离不开沈傲雪,以后基本就在玉尘宗混了,会偶尔回来看她们的,让她们到时候准备好吃的欢迎。   最后甚至还专门,特别说明了一下——由于以前沈傲雪和各位关系的复杂性,她不能让沈傲雪受委屈,所以结契以后,各论各的。   换言之,沈傲雪是不会管褚星辞叫娘的。   褚星辞气得差点把信撕了。   她感觉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胳膊肘子何止是向外拐,简直一点儿都没往家里拐。   本来她想着,这个天天让自己操心的褚思然能去祸害玉尘宗、祸害沈傲雪,挺好的,好歹也算是“嫁”祸于人。   可怎么着?   你俩还没结契呢,你就这么偏心那个沈傲雪了?   更可气的是,褚思然在妖族的时候,从小就没几件事是让人省心的。可怎么到了玉尘宗以后,尤其是跟沈傲雪在一起之后,竟然俨然一副五好青年的做派,大有作为,乖巧听话又知道疼人。   可惜了,疼的是沈傲雪,不是她褚星辞。   褚星辞实在想不通——这什么意思?她这个当娘的教了这么多年,还不如沈傲雪教得好?   所以褚星辞最近瞅什么都不顺眼,动不动就把鹿然提溜儿过来凶一顿。   鹿然对此倒是习以为常。   且不说她和三娘这么多年,什么脾气没见过。就光说小时候褚思然闯的那些祸,哪一次不是自己负责善后的?   所以,现在三娘发发脾气算什么?这实在是她的领域,稳稳拿捏。   于是,就这么又拖了一段日子,鹿然也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跟褚星辞提结契的事。   直到这一天,褚星辞收到了褚思然和沈傲雪结契大典的请柬。   多日积攒的怒火,终于攀到了顶峰。   褚星辞气不打一处来:“鹿然,你看看你,你还不如你女儿!”   鹿然虽然被骂,却忽然来了精神,赶紧接话:“哪里不如啊?”   “人家能搞定沈傲雪。”褚星辞脱口而出,说完就觉得这话不对——因为鹿然当年什么都没干,就搞定了沈傲雪。想到这里她更气了,自己最亲密的两个人,怎么全都跟那个女人有关系?这下可好,以后岂不是要长长久久地见到沈傲雪?   她忍不住瞪了鹿然一眼:“以后你就给我待在妖族,哪里也不许去!”   鹿然看她这么气,忽然起了逗弄的坏心思,故意问:“为什么呀?沈傲雪不是都要结契了吗?”   褚星辞脱口而出:“可是你还没有结契!”   鹿然眼睛一亮——三娘终于把话递到了自己跟前。她再不犹豫,伸手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簪子,被她藏在身上已经很久了。   褚星辞本来还在发脾气,看见那簪子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鹿然,眼底的情绪翻涌得厉害。   鹿然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少有的紧张:“我……准备这枚簪子,已经准备了很久了。样子是我自己设计的,结契其他的事,我也早就准备好了。”她看着褚星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三娘,你有没有兴趣……在思然结契大典之前,咱们先把咱们的……办了?”   褚星辞从不怀疑,自己就是要和鹿然长长久久地在一起的。之前她总觉得,仪式这种东西好像也没什么意义。可是此刻,看着鹿然那双满是诚恳的眼睛,她的眼眶还是不争气地红了。   她点了点头,毫无悬念。   嘴上说的却是:“真是的……居然差点儿输给自己的女儿。”   鹿然赶紧抱住她,笑着补了一句:“主要还差点儿输给沈傲雪。”   褚星辞被这句话逗得终于笑了出来,不轻不重地在鹿然腰上掐了一把。   妖族的结契仪式,一向崇尚自然。   最重要的环节,是去妖族圣地的圣池宣誓。   天地为证,山水为媒,比什么繁文缛节都来得郑重。   鹿然和褚星辞虽然也穿了大红色的婚服,但两人都觉得老夫老妻了,小范围办一下就好。只请了小九、纵青川、禄铜儿,还有那把神剑。   谁知,她们刚要开始宣誓,周围忽然响起了吹吹打打的声音。   鹿然一愣,转头望去——   漫山遍野的妖族,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发地聚了过来。有的捧着野花,有的端着果酿,有的抱着鼓,有的吹着角。老老少少,笑盈盈地簇拥着,把圣池围了个满满当当。   “尊上大喜!”   “鹿姑娘大喜!”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鹿然怔住了,眼眶倏地就热了。她看向褚星辞,发现对方的眼眶也微微泛红。   那些妖族百姓,有的她认识,有的她不认识。却都在这一天毫不犹豫的赶来了。   “尊上,我们等这天等了好久啦!”一个年迈的狐族婆婆颤巍巍地笑着,手里捧着一坛自己酿了多年的果酒。   “鹿姑娘,您可要好好待我们尊上啊!”几个年轻的小妖扯着嗓子喊,引来一片善意的笑声。   就连久不出万卷渊的龟爷爷,也拄着拐杖亲自来了。他慢悠悠地走到两人面前,浑浊的老眼里映着圣池粼粼的水光,半晌,只说了一句:“好啊……好啊。”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对玉色温润的同心结,递给她们,“老头子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个,留着。”   鹿然接过同心结,鼻尖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   圣池边的风温柔地吹着,吹动两人的大红婚服,吹动满山遍野不知名的野花。天边的云霞烧成了绯色,像是连天地都在为她们作贺。   褚星辞站在圣池前,望着那些真诚的笑脸、那些热切的目光、那些她曾以为只是敬畏她而非爱戴她的族人,心里的某处,终于彻底柔软了下来。   原来这就是被祝福的感觉。   不是因为她妖尊的身份,不是因为她的强大,仅仅是因为——她是褚星辞,而她今天,要和此生最爱的人结为道侣。   她轻轻握紧了鹿然的手,鹿然也回握了她。   宣誓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落在天地之间。   圣池的水泛起了微微的金光,像是在回应。   那一夜,妖族狂欢未眠。   篝火映红了半边天,酒香飘遍了整座山。歌声、笑声、碰杯声交织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升上夜空。   有人围着篝火跳舞,有人抱着酒坛子吹牛,有人唱着古老的祝祷歌谣,调子跑得不成样子,却没有人计较。   褚星辞高兴坏了。她拉着鹿然到处敬酒,来者不拒,笑得比鹿然见过的任何时候都灿烂。   鹿然陪着她,一杯接一杯,看着她因为开心而微微发光的脸,心想:值了,这辈子都值了。   宴会渐渐散去的时候,褚星辞已经彻底醉了。   妖尊寝殿被布置得一片喜庆。   大红喜字贴在门楣正中,红烛高烧,烛泪凝在铜台上,映得满室暖光。绯色的纱帐从梁上轻轻垂落,被夜风吹得微微飘荡。窗外的月光和烛火交缠在一起,给整个房间都笼上了一层旖旎的薄纱。   鹿然从没见过褚星辞醉成这样。   那人歪在榻上,脸红得像要滴血,嘴里却还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鹿然凑近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完整的句子,只能无奈地去端醒酒汤。   “来,三娘,把醒酒汤喝了,好好睡一觉。”   褚星辞眯着眼看了那碗汤半天,忽然一扬手,直接给掀翻了。   “你是不是……想给我喝假酒?”她含混不清地控诉。   鹿然哭笑不得,正要弯腰去收拾碎碗,褚星辞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鹿然的心跳,在这一刻漏了一拍。   满室的红。   烛火跳荡,纱帐低垂,整个世界都被染上了一层醉人的绯色。而跨坐在她身上的那个人,是今夜最美的风景。   褚星辞酒意正浓,脸颊绯红,连眼尾都染上了薄薄的红。那双平日里清冷凌厉的眼睛,此刻却媚得像要滴出水来,眼波流转之间,鹿然觉得自己连呼吸都要忘了。   她伸手,慢悠悠地将发间那枚鹿然送的簪子取下。满头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散落在肩头,散在红色的婚服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艳得惊心动魄。   鹿然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   褚星辞醉态朦胧,俯下身来,用食指轻轻点了点鹿然的鼻尖,声音软得像浸了蜜:“你说……人间,大婚的这一晚,应该做些什么呀?”   鹿然被她撩得心跳如擂鼓,喉间微微发紧,声音也哑了几分:“那自然是……洞房花烛夜。”   褚星辞本来在点她鼻尖的手,顺着她的耳廓缓缓滑下,掠过脖颈,最后停在她的心口。那人没什么意识地隔着衣料画着圈,画了一会儿,似乎累了,干脆整个俯在了鹿然身上,温热的气息就扑在她的颈侧。   “我觉得……人间的洞房,真的是个不错的仪式。”她含混地说,声音里带着笑。   鹿然忍不了了。   她翻身将褚星辞压了回去。   天翻地覆。褚星辞只觉得心口猛地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她下意识抬眼,正好对上鹿然俯下来的目光——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她看得懂又看不懂的情绪,炽热而温柔,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吞进去。   然后,鹿然吻了下来。   唇齿相触的瞬间,两个人同时闭上了眼睛。   烛火在纱帐外摇曳,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鹿然尝到了褚星辞唇间残留的酒香,清冽又甘甜,像山涧里最纯净的泉。她的指尖穿过褚星辞散落的长发,发丝冰凉柔顺,从指缝间滑过,像握了一把流水。   褚星辞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急,每一次吐息都带着淡淡的酒意,扑在鹿然的耳畔、颈侧,像是羽毛一下一下地扫过。   鹿然能感觉到掌下那片肌肤的温度在攀升,隔着薄薄的衣料,心跳的节奏清晰得惊人。   纱帐被风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烛影在帐面上跳动,明明又灭灭。   鹿然的唇从褚星辞的嘴角缓缓移开,落在她的眉梢、眼尾、耳垂。每落下一处,都能感觉到怀里的身躯微微一颤。   褚星辞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攀上了她的肩背,指尖收紧,又松开,再收紧,像在忍耐什么,又像在索求什么。   红色婚服的衣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被一件件褪下,滑落在榻边。   烛光直接落在肌肤上,暖黄色的光晕勾勒出每一寸起伏的轮廓。   鹿然的手指沿着褚星辞的脊背缓缓向下,指腹下是光滑而温热的触感,像上好的暖玉。她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战栗顺着指尖传遍自己的全身。   褚星辞仰起头,露出修长的颈线,喉间逸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喘息,像是被夜风吹皱的一池春水。   鹿然低头吻住那道声音,将它们尽数吞没。   满室的红色在这一刻都失了颜色。   天地之间,只剩下彼此的温度、彼此的气息、彼此的心跳。   褚星辞觉得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涣散,又被一次次拉回来。她感觉自己像一叶小舟,被浪推着,时高时低,时急时缓。鹿然的手指、鹿然的唇、鹿然的目光,无处不在,无处不烫。   她想说点什么,开口却只成了破碎的喘息。   她伸出手,胡乱地摸索着,最后握住了鹿然的手。十指相扣的瞬间,鹿然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一把火,把褚星辞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烧成了灰。   后来的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   只有感官被无限放大——鹿然指尖薄茧擦过肌肤的微微粗粝,唇齿间缠绵的水声,还有她自己一声比一声急促的喘息,在安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熄了,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   褚星辞觉得自己快被折腾散了。   每一寸骨头都在发软,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可她不希望停下来。   甚至在这一刻,她荒唐地希望夜可以再长一些,长得没有尽头。   鹿然大概也感受到了她的回应,动作愈发温柔而绵长,像是要把往后所有的时间都揉进这一个夜里。   纱帐终于彻底垂落,遮住了最后一缕月光。   只有风,还在轻轻吹着。   吹过那对燃尽的红烛,吹过散落一地的红衣,吹过那枚被小心放在枕边的玉簪。吹过妖族千山万壑,吹过这漫长而短暂的一夜。   往后余生,岁岁年年,都是今夜。 第122章 褚星辞*鹿然 现代篇:初夏的京城,天黑得不算太晚,但闷了一整天的热气迟迟不肯退场,黏在皮……   初夏的京城,天黑得不算太晚,但闷了一整天的热气迟迟不肯退场,黏在皮肤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街道两旁的槐树刚刚开始结花,空气里有种清苦的甜。   褚氏集团的大楼矗立在CBD的核心地段,玻璃幕墙倒映着最后一点暮色,冷冰冰的,精致得不像话。   大楼内部是标准的现代简约风,灰白色调,线条利落,每一处细节都井井有条,像是被某种强迫症晚期患者一寸一寸校准过。   这个点,员工早就走光了,整层楼安静得不行——除了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   总裁办公室的门关着,窗帘严丝合缝地拉拢,透不出一丝光。   室内,暖黄色的台灯是唯一的光源,在深色木质的桌面上铺开一小片温润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和某种更私密的气息。   褚星辞正被人压在办公室的沙发上。   她今天本来穿的是一套黑色的西装,剪裁利落,衬得她整个人威严,不可侵犯。   但此刻,银色边框的眼镜歪歪斜斜地挂在鼻梁上,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半阖着,眼尾泛红,平日里那股居高临下的冷冽早就碎了一地。   衬衫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被解开了两颗,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上面有新鲜的、暧昧的红痕。   ……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视里的采访已经切到了下一条新闻。褚星辞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指尖都懒得动一下。   那个人却耐心得很。   先用湿巾仔仔细细地帮她擦拭干净,动作轻得像怕弄碎什么。然后一颗一颗地帮她扣好衬衫的扣子,把那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拎起来抖了抖,重新披回她肩上。甚至连那副银色边框的眼镜都帮她扶正了,镜腿妥帖地挂在耳后。   褚星辞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刚才把她按在这里“欺负”的时候,那股蛮横劲儿去哪儿了?这会儿倒装起温柔体贴来了。   那人收拾妥当,又从兜里掏出手机,大大方方地凑过来,加了微信,存了电话,备注名打了一长串爱心。   临走前还俯下身,在褚星辞的唇角轻轻啄了一下,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脚步轻快得像只偷到腥的猫。   门关上的瞬间,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褚星辞慢慢坐直了身体,靠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她是真的想不通——自己跟这个人,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一切要从那个相亲那天说起。   家里给她安排了一个联姻对象,她连对方的姓名都没问,直接拒绝了。   凭什么?   她褚星辞在京城商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那些心怀叵测想靠近她的人,排起队来能从国贸排到通州。   她犯得着为了所谓的家族利益,选一个面都没见过的陌生人,搭上自己的后半辈子?   那天晚上她心情很差,班也加不下去了。索性起身,下楼,去公司附近溜达散心。   楼下有家咖啡馆,装修是那种冷淡的工业风,她偶尔会去买杯美式。那天推门进去的时候,吧台后面站着一个没见过的店员。   褚星辞承认,自己第一眼就被那张脸击中了。   不是那种“还不错”的好看,而是——哪儿哪儿都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眉眼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薄厚,甚至低头时落在额前的那缕碎发,都像是有人拿着尺子按照她心底的某种标准精心测量过的。   那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看见褚星辞手里端着咖啡,西服袖口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布料垂下来有些碍事,便先礼貌地示意了一下,确认褚星辞没有拒绝的意思,才慢慢靠近,专注地帮她把那颗扣子重新系好。   她靠近的时候,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水,更像是洗衣液和某种木质调的混合。   干净、清冽,像深秋的清晨。   褚星辞很想问一句:你用的什么香水?但她忍住了。   她只是记住了那个味道。   回到办公室以后,那个店员的脸却像生了根一样,怎么都赶不走。   加班到深夜,褚星辞终于收拾东西下楼,路过咖啡馆的时候,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那个人正站在店门口,背着一个帆布双肩包,手边还拖着一只行李箱。   路灯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看起来有些孤独。   褚星辞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让司机停了车。   那人抬头看见她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您还没回去吗?”   褚星辞看着她。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像一只委屈巴巴的小狗,明明不开心,可看到她的那一刻,尾巴就不自觉地摇了起来。   “你要不要……跟我走?”褚星辞听见自己说。   那人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笑得特别特别开心。   褚星辞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回事,但她也跟着笑了。只是那个时候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因为这个人的笑,才如此开心。   她没有把这个人带回家。而是在附近的酒店开了一间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两个人就吻在了一起。唇齿相接的瞬间,褚星辞才想起来——她还没来得及问对方的名字。但思绪很快就被铺天盖地的热意吞没了,再也分不出一丝神来。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她脑子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我该不会……遇到什么精心设计好的骗局了吧?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那人还在睡。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脸上,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褚星辞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心想:该走了。   她起身,穿好衣服,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   从包里翻出一支笔,在酒店的便签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手机号。   她知道这很蠢——不该留真名,不该留电话,不该给一个才认识不到十二个小时的人任何找到自己的机会。   可她还是这么做了。   临走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熟睡的脸。   这么好看的人,怎么就干了这一行呢?一定……是有苦衷的吧。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推门出去了。   后来的日子,褚星辞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盯着手机看。   以前陌生的号码她从来不接,现在每一个来电她都拿起来,接起来,然后失望地挂掉。   她既盼着那个人打过来,又不知道打过来了又能怎么样。   可是好几天过去了。   垃圾电话接了一大堆,她等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褚星辞开始心烦意乱。   某天加完班,她又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那家咖啡馆门口。   她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再见应该是尴尬的吧?   在对方眼里,自己大概也不是什么正经女人。   一夜情的对象找上门,难道还能是为了要个名分?   她自嘲地笑了笑,刚下车,就看见了那人。   那人还在店里,不知道在和谁说话,看起来很开心。   褚星辞走近了一些,透过玻璃窗看清了对面那个人——沈傲雪。   沈氏集团的沈傲雪。   褚星辞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女人的家族,祖祖辈辈都跟褚氏集团不对付。   怎么,自己一夜情的对象,她也要惦记?   她的火气噌地一下蹿了上来。   可下一秒,她又冷静了几分——不对。   如果那人真的是杀猪盘,那她现在是在搭上沈傲雪?褚星辞忽然非常不乐意了。   什么意思?沈傲雪比我强?   好吧,她承认,沈傲雪确实很美,同样也是年纪轻轻就做了沈氏的掌舵人,能力没得挑。   可是——沈氏集团哪里有褚氏集团强?沈傲雪哪里有我褚星辞美?   不对。   难道是因为自己那天走的时候,只留了姓名和电话,没有留钱,所以那人才换了目标?   那可不行。钱的事儿,那都是小事。   褚星辞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咖啡馆。   那人习惯性地转头说“欢迎光临”,目光落在褚星辞脸上的那一刻,忽然愣住了。   她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有些难过。   褚星辞的心也跟着没来由地揪了一下。   完了,她大概觉得自己坏了她和沈傲雪的好事。   她压下心底那股不悦,走到鹿然面前。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沈傲雪在旁边,正要开口问什么,褚星辞抢先说了话。她说的是——   “怎么,我给你的钱不够用吗?”   话音落下,沈傲雪明显一愣。   那人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那种……很难过的表情。   褚星辞忽然慌了。   她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可又不知道错在哪里。   难道是因为自己明明从来没有付给过她钱,却偏偏这么说,坏了她的好事吗?   可看着那人难过的样子,她的心,竟也莫名跟着难受起来。   她正想开口补救,那人却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冲她笑了笑,说:“难怪你不告而别,只给我留了个电话啊。”   褚星辞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顾不上沈傲雪在旁边用什么表情看着她,一把拽住那人的手腕,把人带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然后就发生了开头那一幕。   褚星辞靠在沙发上,看着手机上那个新添加的联系人。   头像是一张手绘的钢琴音符,黑白键和跳动的音符,画得不算精致,但很有味道。   钢琴啊……她小时候也学过,后来因为学业渐渐放下了,毕竟自己并没有打算走艺术这条路。小时候的那架钢琴现在还搁在老宅的角落里落灰。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对方留下的字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你好,我叫鹿然。”   鹿然。   褚星辞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自觉笑了起来。   初夏的夜晚,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地响着。她窝在沙发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那两个字,越念越觉得满意。   连同眼下的这段关系,她也非常满意。   于是她定了个规矩:每周一、周三、周五、周日,和鹿然见面。工作和私生活,互不干扰。   完美。   后来的日子里,两个人时不时就聚在一起。   在褚星辞的办公室里做过,在这样那样的酒店做过,酒店的沙发上、浴室里、甚至浴室里的洗手台上也做过。   有一次她们明明只是约了在外面吃个早饭,但其实在那之前,刚刚也才做过。   褚星辞坐在鹿然对面,看着阳光落在她脸上,忽然觉得——这个小骗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她不知道鹿然到底图自己什么,因为这个人从来没有开口要过任何东西。可是只要她有所求,自己都是可以满足的。   毕竟她褚星辞,在京城商界也算数一数二的一头肥猪。   可鹿然什么都不要求。什么都顺着她,什么都满足她。   褚星辞都替她着急。   “你最近去选一辆车吧,”她终于开了口,“我送你。”   鹿然愣了一下,看着褚星辞,许久没有说话。   褚星辞被她这沉默弄得有些烦躁:“不喜欢车?房子也可以。”   鹿然还是没说话。   褚星辞的耐心快用尽了。她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怎么,你靠近我,不是为了这些吗?有些事情说出来就没意思了。你总不会……是真的想跟我谈恋爱吧?”   鹿然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然后她慢慢低下头,自嘲地笑了一下。   褚星辞总觉得,鹿然的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碎掉了。   那天之后,两个人很默契地谁也没有联系谁。   褚星辞翻着她们的聊天记录,日期还停留在不欢而散的那一天上,心情烦躁得不行。   这人怎么这样?都做这一行了也不好好做!能不能对自己的工作有点责任心!   可她拉不下脸主动去找鹿然。   那不就等于自己低头认错了吗?   然而褚氏集团所有员工都感受到了——自家老板最近心情不好,非常不好。所有人夹紧尾巴做人,生怕被台风尾扫到。   与此同时,另一件让褚星辞闹心的事也来了。   集团谈了一年的项目,进展极为不顺。   禄氏的禄少爷,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像是有意刁难她。谈判桌上阴阳怪气,说她是个“心里只有钱、不顾别人感受的奸商”,变着法儿的,阴阳她是个“坏人”。   偏偏他说得很有艺术,褚星辞不好发作,只能咬着牙赔笑,被灌了一肚子酒。   散场的时候,司机看着醉得不轻的褚星辞,正准备送她回去。褚星辞却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司机从来没见过自家老板用那种语气跟人打电话——近乎撒娇,带着委屈,软得像在跟什么人告状。   他吓得赶紧退开几步,生怕听到不该听的。   褚星辞打完电话,竟骄傲地一扬下巴:“你回去吧,有人来接我。”   司机自然不敢走。直到过了一会儿,他真的看见自家总裁被一个年轻的姑娘搂着上了一辆出租车,这才放下心来。   他总觉得那个姑娘有些眼熟,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出租车上,鹿然的袖子一直被褚星辞紧紧攥着。   褚星辞醉得一塌糊涂,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委屈巴巴地控诉鹿然:“你也不联系我……你也不找我……你坏得很……”   鹿然哭笑不得地看着怀里这个人。   明明是她自己先说了那些伤人的话,现在倒打一耙的本事倒是厉害。   可她看着褚星辞因为醉酒而泛红的脸颊,到底还是心软了。   她伸手,把褚星辞额前的碎发轻轻捋到耳后,看着这张自己也惦记了许久的脸上那双闭着的眼睛,无奈地笑了。   褚星辞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更暗了。   最先传入耳朵的,是一段钢琴声。   她慢慢睁开眼,辨认了一下——是《卡农》。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小床上。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书架塞满了小说和漫画,电视旁边搁着游戏机,书桌上散落着工作用的文件和笔记本。   窗帘半拉着,窗外是一条河,夜里的水面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安静又治愈。   这是鹿然的家。   褚星辞没有动,就那么窝在床上,闭着眼睛听鹿然弹琴。   背对着她的那个人,坐在一架不算新的立式钢琴前,脊背挺得很直,手指在黑白色的琴键上起落,每一个音都干净得不像话。   卡农的旋律在小小的公寓里流淌着,一层叠着一层,像时光,像思念,像怎么也说不出口的那些话。   厨房里似乎还炖着汤,咕嘟咕嘟的声音隐约传来,混在钢琴声里,竟然说不出的安心。   褚星辞忽然觉得,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竟神奇般的,找到了“家”的感觉。   一曲终了。   汤也炖好了。   鹿然起身,回头看见褚星辞已经醒了,冲她笑了笑,走过来拉她起来喝汤。   两个人对坐在小小的餐桌前,褚星辞捧着一碗热汤,忽然问了一句:“我还不知道你会弹钢琴。”   鹿然笑了:“我的事情,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你很喜欢《卡农》?”褚星辞问。   鹿然点了点头:“从小就喜欢。这首曲子背后的故事,说的是暗恋,思念,最后……还是错过了。”   褚星辞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低着头,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有暗恋的人吗?”   鹿然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过了几秒才说:“有啊。可惜她不喜欢我。”   褚星辞的心猛地疼了一下。   她很想问——那我呢?那我对你来说算什么?   可是她马上在心里给出了答案。她和鹿然的关系,大概只能算情人吧。更何况鹿然从来没有说过喜欢她。   可她还是没忍住,追问了一句:“那你现在……还喜欢那个人吗?”   鹿然看了她很久。   久到褚星辞以为她会再说点什么的时候,鹿然只是弯了弯嘴角,轻声说:“我帮你再盛点汤吧。”   褚星辞再也控制不住了。   她放下碗,探过身去,吻住了鹿然。   那个吻很重,带着委屈,带着不甘,带着一种快要失去什么的恐惧。   她不想再听鹿然说那些模棱两可的话了。   两个人从餐桌滚到了床上。   这一晚,褚星辞仗着残存的酒劲儿,很不温柔。   她压住鹿然的手腕,吻咬在她锁骨上,带着一种近乎惩罚的力度。   鹿然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出声,只是在她做得太过分的时候,微微皱了皱眉,然后更紧地抱住了她。   褚星辞最开始是不开心的。   可做着做着,她就上了瘾。她着了魔一样地想要看鹿然更多的表情,听她更多的声音,每一次的索取都变成更深一层的沉沦。   到最后的时候,褚星辞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开始哭了。   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狼狈得不像话。   鹿然余韵未消,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却已经温柔地把她搂进了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哄了很久。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褚星辞发现自己窝在鹿然的怀里。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两个人身上。   鹿然还没醒,睫毛微微颤着,呼吸平稳而绵长。   褚星辞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很懊恼。   想起自己第一次的时候,鹿然对自己那么温柔,照顾得无微不至,她还以为鹿然是个情场老手。可昨天才知道,鹿然也是第一次。   再回想昨天夜里自己的那个样子——实在是,气大了,喝多了,昏了头了——对鹿然实在谈不上温柔。   想来,实在是不应该的。   而且她想起来了,自己最后竟然还哭了。   太丢脸了。   正想着,鹿然也醒了。   她明显还没睡醒,眼睛半睁着,却已经习惯性地伸出手臂,把褚星辞往怀里拢了拢,然后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褚星辞的心脏,终于“噗通噗通”跳得飞快,脸也跟着红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样,算是重归于好了。   之前的事,谁也没有再提。   褚星辞每次饭局之后,都会让鹿然来接她。她不想承认自己爱上了这种感觉,可身体比嘴巴诚实多了。   两个人时不时就回到鹿然那间小小的公寓里,一起吃饭、打游戏、做爱。   褚星辞以前从不觉得自己是个相信爱情的人,可是她想——如果爱情有样子的话,大概就是现在这样了吧。如果要和一个人好好过一辈子,那她希望这个人,是鹿然。   可她不知道鹿然是不是也这么想。   因为鹿然最近,回复消息的速度越来越慢了。她想去找她,鹿然也总是有事,推脱了一次又一次。   每周总有那么几天,鹿然也总会不知所踪。   褚星辞以为她是去咖啡馆上班了,可经过几次观察,发现并不是。   她心里开始不安起来。   她很怕现在的一切只是一场好梦。   她甚至想过,就算鹿然真的是骗子,她也有能力摆平。可她怕的是——对方的目标,已经不是自己了。   情人节那天,褚星辞没有告诉鹿然,自己就先去了她的小公寓。   她不知道自己想突击检查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   可她还是这么做了。   她把鹿然的公寓翻了个遍。   没有别人的东西,没有可疑的痕迹,干干净净的,和她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是她给鹿然发了很多条消息。   却全都石沉大海。   她一个人,从傍晚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深夜,从深夜等到天亮。   鹿然没有回来,也没有回复。   褚星辞坐在鹿然的床上,抱着她的一件外套,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自己发出去再也没有回音的消息,终于哭了出来。   无数糟糕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翻涌。她忽然发现,自己对鹿然的事情知道得太少了。她不知道她的家庭,不知道她的工作,不知道她消失的时候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真。   她无法接受那个可能——鹿然已经不要她了。   生活好像还在继续。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那种有条不紊的、冰冷的秩序里。   可褚星辞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当大哥和二哥再次提起家里安排的那个相亲对象时,褚星辞没有犹豫,直接答应了。   大哥二哥本来还准备了一肚子话,结果妹妹这么爽快,反倒让他们愣住了。二哥正要简单介绍一下对方的情况,褚星辞直接打断:“不重要,婚姻跟谁都一样。”说完,转身回了房间。   大哥和二哥面面相觑。   “我觉得禄家挺好的啊,”大哥挠了挠头,“也不知道咱妹妹为什么跟要舍身赴死似的。”   “是啊,”二哥叹了口气,“不喜欢拒绝就行了,咱家家大业大,真的不用联姻的。”   “可能就是责任感太重了吧。”   “嗯……也可能小说看太多了。”   褚星辞坐在高档西餐厅的靠窗位置,百无聊赖地欣赏着窗外的街景。   又是一年,初夏的黄昏,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好看是好看,可她心里空荡荡的。   身后渐渐响起了轮椅碾过地砖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那个她以为再也不会听到的、想了很久怨了很久又始终放不下的声音——   “褚小姐,好久不见。”   褚星辞猛地回过头。   鹿然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可那双眼睛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干净、温柔,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笑意。   褚星辞第一反应不是追问,而是满脸担忧地扑了过去:“你怎么了?”   鹿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她,轻轻说了一句:“你瘦了。”   褚星辞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鹿然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滑落的泪:“我也很想你。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再见到你。”   褚星辞含着泪看她:“你好像瞒了我很多事情。你不给我个解释吗?”   鹿然笑了。   “其实之前你的相亲对象,就是我。”   褚星辞嗔了她一眼:“说点我不知道的。”   鹿然笑得更深了:“跟你谈生意的禄家,那位禄少爷,是我弟弟。亲弟弟。”   褚星辞一愣,随即笑了出来:“难怪前一段时间他那么针对我,合着是为了给你出气。”她忽然眯起眼睛,“所以你连名字也是骗我的?”   鹿然连忙摆手:“不不不。我自小身体不好,家里人给我改过名字,说是为了压一压命。”   褚星辞的脑子转得飞快,忽然反应过来,脸色骤变:“那你最近这是——”   鹿然说得轻描淡写:“心脏有点问题。那段时间越来越不舒服,后来突然晕倒了,就去做了个手术。放心,恢复得挺好的。”   她说得轻轻松松,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褚星辞听出了里面的艰险——手术,昏迷,那么多天联系不上,原来不是不要她了,是根本没办法联系她。   褚星辞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那个时候……对你关心得真的不够。”   鹿然笑了笑,眼里有一点促狭的光:“怎么会呢?那个时候,褚总不还以为我是个精心准备的小骗子吗?”   褚星辞想起自己当初那些蠢念头,脸一下子红了。   她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所以……咱俩的认识,难道也是你计划中的?”   “那……真的是个意外,”鹿然认真地说,“那个咖啡馆,其实是我的好朋友沈傲雪的,我只是偶尔去活动活动,就当遛弯儿了。能遇到你……”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下去,“我真的,很开心。”   褚星辞看着她的眼睛,又问:“那你那天,怎么一脸不开心地站在咖啡店门口?”   鹿然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因为……你拒绝了我的相亲嘛。”   褚星辞这才反应过来,恍然大悟。   鹿然继续道:“我弟弟就很生气,说那个人连对方名字情况都不问问,就以为我们要联姻,什么年代了,联姻什么联姻。然后他就不想让我见你了。”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点小小的得意,“我就……跑出来了。表示抗议。”   她说得轻松,可褚星辞听来,全是心疼。   鹿然看她难过的样子,忽然话锋一转:“你难道不想问问,我暗恋的人到底是谁吗?”   褚星辞其实这会儿心里已经有个答案了,可是自己又实在不敢相信。因为,她实在不明白——自己第一眼就喜欢得不行的人,以前怎么会完全没有印象呢?   鹿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老照片。   照片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上面是一群孩子参加钢琴比赛的合影,中间站着一个捧着冠军奖杯的小女孩,眉眼间已经有了后来京城商界女王的雏形——那是小时候的褚星辞。   褚星辞愣住了:“你怎么会有我小时候的照片?”   鹿然伸手指了指照片角落里,那个捧着亚军奖杯、腼腆地抿着嘴的小朋友。   褚星辞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钟。   “这是……你?!”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那是她最后一次参加钢琴比赛。   在那之后,家里就不再让她走艺术这条路了,只让她当个爱好。   她记得那一天,有个第一次来参赛的小朋友,紧张得不行,眼眶红红的,眼看就要哭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跑过去拉着那个小朋友的手,问她最喜欢的曲子是什么。   那个小朋友小声说,卡农。   褚星辞就聊起卡农,聊起这首曲子背后的故事——暗恋,思念,还有错过。   那个孩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眼睛里的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止住了。   后面的事情,褚星辞已经记不清了。   她抬起头,看向鹿然,眼里全是泪:“你怎么不早说?”   鹿然苦笑了一下:“你之前……要么觉得我是来联姻的,要么觉得我是杀猪盘的,中间还觉得我可能有别人。我那个时候身体也还没完全好,我也怕我自己……”她的话没说完,就被褚星辞紧紧地抱住了。   “你可真能忍。”褚星辞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   鹿然笑着回抱她:“褚总,轻一点。我身体还没恢复好呢。”   褚星辞这才意识到自己抱得太紧了,赶紧松了松,又舍不得完全放开。   鹿然在她怀里,下巴搁在她肩头,轻声说:“放心吧,一切恢复得很顺利。”她顿了顿,像是在鼓起全部的勇气,“褚星辞,咱们的相亲……还没说完——”   “我明天有时间,”褚星辞打断她,“可以先领证。”   鹿然愣住了。   然后她的眼眶也红了。   她回抱褚星辞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初夏夜晚的那首《卡农》。   “那以后……希望褚总,多多关照了。”   第二天,褚氏集团与禄氏集团联姻的消息,占据了京城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一连好几天热度都没下去。   坊间众说纷纭。   有人说这是强强联手,有人说这是资本联姻,更多的人在感叹——豪门嘛,哪有什么感情,不过是一场交易罢了。   褚星辞靠在沙发上刷着手机,一条一条地翻着那些评论,嘴角弯了弯。   她低头看了看窝在自己怀里、正闭着眼假寐的鹿然,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去他的毫无感情的联姻。   天天夜里累死了好吗!   窗外的晚风穿过盛夏的京城,吹起阳台上的白纱窗帘,远处有人在弹钢琴,断断续续的,不知道是什么曲子。   鹿然往她怀里又拱了拱,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晚安”,又像是她的名字。   褚星辞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这个世界上,总有些遇见,早在你记住之前,就已经开始了。总有些旋律,弹了很多年,才终于等到那个听懂了的人。   而那些你以为错过的东西,其实一直在那里。   安安静静地,等着你回头,好好地看上一眼。   (番外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