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天下第二剑客-jjwxc 作者:行道 简介:   剑不沾血,白衣杀人。   谢鲤自诩天下第二剑客。   ——“但当没有人能胜过这个第二时,第二,便是第一。”   某次醉酒后,有四条眉毛的朋友这样感慨。   谢鲤不信,并决定用实际行动证明人外有人。   天下第一,一定就藏在江湖中。   然而从万梅山庄到大内深宫,谢鲤未尝一败。   谢鲤:……   他惊恐地发现,至少在剑术上,这片江湖没有一个是能打的。   【↓↓↓↓↓阅读指南↓↓↓↓↓】   1.ooc,我流武侠,时间线混乱,设定以原著优先但魔改很多,主场为四条眉毛传奇,含部分那啥剑客那啥剑和金、温、黄三位先生的角色绝赞酱油   2.主角形象来源于游戏剑网3,是个咩,按体型是巨大只咩太(即17左右的少年),白毛,剑气双修,不了解游戏也没关系,反正主角硬帅,硬强(   3.无系统无玩家,游戏本体含量低,纯游戏世界土著穿越,主观能动性极差,不打算融入江湖也不准备改造江湖,目标自始至终只有通过一些破碎虚空的方式回大唐然后每天扫雪练剑做那个门派日常,最多就是帮帮几个总有莫名其妙麻烦上门的好朋友,以上。   4.有一种修文的喜好,但大部分时候不用管。   5.其它想到会补充。   内容标签:   武侠 江湖 轻松 高岭之花 剑网3 第1章 楔子:楔子   外面雪又大了,纷纷柳絮飘作鹅毛。   道上几乎已不见行人,客栈里却正热闹。   饭厅半满,一伙佩刀挂剑的江湖好汉正快活吃着酒。喧声沸响,热火朝天,光笑声就把余下那些空座占得满满当当。   跑堂的伙计悬心吊胆,忙上忙下,身上燥汗出了又干。   他不由往大门处看了一眼。   灰云沉沉压着,虽说距天黑还早,但这样的天气,应该是不会再有什么客人进来了。   正当想着,便见风雪中浮现一道人影。   束着发,一身白衣,背了口剑。   像是道士打扮。   那人面容极为年轻,秀拔玉立,清俊不凡,看身形不过十六七岁,是个顶顶漂亮的少年。   少年目不斜视,踏过门槛,笔直走进店内。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静到能听见积雪簌簌从袍边滚落的声响,众人皆停下动作,不自觉看着大门的方向。   ——这少年竟有一头雪一样的白发。   惊奇有之,怪异有之,疑恶有之,一瞬过后,这处空间陡然爆发出更大的热闹。   少年皆若无睹,只微微停顿,便自顾自走向饭厅正中,在饭菜摆得最丰盛的桌子前停下。   除去烈酒与佳肴,那张桌上还陈着把闪着寒光的大刀,刀身奇厚,刃口烁亮,刀背上九个铁环浸满了酒。   少年目光停在这把与人同饮的刀上,稍顷,重新看向桌前的三人。   “请问,你们谁是刘张?”   刘张是江湖上小有名气的用刀好手,舞时势猛如竹,平地生风,素有“小惊雷”之称。   他使一把九环大刀。   整间客栈内,九环刀只这一把。   刀旁边的人却有三个。   这三人,皆有功夫在身。   “你找刘张做什么?”   坐在右处的灰衣大汉停了酒,质问道。   正要喝到尽兴处,突然冒出来一个没头没尾的怪人打扰,任谁都会生气的。   何况有些人脾气本就很坏。   灰衣汉子打量少年,冷哼一声,道:“小子,先报上你的名来。”   少年不答,而是继续问道:“李二可是刘张所杀?”   “什么李不李二,有屁就放,别杵在这里扫你爷爷的兴。”   大汉猛一拍桌子,一手抄住刀,抡刀攒眉而起,怒道:“你到底找刘张做什么!”   他身有八尺,粗眉紫面,眼有凶光,两条胳膊上肌肉分明,隐有青筋虬曲,光站在那里,就已相当骇人。   更不要说,他手上还提着一把不知染过多少血的刀。   伙计魂已经被那一声大喝惊没了一半,几乎是滚一样躲到了楼梯另一边的桌子底下。   那少年却连眉毛都不曾皱一下。   他微微抬眼,看向大汉,笃道:“你是刘张。”   “他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眼睛下面有一条长疤的瘦子也站起来,腰上缠着鞭子。   接着,是最边上那个矮子。   三人似有动手之意。   “两个半月前,你劫了来威镖局押的货,顺手杀了几个拦你的人,李二就在他们里面。”   少年兀自往下,平静得仿佛大汉手里不曾握着武器,聚在客栈里的也并非他的同伴。   “我受人所托,来找你报李二的仇。”   话犹未落,一阵劲风掀过,满桌酒菜横飞出去。   刀上银环震动,刘张已然出手!   刘张疯狂般向少年一刀砍下,势如雷轰电击,猖道:“就凭你?!”   眨眼之间,这刀已近在眉睫。   少年仍在原地,凝立不动。   只在罡风迎面时侧身,拔出了剑。   他拔剑的动作很慢,甚至可以说温吞。   可剑却快。   他剑蜻蜓点水一般刺向刘张咽喉,一触即离。   “不可以吗?”少年淡淡反问。   然而已没有人回答他。   伴着话音,汹汹来势,戛然而止。   八尺长的汉子一瞬间轰然倒地,眼中残着几分不敢置信。   鸦雀无声。   原先还沸着的大堂骤然间冷下来,死水一般。   少年一如来时,就这么提着剑,漠然转过了身。   不及出门,客栈内余下的江湖人便已一齐袭上,分别往少年的手、足、头脑削砍而去。   十余柄刀剑同时抢攻,寒光烁烁,直刺肌肤,少年背上似长了眼,不惊不惧,只在将将被围住时点了足,轻盈跳起,如鹤翩然。   旋挪之间,手中长剑潇潇脱出,划满一轮锋芒毕露的圆月。   只此一招,这些江湖人士便已无法再起。   再落地时,剑已回到他手中,刃上干干净净,不沾点滴。   踩着一地的尸体,少年收了剑,头也不回地走进雪中。   桌下,伙计死死捂着嘴,缩得更紧,惊瞥楼上滚过一抹红色袍角。   竟是又有谁追上去了。   *   身后缀着人。   一个身手高明,踩在雪地上都没有声音的人。   于是谢鲤停下了。   他扭过脸,看向风里模糊翻滚的一小片红色。   被发现后,那人也不躲,反而是大大方方上了前。   他很年轻,英俊而潇洒,浓眉下是一双明亮的,闪着俏皮和狡黠的眼睛。   这样一个青年,却偏偏披了条大红的披风。   比披风还要惹眼的,是他嘴上的两撇胡子。   修剪得如同眉毛一样整齐的胡子。   谢鲤忍不住多看了那两撇胡子一眼。   ——也许是两眼。   青年就这么轩然笑了起来,莫名得意。   他笑起来时,更像长着四条眉毛了。   “陆小凤。”青年道。   “怎么发现我的?”接着,他好奇问道。   “动静不对。”   谢鲤说。   青年——现在应该称他为陆小凤了眨眼便反应过来。   高手之间,总有一些无须言明的默契。   又一阵冷风刮过,雪下得更急。   他伸手摸了摸鼻子,悻道,“可它陪了我这么多年,不说功劳,也有苦劳,我总不能负心舍了它。”   似在回应这话,那条大红披风在风里闹腾得更欢了,一阵乱响。   陆小凤脸上的笑容也染上苦涩。   谢鲤安静凝注着他,没再开口。   他想,眼前叫做陆小凤的青年,实在是个奇怪的人。   脱一件披风或换一件披风而已,这样的小事,也能用上负心吗?   于是陆小凤更加悻悻道:“我和刘张,莫余京他们那群人不是一伙。”   “用我这四条眉毛发誓。”   陆小凤说着自己也笑起来,“……这可是比我的命还宝贵的眉毛。”   “好。”谢鲤点点头,信了。   陆小凤虽是笑着说的话,内容却不是玩笑。   他听得出。   那确实是两撇时常修剪,精心养护才会有的胡子。   他重新转过去,留给陆小凤一个不设防备背影。   至于陆小凤怎么会突然追过来,又到底想做什么,谢鲤不是很在意。   不是所有人的好奇心都旺盛。   何况,他已经意识到陆小凤是一个奇怪的人了。   奇怪的人,做任何事情都不奇怪。   左右也碍不到什么,干脆就随他去了。   *   剑法奇高,偏偏看不出半点路数的神秘少年走得干脆,半点都不拖泥带水。   陆小凤却反而更想认识他了。   他晃着脑袋,悠悠叹出一口气,快步紧跟上了差不多淹在大雪里的少年,与他并行。   “我有个认识了很多年的好朋友。”陆小凤道,“他只穿白色,连内衣和袜子都是白的,雪一样的白色。”   “他叫西门吹雪。”   一年只出四次门,每次出门,只杀一个人,从不失手的西门吹雪。   少年眼睫颤也未颤。不做任何反应。   显然,他同样也不曾听过这个名字。   陆小凤摊手,心下更痒了,“我差点把你错认成他。”   用剑的人,如何会不知道西门吹雪呢。   还是说,这少年其实出身传说中的古墓派?   不弄清楚,他少说也要寝食难安个几天,连着一个月喝酒尝不到味道。   “当然,你们一点也不像。”   像这个字,对于那些崇拜西门吹雪,热衷于模仿西门吹雪的人来说,是肯定,是褒赞。   落到少年身上,反倒显得侮辱了。   他剑未必就在西门之下。   “非说哪里像的话,可能像是亲戚。”   陆小凤甚至小小开了个玩笑。   可惜这片雪地里除了他,只有个不闻江湖事的冷澹少年。   少年也只默默往前。   除他之外,无人欣赏这份幽默。   半个时辰后,陆小凤得出少年轻功同他剑一样好的结论。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一直跟着你吗?”他忍不住叹息。   “你想说,自然会说。”少年一副不关心的态度。   又是两个时辰。   陆小凤已然无奈。   他道:“也许,我只是想等你开口问我。”   少年回答:“我要问的,你之前发誓时就已经说了。”   陆小凤觉得,他真该和西门吹雪当亲戚。   这两个人剑也不像,性格也不像。   认死理的样子却是一模一样的。   少年埋头赶了三天的路,进了山。   陆小凤同样也跟着少年走了整整三天。   无聊透顶的三天。   这三天里,他身边既没有酒,也没有女人,甚至没有人说话!   陆小凤终于被他的好奇心杀死了。   他决定认输,“好吧……我跟着你,其实是想交个朋友。”   少年深深看了他一眼,停下来,疑惑道:“这边江湖上的人,都像你这样交朋友吗?”   陆小凤笑道:“别人我不知道,但陆小凤,有时候就是这样交朋友的。”   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他居然就这么干耗了三天。   简直像在和谁较劲一样。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闲,这么无聊的人?   谢鲤觉得,自己恐怕这辈子都很难忘记陆小凤和他的四条眉毛了。   “那你肯定有很多朋友。”   想了想,他道。   这样的恒心和毅力,做什么都能做成的。   何况只是找朋友这种小事。   “这要看是什么朋友了。”   陆小凤摩挲着他嘴上那两条胡子,沉吟:“朋友嘛,多肯定是不嫌多的,不过嫌少的时候,可能刚好就少这么一个。”   说罢,便灼灼看了过来,似有所指。   于是谢鲤也笑了。   当一个人又奇怪,又很闲,还无聊到了一定的地步,那他反而会是个有意思的人。   “谢鲤。”   他道:“纯阳宫弟子。” 第2章 谢鲤:谢鲤   “纯阳宫?”   陆小凤自认已不算孤陋寡闻。   可他竟从未听说过江湖上还有这样一处地方。   当然,天下这般大,他陆小凤只有一对足,一双耳,一双眼,不知道的事情,一定比知道的多。   但这又很奇怪——谢鲤那两招剑术不逊于七大剑派的绝学。   就算仅有这两式,纯阳宫也不可能寂寂无名。   它至少也应该和移花宫,神水宫并排放在一起,出现在相关的口诀里才对。   谢鲤点点头,“纯阳宫。”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好吧,看来江湖上藏的秘密,果然和地底下缩着的春笋一样多。”   只一场雨,一个契机,就冒出来了。   这比喻实在有趣,谢鲤忍不住笑了一下。   血洗太原河谷那处狼牙营地以前,他也不知道世上真有其状如狐,背上生角的乘黄,九老洞中有麒麟守护秘宝。   但纯阳宫三个字,还远不至于秘密。   是陆小凤将事情想得太复杂。   “因为纯阳宫只我一人。”   谢鲤道:“而我,第一次下山。”   一瞬间,陆小凤脸上精彩极了。   他似乎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四条眉毛松也不是,紧也不是,滑稽又尴尬。   “这……”   进,也许就要冒犯到新朋友,触及一些的伤心事,他这个人虽然混蛋,却也不至于混蛋到明知伤疤还要去揭的地步。   可是退……   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不好奇,就不是他陆小凤了。   陆小凤也确实捺不住好奇。   他已然做好了负荆请罪的准备:“如果我说,我是一个不折不扣,十恶不赦的混蛋……”   “我只看出来,你或许是个不太聪明的混蛋。”谢鲤淡淡道,“我说的只我一人,就是只有我一个人的意思。”   那四条眉毛凝固住了。   陆小凤一声长叹,“我还是更喜欢自作聪明这个词。”   是他把谢鲤想得太神秘!   “我只看出来,你或许是个自作聪明的混蛋。”   谢鲤立即改口,满足了他。   陆小凤:“……”   江湖上能让他吃瘪的人不多,几乎都是他的朋友。   现在,这样的人无疑又多了一个。   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该苦恼。   “那纯阳宫到底是?”陆小凤高兴地苦恼着。   谢鲤缓缓开口道:“纯阳宫是我师祖山石道人所创,立派至今,不问过这片江湖的任何纷争。”   他毕竟从另一个世界的大唐来,这么说,倒也不算错。   “你可以当它存在,也可以当它不存在。”   “难怪……”   陆小凤若有所思,忽问道:“山石前辈,可是道教出身?”   他观谢鲤身上那件白衣,确实有几分道袍的神韵。   ……当然,他也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道袍也就是了。   “不错。”   陆小凤恍然道:“原来是虚极静笃,以静制动的道理。”   “难怪先前两剑,或者说四剑,会是那样。”   这本就不是为杀人而练的剑!   谢鲤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一点。   那笑容很淡,几乎和他的头发、眉毛和眼睫一样浅。   但一直挂在他的脸上。   ——因为陆小凤不是剑客,却比很多拿着剑的人要懂剑得多。   “纯阳之剑,是道剑。”   谢鲤边走边道:“由道生势,以气御剑,是故我纯阳除却必修的纯阳诀与坐忘经外,纯阳又分天道剑势,北冥剑气两门心法,一者重剑之形,一者重剑之意。”   他用的,便是天道剑势中的两式。   “杀刘张那剑,名为三环套月。”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三环套月的要点,便在于快。   只要够快,便可达到难辨虚实,三剑剑锋都并做一剑的境界。   不过,陆小凤又是怎么看清的呢?   谢鲤仰过脸,看向他,不解:“我自己几乎都以为,那是一剑。”   陆小凤道:“也许是因为我不但有四条眉毛,还有两双眼睛。”   谢鲤直接扭头。   又听陆小凤问道:“那另一式呢?”   “万剑归宗。”   “好名字。”陆小凤赞道。   他好奇心暂时已经得到平息了。   可谢鲤却还有问题问他。   “那个时候,你在哪里?”   客栈上下,一共两层。   谢鲤可以肯定,陆小凤当时就在楼上。   否则他不会将那两剑看得那样清楚。   问题在于,不论左右,还是正前方的位置,他怎么也不可能在出了客栈后才发现。   背后倒有可能。   可这又会产生一个新的问题——既然在背后,他如何看清三环套月?   陆小凤笑道:“我躺在房梁上躲清静。”   谢鲤不由一愕,抿住了嘴。   片刻,他平静道:“房梁再矮一点,我应当能发现你。”   发现归发现,陆小凤不像那些人一样上来找麻烦,他也不会管就是了。   陆小凤奇怪:“房梁再矮,我不也还是一样的身法?”   谢鲤不答,只聚气凝神,默默运转纯阳诀。   陆小凤讶道:“这内力好生奇特!”   竟突兀生出几分不易觉察的迟滞之感。   须知高手过招,胜负就在顷刻。   在这样一种无形的桎梏中,要么就让自己更快,要么就适应这样的慢!   但慢下来,又如何保证能稳占先机,不露更多破绽?   他面上不显,心中已经是翻江倒海了。   “生太极,飞剑满天势。”   谢鲤微微一笑,道:“所以其实是两剑,一势。”   “你在高处,不受影响,却也不会觉察。”   所以他同样也没有察觉。   陆小凤问道:“如何解‘势’?”   “纳虚聚气,化气为用,就是势。”   这话玄奥,陆小凤听懂了,却不能全然理解,只得耸了耸肩,笑一声,惋惜道:“看来我确实没有出家的悟性。”   说得和他恨不能马上就要去当道士了似的。   谢鲤瞥过去一眼。   “你也可以把他当成一个剑气和真气混在一起的气场。”   陆小凤抚掌,“山石前辈,定是一位天纵奇才。”   谢鲤爱听。   “师祖早已达到羽化飞升之境。”他说。   “世上真有破碎虚空?”陆小凤讶道,“我一直以为,百年前庞、浪两位宗师的那场决战,只是江湖人士夸大其词。”   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谢鲤只说了四个字。   ——“亲眼所见。”   其实谢鲤不止亲眼所见,更是亲身所历。   他来此间已有半年,却还是没想明白,那日究竟是巧合,还是师祖不忍见他误入歧途,有意点化,借九老洞中的龙脉之力送了他一场机缘。   “有朝一日,我也会破碎虚空。”谢鲤神色不改,“若是好奇,你可以来看。”   陆小凤眨了眨眼,“原来小谢道长竟是这样热情的性格。”   “是你先说要同我做朋友。”   谢鲤只是对这句话做了决定。   陆小凤又是笑。   “看来我们确实已经是朋友了!”他道。   二人前后进了一个村子。   村子位于山谷之中,三十来户人家,不大不小。   见了谢鲤,纷纷招呼,以“小道长”称。   “我那声小谢道长,果真有先见之明。”陆小凤扬着他的四条眉毛,沾沾得意。   谢鲤只当他话是耳旁风,“陆小凤,一个朋友。”   “原来是来拜晚年来了。”   有个妇人面露恍然,进了屋,带了一串腊肉出来,还在门边就开始招手,态度殷切:“小道长把这个带上去,前几天刚晒好的。”   “好。”谢鲤点头,并未推拒。   看得出来,他同这里的人很熟。   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陆小凤听那妇人嘀咕道:“小道长,你这朋友认识多久了?怎么眉毛长在嘴上,怪模怪样的。”   “……不太正经。”   陆小凤哑然失笑。   他也不摸胡子了,而是改用手指去揩自己的脸。   两根手指干干净净,不见什么泥垢。   于是他又叹了口气。   要知道,他有时候虽不太受女人们欢迎,却也从来没有真的被谁嫌弃过——除非他自己想。   “他的修行方式就是如此。”谢鲤解释了两句,同她道了谢。   “这有什么,你上次可是救了小虎的大命……小虎——”   妇人边摆手边扯着嗓子,喊出来一个不太情愿,头上带顶虎头帽的孩子,“上次你乱跑到山上去,要不是谢道长,早掉山沟里,被大虫叼了。”   那小孩被揪着耳朵,满脸都写着不情愿,但还是老实见过了谢鲤。   “不碍事。”谢鲤道,“下次他再跑上山,我送下来就好。”   “这怎么好意思麻烦……”   陆小凤打了个哈欠,看谢鲤带着肉回来,“久等。”   “小虎很害怕你。”   陆小凤从他手里接过那块串好的腊肉,跟他继续往村子里面走。   “他背着他娘上山采花,失足掉下悬崖,刚好被我看见。”   说到此处,谢鲤微微停顿,“他觉得,我会飞……是山里的妖怪变的。”   白玉般的脸上,古怪一闪而过。   陆小凤愕然,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眉毛在脸上乱颤,“什么妖怪?”   “你觉得我是什么妖怪?”谢鲤丝毫不恼,淡淡将问题抛了回去。   陆小凤咂咂嘴,装模作样地打量,道:“应该是某种鸟变的。”   谢鲤依旧模棱两可,“纯阳轻功,名为逍遥游。”   “原来是乌漆麻黑的大鹏鸟!”陆小凤双掌一抚,语气相当浮夸。   一眼就看出来,这人是故意这么说的。   谢鲤无言道:“……只是取逍遥之意,本门轻功,仿的是鹤形。”   陆小凤当即便顺着杆子往上爬,赞道:“小谢道长清神玉表,确实状若出尘高鹤。”   谢鲤:“……”   他埋头,默默拐了几个弯,敲了旁边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最多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衣服有些旧了。   她眼睛很大,面颊却瘦,看上去可爱又可怜。   陆小凤嗅见她身上的药味。   见是谢鲤,那姑娘开心极了,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喊道:“道长哥哥!”   谢鲤从怀里掏出两锭白花花的银子递给她,略弯下腰,帮她拢了拢鬓处的乱发,“你爹去了大漠那边押镖,今年回不来。”   他语气还是淡淡的,“我找镖局先要了一部分钱。”   小姑娘想了想道:“那是不是他明年回来,钱就少了。”   谢鲤摇头,道:“是多。”   陆小凤在旁边悠悠道:“今年剩了,明年还有,肯定只多不少啊。”   小姑娘似乎想通了,红着脸,蹬蹬跑进了屋。   屋里传来说话的声音。   再出来,她怀里已经抱了许多东西。   “娘说,辛苦道长哥哥跑一趟。”   “嗯。”谢鲤从摘了两朵干蘑菇,自然而然地递给陆小凤。   “不要到山上乱跑,有老虎。”   小姑娘乖乖应了,又问:“给道长哥哥送吃的也不行吗?”   谢鲤:“不行。”   “记得托隔壁的柳叔给你娘带药,他过段时间进城。”   小姑娘张着嘴,露出怅然若失的神色。   ——他直接转身走了。   继续往山里,“那是李二的女儿?”   “嗯。”   谢鲤点点头,淡声解释,“和小虎是好朋友,前几天上山给我送了饭。”   陆小凤顿时就明白了。   李二年都没回来过,当女儿的自然担心爹在外面出了事。   可她娘在床上,自己也才十岁出头,想找爹,除了求菩萨,可不就只能上山去找妖怪?   陆小凤笑着叹气,忍不住促狭他:“原来小谢道长真的是仙鹤成精,报这一饭之恩来了。”   “只是明年要怎么办?”   小姑娘总会知道他爹死在外面的风波里的,一直瞒着,也不是办法。   谢鲤道:“她娘最多也只能再活两年。”   两年后,人差不多也大了。   陆小凤道:“我现在真有些信你是活了很久的妖怪变的了。”   谢鲤道:“只是没有事临己身,不痛不痒而已。”   山外还有山,谢鲤就住在最高的那座山的山顶上。   他踏着一地的碎雪,推开院门,问陆小凤:“你怎么还不走?”   陆小凤叹道:“我来都来了,不住一晚,实在有些浪费。”   谢鲤“哦”了一声,没说什么,而是进了屋,翻出来一把斧子。   “那刚好,把外面的树砍掉。”   不管在哪,都是没有让客人做事的道理的。   可他仿佛完全不觉得有任何不妥,“砍完,放着可以,劈成柴也可以。”   “柴仓不是满的?”   “是满的,但我要种竹子。”   “栽松树不是更合适?”陆小凤环顾一圈四周,“我还有另一位好朋友……”   这个好朋友,当然指的是花满楼。   他想,花满楼总是知道哪里的松树品种最好,生命力最旺盛的。   谢鲤摇头,截口道:“松树长得太慢。”   一棵树长起来,要十年,二十年不止。可那时他或许早已找到方法,回去大唐了。   陆小凤听出来,小谢道长其实还是更想种松树。 第3章 有约失约:有约失约   陆小凤风一样匆匆地走了。   可他人走得却不像风那般干净。   陆小凤牵走了斧头、腊肉,唯独落下了两朵蘑菇干。   谢鲤静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直到看不见那条愈远愈渺的身影,确定他不会再回来,才合上院门,解了剑,开始扫雪。   扫过雪,回屋默了几遍《吕祖百字碑》,心清神澈,谢鲤才重新走出屋子,抖了鞘上的细雪,开始练剑。   而后煮茶,听雪,歇息。   几乎和他还在纯阳时没有什么区别。   非说不同的话,大概是多了个叫陆小凤的江湖朋友——放到大唐,也显得奇怪的朋友。   他们也许还会再见,也许不会再见。   但谢鲤没想到自己第二次见陆小凤,会是这样的情况。   院子外面站着的人风尘仆仆,灰头土面,怀里揣着一柄眼熟的斧头。   那件红披风几乎染了褐色,活似坑里埋过几天几夜,偏偏身上风发着莫名的意气,透出一种别样的快活。   此刻,距他上次到访,已过去七天。   陆小凤洋洋笑道:“我来砍上次没来砍的树。”   “……”   谢鲤正欲说话,便见他侧过身,让出被身形挡得严实的那块地方。   地上躺了一棵五花大绑的老松,青冠皑皑,苍劲若虬,树根处裹的泥土还是半湿的。   谢鲤眉头微皱,只来得及说了个“你”字,便被这四条眉毛拉出小院,挟到了松树面前。   他干脆抬头去看陆小凤。   陆小凤眉轩目朗,仍在得意:“那园子里一共栽了两百三十九棵松树,所有的松树里,就数这棵最好看。”   虽然他不懂什么树形树态,但他还有一个叫花满楼的好朋友。   世上有谁能比花满楼更怜顾、更懂得欣赏草木呢?   “多亏了花满楼。”他骄傲道。   那块地是花家租出去的。   运送这尊大松的车马,也是花家提供的。   谢鲤突然就不知如何开口了。   谢鲤原本有三个问题问陆小凤。   第一,陆小凤是如何将这东西运上来的?   第二,他怎么消掉的动静?   以及……陆小凤怎么会想到送他一棵蔚然可观,自成一景的大松?   他们确实算朋友。   可加上这次,他们总共也才见过两面!   寂了片刻,谢鲤道:“……外面肯定很多人争着当你的朋友。”   陆小凤笑道:“但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是陆小凤的朋友。”   谢鲤默不作声,从他怀中抽过那杆利斧,回了院子。   他喊陆小凤进屋里坐,“我煮了茶。”   这会,茶已经好了。   陆小凤来得正巧。   谢鲤倒过茶,又道:“隔壁山上有温泉水。”   说罢,他直接提了剑,自己出去了。   留陆小凤一个人坐着。   陆小凤也只是环了一眼屋内陈设,便听雪中接连传来树木倾倒的吱嘎声。   他刚要站起来,就重新又坐住。   只是顷刻,外面的动静便已经停了。   谢鲤接下来要把树栽在哪里,是谢鲤的事。   奔波数日,他确实也想要休息一会。   谢鲤移好了树,回屋,看到的就是桌子边上趴着,没个正形的陆小凤。   陆小凤确实放松。   屋内烧着炭,垫子软,茶也香。   唯一可惜的,就是他眼睛找了好几圈圈,地缝都看过了,也没找见半滴酒。   见了谢鲤,忍不住叹道:“这样的天,喝酒该多好。”   谢鲤徐徐坐下,斟满了茶,捧着杯,澹声:“山上没有酒。”   不等陆小凤开口,他接着道:“上次,你没来得及说的好朋友,就是花满楼?”   这是一个会让人想起春天的名字。   “不错。”   陆小凤大方承认:“是不是吓了一跳?”   先前那般,确实是他故意为之。   谢鲤问他:“花满楼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陆小凤想也不想:“花满楼是一个谁见了都会喜欢,发自内心对他钦佩的人。”   提到这个三个字时,陆小凤简直比说起自己的四条眉毛还自豪。   只一句话,谢鲤便能听出花满楼在他心里的分量。   谢鲤道:“听起来,他和西门吹雪一点也不像。”   何止不像,简直可以说南辕北辙也不为过!   陆小凤讶然:“你竟然记得西门吹雪。”   谢鲤奇怪看着他:“我又不是聋子。”   一年只出门四次,每次出门都是为了杀人的剑客,就是只听一遍也很难忘记。   于是陆小凤笑起来,畅然道:“也没有谁规定,陆小凤的朋友都得是一个样子。”   他的笑和雪,还有混着炭火迸裂的细微声响一起钻进了谢鲤的耳朵。   谢鲤自己都不清楚,愣神的那片刻自己在想什么。   仿佛过去很久,又好像只有一刹。   他重新定神:“那陆小凤呢?”   陆小凤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陆小凤哂然:“当真一点酒也没有?”   他要的也不多,一点就好。   谈这种话,手边却没有酒,未免有些太可惜了。   谢鲤往陆小凤杯子里补了茶:“没有。”   顿了顿,补充:“饮酒误事。”   陆小凤:“你不喝酒,又怎么知道喝酒就一定会误事?”   谢鲤:“……”   他道:“自然是见过。”   陆小凤振振有词:“别人是别人,自己是自己,如何能一样?”   接着便怂恿道:“正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喝酒到底会不会误事,你得试了才知道。”   这种事上,陆小凤永远都自有一套他的道理。   谢鲤容色不改,只是兀自倒了杯茶。   于是陆小凤就知道,自己今天是无论如何也别想谢小道长这处讨到酒了。   他叹笑:“小谢道长好硬的心肠。”   谢鲤不答,道:“茶可以管够。”   陆小凤笑了又叹:“看来我以后只能自己带酒了。”   “随你。”   喝过茶,小歇了两个时辰不到,陆小凤就又走了。   这次当然不是有事,只是单纯犒劳自己,去找酒喝。   可见这实在是个很闲,又完全闲不住的人。   至于没回答的问题,谢鲤想,恐怕在要酒的时候,就已经被陆小凤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但他没有提醒。   因为他已经知道,混蛋也好,君子也罢,都不妨碍陆小凤一定是个好朋友。   又十几日,陆小凤再度上门。   谢鲤在院外新栽的树下面练剑。   山下已经是杏月了,山上的雪却还没有开始化。   松风簌簌,细雪撞在他剑上,也扬了陆小凤一眉毛。   陆小凤好奇道:“这就是北冥剑气?”   他此前看过谢鲤用天道剑势,两者大相庭径。   谢鲤点点头,道:“是。”   “但我紫霞功修得不好,至今尚有一式还未悟到。”   是故他平日练剑,只练北冥剑气。   陆小凤来了兴致:“哪一式?”   谢鲤收了剑,轻描淡写吐出四个字:“玄剑化生。”   陆小凤琢磨不透,正欲开口,便听谢鲤继续道:“我要是知道这四个字的意思,就不会用不出来了。”   仿佛提前猜好了一样。   陆小凤叹气,“我就不能是想问其它的吗?比如方才那道剑气到底是如何来的。”   这等于是承认了,但谢鲤还是重新拔了剑,给他演示了一遍四象轮回。   “要聚力,将真气凝在剑上。”   陆小凤豁然开朗:“原来如此。”   他原先误会了谢鲤横剑的意图,以为那是在对剑着感应。   “那在你蓄力的时候攻过来,岂不是……”   谢鲤淡淡:“我从不用北冥剑气对敌。”   “用北冥剑气切磋时,也不会让其他师兄弟找机会近身。”   说着,他竟笑了一下,对陆小凤道:“你可以攻过来试试。”   陆小凤怎么会上他这么明显的当!   当下,他便主动攻了上去:“先说好,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谢鲤巍然不动,只气聚于剑,待他上前,借力打力,向后轻巧蹑开。   陆小凤结结实实吃了蓄满真气的一剑,猝不及防,被逼退到近十丈丈外。   他不信再试,谢鲤再推。   一来二去,竟有种拳头打到棉花上的无力。   摇头嗟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要会办法退我。”   谢鲤道:“但你不知道,我会什么时候推开你。”   “那是因为,你看上去完全不像那种有多狡诈的人!”   谢鲤今日穿的还是白衣,只在襟口处能见到些微的蓝色,风姿特秀,清风明月一般庄肃,谁见都要感慨一声超然物外,清俊出尘。   不提样貌,便是听他说话,观他行事,陆小凤也完全看不出他心肠竟是带着点黑的。   谢鲤不置可否,“还来吗?”   “不玩了。”陆小凤道。   他是来找谢鲤喝酒的,不是打架的。   这一次,陆小凤完全是有备而来。   他不止身上带了酒,还在距山顶不远的埋了酒。   陆小凤提起旁边的酒坛,随意抛过去,“这是请你的。”   谢鲤用剑尖挑了酒,只闻了一下。   “纯阳武学同根而出,相生相克,平时练习,总要多留个心眼。”   他此刻才想起来解释:“并非有意戏弄你。”   何况陆小凤自己也没有多认真。   陆小凤不欲再听,干脆拿酒坛遮了脸:“停——”   他如是强调:“我只是来请你喝酒的!”   谢鲤转道:“太辣。”   “这可是上好的汾酒,烈而不烧。”陆小凤一口便饮了半坛,骄傲道,“你试了就知道了。”   谢鲤不怀疑这是好酒。   只是他确实没有喝酒的习惯。   谢鲤摘了根松针,勉为其难沾了一口,将那坛酒重新递回去。   他仍道:“太辣。”   “我用茶便好。”   陆小凤不由替他感到可惜。   然而,轻易就放弃,就不是他陆小凤了。   “那我下次再换一种酒。”   谢鲤:“……”   “随你。”   陆小凤笑着喝完了那坛酒。   一个人会不会醉,其实同他的酒量深浅没什么关系,心情好,反而很快便醉了,有时愁的时候,就喝得再多,人也仍是清醒的。   陆小凤此刻心情就很好。   他自然也醉得格外快。   谢鲤只是想了一会以前切磋的事,就看到这四条眉毛醺醺然凑了上来,说要展示自己的绝技。   再定眼一看,地上的三坛酒竟都已经空了。   他忍不住叹了一声:“不是说只喝酒?”   “但我现在更想知道,你的剑术到底已经达到了何种境界,和江湖上那些成名已久的剑客相比,又是如何。”   陆小凤也是突然来的兴致。   西门吹雪出剑只为杀人,不好比较,可其他的人剑术,他多半都讨教过的。   谢鲤道:“剑不好比。”   因为有人剑快,有人剑诡,有人剑重。   以快比诡,以诡比重,即便分了输赢,也是不好算高下的。   譬如纯阳剑法,相同的水平,切磋时北冥剑气总更容易占优,但这并不代表天道剑势就逊于北冥剑气。   各有所长罢了。   不过……   想了想,他又道:“你可以当我是第二。”   陆小凤却是笑了:“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多少顶尖高手争都争不过来,怎么到了你这里,道理就反过来了。”   谢鲤语气未变:“因为你问的是剑。”   “我还以为你要说,因为你先是道士,然后才是剑客。”   谢鲤:“……”   这么说,其实也不算错。   不待回答,陆小凤便已摸出藏在松树后面的第四坛酒,一口饮尽。   他惬意笑道:“但是,当没有人胜过第二,这个第二,不也是第一?”   ——歪理。   谢鲤正欲辩驳,忽听陆小凤道:“走了。”   原来他真是专门来喝酒的。   这个人简直就和他的名字一样自由。   他叫住陆小凤,问:“下次是什么时候?”   陆小凤思忖:“一个月?”   接着,他似是想到什么,马上就改口道:“过两天。”   “过两天,我带别的酒来。”   “好。”谢鲤目送他。   然而这次,陆小凤迟迟没有出现在院子外面。   他失约了。   谢鲤想,陆小凤许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   又过去一个半月。   谢鲤仍未见陆小凤。   此时山上也已经是春天了。   气候正好,适宜出门。   谢鲤在松下静立片刻,回屋换了把剑,留好字条,径直下了山。 第4章 青衣:青衣   陆小凤不比刘张好找,却也不比刘张难找。   谢鲤确实不知道他家住何处,惯在什么地方歇脚,但陆小凤一样是江湖人。   身手不知比刘张高出多少,名气也不知大了多少的江湖人。   更重要的是,他还有着四条眉毛,一条显眼到不能再显然的大红披风。   谢鲤径直去了附近人最多,面积最大的城。   进城已然黄昏。   道旁行人稀疏,不见车马,正是寥落的时候,可对于客栈来说,一天中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谢鲤进了城里最大的客栈。   安福客栈。   楼下是满的,每张桌都有客人,一派热火朝天,店伙皆忙得不可开交,喉咙阵阵往外冒着烟。   “客官,咱这楼上房间已经——”   还在外面,就已有伙计探头出来,扯着嗓子提醒。   谢鲤凝声:“我找人。”   那颗脑袋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便飞一样缩回去了。   再没伙计上来搭话。   谢鲤一路走向最角落处那伙江湖人。   天下人多,江湖人少。   可找江湖人不难。   因为这些人多半是没有家的。   或者说,客栈,酒楼,甚至青楼、娼馆……都可以是他们的家。   “请问,你们有谁听过陆小凤吗?”   顶着惊疑不定的目光,谢鲤在那伙人跟前停下,道:“四条眉毛,大红披风的那个。”   无人应答。   片刻,才有个穿紫袄,十指奇长的汉子小心开口:“……敢问阁下,可是除了小惊雷那伙响马的妖剑客?”   他观谢鲤白衣白发,一身冷气,又背着剑,确有几分肖似传闻。   谢鲤:“……”   “妖剑客又是谁?”   问罢,才想起来刘张确实有小惊雷的诨号。   谢鲤一顿:“刘张确是我所杀。”   气氛又凝肃几分。   那伙江湖人眼对鼻,鼻观心,埋头互换了几个眼神,又推了个同伴出来。   这次开口的是个干枯瘦小,穿得破破烂烂的少年。   谢鲤看他,比自己还小一些。   少年咽了口唾沫,眼中犹有几分紧张:“那你找陆小凤有什么事?”   似是怕谢鲤误会,他磕绊道:“至少大半个江湖都知道他,我们也只是前几天的听说了一些……”   多说多错,兼之一旁有同伴示意,少年语声马上就弱下去。   很快,他便彻底不说话了。   谢鲤顺势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方才起就不停使眼色的黢黑汉子,道:“他还欠了我东西。”   那汉子年轻时亲历过不少火并,自认见过风浪,可同眼前高逸出尘的少年对视,竟连三息都无法撑过。   这少年瞳色极浅,又生了一头怪异的白发,呼吸走路连个声音都没有,比起活人,确实更像传闻中的精怪。   人怎么能敌过精怪?   汉子曲了背,本能低下头去:“……我们的确不认识他,但听说他最近惹了大麻烦,正在被青衣楼追杀。”   谢鲤不解:“青衣楼?”   黢黑汉子又是一番说道。   从他口中,谢鲤得知这是一个共计一百零八楼,每楼皆有一百零八个人的神秘组织。   排名越靠前的楼,实力就越强。   虽然谁也不知道传中青衣楼第一楼在哪,谁也没有亲眼看见过楼中那一百零八张代表身份的画像。   但谁都知道,能在那里有画像的人,只一个就已经够在江湖上横冲直闯了。   何况是一百零八个!   可以说,只要是青衣楼要做的事,几乎都没有做不成的。   陆小凤得罪了青衣楼,必死无疑。   “所以,现在没有人知道陆小凤在哪,追着他的杀手又在哪,只有各种传闻表明,他暂时还算好好活着。”   听完,谢鲤如是总结道。   “我们不知道,那青衣楼还不知道吗。”   瘦弱少年忍不住嘀咕。   接着,他就被那黢黑大汉狠狠踩了脚,皴着脸怪叫出声,甫一张嘴,长手指撕下来的鸡腿就卡了进去。   那少年“呜呜”叫了两声,彻底说不出话了。   谢鲤略一点头,冲他道了声谢,转身就走。   那伙江湖人只一眨眼,便已不见他的踪影。   桌上倒是多了枚银叶子,闪闪发亮,证明方才确实有人来过。   *   谢鲤在被追杀。   说不清是因为他不懂江湖事,坏了所谓的江湖规矩,还是因为江湖本就是这样一片莫名其妙的地方。   他问了两拨人,成功和青衣楼的线人接上了头,问青衣楼买陆小凤的下落。   线人上一刻还同他赔笑,说楼中机密,自己没资格定夺,要禀报上级才能决定要不要做这桩生意;下一刻就派了杀手,意图取他性命。   谢鲤解决了身后跟着的几条尾巴,再进城时,妖剑客的名号已不胫而走,更是和陆小凤莫名其妙成了仇家。   不少人都在传,陆小凤欠了他的命。   他为了亲自取陆小凤的命,这才对上了传闻中的青衣楼。   谢鲤:“……”   说实话,如果不是青衣楼的杀手自己送上门,他是不会管这么多的。   他无意插手陆小凤和青衣楼之间的恩怨。   即便他实际是陆小凤的朋友,而陆小凤正被青衣楼追杀。   ——毕竟陆小凤也只是在被追杀,和他眼下一样,不是真死了。   他倒也没觉得这个江湖传闻中极为庞大,极为神秘的组织有多厉害。   只是走到哪都能遇见杀手,狗皮膏药一样甩也甩不掉,有些烦罢了。   尤其是在人多的地方。   青衣楼杀他,可不会管普通人的命。   这很正常,无所不用其极才是杀手。   可这恰恰也是青衣楼最不正常的地方。   至少传闻里,他和这些青衣楼杀手的目标是一致的,他们都要陆小凤头上那颗脑袋。   他同陆小凤两败俱伤,青衣楼岂不是就能渔翁得利了?   谢鲤实在不懂。   他只能暂时将原因归咎于这里的杀手可能确实比大唐的某些杀手要有道德一点。   还有陆小凤。   他听说陆小凤最近在被铁面判官和勾魂手追杀,那二人皆是出身青衣第一楼的顶尖高手,陆小凤为避锋芒,干脆躲了起来。   也不知道陆小凤到底躲到了哪里,知不知道他在找他。   谢鲤买好桃木手串,付过钱,拐进一旁的巷子。   籍由飞剑满天的无形之势,他早已经知晓暗处有人。   恰逢四下无人,此处动手,也省去许多麻烦。   妖剑客的名声已经够响亮了,他实在不想再听到什么本人都不知道的绝密消息。   巷中极狭,不足五尺,放眼望去一片空空,连条流浪狗都没有。   谢鲤站定,兀自拔了剑,冷声道:“我还要赶时间。”   话犹未落,上处传来几声冷笑。   只一瞬,两侧的墙上便已立了五人。   这五人气质迥异,阴的阴,狞的狞,狂的狂,手中武器也各不相同,却有着同一双遍布着杀机的眼睛!   “你们一起上便是。”   说话时,谢鲤看的不是他们,而是自己手中的剑。   他重复道:“我的确赶时间。”   “狂妄!”不知是谁冷笑了一声。   双拳尚且难敌四手,何况这少年面对的,是五个早已功法大成,扬名已久的武林名宿?   当下边有人叫嚣道:“死在我这双无情掌下,到也不算辱没了你!”   一阵狂风着地卷起,但见一双玄铁利掌横扫而来,这一掌力逾千斤,势如泰山压顶,劲若狂澜摧岳。   这一掌,哪怕只擦到一点,也非死即伤!   但……比之谢鲤见过的碧海缥缈掌,差还不止一筹。   谢鲤早已蓄好剑气,只待他近身八尺,断然出手,长剑刺出,以大道无术之招朝他左胸点去。   那剑实在是快,实在是准,勾鼻汉子不及闪躲,一瞬之间,剑气已侵入玄机大穴。   他动作戛然而止,一时之间,居然动弹不得。   谢鲤这才抬眼,看向其余四人,淡道:“你们是青衣第几楼的杀手?”   四人面色遽变,青青白白,好不热闹。   于是谢鲤又道:“第一楼?”   话音未落,四条人影已一齐扑上,只见银光闪动,寒芒漫天,这四人随时一齐出手,章法却丝毫不乱,最先抢攻的那勾鼻阴鸷汉子也一鼓作气冲破大穴,大掌拍来,直夺谢鲤面门。   一阵金铁交鸣,刀剑相击之声大作,谢鲤以守代攻,心静如水,忽一式无我无剑横贯而出,折了那狞笑汉子的手中之笔,取了他的性命。   其余四人也被那剑气震退,一时之间只觉肩腕酸麻,难以抬起兵器。   谢鲤这才向前踏出几步,默施冰剑囚龙之势,同他们继续交手。   他多半确定这就是传说中青衣第一楼的人了。   最后一倒在剑下,谢鲤犹有不解:“你们当真能杀得了陆小凤?”   然而已经没有谁可以回答他。   不,也许巷子深处一闪而过的蒙面女子知道答案。   但谢鲤却打不算追了——他是真的要赶时间。   谢鲤只拂袖卷了她从远处射来的一枚针,无言地运转坐忘经,用返本归元化掉了针上的利毒,随便找了条砖缝。   离了巷子,走进外面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清明气象里,才稍微舒心了些。   谢鲤来这里,是为了找花满楼。   山下的事情太烦,风波太多,陆小凤又迟迟不见踪影,他已经不想管了。   找花满楼带信,告诉陆小凤下次不必带酒,再回去山上等也是一样。   陆小凤总不能躲那几个杀手躲一辈子,死也不见他的朋友。   至于为什么找花满楼,而不是西门吹雪。   许是因为他一路过来听了太多的商人贩子谈起租金,说到江南的花家。   花家巨富,囊下了几乎整个江南的地皮,他们做生意,其实都是给花家做的。   世上姓花的人或许多,姓花的有钱人却只有那么一家。   有个专门种松树的园子,还能千里迢迢运一棵老松到他住的地方,花满楼一定很有钱。   他和花家,多半脱不开关系。 第5章 鲜花小楼:鲜花小楼   谢鲤最终没有去成花家。   因为他刚巧在城里遇到了花满楼。   花满楼撞到了他杀人。   陆小凤虽然爱说胡话,但他有一句话确是没有说错的。   ——花满楼确实是一个谁见了都会喜欢的人。   翩翩公子这四个字仿佛是专门为他而生的。   青年周身笼着一种奇异,类似于温暖的氛围。   有点像青岩那些出身的大夫,但又不完全像。   哪怕他只是静静站在巷子外面,一句话都还没有说,谢鲤就几乎断定了他的身份。   于是谢鲤道:“我应该认识你。”   他理所当然地开口:“你是花满楼,陆小凤的朋友。”   青年笑着承认了:“如果陆小凤没有恰好有两个叫花满楼的朋友,那应该就是我了。”   他走进巷子:“我想,世上应该是没有两个一样的花满楼的。”   谢鲤插好剑,理了衣襟,这才抬眼去看花满楼。   忽道:“你看不见?”   他也是在花满楼走过来后才发现的。   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实际没有焦距。   不仔细看,很难注意到这一点。   谢鲤确定了:“你是个瞎子。”   这种直白已近乎冒犯,可花满楼表情却还是轻松的。   他平静道:“不错,我确实是个瞎子。”   谢鲤问:“那你用剑吗?”   花满楼微微笑道:“不,我不用剑,也不杀人。”   他接着道:“我应该也认识你,就像你认识我那样。”   “你是谢鲤。”   花满楼之所以肯定,是因为他闻到了松树、还有积雪的气味。   这人虽刚杀了人,却不像个江湖人。   刚巧,他又知道陆小凤有一个新认识不久的,住在深山里,身边有松有雪的朋友。   他完全能理解陆小凤宁愿几天不吃不喝也要跟着谢鲤,赖着他,和他交朋友。   ——谢鲤的个性实在奇妙。   他一点也不惊讶花满楼怎么是一个瞎子,好奇这个瞎子为什么能行动自如,明明连眼睛都没有,却能刚好撞见他在巷子里杀人。   他只问他用什么武器。   花满楼道:“陆小凤也和我提起过你。”   谢鲤点点头,而后才想起来花满楼看不见。   他虽然看出来花满楼是个瞎子,心里却实在很难真的把花满楼当成瞎子看待,同藏剑山庄的大庄主一样。   尽管他们又确实是。   谢鲤道:“我是谢鲤,谢谢你的松树。”   又道:“我想请你帮忙给陆小凤带一句话。”   花满楼道:“可是我也不知道陆小凤在哪里。”   谢鲤在他跟前站定,仰着脸道:“他肯定会过来找你,你是他的好朋友。”   花满楼有一双漂亮的,仿佛会说话的眼睛。   它睁得很大,很有神采,里面闪动着平和的,快乐的光。   无论外表,还是谈吐,都完全看不出这样一个人竟活在一片黑暗的世界里。   光凭这点,就已经很难不让人佩服了。   更不要提他还练了很好的武功。   花满楼叹了口气,笑道:“可是他遇到麻烦,却从来不会先考虑我这个好朋友。”   “除非——”   花满楼脸上笑容更大:“除非,他真的马上就要变成一只死凤凰了。”   谢鲤也跟着笑了一下:“他暂时应该还死不了。”   “青衣楼的杀手很一般。”   花满楼道:“那他就更不会来找我了。”   他问谢鲤:“这些也是青衣楼的杀手?”   “对。”   谢鲤三言两语道明了缘由:“……现在,江湖上的人都在赌我和青衣楼谁能先杀死陆小凤。”   花满楼听罢,轻快笑了起来。   “但他其实只是刚好欠了你一顿酒,你刚好又不打算要了,想找他说清楚罢了。”   陆小凤总能交到各式各样的朋友。   但谢鲤无疑是最让他感到好奇的。   毫无疑问,这人是个剑客,顶尖的剑客。   可和他站在一起,花满楼想到的却不是剑,而一些更清淡,甚至更缥缈的东西。   譬如冬天雪后的清晨。   再譬如寒潭上掠过鹤,或者是白鹭的影子。   可惜他无从得知谢鲤的模样,只能从声音判断他不算矮,年龄也不算太大。   花满楼道:“我就住在右边的院子里。”   谢鲤恍然:“难怪。”   青衣楼这次过来的杀手里,有一个使双板斧,有一个使狼牙棒,打斗的动静确实有些大。   花满楼就住旁边,自然会被惊动。   他走出两步,忽又停住。   不排除花满楼是想解释他为什么出现这里。   可要解释的话,他早就该解释了,何必拖到现在?   谢鲤回过味来:“你是在邀请我做客?”   花满楼笑叹一声:“是。”   谢鲤再迟些反应,他就要直接开口了。   谢鲤摇头:“不了,青衣楼在追我。”   答应花满楼的邀请,去他家中做客,可能会带过去一些麻烦。   花满楼早有预料:“青衣楼找上门,不也还有你在?”   他道:“我们可以一起等陆小凤找过来。”   “你想不想看他被人追着跑的样子?”   谢鲤:“……”   他本来是打算马上就回去的。   有轻功在身,又是野岭深山,除非青衣楼能把地皮一寸一寸掀开搜,否则,绝对是找不上他的门的。   但他确实也好奇花满楼。   这样的人是怎么和陆小凤认识,成为朋友的呢?   光看外表,他们不太像一路人。   他变了脚步,跟在花满楼后面道:“好。”   谢鲤当场问道:“陆小凤是怎么和你交的朋友?”   花满楼答道:“自然是因为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   谢鲤有点惊讶:“那他小时候和现在肯定很不一样。”   花满楼轻轻笑起来:“不,他小时候就是现在的性格了,只是要可爱一点,没有那么混蛋。”   说罢,他蹲下去,合上了那几个杀手的眼睛。   谢鲤似乎听到一声叹息。   院中鲜花开得正好。   院里那座小楼上同样也栽满了各种各样的花,正如花满楼的名字。   可谢鲤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那些花,而是门。   很久没有合上过,以至积了一层灰的大门。   他道:“不关门,会有人乱跑进来。”   花满楼道:“门就是用来让人进的。”   谢鲤不解:“不怕进贼?”   他知道花满楼有很高强的武功,可即便有武功傍身,不惧这些,家中进贼也绝不是一件会让人愉快的事。   花满楼语声柔和:“那就进贼吧。”   “如果我这里的东西能解他燃眉之急,他不去偷别人家,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谢鲤一时失语,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他还是问了:“万一不是贼,是杀手呢?”   “他决不会在我这里杀人,多一个劝人向善的机会,不同样也是好事?”   谢鲤:“……”   他总结道,带着一点自己都没觉察的生气:“所以,随便什么人都能来你这里。”   花满楼不关门,是因为他院子根本不需要门。   而花满楼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是的,什么人都可以进来。”   乞丐,好奇的孩子,路过的江湖人,甚至是走投无路的逃犯……无论是什么样的人到他这里来,他都一样欢迎。   有时也不止是人。   负了伤的猫狗,甚至是狼,投奔到他这里,他也都会收留。   他热爱,且随时都准备帮助各种各样的生命。   谢鲤沉默道:“……我只留到陆小凤来。”   花满楼于是又笑起来:“我这里也没有那么多客人。”   他道:“最近的客人还是一只神出鬼没的燕子。”   “燕子?”   “燕子。”   谢鲤很快就知道,花满楼口中的燕子是指什么了。   那是个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姑娘。   她不算太美,眼睛倒是很大,黑亮有神,透着一股小动物般的狡黠和生气。   她叫上官飞燕,是个小偷。   或者用她自己的话说,她是一名专偷强盗的小偷。   她人也确实和燕子一样活泼,还在院子外面,就已经迫不及待,叽叽喳喳喊起了花满楼,同他炫耀说自己这几天去了哪些地方,做了哪些好事。   ——姑且称那些是好事。   谢鲤看了她已经好一会了,可进了屋,上了楼,她才看见站着的谢鲤。   看到他的第一眼,上官飞燕就惊异地瞪大眼睛,不自觉捂住了嘴巴:“白色的头发……我知道你!”   “你是江湖上最近很有名的那个……”   谢鲤并不想听见那三个字,截口道:“谢鲤。”   可能因为她总到花满楼这边来,又像燕子钻来钻去,她身上花香味很重。   上官飞燕眼珠子转了转,凑近了一些:“听说你已经六十岁了,练了返老还童的功法才这样,是真的吗?还有,你真的在追杀那个陆小凤?”   问到后面,她忍不住去看花满楼,带了一点抱怨:“你不是说,陆小凤是你的好朋友吗?”   谢鲤淡淡道:“我在这里,自然因为我也是陆小凤的朋友。”   上官飞燕“呀”的一声,看起来不太相信。   她眼珠子很快又转起来:“但是你看上去像找他讨债的!”   花满楼笑道:“这就得问陆小凤,到底是怎么招惹上青衣楼这个麻烦的了。”   上官飞燕突然沉默了一下。   她原先还笑着,声音清脆,像不时晃几下的铃铛。   沉默过后,她马上便道:“可他不在这里,我们也不是肚子里的蛔虫,能做的也只有祝福他平安无事了。”   上官飞燕又重新笑起来:“我知道有一个庙很灵。”   不论谢鲤,还是花满楼,俱注意到了她那一瞬的不自然。 第6章 燕子:燕子   说要一起去庙里给陆小凤求平安的是上官飞燕。   独自跑出去的,也是上官飞燕。   花满楼不及开口留她,那条燕子就已经飞出院子,去往别的地方了。   谢鲤道:“她有事瞒着你。”   上官飞燕走得其实很匆忙,像在心虚什么一样的那种匆忙。   花满楼却表现得不是很在意。   他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或者是一些难言之隐,有时就连夫妻之间也做不到毫无保留,我又有什么理由要求她说出来呢?”   谢鲤道:“我以为你喜欢她。”   “喜欢一个人,关心她不是很正常?”   这样的事他虽不懂,却听过,甚至是看过很多。   花满楼看不见他说话的样子,却能从他的语气里想象出他的神态。   于是花满楼笑了:“那也要看她需不需要我的关心。”   “你不问,怎么知道她不要你的关心?”   谢鲤道:“你这人真奇怪。”   而花满楼只是面朝着院门的方向,笑而不语。   片刻,他才开口:“陆小凤只和我说过你的剑很快,很漂亮。”   谢鲤奇怪看了他一眼。   但花满楼又不说话了,只是一边笑着,一边晃了一下脑袋。   ……像在感慨什么。   谢鲤想:奇怪两个字,他果然还是说得太早了。   上官飞燕出去时还不到中午,可过了黄昏,她却依旧未回来。   花满楼脸上也浮现担忧的神色。   “她还从来没有不告而别过。”他道。   “就不能是心虚,所以走了?”谢鲤就站在他不远处,头也不抬。   不待花满楼回答,便接着问:“这是什么花?”   花满楼的院子当然是好的,向阳且开阔。   但不适合练剑。   所以他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数这里有多少种花,遇到没见过的,就问花满楼。   花满楼不假思索道:“也是一种兰花,叫春剑,因为叶形如剑得名。”   谢鲤看了眼那盆兰花。   叶子确实很刚健,笔直挺拔,但想象成剑,对他来说还是有一点难了。   花满楼眼睛虽看不见,却总能第一时间就知道他问的是哪一棵,甚至于哪一棵上的哪一朵。   光靠听声辨位可做不到这点。   谢鲤肯定他心里必定有一座一模一样的小楼和院子。   花满楼的心是能看见的。   所以,他偶尔也会像现在这样感到可惜。   可惜花满楼身手高超,却并不用剑。   倒也不是看不上其它的兵器,用剑的人,自然会觉得剑才是最好的。   何况谢鲤剑道早已小有所成。   正在,便听花满楼忽然叹道:“我可能要出去一趟。”   他笑容里带着忧虑:“她虽然顽皮,总想些坏点子,却从不会让人真正为她担心。”   这样的上官飞燕要走,是一定会说的。   所以花满楼才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老实说,谢鲤看不出上官飞燕哪里善良诚实。   可能他们单纯不熟。   但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因为花满楼喜欢她。   谢鲤更想不通为什么花满楼不问,不在当时就追上去了。   不过他好像也想不出来花满楼当时就去追上官飞燕的样子……这不太花满楼。   非要选一个人做这种事的话,他想,或许陆小凤会更合适一些。   谢鲤淡淡:“上官飞燕有武功。”   也许花满楼和陆小凤之所以能成为好朋友,是因为这两个人都很麻烦。   两种截然不同的麻烦。   早知道,当时就想办法甩掉陆小凤了。   他去旁边拿了剑,问:“庙在哪?”   花满楼站起来,轻轻笑了。   *   城里其实只有一座庙。   所以,就算这座庙本身不灵,它也一定是灵的。   谢鲤和花满楼来时,值日的沙弥俱已经歇息了。   殿上烛影幢幢,火光人影一般攒动,四方天王半明半昏,红黄蓝绿的脸皆狞在影子里,一派忿怒之相。   大殿正中的那方蒲团上,正伏着一个身披袈裟的枯瘦僧人。   他低声念着经,更显出这殿上有一股别样的幽森。   花满楼就在殿外,静静听他念《华严经》中的《普贤行愿品》,没有打扰。   谢鲤是进屋听的。   念过忏悔业障愿,一切我今皆忏悔后,那僧人才三拜起身,双掌合十,颂了一声“阿弥陀佛”,转过身来。   这是个长眉的和尚。   他唤他们施主,自言是庙中主持,问他们来意。   这个点,惯例是不接待香客的。   谢鲤道:“我们找人。”   花满楼向他行了一礼,这才娓娓道明缘由:“敢问主持,白天的时候,是否有一个轻灵、像鸟一样活泼的姑娘来过?她出门上香,却一直未归,我们担心她是不是遇上了麻烦。”   谢鲤道:“她穿青黄的裙子。”   他不需要多补充什么,告诉这位主持上官飞燕的样貌,因为花满楼的形容已足够上官飞燕。   兴许是因为鸟一样的姑娘本就不多,兴许是今日的香客里没有其他人穿这样颜色的裙子,住持立即便想了起来。   “确实有这么一位施主来过。”   这僧人深深看了他们一眼,道:“两位施主便是来寻她的人吧。”   上官飞燕是下午来上的香,不仅如此,她还在庙里点了一盏灯供着。   香自然是给陆小凤上的。   灯,却是为花满楼而点!   “那位施主还留了一封信托我保管,说若是有人来寻她,便将信拿给他们看。”   他从怀里取了信,看着二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给了花满楼,“她还说,所有的东西都在信里了。”   说罢,又颂了一声阿弥陀佛。   花满楼道过谢,又对他施了一礼,这才拆开上官飞燕留的信,摸着纸面上细微的凹凸,一个字一个字,仔细地读。   谢鲤余光瞥见信上的字迹。   看得出,主人心绪不定,字迹有些潦草,甚至凌乱。   可这些字笔画又极为用力,用力到每一笔都像经过斟酌。   不排除上官飞燕心思细腻、敏感,考虑到了花满楼是一个瞎子,只能用手,用心去看这封信。   但——人在惊慌之时,真的能做到如此周全,想得这样仔细吗?   谢鲤不知道。   最起码他心乱的时候,他的剑,是做不到这种程度的。   思考间,花满楼已读完了信。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发出一声状似无奈,带着苦笑的叹息,将信纸递了过来。   谢鲤接过,粗略扫了一眼:“所以青衣楼追杀陆小凤,只是单纯因为他们那个家族遇到困难,恰好听说过陆小凤的名字,想找陆小凤帮忙处理掉那些背叛者。”   青衣楼,和他们家族的背叛者有关。   根据上官飞燕自述,她离家闯荡已有月余,不常回去。   所以,她不日前才收到家里的信,知晓了这件事。   她本来以为惹上麻烦的只有陆小凤一个人,不曾想竟误打误撞牵扯到了其实和陆小凤是朋友的谢鲤。   甚至将来还可能把花满楼也连累进来。   于是她走了。   而且,她家里也确实需要她。   谢鲤又道:“她不太像世族。”   花满楼叹息:“这也许就是他们家族想找陆小凤帮忙的原因。”   他担忧道:“真如她信中所说,他们家族的背叛者几乎到了能在江湖上一手遮天的地步,这件事恐怕不会轻易了结。”   这担忧既是对陆小凤,也是对上官飞燕。   递过信后,主持就诵着佛号离开去一旁的厢房了,大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外面没有虫鸣,也没有风,四周寂到能听烛花一朵一朵落下的声音。   谢鲤数着烛花,听到花满楼忽地叹息了一声:“也许只有到没有人的地方,才能彻底逃过江湖上的那些纷扰。”   谢鲤澹道:“你也可以不和陆小凤做朋友。”   话犹未落,他自己便笑了一下。   因为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何况花满楼不仅和陆小凤是好朋友,还喜欢了上官飞燕。   上官飞燕,一样也是江湖人。   借着烛火,花满楼静静燃了一炷香,拜过了佛。   谢鲤不信佛,所以不拜。   他又看了一遍那封信,待花满楼拜完,将信纸还了回去。   他问花满楼:“你不去找她?”   花满楼竟犹豫了一下。   “我不知道!”花满楼说。   接着,马上又道:“但我确实想帮她。”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喜欢上官飞燕。   就算留下这封信的不是上官飞燕,而萍水相逢,只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他也会想办法帮的。   与其说是因为他喜欢上官飞燕才想帮她,倒不如说,他是因为喜欢上官飞燕,才会犹豫。   谢鲤道:“不懂你们。”   他仔细看过信,感觉上官飞燕也是喜欢花满楼的。   虽然那信给人的感觉还是很怪。   他提醒花满楼道:“她不会走太远。”   上官飞燕的身手一般。   花满楼却没有回答他。   片刻,他才道:“多谢你特地陪我出来。”   这是要去找上官飞燕,还是不找?谢鲤听不出来。   他陪花满楼站了一会,跟着他离开了。   庙中彻底恢复冷清。   庙外,已然夜深。   无星,有月。   一轮被浓雾掩着的圆月。   这正是最一天中适合发生些什么,也是最适合的杀人的时候。   街上却很和平。   和平到有些诡异。   下午那会,用新一批青衣楼的杀手刚刚赶来,不及找他还能勉强说通。   可现在已是晚上。   青衣楼一反既往,没有任何动静,教他如何不奇怪?   直到后面缀上来一道隐约的脚步声,谢鲤才有生出一种不出所料,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道:“有人。”   花满楼点头应道:“嗯,有人。”   说罢,他停了下来。   脚步声近了些,而后,像觉察到不对似的,猛地又停住了。   但这已足以让花满楼分辨。   他转过身去,脸微微侧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发出一声叹息:“飞燕,既然你没走,就出来一见吧。”   谢鲤一顿,听他温和道:“你习惯先迈右脚,左脚也总是不自觉踮起来一点。”   话犹未落,身后树影一阵窸窣。   一名穿黄绿裙子姑娘缓缓从树后面走了出来,勉强笑着。   她脸上带着未加掩饰的惊惶,还有一丝被看破的困窘。   竟真是上官飞燕。   这样记忆的洞察,便是谢鲤也不由惊叹。   “我只是……想回来看一下。”   上官飞燕显然也知道是她不对,“我怕你生气,讨厌我了。”   “你看过信了?”   花满楼温声道:“我没有生气,只是担心你遇到什么意外。”   他问上官飞燕:“飞燕,你们家的上官,可是金钱帮帮主,上官金虹的那个上官?”   上官飞燕吃了一惊,随即猛地摇头否认,颤声道:“……当然不是!”   随即,便带着些慌乱地解释:“这是我们家的事情,我不想……”   花满楼严肃叫了她的名字,截断了她的话。   “飞燕,任何一个人遇到这种情况,我都会帮的。”   他道:“何况这还关系到我的好朋友陆小凤,关系到你。”   上官飞燕忽咬住嘴唇,不说话了。   突然,她懊悔道:“我宁愿你生我的气。”   “我信里说的家族,其实是一个王朝,一个很古老的王朝,在你们的朝代还没有建立起来的时候,它就已经存在了。”   上官飞燕口中的王朝,叫做金鹏王朝。   这个王朝建立在很遥远的地方,世代安乐、富足,年年风调雨顺,山中藏着有数不尽的金沙和珍宝。   这也招致了邻国的垂涎。   五十年前,邻国联合哥萨克的铁骑,入侵了他们的家园。   金鹏王朝的先王一向注重文治,无力抵抗那些强悍野蛮的骑兵。   他决定死守,与国土共存亡的同时,也送走了当时的小王子,并将国库的财富,分成四份,交给了他的四位心腹重臣,叫他们将小王子带来了中土,以谋日后的复兴。   其中三位心腹重臣却出卖了故国旧主,做了乱臣贼子,私吞了复国用的那笔财富。   但好在四位心腹重臣里,还有她的祖父,小王子的舅舅,上官谨。   他们一家人能无忧无虑活到现在,全靠她祖父带来的那份财富。   至于那三个背叛的心腹是谁,上官飞燕没有说。   她只说,他们早已改名换姓,成了江湖上响当当的大人物。   谢鲤看到了她脸上浮现的倔强。   他听上官飞燕对着花满楼道:“以后……我肯定还会回来找你的,但是……”   这是依旧是不想让花满楼插手的意思。   可是她已经说完了所有的事,以花满楼的性格,不做些什么,又怎么能安心?   所以谢鲤开口了。   他没有去看花满楼此刻的神色,径直打断上官飞燕,冷声道:“两件事。”   “第一,事情既然发生在五十年前,为何现在才想到报复?”   “第二,既然你们家族已经败落了,又要用什么来夺回财产,将他们的罪行公之于众?”   上官飞燕黯然道:“因为祖父前不久去世了,我的叔叔,现在的大金鹏王也已经老了,在他老死之前,他想要解决上一代的恩怨。”   她声音轻了一些,像在难过:“这也是为了我们以后能更好的生活。”   “这些年,我们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他们,可他们实在伪装得太好了,如果不是前些日子,青衣楼的楼主出卖了他左右最得力的亲信,让他找上我们,我们也不会知道他原来就是叛徒之一!”   “就算陆小凤不愿意帮忙,他,还有表姐认识的其他两个高手,也会帮助我们的。”   谢鲤问道:“谁。”   这个人是谁,谢鲤其实不关心。   他只是想知道上官飞燕是不是在说谎。   “江湖人都喊他玉面郎君。”   花满楼叹息:“原来是他……他确实消失了很久,久到大家早以为,他已经死了。”   说罢,他看了过来,眼睛里带着歉意。   于是谢鲤知道,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或者说,他的决定一直没有变过。   哪怕他还什么都没说。   谢鲤第二次想:他当时就应该甩开陆小凤。   “我和你一起去等陆小凤。”他对花满楼道。   花满楼愿意帮助上官飞燕复仇,陆小凤就算再不想惹麻烦,肯定也会答应上官家族的请求的。不远千里就为了送一棵松树,讨朋友开心的人,怎么会让朋友独自卷入纷争?   至于他自己——   谢鲤倒是全然不想管。   可谁让他那天没有甩开陆小凤? 第7章 道中:道中   “我知道,你其实并不怎么信她。”   花满楼说这话时,他们已经在去往金鹏王朝的马车上。   车厢其实已经有些旧了,但里面的垫子还是软的,拉车的也是关外才有的那种好马,坐在里面,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颠簸。   上官飞燕就坐在外面赶车。   可能她今年毕竟不大,也可能因为她马上就要回家了。   这只燕子已经重新活泼起来。   一路上,总能听到她哼歌的声音。   她唱歌确实是好听的。   “和这个没关系。”   谢鲤摇头。   他相不相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花满楼相信。   何况他已经知道,花满楼不是那种因为担心可能会被欺骗,就拒绝去帮助别人的人。   这人从里到外,都实在是个君子。   半晌,他才继续说道,声音很平静:“我只是觉得,这虽然也算江湖事,却不是一件江湖人应该插手的事。”   金鹏王朝原先在什么地方,国土几何,山中又有多少矿产,这些他们都不知道。   “按他们的说法,当时国王是为了日后能有东山在起的机会,光复国家,才让心腹大臣带着国库里的财产护送当时的小王子来了这里,现在,小王子想要夺回财产。”   顿了顿,他继续道:“没有人能保证他夺回财产之后会不会复国,能不能成功,复国成功之后,不会生出更大的野心。”   车厢外面,上官飞燕的辩解传过来:“我们根本就没有想过……”   从这两人谈起她开始,她就在偷偷地听了。   谢鲤只冷冷道:“你是你,你们是你们。”   “就算你们都能保证自己,也保证不了你们的子孙后代。”   似是被这气势所摄,上官飞燕一时不说话了。   花满楼还是第一次听谢鲤说这么多话。   比起惊讶,他更多的感觉是新奇。   好像又重新认识了一遍谢鲤的那种新奇。   他道:“原来清修之人也会关注这些。”   谢鲤是位年纪小小,剑术便独步天下,山鹤一般出世的高人。   花满楼还以为,他这样心下时时清净的高人,一般都是不过这些俗事的。   谢鲤道:“只是知道而已。”   皇权是皇权,武林是武林。   如果上官飞燕来自金鹏王朝的江湖,他们家曾今是江湖上的一个很大的家族,那她同样找他们中土的江湖人复仇,是很正常的。   可是她是一个已经覆灭了王朝的宗室。   处置叛臣也好,谋求中兴也罢,他们都应该去找官家商量。   这和叛臣是不是武林高手,在江湖上势力大不大没有关系。   因为他们首先是一个王朝的叛臣,而不是江湖人。   至于能不能和商量成功,得到官家的帮助,又要让渡出多少利益,那就更不是他们要关心的了。   “至少现在,它还只是涉及到江湖上的势力。”花满楼叹道,“我在这里,也只是因为我自己想帮飞燕。”   人能管的,也就只有眼前事罢了。   谢鲤不置可否。   花满楼自己清楚,他自然也就没必要多说什么。   他自己是无所谓这些的。   这里毕竟没有纯阳宫,就算金鹏王朝真出了事,也不能把他怎样——甚至他那时可能都已经回去大唐了。   谢鲤耳朵动了一下,解了剑。   他将剑拔出来,让剑鞘剑身一并横在膝上,垂下眼,边想着陆小凤最好能早点到金鹏王朝,边开始擦剑。   他在这里总共有三把剑。   一把是随便找了个铁匠铺打的,两把是和他一起从大唐过来的。   前者不过凡铁,后者却是吹毛断发的神兵利器。   平日他多用前者。   也就这次下山,才带了后者中的一把。   至于为什么要带,他自己其实也不知道。   可能因为门前那棵松树,确实有点像旧时门庭前的那棵。   谢鲤也有一段时间没有好好看过它了。   纯阳宫的里有很多漂亮的,来历不凡的剑,两把成对,又分别适合天道剑势和北冥剑气的却不多。   他手上这把,就是其中之一。   这剑本该在他成年以后才给他。   是师姐沈长安偷偷拿了库房的钥匙,取了剑出来,说有神兵在手,好歹多一分胜算。   他当时谢过师姐,背着两把剑下了山,仗神兵之利,确实捡回来一条命。   违背师命,强抄小路再度下山的时候,也没有忘记带上它们。   剑也就跟着他过来了。   许久不曾出鞘,剑也还是能通人的心意,这几天,它仿佛不曾离开过他手一般。   谢鲤想:他应该该多用一用这把剑。   比之来时,他心已经静了太多,早已经能重提起它了。   花满楼安静等他擦完了剑,才问道:“它叫什么?”   他看不见,却能听到剑出鞘时的那声清吟,还有谢鲤擦拭剑时,剑身潺潺的声响。   这是不是一口神兵,一把好剑,花满楼不知道。   他懂的也没有那么多,不敢妄下定论。   但花满楼知道,谢鲤必定极珍爱这剑。   因为他拭剑时动作很轻。   冰消雪释一般的轻,甚至可以用温柔来形容的轻。   谢鲤道:“梦仙。长二尺半,重三斤。”   又道:“另一把叫皓羽,在山上。”   "它们是一对剑,对剑名‘鹤鸣千山’。"   花满楼赞叹出声:“好名字。”   谢鲤笑了一下,道:“柄雕鹤羽纹路,鞘饰洁白鹤羽,剑击又有如仙鹤清唳,因而名之。”   他一眼就相中这对剑,也有喜欢名字的原因。   他问花满楼:“你要摸吗?”   话音未落,花满楼便触到一片冷。   说话时,谢鲤便已经递了剑。   花满楼郑重接过它。   他抚过剑鞘,剑柄,鹤羽般的流苏,却迟迟没有将剑拔出来。   谢鲤提醒他道:“还有剑身。”   梦仙剑身同样也好看,而且比其它剑,靠近剑尖处要略宽一些。   花满楼笑着摇头道:“它过沉了,山岳一样重。”   这个沉,指的当然是人命的沉。   梦仙仅有三斤,在剑里,已经算是极为轻盈。   可剑上残余的煞气却重。   不必出鞘,花满楼也知道,这剑沾染过许许多多的人命。   这样的煞气,绝不是取几个青衣楼杀手的脑袋就可以有的。   谢鲤沉吟:“沉吗?”   想了一下,带着些微的可惜,他半是回答自己,半是回答花满楼道:“或许。”   谢鲤确实不记得自己在太原屠了多少个狼牙。   “那我师兄在天有灵,应当可以欣慰了。”   他是相信花满楼的。   花满楼这样的反应,说明这把剑上确实沾了很多很多的血。   死在剑下的狼牙军,也许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多得多。   那么多狼牙,应该说是可以给死掉的紫虚师兄偿命的。   他此言一出,花满楼霎时沉默。   良久,才叹道:“难怪……它虽有煞气,却不显凶戾。”   他已明白过来,谢鲤不是为杀人杀人,为取乐杀人,而是为报应杀人。   人杀我,我杀之。人杀人,我替被杀之人而杀人。   这是一把是无情又有情,至清至明的剑。   花满楼还了剑,忽听他道:“陆小凤知道我住在哪里。”   “皓羽不算太沉。”   虽然北冥剑气的招式范围更广,剑气能扫出更远,但死在皓羽剑下的狼牙反而不多。   因为他没有悟到玄剑化生的意思,用不出那一式山河。   ——梦仙和皓羽,是两把一模一样的对剑。   花满楼哑然失笑。   他眼前只一闪,谢鲤便接了剑,从车厢里出去了。   这让路上扯了些花草,边赶车边编花环的上官飞燕惊讶极了:“你怎么出来啦?我们就快……”   谢鲤瞥了她一眼,截口道:“碰到花满楼之前,我还解决好几个青衣楼的杀手。”   “但那之后,他们就好像消失了一样。”   “你不奇怪?”   原先还的上官飞燕面色瞬白,编了一半的花间滚到地上,溅进了马蹄。   她一下子反应过来,嗫嚅着开口:“你、你的意思是,他们是想……”   她表现出的担心和害怕都是真的。   于是谢鲤便没有再看她。   他对上官飞燕道:“你赶路就好,我追得上。”   话毕,纵身一掠,干脆跃了出去。   马车比人大得多,也好追踪得多。   保持一个比较远的距离,遥遥跟在后面,前面的人很难发现。   除非青衣楼全是傻子,不然,他们肯定会想办法派人跟着,弄清楚金鹏王朝的据点在哪的。   上官家族想要对背叛者复仇,背叛者又何尝不想解决后患?   那条白色人影太轻盈太矫健,消失得也太快,上官飞燕仍有些回不过神。   她忍不住把脑袋探进车厢里面:“要不然,我们还是等一等吧?”   花满楼笑着摇头:“飞燕,我们不用特地等他。”   谢鲤那样说,肯定有他的把握。   慢马车速度,反而是一种对他的不信任和侮辱。   “好吧……”   上官飞燕扭过脸,重新出发赶车了。   片刻,她又忍不住回头:“他为什么能这么厉害?”   “难道他今年真的已经有六十多岁了,只是练了什么神奇的武功,这才一直是少年的样子?”   “可他完全不像个老头子!”   花满楼愉快笑起来:“这你要问他了。”   上官飞燕道:“我问过的。”   她忽有些愤愤:“但是他好像完全没有听见。”   “我觉得,他更像妖怪,江湖上不也一直喊他妖剑客。”   听到这三个字,花满楼笑声更大了:“他肯定不是妖怪,而且,你要是这样叫他,他肯定会生气。”   上官飞燕不解:“为什么?”   “自然因为他先前甚至都没有计较你说他六十岁了!”   上官飞燕恍然大悟:“好像确实是这样。”   她道:“你们肯定认识很久了,所以你才能这么了解他。”   花满楼又笑了:“我昨天才认识他。”   上官飞燕眼珠子转了转,语气顿时多了几分肯定:“那他肯定和陆小凤认识了很久!”   花满楼依旧摇头:“不,他和陆小凤,刚认识了两个月。”   并且,他不出所料,这两个月里,他们应该只见了不到三面。   上官飞燕彻底迷茫了,喃喃:“……你们这些人真奇怪。”   说着,她便看到就看到她口中奇怪的人之一,轻巧上了车。   快到她连影子都没有看清。   要不是花满楼开口,她差点以为那是眼花导致的白光。   谢鲤回来得太快,快好像他根本就没有出去,只是安静了片刻,不曾开口说话。   上官飞燕也因而生出几分侥幸:“是不是青衣楼根本不知道我们已经离开了,没有派人跟踪我们?”   谢鲤没有回答她。   他在和花满楼说话。   上官飞燕往车厢的位置靠了靠,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更清楚些。   她听到花满楼的感慨:“他们暗处的人一定很多。”   还有谢鲤的声音。   谢鲤说:“还好,只有二十……二十六个。”   语气连起伏都没有。   她对谢鲤的厉害程度,不免又有了新的认知。   上官飞燕想:这个人的剑,一定很快,很准。 第8章 金鹏王朝:金鹏王朝   陆小凤最近过得不太好。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简直和掺了不知道多少水,偏偏还馊了的酒一样,糟糕到不能再糟糕了。   他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却不是什么事都会好奇。   而且,他这人其实很怕麻烦。   自找的那种除外。   麻烦主动找上门的时候,就算再好奇,他的第一反应当然是躲!   陆小凤躲了那些“请”他去青衣楼做客的人一个月还多。   这一个多月里,他酒也没有好好喝过,觉也睡得不是太饱,连找朋友叙旧,都要再三考虑,到底能不能去。   所以一甩开铁面阎王和勾魂手,他就去找了朱停。   因为朱停虽是他的朋友,却已经和他闹翻很久了。   就算那两人再追上来,一个已经和他陆小凤闹翻的人,也是妨碍不到他们的。   至于和朱停闹翻的原因。   他们闹翻的最大原因就是没有原因。   两个一样混蛋的人待在一起,当然是莫名其妙就会吵起来的。   但他们虽然闹翻了,他们也还是朋友。   朱停不会欢迎他,也不会赶他。   除了朱停那里,他也没有更好的去处了。   至少跟老板娘喝酒的时候,他决没有想到,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铁面判官死了,勾魂手也丢了他的武器。   出手的是柳余恨,萧秋雨,还有独孤方。   都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江湖恩怨一朝清,他们只要不动朱停,不动老板娘,不动他陆小凤,便是再杀两个铁面判官,三个勾魂手,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他们却是为别人做事的!   一个漂亮而神秘的女人!   她向他下了跪。   所以陆小凤跑了,干脆地跑了。   好在女人不比杀手难缠。   他干脆去找了他另一个好朋友霍老头,换了一处地方喝酒。   当然,也不止是喝酒,喝过酒之后,他是要问这小老头要讨上几坛的带走的。   带给他的新朋友。   毕竟霍老头处别的不一定少,但美酒一定多。   他边喝酒,边和霍老头说自己遇到的那个女人。   霍老头只是冷笑,笑他聪明,又笑他太蠢。   霍老头的屋子就这么被拆了。   他想:女人有时候也是比杀手还要难缠的。   缠上他的,竟然还是一位公主。   陆小凤只好去见那位公主,丹凤公主。   用霍老头的话说,权当是为了他所有朋友的屋子不被柳余恨,萧秋雨,独孤方这几人拆光。   他还年轻,不出意外还能活很久很久,余下的日子里,总不能连个欢迎他喝酒的地方都找不到吧?   丹凤公主确实漂亮。   陆小凤一向都很喜欢她这样漂亮的女人。   可是再漂亮的女人,他也是不想为了她拼命的。   当然……这个漂亮女人的手里要是有他的朋友,那就得另当别论了。   为朋友拼命,不算丢人。   “但我还是有一个问题想不通。”陆小凤说。   “花满楼被骗,我不奇怪……他就是这样一个好人,可谢鲤到底是怎么答应你们的?”   听到这两个字时,陆小凤的心中已经不是惊讶,而是惊吓!   “他看起来可不会被女人骗。”   况且,谢鲤住在山上。   他声名不显,更不管江湖中的事,这个金鹏王朝又是如何找到的他?   上官丹凤嫣然道:“可是他和花满楼在一起。”   陆小凤愕然。   又听她道:“至于他为什么会和花满楼在一起,那就得问你到底做过什么了。”   说罢,上官丹凤竟是笑了出来。   她笑声很好听。   “江湖上在传你欠了他的命,所以他才来追杀你!可我却听说,你欠的不是命,而是一顿酒!”   陆小凤只得尴尬地去摸他的胡子——还有那两条真的眉毛。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我这下是真信他们在你那里了。”   陆小凤万万没想到谢鲤是自己下的山,他只能苦笑。   也只有苦笑。   苦是苦连累了朋友,笑则笑朋友也待他全然真心。   他同样也相信上官丹凤为了找他,确实已经准备至少了七个月了。   不然她也绝不会想到请花满楼。   他的那么多朋友里,确实只有花满楼是会答应他们的!   ——现在还要搭上一个谢鲤。   好消息,就算这个金鹏王朝是龙潭虎穴,他也暂时不用担心他们的安全。   但还有一个坏消息。   那就是他还没想好,自己该怎么见这两个人。   所以他睡了。   这样的烦心事,就交给醒来以后的陆小凤吧。   *   “她接近你,或许就是为了骗你来。”   谢鲤道。   上官飞燕用马车把他们带到了金鹏王朝,安顿好他们之后,就消失了。   生活在这里的上官族人却不多。   除了一些仆从,他们也只匆匆见到得到消息,出门寻陆小凤的上官丹凤——这个王朝的公主,还有上官飞燕的妹妹上官雪儿一面。   至于传说中的那位小王子,现在的大金鹏王。   见了倒是见了。   但他的废话实在太多,派头又实在太大,没有国王的权势,却有国王的架子。   谢鲤实在懒得听。   大金鹏王面见的是两个人,但他到底说了些什么,估计也就花满楼一个知道。   至于陆小凤。   陆小凤还在被请的路上。   “至少她没有说谎。”花满楼道,“世上真的有这样一个金鹏王朝,他们也确实遇到了这些事情。”   谢鲤:“……”   他真心实意地疑惑:“可你不是喜欢她?”   花满楼道:“我是喜欢她。”   话到这里,谢鲤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发现自己真的不懂。   至少放在花满楼身上,这种事情他是完全不懂的。   喜欢归喜欢,帮助归帮助,人怎么能分得这么清,这么开?   跟他知道的那些完全不一样。   实在不懂,谢鲤索性不管他,去练自己的剑了。   上官飞燕给他们安排的客房靠近院子,当然也种了花,但都开得不好,远不如花满楼种的。   在这里练剑,他并不会感到可惜。   第七天时,陆小凤也被请过来了。   但这个消息却不是他们见了陆小凤后知道的,而是大金鹏王的仆人告诉他们的。   因为大金鹏王和陆小凤相谈甚欢,所以,他决定请他们喝酒。   花满楼会为了见陆小凤丢下正在浇的那片花。   谢鲤却不会因为大金鹏王的邀请而结束正在练的剑。   他来就是为了见陆小凤,既然陆小凤已经在这里了,迟一点见和早一点见又有什么区别?   跟着仆从离开的,只有花满楼。   谢鲤练完了剑,帮花满楼把没浇完的浇好,才不紧不慢动身去找他们。   之所以说大金鹏王空摆国王的架子,是因为他同其他人并不住在一起。   要见大金鹏王,先穿过一条山洞一样阴森黑暗的长廊,再推开长廊尽头那扇格外威仪的门。   大金鹏王就坐在门正对的那张宽大得如同王座一般的太师椅上。   他到的时候,酒当然已经喝过了。   屋内算他在内一共有五个人,杯子却只有三只。   谢鲤只略扫过一眼杯子,就去看陆小凤了。   至少今天以前,他是不知道陆小凤脸上的颜色也会变来变去的。   陆小凤的表情比这出复国的戏精彩多了。   他看陆小凤一边对自己挤眉弄眼一边担心大金鹏王的安危,和大金鹏王说自己的朋友朱停,站到了笑着打招呼的花满楼旁边。   虽然没见到陆小凤被人追着跑的样子,但看到了陆小凤变脸。   谢鲤觉得,他其实也不算亏。   陆小凤又提起独孤一鹤和霍休,说这两个真正能说是武功达到巅峰的高手——天下像他们这样的人,也不过两手之数。   上官丹凤请的三个高手去找他们,和送死也没有区别。   所以,除了朱停之外,他们还得找西门吹雪帮忙。   大金鹏王很是愕然。   他那张苍老的脸不停在谢鲤,还有陆小凤之间打转。   “可是你身边这位谢公子……我听飞燕说,他的剑术或许不逊于西门吹雪。”   陆小凤笑道:“这么说也没错。”   谢鲤别过眼,当做没看见他又朝自己挤了下眉毛。   他道:“我只是过来见陆小凤。”   陆小凤的声音几乎是一起响起来。   只见陆小凤摸着鼻子道:“但是,他其实是只是来骂我一顿的!”   谢鲤莫名:“我什么时候要骂你?”   于是花满楼的笑声跟着也响起来了。   花满楼:“他来找你,是让你以后上山不要带酒。”   陆小凤,“可是你上次还……”   言犹未尽,竟已失落起来,连带眉毛也没精打采,霜打了一样的蔫。   陆小凤想不通,他也不是有意失约,谢鲤怎么就突然不让他带酒了呢?   一旁,花满楼笑声更大。   他实在很少笑得这般畅然过:“当然因为你是个笨蛋!”   谢鲤也忍不住,跟着笑了一下。   “因为我自己酿了酒。”   他口味比常人许多清淡,不保证陆小凤带来的好酒,他一定就能喝下去。   但他又默认答应了陆小凤会喝。   思来想去,干脆就自己酿了。   左右这对他也不是什么难事。   陆小凤道:“可是你分明说过你不喝酒!”   谢鲤平静同他对视:“你也说,我只说了我不喝酒。”   花满楼笑道:“有时园丁也未必就会赏花,不是吗?”   陆小凤又变了脸。   半晌,他才带着懊丧,重重叹道:“可你是个会赏花的园丁!”   世上只说话能让陆小凤吃瘪的人实在不多。   不巧的是,他面前刚好就有两个。   于是他也只能一次同时吃两次的瘪。   两种不同的瘪。   这句话后,大金鹏王才找到机会开口:“可是,谢公子,你和花公子,和陆小凤不是好朋友吗?”   谢鲤只是淡淡反问他:“所以呢?”   他不否认自己和花满楼和陆小凤是朋友。   严格来说,这是他到这里以来,对大金鹏王说的第一句话。   一旁的上官丹凤开口了:“家父的意思是,他以为朋友之间,都会互帮互助。”   谢鲤道:“朋友自己的事,我当然会帮,但现在在说的,是你们的事。”   “你们怎么让他们愿意帮的忙,你们不清楚吗?”   上官丹凤死死咬住嘴唇,但还是不可避免地露出一点难堪。   这实在是个很美丽的女人,即便她正难堪。   这难堪非但没有让她变得滑稽,反倒让她身上多了一种惹人爱怜的气质。   但她面前的三个人里面,有一个瞎子,有一个等同瞎子。   瞎子只是柔声地解释,就没有上官飞燕,遇到这种事他也会帮。   唯一一个不是瞎子的,现在满心满眼只有另外两个瞎子!   他摸着鼻子,摸了老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   “至少,我现在是自愿帮忙的。”   陆小凤说。   *   谢鲤没有跟着陆小凤和花满楼一起进客房。   倒不是因为陆小凤是上官丹凤送进去的,而是因为他肯定陆小凤肯定有不少话想和花满楼说。   后来也不进去,是因为陆小凤也出来了,去了他自己的那间客房歇息,他们已经在外面说过了话。   谢鲤一直在院子外面待到天色昏昏,离开前,方看到两道人影,手上俱有兵器。   他不认识,但知道他们。   那两人是大金鹏王口中的三位江湖高手的其中之二。   因而谢鲤等了一下,在他们进院子前,拦住了他们。   他问:“你们找谁?”   接着便道:“上官丹凤早已经走了。”   那两人对视几眼,这才开口:“我们找陆小凤。”   谢鲤给他们指了方向:“陆小凤在另一边。”   但同时,他也侧过身,让开了路,淡道:“花满楼在后面的客房里。”   “你们可以直接说自己是来找他。”   这两人身上是有杀气的。   他们可能是找陆小凤,但找陆小凤不太可能——陆小凤武功还在他们二人加起来之上。   不是陆小凤,那就只剩下花满楼了。   谢鲤判断,凭这两个人还杀不了花满楼。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去拦?   何况,他也很好奇,花满楼到底会用什么样的招式。   谢鲤也算看过陆小凤出手。   可他没有看过花满楼的。   花满楼平时表现得实在不像会武功,但动作又行云流水,行动完全没有阻碍。   他对花满楼确实比陆小凤好奇。 第9章 只是想看:只是想看   那二人面上青白一阵,纵是已江湖多年,一时也竟摸不准这神秘少年究竟是何意。   骑虎难下,便站在原地不动了。   谢鲤见他们如此,又让开了一些。   他平静道:“你们去找他就是了,陆小凤真的不在。”   二条人影依旧未动。   良久,才咬着牙,抱拳施过一礼,朝后面那间房去了。   谢鲤不紧不慢跟上。   站在外面,没有和他们进屋。   花满楼独自坐在屋中。   他脚边不远,是一缕黄昏的余光。   现在,这光已被挡住了。   花满楼微笑请不告而入二人坐下,脸却依旧面着门的方向。   于是谢鲤知道,他这是发现自己了。   谢鲤道:“你们可以当我不在。”   花满楼道:“恐怕很难。”   谢鲤往外退了几步,问他:“那这里?”   花满楼摇头笑了。   他还未开口,屋中一名客人便已沉下了面,冷冷道:“你到究竟是不是真的瞎子?”   ——这人便是独孤方了。   花满楼通过声音,通过语气认出了他。   能被叫做“千里独行”的人,心总总是要更硬,也更冷上几分的。   但无论独孤方是什么人,只要在这件屋子里,就是他的客人。   何况他早已经在等他们。   “有时我自己也不觉得,我是个瞎子。”他微笑答道,“因为我总认为那种虽有眼睛,却不肯用眼睛看的人,才是瞎子。”   趁花满楼说话,谢鲤悄悄离门近了一点。   他实在想知道,花满楼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谢鲤自认已经藏得很好。   他早在远处就已经聚气凝神,屏了呼吸,走路也是没有声音的。   更不要说,还有那两人在前。   屋中,对话还在继续。   二人俱已不再掩饰杀。   他们要杀花满楼,居然只是因为陆小凤不要他们,而选择与花满楼搭档。   道理谢鲤都清楚,却不能懂。   陆小凤既然肯为了朋友只身来金鹏王朝,又怎么可能在明知要对上三个绝顶高手,还有他们身后势力的情况下,还要置朋友于险境?   他既然肯放心和一个瞎子搭档,这个瞎子必不可能是一个普通的瞎子。   谢鲤想:这两人心里或许也是清楚的。   能在江湖上混出名堂的人,都不是什么傻子。   只是要争一口气。   要证明练武多少年的好手,不可能比不上一个声名不显的瞎子。   江湖就是这样一个遇事不让的地方,干脆就咽下这口气,又算什么江湖好汉?   但谢鲤是道士。   道士不必懂江湖好汉,就算懂,也不必当江湖好汉。   同理,花满楼这个瞎子也是一样。   喝声中,谢鲤见两人同时出手!   花满楼也动了!   练子枪迅疾如雷,毒蛇般刺向花满楼咽喉,长剑紧随其后,却蜗行牛步一样的慢!   慢到甚至没有破空带起的风声。   实在是很绵,很柔,雨丝般一剑。   也是极冷,极阴的一剑。   这剑才是真正的杀招。   能使出这一剑的人,确实是有自傲的资格的。   谢鲤目光不免在那剑上多停了片刻。而后,才想起去看花满楼。   剑还未刺过来,花满楼便已和提前知道一般,突然翻过身。   练子枪从他肩上扫过去。   而他的双手,已“啪”一声夹住了剑锋。   再慢一点,便不是他夹住这剑,而是这剑断他的肠了。   说话时,花满楼便已认出他是大名鼎鼎的“断肠剑客”。   谢鲤只听“格、格”两响,剑已在花满楼指下断成三截。   最长的那截仍被花满楼夹在手里。   他反手用那断剑缠住了练子枪,人却在霎时间滑出去,坐至了窗边另一张椅子上。   这桩插曲,便这样以花满楼用一把断剑换萧秋雨出手留几分退路结束了。   连教训都没有教训那二人。   ——谢鲤就知道,花满楼决不会是江湖好汉。   进屋时,恰与面带恍惚的二人擦肩。   也不知他们是失魂落魄多,还是自惭形遂多。   谢鲤问花满楼:“刚刚那一手,是陆小凤的?”   他看花满楼功夫,颇有几分眼熟。   花满楼笑道:“是陆小凤教的。”   他知道谢鲤从刚刚起就一直在外面,也知道二人是谢鲤领来的。   可花满楼非但不觉得生气,还有些开心。   因为这本就是那二人和他之间的事。   他这个人,也向来没有麻烦朋友的习惯。   “你刚刚是没有声音,但是剑有。”   是微风吹动了剑鞘上的鹤羽,还有剑穗。   “难怪。”   谢鲤便不说什么了,也在屋子里找了张椅子坐下。   陆小凤逛完花园,重新溜进来,就看到坐得很远的,远到不像在一间屋里的两个人。   谢鲤看着他,道:“你之前是故意走的。”   所以,之前在外面说话的时候,陆小凤才会喊他一起去附近转转。   被么这一问,陆小凤便问不出口了。   他道:“看来独孤方和萧秋雨已经来过了。”   花满楼也微笑道:“看来你算得很准,知道他们会来。”   陆小凤跟着笑道:“我要是算得不准,也不会溜出去了。”   他确实算准了柳余恨不会为了这种事动手。   萧秋雨和独孤方倒是会,可没有柳余恨,仅凭这二人,无论如何都要不了花满楼的命。   更不要说外边还有谢鲤在。   待他说完,谢鲤才淡淡道:“我之前一直想知道花满楼怎么和你当的朋友。”   陆小凤笑容更大:“还能是怎么当的,不就是——”   不及解释,便见谢鲤截口道:“现在我知道,这都是因为花满楼是个好人。”   陆小凤这种打着灯都难找的怪人,也就只有花满楼这种好人能一直受得了。   陆小凤:“……”   陆小凤叹了口气。   陆小凤道:“可我从来也没有说过,我不是个混蛋。”   花满楼笑出了声。   陆小凤继续道:“不过,比我这种混蛋更难找的,是你那位上官飞燕。”   他马上说起花园里的事,说到他们只匆匆见过一面的上官雪儿,上官飞燕那位妹妹。   因为上官雪儿怀疑,上官飞燕已经死了。   上官雪儿认为,杀死她的可能是大金鹏王,可能是谢鲤,也可能是花满楼。   谢鲤听完他的话,道:“小孩子都会乱想。”   陆小凤笑了一下,道:“可她不是一般的小孩子,是个小妖怪。”   他摸着下巴:“和你不一样的那种妖怪。”   谢鲤只当没听见,不接他的话茬。   和陆小凤当朋友,得学会有时候不去理他。   他直接问陆小凤:“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西门吹雪?”   今天见过了萧秋雨的剑,一流高手的剑,说不好奇西门吹雪那样的顶尖高手,是假的。   陆小凤也问:“你也要一起去找他?”   谢鲤点头:“我想看他的剑。”   陆小凤沉声道:“可西门吹雪的剑是杀人的剑,他剑出鞘,必定会溅血。”   这若血不是敌人的,便会是他自己的。   至于谢鲤——   他仙客般的新朋友,又是个无比认真的性格。   这两人要是比剑,不比个你死我活出来,估计是不会停下的。   陆小凤无论如何也不愿看到这样的事情。   谢鲤奇怪:“他不出门杀人的时候,不练剑?”   他记得陆小凤说过,西门吹雪一年只为了杀人出四次门。   不杀人的时候,他不练剑,难道还能去学刀吗?   陆小凤表情凝住了,活似个吃了黄连的哑巴。   因为谢鲤口中的看,真的只是字面意义上的看。   他根本不用苦恼什么手心手背的问题!   谢鲤仍看着他:“既然西门吹雪出剑必定死人,你还找他?”   陆小凤叹了口气。   这才回答道:“我也只请他出门,又不一定请他出剑。”   请西门吹雪,更多还是为了威慑阎铁珊三人。   毕竟,有时和命比起来,有时财富和尊严也不是那么重要!   “当然,如果你愿意帮忙……”   谢鲤截道:“不愿意。”   这一结果,完全不出陆小凤意料。   不然他也不会一开始就舍近求远,打算去求西门吹雪了。   他叹了第二口气:“我打算明天就动身去万梅山庄。”   “今晚不行?”   “不行。”   谢鲤不解:“为什么?”   陆小凤笑道:“因为我想看看今天晚上大金鹏王请我们吃的是不是人肉包子,喝的是不是迷魂酒。”*   谢鲤:“……”   听到这里,就是花满楼也忍不住了。   他好奇问陆小凤:“如果是呢?”   陆小凤扬着他的两撇宝贝胡子,轩道:“那我们明天就只能饿着出发了!”   谢鲤有点想给他一剑。 第10章 五个问题:五个问题   上官丹凤的马车一直把他们送到城里。   大街上是喧嚷的。   喧嚷到不像住着西门吹雪。   因为一年只出四次门的剑客,必定是喜静、不太与人往来的剑客。   不要说西门吹雪,就是换谢鲤选,也不会选这里的。   谢鲤侧脸去看陆小凤。   陆小凤已经从这动作里读出来他的意思:“西门吹雪的确不在这里,我们过来是找别人。”   找过他们,他才能知道怎么请西门吹雪。   谢鲤问道:“谁?”   “两个奇怪的老头子。”   花满楼思忖道:“可是传闻中的大通和大智?”   陆小凤讶道:“你也知道他们?”   也不赖他奇怪,花满楼很少在外面走动,也很少牵扯进什么江湖上的事。   谢鲤道:“他又不是聋子,更不住在没人的地方。”   花满楼笑道:“是,虽然我是个瞎子,却也不是个聋了的瞎子。”   “通晓各路江湖消息的人,除了大名鼎鼎,制作了兵器谱的百晓生,也就只有大通和大智了。”   陆小凤说的又是两个人,用的是“他们”。   陆小凤有时——比如说现在,倒希望花满楼的耳朵还是聋一点比较好。   他道:“不错,正是大通和大智。”   大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古往今来所有奇奇怪怪的事情,他都知道一点。   而大智比大通还要厉害。   因为无论你提出多奇怪困难的问题,他都有办法替你解决。   如何才能请动西门吹雪,就是一个奇怪且困难的问题。   “我明白了。”   谢鲤点头,心里想却是另一件事。   只是没等他问,陆小凤已经笑着和从另一边过来的和尚打起了招呼。   谢鲤于是换了个问题,去问花满楼:“陆小凤是不是走哪里都能遇到朋友?”   这次下山,寻找找陆小凤下落的时候,他总感觉十个江湖人里面至少有七个认识陆小凤。   这七个人里面,又至少有一个能和陆小凤称得上朋友。   花满楼笑了一下:“他这人想讨人喜欢的时候,还是很讨人喜欢的。”   又道:“何况他还总去各种各样的地方。”   那边,也不知陆小凤说了什么,和尚突然痛苦趴在了地上,一路爬着走了。   花满楼忍不住走上前。   谢鲤犹豫一下,跟了上去:“不是说找大通大智?”   他听了一点和尚和陆小凤说话的内容。   陆小凤说着要找大通大智,朝和尚问的,却是一个叫孙老爷的人的下落。   孙老爷,全名龟孙子大老爷,因为他有时有钱时是大老爷,欠人钱时是龟孙子。   这个人除了吃喝嫖赌,没有别的本事,也不需要有别的本事。   因为世上只有他知道大通和大智的下落。   江湖上总有太多人有想知道又不知道的事,想解决又无法解决解决不了的问题。   所以,总有人会去找孙老爷,把他从各种地方赎出来。   陆小凤现在就很迫不及待。   谢鲤看他的样子,有点好笑:“我原先还以为,没有事情能难得倒陆小凤。”   考虑到说话的人,这显然已是极大的褒赞,可陆小凤却翘不动他的尾巴。   陆小凤叹气:“西门吹雪毕竟是个很有原则的人,他不答应,我总不能把他从万梅山庄绑出来。”   谢鲤问:“为什么不能?”   陆小凤毫不犹豫道:“当然是因为我打不过他了。”   他可没信心去接西门吹雪的一剑。   谢鲤反而不认为西门吹雪会出手:“你们是好朋友。”   设身处之,如果陆小凤因为什么他不想帮忙的事来山上找他,只要陆小凤有办法,能把他从山上运下去——谢鲤想:他最多可能也就生气陆小凤一下,动手是不会动手的。   陆小凤也说,他和西门吹雪有时简直像亲戚。   他既然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对陆小凤动手,西门吹雪应该也是不太可能的。   陆小凤笑道:“正因为我们是好朋友。”   朋友是不能用来绑架、强迫的。   他的朋友确实很多,但这不代表就能随随便便失去,不用去珍惜。   何况西门吹雪是他为数不多的好朋友。   谢鲤道:“你这人真奇怪,该混蛋的时候,倒反而不混蛋了。”   花满楼在一旁,也跟着笑了。   他用陆小凤方才说过的句式回敬陆小凤:“有时候我倒也希望,他这人能混蛋到底。”   陆小凤插不上他们的话,只好也跟着他们笑。   *   要赎孙老爷,便要先找欧阳情。   城里怡情院的头牌。   谢鲤此刻就站在怡情院外面。   花满楼早已跟着陆小凤进去了。   他不想进去,却也找不到附近的地方坐。   因为这里不只一个怡情院,还有潇湘院,梦春楼……   一整条街,都浮着脂粉的香气。   孤身站在这样的一条街上,反而要比干脆揽几个人,大摇大摆进哪一家楼要引人注目得多。   何况谢鲤生得又好,玉貌清神,秀拔玉立,光一张脸便能让人自惭形秽不说,身上衣服,背着的那把剑也更不是什么便宜货。   这郎君一头白发是很奇怪,可这里的人,又有谁会去管他的头发?   推搡中,先上来试探的是个瘦弱娉伶的姑娘,还很小。   她浑身上下没有几两肉,脸上脂粉比肉要多,眼睛却很水灵,带着几分怯,像会讲话。   不过来,谢鲤还可当看不见,但她偏偏小心地过来了。   谢鲤心中叹息,在她开口之前,丢过去一片银叶子。   不偏不倚,刚好落在正要去拉他衣服的手心里。   他淡淡道:“回去。”   小姑娘怔忪片刻,拢上手,摸着银叶子,走了。   她走了,接着便又有人来。   年龄不大,还有年龄太大的,谢鲤都给了。   那几个年龄不大,领了银叶子,又来悄悄挤在人后面,不露脸,只伸手来领的小姑娘,谢鲤也装不知道给了。   至于那些娇笑着,一看就是有备而来,想哄他进去的……她们本来很容易揽得到客人。   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规则。   谢鲤开始时,也只是想寻个清静罢了。   陆小凤和花满楼出来,先见到的不是谢鲤,而是大片的女人。   中间是空出来的,被团团围住的谢鲤正冷着脸,一片片往她们手里掷银叶子。   陆小凤不由愕然。   但很快他便笑了。   因为隔着衣香鬓影的间隙,谢鲤那双眼睛精准看向了他。   谢鲤如此说道:“陆小凤,你再不出来,我会进去找你讨债。”   陆小凤非但没有半点帮忙的意思,还很乐见其成:“那你还要等一会。”   “因为孙老爷不在怡情院,而在潇湘院里,我还得进去赎他出来。”   谢鲤:“……”   他干脆梯云纵轻轻一点,在一片惊声随便找了个楼上去了。   陆小凤登时前仰后合,得意到四条眉毛都跟着翘起了来。   他笑得连花满楼也看不下去。   花满楼叹了口气。   对陆小凤道:“你自己去赎孙老爷吧。”   笑声戛然而止。   陆小凤正欲开口,却见花满楼也已也轻功飞了上去,站在正脊上,同谢鲤说起了话。   两个人谁也没在看他。   “看来只有我在这里如鱼得水。”他只好寂寞地叹气,自己拐进隔壁的潇湘院。   潇湘院里的声音很大,有人在叫自己是混蛋,空前绝后的大混蛋。   动静大到连外面都能听见。   谢鲤问花满楼:“他经常来这种地方?”   花满楼叹气:“我想他应该是常来的。”   “但好在他也知道自己是个混蛋。”   朋友有时或许未必支持你,但也不会反对你。   因为他尊重你。   花满楼就是这种朋友。   谢鲤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花满楼这样的朋友。   毕竟,在陆小凤发声大笑的时候,他确实是想拔剑把他那两条眉毛给砍了的。   说话间,陆小凤已经扶着条人出来了。   又瘦又小,脑袋却很大。   他是孙老爷。   直到进了差人顾好的马车,孙老爷也还是两眼发直,站都站不起来。   但好在他还是能坐,能靠的。   孙老爷坐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瞪陆小凤,怨陆小凤不肯陪他喝酒。   一杯都不肯。   就算再急的事,也不可能连一杯酒的时间都没有吧?   陆小凤闻言,却是叹气:“不是我不想陪你喝,是我陪了你喝酒,就得欠人家的债了。”   谢鲤睨了陆小凤一眼。   他没对陆小凤说什么,直接问孙老爷道:“你这样,能找到他们?”   孙老爷醉得像刚从酒缸里泡出来。   这样的人,现在是否清醒都不好说,又如何能指路?   孙老爷却是傲然,信誓旦旦,保证自己绝对能把他们带到。   事先说好规矩后,马车按孙老爷的指挥,在一处山洞外停了。   山洞洞口很小,无论是谁都只爬着进去。   这样的地方,明显是不能住人的。   谢鲤疑心他故弄玄虚,悄悄上前两步,远远往插了在山洞里插了个气场。   意料之中,他什么也没有感应到。   而后,孙老爷便当着他们的面,爬进了山洞里。   他爬得很慢,花了很多时间,也进去了很久。   久到陆小凤不耐烦。   谢鲤刚打算和他说山洞里的事,便听到了孙老爷的声音。   孙老爷说:“可以开始了。”   陆小凤迫不及待抛了银子,问了他的第一个问题。   “五十年前,世上是不是有个金鹏王朝?”   过去片刻,才有一个低沉而苍老声音回答他。   答案是有。   世上确实存在金鹏王朝,但这极南的小国五十年前就已覆没,王族的后代,据说也确实流亡到了中土。   陆小凤吐了口气,又抛了第二锭银子,继续问道:   “除了王族的后代外,当时朝中的大臣,还有没有别人也逃出来了?”   谢鲤知道他不是那种粗心马虎的人,却还是第一次直接见他如此心细、谨慎的样子。   苍老的声音继续回答,陆小凤也继续往下问。   三个问题,一百五十两银子,大通大智一一验证过大金鹏王说过的那些话。   背叛确有其事,大金鹏王没有欺骗他们。   沉吟许久,陆小凤才问了他的第四个问题。   他问如何才能打动西门吹雪,请西门吹雪出手。   这次,山洞里也沉默了很久。   再回答时,只给了四个字。   教人心沉,心冷的四个字。   ——“没有法子。”   谢鲤就是在这个时候上前的。   他身上虽没有刚好五十两的银,却有刚好五十两的金。   银子都可以,金子自然不在话下。   眼见那锭亮澄澄就要滚进洞里,陆小凤一个矮身,手快截住了。   他将金子抛回给谢鲤,又摸出一块银子,重新抛了进去:“这下你总不能找我讨债了吧。”   还是在说怡情院的事。   谢鲤不缺五十两金。   同样,陆小凤同样也不缺这点银子。   所以谁也没再说什么,为这样的小事你推辞来,我推辞去。   谢鲤收好那锭金子,对着山洞问:“请问,如何才能破碎虚空?”   这一次,山洞内的沉默要比陆小凤问西门吹雪还久。   但回答也只比陆小凤那个问题多了两个字。   大通大智说:“达到武之极境。” 第11章 迷云:迷云   一桌好菜。   哪怕眼前这桌菜色香俱佳,皆是远近驰名的菜式,陆小凤也迟迟没有动筷。   酒,同样是这家店最招牌的酒。   人心情不好,非但提不起吃饭的兴致,再好的美酒,喝起来滋味也是和白水差不多的。   陆小凤现在就是在喝白水。   只是这白水多了一个竹叶青的名字。   谢鲤还在想那几个字,准确来说,是想那个“武”字。   于他而言,剑就是武。   他也算懂剑,却不懂武。   剑和武,到底有什么区别?   那边陆小凤喝过酒,已经在倒他的苦水了。   因为西门吹雪有钱有名,做事全凭自己心情喜好。   不仅如此,他还眼高于顶,六亲不认,世上没什么能威胁到他。   这样一个人,连大通大智说没有办法,那多半就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偏偏这件事还非西门吹雪不可。   “除非……”   陆小凤忽喃喃看了过来,道:“四个字都买了,我就是再扔五十两银子进去也不会怎么样的。”   谢鲤:“……”   他直截道:“你会叹更多的气。”   他根本就不是这里的人,大通大智再了解江湖上的事,也说不出他的喜好。   而且,他一向不会改变自己决定过的事。   接着,又道:“但算请不到西门吹雪,你去找那三个人也不会如何。”   他道:“我不会让你出事。”   但大金鹏王的嘱托能不能办成,办得怎么样,他是不会管的。   陆小凤叹气:“你都能保我不出事,再帮一点又能怎样?”   谢鲤只道:“不一样。”   “你心疼那五十两,我也可以现在帮你要回来。”   他声音突然变得很小。   小到只有陆小凤和花满楼听见。   “世上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大通和大智。”   既然世上根本没有大通大智这两个人,那山洞里的又是谁呢?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你是如何知道的?”陆小凤实打实吃了一惊。   他几乎是立刻就接受了这个事情。   世上能改变声音的法子也不是没有。   那山洞洞口实在太小,太窄,又极黑,这才让人摸不清虚实。   就算有人好奇大通大智的身份,见了这样的地方,恐怕也不想探究了。   这秘密自然也无人看破。   就是难为孙老爷找了那么多类似的山洞。   “我的气场,也就是势,不一定要落在脚下。”   至于在山洞外使了人剑合一,主动破了那势,剑气一无所获,未定到人,他才完全确认这件事,也就不缀述了。   陆小凤笑也不是,叹也不是:“原来竟真有我一个混蛋。”   花满楼也跟着他叹了一声:“真的不能帮?”   谢鲤摇头:“不想。”   想了一下,“但陆小凤要是也肯帮我的忙,也不是不行。”   “我想知道……”   陆小凤赶紧截口:“就是没有这件事,我也是愿意帮你的,但是这个忙,我帮不了。”   陆小凤爱很多东西。   但他确实不太爱武。   一个不爱武的人,去谈武之极境,显得可笑不说,也未必能帮领悟到其中的真意。   “可是你认识很多江湖人。”   陆小凤笑道:“是认识。”   “可我认识的人再多,应该也是没有用的。”   他怕麻烦,却从来不会吝于因为朋友去找麻烦,但因这件事找再多的麻烦,也都是白麻烦。   因为——   “要破碎虚空的不是我,也不是他们。”   谢鲤若有所思道:“也对。”   他没有再提这事,继续安静去想那几个字的意思了。   “那也许就只剩下我的法子了。”花满楼道。   他此前已经沉默了很久,此时开口,混似定海神针一般。   陆小凤一下子振作起来。   可不等花满楼将办法说出,门口便传来一阵骚动。   伴着惊呼,一个人踉跄着冲进门里,冲向他们那方桌子。   谢鲤认得他。   虽然他浑身上下都是血,表情也扭曲的不成样子,但他确实是那天进屋找花满楼的那两人之一。   至于是柳余恨还是萧秋雨,就不知道了。   那人跌跌撞撞走向他们桌子,谢鲤也掠出去,一刹便闪到门外。   纷纷议论,纷纷议论。   议论之中,从街心一直铺到门外的鲜血愈发刺眼。   他仍不想管金鹏王朝的事。   但眼下却要另算。   就是杀人,这样的手段也过于违背天和了。   谢鲤心倒也真的没有冷到能当做看不见。   何况他现在还跟着陆小凤和花满楼。   陆小凤和花满楼决不会不管那人,他早点上去也好。   议论说马车是往西边去了。   他看车辙,还有血迹,也确实是西。   于是头也不回地对陆小凤和花满楼道:“我去西边看看。”   话犹未落,人便已经不见影了。   那马车奔得极快,马像疯了一样。   但对谢鲤,却仍不是很难追。   他越上去时,车厢外已不见什么赶车的青衣汉子,里面也是空的。   车厢中只有大片的,“滴答”外漏的血。   马的确是疯马,还中了不知道什么药,刚出了城,便已四处横撞,同时往几个方向跑。   谢鲤实在驾不了它们,只好送了它们安息,这才慢慢勘探。   车厢已经在中途撞坏了一些,但大体还是完整的。   实在是一辆很普通的马车,内饰也看不出东西。   非说有哪里不同,大概是这车要格外脆一些。   但这和选的木头有关,有些木头就是这样。   谢鲤想:就是实在配不上死掉的那四匹好马。   他又仔细勘了一遍车厢里面,确认过内壁,还有顶部都确没有血迹,这才离开。   走前没忘记拔剑毁了车厢。   这节车厢原本就应该是毁掉的。   他也只来巧了一点。   他没有直接回城里,而是又在附近找了一圈。   但没发现所谓青衣汉子,也没找到可能有的绳子。   甫一回去,还隔了老远,就听到陆小凤的声音。   陆小凤在说,他要放火烧了西门吹雪的万梅山庄。   谢鲤:“……”   这还不如想办法把西门吹雪绑出来。   他干脆就不动了,只等陆小凤走过来,抬了手。   陆小凤手上还拿着对闪亮的银钩。   他去看那队钩子:“这是什么?”   “勾魂手的武器,他算死在萧秋雨手上。”   花满楼凝重道:“我们上去追你时,又撞上来一辆马车,里面除了这一对钩子,还有两句话。”   一句是以血还血,一句是这就是多管闲事的下场。   俱是用血写的。   谢鲤这才知道那血人的名字,“勾魂手是青衣楼第一楼的人?”   他这问题显得有点多余,但陆小凤仍是点了头。   谢鲤想了一下,继续问道:“青衣楼除了第一楼,还有没有更厉害的地方?”   又道:“车里很干净,血都在地上。”   萧秋雨放在这里的江湖上,已经算鼎鼎有名的高手。   能杀勾魂手,说明他的武功至少也超过青衣第一楼杀手的平均水准。   那些血很新鲜,萧秋雨身上的洞肯定也是新鲜的。   可是车厢里确实没有任何打斗,甚至是反抗挣扎的痕迹。   要么是萧秋雨被装到马车上时就已经是一个血人。   要么是他在马车上时确实还是好的,但挣扎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被开十几个洞。   谢鲤虽没有找到绳子,却依旧更倾向后者。   陆小凤一愣。   因为据他所知,是没有的。   对青衣楼的那些杀手,萧秋雨武功已是相当够看。   纵使独孤一鹤真是青衣楼的大老板,手下还有几个格外难对付的人,他也绝不可能毫无还手的能力。   花满楼却是忧心起来:“会不会独孤一鹤亲自出的手?”   也许,在被关进那辆马车前,萧秋雨就已经被制服了。   谢鲤道:“他手脚都是好的,我也没有找到绳子。”   就算真是独孤一鹤,萧秋雨也不可能半点都还不了手的。   他表情很平静:“要是萧秋雨被塞到车里以前身上就身受重伤,无力反抗,他进来时就不会有那么多血。”   就算这个人真有莫大的意志力,撑着想告诉他们线索,也是会死在车里的。   除去那十几处窟窿,他咽喉处也有伤口。   人的血就这么多,流干了,也就死了。   萧秋雨进来时血在地上拖了老长,一直流成一条小河。   这件事最可能的,就是发生在车上。   陆小凤拳头紧了松,松了又紧,发出一声长叹。   他已恢复冷静:“我们先回上林春。”   上林春就是那家店的名字。   血还没有洗干,萧秋雨还倒在地上,围着许多人。   伙计看见死人时就已经吓到六魂无主跑出去报官了,只是捕快还没过来。   陆小凤蹲下,细细检查这具尸体。   他除了咽喉那处,他身上已没有其它伤,也不见勒痕,那些窟窿也都是新的。   花满楼已把过他的脉,缓缓合上那双仍淌着血的眼睛,沉声道:“他确实像中了药……也可能是毒。”   尸体身下的血已完全是紫黑色了。   陆小凤只有苦笑。   他此刻心比五十两银子换了四个字时还要冷。   若不是谢鲤追得快,他闻见动静,被突然出现的第二辆马车拦下后,多半是不会去城外,也不会再回来的。   萧秋雨的惨死,非但不能警告到他,只会让他更坚定插手的决心。   他只会想着这件事我陆小凤偏要管定了,马不停蹄地赶去找西门吹雪。   青衣楼的示威,简直像他的朋友一样了解他。   不,简直是比很多朋友还了解他!   陆小凤不太愿意说出那个猜测:“会不会是……”   他能想到的是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大金鹏王为了激他,出卖了萧秋雨给青衣楼。   甚至装作是青衣楼。   因为大金鹏王也确实调查他。   丹凤公主亲口承认过,为了请他,他们已经准备了有七个月。   七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了解一个人了。   可他实在不愿意相信那位慷慨,和善的老人会这样做!   谢鲤静静问道:“为什么不会。”   他既不体谅那三个背叛者,也不体谅大金鹏王。   “背叛者是恶人,但是被背叛的那个,未必一定就是好人。”   他没有去看陆小凤的脸色,继续道:“他也许只是在被背叛这件事上可怜。”   从头到尾,大金鹏王也只说了他被背叛这一件事而已。   要以此来证明他是个好人,还远远不够。 第12章 西门与剑:西门与剑   陆小凤还是决定拜访万梅山庄。   只是探查当年的真相,确实不必西门吹雪出马。   可有西门吹雪在,阻碍无疑会少很多。   世上有几人能对着西门吹雪的剑也不改颜色,从容在他剑下撒谎?   谢鲤听不出来区别:“不一样吗?”   陆小凤道:“当然不一样,我这次又不是请他讨债。”   谢鲤道:“那还是一样。”   要是查出来大金鹏王全然无辜,萧秋雨之死只是巧合,陆小凤一样会帮他讨债的。   陆小凤叹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仍要请西门吹雪。”   谢鲤看了他一眼:“不,你错了。”   “杀萧秋雨的人,我会去杀。”   他的确不在意金鹏王朝的事,萧秋雨是死是活,和他更没有关系。   但使出那种残酷手段杀人的人,人间还是越少越好。   陆小凤照着他的语气,用他说过的话,回答了他:“那也还是一样。”   一旁花满楼但笑不语。   对着满山坡的鲜花,吹着和缓的风,在风中听朋友斗嘴,实在是件很快乐的事。   可他们现在毕竟还有正事要做。   于是他缓缓开口,提醒道:“两位朋友,你们这样说话,就是说到天黑也不会有结果的。”   声音里带着笑。   陆小凤无辜道:“我可没有这样说话。”   谢鲤:“……”   当下便驳道:“你学了我。”   陆小凤又是笑:“学的怎么能算?”   他紧接着道:“何况我也没有说错,就算要杀杀了萧秋雨的那人,这事你也是不会管的。”   谢鲤不为所动:“你可以之前就这么说。”   陆小凤:“我刚刚只是觉得,你那样说话很省事。”   他其实还想再站着说一会废话。   这里不但温度刚刚好,风也吹得人很舒服。   但他们真的要进万梅山庄了。   天黑以后,西门吹雪从不见客。   花满楼决定外面等他们。   因为这满山的鲜花,也因为西门吹雪的剑,是冷血的杀人剑。   和陆小凤一起请进万梅山庄的,只有谢鲤。   迎接他们的是山庄管家,一个须发花白,背微微驼的小老头。   西门吹雪已经在等陆小凤了。   许久不见的好朋友登门拜访,就是西门吹雪这样的人,也是要提前准备的。   谢鲤于是退求其次,问管家能不能带他去看西门吹雪练剑的地方。   许久前便已在期待这两人见面的陆小凤吃了一惊:“你不跟着我一起见西门?”   谢鲤现在虽没有西门吹雪那么白,但这两人站在一起,也一定还是像的。   谢鲤莫名道:“是你找他,不是我找他。”   他又不认识西门吹雪。   “可是你也说,你想看西门的剑。”   见了西门吹雪,还愁看不到他的剑吗?   谢鲤道:“所以我托了管家,请他带我去西门吹雪练剑的地方。”   闻言,正领着路的管家也点了点头,笑着让陆小凤放心。   西门吹雪朋友的很少,陆小凤就是其中之一。   并且,他一直都是。   作为陆小凤带进来的朋友,谢鲤自然也是山庄的贵客。   只要这名贵客的要求不太过分,管家都是能给他办到的。   要是自家少爷在练剑,管家或许还会提醒一下这名显然也是位剑客的少年人,告诉他刀剑无眼,不要乱好奇。   可少爷眼下并没有在。   只是参观这样的小事,管家想不到任何理由拒绝。   西门吹雪练剑的地方很偏,相当僻静。   只有一棵梅树,一块石头。   和他的万梅山庄比,这里甚至可以用简陋两个字形容。   现在是三月,远还没有到山庄梅花开放的时候,谢鲤却已能想象出那种热闹。   和热闹相对的是,是这里的寂寞。   练剑首要克服的是懒惰,而后,就是寂寞。   但当一个人日复一日,穿过无数的热闹,在这样一个寂寞的地方,寂寞地练剑,又带着一身寂寞回去。   这个人,必定是在享受寂寞的。   不仅这个地方告诉他。   石头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凿痕,同样也告诉他。   那是一块由剑气削出来的,神似梅树的石头。   谢鲤闭起眼,细细想了一下,然后就这样走上前去。   他侧过身,换了个一个方向,想西门吹雪练的是哪一种剑。   西门吹雪的剑是用来杀人的。   但杀人的剑也有不同。   就像有人执剑为情,有人出剑因义,有人掌剑为公。   可谢鲤什么也没感受出来。   这里只是有剑,也只有剑。   就像突然好奇西门吹雪的剑那样,他突然有点想认识西门吹雪了。   管家还没有离开。   他看谢鲤,很是惊讶。   因为这少年站的地方,竟和他家少爷分纹不差。   甚至连侧身的角度都一样。   西门吹雪固定在这个地方,这个位置练剑。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管家恍惚以为自己看到他家少爷更年轻一些的时候。   这少年,剑术绝对不差。   他心中不由对谢鲤尊敬了些。   武艺精湛的人,到哪里都是值得尊敬的。   何况这里是西门吹雪的万梅山庄。   正当愣神,那少年忽睁开眼,抬眼看过来。   谢鲤道:“你家老爷的剑,是我生平仅见。”   西门吹雪十五便已成名,剑术更是当世顶尖,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一看便没有多少阅历的江湖后辈评价。   可管家却生不出任何被冒犯的恼怒。   或许因为这少年确实和自家少爷有几分相像。   也或许因为他过于平静,平静到犹如事实的语气。   管家道:“少爷七岁便已习剑。”   西门吹雪还是万梅山庄的小少爷,没有继承只这份家业的时候,管家就已经是这里的管家了。   “从初入门庐到剑术大成,他只用了七年!”   他脸上几分骄傲:“十五岁那年,他第一次出门杀人,时至今日,未曾失手半分。”   “当年那名连杀百人的恶剑客看我家少爷初出茅庐,便大放厥词,说就是他用一只手,让少爷一百招,少爷也挨不到他的脑袋。”   可最后,西门吹雪杀那恶剑客也只用了一剑。   用的还是那剑客自己的剑!   管家口中的西门吹雪,比陆小凤口中的详尽得多。   他原先在谢鲤处只是一个纯白的,模糊的影子。   现在这影子已有了相当具体的模样。   现在,他不仅想认识西门吹雪的人,更想见识他的剑了。   这人似乎的纯粹因剑而生的。   他这样问管家:“要在哪里等陆小凤和西门吹雪?”   *   西门吹雪和陆小凤没有聊太久。   谢鲤几乎没有等,便见到两条一前一后出来的人影。   陆小凤仍是那身熟悉打扮,披着大红披风,可他似乎一下子就变得年轻,漂亮了起来。   漂亮到不像是陆小凤了。   因为他嘴上少了两条眉毛。   他看过去时,陆小凤脸上带着淡淡的尴尬,表情也是别扭的。   谢鲤无声笑了一下,而后去看西门吹雪。   还有西门吹雪的手上的那把乌鞘长剑。   他看西门吹雪的时候,西门吹雪同样也在看他。   一人握着剑,一人背着剑,谁也没有动。   静默良久。   西门吹雪开口缓缓道:“西门吹雪。”   “你的剑很好。”   谢鲤也报上自己的名字:“谢鲤。”   跟着便道:“你的剑,也是我平生仅见。”   西门吹雪道:“请。”   陆小凤一刹变了脸色。   好在谢鲤没有点头。   谢鲤道:“你已经答应了陆小凤出门帮忙。”   想了想,他又道:“之后有机会再比,现在,可以先论。”   西门吹雪声音冷冷:“那便论剑。”   陆小凤伸手去摸自己已经没有胡子的地方。   心想,大通大智搞错了不止一件事。   能打动西门吹雪的,除了他那两条眉毛,明明还有绝顶高手的剑。   他把谢鲤带到西门吹雪跟前,再把谢鲤绑起来,绑到马车上,西门吹雪会乐意咬钩的。   所以他问:“我能不能也留下?”   答案当然是不能。   谢鲤倒不介意,西门吹雪却坚持让陆小凤去外面等。   陆小凤不用剑!   一直嫌铁器笨重,两根手指潇洒走天下的陆小凤顿时潇洒不起来了。   他道:“就不能看在我刮了两条眉毛的份上?”   又去看谢鲤:“我其实也略懂一些剑的,对吧,小谢道长。”   谢鲤叹道:“但你确实不用剑。”   他不否认陆小凤比有些用剑的人要懂剑。   可在西门吹雪这里,一个不用剑的人,是不应当参与到剑客之间的讨论的。   西门吹雪却是笑了起来:“可以。”   “你再刮两条眉毛。”   他这样说道。   陆小凤被管家恭恭敬敬请出了山庄大门。   花满楼只听见他的脚步,却没有发现谢鲤,还有西门吹雪的踪迹。   花满楼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陆小凤半恼半笑:“因为我不用剑!”   他非但不用剑,还舍不得剩下的两条眉毛!   *   静室。   谢鲤解了鹤鸣千山,同西门吹雪那柄乌鞘长剑摆在一起。   两口剑陈在案上,一者沉,一者巧。   同西门吹雪的剑相比,鹤鸣千山确实秀气许多。   有一瞬间,谢鲤想起那两把仿师叔刘梦阳佩剑形制的落霞明。   落霞明剑鞘剑身,俱比西门吹雪的剑阔上一些。   他其实也是喜欢落霞明的。   谢鲤无声叹息。   “我的剑,是道剑。”   他道:“自然曰道,不争曰道。”   西门吹雪道:“我的剑,是杀人剑。”   谢鲤道:“管家带我去了你练剑的地方。”   “但我看不出来,你因何杀人。”   西门吹雪反问道:“你又因何杀人?”   谢鲤道:“天理报应。”   又道:“也不尽然,还有一些不应由我了结的人。”   那些狼牙,他多是为私心杀的。   “什么人?”   “……烧杀抢掠,丧尽天良之人。”   西门吹雪道:“这些人,和那些背信无义之人一样,本就该死,既然该死,又何来该与不该?”   谢鲤定定看着他,忽道:“我明白庄主的剑了。”   “世上杀人剑不知凡几,有因情杀人,有因义杀人,有因公杀人……但庄主的剑,是为‘我’而杀。”   是非种种,黑白/浊清,皆由“我”断。   何等自负的人,才会练这样的剑!   谢鲤已然明白,为何西门吹练剑的地方,只是有剑。   因为这是完全有别于他所练天道剑势的另一种意义上的人剑合一。   但他也不知道,西门吹雪究竟有没有完全抵达这样的境界。   他毕竟没有看过西门吹雪出剑,与他交手。   就是交手,分了输赢,高下也没那么容易辨的。   剑,果然难比。 第13章 小妖怪和大妖怪:小妖怪和大妖怪   谢鲤反倒是最后离开万梅山庄的。   同西门吹雪论过剑,还不及走,他便被管家叫住了。   小老头递过来一枚刻有梅花枝的信物,脸上笑容比领着陆小凤进来时还要可亲几分。   他欣慰道:“少爷朋友一直不多,能同他说得上话的,就更少了。”   万梅山庄名下产业众多,各地都有铺子,身上带着信物,能多出不少方便。   谢鲤:“……”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和西门吹雪算不算朋友。   只是论剑的话,两个人的道截然不同,甚至是相悖。   但他们之间又确实有很多的话可以谈,第一次见面,就已经有一种格外的默契。   除了朋友两个字外,好像的确也没有更适合,更贴切的词来形容了。   只好先谢过管家,领了这番好意。   至于什么时候再登门拜访——西门吹雪一年只出去四次,他就是算上下山到村子里托人采买,一年也出不了四次门,不出意外,只能看缘分了。   管家一路送他到了山庄外面。   此时黄昏已过,天明显暗下来,远处已经不见能见人了。   谢鲤没看到陆小凤,只在旁边那面山坡上的花丛里找到几处轻功的痕迹。   像匆忙间才留下的。   他循着痕迹,一路掠到山坡背面,但见不远处依稀闪着一星灯火。   近看,是座荒庙。   庙中神像破碎粉裂,乱石崩了满地,露出一面黑黢黢的墙体,墙上,则挂着个新死的人。   那人胸膛上嵌着对笔,两条麻布系在笔上,正随风飘着,上面还用血书了两行格外熟悉的话。   分别是“以血还血”和“这就是多管闲事的榜样”。   谢鲤无声上前,拔了笔,把这他同样认得的死人放了下来。   伤口处血已经有些干了。   除胸前那两个大洞,谢鲤没在他身上找到别的伤口。   动手之人要么武艺高强,身法已臻至化境,快到独孤方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要么就是和独孤方关系极为亲近,导致他不设防备。   当然,也不是没有第三种可能。   如果他和萧秋雨是同一个人所杀,中了药或者奇毒,也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受死的。   谢鲤看过了死人,再看庙中。   没有打斗的痕迹,神案上那盆清水几乎是满的,不曾洒出来过。   这里,陆小凤和花满楼定是已经进来过了。   可山坡上并没有第三个人的行动痕迹,他们又是怎么突然被引到这里的呢?   他们原先在的地方,无论如何也看不见这座庙。   谢鲤在山神像下面站了一会,想:应该只能是听见了什么声音。   花满楼虽然是个瞎子,可天下也找不出几个耳朵比他还要好使的人。   但还有一点不对。   因为独孤方的尸体仍挂在墙上,眼睛也是不甘睁着的。   花满楼却是一个尊重生命的人。   既然花满楼来过这里,看到了独孤方的尸体,又怎么会不把他放下来,替他合上眼睛?   他重新看向神案上那盆清水,还有飘在水上的那一缕头发,想了想,干脆从反方向下了山坡。   怎么推敲,都不如直接问最快。   下了山坡,没走出几步,谢鲤便看见了一位熟人。   只是这位熟人却不是陆小凤或花满楼——甚至西门吹雪中的任何一个。   她梳了两条大辫子,穿五彩衣,正眨着一双大眼睛,鬼鬼祟祟同旁边猎户打扮的汉子说些什么。   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上官雪儿。   上官雪儿足足被吓了一大跳。   任谁抬头,看到自己旁边出现突然一个人的时候,都会吓那么一下的。   何况这个人走路根本没有声音,呼吸也轻到像不存在,还穿着白衣服!   惊吓归惊吓,但人却不见多慌乱。   只眼珠子转了一下,立刻便开始了先发制人:“你怎么跟踪人家!”   “人家就算长得再矮,怎么说也是他们的长辈,有什么不放心的!”   谢鲤不及开口,便见她转过头,对那猎户道:“这是人家的哥哥,别看他脸这么嫩,他今年其实已经有五十多岁了!只是小时候得了病才这样。”   “你先把东西给我侄子送过去,我一会儿就过来。”   猎户连连点头,在他身上来回打量过几遍,这才提着篮子走了。   那篮子里是只烤好的山鸡。   谢鲤:“……”   他低头去看上官雪儿。   上官雪儿也仰起脸,毫不心虚道:“人家脸上又没有长着花,你再怎么看也没用啦。”   确实如陆小凤所言,这孩子是个伶牙俐齿的小妖怪。   谢鲤直接开门见山:“我找陆小凤,你是不是见过他?”   上官雪儿想了一下,指了个方向:“他们好像去追什么人了,很急的样子,看到人家连招呼都没有打。”   “多谢。”谢鲤点点头,脚步一拐,选了旁边那条路。   方向跟小姑娘指的完全相反。   “你走错啦。”上官雪儿急急忙忙赶上来,“陆小凤不在这边。”   又问:“你今年不会真的有五十岁了吧?”   谢鲤脚步未停:“十七。”   上官雪儿怀疑道:“但是你一点也不像十七岁的人。”   “我知道了,你是肯定是妖怪。”   谢鲤道:“你心眼多得也不像十二岁。”   上官雪儿笑道:“因为我本来就不是十二岁,我今年二十岁了。”   她说着说着,脚下突然绊了一下,整个人跌在了地上。   一枚亮闪闪的金燕子从谢鲤脚边滚过去。   谢鲤只略了一眼,没有停下。   那边上官雪儿已经手脚并作,飞快爬起来,捡起金燕子小心翼翼擦干净了——虽然它本来就是干净的。   她松了口气,道:“还好你没有碰到它。”   “这可是我家的传家宝,你要是碰了,得入赘到我们家的。”   上官雪儿目光中带了一点嫌弃:“虽然你这个人长得不丑,但要进我们家的门还是差一点的。”   谢鲤道:“你们是族内通婚。”   “我们家这一代又没有男丁。”上官雪儿摇头晃脑的,“肯定要去外面抓男人回来的。”   谢鲤:“……”   他于是换了句话:“你的传家宝太新了。”   上官雪儿立刻便娴熟地叹了口气:“好吧,我刚刚确实是骗你的,这不是传家宝,而是我姐姐送给我的东西。”   “她说,我要是遇见喜欢的人,就把这个送给他。”   话锋一转,她接着道:“不过我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送给陆小凤。”   这句话谢鲤听出来一半真。   他扫了一眼上官雪儿,道:“你很喜欢陆小凤。”   “不对,是我表姐喜欢他。”上官雪儿大声道,“我只是觉得抢来的男人会更好。”   她“咯咯”笑了一下:   “你们男人不也总喜欢抢漂亮女人?”   谢鲤没有反驳。   因为剃了胡子的陆小凤,确实算漂亮男人。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上官雪儿说的这些,本来就不关他的事。   眼见他又沉默下去,上官雪儿忍不住跺了一下脚。   再耐心的钓鱼人,碰到这么一条半天都不咬钩,只时不时动两下饵料的鱼,也是会恼火的。   何况她只是个小孩子,耐性本就不到家。   上官雪儿也不信他半点不好奇:“你就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她掰着手,一桩一件地数:“比如我为什么一个人出现在这种地方,为什么骗你说陆小凤不在这里,跟着你又要做什么……”   谢鲤道:“我只看出来,你很怕寂寞。”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上官雪儿。   但小姑娘实在出现得太巧,巧到反而没有嫌疑了。   而且,上官雪儿很聪明。   “人家明明是好心,看你一个人无聊才过来跟你说话的。”   上官雪儿声音更大:“结果你非但不感谢我,还要污蔑我!”   前面已经隐隐约约能看到房屋,谢鲤静静道:“但是我不无聊。”   上官雪儿气得冲他背影虚虚挥了一拳,“你这个人怎么和妖怪一样!”   哪有这么软硬不吃,这么铁石心肠的人!   过去片刻,看着那头白发,她忍不住又问:“……你不会真的是什么妖怪吧?”   “不是。”   “……哦。”   谢鲤脚步顿了一下,道:“你实在想……也可以当我是。”   但上官雪儿却安静下来,不说话了。   良久,她才道:“那个燕子,其实是我姐姐的。”   “她很宝贝,一直拿金链子挂在衣服了,不要说借给我玩,平时连看都不让我多看,所以……”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恶狠狠道:“所以我悄悄偷走了它,一个人跑出来了!”   谢鲤停下来:“你可以说真话。”   他偏过头,看着上官雪儿的眼睛,道:“这里只有我和你两个人,说真话,我就是不想听,也一样会听。”   上官雪儿撇了撇嘴,道:“跟你当朋友一定很累。”   又问:“你不觉得说假话,狠狠吓别人一跳,或者看别人猜来猜去很有意思吗?”   谢鲤道:“不觉得。”   但是害怕寂寞,渴望被关注的人往往会这么想。   上官雪儿道:“好吧,也不是我偷的,是我在花园里面找到的。”   谢鲤直截了当:“你怀疑你姐姐死了。”   “我姐姐已经死了。”   “大金鹏王杀的?”   上官雪儿吓了一下,似是被他的话惊到,而后,猛地晃了一下脑袋,“不,不是……”   但其实这话是她自己对陆小凤说过的。   她很快便重新定神,接着说道:“虽然我确实也怀疑过他,但杀人的根本不是我的叔叔,是我的表姐,我还亲眼看她杀死了柳余恨!”   “柳余恨死了?”   “对,她用她的独门暗器飞凤针杀死了她。”   谢鲤道:“萧秋雨和独孤方也死了。”   上官雪儿咬着嘴唇,毫不犹疑道:“他们肯定也是她杀的。”   “为什么?”   “当然因为她杀了我姐姐,还杀了柳余恨!”   一个女人要是连她的亲人,还有爱她的男人都能毫不犹豫地下手杀死,那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出的?   谢鲤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因为看见上官丹凤杀死了柳余恨,所以觉得她肯定也杀死了上官飞燕。   又因为觉得上官丹凤连上官飞燕都能杀,所以看见她杀柳余恨,就觉得萧秋雨和独孤方也一样死在她手里。   虽然上官丹凤确实是有这个嫌疑,但上官雪儿的想法其实很不讲道理的。   他猜,她们可能原本关系就不太好。   上官雪儿愣了一下,表情突然有点落寞。   她擦了擦眼睛,道:“我也不知道。”   “但是我觉得应该告诉陆小凤,让他不要再傻乎乎信她了。”   她就是因为这个才一个人跑出来,雇了马车,提前赶到万梅山庄来的。   “你果然早就知道他们在哪。”   “人家可比你们早到了整整一天。”   到底还是小孩子,上官雪儿又得意起来:“这里除了万梅山庄,几乎没有人住的地方,也就前面可以歇脚,喝酒,不管有没有请到西门吹雪,陆小凤不可能不去那里的。”   她早已忘了自己开始时只是想设计调走谢鲤了——这个人和陆小凤,还有花满楼完全不一样,她之前其实一直有一点怕他。   正说着话,先前那名猎户匆匆从前面不远的一处屋子里跑了出来。   上官雪儿冲他招手,却见他打了个踉跄,匆忙转过弯,连鞋子都顾不得捡,爬一样逃远了。   谢鲤抬手,刚好挡住从窗户里掠出来,飞身而起,伸手要去抓上官雪儿的陆小凤。   上官雪儿顺势往他身后一躲,拉住了他的袖子,冲陆小凤扮了个鬼脸:“人家辛辛苦苦赶路来这里看你,还喊人给你送吃的,你竟然要冲过来打人家!”   陆小凤再度伸手:“哪有,我这不是许久不见小姑妈,想和你多亲近亲近。”   这一次,他也依旧被拦住了。   陆小凤只得讪讪缩回了手,苦笑道:“你怎么和这个小祖宗……”   看他吃瘪,上官雪儿眼睛都是亮的,脸上笑容好不得意。   谢鲤解释:“从那座庙里出来,刚好遇到。”   “她有事找你们。”   他接着道:“我和她,应该是一件事。”   陆小凤霎时间凝重。   *   荒村野店,又是夜晚,几乎见不到人烟,店家也已经到后堂歇息去了。   店内只坐着花满楼。   花满楼正对着一盏酒,微微地出神。   谢鲤自然在他对面坐下来:“庙里有谁?”   花满楼叹了口气:“……是飞燕,但我们没见到她。”   “难怪。”   答案和谢鲤想得其实差不多。   上官雪儿连凳子都还没有沾,就已经站了起来,怒眼看着他:“可是我姐姐已经死了!”   陆小凤还没见过这小妖怪爆炸的样子,一时竟有些新奇。   只是他那声“小姑妈”还没出口,小姑娘就已经恶狠狠瞪过来一眼。   ……也不知道是哪里惹她了。   正当莫名,便见上官雪儿嘴巴忽瘪了一下。   委屈道:“这是我姐姐从不离身的东西,那天晚上我在花园里捡到的。”   如果不是上官飞燕死了,这个东西怎么会掉在外面?   陆小凤安慰她道:“也许她只是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没有发现。”   这实在是个蹩脚的理由。   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何况是上官雪儿。   可他又担心上官雪儿说的不是真话,这小妮子骗人的本事实在太大了。   陆小凤只好去看谢鲤,见谢鲤半天没有反应,又去看花满楼。   “……你知道的,这世上我能完全相信的东西不多。”   他叹了口气,这样说道。   花满楼的确听到了上官飞燕的歌声。   恰巧,他完全相信的那几样东西里,有一样就是花满楼的耳朵。   花满楼微微笑了一下,宽声解释道:“我说你姐姐在庙里,是因为我们在外面听到了她的歌声,但进去时,她人已经不在了。”   庙里只有独孤方的尸体,还有上官飞燕掉在水盆里的头发。   他无疑也是相信自己的耳朵的。   上官雪儿一下就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她没有死,只是落在什么人手里,对不对?”   “我姐姐很聪明,如果真的落在什么人,她一定会想办法逃走的,就算逃不了,也会想办法留下线索,让你们去找她救她。”   她还是坚信上官飞燕已经死了。   “你们一定是听错了,只是有人在模仿她的声音引你们过去。”   说到此处,小姑娘忽停顿了一下,又恨恨道:“比如我那个倒霉表姐!”   “小时候她们就经常模仿彼此说话的声音,之前有一次她装作我的姐姐骗我,我就被她骗到过。”   她声音黯然许多:“……她们本来就长得有一点像,蒙上脸,又用一样的声音说话,很难分得清的。”   “肯定是她,她不但杀了我姐姐,还冒充了她。”   “不仅如此,她还杀了萧秋雨,独孤方还有柳余恨。”   陆小凤有些头疼,一面又想安慰她,一面又实在很难信她的话,“可是她为什么要杀他们?”   “先不说萧秋雨他们,就是你姐姐……你们是怎么说都是一家人。”   雪儿道:“当然因为她是个恶毒的坏女人。”   “我姐姐比她聪明,还比她漂亮,她只是表面对我姐姐好,心里一直在嫉妒她。”   这些都是上官飞燕还在的时候告诉过她是。   “而且我亲眼看到她杀了柳余恨,上一秒她还在和他说话,下一秒就……”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陆小凤带着无奈,还有一点好笑的叹息打断了。   “小姑妈,你要不要先回头看一下?”   “什……”   下一秒,上官雪儿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门外站着的,赫然是她口中已经死在了上官飞燕手下的柳余恨。   那张本就狰狞的脸,此时无疑显得更加恐怖了。   她甚至有一点傻了,吃吃问道:“你……你是人还是鬼?”   不止陆小凤,连店外的柳余恨甚至都笑了一下。   谢鲤却没有笑。   因为上官雪儿悄悄攥紧了他的袖子。   她本能在害怕。   柳余恨来接上官雪儿回去。   大金鹏王和丹凤公主都希望她能好待在家里,不要在外面乱跑,她还太小了。   不管什么世道,一个孩子长时间独身在外,总是很危险的。   这个人的理由完全正当。   接她的马车也已经停在外面。   上官雪儿习惯想去拉陆小凤的手,开口央他,“求求你……”   她担心自己回去,也会像自己姐姐那样,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但比她还要先出声的,是谢鲤。   谢鲤道:“她还不想跟你走。”   柳余恨沉默,也唯有沉默。   他虽从未和谢鲤打过交道,却已经从好几处地方听过他,领教过他的剑。   江湖人唤这人妖剑客,不仅因为他顶着一头白发,路数不明,像突然出现的妖怪一样神秘,更因为他过于深厚的武功,剑法上的绝顶造诣!   正当犹疑,又听谢鲤道:“当然,你也可以带她走。”   于是柳余恨便清楚,他今天决带不走上官雪儿了。 第14章 线索:线索   柳余恨独自离开了。   他一言不发地,像一座沉默的大山那样登上了门外那辆马车,消失薄雾一样的夜色里。   小店重新冷清下来。   和柳余恨一起消失的,还有上官雪儿那清越的声音。   小姑娘沉默着,嘴巴蚌壳似的紧,那张本该写着一些得意的小脸上什么也没有。   倒罕见得有些不像她了。   好在陆小凤还有话说。   陆小凤摸着他光滑的,连胡茬子都没有的嘴唇,格外夸张地叹了一大口气。   “这下好了,以后别说是姑妈,姑婆了,就算说你是我们的太婆,恐怕我也动不了你了。”   他一直知道谢鲤对小孩子比大人要温和。   他第一次看谢鲤堪称和颜悦色,是他给李红花银子,叮嘱她不要忘记拜托隔壁的叔伯进城时捎药回来。   可在雪儿这件事上,他还是有些出乎陆小凤的意料了。   “如果是陆小凤……”   谢鲤抬眼,直截道:“不会。”   陆小凤失笑:“你看,这个人甚至连哄都不愿意哄我一下。”   这话既是对花满楼说的,也是对上官雪儿说的。   花满楼笑着摇了摇头,道:“或许是因为陆小凤既不够可爱,也不够可怜,更不是需要照顾的小孩子。”   陆小凤于是又叹一口气:“小姑妈是小孩子,我这个侄子当然也是。”   “就算降辈分成小表姐,我不也还是小表弟……对吧,小表姐?”   可是上官雪儿依旧没有理他。   她好像一下子就成熟起来。   更稳重,也更让人心疼了。   半晌,陆小凤才听见她闷声闷气的的回答。   上官雪儿道:“小表弟,你要学会自己解决问题,不要什么事情都来烦我,我现在心还很乱。”   柳余恨突然出现要带她走,她害怕。   可柳余恨独自离开后,她心里又莫名浮现出另一种恐惧来,思绪麻一样理不清。   陆小凤笑道:“可是我都喊你小表姐了啊。”   上官雪儿又道:“小表姐现在不想理你。”   她嘴巴瘪了一下:“你反正也不信我。”   陆小凤习惯性去摸他空空如也的胡子,解释道:“……我其实本来已经相信了你的,这不是出了一点意外。”   这件事虽然还有不少说不通的地方,但柳余恨出现之前,他心里其实真的已经有几分偏向上官雪儿了。   但柳余恨毕竟刚才还好端端站在那儿。   上官雪儿小声道:“也许他死了又活了呢。”   又道:“……反正我没有说谎,也没有骗你。”   陆小凤开始头疼:“死人怎么可能复活,你就是让小谢道长给他念多少什么话本里的那种起死回生真言,他也没办法站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上官雪儿纠结这个。   兴许是因为她本来就很可爱,现在的样子又看起来确实有点可怜。   兴许因为他心里有一点愧疚——刚刚他心里确实是更想柳余恨把这小祖宗给带走的。   谢鲤淡淡给他递过去一个眼神:“没有这种咒。”   而且,他是道士,不是和尚。   就算有,他也不会念。   警告过陆小凤,他重新去看上官雪儿:“死人不会复活。”   大唐倒是有一种将人做成毒尸的阴毒手段,但毒尸根本不会像门外的柳余恨那样。   柳余恨会出现,只能说明他一开始就没死。   花满楼道:“那或许只是一根普通的针。”   他同样也愿意相信上官雪儿没有说谎。   小孩子的想法和大人不同的,看到的世界也不一样,何况是她是这样一个机灵古怪的小女孩。   因为比起说谎,花满楼更愿意相信她只是误会了一些事。   上官雪儿咬住了嘴唇。   她下意识也去看谢鲤:“我还看到她把柳余恨的尸体拖到了床下面……”   如果那真是一根普通的针,柳余恨为什么会突然挺直地倒下去呢?   “也许,她就是为了让你看到。”   谢鲤道。   那人能大费周章去杀萧秋雨和独孤方,灭他们的口,当然也能借一个孩子的口,来打消他们的怀疑。   不论上官雪儿表现得如何无助,多么可怜,当柳余恨好端端出现时,她那些话就算再怎么真,也都会变成假的。   陆小凤苦笑:“所以你还是怀疑她。”   谢鲤没有否认:“因为我确实见过一种剧毒无比的针。”   陆小凤想起他来时说的话:“这就是你之前说的,同一件事?”   “不完全算。”   一开始,谢鲤其实是怀疑的是上官飞燕,但这和他们眼下谈论的话题无关,他便也就没有说。   稍加停顿,他继续道:“我说的同一件事,是我也怀疑上官丹凤是杀人凶手,她杀了萧秋雨和独孤方。”   首先,上官飞燕确实有用这种激将方式的充足动机。   其次,萧秋雨和独孤方也确实不会对她设有防备。   最后,以及最重要的一点:萧秋雨和独孤方死得实在太巧了。   除非青衣楼随时随刻都在暗中监视他们,预判他们每一步的打算,否则,这两个人是不会死得这么恰好又突然的。   谢鲤觉得,自己应该没有漏放过什么青衣楼的杀手。   而上官丹凤,比青衣楼熟悉他们动向。   当时就是她的马车送他们进城的。   “不过现在,我确实还有另一件事。”   “关于上官飞燕的。”   陆小凤心提也不是,放也不是。   ——因为他片刻的停顿。   “有时候,比如现在我就会想,你说话要是能和你的剑一样快就好了。”他今天不知道第几次叹气。   实际上谢鲤说话不慢,只是很少一口气说太长。   不巧的是,陆小凤耐心有时比他的话还要短得多。   “我和花满楼遇到的上官飞燕,也许不是上官飞燕。”   谢鲤见过上官飞燕的样子。   她眼睛很大,很灵动,五官却没有多漂亮。   最重要的是,她脸上其实找不出什么和丹凤公主相似的地方。   可却上官雪儿却说,她们小时候开始就有几分像了。   而且,上官飞燕比上官丹凤漂亮得多。   “这……”   饶是陆小凤心中已有几分成算,也忍不住觉得他这怀疑,来得实在不讲道理。   他笑道:“人心本来就是偏着长的,雪儿是飞燕的亲妹妹,当然会觉得当然会觉得自己的姐姐更漂亮。”   雪儿大声道:“我姐姐本来就比她好看,我又不是瞎子。”   谢鲤淡淡道:“如果上官飞燕真是我看到的那个样子,她和上官丹凤站在一起,就是再偏心的人,也不会说出来她美。”   燕子当然不丑,甚至是很可爱的。   可如果对比的是凤凰呢?   这两个同时出现,完全是米粒和明珠的区别。   上官雪儿就是再喜欢自己的姐姐,再讨厌上官丹凤,在这样的差距下,也不可能说是上官飞燕更好看的。   她虽然偏执了一点,却也还远没有连美丑都不愿意去分的地步。   谢鲤接着道:“所以我才说,也许我们遇到的不是你姐姐。”   又道:“你可以再仔细一点说,你姐姐长什么样子。”   “这有什么难的!”上官雪儿想也不想,当下便开始描述上官飞燕的样貌。   她心里卯着一股莫名的气,频频拿上官丹凤做对比。   除花满楼外,在场的两人都见过上官丹凤的样子。   陆小凤很容易便根据她的形容想象出来一条尚有些模糊的人影。   他想:这小妖怪要是没有睁着眼睛说瞎话,胡乱唬人的话,她姐姐确实是要比表姐更漂亮的。   “……也就是说,她或许更早之前就已经死了,我们认识的飞燕,可能并不是飞燕。”   花满楼只有忧心,忧心他认识的那位上官飞燕,也忧心原本的上官飞燕。   陆小凤无奈:“也许,这只是她行走江湖时的习惯呢。”   女人的美貌有时不但是武器,更是危险。   上官飞燕是伶俐聪明的人,当然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谢鲤道:“不排除有这个可能。”   关于上官飞燕,就连和她相处时间最长的花满楼,对她其实也没有太多的了解。   雪儿倒了解她的姐姐。   可她也并不清楚她行走在外,闯荡江湖时的样子。   “上官飞燕到底会不会易容”这个问题,恐怕也只有现在不知在何处的她本人能回答了。   上官雪儿声音拔高了一点:“都说了,我姐姐是你们来了以后,我们出发找陆小凤的那天才消失的,我总不可能连自己的亲姐姐都认错。”   她觉得陆小凤就很有道理,出门在外,行走江湖,人总要是留一点心眼。   何况她姐姐那么聪明。   “你们只要知道,庙里那个八成是我表姐扮的就好了。”   陆小凤会心一笑,忍不住问道:“那还有两成呢?”   边说,边伸手按了一下她的脑袋。   上官雪儿捂着头往旁边躲:“当然是你们听错了。”   陆小凤没忘记去看旁边的谢鲤,仗着手快,又拽了一下她那两条晃着的辫子,悠悠道:“小表姐,凡事都要讲证据的。”   “这个还不够当证据吗?”   上官雪儿说着就要拿那只金燕子给他。   陆小凤摇头,叹气道:“当然不够。”   这只金燕子,还有上官雪儿,非但没有解决麻烦,揭开真相的一角,反而将他们扯入了一团更大的迷雾里。   “现在我们除了要查你们家族的事,还要查你们这个小家的事了。”   上官雪儿撇了下嘴:“人家又没有非要你查。”   “人家有——”   她停顿了一下,飞快看了谢鲤一眼,忽有些忸怩:“人家有别的帮手啦,比如旁边的……哥哥。”   一瞬间,陆小凤的表情像活吞了蛤蟆那样古怪:“那你是我的小姑妈,小表姐,又喊花满楼喊侄孙子……”   上官雪儿想也不想道:“那是你们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   话音未落,便听谢鲤道:“我并没有要帮你。”   上官雪儿:“……”   她缓缓抽了一口气,表现得竟如同已经被气死过一遍。   陆小凤哈哈大笑:“小表姐,别说你现在,就算你再可爱十倍,一百倍,他也不会像你想的那样帮你的……他连我都不肯帮!”   随即,那笑声便戛然而止了,桌子下面,雪儿狠狠踩了他一脚,“那就表弟来帮表姐,不可以吗?”   谢鲤就这么安静地听他们两个说话,和花满楼一起。   一边听,一边思考。   如果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上官飞燕是真的,那只能代表上官飞燕会易容,说明不了什么。   可如果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上官飞燕其实已不是上官飞燕了呢?   凭上官雪儿很聪明,也敏锐这点,拿她的判断作为依据,未免太过太武断。   在他人有意蒙蔽的情况下,不止眼睛,感觉同样也可能出错。   上官雪儿毕竟还是个没有太多阅历的孩子。   他想:如果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其实已不是上官飞燕,上官丹凤或许有一个精通易容术的同伙。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   会易容的其实就是上官丹凤。 第15章 燕去来:燕去来   于情于理,小表弟当然是要帮小表姐的。   何况这事陆小凤早已不得不管。   谢鲤道:“我不懂你为什么要去找阎铁珊。”   他们此时已经坐上了马车。   这车正往山西去,因为阎铁珊的珠光宝气阁就在山西。   陆小凤笑道:“当然因为万梅山庄不建在蜀中,和霍老头住的地方更是离了十万八千里。”   谢鲤听出来他在装傻,干脆没有回答他,转过去问花满楼:“你觉得,上官丹凤和上官飞燕像吗?”   花满楼以一声叹息:“她们毕竟是相处多年的姐妹。”   谢鲤道:“所以,她们确实很像。”   说罢,他重新阖上眼,看都不看陆小凤,又去闭目养神了。   还在旁边等他搭理自己的陆小凤讨了个没趣,苦笑着去摸唇上隐隐冒出来一点的胡茬子。   谢鲤无疑是个重情重义的好朋友。   涵养亦是极佳。   可这样的朋友一旦生气,是一百个难缠的女人加起来,都要比他好哄。   小谢道长不吃软,更不吃硬,只认道理,还有他背上挂的那口剑。   更麻烦的是,他又不完全是个剑客。   陆小凤去看花满楼。   花满楼也只是笑着摇头,让他自己想办法。   陆小凤哪有什么办法,陆小凤只恨不得自己是个女人——不,也不对,男也好,女也罢,在小谢道长这里俱是没什么差别的皮下白骨。   想谢鲤稍稍消气,他至少也要是个……不说多天真乖巧,也得有点机灵古怪的小姑娘。   可惜就算他去学缩骨术,也变不成那样的。   陆小凤确实后悔把上官雪儿留在万梅山庄,托管家照顾了。   他叹气。   叹完气,又是叹气。   一声接着一声。   叹到谢鲤忍不住重新睁眼,冷冷去看他。   陆小凤道:“我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事情既然从大金鹏王和丹凤公主起,直接回去找他们是最好的。”   弄清独孤方和萧秋雨二人之死是否真和他们无关,上官飞燕是不小心才丢了随身的金燕子,还是被杀,再去查金鹏王朝的旧事,也是完全不迟的。   “可他们如果是他们,他们又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既然我已经答应帮忙,他们又只是要讨回属于自己的那份财富,何来多此一举?”   陆小凤怕麻烦,却也爱管闲事。   他管闲事,向来一管就管到底,什么前因后果,来龙去脉,都要查个清清楚楚,水落石出。   不论大金鹏王的上官丹凤的理由能不能说服他,他都会自己去找证据。   而要找证据,只能从五十年前的旧事开始查——他们对金鹏王朝的了解太少了。   谢鲤道:“这就是为什么和你做朋友很麻烦。”   陆小凤和他认知中的江湖人很不一样。   不管在哪边。   师兄说山下,说他们大唐儿女从来分明快意,有恩报恩,有仇报仇,遇到什么事,心中不平,都是当场解决的。   纵使真有什么误会——今朝比剑,他日再逢,往事云烟,俱一笑矣。   这里就更直接了。   好武,好斗,大小事情都要在拳头上说清,往往强胜于理,利优于义。   总之……不管在哪,都不会谁像陆小凤这样,放着一身好武功不用,反而大费周章抽丝剥茧找什么证据。   这个人无疑是彻彻底底的江湖人。   又非常不江湖。   于是他又道:“你应该去干捕快。”   陆小凤却是笑:“你怎么就知道我以前没当过捕快。”   谢鲤不语,只是淡淡看着他。   捕快是要干活的,可陆小凤却是一个彻底的江湖人。   他很自由,也爱自由。   并且恰巧还很聪明。   这样的陆小凤,又怎么可能会去自讨无趣?   “好吧,我是没有当过。”   陆小凤去摸他不存在的胡子:“但我的确有一个当过捕快的熟人,还是曾经的天下第一名捕,他叫金九龄。”   据说金九龄是为了一个女人入的公门。   但他确实也如鱼得水,被誉为六扇门中三百年来的第一高手,破了不知道积重难返,扑朔迷离的案子。   “不过我接下来要说的不是他,是他师兄。”   陆小凤神秘道:“他师兄苦瓜大师做素斋的手艺,天下一绝。”   天下拿陆小凤没办法的人,总是比陆小凤拿他没办法的人要多。   刚巧,苦瓜大师就是前者。   他岂止是拿陆小凤没办法?   谢鲤哦了一声,仍旧不为所动。   “我是道士。”   他这样对陆小凤说。   闻见这一幕,纵然是花满楼,也很难不笑出声音。   陆小凤几乎是立刻就找好了台阶,问他笑什么。   花满楼道:“当然在笑你是个笨蛋。”   “要是真的生你的气,谢道长就不会在这辆马车里了。”   谢鲤到万梅山庄,是为了见西门吹雪,看他的剑。   要带给陆小凤的话早已当面说清,现在,他亦看过西门吹雪的剑。   可他还没有回山上去。   他非但没有回去山上,还好端端坐在这两正去找阎铁珊的马车里,听陆小凤扯一些乱七八糟的胡话。   陆小凤,完全是关心则乱。   谢鲤道:“我只是没确定人是不是上官丹凤杀的。”   这一句犹如当头棒喝,陆小凤反应又没有完全反应,再听谢鲤开口,竟是愣了一下。   “……也是,你怎么没去找上官丹凤?”   他少有这样像木头的时候,所以花满楼笑声音又大了一点。   这笑带一点促狭,也不完全出于善意:“我想,可能因为这里一样有一只小凤。”   陆小凤:“……”   谢鲤点点头,算是赞同:“陆小凤更麻烦。”   谢鲤不喜欢麻烦,但也不讨厌麻烦。   只是有点烦不必要。   陆小凤这个人很奇怪,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坚持。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想认识他。   所以他和陆小凤做了朋友。   这个朋友也确实是如他所想。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凡事都是一起的。   他既然陆小凤交了朋友,享受了朋友带来的好处,就也要一并接受朋友招至的麻烦。   何况,他都已经下山来找陆小凤了。   就算不必要,也是他自己主动凑上来的。   陆小凤只好举起手:“至少这次,我发誓,真的是麻烦自己找的我。”   这同样也是谢鲤最终没有决定回去的原因。   本来他见过西门吹雪,是打算走的。   陆小凤请到了西门吹雪,就算那几个人想要鱼死网破,真动起手来,有西门吹雪在,他性命也是无恙的。   可转念一想,顶尖高手虽少,当世不超过百人,可能帮大金鹏王的,绝不止陆小凤一个。   更不要说,为了请陆小凤,他们还做了那样多的调查。   也许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谢鲤直接道:“如果不是麻烦找上的你,我已经回山上了。”   陆小凤感动不假,却也还记得他先前的话:“可你之前分明还说,如果是朋友自己的事,你会乐意。”   当然,其实谢鲤只说过帮,这个乐意完全是他自己加上去的。   谢鲤睨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此一时彼一时”之类的话。   只平静道:“我只说是你自己的事情,没有说你自找的麻烦。”   陆小凤恰好还真是那种会自找麻烦的人,就譬如现在。   陆小凤无奈:“可世上哪有多少不麻烦的事情。”   谢鲤于是又看了他一眼:“你可以和我一样住到山里。”   陆小凤不说话了。   他摸了两下胡茬,又抬头去盯空空如也的车厢的顶,还忍不住朝花满楼那边挤了挤。   谢鲤听见陆小凤嘀咕的声音。   陆小凤说:“那还是麻烦一点好。”   *   一路安稳到了山西。   刚进城,便已有人恭敬拦下了马车,递过来三张帖子。   贴上具名是霍天青,珠光宝气阁的总管。   比霍天青还要光明正大的,是铺边一张正挑着胭脂,言笑晏晏的脸。   那张脸不是很漂亮,但眼睛很大,也格外灵动。   正是谢鲤看到过的,属于“上官飞燕”的脸。   “当时,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上官飞燕,就是这幅样子。”   谢鲤指了她,对陆小凤道,“你猜,她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人若有所觉,抬起头来。   只遥遥一眼,她便放下了手里拿着的东西,转头跑进了人堆里。   是真是假,陆小凤已不必去猜。   因为这个人究竟是不是上官飞燕,已不重要了。   她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精心打扮过的诱饵,一个阳谋。   他们之中,只有谢鲤见过“上官飞燕”,知道她的样子。   明显,有谁想调开谢鲤。   “我……”   陆小凤正要开口。   只是不及他请缨,身旁少年已经霍然腾起,白鹤一般飞出了五丈之外。   留下来一句简淡的音声:“你们先去,我稍后来。”   ……也是,就算调虎离山,又能怎样呢?   当一个人的实力足够强大,远超其他任何人,不管多么精心的计策,多高明的陷阱,在他面前也是没有用的。   陆小凤不住感慨:“你要是能看到他刚刚的样子,就会知道,我实在会交朋友。”   谢鲤方才的身法,太凌厉也太漂亮。   花满楼笑道:“就算看不见,我也知道你很会交朋友。”   谢鲤却早已听不见这番对话。   就算听到了,也是无心理会的。   因为他已追上前方那个“上官飞燕”。   看到了她的一双红鞋子。 第16章 剑飞惊天:剑飞惊天   裙裾翻飞,那双鞋子只隐现了一瞬间。   但谢鲤还是注意到了。   因为这鞋往往是新娘才穿的。   而山下那个村子里,半年前刚好有一对新婚的夫妇。   他帮忙算过吉凶,成亲那日,他们又专门请他下山了一趟,吃了宴席。   这是一处堵死的巷子,被追上后,“上官飞燕”索性便不再逃了。   她停下来,大大方方转过身,笑意嫣然。   脸还是熟悉的脸,人却不是他熟悉的人。   谢鲤认识的上官飞燕,只能算略有身法。   眼前这人,轻功却不在陆小凤之下。   谢鲤问道:“上官飞燕,是一个人,还是许多人?”   女子仍是笑,那笑有多温柔,多甜美,她的眼睛就多冷,多冰。   只电掣风驰的一刹,两点寒光便已经直冲谢鲤面门而来。   女子已悍然出手。   这一双短剑,便是她的回答!   谢鲤闪身躲过。   剑锋还未触及衣衫,一股寒气,便已直刺肌肤,杀意斐然。   于是他也拔了剑。   女子那双剑仅一尺余。   但她剑柄上系着红绸,足足一丈多长的,坚韧如铁的红绸。   红绸带动短剑,短剑也带动红绸,夭矫变幻,竟是比谢鲤见过的所有剑招都要灵活。   他剑已挑到绸带上。   或者说,那红绸已缠上他的剑。   腾挪之间,女子翩身而上,双剑犹神龙交剪,闪电一样再度刺出!   躲过剑锋,还有锋利犹如剑器,同样的翻涌着杀机的红绸!   此方地形狭小,伸展不开,却反而正适合她这样灵活多变的招式施展。   可天道剑势擅长的,恰恰也是借势于足下方寸,以静制动,不变而应万变。   剑光相接,眨眼间,二人已过数十招。   女子忽撤了剑,堪堪退出三丈之外,避过谢鲤的一道剑气。   她剑如急潮带雨,雷霆震怒,汹汹烈烈,罢时却江海凝光般平静,好似先前那场短暂的缠斗从未发生过的平静。   谢鲤在这时说出了第二句话。   仍是提问。   这一次,他问的是剑。   “这是昔时公孙氏的剑法吗?”   谢鲤没有见过类似的剑招,却见过类似的舞。   他在书上看到过一样的诗,知道这里也有一位公孙氏。   一样是双剑,一样是舞一般的剑招,那些秀坊女儿手上的兵器要更长,更凛。   比起眼前的剑舞之形,她们要更重于剑舞之神,以剑气长。   剑气长江,剑影留痕。   猿公剑法攻守一体,潇然混脱。   如果这女子也是如同她们那般,谢鲤今日决计是奈何不了她的。   那种轻盈浩烈,近可退敌,远可取敌首性命的剑法,凌厉到虚空也要为之破碎的剑气,在战场上见过便够了。   谢鲤万万不想亲身领教。   女子也开口了。   但不是回答。   而是质问。   她问谢鲤:“你如何知道的公孙氏?”   如此年轻的一张脸,出来的却是老妇般呕哑的声音。   诡异之中,更显几分可怖与森然。   谢鲤淡淡道:“大概是曾经见过她的弟子。”   不待女子开口,他又道:“你的剑,你以内力挥出的剑气,其实可以比红绸更远。”   “灵巧太过,变化太过,剑应有的势反而会有所欠缺。”   剑系红绸是一种技巧,也是一种取巧。   因为这人的剑实在太短,兵器从来都是越短越险的。   红绸可以配合她的招式,她的舞,灵活变化,将剑舞之形发挥到极致,却无法代替剑本身。   方才过招,女子再撤慢一分,红绸就要被他斩断了。   女子本已凌空翻出,一刹间人便已飞掠至旁的屋脊,闻言,却是突然停下。   她古怪道:“我分明是来杀你,你为甚要同我要说这些?”   谢鲤道:“我已说过原因。”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还是他此刻心情不错。   哪怕他心里清楚这是为了调虎离山,敌人另有目的也一样。   此处的大唐分明不是他出生的大唐,此处的公孙氏也不是他知道的公孙氏。   可类似的技艺还是流传了下来,在江湖中。   即便侧重完全不同,只出剑收剑之势有几分肖似,也让足以他在一瞬间觉得,天地实在无比奇妙。   他想起这里的师祖也是道士出身,据传也会剑术。   江湖上也会有人用和他相似又完全不像的剑法吗?   女子冷冷笑了一声:“公孙氏早已没有传人在世,你如何见过她那些弟子?”   谢鲤抬头看着她,道:“难道阁下不是?”   女子仍是冷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谢鲤只道:“不如何。”   “是与不是,你若执意杀我,我一样杀你,但你既然停手,我自然会将我见过的告知于。”   他话已经说了,眼前这人是仍注重更多变化的舞,还是去改进对比不足的剑,和他没有关系。   他这次胜过,下次也还是会胜。   女子道:“……江湖上何时多出了你这样可怕的人。”   谢鲤不答。   女子也没有再开口。   她就这样凝立了片刻,忽道:“看在那两句话的份上,我奉劝你,还有你那几个朋友,最好不要继续掺合这件事。”   “追查下去,当心届时无法脱身!”   这句话,是警告,亦是劝告。   但,就像她不曾领谢鲤的情那样,谢鲤也没有领她的情。   上官飞燕的真假暂且不论,这女子既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她是清楚金鹏王朝之事的。   谢鲤道:“所以,金鹏王朝灭国之前,确实留了一笔很大的财富。”   “你们不知从何处知道了这个消息,盯上了它。”   除那些钱,谢鲤也想不出这件事有什么值得别的势力插手了。   他笃道:“但清楚这件事的不止你们,还有别人。”   甚至当年三位的内部可能也有分歧。   当年他们既然会带着他们那份国库背叛,而今未尝不会因为其他人的份额出手。   陆小凤答应的,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能直接用“讨债”两个字形容概括的差事。   不待女子开口,谢鲤又问道:“上官丹凤也是你们的人?”   女子:“……”   “难怪你跟那个陆小凤会是朋友!”   她似是怒极,干脆甩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鲤没有继续跟她。   不但因为追上去也再试探不出什么,也因为,调虎离山的目的早已达到。   追赶也好,过手也罢,甚至是方才那番交谈,都已经耗去了足够长的时间。   发现杀不了他,反而可能被他所杀后,那女子便极为聪明地换了策略。   既是卖他人情,也是拖他时间,不让他走。   只是谢鲤尚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   这些人大费周章,单独调开他,能有什么用?   阎铁珊那边有陆小凤和花满楼,甚至是西门吹雪在,自己本身也是个高手,还有诸多的下属。   他们又能取谁的性命?   真有这样的实力,他们也不至于调开他了。   无声叹了口气,他大轻功开始往回赶。   珠光宝气阁修在水上,四面皆有桥栏,旁边回廊都是通的。   方才四月,荷塘便已经长出大片大片的莲叶,远远看去,一碧如洗。   修好这样一做水阁,除了物力,更要花费大量的人力。   可一路找来,谢鲤却没有看见几个活人。   好像人早已经被专程遣走了。   水阁之外,同样也在一片寂静。   静到连风也没有,荷浪默默无声。   谢鲤想了一下,还是先拔过剑,才进了这座水阁的范围。   几具尸体倒在外面。   干脆利落,皆是一招毙命。   看见他们,谢鲤就知道西门吹雪早已经到了。   他和西门吹雪论过剑,不必亲眼看西门杀人,也能清楚他杀人时怎样。   于是他脚步比来时稍微慢了一些,边走,边看水阁上的回廊,还有近处的楼阁本身。   这地方看似孤立,实则四面通透,  整座珠光宝气阁几乎都是半敞的,窗口极大,极阔,可以说处处都有路走。   要设埋伏,也只能设在水下。   但这些廊桥本身就已经挤占了太多可供埋伏的地方。   恰有两条人影闪出,一前一后,很快又黏至一起。   后面出来的是陆小凤。   这人的轻功谢鲤不会认错。   前面那个白白胖胖的,他猜也许是阎铁珊。   人影只闪了一瞬,就又不见了。   倒是水阁一处纱幔飘摇起来,伴着忽然的风。   谢鲤反身,一个扶摇翻到廊桥顶部。   他站着在亭盖尖尖的一角上,准备从旁边那处窗口进去。   这个角度,已经能看隐约看见里面的人了。   谢鲤一眼便认出来西门吹雪。   被陆小凤抓回去的人靠在窗边,几乎是瘫着的。   陆小凤倒好端端坐在那,同花满楼坐在一起。   谢鲤正要招呼,忽瞥见一星寒光。   是剑。   可剑又如何?   比那点寒光更快的,是鹤鸣千山的剑气。   谢鲤手中长剑已然挥出。   这一剑霍如流星,虽是后发,却比那星寒芒先至,直直击在剑脊之上,干脆点掉了那柄从窗户斜后方刺来的剑。   剑飞,人至。   整间珠光宝气阁寂然无声,仅有的利器落地时的一刹响动。   谢鲤剑已经指上窗外那条一身黑鲨鱼皮水靠的蒙面人影。   她身上还滴着水,显然刚从荷塘里翻上来。   有这样一副白胖的身体堵在前面,又是这样刁钻的角度,其他人本应该不及出手!   就是出手,也应该是在阎铁珊倒下之后!   可她的刺杀却没有成功。   非但没有成功,她此时人也不及在众目睽睽下撤走了。   功败垂成,还不如开始时便败!   女子面上闪过恨色。   深知此刻已再无其它退路,她直接扯下了水靠的头巾,散下一头乌发,露出那张被遮挡的脸!   此人,正是上官丹凤!   “你凭什么拦我?”   上官丹凤愤声,几枚银针同时脱手。   但西门吹雪比她那几根根针更快,一瞬之间,便已将其全部拍开。   这人的剑本就是已拔出来的!   她浑身上下都在水,发丝披在肩上,裹住小半张苍白的脸,神色凄楚,更显可怜,但西门吹雪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白衣剑客只冷冷抛下一句:“从今以后,你若再用剑,我就要你死!”   看向谢鲤时,语气却是缓和许多。   西门吹雪问道:“刚刚那一式,可有名字?”   谢鲤道:“剑飞惊天。”   他亦缓了声:“此招取‘拔剑向天,鬼神皆惊’之意。”   陆小凤也走上来:“好剑,好名字……但是丹凤公主,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呢?”   他看着上官丹凤,脸上既有不解,也有失望。   倒不是他想上前,他心里也正复杂,只是等谢鲤问,恐怕要不知道什么时候。   毕竟小谢道长此时正和西门吹雪旁若无人,眼见就要就地论剑了。   上官丹凤咬着嘴唇,冷冷质问他道:“我为什么不能出现在这里?”   “这个人。”她指着瘫倒在一旁,面上全是冷汗的阎铁珊,“你根本不知道这个人把我们家害得有多惨,要不是他,我们本还可以有复国的机会,我们,我……”   她突然不说话了。   因为眼泪已经从她的眼睛里淌下来,珍珠一般滚落。   上官丹凤偏过头去,只留给陆小凤一张涟涟的,决绝的侧脸:“……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陆小凤苦笑道:“可是我在这里,本就是想为了你解决这桩家事,向阎老板讨你们家的债。”   上官丹凤的眼泪比剑还要有杀伤力得多。   所以,他心软了。   “你,你是……”   阎铁珊惊悸仍在,魂魄未定,大口喘着气,颤巍巍想站起来。   他此刻竟完全不像个身负武功的高手,还是那名面色铁青的青年上前,专程扶了他一把,才顺利站好。   谢鲤注意到那名青年,是因为从上官丹凤出现开始,他就一直在看上官丹凤。   “我正是大金鹏王陛下的丹凤公主。”上官丹凤朗声道,“可惜我那一剑没杀了你这叛徒!”   她话没有说完,阎铁珊便已冷静下来。   “你如何证明自己是金鹏王朝的公主?”   接着,又道:“如果你真是,你就应该知道事情绝不是你说的那样。”   “当然是因为我有……”   上官丹凤想也不想便开口答他,随后,又迅速噤了声。   “这里人多口杂,这秘密又只有我们家的人知道,在这里说,我不放心。”   她冷笑,说话时看的却是谢鲤,还有陆小凤。   陆小凤又是一声苦笑。   与此同时,那青年下俯身,同阎铁珊说什么了。   阎铁珊也露出冷笑。   “好,你带她下去,让人把她的身体里里外外都检查一遍,俺倒要看看,她是不是冒牌货!”   谢鲤这才知道,原来青年就是他的总管,陆小凤他们提过的霍天青。   说话间,阎铁珊又拍了拍手。   霍天青领着上官丹凤下去了,很快便又来了人,换过菜,重新摆好酒,有条不紊地将地上那些七七八八的尸体拖下去。   血还没有完全擦干,珠光宝气阁的筵席又重新摆上了。   “陆老弟,你也莫怪俺刚刚那样对你。”   阎铁珊主动赔了一杯酒,语气却带些许的森寒:“这件事,你本来就不应该知道的。”   陆小凤去摸他空空的胡子:“你这样说,我可就要怀疑酒里有毒了。”   但他还是没任何犹豫地就喝了酒。   阎铁珊哈哈大笑,脸上那只特别大的鹰勾鼻子也一齐颤起来。   “既然你受了那劳什子的委托,俺今天也不瞒你了,当年那件事,全天下,就只有俺几个,还有小王子知道。”   事已至此,阎铁珊也没必要骗他:“但些年,却不止有一个自称是大金鹏王的人上门找过俺。”   陆小凤心中一惊:“莫非是你们当中有人泄露了秘密?”   既然之前的大金鹏王是假的,他们见到的那位呢?   他不想怀疑,可是他不得不怀疑。   阎铁珊摇了摇头:“绝不可能。”   世上知道他们原本身份的,也都是些决不会背叛的亲信。   他问陆小凤:“那个大金鹏王怎么和你们说的?”   陆小凤叹息,将大金鹏王说的那些事情一一相告。   阎铁珊冷笑,道:“肯定是个料货。”   “当年失约的,根本不是俺几个,是上官谨那怂蛋,还有跟着他的小王子!”   “怎么可能!”   筵席间突然多出一道银铃般清悦的声音。   霍天青已经带着重新换过一身衣服的上官丹凤过上来了。   话犹未落,霍天青便松开她,走向了阎铁珊。   依旧是耳语。   不过谢鲤坐的地方正巧,依稀能从他的口型分辨几个字。   好像是什么下人,还有脚。   霍天青的话不长,阎铁珊那张白白胖胖的脸却接连变了几变。   上官丹凤已站到他面前:“如何,我是冒牌货吗?”   阎铁珊不住苦笑:“这,俺,俺……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上官丹凤瞪着眼,气愤道:“我只看到一个叛徒在颠倒黑白!”   “小王……俺的意思是,你爹,真的是这么跟你讲的?”   上官丹凤毫不犹豫:“当然!一年多以前……”   “虽然我父王只是想要回我们应得的那份财富,可我早已经打心里发誓,迟早要杀了你们这三个叛徒。”   据上官丹凤所说,一年以前,她才知道他们一家为何会流落中土,这些年来,又为何没有想办法复国。   阎铁珊只觉得陷进了一团迷雾。   因为霍天青禀报说,下人将这名女子浑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胎记之类的东西,倒在脚上看到了六根怪异的脚趾。   她之前就已主动提出过验身,特征又完全吻合,这位公主,无疑就是当年小王子的后人。   可她此刻愤愤表情也做不得假。   ……既是当年小王子的后人,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当年的事情?   正当疑惑,便听有谁沉吟道:“会不会,这位公主是真的,但大金鹏王,却是假的?”   是他的总管,霍天青。   阎铁珊犹豫了一下:“这……也不是没有道理。”   眼下,这确实唯一能说通的解释了。   谢鲤奇怪看了一眼他们,问:“为什么不能都是?” 第17章 突袭:突袭   谢鲤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静。   在这四面空阔的珠光宝气阁中,却显得掷地有声。   一时之间,无人说话。   霍天青忍不住看了这少年一眼,正欲辩驳,便听他跟着道:“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不能都是假的。”   谢鲤不是那种光站在那里,凭借气势就已经让人无法忽视的剑客。   最起码,在他走到花满楼旁边坐下后,霍天青便没有注意过他了。   一来,他太过安静。   二来,另一边毕竟有锋芒毕露的西门吹雪在。   霍天青虽然关中,却早已听过谢鲤的名字。   江湖上传的最快的,永远都是各种各样的新鲜事,而谢鲤此时风头正盛。   但眼下,霍天青才真正将那快如流星的一剑同他的人完全对上。   好快的剑,好静的心。   好难缠的人。   这样的人,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但他终究没有开口。   因为阎铁珊说话了。   看过去时,阎老板那张白胖的脸上已多出一些敬畏。   那堵身体亦端正许多。   他道:“请说。”   也是,见识过那剑惊鬼神一招后,没有人可以不对谢鲤肃然起敬。   他看起来实在太年轻了。   现在就有如此恐怖的剑术,日后呢?   何况他那剑还救了阎铁珊的命!   谢鲤道:“你此前已说过,不止有一个假的大金鹏王找上过你,可见这件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他没有提自己遇到的“上官飞燕”,只从阎铁珊说过的那些话本身讨论。   “金鹏王朝王族的存在既然已经不是秘密,证明王族身份的证据,当然也可以不是。”   “这……”   阎铁珊面露难色,不知该不该说:“这……应当做不得假。”   他朝上官丹凤处看去一眼,忽咬了咬牙,道:“金鹏王朝每一代王室,都生有异相,他们两只脚上,都生着六根足趾。”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六根脚趾的人虽少,仔细找,还是能找出来一些的。   可双脚都有六根足趾,就闻所未闻了。   这样的人,就算幸运出现了一个,也未必能保证他的年龄一定符合。   是故他心中尽管有疑惑,却也没有多怀疑眼前这位丹凤公主的身份。   专程找一位双脚都有六趾,年龄又差不多相符的人,得费多大的周章?要真有人有这样的本事,这样的耐心,又怎么可能会缺他这一座珠光宝气阁。   阎铁珊长长叹了口气,也不瞒着谢鲤,当下便道:   “俺就干脆说了吧,国库里那些金银珠宝,其实早就已经换成兵器、火药,还有预备的军饷,藏在安全的地方了。”   “要是真有这么一个人,想霸占俺的那份国库,专程找了天生六根脚趾的人冒充小王子的后代,他肯定也是得不偿失的。”   谢鲤只道:“那国王就不应该是假的。”   若是一切真如阎铁珊所说,专程弄一个假国王出来,没有意义。   阎铁珊却是又叹了一口气:“可你们说的那些,确实不像小王子会做的事。”   “他小时候就已经是听风赏月,悲春伤秋的性格,不好国事,不兴武功,怎么可能五十年后说起复国?说不定早在一年就已经……”   上官丹凤面色煞白,摇摇欲坠道:“不可能,我不信……”   她身形一个不稳,跌足在地。   霍天青看着她,道:“如果不是被人暗中李代桃僵,他为何早不告诉你,晚不告诉你?”   “丹凤公主,你能找上阎老板,不过是让人当了筏子!”   花满楼叹气:“霍总管,也有可能,人是会变的。”   五十年前,大金鹏王毕竟还是一位小王子。   在场所有人的心情,他其实都能够理解。   他接着道:“与其各执一词,不若大家一起去见一见那位大金鹏王。”   “丹凤公主,有我们在,你不必担心阎老板会突然发难,阎老板若是愿意,信得过我们,也可以带上霍总管,还几名信得过的手下。”   阎铁珊越听越觉得此法可行。   是真的小王子,还是个料货,见一见不就知道了?   他当下便拍了大腿,夸道:“还是七童想得周到!之前俺听你几个哥哥说,你们家里,你最适合做生意还不信。”   一个成功的生意人,就应该要有花满楼这种七窍玲珑的心。   阎铁珊几乎没有犹豫就应了。   花满楼于是转向上官丹凤的方向,问道:“不知丹凤公主意下如何?”   “当然!”   上官丹凤更是没有犹豫。   她这会儿已经站了起来,亮声道:“我们现在就动身!”   听口气,显然是不信霍天青和阎铁珊的。   霍天青伸手,拦下了她。   过程虽出了不少意外,这场筵席却是还没有结束的。   阎铁珊作为主人,还在答客。   加上休整和准备,最快,他们也要明早才能出发。   阎铁珊说花满楼周全。   他自己总管其实才是真正周全的那个。   可正因为霍天青是个周全的人。   谢鲤反倒觉得,他实在有些过于关注上官丹凤了。   何况这件事的真假尚且还没有定论。   除了下人,可能还有霍天青,没有人真正看到过上官丹凤的六根脚趾。   为何要舍近求远,去找那位大金鹏王?   *   烧饼里揉了油酥面,馅则是上好的牛肉剁的。   皮脆肉香,就是容易往外掉渣。   谢鲤吃得格外小心。   这饼当然是陆小凤请的。   陆小凤惯来是一个很享受吃,也格外会吃的人。   阎铁珊席上那些珍馐固然美味,但来山西一趟,不点一些特色的小吃,总觉得像白来。   再者,比起珠光宝气阁,待在外面的客栈里,他确实要更自在。   所以他拉着谢鲤出门了。   陆小凤道:“城外还有家又一村,开店的人叫张大麻子,他炖的狗肉,同样也是一绝。”   没胡子也有个好处,就是他可以更大口大口地吃饼,不必担心沾到面渣。   谢鲤食不言,直到吃过饼,才不紧不慢回答他道:“你带上官丹凤去更好。”   陆小凤:“……”   陆小凤手里这块糖饼马上就不香了。   非但不香,糖壳的上的那几粒芝麻还微微发起了苦。   他还以为只有花满楼会偶尔促狭他,当下便一声苦笑:“你怎么也……”   谢鲤道:“你出来之前还想跟她说话。”   但上官丹凤那个时候在和霍天青说话,要求霍天青尽快安排,他们好早点动身。   陆小凤一口气咬完了饼:“她既然恼我,生我的气,我又何必自找麻烦。”   谢鲤莫名道:“你不是有话想和她说,还有问题问她?”   比如上官丹凤用的针。   再比如上官丹凤和青衣楼到底有没有关系。   想了想,他又道:“早一点问也可以,人都在,她应该不会不回答,装看不见你的。”   花满楼道:“丹凤公主那时毕竟心绪正不定。”   说这话的人是花满楼,谢鲤能理解。   花满楼就是这样的性格。   可是陆小凤居然也苦笑着点头了:“她先前要是不哭那一下,倒也还好。”   谢鲤:“……”   他有点不敢置信地去看陆小凤,不解道:   “你喜欢她?”   陆小凤伸手去摸嘴巴上刚冒出来一点青的胡茬:“要是我说,其实是她喜欢我,你会不会觉得我在说笑?”   他自己也觉得这在说笑了。   可女人确实又都是这样善变的,一点小误会,马上就能翻脸。   谢鲤更加困惑。   他实在看不出上官丹凤哪里有喜欢陆小凤。   “她喜欢你,她受了委屈,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陆小凤:“你要她喜欢你了?”   陆小凤哑口无言,半晌,才缓缓道:“话不能这么说。”   又道:“……你干脆当我是个混蛋吧。”   对着谢鲤,他实在很难说出一些怜香惜玉的理论。   这人的心有时实在像是冰雪做的一样。   谢鲤平静道:“我本来就当你是。”   陆小凤忍不住唏嘘:“可惜,我虽然是混蛋,却干不出单独找她对峙,逼她开口的事。”   他突然想喝酒了,但这是在饼摊上。   只又来喊老板来了个饼,又去旁边要了碗油茶,一口干了:“我知道她肯定有问题。”   谢鲤道:“那你眼睛还不算白长。”   不待陆小凤开口,他继续道:“一但确定萧秋雨那件事是她做的,我会马上杀她。”   话犹未落,便听见一声叹息。   是花满楼。   他问:“难道非杀她不可?”   谢鲤道:“我没有留她性命的理由。”   此话一出,陆小凤也叹气了:“江湖就是这样的。”   所以,有时他并不是那么喜欢江湖,偶尔,也感到厌倦。   “和江湖没有关系。”   谢鲤摇头,道:“只是我看到了。”   人命可以轻,不可以贱。   上官丹凤要是干脆利落,一剑就杀了萧秋雨,他决不会管。   要是事情没有发生在眼前,没有被他看到,他同样也不会管。   花满楼也跟着摇头:“如果未必就是她愿意做的呢?”   上官丹凤人同样也在江湖。   陆小凤也复杂道:“我也希望,她有什么苦衷。”   要说原因,可能就像他说的,他是个混蛋。   谢鲤突然就不想继续说这件事了。   他道:“我想起来,之前那个上官飞燕……”   倒不是真忘了,而是上官丹凤的疑点太多,陆小凤又显得很不争气,方才的话题才迟迟没有结束。   这话他本来早就该说。   正要往下,余光瞥见一道鬼鬼祟祟的影子。   就在斜对面卖胭脂的铺子上。   他走过去,把人牵过来,也给她买了个饼。   陆小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为这脸涂得和猴子屁股一样红的小姑娘不是别人,而是上官雪儿。   一个姓上官的女人本就已经够他烦的了,更不要说,现在还多了个小祖宗。   陆小凤分明记得自己已私下拜托管家看管好她:“你怎么过来了?”   万梅山庄离不远,却也绝对不近。   疑云重重的当下,这条小尾巴突然一个人出现在这里,他也不知道是担心更多,还是无奈更多。   “我怎么就不能过来了。”   上官雪儿插着腰,小大人一样:“而且我又不是一个人出来的。”   她笑着凑了上来,神秘兮兮道:“小表弟,你有个好朋友要找你!”   陆小凤一愣。   他防不胜防,一下子不知道从哪来的面团糊住了脸。   动手之人,是那卖饼的摊贩。   新鲜出炉的那张饼刚好被他放在了桌上。   谢鲤眼睛也只花了一下。   他反应已是极快,要动手时,人却已经离地几寸。   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小贼竟拦腰卡住了他,将他带起来,夹在了腰间。   本要继续拔剑,听见笑声后,又止住了。   那人正得意地说:“陆小鸟,你的好朋友我就笑纳啦!”   显然,他非但认识陆小凤,还和陆小凤很熟。   谢鲤于是先警告了他:“你再不放我下来,就算当着陆小凤的面,我也会拔剑。”   “你是说这把?”   有什么无比熟悉的东西在眼前晃了一下。   谢鲤听他嘿嘿笑道:“可惜它现在和你一样,也暂时是我的了。”   谢鲤:“……”   他默默换了一套运转的心法,以内力震开了这人。   可他却没有从这人手上夺回剑。   鹤鸣千山,不知何时已到了他另一只手上。 第18章 偷人:偷人   眨眼间,贼人便已落在屋脊上。   他手上拿着剑,一派悠哉惬意,似是完全不着急要走。   谢鲤没有贸然惊动他:“一开始,你的目的就是剑?”   贼人声音更加得意:“当然不了。”   “我要偷的,自始至终都是你。”   他笑的时候,脸上胡子一点一点歪掉了,从紧贴嘴唇,到半挂不挂,粘着下巴,配着这幅样子,实在有些滑稽。   饼铺的老板是个满面须髯,胡子几乎连到耳侧的发鬓里的精壮汉子。   在当地,他那脸胡子简直比他做饼的手艺还要出名。   这人轻易就骗过了陆小凤,骗过了他,伪装简直可以用天衣无缝形容。   可他天衣无缝伪装的又破得这样快,这样玩笑,倒反而让人摸不透了。   贼人干脆一把扯掉胡子:“你的剑都暂时归我了,难道人还不能算是我的吗?”   他本身是一种很年轻,很活泼的声音。   活泼到一听就让人觉得,这必定是个无比快乐的人。   谢鲤仍没有动:“你想做什么?”   那人道:“我什么都不想做,但刚好有人出了很大的一笔钱,让我来偷你。”   “刚好,我和陆小鸡以前又有过一点私仇。”   谢鲤现在已经完全能确定,这人就是陆小凤的哪个朋友了。   有些朋友,就是会像冤家一样的。   陆小凤这种人,没有冤家才是奇怪。   “那你应该去直接找他。”   说话间,谢鲤已看准了他手上的剑:“我也可以给你钱。”   上方忽飞过来一锭银子。   贼人手里仍把玩着剑,仿佛不曾动过:“这钱给你,偷他东西可以,人就算了。”   “——听起来就好恶心,会脏手的。”   显然,这人对陆小凤嫌弃极了。   谢鲤:“……”   他看着他那双手,重新换了一个问题:“要怎么样,你才肯把剑还给我。”   贼人手上还在玩着剑,却不回答了。   谢鲤继续道:“他出了多少钱请的你,我也可以用同样的钱,甚至更多的钱赎。”   话未说完,他已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可这不又不是我肯不肯,想不想的问题,把剑还给你,我岂不是要遭殃?”   谢鲤忽笑了一下,道:“你说得对。”   他一瞬已掠至檐上,在剑腾手的刹那抢握住剑柄,扭过了剑。   那人反应亦是迅速。   可谢鲤早先便积蓄好的内力已借势而出,化虚为实,附气于剑,牢牢封住了他的行动。   高手过招,拼的就是反应,速度。   谢鲤抓住了转瞬即逝的时机,于是鹤鸣千山便重新回到他手上。   飞剑满天势也因之铺展。   他运转的,仍是北冥剑气。   梦仙同北冥剑气实在不算匹配,强行驾御,不但锋锐欠缺,剑招威力更是十不存一,可用来教训人,却是正好。   只教训人,他也不必以孤剑破日势来提高剑气的伤害。   谢鲤拔了出剑:“现在,你确实要遭殃了。”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那人眼见不对,即刻腾了出去,但飞身只到一半,动作就硬生生就止住了。   一股罡猛,变换无常的真气,硬生生定住了他。   浑身穴位,处处受制,一时竟不知从何解起。   从来没有听说世上还有这样的剑!   ——剑客的剑术再好又如何?只要小偷够快,他也是奈何不得的。   司空摘星此前,一直这么想。   不,直到被抓住的前一瞬,他仍然也还这么想!   司空摘星渐渐笑不出来。   他自信身法世间无人能及,陆小凤的这朋友却总和他保持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无论怎么快,都甩不开他。   最奇异的,还是这人的剑。   少年人身形再怎么颀长,手臂也还是稍短上一小截的。   剑本身也不长。   可他人在七八丈之外,偏偏剑招就是能打到他。   他后面也没有真的长了双眼睛,这人出剑又极快,总有躲不掉的时候!   不止剑招。   还有之前将他定住的诡怪招式。   隔空打穴的功夫司空摘星自己也会。   要当好一个小偷,就是什么都得懂一点。   但没有哪种隔空打穴的手法是能霸道到完全把人从里到外给定住的。   简直一点道理也不讲。   他试图把祸水重新引到陆小凤身上:“冤有头,债有主,要不是那只小鸡乱惹事,我也不会随随便便找上你,是吧!”   谢鲤气早已消了。   一时不察,被夺了剑,是大意,也是技不如人,武学有待磨练。   他追着这人,不过是因为这人一直没停。   不生气归不生气,他倒也不至于干脆让人就这么跑了。   谢鲤拉进距离,抓住空隙,又对他读了一个七星拱瑞:“所以?”   反正也动不了,司空摘星干脆大声嚷嚷起来:“所以你应该去狠狠揍他一顿!”   “你怎么就知道,我没有打过他。”   巧也不巧,他当时也是用北冥剑气和陆小凤玩的。   司空摘星道:“当然是我没看到,没看到的事,又怎么能算?”   谢鲤道:“你也可以把自己当成陆小凤。”   说罢,他霍一长身,扶摇直起,借轻功二段之势,凭风飞出一段距离,径直越过这人。   谢鲤横剑拦下了他。   这身法实在轻巧,落地都没有声音。   司空摘星眼前也只花了一下,便不敢再前。   刀剑无眼,虽然这人暂时没有伤他的意思,剑上那凛凛寒光却不是假的!   往左往右,也都是一样。   要跑,只能往后。   可是后面极可能正追过来的陆小凤。   他要是真往后了,那才是真正的插翅难逃。   插翅难逃,不如就不逃。   司空摘星转念间便已想通了这个道理,干脆躺了,手脚在地上划了两下。   他滚过几圈才重新起来:“现在怎么样?”   谢鲤正不明所以,又听这人道;   “是不是像已经被你抓了教训过一顿了。”   谢鲤:“……”   这人外边衣服本来就被剑气划得破破烂烂,又在在土里滚过,一身的的灰,现在还像模像样,不停往脸上、各处糊泥巴。   要不是一直在追他,谢鲤也会以为,这人刚经历过一场恶战,被打得奉头鼠窜,狼狈而逃。   他心道:这人能和陆小凤当朋友,不是没有原因。   又问:“谁出钱让你来……引开的我?”   没想到这人直接跳了起来,很生气的样子。   司空摘星恼道:“你果然不知道我是谁!”   “你要是知道我是谁,就肯定不会说我来引开你这种话。”   引开这两个字,无疑是对偷王之王的侮辱。   司空摘星这辈子还没有失手过!   电光石火,司空摘星身形一闪,已再度探出。   但谢鲤已经上过一次他的当。   他从来不会在同一件事上失误第二次。   司空摘星也早料到他会出手,做了防备,但还是被一股内力震开,身不自主,退了近十丈。   谢鲤看着他,笃定道:“你在等陆小凤来。”   “你认识陆小凤,和他关系应该还不错,你知道他来了,你才能有借口脱身。”   脱身了,才能有下次。   陆小凤是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朋友打起来的。   何况他们也没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   这位少年面色,语气皆是平静,司空摘星却很难不跳脚。   好似他有多期待那只小鸡赶过来一样!   但这么久不见陆小凤,确实不太对。   小鸡轻功虽不如猴子,和其他人比起来,还是很好很好的。   就算有那个小丫头帮忙拦了一手,也早该赶过来了。   他急道:“我就不能是等机会再偷你一次吗!”   谢鲤道:“我确实不知道你是谁,但你确实是个厉害的小偷。”   小偷是不会三番四次暴露自己的。   否则,那就不是小偷,而是强盗了。   他只眨了下眼,这人就立刻得意起来:“不错,传说中的偷王之王就是我,司空摘星。”   谢鲤点点头:“阁下确实没有浪得虚名。”   他道:“在你之前,还没有人从我手中夺走过剑。”   但也就到底为止了。   司空摘星也道:“这样麻烦的活,下次就是有一百万两放在面前,我也不会接的!”   谢鲤好奇道:“所以,我现在值多少?”   司空摘星嘿嘿一笑,习惯答道:“三十万两。”   这样的豪气,放眼天下都少见,可他却没有在谢鲤脸上看到半分波澜。   岂止是没有表情,他连瞳仁也是静的。   好像这不是一笔换成白银能生生压死几百个活人的巨款,而是很小很小,随手就能赏给路边乞儿的钱。   司空摘星正要告诉他三十万两银子到底有多少,便听他道:   “我不太了解江湖上的事,但能拿出来这笔钱的人,应该不多。”   “我同样不认识什么江湖人,和陆小凤有牵扯的除外。”   两句话连在一起,虽有突兀,却也能说得过去。   是故司空摘星并未觉察出不对。   他甚至还在附和:“对的对的,小鸡就是个麻烦精。”   谢鲤看着他道:“那么,花三十万两请你的,是独孤一鹤,还是霍休,还是其它我不知道的人?”   司空摘星的笑容就这么凝固在了脸上,配着他现在的打扮,简直滑稽极了。   他指着自己:“……我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说了什么话?”   谢鲤继续往下道:“看来不是我不知道的人。”   司空摘星的反应足以说明一切。   “你只告诉了我,我值三十万两,但是这就已经够了。”   司空摘星愤愤:“就不能是你长得漂亮剑术还好,有谁看上你了请我偷你去当女婿,生米煮成熟饭吗!”   他已恼到说起了胡话,但没想到,这人居然一本正经回答了他。   谢鲤道:“可以是,但是现在不太可能。”   “在陆小凤卷进去的麻烦事里,我太多余了。”   这件事在设计的时候,陆小凤或许还没有认识他。   担心陆小凤,下山找人之前,他在江湖基本上也无名无姓。   陆小凤被青衣楼追着找麻烦,无暇分身的时候,花满楼恰好认识了上官飞燕。   不管有没有喜欢上她,花满楼都会帮她,这个人的性格就是如此。   陆小凤的软肋又是恰好是朋友。   看重朋友的同时,他还有点混蛋,而金鹏王朝又刚好有个漂亮的丹凤公主。   如此,一环接着一环。   但是他不一样。   他不心软。   上官飞燕也好,上官丹凤也罢,在他这里,和任何一个陌生的人都没有区别。   他也不把自己当同样也卷进这桩麻烦里的人。   可他偏偏又能提醒陆小凤,提醒花满楼。   那些环实际上是没有扣上的。   没有扣上的部分越多,暴露的问题也越多。   “这个时候注意到我,不惜花三十万两找你来调走我的,肯定是和这个麻烦相关的人。”   司空摘星习惯纠正他:“是‘偷’。”   调这个字,他一样也不喜欢。   谢鲤于是不得不多解释一句:“我是说,对请你的人,偷还是调,没有太大的区别。”   就像现在,他们在这里心平气和地交谈,一种拖延。   “就算你刚刚没成功,也可以去要挟上官雪儿,让我跟你走。”   他猜,请司空摘星的那个人,应该没有让司空摘星带着他找他交差,最多就是让司空摘星把他偷到什么地方去。   司空摘星却笑起来,摇头道:“不对,有一点你说错了。”   “我这个人从来不欺负小孩子,是她自己要帮我的!”   他慢了一步,先去的万梅山庄。   伪装下人打探具体行踪的时候,意外被被上官雪儿发现了。   知道他是司空摘星后,上官雪儿主动提出来帮他,保他计划成功。   但作为回报,他得分给她五万两银子。   谢鲤突然有点想笑。   他也真的笑了,问:“那你给她了没有?”   司空摘星道:“当然没有,我只给了那丫头五千两银票当定金!”   谢鲤仍是笑:“那你的五千两恐怕回不来了。”   “她根本没想帮你,只是在骗你。”   “你带着我一走,她肯定马上就会说,你是司空摘星,让陆小凤不要理你,以免中了什么调虎离山之计。”   天快黑了,晚上其实很适合做些什么,发生些什么。   暗中之人未必了解谢鲤,却一定了解陆小凤。   朋友突然之间被掳走,哪怕心里有所猜测,他也不可能不担心,不追上查探的。   然后他就会发现,过来偷人的是司空摘星,自己的老朋友。   老朋友碰到一起,不可能没有话说的。   何况他还来得这么突兀,这么可疑。   如果恰好这个时候珠光宝气阁那边出了状况呢?   谢鲤知道他在外面定了客栈,也知道他晚上肯定会回去找上官丹凤。   至于为什么能确定上官雪儿在骗人……大概是因为见面的时候,上官雪儿冲他眨了几下眼睛。   那个动作在当时可以理解为心虚。   司空摘星解释后,就完全不一样了。   何况,还有比陆小凤现在也没个影子更确凿的证据吗?   打死司空摘星也不信:“那只小鸡就不怕你出意外!”   谢鲤奇怪道:“我能有什么意外?”   “剑丢了,我可以先找一根树枝,一截棍子……甚至树叶,就算实在打不过,我轻功很好,也可以跑掉。”   比起他出意外。   陆小凤搞不好会更担心司空摘星也说不定。   司空摘星被他说服了。   这人轻功顶尖不说,剑术也是奇诡,他不得不服,心悦诚服。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谢鲤不让他走,他肯定跑不掉。   找陆小凤,那就更不可能了。   哪有小偷带着失物——准确来说是“失人”自己回去的道理?   谢鲤想了一下:“你有两条路可以选。”   “要么,就偷得彻底一点,带我去找你的雇主;要么,我现在就绑了你,带你回去找陆小凤,等这件事结束,再放了你。”   “当然,放了你之后,我会继续跟着你,你以后一件东西也不要想偷。”   他既然这样说,就有能做的自信。   司空摘星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只是一个被雇的!”   虽然他应下这件事,有一半是因为好奇和心痒。   谢鲤不为所动:“但你同样也是陆小凤的朋友。”   司空摘星摇头:“不对,我先是个小偷,然后才能勉强算他的朋友。”   做小偷也有小偷的操守。   何况他还鼎鼎大名的偷王。   泄露了雇主的身份,下次谁还敢来找他?   谢鲤完全不懂:“那人不就是让你来偷我走的?”   “可是我没有成功偷走你!”   “那我不动,再让你偷一下?”   司空摘星笑了,这次是气的:“那怎么能一样?”   在做小偷这件事上,他向来很有操守。   谢鲤:“……”   他问司空摘星:“那你想怎么办?”   “你把我放……”   “不可能。”   ——司空摘星就知道。   正当僵持,后方忽传来一道很清脆的声音。   是上官雪儿。   她跑了应该有很久,停下来的时候还不住喘着气。   话还没有说,便先递过来了一张银票。   一千两的。   “这是分给你的。”   谢鲤收了银票,还了她一小锭金子:“这是奖励你的。”   上官雪儿眼睛亮闪闪,也不推拒,大大方方就把金子收起来了。   “小表弟让你不要担心他们,想做什么就去做,还让我告诉你,猴精这个人吃软不吃硬,除了喜欢好酒,喜欢偷东西,还喜欢和人打赌,如果有人和他打赌……”   司空摘星简直想捂住她的嘴巴:“好了,我再给你一万两,你——”   上官雪儿皱起鼻子,一副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样子。   她道:“你就是用银子收买人家,人家也不会动摇的。”   谢鲤:“……”   他无声叹了口气:“陆小凤给了你多少?”   上官雪儿眨着眼道:“没有呀,人家是自愿帮忙的,完全是自愿的。”   司空摘星总算知道,这个小丫头知道他是司空摘星之后,怎么答应得这么快了。   大名鼎鼎的偷王之王居然三言两语就被一个小丫头片子骗走了钱,说出去,他自己都不信。   谢鲤看向司空摘星:“既然你喜欢打赌,要不要来赌一把? 第19章 一个赌:一个赌   司空摘星也不想打赌的!   可是他忍不住。   尤其是听见谢鲤说不论输赢都会让他再偷一次之后。   好在他终究是个还算冷静的小偷:“那赌约是什么。”   谢鲤道:“既然我想让你答应和我打赌,我这边的赌约当然是随便你提。”   司空摘星眼珠子转了一下,试探道:“什么都可以?”   谢鲤语气平静:“什么都可以。”   他敢赌,当然是因为自信自己不会输。   司空摘星又问:“那要是我输了呢?”   谢鲤道:“你要是输了,就不要再接你那位主顾的单,继续插手这件事。”   司空摘星惊讶道:“我还以为你会让我把他的身份告诉你。”   他刚刚都已经想好怎么忍痛拒绝这个赌了!   谢鲤道:“你之前说过,你先是个小偷。”   还是个有原则的小偷。   爱好是爱好,原则是原则。   说到底,他也只是借司空摘星验证一些猜测罢了。   司空摘星哈哈笑起来:“你果然比西门吹雪有意思。”   “所以,你要和我赌什么?”   谢鲤这才说出自己的目的:“我要和你赌,那个人雇你你偷走我,要你带我去的地方,一个人都不会有。”   “不可能。”   司空摘星斩钉截铁道:“那里肯定有人。”   霍休行迹不定,神秘非常,可他手下还养了一堆做事的人。   纵然他早已不在那处宅子,宅子里也不可能连个打理的都没有。   要是真没人,霍休怎么付他剩下的银子?   “我可以和你赌,但是要说好一件事,你输了,我是要陆小凤来履行赌约的。”   谢鲤愣了一下。   随即问道:“你想要陆小凤干什么?”   “简单,你让他给我抓八百只青蛙,再当着我的面翻八百个跟头就行。”   司空摘星娴熟道。   谢鲤沉默:“……看来好赌的不止是你,还有陆小凤。”   他同时也看出来,这两个人关系不错。   最起码陆小凤不会是第一次翻跟头。   但他却没有立刻答应司空摘星,而是问道:“一定要陆小凤?”   他虽然自信不会输,但也不想拿朋友做赌约。   就算陆小凤知道以后根本不会生气也是一样。   司空摘星也很奇怪:“那不找陆小凤找谁?”   谢鲤道:“我。”   司空摘星嘴巴里顿时像塞了青蛙一样说不出话。   不止是他,连旁边数银票的上官雪儿也瞪大了眼睛。   陆小凤苦哈哈去抓青蛙的样子他们都能想出来。   可是谢鲤……不要说抓青蛙了,这人甚至连吃喝拉撒都不像是会有样子!   谢鲤奇怪看着他,还有旁边的雪儿,不理解他们怎么是这种反应。   “不可以吗?”   司空摘星霎时间反应过来,生怕他反悔:“当然可以。”   这个赌他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赌定了。   他承认自己想看谢鲤灰头土面,半点都不从容冷静的样子。   司空摘星接着道:“但是我不要你抓青蛙,我要你给我挖蚯蚓……挖七百条就可以了。”   谢鲤想也不想便应下了他:“可以,我输了,给你抓八百只青蛙,挖七百条蚯蚓。”   这人看上去不近人情,相处起来又意外好说话,司空摘星难免有些蠢蠢欲动。   他可是还记着谢鲤先前是怎么追他的。   “那我要再加……”七百条毛毛虫。   谢鲤瞥了他一眼。   司空摘星立刻噤声了——当然,这也有上官雪儿使劲踩了他一脚的关系在里面。   上官雪儿道:“你自己输了怎么不去挖,这个根本就不公平。”   司空摘星看见她就想起来自己的五千两,没好气道:“小丫头懂什么?我司空摘星言出必果,输了不但挖蚯蚓,还当场翻八百个跟头!”   上官雪儿眨着大眼睛,满脸天真:“空口无凭呀!你输了就跑怎么办,谢鲤哥哥人好,肯定不会真的去追你……再说,我们连你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怎么能信你说的话?”   这话让司空摘星感到一股侮辱。   可偏偏说话的又是个小女孩,他堂堂偷王之王总不能和不懂事的孩子计较:“小偷怎么能用真面目示人?”   “那万一你跑了,我们要怎么找你?”   谢鲤:“……”   他就这么看着上官雪儿三言两语,连唬带骗,又弄了一份司空摘星的亲笔字据。   他想:司空摘星不但吃软不吃硬,还吃激将法。   活该这人和陆小凤是朋友。   “那丫头绝对是个天生的小骗子。”   司空摘星说。   风一吹,他头脑就冷静了下来,心也跟着一起发凉。   可是这会儿小姑娘已经欢欢喜喜带着他的字据走了,他就是懊悔,也做不出追上去这种事。   谢鲤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道:“陆小凤也被她骗过。”   司空摘星心情稍微好了一点:“那她骗了陆小鸡几次?”   谢鲤没想到连这个他都要比,斟酌片刻,道:“反正不止一次。”   司空摘星舒了一口气:“还好,她也才骗了我两次,还是我看在她是个小孩子的份上让她的。”   他很快凑上来,蠢蠢欲动道:“你真准备把剑给我?”   谢鲤道:“你既然答应了赌约,肯带我回去找雇主交差,我又有什么理由不把剑给你?”   做戏也要做全套。   说罢,他把鹤鸣千山重新递到司空摘星手上,随便跃到旁边树上折了根树枝,薅掉叶子,别在了腰上。   他站在树上,居高临下看着司空摘星:“现在,你重新偷到了我的剑,可以跑了。”   司空摘星还没动。   又听他道:“虽然只是树枝,但是我一样会认真,你最好逃得快一点。”   话犹未落,司空摘星心头一悸。   那股走着走着莫名就动不了的恐惧重新支配了他。   司空摘星跑了。   表情像是活见了鬼,头也不回地跑了,速度比之前真偷剑的时候还要快上几分。   看着他那道背影,谢鲤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这才不急不慢追上去。   *   司空摘星轻功很好,当世顶尖。   可轻功越好的人,往往越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   因为本来就没有什么人能追上他。   他也是今天第一次才知道,自己原来还能这么这么快。   为了不被谢鲤赶上,不被那奇诡的剑招定到,他简直使出了从娘胎里出来的那股劲在跑。   司空摘星跑出了一身热汗,可他脚底板还是不停在往上冒寒气。   一是谢鲤真的就在后面,根本没有被他甩开。   二来……他真的不知道谢鲤什么时候会出手,这人动手好像是完全没有预兆的,但他一出手,就是必中之招。   是故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提心吊胆,分外煎熬。   好在这煎熬终于要结束了。   远远瞧见和霍休约定好的那处宅子时,司空摘星喜出望外,喜不自胜,甚至有一种涕泪盈眶的冲动。   还没有进门,他的声音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先到了。   “人我已经偷来了!”   司空摘星闪进屋子里。   谢鲤紧随其后,进屋时抢下了他随手丢开的剑。   司空摘星扭头就看见他的脸,差点跳开。   偷王之王不动声色站远了一点,打了个哈哈,道:“我就知道你能接住。”   谢鲤:“……”   要不是他进来得快,就信了。   司空摘星分明就是把对人的不满分给了剑。   但这种小事也确实没没必要计较。   以前和他切磋的时候,不少心性还算稳重的师弟师妹,甚至是一些师兄师姐也这样过。   谢鲤早已习惯。   除了练得确实不好外,这其实也是他不太常用北冥剑气的原因。   其实在追司空摘星的时候,他就已经把运转的心法给换过来了。   他提醒司空摘星:“你输了。”   这是一间空宅子。   屋子里面即没有人,也没有任何的家具,四面空荡荡,只有雪白的墙壁,还有从门外灌进来的风。   墙角处甚至连个蜘蛛网都看不到。   司空摘星不想这么干脆认输,虽然他心里已经明白这多半就是霍休的设计,但明白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他道:“楼下没有人,还有楼上,还有地窖……”   就是变,他也要想办法在这里找出一个人来。   谢鲤没反驳他什么:“那我们再去楼上看看。”   楼上也是一样,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堵墙在。   这间宅子新得和刚造好一样。   司空摘星叹气,叹气,再叹气,叹到后面,忍不住骂了一句老狐狸。   谢鲤把楼上又检查了一遍,问他:“地窖在哪里?”   司空摘星大声道:“不去了!”   “愿赌服输,我这就去外面给你挖蚯蚓。”   “可以。”谢鲤道,“但你先告诉我地窖在哪里。”   司空摘星道:“这里都没有人了,地窖又怎么会有人?”   谢鲤淡淡:“我本来就不认为这里会有人。”   来这里,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看能不能找到遗漏的线索。   他道:“你答应去偷我的时候,就注定这里不会有人了。”   那个人不仅因为司空摘星是偷王之王请他,更因为司空摘星和陆小凤相熟请他。   或者换一个角度,只有请司空摘星出手合适,可司空摘星毕竟认识陆小凤。   不管从哪面想,他们来,见到的只能是这座空宅子。   司空摘星完全不理解:“那你还来做什么?”   这个赌,连带谢鲤,都在他眼里变得莫名其妙了起来。   谢鲤说:“来试试,看我想得对不对。” 第20章 鞋:鞋   司空摘星更加莫名,但还是习惯性凑上去:“这里都没有东西了,试个鬼?”   谢鲤道:“青衣楼。”   司空摘星还在想这关青衣楼什么事,就看见这人自顾自又到楼下去了。   他跟上谢鲤:“等一下,那边不是还有个小房间。”   他们都还没进去呢!   谢鲤道:“里面没有东西。”   司空摘星不信,司空摘星重新闪到楼上搜了一遍,司空摘星又下来了。   他不得不服:“居然真比小鸡现在的脸还干净。”   谢鲤看了他一眼,道:“陆小凤胡子已经在长出来了。”   这个比喻很不恰当。   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站得又离他远了一点。   这就是他不理解陆小凤的地方了,他就不会交这种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很正经的朋友。   和这种人待多了,自己也会跟着变得没劲的。   如果司空摘星要做一个没劲的小偷,那他为什么还要继续当小偷,出家不是更合适,更快?   谢鲤第三次问他:“所以,地窖到底怎么进?”   他发现,司空摘星只有在偷东西的那一刹,才是完全集中的。   其他的时候,这个小偷的人也好,思维也罢,都非常发散,而且散漫。   司空摘星这才想起来地窖。   他耸着肩膀,嘿嘿笑了两声,道:“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一来这里,踩到这里的地上,就知道这里肯定有个地窖!”   至于入口在哪里,怎么进去,就没有去查探了。   做他们这行的,有时总要给雇主留一点脸面,学会揣着明白装糊涂也很重要。   那时霍休毕竟提出来雇他。   这个回答,谢鲤倒不是很意外。   司空摘星毕竟是很有个性那种小偷。   他继续问司空摘星:“那我可以请你帮忙找一下吗?”   想了一下,又道:“你可以不用去挖蚯蚓。”   谢鲤本来也没有让司空摘星翻跟斗挖蚯蚓的打算。   一个赌而已。   何况这个赌本来也不是他的目的。   司空摘星被踩到了猴子尾巴。   谢鲤看着他几乎跳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愿赌服输!不管是挖蚯蚓还是翻跟头,都是我输给你的,难道你说不要我就不做了吗?”   司空摘星道:“我现在就可以翻给你看。”   谢鲤道:“是我想岔了,看轻了你的品格。”   别人需不需要践行是一回事,自己要不要守诺又是一回事。   把输了的人从司空摘星换成他,他也会选择守诺的。   他立即便向司空摘星道歉。   于是司空摘星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偷王之王讨厌,并且也不会和这种人相处。   谢鲤太直接,太像剑,小偷却是弯弯绕绕,一个念头要转过不知道多少道肠子的。   司空摘星道:“是我自己想看地窖里面有什么,和你免不免赌注可没有关系。”   而且他还有别的理由:“何况你也是说了青衣楼这几个字,我还不知道小鸡怎么惹的他们。”   这里可是霍休的地产,怎么和青衣楼扯上的关系呢?   ——他这个时候又是陆小凤的朋友了。   可见陆小凤确实是个很好用,也很方便的借口。   谢鲤学到了。   暗道是司空摘星边翻跟头边赌气找出来的。   就在隔间里。   藏着暗道的那堵墙比其他的墙要厚,要空。   司空摘星只在旁边敲了两下,听了听声音,就确定了这墙里面内有玄机。   “站在屋子里面,或者是外面看,是根本发现不了这墙不对的。”   司空摘星道:“这处宅子的布局就是这样。”   他在旁边摸索了好半天,这才找到把墙这面墙移开的机关。   墙面隆隆挪开,地上露出来一块四四方方,用铁皮盖着,还上了锁的小口。   这入口很小,看起来只比孙老爷之前躲藏的山洞要好一点。   司空摘星开过锁,摸索着下去的时候不慎撞到了脑袋,连连叫了好几声。   谢鲤倒是没有卡住。   他比司空摘星现在的样子要矮,也要更瘦。   好在也只有下来时那截楼梯比较折磨人,暗道本身还算开阔。   司空摘星点了火折子,眼前霍然一亮。   但也眼睛也只亮了一下。   因为摆在暗道两边的箱子全是空的。   司空摘星摩挲着箱底几乎不存在的压痕,忍不住道:“里面肯定装过钱。”   装过钱的箱子和没有装过钱的箱子是完全不一样的,那些痕迹,根本不过他的火眼金睛。   谢鲤借着火光,还在往里面走,只浅浅应了一声他,表示自己确实在听。   地窖清理得其实也很干净,但和上面空空如也的那间宅子比起来,痕迹又太多了。   比如残存的血迹,比如踩在血泊里才会有的脚印。   那边,司空摘星已经检查过每一个箱子了。   他一文钱银子也没有找到。   或许这十几口大箱子本身能卖上一点……但世上怎么可能会有去卖箱子换钱的小偷?   哪怕他司空摘星比起钱,的确更喜欢偷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问谢鲤道:“你在找什么?”   其实地窖也没有什么可看的,值钱的东西早就被运走了。   光那几口箱子,根本看不出来路——上面连封条都小心揭掉了,半点能追溯的痕迹都没给人留下。   司空摘星半天没有听见谢鲤的回答。   他于是凑了过去:“脚印?”   司空摘星又多看了两眼:“哪个女人杀了人以后不小心留的吧。”   谢鲤沉吟道:“你怎么知道是女人?”   司空摘星想也不想道:“当然是因为我装过女人,知道女人的脚什么样子,就算这家伙不是女人,也是个穿女人鞋子的家伙……还是那种很小巧的绣花鞋。”   “果然。”   至于果然什么,司空摘星等了好半天,也没有等到下文。   谢鲤好像完全忘了这两个字,又去找其它脚印了。   司空摘星一面想问他到底那句果然到底是什么意思,一面又想问自己到底干嘛这么在意他。   “你对青衣楼了解多少?”   司空摘星心道我凭什么告诉你,却还是不受控制地答了:“我只知道青衣楼一共有一百零八座,在外都穿那种青色的衣服,有个总瓢把子,是他们的首领。”   至于这首领是谁,谁也不知道,谁也没有见过。   司空摘星甚至怀疑世上到底存不存在这个人。   他正想着,谢鲤又开口了:“也就是说,他们是不太可能去穿那种红鞋子的。”   司空摘星还没有听过这么奇怪的话:“什么红鞋子?”   谢鲤道:“一般新娘会穿的那种红绣鞋。”   他退出几步站定,而后循着血迹往前,最终在司空摘星跟前停下。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司空摘星往后稍了稍。   眼看谢鲤那张脸离自己没有那么近,才悄悄松了口气。   司空摘星不是老鼠,是猴精。   谢鲤也不是猫,是和剑一样的人。   可司空摘星和谢鲤待在一起,就像老鼠和猫。   一旦意识到他们两个很近,司空摘星身上就哪哪都不自在。   “那个人是这么走过来的。”   谢鲤摊开手,给他看自己在地上找到的东西:“但是被杀的人没有完全死透,在地上还爬了一段距离,然后,去抓了那个人的脚。”   司空摘星看到一星暗色的布料,被血浸满了,只能在极边缘出看出来,它原本是红的。   谢鲤还在继续:“我想,他应该就是那个时候,从鞋子上抠了一点东西下来……应该是鞋子。”   他猜鞋子,而不是其它的地方,因为那个人已经倒在地上了,如果他拽住的杀手的裙子,或者裤子,力竭之下,扯掉的布料不会只有这么一点。   也不会被留下来,刚好被他发现。   而且他不久前也看到过一双神秘的红鞋。   这样的目力,司空摘星有一瞬间觉得换他来当这个偷王也未尝不可。   他目光已带上一点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敬畏:“你早就知道这里会有线索?”   谢鲤摇头:“我只是觉得,一件事,就算做得再怎么仔细,也不可能完全干净得和没有做过一样。”   所以他在查这里的时候,用了十二分的仔细,每一个能看到的角落都找过几遍。   “鞋子也只是我猜的,不一定就对。”   谢鲤也不担心自己猜错,因为这本来就是意料外的发现。   司空摘星口快道:“换别的人来,未必就能和你一样猜到,除非他是金九龄。”   这不是谢鲤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但是从司空摘星一个贼嘴里面冒出来,还是让他有点奇怪:“你被这个人抓过?”   除此之外,谢鲤也想不出别的原因了。   司空摘星意外什么也没有说。   谢鲤发现,他脸色突然变得不是很好看。   过去片刻,偷王之王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我还没有见过比他可怕的捕快。”   谢鲤道:“可你现在还好端端站在这里。”   不等司空摘星开口,又接着问道:“你知不知道,江湖上有什么组织是穿红色衣服,或者是只穿红色鞋子?”   司空摘星:“……”   他确定谢鲤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他不由生气道:“我再怎么神通广大,也只是个小偷,你懂什么叫小偷吗!”   小偷是偷东西的,又不是卖情报的!   谢鲤只好放弃问他:“那好吧。”   *   谢鲤不管怎么想也都还是觉得,那天见到的“上官飞燕”是一群人,一个组织。   纵然上官丹凤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也必定和他们有所关联。   只是在地窖发现的东西实在不够作为证据。   一切都只能算他的推测。   于是谢鲤离开了这间宅子。   司空摘星追上来:“喂,你走错了,小鸡他们不是这个方向。”   “我知道。”谢鲤说,“我不是回去找陆小凤他们。   司空摘星不知道的事情,回去再问陆小凤,也未必会有结果。   但还有一个人,应该是有线索的。   “那你要去找谁?”   “孙老爷。”   司空摘星又问:“谁是孙老爷?”   “卖情报的。”   司空摘星一时愣住,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谢鲤的直接。   还有这种出乎意料又完全在常理之中的行事作风。   太奇怪了,每当他以为谢鲤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去下定论的时候,谢鲤又总能露出一点新奇的地方。   “……你怎么会想起来找卖情报人?”   司空摘星还以为他会自己一点一点,去找蛛丝马迹查!   “陆小凤找过。”   孙老爷,或者说大通大智确实知道很多。   左右也没有损失,去找他问上一问又何妨呢?   *   孙老爷不在潇湘院。   他在怡情院里面,和怡情院的头牌欧阳情在一起。   显然,上次的二百五十两银子他还没有花掉。   谢鲤目不斜视,一路走进怡情院里面。   已换了副打扮的司空摘星跟在后面,惊异于他在这种地方居然也能如此受欢迎。   不管是小的,还是大的,十个人里面,起码有八个都在看他,蠢蠢欲动想要上来。   “你怎么……”   司空摘星无论怎么看,谢鲤都不是那种花花剑客。   谢鲤只是扫了他一眼,就知道他想问什么。   他如此对司空摘星道:“如果你什么也不干,只是站在外面发钱,她们也会一样欢迎你的。”   司空摘星立刻就不说话了。   他虽然没有那么爱钱,却也没有那么不在乎钱。   好酒可是很贵的。   过了一会,司空摘星才想起来问他:“你为什么要站在外面发钱?”   然而谢鲤已经直接推门进去找孙老爷了,也不知听见没有。   司空摘星突然有点想陆小凤。   他觉得陆小凤肯定知道。   谢鲤一看就不是会自己找来这种地方的人,这么熟练,肯定是有人带过他。   不巧,陆小凤在这种地方就和自己的家一样。   除了小鸡,司空摘星根本想不到别人。   但推门就进去还是太直接了——   司空摘星探头朝门里面看,有点失望,还有点庆幸。   里面没有在办事。   欧阳情在劝酒,孙老爷醉醺醺靠在床上,有人闯进来也没清醒。   谢鲤开门见山:“我找大通大智。”   他下一句话,成功让孙老爷自己坐了起来:“最好是快一点到,不要在上次那种地方。”   孙老爷嘟嘟囔囔:“他们本来就不是一直待在那里,不然怎么会只有我能找到。”   接着又道:“这次涨价了,要五十两黄金一个问题!”   谢鲤没有犹豫:“可以。”   “马车我已经雇好了,就在外面。”   而后他又看向不知何时已放下了酒盏的欧阳情,平静地注视这个风情万分的女人:“从刚刚开始,你一直在看我。”   准确来说,是一种隐晦而小心的打量。   怡情院的头牌回他以娇笑,大大方方道:“毕竟我还没有见过这么大方又俊俏的客人。”   她眼波盈盈:“上次小珠她们可是新买了好几盒最新的胭脂。”   说罢,竟是要贴上来。   谢鲤提起孙老爷,刚好避开了她。   他没有再看欧阳情。   “我发现你这个人有点莫名其妙。”司空摘星说,“你又漂亮,还年轻,还有钱,她不看你,难道看我一个站在外面的小厮,去看……”   他停下来,努了努尚还没有醒酒的孙老爷。   谢鲤:“……”   谢鲤懒得和司空摘星在这件事上费口舌。   这个人脑子毕竟不太一样。   但司空摘星的确有点烦。   所以片刻之后,他又开口了:“那个时候,她有点不太对。”   司空摘星噎住了。   他无论怎么看,欧阳情都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伎女:“……你这人心眼真多。”   谢鲤瞥了他一眼:“本来就是不管做什么都要用心。”   司空摘星不敢置信,大声道:“我又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谢鲤说。   “但道理是不变的,多思才能少错。”   司空摘星于是彻底不想再说话。   虽然是他主动问的,可他本就不应该搭理谢鲤!   大通大智这次确实很近,就在城外烧砖的窑洞里。   谢鲤扔了一锭金子进去,顺带拦了一下探头探脑,想往里面看的司空摘星。   “我想问,江湖上有没有一个穿红衣服,或者红鞋子……总之,身上一定要有一点红色的组织,这个组织的女人应该不少。”   他考虑得很全面,问题自然也格外长。   大通大智回答得倒是快。   苍老的声音道:“江湖上确实有一个神秘的红鞋子组织。”   “组织也确实全部都是女人。”   ——竟然真有这样一个组织!   司空摘星目瞪口呆,简直想把谢鲤的脑子打开看看。   也不知道里面到底装的都是什么,才能这么好用。   谢鲤又扔了一锭金子进去:“要怎么才能找到这个组织?”   “抓住只在晚上卖糖炒栗子的熊姥姥,你就能找到她们。”   司空摘星都已经有点心疼他的钱了,因为谢鲤马上就眼睛眨也不眨地抛出第三块金子。   他问:“熊姥姥在哪?”   *   司空摘星问:“我们不是在查青衣楼吗?”   他已经疑惑了很久,问题也在心里藏了很久。   只是他之前已经暗自发过誓,除非谢鲤主动开口,否则绝不找谢鲤说话,这才一直没有开口。   谢鲤道:“这个组织和青衣楼有联系。”   “那处宅子是青衣楼的据点。”   “可……”   司空摘星本想说些什么,又闭嘴了。   他突然想起来谢鲤还不知道宅子的主人是霍休。   他问谢鲤:“你怎么知道是青衣楼?”   谢鲤道:“在我接触过的江湖人,还有势力里,青衣楼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他们的动机和理由也最充分。   “万一不是要怎么办?”   司空摘星根本不信霍休和青衣楼有关系,但隐约又有个声音告诉他谢鲤的怀疑是对的。   谢鲤道:“不是也没有关系。”   这次错,下次就能对了。   司空摘星实在煎熬:“早知道我就不跟你过来了!”   他现在知道得未免有点太多!   接着又道:“你刚刚应该就直接问他们这个问题的,也省得猜来猜去。”   谢鲤偏过脸:“你有金子?”   “没有。”司空摘星卡了一下,无端生出一些警惕,“你好端端问这个干嘛?”   谢鲤道:“我身上一共就带了三锭金子。”   “所以,我们现在在等熊姥姥。” 第21章 糖炒栗子:糖炒栗子   夜色深深,圆月掩在云中。   街上迷雾一样的黑,只几盏孤灯伶伶地亮着。   司空摘星猫在墙上,打了今天的第十八个哈欠——从子时到现在,这条街上一共也就过了七个活物。   五个醉汉。   一条猫。   还有跟在猫后面,不停撵着它跑的狗。   连个能让他下手打发时间的目标都没有,实在不能怪他无聊!   “也许那个老婆婆的糖炒栗子早已经卖完!”他不知道是第几次嘟囔,“就算没有卖完,她这个时候肯定也回家休息了!”   这个点,还会在外面的活动的,除了小偷、盗贼,醉汉,也就只有每夜固定巡逻的更夫。   也许还要加上像谢鲤这种无聊的人。   谢鲤过了片刻才想起来回答他:“但她不是普通的老婆婆,是神出鬼没的熊姥姥。”   城里的几处客栈和酒家都在附近。   不管是突然来了人住店,还是喝够了归家,都要经过他们现在待的这里。   无论有什么目的,熊姥姥总归是要做生意的。   司空摘星冷冷笑了一声:“你这话简直是像在放……说了像没说。”   他心里压着不满。   奈何站在这里的是谢鲤。   他姓谢,不姓陆,名字也只有一个字。   谢鲤只好又看了一眼他:“这里离珠光宝气阁,不是太远。”   可能只隔了大概一两座城。   司空摘星现在动身,应该能在陆小凤他们动身去找大金鹏王之前赶到。   只几个字,就让司空摘星吃饭吃到苍蝇似的难受。   “谁想见他了,我只是觉得这么等不是办法,应该多在城里……”   在想好怎么见陆小凤以前,他是绝对不会主动去找陆小凤的!   但他的话连一半都没有说完。   因为谢鲤突兀开口了。   谢鲤道:“噤声。”   司空摘星一面在心里反驳他凭什么,一面诚实地闭上了嘴巴。   夜更深。   起风的同时,也起了雾。   几条人歪歪斜斜搭在一起,正从远处走过来。   吆喝,叫卖的声音也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糖炒栗子……又香又热的糖炒栗子……”   这声音出现得突然,不但苍老,还极为呕哑,   大街上有多静,叫卖声就显得有多诡异。   司空摘星冷不丁打了个寒噤。   几条醉汉走近的时候,卖栗子的人刚好也走了过来。   他们撞上了。   那是一个很老很老的老太婆,脸上全是树皮般的皱纹,背和喘不过气一样地弯着,仿佛上面压了座看不见的小山。   她手上还提着一个很大的竹篮,上面盖了层厚厚的棉布,每走一步,就要颤那么一两下。   每个见了她的人都会担心,她的腰会不会在下一秒就垮掉。   这样一个飘摇如风中残烛的老人,在深夜里,一遍又一遍地吆喝着生意,怎么能不让人心生同情?   何况她卖的栗子也不贵,只要十文钱,就能买上一斤。   谢鲤就是在那伙人正要买栗子的时候走过去的。   快到司空摘星都差点没有反应过来。   他说:“我全要了。”   司空摘星:“……”   这个人明明白天还和他说身上没有钱了!   喝醉的人往往最讨厌的,就是遇事不合他的心意,不能如他所想。   清醒时的不如意已经够多,凭什么醉了也要受这鸟气!   当下便有人指了谢鲤的鼻子。   一个毛都没有长齐的小子,开罪了也就开罪了,他们好几个人,真打起来,难道还能怕了他?   卖栗子的老婆婆反而笑了,脸上皱纹更深。   她拦了拦,朝中间挪了一点,劝道:“少爷……栗子反正也才十个钱一斤,又是这几个大爷先来的,你们匀一匀也好。”   “我这栗子都是好栗子,没有坏的。”   说着,就要掀开篮子,把炒好的栗子扒给他们看。   栗子又香又热,看着刚出锅不久,各个饱满,块头又大,完全看不出来是去年剩的果。   几个醉汉本就意动,看过这老太婆卖的栗子后,更是打定主意,非买不可。   十文钱一斤,全买了又能花几个钱!   当下便有人横声道:“就是,这些我们刚刚就已经全包了,识相点就赶紧滚。”   这汉子声音本来就大,喝了酒,气焰自然还要盛上几分,又在四处都静悄悄的夜里。   连远处的司空摘星都清楚听到了。   司空摘星本来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上前,这乱七八糟的事他已经掺合得够多,再掺合下去,他真怕哪天自己莫名其妙死了都不知道。   但听见这声音,他马上就蹿出去了。   谢鲤可是背着剑的。   他倒要看看什么人这么有底气。   ——他都不敢这么和谢鲤说话,这人命还要不要了?   卖栗子的老婆婆讪讪站着,已不敢再劝。   这几人的拳头俱有沙包大小,一把老骨头,实在是有心无力。   说话间,谢鲤已直接拔了剑。   熊姥姥到底是什么来路还不清楚,他实在不想和几个醉汉过多纠缠。   他对那几人淡淡道:“刀剑无眼。”   剑的剑尖是朝下的。   一位可怜的老婆婆,几个盛气凌人的醉汉。   还有凝立不动,一动就可能有人丧命的谢鲤。   司空摘星在心里使劲鼓掌。   要不是时机不对,他此刻已跳出去说风凉话,撺掇那几个人赶紧上了。   可惜他们只是醉了,并没有瞎。   剑上清芒比月光还要亮。   谢鲤的剑,一看就是把好剑。   就算用这剑的人是个初出茅庐的菜鸟,赤手空拳,也是绝对讨不到好的。   带着难堪,这几个汉子骂咧咧走了。   老婆婆也一屁股跌在地上。   装着栗子竹篮跟着抖了两下,里面东西几乎要翻出来。   她使劲把篮子往前推,谄畏道:“少、不,大爷……大爷,你别杀我,这栗子我不卖了,全送给你。”   ——这是什么冷面恶霸。   司空摘星忍不住啧啧出声,简直迫不及待想见某人难堪的样子。   不管这熊姥姥和红鞋子什么关系,她也只是个老太婆而已。   谢鲤却正少年。   可他到底还是失算了。   因为谢鲤就和没听见这老婆婆的话一样。   “我找卖糖炒栗子的熊姥姥。”   谢鲤问道:“请问,你是她吗?”   他居然在确定自己有没有找错人!   老婆婆磕磕绊绊回答道:“我,我是姓熊……这边卖糖炒栗子的就只有我一个。”   谢鲤开门见山:“有人告诉我说,你和一个穿红鞋子的组织有关系。”   老婆婆疑惑道:“红鞋子?”   她紧紧抓着竹篮,像是完全不明白自己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事:“我就是一个卖糖炒栗子的……”   谢鲤道:“糖炒栗子我可以全部买下来,用银叶子。”   不等熊姥姥开口,他又道:“你让我看一下鞋子的颜色就好。”   熊姥姥穿一件灰青色的大袄裙,很破,缝了许多补丁。   这件裙子遮住了她的脚,连鞋底都没有露出来一点。   谢鲤可没有忘记,红鞋子组织的人是会易容的。   听见银子,熊姥姥一下子就高兴起来,脸上皱纹也裂得更开:“少爷,你说的是可是真的?”   谢鲤没有回答,只是掏了两枚银叶子给她。   熊姥姥喜笑颜开,接过那两枚叶子,对着光用唾沫揩了揩,确认过成色,这才欢欢喜喜地把钱收好。   “少爷,你也不早点说。”   她几乎笑成了一朵菊花,说着就去掀自己的裙子,要把鞋露给谢鲤看。   变故也是这时发生的!   一瞬之间,熊姥姥已经霍一长身,一个鱼打挺,从地上翻了起来,腰身挺健,直将那篮几乎满当当的栗子踢向谢鲤。   还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下面,是一双系着红绸,寒光凌厉的短剑!   风声赫赫,熊姥姥已舞起剑!   谢鲤不闪不避,提剑而上!   一旁司空摘星也终于找到了事干。   因为满天闪动的除了那两道红绸,剑光,还有满满一整篮的糖炒栗子!   谢鲤同熊姥姥过招——当然,他现在已经知道这人绝不是个老太婆了,他就在他们过招的时候,一个一个去拦那些糖炒栗子,不让它们掉到地上。   人打架,又关这些吃的什么事呢?   这么香的栗子,白白浪费,实在有些可惜。   司空摘星游刃有余,随手剥了一粒,准备往嘴里送。   栗子还未进口,便听谢鲤平静道:“当心有毒。”   他打了个激灵,本能扔了那颗栗子。   定睛再看,原本正缠斗的二人不知何时已经分开了。   但气氛还是紧绷的,仍有几分剑拔弩张。   司空摘星不信邪,悄悄又捡了把栗子,仔细嗅了好几遍,又铁青着一张脸丢掉了。   这上面的东西药人,就和老鼠药药耗子似的,一来一个准。   偏偏有栗子和焦糖的香气盖着,不仔细根本发现不了。   除了谢鲤,谁会无聊到防一个街上卖糖炒栗子的老婆婆!   江湖上什么时候多出来的这种毒妇!   司空摘星越想越气,当下便“喂”了一声。   熊姥姥恍若未闻。   她在看谢鲤。   谢鲤当然也在看她。   两个人都知道司空摘星就在旁边,但谁也没有这个闲暇再去管他。   谢鲤道:“是你。”   方才的交锋,已经足够他认出熊姥姥。   熊姥姥,正是那天引开他的上官飞燕。   “难怪熊姥姥会在这里卖糖炒栗子。”   因为她根本就没有走远,一直就在附近的城里。   “我先前就已经警告过你!”   熊姥姥说。   她的声音已然变了,如同银铃一般:“没想到你竟然还要主动送上来。”   谢鲤澹道:“我不是瞎子,麻烦找上门也看不见。”   熊姥姥却是冷笑:“这麻烦又不是我们给你找的。”   谢鲤没有反驳:“我知道。”   他话锋一转,接着道:“但是找你们,可以更快解决麻烦。” 第22章 青与红:青与红   熊姥姥声音更冷:“人死了,自然不会有麻烦上门。”   她手里还提着那双短剑。   谢鲤面色不变,道:“你剑术在我之下,杀不了我,但是我却能杀你。”   单纯论剑,他其实并不能料定熊姥姥这种奇诡无比的舞剑和他的道剑孰优孰劣。   但交手时,他们的拼是术,是技,而非道。   他一共和熊姥姥交手了两次。   每次交手的时间虽不长,但他的剑的确比熊姥姥快,心比熊姥姥更静。   他当然可以杀熊姥姥。   熊姥姥凝立不动,道:“狂妄。”   “你以为,世上只有你的剑能杀人?”   霎时间,她已再度出手,出手便是鬼魅般的一击。   但鹤鸣千山更快!   早在停手那刻,谢鲤便已静气凝神等她这招!   剑光抛过,红绸缓缓飘下。   短兵撞在地上的那声脆响分外清脆。   仅短短一息,熊姥姥那双剑便已断了一柄。   另一柄,在谢鲤的手上。   谢鲤当然不会陆小凤的那一手,尽管他见过。   这剑,他是直接握住的。   熊姥姥阴声道:“我早该在剑上也涂上一层毒。”   谢鲤只皱了一下眉,又很快舒展了。   他道:“但是你对自己的剑很自信。”   既然对自己的剑足够自信,又怎么会在涂毒?   熊姥姥顿时狂笑不止,放声道:“好一个自信!”   “少年人,你师从哪家?”   谢鲤并未答她,而是问道:“你们和青衣楼,是合作关系?”   他接触熊姥姥,不是要找她代表的红鞋子组织,而是青衣楼。   至于其它——他确实已经领教过这里的公孙氏传下来的剑,但谁说见过,就一定要认识,要了解呢?   对谢鲤来说,知道就已经足够。   熊姥姥亦是不答,只是缓缓,缓缓地收起那段红绸,拾了地上的短剑。   谢鲤于是也松开手,将攥着的那把一并还了她。   熊姥姥将剑收在了腰间。   半晌,她才缓缓道:“你想知道青衣楼的消息,问旁边这小贼不是更快。”   小贼自然说的是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声音也是冷的,轻蔑道:“我是小贼,那随便下毒杀人的又是什么,贱鬼吗?”   谢鲤道:“小偷也有小偷的操守。”   之前趁司空摘星大意,他已套出来一些线索,再追着不放,强人所难了。   熊姥姥脸上浮现怒容:“红鞋子难道就没有红鞋子的规矩?”   谢鲤语气未变:“小偷只负责收钱做事,不管事,红鞋子也是收了别人的钱,只做不管?”   上官丹凤是局中人,熊姥姥的理由,根本不足以成为理由。   熊姥姥人还没有动,目光却已透出凛凛的杀意:“你倒不如直接说是因为这小贼认识陆小凤,和陆小凤是朋友!”   此话一出,不但司空摘星,连谢鲤也带着沉默了一下。   片刻,他才道:“或许。”   竟是没有直接否认。   熊姥姥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不待她开口,谢鲤继续道:“但是我现在找的是红鞋子。”   司空摘星人在不在这里,根本没有区别。   因为这是红鞋子和青衣楼之间的事,不是司空摘星和他雇主之间的事。   熊姥姥怒极反笑:“青衣楼那边就算把陆小凤卖了,卖给杀猪的,也跟红鞋子没有关系!”   谢鲤只道:“陆小凤是我的朋友。”   沉默,大街上只余沉默。   这本就是一个无星的夜晚,此时,连月亮的最后一点轮廓也被阴云掩去。   黑暗更深,夜色更沉。   可怕的寂静中,熊姥姥终于开口了:   “……他实在是个好命的人!”   态度隐约几分松动。   谢鲤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他提起之前见面的事:“上次你来杀我时,奉劝过我一句话,现在,换我把这句话还给你。”   他问熊姥姥道:“你们红鞋子,还能抽身吗?”   “……”   熊姥姥不好回答,也无法回答。   陆小凤已是顶顶难缠的江湖人,但他不知道从何处交的这位朋友,却比他还要更难缠上三分!   就算她什么也不说,这人早晚,不,很快也会找上霍休的!   霍休的功夫更好,还是他的剑更快?   熊姥姥不知道,但她无疑已考虑起霍休死后的问题。   还有金鹏王朝那笔财富将来可能的去向。   是继续与虎谋皮,还是……   漫长的叹息。   叹息过后,熊姥姥忽然笑了。   她笑道:“那你要问什么?”   这一刻,司空摘星突然意识到,她实际上是一个年轻的,声音很动听的女人。   江湖上,又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好女人?   她变化的速度实在让人警惕!   正欲提醒,便听谢鲤开口道:   “青衣楼的主人,的确就在金鹏王朝的三位叛臣之中,但不是独孤一鹤,而是霍休,对吗?”   熊姥姥仍是笑的:“你心里既然已经有了答案,又何必专程来找红鞋子!”   这等同是承认了。   谢鲤道:“我也只是猜的。”   阎铁珊是注定死的那个。   那场刺杀并非做戏,熊姥姥调开他,完全可以说就是为了上官丹凤的那一剑。   他的嫌疑自然可以排除。   青衣楼的那个总瓢把子,不是独孤一鹤,就是霍休。   在上官丹凤和大金鹏王本身就可能和青衣楼有牵扯的情况下,主动暴露的可能性不大。   那时他们毕竟拿准了陆小凤。   所以霍休的嫌疑,实际上反而要比独孤一鹤大。   “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熊姥姥迫不及待道:   “霍休,同样是陆小凤的朋友!”   可谢鲤脸上,并没有出现她想看到的任何一种表情。   这白发少年很是平静,连眼睫都未有过颤动。   他道:“这个我知道。”   不仅如此,谢鲤还知道,陆小凤本来要给他带的酒,就是从霍休处讨的。   他们关系很不错。   熊姥姥微微诧异:“我还以为,你会很奇怪。”   谢鲤冷冷道:“我只奇怪怎么他怎么会想到去设计陆小凤。”   想要了解一个人,光靠调查远远不够。   能这么熟悉陆小凤的,除了势均力敌的对手,就只是他的朋友了。   他没听说过陆小凤有什么难缠的敌人,倒听说过他不少朋友。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朋友重要。”   熊姥姥笑道:“至少,远没有他的钱重要!”   她声音倏而转冷:“那条老狐狸的窝比兔子还多,就算你已知道是他,也绝对找不到他在哪。”   谢鲤看向她:“你知道他的下落。”   熊姥姥再度笑了,凛声道:“我非但知道他的下落,还知道那处有哪些机关。”   霍休确实是个难对付的老狐狸,可她也绝不是等闲之辈!   “你且随我来。”   谢鲤点点头:“好。”   那边司空摘星已经捡好了所有的糖炒栗子。   眼见谢鲤就要跟过去,他也赶紧上前,又是挤眼睛,又是努嘴,差点没把手脚也一并用上:“你真要过去啊,万一她……”   挎着个大竹篮的偷王之王看起来实在滑稽,于是谢鲤又笑了一下。   如此解释道:“她不是要帮我。”   司空摘星咬咬牙,原地犹豫片刻,也跟了上去。   进屋时,熊姥姥已经不再是熊姥姥。   她非但是个年轻的,声音好听的女人,更是一个极为漂亮的女人!   一看到那张脸,司空摘星心就凉了。   这人有这样的容貌,却偏偏要以老妪形象现身,本身就很古怪。   这个时候露出真容,更是古怪中的古怪——见过她的人,很可能要么就是已经死了,要么就是被她绑在了一条船上。   他就不应该跟着谢鲤瞎掺合。   谢鲤会有什么事?   十个猴精翘辫子了他都能活得好好的!   看都看了。   司空摘星索性大大方方,又多瞧了好几眼熊姥姥。   他盯着熊姥姥看的时候,谢鲤在看熊姥姥给的机关地图。   头抬都不抬一下的那种。   他听谢鲤如此问熊姥姥:“你想让我做什么?”   熊姥姥道:“简单,放过上官丹凤。”   谢鲤将机关图交还给她:“所以,萧秋雨和独孤方的确是她杀的。”   “可以只废掉她的武功。”   他淡声道:“但是,如果她再出现,无论如何,我都会杀了她。”   熊姥姥也笑了。   她道:“彼此。”   就像谢鲤一定要杀“上官丹凤”,日后碰到谢鲤,她一样也会出手。   *   司空摘星抓耳挠腮,不住地好奇:“她那么漂亮,你是怎么做到连一眼都没有多看她的?”   这已经是他第三遍问类似的话了。   谢鲤不得不反问:“我为什么要多看她?”   上官丹凤已是非常美丽的女人,熊姥姥——现在应该称呼她为公孙兰了,却比上官丹凤要美得多。   那是几乎是敢称第二,无人能配得上第一的美。   司空摘星道:“当然是因为她那样漂亮!”   谢鲤淡淡看了一眼他:“我以前练剑的地方有一棵松树,上面的雪也很漂亮。”   世上漂亮的人太多,美好的风光也太多,但大多都不是他喜欢的。   不是他喜欢的漂亮,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司空摘星:“……”   “好吧,那你是怎么知道糖炒栗子有毒的?”   谢鲤摇头:“我不知道。”   “当时只是单纯提醒你注意。”   他道。   “……”   司空摘星生气地走了。   这人会不会去见陆小凤,谢鲤尚不清楚。   但他确实是要去找霍休了。 第23章 辄止:辄止   霍休住的小楼建在一处山的山后,宁静和平,不闻纷扰,前山甚至还有一座道观。   谢鲤一路穿过深林,停在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前。   门上写了一个“推”字,本身却是开着的。   站在门口,可以清楚看到里面那条曲折的甬道。   这处甬道不算太长,里面却足足有一百零八道机关埋伏。   谢鲤径直走进去。   看到机关的每一处,小楼的主人都留了提示,或停或走,或拐或转。   提示都是正确的。   自负的人谢鲤也见过一些。   但自负到霍休这种地步的,世间恐怕也没有几个。   谢鲤没有毁掉这些机关,却也没有按照机关的提示走。   他是来找霍休的。   而不是那些藏在山腹里的黄金珠宝,还有刀兵。   霍休在甬道后的甬道后。   这一次,门是关的。   谢鲤敲了三下门,听到一声“进”。   门内的老人穿着一套蓝布衣裳,脚上草鞋是破的,衣服也微微发着白。   他就坐在地上,不急不慢,用一只同样破的壶温着酒。   除了酒,他面前还有一局残棋。   这老人便是霍休了。   谢鲤道:“你是霍休,也是操纵青衣楼,暗中设计陆小凤的人。”   霍休抬起头,微笑道:“不错,确实是我。”   “陆小凤的确交了一个好朋友。”   他早已不年轻了,皮囊衰朽,风烛残年,一双眼睛却依然明亮,富有神采。   谢鲤平静与之对视,问:“这话是霍休说的,还是上官木说的?”   霍休原本叫上官木,金鹏王朝的司空。   霍休摇了摇头,道:“霍休就是上官木,上官木就是霍休。”   他做了个手势,请谢鲤坐下:“早在决定请司空摘星调走你的时候,我就在等你过来了!”   谢鲤只当没有看见他的邀请:“所以,你确实是一早就存心设计陆小凤。”   霍休不答他,只是悠悠道:“我这个年纪,剩下的朋友本来就不多,死一个便少一个。”   “陆小凤只要不去管他不该管的,按照我的计划走,什么事都不会有。”   谢鲤不为所动,冷冷道:“你既然是他的朋友,又怎么会不知道,陆小凤这个人最爱管闲事。”   霍休气定神闲,反问他道:“他要是不爱管闲事,又恰好是为数不多能请动西门吹雪的人,我又怎么会找他?”   这件事唯一的变数,就是谢鲤。   “何况这笔钱本来就该是我的!”   他道,“当年,小王子一入中土就躲了起来,失了踪迹,平独鹤跟严立本又只会守成,不懂开拓,若不是我,国库那几笔财富早就已经空了。”   谢鲤静静听着,没有开口。   “过去几十年,一个不事生产,只会逃避的废物,钱挥霍完了,才想起来找上我们,要我们复国,难道不可笑吗?”   谢鲤道:“所以你就是那个时候,想到了现在的计划。”   或许之前真有大金鹏王和丹凤公主,但他们见到的那两个,的的确确都和霍休有关。   “陆小凤喝了我这么多酒,我请他帮我讨一笔债,有何不可?”   谢鲤忽然笑了,道:“看来你也清楚,陆小凤不会帮你。”   陆小凤或许有行事作风不那么正当的朋友,比如司空摘星。   但陆小凤却不会因为是朋友,就跟着也去做不正当的事。   “那笔钱既然不属于你们的小王子,当然也不会属于你。”   他继续道。   除非霍休真的拿这些东西去复国。   山腹里的刀兵,还有军饷虽然多,但黄金和珠宝更多。   更不要说,那些东西已经有一部分被动过的痕迹了。   它们本就是用钱买的,当然也可以重新换成钱。   霍休道:“也许之前是。但现在,它们都是我的。”   谢鲤已经没有什么话要说了。   至少在他这里,事情已经大白。   他问霍休道:“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霍休道:“当然。”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借司空摘星之手请你过来?”   谢鲤虽是一名绝代的剑客,但他也是人。   是人,就会有弱点。   而霍休擅长的,恰恰就是利用各种各样的弱点!   但谢鲤打断了他:“我为什么要好奇?”   又道:“本来,就是我在找你。”   霍休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了,透出几分阴鸷。   话已说尽。   便是有再多的言语,也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不再去看谢鲤,而是将目光落在那盘棋上。   目光深深。   霍休突然叹气道:“可惜。”   如果是陆小凤在这里,他一定会问,可惜什么。   但谢鲤向来不喜欢太多废话。   他同霍休,也并没有什么可说。   霍休行了一步棋,这枚棋子,便是机关的机括。   他已决心让这间屋子成为谢鲤的坟墓!   落子的瞬间,他人也动了,坐在地上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随着他动作,数阵寒芒,快逾闪电,雨一样从上方落下!   四面墙壁,同一时间翻开,飞针弩箭,倾盆而出,四面八方射向谢鲤所在的位置!   他脚下那块石板亦是轰然坍塌,露出遍是铁刺的深坑。   天上——在那阵刀雨之后,赫然是一张缀满铁蒺藜的巨网。   就是处理了这些机关,等待的,也还有霍休。   这已是进退无路的绝杀之局。   可霍休竟然没有在这少年脸上看到哪怕是半分的慌乱。   不知何时,他已拔了剑。   谢鲤此时仍在看着霍休。   他眼中也只有霍休。   暗器擦上了他的衣袍那瞬,谢鲤动了。   他一共出了两剑。   一剑扫掉了那些淬毒的暗器,清出一段路。   另一剑挥出时,他已到了屋中唯一安全的落点。   剑尖距霍休的咽喉,仅有一寸。   而霍休……   霍休此时动弹不得!   只因顺着这少年的剑,一股凛冽气机已骇然侵进他的经脉!   可霍休练的是童子功。   七十多年来,早已经登峰造极,内力澎湃深厚,寻常手段,根本奈他不得。   谢鲤却能如此轻易制住他!   谢鲤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霍休面色霎时灰败。   直至此再问,他才明白谢鲤方才的意思。   早在那时,这人就已起了杀心,时刻准备动手了!   他深吸一口气道:“我和陆小凤毕竟是朋友,你不能这样杀了我!”   谢鲤平静:“可是陆小凤真找过来,你也不会放过他,这里哪条路都是死。”   陆小凤爱管闲事,又不喜欢半途而废,只要有一点蛛丝马迹,就会追查到底。   他怀疑到霍休头上,也只是时间问题。   此话一出,霍休面色遽变。   他颓然道:“果然……你早知道这里有机关。”   可明明谢鲤不该,也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一时之间,霍休居然找不出到底是哪里的纰漏。   谢鲤道:“两套。”   两套机关,一套是用来制敌,一套是用来逃生。   霍休逃生后,千斤巨石会堵死这里所有的出口。   除他自己,这里的其他人恐怕都不会有活路。   霍休已决心拖延:“你直接杀了我,就不担心陆……”   话未说完,他人便已倒了下去。   谢鲤抽了剑:“那也是我和陆小凤的事。我找你是为他,杀你,不全是为他。”   但倒下的人已经听不见了。   谢鲤一边想事,一边慢慢往山下面走。   霍休死了,他的脚步却没有变轻,心情也没有变好。   因为他已知道,当时的公孙兰为什么会奉劝他不要掺合,又为什么会在他提到抽身时,露出那种异样的反应。   这件事若不能就此止住,日后,肯定还会掀起更大的风浪的。   可惜陆小凤是个人,不是真的鸟,没办法养在山里。   不然他就直接带陆小凤回去了。   也不用想接下来要怎么做,怎么说,才能让陆小凤最近、甚至很长一段时间,不要随便插手江湖上的大事小事。   尤其是一定要离红鞋子远一点。   毕竟是自己决定交的朋友,总不能说真的完全不管。   谢鲤默默叹了三次气。   在他即将叹第四次气的时候,看到了让他叹气的陆小凤——还有花满楼。   这两人显然是匆忙赶过来的。   陆小凤甚至没有披他的红披风。   谢鲤于是停下来,道:“霍休死了。”   “不论阎铁珊和独孤一鹤,甚至那个上官丹凤说什么,金鹏王朝的事,你最好不要再管。”   “也最好不要问为什么。”   陆小凤:“……”   陆小凤苦笑道:“最起码我现在能放心了,你的确完全没有出事。”   他刚长出来的那点胡子要比之前看上去稍微明显了一些。   因为脸上多出的几分憔悴。   谢鲤淡淡道:“我本来就不会出事。”   “还有,上官丹凤在哪?”   他没忘记自己还要找那个和红鞋子有关系的上官丹凤。   之前,她和陆小凤是一起行动的。   陆小凤脸上笑容更加苦涩:“从来就没有什么上官丹凤。”   谢鲤只好补充:“那个假的上官丹凤。”   陆小凤道:“一直以来,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上官飞燕一个人。”   花满楼跟着叹息道:“当时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上官飞燕,也是真的。”   谢鲤愣了一下,随即便反应过来:“所以,其实不是上官丹凤一早杀了上官飞燕,而是上官飞燕杀了她。”   他们都下意识被上官雪儿的话误导了。 第24章 好朋友:好朋友   谢鲤问道:“那上官飞燕在哪里?”   陆小凤立刻便不说话了,眼神闪烁着去看花满楼。   花满楼摇头道:“她走了。”   谢鲤:“……”   这话如果是陆小凤说,他多半会开口追问,但它偏偏是花满楼说的。   人无完人,花满楼也只是心软了一点,又何必在这种事上过分苛刻。   谢鲤于是重新问陆小凤:“你们是追着她来的?”   陆小凤道:“此事说来话长。”   谢鲤道:“那就长话短说。”   陆小凤苦笑。   他好像也只能苦笑。   因为上官飞燕确实算他放的。   好在花满楼帮着解释了:“这件事,哪怕长话短说,也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说清的。”   “我们起先确实是为追她而来。”   谢鲤即刻便想到公孙兰和红鞋子:“她被人救走了?”   陆小凤含浑道:“也不算。”   是他们自己放弃了追查飞燕。   前因后果一时也说不清楚,他们干脆去了前山的青风观,借了观里的厢房。   谢鲤进观,先上过三炷香。   观里的青枫道人过来交谈,几句之后,又是几句,直到花满楼提醒,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陆小凤道:“我这时候才想起来你还是个道士。”   谢鲤合上厢房的门,没有接话,而是道:“所以,你们追她的时候,有人在暗处用飞镖钉了一封信,说我恐怕已遇到不测,你们才放弃追查上官飞燕,赶来这里。”   又问:“也是那信告诉你们霍休是主使?”   陆小凤叹道:“我自己本来也怀疑他。”   他紧接着解释:“你走后,珠光宝气阁便遭到了青衣楼袭击,不止霍天青重伤,丹凤公主也受了不小的惊吓。”   “为防青衣楼灭口,我们连夜动身去找大金鹏王,没想还是迟了一步。”   大金鹏王死了,连腿也被整根锯断。   但他们在脸上找到了易容的痕迹,发现他确实是个假货。   上官丹凤无法面对这一的事实,当场昏迷过去。   一切罪证都指向独孤一鹤,还有青衣楼——因为霍天青身上的伤口,非常像他的成名绝招,刀剑双杀留下的。   花满楼叹了口气:“当时阎老板也不愿意相信,可一切实在是太巧了。”   陆小凤跟在他后面道:“恰恰就是因为太巧了。”   他们本来就已经对一切充满怀疑。   苦于没有线索,他开始在大金鹏王的地盘闲逛,不止发现了上官飞燕养的鸽子,还有埋在地里的尸体。   上官丹凤的尸体。   “还要多亏了雪儿之前的话。”   上官雪儿之前就疑心她姐姐的尸体在花园下面,但一直没有找到。   “你去挖了花园?”   陆小凤道:“不,我挖了别的地方,因为只有那里,我连一只蚂蚁都没看见。”   人在又苦闷,又闲,还怎么也找不出头绪的时候,总是会去做所有他能想到的事的。   他鬼使神差,真去找了锄头。   先是在土里挖出了一块鲜红的衣角,然后,又见到了一张颜色如生的,完整的脸。   上官丹凤的脸!   那一瞬间,陆小凤的手是软的。   他运气向来不错,可这对着那尸体,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自己多幸运的话来。   黄昏后,风冷,他的心却还要冷。   真的大金鹏王和丹凤公主早已经遭遇不测。   处置叛臣,追回财富这件事,从根本上就是一个阴谋。   他于是开始想,究竟谁能够从里面获利。   他道:“要是没有一桩一件的意外,阎铁珊或许已经死了,我们说不定也早已和独孤一鹤对上,又去找了霍休。”   陆小凤最开始怀疑的其实是霍天青。   他也确实有自导自演,暗中设计这一切的可能——为了谋夺珠光宝气阁,还有阎铁珊保管的那份国库财富。   可霍天青他是天禽老人的弟子,关中大侠山西雁的师叔。   这样一个人要做什么事情,不止天禽门上下,多得是人会乐意为他效劳,根本犯不着去建什么青衣楼。   何况他早年还被阎铁珊救过一命。   若真是忘恩负义之辈,又怎么会默默给阎铁珊当这么多年的总管,时至今日才忍不住动手?   总之,陆小凤想不到霍天青这么做的理由。   但霍天青又确实是最可疑的,不然他为什么要瞒下假丹凤公主的身份,引导他们来这里?   谢鲤听完,才对他道:“你可以直接说,你是怎么做的。”   也不是不关心陆小凤在想什么,而是陆小凤说他怎么想的时候,总要讲许多废话。   还不如他自己去猜。   陆小凤悻道:“好吧,于是我单独约了丹凤公主。”   他说完就不开口了,努了下嘴,让谢鲤去看花满楼。   花满楼微笑道:“但是,在他约丹凤公主之前……我先见到了失踪许久的上官飞燕。”   笑容很淡,隐约可以窥出一丝失落。   陆小凤究竟如何将上官飞燕和上官丹凤画上的等号,谢鲤已不必再问。   因为这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思忖片刻,转而说起霍天青:“霍天青未必和霍休有关系,但一定是上官飞燕的同伙。”   “你约上官飞燕见面,想单独对峙的时候,他也出现了。”   陆小凤又是一声叹气:“不止是霍天青,还有柳余恨。”   柳余恨手上,还有朱停和老板娘。   上官飞燕虽然叫燕子,却是一个毒蜂般狠辣,心眼也异常小的女人。   如果不是花满楼那时也在,他简直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谢鲤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但你还是放了她。”   陆小凤摸着胡子道:“我那时以为她会去找霍休。”   霍天青出现,死也要帮助上官飞燕逃脱的那刻,他就在猜幕后黑手或许另有其人。   思来想去,如果阎铁珊遭遇不测,他们又真找了独孤一鹤,这件事里面,能从中获利的,也就只有霍休,他的老朋友。   “没想到她竟然不是霍休的人。”   谢鲤道:“她是谁的人不重要。”   陆小凤管金鹏王朝的事情已经管得够多了,再掺合一脚红鞋子,搞不好真的没办法抽身。   陆小凤只得耸了下肩,道:“暗处送信的那人也奇怪,不但知道霍休的身份,还清楚他那里有哪些机关。”   他忽灼灼看过来,凝注着谢鲤:“你既然叫我不要管,是不是知道什么?”   谢鲤面色不改,只道:“我们现在在说霍休。”   “霍休是你的朋友。”   陆小凤不得不跟着他的话走:“他确实是!”   还算洒脱道:“我们已经认识好些年了。”   话犹未落,便听谢鲤接着道:“我却直接杀了他。”   谢鲤同他对视:“哪怕他搬出了你。”   事实如此,不管是为了拖延时间,还是真心求饶,霍休都搬出来过陆小凤。   陆小凤:“……”   陆小凤其实并不想谈论这些,最起码现在不想。   不管是相识已久的好朋友为了财富设计他,还是他的一个朋友为了他——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去杀了这位朋友,都是令人难过的事情。   哪怕他的朋友很多,少了霍休,也依旧有很多地方可以去喝酒。   陆小凤道:“可这事并不能怪你,至少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怪你,毕竟霍休算计的是我。”   霍休是一个爱财如命的小老头。   他的钱也的确就是他的命。   金鹏王朝这件事,他既然动手了,就不可能半途放弃。   找过去的是谢鲤,还是陆小凤,其实并不重要。   再好的朋友,在命面前,也要往后靠上几靠。   何况他要是追究到底,真找上门,霍老头未必就会把他继续当做朋友。   现在的情形,无论如何也不会比直接面对霍休要难堪了。   失去霍休这个朋友,陆小凤伤心、遗憾不假,却也不是没有释然。   也许每个人对友谊的定义都不一样,但世上总有和他一样的人,会将一些事情看得比钱财,比性命重要。   他这人交朋友的眼光也许确实没有那么好,可总归也不算太差。   “江湖有时候就是这样。”   陆小凤自嘲一笑,感慨道:“有时候朋友也会莫名其妙害你,仇人反而会莫名其妙帮你忙。”   谢鲤深深看了他一眼:“谁是仇人?”   陆小凤连连摇头,笑道:“反正不是小谢道长这个好朋友。”   他说的仇人,其实是送那封信给他们的人。   无论上官飞燕和霍休是什么关系,他其实都破坏了他们的计划。   但那信确实又告诉了他们许多事情,助他们快速赶来了这里。   花满楼道:“也许是因为,利益面前没有永远的仇人……写信给我们的人,大抵也是如此想的。”   陆小凤笑道:“但却可以有一辈子的好朋友。”   他心情突然变得很好,好到上官飞燕和背后之人暂时已不再重要。   “现在,你们的朋友就很想请你们喝酒。”   谢鲤:“……”   陆小凤果然还是那个陆小凤。   “喝酒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他道。   陆小凤好奇道:“哪件?”   谢鲤道:“不要再管金鹏王朝,还有上官飞燕的事。”   陆小凤愣了愣:“难道说,你已经决定不再杀她?”   谢鲤笑了一下,道:“我有我的打算,你既然已经答应不管,当然也不应该再问。”   回山上之前,他会再去找一趟公孙兰。   陆小凤不服道:“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会答应你。”   “因为我看出来,你现在的确很想喝酒。” 第25章 江湖事:江湖事   陆小凤说的请朋友喝酒,当然不是只请两个朋友。   他还请了朱停和老板娘——当然,实际上来的只有老板娘,不过她专程留了一坛酒,说要带给屋子里躺着的朱停。   阎铁珊也过来蹭了几杯,叹着气走了。   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置霍天青。   这么多年的情谊,也不是说狠心就能立刻狠下心的。   喝到后面,甚至连独孤一鹤都来了。   他来是因为收到了一封关于当年小王子下落的密信,不过半路上丢了东西,这才耽搁。   独孤一鹤也要了盏酒,和阎铁珊去叙旧了。   谢鲤端坐在席上,旁边是已经快趴倒的陆小凤,还有勉力不歪斜的花满楼。   说是喝酒,但他其实也只动了几口而已。   比起酒,还有陆小凤的醉话,他对独孤一鹤的剑其实要更感兴趣。   独孤一鹤是后来才用的剑,投入峨眉派之前,他的武器一直是刀。   是故他剑法即可见灵秀清奇,也可见刚烈沉猛,不仅可以用剑使,还能用刀使。   可惜有醉鬼一直拉着他的袖子,他不好起身。   既然不好起身,干脆就不起身了。   这次下山也不是没有别的收获,见识不到所谓的刀剑双杀,他心中也并没有多少遗憾。   酒一共喝了两顿。   因为西门吹雪还在珠光宝气阁。   陆小凤说着请西门吹雪喝酒,却也没有只请西门。   谢鲤不得不又坐在了席上。   这一顿是在珠光宝气阁请的,阎铁珊特地让人取了一批十几年的陈酿。   喝着喝着,峨眉派的弟子来了,他们之前在追查青衣楼的踪迹。   天禽门的人也来了,来代霍天青赔罪。   连上官雪儿都做贼似的偷了一小杯,喝得小脸红扑扑,嚷嚷着以后要当江湖上最厉害的骗子,把所有的武林高手都骗一遍。   还是老板娘过来才把她哄下去。   这一幕实在热闹。   快活也是真的快活。   可聚在珠光宝气阁里的这些人,也不过是这个江湖里小到不能再小一部分罢了。   谢鲤恰好临轩而坐。   轩外荷风阵阵,莲叶亭亭,一只蜻蛉早立水上。   涟漪一点,倏尔便飞远了。   轩内,是陆小凤在笑。   陆小凤笑着道:“我发现,你从头到尾,只动了两次杯子。”   他人醺然烂醉,眉却得意轩着,只可惜还少了两条眉毛,看上去滑稽不少。   又听他道:“这酒的确实很烈,辛辣有余,甘冽不足……”   话未说完,人就被拉走了。   走前也还没忘记挤眉弄眼,故作神秘做了几个口型。   谢鲤会心一笑,抬眼,正对上远处的西门吹雪。   这人周身也同样寥落,碍于气场,没有多少江湖人敢过来劝酒。   就是坐得和他最近的那个一直在看他的峨眉派弟子,实际上也和他隔了一段不小的距离。   西门吹雪遥遥举杯。   谢鲤亦然。   这时他杯子里的酒才算尽了。   但宴会还远没有结束,花满楼也没有回到江南,回去他那个开满鲜花的小院。   谢鲤刚好和他顺路。   然后马车上就挤进来一个了陆小凤。   陆小凤要也送花满楼。   陆小凤说着要送花满楼,实则醉翁之意不在花满楼,在酒。   马车是在三雅园门口停的。   饭菜是在几日前就已经有人提前定好的。   花家的人。   谢鲤:“……”   他突然有点想不起来为什么没有直接走,去找公孙兰,见上官飞燕,而是要等花满楼一起了。   反正总归不会是花满楼受了情伤这种理由。   可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要走,未免有些太晚了。   谢鲤也不是真的不近人情。   最开始被卷入这件事里的就是陆小凤、花满楼,还有一个中途插手的他。   三个人单独出来喝一次酒,倒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   只是嘴上没放过卖了一路关子,又是头疼又是胡子疼的陆小凤。   谢鲤不客气道:“你要是真想请我,就不应该麻烦花满楼。”   “我请还是花满楼请,也没有区别。”   陆小凤摸着他初具雏形的胡子,满脸得意,“是吧,花满楼?”   花满楼自然笑着称是。   这一路麻烦谢鲤良多,他本来也要好好答谢一番谢鲤。   所以,不管是由陆小凤来还是由花满楼来,确实都是一样的。   陆小凤洋洋洒洒,讲出在肚子里憋了许久的介绍:“这家三雅园,最出名的就是他们的……”   然而他话却没有说完,只一个开头,胡子眉毛就蓦地凝住了,它们固定在那张微微透出僵硬的脸上,惊讶到像画上去的。   因为谢鲤马上就接着道:“最出名的,是他们的宋嫂鱼。”   宋嫂鱼就是醋鱼,相传是一位叫做宋五嫂的厨子发明的。   除了宋嫂鱼,这家还有一道宋嫂鱼羹,同样鲜美。   他不但知道这家的宋嫂鱼和宋嫂鱼羹,还知道鱼是从塘栖乡那里运来的。   西湖本身不养鱼。   陆小凤匪夷所思道:“你不是一直待在山里?”   谢鲤没有解释,而是反问他:“住在山里就不能知道了?”   花满楼选择了袖手旁观。   他闷闷地笑,没有开口给陆小凤解围。   陆小凤百口莫辩:“我绝没有这样的意思,我只是……”   于是谢鲤也跟着花满笑了,道:“你莫要忘了,我是在江南遇到的花满楼。”   陆小凤尴尬拿起一边的钓竿,串好鱼饵:“可你实在不像是会专程留意这些的人!”   谢鲤住的地方,和这家三雅园不说差了十万八千里,至少也有一半的路。   何况西湖边上几家店其实差不多,什么五柳居,风荷小筑之类,用的都是一样地方来的鱼。   三雅园和西湖旁边其它酒楼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他家的鱼需要食客自己手动钓。   谢鲤不重口腹之欲,也并非老饕,根本没有那么多讲究。   谢鲤就这么静静看着陆小凤钓鱼,这动作约莫一个月之前,他一样也看人做过。   只是陆小凤要更娴熟,更潇洒,一竿子就串了三尾。   鱼既然已经钓好,接下要就只要喊人过来取走,静候上菜便好。   谢鲤也顺势坐下来:“我的确不是。”   花满楼已经在烫酒了。   给谢鲤烫过,开始烫自己的。   正逢春夏之交,西湖的微风里,除了花氛鸟语,还有一丝淡淡的莲香,花大公子半靠着朱红雕栏,不紧不慢,很是悠然。   他朗然道:“陆小凤这么聪明,就没有想过,世上除了陆小凤,也会有别的爱吃、会吃的人请他来吗?”   陆小凤:“……”   陆小凤并不是没有想,而是没有去想。   如果说西门吹雪像冰,那谢鲤就是雪,虽然一样都是冷,可雪却不比冰坚。   小谢道长心肠要软太多了。   要是有一个和陆小凤差不多的人缠上他,要和他做朋友,请他吃饭,他答应也是正常。   陆小凤都能和他交朋友,凭什么别人就不行?   陆小凤心情忽然就变得很微妙。   介于好坏之间的那种微妙。   尤其在是发现花满楼已经分过酒之后。   花满楼当然是故意没有给他留的。   陆小凤只好重新要了一角酒,自己去烫。   一角就是一斤。   他道:“我总算明白你怎么会乐意我选这里了,你根本就是缺人给你钓鱼。”   花满楼又笑了,道:“你好像喝的不是酒,是整整一壶醋。”   陆小凤叹气道:“我岂止是喝了一壶,三雅园所有的醋缸子都被我倒空了。”   花满楼不由前仰后合,直待笑够了,才缓缓开口问他:“只有三雅园的?”   他清楚陆小凤倒也不是真的在生气。   会为这样的小事生气,那就不是陆小凤了。   不过这样的陆小凤实在不太多见。   难得有机会,不见够了,花满楼也是会遗憾的。   陆小凤道:“那得要看花大公子愿不愿意把这城里的醋都买下来给我了。”   谢鲤就这样听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直到陆小凤再没有什么话可说。   而后,他才出声解释:“路过这里的时候,我给人指了路,他想感谢我,干脆就请我吃了饭。”   刚好那个时候他身上没有带干粮,也的确饿了。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陆小凤只觉得那人实在不安好心:“你只是指个路,他就要请你吃饭?”   谢鲤点点头。   他想起那名少年的举止打扮:“可能他初出茅庐,又确实很有钱。”   陆小凤道:“碧绿的短刀?那我大概知道他是谁了。”   “他一定是段飞熊段大侠的独子,到江南讨亲来了。”   前段日子,江湖上一直都在传宝珠山庄的朱二太爷这次做寿,是为了要给自己的掌上明珠招亲。   谢鲤:“……”   陆小凤是个江湖通,能通过一柄刀认人,他完全不意外。   他只是不太理解:“那个时候,你不是在被青衣楼追着到处跑?”   陆小凤这才笑起来,道:“但是我的耳朵也是跟着一起乱跑的,自然也乱听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消息。”   他喜欢江湖,有时就喜欢在这些乱七八糟的消息。   “碧玉刀不但是段老爷子的成名武器,更是他的家传宝物,和夫人的定情信物。”   这人和朱二老爷本来就认识,又让自己的独子带着碧玉刀,赶着给朱二老爷祝寿的日子来江南,不是为了娶亲,还能是为了什么?   他这时非但不要花满楼买醋了,简直连热好的酒也顾不上喝:   “不过,在用刀这件事上,说起快,说起准,就是段老爷子年轻时,也还要逊色传说中的那人七分。”   可惜谢鲤并没有多少反应给他,早已清楚这事的花满楼倒听得认真。   陆小凤不由去看谢鲤。   谢鲤平静与之对视:“我用剑,不用刀。”   “那可是全天下最快的刀。”陆小凤说。   他奇怪道:“你不是要找什么武之极境?”   天下用剑的高手能有多少?能和西门吹雪一样入他眼的又有多少?   谢鲤总不能只抓着用剑的比。   谢鲤稍加思索,点点头道:“也对,天下武功,远不止剑这一种。”   他问陆小凤:“那他人呢?”   陆小凤可惜道:“他十年前就远走关外了!”   又道:“我之前去过一次关外,那处环境虽然恶劣,却也有不少……”   谢鲤截口道:“我不会去关外的。”   去关外要花时间,找一个十年前的人也要花时间。   江湖上又不是没有其它的高手了,何必要舍近求远?   更不要说他本就还有事没做完。   陆小凤又问:“好吧,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谢鲤在心里叹了口气。   片刻,他才无奈道:“你好奇我准备什么时候去找上官飞燕,还有她背后的人,可以直接问。”   陆小凤摊手:“我既然没有问,就说明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告诉我。”   谢鲤叹气出声:“所以我当然也不会告诉你,我什么时候回去。”   他知道陆小凤接下来要说什么:   “酒就在松树下面,你也可以自己去挖。”   那些酒确实可以喝了。 第26章 波澜生:波澜生   陆小凤当然不会一个人去谢鲤住的山上喝酒。   他只是觉得谢鲤不应该明知危险,还要继续追查上官飞燕的下落。   谢鲤不想让他插手,他又何尝想谢鲤再管这趟浑水?   江湖上也不止有这样一个恶毒,还工于心计的上官飞燕,非要杀的话,是杀不尽的。   人想好活得好,有时候总得糊涂一些。   谢鲤认真听完了陆小凤的话,还有那些担心。   他对陆小凤道:“但我不会多管闲事。”   陆小凤碰了一鼻子灰,悻悻。   他忍不住去问花满楼:“我就那么爱管闲事?”   花满楼笑道:“没有那么经常,但也不是很偶尔。”   陆小凤有时候不一定是陆小凤,还可能是陆小牛。   这个人犟脾气一但上来,是谁也拦不住的。   比如现在,他就在追根究底。   陆小凤道:“上官飞燕可是会易容的,而且你也没有见过她原本的样子,要怎么找?”   谢鲤指出他话里的纰漏:“她和上官丹凤有几分像。”   上官飞燕的样子,他并非全然陌生。   陆小凤这下真的没话说了。   他开始倒酒。   三雅园是个相对雅致、安静的地方,陆小凤这次点的酒不算辣。   谢鲤便多饮了几杯。   也许不止几杯。   总之,他确实听见陆小凤忍不住开口问他。   陆小凤问:“你怎么还没醉?”   谢鲤莫名看了他一眼,回答:“我有内力。”   陆小凤顿时大叫起来:“哪有人像你这样喝酒的,连小孩子都不……”   谢鲤道:“现在你见过了。”   于是陆小凤只好叹气:“你当真不打算放过上官飞燕?”   倒不是觉得上官飞燕不该死,她做了那些事,当然应该有她的报应。   但继续查下去,肯定会对上她背后的人。   那人能让上官飞燕从金鹏王朝的事里全身而退,对身为幕后黑手的霍休也十分了解,岂会是好对付的角色?   这样的事情,谢鲤就是要管,也不能一个人管。   谢鲤道:“我只是去做了结。”   “你杀了上官飞燕,如何能算了结?”陆小凤还是想劝他,“江湖上的恩怨,往往是人死了才算开始,而不是结束。”   谢鲤有谢鲤的道义和准则,江湖上其他人就没有了吗?   陆小凤对神秘人的好奇是真的。   但比起对神秘人好奇,他还是更担心谢鲤。   “与其去找一个不知下落的上官飞燕,不如跟我去找叶孤城。”他道。   “你这次下山,都和西门吹雪论过剑了,不去白云城见识一番叶孤城的剑,岂不是很可惜?”   “和西门吹雪齐名的那个叶孤城?”   谢鲤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下山找陆小凤,倒也没有只关注陆小凤的消息。   一些江湖人的议论,他还是有留心的。   何况那个冒牌的大金鹏王也提起过这个名字。   陆小凤点头道:“没错,就是他。”   “你和他也是朋友?”   陆小凤点头立刻就变成摇头。   陆小凤道:“虽然现在还不是,但你要是答应和我去的话,他马上就会是了。”   谢鲤看他是醉了。   可醉的又何止是陆小凤?   方才没顾上没用内力,谢鲤也有点醉了。   隔着朱红雕栏,风吹皱一池粼粼的湖光,他心也跟着起了涟漪。   也许在那只蜻蛉飞走时就有了。   只是他当时还不曾在意。   “……西湖边上,其实可以有一座山庄的。”   他淡淡道:“以前有人想谢我,说要给我铸剑。”   那人是个藏剑弟子。   他恰好帮忙挡了一下偷袭她的狼牙,就认识了。   但他们也只匆匆见过几面。   谢鲤不太记得她的样子,却清楚记得那天晚上她坐在篝火旁边,和其它门派的弟子说起藏剑,西湖,还有到处拉人游湖的师兄。   那时他正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的树上,眺注着河谷,想那里有到底驻扎着多少狼牙。   他没有过去打招呼。   陆小凤嘴唇只来得及张开,便听旁边忽然有人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有没有人要给你铸剑我不清楚,但是肯定有人送蚯蚓给你。”   此言一出,在座几人皆是愕然。   而后陆小凤就真的看到了满满一大盘的蚯蚓。   不偏不倚,刚好摆在他面前。   陆小凤不由叹气:“你一定要在这种地方说这种倒胃口的话,做这种倒胃口的事情吗?”   突然冒出来的人,当然是司空摘星。   蚯蚓是之前赌输了欠谢鲤的。   司空摘星奇怪道:“你们菜也吃了,酒也喝了,我能倒什么胃口?”   陆小凤只好又叹了一口气:“好吧……你怎么来了。”   他原本已想好接下来要怎么问谢鲤。   ——刚刚那两句话,无疑和谢鲤来历,还有过去有关。   难得这位神秘的朋友愿意主动提。   不想办法抓住这个机会,就不是陆小凤了。   可惜司空摘星这猴精来得实在太巧,又实在不巧。   司空摘星道:“当然是因为我已经顺路看过了我的小徒弟。”   这下,奇怪的人换成了陆小凤:“你几时有的徒弟?”   “就在前几天。”司空摘星得意道,“而且这人你们也认识。”   陆小凤面色连着变了几遍:“朱停也愿意?”   这个既和他们认识,还能和司空摘星看对眼的人,除了上官雪儿,也没有其他人了。   只是陆小凤想不明白,朱停是怎么答应的。   朱停和老板娘已经决定要收养雪儿。   司空摘星耸了下肩:“朱停不愿意有什么用,老板娘愿意,雪儿自己更愿意。”   话犹未落,他直接看向谢鲤,“话说回来,金鹏王朝的那笔钱现在是不是得全归我徒弟?”   谢鲤瞥了他一眼:“她要去复国吗?”   司空摘星:“……”   不待司空摘星开口,又道:“上官飞燕也还活着。”   司空摘星嘟囔:“那她也应该有份。”   谢鲤想了想,还是决定干脆就直接问他了:“有人让你来?”   不怪他多想,这小偷出现得实在有点巧了。   司空摘星眼神闪烁了几下:“什么谁不谁的,我只是刚巧路过,想起来还欠你七百条蚯蚓。”   谢鲤就这么静静看着他不说话。   司空摘星恶向胆边生,一把抢了旁边陆小凤的酒:“我就知道是你干的。”   谢鲤巍然不动:“我干了什么?”   司空摘星道:“上官飞燕死了。”   陆小凤讶然:“……你怎么知道是上官飞燕?”   他不问还好,一问,司空摘星就泄了气。   司空摘星重重叹道:“当然是因为我的小徒弟也在!”   师父要收徒弟,哪有不给见面礼的?   思来想去,他带着上官雪儿去了霍休那狐狸的老窝,看能不能翻出来一点东西。   反正那里的机关他也都是悄悄记了的——在频频看公孙兰的时候。   可是他们到那里后,只在山腹里找到了几具尸体。   其中就有上官飞燕。   她身上的血早已干涸了,已看不出多少颜色的脸上充满了惊讶和恐惧。   她是被剑杀死的。   相当干脆,相当快的剑。   一剑封喉。   司空摘星道:“就我所知,能使出这样一剑的人不多。”   这也是为什么他过来找谢鲤,找陆小凤雪儿却没有跟过来。   她很聪明,看到伤口时,恐怕已经对凶手的身份有了猜测。   连他都能在第一时间联想到谢鲤,何况是一个心思本就敏感的小女孩?   陆小凤苦笑:“可是他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在你来之前,我还在劝他放弃追杀上官飞燕,不要再继续管这件事!”   花满楼也道:“确实如此。”   司空摘星手抖了一下。   一个小偷可以笨,可以慢,甚至可以怯,但他的手绝对不能不稳。   但好在他现在不是在偷东西,只是在找几个朋友聊天,喝酒。   谢鲤道:“你现在应该祈祷,你们去的时候,那里真的已经人去楼空,一分钱都没有剩下。”   司空摘星心有余悸,干笑道:“那里确实连一毛银子都找不到。”   陆小凤一下子就明白为什么谢鲤不让他管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霍休是螳螂,上官飞燕和她幕后那人做了黄雀。   那黄雀后面又是谁?   什么人能一直潜在暗处,看着他们一群人忙碌奔走,等尘埃落定,才不急不忙,不费吹灰之力地收走霍休积累下来的财富?   他又要用霍休的财富做什么?   陆小凤忍不住去摸自己的胡子:“我就知道,劝你也不要管果然是对的。”   谢鲤不太信:“是吗?”   他对陆小凤道:“我只看出来,你现在也还很好奇黄雀,还有黄雀后那张网的身份。”   司空摘星啧啧有声:“居然还有你陆小凤不知道的事,稀奇,真是稀奇。”   “不巧,无论是上官飞燕,还是……”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因为谢鲤已按住了剑。   但他其实本来也没有就这么告诉陆小凤的打算,只是想看陆小凤反应。   陆小凤的脸色,简直比看见一碗蚯蚓摆在面前的时候还要精彩。   对这种人来说,世上恐怕没有什么是比有一件事大家几乎都知道,却唯独自己不知道更难受的了! 第27章 同不同:同不同   司空摘星和陆小凤去翻跟头了。   在那之前,两人其实已经比过钓鱼,打水漂,还有爬树,各有输赢。   鱼太少,水面不够宽,树太矮……能找到的借口都找过一遍之后,他们决定换一个更公平的比法。   这两人当时本来也是在泰山上比翻跟头才认识的。   一个能提出来比,一个也乐意比,怎么不算是一种臭味相投?   看陆小凤翻跟头当然很有意思。   谢鲤却没有继续凑这个热闹。   酒已经喝过,上官飞燕也死了,接下来当然要回去山上。   他已经有很多天没有打扫院子。   他同还在原地的花满楼道别。   花满楼没有留他,而是微微笑道:“你知道我那座小楼在哪里。”   不管什么时候,谢鲤来,他都欢迎。   “下次。”   谢鲤想了一下,“我会带那把皓羽过来。”   虽然他还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会再下山。   大通大智说的武之极境,未尝没有阁下有待精进磨练的意思。   不管天道剑势,还是北冥剑气,他都也只是会而已,甚至北冥剑气还不能算太会,远远没到能将纯阳武学融会贯通的地步。   再下山,他剑术至少也要再精进一些。   “山里的夏天,秋天,和冬天也都很好。”   走前,他如此对花满楼道。   花满楼找他,他也欢迎的。   回山的路不比下山时长。   谢鲤回去的速度却比他出来时要慢上太多。   他特地绕了半圈,打算先看过这里的长安,顺道见一见这个时代的皇城,从另一条路回去。   途中经过华山。   谢鲤只远远眺了一眼,不曾驻足。   他已经知道华山派很出名,位列武林七大剑派,“清风十三式”精妙绝伦,当代掌门枯梅大师,亦是武林中为数不多的绝顶高手。   可这里的华山上没有纯阳宫。   要上纯阳,要先打马过一片飘小雪的山麓,见到一块刻有“纯阳”二字的大石。大石不远,就是山门。   进了山门,要先登石阶,入三清殿,见过三清。   三清殿往上是镇岳宫,要去老君宫,就去过右边的栈桥,紫霄宫也是那个方向。   纯阳弟子的早课一般都是在镇岳宫外的广场上练的。   镇岳宫旁就是两仪门,穿过了两仪门,才能到掌门在的纯阳宫大殿。   大殿旁边的山崖上有一条栈道,玉清宫就在那里。   他喜欢一个人在玉清宫后的莲花峰上练剑。   不止这些,山上一草一木他也都还记得。   既已有心中景,又何必去执着眼前景?   是故他不必特地去华山。   谢鲤抵达皇都,已经是路过华山的五日后。   他原以为江南和中原那边已经足够热闹,没想到天子脚下,更是摩肩接踵,车水马龙,连入城的队伍都一眼望不到头。   谢鲤是个道士,吏治、税赋那些,他几乎完全不懂。   但一路走来,确实处处可见繁华太平。   这里即便不是开元那样的盛世,至少也是个治世了。   谢鲤头顶纱笠,站在熙攘的大街上,心里想的却还是大唐。   纱笠是和陆小凤几人分别后带上的,刚好能遮住头发,还有一部分的剑鞘。   不管他情不情愿,承不承认,妖剑客确实已经在江湖上出名了。   江湖又是一个出名比不出名要麻烦的地方。   何况他还分外好认。   白发的少年本不常见,更不要提,他还背着一口剑。   有纱笠在,即便他站着不动,在大街中央上伫了许久,也没有引起多少注意。   诚然有他这身打扮的确还算低调的原因。   但更重要的,还是还是往来的人里,打扮古怪的江湖客实在是太多了。   有人的地方未必有江湖。   不过,有江湖人的地方,一定是江湖。   谢鲤不紧不慢,刚挪好位置,便听见一声萧萧长嘶。   不知道谁家的马受了惊,一路从街前冲过来,撞了不少人。   马上还缀了个手脚不稳,死死抱住辔头,趴着被颠来甩去的朱衣少年。   他只伸手扶了几个险些横飞出去的人,就已有一袭布衫的青年冲上去,直接用手掌擒住落下的蹄口,轻轻一掀。   那朱衣少年顿时连马带人,齐摔在地。   少年捂着胳臂,哀叫着爬起来,才注意到马已经咽气了。   他当下便缠住了布衫青年,向人讨要说法。   布衫青年半点不虚,直言他纵马伤人,这畜牲死了也是活该。   那少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哪里能听得这话?   当下便大声驳道:“你没瞧出来是马受了惊吗?冲撞到那些人,我自然会喊管家赔偿,倒是你,不由分说就杀了我的马,还想干脆一走了之!”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布衫青年同几个江湖人想动手,朱衣少年家里的仆从保镖也匆匆赶来了,论阵仗,谁也不输谁。   两拨人快便吵起来。   谢鲤就是这时候注意到的那个年轻人。   说注意也不恰当。   在他帮忙拾旁边妇人掉到地上的盘缠时,这人其实就已经在兴致勃勃看他了。   只不过他刚刚才摇着扇子,装作很不经意地走过来。   “你不去帮他们吗?”他显然认为谢鲤也是个江湖人,“不管有心无心,赵尚书家的公子都伤了人,伤了人还这么理直气壮,实在可恶。”   谢鲤莫名瞥了他一眼。   因为这人看上去也是皇城里的哪个权贵,暗处跟了不少人保护。   可不论他突然过走来是为了什么,谢鲤都要去找客栈歇息落脚了。   谢鲤回道:“不是还有捕快?”   谁知青年眼睛亮了一下,态度立即就热情起来。   他邀请道:“这位……公子,不如去旁边小酌一杯?”   谢鲤:“……”   “不必。”   留给这青年两个字,谢鲤径直转身走了。   再次见到这人,是一个半时辰后。   谢鲤用问店家要来的纸笔默了几遍清静经,恰好推窗换气。   一垂眼,就看到下面的巷子里有人争执。   几分眼熟的青年同个老实巴交的汉子站在一起,身前围了几个江湖人。   倾耳一听,原来是为了块玉佩。   玉佩是老实汉子的传家宝。   他家里出了变故,不得不出来找当铺,将玉佩抵押变卖。   这家价格没谈妥,本想说换一家,谁知被这几个江湖人看见了。   领头的那个看上了他手里的玉佩,想买回去讨心上人欢心,汉子却不愿卖。   毕竟是传家宝,抵给当铺,还有机会赎回来,卖给这个明显外地口音的江湖人,日后侥幸渡过难关,他又该去哪找呢?   这几个江湖人看他推拒,以为是钱的问题,就加了两次价。   结果加了价,汉子也还是不松口。   他们就觉得这汉子不识抬举,想强买强卖。   青年是路见不平,给汉子主持公道的。   如果不是这人和陆小凤浑身上下没一点像的地方,谢鲤会觉得他可能姓陆,说不好,还和此时远在江南某个人有什么亲戚关系。   不知为何,暗处跟在青年身后保护的人不在。   谢鲤想了想,还是觉得眼不见为净,随便找了个东西打下去。   警告过那几个江湖人,马上就关了窗户。   谢鲤又写了一遍清静经。   但说到底,他也没真把这两次巧遇放在心上。   皇城实在太大了。   何况他也只在这里待一天。   直到晚上,他看河灯时再次撞见青年。   在他注意到之前,那青年甚至还要先看见他。   所以,不出意料,他被拦住了。   那青年道:“下午的事,我还没有谢过公子,那附近没什么人,恐怕叫不来捕快。”   又道:“我原先还以为公子不会理这些。”   谢鲤:“……”   他几乎是立刻就把窗户关上了,得亏这个人能注意到是他。   他直接对青年道:“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就好。”   这人身上虽半点功夫都没有,可论难缠,也没差陆小凤多少。   青年同样直接道:“我想问公子,一样的事,为何下午又管了?”   “不一样。”谢鲤道。   青年继续追问:“何处不一样?”   谢鲤默默地叹气,他实在不擅长和这种类型的人打交道。   和青年比,陆小凤坦诚多了,也可爱多了。   他冷淡道:“你自己分明也觉得不同,为何又要和我说一样。”   说罢,也不看青年的表情,直接绕过了人。   青年匆匆追上来:“我也只是想知道公子的答案。”   谢鲤觑一眼他:“很重要?”   “当然。”   他道:“公子毕竟用剑。”   谢鲤停下来:“你没有武功。”   青年也停下了:“没有武功便不能用剑?”   谢鲤摇头:“你的剑,和我的剑,不是一种剑。”   既然完全不是一种剑,又有什么非说不可的呢?   青年先是愕然,随即又笑起来。   他音声朗然:“但下午的事,我的确还未谢过公子。”   “……”   谢鲤只好问他:“你打算怎么谢我?”   青年道:“自然是请公子小酌一杯,再饱餐一顿。”   谢鲤摇头。   他既不爱酒,此刻也算不上太饿,干脆便在旁边铺子上拿了块糕点。   他对青年道:“就算你请过了。”   青年无奈叹了口气。   他还没有被如此拒绝过。   但他此刻能做的,也就只有过去结账。   付钱时他才发现,原本挂着钱袋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 第28章 加更1:加更1   青年不敢置信,又仔细将身上找了一遍。   可没有就是没有,好像他腰侧那处本来就是空的,不曾挂过任何东西。   要不是下午还借了一些银子出去,他几乎以为自己出来得太急,实在是忙糊涂了。   堂堂……身上竟然连付一枚糕点的钱也没有,即便此处无人知晓他的身份,也让足以让他感到莫大的羞耻。   这里可是皇城,天子脚下。   谢鲤也注意到了。   一个方才还心情不错的人,突然僵在那里,沉着脸动也不动,实在很明显。   他走过去,自己付了钱。   至少下午的时候,这人身上的钱袋子还在,可能是看河灯时丢的,也可能更早。   他一心想着避开这个麻烦,交谈时竟然没有发现。   否则,他绝不会去拿那块果糕。   “说好了由我谢你。”   青年叹气道:“我的……同伴,应该很快就能找过来,这位公子,你能和我在此处等一会吗?”   他已然恢复镇定,但仔细听,声音其实还是有一点僵硬。   谢鲤突然便意识到,这青年的确是个相当年轻的人。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直接走,而是问道:“你方才说的剑,是诸侯剑?”   昔者与赵王论剑,说剑有天子剑,诸侯剑,庶人剑。   天子之剑,制以五行,论以刑德;诸侯之剑,中和民意,安顺四乡。   庶人之剑,就是侠客的剑,江湖人的剑。   示之以虚,开之以利,上斩颈领,下决肝肺。   但哪怕十步一人,一步一人,也无益于任何国事。   之所以说诸侯剑,是因为这青年明显是哪个贵族或者大官的后代。   天下早已经不是群雄并起的乱世,这么说其实不太恰当,但论剑,天子之下,除了诸侯剑,他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形容了。   青年微微怔住,似是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当下便反问道:“公子又怎么知道是诸侯剑呢?”   谢鲤道:“你没有武功,也不佩剑,说剑,自然不会是手中剑。”   不是手中剑,那就肯定是心中剑了。   而且是只有心中剑。   再看这青年的穿着打扮,联想到之前暗处保护,很好猜。   接着,他又道:“这里还是京城。”   青年笑道:“就不能是天子剑?”   谢鲤平静看向他:“天子剑也会疑惑这些么。”   青年奇怪道:“天子剑不能疑惑,诸侯剑便可以?”   谢鲤摇头,哂道:“我并不懂天子剑,诸侯剑。”   “但不论哪种剑,最重要的都是不疑,不移。”   青年若有所悟:“公子和我以为的江湖人不太一样。”   “我不算江湖人。”   谢鲤如此说道:“况且江湖人和江湖人也不一样。”   “说得也是。”   青年不知想起什么,笑了。   谢鲤道:“你的同伴来了。”   他一眼便看到人群中那个面貌清癯,松形鹤骨的老人。   这老人腰上挂了剑,气度也很高贵。   “这是……我家里的叔叔。”   青年顿了一下,冲那老人招了下手,主动招呼道:“魏叔。”   老人走过来,听他三两句说完事情的经过,对谢鲤掬了一揖,道:“在下魏子云。”   看了一眼谢鲤,他继续道:“这是我家……公子。”   青年这才想起来:“我叫祝明。”   谢鲤道:“谢鲤。”   魏子云掏出一锭金子,说是答谢,他没有收。   “只是一块糕点。”   魏子云轻轻笑了,去旁边铺子里提了一盒糕点出来:“谢公子,这样如何?”   谢鲤道:“可。”   他接过那盒糕点,忽听魏子云道:“谢公子有些像我听说过的一个人。”   谢鲤:“……”   “你恐怕认错了人,我是个道士。”   此话一出,不仅魏子云,旁边祝明亦是一愣。   魏子云沉吟道:“不知道长这剑?”   谢鲤道:“山下行走,总要有东西防身。”   魏子云还想说些什么,谢鲤只当没发现。   这时,旁边人堆里又慌乱挤过来一个人。   这人面庞干瘪,声音尖尖细细:“奴……咱,公子咱们该回去了,可不能过了时间。”   他看上去要比曾经作为大内总管的阎铁珊还要像个阉人。   祝明道:“这是我家管家,姓王。”   又对王管家道:“这是谢公子,观里的道长。”   王管家身上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脂粉香气。   这香气谢鲤闻好过几次,记忆犹新。   他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祝明叹气解释道:“我家规矩比较严,晚上一直有门禁。”   “我住在朱雀大街外的祝府,道长要是有空,可以来我家坐上一坐。”   谢鲤没有应,而是道:“我只是路过京城,明天便会离开。”   那名王管家露出不忿的神色,似要发作,只不过被魏子云及时止住了。   祝明只得遗憾道:“谢道长,还望我们后会有期。”   谢鲤应了一声,不置可否,提着糕点走了。   走出一段距离,也隐约还能听到王管家尖锐的声音。   他心想:小鬼比阎王话多,果然是权贵出身。   谢鲤没有在京城多待。   一夜过去,他也已经几乎把祝明忘了,偏偏在将出城的时候,看到了人群中有眼熟的东西一闪而过。   祝明身上的钱袋子在个江湖人腰上。   上面缝了玉佩,料子又好,想认错都难。   谢鲤只是想装看不见,到底不是真瞎子,犹豫一瞬,便调头走了过去,顺手把钱袋子牵了。   他不是小偷,更不熟悉偷术,但看过司空摘星露的几手。   凭借印象,从个小贼身上取一个钱袋子,对他还不算太难。   钱怎么丢的,怎么回来,勉强也能说得过去。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为此生什么事端。   祝府的确是高门大户。   等了一炷香,门卫才一层层禀报上去,这才带了管家过来。   这次的管家是个锦衣华服的中年人,和和气气,手上却有一层厚厚的茧子。   他自称姓殷。   谢鲤原物奉还,答了他几句,正要动身,便看见他身后祝明匆匆来了。   祝明后面跟着魏子云。   魏子云手上还提了个雕花木笼,笼子里面,是一只鸽子。   腿上绑着竹筒的信鸽。   谢鲤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失策过。   此前,不论切磋练剑还是什么,他都是很谨慎,很稳重的。   做一步,至少要先想三步。   也许确实有和陆小凤待久了原因,但他这次实在是有点太不该了。   在门卫怎么也不敢贸然收下失物的时候,他就应该直接把钱袋子挂到祝府里的树上去的。   反正也只是顺手为之,物归原主而已。   祝明道:“我想和谢道长交个朋友。”   谢鲤道:“我不是江湖人,你要当官,从我看江湖,治江湖,没有用。”   这番话已直白到几乎拒绝,祝明面色却依然不改。   他诚挚道:“是,所以我也只是想和谢道长交朋友。”   谢鲤之前那几句话,确实让他茅塞顿开,受益良多。   这人纵然不是个绝顶剑客,也绝对是个眼界开阔的得道高人。   这样的人,当然可以为友,可以为鉴。   谢鲤又道:“我不常用书信。”   祝明笑道:“这只信鸽也只是我的一番决心,还有心意,谢道长寄信过来,我或许反而惶恐。”   谢鲤:“……”   信鸽就是用来寄信的。   祝明要是没有一点同他往来的打算,就不会喊魏子云提这只鸽子。   可祝明不止态度坚定,说话也很周全。   开口拒绝之前,谢鲤稍微斟酌了一下。   还未等他想好怎么说,魏子云便乐呵呵道:“山上寂寞,道长养只鸽子,也能多个伴。”   殷管家也道:“就算公子不打算养,带回去炖汤也是好的。”   谢鲤淡淡看向他们,道:“山里不缺禽鸟。”   然而祝明还在真诚看着他,目光灼灼,面含期待。   谢鲤不懂:“你大可以请别的道士,或者江湖人,他们想必会很乐意同你往来。”   可祝明何时缺过主动凑上来的朋友?   于是他想也不想,干脆道:“可别的道士未必有谢道长懂剑,那些懂剑的江湖人,也未必有谢道长这么清醒,看事能看明白。”   “天下聪明人不少,但也没有那么多,我勉强能算一个。”   直白过后,便是玩笑,“就算哪天真在金銮殿上犯了事,我也绝对不会牵连道长的。”   谢鲤:“……”   他决定收回前言,这人比陆小凤还难缠。   陆小凤没有那么多心眼。   他不再说什么,而是收下了鸽子。   果然,一收下鸽子,祝明便道:“这鸽子是专人驯养出来的,飞得极快,且不论多远都能飞回来,并且,只要飞过一次就能认得路。”   “山中寂寞,道长若是无聊,祝府也随时欢迎道长登门拜访。”   回答他的,是谢鲤的背影。   就是为了让祝明不再纠缠,说更多废话,谢鲤才收的鸽子。 第29章 咕咕咕:咕咕咕   “所以,鸽子就归你养了?”   陆小凤蹲在地上,手里还抓了一把苞谷粒,兴致勃勃。   他逗鸟的时候也没忘记证明清白:“我有时也没有那么乐于助人的。”   谢鲤冷冷道:“但你会去管闲事。”   陆小凤:“……”   陆小凤一把撒掉手里的苞谷,抻着腰站起来,“能交新朋友,也不算是闲事吧。”   “那人至少也得是个皇亲国戚,你又和他说诸侯剑,他见猎心喜,不看上你才奇怪。”   潇湘剑客魏子云他还是知道的。   这人在江湖销声匿迹许久,十几年前就已经入了大内,有了官身。   天下能让大内高手贴身保护的人可没几个,那青年祝明用的到底是不是自己的身份还未可知。   依陆小凤之见,他恐怕不是姓祝,而是姓朱才对。   谢鲤语气又冷了一点,“照你这么说,这件事本来就该怪我。”   陆小凤飞快否认了:“哪有。”   陆小凤摩挲着自己那两撇光洁如新,仿佛从来没有失去过的胡子,当下便沉吟道:   “我只是觉得,你去了京城,不巧遇到祝明,魏子云这种麻烦的人物,只提一只鸽子回来,实在有点吃亏……最起码也得向魏老爷子讨教个几招吧。”   谢鲤实在不想答理他。   站在这里的要不是陆小凤,陆小凤要不是也和他有一段时间没见,他这会儿已经直接翻脸,扫客出门了。   陆小凤还在说:“全天下又不是只有京城一处地方,大不了以后不去就是。”   虽然只有京城有荟仙居,润明楼,馅饼周,可北边其他地方,比如常山那些店,味道其实也没有逊色太多。   谢鲤:“……”   他直接对陆小凤道:“我和你提这件事,不是为了让你一直说的。”   谢鲤起先只是回答陆小凤关于鸽子的问题。   陆小凤悻悻闭上了嘴。   片刻,他才叹气道:“好吧,你不高兴,我以后就都不说了。”   谢鲤道:“我只是看你闲过了头。”   他倒也没有说不高兴,只是觉得事情已经过去一段时间,现在再反过来大谈特谈当时,实在没有什么必要。   哪怕陆小凤真的很闲。   陆小凤于是又叹了口气,摸着胡子道:“我本来就是个闲人。”   说话间,天上又飞过来一只差不多的鸽子,腿上也绑着竹筒,甫一落地,就亲昵和院里正在啄苞谷那只贴在一起。   陆小凤刚刚那口气还没叹完,人就已忍不住笑了。   因为这两只鸽子挤在一起,一胖一瘦,实在显眼。   谢鲤岂止是剑术过人!   陆小凤不止想笑,还想大声地笑,但谢鲤面色本就不佳,他就是再想痛痛快快笑出声,也只能忍住。   他面貌勉强还能算是端正的,但四条眉毛已经一颤一颤不住抖了起来:“……怎么是还有一只?”   “因为这两只鸽子本来就是一对。”   谢鲤道。   祝明好像早料到他不会写信给他,也不会去京城的祝府拜访。   正所谓山不来就我,我就去找山,没过多久,祝明就开始写信过来。   鸽子的确是花大价钱请专人养的鸽子,纵使之前从到访过,也能带着信飞来这里,找到同伴的下落。   祝明信里多是一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内容,时不时就会提到家里的哪个亲戚,哪个下人。   然后就是雷打不动的请他去祝府登门做客。   他信来得并不是很频繁,是接近和寒暄,也是某种试探。   陆小凤这趟完全是赶了个巧。   陆小凤问道:“既然有专程送信的,那你单独养的这只,岂不是过几天就能炖掉?”   虽说现在是夏天,还不适合用鸽子汤这种补气养血的东西,可他们身怀内力,倒也没有那么多忌口。   谢鲤睨了他一眼。   陆小凤这下彻底忍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扶着栏杆,腰软到站也站不起来。   谢鲤把鸽子身上系的信取下来,看过一遍,陆小凤也还是在笑。   他完全不理解陆小凤在笑什么。   他道:“这只鸽子自己平日里不愿意飞。”   陆小凤闷闷出声:“我要是有一整个院子可以活动,院子里还到处都有吃的,我也不愿意飞。”   陆小凤其实也不想笑的,但是他情不自禁。   谢鲤收好信,去旁边又抓了一点吃撒在地上,给祝明那只刚飞过来的信鸽。   他淡淡对陆小凤道:“那你就不是我认识的陆小凤了。”   陆小凤跟着笑道:“那是因为陆小凤是陆小凤,不是鸽子,陆小凤要是鸽子,你就知道我愿不愿意出去活动了。”   他拎起来胖的那只鸽子抖了几下,免得它再过去抢食。   “这鸽子再长,就真的飞不起来了。”   谢鲤道:“都是这么养的。”   以前莲花峰上有几只鹤,他上山的时候,也习惯会给它们带一些吃的,还去非鱼池里面抓过小鱼。   那几只鹤就没有说像鸽子这样。   陆小凤道:“鹤开始本来也不是由人养的,鸽子怎么能一样?”   他这会儿反而没有继续笑了。   但也不是其它原因,纯粹是之前笑得有些累,不太能笑得动。   鸽子扑棱了两下。   于是陆小凤又扯起来它的翅膀给谢鲤看:“它也这么想。”   谢鲤:“……”   “你到底来做什么的?”他终于忍不住问陆小凤。   又道:“实在无聊,你可以现在就动身去京城,自己去见一见那位你神往已久的祝公子。”   陆小凤是个很无聊的人,刚好祝明也是个很无聊的人。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刚好能凑出一对无聊的好朋友。   陆小凤无辜道:“我当然是来找你喝酒了。”   “好不容易才过来一趟,你就不要狠心赶我了。”   他的的确确是想起来谢鲤这里还有自己上次没喝的酒,专程找过来的。   但也不完全是为了喝酒,还有江湖上最近的一些事。   不止不同的事,说给不同的朋友听效果不一样,相同的事,说给不同的朋友也不一样。   陆小凤其实已经找过花满楼。   但有些花满楼自己的事,他总不好当着花满楼的面说的。   他于是就来找谢鲤了。   “所以除了喝酒,你还想告诉我,那个叫石秀雪的峨眉弟子在珠光宝气阁就喜欢上了花满楼。她专门去江南行侠仗义,就是想再见花满楼一面。”   谢鲤只用几句话就总结了陆小凤的来意。   他对陆小凤道:“花满楼年轻、英俊,还是个性格很好的人。”   连这样的人都不讨人喜欢,还有什么人能讨人喜欢呢?   陆小凤叹气道:“我当然知道这些,要是他都不值得女人喜欢,全天下也没有男人值得了……但是我找你是为了促狭他的。”   谢鲤:“……”   他这下是真确定陆小凤最近特别特别无聊了。   陆小凤继续道:“而且我也不止想和你说花满楼的桃花,还想和你说西门吹雪的。”   说着,他挤了一下眼睛:“你还记不记得那个……”   谢鲤没给他任何反应。   陆小凤继续挤眼睛:“就是那个孙秀青,石秀雪的师姐!”   “在我们走以前,突然拦住西门吹雪的那个。”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谢鲤还记得她,和其他人相比,她在宴席上坐得离西门吹雪格外近。   “她在追求西门吹雪。”   陆小凤语气夸张:“据说;我们走之后,她还意外被西门吹雪救了。”   谢鲤有点想请他走了:“所以?”   陆小凤道:“那可是西门吹雪!”   当然,说归说,陆小凤却不觉得孙秀青能成功。   毕竟西门吹雪这个人虽然用剑,但有时和出家的和尚也没多少区别。   他如果去多看一个女人,只有这两个可能:要么这女人是个用剑的绝世高手,要么这女人实际上是剑变的。   陆小凤只是觉得这件事是在有意思。   从来只有西门吹雪出门,不远千里追杀别人。   还没有说他被别人——还是一个年轻漂亮,身手也不错的女侠,追着过。   他问谢鲤道:“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谢鲤淡淡:“我只听出来江湖上最近确实没有什么大事。”   陆小凤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这人在拐着弯说自己无聊。   他叹了口气,道:“还是风平浪静好,风浪大了,很容易被淋一身的。”   “我还以为你会去追查之前那个组织。”   司空摘星虽然不是漏勺,但谢鲤不相信红鞋子的事情他能忍住不说给陆小凤听。   陆小凤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确实已经知道江湖上除了青衣楼,还有一个神秘的,和他们合作的红鞋子。   “好吧……”   谢鲤只见他耸了耸肩膀。   陆小凤痛快承认:“其实我已经查过了,但江湖最近实在太平静,连几个有名的大盗都和销声匿迹了一样,我自然也没有查出来她们。”   这件事他本来也没打算瞒着谢鲤。   谢鲤笑了一下:“那不是很好?”   “对我很不好。”   陆小凤重重叹了一大口气。   最近过得实在太闲,太舒适了,以至于他浑身上下没一块骨头是不痒的。 第30章 南海:南海   陆小凤来得快,走得也很快,喝过酒,说了话,人就跑了。   谢鲤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了会养的鸽子,想了想,过去把陆小凤顺手带上的院子门打开了。   出去练剑的时候,特地在院子外面撒了一把苞米粒。   谢鲤暂时没有去想大通大智说的那四个字了。   不过他最近练剑的时候,确实有一些头绪。   战斗中,他是无法在天道剑势和北冥剑气之间切换自如的。   但这两者其实那种相克的关系,它们同样是相生的。   是他的剑还远远没有圆融。   要如何才能圆融?   谢鲤想:最起码他的北冥剑气要再精进一点。   这件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如果还在纯阳,他大可直接去请教其它师兄师姐,甚至师父。   可放在这里的江湖……   这里能供他参考、印证的剑术实在是太少了。   谢鲤决定下山。   他给在院子里留了足够的食物,在祝明又一封信寄来的时候,提笔写了几个字,让另一只鸽子捎回去后,直接带着剑出门了。   上次出门,山水才新绿,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   一转眼,草木就已经开始凋敝了。   但江南还是热闹。   花满楼那座开满的鲜花小楼也依然很热闹。   春天有春天的花,秋天同样也有秋天的花。   谢鲤认识的和不认识的簇拥在一起,挤在阳光下面。   花满楼也站在阳光里,正给一棵桂树浇水。   院门当然是开的。   谢鲤也没有隐藏脚步声。   他看到花满楼的时候,花满楼也恰好抬起头。   花满楼道:“谢道长,许久不见。”   谢鲤“嗯”了一声。   他很自然走过去,在花满楼跟前停下。   谢鲤道:“我带了剑过来。”   这次下山,他背的是那把皓羽。   花满楼笑道:“我也听出来了。”   梦仙和皓羽是一对剑,不是一把剑,它们其实是有区别的。   最重要的是,他肯定谢鲤要是来找他,一定会带上另一把剑。   这个人话不多,但把自己的每句话都看得很重。   确实是好剑,锋利轻盈,出鞘只一瞬,剑上寒意便已直刺肌肤。   这把剑也的确只是冷。   谢鲤带它下山,应当不是为了杀人的。   不是杀人,那就是要找人比剑了。   花满楼叹了口气,问他打算。   谢鲤道:“南海。”   白云城在南海。   他这次是为找叶孤城下的山。   谢鲤不是没想过西门吹雪,比起只听过名字的叶孤城,他和西门吹雪显然更熟。   可以说,他了解西门吹雪,西门吹雪也了解他。   但西门吹雪的剑太决绝,出鞘不死也伤,谢鲤只是想简单找个人比试一下,好印证这段时日的心得,还有体悟。   “那陆小凤肯定要后悔去西北了。”   花满楼不由道。   陆小凤是一个多月以前走的。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人也不能一天到晚只是换不同的地方喝酒,总得找点事做。   早知道谢鲤要下山,他未必就会答应去那边。   而且最近江湖上也不是很太平。   陆小凤他人离开没几天,三十年前便已经销声匿迹的梅花盗再度出现了,并连犯了好几桩案子。   也不知道陆小凤回来,还能不能赶上这个热闹,会不会捶胸顿足,长吁短叹,变成一只丧气凤凰。   谢鲤道:“那也是他自己闲不住。”   当然,江湖就算再怎么不太平,也和他,和花满楼的这一座小楼是没有关系的。   谢鲤在花满楼处待了两天,动身去往南海。   *   谢鲤知道有海,却没有亲眼见过海。   他当然也不知道,海边连风都是咸的。   还没有进白云城,他就已经开始不习惯了。   如果不是因为要找叶孤城,他一定会掉头就走。   但他已经决定要找叶孤城了。   谢鲤对江湖、对武林知道不多,但有陆小凤在,他倒也不是完全不清楚。   除叶孤城外,他的确还知道其它几个剑术不逊色西门吹雪的名字。   排除掉西门吹雪之后,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叶孤城。   他自己做的决定。   谢鲤进城时精神说不好,也不算太差。   叶孤城除了是剑客,还是这座白云城的城主。   他直接去城主府找的叶孤城。   可谢鲤并没有如愿见到这位传闻中的剑客。   托门卫禀报后,出来的是位穿白衣的少年。   古怪的少年。   之所以说古怪,是因为这少年实在太像西门吹雪了。   陆小凤此前觉得他像西门吹雪,是因为他出手干脆,不爱太多废话。   比起像,更接近一种感觉。   这少年却不一样。   他穿的衣服,脸上的表情,甚至连站立的、握着剑的姿势,都简直是一个翻版的西门吹雪。   不同的是,他面庞轮廓还很稚嫩。   谢鲤比他还高一些。   谢鲤不觉得这少年和西门吹雪有关系,他打扮神情都和西门吹雪很像,却也只是像而已。   剑客学剑,重的从来不是形,是神。   这少年这样去学西门吹雪的样子,又怎么可能懂西门吹雪的剑?   是故谢鲤只看了一眼,目光就从他身上移开了。   他对一旁的府卫道:“我找的是叶孤城。”   话犹未落,那少年已冷冷开口道:“他不在!”   “而且,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来找他的!”   他看了一眼谢鲤打扮,亮了剑,骄傲道:“想见他可以,你若是能胜过我,我就带你去见他。”   谢鲤想:西门吹雪就不这样说话。   他无意应战,干脆转身走了。   今天不行,那就明天。   明天如果还是这少年,就后天。   那少年大步流星,直接追赶上来,当着他的面,恨恨出了一剑。   他道:“我刚刚在和你说话。”   剑不快,明显是挥来泄愤的,很容易就能躲开。   谢鲤道:“但你不是叶孤城。”   他是来找叶孤城的。   又道:“西门吹雪不这样出剑。”   谁知少年顿时便像受了什么侮辱一样,不止语气变了,苍白的脸上也浮现怒意。   “你是什么人,也配提西门吹雪?”   谢鲤莫名,但少年此时已提剑攻了过来。   他剑确实是快的,也很轻灵,但里面不止有一家剑法的痕迹。   这少年剑术不错,可他不要说将所学融汇贯通了,连尽数接纳,全然理解也都还没做到。   又不是在拼死拼活,也和他非亲非故,谢鲤实在没有拔剑的兴致。   身形闪了闪,避开剑锋,干脆仿陆小凤出手的样子,制住了这少年。   “为什么不能提西门吹雪?”   他问。   少年涨红了脸,说不出话,只恨恨看着他。   谢鲤于是更加莫名。   片刻,他才松开掣肘,放了那少年。   少年道:“我叫叶孤鸿。”   见谢鲤没有反应,少年咬住了嘴唇。   他不甘道:“叶孤城现在不在白云城,他去南王府做客了。”   “你想见他,要么就去南王府,要么在白云城等一段时日。”   谢鲤这才知道,原来叶孤城不在。   他对少年,也就是叶孤鸿点点头,道:“多谢。”   道过谢,也没看他反应,便继续走了。   反倒是少年叶孤鸿又追上来:“你要去南王府?”   “你见过西门吹雪的剑?”   谢鲤:“……”   这人真的只有样子像西门吹雪。   “你为什么要学西门吹雪?”他奇怪道。   叶孤鸿姓叶,又住在城主府里,和叶孤城多半有些关系。   他练剑,不请叶孤城指点也就算了,偏偏还要舍近求远,特地去学西门吹雪。   一样的剑法,不同的人用出来也不一样。   但别人的剑,再怎么学都是别人的。   如此简单的道理,叶孤鸿却好像完全不懂。   叶孤鸿一时被问住了。   他根本没有想到这藏头露面,偏偏还要上门挑战白云城主的少年会这么说。   试问天下有几个学剑的人不想成为西门吹雪?   他看这人的打扮,分明也是有一点像那一位的。   “我……”   叶孤鸿张着嘴,不知为何,说不出半个字。   谢鲤也没有去管他,干脆把人甩掉了。   要不要即刻动身去南王府。   谢鲤暂时还没有想好。   他也没有走太远,只一段距离就停了脚。   有人在跟着他。   谢鲤并不知道那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的自己。   如果不是方才叶孤鸿冒冒失失,和他动手,暗处那人乱了气息,他或许到现在也不会发现。   他不动,暗处的人自然也不动。   僵持片刻,谢鲤先捺不住,开了口。   他还是不习惯这里的风。   谢鲤直接道:“阁下再不出来,我就动手请了。”   回应他的是一串笑声。   很是愉悦。   那人道:“我还以为凭阁下的耐性,会再忍一会。”   如果不是这里白云城,谢鲤说不定真的会和来人对峙下去。   可他此刻心情已经算得上差。   他道:“阁下也比我想象中无聊。”   那人非但不恼,反而还有点开心:“要是我不无聊,也不会想到跟着你了。”   “遮遮掩掩,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人,看上去就比一般的人有意思。”   说话间,玉面朱唇,顾盼风流的白衣青年已大方走到谢鲤面前。   他人是笑着的:“就算阁下其貌不扬,生得歪瓜裂枣,我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相帮。” 第31章 奇人:奇人   谢鲤现在全然不觉得陆小凤无聊了。   因为他发现江湖上比陆小凤还无聊的大有人在。   谢鲤淡淡道:“同你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我这个人见不得丑人。”青年笑岑岑道。   话犹未落,他手已蓦然探出。   这一探看似随意,实则变幻莫测,直指谢鲤身前三处大穴,谢鲤晃肩腾身,避开攻势,却见那手霎时间屈并做指,点向右肩秉风穴处。   好快,好灵活诡异的一指。   一指点中,如不能及时解开,至少也要落个半身不遂的下场。   谢鲤步行转折,不退反进,直接横剑,以剑鞘截住这人的一指,径直绕过了他。   青年“咦”了一声,似有些惊讶,手掌一翻,去抓那剑,不成,又化抓为掌,掌影飘飘,势如落英,潇洒之间,又显几分少林章法特有的沉雄力道。   短短几息,他已至少展露了不下四五种功夫。   谢鲤沉稳以对,只以剑鞘应他,不曾拔剑。   但青年蓦地停了。   在这人停手那一刹,谢鲤便已按住头上那顶纱笠。   但他还是听见青年的那个“嚯”字。   青年挑着眉,眼睛亮了许多:“阁下既然不丑,也又不是哪家未出阁的小姐,怎么也怕抛头露面?”   谢鲤:“……”   “看过了,就让开。”   青年道:“让开恐怕不行,我方才已经决定要跟着你了。”   谢鲤不理他,直接运了轻功。   青年立即扫腿而来,作势要拦。   不得已间,谢鲤同他又过了数招。   青年功法繁复奇诡,指、掌、袖、腿,甚至刀、枪、剑、棍,皆是信手拈来,天成一般。   谢鲤干脆拔剑,截断他随手拿的那棍鱼干:“我不想动手。”   青年也笑道:“我亦不想动手。”   谢鲤道:“那就让开。”   “可我已经决定要跟着你了。”青年仍是笑,“你不想抛头露面,怕惹麻烦,我也有法子解决。”   谢鲤:“……”   之前上早课的时候不该只想着剑,也该多学一学的算卜扶乩的,他想。   “你要做什么?”   “我什么也不打算做,只是许久不曾到岸上来,实在寂寞。”   青年笑着指了指他:“所以,你才能走运撞上我,后生仔。”   谢鲤语气不变:“你自己找的我。”   青年假模假样,叹气道:“是了,你要是不在白云城,我也找不着你。”   “你可曾在江湖上听说过‘千面公子’的名号?”   谢鲤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这么打听消息的,直接道:“我对江湖不熟。”   青年道:“好巧,我对江湖也不熟,我出海已经十多年了。”   谢鲤:“……”   他忍不住道:“那你回来作甚。”   这话本不该说,可他还是说了。   青年长长叹了口气,愁道:“我也不想回岸上来的,可我毕竟和我的好朋友生活在一起,他们夫妇二人一心,我这个孤家寡人实在有些多余。”   不等谢鲤开口,他又叹了一口气:“何况我还勾引了其中的一个朋友,惹了她生气。”   谢鲤冷冷看着他。   “这么看我做什么?”青年眨了下眼,“凭我的样貌,难道还不能勾引到女人吗?”   他甚至主动往谢鲤剑尖上撞了撞,半点不避那道寒光:“要是勾引成功,我也不会被赶到岸上,当个可怜人了,就是这样,少侠也要除害吗?”   谢鲤剑往前指了指:“……只是喊你让路。”   “你年纪也不大,脾气怎么这般差。”青年非但不惧,反而笑道,“不过也还行,比我好一点,又比我的好朋友差一点,刚好合适。”   这人几番出手,完全是为了游戏试探,除不停的废话外,也未见什么出格之举,谢鲤总不能真的一剑刺穿他的喉咙。   谢鲤只得同他强调:“江湖上的事,你找我,完全是浪费时间。”   青年得寸进尺道:“那怎么办?我方才已经看上你了。”   他沉吟一声:“我非但看上了你,还知道你不太想被人认出来。”   “刚巧,我又会一门易容的法子。”   谢鲤只见这青年掩住袖子,变戏法似的伸手朝脸上抹了几两下。   待手放下,他已是女子样貌了,眉头半展,一张脸白生生的,若不是体格仍在,倒也确实像个柔弱美人。   青年声音也变了,嫣然道:“如何?奴家本事还可以吧?”   谢鲤知道江湖上有这样一门易容术,也见过易容术。   但这样明目张胆,当着面变换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不止如此,公子这头白发,奴家也是有法子解决的。”   青年边说着话,身形也边矮下去,直到和谢鲤差不多高。   竟真完全似个巧笑嫣兮,明眸善睐的女子了。   谢鲤盯着他的眼睛:“你找我,到底想做什么?”   女子模样的青年笑容温柔,眼波含情,脉脉道:“奴家寂寞太久,又恰好见了公子,想和公子亲近亲近。”   谢鲤:“……”   谢鲤掉头就走,往城主府方向走。   身后传来青年得逞的,哈哈大笑的声音。   “但我说的确是真话。”   他蹑上来,又是一张新的脸。   谢鲤:“去问那位叶孤鸿更好。”   青年摇头道:“不行,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如你有趣。”   “……再有趣,你也没办法知道你想知道的事。”   比起先前,他态度已隐隐松动。   青年也看出来,当下便调笑道:“好郎怕女缠啊。”   又道:“倒也未必,我要找的人,在江湖上可是很出名的。”   “不知道千面公子,那位小李探花的大名总该听说过吧?”   谢鲤脚步倏地一顿。   瞎猫撞上死耗子,可能就是这样的道理了。   也不知道是他实在不走运,还是这青年实在走运,这问题居然歪打正着,确实是他知道的。   谢鲤道:“他早在十年多以前,就已经远走关外,销声匿迹了。”   他听见青年不耐的“啧”声。   但那阴沉也只是转瞬即逝,对方很快便又笑起来,道:“我们走吧,刚好不远就有一家药材铺。”   谢鲤正当莫名,便见青年理所当然道:“不抓药,怎么解决你的麻烦?”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道了个“好”字,跟神秘青年进了边上的药材铺。   方子是当场抓的,药也是现场煎好的。   只不过出来的不是汤,而是一团黑糊糊的泥。   “涂到头发上,你的烦恼自然就会消失,至于这颜色能留多久……”   青年上下打量了他几遍,“我得再跟着你看看。”   谢鲤已经摘下纱笠,解了发冠,准备去抹青年不假思索配出来的药了。   这药闻起来实在古怪,但比起海风,尚还在忍受的范围内。   谢鲤面不改色。   抬眼,便看到青年歪着脑袋,一副好奇的样子:“你就不怕我配的是毒药?”   谢鲤道:“要是担心,就不会跟你进来了。”   青年旋即大笑:“这下我是真的有点喜欢你了。”   “你学的哪家的武功?”   青年一家一家排除,谢鲤一点一点往头发上抹他拿药,抹过药,便用清水去冲洗。   冲过水后,他那头白发果然已经变作了黑色。   这青年不止武功路数奇特,医术上造诣也是极高,难怪他模样看上去要比实际年轻许多。   待青年说完,谢鲤才道:“你说的那些,我几乎都没听过。”   青年脸上的笑容滞住了。   谢鲤平静看着他:“之前便已说,我对江湖不熟。”   青年叹气道:“我也不知道你的不熟,是十窍通九窍的不熟。”   他一个久居海外的人都比这少年的多,实在不该。   但也有趣。   “你想要什么样的脸?”   谢鲤摇头,直接拒绝了:“不必,这样就好。”   江湖上所谓的妖剑客,最显著特征就是一头白发。   他问青年道:“那个方子,怎么才能给我。”   青年答道:“随手抓的,我自己都忘了,当然也给不了你。”   不待谢鲤回答,话锋一转,接着道:“不过,你也可以给我当徒弟。”   “当我的徒弟,我会的那些,你自然也能会,区区一副药方,也难不倒你了。”   随手抓的方子,他实在懒得去想。   谢鲤道:“我有师承。”   青年奇怪问他:“谁规定人只能有一个师承?”   “但是我只要一个。”   于是青年叹气:“我现在更喜欢你了。”   “这样如何?你帮我一件事,我回去就把这个方子想出来,连同易容的方法一并送给你。”   谢鲤没有即刻答应,而是问他什么事。   青年娓娓道来。   原来他出海以前,曾经将毕生绝学编成了一本秘籍。   他原本打算将秘籍交给那位小李探花,托他保管,寻找一位合适的传人,却赶上小李探花出门在外,自己又急着出海,只好将秘籍给了他的未婚妻。   出海没多久,小李探花就远走关外,显然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他当然要取回秘籍,另作打算。   谢鲤听完,不解:“你可以自己去。”   这人毕竟已经回岸上了。   接着又道:“原来你之前问千面公子,问的是你自己。”   王怜花笑道:“千面公子是千面公子,王怜花是王怜花,我隐居海外已久,这个名号自然属于我的传人。”   “我倒也想亲自上门,只是我刚刚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当然要回去试上一试。”   这主意是什么,谢鲤不想听。   他不听他的,王怜花自顾自说自己的。   “……如此,只要被她看见,沈兄就算明知是我,也百口莫辩。”   那时候,该向朱七七赔罪,滚到岸上的,就是沈浪了。   谢鲤:“……”   不管之前,还是现在这话是真是假,他都觉得:王怜花那位漂亮朋友赶到他到岸上来,实在情有可原。 第32章 一本书(加更2):一本书(加更2)   谢鲤也不太信他:“你就只留了秘籍?”   这人表现得很游戏随意,甚至还有几分放浪不拘。   可如果他真有表面上这么简单,他此刻也不会站在这里,听他这些不知真假的故事了。   王怜花面有憾色:“我当时急着同朋友出海,十分仓促,顾不上安排太多。”   谢鲤道:“那就是有。”   他连没有附和王怜花的打算都没有,更遑论同情:“愿意帮你的人应该很多。”   王怜花却是黯然道:“我早年声名不佳,又远行海外十余年,在岸上已举目无依,纵使别人帮我,我也是信不过的。”   “要是武林又因此卷起腥风血雨,我恐怕别想再回去了。”   那毕竟是他王怜花留下的秘籍。   谢鲤不得不提醒他:“我们也不认识。”   王怜花着实是有些太沉浸了,只听他说话,谢鲤会觉得他们其实很相熟。   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对你一见如故,又很喜欢你,你当然和旁人不一样,我当然也信得过你。”   王怜花诚挚道。   谢鲤面无表情看着他:“我信不过你。”   话语之直白,饶是王怜花也不由一愣。   他忍不住又去看谢鲤的脸。   见他姣好的轮廓平静,偏浅的眼睛更加平静,只得幽怨一叹:   “你方才还说信我。”   谢鲤道:“这是两件事。”   他头发已经用内力烘烤过了,正重新束起来,只是还没来得及戴上发冠。   至于那顶纱笠。   那顶纱笠还要搁置在旁边,一看就是不准备再要了。   于是王怜花顺手取了纱笠,随便掂了掂,只觉得实在不懂现在的江湖少年。   但他看那个武当子弟,又感觉现在的江湖少年和以前的也没有相差太多。   可能只是谢鲤格外不同罢了。   “你分明很需要这个方子。”王怜花叹气。   这也是他想不明白的原因。   方子是谢鲤主动开口要的。   一个自始至终都很冷漠、抗拒的人忽然主动,难道还不能说明这件事对他的重要性吗?   谢鲤没有否认,只道:“我不喜欢麻烦。”   奇怪的江湖名号是麻烦,王怜花同样也是。   小李探花当年到底遭遇了什么变故,那本《怜花宝鉴》现在又在谁手中,谢鲤通通不感兴趣。   更遑论是直接去管,被卷进这事里。   换做别人,见他态度如此决绝,说不准就放弃了。   但站在这里的是王怜花。   王怜花此时正有兴趣。   他意味深道:“这么说,不是‘你’去帮我这个忙便好了。”   谢鲤:“……”   这人脑子实在聪明,反应也实在是快,以至于他片刻竟然想不到理由反驳。   王怜花顺势又退了一步:“只是打探消息也不行?”   “要是实在麻烦,我自己去取那秘籍就是。”   谢鲤道:“你分明不是很需要那本秘籍。”   王怜花却是笑道:“那本《怜花宝鉴》已不能算我毕生所学,眼下既有机会,当然是要添几笔上去的。”   他仍有些可惜,“你要是愿意当徒弟,做我的传人,我又何必要这么麻烦?”   ——海外可是有不少好东西。   王怜花险些忘了这少年还是个初出茅庐,完全不懂江湖的小新人,连公认的事都不清楚几件,更别说那些隐秘了,   他笑道:“你或许不知道,百年多以前,江湖还远不是现在这幅样子。现在的一些高手,放到当时,也只能算只手。”   “当时的武林,甚至有庞、浪宗师二位宗师那样的人物。”   “我知道。”   谢鲤道:“他们破碎虚空了。”   王怜花突兀卡住了。   他奇怪道:“……你既然对江湖一窍不通,又是如何知道远走的小李探花,又知道百年多以前的传闻的?”   谢鲤道:“因为我有能被叫做江湖通的朋友。”   王怜花立刻便惊讶道:“你看起来实在不像会和别人交朋友。”   谢鲤没有回答。   因为他们现在并不是在讨论关于朋友。   “你在海外的发现,和破碎虚空有关么。”   他干脆跳过先前的话题,直接问了王怜花。   其实不该问的。   但比起纠结该不该,他现在更想知道。   王怜花笑眯眯:“你又不当我的传人,有关还是无关,同你又有什么关系?”   “思虑太重,当心长不高,一辈子顶着小个子。”   谢鲤:“……”   他还算平静道:“我会替你把《怜花宝鉴》取回来。”   王怜花“哎呀”、“哎呀”地笑,一边笑一边摇头叹气,得意到好似一只偷了腥的狐狸。   偏偏他还要故作为难:“那便三个月之后吧,三个月之后,我就在这里等你。”   “不用三个月。”   谢鲤说。   王怜花此刻心情正好,熨贴道:“你不是还要找那位白云城主比剑?刚好,我也得回海上一趟。”   谢鲤没有异议。   他正要转身,忽听王怜花道:“不过,我们现在还要做一件别的事。”   别的事,当然是指给谢鲤易容打扮。   千面公子倒也不完全是个言而无信的人。   “三个月一到,你脸上的易容自然就可以用水洗掉。”   谢鲤:“……”   他发现,做这种事情的时候,这人心情还要更好。   这让他不由有些担心。   因为王怜花此人,人品实在……不值得信任。   能改头换面,用别的身份去解决《怜花宝鉴》这桩固然很好很方便,但如果是一些比较奇怪的易容——譬如什么老头子,或者是姑娘家,他倒也没有非要避开这点麻烦。   这不是没有可能的。   好消息是谢鲤依稀还能认出来自己仍是个少年。   但也不能说是完全好。   因为他此刻模样有一点像最开始时见到的王怜花。   “我那两位好友,伉俪多年,一直没有孩子。”王怜花微笑着解释。   谢鲤冷冷:“……那也不该像你。”   “非也,非也。”   王怜花连连摇头道:“你现在的样貌,肖似朱姑娘,还有我那位沈兄更多。”   “……”   谢鲤现在就想把易容洗掉。   他干脆站起来,拿上了剑——还有那顶早被王怜花丢在一旁的纱笠。   王怜花又是笑,又是叹:“这么急做什么,我还少了嘴角上的一粒痣没点呢。”   语气却分明是得逞后的狎昵。   谢鲤离他远了一点:“没有区别。”   但王怜花已经在想身份的事了:“你现在要叫什么?我觉得姓朱就不错,王也还行……”   谢鲤忍无可忍,打断他道:“谢非鱼。”   王怜花不满:“这和不换有什么区别?”   谢鲤淡淡回他:“本来也没有多少人知道我的名字。”   王怜花一听就知道这是真话。   他倒也不奇怪。   他奇怪的仍然是谢鲤居然有朋友。   这个人又分明,又清楚,还格格不入,实在不像是会和谁当朋友的样子。   即便谢鲤咬他钩的理由和寻常江湖少年那些追求的似乎也没什么不同,他也还是对谢鲤很有兴趣。   可惜王怜花现在也是真的准备回去了。   他真的只是单纯惹恼了心爱的朱姑娘,又刚得罪了猫兄没多久,不得已才到岸上来住几天。   不过,回去之前,他还是可以稍微再跟谢鲤一下的。   他还有一件事没和谢鲤说。   谢鲤真的猜对了,他只是来不及安排许多,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安排。   孙家那个老二应当还守在李园外面。   可此时原地已经没有了少年的影子。   门是开的,那顶纱笠挂在门上。   王怜花这下是真笑了,哈哈大笑。   谢鲤实在有趣,他也实在喜欢谢鲤。   谢鲤倒只觉得自己走得太慢。   早在王怜花易好容的时候,就该直接动身的。   这样也不会听到那些真真假假的话。   王怜花这个人当然是有意思的,可不想和他打交道。   和王怜花打交道太麻烦。   南王府在的地方离白云城不算太远,谢鲤却没有如愿见到叶孤城。   因为在南王府,叶孤城在是叶孤城之前,先是南王世子的剑术老师。   世子的老师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见的。   何况谢鲤明显初出茅庐,名不见经传。   谢鲤有考虑过要不要当一回梁上君子。   反正他本来也只是找叶孤城比试罢了。   这比试是因什么理由而起的,有时也不是那么重要。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下决心。   谢鲤在南王府外等了三天,没见到叶孤城出来,干脆走了。   左右白云城不会跑,先去找《怜花宝鉴》也是一样的。 第33章 打探:打探   陆小凤去西北了,不太好找。   所以谢鲤干脆又回去了花满楼的院子。   在想起来陆小凤,决定问花满楼之前,他其实先考虑的是大智大通。   但是他这次下山只是为了找叶孤城比剑,身上没带什么钱。   江南,晚秋。   桂树上已经只剩绿色了,但院子里其它花还是一样开。   花满楼不在院中,而是在小楼上。   江南还没有到冷的时候,但屋子里已经燃起了炭火。   花比人更先觉察到气候的变化,也更娇弱,对有些品种,屋子里现在的温度才正合适。   而花满楼在一盆一盆把他那些花搬到更合适过冬的位置。   谢鲤等他忙碌完才跟着上楼。   进院子开始,他就再也没有再发出声音,只在跟着花满楼上去的时候才特地换了个明显的脚步声。   但花满楼还是一点也不惊讶地认出了他,问他此次南海之行是否顺利。   谢鲤摇头:“叶孤城不在。”   又道:“南海的风是湿的,很重,很黏,但是很暖和。”   比现在的屋子里还要暖和。   花满楼笑道:“南海有更适合南海种的花。”   谢鲤没再说什么。   他问花满楼:“你怎么知道是我?”   王怜花的易容足够精巧,点过咽喉处的几处穴以后,他连说话的声音都沙哑低沉了不少。   花满楼摇头,笑了笑道:“我开始也以为是那位陌生的朋友。”   他是谢鲤说话过后,片刻才认出来是谢鲤的。   “但是剑不会变。”   谢鲤恍然:“原来如此,我说话之后,的确没有再按着剑了。”   剑的确是不会变的,他喜欢花满楼这句话。   谢鲤问花满楼要了一匹布。   裹鹤鸣千山的剑鞘的时候,花满楼在旁边又是笑,又是叹气。   但谢鲤只道:“这样更周全。”   他简单说了自己在白云城遇到王怜花,和王怜花约定的事。   花满楼于是叹气得更厉害了。   他自然知道王怜花的。   有些人就算很久不在江湖,江湖上也会有他的大名流传的,王怜花无疑就是其中之一。   他不但知道王怜花,还知道这位前辈实在不能算什么好人。   便是和沈大侠化干戈为玉帛,改邪归正之后,行事作风也相当难以评定。   当时的沈大侠夫妇携他一起归隐海外,未尝没有担心这人再掀风浪的原因。   王怜花原本就医、毒、武功……无一不精,他成名太早,归隐也太早,哪怕是十年之后的现在,也正值精壮。   这样一个人突然到岸上来,还和谢鲤有了牵扯,花满楼很难不担心。   谢鲤是让他放心:“他奈何不了我。”   当然,他也暂时奈何不了王怜花的事,就不必和花满楼说了。   花满楼道:“也是,无论如何,沈大侠他们还是在的。”   “可惜我也不知道李探花现今的下落。”   谢鲤道:“王怜花当时把《怜花宝鉴》给了他的未婚妻,他夫人肯定知道他在哪里。”   谁知此言一出,花满楼更是苦笑连连。   谢鲤不解:“他夫人出了意外?”   这样的话,那远走他乡就很好解释了。   花满楼又是摇头:“她嫁给了别人。”   事实有时比意外荒唐,这段过往,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李家世代当官,和他们家曾有过一些往来。   十年多前他虽不算太大,却还是听说了一些。   李探花大名寻欢,探花是他在江湖上的雅号,更是他科举的功名。   “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的美谈甚至惊动了先皇,御笔亲书,赐了他们家一副门联。   美谈虽好,李家父辈却不满意,因为三个探花里,没能出一个状元,失望之下,没多久就去世了。接着,李家大哥也得了不治之症,子嗣都没有留下。   偌大的李府,眨眼间就凋敝到只剩李寻欢一人,李寻欢也辞了官。   就在大家都以为他会尽快和未婚妻,他青梅竹马,恩爱不疑的表妹成亲,冲一冲府上的晦气,尽快给下一代添丁的时候,这人却一改常态,开始到处花天酒地,夜不归宿起来。   好好的探花,就这么成了荒诞不经的浪子。   谢鲤还以为李探花本来就叫李探花:“那他怎么去的关外?”   花满楼深深叹道:“自然是因为他表妹林诗音林姑娘结婚,新郎却不是他。”   这两人只是有婚约在身,林诗音尚未过门。   李寻欢在外花天酒地,辜负真心,林诗音自然也可以怨他,失望舍了他。   谢鲤不能理解:“人都嫁了。”   李探花要是喜欢他表妹,就不会好端端出去花天酒地。   既然不喜欢,那他表妹嫁人,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花满楼道:“可林姑娘嫁的不是别人,而是曾经救过他一命,和他有过八拜之交的大哥,龙啸云龙大侠。”   “我家中长辈偶然间提起,说龙大侠当年也喜欢林姑娘。”   谢鲤静静站了一会,片刻,才缓缓开口:“……他喜欢他大哥?”   花满楼猝不及防笑了,道:“李前辈将整个李家都给了林姑娘当嫁妆,应当是更喜欢林姑娘的。”   谢鲤想了一下:“那就是成人之美。”   又道:“更喜欢应该也没多喜欢。”   “情这个字,哪里这么容易说清的。”花满楼笑道,“当年之事究竟如何,大概只有当年之人知道。”   谢鲤摇头:“恩是恩,情是情,情和情也不一样,不同的情是不同的情。”   花满楼突然有些遗憾自己是个瞎子,没办法看见谢鲤此刻的模样。   他想:谢鲤这个人肯定有一双漂亮,清明的眼睛。   水镜一样的眼。   但谢鲤只是说了想说的话,那句话,他其实并未过心。   他现在更关心李寻欢的下落:“那林诗音现在在哪?”   花满楼道:“自然还是住在当时的李园。”   “李园在保定城,你现在过去,进城之后,问兴云庄所在便好。”   那里早已改名兴云庄了。   “保定是不是离京城很近?”   上次离开京城的时候,谢鲤好像刚巧经过那里。   花满楼点点头,道:“届时,你说自己是花家的门客,行事或许能方便些。”   他家在生意上已经和李家没有什么来往了,但李家现在也不是李家,是兴云庄。   兴云庄的主人龙啸云龙四爷,是位不折不扣,广有侠名的江湖人。   “不日前,那位龙四爷还差人找我商讨过缉拿梅花盗的事。”   谢鲤于是想起来:“上次说的那个?”   “是,你去南海的这一月,又多了不少案子,已经可以确定是梅花盗重现江湖了。”   “你要管吗?”   花满楼管的话,他可能要变一下计划。   花满楼虽然长得让人放心,但他对花满楼不是很放心。   花满楼道:“我出了一部分银子,作为酬谢。”   谢鲤于是放心了。   他道:“拿到《怜花宝鉴》,我再过来。”   从江南出发去南海,本来就是顺路的。   谢鲤提着用白绸包得严严实实的鹤鸣千山出了门,走出两步,又折回去。   他突然想起来有一件事没有和花满楼说。   “王怜花吹嘘说他的医术很好,生死人肉白骨也不在话下。”   说完,也没有等花满楼反应,就走了。   三个月时间不短,却也绝对说不上长,路上要时间,找人也要花时间。   还要预留一部分的时间给可能发生的意外。   有关王怜花医术的讨论,可以等他拿到秘籍之后再说。   谢鲤赶路的速度比之前找陆小凤那次还要快一些。   但路上还是难免耽搁了一些时间。   因为梅花盗。   梅花盗此人行踪飘忽,神鬼莫测,江湖上谁也不知道他的真面目,只能从他劫财、且劫色推断出来,他是个男盗。   谢鲤轻功恰巧又很好,又是生面孔。   江湖上自以为是的高手又总是很多。   他到保定城的时候,天上已经飘小雪了。   初雪。   兴云庄确实很好找,金灿灿的牌匾也很显眼。   比牌匾上那三个字更显眼的,是那对银钩铁画,龙飞凤舞的门联。   这地方换了主人,原本的门联却没拆掉。   放在一起看,相当不匹配。   但一想到这里距离京城不远,门联毕竟是当时的皇帝赐的,谢鲤便又释怀了。   好在没站外面等多久,就有人迎接他进了府——在他表明自己是花家过来的门客后。   兴云庄里很热闹。   或者说,很吵。   各处来的江湖人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要如何对付梅花盗,谁才能对付梅花盗,杀了梅花盗之后又要如何。   这里的人据说都很有名,为首的那个锦衣华服,留着微须的中年人便是龙啸云了。   这人是林诗音现在的丈夫,也是李寻欢当年的生死之交。   李寻欢的下落,他或许也清楚。   但谢鲤插不上话,也不太想插话。   他听了一会,直接从大厅里走出去,随便找了个下人。   他客气道:“我想找这里的另一位主人林诗音,请问,要如何才能见她?” 第34章 。:。   满脸麻子的仆人没有回话,反而扫了他一眼,问:“你又是哪来的小子?”   谢鲤道:“谢非鱼,花家门客。”   “南边那个花家?”   谢鲤点点头。   那仆人上下打量了他,疑道:“花家来的人能穿得你这样寒酸?”   “大爷我可警告你,龙四爷这里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   他穿着锦缎缝的羊皮袄,谢鲤却只一身朴素的白衣,剑也拿不知哪来的破布条裹着,不论怎么看,都不像从那个巨富的花家出来的。   谢鲤淡淡道:“我找的林诗音,不是你。”   谁知这麻子反而叉着腰,更理直气壮了:   “大爷我不但是这里的管家,闺女还是龙夫人的干妹妹,你一个花家来的人,不去商量怎么缉拿梅花盗,反而到处打听龙夫人,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谢鲤实在不想同这嗓门大极了的恶仆枉费口舌,当下便点了他穴。   兴云庄家丁众多,这个没办法帮忙传话,换一个就好。   这一手过后,麻子非但动不了,连声音也发不出了。   他浑身上下只剩一双眼珠还能转动,眼睛瞪得极大,几乎要脱出眼眶。   “半个时辰后,自然会解。”   谢鲤没再管他,很快便从旁边抓到了下一个目标,正要开口,忽然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   “梅花盗现身了,梅花盗现身了,就在刚刚!”   来人惴惴不安,声音惊惶。   他身后还跟着许多人,仓促抬着个青年,“秦公子追他时出了事!”   此话一出,附近几个仆人也顾不得谢鲤了,连忙跑到他面前帮忙。   这边在匆匆往谢鲤来的大厅赶,大厅里尚在议事的人闻见动静,更是要急着过来。   场面一时间乱得像有八百只鸭子乱叫。   谢鲤找个靠后的角落站好。   方才挤出来的紫袍人已经手忙脚乱扑上去了,满面悲恸,无以交加。   旁边拉住他的那几个人在不停拍他的背,劝他莫要伤心。   人一多,再简单的事,也容易七言八语说不明白。   饶是谢鲤,也花了一会儿才弄清来龙去脉。   受重伤的人叫秦重,是当今少林唯一的俗家弟子,仪表堂堂,天资过人,向来有“玉面神拳”之称。   他伤势虽重,但及时服了少林的圣药,小还丹,凭小还丹吊着一口气,性命暂时无虞。   但只有找一个擅长治疗各种外伤,还有暗器的伤口的妙手,他才能算完全有救。   那紫袍老人是他父亲,叫秦孝仪,同样在江湖上广有侠名。   但这里有名的人实在太多,大家反而又都一样了。   至少谢鲤觉得他们没什么区别。   这些人说话间,又冲过来一个十来岁的孩子。   他披了一件镶了毛边的红斗篷,眼脸俱圆,生得玉雪可爱,嘴里不住喊着“秦大哥”。   谢鲤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不单单因为他像陆小凤那样穿着红斗篷,更因为他说话,扬言要为秦重报酬时,语气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恣睢阴鸷。   这孩子是龙啸云林诗音的独子,叫龙小云。   龙啸云在,龙小云也在,附近的下人也是帮忙的帮忙。   这样的场面,仍旧唯独不见林诗音。   安置好秦重,秦孝仪便带人匆匆走了,跟他一起离开的还龙小云。   这庄里有人不久前见过恰好精于此道的梅二先生,知道他的下落。   他们要去请梅二先生救人。   场面突然就冷了,不久前还热火朝天,说着要缉拿梅花盗的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躺在床上的秦重秦大公子,不约而同缄了声。   他们当中,真比秦重武功高出不少的人也没几个。   何况秦重还正当年轻力壮!   突然,不知谁感慨了一句:   “要是小李探花还在就好了。”   龙啸云也叹道:“是啊,要是我那兄弟还在就好了!”   他语气很是唏嘘,复杂:“就算没有金丝甲,凭他那手飞刀,也是不惧梅花盗的。”   接着,又说了几句振奋人心的话,让人保持警戒,暂且各自休息去了。   谢鲤站在原地,待人走得差不多,才上前拦住了龙啸云。   龙啸云是李寻欢的结拜大哥,见不到林诗音,有些事问他也是一样的。   龙啸云一听他要问李寻欢下落,面色遽变。   他戒备道:“谢公子,你突然想找我那兄弟,可是刚刚听我们说了梅花盗的事?”   谢鲤摇头,随便找了个借口:“有被他救过的故人好奇他下落,刚好我过来,就答应替他打听。”   龙啸云松了口气:“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什么仇家寻衅来了。”   他给谢鲤赔了罪,叹道:“你是不知道,我那兄弟年轻时张扬得很,脾气也不算好,仗着武功高,得罪了不少人。”   又道:“我这些年也不清楚他的下落,他去关外,一走就是十年,不要说回来探望了,就是连封信都没有。”   谢鲤谢过了他,接着问道:“那龙夫人和他还有联络吗?”   龙啸云面色再变,不待开口,便听谢鲤又道:   “我听说,他们原本就是表兄妹。”   龙啸云苦笑:“她……她知道的或许还没有我多。”   “我那兄弟走得太决绝了。”   “话说回来,花公子的朋友,我的意思是陆大侠……”   谢鲤道:“他之前就去了西北,赶不回来,也帮不了忙。”   “那另一位呢……”   “不认识。”   龙啸云遗憾离开了,谢鲤却还在原地。   虽然龙啸云说李寻欢下落不明,这些年从未和他们联络过,他也还是想见一见林诗音。   《怜花宝鉴》毕竟经过了林诗音的手。   刚刚那事之后,他已根本不必去问府里的仆人,向他们打探林诗音住在何处——这位龙夫人明显不喜欢江湖人江湖事,她住的地方,一定是府上最僻静的地方。   只是还有一件事,谢鲤想不明白。   林诗音既然不喜欢江湖人,江湖事,又怎么会想到嫁给龙啸云呢?   龙啸云,甚至是他和龙啸云的儿子龙小云,分明都是典型到不能再典型的江湖人。   兴云庄僻静的地方不少,但那些地方大多都没有住人。   谢鲤一边记,一边找,不知不觉便已到了后园。   兴云庄后园是一片梅林。   谢鲤穿过那片梅林的时候,想不是梅花,而是西门吹雪。   这里的梅花开了,万梅山庄的梅花自然也开了。   西门吹雪这时说不定正穿过万梅山庄的那一万棵盛开的梅树,去他的那一棵梅树下练剑。   他只是从西门吹雪练剑处的痕迹,从剑本身了解西门吹雪,却还没有亲眼看过西门吹雪出剑——珠光宝气阁那次不算。   可惜这人之前已经和他论过剑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让他答应只看,不比,恐怕要比陆小凤用两条眉毛请他出门还难。   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陆小凤那样,一养就是养四条眉毛的。   穿过梅林,是一栋小楼。   住了人的小楼。   里面的人正要出门。   那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她衣服的颜色已是纯洁至极,人却要比那身衣服,比天上正飘的雪还要纯洁。   面对突然从梅林中闯出来,吓了她一跳的谢鲤,她态度也是温柔大方的:“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谢鲤回答道:“我从花家过来,刚到。”   他几乎肯定,这里就是林诗音住的地方了。   这姑娘的笑容天真且甜蜜,“据说骑着快马奔驰一天,也还是在他家地盘上的那个花家吗?”   谢鲤点点头,没同她多说什么:“龙夫人现在在楼上吗?我找她。”   姑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但也只是很短的一瞬,“这位公子,你是不是初来乍到,认错了人?”   谢鲤奇怪道:“你不是这里的下人?”   姑娘反而吃吃笑了起来。   她声音清脆,银铃一样悦耳,笑容也温柔,眼波更是始终未曾离开过谢鲤的脸:“我难道长得很像是什么人的丫鬟吗?”   其实谢鲤最先以为她是林诗音。   但年龄不太能对上。   沉默间,这姑娘又上前了一步,道:“你要找的那位龙夫人,是我的大姐。”   谢鲤才意识到,兴云庄确实有这样一个人:“原来你就是义妹。”   那麻子并不是在吹嘘。   他问这位林诗音的义妹:“那你知道她住哪吗?”   姑娘不答他,只是问道:“公子,我好看吗?”   这实在是一个明知故问,过分奇怪的问题。   但谢鲤还是回答了。   林诗音义妹自然是好看的。   谢鲤见过的人里,只有公孙兰能和她一较高下。   答过,他继续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她住哪了吗?”   话犹未落,一双柔若无骨,莹白如玉的纤纤细手忽贴了过来,掌心向上,不偏不倚,朝着他胸膛的位置探去。   谢鲤险些直接拔剑,用剑锋挥开她。   好在他对这状况也能不算全然陌生,当下便压住了本能的反应,向后撤开了。   林诗音的义妹道:“我大姐是有夫之妇,孩子都快十岁了,你既然也已经承认过我好看,为何还要执着去找她?”   “难道我还不够美吗?”   谢鲤:“……”   他只觉得,这姑娘实在是白长了一张好脸。 第35章 少庄主:少庄主   谢鲤沉默着开口:“我找她,是受人之托。”   姑娘顿时发出一声惊叫,刹那便红了脸。   她捂住嘴巴,不自觉跺了跺脚,臊到连话都说不好了:“是、是我误会了……”   谢鲤还没有说什么,这姑娘人已经转过身,兔子似的逃进那间小楼里,嘭地一下关了门。   动作不说行云流水,也称得上一气呵成。   谢鲤无声叹气。   误会不误会的,暂且放到一边。   而且话方才也已经说开了,也没必要再纠结什么。   他现在只想知道林诗音到底住在兴云庄哪里。   他过去敲门。   “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龙夫人住在何处了吗?”   半天也没有人应。   谢鲤干脆转身,进了梅林。   走时恰有人来,也是名少年。   穿着锦衣,腰间挂着剑,英姿焕发,年轻气盛。   只一个照面,二人便已擦肩而过。   擦肩时,那少年带着点轻蔑地睨过来一眼。   谢鲤有些莫名。   但那少年也没有停下,于是他也继续往前。   方才说再往前就是后园的下人应该还在,谢鲤已经打算问他。   走出梅林,还未见到人,身后忽来一道闪动的寒芒。   这寒芒凌冽无比,直砭人肌骨。   谢鲤这一瞬间突然理便解了西门吹雪。   剑确实不是用来背后伤人的。   一月多月以前,同样年轻气盛的叶孤鸿也是赶上来,拦住他后,才不由分说去拔了剑。   他默运起那式凭虚御风,人也向前蹑出数丈,巧之又巧,闪过了这一剑。   转过身来,出剑的果是方才与他擦肩而过的那名少年。   少年一剑刺空,攻势不减,他人也闪上来,手腕一扭,剑便已由刺转横,不由分说,划向谢鲤脖颈。   风生剑下,剑气激荡,凌冽无比,这一剑,竟是比方才那剑还要更快!   寒气直逼谢鲤眉睫。   谢鲤巍然不动,只在剑尖将将划过肌肤时附气于剑,用三才化生锁了他足。   少年动作一滞,不及反应,更汹涌的剑气已猝然迸出。   剑气雄浑激荡,他竟是直接被撞到了树上,一时头晕目炫,肩酸腕麻,几握不稳剑。   少年咬牙,正欲提剑再上,又一道剑气笼了过来。   更快,更疾,锐不可当。   他勉力提了剑,却仍是动弹不得。   不仅如此,方才还运转自如的内力也石沉大海般不见踪影。   少年慌乱间开口:“你……”   但谢鲤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断然挥了剑,剑气横扫而出。   正是北冥剑气威力最大的一式,两仪化形。   这一剑势足、形淡,含而不露又澎湃至极,莫之能御,不可阻挡。   少年面露颓然,绝望闭上了眼。   绝望之中,只听得“咔擦”一声。   他脑袋还好好安在脖子上。   断的是他手上的剑。   少年面色煞白。   片刻前莫名消失的内力又莫名回来了,在他经脉中流转自如,可是他手上已没有了武器。   而且,这人的剑正指他的咽喉处。   身前是人,身后是树。   不管向左还是向右,这人的剑气是都要比他身法快的。   是故他虽性命无虞,人却比方才还要绝望。   正要开口让这人给痛快,便听见他冷冷的声音:“剑不是用来背后伤人的。”   在取这少年性命和断这少年兵器之间,谢鲤选了后者。   他观这少年剑术不差,比他也大不了太多,可以的话,他还是想好好说话的。   少年脸上白了又青,青了又红。   不待他开口,不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女孩子的声音。   “都是误会……!”   来人说话还有些喘气,脸也微微红着,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正是林诗音那位不知姓名的义妹。   可兴云庄的这片梅林不大,她不是全然不会武功。   只这一小段路的功夫,就是再怎么急,也不该累成这样才对。   谢鲤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幕莫名眼熟。   姑娘脸更红了:“都是误会……他,他也不是有意的。”   “既然是误会,可以告诉我龙夫人住在哪了吗?”   谢鲤收了剑,直接问道。   他同这人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但姑娘已经蹲下了。   她好似没听见一般,扶着少年,柔声解释道:“我方才……他找姐姐,我将他当做了,歹人,就想着……”   她脸更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少年反过来握住她的手,宽声安慰。   旁若无人一般。   谢鲤:“……”   他终于想起来,林诗音义妹给人的感觉,有些类似上官飞燕。   虽然两者并没有多像。   就在此时,这姑娘好像才想起来方才有人问了问题,赧然看过来一眼,不好意思地回答了他。   谢鲤实在是说不出谢字。   他干脆点点头,迅速转身走了。   林诗音住在另一个方向,不见客。   哪怕谢鲤托侍女给她带了话,说受海外的王姓故人之托也是一样。   林诗音让侍女回话说,她不认识什么姓王的人,而且更是没到海边去过。   谢鲤只好问李寻欢。   这次林诗音倒是没有再让侍女传话。   因为他直接被赶出来了。   谢鲤:“……”   来兴云庄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还不到一天,他心中就已经无故多出许多不该有的波澜。   叹了口气,当下也不做纠缠,干脆回去抄他的《清静经》了。   心静,神自然清。   他修行的确还不到家。   抄着抄着,门响了。   外面站着的,赫然是白天在梅林中见过的那名少年。   他已换了一把剑。   比先前断掉的那把还要好的剑。   他身后,还有正苦哈哈笑着的龙啸云。   谢鲤问他们:“有事?”   龙啸云介绍道:“这位是藏剑山庄的少庄主,游龙生游兄。”   “这位是花家请来的门客,谢非鱼谢兄。”   谢鲤一愣:“藏剑山庄?”   “不错,正是那个收有神兵鱼肠剑的藏剑山庄。”龙啸云抚掌笑道,“游兄不但是藏龙老人的公子,还是天山雪鹰子前辈唯一的传人。”   他接着道:“仙儿那边的事我已经听说过了,误会一场,误会一场!谢兄既然也用剑,二位不妨趁此机会交流一翻,亲近亲近。”   谢鲤听陆小凤说过天山雪鹰子,知道这人剑术高超,是当今天下有资格角逐“天下第一剑”这个名号的十几名剑客中之一。   但天山雪鹰子早已不年轻了,近些年更是有要淡出江湖,就此退隐的架势。   没想到这少年是他的徒弟。   但比天山雪鹰子更让谢鲤在意的,还是藏剑山庄这几个字。   他抬眼去看游龙生,正式留意起这名少年。   游龙生也在看他,眼睛里烧着不甘,还有战意。   他从打开门的那一刻起,目光就没有从谢鲤身上下来过。   也难怪跟在后面来的龙啸云会是那样一副表情。   谢鲤直接对他道:“换一把更好的剑,也还是一样。”   又道:“先进来。”   “……行。”   游龙生面有不甘,但还是进了屋。   龙啸云在他后面,跟着也要进去,但门已经关上了。   交流,肯定是不方便别人听的。   屋内,游龙生已经坐下了。   他勉强道:“先前是我一时情急。”   剑确实不是用来背后伤人的。   早在那个仙儿出现的时候,谢鲤就差不多明白事情经过了。   他没对这解释说什么,而是问道:“藏剑山庄铸不铸剑?”   这实在是个古怪的问题,游龙生此前诸多料想,诸多揣测,竟没有一个能来回答。   半晌,他才道:“藏剑山庄,当然是藏剑,为何要铸剑?”   谢鲤道:“好奇罢了。”   游龙生看了他一眼,忽问道:“你是不是没听过藏剑山庄的名字?”   谢鲤想了一下,答他:“我从海外回来不久,刚好遇到花家出钱请人,确实不了解这里。”   兴云庄都如此麻烦,何况现在还不知下落的《怜花宝鉴》?   能借这人之口,撇开一点和花家的关系也是好的。   “难怪。”   游龙生并未没多说什么,更没有问他是从海上哪里来的。   他找谢鲤不是为了谈论这些。   方才那片刻的打岔,还不足以动摇他的决心。   游龙生凛道:“我找你,是要和你决斗!”   谢鲤道:“我知道,你是为了那个……”   游龙生冷冷打断:“仙儿,她叫林仙儿。”   他将带来的剑横在了桌上。   “这是三百年前,一代剑豪狄武子所用的‘夺情剑’。”   “当年,狄武子前辈就是用这把剑杀了暗中和他未过门夫人约会的好友,从此剑为伴。”   谢鲤顿时明白过来,这人原来是想学那位狄武子。   但他全然无法理解。   他平静问游龙生道:“你和那位姑娘已有婚约?”   不等游龙生开口,又问:“我难道是你的好友?”   “你找我决斗,决斗过后,便能断情?”   游龙生:“……”   这人的几个问题分明也没有多刁钻,他却莫名有一种百口莫辩之感,答不是,不答更加不是——夺情剑的名字毕竟是他主动提的。   但谢鲤问这些,本来也不是让他回答。   “如果是,换一把剑,你一样胜不过我。”   “如果不是,你为何要专程挑它?”   游龙生又怒又恼,不欲和这人再费口舌,当下便拍了剑。   他正要起身,陡然对上谢鲤的眼睛。 第36章 偶遇:偶遇   那是一双平静的,剑客才会有的眼睛。   倏忽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屋内炭火是旺的,习武之人本身也不惧严寒,游龙生心中却莫名生出一股冷意。   他没能提起剑。   剑被留在了桌子上,谢鲤按住了他的手腕。   “我可以和你决斗。”   谢鲤说。   “但是你要先告诉我,你为什么找我决斗。”   他心正静,听见这话,游龙生却是恼极。   游龙生羞愤莫名,当下也顾不得被压在桌上的剑,直接撒开手,匆匆向谢鲤挥出一拳。   他拳只出到一半。   谢鲤直接扫了他下盘,游龙生一个不稳,竟直接跌坐回椅子里。   想他出身优渥,一时人杰,同龄之中几乎没有敌手不说,就是江湖上那些成名已久的人物,看在他师父和长辈的份上,也会让他几分。   堂堂藏剑山庄少庄主何曾受过眼下这种屈辱!   游龙生后槽牙几乎咬碎:“技不如你,在下认了,但士可以杀,不可以辱,你不愿决斗,就不应如此戏耍我!”   谢鲤莫名:“这就是辱了么?”   “我只是问你,你为何要找我决斗。”   他依旧看着游龙生:“是因为你认为我轻慢、亵渎了你的心上人,还是那把剑断掉的时候,心上人刚好也在。”   游龙生冷声:“这本来就是一件事。”   谢鲤道:“断的是你的剑。”   “我家最不缺的就是宝剑。”游龙生想也不想就顶了他的话,“不要说一把,就是十把,一百把,我也……”   话还没有说完,就谢鲤直接卸掉了他惯用剑的那条右臂。   游龙生倒吸一口凉气,将嘶声压了下去。   谢鲤不止卸了他胳膊,还点了他肩处的秉风穴。   连着两下,一下是点,一下是解。   但这也已经够游龙生受的了。   他淡淡对游龙生道:“我以为,藏剑是因为爱惜剑。”   游龙生一时失语,脸上红红白白,再也挂不住原本的神情。   “不论是谁,有没有可能误会,只要林仙儿向他示过好,你都会找那个人决斗?”   游龙生咬牙,站了起来:“我的剑本来就是为她挥的。”   他说着又要去拿夺情剑,用左手,一面拿剑,一面提防谢鲤鬼魅般的动作。   千防万防,也没等到谢鲤出手。   游龙生心中大石正要放下,冷不丁听见这人清清沉沉的声音:   “如果是你师父呢。”   “你……!”   游龙生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升腾着火焰。   他决心再不给谢鲤开口说话的机会:“我师父绝无可能……”   “我也只是说,如果。”   谢鲤打断道。   这人态度分明算不得多强势,可不知为何,游龙生却怎么都硬碰不过他,越是对峙,越是感到一种丧气和无力。   至于软的……游龙生还拉不下这个脸。   游龙生干巴巴道:“……你到底怎样才和我决斗。”   谢鲤道:“要问你自己。”   游龙生剑术不错,又是藏剑山庄的少庄主——虽然此藏剑非彼藏剑,但看在如此巧合的份上,谢鲤是愿意指点他几句的。   但这不代表他就愿意和游龙生比试。   他没去评判林仙儿什么,只是对游龙生道:“你既然决心为她出剑,就不要再管其它。”   可游龙生并没有做到这点。   就是为情出剑,游龙生的情也不够真。   他情非但不够真,剑也不够坚定,连为什么非要找他上门决斗都说不清楚。   这样的剑,比来有何用呢?   游龙生……   游龙生又不是疯子!   方才这话,游龙生听来只觉得荒谬之极。   林仙儿几乎是公认的武林第一美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完美的。   他当然喜欢林仙儿。   不止因为林仙儿美,更因为林仙儿对他而言,是美人,更是一把宝剑。   宝剑当然要配英雄,他这样的少年英雄。   谢鲤的意思,竟然是让他什么也不去想,林仙儿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活得如此没有尊严?   他要当林仙儿的男人,不是当林仙儿养的狗!   可他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因为谢鲤又开口了:“你既然做不到,还要上门挑战我,和我决斗,那就不是勇,是蠢。”   游龙生怎么闪躲都避不开他目光。   这人年纪虽轻,却像他师父。   他师父天山雪鹰子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人。   但这类人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他们并不可怕。   游龙生当时如何从师父眼睛里看见他自己,如今就怎样从这个和自己相仿、甚至还要小上一些的少年眼睛里看见他自己。   不止是当头浇下的冰水,更是醍醐灌顶的一棒。   游龙生嗫嚅片刻,几乎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我……”   藏龙老人的公子,天山雪鹰子唯一的传人,世间少有人能有他这样的出身。   游龙生不懂:“你……你为何要跟我说这些?”   谢鲤道:“看你可怜。”   非要说的话,他也很喜欢藏剑山庄这个名字。   “我还会在兴云庄再待一天,你想通了,可以再来。”   游龙生恍恍惚惚,失魂落魄走了。   剑都没有顾上。   屋子里又只剩下谢鲤一个人。   他看着桌上那把夺情剑笑了一下,将剑拿起来,竖到了门口。   剑是好剑,尚在鞘中,剑气就已经凛冽逼人。   不拔出来他也知道,这把剑的剑光必定也是极为澄亮的。   剑配人,人也要佩剑。   游龙生说的那则掌故其实不在情,在剑。   这把剑与其说是夺情,倒不如说是明心。   剑才是他用情会如此深,如此专的原因。   狄武子爱上他那位未过门的妻子以前,本就是那样爱剑的。   这人最后只是回到了剑上。   但游龙生能不能懂,谢鲤就不知道了。   游龙生折了剑后的反应毕竟和纯阳的师弟师妹完全不一样。   手中剑断,心中剑立。   道心、还有剑心就是这样一点一点从风雪,从磨砺里生出来的。   他把剑放好,重新关上了门,没有再去想这件事,继续去默他的清静经。   最后一个字写完,歇笔,轩窗外的风声已经停了。   雪也暂歇。   谢鲤看了会外面的雪,想了一下,背剑出了兴云庄。   心静是心静,不喜欢是不喜欢。   道上没人,谢鲤却走得很慢,像在走山路。   他一边走一边想兴云庄,准确来说,是龙啸云和林诗音。   人都已经在这里了,总不能又过去西北找陆小凤,再请陆小凤帮忙,去找一个十年前就已经不见踪影的人。   何况《莲花宝鉴》现在在不在李寻欢手上也未可知。   王怜花托林诗音将秘籍交给李寻欢的时候,他们还是未婚夫妻。   就他了解,林诗音是一个喜静,对江湖隐约有几分排斥的人。   如果林诗音十年前也是现在的性格,作为李寻欢未过门的夫人,为了李寻欢好,她可能是不会把《怜花宝鉴》交给李寻欢的。   这太不安稳了。   何况十年以前李寻欢本来就很出名。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把《怜花宝鉴》收起来,藏到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   但林诗音后来毕竟嫁了人。   以她没有把《怜花宝鉴》给李寻欢,而是收起来了为前提,她未尝也没有可能后来把秘籍交给龙啸云保管。   或者干脆传给他们的孩子。   夫妻和未婚夫妻毕竟是不一样的,后者虽然亲密,但也没有到一体的程度。   但他要去哪里才能稍微搞清楚一些十年前发生的事呢?   就算不弄不清楚,至少也得知道李寻欢和林诗音之前的关系如何,林诗音在嫁给龙啸云以后,和龙啸云的关系又如何。   兴云庄的仆人看上去都不大,不像宅子已经住了几代人的样子,应该是问不出什么的。   附近的人呢?   兴云庄周围,总不能连一户老住户都没有吧?   当然,他也可以直接去找林诗音,或者龙啸云,他找的话,这里应该也没有人能拦住他。   可关于《怜花宝鉴》,所有的一切都还只是他的猜测,连怀疑都说不上,何况是证据。   虽然谢鲤现在就很想找到《怜花宝鉴》,将这本秘籍带给王怜花,向他换药方还有换破碎虚空的隐秘,甚至要挟王怜花去江南……但他做不来这种冒进的事。   他在一间小店外停下。   倒不是因为店在这时还开着,而是店外面站了个少年。   这少年背得很直,像是紫竹林里长的那些竹子一样挺拔,身上只穿了一件很单薄的衣服,腰间插了柄铁片一样的剑。   没有鞘,没有锷,剑柄是两块钉在一起的软木头。   很奇怪的一把剑。   这少年用这样的剑,要么就是力气极大,要么就是速度奇快,要么就是二者皆有。   否则这柄剑决计是伤不了人的。   他确信剑上斑驳暗沉的是血渍,而不是铁锈。   接着,谢鲤才注意到少年那张脸。   极为俊朗的脸。   眉毛很浓,眼睛也很大,鼻梁更是挺拔得刚刚好。   但这少年和他现在的样子莫名有几分像——尤其是嘴和眉毛这两个部位。   王怜花给他易容的时候,嘴巴和眉毛几乎完全是照着沈浪年轻时的样子来的。 第37章 喜欢讨厌: 喜欢讨厌   谢鲤对武林上大事小事都不感兴趣,也不想了解。   何况是过去的风波。   奈何他认识了王怜花。   王怜花对他的好朋友沈浪态度着实复杂,他就是想完全不不了解曾经声震九州的沈大侠也很难。   而且他确实是大概知道沈浪年轻时的模样。   易容,易容,这容貌当然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想要练好易容术,不止要心细如发,还要细察入微。   在这点上,道理和练剑是共通的。   王怜花在易容时就提到过参考,最后特地还特地点出了沈浪,还有朱七七的名字,谢鲤就是想没有印象也很难。   这少年和沈浪的区别在于沈浪不算是剑客,轮廓也更加分明。   还有眼睛。   两双眼睛的形状不同,里面的东西也不同。   谢鲤看着这少年的时候,这少年同样敏锐看过来,天上又开始飘细雪。   他眼睛让谢鲤想到之前在莲花峰上遇到的霜狼。   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但无声胜有声。   过去片刻,少年才缓缓开口道:“下雪了。”   他站在屋檐下面,谢鲤在雪中。   谢鲤缓缓也走到屋檐下面,道:“我喜欢雪。”   华山终年飘雪。   谢鲤第一次练剑,就是在雪里。   少年没有回答,只默默往旁边站了一些,给他腾出来一个位置。   片刻,谢鲤才听见他的声音。   “雪不好,冬天也不好。”   冬天太冷,也太漫长了,令草木枯萎,走兽绝迹,也令人寒冷,饥饿。   谢鲤道:“有冬天,才有春天。”   春夏秋冬是天时。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又道:“谢非鱼。”   少年抬了下眼,眼中飞快一丝惊讶。   他道:“认识我的人,都叫我阿飞。”   谢鲤也有点惊讶地看过去。   世上是有“阿”这个姓的,很少,他只在书上看到过。   但这少年阿飞口中的阿却明显不是姓。   阿飞道:“我没有姓。”   世上只有一种人没有姓,那就是没有父母也没有亲族的人,被抛弃的人。   谢鲤突然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觉得阿飞像那匹霜狼了。   阿飞也是独自在世间的。   谢鲤道:“但是你长得有点像我知道的一个人。”   他想了一下:“一个曾经全天下最出名的人。”   阿飞道:“我也会成为天下最有名的人。”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里像有火焰,悲伤又愤怒的火焰。   谢鲤没有错过他眼里燃烧的火,就像他没有错过阿飞听到他名字时的那抹惊讶。   “我相信你。”   谢鲤说:“你的剑很漂亮。”   阿飞突然笑了一下:“这是我自己打的剑。”   他样貌是英俊的,笑起来的样子却很可爱。   谢鲤于是也笑了:“那它一定是全天下最趁手的剑了。”   阿飞脸上笑容又大了一点。   “你喝不喝酒?”他问谢鲤道,“我请你喝酒。”   谢鲤没有拒绝:“可以。”   他虽不知道遇见的时候阿飞在想什么,但可以肯定,阿飞一开始站在这里,绝不是想喝酒。   毕竟是在小巷子里,店不大,也很破。   开店的是个驼子。   阿飞请他喝酒。   谢鲤也请他吃肉。   门是开着的,没有关上,不时有风卷几片雪进来,肉切上来之前,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看外面的雪。   一共数了两百八十六片。   “你喜欢出名?”谢鲤问阿飞。   阿飞沉默了很久,久到刚热好的酒重新冷掉,门边雪化掉的地方也凝一层细细的冰碴。   他对谢鲤道:“我非出名不可。”   谢鲤便没有再问了,而是道:“出名以后,也可以重新隐姓埋名,做自己想做的事。”   阿飞看着他,道:“你不喜欢出名?”   “之前也有人和我说,成名不是一件好事。”   谢鲤是他认识的第二个不喜欢出名的人。   谢鲤道:“喜欢出名,就是好事。”   他莫名想起陆小凤:“但就算不喜欢,不得不出名,也未必完全就是麻烦。”   江湖上除了各种各样的人心险恶,也还有朋友。   “你想告诉我,出名是一件复杂的事。”阿飞道。   谢鲤点点头。   阿飞又道:“但是活着本身就是一件简单的同时又很复杂的事。”   谢鲤哑然而笑。   阿飞剑很好,人也很有意思。   他喜欢阿飞。   谢鲤道:“我想和你交朋友。”   阿飞看着他:“我不喜欢冬天,也讨厌雪。”   这并不是拒绝的意思,阿飞不会请讨厌的人喝酒。   他会如此说,只是因为这个少年和他自己很不一样。   谢鲤没有开口,而是把背着的鹤鸣千山解下来,将缠在上面的布一圈一圈解开。   阿飞就这样静静看着他动作。   谢鲤道:“这是我的剑,长辈送的。”   阿飞道:“这把剑很好。”   谢鲤凝注着他,认真道:“我认为你的剑漂亮,你同样也觉得我的剑也好,为什么不能做朋友?”   他喜欢雪,喜欢冬天,是因为华山就是那样的,而纯阳宫在华山。   纯阳宫要是在别的地方,他也会喜欢别的地方的东西。   阿飞不喜欢冬天,说雪可憎,又如何呢?   要是两个人好恶能完全相同,那就不是朋友,是照镜子了。   阿飞笑了。   他眼睛也亮了一下,缓慢,但珍重地开口:“你说得对。”   阿飞道:“我一直在这里等梅花盗。”   谢鲤笑道:“我就猜你在等他出现。”   这条巷子和兴云庄后园就隔了一道墙。   近来江湖上最轰动的,就是梅花盗的事了。   就谢鲤知道的,不止花家出了重金,其它九十余家人也约定要分给杀了梅花盗的一份家财。   还有那个据传是武林第一美人的林仙儿,也放话说要嫁给除掉梅花盗的那个人。   有财帛,有美人,如何不会有声名?   确实没有什么成名的法子能比抓住梅花盗,杀死他还要快了。   他提醒阿飞:“你抓到梅花盗以后,找一个人多的地方说,不要去旁边的兴云庄。”   “为什么?”   阿飞问他。   梅花盗的悬赏,就是兴云庄里面的人发出来的,抓了梅花盗,不去兴云庄找那些江湖人,还能去哪里?   “因为你只有一个人,而且还很年轻。”   谢鲤思及起来白天看到、听到的那些,不由皱眉。   他声音也冷下来,“但里面有很多没有本领却有资历,脸皮还很厚的家伙。”   阿飞不解道:“我知道,人心有时候要比虎狼恶毒得多,但我既然已经抓住梅花盗,证据确凿,他们又怎么能抵赖?”   谢鲤道:“梅花盗也可以不是梅花盗。”   阿飞若有所思,片刻才道:“我明白了,谢谢你提醒我。”   “不客气。”谢鲤摇头,“我也没有知道太多。”   他能告诉阿飞的,也就只有这些。   “你不是为了梅花盗,也不是为了出名,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阿飞疑惑。   他看出来谢鲤不喜欢兴云庄。   他虽没有见过谢鲤的功夫,却直觉出谢鲤的厉害。   这直觉救过他很多次命,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样的人偏偏待在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地方,或许有什么难处。   或许他能帮忙。   谢鲤道:“受人之托,找一个东西,过几日应该就走了。”   想了想,他继续道:“我住的地方很偏,很难说清。要是你想找我,可以去江南找一个叫花满楼的人,他很有名,很好找。”   花满楼可以喊陆小凤带阿飞去找他。   阿飞定定道:“好。”   他多问了一句:“东西要找到了?”   谢鲤摇头:“是可能要去关外找人。”   阿飞道:“我从关外来。”   谢鲤一愣,随即道:“那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武功很好,擅长使用飞刀的人?他姓李,叫李寻欢。”   阿飞亦是愕然:“小李探花?”   “你见过他?”   阿飞说了他们遇见的事,有些黯然道:“我现在也不知道他的下落。”   “你想见他,在兴云庄外面等就好。”谢鲤道,“他虽然未必会进兴云庄,但肯定会回来这里。”   他这样对阿飞解释:“兴云庄是他以前的家,他以前的未婚妻,还有结拜大哥住在这里。”   谢鲤能听出来,李寻欢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   这样的人突然入关,不管他是为的什么,肯定也会回来一趟的。   阿飞问:“他们背叛了他?”   谢鲤摇头:“据我所知,没有。”   这有些难以解释,但他还是把自己知道的那些告诉了阿飞。   李寻欢会回来,他就不打算走了。   听完他的话,阿飞沉默许久。   阿飞好像明白李寻欢为什么身体不好还要喝酒了。   谢鲤本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喝干净了桌上的酒。   外面雪又大了,风也刮起来。   谢鲤道:“我那位姓花的朋友说,这种事,一般只有他们自己才懂。”   谢鲤听说过一些男女之情的例子,到这里来,也见过,也能够理解。   但是就算按事临己身去假设,他也还是很难去想明白,到底是为了什么。   情这个字,当真就有那样难解,理也理不清吗?   阿飞道:“那还是不要懂更好。”   说这话的时候,他不止想到李寻欢。 第38章 下落:下落   谢鲤当然赞同阿飞。   但他又想了一下,觉得这话不太准确,毕竟听过、看过的那些事里,也不全是剪不断理还乱的乱账。   “好不好,应该也和人有关。”他思忖道。   准确来说,是和人的性格有关。   世上也是有很多恩爱眷侣的。   阿飞道:“你不用宽慰我,我还没有想过那么多。”   谢鲤摇摇头,他本来就不是在开解阿飞:“我就是这么想的。”   阿飞于是便向他看过来,问道:“那你会找情人,和她成婚吗?”   他很直接,也很真诚。   谢鲤回答也没有犹豫:“不会。”   “但是我听说,情有时并不是自己想能就能控制的。”   虽然他同样不能理解。   人之所以为人,不就是在于人能自控吗?   阿飞道:“虎狼本能也会吃肉。”   谢鲤缓缓笑了。   他笑既因为阿飞奇怪又莫名贴切的比喻,也因为他突然想起来的那个名字,接下来要对阿飞说的话。   “你抓梅花盗,除了兴云庄里面那些所谓的武林前辈,还得当心一个叫林仙儿的人。”   要是连阿飞都抓不到梅花盗,兴云庄里的人,还有之前他在路上遇到的那些,就更不用说了。   “林仙儿又是谁?”   阿飞只觉得各种有名的人实在太多。   谢鲤淡淡道:“据说是公认的武林第一美人,她已放出话,说要嫁给除去梅花盗的人,无论他是僧是俗,是老是少。”   阿飞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显然极为震惊。   谢鲤于是又笑。   他觉得阿飞这种警觉的反应很有趣,很可爱。   如果阿飞真的是狼,那他此刻的耳朵一定是立起来的。   阿飞重重地说:“我只是要抓梅花盗成名!”   接着又道:“我现在完全清楚为什么你会说梅花盗未必就是梅花盗了。”   因为有人不止贪心要名,还想要别的!   谢鲤道:“有名,有财,还有美人。”   大多数人动心的,不就是这些?   但的确没有比抓梅花盗更快更便捷的成名方式了。   他也只能就尽可能提醒阿飞。   阿飞问他:“林仙儿也有问题?”   “我不知道。”   谢鲤说。   他并不清楚林仙儿真实的为人。   如果没有后来游龙生的事,单是林仙儿误会他的来意主动贴上来,他此刻也未必会想到和阿飞说。   “我提醒你,是因为她很会利用自己。”   他上一个见到的很会利用自己的女人还是差点就把陆小凤和花满楼两个人骗得团团转的上官飞燕。   在这点上,林仙儿给他的感觉和上官飞燕是一样的。   阿飞不是很明白:“不管是人还是动物,想活下来,都要学会利用自己。”   谢鲤道:“不一样,她利用自己,是把自己当成一种筹码,让别人按照自己心意的行动,让别人来满足她自己,而不是活着。”   林仙儿在兴云庄过得很好。   或许因为有一副好样貌,好身体,她行动比上官飞燕还要直白,还要大胆。   和阿飞对话的时候,谢鲤也回想起来当时的更多的细节。   他确定最开始不是误会,而是一种……笼络。   阿飞一时竟想不到什么好的形容。   林仙儿并不像豺狼虎豹,有危险也并不直接,也不是兔或者鹿,完全没有害处。   半晌,他才缓缓道:“那她也许是蜘蛛,或者螳螂那样的人。”   不管是撞到蜘蛛网上的猎物,还是被母螳螂吃掉的公螳螂,都很不幸。   说话间,驼子上端了新烧的热水过来,顺带来收了空掉的酒壶。   谢鲤叫住他,请他留步,问他店开了多久。   驼子道:“差不多十二年了。”   他不是一个多嘴的人,谢鲤问什么,他就只回答了什么。   十二年前。   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能对上。   谢鲤对他道:“那你应该听说过小李探花的名字了。”   驼子点点头:“保定城很少有人不知道他。”   谢鲤继续问:“他和兴云庄的龙夫人之前的关系怎么样?”   驼子露出为难的神色:“这……”   不止是驼子,旁边未说话的阿飞也有些吃惊。   谢鲤是一本正经问的。   “告诉我好或者不好就可以了。”   驼子叹了口气:“据说是他和龙夫人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   谢鲤道:“开这家店以前,你不住在保定?”   驼子吃了一惊,撞上这少年的目光。   谢鲤静静看着他,没有继续问,而是换了个话题:“龙四爷和龙夫人呢,他们关系如何?”   驼子苦笑:“龙四爷……龙四爷是个痴心人。”   谢鲤这才知道,当年龙啸云救下李寻欢,送李寻欢回来后,只见了林诗音一面,就患上了相思病。   因这病,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铁打一样的汉子就变得面黄肌瘦,形销骨立,几乎教人认不出。   他患相思病不久后,李寻欢就开始去外面花天酒地了。   “他不知道当时他们两个人还是未婚妻?”   哪怕这驼子已经将事说得尽量详细,谢鲤也还是想不通。   “这、我一个驼子又哪里知道这些!”   驼子重重叹气,“再后来,他们两个人就成了亲,小李探花就走了。”   他也端着早已凉掉的水,还有空酒壶去后面了。   这间不大的小店里又只剩下谢鲤和阿飞两个人。   “你既不认识他,为什么还要问这些?”   阿飞知道谢鲤要找李寻欢,但这不妨碍他觉得谢鲤刚才的问题奇怪。   找一个人是不需要知道这些的。   找东西,就更不需要了。   谢鲤道:“因为我还不知道我要找的那件东西在他们三个谁手里。”   阿飞只能想到这一件和李寻欢或许有关联的宝物,“你要找金丝甲?”   金丝甲现在在他身上。   谢鲤问他:“金丝甲到底是什么,铠甲吗?”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听见这个名字了,第一次还是在龙啸云嘴里。   “这个。”阿飞将衣襟朝外扯了扯。   他衬衣外面,还有一层色泽奇异,状如黄金的软衣,“据说它刀枪不入,水火不伤。”   谢鲤道:“那它抓梅花盗时或许能用上。”   “要是东西在他手上,你怎么做?”阿飞问。   这个他自然是指李寻欢。   阿飞先遇见的李寻欢。   谢非鱼是阿飞的朋友,李寻欢更是阿飞的朋友!   “本来就是别人托他保管的东西,那人来不了,请我帮忙取回来。”谢鲤说。   阿飞于是放心了。   李寻欢不会要别人托他保管的东西。   他不由替李寻欢说起话:“东西应该不在他手上,刚刚那人也说,他什么都没拿,就一个人走了。”   谢鲤要找的东西,要在也肯定在兴云庄里。   “我是准备先查兴云庄。”   谢鲤站起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回去。   梅花盗不久还在兴云庄暴露了行迹,伤了秦重,肯定还会再来的。   谢鲤虽不清楚他是要偷什么,但在兴云庄里面等,应该比在外面等更方便些。   阿飞摇头,他等候,或者说准备狩猎的时候,一直都有自己的习惯。   他接下来要换一个地方。   谢鲤没再说什么,目送他走进雪里。   等雪里那道影子消失,他才转过身,掀起帘子,进了小店的后堂。   驼子在里面做豆腐,像没注意有人进来。   谢鲤对他道:“到店里面的时候,你就看了我好几眼。”   开店当然是要看客人长什么样的。   但驼子目光在他身上停的时间,要比在阿飞身上停的要长。   他会问这人,也不全是在和阿飞说话的间隙完全临时起意。   谢鲤接着道:“我觉得,你或许认识一个姓王的人。”   王怜花自始至终都没有否认过,他对《怜花宝鉴》有所安排。   驼子手腕抖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向他:“他没有和你说?”   谢鲤摇头。   也许王怜花是想过要说的,但他那时早已经走了。   驼子重重叹了一声:“王前辈曾经救过我一命,所以我答应王前辈,在这里替他守护《怜花宝鉴》十五年。”   谢鲤平静道:“所以《怜花宝鉴》果真不在李寻欢手上,林诗音没有把秘籍交给他。”   否则这人应该也不会在这里一开就是十二年的店了。   “是。”   驼子苦笑。   就是无意中得知这件事,他才没有跟着李寻欢一起出关离开,暗中守护李寻欢。   他的确不放心李寻欢,但他更不放心《怜花宝鉴》   “多谢。”   谢鲤冲他点点头。   他先前就有这样的猜测,现在听到这人承认,完全不觉得意外。   “我会带走《怜花宝鉴》,他也会编更新的秘籍,你可以不用守在这里了。”   离开前,他如此说道。   驼子摇头,道:“我既然答应了王前辈替他守十五年,那就一天也不能少。”   “这是你自己的事。”   听见他声音,谢鲤脚步顿了一下。   他道:“我刚刚说的,是我自己的事。”   身后传来哈哈的笑声:“你真的一点也不像王前辈!”   “不像他才对。”谢鲤脚步更快。   想和王怜花扯上关系,得他指点的人也许很多,但这里面绝对不会包括他。   拿了《怜花宝鉴》,和王怜花交易完以后,他反正是不想再见到王怜花了。 第39章 归来:归来   兴云庄大门附近,谢鲤又看见阿飞。   阿飞守候的地方很巧妙,隐蔽的同时也不太会淋到雪。   这时天远远还没有亮,找不了林诗音,他索性走过去,往阿飞旁边站了站。   反正都是要等白天,在哪等都是一样的。   他更愿意和阿飞站在一起。   阿飞也想知道他是怎么一眼发现的自己:“这里很难找。”   谢鲤点点头:“是很隐蔽。”   他对阿飞道:“我会习惯先看隐蔽的地方。”   而且,阿飞只是候这里,没有刻意收敛气息。   仔细一点,很容易就能发现暗处有人。   这个时候,会候在这里的,也只有阿飞了。   阿飞听完他的话,沉默片刻,道:“你说的,我没有学过。”   谢鲤没问阿飞为什么没有学。   他只是默默运转内力,拉过来阿飞的手,做了一遍演示:“就像这样。”   阿飞眉毛攒住,又很快松开。   “我知道了。”他说。   谢鲤于是松开他。   这本就不是多难的技巧,阿飞看过一遍还不会,谢鲤反而才奇怪。   两人都不是多话的人,没有话,那便不说。   谢鲤看雪,阿飞等可能出现的梅花盗,静静站在一起,就这样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阿飞开口问:“你不进去吗?”   谢鲤道:“人已经歇了。”   林诗音又不抓梅花盗。   阿飞没有再问。   片刻,他缓缓对谢鲤道:“西门外有一个沈家祠堂,我在那里落脚。”   这个沈,会是沈浪的沈吗?谢鲤不知道,也无意探究。   他只对阿飞说了个“好”字。   谢鲤道:“走之前,我会找你告别的。”   “你的剑,是快还是重?”   他问阿飞。   这个问题很简单,但阿飞还是想了一下才回答他。   “我的剑非常快。”   阿飞道。   眼前没有虎狼,也没有敌人,他不知道要如何描述这个非常,干脆伸手,指向不远处正落下的雪其中一片。   鹅毛一样的形状。   而后谢鲤便看到他的剑。   阿飞话犹未落,剑光便已掣出。   他指着那片雪的时候,雪在什么位置,剑光刺破那片雪的时候,雪就在什么位置。   谢鲤眼前一亮。   因为他虽然也会很快的剑招,却做不到阿飞这样迅捷。   这一剑如果是由他来出,雪还会再往下落一点。   他是会先判断雪落下的位置,然后再去出剑的。   “江湖上,在我知道的剑客里,没有人的剑比你更快。”他对阿飞道。   阿飞的剑岂止是非常快!   阿飞开心笑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那我要成名,应该也不算太难。”   “抓了梅花盗,你还可以去找那些成名很久的剑客比剑,胜过他们。”   江湖上有一句老话,叫做: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这话虽不绝对,但绝大部分情况,已经够用了。   “我习惯这样出剑。”谢鲤也拔了剑。   他同样指了远处比较大的一片雪:“想它会往哪里落。”   阿飞于是也看到这位新朋友的剑。   谢鲤夸他的剑很漂亮,他却觉得这人的剑才是真的漂亮。   像明月的光。   谢鲤切了另一种心法,换了另一片雪,用三环套月又演了一遍。   阿飞看得都很仔细。   “你是后出的剑,但是比雪先到。”他道。   也许谢鲤能学来他的剑,但他学不来谢鲤的剑。   人和雪是不一样的。   他能做到比所有人都快,却做不到,也没兴趣去想别人在想什么。   荒野中一切都是很快的,有想这些的时间,往往战斗已经结束了。   谢鲤也笑了:“本门剑法的特点就是以静制动,后之发,而先之至。”   当然,先手也是可以的,有时需要抢占先机,他倒也不会傻到等别人出手。   两个人话都不多,在剑上又确实有一些话要说。   但谁也没有真的动手,这条巷子的阴影处太小,比试起来并不方便。   何况无论是谢鲤还是阿飞,都没有想比试切磋的意思。   他们不是为了这件事才站在这里的。   想到的时候,就偶尔交谈几句,也不觉得寂寞。   这一夜,他们斩了许多的雪。   直到天蒙蒙亮,远天隐约可以见到白色,街道上也渐渐有了人声。   阿飞道:“看来梅花盗不会来了。”   梅花盗今天不来,他就明天就继续等。   不过那时候,谢鲤可能已经找到他要的东西走了。   谢鲤还没开口,远处便传来马匹的嘶鸣的声音,几匹快马直奔兴云庄大门而去。   马上是他认识的人,秦孝仪和龙小云。   龙小云脸是惨白的,没有任何血色,正被个短小汉子抱在怀里。   谢鲤观他气息,武功似乎是被谁废了。   大概求医过程中遇到了什么意外。   倒是原本要走的阿飞,脚步也蓦地滞住。   他认出了跟这几人一起的李寻欢。   谢鲤也没有想到,传闻中的小李探花会是这个样子。   李寻欢样貌无疑是英俊的,这人按年龄看,虽不年轻,却也绝说不上老。   可他眼角的细纹却比龙啸云还要多一些。   单看样貌,反而他更像是王怜花的前辈。   谢鲤猜他这些年恐怕过得不算太好。   不是生活上的,李寻欢身上衣物不算太差。   他可能一直忘不了当年的事。   矮小汉子已经下了马,抱着龙小云冲进去了,秦孝仪也拉着另一个人进了门。   李寻欢却还站在外面。   谢鲤和阿飞一起走过去。   阿飞和李寻欢,还有他旁边那位虬髯大汉打过招呼,简单回了几句话,谢鲤才开口。   他对李寻欢道:“十多年以前,你不在家的时候,有人曾经托林诗音转交一件很重要东西给你保管。”   李寻欢那张忧愁遍布的脸上顿时浮出一抹惊愕,不解道:“阁下是……”   谢鲤没错过他的反应:“看来你的确不知道这件事。”   阿飞道:“他是谢非鱼。”   谢鲤补充:“从海外来,暂时给花家办事。”   说完,他也进了门。   李寻欢既然和这些人一起回来,肯定知道龙小云是林诗音和龙啸云的儿子了。   龙小云又被废了武功。   他猜,要么就是遇到这几个遇到李寻欢的时候,龙小云已经遭遇了不测。   要么就是,龙小云武功是李寻欢废的。   他也应该不用去林诗音住的地方专门找她。   就算再不关心江湖,亲生儿子出了事,林诗音怎么可能没有反应呢?   他进门,和匆匆带着人到门口迎接的龙啸云擦肩而过。   龙小云坐在屋里一太师椅上,十几个人围着他。   谢鲤扫视了一圈,不知为何,竟然没看到林诗音,干脆出去等了。   一直到龙啸云拥着李寻欢过来,林诗音也还没有来。   阿飞也跟在他们后面。   谢鲤还没有和他打招呼,他人就已经站过来了。   两个人还是站在一起。   外面还算安静,屋里却很吵闹。   谢鲤没猜错,废掉龙小云武功的,就是李寻欢。   他转过脸,发现阿飞在看自己。   阿飞道:“他不会无缘无故出手的。”   显然是在意龙啸云说的话。   说话间,几道人影匆匆地来了。   谢鲤一眼便认出来是林诗音——里面有个侍女他见过。   林诗音还没过来,身边就有侍女喊着让人把帘子掀开,方便她进门。   谢鲤本来要叫住她,却没曾想她几乎是冲一样就进了屋子里。   他这才知道,林诗音也不全然是一个弱女子。   她是会一些武艺的。   林诗音痛苦的声音很快便从里面传来,夹杂着龙小云的控诉。   阿飞也忍不住道:“李寻欢根本不是这样的人,他在撒谎。”   他话中已有了一些气愤,既有对龙小云的,也有对林诗音的。   这时他反而方才还有些微词的龙啸云生了好感了。   龙小云不是在说谎,还能是什么?   谢鲤点点头,道:“他们求医的时候,应该发生了一些事。”   他想起自己在兴云庄见到的一些作风,补充:“让人实在看不下去的事。”   谢鲤也准备进去了。   他问阿飞要不要一起,阿飞摇头,拒绝了。   他宁愿站在外面。   谢鲤只好随他。   他进门时,林诗音正搂着龙小云准备进内堂。   他叫住了林诗音,喊她龙夫人。   此话一出,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李寻欢身上转向了他。   谢鲤语气变都未变,仍旧喊林诗音留步。   林诗音脚步没有停,也没有转过来。   一个悲愤的母亲,失态是很正常的,在场之人都能谅解。   儿子被废了,丈夫非但没有向着她,还给罪魁祸首说了好话,换谁能有心情再待下去?   这少年实在不会看人脸色!   谢鲤见她不停,身形一闪,纵到了林诗音前面。   他拦下了林诗音,用手。   但林诗音脸上还是露出了某种近乎屈辱的神色,恨恨看着他。   被她搂着的龙小云眼睛里则像淬了毒。   谢鲤只当没看见。   毕竟伤林诗音心的不是他,废龙小云武功的更不是他。   他淡淡看着林诗音,直接道:“某受一位故人之托,有事找夫人商量,夫人是准备在这里说,还是换一个地方说。”   林诗音道:“我已经说过,我不认识什么故人。”   谢鲤道:“那就在这里说。” 第40章 秘籍:秘籍   龙啸云本能想开口劝说,嘴张到一半,硬生生止住了,面上也浮现怒容。   谢鲤在逼迫的不是别人,而是林诗音!   他上了前,挡在林诗音母子前面,朗声道:“谢公子,花家愿意襄助,帮忙捉拿梅花盗,我等确实感激不尽,但兴云庄也不是你仗着花家就能随便撒野的地方!”   无论这个所谓的故人存不存在,谢鲤这个时候拦住林诗音对峙,就是不把兴云庄,把他们这些人放在眼里。   那十几个江湖人也跟着上来,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   只有李寻欢,还有跟着他的那个虬髯大汉没有动,默默站在原地。   李寻欢带着痛苦,紧紧握住了拳,目光怅惘至极,他身旁大汉见他如此,神色亦是黯然。   他当然也想上前。   可这件事他又要以什么身份去管,去劝呢?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事情的起因结果!   而且,在这谢姓少年拦下他以前,他也从未想过林诗音有隐瞒着他的事。   “大嫂,你……”   他看着林诗音的背影,只勉强说了几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了,声音也淹没在那些人江湖人的口舌中。   谢鲤倒是听见了。   他因此多扫了李寻欢一眼,只觉得实在搞不懂这人——还有林诗音和龙啸云也是。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实在不像什么幸福的夫妻。   谢鲤重新看向龙啸云,淡淡道:“你弄错了两件事。”   “第一,我和花家,是花家刚好出钱请人,而我刚好要过来找龙夫人的关系,你提不提花家,影响的也都不是我。”   撇清和花家的关系,他继续往下说:“第二,是我之前已经龙夫人说过这件事。”   林诗音有顾虑,他其实可以理解。   梅花盗还没解决,《怜花宝鉴》这边又引来了一些风波,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兴云庄,装作全然不知道这事的确是最好的。   可林诗音否认得太彻底了。   谢鲤根本就没有证明来历,出示证据给她的机会。   非亲非故,他总不能因为体谅林诗音的心情,就搁置自己要做的事。   何况他为什么要体谅林诗音呢?   “她若是那时就肯解决,我也不会在这里问。”   谢鲤平静道。   龙啸云冷冷笑了一声。   他环顾了一周,向众人道:“众所周知,我龙某人的发妻向来不喜欢江湖上的这些恩恩怨怨。”   此话一出,众人俱是附和。   龙啸云底气于是更足:“更不要说,她还是我这贤弟的嫡亲表妹,从小就住在这园子里,婚后也鲜少出门走动,你从口中的故人又如何能认识她!”   谢鲤不为所动:“这恐怕就要问令妻了。”   “这是我和龙四爷一家,还有他贤弟李寻欢的事,还请各位换个地方喝酒。”   他对屋里的江湖人道。   这些人原先也只是对谢鲤颇有微词,心存不满,此话一出,俱是勃然大怒。   “放你……”   当下便有谁愤声狠狠挥了一巴掌,想给谢鲤一个教训。   “放什么?”谢鲤问他。   电光石火间,他已出了剑,剑尖不偏不倚,刚好点在开口那人的咽喉上,刺破了一层血皮。   谁也没看清这少年究竟是如何动的手,剑又是怎样出的!   仿佛屋中原本就是这样的一幕!   方才正欲动手的汉子冷汗都下来了,本能想动,却又不敢,只能拼命去剐眼睛,试图用余光去看小李探花在做什么。   在场众人,除了李寻欢,还能有谁比这人出手的速度更快?   不仅是他,其他人同样也在等李寻欢出手!   受胁迫的人中,一个是他嫡亲的表妹,一个是他八拜之交的大哥,李寻欢没有理由不出手!   但李寻欢只是叹气,眼睛垂着,表情也看不太清。   他同样也道:“这是李某人大哥和大嫂的家事,不好外传,各位还是先出去吧。”   话音犹落,虬髯汉子上来,开始哄人走了。   “贤弟,你……”   龙啸云目光颤动,似乎是不敢置信。   “大哥,是我连累了你们一家。”   李寻欢冲他勉强一笑,道:“谢小兄弟本来应该要找我的。”   这时屋中已只剩下他,谢鲤,还有龙家的三口人。   他如此解释:“那时应该是我出了门,对方这才找上诗……大嫂。”   谢鲤奇怪道:“是你出门就不再回来,还是她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   李寻欢出门在外是李寻欢出门在外,林诗音隐瞒是林诗音隐瞒。   王怜花那个人脾气虽然古怪了一些,但还不至于恶趣味到因为李寻欢不在就威胁林诗音守口如瓶。   他本来就是要找李寻欢的,暂时将《怜花宝鉴》托付给林诗音,只是无奈之选。   李寻欢苦笑:“可是我……”   “够了!”林诗音猝然打断了他。   甚至连她怀抱中的龙小云都被这番爆发吓了一跳。   谢鲤却依旧平静。   他就这样同咬着嘴唇,面色苍白如纸的林诗音对视。   谢鲤道:“故人叫王怜花,他将秘籍暂时托付给你,是希望你在李寻欢回来之后转交给李寻欢保管,让李寻欢给他找一个心性好,天赋高的传人。”   “但是他现在又改了主意,所以才和我做了交易,托我把秘籍带给他。”   王怜花这个名字出来时,屋内便已落针可闻,但谢鲤还在继续往下说:   “他找你时,周围除了他带的人外,应该没有别人的,你不用疑心我不知道从何处得知了这个消息,想趁机骗走秘籍。”   “——那本《怜花宝鉴》,我也还看不上。”   他要是对王怜花学的那些东西感兴趣,以王怜花目前的态度,早就迫不及待教他了,又怎么会退求其次,让他帮忙取一本内容已经不全面的过时秘籍?   “王老前辈又不在,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先出声的不是林诗音,也不是龙啸云,而是龙小云。   他挣扎了一下,似乎想要出来,让林诗音不再搂着自己:“世上哪有真正不透风的墙,跟着王老前辈一起来的人背叛了他也不是没有可能。”   “要是墙真的透风,你现在未必活着。”   谢鲤连看都没有看他,而是对林诗音道:“王老前辈究竟老不老,长什么样子,龙夫人不清楚吗?”   王怜花给他设计的易容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   林诗音勉力站稳,颓然道:“是……你的确有几分肖似王老前辈。”   她不是只有这一句话要说。   恰恰相反,她想解释的有很多。   可就像许多年前她无论如何也下定不了决心一样,此刻她一样下定不了决心。   “我稍后就去把秘籍取过来。”   林诗音笑得极为勉强:“这件事是我自己私心,你和王老前辈要怪,干脆怪我就好了。”   “我为什么要怪你?”   谢鲤只看出来林诗音在自怨自艾:“你就是有话,也不是应该对我说,而是你对你的表哥,你的丈夫说。”   他只是来要秘籍的,秘籍也只是恰好藏在林诗音手上。   换一个人,他也还是一样要。   至于王怜花。   王怜花要是知道兴云庄发生的事,恐怕也只会哈哈大笑,觉得情字实在有趣吧?   龙啸云欲言又止:“诗音……”   李寻欢亦是长长叹了一口气:“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怪你的,这事本就错在我!”   他依旧是那副说辞。   谢鲤突然又有点忍不住了——可能因为阿飞把李寻欢说得实在很好。   “现在也不是怪谁,说谁对谁错的时候。”   “麻烦龙夫人尽快将秘籍取过来。”   他直接截断了这几人间的对话,又对李寻欢和龙啸云道:“与其讨论这些,你们不如想想怎么才能编一位无关紧要的故人出来,解释今天发生的事。”   兴云庄岂止是人心不齐,说是各怀鬼胎也不为过。   今天这件事时间拖得越久,私下里的传闻可能就越离谱,众口铄金。   “那也还不是因为你!”龙小云尖声道,胸膛剧烈地起伏。   林诗音即刻心疼地抱住了他。   “我会这样做,是因为你母亲之前不由分说否认了这件事。”   “或者,我也可以现在去开门,对外面的人说,《怜花宝鉴》由我带走了。”   “消息传出去,你觉得江湖上的人会信你们家不知道上面的内容吗?”   林诗音再也听不下去,重重道:“我现在就去取!”   她搂着龙小云匆匆走了。   出门便撞上那群气势汹汹的江湖人。   被他们簇拥着进来的那几个,谢鲤也并非完全陌生。   里面之前见过的秦孝仪,还有和龙啸云关系很好的赵正义,和一个姓公孙的什么大侠。   一看就是特地来讨所谓的江湖公道的。   谢鲤去看龙啸云。   不用他说,龙啸云也已迎了上去。   他想打圆场,将这事先搪塞过去,却反被拥了起来。   开口的是赵正义:“我们这么多人,加上你那贤弟,难道还不能替老弟你,替令夫人讨一个公道?”   李寻欢面有怅色,叹道:“可惜我就是要向谢小兄弟讨公道,也不是讨赵大老爷口中的那个。”   谢鲤不由又看了他一眼。   他觉得李寻欢同时有正常和不正常两种性格,阿飞之前遇到的,应该是现在这个正常性格。   至于其他人。   他并不放在心上。 第41章 事毕:事毕   “要讨公道,就直接讨。”   谢鲤也不想和这些江湖人废话太多。   他站在这里,是为了等林诗音,不是听他们说什么江湖规矩,仁义道德的。   何况同这些人说仁义道德,实在有些过于奇怪了。   说到底,这不过是王怜花和林诗音、李寻欢二人之间的事,最多牵扯到现在的龙家,和他们这些要来捉拿梅花盗的人又有什么关系?   “龙四爷已经解释过是误会,你们要是只说大话,不敢交手,就让开。”   他拔了剑,环顾一圈,淡淡说道。   四周寂了一瞬,人群中赵正义面色亦是遽变。   赵正义沉着脸,冷冷开口:“谁知道你是不是胁迫了我这兄弟,逼他出口澄清。”   谢鲤道:“那你就应该先问你的兄弟到底怎么回事,而不是找我。”   说话间,他隔着人群看到正关切望向这边的阿飞,不由笑了一下,往前走了几步。   他这一动,先前被他用剑指着的那名江湖好汉也狼狈颤起来,踉跄着往后,全靠身旁同伴支撑,才没有闹出什么洋相。   谢鲤已站到他们面前。   在场俱是身强体健的江湖人,就算稍大的那几位,也没有谁是差这少年个子的。   可两方对峙,所有人加起来,竟好像也矮了这少年不止一头。   “麻烦让一下。”谢鲤对其中一人道。   这腰间别了两条长鞭的的汉子地方离门口最近。   在里面是等,在外面也一样是等。   他都看见阿飞了,语气站在这里,对着这样一群无赖的江湖人,为什么不过去和阿飞一起呢?   汉子听他说话,下意识侧过了身,反应过来不对时,谢鲤已经擦着肩膀过去了。   他正要放口大骂,瞥见那把闪着寒光的长剑,咽了口唾沫。   但他不动手,有的是人动手!   这件事若是就此了结,传了出去,江湖正道的脸要往哪里放,他们这些人的脸又要往哪里放?   何况这人之前已承认过,和江南那个巨富的花家根本没有什么关系,他们今日除了这行事偏激的小人,说不定花家反而要感谢他们!   说是迟是快,赵正义一双腿已经疾风一样扫了出去,公孙摩云几乎和他一时间出手,出手亦是如风,直指谢鲤身后七处致命的大穴!   这两人都已经动手,秦孝仪焉有旁观之理?   他的拳风也已经到了!   见他们动手,其它人纷纷拔了武器,龙啸云也急得跳起来,双拳齐出,想扑上去阻拦,全被一跳软鞭绊住了脚。   眼见就要撞上一旁的刀光,一柄飞刀直接割了鞭子,稳住了他。   是李寻欢。   龙啸云面露惭色,道:“兄弟,你该去帮谢公子的。”   要不是他拖后腿,方才那柄小刀说不定已经解了围了。   李寻欢道:“大哥,谢小兄弟本来也不用我帮忙。”   好心有时候只会办坏事,连阿飞都没有动,他又有什么理由非要出手呢!   方才这刀,本就是为了帮龙啸云而发的。   龙啸云一骇:“可是……”   除赵正义他们外,在场这些人不说多有头有脸,放在江湖上,至少也小有名气的人物。   谢鲤却只有一个人。   双拳尚且难敌四手,何况是这么多手?   谢鲤已经旋过身来,一剑扫出!   加上反应的时间,他人也比赵正义的,公孙摩云的掌,秦孝仪的拳加起来还要快!   一剑之后,他人也倒掠出去,但那一剑的森森剑气仍在原地,剑气所到之处,无人再敢轻举妄动。   赵正义腿已经废了,正汩汩往外冒着血,公孙摩云和秦孝仪要稍好一些,但也已经无法再出掌,出拳。   三人目眦尽裂,怒火攻心,赵正义更是喷出一口鲜血,全靠旁边人及时点了背后穴位,才勉强喘过气来。   这番变故只在瞬息,众人根本没有反应的余地。   回过神来,不要说追上去了,恨不得只当自己根本不在这里,从头到尾都没有掺和过这事!   何况他们想追,也有心无力。   那一剑少说挥出了数十道剑气,凌厉非常,离开剑这么久的时间后,剑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凝练。   这样的剑气堵在门口,又有赵正义三人的先例,他们如何不望而却步?   “背后伤人也是江湖道义?”   阿飞问他们。   他在外面看得清楚,谢鲤原先根本没有要动武的意思,是不得已才出的手。   “对恶徒还要讲什么道义。”赵正义一口气已缓了过来。   “你说是恶徒他就是恶徒,那我说你是恶徒,你也可以是恶徒。”阿飞不为所动。   公孙摩云也恨声道:“不论是不是恶徒,这小子都逼迫威胁了龙四爷一家,我等焉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阿飞出口更快:“人家都解释了过误会,你们却非要说威胁,这件事究竟是你们说了算,还是人家自己说了算!”   听他说话,谢鲤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他对阿飞道:“他们只是想找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打探清楚我找龙夫人什么事,故人是什么人,能不能分一杯羹。”   他一开始就清楚,所以才不和这些人废话。   阿飞看了赵正义以及公孙摩云和秦孝仪一眼,道:“那就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了。”   这几个人武功虽然还在,但得意的绝招已经无法再使出来了,想要重新扬名立万,东山再起,恐怕也只能另辟蹊径。   但阿飞也只可惜自己在外面,没看清谢鲤回身的那一剑。   阿飞问谢鲤:“你要走了?”   谢鲤无言点头。   他既不喜欢兴云庄,也没有兴趣去捉拿什么梅花盗,为武林除害,拿到《怜花宝鉴》以后,当然会走。   三月之期过去还不到一半,和王怜花会面以前,他打算提前去白云城,或者南王府等叶孤城。   毕竟,他本来就是为找叶孤城比剑才下的山。   阿飞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他最后也只说了“再见”两个字。   阿飞道:“等我成名,我会去找你的。”   谢鲤也道:“我会托朋友留意江湖上的消息。”   说罢,俱笑了起来。   两个人几乎是一起出的声。   他们在这里依依相惜,脉脉道别,龙啸云却愁。   愁今天的窟窿要怎么补,愁梅花盗再来该怎么办……不说别的,最起码得先把受伤最严重的赵大爷几人安顿好。   人毕竟是在他兴云庄出的事!   龙啸云长长叹了一声,惨淡道:“闹成这样,收场是小,也不知道今夜梅花盗若是再来,又要怎么办。”   谢鲤不巧听见了。   ——龙啸云并未遮掩声音,他就是想不听见也难。   “兴云庄只有些人才是江湖好汉?”   他奇怪看了龙啸云一眼,不知道这人在叹气什么。   游龙生并没有掺和到这事里,何况还有李寻欢,还有阿飞在。   李寻欢那一手他刚刚还是见识到了的。   确实可以说是天下最快的刀。   龙啸云承认也不是,辩驳也不是,只好苦笑:“不论怎么说,花家好歹出钱请了谢小兄弟你。”   谢鲤道:“我路过江南时,会把钱还回去。”   他本来也要和花满楼打招呼。   龙啸云:“……”   这时林诗音已经匆忙带着包裹来了。   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跟着的还有林仙儿。   看到地上一大滩血迹,还有被扶着包扎的几人,面色皆是一白。   林诗音反应犹甚。   她像是包袱上有火一样,迫不及待将包裹丢给了谢鲤,重重开口道:“里面就是他当年落下的宝贝!”   谢鲤接过来那个小包,掂了掂,冲她略一颔首,道:“多谢夫人这些年的保管。”   这事就算过去了。   或者说,这本来就不是一件多复杂的事。   它原先根本不必拖到现在。   阿飞一路跟着他到了兴云庄大门。   “那个人就是林仙儿?”   他注意到,林仙儿一直在隐晦地观察谢鲤。   但林仙儿看得更多的,还是屋子里的李寻欢。   阿飞不太喜欢她的眼神。   谢鲤点头道:“就是她。”   又道:“今天出手的这几个人,就是我之前提醒你说的。”   赵正义他们有伤在身,暗算不了人,但该当心还是要当心。   阿飞道:“你不应该留后患。”   他看那几个人,明显已经恨上谢鲤了。   荒野上最难缠的有时候并不是老虎一类的猛兽,而是鬣狗。   “他们当时没有想直接要我的命。”   谢鲤道:“何况他们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他和花家关系差不多也已经撇清了,世界上又根本就没有谢非鱼这个人,这几个大侠要找,又能找谁呢?   谢鲤倏地看向阿飞。   阿飞道:“我又不讲他们的道义。”   方才被围攻的要是换成他,那几人的尸体兴许已经凉了很久了。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背后伤人,谢鲤又特地提醒过他。   哪怕那几个人看起来已经构不成威胁,他也还是会有所防备的。   “也对。”谢鲤旋即释然。   他道:“下次再见,你肯定已经名扬江湖了。”   不过那时候,见阿飞的就不是海外来的谢非鱼,而是住在山里的谢鲤了。 第42章 南海2:南海2   和阿飞告过别,确认包裹中那本《怜花宝鉴》无误后,谢鲤就走了。   保定城的风雪和喧嚣被远远甩在很后面。   其实他第一次遇见陆小凤差不多也是这个天气。   不过那时他交朋友并不会像现在这样期待再见。   江南也在下雪。   大雪。   花满楼院子里不止地上厚厚铺了一层,院子里那几棵树的树干也裹了厚厚一层。   只有山茶花还开着。   人在小楼里。   但花满楼既不在侍弄那些花草,也不在往炭盆里加火添炭。   谢鲤来时,他正坐在窗边静静听雪。   他一抬头就看见花满楼。   花满楼也在往下“看”。   谢鲤想了想,没有进门,干脆走窗直接上了二楼。   他在花满楼旁边坐下,简单说了兴云庄的事:“万一要是有人问起来,你直接说不熟,也没有过来还钱就好。”   花满楼闷闷地笑:“但我本来也没有给你钱。”   又道:“无论如何,能完成和王老前辈的约定,拿回秘籍就好。”   谢鲤点点头:“也是。”   但其实王怜花后来只是让他查清《怜花宝鉴》,或者说李寻欢的下落,没有非让他拿回秘籍不可。   他取《怜花宝鉴》有自己的原因。   “陆小凤回来没有?”谢鲤想起来问他。   花满楼自然是摇头,“他应该还在西北。”   之所以说应该,是因为他最近也没有听到什么陆小凤的消息。   陆小凤这次去的地方实在是太远,太偏!   “但也说不定。”   花满楼想了想道。   “我不是找他,也没有急事。”谢鲤顿时解释,“是有人以后可能来找我,但他不知道我的住处。”   “其实我也不知道谢道长到底住在哪里。”花满楼道。   谢鲤笑了一下:“但是你有陆小凤。”   于是花满楼也笑了——他突然明白了谢鲤无缘无故提起陆小凤的原因。   陆小凤当然是知道谢鲤住在哪里的,他非但知道,甚至对那地方还很熟。   “他是怎么样的人?”   谢鲤不太与人往来,交朋友就更少了。   何况这还是他主动提起的朋友。   花满楼也是有好奇心的。   “用剑,年龄跟我应该差不多,可能是在野外之类的地方长大的。”   谢鲤很自然说起阿飞:“他的剑很奇特,和铁片几乎没有区别,你只要听过其它的剑发出的声音,就不会认错他那把剑发出的声音。”   花满楼面带微笑,静静听他说,心中也描摹出一道模糊的影子。   他猜想,那人应当是个心如赤子的少年。   谢鲤还是觉得阿飞的剑很奇特也很漂亮。   他停了一下,继续对花满楼道:“他的剑,是我见过最快的剑。”   “那天也下雪,他斩了许多雪花。”   花满楼不由莞尔:“比谢道长的剑还快吗?”   谢鲤点头,肯定地回答:“比我快。”   接着,又马上补充:“但是我不会输给他。”   “他叫阿飞,我想他应该很快就会在江湖上出名的。”   花满楼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道:“或许我下一次听到他,是陆小凤回来找我的时候。”   谢鲤顿时也笑了。   因为花满楼说的完全也不是不可能,陆小凤肯定不会错过江湖上的新鲜事的。   更不要说他还去了西北这样长的时间。   “我大概春天过来。”谢鲤道。   江南的春天来得一向都很早,把《怜花宝鉴》交还给王怜花再回来,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他之前就是在春天认识的花满楼。   说完这些,他就准备走了。   花满楼也让他保重。   两个人都很默契没有再提王怜花那身医术的事。   它本来也没有必要特地去提。   抵达南海,已经是差不多七日以后。   这里好像没有什么秋天或冬天的区别,谢鲤之前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样。   他也依旧适应不了这里的风,还有风里那股奇怪的味道。   这一次,他先去了南王府。   佳节将至,加上王爷要庆祝他爱妃的芳辰,王府上下喜庆洋洋,连外面挂着的灯笼都换了新的样式。   门卫自然也不是之前遇到的门卫,态度要好了许多。   谢鲤顺利从他们口中得知了叶孤城的消息——   叶孤城虽然是世子的剑术老师,可并不是总在王府里面住着,更多时候,他都在白云城。   谢鲤这次慕名而来,实在有些来得不巧。   因为叶孤城早就在一个月以前就动身回去白云城了。   下次他再来教授世子剑术,至少也要等年后。   谢鲤同他们道了谢,转身走了。   走时路过王府西北角,看到一道鬼鬼祟祟的影子正从院子里翻出来。   天还亮着,那人偏偏穿一身夜行衣,还蒙着面,谢鲤就是想不注意也很难。   他也只是注意到了,没有任何要管的意思。   南王府的事,和他没有关系。   但看到那人的眼睛时,他脚步还是下意识停顿了一下。   因为这人露在外面的部分样貌,和他认识的祝明简直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但这人显然不是祝明!   这时对方也注意到了他,当下便开了口,大声要求他过去,帮忙办一件事。   这青年兴许是平日里呼来喝去惯了,颐指气使,实在不像是求人办事的态度。   何况谢鲤本来就不是那种轻易就能打动的性格。   粗略扫过去一眼,确认这人青年的确不是祝明后,他就继续往城门的方向走了。   这青年本来也轮不到来他帮助。   谢鲤对本朝不了解,并不清楚是可以凭功勋还是只看血缘,但根据之前遇见的祝明,他猜这人就算不是传闻中拜了叶孤城为师的南王世子,至少也和南王有一些襟带上的关系。   毕竟祝明可是让大内高手贴身保护的人。   至于被甩在后面,疑似南王世子的青年后面到底说了些什么,他没关心。   就算南王世子剑法得了叶孤城真传又怎么样呢?   他又不是为了找南王世子来的这里。   自始至终,他会找来南王府都是因为叶孤城。   又过了一日,谢鲤才到了白云城。   白云城里,南王府库房里那些明珠失窃的事正传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都有人谈论,猜测是不是之前江湖上那个什么梅花大盗办的案。   谢鲤:“……”   他是从南王府那边来的,但是南王府失窃的消息,他竟然到了白云城,才从白云城的人口中知道。   一时之间,他也很难说清这到底是因为自己太不关注江湖,还是因为习惯避开人烟,独自赶路。   但好在这里并没有那么多形形色色,诸如兴云庄群侠的江湖人。   叶孤城也没有在听说过南王府失窃之后,即刻赶去南王府,去缉拿所谓的盗贼。   他还在白云城里。   叶孤鸿也在。   找城主府的侍卫通报过后,先出来的是依旧是叶孤鸿。   他还是很像西门吹雪,只不过态度要比上次要好上太多。   当然——也可能是他认出来他的原因。   叶孤鸿恍然开口:“原来是你。”   “上一次你来的时候还藏头露尾的,我差点没认出来。”   “你这次怎么把剑给包上了?”叶孤鸿实在不懂。”   谢鲤:“……”   “我是来挑战叶孤城的。”他对叶孤城道。   “我当然知道你是来挑战叶孤城的。”叶孤鸿说,“你上次来的时候他毕竟不在。”   “我这不是正要带你去见他。”   他一副熟稔的态度,“你还不知道吧,我堂哥最近都在称病,消息传出去后,这段时间都没有什么人上门挑战了。”   叶孤鸿一开始出来,也只是想看看是谁这么没有眼色。   没想到还是熟人。   “他毕竟是江湖上最出名的剑客之一。”   谢鲤道。   一个剑客想要成名,打败一个成名已久,声震江湖的剑客,无疑是条很好的捷径。   就算落败,输给叶孤城这样的人,也足够吹嘘了。   他要是叶孤城,他也会直接称病的。   “但我还是觉得西门吹雪的剑更厉害。”叶孤鸿道。   他还是想学西门吹雪。   谢鲤道:“不是谁厉害就一定要学谁的。”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和叶孤鸿又是什么时候有的交情,叶孤鸿根本没必要对他说这些。   虽然他的确感谢叶孤鸿带他进来。   叶孤城不在练剑,也不在待客,而是在处理白云城的公务。   除了剑客这一层身份之外,他还是一城之主。   政务不是生意,不可能自己只操持大概,其余都交给心腹打理,很多事都需要叶孤城亲自定夺。   所以谢鲤一等就等到了晚上。   叶孤城处理完公务,才推开门,踏着一地的月色出了屋。   他白面微须,打扮和西门吹雪很像,但没有谁会将他们认错。   西门吹雪的眼睛是平静、甚至死寂的,叶孤城的眼睛却犹如寒星。   谢鲤却没来由有些失望。   或许是因为叶孤城没有带剑,或许是因为叶孤城看向他,最先看的也并不是他的剑。   但他还是向叶孤城报上自己的名字,说清了来意。   他道:“我来挑战叶孤城。”   叶孤城道:“我就是叶孤城。”   谢鲤当然知道他是叶孤城,叶孤城这样的人,他一眼就能认出来,也不会认错。   “我知道你是叶孤城。”他对叶孤城摇了摇头,道:“但是我要找的不是白云城主。” 第43章 如此良辰美景:如此良辰美景   叶孤城冷冷道:“叶孤城就是白云城主,白云城主就是叶孤城。”   谢鲤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看着他。   半晌,他才问叶孤城道:“那剑客呢。”   叶孤城道:“叶孤城若不是剑客,你也不会来向我挑战。”   他眼睛依旧如寒星一般。   “不一样。”谢鲤说,“你甚至没有随身带着剑。”   他决心要和叶孤城比剑,从踏入城主府开始,就已经在准备。   缠在鹤鸣千山外面的那匹白布也早就解了。   叶孤城却和他想的不一样。   活生生的人当然不可能和传闻一样。   可谢鲤见过、接触过最多的,就是顶尖的剑客。   大唐的,这里的。   不论哪种剑客,身上都是有共通之处的。   这样的共通之处,他在眼前的叶孤城身上却没有看到。   叶孤城武功的确很高强,神莹内敛,内力沉凝,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这人定是个绝世高手。   各种各样的绝世高手太多了,如果只是为了挑战绝世高手,他就不会在拿到《怜花宝鉴》后立刻离开兴云庄。   兴云庄毕竟还有李寻欢。   叶孤城道:“剑我随时都可以取来。”   他其实不太能看透这个突然上门挑战的少年。   谢鲤是叶孤鸿极力引荐的。   见谢鲤以前,他还以为来的是位和叶孤鸿有许多相通之处,初出茅庐不久的剑客。   这样的剑客,谈比试还太早了,他本来也只打算指点几句。   叶孤城用剑。   世上没有几人能在此道上比他更娴熟,更擅长。   如果他都没有资格去评判一个剑客如何,其他人同样也不会有这个资格。   可是他看谢鲤,看他背后那把纤细有余,刚直不足,精美似乎远远大于实用的剑,却好像只看到一抔雪。   那是一种极为清楚的冷。   谢鲤仍看着他:“心里有剑的人,手里不必时刻有剑。”   但是心里没有剑的人,手上哪怕有剑,再好的剑在他手上,也不过是能轻易夺去的凡铁。   叶孤城却是笑了。   他道:“我要是心中无剑,就不会成为叶孤城。”   谢鲤淡淡:“那也许我们说的不是同一把剑。”   人变,剑也会变。   剑砺心锋,剑证心魄,叶孤城心中剑却是沉钝的。   纵使他眸如寒星,看上去依旧锋芒毕露。   他身上那股锐意,甚至没有之前的叶孤鸿来得深。   返璞归真还是意兴阑珊,谢鲤能分得清。   “白云城主的剑是白云城主的剑,叶孤城的剑是叶孤城的剑。”   他道:“我清楚叶孤城就是白云城主,但比剑的时候,叶孤城应该就是叶孤城。”   西门吹雪成名的一剑没有名字。   叶孤城那剑却有。   谢鲤从陆小凤口中听说过那几个字,也想过这几个字。   天外飞仙,应该是一种无拘束、飘渺瀚浩的剑,极快的剑。   陆小凤也确实是如此告诉他的——虽然他本人并不认识叶孤城,却有一样用剑,也叶孤城有过接触的朋友。   就像不会有人认错西门吹雪的剑一样,也不会有人认错叶孤城的剑。   见到那剑,就能知道是叶孤城。   反过来也应该一样。   但眼前的叶孤城却不会让谢鲤联想到传说中的那招天外飞仙。   叶孤城不语,只是运起轻功,风一般走了。   他轻功倒是有几分神似飞仙,既快且轻。   谢鲤站在原地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叶孤城还会再来,带着剑来。   叶孤城也确实带着剑来了。   “白云城主的剑和叶孤城的剑,本无不同。”叶孤城道。   他奇异愿意和眼前的少年多说几句话。   或许因为他同样是一名不俗的剑客。   或许因为他说的,也是叶孤城一直以来想的。   叶孤城是叶孤城,白云城主是白云城主,他们只是恰好都在南海飞仙岛上的两个人。   “怎么会没有不同?”   谢鲤奇怪道。   叶孤城道:“按照阁下的说法,西门吹雪岂不也名不副实。”   西门吹雪不但是西门吹雪,还是万梅山庄的主人!   “这不一样。”   谢鲤没有任何犹豫道:“身份是身份,人只要活在世上,就会有身份。”   小到为人子女,为人父母……为人师,为人徒。   大到如西门庄主,白云城主。   可他一直说的都是剑,不是身份。   又道:“我认识西门吹雪。”   有没有万梅山庄,西门吹雪都是西门吹雪。   叶孤城重新沉默。   他没有再看谢鲤,而是眺向远处的灯火,白云城的灯火。   耳侧隐隐传来涛声。   有没有白云城,叶孤城都是叶孤城的话,叶孤城说不出来。   白云城不懂剑客的寂寞。   只有剑客才懂剑客的寂寞。   他清楚谢鲤一直那样说,是因为叶孤城心中始终有白云城,他城不止在眼前,更压在心中剑上。   但没有白云城,叶孤城就真的能心无挂碍,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进入更高的境界,体会更深广的寂寞了吗?   谢鲤也从他的沉默中听到答案。   他同样去看白云城。   飞仙岛离岸算不得太远,凭借船只,往来也还算方便。   从更远的海上来的人想靠岸,肯定要先登飞仙岛。   但跟其他地方相比,跟真正的陆地相比,这里和与世隔绝也没有太多区别。   四面只有涛声。   良久,谢鲤才重新开口道:“也许,我看见叶孤城和白云城主相冲突,是因为城主自己的心冲突。”   “我看见的叶孤城和白云城主是冲突的,也许是因为城主自己冲突。”   叶孤城剑道不在白云城,又难以割舍白云城。   所以出现在他面前的,才会是差强人意的白云城主。   谢鲤拔了剑,道:“请。”   叶孤城没有应战,只凝声道:“好剑。”   谢鲤道:“此剑名为鹤鸣千山。”   叶孤城又道:“叶孤城可以和你比,但不是现在。”   因为白云城主还有没有做完的事。   有一件事,叶孤城已经犹豫了许久,迟迟没有做出决断,定下决心。   但现在,在这一番对话之后,他已经有了答案。   谢鲤挣扎了一下,还是决定问他:“不是现在,那是什么时候?”   叶孤城回答他道:“半年,或者不用半年。”   半年太长了。   半年以后的他的剑,不可能是现在的他的剑。   谢鲤摇了摇头:“我可以半年以后再来挑战一次。”   反正比剑本来就是相互印证的事,又不是只能比一次。   叶孤城不由深深看了他一眼:“看来你心中所求,唯有剑道。”   “并非剑道。”   谢鲤坦然对上他目光,“我爱剑、用剑,不但因为我爱剑、用剑,更因为师门爱剑、用剑。”   他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   在他很小的时候,负责教导他们的师兄师姐,还有师父,就告诉过他大道无常的道理了。   正是因为大道无常,所以才要更加坚定本心。   也唯有坚定本心,才能不为尘网、不为困惑所羁。   要是找不到本心,就用手上的剑去问。   所以剑从来都不是他的本心。   剑只是映照他心。   他本心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不过纯阳二字而已。   所以师弟师妹找他玩耍,他也会放下剑跟他们一起——虽然他一起几乎都是只在旁边看着。   所以尽管师兄很吵,三番四次前来打扰,絮絮叨叨说那些他知道无碍,不知道更加无碍的事,他也会认真去听。   所以……意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他才格外想纯阳。   哪怕是现在,交了朋友,已经开始喜欢这里,谢鲤也还是想回纯阳。   谢鲤道:“我有剑,才能去做比剑更重要的事。”   剑过去映雪,现在映月。   但映照最多的,还是他心。   叶孤城一愕。   那些活得清醒又清楚的人,往往都是痛苦的人。   可他竟只在谢鲤眼中看到认真和平静。   叶孤城也拔了剑。   拔剑之后,他心中的波澜,那片刻的怅惘,突兀便烟云般消散了。   白云城主还是叶孤城,此刻已经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剑。   谢鲤的剑。   他想知道,说出这种话的人,会用出怎样的剑。   叶孤城道:“请。”   谢鲤缓缓笑了。   他笑是因为想起来一句话。   师兄之前说山下,说想和其它门派弟子比试切磋,必须要先会打招呼,不会打招呼,就要做好没有人理睬的准备。   要么夸人别人英姿勃发,要么就夸自己剑术精湛,但寂寞多年,多少年来寻刀剑……   他打断了师兄,奇怪为什么一定要夸人。   师兄无言,半晌才告诉他实在不会夸人,想不到好听的话,就说风景。   说的时候也不要管山下风景是好是坏。   师兄道:“哪怕洛道那种鬼地方,就算是三清祖师来了,也是良辰美景!”   谢鲤于是问他:“那要是祁进师叔来了呢?”   师兄不答。   师兄勃然大怒。   但师兄走了。   ——因为祁进师叔真的来了。   但师兄当时说的那句话谢鲤现在也还清晰记得。   他不喜欢飞仙岛的气候,这里的风太沉太重。   但此时此刻,的确算得上风清月白,万象澄澈。   师兄那句话用在这里,简直合适极了。   他对叶孤城道:“如此良辰美景,你我何不一战解忧?” 第44章 不守约定:不守约定   谢鲤来得还算巧。   因为叶孤城一早就动身走了。   去南王府。   据叶孤鸿说是因为南王府前几日失窃的事。   飞仙岛四面环海,各种物资都匮乏,靠和南王封地贸易往来才得以发展。   叶孤城不但是叶孤城,还是这里的白云城主。   南王遇上什么麻烦,于情于理,叶孤城都是要帮的。   何况王府宝库失窃并不是件小事。   “南王府的总管可是那个江重威。”叶孤鸿说。   见谢鲤没有反应,他又继续开口道:“就是那个江重威!”   谢鲤:“哪个?”   叶孤鸿惊讶道:“你居然连江重威都不知道!”   他当下便将江重威进王府之前的那些事迹说了一遍。   江重威一身“十三太保横练”的硬功夫,和刀枪不入几乎也没有什么区别。   别人已难伤得了他,他却能轻易凭那手铁砂掌伤人。   但这样一个人,他的眼睛居然被绣瞎了!   “那梅花盗身手果真了得。”   叶孤鸿不由道。   可惜再了得的盗贼,在叶孤城那招天外飞仙面前,恐怕也是活不了的。   他找上谢鲤,是想问谢鲤要不要和他一起上船。   他也准备动身回武当了。   谢鲤是为叶孤城来的。   昨夜他已和叶孤城比了剑,叶孤城一早又出了门,叶孤鸿料想他肯定不会在这里继续多待。   但这人却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用的理由还是有事。   在白云城能有什么事情?   叶孤鸿道:“你要是对这里的珍珠感兴趣,到岸上买也是一样。”   岸上那些珍珠,就是白云城卖过去的。   白云城最有名的特产就是珍珠。   岸上的珍珠和这里相比,贵是贵了一些。   但岸上毕竟繁华!   他又说了一些和物产,和风俗有关的话。   谢鲤:“……”   “你可以当我在等叶孤城。”他对叶孤鸿道。   叶孤鸿顿时安静。   半晌,他才按捺不住,缓缓开口问道:“昨天那场比试,你和他,到底谁赢了?”   谢鲤看着也就比他大一点。   这样的年龄去挑战成名已久的剑客,与其说是找他们切磋比试,倒不如说是请他们教导指点。   叶孤鸿自认天资不差。   可是天资不差又如何?   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努力,并不是天赋两个字就能简单抹平的。   何况成名的剑客又有哪个不是天赋异禀,根骨奇佳?   可昨夜那场比试,他竟然奇异觉得,谢鲤能赢。   哪怕谢鲤的对手是叶孤城。   “比试一定要分输赢?”谢鲤淡淡问他。   他挑战叶孤城,并不是为了输或者赢他。   叶孤鸿又一次被问住。   谢鲤说的这些,他懂又完全不能懂。   叶孤鸿道:“……就算不是为了输赢,那也总得有个结果吧。”   谢鲤想了一下,“我胜了三剑。”   哪怕叶孤鸿心中早已有所偏向,真听到他这样承认,也难免感到惊骇至极。   剑客之间的比试,往往一剑就已经能够决定生死了。   可是谢鲤却说,他胜了整整三剑。   他的对手可是叶孤城,不是叶孤鸿!   叶孤鸿蓦地想起之前他说西门吹雪:“那你和西门吹雪……”   谢鲤奇怪道:“你不是要回武当?”   回武当的事,哪里有西门吹雪重要,叶孤鸿想也不想便道:“我可以明日再回。”   谢鲤:“……”   他只好道:“我没有和西门吹雪比过。”   “为什么?”   叶孤鸿想不通。   江湖上,有西门吹雪的地方,就必定会有叶孤城,反之也是亦然。   这两个人的名字从来都是被放在一起讨论的。   谢鲤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学他,难道不知道他的剑?”   叶孤鸿着急道:“我怎么不知道!我连他的习惯都一清二楚!”   西门吹雪杀人后,会吹掉他剑上的血。   所以他也是。   谢鲤重复:“我比剑不是为了输赢。”   他实在分不清叶孤鸿之前是听了自己的话,还是没听自己的话。   “你应该知道,西门吹雪的剑是杀人剑。”   他对叶孤鸿道。   叶孤鸿连连点头。   接着,又忍不住道:“我还以为你和西门吹雪关系很好。”   不怪他会这么想,实在是谢鲤之前提西门吹雪的,态度过于自然熟稔了。   谢鲤没有否认:“是还可以。”   不待叶孤鸿开口,他就从那双困惑的眼睛里看出了这人想问的问题。   ——叶孤鸿学西门吹雪,就真的只学到了传闻中的西门吹雪。   这是谢鲤早已清楚的。   可分明叶孤鸿看上去也不算太笨。   那些传闻其实是已经能说明西门吹雪到底是一位怎样的剑客了。   “朋友是朋友,剑是剑。”   谢鲤冷冷催促他,“你该回武当了。”   叶孤鸿:“……”   “我反正明天也回。”   话虽如此,他还是老实转身走了。   他一走,谢鲤就马上离开了城主府,在离城主府较远,也不靠近海港的地方随便找了户人家,出钱租了他家其中一间屋子。   等王怜花过来的时间里,他除了练剑,想那晚和叶孤城的比试之外,干得最多的事,就是找一片礁石遍布的海滩,坐着看雪。   浪涛拍岸,层层叠叠卷袭出来的雪。   顺带适应这里的气候。   但是他和王怜花并没有在约定好的那家药铺见面。   王怜花找过来的时候,距离他们约定好的三个月还有近二十日。   谢鲤不巧在城里买珍珠,不巧被他看到。   “送人?”王怜花自然站到他旁边,趁着他结账,随手抓了根用珍珠拼了几朵梅花的簪子,丢到他买好的东西里。   谢鲤:“……”   他瞥了王怜花一眼,面无表情付了账。   付完账,他立刻就把簪子挑了出来,丢给王怜花。   王怜花半眯着眼睛,笑容很是惬意,偏偏还要故作不解:“我选的这个不好看吗?”   谢鲤道:“你可以自己簪。”   珍珠确实是送人的,要是有机会,他打算带回去给师姐妹。   这里的珍珠颜色很白,光彩也好,不管是发绳、发冠,还是弟子服,点缀上几粒都不突兀。   王怜花倒也真的立刻簪了。   他非但簪了,还款款送上了眼波:“我要是女子,这簪子可就要当定情信物了。”   谢鲤:“……”   “你那本《怜花宝鉴》还在我手上。”他如此提醒王怜花。   王怜花眨眨眼,恍然道:“好像确实如此。”   他继续调笑谢鲤:“你竟然不是在说气话。”   谢鲤道:“我既然说过替你取,就一定会办到。”   “但是将《怜花宝鉴》还给你,和你交易药方和更多破碎虚空的消息以前,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没有给王怜花开口的机会,谢鲤继续往下说:“这个问题是关于你的医术的。”   王怜花的医术,他主要从三个方面有过了解:   一是王怜花的自吹自擂;二是王怜花至今青春的容貌和随手抓好的药方;三是找花满楼时特地打听的江湖传闻。   现在他想知道的是,王怜花所谓的医术高明,到底有多高。   “只要不是死人,我都能医。”   王怜花笑嘻嘻道:“当然,死人也是可以医的,只不过是用苗人那边的蛊术……”   谢鲤打断了他:“那活过来的还是人么。”   “长着人的样子,如何不能算人?”王怜花坦然自若,“比起白骨,肯定还是鲜活的皮囊更好。”   谢鲤不欲再与他争辩什么:“那哑巴和聋子呢?”   “得看是什么哑巴,什么聋子了。”王怜花懒懒开口,“有些哑巴和聋子是医不好的,哪怕换一双耳朵,或者换一副喉咙也是一样。”   他看出来谢鲤确有所求,“让我猜猜,你要请我医什么人——那个人不太可能手或者脚有一个残废,肯定也不是哑巴或者聋子……他是闻不见东西,尝不出味道,还是干脆是个瞎子?”   王怜花又想了想,笃道:“他肯定是个瞎子。”   谢鲤还算镇定:“我没有说过要找你医。”   王怜花笑道:“你既然问我医术,就算不找我,也至少是想过找我的。”   又道:“医瞎子还算简单。”   “不管是因为什么瞎的,换一双好的眼睛,自然就能看见了。”   “那个江重威是你的朋友?”   谢鲤摇头。   “你如何知道的江重威?”   白云城几乎已经不再讨论南王府失窃的事了,他奇怪王怜花是何处得知的消息。   “当然是因为我这次不是从更远的海上到岸上,而是从岸上到海上。”   王怜花先上岸了一趟,才来的飞仙岛等谢鲤。   这么些年过去,王森记居然也还能开着,足可见现在的江湖有多无聊。   还是谢鲤有意思。   谢鲤:“……”   “我希望你这次同样是被赶到岸上去的。”   王怜花哈哈大笑:“可惜这次真的没有人赶我。”   他完全是见猎心喜,自己没有在海上待住。   说不遗憾是假的,谢鲤莫名还有点可惜。   他继续问王怜花:“不换眼睛能医吗?”   王怜花装模作样叹了口气:“瞎子和瞎子也不一样,我得看到人,才能知道到底要不要换眼睛。”   王怜花知道谢鲤有江湖通朋友。   所以,他实在好奇,自己挖出来的这位小剑仙想医的瞎子到底是不是那个朋友。 第45章 交易:交易   谢鲤不答,只静静看着王怜花。   王怜花泰然自若,眨了下眼,微笑着同他对视:“怎么,现在才发现我好看了?”   谢鲤道:“我不太信你。”   他看到王怜花笑,就觉得王怜花在打一些坏主意。   虽然这个坏主意未必对他有什么害处,但他还是更喜欢两个人界限分得清楚一点。   王怜花道:“可不管你信不信我,大夫看病,都是要看到人才能治的。”   谢鲤道:“我知道,但是我只是问你,有没有不换眼睛就能医的办法。”   哪怕非换眼睛不可。   “那我也得看到人才知道。”   王怜花一口咬定:“他要是武林高手,能多受些罪,坏掉的眼睛当然可以不换,要是内力平平,我就是医了也未必能好,与其白白受折磨,不如……”   正说着,他话突然止住了。   王怜花扬着眉问谢鲤:“你突然这么看着我作甚?”   ——弄得好像他王公子是什么大恶人一样。   他分明已经改邪归正很多年了。   谢鲤淡定收回目光:“现在才发现王老前辈好看。”   他发现王怜花这人不但行事作风亦正亦邪,还是很随心肆意。   这种人当大夫,若是真心相救倒也还好,最怕的就是一时兴起,而后半途而废。   “既然好看,不多看几眼岂不可惜?”   王怜花半点不恼,笑岑岑道:“毕竟除了我,也没有哪个老前辈能这么好看了。”   他甚至还主动朝谢鲤跟前凑了凑。   谢鲤:“……”   正要开口,便听王怜花又道:   “当我的病人,难道还能比看不见更糟糕?”   他不由讶异看了王怜花一眼。   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很多,但没有自知之明到王怜花这个地步的,实在少见。   谢鲤道:“如果是我,我会宁愿看不见。”   王怜花几乎要笑倒在他身上。   他是真的喜欢谢鲤,越看越喜欢越看越顺眼的那种。   “你和别人自然是不一样的。”王怜花道。   这是实话,他出手全看心情喜好,要是太过无趣,就算别人倾家荡产求上门,他也是懒得点头的。   就算点头,也多半是想试没用过的新法子,而不是真的治人。   但如果这个人是谢鲤,如果谢鲤真的不慎瞎了眼睛。   谢鲤不找他,他也是会主动送上门展示好心的。   不过王怜花确实想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到底是谢鲤不想换眼睛,还是谢鲤的瞎子朋友不想换眼睛呢?   江湖上每天死的人多了去,找一双清清白白而且合适的眼睛并不算难。   他觉得谢鲤不像,也不应该是会介意这种小事的人。   谢鲤奇怪道:“就不能是我的朋友或许会介意,所以我才介意?”   王怜花叹了口气:“我怎么不知道你还能如此贴心。”   谢鲤:“你又不是我的朋友。”   王怜花又是笑:“不是朋友,也是前辈,对前辈不应该一样贴心吗?”   “何况这个前辈还即将指点你破碎虚空的事。”   谢鲤不假辞色,不为所动:“这是我答应替你取《怜花宝鉴》的时候就约定好的。”   王怜花道:“消息是消息,指点是指点。”   “我就是现在告诉你魔门及慈航静斋当年的纠葛,功法可能的下落,你也未必能顺利找到线索。”   他完全可以说谢鲤对江湖的了解,还没有他这个隐居海外多年,最近才重新回了一趟岸上的人多。   至于谢鲤口中的朋友。   “除非你的朋友不但精通江湖上的大小事,还早已站在武林之巅,清楚各门各派的秘闻,又活了至少像我一样久的时间,否则,他应该是想帮也帮不到你的。”   王怜花敢这样说,自然是因为他有这样的自信和底气。   他还在江湖上掀风作浪,甚至更早,他母亲还在江湖上掀风作浪的时候,什么魔门,什么慈航静斋,就已经完全销声匿迹了。   仅存的那些只言片语,也早随着楼兰古城消失火中。   谢鲤就算真的能找到线索,也是查不到什么的。   “你如何才肯指点我?”   深思过后,谢鲤问他。   “简单。”   王怜花大方道:“让我治你那朋友就好。”   谢鲤:“……”   王怜花的回答让他意外,又不是完全意外。   他还是想不通为什么王怜花会对自己这么感兴趣,以至于爱屋及乌。   何况王怜花都已经去过岸上了。   “江湖上用剑的人很多,年轻有为的剑客也不少。”   谢鲤叹了口气:“能继承你衣钵的更是大有人在。”   王怜花莫名道:“我又不用剑。”   谢鲤:“我用剑。”   “不,你恰好用剑。”王怜花摇摇头,“不管你是用剑,还是用刀,或者枪戟,我只要碰见,都会一探究竟的。”   他感兴趣的是谢鲤的人,又不是谢鲤的剑——当然,这不是说他对谢鲤那手精湛的剑术就完全没有兴趣。   毕竟他没见过。   人在,剑难道还能跑得了吗?   谢鲤:“……”   王怜花见状,忍不住添油加醋,往火里又丢了把柴:“譬如现在,你的样子看上去就很有意思,很有趣。”   谢鲤顿时就不是很想说话了。   王怜花这次是真的笑倒在他身上:“你怎么没拔剑?”   “拔剑要是有用,我当然会拔。”   谢鲤再度拉开和他的距离,冷冷道:“王老前辈,想后辈贴心,首先要有前辈的样子。”   王怜花笑眯眯:“我这不就是在指点你么。”   接着又问:“今天刚好有到岸上的船,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谢鲤直接把那本《怜花宝鉴》扔给他:“我们之间还有交易没完成。”   王怜花半真半假地抱怨:“真见外。”   他问谢鲤:“你对魔门了解多少?”   谢鲤:“魔门?”   王怜花:“……”   但他也只短暂无言了那么一瞬,随即便笑着摇了摇头,哂道:“百年多以前破碎虚空的庞斑庞宗师,就是魔门出身。”   “至于魔门,魔门的由来……可以追溯到大唐,甚至先秦。当然,魔门并不是一个门派,是很多个门派。”   每个门派都有每个门派的心法,但魔门的最高心法,还是传说中的《天魔策》。   《天魔策》分为很多卷,掌握在魔门所属的不同派别手中,也可以说,那些门派的心法,都是衍生自《天魔策》。   当然,传到后来,《天魔策》中的许多内容其实早已经佚失了。   庞斑当年能破碎虚空,除了对《天魔策》中功法的领悟,更多还是靠自身天资武功。   换成别人人,就算有《天魔策》那样的奇书相助,也未必能达到传说中的某个瓶颈,更不要说突破了。   王怜花之所以能如此笃定,是因为他在海外游历时找到了一些《天魔策》的内容。   《天魔策》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修炼的。   就算是他,研读时也时常会觉得此法晦涩。   谢鲤注意到,王怜花几乎只简单说了庞斑,还有魔门的一些事,却没有提同样破碎虚空而去的浪翻云。   “浪翻云浪宗师呢?”   他问王怜花。   谢鲤依稀记得,那位浪翻云似乎是用剑的。   “我不知道。”   王怜花说:“他能破碎虚空,似乎只是因为他有足够的天资!”   这也是他绝口不提浪翻云的原因。   因为据他所知,浪翻云甚至没有所谓的师承。   浪翻云只是学洞庭水,从洞庭水中悟剑,就成了当时的天下第一剑客。   他成为天下第一时,甚至不过才三十余岁。   要知道,那可是百年多以前的江湖。   谢鲤静静道:“也就是说,只要天分足够,哪怕没有记载破碎虚空,也就是飞升奥秘的功法奇书,也可以达到那个境界。”   王怜花叹气称是。   “如何,你要效仿浪宗师吗?”   他虽不看好谢鲤,却也不会直接否定谢鲤,认为谢鲤一定失败。   扪心自问,他像谢鲤这样大的时候,确实是逊于谢鲤的。   谢鲤摇头:“我没有浪宗师那样的天赋。”   并非他妄自菲薄,而是来这里后,他更多还是靠的功法,靠的纯阳武学之利。   他或许有天赋,剑术不止超出师弟师妹,也胜过大部分师兄师姐。   但他的天赋也只是能让他比其它人更好地领悟本门武功,而不是无师自通,只看纯阳的雪落,就能凭借落雪开创一套剑术。   如果他能够活足够久,积累足够的经验体悟,或许是能的。   可那也只是或许。   他也不会去想这种太过将来,太过飘渺的事。   “和浪宗师一比,我们谁又不是俗人?”   王怜花安慰他,也安慰自己:“何况百年多以前和现在也完全不同,就算要比,也得将我们放到百年以前比。”   “那时候修炼武功,可比现在快多了。”   王怜花摊手道:“至于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原因。”   他只是根据自己的那些发现,推测出了这件事。   谢鲤听他的话,突然想起来大唐。   王怜花说的,其实也适用于大唐和这里的江湖。   在纯阳,就是偶尔让他头疼的几个师弟师妹,其实也比一些小有名气,所谓的高手厉害。   但他并不确定,是因为功法,还是因为这里和大唐并非同一个世界。 第46章 回岸:回岸   除此之外,谢鲤仍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有庞宗师那样的人物,《天魔策》那样的奇书,短短百年,魔门如何会分崩离析,销声匿迹?”   百年当然不短。   他所谓的“短”,是相对于此处魔门的历史说的。   几朝几代的战乱都经历了,如今虽然不是盛世,至少也是治世,江湖也算是欣欣向荣,这样的庞然大物,怎么可能说覆灭就覆灭?   王怜花道:“自然因为《天魔策》并非全本,庞宗师去后,魔门内部亦有分歧,后续无人。”   谢鲤认真道:“那也不会连半点影子都没有。”   他不觉得王怜花说的是实话。   二人默默对视半晌。   王怜花摊手,耸了下肩膀:“魔门衰败的根源在不在此,并不重要。”   反正魔门已经不在了,《天魔策》的残本也佚散各处,十不存一。   “但是我认为你知道。”谢鲤说。   这并非重不重要的问题,万事万物皆有其理,不管是什么,要么就干脆就不了解不知道,要么就清楚地知道。   王怜花笑着点头承认:“不错,我是知道一点。”   书上那些只言片语根本满足不了他。   他曾经也有过和谢鲤类似的困惑。   好在他那个年代,还是能找到几个刚好赶上了那场动荡的尾巴,长寿又识趣的江湖人的。   魔门,包括所谓的慈航静斋和净念禅宗会衰败,乃至完全分崩离析,不止和他说的那些有关,更和皇权动荡,和天下大势有关。   但是又有谁规定,他知道就一定要告诉谢鲤呢?   谢鲤:“你要如何才肯说。”   王怜花讶异道:“你既然喊过我一声王老前辈,就算当后辈当得再这么不熨贴,我也是要当一个好前辈的,何至于用到肯字?”   他语气是惊疑、不解的,眼睛却在笑。   那种得意和得逞的笑。   谢鲤:“……”   他冷冷道:“我只是觉得,你没有说的事或许和一部分的《天魔策》下落有关,我将《怜花宝鉴》还了你,又遂了你的愿,请你出手医治我那位朋友,你自然也应该据实以告。”   王怜花抚掌,沉吟道:“这话确实也有几分道理。”   接着,话锋便是一转:“但是我现在非但很渴,还突然被这边的海风吹得有点头晕。”   ——谢鲤就知道这人不会轻易松口。   他默不作声,有点嫌弃地伸手,拽住王怜花的半截袖子,将人带着往前走了几步。   王怜花就这么任由他这么拉着自己,没记忘记指使他,让他动作轻一点。   “我们去哪?”王怜花明知故问。   谢鲤一字一顿:“带王老前辈到岸上休息。”   王怜花眨了下眼,“诶呦”一声,人马上就不动了。   “王老前辈腿突然也有点发软,怎么办?”   “简单,我找人抬着你去港口,你自己上船去找我的朋友。”谢鲤才不惯他。   王怜花即刻大步跨出几步,从善如流道:“不碍事,我现在又感觉好了。”   谢鲤:“……”   “你真没有救过沈前辈他们的命?”   他语气姑且还算平和地问王怜花。   “你怎么会这样想。”   王怜花惊讶道。   这种事当然是没有的。   谢鲤道:“我实在想不到他们忍受你的理由。”   王怜花哈哈大笑:“这当然是因为我非但已不能算是坏人,有时候甚至还很好了。”   他反过来问谢鲤:“我对你不好吗?”   平心而论,不算差。   但王怜花这种性格的前辈简直就是成了精的狐狸,被狐狸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谢鲤道:“我只希望我们没有认识过。”   王怜花啧啧出声:“真绝情。”   “明明方才还送人家珍珠当信物……”   王怜花没有继续说下去。   倒不是故意留白,引人遐想,存心逗弄谢鲤。   而是谢鲤直接运起轻功走了。   他得去追。   王怜花可不想一不留神就被甩掉。   “所以,也和皇权有关。”   王怜花当真上了船才说。   谢鲤也这才知道,不管是慈航静斋还是魔门,和以前的王朝关系都密切。   比起搅动江湖风云,他们更擅长搅弄天下风云。   “可惜本朝到现在,除了死了没几年的那位,就没有一个不是心狠手辣,冷酷无情的。”   王怜花以相当玩味的语气说了大不敬的话。   谢鲤对这里不了解,没有跟着评论什么,而是道:“也就是说,很可能有一部分的《天魔策》,甚至《慈航剑典》在皇室手中。”   “是极有可能。”王怜花道。   他之前无聊的时候其实也想过要不要闯一闯所谓的大内,去试试所谓皇宫禁地的深浅。   但一来那时他远在海外,想回上岸,路途中免不了许多麻烦,二来,他对破碎虚空也其实没有那么大的执念。   否则他也不会到现在都没有将在海外发现的那卷《天魔策》完全研究透了。   “如何,要去试一试大内高手的深浅吗?”   他饶有兴趣地询问谢鲤。   谢鲤要是想去,事情就又会变得不一样了。   从无聊转为有趣,他既然到了岸上,岂有不掺和的道理。   谢鲤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大内高手他其实认识,魏子云就是。   祝府那位不知道叫什么的管家,多半也是。   他在想,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能不能找祝明做桩交易,借皇宫里可能存在的那两本秘籍一观。   他记性很好,看一遍就能记住,完全可以先记下来,再回去慢慢研究。   但祝明能缺什么呢?   谢鲤暂时想不到有什么是自己能和对方交易的。   王怜花见他不出声,忍不住开口撺掇他:“说不定,皇宫里藏着的,刚好就是当年庞宗师修炼的那卷。”   谢鲤不为所动:“你想去,可以自己去。”   “我可是在替你考虑。”   王怜花无所谓道:“我又不急着破碎虚空。”   他何止是不急,简直是几乎都没怎么想过。   谢鲤忍不住去看王怜花。   破碎虚空这件事还是王怜花主动提的。   但意外归意外,他倒也不是特别惊讶。   因为破碎虚空是一件有追求但无趣的事,而王怜花喜欢有趣。   王怜花笑道:“我修炼天魔策,只是因为我还没有研究过魔门的功法。”   他当时拿这个饵钓谢鲤的时候,也只是想着少年人正是傲气的时候,心中或多或少都会对武之极境,对江湖传说有些好奇和神往。   谁知道歪打正着,刚好戳中了谢鲤的死穴。   谢鲤道:“学得太多,会容易不精。”   “有几个人能配和我比?”   王怜花略一挑眉,语气轻蔑。   他道:“我想学什么,便能精什么。”   不待谢鲤回答,他倏地变了语气,笑道:“我知道你是想关心我,但一百个精,难道还能对付不了一个专不成?”   谢鲤:“……”   他其实只是实话实说,没有任何替王怜花担忧的意思。   王怜花非要这么想就这么想吧。   “反而是你。”   王怜花支着下巴,专注去看谢鲤。   看完谢鲤的剑后,转而去看谢鲤的眼睛。   他盯着谢鲤的眼睛,脸上难得几分认真:“在这样的年纪,就已经迫不及待追求破碎虚空,到底过得是有多无趣。”   他最开始注意到谢鲤,就是因为谢鲤身上那股格格不入感。   他像谢鲤这么大的时候——不对,他那个时候要比谢鲤大一点,尚且还能在江湖上找到有意思的事情,也不全是为报仇活着。   何况谢鲤是有朋友的,关系很亲密的朋友。   不然谢鲤也不会像防狮子老虎一样防着他了。   “我追求破碎虚空,是因为我想做,但是只有破碎虚空以后才能做的事。”   谢鲤回答他,“不是因为像你一样过得无聊。”   “我现在可不无聊。”王怜花意有所指道。   聪明机智如王公子,也想不出来有什么事是非要破碎虚空才能做的。   除了破碎虚空本身之外。   “莫非你想当长生长寿,不老不死的仙人?”   王怜花想了许久,也只能想到这么一个合理的解释。   破碎虚空,确实也和白日飞升无异了。   说不定破碎虚空之后到的地方,就是传说中的天庭呢。   谢鲤一时竟分不清他是真心这么想,还是随口说来调侃自己。   “我看上去很怕死?”   他平静问王怜花。   “那就呼风唤雨,神通广大的仙人。”王怜花立刻改了口。   他正好奇,根本不想就这么轻轻揭过,“毕竟江湖上应该也没有多少你现在做不到的事了。”   之前和谢鲤交手时,他心里都没忍住惊讶。   谢鲤想也没想就回答了他:“有。”   他淡淡道:“譬如我不能现在就把你赶下船。”   王怜花八风不动,微笑道:“你要是肯告诉我你为什么那么想破碎虚空,我也可以自己下去,跟着船一路游回岸上。”   最起码有那么一瞬间,谢鲤是想立刻将原因说出来的。   为了让王怜花去泡海水。   但他不想赌王怜花话里的真假,更不想去咬王怜花放出来的钩子。   他现在只希望能马上就到岸上,到一个人多的地方,就算很吵也没有关系。   最起码不用只听王怜花的声音。 第47章 落定:落定   船一靠岸,谢鲤就蹑下了船。   王怜花不疾不徐跟在他后面,指挥他拐弯:“往这边走,这边出城更快。”   “这就是你说的不熟?”   “我只是不熟武林的情况,这里又没怎么变,我出去时是什么样,现在也还是什么样子。”   王怜花说着,悠悠拐进路边一家店面很小,极不起眼的铺子。   谢鲤扫了眼招牌,没进去。   铺子叫王森记,看样子,是王怜花名下的产业。   王怜花几乎是刚进去就出来了,拿着一张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字的字条。   “举目无依?”谢鲤睨着他。   他就知道王怜花嘴里没多少实打实的真话。   王怜花假惺惺叹气:“我也没想到以前的生意竟然还在,没有被连根端掉。”   “不然怎么说江湖人一代不如一代,越来越无聊呢。”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那张字条递给谢鲤。   纸条上面记的是和梅花盗有关的江湖传闻。   细分到条,每一都简略记了梅花盗出现、作案的时间和地点,还他有偷走的东西。   最新消息,梅花盗已伏诛,被六扇门前任总铺头金九龄缉拿归案。   梅花盗真身不但是个女子,还是原本几乎已经公认的武林第一美人。   谢鲤正莫名,便听王怜花道:“这就是我说的江湖人一代不如一代。”   他细看了一遍字条上的内容,了然。   “要么所谓的梅花盗不止一个,要么他们抓错了人。”   金九龄这个名字谢鲤听过,还不止一次。   陆小凤说,司空摘星也说。   但根据字条上的内容来看,这人似乎有些名不副实。   “不错。”王怜花点点头,“一个昨日还在保定的人,如何能一夜跑到沿海,盗取南王府库的明珠?”   何况这张字条上还不止这一次冲突。   但无论只抓了林仙儿一个,她的其余同伙还在逍遥法外,还是实际上有人在借梅花盗的名义行事,梅花盗确实只有一人,这件事都和谢鲤没有关系。   他唯一感到可惜的就是六扇门中途插手了,阿飞没有因此成名。   阿飞是不可能抓不到林仙儿的。   谢鲤把字条还给他,什么也没说。   王怜花倒是兴致勃勃,对兴云庄关注极了:“那个所谓的第一美人,姿色如何?”   王怜花看来,林仙儿怎么都不应该被抓到才对。   不说一半,哪怕只要有一层的江湖人能江湖拜倒在她裙下,也足够她伪造证据,从容脱罪了。   谢鲤被他无聊到了,对林仙儿这三字更是没有什么好印象。   他在兴云庄的麻烦,一半是因为《怜花宝鉴》,一半是因为林仙儿。   谢鲤肃声:“我去那里,只是因为要帮你找《怜花宝鉴》。”   王怜花道:“你去找《怜花宝鉴》,又不可能只看《怜花宝鉴》。”   他是真的对李府——或者说兴云庄的事情很好奇。   再准确一点,江湖第一美人。   因为根据他得到的消息来看,这个所谓的江湖第一美人实在有点过于失败。   谢鲤:“……”   他冷冷对王怜花吐出四个字:“生平仅见。”   他是真的不想理王怜花。   但理了王怜花,至少能减掉一小半无所谓的纠缠。   王怜花稍加思索,干脆掩了袖子,飞快换了张脸,变作女子的容貌:“这样如何?”   他这张脸陌生,但是轮廓隐隐又有些教谢鲤觉得熟悉。   谢鲤如实告诉他:“林仙儿还要美上几倍。”   而且林仙儿不止样貌,身段也是极佳。   “那就更不应该了。”王怜花叹了口气。   谢鲤是看着他变脸的。   兴致勃勃到索然无味,王怜花只用了不到片刻。   他撕了字条,用内力将纸割粉碎,“这点无聊的破事也能记如此多。”   “江湖上难道就没有别的新闻了?”   谢鲤觉得他除了唯恐天下不乱,还有点恨其不争的意思在。   果然,下一刻王怜花便邀请道:“我们去闯大内吧。”   为了显得这好像真是一桩密谋,他甚至刻意压低了声音:“我给你断后。”   谢鲤:“……”   老实说,就算他真的不得已去闯大内深宫,他也会甩开王怜花的。   谁知道王怜花会不会关键时刻掉链子,甚至干脆撂挑子不干?   “想去,你就自己去。”   谢鲤毫不留情,直接拒绝了他:“我可以不向六扇门检举你的。”   王怜花笑道:“我要是真去,肯定会让你帮忙检举的。”   或者他自己去“自投罗网”。   不然那还有什么意思?   “你朋友在江南?”王怜花看他方向不是往中原,“还是江东,或者干脆再北一点,往……”   “江南。”   谢鲤打断他。   王怜花于是道:“江南确实是个好地方,就是这会时候不太好,天气冷,也没什么花开着。”   “……你是去治人的。”   只要不是在海上,谢鲤都无所谓。   “心情好了,治人治起来当然比心情差要快。”   王怜花自有他自己的一套道理:“就像情愿做事和被逼着做事,不可能没有差别。”   “我看你心情不错。”谢鲤道。   何止是不错,除了撕碎纸条时说的那句话,王怜花心情压根就没有差过。   王怜花笑眯眯:“都是托了你的福。”   “不然我也不会想着锦上添花了。”   谢鲤没有回答他,而是干脆多付了一倍的钱,雇了两辆马车。   “你只要到我的车上,我就让人停下。”   他转过身去看王怜花:“我那位朋友瞎了许多年,并不着急看见,干脆在路上耗到春天,锦上添花也不错。”   王怜花悻悻,耸着肩膀,不太情愿说了个“好”字。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何况是背着剑的谢鲤。   但他没想到谢鲤会这么干脆,精准。   王怜花当然不想等到春天。   他甚至不想坐慢腾腾的马车。   王怜花微笑,即刻变了个语气,亲切道:“我其实是说,江南那样的天气,正适合我们此刻去雪中送炭。”   谢鲤用掀上的车厢帘子回答了他。   王怜花叹了口气,摇头,无奈进了另一辆车。   大寒还未出,江南正是冷的时候。   王怜花其实不太喜欢这种冷湿冷湿的环境。   更不要提他们到的时候天不巧还下了雨。   王怜花这个时候是真的想雪中送炭一回了。   飘雪总比下雨好。   谢鲤不得给他买了一把伞。   他自己是无所谓下不下雨的,反正有内力阻隔,雨丝根本淋不到衣服最里面。   但一想到王怜花肯定要和自己打一把伞,他没走两步干脆又走回去,买了第二把。   王怜花惋惜道:“其实一把就已经够我们撑了。”   谢鲤面无表情:“这句是为什么我还要买一把。”   王怜花半是欣慰,半是惋惜:“还是刚认识的时候,更有意思一点。”   谢鲤道:“那看来距离你对我没兴趣也不会很远了。”   王怜花摇头,笑着否认:“除非你不久就破碎虚空,或者我不久就走火入魔,突然老死,否则我还是会继续在意你的。”   谢鲤:“……”   他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他要是回答,就显得他好像是因为受不了王怜花才破碎虚空一样。   不答就更中王怜花下怀了。   王怜花本就是想看他语塞说不出话的样子。   “我的朋友就住在附近。”   他换了个话题。   这话本来是到了花满楼那间小院门口说的。   “他跟我,跟江湖人都不一样。”   王怜花挑眉,又来了兴趣:“所以?”   “所以我希望你能好好当个大夫。”谢鲤警告道。   他并非真的伤不了王怜花,拿王怜花没有一点办法。   王怜花伤心道:“你再怎么揣测我,我也是个老实本分的大夫,行医这么多年,还没有过龃龉的。”   谢鲤回以一声不算响亮的冷笑:“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王怜花听出来他和他的瞎子朋友关系很好了。   院子刚打扫过,虽然还在下雨,却干净得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王怜花只粗略扫了眼,就在院子里认出了不少一株千金的名品。   光看院子,王怜花其实想不出这里的主人是个瞎子。   瞎子是没必要养这么多花的。   “他应该在楼上。”谢鲤说。   院子门是开的,屋子门也是开的。   王怜花也没看到什么仆人或者管家,一时竟还有些新奇。   不要说江湖人了,就是寻常人家,也很说有说像这样不设防备的。   是因为这人本来就是个瞎子,没有必要防备,还是别的呢?   王怜花很难不玩味。   他静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直到谢鲤快上楼才跟进去。   屋子里炭烧得很足,花盆里也养着许多花。   即便是不太合适栽种在这里的品种,在江南的冬天也被养得很好。   但王怜花确认这栋小楼里没有几个人生活。   他对谢鲤的瞎子朋友更好奇了。   在上楼时,那种莫名的期待更是达到了顶峰。   然而,楼上谢鲤对坐的是个穿得稍显单薄的少年。   听见动静,少年漆黑的,狼一样的眼睛瞬间就望了过来。   这少年还有张连他都忍不住称赞一句俊美的脸!   他化成灰都认识、熟悉的脸。 第48章 不认:不认   谢鲤没想到自己去了一趟南海,再回江南,就在花满楼处看到了阿飞。   但想到王怜花那张字条上记的时间,阿飞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实属正常。   看到阿飞,谢鲤很惊喜,也很开心。   只是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毕竟不是一个人来的江南,他身后还跟着个王怜花。   阿飞显然和沈浪是存在某种关系的。   谢鲤摸不准王怜花对阿飞的态度。   他正要说话,便听见有谁“嚯”了一声。   王怜花上了楼。   王怜花笑道:“我怎么不知道你;说的这个朋友姓沈,也不是个瞎子。”   回答他的是风声。   快剑带起的风。   王怜花话音未落,阿飞人便已经豹子般腾身,猛地刺出一剑!   这剑的速度便是王怜花也暗自吃了一惊。   他堪堪躲开,便看到这狼崽子似的少年站定,提着剑不动了。   他身后是盆兰花。   “我们出去打。”阿飞道。   王怜花很妥当地把自己安置进了旁边一张椅子里,气定神闲问他:“知道我是谁吗?”   阿飞冷冷道:“你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谢鲤看到王怜花脸上的笑。   不怀好意的笑。   王怜花有意不告诉他破碎虚空的消息时也是这么笑的。   他有心提醒阿飞,然而王怜花已经抢先开口了。   王怜花道:“可惜,你就算想和我没关系都不行。”   他脸上笑容倏然淡了:“我知道你娘是白飞飞。”   阿飞的样子,就是白飞飞和沈浪两个人的脸糅在一起的样子。   “按关系,你应该还喊我一声舅舅。”   谢鲤默默把将将出口的话咽回去。   “她什么时候有的你,我不清楚,沈浪知不知道这件事,我也不清楚。”   王怜花其实有点想把这少年带回去。   这么确凿的证据,这么大一个孩子,沈浪就算不想认,也是要捏着鼻子认下的。   不管这个孩子是意外,还是白飞飞那女人精心设计来的,沈浪此前到底知不知情,朱七七心里都不会平静。   他了解朱七七。   朱七七就算人前不发作,背后也一定会和沈浪吵架。   总之,将这个孩子带回去,对他王怜花百利而无一害。   最起码他可没在外面弄出来过什么孩子。   “那就让这件事继续不清楚下去。”   谢鲤站起来,走到阿飞跟前,不由分说拦住了王怜花的打量,“要么你就当从来没有见过他,要么你就把他当成和你们没有关系的人。”   他无意探究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白飞飞和王怜花,又和沈浪、朱七七二人究竟有何恩怨。   他只知道阿飞就是阿飞。   “你这个人不讲理也就算了,怎么还这么霸道。”王怜花装模作样地叹气,“舅舅找外甥也好要拦着。”   谢鲤平静道:“第一,他没有要认你,第二,你更没有要当人舅舅的意思。”   “那我也是他舅舅。”王怜花所谓道,“除非他娘根本不是柴玉关的种。”   但那是不可能的。   谢鲤语气不变:“那也是你和他娘亲的事。”   王怜花挑眉,讶道:“莫非他不是她娘肚子里生出来的?”   谢鲤干脆没理他,直接拉着阿飞去了屋子另一边。   阿飞有些心不在焉。   “你不用管那个人。”谢鲤态度干脆,“他是我带过来的,有什么麻烦,我会解决。”   “没想到人都还没见到,我就已经从大夫变成麻烦了。”王怜花在屋子另一边,语气凉凉。   然而谢鲤根本都没看他一眼。仍在和那少年说话。   王怜花忍不住“啧”了一声。   少年叫阿飞,或者说他的大名应该是沈飞。   谢鲤和他是在李园认识的。   谢鲤替他找《怜花宝鉴》,而阿飞从关外听说了梅花盗的犯案消息,想抓住梅花盗,借此一举成名,两个人自然而然便有了交集,成了朋友。   梅花盗被六扇门的捕快关押后,阿飞就过来江南找谢鲤了。   王怜花就是不往另一边看,只听他们说话,都知道两个人关系很好。   谢鲤对阿飞有一种爱护。   至于阿飞——他突然冒出来的便宜外甥,他在和谢鲤说话的时候,眼睛分明是直直看着他这边的。   要不是受了这宅子主人的嘱托,王怜花估计这没教养的小子早迫不及待咬上来了。   ——好像他随时都可能会对谢鲤不利一样。   王怜花还没有当过这种恶人,一时之间竟然还有几分新奇。   他既然都当了这个恶人,焉有默默受气,忍气吞声,自找不痛快的道理?   “能让六扇门的捕快把人抓了,看来你也没多大本事。”   他当下便出声嘲讽起便宜外甥,“你娘教得更是不怎么样。”   “阿飞受了花满楼的嘱托,帮忙照看,不会破坏这里的草木,这才让的你。”谢鲤扭头警告他,“但我不会管那么多。”   阿飞来得不巧。   他找上门的时候,花满楼正要回花家。   他虽然一个人生活在小楼里,可过年还是要回去住,和亲人待在一起的。   花满楼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南海过来,倒是得到消息说陆小凤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干脆就留了阿飞。   当然,这里也不是白给阿飞住的。   阿飞自己也不会白白住在别人的地方。   哪怕是为了等人。   于是花满楼便请阿飞帮忙暂时照料这些花草。   屋子里东西都是布置好的,阿飞只要不时添炭,浇一浇水就可以。   谢鲤熟悉花满楼的作风,清楚他只是在找借口让阿飞留下来。   就算主人不在,这里的花草也不会缺人照料的。   但这个时节的江南很冷,很湿。   刚好花满楼这间小楼又是个温暖,安稳的地方。   就算是陌生人,花满楼也会这样做。   何况是朋友的朋友?   但谢鲤什么都没说。   他只告诉阿飞,花满楼这里种的花的确需要照料,离不开人。   王怜花一副替他着想的样子:“你朋友要是生气怎么办?”   说着,又叹了一口气:“因为我的一些家事,害你们争吵,我心里如何过得去。”   “事出有因,他就不会生气。”谢鲤淡淡,“而且我会和他道歉,帮他一起把花养回来。”   王怜花再多说几句,就算打斗势必会波及这里的花草,他也一样会动手的。   花盆碎了可以再找,叶子断了还能长出来新的。   花满楼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   “你也不可能同时防住两把剑。”   他如此对王怜花道。   王怜花笑道:“也要得打得起来才行。”   “不管怎么说,我这个舅舅都是希望外甥能好的,你们做朋友,我高兴尚且来不及,何苦要自讨没趣?”   他来这里是治病救人的。   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让谢鲤翻脸,实在不划算。   何况这话确实也不算错。   无论如何,他都是阿飞的舅舅。   而谢鲤和阿飞又是亲密的好朋友。   这样一层关系,不好好利用,就不是他王怜花了。   谢鲤不客气道:“那就看你的花,不要多管闲事。”   “那个人武功很好。”阿飞解释道,“手上也有证据。”   不管他还是李寻欢,那时候也都只是怀疑林仙儿。   谢鲤不由安慰起他:“我听人说过,金九龄是六扇门三百年来的第一高手,尤其擅长破各种疑案。”   阿飞江湖事本来就知道的不多,也没有什么可靠的情报来源,输给金九龄很正常。   “那捕快估计也只是为了交差,在案子闹得更大以前结掉它。”   王怜花理直气壮,慢悠悠插.进来一句。   毕竟他这次说的是好话。   “梅花盗未必就只有那个林仙儿一人。”   谢鲤朝他那边瞥过去一眼,没说什么。   “时间对不上。”   他向阿飞解释,“有几个案子是连着犯的,但那个时候,林仙儿应该在保定城里。”   “她白天确实都在。”阿飞点点头。   至于晚上……再好的轻功,也不可能一夜,甚至不到一夜的,就从南海赶到北边的。   说完,便没有再开口了。   阿飞看着腰间那把剑,若有所思。   “官家定下来的事,不要瞎掺和。”   王怜花嗤了一声,好像不久前还提出强闯大内的不是他似的。   “江湖上做什么不能成名?做好事不行,就做坏……”   “王怜花,王老前辈。”谢鲤打断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喊他名字。   王怜花回之以微笑:“请说。”   “抓到隐居已久的千面公子,成名也会很快。”   王怜花不住点头,附和道:“有道理,毕竟我当年的确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抓吧。”   他相当自觉地伸了手,就差没有四处找根绳子把自己绑起来,“谁让我不但是个好前辈,还是个好舅舅呢。”   谢鲤:“……”   “这就是为什么我之前说,不用管他。”   他对阿飞道。   “分明是你太难伺候了。”王怜花跟着便抱怨起来,“这不好,那也不好的,弄得我做什么都像错事。”   阿飞看着他,认真道:“他难伺候,一定是因为你始终都没有听他的话,老实闭嘴。”   “实在闭不上,你也可以用食物,纸或者布把嘴巴堵住。”   谢鲤脾气分明就很好。   王怜花:“……”   谢鲤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第49章 小鸡:小鸡   阿飞本来是准备去挑战江湖上其他有名的剑客的。   来找谢鲤,一是还算顺路,二是因为谢鲤确实比他知道的要多一些。   但见了王怜花之后,他决定暂时先留下来。   阿飞并不放心王怜花。   他直觉这是个比毒蛇还要危险的人。   哪怕王怜花再三保证自己只是受邀来医治花满楼的眼睛。   ——他现在知道谢鲤藏着掖着的瞎子朋友叫花满楼了。   江南花家的小公子,七岁时意外瞎了眼睛,秉性善良,温柔,最重要的是……他似乎完全不把自己当成个瞎子。   他独居在这里。   这座院子里的花,平时都是他一个人照料的。   抛开阿飞这个意外不谈,王怜花只觉得自己来江南实在是来对了地方。   因为谢鲤的朋友也一样有意思。   他甚至有点迫不及待想认识花满楼,想看看这人内心是否真的竟然连一丝的阴霾也没有。   但花满楼还在花家,和他的家人在一起享受团圆。   先来的是陆小凤。   和上一次告别的时候比,他身上那件红披风破旧许多不说,还多了个几乎将披风裁成两半的大窟窿。   好在那四条眉毛依然是精神的。   陆小凤风风火火进的院子,一路闯进屋,看到谢鲤,陡然间刹了脚不说,脸上表情也凝固了。   他嘴巴只张到一半,花满楼的花字都没来及出口。   “花满楼还没回来。”谢鲤道。   他想了想,对陆小凤补充道:“大概五天前才走的。”   “那今年他得过了十五才回来了。”陆小凤没想到花满楼今年动身得这么晚。   去年这个时候,还没过年,花满楼就已经回去了。   “对了,这两位是?”   陆小凤刚从“花满楼竟然不在,但小谢道长在”的惊讶中缓过来,就迫不及待出了声。   除了谢鲤,小楼里还有两个人。   面容冷峻的少年在给兰花浇水。   一旁,倜傥风流,朱唇玉面的青年站在那里,正对那少年的动作指指点点。   “阿飞,我新认识的朋友。他的剑很快。”谢鲤指了指阿飞,对陆小凤道。   “好奇特的剑。”   陆小凤忍不住多往少年阿飞的腰间看了几眼。   他确实没见过这么古怪,简陋的剑!   这样一把剑,居然连谢鲤都说快,他如何能不好奇?   阿飞头没有抬,但出声回答了他:“我自己做的。”   “原来如此。”   陆小凤顿时了然。   一个剑客或许剑术很好,但他未必会懂铸剑。   阿飞应该就是这样的剑客。   谢鲤又去指王怜花:“这个是给花满楼来治眼睛的。”   王怜花几分好笑地开口:“我怎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改名成了‘这个’,你通知过我没有?”   他还在想事,本来是不太情愿开口说话的。   但谢鲤对他,对阿飞的区别实在是有些明显了。   他完全有理由怀疑谢鲤在蓄意报复,因为之前的事。   谢鲤只回了一个“哦”字。   他重新介绍了一遍王怜花:“王怜花,王老前辈,以前还叫千面公子。”   陆小凤咂舌道:“王前辈可真是……驻颜有术。”   何止驻颜有术,王怜花简直是过分年轻了。   以至于他看过去第一眼,根本不相信这人就是曾经在江湖上搅风搅雨的千面公子。   习武之人,就算衰老得比寻常人要慢,也还是会老的。   王怜花的样子却仿佛还在二十年前。   要不是清楚谢鲤不会骗人,陆小凤真的会以为他在说笑。   “看来你就是他的那个神通广大的江湖通朋友。”王怜花笑眯眯,“幸会,幸会。”   陆小凤悻悻去摸自己那两撇胡子:“不敢说通,只是运气有些不好罢了。”   他会在西北待小半年,全都得赖他的坏运气。   那地方太大,人又少,至少有一大半的地都是沙子,消息闭塞得很。   要不是他机灵,这时候指不定还在沙子下面吃灰呢。   谢鲤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你不去管闲事,运气就会回来了。”   他犹豫是因为王怜花在。   在场的三人之中,只有他和王怜花说朋友还算不上,说敌人又太绝对。   “但我这次真的只是管了一小桩闲事。”陆小凤叹气,“甚至都不能算是闲事。”   正要往下说,瞥见王怜花似笑非笑的目光,硬生生又止住了。   陆小凤又叹了一口气,摊开手:“总之,真的不能赖我。”   他不止想和谢鲤说自己是怎么因为好心帮牧民找了一只羊,因为这头羊惹了什么麻烦,这个麻烦后面又接了什么更大的麻烦,还想问谢鲤到底是怎么认识的阿飞和王怜花。   当然,主要是王怜花。   据他所知,千面公子已经退隐江湖很久了。   听说似乎是去了海外,和沈大侠伉俪一起。   谢鲤非但住在山上,那山还离任何一边的海都很远!   一肚子话说不出口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陆小凤感觉自己浑身上下仿佛有一百只蚊子在叮一样,哪里都在发痒。   当然,最痒的地方还是他的心。   他人好像也分成了两个,一个话说不出,另一个偏偏又妙语连珠,非常热情又熟络地在和这位江湖前辈寒暄。   陆小凤甚至是专门挑王怜花出门闲逛的时候,偷摸找的谢鲤。   明明这是他最好的朋友花满楼住的地方,他来这里应该如同回家一样自在,他却感觉自己窃贼般心虚。   当着一个不熟的武林前辈的面讨论他,实在不是什么大事。   陆小凤从来不是那种拘谨、放不开手脚的人。   可如果这个前辈叫王怜花,曾经有个绰号是千面公子,那就很奇怪了。   “我想不通你们怎么会有的交集。”陆小凤越想越感觉郁闷。   他郁闷到甚至忘了肚子里的另一半话——关于西北,以及由一只羊引起的连环故事。   谢鲤道:“我也想不通。”   “但我们确实在飞仙岛遇到了。”   也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定数。   他早一天,或者晚一天到,王怜花或许就不在飞仙岛了。   陆小凤这才反应过来:“……你去找了叶孤城?”   谢鲤点点头:“找了两次。”   他接着道:“我已经和他比过剑了,第二次的时候,他恰好在。”   “胜了他三剑。”   陆小凤好半晌才回神。   谢鲤语气轻描淡写,他却做不到淡然以对。   毕竟那人叶孤城。   和西门吹雪齐名的叶孤城,和当世第一剑客仅有一步之遥的叶孤城!   “他剑不在状态。”谢鲤解释。   陆小凤道:“可你用的也是另一把剑。”   他分得清谢鲤的两把剑,皓羽和梦仙剑穗的方向不太一样。   谢鲤道:“我已经比之前熟练很多了。”   详细讲完和叶孤城比剑的事,他才想起来向陆小凤说王怜花和《怜花宝鉴》,兴云庄和梅花盗之间的关联。   “早知道如此,我就不急着动身去西北了。”陆小凤恼到恨不得捶胸顿足,“待在雪里守株待兔也总好过吃几天的沙子!”   “我也还不认识叶孤城!”   算算时间,梅花盗刚现身那会,他刚好进了沙漠,和外面差不多断了音讯。   陆小凤这幅懊丧的样子实在可爱。   谢鲤忍不住笑了一下:“花满楼也说,你肯定要后悔。”   陆小凤道:“我简直是后悔极了!”   但他同时也笑起来:“好在两边结果都是好的。”   陆小凤再开口的时候,连两撇胡子上都沾了许多凝重:“王前辈对你似乎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谢鲤面前,王怜花非但半点没有前辈架子,反而还很迁就。   让人出乎意料的那种迁就。   但陆小凤也弄不清千面公子表现出来的到底有几分假几分真。   他太过自如了。   “我知道。”   谢鲤心里有数,“他和别人的标准不太一样。”   别人做事凭借良知,凭借道德,或者什么规矩,律法,王怜花做事却完全随心。   做事随心,喜恶自然也随心。   “他是主动开口要替花满楼医眼睛的。”   他告诉陆小凤:“我当时确实有请他的想法,也问了他一些事情。”   向王怜花开口之前,谢鲤甚至做好了帮忙给王怜花找一个传人的准备。   但王怜花什么也没有开口向他要,更没有趁机或者顺势提出什么会让他苦恼的交易。   陆小凤实打实吃了一惊。   谢鲤解释之前,他还以为是谢鲤请的王怜花。   明白过来后,他不由苦笑:“看来王前辈真的很喜欢你。”   王怜花待其他人未必是白眼,但待谢鲤一定是青眼。   可他也看出来谢鲤确实有点烦王怜花。   这位王前辈的性格,往好了说是玩世不恭,直接一点,就是轻佻,变幻无常。   几乎完全和小谢道长反着来。   陆小凤甚至觉得,说不定他们连八字都是天生不和的。   “不然我也不会觉得他麻烦。”   谢鲤淡淡道:“我越是觉得麻烦,王怜花就越觉得和我交往实在有趣。”   他会烦王怜花,完全是王怜花自己性格的原因。   那人随心惯了,根本不会以别人的尺度为尺度。   更不要说王怜花现在还知道了阿飞,贼心不死,想拿阿飞的身世做一些文章。   “我还以为,遇到这种人,你会想办法甩开。”   陆小凤总对谢鲤有一种自己都不知道从哪来的信心。   在知道谢鲤胜了叶孤城三剑后,他这种信心更是达到了顶峰:   “你应该很轻松就能甩开王前辈才对。”   花满楼的眼睛,花家不知道找过多少神医。   这点,谢鲤也是清楚的。   沉默的人顿时换成了谢鲤。   “……但关于破碎虚空,他确实帮了我很多。”   良久,他缓缓对陆小凤道:“而且,试总比不试好。” 第50章 原委:原委   陆小凤这下是真没话说了。   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好吧,你们这也算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   谢鲤瞪了他一眼,截口道:“不要说得这么……”   但话只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他出口时还没想好要如何形容。   陆小凤好奇追问他:“这么什么?”   谢鲤捺住了眉,淡淡出声:“恶心。”   周瑜和黄盖是什么关系,他和王怜花是什么关系?   何况这件事根本就只有王怜花一个人乐在其中。   陆小凤哈哈大笑。   有时候他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王前辈。   陆小凤笑够了,谢鲤才开口:“你不好奇破碎虚空?”   这反而是陆小凤唯一没问的。   “我当然好奇。”陆小凤道,“但比起好奇这个,我更关心朋友的近况,江湖上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对了,还有司空摘星那个猴精。”   “关司空摘星什么事?”谢鲤一愣。   不问还好,这一问,陆小凤突然就不自在了。   他想起来自己和司空摘星的赌约。   陆小凤原先是一边慢悠悠敲着桌子一边说话的。   可现在他哪哪都感觉不对,继续敲也不是,不敲也不是,干脆甩手腕,挠了一下脸。   抓过脸,陆小凤也还是尴尬:“动身去西北之前,我恰好又遇到了他一次。”   “于是我们又打了一个赌。”   司空摘星赌他肯定会在西北迷路。   他非但赌了不会迷路,还赌了自己肯定一个月内就能从西北回来!   谢鲤:“……”   根本不用问,看陆小凤的反应,很明显是司空摘星赢了。   他问陆小凤:“你担心他找你上门讨债?”   陆小凤叹气:“也不是。”   输了就是输了,他就算再怎么后悔,也不至于说抵赖。   “他要债还是小事,主要是我实在不想……”   陆小凤重重地叹气,不说话了。   谢鲤无言问他:“……你们赌了什么?”   陆小凤还是叹气。   谢鲤还没见陆小凤一次性连着叹这么多口气。   他直觉事态不妙。   但具体是什么事,陆小凤却怎么也不肯愿意说。   他于是只好道:“要是碰到司空摘星,我会说我没有见过你的。”   陆小凤想遍了所有的办法,发现都行不通,干脆又痛快地选择了放弃:“算了,他找上门就找上门吧。”   “我现在只希望,他找上门的时候,你和花满楼都不在。”   他总不能一直提心吊胆,躲着司空摘星走。   那猴精神出鬼没,真防起来,不要说吃不好饭睡不好觉了,他怕是连酒都不会有心情喝。   何况他总是得去见那个有时候也显得很可爱的母老虎的!   “……不懂你们。”   谢鲤道。   陆小凤方才叹气的时候,他以为情况多严重,但从刚刚来看,这又仿佛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   陆小凤道:“等我下定决心,我会说的。”   又问:“破碎虚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谢鲤只和他说了如何遇见王怜花,如何跟王怜花做了交易,用《怜花宝鉴》交换相关的线索。   更关键的,王怜花是怎么帮他的,却半点都没有提。   谢鲤道:“这要从你知道的两个人开始说起。”   庞斑和浪翻云陆小凤还是知道的。   可关于魔门,还有百年前那些江湖风霜,他了解实在有限。   因而听谢鲤说时,他难免有些唏嘘。   或许再过几十年,两位宗师的名字也不再是传说了。   他们会和过去的武林的历史一起消逝,变成一道几乎不存在的虚影。   但破碎虚空的确真实存在的!   “王前辈提到的那些,应该同快活王一起葬在火海里了,没想到他竟然早已通读过!”   不过在近几十年的事上,陆小凤对江湖的了解的到底还是比谢鲤多,比花满楼多。   他不免又一次重新认识了这位看上去没什么架子的江湖前辈。   那时候的王怜花应该比现在的陆小凤还年轻才对!   陆小凤突然间觉得,他说不定真的能治好花满楼的眼睛。   谢鲤道:“据我所知,他几乎没有什么是不精通的,但是他也只是精通,每一样都不够专。”   陆小凤感慨道:“可王前辈所谓的精通,对很多人来说,已经是‘专’了!”   他倒不是故意在谢鲤面前说好话,而是事实如此。   天赋就是这样一种神奇的东西。   谢鲤道:“他本来就不能算在很多人里面。”   陆小凤一时竟琢磨不出来,这人到底是在夸,还是在贬王怜花。   但他琢磨出来:自己之前那个比方,也不算错得离谱。   谢鲤继续往下说他和王怜花交易的后续。   “所以,王前辈最后不但完完整整把他知道的那半卷《天魔策》的内容传授了你,还顺带告诉了你其它几卷可能的下落。”   陆小凤如是总结。   “大内的那个不算。”谢鲤纠正他,“大内是我自己猜到的。”   “或许是因为,大内并不是那么好进的地方。”陆小凤这次是真的忍不住替王怜花说话了,“且不说皇宫里是不是一定就有,就算有,也未必是你刚好需要的那部分。”   这件事风险和回报完全不对等。   找全其它的秘籍,再去闯皇宫,做一回梁上君子也完全不迟。   谢鲤:“……”   他很难不去瞪陆小凤。   “可惜,你口中的好人王前辈是故意不告诉我,想等我猜的。”   否则在说到几派的衰亡时,王怜花就不会那么含糊其辞,一笔带过了。   “他不久还邀请我一起去试试大内的深浅,只不过我没有答应而已。”   陆小凤说不出话了。   他默默合上了刚打开的嘴巴,咳嗽了一声:“不答应才是对的。”   “要是实在不行,我们……”   他突然想起来祝明,话说到一半,硬生生改了口:“对了,你之前去京城不是……”   谢鲤点点头:“我确实在考虑要不要去找他。”   但找其余《天魔策》或者那本《慈航剑典》的下落,并不是他眼下迫切要去做的。   当务之急,还是花满楼的眼睛。   “王前辈又不会跑。”陆小凤还是希望谢鲤以自己的事情为重。   他相信花满楼也会是一样的想法的。   谢鲤同样有自己的理由:“花满楼的眼睛或许会很难治,要很久。”   毕竟他要求王怜花不许给花满楼换眼睛。   他淡淡道:“我破碎虚空,也许不会用太久。”   陆小凤呆若木鸡,满面愕然。   但仔细想来,又很合理。   早在之前,谢鲤找大通大智问如何才能破碎虚空的时候,大通大智就回答过他武之极境这几个字。   谢鲤剑术渊海一般不见深浅。   即便对手是叶孤城,他也能轻松取胜——要知道高手过招,胜负只在须臾,三招,有时候甚至可能是整整三条命!   叶孤城不在状态,谢鲤用的也并非他擅长的那套剑法!   他当时喝酒说的玩笑话,似乎一语成谶了。   江湖上或许已经没有人能在剑术上胜过谢鲤。   这如何不是一种“极”?   谢鲤距离破碎虚空,也许真的只差一个诀窍,一个契机。   “说得也对,毕竟你连天外飞仙都破了。”   陆小凤又想叹气了。   他真心实意替谢鲤感到高兴。   但这也说明他又要少一个亲密,能说话的朋友了。   破碎虚空当然是好事,故事里所谓的成仙也不过如此。   可有时候人明明就好好在那里,却看不见,也见不着,是会比生死相隔还要残忍的。   而且,谢鲤破碎虚空以后,他向人再说起谢鲤,说起这位朋友的时候,别人问他这个朋友在哪,又该怎么回答呢?   他总不能直接说在天上吧!   谢鲤还算耐心地听他倒完了苦水:“我有时候也会想知道,你脑子里到底都是什么。”   “它是不是真的泡在酒里。”   不然也没办法解释为什么陆小凤明明一滴酒也没有沾,却已经开始说喝醉了之后的胡话。   陆小凤:“……”   “不会太久,也不是很快的意思。”谢鲤又强调了一遍。   “破碎虚空之后也不是去天上,是去另一个世界。”   “……哦。”   陆小凤悻悻开口。   没等他问,又听谢鲤道:   “我以为,你除了好奇,还会对破碎虚空感兴趣。”   陆小凤足足想了有那么小半柱香。   然后他便泄了气。   陆小凤道:“我也不知道。”   他不否认谢鲤说的是对的。   他对破碎虚空确实好奇,也姑且是有那么一丝跃跃欲试。   这件事既神秘,又具有挑战性,简直完美戳在了陆小凤一定会感兴趣,一定会去尝试的点上。   可他对所谓的武道,对破碎虚空也是真的没有任何的追求。   现在的江湖有酒,有朋友,有美人。   他陆小凤虽然算是个浪子,却并非完全无定的飘萍。   陆小凤还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这片自己熟悉的地方。   他思考的时候,谢鲤一直认真凝注着他。   谢鲤道:“我明白了。”   “之后,我会把《天魔策》的内容,还有我自己的心得写下来。”   正是因为不确定是陆小凤能用上还是用不上,他才更要留。 第51章 透个底:透个底   陆小凤“哇”了一声,四条眉毛也跟着飞起来。   “那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要争个头破血流?”   世上多得是用武功换取财帛和美色的手段,试问江湖中,还有什么能比神功秘籍更能打动人心?   “为什么会传出去?”谢鲤莫名。   陆小凤居然也真的认真地想了原因。   “可能司空摘星手痒,偷了我的包裹,没打开就故意把它丢给了路边的老乞丐;可能我老了把秘籍传给我的儿子,或者花满楼的儿子、侄子,但是他们又很不争气……”   他说到后面,干脆趴倒在桌上闷闷笑起来。   谢鲤无言地看着他。   甚至怀疑陆小凤是因为欠了司空摘星债,才故意这么说。   他提醒道:“司空摘星未必会偷你的东西,但一定乐意看你出糗,如果他知道你这么说他,他肯定会追着你,给你添麻烦的。”   司空摘星实在是一个很小气,很记仇的人。   对陆小凤尤其如此。   陆小凤奇怪:“司空摘星怎么可能会知道?”   这里只有他和谢鲤。   谢鲤又不是多话的性格。   就算司空摘星找过来的时候谢鲤在,谢鲤也是不会说的——除非他相当没眼色地惹了谢鲤。   但他显然是不会那么做的!   “你又不会……”   陆小凤正要开口,忽见谢鲤伸手指了指他身后。   这一指几乎指出了陆小凤的一身冷汗。   陆小凤并不清楚自己脸上现在到底是什么表情,是心虚,还是窘迫,或者苦恼。   他缓慢地回过头,看到了正在后面站着,或者说斜斜倚在门框上的人。   还好,不是司空摘星。   可那人是王怜花。   前脚才刚出门闲逛的王怜花。   陆小凤大半张脸都是朝着王怜花那边的,谢鲤只看到他小半边脸上的表情。   但那也已经足够精彩了。   谢鲤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茶,顺便也往陆小凤那只茶杯里添了点,听他和王怜花打招呼。   “王前辈这么快就逛完了?”陆小凤尴尬笑了一下。   他是看着王怜花往市集的方向去的。   “我没逛。”   王怜花走进屋子里,“那里又没多少新鲜东西。”   可惜在他凑近之前谢鲤就已经相当有先见之明地掩住了自己的那只杯子。   王怜花只好退求其次,端了壶玩。   他也没问陆小凤司空摘星是何许人也。   因为他已经猜出来大概是个贼,还是个鼎鼎有名,或者身手很好的贼。   何况他对这种话题也不是很感兴趣——不过,如果那个叫司空摘星的贼刚好上门的话,那就要另当别论了。   “只有你们?”王怜花挑了挑眼。   他原先还以为这间屋子里会有三个人。   “阿飞在楼下给花打理叶子。”谢鲤回答他。   阿飞做任何事情都很认真。   他既然答应了花满楼看顾这里,就会尽他的力做到最好。   王怜花要是老老实实从院子大门进,而不是老远就轻功直接飞上来,自然能碰到阿飞。   “这么无聊,也不知道到底像谁。”王怜花叹了口气。   “不像你就是好的。”   谢鲤翻了只空杯子给他,赎回了自己的半壶茶,“而且,阿飞不是无聊,是认真。”   王怜花即刻改口:“那就应该是像我的。”   “我当年谋害沈兄他们,在江湖上运筹帷幄的时候,也很认真。”   谢鲤:“……”   陆小凤眉毛颤了几颤,险些笑出声音。   他也不想,但谁让王前辈的话有意思,谢鲤的反应更是有意思呢?   “不管怎么说,外甥总是像舅舅的。”王怜花不紧不慢补充。   谢鲤:“他不认你。”   “他不认我,我就不是他舅舅了?”王怜花语气微微惊讶,“又不是我不认他。”   谢鲤干脆一口饮干了杯子里所有的茶,站起来:“你可以当面认。”   说罢,他当着王怜花的面走了,连个余光也没给。   “我去找阿飞。”   招呼更是只对陆小凤一个人打的。   王怜花把已经无人问津的茶壶捞起来,自顾自往杯子里倒了茶。   “很好玩吧?”他问陆小凤。   陆小凤并不敢说好玩。   陆小凤只是苦哈哈地笑,也不附和,也不反驳:“小谢道长性格如此。”   “道长?”王怜花新奇问道,“他还是个道士?”   陆小凤也实打实吃了一惊:“……王前辈不知道?”   “他哪里像道士?”王怜花怎么想,怎么都不觉得谢鲤是道士。   最多衣服样式有点接近,一样算宽袍大袖。   但剑客大多都是类似打扮。   而且,如果说谢鲤是道士,那武当派弟子,还有那些真正的道士又算什么?剑客?   武当本来就是剑派,弟子当剑客实属正常,道士总不能专门还去学一门武艺吧?   但仔细想想,不论是之前在暗处看谢鲤和那姓叶的少年过招,还是后来同自己动手,他剑确实又有那么一丝玄奥在。   王怜花正要开口,忽见前方直直飞来一剑。   那剑不偏不倚,贴着他的脸颊,将将擦过,钉到了后面的墙壁上。   接着谢鲤走进来,拔了剑,重新将剑插回背上的鞘里。   “打听事情,找本人更快。”他如此对王怜花道。   说罢,又直接走了。   陆小凤不由耸肩,他也被那剑吓了一跳,“……小谢道长性格如此。”   当然,也绝对不止谢鲤性格的原因。   主要还是因为屋子里的是王怜花,不是别人。   王怜花不住摇头,“他性格确实不太好。”   他说话时,陆小凤下意识又往门外看了几眼,好在这次没剑突然飞过来。   谢鲤应该是已经下楼了——或者不在意王怜花口中自己的脾气好坏。   接着,王怜花又道:“我去找他。”   身形一闪,人也不见了。   屋子里顿时就只剩下陆小凤一个人。   陆小凤长长叹了一口气,一个人慢慢解决了剩下的半壶茶。   十五还没有过,花满楼还在陪伴自己的家人,可他这个朋友是真的有些想念花满楼了。   要是花满楼回来了的话,这间屋子里现在坐着的就不是他,而是他和花满楼了。   *   “小谢道长?”   “小谢道长。”   王怜花喊了好几遍谢鲤,一是这称呼不错,叫起来朗朗上口,二是有趣。   谢鲤忍不住停下来,“你到底要问什么。”   王怜花坦然回答他:“我就叫叫。”   谢鲤:“……”   那一剑他就应该冲着王怜花的脑袋去。   “武当的剑法我见过。”王怜花道,“他们也算和道士有些关系。”   但武当的剑和谢鲤的剑全然不像,没有丁点相似之处。   谢鲤淡淡回答了他:“我和武当没有关系,剑当然不会像。”   王怜花信致勃勃追问:“那小谢道长的剑又是何处学来的?”   “总不能是像浪宗师师洞庭水那样,师什么道法自然吧。”   “师祖确实师的是道。”   谢鲤继续往前走。   阿飞不在楼下,在院里,他猜阿飞可能是想把那几棵桂树的叶子清理一下。   “师祖啊……那到你岂不是最起码已经三代了?”   三代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王怜花想遍了名录,竟然找不到可能的人选。   那种剑法,总不能随便什么一个无名道士创的吧?   “……你到底想问什么。”   谢鲤还要过去和阿飞说话。   王怜花道:“当然是问你的师承。”   此前问谢鲤类似的问题时,他其实并没有多上心——最起码和现在比没有多上心,因而谢鲤提及师承,以此为由拒绝他,他也没有想着追问。   王怜花现在有点后悔当时没有想着问了。   虽然问了谢鲤也未必就会回答他,但也比现在才想起来好。   这中间少掉的乐趣可不是一点半点!   “说了内功,你肯定没听过。”   尽管提出让王怜花问自己,但谢鲤其实并不是很想让王怜花知道。   王怜花对武林的了解,要比陆小凤多得多。   更重要的是,他实在过于敏锐了。   “你告诉我,我不就听过了?”王怜花轻巧反问。   又笑眯眯道:“何况,让一个上通天文、下知地理的人在世上又少一件不知道的事,不也是一件功德么?”   谢鲤瞪他一眼:“好人才能叫功德。”   王怜花又不是什么好人。   “我那家铺子可是每年都捐银子的。”王怜花道,“全洛阳都知道。”   谢鲤:“……”   “纯阳宫,师祖山石道人。”   他只好抛给王怜花几个字。   王怜花叫住他,“小谢道长不会是为了敷衍我,随口说的吧?”   谢鲤的敷衍,就是不说。   他倒不是怀疑谢鲤,而是他的确完完全全没听过什么纯阳宫。   至于山石道人……   山石道人,王怜花反而是知道的。   但他知道这个人不是从江湖上听说,更不是真的恰好在哪处看到过有隐居的高人道号山石。   而是故事。   说的是战乱时有一对朋友失散,多年后再逢,一人为另一人家中除妖,另一人惊呼神异,以为仙人,那人只谦虚回答说是从师父处学的微末小技,根本不能称之为仙人。   那人的师父,正是谢鲤口中的山石道人。   山石合一‘岩’字,另一人细想许久,方意识到友人所提,正是传说中的吕洞宾吕仙名讳。   不提神怪传说之事,吕洞宾吕岩,都已经是唐时之人了。   吕洞宾号纯阳子,纯阳子和纯阳宫,或许真的有所关联。   但王怜花仍有一处想不通:要是真有传承,如何只会存在三代? 第52章 山石:山石   思来想去,王怜花只想到这样一种可能。   那就是山石道人和纯阳宫没有直接关联,是谢鲤是师父意外在什么地方得到了山石道人留下的剑法,奉了山石道人为师。   所以谢鲤才称山石道人为师祖,而非祖师。   可惜他并不能就此说服自己。   这样的剑术秘籍,真的能无声沉寂那样长的时间,直到谢鲤出现在江湖上才重见天日吗?   “……信不信随你。”   谢鲤实在不想和王怜花多费口舌。   反正他已经说了,剩下的是王怜花自己的事。   王怜花笑着否认:“倒不是不信小谢道长,而是山石道人这个名字,我不巧曾在某处见过。”   谢鲤一愣。   不用王怜花去拦,他自己就停下了:“你在哪里看到的?”   见他反应,王怜花心中疑窦更深——谢鲤像是见过他口中的师祖的,并且还很熟悉。   王怜花以退为进道:“也许只是恰好是同一个道号罢了,山石也不是什么多奇特的意象。”   “怎么会?”谢鲤本能反驳了王怜花,“山石道人这个名字,师祖用了,其它人便不会再用。”   何况是王怜花都知道的山石道人。   王怜花博闻广记不假,可他却不是那种会特地去记庸碌寻常之徒或籍籍无名之辈的人。   “先说你是在何处看到的这个名字。”   他转过来,盯着王怜花的眼睛,“我听得出来你话的真假。”   所以,王怜花最好不要想着搪塞他。   “小谢道长这般心急,我自然是不好意思卖关子的。”王怜花装模作样地叹气。   说不卖关子的是他,不紧不慢卖关子的同样也是他:“不过丑话得先说在前面,倘若我听过的山石和你师祖南辕北辙,根本不是一人,你可不能迁怒于我——”   谢鲤凝声道:“你说就是。”   “毕竟不管真假,那事都应该有几百年了。”王怜花轻松补充完了后半句话。   “从前有个叫刘沧客的人,先死了儿子,没几天又病死了妻子,还有长媳。家里仆人也莫名其妙相继死了,直到多年以前失散的朋友来拜访,找出他家里的妖怪,他才知道家里出这么多事,原来是有妖怪作祟。”   谢鲤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王怜花继续往下说:“刘沧客想知道朋友是不是成了传说中的仙,朋友却说自己只不过从师父那里学了一点小小的技巧,根本算不上仙人,刘沧客就又问朋友,他拜的师父是谁。”   他话到这里就停住了。   “我还以为小谢道长会生气,怪我故意说神鬼故事捉弄你。”   王怜花故意叹了一声,“但这故事确是我从不知道哪派传下来的杂书里看到的,倒也没有编假话骗你。”   “没有了?”谢鲤只是淡淡问他后续,“朋友的师父是山石道人,然后呢?”   王怜花废话实在太多,与其在这里拐弯抹角,弯弯绕绕,倒不如直接把话摊开了说。   也省得之后这人再故意找什么麻烦。   王怜花笑道:“和朋友分别以后,刘海石仔细想了很久,才恍然大悟,山石说的是‘岩’字,山石道人就是纯阳真人,那位吕洞宾吕仙人。”   他灼灼看着谢鲤。   谢鲤平静和他对视,反问他:“纯阳真人开创纯阳宫,有什么不对吗?”   ——陆小凤有点后悔挑这个时候下楼了,就算下楼,他也不应该老实走楼梯。   他实在没有偷听朋友说话的习惯,不然也不会一个人在楼上对着空茶杯干坐这么久。   可是话都已经听到了。   陆小凤退也不好,继续往前走也不好。   谢鲤直接把他喊过来了。   没道理王怜花都知道的事情,陆小凤却不知道。   陆小凤和他关系可比王怜花亲密。   “虽然我的确好奇纯阳宫,但我真的没想过会在这个时候听到。”陆小凤叹气。   谢鲤喊了他,就直接去院子里找阿飞了。   这座小院里现在一共四个人,他知道,王怜花知道,阿飞当然也应该知道。   谢鲤对朋友一向很公平。   现在这里暂时只有他和王怜花两个人站着。   “小谢道长来历这般扑朔,你竟然问都没有问过?”王怜花也奇怪他。   因为陆小凤不但是个聪明人,还是个好奇心顶顶旺盛的聪明人。   “我一直觉得,他想说,自己当然就会说了。”   毕竟他完全是和谢鲤这个人教的朋友,和其他任何都无关。   也许哪一天,他一时兴趣去找谢鲤喝酒,谢鲤突然就说了。   陆小凤无奈摸着胡子:“何况也不是所有人都有王前辈这样的机敏,听到纯阳宫,就能联系到纯阳真人。”   世上真不知道朗吟飞过洞庭湖的纯阳真人的人才少。   可那毕竟太遥远了,传说中已经成仙,在道观里有自己塑像的人,又如何会和一个从来没有人听过的江湖门派扯上关系?   陆小凤得承认,他心里多少是有点埋怨王怜花的。   “看来你今天还是托了我的福。”王怜花权当他这话是夸奖,干脆收下了,“不然岂不是要等到他破碎虚空?”   陆小凤:“……”   这一刻他发自内心觉得,不管是谁,和王怜花相处不来才是正常事。   阿飞其实不在意谢鲤是哪里人,师父是谁,出身何门何派。   谢鲤不一样也不在意他的吗?   阿飞只要知道谢鲤是谢鲤,正如同谢鲤只要知道阿飞是阿飞。   但谢鲤却觉得,别的朋友,阿飞也应该知道。   所以他还是进来了。   阿飞挑了个和王怜花最远的的地方站着,不意外又听见一声微不可闻的短嗤。   不用想,他也知道这件事和王怜花脱不开关系。   “瞪我做什么,我不做这个恶人,你能知道这些?”   王怜花何止是坦然,简直是理直气壮。   “你同人交朋友,不问来历,不问过往,当心哪天这个朋友要是突然跑了,什么地方找都不知道。”   “那也和你没有关系。”阿飞冷硬回答他。   王怜花“啧”了一声。   不过他马上顾不上管阿飞了。   因为谢鲤缓缓开了口:   “纯阳宫是师祖所创,比起山石道人,世人也确实更熟悉他的大名,吕洞宾。”   “我是大唐人。”   陆小凤想起他们刚认识时的那番对话,喃喃出声:“……莫非,你真是妖怪?”   害得谢鲤莫名笑了一下。   他对陆小凤摇了摇头:“我今年的确十七。”   又道:“我们那里可没有什么魔门,什么慈航静斋。”   师兄倒是告诉过他“一教两盟三魔,四家五剑六派”之类的说法。   “小谢道长其实是破碎虚空过来的,对么?”   王怜花眼珠子转了转,“正是因为能破碎虚空过来,所以才想着能不能同样破碎虚空过去。”   他反应不可谓不快,就连之前已经听谢鲤提过师祖早已经达到羽化飞升之境、纯阳宫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的陆小凤都迟了他半拍。   “是。”谢鲤没有否认,“但我自身实力尚浅,破碎虚空不过意外。”   他武功也只是在纯阳弟子中还算出色,往上还有素天白师兄,林语元师姐他们,更不要说师父和几位师叔伯,还有甚至更早一代的江湖前辈。   要不是心中愤恨难消,想强闯下山,又幸运得师祖相救,他也不会误打误撞多了出这样的奇遇。   他相信自己破碎虚空能回去,而不是到其它地方的原因,也是那时候看见了师祖。   师祖是微笑着送他走的。   “我们的那里的武学,和这里的武学不一样,所以比剑术,我才能很轻松胜过许多成名已久的剑客。”   谢鲤继续往下说:“破碎虚空,也比一些武功接近登峰造极的前辈更容易简单。”   “也不是随便什么人有这样的奇遇,就能打遍江湖无敌手!”陆小凤觉得他未免太妄自菲薄。   谢鲤要是没有天资,也不会在这个年纪就有那样一手剑术了。   身怀绝顶的武功秘籍却力不从心者比比皆是,怎么能全说是功法之利?   “确是如此。”   王怜花也跟着叹道:“小谢道长要是不信,大可找个天资还算过得去的传人,授予他纯阳的剑法,看他是否也能同你一样。”   他看人,难道看的只是功法不成?千面公子还从来没有走眼过。   “我自己都还未出师,如何能收徒弟?”   谢鲤瞥了他一眼,光是想想都觉得那画面实在古怪。   ——因为师父可能比徒弟也大不了几岁。   而且他要破碎虚空,就算真收了徒弟,也没办法教他多少的。   这种不负责任的事,他实在做不出来。   “我也没有说,全是因为武学。再精深的武学,不勤修也没有用。”   同样的道理,哪怕一门粗浅的功夫,只要有恒心,肯去苦练到极致,也可以化腐朽为神奇。   他在莲花峰上练的那些剑并不是白练的,师父也不是白请教的。   阿飞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陆小凤不由失笑。   他发觉自己担心实在是多余。   王怜花倒兴致勃勃,问起来其他问题:“那其他的门派又如何?”   他很好奇谢鲤那边江湖的生态。 第53章 纯阳:纯阳   “破碎虚空,不一定就是去我们那里。”   谢鲤不由扫了王怜花一眼。   他大概能猜到这人又在想些什么。   之前王怜花对破碎虚空兴致缺缺,是因为破碎虚空并不是件多确定的事。   除了已经破碎虚空的人,谁也不知道破碎虚空以后会去哪里。   他们也没办法留下记载。   既然如此,他又有什么理由因为一件不确定的事放弃这片并非总是无聊乏味的江湖,还有自己的至交好友,去追寻所谓的武道巅峰呢?   现在却不一样。   王怜花笑道:“小谢道长但说无妨。”   不一定,未必就是完全不可能。   何况他是真的对谢鲤原本的世界很感兴趣。   谢鲤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   出发去太原以前,他其实并没有下过华山。   对那几个用剑的门派略有了解,是因为纯阳用剑。   但那也是师兄提到过,他又在太原遇见才熟悉的。   大唐太大,太神秘了,甚至有一些名字他下山后才第一次听,譬如自东海来的蓬莱客,再譬如据说是隐居在苍梧的兽王庄——也就是万灵山庄。   “但的确有不少和纯阳齐名的门派,还有势力。”   他挑自己还算熟悉的,简单说了几个,譬如离纯阳不远的万花、还有用双剑的七秀,琴剑的长歌,轻重剑的藏剑。   说起藏剑,就不得不提到名剑大会。   “难怪你之前说,以前有人为了谢你,要替你铸剑,原来是藏剑弟子。”   陆小凤反正是想不出,轻剑和重剑要怎在打斗时切换自如。   这两种剑完全是不同的思路。   他对大唐的兴趣不亚于王怜花,但最好奇的,还是纯阳宫。   “那纯阳呢,纯阳宫又是什么样的?”   期待之余,陆小凤还有些说不上来的忐忑。   ——总不能一整个门派都是谢鲤这样的性格,平时很少说话,只是自己做自己的事,必要时才沟通几句吧?   脑子里一浮现类似的画面,陆小凤就被诡异到了。   这简直比同时能用轻剑重剑还要让人难想!   但谢鲤却对他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谢鲤说。   “我对纯阳太熟悉了。”   正是因为熟悉,他反而不知要如何说,从何说。   陆小凤叹气,他毫无疑问是理解谢鲤的。   因为他和旁人说花满楼,也只能说出来花满楼很好,绝对不会被认错,但旁人追问这个好具体是如何好时,他绝对是说不出什么的。   王怜花倒是完全没有类似的负担,“纯阳宫是一脉单传?还是门人众多,枝繁叶茂?”   吕洞宾那种仙人,收一个徒弟正常,收很多个徒弟,同样正常。   谢鲤很快便回答了他:“师祖共收了七名弟子,除刘梦阳师叔外,每人在纯阳皆有一脉传承。”   掌门师伯温厚宽和,上官师伯孤僻喜静,师父清透机敏,卓师叔暴烈急躁,祁师叔刚正率直。   至于那位出走多年的谢师伯……据说是位生性孤傲之人。   陆小凤道:“那你岂不是得了师父的真传。”   谢鲤讶异道:“我如何能和师父比?”   陆小凤看来,谢鲤已经够聪明了。   照谢鲤这个说法,那位于睿于仙姑,作为天下三智之一,岂不是一眼就能看穿一个人的身份来历?   “师父从未让我们效仿过她。”   谢鲤紧跟着解释:“我剑术也不是全从她那处学的。”   很少会有哪个纯阳弟子多像自己的师父。   就是据说和师父小时候很像的金昀师姐,性格也完全不似师父——师姐常常偷懒,疏于武功,师父就完全不会。   但那就是师姐的道,师父敦促师姐练武,也只是让她看花。   每个纯阳弟子都有自己的道,所以彼此之间,也不太能见到相似。   非要说有什么共同点的话,大概就是聪慧灵敏,体物入微了吧。   太死板、太愚钝的人,是无法通过考验,完成修行的。   “考验?”   久未出声的阿飞有些疑惑地开口。   收就收,不收就是不收,考验两个字却让原本很清晰的界限变得模糊。   他不是很能理解。   “纯阳毕竟修道。”   谢鲤笑了一下,“大道无形,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拘于常理,不能随机应变的人,修行也只会徒增苦恼,平添惘然。”   他去旁边找了纸笔,简单用两个葫芦画出太极广场后那扇两仪门的形状,添了几笔,画出门墙和石阶之后,又在一门上写下“天意”,另一门上写下“人愿”,几个字。   “本门弟子,需同时穿过‘天意’和‘人愿’这两扇门,才能算完成修行,正式拜入纯阳。”   天意之门在左,人愿之门在右,中间那副太极石刻既将两门分开,又让它们相连成一栋门楼。   在这种情况下,要同时穿过在同一堵墙上的两扇门,似乎也只能用轻功飞过去了。   王怜花是这么想的,陆小凤也是这么想的。   “两仪门前,自然不能用轻功。”   谢鲤想起姓朱的师妹,师妹当时想用江湖上学的轻功过两仪门,险些摔断了腿。   她不服输在两仪门前蹲了一夜,昏昏欲睡时才灵光一现想出来解法。   朱师妹好强,性格其实更适合拜在卓师叔或者是祁师叔门下,但还是坚持选了师父。   朱师妹向他请教剑术时,他也问过朱师妹原因。   师妹只说因为师父好看,是她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   也不知道朱师妹现在剑术如何。   阿飞更加不解:“就不能直接绕过去?”   谢鲤点头:“是要从两扇门旁边绕过去。”   他对陆小凤和王怜花道:“你们都没有阿飞有悟性。”   阿飞也跟着笑了,去看王怜花。   对此,王怜花自然是不会认的:“也许只是因为我们比他多出更多江湖经验,更依赖身法,习惯了用轻功做事。”   谢鲤奇怪看向他:“以王老前辈的聪明才智,难道会想不到考验之所以是考验,就是因为它和寻常任务并不相通?”   王怜花竟然一时无言。   见他如此,谢鲤心情莫名好了不少——毕竟王怜花说不出话的时候可不多见。   虽然他这时在说纯阳的一些事,心情本来也算不上差就是了。   陆小凤回过味来,越是琢磨,越是觉得这法子实在聪明。   所谓的“道”,不就是这样的一种东西么!   “这考验,难道是于前辈提出来的?”   谢鲤道:“是师祖定的。”   他想了想:“纯阳还有一处地方,叫论剑峰,师祖当年曾于论剑峰顶同天下高手比剑,比剑之后,于剑松下冥思三载,终悟得天道、人道、剑道,并书‘剑道’二字于山石之上,留待后辈与有缘之人体悟。”   纯阳几座主峰并不是一年四季都在下雪,只是夏秋极短,冬季又很漫长,这才让山雪积年不化。   但论剑峰却是终年有飘雪飞舞的。   不论是陆小凤还是王怜花,乃至阿飞,都觉得谢鲤这么说,肯定是因为悟过。   但陆小凤总归知道的更多一些,谢鲤现在住处的那棵松树还是他搬过去的。   谢鲤在松树下面练剑的习惯,绝不是一朝一夕就有的。   陆小凤问道:“那你平时岂不是就在那里练剑?”   谢鲤立刻便否认了:“不,我在莲花峰练剑。”   不是说论剑峰不好,论剑峰当然很好,纯阳弟子也多是向往论剑峰。   而且那处也总是热闹,时不时就有同门约着比剑。   一开始他也是去论剑峰练剑的。   只是论剑峰太北,太远。   哪怕以习武之人的目力,也看不到掩映群峰和大雪中的纯阳宫。   纯阳有一门叫做“雾外江山”的技巧,能够纯阳诀心法运转更加随心、自如。   在论剑台上时,他举目望去,时常会感觉纯阳本身也是大雾之外,那些与他无关的江山中的一部分。   后来他练剑的地方也从论剑峰换成了更近的莲花峰。   在莲花峰峰顶,是刚好能看到玉清宫和那条天街的。   天街连着太极广场。   而玉清宫所在的山崖下面,就是纯阳宫。   “而且,剑道光靠悟是没有用的。”他想了想,跟着补充,“师祖悟的剑道,未必就是我的剑道。”   所以他后面也很少再去那处悟剑,倒是同门间切磋约战的时候去得多。   他觉得,对纯阳弟子,那块刻有“剑道”二字的巨大山石,更接近一种见证。   “小谢道长这话,倒是像从那块石头上悟到了,也悟道了。”王怜花忍不住调笑他,“否则,如何会有这番对比?”   谢鲤:“……”   “的确悟了一些,但那不是原因。”   他很难不去反驳王怜花的话:“本门剑术本来就是师祖创立,真论起来,所有人都是在学师祖。我如此说,是因为师祖也只是传道,而不是让人一定完全走他的道。”   王怜花得意大笑:“道不道还要另说,不过我倒是听出来,小谢道长确实很敬仰吕仙人。”   “莫非小谢道长能破碎虚空,正是吕仙人背后相助?”   谢鲤反问他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王怜花道:“当然不如何。”   他表现得相当无辜:“我也只是好奇吕仙人神通罢了,毕竟他又何止是在你们大唐大名鼎鼎?”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这话由王怜花来问,就显得很古怪,很另有目的了。   但他都已经解释了这么多,再多解释一些,也没什么。   何况这也不是那种让人面上无光,要特地去遮掩的事。   谢鲤叹了口气:“的确是师祖出手救的我。” 第54章 医治:医治   谢鲤简单道明了自己下山的始末。   这事听得陆小凤连连叹气,也不知是该笑他之前对师兄冷言冷语,没个好颜色,自作自受,还是该心疼他年纪轻轻就不得不去经历这些。   他自认识谢鲤起,就清楚谢鲤以前是杀过人的,并且数量恐怕还不少。   但没想到居然能有上千数。   “于前辈也是担心你,怕你行差踏错,误入歧途,这才拦你下山。”   要不是有这样一番变故,谢鲤就算侥幸没死在沙场上,也至少得落个走火入魔的下场。   谢鲤道:“我那时其实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倒也不是不忿,不平。   他只是觉得师兄,觉得纯阳弟子不能就那样白白死了。   几个狼牙而已,杀就杀了,死不足惜。   何况他在山下还同人有约定。   师兄答应了但是没来得及救助的灾民,他还没来得及帮忙安顿。   “但路是我自己选的。”   “我倒听出来,小谢道长是真的很爱纯阳宫。”王怜花仍是笑,语气不太有波澜。   他算是彻底明白为何自己第一眼就对谢鲤那般感兴趣了。   不止因为谢鲤与江湖格格不入,是破碎虚空,意外到此的天外来客。   他眼睛弯得更加厉害,“还好纯阳宫是名门正派,不然小谢道长这样的魔头,当敌人一定很可怕。”   谢鲤从他语气中听出几分不意外的惋惜。   他无言对王怜花道:“世上没有假如。”   不带王怜花开口,又跟着补充:“何况王老前辈也不是什么好人,说这种话,不太合适。”   陆小凤闷闷笑出声。   “我虽然不能算是好人,却也早就不能算江湖魔头了,自然得站在正道那边。”   王怜花状似无奈,摊开手,话锋一转便向陆小凤,“小谢道长不信,去问陆小凤就是。”   陆小凤四条眉毛刚有舒展,表情就凝固在了那里:“这……”   据他所知,确实如此。   因为沈浪沈大侠无疑是个光明磊落的正道巨擘。   王怜花自从与他为友后,已改邪归正多年了。   但要这位王前辈一定会站在正道那边的话,陆小凤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这处毕竟没有沈浪沈大侠。   谢鲤道:“我有眼睛,心也不瞎。”   王怜花自讨无趣,只好耸了耸肩,换了个话题,“好吧,那你打算何时破碎虚空,等我医好朋友的眼睛之后?”   破碎虚空这样有意思的热闹,他肯定是要过去凑的。   谢鲤冷冷回了王怜花三个字:“不知道。”   他也只是在冥冥之中有一种玄妙的预感,仿佛触及到了所谓的线,或者膜。   越过那线,或是捅破那膜,自然便能破碎虚空。   可那个合适的时机,欠缺的一点灵光,并不是他说什么时候出现,就能在什么时候出现的。   谢鲤只能保证,不会太久。   可能在这个不久之中,花满楼早已重见光明,也有可能他眼睛仍在治疗中,尚来不及痊愈。   王怜花完全没有灰心丧气,“那我能来看吗?”   谢鲤不懂他在明知故问什么。   他诘问王怜花道:“我说不能,你就不来了么?”   “当然不会。”   “但偷偷摸摸,如何比得上正大光明?”   王怜花故意把声音拖得老长,“何况小谢道长和我关系绝对说不上差——”   谢鲤:“……”   不差,也代表就很好的意思。   “你想来就来。”他干脆打断了王怜花。   反正他本来也是要邀请朋友,在那之前和朋友道别的,多王怜花一个也不多。   王怜花道:“那我可得用十二分的功力去治这眼疾了。”   “总不好让小谢道长带着遗憾走,对吧?”   可惜只有陆小凤还算捧场地应了他一声。   谢鲤压根没有理他。   阿飞更是如此。   两个人甚至已经单独说到一起去了,谢鲤在邀请阿飞去他住的地方做客。   阿飞当然是愿意的。   只三两句话,他们便已约好几天后动身。   “那我呢?”王怜花指了指自己。   “花满楼快回来了,你得给他治眼睛。”   王怜花玩味:“你就不怕我不好好治?”   谢鲤平静道:“但你不会如此。”   “陆小凤呢?”王怜花于是又去指陆小凤。   “他去哪里是他的事,我管不了他。”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的道:“王前辈放心,我暂时应该是没有别的地方可去的。”   左右司空摘星迟早都要找上门讨债,与其东躲西藏,倒不如大大方方在这里等人过来。   何况也没什么好抵赖的。   他又不是第一次司空摘星打赌,第一次赌输。   “哦,你还欠着别人的债。”   王怜花也想起来,“那位司空,是男是女?”   陆小凤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当然是男的。”   王怜花顿时索然无味:“我还以为是什么情债。”   陆小凤摸着胡子,尴尬地笑。   因为他欠司空摘星的虽不是什么情债,但也确实和女人脱不开关系。   王怜花倒也不算完全猜错。   花满楼一过十五,就回了自己的小楼。   他走的时候,特地托了一位恰好从远方来的朋友帮忙照看,想着纵然主人不在,小楼也不至于冷清。   但他在走进院子以前,也绝没有料到里面竟然能如此热闹。   ——陆小凤这个时候确实是该从西北回来了。   但是谢鲤,谢鲤先前南下赴约,找叶孤城比剑,算算日子,显然还在飞仙岛才对。   可一想到院中此刻有四个人,他又有什么好不明白的呢?   花满楼转了个面,微微侧过脸,对准院中唯一一道完全陌生的呼吸,拱了拱手:“敢问,阁下可是千面公子,王怜花王前辈?”   他听见明显带笑的声音:“他们说得果然不假。”   “花公子虽然眼盲,却完全不像个瞎子。”   ——这就是承认的意思了。   眼见为实,王怜花对花满楼同样兴趣匪浅。   一个瞎子,不管出身如何富贵,在常人眼中过得如何幸福,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像花满楼这样!   因为他拥有的原本就比常人少。   对生活在黑暗里的人,不管财富,还是美色,抑或其它,都应该犹如鸡肋一般才对。   而且据他所知,花满楼并非生下来就是个瞎子,而是七岁时意外瞎的。   没见过光明的人,有时尚且无法忍受黑暗,何况是见过光明的人?   王怜花意外就意外在,小楼的花被照顾得很好,花满楼状态比这座小楼里栽的花还要好。   并不是这些花草陪伴、安抚了他,而是他将爱分给了这些花草。   这让他如何不好奇花满楼所思所想?   一般人不仔细看,也实在很看出来这是个瞎子的眼睛。   瞎子之所以好认,就在于他们眼睛是没有焦距的。   花满楼却能让人感觉到,他的确是在“看”。   “我不一定能保证医好你。”   王怜花根本不需要多想,见花满楼时说的话,他心里早就设计好了。   他一边叹气,一边往谢鲤的方向看:“毕竟小谢道长不许我给你干脆给你换一双好的眼睛。”   “连将死之人的也不行。”   花满楼只是微笑着向他道歉:“谢道长会那样说,也是不想王前辈到时候为难。”   “倘若要牺牲别人的眼睛才能看见,我一辈子生活在黑暗中,反倒是件善事。”   “花公子怎么会这么想?”   王怜花故作讶异,“一个要死的人,已死的人,反正都用不上眼睛了,干脆将眼睛给你,给需要的人,才应该是善事。”   “他又不是因你而死的!”   谢鲤就知道这人要诡辩。   在这里待的几天里,王怜花没少打听花满楼。   但他依旧自己擦自己的剑,并没有开口去管王怜花。   诡辩或许对别人有用,但找花满楼,实在是找错人了。   花满楼缓缓道:“不论什么原因,一个好端端的人要去死,本身就就已经很凄惨了,死后还要夺走他的眼睛,不能留有全尸,纵使他心甘情愿,我却也不能这样做。”   他声音不大,语气也是温和的,偏偏王怜花就是感觉到了他的坚定,以及决心。   王怜花得承认,谢鲤确实了解自己的朋友。   一个人毕竟不能真的变成另一个人肚子里的蛔虫,半分偏差也没有,完全了解另一个人的所思所想。   而花满楼不仅表里如一,在他人眼中和实际也还完全如一。   可见这人实在是个真到不能再真的真君子。   这样的君子,就是连王怜花也会忍不住称赞几句的。   王怜花道:“就算小谢道长不找我,我遇见你,也说不定会主动要医你的。”   他这话也算真心,小院气氛因而缓和几分。   陆小凤趁机打了个圆场:“你一定不知道,你在回花家的这段时间里,到底错过了什么惊天的秘密。”   花满楼也笑道:“可陆小凤既然都这么说了,就说明他一定会忍不住将这个秘密告诉我。”   陆小凤这么说之后,他反而不是很好奇这几天发生什么了。 第55章 打算:打算   谢鲤认识不少草药,但也只限于认识。   还在纯阳时,他就没有去记过什么药性、丹方,功课也很少去上官师伯那处做。   在帮忙炼丹、看顾丹炉和扫雪之间,谢鲤永远会选择扫雪。   是故王怜花写的方子他并不能看太懂。   “调养用的。”王怜花懒懒地解释,“花公子眼疾不太好根治,绝非一朝一夕就能见到成效。”   解释完,又说起花满楼不能视物的原因。   谢鲤及时止住他,“我不通医术。”   王怜花就算和他说了,也是白费口舌。   “那我再抓个大夫过来?”王怜花挑眉笑道。   谢鲤噎了一下,无言问他:“……好端端找什么大夫?”   王怜花叹道:“这不是怕小谢道长不放心王某。”   谢鲤:“……”   他更觉得王怜花是无聊才来找自己的了。   花满楼和陆小凤在一起,没那么容易能插上话。   至于阿飞,不要说交流了,就是王怜花站在他面前,他也只会当看不见——在王怜花不莫名其妙动手的情况下。   “你应该很清楚,我既然请你帮忙,就不会怀疑你的医术。”   他对王怜花道。   谢鲤怀疑的一直是王怜花如此主动,会不会别有用心。   王怜花又叹,怨声道:“小谢道长看不出来,我是在取信你吗。”   谢鲤不为所动,简短回了他一个“哦”字。   王怜花充耳不闻,逐字药方念了一遍,一味药材一味药地道明药效:“……如此,才能刚好中和绂除烈毒的那剂猛药,的作用,起到温养的作用。”   花满楼那双眼睛,是几种剧毒混在一起,阴差阳错造成的。   治起来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花家过往请的那么多所谓神医都束手无策,主要还是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只听出来你实在没事可以做。”   谢鲤之所以没动,听王怜花说完,不是因为他多有耐心,或突然对医道有了兴趣。   而是因为他在帮忙给院子松土,暂时走不开。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事。”   王怜花笑岑岑反驳了他:“我这不就是在找你么。”   “你没有别的事了?”   “暂时没有。”   谢鲤于是把工具递给王怜花——更准确地说,他几乎是把东西塞到王怜花手里的,动作极快,快到王怜花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他淡淡道:“现在有了。”   “小谢道长要是肯监督我,也行。”王怜花也不推诿,干脆顺水推舟揽过了差事,“毕竟我可不清楚要怎么……”   回应他的,是门轴发出的“吱呀”声。   谢鲤干脆关上了门。   无论风霜雨雪,花满楼这栋小楼的大门,此前还没有像今天这般合上过。   谢鲤一个人进的屋。   出去的时候,却是和阿飞同行,两人一起出的门。   阿飞也已经和花满楼打过招呼了。   王怜花也没问他们去哪,这没什么好问的。   病人还在手上,他倒也不担心谢鲤跑掉。   他只问谢鲤什么时候再过来。   谢鲤稍加思索,答王怜花道:“回去一趟以后,马上就过来。”   他暂时没有其它的事情要做。   这次回去,主要也是因为下山时原本预计就在山下待这么久。   院子外面还养着鸽子。   现在动身,到的时候,那桶苞米差不多应该刚好见底了。   李红花那边,差不多也正好是一年,明年这个时候,她应该能负担起一家人了。   刚好阿飞同样打算出发。   虽然两个人未必顺路,但他们之前已经约好,阿飞也愿意特地路过他的住所,进去歇一歇脚。   谢鲤朋友不多,知道他住在哪,并且去过的,其实也就只有陆小凤。   江湖本来就是聚聚散散,来去匆匆的地方,他的朋友又恰巧都是一些很自在、随心的人。   但阿飞不一样。   不管其他人知不知道,阿飞是一定得知道的。   因为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有沈家祠堂。   就像他已经在打算留下《天魔策》注解给陆小凤,剑术心得给西门吹雪——或许还有叶孤城一样。   他心里也想给阿飞留下一些东西。   阿飞的剑和他和西门吹雪、叶孤城都不一样,留剑术心得给阿飞,说不定还会有反作用。   刚好他又有一间还算舒适,又修得稳固的屋子。   并且这房子在的地方虽然僻静,却并不荒芜,没有半点人烟。   比起各种地方的客栈,他还是觉得自己那间小屋要更好一点。   人有一个固定,可以安心的去处,在江湖上就不会那么像飘萍。   谢鲤回到住处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扫院子。   祝明送的鸽子还在,只是多少瘦了些。   他请阿飞喝了自己的酿的酒。   “这里很好,也很安静。”阿飞说。   “我就是因为这个才选的这里住。”谢鲤告诉他,“而且它其实离哪里都差不多。”   这是他到这里以后,花了近两个月找到的地方。   “不管我在不在,你可以常来。”   阿飞认真点点有,说了个“好”字。   他在这里歇了一宿,一早便动身了。   走的时候,谢鲤原先半空的柴仓满满当当。   谢鲤独自住了几天,也准备回江南。   出发前,他从粮仓里搬出来一袋新的苞米,放在老地方,想了想,干脆搬了另一袋堆在旁边。   他背着两把剑下山,路过村子,又重新折回去了——带着十几个空空如也的坛子。   趁着山上雪还没化,谢鲤用雪水新酿了酒,埋在先前的位置。   就是算上之前埋的,这些酒加起来也不多。   尤其是在几个朋友都很能喝的情况下,就显得更少了。   但他毕竟也不是专门学酿酒的师傅,住的地方更不是什么酒窖。   这次,他走的时候,很放心带上了门。   ——也许下次过来这里,就是要破碎虚空的时候了。   他再踏进花满楼的院子,刚好是晴天。   风还是冷的,好在太阳晒得人很暖和。   院子里除了王怜花和花满楼,还有一只倒挂在墙上,晃来晃去的猴精和正悄悄伸手去探王怜花袖子的小妖怪。   反倒是陆小凤不在。   司空摘星还是老样子——或者说,新样子,偷王之王这次用的是张坑坑洼洼布着斑痂的脸,看打扮,似乎是个走货郎。   上官雪儿倒是长高许多,两条大辫子也剪了,扎了个双平髻。   看到谢鲤,她也顾不上另一只手上刚摸到的点心,匆匆说了声“人家忘记买东西”,一溜烟越过墙走了。   显然,她轻功学得不错。   “她还是觉得,肯定是你杀的上官飞燕。”   司空摘星直接从墙上荡下来,稳当在谢鲤跟前落下,站定。   偷王之王耸着肩,摊开手解释:“我保证过很多次了。”   以他对谢鲤性格的了解,这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杀了人还不承认的。   何况不管花满楼还是陆小凤都能作证,当时他根本不在霍休那处。   更不要说上官飞燕早就逃脱,他又是从何处得知的上官飞燕行踪?以那女人护短的性格,她应该巴不得上官飞燕就此销声匿迹一辈子才对!   哪怕司空摘星这个偏心的师父,有时候也觉得小姑娘多少有点自作多情的意思在。   谢鲤没说什么,只是问他陆小凤。   司空摘星过来这里,总不能是无聊来找花满楼的。   一提陆小凤,司空摘星就开始笑。   那种得意又古怪的笑。   谢鲤只听他神秘道:“我让他去拔老虎的胡子了……还是一只有名的母老虎!”   “这就是你们打赌的内容?”   谢鲤不着痕迹压了下眉。   司空摘星说的话,他其实没怎么懂。   老虎自然不是真的老虎,从司空摘星话中的揶揄来看,对方应该是个脾气不算太好的女孩子。   但拔胡子又是什么?   是单纯指那女孩子的头发,还是对方相当宝贝的东西?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陆小凤和那女子到底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听司空摘星的意思,谢鲤感觉他们是认识的。   “不不不,这其实是另一个赌!”   司空摘星连连摇头,“我输了,所以我得让陆小凤输给我!”   谢鲤由此肯定,所谓的母老虎和陆小凤非但认识,彼此还很熟。   他于是继续问司空摘星:“陆小凤欠了她什么?”   司空摘星压低声音:“陆小凤欠了她一副心肝。”   谢鲤正当不解,却发现院子不仅花满楼在笑,甚至王怜花也在笑。   要不是他们笑,他还没有那么快反应过来。   “我明白了,陆小凤欠的情债,你是帮忙讨债的。过去找他打赌,也是为了设计他。”   谢鲤一下子就理清了起因经过。   司空摘星倒也没有真的不讲丁点道义:“我之前就打听好消息,提醒他那边不好去了!”   但陆小凤是那种越劝,就越劝不住的人。   何况劝他的还是司空摘星。   谢鲤简直怀疑司空摘星是故意的:“那他大概什么时候能过来?”   “我怎么知道。”司空摘星想也不想,“说不定他下次过来的时候,就是请我们吃酒的时候了。”   母老虎哪里是那么招惹的?   何况那只母老虎背后还有个更不好招惹的老太太撑腰! 第56章 旁观:旁观   谢鲤大概听了一些针神薛夫人,还她那位传人薛冰的事,只觉得陆小凤生活实在是精彩。   但他还是不知道司空摘星是怎么和薛冰扯上的关系。   薛冰就是想让陆小凤去见她,也不应该找一个行迹同样不定的司空摘星才对。   司空摘星咳了几声,眼神有些闪烁。   “刚刚好遇到。”   谢鲤看了他一眼,没继续追根究底,直接换了个问题。   “那你怎么还在这里。”   陆小凤之前就动身去见薛冰了,司空摘星也应该有自己的事才对。   司空摘星:“……”   尽管清楚谢鲤这话绝没有嫌弃的意思,司空摘星也还是很想冲上去和他打一架,把他背着的那两口剑给顺走。   尤其是想到自己到底为什么还在这里的原因以后。   可惜他打不过,谢鲤和他的距离也足足有六七尺。   司空摘星并不想赌是自己的手更快,还是这人的剑更快。   他重重对谢鲤道:“当然是因为有人想见你!”   司空摘星或许不是个什么好人,但至少还算个不错的师父。   谢鲤顿时了然。   但即便是他,也猜不透上官雪儿到底在想什么。   他只“哦”了一声,表明自己知道。   “你就不能解释几句?”司空摘星更加生气了。   谢鲤一时没懂这话的意思,淡淡开口,反问司空摘星道:“解释什么?”   “上官飞燕不是我杀的,不代表我看到上官飞燕不会杀她。”   他当时本来就打算去找她。   “你……”   司空摘星跺脚,“你当时不是答应那女人说只废她的武功。”   “我只承诺放过她一次。”   谢鲤说。   他不会在废掉上官飞燕武功后马上就离开。   如果不是上官飞燕意外死在更幕后之人的手里,他是打算在原地等上三天的。   三天已经够公孙兰藏人了。   公孙兰能藏,他也能找。   就算上官飞燕声音会变,样貌会变又如何?   纯阳功法如此特殊,他不会认不出被自己废掉武功的人。   司空摘星彻底没话说了:“你也只是打算,又没有真的杀她!”   谢鲤纠正道:“只是没来得及。”   司空摘星:“……”   偷王之王自暴自弃道:“……那你就说没来得及!”   上官飞燕何许人也,王怜花半点不感兴趣。   他只好奇为什么谢鲤一定要杀上官飞燕。   小谢道长性格极难把握,又很容易把握,能被他放过一马的人,多半能让他放过无数马。   他王怜花就是。   但不用想也知道,谢鲤是万万不会和他说那么多废话的。   好在花满楼不但对这件事的始末还算清楚,还是个和谁能聊得来的翩翩君子。   几乎没费什么功夫,他就从花满楼得知了谢鲤追杀上官飞燕的来龙去脉。   了解整件事后,王怜花顿时就不意外了:“看来她那条命是拿你们的麻烦换回来的。”   朋友和一条无足轻重的人命比起来,当然是朋友更重要。   但谢鲤还是太有原则了。   不过当时如果换成是他——   王怜花如此想道:他恐怕会直接杀了那个神秘组织的接头人。   毕竟换的是上官飞燕的命,不是对方的命。   接头的人死了,交易自然也没有再存在的必要。   此事天知地知我知,他还是可以直接杀了那个上官飞燕。   “毕竟轻和贱,也只在一念间而已。”   他笑着抬手,拈出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轻也好,贱也罢,都是由说这话的人来定的——对吧,小谢道长?”   谢鲤忙着纠正司空摘星,没有理他。   因为司空摘星倔脾气犯了,一定要让他亲自去和上官雪儿解释。   来不及杀和杀了确实是有区别的,但那是对无关的人来说。   但对上官雪儿,两者其实没有那么分明。   谢鲤不觉得解释能起什么用。   好在这些信息暂时也已经足够王怜花自娱自乐了。   “虽然我不知道杀了那只燕子的是谁,但大概能猜出来一些。”   他对花满楼道。   兵器、火药之类的东西并不能算是钱。   霍休既然爱钱爱到打算杀了其他人,独吞金鹏王朝的国库,一定也会想办法找好合适的买家,把这些囤积的东西换出去的。   能吃得下用于复国——哪怕只是一个偏远小国的物资,那一个、或者是几个买家,不可能是什么易与之辈。   那只燕子在的组织或许就在里面。   多半霍休前脚死,他们后脚就得到了消息。   两拨各怀鬼胎,但都对霍休那笔财富有觊觎之心的人撞到一起,打起来简直再正常不过。   哪边更强,哪边就有资格带走那些东西。   燕子在那里被发现尸体,不过是因为她贪心不足,技不如人。   王怜花分析得头头是道:“事情过去这么久,除了所谓的梅花盗,武林都没有什么动静,说明当时出钱买霍休那些东西,将金鹏王朝国库洗劫一空的可能根本不是江湖人。”   毕竟江湖实在是个不太能藏秘密的地方。   花满楼有些无奈:“王前辈,事情早已结束了,我们也没有要追查的意思。”   且不说霍休那栋小楼还在不在,就算在,过去这么久,线索也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他们就算想查,也是没办法查的。   “花公子不觉得,这件事本身就很有意思吗?”   王怜花笑着问他,却没有给他回答的空隙,“既非江湖,那就只能和官府、和朝廷沾亲带故了,世上哪有完全只是富贵人家的富贵人家!”   “你说,他们要这些东西干什么呢?”   王怜花兴致盎然道:“是国库不够充盈,亟待补充军需,还是说,有人……”   倒也不是故意要卖关子。   而是这话已如此露骨,继不继续往下,都无关紧要。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   花满楼这下是真的无奈了:“王前辈,还请慎言。”   “我话又没有说出来,还不够小心谨慎?”王怜花佯装不知。   但下一瞬,他就又故态复萌了。   “看来江湖还是有点意思的,最起码比所谓的梅花盗有意思。”   王怜花觉得自己上岸得有点不是时候。   “觉得有意思,你也可以去管。”   谢鲤在他旁边坐下。   就在刚刚,司空摘星气急败坏走了。   “管起来如何会有意思?有意思的当然是看。”   王怜花心情很好:“不过看在我和小谢道长知交莫逆的份上,我倒可以给小谢道长指一条明路。”   “你想让我找皇帝,告诉他可能有人打算谋反,然后让皇帝拿秘籍换消息?”   谢鲤偏过脸去看他,有点怀疑他脑子在这几天里面进了水。   他对王怜花道:“你应该往旁边坐一坐。”   王怜花刚巧坐在太阳晒不到的那角。   “……为什么?”   王怜花愣了愣。   以他对谢鲤的了解,一时居然也没想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谢鲤冷冷道:“当然是方便去烤脑子里的水。”   花满楼朗笑出声。   他既然都去闯大内深宫了,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去找皇帝,和皇帝去谈交易?   皇帝又凭什么要答应他?   要是皇帝和王怜花一样脑子进了水,答应了他,又得是谁去查所谓的谋反?   王怜花同样也笑开了——虽然他是被骂的那个。   他笑着道:“我也只是指了一条明路,没说这明路不绕。”   万一谢鲤真的打算这条明路上绕呢!   谢鲤:“……”   他说不出话,也懒得说。   毕竟有时候王怜花光凭不要脸就能立于不败之地了。   “不过,这事我确实想查上一查。”   王怜花道。   谢鲤:“你难道只有这一件事可干?”   他建议王怜花,要是实在无聊,可以去写一本新的《怜花宝鉴》,顺便给自己找个合适的传人。   “传人又不是花公子这座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哪里是那么容易找的。”   王怜花耸肩。   早在来江南的路上,他就已经把新的《怜花宝鉴》写好了。   “那小姑娘脾气倒有几分合我胃口。”   他叹了口气,“可惜……”   “可惜什么?”   谢鲤进来的时候,确实上官雪儿的手在悄悄往王怜花袖子里伸。   但他不认为凭她已经有师父这件事,就能让王怜花放弃。   “可惜根骨不太好,很难有什么大成就。”   王怜花惋惜道。   谢鲤:“你要求未免太多。”   上官雪儿也并没有王怜花说得那样差。   王怜花却不觉得自己要求有多高:“我只准备找一个传人,这个传人要是连我的衣钵都不能完全继承,找来又有何用?”   谢鲤:“你觉得,上哪里能找到又能得你青眼,又天赋异禀,聪明绝顶的人?”   别说江湖了,放眼全天下,也未必能有同时符合王怜花这条件的。   这话是说来讽刺王怜花的。   谁知王怜花完全没听懂一样。   他讶异道:“哪里还用特地去找,这人难道不就近在眼前吗?”   “小谢道长冰雪聪明,天赋过人,神仪明秀,高鹤出尘……要是这都不能独得王某的青眼,王某这双眼睛留着又有何用!”   谢鲤被他夸张笑了。   “但是,就算你说得再好,只要你还在给花满楼治眼睛,我就不会同意你让属下去打探这件事。” 第57章 进展:进展   江南一带也有王森记。   谢鲤之前注意到过。   他说话的速度非但不快,甚至还有些慢。   王怜花就这样看着他笑,一直到他说完,也还是在笑:“好生霸道啊,小谢道长。”   “我只是和你说清楚。”谢鲤道,“你毕竟暂时住在这里。”   就是因为直觉霍休之死牵扯甚广,他当时才不让陆小凤继续管的。   当然,王怜花和陆小凤不一样。   同一件事,陆小凤会觉得麻烦太大,王怜花却只可能嫌麻烦还不够大,往里面添柴加炭,再放上一把火。   这人没那么容易引火烧身纵火自焚,谢鲤担心的也不是这个。   他只担心王怜花闲得狠了,为了找乐子故意如此。   王怜花找的乐子,只对他自己来说是乐子。   谢鲤也同样不喜欢意外。   王怜花棋差一招的可能性就算再小,也是有的。   “这就是寄人篱下的难处啊。”王怜花拈起盘子里最后一块点心,喝着这里主人家刚添好的茶,伤心叹了口气。   谢鲤反正想不到王怜花能有什么难处。   他也是第一次看到寄人篱下是这么寄的。   要不是王怜花手快,他这会儿已经把那个青花小碟端开了。   王怜花喝过茶,这才慢悠悠问:“要是我不小心知道,又该怎么办?”   谢鲤朝他瞥过去:“不小心到恰好知道?”   王怜花叹道:“倒也不能说是恰好。”   “这次重新回岸上,我曾经的那些属下其实很急着讨我欢心——小谢道长也应该清楚才对。”   他说的是之前那几条关于梅花盗的情报。   “要是搜罗过来的江湖异闻里……”   谢鲤主动开口截住了他:“我会盯着你。”   王怜花的属下搜罗消息,方便他熟悉现在江湖局势的事的确是真的。   但谁就能保证,这里面完全没有王怜花的意思?   王怜花甚至都不用特地嘱咐什么,只要暗示一句自己对之前的天下第一富豪身份感兴趣,自然会有人替他鞍前马后。   何况,难道他不同意,难道王怜花就不会去做了吗?   恐怕是恰恰相反的!   他不同意,王怜花反而会觉得这事不但有趣,还很有挑战性,非要试上一试不可。   但谢鲤更不能干脆不管他。   不管王怜花,他相信王怜花一定能找更多的事,编出来更多的理由和借口。   王怜花意外答应得很爽快,“小谢道长放心,我保证不出院子半步。”   谢鲤也终于完全转过来,狐疑地盯着他的脸看。   王怜花泰然自若,双眸含笑,眼睛眨也不眨地和他对视。   “……你是不是之前就出去过,在那个时候就让人查了陆小凤,还有花满楼。”   谢鲤也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陆小凤之前被青衣楼追杀的事情又不是什么秘密。   霍休死了也快一年,顺着青衣楼这条线索往下查,总能查到点什么的。   尤其是对王怜花那个显然根深蒂固的组织来说。   他没等王怜花回答,重新转过去问花满楼。   花满楼笑着叹口气,点了点头,承认道:“王前辈是喜欢出门散心。”   “我那个时候可不知道什么复国不复国的,只是单纯想多些对江湖的了解。”   王怜花迅速换了一副无辜的嘴脸,倒打一耙:“小谢道长之前那样藏着捏着,我对陆小凤,还有花公子好奇也很正常。”   谢鲤:“……”   他只好退了半步:“查不查,随你,但是……”   王怜花笑眯眯抢了他的话,“不管查得怎么样,都不要把麻烦带过来,对吧?”   “你自己清楚。”   谢鲤就知道他心里有数。   后面几天,王怜花果真没有出小院半步。   倒不是他真的做到了和嘴巴一样老实,而是他店里那些下属养的鸽子自己找过来了。   谢鲤每每开窗,几乎都能看到几只绑着竹筒的信鸽,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搬到了旁边朝北的房间。   奈何王怜花不止一个人看那些信,还要以此为借口来找他,和他说各种江湖上的事。   “当然是为了向小谢道长证明王某并不是‘不小心恰巧’。”   王怜花不可不谓理直气壮。   谢鲤却觉得他只是想找个借口来试探自己。   因为花满楼无论如何都是不会变脸的。   但不管王怜花是什么原因找他,他都想早点把王怜花打发走。   他今天的《清静经》还没有写。   谢鲤道:“就算真的不小心恰巧,我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难道他还能杀了王怜花不成?   王怜花半真半假道:“我可不想惹小谢道长生气。”   谢鲤淡淡:“我也未必就会生气。”   他如此对王怜花道:“但是,如果你继续说那些废话,打扰我今天的功课,我真的会把你赶出去。”   王怜花沉吟一声:“梅花盗的事情,应该还算不上废话,小谢道长觉得呢?”   谢鲤:“……”   事情本身确实不算什么废话,但王怜花刚刚还是在说废话。   他语气不由重了一些,催促道:“说。”   于情于理,梅花盗的案子都应该早就结束了才对。   “三天之前,梅花盗又一次出现在江湖上,劫走了义仓里的十万两银子。”王怜花笑道。   林仙儿早在一个月以前就已经被处死,就是真有什么冤情,怨魂不散,也不可能作祟作得如此精准。   ——据王莲花所知,那十万两银子确实是被劫走了,而不是进了哪个钦差或者知府想口袋。   “没了?”   谢鲤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王怜花不紧不慢地补充:“于是那位金捕头又出马了。”   “金捕头查出来,虽然林仙儿之前供出过同伙,但有些案子却不是梅花盗和其同伙所犯,而是另一个大盗……譬如南王府上的那件。”   南王府上,不止总管江重威一位高手。   南王同样派了重兵保护自己的财富。   库房外面,每走几步,就有身手过人的铁甲卫士持枪而立,纪律严明,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想进去,除了要有钥匙,还需要说出每日现换的口令。   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也不为过。   但案发当日,江重威进去取宝时,贼人已经在里面了。   “他怀疑,那贼人有一种快到几乎没有人能发觉的无痕轻功,所以才能顺利潜入南王宝库、还有同样有重兵把守的官府。”   不止是江重威,那处的知府也成了瞎子。   那位身份不明的贼人和梅花盗一样使用暗器,但他的暗器是一根针。   那两个人都是被绣花针刺瞎的。   王怜花意有所指:“江湖上能使出轻功的人可不多。”   “不多么?”谢鲤完全没觉得。   “当然不多。”   王怜花道。   他忍不住笑了:“不是所有人都像小谢道长这样,自己是绝顶高手不说,认识的也全是绝顶高手。”   放眼江湖,真正能够资格被这么叫的最多也不过那十几二十个名字。   谢鲤认识的人不巧又几乎都在里面,自然觉得轻功简单。   “不是司空摘星干的。”谢鲤这才意识到他想说什么。   司空摘星虽然号称偷王之王,却不是那种对偷人钱财感兴趣的小偷。   他会偷东西,只是因为他喜欢偷,他是小偷。   偷的是什么,对司空摘星来说,反而不是显得很重要。   而且司空摘星偷东西是有原则的!   谢鲤还记得霍休开了二十万两银子才请动了他。   假设有一个人要请司空摘星出马,让司空摘星替自己去偷南王的明珠,存在平仓里的赈灾银,他得到的,未必会有花出去的多。   何况,既然他能出得起请司空摘星的钱,又怎么会盯上那些?   王怜花幽幽道:“是不是司空摘星,得看那位金捕头是不是个好捕头。”   谢鲤道:“司空摘星认识金九龄。”   不止认识,应该还有些交情。   ——司空摘星恐怕之前就栽到金九龄手上过。   尽管王怜花说得严重,谢鲤却不是很担心他。   捕快办案都是要讲证据的。   “没有了?”他又问了王怜花一遍。   王怜花摊开手:“没了。”   他找谢鲤说梅花盗的后续,主要也是因为司空摘星。   这人也算谢鲤的半个朋友,他当然会好奇谢鲤的反应。   “我还以为小谢道长会想着帮忙。”   王怜花语气假惺惺,“毕竟所有人里面,只有他嫌疑最大。”   谢鲤反过来问他:“那你觉得,我要帮他什么?”   司空摘星即没有被抓,也没有被金九龄追杀,更没有突然失踪。   冤屈都没有到司空摘星身上,他好端端凑什么热闹?   王怜花竟然真的认真想了:“找出真凶?”   谢鲤:“……”   “那应该是金九龄做的事。”他提醒王怜花,“金九龄才是捕快。”   王怜花好奇道:“万一他不是个好的捕快呢。”   他看梅花盗的案子时,确实觉得此人有些古怪、可疑。   一个人不可能又聪明又蠢的。   何况这人还是个曾经被誉为天才的名捕。   “那就等他真的不是好捕快再说!”   谢鲤耐心终于彻底告罄。   他抓住王怜花的手腕,不由分说,把人拉到了外面。   然后,关上了门。 第58章 推测:推测   陆小凤是快开春的时候过来的,一个人。   花满楼调侃他:“你这次被咬了几口?”   “也就几口。”   陆小凤摸着胡子,有些窘迫。   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谈,“话说回来,怎么没看到王前辈?”   “他去抓猫了。”谢鲤说。   陆小凤一愣,竟没反应过来所谓的猫是什么。   猫就是猫,到处都能见到的那种猫。   王怜花日子过得快活,每天除了给花满楼祓一次毒外,几乎没有任何事做。   王怜花没事做,就会找他。   有时候被他请出去,王怜花就去附近招猫逗狗,抓这抓那,然后再带着战利品来找他。   那只眼睛碧绿,四爪雪白的猫是王怜花这几日的新欢——虽然猫同样也烦王怜花。   “王前辈,还真是……有闲心。”陆小凤一言难尽道。   花满楼也笑道:“谢道长毕竟在看着他。”   他这话的意思倒也不是将谢鲤比成猫,王怜花比成耗子,两人的关系可比猫拿耗子,耗子躲猫要复杂也要有趣的多。   而是谢鲤确实看着王怜花。   王怜花出去太久,他是会特地找的。   谢鲤什么时候才能破碎虚空,也成了王怜花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花满楼还记得他说话时的语气。   千面公子声音总是带笑,调侃人的时候,自然更不例外。   “王某自然是巴不得小谢道长能早点破碎虚空,好早点自由,从此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   他一手拎着猫,一手用筷子夹了鱼肉,边逗猫边漫不经心说着话,可花满楼却听出来一些寂寞。   “最好是花公子眼睛治到一半的时候。”   “就算不会很远,我也会看着你到那天。”   谢鲤从王怜花手里解救了猫,干脆把鱼喂给了它。   猫没吃。   猫狠狠挠了王怜花一爪子。   王怜花今天出门寻的,就是那只挠了他一爪子的猫。   “你真要破碎虚空了?”   陆小凤收下谢鲤递过来的半本《天魔策》的研读心得。   他看也没有看,就把书收进了怀里,“上次不是还说不会很快?”   这才过去几个月!   “王怜花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谢鲤抬眼。   又道:“不过的确有些瓶颈了。”   他这几天想过接下来是再去找一次叶孤城,或者西门吹雪和小凤提到过的木道人,还是去找其它几卷《天魔策》的下落。   这两者各有优劣,综合来看差不了太多。   当然,他迟迟无法决定的原因主要还是王怜花。   陆小凤也有关注梅花盗的事——虽然现在这个梅花盗应该更名绣花大盗了。   他自认脑子转得还算快,却怎么都想不明白谢鲤如何会把绣花大盗案和差不多快一年前的金鹏王朝之事放在一起说。   两者之间,分明没有任何联系。   “那个绣花盗,作案之后,有时会特地留下留下一块绣着花的红缎子。”   谢鲤和他解释,“大小刚好能用来做鞋面。”   消息自然是王怜花说的。   尽管王怜花不止一次地解释过,他时至今日还有那么多下属忠心耿耿,是因为他当年对他们还算不错,如今他回来,也不过是投桃报李。   但谢鲤半个字都没有信——他又不是没有在王怜花出去抓猫逗狗的时候撞见过属下找他接头。   那些下属心里,这人就算不是魔鬼,至少也得是个睚眦必报的恶棍。   谢鲤甚至怀疑,当时他找王怜花赴约,王怜花说他刚好从岸上回来,就是为了特地清洗当年自己留下的势力。   结果也显而易见,他清洗很成功。   王森记那些人甚至有些过于无孔不入了。   六扇门内部的消息都能弄到。   陆小凤一下子就想到了上官飞燕,想到另一个神秘的组织。   他苦笑:“也许,绣花盗只是单纯爱绣花,这不过是个巧合到不能再巧合的巧合!”   他只是见薛冰,又不是去西北那种三四天都未必能见到人的地方,自然是清楚江湖上的事的。   何况,他认识的人里,也人遭了绣花盗的毒手!   绣花盗是个男人。   而谢鲤之前就已经告诉过他,红鞋子是一个全是女人的神秘组织。   谢鲤听出来,陆小凤心里其实是有些想管这件事的。   可能因为司空摘星身上有很难洗清的嫌疑,而负责破案的金九龄同样是他的熟人。   也可能因为单纯闲不住。   所以他有些话必须要和陆小凤说清楚。   “男人都可以是女人,女人自然也能够装成男人。”   江湖上又不是没有这样的易容术!   王怜花心情很好地提着猫,一路溜达回院子,不进门就看到严阵以待的谢鲤,还有旁边蹲着的陆小凤。   他挑了下眉,大发慈悲放过那只被他追了小半个时辰的乌云踏雪,负着手,款款在这两人面前站定。   “稀客,稀客。”   王怜花笑眯眯出声。   这招呼当然是对陆小凤打的。   他不止招呼促狭,后面跟着的话同样也很促狭。   “我还以为,陆大侠这次会带着喜酒来。”   陆小凤:“……”   当时司空摘星上门的时候,王怜花也在。   但那会儿王怜花可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关注!   “王前辈说笑了。”   他随便打了个哈哈,“哪有江湖人随随便便就成家的。”   “小谢道长找你有事。”   王怜花更惊讶了,甚至装模作样抬头看了一眼天,“太阳也不是从东边落啊?”   谢鲤没跟他废话:“女子易容成男子,能让人完全看不出来她原本是个女子吗?”   “当然。”   王怜花毫不犹豫回答道。   他只用袖子遮了下脸,就变作了另一副姣好的陌生样貌,巧笑嫣兮,眉目生波,声音也跟着清丽起来,活似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娇滴滴的官家小姐。   “换一身衣服,要不是认识我,谢郎不也看不出来,王怜花是个男人么。”   “女子”嫣然笑道。   不管谢鲤能不能认出来,要不是亲眼所见,王怜花换一身衣服,以这样的形象出现,陆小凤肯定是认不出来的。   千面公子,当真不是浪得虚名。   好在谢鲤不是司空摘星。   他也没有和谢鲤打什么莫名其妙的赌。   陆小凤叹了口气,“原来绣花盗真的可能是个女人。”   王怜花又变了回来,“小谢道长不是不关心绣花盗的事?”   “陆小凤关心。”   谢鲤道:“我只是在让他不关心。”   王怜花笑了,对着陆小凤道:“放心,对方未必就是个女人。”   “会绣花的男人也不少。”   所有见过绣花盗,被他针戳瞎的人,都肯定绣花道是个满脸胡子的男人。   “但他留下的那块红缎子……”   陆小凤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和他说那个神秘的红鞋子组织。   王怜花却是直接打断了他,“你知道江湖上有这样一个组织,别人自然也能知道。”   一个人同时知道红鞋子组织和绣花盗,又见过那几块红缎子,自然怀疑绣花盗是女人,把红鞋子组织和绣花盗联系在一起,转而去查那个组织。   但谁又能说,这不是绣花盗为了能顺利金蝉脱壳,早已给自己想好的后路?   陆小凤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王怜花不紧不慢,继续一种一种可能往下说。   “这样一来,绣花盗除了可能是刚巧知道有这样一个组织,打算利用它脱罪,还可能是红鞋子组织在霍休那件事里,甚至更早以前就结下的仇人……诶!”   说着说着,他人就被谢鲤撞了一下。   谢鲤当然是故意撞他的,在过去把躲在不远处草里看他们的猫抱过来的时候。   “适可而止。”   他警告王怜花,“我听得出来。”   王怜花就差没有直接跟陆小凤说这件事扑朔迷离、很有意思,你快去查一查管一管了!   刚好他要把猫带回去。   ——这猫没走,花满楼也确实准备了鱼。   王怜花大呼冤枉:“我分明是在帮你告诫他,提醒他不要乱管江湖上的闲事。”   陆小凤只好无奈开口:“王前辈,居心叵测和真心实意,我还是分得清楚的。”   他没打断王怜花的话,纯粹只是因为好奇。   不论管不管这事,陆小凤都希望案子能尽快破掉。   那位绣花盗大大小小犯了少说也有十几桩案子。   他虽然没有取人性命,下手却比有些杀人越货的贼匪还要阴毒。   让本可享受光明的人变成瞎子,有时候比干脆杀了他还要残酷的得多!   世上毕竟只有只有一个花满楼。   “我又没有要害你,怎么能说是居心叵测。”   王怜花也不生气,一边试图从谢鲤怀里抢猫一边和他解释。   “这不是小谢道长看我看得太紧了,我想查也脱不开身。”   他倒打一耙的功夫简直炉火纯青,“刚好你又对这件事感兴趣,我把知道的告诉你,说不定还能帮到什么忙——对吧,小谢道长?”   几句话下来,陆小凤简直叹为观止。   “但是王前辈。”   他忍不住提醒显然正沉浸其中的王怜花,“小谢道长甚至不想你管,自然是更不希望我去管的。”   他和王怜花,也勉强能算是同病相怜。 第59章 闲话:闲话   王怜花莫名笑起来。   陆小凤也跟着笑。   谢鲤掀了掀眼皮,在二人身上扫过一眼,不紧不慢开口:“我又没有逼迫你们。”   陆小凤要是下定决心去做一件事,十个谢鲤和花满楼加起来也是拉不回来的。   至于王怜花——天下也不缺这一处热闹,真感兴趣,他说不定早就溜了,哪里还会在这处装模作样。   “话是这么说。”   王怜花仍是笑,紧接着便是一声满写哀愁的长叹,配着那身打扮,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他难过道:“可我要是过去,下次再见,小谢道长那把剑就得架在我脖子上了。”   “没那么慢。”   谢鲤直接道。   把剑架在王怜花脖子上,和给王怜花反应时间没什么两样。   对付这人,剑只要慢上一点,就会被抓住机会。   想了一下,他又接着道:“我也不会对着你的脑袋砍。”   就算王怜花蹚了这滩浑水,在外面搅风搅雨,他们之间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两句话心平气和,因而王怜花难得语塞。   他不知说谢鲤不解风情好,还是过于坦诚好,喟道:“小谢道长待王某一片赤心,王某当然也是要投桃报李的。”   谢鲤不为所动,甚至有些莫名。   若是嘴上的漂亮话能当真,那王怜花未必也不是天下一等一的大善人。   他扫过去一眼,淡淡道:“那你的事。”   言罢,抱着猫走了。   “这猫可是我费了老大力气才逮回来的。”   王怜花喊住他。   谢鲤充耳不闻,径直出了院子。   一是该说的他都已说过,二是猫也有猫要回的地方。   王怜花再怎么无聊,也不该逮着只猫折腾。   于是王公子只好看向唯一剩下的听众,“关于那绣花盗,我倒是有个猜测……”   他只开了个头,便意味深长地停了。   陆小凤无奈,陆小凤叹气。   陆小凤捂住耳朵,道:“王前辈,你且说吧。”   *   谢鲤放走猫,回来时看到两人还站在院子里。   见了他,一个装作刚好转过头去赏花,一个热情迎上来问他要不要切磋几场,活动活动筋骨,心里哪还能不明白。   但也没有多意外。   毕竟陆小凤这个人的好奇心确实旺盛,王怜花也的确善于把弄人心,惯会投其所好。   谢鲤一言不发,干脆打掉王怜花伸过来的那只手。   “王前辈还没说的时候,我就捂了耳朵了。”陆小凤干咳一声,解释。   他也不是完全故意要听见。   谢鲤:“……”   他当然也没有区别对待,同陆小凤有多客气:“我今天才知道,原来陆小凤是用胳膊使的轻功。”   陆小凤又是一阵咳嗽。   这次是真呛到了。   王怜花倒笑得很开心,“我之前便说了,掩耳盗铃,不必同小谢道长解释。”   “我只是好奇那人是怎么犯的案,没有要管的打算。”陆小凤只好重新解释了一遍。   不然他也不必在院子里面等谢鲤回来,让谢鲤能一看便知。   “我知道。”谢鲤说。   这也是他看见陆小凤还在王怜花旁边站着时就懂的。   “但你不能保证,麻烦不会找上你。”他看向陆小凤。   陆小凤是好人,注定不会无动于衷。   更不要说在这种他已经知道了许多的情况,事情还可能牵扯到朋友身上的下。   “陆小凤又不是什么香饽饽。”陆小凤大呼冤枉,“何况这案子是金九龄负责的,若是连金九龄都破不了,别说陆小凤了,就是陆大凤去了也未必管用。”   这人语气越说越显夸张,谢鲤不由笑了一下。   陆小凤哄人也是有一套的。   谢鲤道:“可金九龄应该也不像陆小凤那样,到处都有朋友。”   “也可能那位金捕头更是个聪明人,一发现此案追查下去只会越查越险,索性明哲保身,找你来替。”   王怜花打断他们。   也不是故意唱反调,而是他这人一贯如此。   王怜花微笑道:“毕竟捕快能做的,江湖人能做,捕快不能做的,江湖人同样能做。”   他语气很是平静,平静到即便院中阳光正好,也消不去那股森寒之感。   陆小凤先是一愣,而后哂道:“金九龄不是那样的人。”   谢鲤对此持保留意见。   陆小凤朋友很多,但不是所有的朋友都足够可靠,他此前已经在朋友两个字上吃过教训。   当然,这不是说金九龄或许如同霍休那般不可信任——毕竟话是从王怜花口中出来的,王公子以己度人,可信度实在有限。   而是他觉得,金九龄要是查不出绣花盗身份,破不了案,说不定真会找上陆小凤。   他不清楚金九龄具体是什么样的人,却清楚陆小凤。   谢鲤突然就有些烦。   尤其是看到边上笑岑岑的王怜花之后。   但师父的教导他始终记得。   他记得物各有性,道法自然。   人不是剑。   有时一把剑尚且不能完全地合乎心意,何况是人?   他沉默一刹,干脆不再去想,冲二人略一点头,进屋去了。   陆小凤追进来,还要解释:“王前辈也并未多说什么。”   “我方才不是在生你的气。”谢鲤只好也开口说明,“将猫送回去之前,我也已经警告过王怜花。”   “我岂是那种真不知分寸之人?”   他一提起王怜花,王怜花的声音便悠悠从轩窗外传进来,“要我看,小谢道长明明是……”   不待王怜花说完,谢鲤便已经合上窗,覆了一层内力。   他补上未完的话:“只是想起来这几日有些懈怠,没做功课罢了。”   陆小凤哑然,摸着鼻子,目光难免悻悻:“这经再写,就要堆得比椅子高了。”   秀才书生做文章也未有这么勤勉。   “有事少做,无事多做,自然便会如此。”谢鲤奇怪看了他一眼。   真正心如止水的时候毕竟少。   “你要无事,也可抄来静心。”   陆小凤:“……”   他这样的人,没事可做时,当然是要去喝酒的。   陆小凤领了好意,当下便找好借口,风一样溜了。   谢鲤也不留他。   稍顷,又有敲门声,谢鲤没应。   不用想也知道,外面那人定是王怜花。   王怜花就这么大大方方候在外面。   谢鲤出来时,他人也还在,面上带着笑。   谢鲤脚步一顿,干脆折回去,重新合了门扉。   再出来时,手上有纸有笔有墨有砚。   “小谢道长这是?”王怜花微微惊讶。   谢鲤深深看向他,语气平静:“看你很闲。” 第60章 关外:关外   纸是好纸,笔更是好笔。   王怜花也不推拒,干脆从谢鲤手中接过纸笔,大方进了谢鲤那间屋。   “近来确实无事可做,还是小谢道长懂我。”王怜花笑眯眯道。   谢鲤:“……”   他转过去看,王怜花已经研好墨,挽了袖子,洋洋洒洒写起来了。   倒是忘了这人顺杆往上爬的工夫也十分了得。   王怜花当真也写了《清静经》,只不过是倒着写的。   一气呵成,一蹴而就,纸上墨痕未干,便得意洋洋邀谢鲤品判他的作品:“如何?”   “不怎么样。”谢鲤扫了一眼,直接明了。   王怜花明知故问:“怎么会?”   他又开始写《天魔策》上的内容,行云流水,笔走龙蛇,“虽说比不上大家,我也专门练过许久的,小谢道长不妨再仔细看看。”   谢鲤面无表情,依旧是那四个字:“不怎么样。”   王怜花失笑,“王某只是写几个字,权作无聊时的消遣,小谢道长看也不看便下定论,未免有失偏颇。”   就是当世一等一的书法大家过来,也不见得能从他字里挑出几处毛病。   “哦。”   谢鲤淡淡应了声,没做多余的反应。   王怜花又是摇头,又是叹气,笔倒是没停下来。   他换了谢鲤的字迹继续写,和旁边那堆纸上的比起来,不说一模一样,至少也有九成相像。   王怜花兴致勃勃问道,“这下总应该像个样子了吧?”   “无聊。”谢鲤没忍住,皱眉。   王怜花眨眼:“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   千面公子岂会是那种无聊之人?   “分明是小谢道长看我不满意。”他话说得轻佻,“俗话说得好,情人眼里出西施,小谢道长对我少些成见,此事自然有就有趣了。”   谢鲤懒得同这人逞口舌,正中他下怀,平静解了剑。   寒光出鞘,鹤鸣千山发出一声轻快的嗡鸣,剑尖正对上王怜花那露出的半截手腕。   “还有话吗?”他淡淡问王怜花。   王怜花这下是真的忍不住叹气了,干脆搁了笔,懒条条找了把椅子,浑身没骨头似的靠在扶手上,“……没了。”   又求饶道:“我看小谢道长满意就好。”   鹤鸣千山动也未动。   王怜花:“……”   “好吧,我近日是有些无聊。”他只好这么承认。   “毕竟小谢道长现在远没有初识不久时有趣,江湖上也……”   王怜花话没有说完。   他身形一晃,险之又险地闪过那道迎面剑光,连人带椅整个往后仰去,“诶,我不说了还不行……!”   当然不行。   毕竟王怜花只是说着“不说”,那张嘴巴多半还是会继续动的。   这人除了投其所好,还极为擅长见缝插针。   他剑总不能白拔。   削了王怜花一截袖子,半边鬓角,谢鲤才堪堪在王怜花跟前停住。   “这下是真没了。”王怜花摊手,任由原那几缕发丝悠悠飘下,“王某不仅全无说笑的心情,还有些想大哭一场。”   当然,尽管如此说,他语气也还是轻松的。   “小谢道长准备什么时候去寻其它几卷《天魔策》?”   谢鲤方才那几剑,显然已经将这部残缺的魔门奇功完全融会贯通,化入剑法之中了。   谢鲤答道:“我也不知。”   他想了一下,干脆直接问王怜花道:“你想做什么?”   “只是无聊罢了。”王怜花耸了下肩。   “眼下春暖花开,就算不去大内,往关外转转也是好的——”   他顿一下,忽然笑起来,“刚好,王某对关外还算熟悉。”   “你答应给花满楼治眼睛。”   谢鲤干脆拒绝。   “花家又不是供不起上好的马车。”王怜花不认为这是问题。   花满楼也只是目盲而已,若无这点,他至少要胜过九成九的武林人。   就算因缺陷打了个折扣,也不是随便一个所谓的江湖好手就能威胁、甚至是伤害的。   谢鲤澹然同他对视。   “……好吧。”王怜花小退半步,不紧不慢将案上那两幅墨迹卷了,拢进另外那只完好的袖子里收好,“等花公子眼睛恢复些。”   说着,他便跑去给花满楼煎药了。   等谢鲤发现他只拿走了一张倒写的《清静经》,又在之前抄的经里找到同自己字迹九分像的《天魔策》开篇时,此人早已溜之大吉,不知去哪逍遥了。   药倒是还在烧。   谢鲤笑了一下,随手把那张废纸揉作一团,丢进炉子,而后看向了外面。   他想,王怜花有句话倒是说错了。   眼下寒风正是料峭,哪怕是花满楼的这方小院,离春暖花开也还远着。   更何况是关外?   *   “可关外的的确确有《天魔策》残卷。”王怜花说。   谢鲤不为所动,只当没听见。   王怜花也不恼,呷了口茶,继续往下唱独角戏:“皇宫也只是可能藏有而已,何况百年间这一家一姓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动荡,说不定早已被不懂行的宫人偷偷卖了,不知道流落何处。”   谢鲤:“……”   “你属下又查到什么了?”   王怜花语气轻快,“这恐怕还得从柴玉关说起。”   “当年……”   “我只关心,你属下查到了什么。”谢鲤截了他的话。   “可王某难道不就是在说这个?”   王怜花无辜反问。   谢鲤不语,只瞥了他一眼,拔脚便是要走。   “好吧……柴玉关死后,关外也不完全是一盘散沙。”王怜花无奈,“有人早早就在暗中收拢势力,埋兵布阵了。”   连他的眼线也险些被骗过。   “宝玉无暇,宝玉不败,西方之玉,永存天地。”他悠悠吟道,“关外看似混乱无序,实则早已姓玉。”   谢鲤仍觉得王怜花卖关子,“你的人查到,那人手上有《天魔策》。”   “西方玉罗刹。我猜,他修炼的便是《天魔策》。”   王怜花转而说起玉罗刹那让整个关外都讳莫如深的西方罗刹教。   “罗刹教的传教之宝,名为罗刹牌。”   罗刹牌以千年古玉雕成,正面刻七十二天魔,三十六地煞,反面还足足刻了部千余字的梵经。   在关外,见罗刹牌,如同见罗刹教主亲临。   “梵经有问题?”谢鲤听他几次提到牌面如何,若有所思。   “不错,虽是梵文,但那上面刻不完全是梵经。”王怜花附掌笑道,“我那名属下目力极好,过眼不忘,他故意顶撞西方魔教那名少主后,特地记下了罗刹牌的样子。”   谢鲤“哦”了声。   “你想仿牌。”   “小谢道长哪里的话。”   关于这点,王怜花自然是不会认的,“那块罗刹牌的用料,怕是卖了王森记也买不起,更不要说请能在小小一块玉牌上刻那么多东西的匠人了。”   谢鲤无动于衷,仍坦荡看着他:“有时顶尖高手也能做到。”   并且只会比那些高超的匠人刻得更好,更娴熟。   “咳,不说这个。”王怜花同他错开目光,笑岑岑念了梵经中的一段。   “小谢道长可觉得熟悉?”   “可以印证。”谢鲤点头。   王怜花掏出一卷画纸,大方递过来,兴致勃勃问道:“依小谢道长之见,这行气几句口诀,是无心还是有意?”   “我不懂梵文。”谢鲤摇头。   纸上绘的是罗刹牌,一面正,一面反,惟妙惟肖。   谢鲤猜,这画上的罗刹牌,应该连大小都和真的那面是一样的。   王怜花恍然:“也对,小谢道长毕竟是道士。”   他抢在谢鲤开口前指了牌上的几处,蠢蠢欲动道:“巧不巧?刚好连成那句口诀。”   谢鲤缓缓抬眼。   他问王怜花道:“巧与不巧,无心或者有心,有区别么?”   线索就是线索,无论线索背后有何用意。   “如何没有?”王怜花振振有词,“倘若这面罗刹牌正是西方玉罗刹刻的呢?”   这多有趣啊。   “那位西方玉罗刹未必就知道你。”   谢鲤说话算不上客气。   他不理解王怜花这种单方面比较,自顾自博弈的行为。   “那王某就更得……”   谢鲤打断了他:“你承诺的事还没做完。”   王怜花顿时唉声连连。   “小谢道长有所不知,关外其实是我的故乡,我远居海外已久,这么多年来,还不曾回去过。”   “关外之于我,就如同纯阳宫之于小谢道长……”   谢鲤:“……”为了达成目的,这人倒是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   谢鲤忍无可忍,冷声道:“若你只是想借《天魔策》的其它部分一观,我自然可以答应同你去关外。”   不止王怜花,他自己也需要。   可王怜花明显另有所图,看似句句不离《天魔策》,实则句句在说罗刹教。   答应这人,无异于自找麻烦。   “小谢道长焉知王某的目的就不是《天魔策》?”   王怜花神色无辜,不慌不忙,“既然罗刹牌乃罗刹教重要信物,从罗刹教本身查起,又有什么不对?”   谢鲤闻言,反而笑了。   “那你便继续背井离乡,思念关外吧。”   他如此对王怜花道。 第61章 出发:出发   没过几日,金九龄和陆小凤的几个好友便热热闹闹上了门。   只不过他们找的却不是陆小凤,而是花满楼。   想找陆小凤帮忙,又不知道陆小凤下落的时候,问花满楼总是没错的。   可惜陆小凤不但在,还刚巧从外面带了几坛子酒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苦瓜大师刚好说起自己原本的打算。   于是陆小凤直接笑着推了门,“哪怕陆小凤在深山老林里挖土,听到苦瓜大师要做素斋宴请朋友的消息,几天几夜不睡觉,也一定要赶在开宴之前抵达少林的。”   “可陆小凤不但刚好就住在花满楼这里,还凑巧买了酒……出家人可不能打诳语。”   一屋子人都跟着笑了。   苦瓜大师先是惊讶,而后摇头念了一句佛号。   也笑了。   谢鲤在院中,一边照料花草,一边听他们在大厅叙旧聊天,没有跟着去凑热闹。   陆小凤回来之前,花满楼已经替他们介绍过了。   王怜花在他旁边蹲着,哈欠连连,时不时铲两下土,装作也在帮忙。   “小谢道长不管吗?”王怜花问。   谢鲤没有答他,自顾自走到另一棵亭亭而立的玉兰树下,把地上零散的落瓣收拢起来,埋进树根旁边。   王怜花跟在后面,语气倒是惊讶,“陆小凤难道不是你很好的朋友?”   他往坑上跺了两脚,将土踩得更平实了些,顺手探过一条花枝,“这花开得不错。”   好像只是无意中问的。   谢鲤睨他一眼,打掉他作乱的手,救了那枝玉兰,“想问,就直接问。”   王怜花眨了下眼:“问什么?”   谢鲤:“……”   王怜花又笑,乐此不疲。   谢鲤连剑都不想拔,只过去给种在阴凉处的几盆兰草浇了水。   等他笑过,才缓缓开口道:“那是陆小凤的事。”   “那陆小凤要是找你呢。”王怜花兴致勃勃,“毕竟这是桩棘手的大案。”   紧接着又道:“小谢道长先前可不是这种态度。”   谢鲤突兀转向他,“怎么,你要算旧账?”   王怜花讶然。   这话倒不稀奇,稀奇的是说话的人。   但谢鲤也就只刺了一句,很快便转回去,不再搭理他。   王怜花笑眯眯凑上前,“怎么会?王某之心,日月可昭。”   谢鲤看了一圈院子,才重新开口。   “那时心不够静。”   他淡淡对王怜花道。   “我倒觉得,还是不静为好。”王怜花眼疾手快,从他肩头拈去一瓣海棠,装模作样念道,“心固可如死灰乎?”   谢鲤早习惯了他这般牵强附会、胡搅蛮缠,也不多解释什么,只从旁边拿了把竹帚丢到他怀里。   “地也要扫?”王怜花左右环顾,挑了下眉。   谢鲤巍然不动:“是你太闲。”   王怜花耸耸肩,抓着竹帚,人却没有动。   片刻,他从容换了个促狭对象,“陆大侠答应帮忙了。”   屋内谈话还在继续,这事根本不必他特地说。   谢鲤对此也完全不意外。   案子的确是金九龄负责,但六扇门也不是前总捕一个人的六扇门。   眼下绣花盗身份未明,司空摘星当然逃不了嫌疑。   要是能眼睁睁看着司空摘星下狱,陆小凤也不会叫陆小凤了。   王怜花跟着又问:“小谢道长当真不打算插手?”   “当真。”   “倘若陆小凤脱不了身……”   “你也说,是倘若。”   于是王怜花笑了,他知道这个问题他已不必再问。   “既是如此,小谢道长可要先同我去一趟关外,探一探罗刹教的底?”   谢鲤断然拒绝:“不去。”   “……”   王怜花只好叹气,也只能叹气:“当真是郎心似铁啊。”   “难道花家,难道王某的王森记,还能缺一辆马车吗?”   谢鲤摇头。   “你当真就那么想知道《天魔策》剩下的内容?”他反过来问王怜花。   王怜花滴水不漏:“不止小谢道长,王某现在也是想要破碎虚空的。”   谢鲤深深凝了他一眼,并未多说什么。   他低头,将那把竹帚扶正。   片刻,才道:“好。”   关外当然要去。   相较强闯不易,还未必会有结果的大内深宫,罗刹教无疑是个更好的选择。   眼下时机也勉强合适。   但这不代表,他就要带上王怜花,或是和王怜花一起行动。   王怜花或许也有以物易物,借秘籍一观的想法。   但更多肯定还是打的罗刹教本身,还有那位玉姓教主的主意。   明知王怜花等同波折本身,却依然答应他同行,这人不得寸进尺才怪。   动身之前,他特地给王怜花留了字条。   或者说警告。   给花满楼的信上倒有不少解释——王怜花如果感兴趣,也可以看花满楼的。   花满楼不会说什么。   出关,当然是翻山越岭,抄近道走比较快。   谢鲤顺带回了趟自己在山上的那间小屋。   院内很干净,地上树叶都没有几片,屋子里也不见积灰,甚至连柴房的柴都是满的。   显然,阿飞没几日才来过。   谢鲤从松树下挖了酒出来,放到屋中最显眼的位置,这才去从外面找鸽子。   一段时日不见,鸟又长了回去。   好在速度不减,也依然还能飞动。   有备无患,信当然是给祝明的。   谢鲤从绣花盗写起,简要说了金鹏王朝,还有与之相关的红鞋子组织。   而后,他提起陆小凤。   陆小凤有太多值得描述的事迹,但这些祝明或许早已知道。   谢鲤只在信里写了陆小凤朋友多,但运气差。   以及……倔起来像驴。   *   不是驴,但有时还要胜似驴的陆小凤是最晚知道消息的那个。   他只是出门去找了趟薛冰,带着金九龄给的缎子见了薛夫人,一天不到的工夫,就已经见不到影子都看不见了。   陆小凤有些纳闷。   但一想到随时随地都在冒坏水的王怜花王前辈,他又觉得谢鲤不告而别,完全是事出有因,有故有缘。   更稀奇的是,王怜花此前就知道了消息,居然还能好好在院子里坐着,心平气和同花满楼聊天。   “王某自然也是想去帮忙的。”王怜花道,“只是谢道长对王某格外狠心,吹毛求疵罢了。”   陆小凤:“……恐怕是王前辈自己干了什么亏心事吧。”   “亏心事?”   王怜花折扇一甩,幽幽道:“王某平生从不做亏心事。”   陆小凤眉毛颤了颤,语气古怪:“原来王前辈竟是全天下一等一的大圣人。”   花满楼倒笑得很从容。   “你不是急着动身去京城,去查那快缎子?”   “几句话的工夫还是有的。”陆小凤叹气。   顺水推舟,他决定喊花满楼送自己一程,多喝半顿酒再走。   “所以,他到底许诺了王前辈什么,王前辈能这么安分?”   陆小凤当真好奇。   在院中他就想问了,只是花满楼打了个岔,没有问成。   花满楼笑着摇头,但笑不语。   陆小凤大叫。   花满楼这才开口:“谢道长说,哪怕关外有王前辈一点影子,他届时不但会把到手的《天魔策》毁掉,还要砸了全国的王森记。”   王怜花的叹息突然从一旁飘过来。   “并且,他走之前就已经了劈了我一块招牌了。” 第62章 大漠:大漠   谢鲤出了关,一路向西。   越向西越是荒芜,枯草丛生,人烟渺渺,不见什么市集和村落。   但西方魔教还要更西。   一直深入大漠。   东方有海,西方有漠。   还在华山上的时候,谢鲤就知道世上有这么一处烟尘漫天,黄沙无穷无尽的地方了。   那里人迹罕至,长风寥廓,天地寥廓。   夜半时分,四下望去,仿佛世间除了茫茫沙海,便只剩头顶那一轮明月。   浑圆的明月。   故事是游历回来的师兄说的。   师弟师妹们自然感慨连连,他却不太以为然。   华山不止有明月,还有奇松,嶙嶙山石,皑皑不化的雪。   于是他反问师兄:“何处没有月亮?”   夜明人静,天地一白,不比所谓的大漠美丽?   那位师兄没有回答,只是无言看着他,而后继续对其它师弟妹道:“当然,大漠中其实是有人的,只是一般看不太到罢了。”   “你看不见他们,他们却能看见你,当你抬头去看月亮的时候,他们也许就在你的后面,甚至旁边……”   林师姐和其余几位负责教习的师兄师姐都不在,谢鲤便干脆找了师父。   他不会被几句话吓到,但其他人会。   偏偏那位师兄还以此为乐。   师父来时,师兄顿时从得意洋洋变成了如丧考妣。   余下的大漠那些风光,是由师父讲完的。   师父年轻时曾游遍天下,那处自然去过。   月亮是真的。   大漠也确实从不飘雪,只有无穷无尽的沙。   月光下,黄沙也会犹如白雪。   师父亲眼所见,当然不会有错。   于是谢鲤虽从未去过大漠,心中却总觉大漠与纯阳有不少相似。   只是更荒芜,更偏僻罢了。   直到他牵着骆驼,一脚踏进漫漫的黄沙。   前面领路的是个皮肤黝黑,分外健谈的强壮汉子,自称做这行已经做了许多年,不知救过多少行商的命。   他自己找上的门,开出的价格也比其他人低三成,谢鲤于是雇了他。   孟圆也确实好用,三头骆驼,骆驼身上满满当当挂着装满水的皮袋,甚至还有棉衣……都是他一个时辰内置办好的。   谢鲤只负责出钱。   不过比起本名,当地更多还是叫他孔方,一生爱财,钻进钱眼就里出不来的孔方。   出发前,有好心人劝过谢鲤,让他不要贪图便宜。   孟圆从来只管带路,不管安危,撞见过不少次沙暴。   遇见沙暴,孟圆不但会第一时间抛下老板自己逃命,还会在事后专程找回去,拿走死人身上的财物。   孔方之名,因此得来。   再说,大漠危机四伏,除了沙暴这样的天灾,还有蛰伏在地下的蝎子毒虫,甚至专程劫掠商人的沙匪。   钱没了还可以赚,命却只有一条,比起钱财,当然还是性命重要。   但谢鲤并不担心。   他就是知道了这些,才雇的孟圆。   他担心的反而是孟圆突然金盆洗手,不再见财起意,因此在孟圆采买各种东西时,他还多给了好几锭金子。   “……别看日头现在这么高,真到了晚上,不换上棉衣,裹好皮毛,不说留在这片黄沙里,也得去掉小半条命。”   孟圆还在念叨,“谢老板,你雇我也算是找对人了,干这行的,除我之外,没人能保证三天就能找见绿洲。这鬼地方,哪怕认路,有时候转上十天半个月也是常有的事。”   “大漠里就只有绿洲能住人?我之前在关中做生意,倒看过不少人住在窑子里。”   谢鲤不动声色,“这边修窑,连和泥的沙子都是现成的。”   偌大的西方魔教,也许不乏像传闻中那位玉教主一般的武林高手,但更多的,还是众多普通的罗刹弟子。   顶尖高手能做到不惧烈阳,不惧酷寒,那些弟子呢?   “我就知道谢老板是第一次做这边的生意。”孟圆反而笑了,“光有泥巴有什么用?这地方,没水可活不成。”   谢鲤点点头,继续往下问:“那现在我们去的绿洲,是产宝石,还是产香料?”   “关西的阎铁珊也是我家主顾,收到好货,不会少你的钱。”   “香料也是要运到京城,供给贵人的。”   他尽职尽责,扮商人扮得很认真,“算下来,得有不少地方要去,我们得快点。”   孟圆宽慰他:“这地方大归大,能住人的地方也就统共就那几个,离得也都不远,有我带路,谢老板就别担心了。”   “再说,就算能更快,咱也受不住啊,人又不是骆驼。”   谢鲤勉为其难应了声,随手从旁边那头骆驼上拆了两只皮袋,给孟圆也递过去一只,“水够吧?”   孟圆搓搓手,嘿嘿一笑,“包够的,我们走的可是近路。”   他接过那只羊皮袋,咕噜咕噜,连饮好几口。   喝过水,孟圆没有系回骆驼身上,而是直接挂在腰的右边。   ——左边挂着的是他自己那只羊皮袋,只有新的一半大,又旧又破不说,线头也露出来不少。   这袋子水,真正能进嘴里的恐怕没有几滴。   也不知是真的艺高人胆大,还是……   谢鲤自然转过眼,只当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那边是不是有草?”   “谢老板眼睛真尖。”孟圆捧场道,“这是芨芨草,一般拿来喂骆驼。”   “人喝水都嫌不够,还要种草?”   孟圆道:“哪能是人种的!算上地里的根,这草能有十几尺长,沙子往下一层的那点水全给它抓去了。”   “何况这鬼地方也是会下雨的。”他笑起来,“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见着雪。”   谢鲤默默,有些走神。   他甚至是有些可惜地想:但现在已经是春天了。   再看孟圆,已经勤快地拉着三头骆驼去吃口粮。   说话声停了,驼铃便清晰起来……更远处隐约的动静也是。   谢鲤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   烈日炎炎,白天显然还长着。   喂完骆驼回来,孟圆继续带路,脚步也极为自然地朝动静传来的方向偏去。   谢鲤跟上他,“对了,沙暴是什么?我上次听人说,这东西很厉害。”   “我们不会倒霉遇上吧?”   孟圆脚步顿了一下。   谢鲤在这时一脚深一脚浅地跟上他,随口抱怨,“早知道让你多买两头骆驼了,这里走着慢不说,还格外累人。”   “这东西听着玄乎,实际上就是风吹沙,太阳高了,风大了就会有。”   孟圆呼吸恢复正常,拽着有些不愿挪动的骆驼,继续往前,“要我说,最吓人的,还得是流沙。”   “沙暴遇多了,就知道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没有了,何况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前面有骆驼挡着,人想出事都难,流沙就说不准了……”   谢鲤于是确定,那些细微声响是沙暴弄出来的动静。   沙漠空旷不假,却也绝不是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平地。   这里没有山,又胜似有山。   隔着不知道多少沙丘,刮风未必能有什么声音。   可风总归是风。   风当然是很快的。   “对了,水别等渴了才喝。”孟圆突兀转过脸,憨厚一笑,“我们补给绝对够,谢老板慢慢喝就好,不用想着省。”   谢鲤好奇:“这又是什么说法?”   “也不是说法,就是见过。”孟圆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渴了,喝水就容易快,每年都有不少水喝太快,把自己喝死的人。”   他说的也许是真话,也许是假话,还有可能真假参半。   谢鲤时不时喝几口水,一边猜测这些皮袋是不是被动了什么手脚,一边听孟圆嘱咐绿洲的事。   大漠里规矩不是很多,忌讳却不少。   譬如不能对他们信的神有任何不敬……   再譬如称绿洲里那几座城市的主人,不应称城主,而应称国王……   “在朝廷的土地上随随便便就称王,他们难道不怕那些精兵良将?”   谢鲤随口问道。   挂在右侧的那只崭新的羊皮袋子,只在收下时动过一次。   从方才开始,孟圆喝的,就一直都是自己那只袋子里的水。   孟圆哈哈大笑:“大漠里头的人就这么些,皇帝就算管得着,估计也是懒得管的。”   至于到底是懒得管,还是不知道,也管不着,不太好管,谢鲤自有定论。   比起这个,他现在反而更在意,自己一会儿之后该有什么反应。   他想了一下,问道:“我看东西怎么多出来好几片?”   “这是太阳烤的。”孟圆立刻解释。   “沙子踩上去软,走起来累,走久了,手脚发软也是常事。”   谢鲤听过他的话,大概懂了。   水里下的应该是迷药。   谈话间,远处那股动静已变得极大。   但见前方风烟滚滚,飞沙卷石,奔如万马千军。   改天换地,几乎只在顷刻。   孟圆亦是大惊,“怎么可能!”   他迅速冷静下来,让三头骆驼卧倒成排,挡在前面,“谢老板,我叫你你再起。”   谢鲤贴着骆驼,顺势闭上眼,默默计数。   风沙还在肆虐,孟圆这个人却仿佛凭空消失了。   他没有再说半句话,而是沉默地推了推谢鲤。   反复几次。   确认谢鲤真的昏死过去,他才摸走了谢鲤身上的银票和金子。   唯独留下了羊皮袋。   片刻,驼铃再度响动。   *   驼铃渐响渐远,几乎要听不见时,谢鲤才睁开眼睛。   他站起来,运了轻功,径直往孟圆离开的方向掠去,不近不远地缀在孟圆和三头骆驼后面   一整个白天,孟圆几乎都没有动过骆驼身上挂的水。   直到大漠入夜,月亮渐渐上升,他才停下,就近找了个合适的地方,生了火,将腰间那只一直没动过的羊皮袋子架在火上。   连袋口都仔细烤过一遍,孟圆才痛痛快快,又格外小心地喝起了水。   一口接着一口。   足足喝了小半个时辰。   ——看来他说有人在沙漠里喝水喝死,多半是因为太久没有喝水,乍然又喝得太多、太急。   谢鲤默默记下。   孟圆喝过水,一只一只地烤起袋子,再将袋子挂回骆驼身上。   后半夜,他才在篝火旁沉沉睡去。   谢鲤瞄准最后一头骆驼,给自己的那只袋子里匀满了水,也随便在不远处找了个地方坐下。   恰逢月末,接近晦日。   天上只见几颗残星,一轮霜气十足的钩月。   但远目眺去,眼前这片粼粼黄沙,竟然也奇异显出几分似雪的洁净。   谢鲤还看见了两条沙蜥,一窝老鼠……几只蜘蛛。   窸窸窣窣的声响,反而更衬出大漠宁静。   远方似乎还有人在吹笛。   可惜此夜无风,笛声飘渺,断断续续,谢鲤听得不是很清。   那些在大漠生活的圣教弟子,也会像他现在这样吗?   还是说,吹笛的正是他们?   但这里不是大唐。   就算是一样的大漠,这里也没有那位师兄说的会潜在身后的圣教弟子,只有他和已经熟睡的孟圆。   他自然无从得知。   天不亮,孟圆就醒了。   他检查了一遍水,这才牵着骆驼,继续往西,只是晚上歇得早了一些。   谢鲤依旧静心远眺,运转心法,壮大内息。   这次,他在遥遥看到一点突兀的绿色。   是绿洲。   可惜他目的不在绿洲,而在孟圆本身。   孟圆既无双亲,又无妻儿,在这行干了十余年,应当是有一些积蓄的。   更不要提他还会干背信弃义的事。   可这人偏偏一贫如洗,不说衣服鞋子,连水囊都是有些破的。   他家里也没多少东西,藏不了钱财,谢鲤夜间悄悄去确认过。   那么多钱,都去了哪里?   因而谢鲤断定,就算此人与罗刹教无关,也必定和其它势力有所牵扯。   揪住孟圆身后的那条线,顺藤摸瓜,无疑比直接进城,无头苍蝇一样找罗刹教快得多。   越靠近绿洲,孟圆速度便越快。   入城时,这人手脚甚至都是抖的,喘息粗重到很靠后的谢鲤都能听清。   孟圆进城第一件事,是卖骆驼。   三头骆驼全卖出去,水也都换成了银子以后,他才鬼鬼祟祟摸进一间屋子,背了个包裹出来。   从包裹大小来看,怕是这些年攒下的钱财都在这里了。   当然,人也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忐忑。   是兴奋。   许多赌徒拿到赌资时,也会有这样的反应。   可谢鲤还是想不出,这个看上去老实憨厚的汉子到底能兴奋什么。   孟圆要是真的好赌,就不会有耐心攒下满满一包裹的金银了。   他带着不解,跟着孟圆绕过曲折的街巷,进了赌坊,又从赌坊后门钻进一条地道。   地道里面当然是有人的。   不仅有人,甚至挖了一间看上去能住人的屋子,往里面置办了不少东西。   孟圆跪下来,小心翼翼,颤抖着解开了包裹。   满满一包裹的金银。   “这里是我全部的家财,我愿意将它们全部献给长老……只愿长老能给我启发,引领我加入圣教。”   烛火幽微,人声沙哑。   谢鲤并拢两指,一点剑气打向孟圆后颈处。   孟圆歪倒下去,只一瞬间,暗道中的另一人便已抽出武器,厉声质询。   “谁在那里!”   “是谁不重要。”谢鲤大大方方,走出了拐角。   他多解释了一句:“初来乍到,又有一些事必须弄清,这才冒昧打扰。”   “我一样也可以给钱。”   “……”   回答他的,是长鞭破空的声音。   谢鲤只好出手制伏,无奈绑了这名穿着古怪黑袍的长老。   说是长老,面具下的脸却很年轻。   被轻松捆住之后,这名年轻又英俊的长老不但脸上满写着难堪,还有耻辱,目光更是淬了毒,“你知不知道你得罪的……”   然而谢鲤并不是来听他说狠话的。   他干脆用剑指了青年的咽喉,“现在,是我问你。”   威胁倏地停了。   青年神色更加耻辱。   除耻辱外,他脸上还多出一种歹毒的恨意。   “你们提到的圣教,和罗刹教是什么关系?”   谢鲤问道。   他甚至有些怀疑,两人所谓的圣教就是罗刹教。   青年错愕,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找罗刹教办事?”   突然之间,他所有的畏惧仿佛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得意,以及报复。   “跪下来求我。”   他说。   “跪下来求我,我就告诉你,如何才能加入罗刹教。”   一时之间,谢鲤竟不知如何回答。   他向来很少评价什么。   但这人当真是……蠢。   和蠢人打交道,格外费力不说,还容易生出事端。   谢鲤忍不住蹙了一下眉。   他来这里,只是为了《天魔策》。   罗刹教不会只有一个长老,要不是想尽快回江南,他说不定已经转身走了。   谢鲤剑尖往前压了压,冷声:“你怎么就知道,我找罗刹教,不是寻仇?”   青年却好似完全不懂警告,当下便叫嚣起来:“谁敢当罗刹教的……”仇人。   余下的话没说完。   因为谢鲤已干脆刺穿他的肩膀。   青年惊惧交加,不停发出“嗬”声。   谢鲤淡淡重复:“告诉我,圣教和罗刹教是什么关系,还有……怎么才能见到玉罗刹。”   “玉罗刹?”   “嗬”声断断续续,青年已有些癫狂。   “就算你不找他,他也会很快就找上你!”   “因为你伤了我这个诸神之子!”   谢鲤:“……”   “九天十地,诸神之子,遇难遭劫,神魔俱泣!”   他平静抽回剑,削了青年身上的一块袍子,直接堵住青年的嘴巴。   盯着青年的眼睛,谢鲤若有所思。   “我或许知道你是谁了。”   片刻,他淡淡对青年道。   从方才那番话来看,此人不像长老,倒符合王怜花口中那个因为一场蓄意的顶撞,就莽撞将镇教之宝示人的罗刹教少教主。   有这样一位少教主。   谢鲤不由开始担心起玉罗刹。   毕竟有个词叫上行下效。   少教主如此,教主很可能也是类似的蠢人。   ……他心里得多个准备。 第63章 天宝:天宝   然而过去一天一夜,玉罗刹也还是没有现身。   不要说教主本尊了,偌大一个罗刹教,连发现少教主下落不明,过来寻找的都没有。   谢鲤不由怀疑起这位少教主身份的真实性。   ——虽然他身上确实有一面罗刹牌。   罗刹牌是搜身时发现的。   但王怜花能想到仿制,其他人自然也能。   这人也可能打着罗刹教的名号在外招摇撞骗,怕被他发现,杀人灭口,才咬定自己就是罗刹教少教主。   还是得想个办法,找到罗刹教据点。   “离这里最近的城在哪个方向?”   有现成的人选,谢鲤自然不会舍近求远。   “你可以先好好想,再回答我。”   他拔了堵在青年嘴里的布。   青年张口便是大叫:“你竟然让我住这种寒酸的地方!”   谢鲤:“……”   谢鲤重新堵上他的嘴。   大漠另一头有草原,甚至是雪山,两边商队来来往往,途中少不了休整,小城并不算荒凉。   “你应该清楚,自己的命在谁手里才对。”谢鲤看着他,有些意外。   青年面色涨红,不停发出“呜呜”声,似有什么话要说。   谢鲤没睬,下楼叫人送了两桶水上来。   先前在沙暴里吃了不少沙子,脸上易容也还没洗掉,要不是担心罗刹教找不到地方,他早就出来找客栈了。   换了身衣服,重新回到关着人质的那间屋子,谢鲤才意识到,王怜花之前配的药水已经失效了。   就在刚刚。   他从青年突兀瞪大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突然很想叹气。   诸事不顺,莫过如此。   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的那个倒是格外激动。   也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力气,竟一口吐掉了嘴塞着的布条,“你你你……!”   椅子剧烈晃了起来。   “你当真不是来加入圣教的?”   青年挣扎着往前挪动,几乎挪不开眼。   他喘着气,重重道:“你现在放了我,答应加入圣教,我可以直接让你当我的护法!”   “你在和我说话?”谢鲤莫名笑了。   人蠢到这种地步,反倒很难让人生气。   他此刻仍然激动,“你知不知道,这样的异兆代表什么!”   谢鲤没有拔剑,只是用剑鞘抵着青年堪堪开始愈合的伤口,重重压了下去。   他淡淡道:“我只清楚,你再多说一个字,后半辈子就再也不要想开口说话了。”   “现在,我问,你答。”   “每多一个无关的字,你身上就会多出一个洞。”   青年“嘶”一声叫了出来,目光却仍有些痴。   “你叫什么?”   “玉、玉天宝,我……”   谢鲤直接将剑鞘捅进他伤口处。   玉天宝嘴还没张开,就被迫闭上了。   “玉罗刹和你是什么关系?”   玉天宝毫不犹豫道:“我自然是他唯一的儿子!”   “我劝你现在就放了我。”   提起这个名字,玉天宝忽然便有了底气。   他甚至喘息着说完了整句话:“诸神之子的罪责,就算我不主动追究,你也绝对承担不起。”   谢鲤停下动作,有些疑惑地对上了他的目光。   “我会说是你救了我,杀了伤害我的人……就在地道里。”   “对,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他想刺杀我!”   玉天宝越说越快,面容甚至有些狰狞,“他就算出了城也走不了太远,我们这就去杀了他!”   “表面上是要献财,加入罗刹教,实际早已知晓了我的身份,意图挑战圣教的权威……”   然而他只听见一声叹息。   “罗刹教的人,难道都和你一样蠢么。”   执剑之人分明没有动,玉天宝却陡然生出一股寒意,如坠冰窖:“我……”   那是怎样冷漠,怎样危险的目光!   谢鲤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继续问了下去,“罗刹教在这里有没有据点?有的话,又在哪里?”   “……有,当然有。”玉天宝不由咽了口唾沫,“据点就在城中最大的宅子里。”   宅子是位富商的。   谢鲤干脆给他松了绑,“你可以走了。”   脱手一个麻烦,倒也不算舍近求远。   重新恢复自由,玉天宝却反而不挣扎了,期期艾艾,磨蹭半天也没从椅子上坐起来。   谢鲤只好主动打开门,自己也走出去,正对玉天宝站着。   他又重复了一遍:“你可以走了。”   玉天宝依然没站起来,“你、你当真要找罗刹教寻仇?虽然你的确身有异相……”   谢鲤打断他:“谁说我要寻仇?”   玉天宝嘴巴张开又合上,嗫嚅了几个字,突然没了声音。   谢鲤干脆不再管他,自己转身走了。   玉天宝追上来,“你不寻仇,也不是慕名想要加入,那找罗刹教干什么!”   不过几步路,他便气息不稳,连连喘气。   这人蠢也就罢了,武功竟也不像认真练过。   ——难道罗刹教所谓的少教主,将来不用继位,成为一派之主?   谢鲤更加奇怪了。   但这是罗刹教的事,他只是找玉罗刹。   “当然是见玉罗刹。”谢鲤道。   早在地道里,他就已经回答过了。   “那你找他们有什么用!”   玉天宝脱口而出:“他们哪里有见到神魔之首的资格!”   谢鲤停下脚步。   此刻,他才真正重视起这人“玉罗刹亲子”的身份。   他问玉天宝道:“那要怎么见?”   玉天宝滔滔说起罗刹教,教主,长老,各个护法……以及最下面的教众。   如果没有得到所谓的“神启”,教众,甚至是不少堂主,坛主,一辈子都见不到长老及以上的人物。   至于“神启”如何获得——等得到“神启”后,自然会有答案。   谢鲤竟也真仔细听完了这一番话。   “那少教主呢?”他继续问道。   “少教主贵为神魔之子,当然想见谁就见谁。”   谢鲤点点头,说了一个“好”字。   罗刹教等级森严,又有一套控制信徒的方法,等级越往下,教众就越愚昧。   眼下,也只能从玉天宝身上入手。   “带我去见玉罗刹。”   他想了想,道:“不论玉罗刹见不见我,我都可以答应你一个不过分的要求。”   “那……”   “加入罗刹教不算。”   玉天宝继续劝说:“你和那些凡人不同,只要愿意加入罗刹教,自然能见到他。”   他正要往下,继续讲些好处,忽撞上一道寒星般的冷光。   那冷光再往前半寸,就会直接割破他的喉咙!   “带我去见玉罗刹,或者死。”   比剑更冷的声音传进耳朵。   玉天宝简直不敢置信,世上怎么有人能变卦得这样快!   他更不信这人真能下手杀了自己!   “你杀了我,他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会杀了你!”他打了个哆嗦,本能朝后退了两步。   那道冷光依然如影随形,甚至……离得更近了。   玉天宝浑身寒毛直立,只觉得前所有过得清明,“而且你既然找他,一定是有什么只有他能做到的事情想求他去办……”   他近乎喃喃道:“你肯定不会真杀我的。”   谢鲤惊讶看了他一眼。   ——这人竟然还没有蠢到家。   他没评价玉天宝什么,而是道:“你弄错了一件事。”   “杀了你,他来找我,也是一样。”   谢鲤顿了顿,继续道:“论武功,我虽不一定能胜过他,也绝对不会输给他。”   玉天宝无端悚然。   这样的语气,换成别人,他定然会放声大笑。   何等狂妄,不自量力,才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可他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声。   如同先前被绑在椅子上那样,他只感到冷。   连牙齿都隐隐发颤的冷。   直觉告诉他,这人说的,应该都是真的。   ……但这怎么可能!   玉天宝不由失声:“这因为你没有亲眼见过他,只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他的名字,根本不知道他的可怕!”   玉罗刹是神,也是魔,唯独不是人!   谢鲤没听出来多少可怕,倒听出来玉天宝对玉罗刹格外畏惧。   “他……他根本不是人!”   玉天宝抖得更严重了,“根本没有人……”   “没有人怎么样?”   “没有人没有四肢,没有身体,甚至没有脸,只是一团看不清的雾……”   “像这样?”   玉天宝这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间,说话的已经换了个人。   他猛地转身,竟然真的看到一团雾。   玉天宝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这确实一团雾气。   就连谢鲤也不能具体判断,这团雾是如何出现的。   他只能确定这团雾刚刚并不在这里。   但它却也不是真的雾。   而是一个被雾气包裹的人。   雾里面当然是看不清的,哪怕有风,很大的风。   因为雾实际上也不是雾,而是一种奇异的内力。   谢鲤并没有破除那股内力,一探雾中究竟的打算。   他不是陆小凤,没有那种无穷无尽的好奇心。   雾气里面的到底是人,还是玉天宝口中的魔神,对他完全不重要。   他也不需要弄清楚这团雾气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   ——这是罗刹教教主玉罗刹。   他要找的那位玉罗刹。   “谢鲤。”   于是谢鲤报上名字。   “我手上有一部名为《天魔策》秘籍。” 第64章 罗刹:罗刹   “你是中原人?”   浓雾淡去了些许,雾中人露出一双眼睛,“我没有听说过你,你也不应该听说过我才对。”   他的脸,他的身体,依然融在雾里,看不清轮廓。   哪怕是白天,这副场景也极为诡异的。   谢鲤面色不变:“有个比较关注西方的朋友罢了。”   就算王怜花不关注,罗刹教名字的也迟早会传到中原的。   雾中人却是笑了,问道:“过目不忘,还精通梵文,修行《天魔策》的朋友?”   “玉罗刹。”   他也报上名字。   “恰好而已。”谢鲤道。   玉罗刹话锋一转,“可惜我并不相信巧合,只信注定。”   谢鲤反问:“所以?”   玉罗刹叹息道:“我还没决定好,你到底是不是那个注定要来的人。”   “……故弄玄虚。”   霎时间浓雾翻涌,谢鲤同样拔剑,回之以凛凛清光。   二人眨眼过了数十招。   “果然是注定要来的朋友。”   玉罗刹率先出手,同样也率先停下。   谢鲤一言不发,恍若未闻,手中鹤鸣千山再度挥向玉罗刹。   一剑斩裂浓雾。   雾中人身形由虚转实,一瞬,周身又被更浓的雾气掩盖。   “跟你这样的人为敌,一定很可怕。”   玉罗刹也笑了,“但还好我们不是敌人。”   谢鲤这才收手,轻轻答道:“是么。”   “若是敌人,岂会在光天化日之下,从容站在大街上说这些话?”   “我也更不会告诉你,罗刹教修习的功法确实脱胎于魔门的魔相宗,是我创造了那门功法。”   谢鲤道:“你手上果然有《天魔策》残卷。”   玉罗刹道:“祖上传下来的东西罢了。”   语气和谢鲤回答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可以现在就将那卷秘籍的内容告诉你,或者你那位朋友。”   玉罗刹无比坦荡,“但我同样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谢鲤没有急着答应。   “当着许多人的面,众目睽睽之下,杀了我。”   玉罗刹再度笑了,语气森森,透着诡异,“如何?”   谢鲤当然不会觉得他是活够了,干脆找个高手来杀自己。   连王怜花都做不出这么无聊的事。   他一下子就想到罗刹教,“你要诈死?”   玉罗刹拍掌道:“不错。”   沉默片刻,谢鲤缓缓开口:“真正的神魔也不敢说能完全把控人心。”   何况玉罗刹并不是。   “人心?我在乎忠诚。”玉罗刹道,“一个人,在我活着的时候不背叛我,在我死了之后也依然效忠我,执行我的遗志,他就是想再多,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谢鲤:“……那你不如养一个罗刹教的狗。”   玉罗刹讶异道:“那怎么能?”   接着又道:“养狗也是会养出感情的,狗虽然蠢,但比起人,至少还算听话、忠心。”   谢鲤:“……”   他倒也没有真的让玉罗刹养狗。   玉罗刹还在继续往下说:“譬如玉天宝,我的儿子,他从小就蠢,不思进取,除了惹麻烦什么不会干,只在玩乐上勉强算有一点小聪明,但和其他人起来,他简直能算得可爱。”   谢鲤一时竟然很难分清,他是夸狗,还是在骂自己的儿子。   他还在思考玉罗刹开出来的条件。   帮忙演一场诈死的戏不难,难的是玉罗刹死后的那些麻烦。   罗刹教的事,未必不会成为江湖的事。   “什么时候?”谢鲤想了想。   玉罗刹同样也想了想,“最早,半年以后。”   谢鲤:“……”   “换个条件。”他断然拒绝。   “比如?”   谢鲤看向被吓到昏死过去的玉天宝,“我可以替你暗中保护玉天宝。”   玉罗刹沉默良久,突兀笑出声,“这件事,我的亲信一样能做到,而且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如果你能信任你的亲信,就不会想到让我杀你。”谢鲤直接反驳了他。   就像有时会突然不懂王怜花一样,他其实也看不太透玉罗刹。   一个连亲信都未必相信的人,竟然会让一个素未谋面,不曾相识的陌生人帮助自己诈死,清理叛徒。   但他也清楚,世上有些人就是这样的。   对玉罗刹而言,这未必就是什么大事。   “当然因为你是那个注定找上我的人。”玉罗刹道。   “只是恰好。”谢鲤道。   没有他,玉罗刹难道就不会设计假死了吗?   “你那部分《天魔策》借我一观,我暗中替你保护玉天宝。”   他修改了玉罗刹的一部分条件,“杀你,谁来都可以——比如你那些可能藏有异心的下属。”   甚至那样反而会更真。   “但武功足够保护玉天宝,又不会和罗刹教扯上任何关系的人却不多。”   这个条件,他能接受,玉罗刹更应该能接受。   “你差一点就说服我了。”   玉罗刹道,“也许我确实需要这样一个人来保护玉天宝。”   然而他并没有真的像他说的,有任何动摇的迹象,“但作为少教主,他还远远不够合格。”   “我每天要做的事情很多,要练功,要管理一个这么大的教派,并没有多少时间见他,管教他。”   一声叹息。   玉罗刹惺惺道:“他长这么大,也该知道少教主得面对什么了。”   谢鲤同样没有退让:“我只清楚一件事:他死了,你做的一切都会白费。”   玉罗刹只好又叹了口气:“那就等他真死了再说。”   “有些事情,不赌一把,永远也未必能知道结果,不是吗?”   谢鲤:“……”   话是这么说,但直接拿自己儿子性命去赌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深深看了那团雾一眼,意识到重要的其实并不是玉天宝。   “我可以答应。”   谢鲤顿了顿,继续道:   “——不过,我同样也有一个条件。”   “但说无妨。”   话犹未落,一卷书册便已从雾中飞出。   玉罗刹大方道:“这是你要的东西。”   谢鲤任由秘籍掉在地上。   他的条件还没有说。   “我很讨厌麻烦,更加不想出名。”   少年容色冷冷,语气近乎警告:“杀你可以,但杀你之后,一切都必须结束。”   “好吧,借用你那位朋友的身份如何?”   玉罗刹思索片刻,仍是半步不退,“倘若我没记错,他确实接近过天宝,打过罗刹牌的主意。”   谢鲤拒绝道:“不如何。”   他确实有一位想闻名江湖的朋友。   但他也相信,阿飞绝对不会想以这种方式出名。   “玉罗刹这样的人物,总不能暴毙横死,倒在无名之辈的剑下。”   谢鲤将秘籍挑回雾中,“那我也只好强抢了。”   玉罗刹道:“对敌人才需要抢。”   说话间,那卷书册再度落到谢鲤脚下。   打斗的确能解决很多问题,可他现身,不是为了给自己增加一个难缠的对手。   玉罗刹于是选择松口:“看来,只剩最后一条下下策可选了。”   他道:“我会给你安排一个罗刹教护法的身份。”   谢鲤捺眉,不语。   “放心,就算你真想加入罗刹教,我也不会答应。”玉罗刹笑了。   “也许会有几个人,在你杀了我之后,立刻就对你下手。”   他转而说起罗刹教内部,“解决掉他们,这件事才能算真正结束。”   谢鲤握着剑,没有动。   玉罗刹似乎读出了他的想法:“这样如何?事成之后,我会全力和你比试一场,助你突破。同样,你手上的那部分《天魔策》,同样也要借我观看。”   谢鲤一把挑起秘籍,顺势将剑收回了鞘里,“可以。”   他一开始就是打算交换。   “六个月以后,我会来杀你。”谢鲤道,“以罗刹教在关外的势力,进入中原之后,查一个人不难。”   说着,便要转身。   玉罗刹回道:“你既然都不怀疑那本秘籍的真伪,我又为何要担心你违背约定?”   谢鲤是自己重新走回来的。   玉罗刹也仍在原地。   “罗刹教总部在何处?”他问玉罗刹。   玉罗刹迟迟未答。   就在谢鲤怀疑他是不是蓄意报复时,雾气倏地动了。   那团雾在玉天宝跟前停下。   而后,踢了踢玉天宝。   谢鲤:“……”   玉天宝悠悠醒转,记忆还未回笼,便听到一道冷酷的声音:“既然醒了,就起来见一见新的护法,给他带路。”   “护法,对,护法,我是在找……”   他下意识附和,随即,想起来昏迷前发生的一切,面色陡白。   眼见玉天宝又要倒下,玉罗刹又完全没解释的意思,谢鲤只好开口:“放心,你父亲的确是人。”   玉天宝还是那副快要昏迷的样子,想看玉罗刹又不敢,畏缩极了。   说是带路,实际上连步子都迈不太开。   意外像他几个格外顽皮的师弟妹。   半夜不睡,八卦师叔被抓的时候,他们也这样不敢喘气。   甚至连每个人的表情,谢鲤都还清楚记得。   毕竟他当时就跟在祁师叔身后。   倒不是师兄连累,而是出门练剑,不巧碰到了师叔巡视。   师叔冷着脸,罗刹一般踢开门。   真正的罗刹态度反而亲昵。   他和颜悦色,随意和玉天宝说着家常,甚至不痛不痒点评了几句课业。   怎么看,怎么都不是个好东西。   这对父子不可避免地说起罗刹教。   玉罗刹悠然道:“你不在我这个位置上,自然不懂。”   “你告诉我,我多问一问,想一想,肯定就能弄懂了。”   玉天宝搜肠刮肚,好不容易凑出来一句合适的话,玉罗刹却突然没了声音。   他苦着张脸,即不敢哭,也挤不出笑,眼睛里还带着的自己都不知道的不耐烦,精彩极了。   但这话本来就不是说给他听的。   谢鲤径直越过他,对玉罗刹道:“人各有异。”   而后,同样也越过玉罗刹。 第65章 回归:回归   离开大漠,重新入关,谢鲤先去的京城。   北方杏花也都已经开了,不少酒楼都打出相应的招牌。   短短半条街,谢鲤就看到不少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陈的杏花酒。   酒香醉人,可不论哪家酒楼,都不见醉醺醺的陆小凤。   多半早就走了。   但谢鲤还是找了家热闹的酒楼,进去买了一坛子酒。   那封信到底有没有帮到陆小凤的忙,谢鲤不知道。   他拜访祝府,也不是真的为了见祝明,问祝明这段日子京城发生的事。   酒是托府上的守卫转交的。   一并传达的,还有有空可去山上坐坐的邀请。   而后谢鲤直接动身回了江南。   小楼外鲜花开得正热闹,一如去年。   只是不见花满楼。   花满楼不在院子里,也不在楼上那扇开着的窗户旁边。   花家过来的下人倒有几个。   谢鲤还没进院子,那些人就已经连忙迎上来,边请他进去休息,边解释说七公子两日之前就动身去了羊城,打算拜访南王府。   他们守在这里,一是案子不知要查多久,花草得有人照看,二则谢鲤随时可能回来。   当然,事情和王怜花没有太多关系。   这段时日,绣花盗行事越发猖獗,不但南王府再度失窃,许多大镖局的单子也遭了他的毒手。   光是听到那么多江湖侠士无辜瞎了眼睛的消息,花满楼就已有些坐立难安。   更不要说,事情还牵扯到了他的好朋友。   一个嫌疑迟迟未能洗清,另一个为了帮忙,四处奔波不说,还可能要身处险境。   他如何能安心在小楼等待?   谢鲤:“……”   他原本还以为事情已经解决了。   “万一陆公子到时惹了什么麻烦,他在那边,也好有个照应。”   南王府上次丢的是明珠,这次丢的是银子。   整整二十万两银子。   就像没有人知道绣花盗是如何进去的一样。   也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在眨眼间将那些箱子里的银两全部运走的。   谢鲤简单喝过几口茶,便转身去了城里的王森记。   上次留下的剑气还没散,招牌挂不上去,只能摆在大门旁边,冷清之余,还显出几分落魄。   掌柜的正低头算账,一见门外站着的谢鲤,直接吓丢了算盘,连滚带爬躲去了椅子后面。   谢鲤伸手接住那张算盘,把东西在桌子上放好,这才开口解释:“这次不是找麻烦。”   掌柜挤着肥硕的身子,又往里面蜷了蜷,“我真不知道公、公子现在在哪。”   谢鲤:“……”   这家店他其实也只来过两次。   他继续道:“我也不找他。”   “我过来是问你,王怜花走之前,有没有留下过什么话。”   掌柜小心翼翼看了过来。   见谢鲤真的没有动,他才缓慢爬起,一步一步挪到旁边,从柜子里面翻出一封信。   谢鲤没等他递,自己上前接过了信。   “公子说了,这封信……还请谢大侠务必当面打开。”   狂咽唾沫,手也有点抖,恨不得干脆闭上眼睛。   他又不敢看谢鲤了。   谢鲤当然也不会无聊到去看他。   谢鲤在看信。   纸上洋洋洒洒,一气呵成,得意之情,跃然而出。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锦绣文章。   谢鲤面无表情,一目十行看完了那堆废话。   纵览全篇,王怜花只说了两件有用的事。   第一件,作为大夫,他得照顾花满楼这个病人,当然也包括跟花满楼一起出门。   第二件,他怀疑,南王府这次的失窃案,和绣花大盗没太多关系。   至于理由,当然是没有的。   别说只是封信了,就算当面说,王怜花恐怕也不会少卖关子——这人的乐趣就是如此。   “没说别的?”谢鲤合上信,多问了一句。   他倒也不会因为这点小把戏生气。   “没了。”掌柜的一个劲地晃脑袋,“公子只说了务必让大侠当面看。”   但本该离开的人仍在他面前一动不动地站着。   谢鲤道:“王森记,似乎也做情报买卖。”   不等掌柜开口,他继续说了下去:“我要陆小凤,还有绣花盗近期的消息。”   *   算上看信的时间,谢鲤也只在王森记待了半炷香。   绣花盗神出鬼没,掌柜知道的也不多,陆小凤那边则是缺乏可陈。   不是沿着线索往这边飞,就是顺藤摸瓜朝那边去赶,算起来,竟然比谢鲤从关外回来还匆忙。   只是比起陆小凤,或者绣花盗,谢鲤眼下更关注金九龄,六扇门的前总捕快。   消息是掌柜附赠的。   附赠消息,则来自王怜花的授意。   “这……这确实也不是说,是公子吩咐过……”掌柜磕磕绊绊地解释,冷汗直冒。   就算有气,谢鲤也不会在掌柜身上出。   何况他的确不是来找麻烦的。   “我知道是他。”   谢鲤点点头,不等掌柜说完,转身走出王森记的大门。   他没有回花满楼的院子,而是直接从最近的城门出了城。   陆小凤要去南王府调查,而南王府最新的总管,不是别人,正是金九龄。   这桩案子,也是金九龄带人上门请陆小凤帮忙,陆小凤才下定决心插手。   谢鲤怀疑,金九龄和绣花盗或许有一些关联。   并非不相信巧合,而是比起巧合,他更信任王怜花。   陆小凤提过金九龄的武功,提过他很会破案。   这样的人,离开公门以后,当然哪里都可去得,南王府也确实正缺这样一个能干的总管。   可王怜花不会无的放矢。   梅花盗时,他就在暗中关注金九龄了。   当然,事情也的确不排除有另一种可能。   王怜花是故意的。   故意拐弯抹角,编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线索,骗他上门。   以王怜花的无聊程度,完全能做得出来这种事。   ——如果他突发奇想,打算撕破脸皮,就此决裂,被他一路追杀出海的话。   “王某的确想过。”   王怜花站在城门口叹气,“但这样一来,日后就没有意思了。”   谢鲤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等的,又等了多久。   尽管本人的说辞是出来逛逛,顺便透个气,能刚好在羊城外碰面,完全是巧合。   可他知道,王怜花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知道他会来。   只是不清楚时间。   跑死多少匹马,跑废多少本领过人的高手,消息也未必能比谢鲤的轻功更快。   “我不是来听你卖关子的。”   谢鲤提醒。   王怜花不回答,自顾自绕到之前的问题上,“既然小谢道长不相信巧合,不妨猜猜看我等了几天,出城碰了几次运气?”   谢鲤既没工夫,也不想陪他废话:“……你也可以猜一猜,我会不会当着你的面撕了《天魔策》。”   王怜花讶了一声。   “你我也算多日未见,久别重逢,怎么能如此绝情?”   他接着叹气,见好就收道:“其实,王某也不知道金九龄和绣花盗是什么关系。”   “只是查到一些趣事,又想起来他登门拜访,和陆小凤站在一起,隐约有一丝王某年轻时候的影子,觉得有趣罢了。”   谢鲤对金九龄记忆还算深刻,闻言,直接停了下来。   他深深看了王怜花一眼,问道:“哪里像?”   王怜花微微笑道:“这恐怕得从我如何与沈兄认识讲起。”   “那就先说别的。”   谢鲤选择不听。   “好吧……小谢道长想听什么?”王怜花明知故问,重新把问题抛回去。   谢鲤没接,干脆甩开他,继续往城里走。   “小谢道长,南王府不在这边。”王怜花跟在后面,悠哉道,“这边是往海上去的。”   “叶孤城现在也不在白云城。”   “我何时说过要找叶孤城?”   谢鲤步履未停。   这句之后,不论王怜花怎么撩拨,他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王怜花唱独角戏当然也能唱得开心,偏偏现在两人算是结伴,他做不到全然投入。   没过多久,便觉得无聊了。   王怜花开始打哈欠,一个接着一个,从七分假三分真,到七分真三分假。   习武之人,当然不会缺乏耐性。   然而他跟着谢鲤,偏偏是为了消遣。   而且两人已经走了很久,这时放弃,舍不舍得倒是好说,功亏一篑,岂不是要损失惨重?   谢鲤足足绕了大半个羊城才歇。   他淡淡问王怜花道:“现在呢?”   王怜花:“……”   王怜花挑眉,也不气恼:“小谢道长,王某要是扭头就走,你方才的算盘就落空了。”   谢鲤道:“你不会。”   “是了,王某又不是小谢道长。”   王怜花笑着叹口气,说回正题:“金九龄这人,还是六扇门总捕时,就很铺张了。”   谢鲤道:“他武功很好,最开始时,也不是捕快。”   这个江湖上,功夫高强的人,很少会真正缺钱。   除非他自己愿意。   王怜花也不反驳,只说了个数字,“他每月从六扇门领的银子,大概这么多。”   可金九龄不但酒要喝最贵的,女人要点最美的,就连出行骑的马,马身上的马鞍和马镫,也都要最好的。   王公子年轻时也算富甲一方,账算得很快,“就算他早年小有积蓄,按这个花费,也是远远不够的。”   然而金九龄一直过得很好,生活优渥。   “没了?”   “没了。”王怜花摊开手,耸了下肩。   谢鲤不信。   金九龄要只是不够廉洁,王怜花就不会特地拿他当饵了。   接着又道,“非要说,靠女人养也算。”   “一个小心、而且神秘的女人。”   谢鲤若有所思道:“你怀疑,这个女人或许就是绣花盗?”   “我可没这么说。”   王怜花几乎是立即否认了,“只是听着新奇,才说与小谢道长。”   谢鲤“哦”了一声,不疾不徐,继续往前走。   这时,他们离南王府已经很近。   “想知道关外发生了什么,就不要再卖关子。”他对王怜花道。   到了南王府,他完全可以自己看,根本不必王怜花说。   “王某年轻时,也喜欢追求全,追求好,要精妙绝伦,更要天衣无缝,永远为了另一件事,才会去做这件事。”   王怜花笑眯眯,“第一次同沈兄见面,与之相交的时候,不可谓不算个好人……”   他那时也只故意让朱七七知道了他的面目。   ~   “……”   谢鲤默默走快了一些,“听得出来。”   哪怕现在,说起这桩往事,王怜花语气也很得意。   “你说,这位金捕头——现在应该叫金总管了,让陆小凤帮忙破案,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话你应该去问陆小凤。”   谢鲤斜斜睨了王怜花一眼,在王府大门前站定。   而后,他突兀开口道:“我和玉罗刹约定,六个月以后去杀他。” 第66章 潮涌:潮涌   简单的一句话,人越聪明,就会想得越多。   但不论王怜花如何试探,谢鲤都没有再提更多。   王怜花埋怨他记仇,指责他翻脸不认人。   谢鲤不为所动,只用这一句话挡回去:“我的确将关外发生的事告诉了你。”   于是王怜花又开始诘难他铁石心肠。   谢鲤把玉罗刹手中那部《天魔策》丢给他。   王怜花毫不犹豫接了,依旧继续怪他。   直到谢鲤不耐烦,准备拔剑用他讲道理,他才以煎药为借口,烟似的溜了。   知道王怜花身份人的不多。   对外,他是前段时间才被请出山,给花满楼治眼睛的朱大夫。   王怜花走前唯一做的好事,就是告诉了他花满楼住在哪。   但谢鲤在王府见到的第一个熟人并非花满楼。   而是叶孤城。   叶孤城身后跟着名执剑的青年。   谢鲤一眼便认出,这是先前路过王府时叫住自己的人。   他果真是南王世子。   南王世子那张脸,也当真几乎和祝明一模一样。   南王世子头抬也不抬,依旧拉着叶孤城说话,问叶孤城剑术,显然早已忘了那时的事。   叶孤城却看着他,招呼道:“许久不见。”   谢鲤于是停下,也点点头,解释道:“我来找花满楼。”   叶孤城意外道:“你在花家当门客?”   谢鲤看了一眼南王世子。   南王世子同样意外,眼中闪烁着许多猜测。   “受人之托。”谢鲤含糊答道。   就像王怜花是朱大夫一样,他来南王府,身份上确实有这一层掩护。   叶孤城旁边还有他不想接触的南王世子在。   “原来如此。”   叶孤城也不追问,只道:“我还欠你一场比试。”   谢鲤摇头,“还不是时候。”   既不是比试的时候,也不是说话的时候。   叶孤城笑了,释然道:“不会太久的。”   谢鲤没再说什么。   走出很远之后,他停下来,深深回望了叶孤城和南王世子的方向一眼。   “谢道长似乎有心事。”   花满楼道。   他起身去泡了一壶茶。   隔着袅然的雾气,谢鲤沉沉与他对坐。   院中此刻也同样安静,只有簌簌吹动的凉风。   “我方才见到了叶孤城。”   谢鲤喝完茶,才徐徐出声,“他或许在考虑一件危险的事。”   言罢,他站起来,去关了门:“南王丢的二十万两银子,没那么简单。”   花满楼笑道:“你在担心他。”   “他和我约了比剑。”   “我还以为小谢道长会更想要一个更好的对手。”   王怜花推开窗,从窗户外面翻进来。   他自顾自坐下,自顾自倒完了余下的茶,一饮而尽,这才继续说道:“决定支持叶城主呢。”   谢鲤冷冷扫过去一眼。   他放在关门,就是不想听王怜花多嘴。   “既然是危险的事,身为朋友,又怎么能不担心?”   花满楼叹了口气,有意缓和二人的气氛,“我们在此处,不也是因为陆小凤?”   “花公子此言差矣。”   王怜花反而笑了,“你在这里,是你知道那只小鸡肯定会找过来,我们也都知道他要做什么。”   “但叶城主打算做的事,可不是轻易能猜,轻易能说的。”   他轻飘飘问道:“焉知那消失的二十万两银子,不是南王府贼喊捉贼,监守自盗呢?”   “毕竟……”   “王怜花。”谢鲤冷声警告,“不是轻易能猜,就不要猜。”   “哪里,王某只是在说实话罢了。”王怜花无辜道,“实话当然是实说。”   话是如此,他到底收敛了一些,语气也少了几分玩味。   “都说世子一心向武,南王也爱子有加,可偏偏南王几年前面过圣回来,才想起来给他请剑术老师……小谢道长,你说奇怪不奇怪?”   谢鲤偏不咬钩,直接无视了他,问花满楼道:“陆小凤是不是快来了?”   花满楼道:“算算日子,他也确实到了。”   南王府再度失窃时,陆小凤那时还在调查红缎,以及绣花的来历,没那么快动身。   “不过,听了王前辈的话,我更希望我没那么了解他才好。”   花满楼又叹了一口气,“绣花盗真身尚且不明,万一又扯进王府的事……”   “应当不会。”   “会不会到那步,得看陆小凤了。”   谢鲤与王怜花几乎同时开口。   王怜花笑眯眯,做了个请的手势:“小谢道长,你说。”   谢鲤顿了顿,道:“我会看着陆小凤。”   听不到想听的,王怜花只好自己说,“不管和绣花盗之前是什么关系,金捕快现在都是南王府的总管,和南王是一条船上蚂蚱。”   “我猜,他应该才是那个最希望陆小凤抓到绣花盗,尽快结案的人。”   “王前辈,这就是我担心的。”花满楼摇头解释,像是笑,又是像无奈。   陆小凤一直是个很有决心的人。   只要他心里面还有怀疑,就算把真正的绣花盗绑到他眼前,他也是不会认的。   何况南王府会不会让他继续查下去还未可知。   “这不是还有小谢道长在?”王怜花故作讶异,“他总不能真去帮叶城主,不管陆小凤的。”   谢鲤:“……”   这人满嘴都是什么话。   他不客气噎了王怜花一句:“不劳王前辈烦心。”   王怜花半点不恼,“小谢道长的事,就是王某的事。”   谢鲤心里想着叶孤城的事,懒得睬他。   偏偏王怜花还在口无遮掩,“不要说查区区一个南王府了,纵是刀山火海,王某也甘愿下的……”   “当真?”   王怜花毫不犹豫道:“一片真心。”   谢鲤缓缓抬眼,看了他片刻,忽而一笑:“那就帮我办一件事。”   不待王怜花开口,继续道:“刀山火海也甘愿去得,你自己说的。”   王怜花的笑容顿时凝固在了脸上。   “我简直要怀疑你是不是故意的了。”他如此向谢鲤抱怨。   接着又问:“什么事?”   谢鲤道:“整个羊城,见南王世子的人,多不多。”   “可以是可以,但……”   谢鲤知道他要交换什么,“玉罗刹既不想死,也没有活够。”   王怜花顿时恍然:“原来如此。”   陆小凤是晚上来的,不请自来。   但花满楼在,金九龄同样也是他的熟人。   总之,谢鲤进门时,他夜闯王府宝库这件事不但轻轻揭过,而且还和叶孤城交上了朋友。   然而席上喝酒的人中没有陆小凤。   谢鲤问:“那他现在哪里?”   花满楼笑道:“他当然是去找薛冰了。”   谢鲤知道,薛冰就是之前咬陆小凤的母老虎。   他于是不再问了。   他对花满楼道:“我去找叶孤城。”   叶孤城一人一剑,于江边萧然独立。   此夜无星,月在云中。   谢鲤没有上前,而是在远处道:“花满楼告诉我,你向陆小凤问了西门吹雪的事。”   他站在远处,声音平静:“但那时你没有问我。”   叶孤城回以沉默,良久,才生硬答道:“此时此刻,并非彼时彼刻。”   谢鲤亦然沉默。   此番再见,叶孤城虽有决意,心境却并无不同。   是故有些话不必再问。   “什么时候。”   “……八月十五,秣陵。”   “我还以为,会更北一些。”谢鲤一步步走上前,“譬如京城。”   叶孤城握紧了剑,“京城太远。”   “八月还早。”谢鲤语气不变。   他对上叶孤城的眼睛,平静道:“来羊城的路上,我偶然听了半出狸猫换太子的评书,很精彩。”   “刚巧,我认识的一个熟人,也在京城,他和世子很像。”   哪怕是亲兄弟,也很少能像到祝明和南王世子这种程度。   话音未落,叶孤城人便已动了。   剑光开谢,只在一刹。   谢鲤眉睫微微颤动,侧开了眼。   剑尖在距他咽喉一寸处停下,而后,又进半寸。   自始至终,他都不曾挪退半步。   更不要说拔剑。   叶孤城猝然转身,挥向滔滔江水。   “南王得到的消息说,他的妻子或许已经有孕。”   谢鲤一愣,片刻,才从脑海中翻出来一个几近全然陌生的名字。   但不论是不是峨眉的孙女侠其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西门吹雪成亲了。   他应该多准备一份贺礼。   “很多事,不是去想了,做过计划,就一定能发生。”谢鲤道。   “这样的大事,当然不会只做一个计划。”叶孤城道,“纵然无法在京城比剑,调虎离山,南王也还有其它准备。”   “那叶孤城呢。”   谢鲤语气淡淡,“你也还欠我一场比试。”   “……你既清楚,我已无决心,亦没有杀你的把握,又何必再问。”   “当然因为你是叶孤城。”   潮涌中混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叶孤城没有再说话。   对着一江东流水,白云城主沉默地,缓慢地擦拭起手中那把剑。   谢鲤转向江面,凝着几星伶仃的渔火,一直等到云开见月,月满大江。   叶孤城依然没有更多动作。   谢鲤只好自己说。   “有一招剑势,我还从来没有成功过。”他侧过脸,正迎上叶孤城的目光,“对我来说,这不是一个好办法,我不喜欢赌。”   可或许会用到这个办法的人是叶孤城。   叶孤城已没有别的办法。 第67章 落幕:落幕   叶孤城走后,谢鲤独自听了一夜的江潮。   直到天亮,他才悠悠往已然腾腾冒着各种香气的大街上走,边逛边想该去哪里找陆小凤。   陆小凤是追着薛冰的下落离开的。   他知道陆小凤是怎样的人,却不熟悉薛冰。   这件原本轻易的事因此变得困难起来。   谢鲤走路也多少有些漫不经心。   是故前方那条人影倾倒过来时,他仍本能转腕,伸手拦住将将飞出的裂碗,顺势帮扶了一把。   被挤出人群的是个长了癞子的乞丐。   谢鲤还了他碗,继续往前走,不出两步,乞丐又摇摇晃晃,踉跄撞向他的后肩。   谢鲤蓦地侧身,就要擒住这人手腕。   这乞丐也仿佛猜到他动作,断然腾挪下腰,一记劲腿,直向下盘。   劲风带出半抹猩红。   谢鲤还未看清,便有残影射向他的眼睛!   一枚闪着寒星,货真价实的精铁,另一枚却是纸。   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纸。   乞丐早已经趁机逃远。   他的身法,还有方才隐约见到的猫头鹰纹样,都让谢鲤想起一个人。   一个本应该避他不及的人。   公孙兰。   谢鲤蜻蜓点水,往四周人群掠了一圈。   几个捕快,以及地痞打扮的人,都因为那番动静注意到了这边。   他缓缓拆开公孙兰的信。   信上主要有两件事。   第一件事和绣花大盗有关:绣花大盗不是红鞋子的人,但和红鞋子当中的某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第二件,则涉及到陆小凤——薛冰也是红鞋子组织的一员。   不仅如此,她还是公孙兰的八妹。   可她离奇失踪了!   据公孙兰所说,薛冰失踪,和绣花盗脱不开关系,而绣花盗的真实身份,她也已有了猜测。   这是一封求救信。   公孙兰希望他能看在陆小凤的面子上出手帮忙。   此时街边已不见那几个捕快和地痞打扮的人。   谢鲤定定站了片刻,收好信,往公孙兰离开的方向去了。   公孙兰当然不蠢。   谢鲤也确实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但他更讨厌自以为是。   公孙兰没有刻意遮掩行迹,找起来不难。   然而谢鲤身后还跟着许多她带来的尾巴,路上费了不少工夫。   见到人,已接近酉时。   公孙兰换了件衣裳,显然早早就梳洗打扮了一番,正等着他。   “就知道谢道长会来。”公孙兰嫣然道,“我这里有一出戏,能让绣花盗自己现形,不知道道长有没有兴趣?”   谢鲤却没有同公孙兰客气,招呼都不打,冷冷向公孙兰拔了剑。   “我看起来很蠢?”   不论他答不答应公孙兰,之前有没有拆开公孙兰的信,在公孙兰蓄意撞过来时,绣花盗眼中,他们就已经绑在了一起。   公孙兰面色不变,一副听不懂他说什么的样子,“莫非道长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   接着,又勉强笑道:“羊城早已是他的地盘……我也没有别的法子,情急之下,难免有所疏漏。”   配着模样,当真几分可怜。   谢鲤依旧只盯着她掩在袖子下的双手。   那处藏着一对短剑。   取人性命,只需顷刻。   公孙兰只是解释,迟迟没有行动。   她或许不够诚心,意图借刀杀人,却真真在在想要合作。   然而谢鲤已经没有更多耐心与容忍。   他不是刀,无须过问意见。   “第三次。”   比声音更快的,是谢鲤的剑。   公孙兰一刹间掠后数丈,袖中双剑也随红绸飞出。   她匆匆道:“我无意和道长为敌。”   剑光一道快过一道,谢鲤未停。   公孙兰连连退却,竟完全看不破谢鲤的剑招。   谢鲤动手,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此刻,她剑中虽未有怯意,却也失了几分锐气,自然是相形见绌,应接不暇。   公孙兰设想中,局势本不该如此!   偏偏一时半刻还无法脱身。   “信中所言,句句皆真,哪怕你……”   公孙兰倏尔说不出更多话。   她踉跄退开半步,不敢置信看向胸口处。   那里,插着一把剑。   不要说看清动作,她甚至连谢鲤是何时近身的都没有发现!   公孙兰勉力一笑。   眨眼间,她的面色便已灰败下去,“我不明白……”   技不如人,她认了。   可是她仍不懂,谢鲤动手的理由是什么。   “我说过,这是第三次。”   谢鲤淡淡抽回剑,“不是所有人都像陆小凤那样,愿意当个傻子。”   “……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成了傻子?”   一墙之隔,突兀传过来陆小凤的声音。   谢鲤闻言抬头,正看见他从外面翻进来,四条眉毛竖着,像在生气。   陆小凤从墙上跳下,重重道:“傻子可不会把自己胡子拾掇得这么漂亮,这么英俊!”   话犹未落,他自己莫名先笑了,笑到一半,瞥见倒在地上的公孙兰,还有她身边的血泊,又微微变了脸色。   陆小凤显然也注意到那双露出大半绣面红鞋子,“莫非她就是……”   谢鲤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只震碎了她的经脉。”他开口向陆小凤解释。   陆小凤过去一探,发现人确实还有气,但若放着不管,也未必能再醒过来。   他叹口气,连点几处穴,帮忙止住了血,“薛冰下落不明,蛇王告诉我,她或许是被他昔日的仇人,公孙大娘掳走的,我怀疑,那位公孙大娘就是绣花盗的真身……”   可当他赶来西园,却只看到谢鲤,不省人事的公孙大娘,哪里都不见薛冰的影子。   绣花大盗,当真就是公孙大娘吗?   陆小凤原本没有这样的怀疑。   “公孙兰说,她不是绣花盗,也没有抓薛冰。”   谢鲤把那封信递给他,陆小凤看着信,表情接连变了数变,“这……”   “也不知道这信里面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他的心在对薛冰的担忧中渐渐沉下去。   谢鲤道:“有真有假,但这次她的确不是敌人。”   公孙兰解释时的急切做不得假。   陆小凤下意识摸了摸胡子,“那你怎么还……”   谢鲤扫了他一眼,“自然是因为世上不只绣花盗一件事。”   “好吧,原来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陆小凤说完,马上就不开口了。   他知道谢鲤已经手下留情。   “算不上仇。”   谢鲤简单说了和公孙兰的几次交锋。   陆小凤原本就从他这里知道过红鞋子的事,听完,更是苦笑。   公孙大娘无疑是很聪明的女人,知道祸水东引,借刀杀人。   可……   “她错就错在既清楚你是高手,又把你当成了寻常江湖人。”   陆小凤叹息道。   “既然你都肯定绣花大盗不是她,剩下有嫌疑的,那也只剩下那个人了……”   “小谢道长,你说,绣花大盗会是金九龄吗。”   “应当是金九龄。”   陆小凤不由一悚,失声道:“你怎么……”   世上多得是自导自演,贼喊捉贼的例子。   既然公孙大娘不是凶手,明里暗里引导他,告诉他凶手是公孙大娘的人,自然最有嫌疑。   可他同样也了解蛇王,凭蛇王的武功,不可能当绣花盗。   如此一来,嫌疑便落到了有能力让蛇王为他做事,又能从中得到好处的人头上。   陆小凤思来想去,这个人最有可能是金九龄。   可谢鲤又是如何知道的?   他只是怀疑,谢鲤却近乎肯定!   “你分明没有和金九龄还有蛇王他们打过交道。”   陆小凤越想,越想是不通。   谢鲤见他表情,缓缓笑了,“可是你还漏了一个王怜花。”   “梅花盗的案子结束不久,他就已经关注起了金九龄。”   红鞋子成员都是女子,行迹神秘。   公孙兰信中所言,和王怜花查到的神秘情人倒也吻合。   而且,他过来找公孙兰的时候,后面是跟着尾巴的。   陆小凤沉吟,“果然,梅花盗那时,他就已经在作案了。”   不过那时大家都只当是林仙儿那些落网的同伙做的,没有怀疑到绣花盗头上。   陆小凤喟然叹息,心情实在复杂:“……王前辈怎么也不告诉我。”   谢鲤想了一下,“也许因为,你酒都没喝完,就急着去找薛冰了。”   陆小凤:“……”   他倒宁愿谢鲤是在揶揄他。   谢鲤走出一段距离,才发现陆小凤仍站傻在原地。   “走了。”他不由提醒陆小凤。   陆小凤下意识问他:“去哪?”   谢鲤奇怪:“你不是在找薛冰?”   假的绣花盗这里没有,当然要找到真正的绣花盗解决问题。   “……我真是糊涂了!”   陆小凤连连懊悔,赶忙跟上,“他这会应该不在王府。”   金九龄在羊城也有自己的宅子。   陆小凤忧心薛冰的安危,不由分说便闯了进去。   谢鲤候在门口,默默在心里计数。   金九龄清不清楚南王府暗中的谋划,在不在南王那条船上,不重要。   只要南王没有蠢到家,绣花盗的案子,一定会在金九龄身上结束。   他和陆小凤一起来找薛冰,更多是为了盯着陆小凤,避免陆小凤节外生枝。   打斗声很快便停了。   陆小凤抱着奄奄一息的薛冰,奔到医馆,把人交给了大夫,才想起来说话。   谢鲤还没见过他这样魂不守舍,心神不宁的样子。   “有一件事,之前忘了告诉你。”   谢鲤稍加思索,如此开口:“或许你不知道,西门吹雪已经成亲了。” 第68章 轻重:轻重   陆小凤没什么反应。   谢鲤又想了想,“我去喊王怜花过来。”   王怜花的医术,肯定要比医馆的老大夫好。   “等等。”   陆小凤终于这一震撼的消息中回过神来,赶忙叫住他,“西门他……什么时候的事?”   谢鲤摇头:“不知道。”   “叶孤城告诉我的。”   不待陆小凤开口,他又淡淡补充了一句:“他要和西门吹雪约在八月十五那天决斗,现在,消息应该已经传开了。”   陆小凤:……   他更加站不住了,像脚上长满了水泡,怎么都不舒服。   陆小凤试图找把椅子坐下。   可是椅子上仿佛也有火在烧。   几乎刚坐下去,他又蹭地站了起来。   八月十五是还很远,但那可是叶孤城,那可是西门吹雪!   陆小凤决定多少说点什么。   然而医馆里哪还有谢鲤的影子?   只有一个来回抓药,喊他不要干杵在那里挡路的老大夫。   谢鲤拖着王怜花回来,见到的就是一个眼巴巴蹲在门口,又哀怨又急切的陆小凤。   “他们两个要决斗,你不管?”   陆小凤问。   “西门——西门才刚成亲,他答应叶孤城……”   “管什么?”   谢鲤反问他,接着又道:“西门吹雪一定会答应。”   因为约战的人叶孤城。   “当然看着他们,点到为止。”陆小凤叹气。   站在这里的换成别人,他肯定不会这么说。   陆小凤对谢鲤有一种奇异的信任,“你出手,肯定能拦住。”   王怜花已经进屋看过,薛冰身体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伤太重,兼之惊悸过度,这才迟迟没有醒转。   他心中的巨石也得以落地,将担忧完全投入到西、叶二人身上。   “那是切磋。”谢鲤向陆小凤瞥去一眼,“叶孤城要约的是决斗。”   “既然要约决斗,他们就不打算赌点什么?”王怜花过来添了把火,“我可以做庄。”   譬如西门吹雪那座山庄,譬如叶孤城的白云城。   譬如两个人那两把剑。   再譬如生死。   “随你。”谢鲤道。   王怜花吃了一惊,“当真?”   他过来凑热闹,就是赌谢鲤一定会插手。   眼下观谢鲤反应,又好似并非如此。   谢鲤淡淡反问:“届时会被追杀的是你,我为何要拦?”   “而且,我要闭关。”   王怜花却笑了,“好吧……那小谢道长打算闭到何时?”   “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   问题的答案,谢鲤也不清楚。   决定是叶孤城做的。   无论何种结果,叶孤城都愿意接受。   可他却不能释怀自己没有把握。   “但一定会在决斗之前。”   陆小凤豁然开朗。   他就知道,谢鲤不会不管。   “对了,西门和谁成的亲?”他顿时恢复了闲心,“是峨眉那位孙女侠吗?”   “之前是因为听说过一些传闻,没想到……我还以为,他这辈子都要和剑过了!”   托陆小凤的福,谢鲤得以记起一件几乎已经抛在脑后的事。   给西门吹雪的贺礼,还没准备。   他斟酌良久,照着记忆里的样式,刻了一对平安锁。   万梅山庄的产业各地都有,谢鲤找了间铺子,亮出先前管家给的信物,把东西交给了掌柜,托他转达后,才正式向花满楼、陆小凤道别。   说是闭关,但谢鲤也不打算回山中久住。   他戴好问王怜花要的易容面具,换了一张普通的,谁也不会注意到的脸,寄信,又给阿飞留好信。   连剑也没带,两手空空下了山。   玄剑化生,以镇山河。   可到底什么是生呢?谢鲤不懂。   他清楚这一式的本质还是剑气,密不透风,排斥气场范围外一切的剑气。   可他就是用不出来。   每每提起运功,剑气也只萦绕他周身,以攻代守。   更不要说再往上一层,领悟疗伤愈气的技巧。   一路看,一路想,兜兜转转,竟然又到了关外。   沙漠热得像个火炉。   谢鲤混在运水的罗刹教弟子里,听着罗刹教护法的事,突然有些不是很想继续待下去。   只是还没动身,传闻中已经闭关月余的玉罗刹就逮到他落单的机会,站到了面前。   “你如何认出来是我?”   玉罗刹后发制人:“本座也想问,护法大人怎么在这里?”   谢鲤不为所动道:“这话你该去问那个护法。”   玉罗刹不语,又开始笑。   “看来是你自己扮的。”   他重新问了一遍玉罗刹。   “当然是因为我在巡视教众。”   玉罗刹的声音听上去还是很开心,“护法大人不知道,每个人的眼睛映出来的东西都不一样吗?”   他现身,是因为好奇谢鲤在看什么。   “我也不知道。”   谢鲤道,“我找不出有哪里还要精进。”   但他偏偏需要精进。   “找不出,也许是因为没有。”   玉罗刹说:“世上没有真正完美的武功。”   他年轻时也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谢鲤依旧摇头:“并非武功。”   他凝着一点一点从沙海的尽头爬上来的那轮月亮,良久,才缓缓开口:“是心境。”   而玉罗刹也竟然还在,没有离开。   玉罗刹道:“愿闻其详。”   “我准备救一个人。”   “他不需要人救,我也没有必要去救他。”   这话实在无聊,玉罗刹打了个哈欠,“那为什么要救?”   谢鲤道:“想救。”   他们这样的高手,难道还有想救却救不成的人?   玉罗刹万万不能理解,干脆找了根笛子开始吹。   笛声中,他突兀想起一张几乎已完全模糊的脸。   女人的脸。   她在生产的那天就死了。   “除了命数,世上难道还有谁能拦你救人?”   玉罗刹声音忽而有些伤感,“做事,当然是想到就做了,找那么多理由干什么。”   谢鲤仍是摇头。   玉罗刹:“……”   玉罗刹开始不耐烦。   他现身指认谢鲤,本就是心血来潮。   “我们谈救人,本身就把人命放得极轻。”   谢鲤淡淡道。   玉罗刹道:“人命本来就轻!”   “可我救人,首先就要清楚人命之重,生之重。”   师兄的命算重吗?   谢鲤觉得,应当是算的。   可倘若死的人不是师兄,是只有几面之缘的,平日也不往来的其他弟子呢?   他下山时,也能如同给师兄雪恨那样不管不顾吗?   那要师兄干脆不是纯阳弟子呢?   又或者换成他和师兄一并下山驰援,师兄性命垂危。   他……   谢鲤想:他会拔剑向狼牙,而非护在师兄身前。   玉罗刹越听越是奇怪:“你朋友是怎么受得了你的?”   “……我不会和朋友说这些。”   否则,谢鲤早就去拜访花满楼了。   玉罗刹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他随便把笛子丢给谢鲤,重新匿回了雾气里。   玉罗刹飘远之前,谢鲤出声叫住他:“现在是什么时候?”   “六月十八!”   ——难怪月亮也还几乎是圆的。   谢鲤独自枯坐在石壁上,对着月亮,安静地思考生死。   如此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收拾了在罗刹教的行李,往更西方去了。   *   陆小凤不止一次后悔接绣花盗的案子。   金九龄认了罪,常漫天、江重威和华一帆几人也报了仇……薛冰更是安然无恙回了薛老夫人膝下。   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个好到不能再好,皆大欢喜的结果。   可他却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江湖上的事,从来都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按理说他早已经习惯得不能再习惯。   可要接下来要进行决斗的是西门吹雪和叶孤城。   消息传出来之前,陆小凤还天真有过西门吹雪成了亲,有了牵绊,未必会答应的想法。   但西门吹雪只是改了时间,将决斗从八月推到九月。   决战的地点,也由紫金城变成了更近的京城。   这两个人决斗,其中一方极有可能会死。   甚至是同归于尽。   陆小凤根本想不到办法阻止他们。   虽然江湖上找他的人也越来越多,他能躲的地方越来越少,想清静都难也是一个原因。   但更重要的,还是谢鲤这个人突然就从世界上消失了。   好像他本来就没有从大唐来过!   陆小凤每想一次谢鲤,就去山上挖一次谢鲤酿的酒。   阿飞不在倒也还好。   要是不幸碰到阿飞,少不了要受几句冷言。   偏偏阿飞总是住在那里,还往外扩了院子,多修了一间新屋。   更重要的是……也确实没剩几坛酒了。   陆小凤记得谢鲤不止在松树下面留了酒,山腰也有。   但他不记得谢鲤有没有说过,山腰是哪个山腰,树又是哪棵树。   “……总不能真是我做梦梦到的吧。”   陆小凤泡在温泉水里,喝着酒,突然又想叹气。   可惜一口气还没叹出来,莫名先打了个喷嚏。   然后,刚才还怀疑做梦梦到的人在喷嚏声里站到他面前。   谢鲤一身白衣,高鹤出尘,正居高临下看着他。   陆小凤差点惊到没跳起来:“你几时回来的?”   而后,他才注意到,谢鲤背上空空如也,“你的剑……”   “留在山上了。”   谢鲤道:“挂在对着正门那面墙,你去挖酒的时候没看见吗?”   “我没进……”   陆小凤下意识回答,话到一半,硬生生改了口:“你回去过了?”   “还没有。”   谢鲤淡淡解释,“我回来,才知道时间改成了九月十五。”   陆小凤瞪大了眼睛,四条眉毛一并飞了起来:“那你怎么知道我挖了酒。”   谢鲤笑道:“因为酒本来就是给你留的。” 第69章 入京:入京   “话说回来,你这次闭关到底去了哪里?”   陆小凤泡完澡,重新快活了起来,“就连王前辈都说,他根本找不到你的下落。”   “去了很多地方。”   谢鲤一口气报了许多名字,有些他是第一次去,也有一些,是之前路过,但不曾在意。   “那你一定收获良多。”陆小凤笑起来,发自内心替他感到高兴,“刚刚隔着水汽,我还以为是哪家仙人。”   谢鲤也跟着笑了。   “恰恰相反,我什么都没有悟到。”他这样对陆小凤说。   换个人说这种话,陆小凤绝不会信。   可是谢鲤从不打诳语。   “那一定是我泡昏了头,感觉错了。”他飞快改口,“我雇了马车,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京城?”   距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约定的日子还有一个月,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马车过去倒是正好。   谢鲤想也不想,直接拒绝了他。   理由也是现成的。   “这些时日,我没有碰过哪怕是一次剑。”   “所以……?”   “我要回山上学剑。”   因为这个“学”字,陆小凤几乎以为他在开玩笑。   谢鲤要向谁学,又有谁能教谢鲤?   但随即,他意识到,谢鲤是认真的。   “三个月以前,我曾误打误撞进过一处山洞。”谢鲤道,“洞中只有剑痕。”   “前一剑如稚子,后一剑又尽显宗师之利……直剑,软剑,重剑,道道不同,又道道都出自同一人。”   他看洞中那些剑痕,仿佛看到一个人学剑,弃剑,又重新学剑,再度弃剑……直至圆满。   左右不过是重新再来罢了。   陆小凤莫名怅然:“你让我想到一个名字。”   “传闻中,曾有一名叫独孤求败的绝世剑客……”   谢鲤默默听完了故事。   他没有问陆小凤到底是哪里听来的这些传闻,只是保证道:“我会在九月十五之前赶到京城。”   末了,又叮嘱陆小凤:“除了这场决斗本身,不要管任何闲事。”   陆小凤欲言又止,话滚到嘴边几次,都咽了回去。   好吧,不管被迫还是主动,有意还是无意,他确实总在管闲事。   陆小凤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替自己辩解几句。   然而谢鲤已经走远了。   陆小凤只好重新躺进温泉里,决定剩下的事,等他真泡昏头再说。   *   王怜花不请自来的时候,谢鲤在对着院子里新打的木桩练剑。   一刺一撩,一挑一削,动作板正。   王怜花环臂看好半天,这才缓缓开口:“返璞归真啊,小谢道长。”   谢鲤不睬他。   王怜花只好走到木桩旁边,把胳膊也架了上去,“陆小凤说,你在重新学剑。”   谢鲤:“……”   “只是那一式而已。”他道。   “愿闻其详。”   王怜花还没凑上来,就已被谢鲤用剑抵住。   剑是木剑,动动手指就能弹断。   王怜花却没有动。   “原来小谢道长是悟了。”他笑弯了眼,“可愿陪王某试上几招?”   谢鲤稍加思索,点了头。   切磋,也可以算一种解释。   一个人待久了,乍然又见到王怜花,他其实还有点烦。   倒不是嫌王怜花吵。   真论话多,十个王怜花也比不上喝酒时的陆小凤。   王怜花之烦,在性格,也在手段。   切磋点到即止,王怜花不由分说霸占了院子里那张的石桌,半趺半座,悠悠晃着半截小腿,“天色还早,小谢道长不妨说一说,你是如何悟的。”   “这是阿飞修的桌子。”   谢鲤挑眉。   王怜花满不在乎道:“反正沈飞又不在。”   他就是专程挑阿飞不在的时候来的。   阿飞就是知道了生气又能如何?   他可不住谢鲤这里。   话音刚落,就被赶下来。   王怜花不太开心,半真半假地抱怨谢鲤过河拆桥,“不是我,你和沈飞可能现在都不认识,更不要说当朋友了。”   谢鲤懒得接他的话茬,只淡淡道:“我起先想了很多。”   想生也想死,想鸿毛之轻,也想山岳之重。   但那毕竟是古往今来,那么多人都没有想明白的事情。   他又经历太少,见得太少。   解不了这两个字。   “然后呢?”   王怜花随便找了个地方靠好。   “然后我便没有再想了。”   谢鲤道。   他开始只是去看。   看日升月落,斗转星移,看一朵花开,看一朵花谢。   看物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看人方得方失,方成方败。   “出家人。”王怜花啧啧出声。   别的剑客可学不来这套。   他接着问出自己真正关心的问题:“所以,你现在会可以解局的那招了吗?”   谢鲤扭头,笑着看向他,“我也不知道。”   王怜花一时愕然。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不日便会决战的消息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   但自始至终,他关注的都是谢鲤,而不是那两位剑神。   他很好奇,谢鲤会怎么做。   谢鲤心情突然就变得很好——当然,王怜花不请自来,他本身也是没有生气的。   他对王怜花道:“会和不会,也在那些太多里面。”   王怜花失笑,还有些恼:“原来小谢道长是要拿你的道法救西门吹雪,或者叶孤城。”   “是救叶孤城。”   谢鲤也不解释,只是纠正了他的话。   “可西门吹雪不但成了亲,妻子也有了身孕。”王怜花长眉一扬,当下便侃侃起来,“他的剑已经太沉。”   而剑沉则慢,剑慢则顿!   谢鲤无言看向他:“整个白云城也都系在叶孤城的剑上。”   以王怜花的论调,叶孤城的剑只会比西门吹雪更沉。   王怜花只当没看见他眼中的不赞同,笑眯眯道:“所以我才觉得,叶孤城反而能破釜沉舟。”   谢鲤:“……歪理。”   “歪理不一样是理?”   不待谢鲤回答,他又道:“不过说到礼,我确实有一份大礼打算送给小谢道长。”   “至于这礼到底是什么,等小谢道长破碎虚空,自然就会知道了。”   但就算王怜花不说,谢鲤也是能猜出来的。   毕竟这人神情实在得意。   王怜花得意完,话又绕回叶孤城身上,“你既不知道,又偏偏要救他,就不怕到时候万一救不成?”   “叶孤城知道。”   谢鲤道:“他不怨,我也不会悔。”   王怜花又啧了声,不说话了。   他走的时候不但带走了院里最后一坛酒,还顺手牵了阿飞用闲暇时刻的几只小鸽子。   谢鲤目送他到门口,继续学剑。   学累了,就去写书,酿酒。   一眨眼,日子便到了九月十四。   谢鲤几乎是踩着点到的京城。   京城早已经沸沸扬扬,而陆小凤在漩涡正中,炙手可热,风头甚至一度胜过两位要决斗的主人公。   他没去找陆小凤,而在祝府外面站了一会。   祝府没有人点灯。   谢鲤于是进了皇宫。   比起被大内高手发现,谢鲤其实更担心王怜花弄出什么动静。   好在王怜花并没有突然冒出来。   夜已经很深,可皇帝却并没有休息,而是在花园的凉亭中。   他披着外衣,站在栏杆前,身后有一排宫人侍立。   隔着烛火和幢幢的纱影,谢鲤遥遥看向皇帝。   皇帝果然是祝明。   离皇帝最近,端着茶水白胖宫人谢鲤同样认识。   他是那位的王管家。   谢鲤径直上前。   祝明同样注意到了他,淡淡和他对视。   一旁王管家的脸瞬间难看,腮边的两坨白肉抽动起来,“你……”   在他又尖又细的叫声响起来以前,皇帝先发出了命令。   “你们都下去吧。”祝明说。   他挥退了一众宫人,才重新看向谢鲤,愠声道:“朕还以为你不会再出现!”   “之前的事,我欠陛下一个人情。”   谢鲤全然不受他身上气势所摄,淡淡开口,“所以我来帮陛下。”   他一共给祝明回过两封信。   人情是前一封,只是陆小凤还没在京城待太久,就追着线索去了别处。   祝明回以冷笑:“然后让朕放过一个试图犯上作乱,刺杀天子的祸臣?”   谢鲤语气不变:“没有他,也会有别的高手。”   “我来,也只因为祝明或许是皇帝。”   而祝明给他写过很多信,是他的熟识。   年轻皇帝的目光有一刹复杂。   “能蕴天子剑的胸襟,岂会容不下一个戴罪之人?”   这已经能算是一种威胁。   然而祝明却笑了:“原来你真仔细看了我那些信。”   他是皇帝不假,可是他同时也是祝明。   又道:“只是死罪可免。”   “你信中提到的那二十万两银子,暗卫已经查明了去向。”   祝明缓缓吐出一口气,“确实是进了宫。”   谢鲤抬眼:“那位王管家?”   祝明点头道:“不错,正是王安。”   他不动王安,是担心打草惊蛇,不能够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可谢鲤是如何确定的答案?   谢鲤看出他的疑惑,解释:“之前遇见你时,他身有香气。”   那种香气,和他路过一家青楼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进出那家青楼的客人无一不是华冠丽服,浑身珠光宝气。   而王安即便陪皇帝出门,也要抽空过去,显然是那处的常客。   得有什么支撑他的花销。   祝明面上不显,心中惊涛骇浪。   一个人的心若是细到这个地步,不会让人产生敬畏,只会让人觉得可怕。   “而且,他看到我,明显比其他人要慌乱。”   谢鲤说。   临近对决,皇宫中却突然多出一位高手,作为内应,王安又如何不慌? 第70章 不问:不问   是夜。   月朗星疏,风清天阔。   龙床前却徘徊着一道人影。   祝明本就没有入睡,顺势睁开眼,从床上跃起,明知故问,质询来人。   这人正是王安。   王安自称过来奉茶。   可他手上不但没有茶水,反而还请要祝明去见一个人。   那个人甚至不在别处,就藏在寝店之中。   祝明叹了口气,心中并不惊讶。   但当他真看到那位南王世子时,却依旧感到了一丝神奇。   因为平南王和先帝并无多少相像。   南王世子,却果真如同谢鲤信中所说。   “王总管。”   他冷笑,而后平静地念出王安的名字,拍了一下手,“刚好,我这里也有个人打算让你上见一见。”   谢鲤提着人,光明正大,走进了殿中。   他将人扔到了王安,还有南王世子的脚下,这才在祝明身侧站定。   发现谢鲤,王安脸色已是难看,更不要说地上躺着的那名侍卫。   昨夜已经离开皇宫的人,今天确实可以再回来。   可南王安插的内应,为何会无故出现在此处?   “是你!”南王世子也终于想起谢鲤。   他认得谢鲤那头白发。   南王世子心念电转,再看不慌不忙,镇定到有些诡异的皇帝,哪里能还不明白眼下的境况!   谢鲤只看了他一眼,就偏过头,望向殿中一处黑暗的角落。   那里站着叶孤城。   他湛声道:“西门吹雪在等你。”   叶孤城缓缓走出,收了剑。   祝明默然审视半晌,才开口道:“原来你就是叶孤城。”   叶孤城正要点头,一道人影忽从窗户外面飞进来,挡在了他的面前。   “陆小凤!”   叶孤城惊声喊出来人的名字。   陆小凤本不该在此处!   陆小凤面如霜重,“是我。”   话音方落,他肩膀便被谁拍了一下。   这人当然是谢鲤。   陆小凤看见那头熟悉的白发,神情乍然破了冰,一下子变得格外精彩。   他想笑,想叹气,还想骂人!   “你……原来你早就知道。”   谢鲤闻言,有些意外。   “王怜花没告诉你?”他还以为王怜花会说。   几乎是一提到王怜花,某人的推诿就从外面飘进来,三分戏谑,七成无辜。   “小谢道长一回来就找了陆小凤,王某自然以为你早已解释过了。”   谢鲤:“……”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王怜花上一刻还在窗外,下一刻人已笑眯眯站到他身旁,“正正好。”   祝明险些抬手,召唤暗中贴身护卫,“这位又是……?”   “二十多年前的武林大患。”   谢鲤言简意赅。   王怜花不满,伸手,作势就要去拨他剑穗上的鹤羽流苏,“胡说,我分明当年就已经改邪归了。”   “原来阁下就是大名鼎鼎的千面公子。”   叶孤城终于也认出来王怜花,“……花公子身边那名大夫,是你。”   这个名字,南王世子同样也不曾听闻。   他的脸色已变得如同檐上秋霜。   事已至此,再蠢的人也应该能明白,这是一场故意为之的断头局。   何况他不蠢!   “王……”   他猛地将王安推向皇帝,向殿外狂奔去。   宫墙之内,还埋伏着几支提前布好的精兵。   他和皇帝还有着一样的脸!   “来人,护……”   瞬息之间,剑已出鞘,气贯白虹,银芒曳过一地的水色,照亮殿中每一个人脸。   叶孤城没有动,动的是他的剑。   但那把剑却在谢鲤手上。   就连被夺剑的叶孤城,也不敢说自己完全看清了他的动作。   电光石火,莫过如是。   “多谢。”谢鲤将剑还给叶孤城。   皇帝看了看剑,又看了看谢鲤和叶孤城,突然朗笑出声:“好一个戴罪立功!”   他拍拍手,潜伏的禁军登时行动起来,擒了王安,由内往外,团团围住大殿。   几支转投南王的精兵还在,清缴完成之前,就连一只鸟,也不要想进入这里。   叶孤城语气复杂,同样回了两个字。   “……多谢。”   他握着剑,毫不犹豫转身,走过一分为二、自觉让出一条阔道的禁军,往太和殿去了。   陆小凤随即跟上。   当然,他还是从那扇被他撞破的窗户走的。   谢鲤也抬起头,顺势看了一眼窗外——   明月正至中天,遥遥挂在檐角上。   王怜花道:“小谢道长再不去,恐怕会赶不上。”   他赌三招之内,两人分出胜负。   不管谢鲤动或不动,他都是要去凑这个热闹的。   一截冰冷的剑鞘拦下他。   王怜花只得叹气,“……好吧,我留下,这总行了吧。”   “那招,之后给你看。”   谢鲤瞥一眼他,也从窗户出去了。   殿中于是只剩下祝明和王怜花。   王怜花百无聊赖,不得不找皇帝说话。   “不知陛下有没有听过这样一个故事……”   *   冷月,冷风。   冷冷的剑光。   陆小凤那颗心当然也是冷的。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甫一照面,就已经过了数十招。   剑中都有一种不死不休的架势。   两边都是他的朋友。   他为一个人高兴,就注定会为另一个人难过。   更不要说他心里还压着顷刻前才发生的那件事。   陆小凤思来想去,也只能怪他自己。   “你一直在叹气。”   谢鲤说。   陆小凤苦笑:“因为我既不知道决斗是这么大的一件事,也不知道今天因为这件事失去一位,或者几位朋友。”   谢鲤淡淡道:“皇帝不会清算叶孤城。”   “可他也未必能从西门吹雪剑下生还。”   叶孤城剑中,还有一股决意!   谢鲤不语,仔细看了片刻,才开口道:“西门吹雪,也未必能从叶孤城剑下生还。”   陆小凤:“……”   他不由苦涩道:“那我今天或许要同时为他们伤心,然后大醉上整整三个月,把脑子也喝坏,彻底忘了世上还有过这两个人。”   “你先前说你有办法,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谢鲤问他。   “当然是以为你会在他们决斗时从天而降,横插一脚,一人给上一剑。”   陆小凤成功把自己说笑了,“然后他们联手,突破瓶颈,和你斗了个平分秋色,就算过去很久,很多年,江湖上也依然会流传这样一个关于剑的故事,争论谁是神,谁是仙,谁是圣……”   胜负只在瞬息,谢鲤不敢分心。   但听陆小凤说完,他同样也忍不住笑了。   “就像这样?”   陆小凤一愣,旋即听见一声轻吟。   谢鲤出手了。   就在西门吹雪剑锋刺入叶孤城胸口,而叶孤城剑尖同样要划破西门吹雪咽喉的那一刹。   以正在决斗的二人为中心,瀚浩无形的剑气震荡开来。   西门吹雪的剑硬生生止住了。   眼前分明是血肉之躯,但他的剑却无法没入半寸。   叶孤城的剑,同样被另一道冷光挑开。   但又有谁能说,这不是生死一刹!   哪怕是再晚一瞬,恐怕这两人也只有同归于尽一个下场。   “恭喜。”   谢鲤扭过头,向西门吹雪道贺。   西门吹雪问道:“这是哪一式?”   他和谢鲤论过剑。   这一招,不像谢鲤的剑。   接着又道:“她很喜欢你送的锁。”   谢鲤这时已点了叶孤城胸前两处大穴,止了血,“此招名为镇山河,乃玄剑化生之势。”   陆小凤也终于从飞檐下翻上来,“你之前不是说……”   谢鲤道:“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他想了一下,跟着道:“其实我现在依然不明白。”   陆小凤眼露讶色:“那刚刚……”   “我只是想通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剑只是剑,别想太多。”   从一开始,他就无需去问生死。   陆小凤闷闷出声,片刻,他终于彻底收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远处观战的司空摘星等人也在这时上前,轮流恭贺道喜。   直到魏子云带来皇帝的口谕。   当然,魏子云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旁边还跟着王怜花。   王怜花手里,还扇子似的摇着两卷书册。   他笑眯眯把两本书塞进谢鲤怀里,“幸不辱命。”   谢鲤:“……”   意外倒不是很意外。   他单纯有些想不通,王怜花到底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秘籍拿到的。   可惜他只来得及了警告了一眼正嚷嚷的司空摘星,根本没机会问话。   因为王怜花,还有陆小凤二人已一左一右架上了他,在四周闹哄哄的声音里,推着他往前。   皇帝即将摆驾太和殿。   他们不但自己凑热闹,还要拉着他一起。   索性今夜无事,谢鲤半推半就,干脆随了他们。 第71章 重寄:重寄   谢鲤是九月十七离开的京城。   余下的两天,主要是在见各种各样的人。   陆小凤的朋友,陆小凤朋友的朋友,特地登门感谢的孙秀青……   阿飞同样也在京城,跟他在一起的还有许久没有见过的李寻欢、游龙生。   除了决战前就已经动身回江南的花满楼,他认识的人几乎都在这里了。   陆小凤劝他多待一阵子。   江湖人多似浮萍,下次想再看到这样的热闹,不知还要等什么时候。   “但我之前就答应过玉罗刹。”   谢鲤向来守约。   玉罗刹自己不亦乐乎,一手演教主,一手演护法,完全是另一回事。   “好吧,只好等你回来再聚了。”   陆小凤只伤感了片刻,很快便振作起来,“我听王前辈说,你又酿了酒。”   谢鲤眨了下眼:“是,但它们不在老地方。”   话毕,直接轻功闪了出去。   他把陆小凤甩出去多远,秋风就把陆小凤夸张的大叫传出去多远。   玉罗刹经营护法身份经营得用心,也铺垫了足够久。   谢鲤唯一要做的,就是现身,然后出剑。   唯一可惜的是,他只趁乱和玉罗刹实打实过了两招。   罗刹教动荡得极快,平息得更快。   几股势力不成气候,出身昆仑的几个长老一死,余下的支持者便鸟兽般散了。   谢鲤顺手救下玉天宝,才知道他不是玉罗刹亲生。   ……难怪玉罗刹当时用狗打比方。   用养伤当借口,整整拖了半个月后,玉罗刹才施施然现身。   他挑了个好时间。   谢鲤原本在看月亮,发现他来,直接抽了剑。   玉罗刹以雾应之。   玉罗刹武功之高,招式之诡,谢鲤此处仅见,剑自然也越出越快,越出越酣畅。   天将将明,两人才停了手——主要是玉罗刹不愿继续。   理由也简单,他是罗刹教主,还有许多教务处理。   谢鲤稍加犹豫,还是随玉罗刹去了。   一夜过去,他隐约生出一种玄之又玄的预感,犹如雾里看花,又仿佛触之即得。   他突然明白玉罗刹为何不愿继续。   回去的路上,山里刚好下了场雪,初雪。   村子里的人许久不见他,乍然碰面,关心之余,还有些担心。   谢鲤顺势说了不日出门远游,将小院托付给朋友的事。   此话一出,自然被邀着画了不少平安符一类的东西。   老远就听到院子里面有声音。   但直到推门的那一刹,谢鲤也都没有想到,这块地方里竟能挤下如此多的人。   认识的几位朋友都在。   甚至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也来了。   此外,还有许多生面孔——他们或是和陆小凤花满楼站在一起,或是在和阿飞旁边的李寻欢畅谈。   就连王怜花,身侧都立了两个人。   谢鲤知道他们是沈浪和熊猫儿。   “我还以为小谢道长成竹在胸,早已料到王某要送什么。”   见他吃惊,王怜花心情很好,拖着调子,“我身边这位,就是大名鼎鼎沈兄——”   谢鲤也只是愣了一瞬,很快便回过神来。   “我只是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   话当然是说给王怜花听的。   但谢鲤说话时看的却是陆小凤。   陆小凤眼神闪烁,不太自在偏过头,边挠唇边的那两撇胡子边问花满楼他几个哥哥的近况。   花满楼侧过耳,笑着听他说完了话,这才略一点头,含笑看向谢鲤:“他九月就开始到处奔波了。”   陆小凤开始咳嗽,声音一声比一声大。   司空摘星见缝插针,趁机去拍他的背,用几乎要把他骨头拍断的力气,“小鸡,你怎么了小鸡!”   陆小凤被他捶得说不上话,只好一边咳边还手。   猴精和小鸡就这么突兀打了起来,旁边的人也发出会心的笑。   笑声中,谢鲤和花满楼站到了一起。   “谢道长也与我想的一样。”   花满楼道。   又道:“还好赶上了。”   “我既然答应医你,又怎么会有医不好的道理。”王怜花的声音插/进来。   谢鲤又往花满楼面前站了站,没忘记去瞥王怜花:“这就算医好了?”   花满楼眼睛已能视物,只是朦朦胧胧,还看不真切。   可能重见光明,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即便花满楼说了很多好话,谢鲤也还是怀疑。   王怜花自然是不服的。   只是还未发作,就被沈浪挡了回去。   另一旁,熊猫儿哈哈大笑。   谢鲤不住叹了口气,喊了陆小凤到旁边,把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他早已经准备好了要留给几位朋友的东西。   可如今,武林中叫得上名字的人几乎都在这里了。   这一份大礼,他不知要怎样回报。   “再过几十年也未必能有这样的盛况。”木道人抚须笑道,“亲眼见到,参悟破碎虚空之事,也是一番体悟。”   哪怕有陆小凤的面子,也不是什么热闹都值得凑的。   谢鲤只好转身进屋,拿了酒,还有茶,聊表谢意。   “你什么时候藏的那么多酒?”陆小凤随手勾过司空摘星手上的坛子,扬眉得意。   谢鲤道:“原先是给你留的。”   陆小凤:“……”   笑容顿时飞到了司空摘星身上,司空摘星憋了口气,接连豪饮三大碗,醺醺然倒在旁边的峨嵋掌门身上,又被他的得意弟子拉开。   院子太小,施展不开,地点最后定在松树下。   树上已覆了一层浅浅的白。   松风簌簌,抖落几点细雪。   谢鲤把路上写完的册子交给王怜花,背好了剑。   王怜花翻着册子,语气十足惊诧,“竟然还有王某的份?”   表情倒是明晃晃的得意。   谢鲤也不知道他哪来的那么多废话,催促他动作快一些。   还有很多人在等。   “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得意武学,献丑了。”   王怜花道。   比起自谦,更像炫耀。   每一样都得意,分心太多,以至于都到不了臻境又如何?   世上有几人能如他这般天才,样样精通?   沈浪作风和他恰恰相反,招式几近不变,但稳,快,准。   然后才轮到熊猫儿。   但阿飞的剑要比熊猫儿手上的短刀,比他掷出的酒葫芦更快!   熊猫儿懊恼跺脚。   他原先要冲着沈浪发作,但王莲花离得更近,干脆一脚冲王怜花踢了过去。   王怜花闪开,大呼冤枉。   不过这已和谢鲤无关,他眼中只剩下阿飞的剑。   阿飞的剑又快了。   闪电之势,莫过如此。   一剑过后,谢鲤把办好的地契交给他。   薄薄一张纸,阿飞看了又看,而后珍重收进了怀里。   很快便轮到西门吹雪和叶孤城。   顺序是早就商量好的。   但两人几乎一起站出来时,许多人仍不免提心吊胆。   紫禁之巅那场决战还历历在目。   迎战谢鲤之前,他们手中的剑或许更可能先挥向彼此。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只相视一笑。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们是一起上的。   ……   李寻欢……司空摘星,花满楼,一直到陆小凤。   其他人几乎都回了院子里面。   按顺序,他是最后一个。   雪势渐大,落得天地也无声。   遇见陆小凤也是在这样一个雪天。   “我还没有试着接过你的剑。”陆小凤道。   谢鲤淡淡笑了。   “是你自己不想认真。”   刚和陆小凤认识,陆小凤总找他喝酒的那段时间,他们切磋比试过不少次。   “没有吧?”   陆小凤蹭了下鼻子,“那会我也只是好奇。”   谢鲤问道:“难道你现在就不好奇了?”   陆小凤回以笑声。   谢鲤也跟着笑起来,然后喊了陆小凤的名字。   “陆小凤,我要出剑了。”   他如此道,心中一线灵光愈发清明。   陆小凤肃然以对,“谢道长,恭喜。”   接着又道:“珍重。”   谢鲤同样道:“珍重。”   他拔了剑,陆小凤同样也伸出手!   剑光挑破天光,削开翳白的云层,贯出一道朦胧虚影。   正是华山,正是纯阳。   云雾浩渺,山雪皑皑,山中松柏如故,风光同样如故。   隐约有鹤鸣。   谢鲤转过身,回望一眼不知何时已经大开的院门,朗然一笑。   他大步踏入天光之中。   —END— 第72章 33队挤不下5个人:现pa.1   00.   谢鲤是个双修的咩太。   因为学业压力不得不a游的那种。   高考结束,收到录取通知书后,谢鲤第一件事就是下载剑网3。   01.   六年没玩,游戏变得很陌生,好友列表也全是灰的。   但纯阳宫依旧是记忆里的样子,甚至更加高清美观了。   太极广场也依旧热闹。   穿着一身燕云校服,商城白发,阴阳眼的咩太格格不入。   谢鲤有点微妙。   谢鲤默默点进商城,买了直升。   然后挑挑拣拣,给号换了一套新校服,重新捏了个符合画质的脸,又挑了个坐骑,才点开师徒列表,筛出纯阳,一个一个往下看。   看到了一个名剑大会2800分的名片时,他停住了。   你悄悄地对[我遗憾有点多]:你好,还收徒吗,以前玩过刚a回来,不是纯萌新。   02.   一番沟通,谢鲤成功拜了师,改了好友备注。   新师父人很好,上来就给了10z启动资金,说躺装备用。   谢鲤默默收下,给师父交易了一对仓库里的第二届大师赛应援肩饰。   [我遗憾有点多]悄悄地说:徒弟么么#笨猪#冰淇淋   [我遗憾有点多]悄悄地说:竟然还挺搭咩盒这个里衣。   [我遗憾有点多]悄悄地说:话说回来,徒弟你新的脚气马都买了,不考虑整个咩盒吗?   谢鲤拉近镜头,谢鲤迷茫。   你悄悄地对[我遗憾有点多]说:……什么咩盒?   [我遗憾有点多]悄悄地说:就是我身上这个栖鹤云归礼盒,最新出的纯阳门派盒子。   你悄悄地对师父说:包身效果有点像大乌鸦,还很门板   [我遗憾有点多]悄悄地说:#发怒#发怒#发怒   [我遗憾有点多]悄悄地说:我囤了八个!不准你诋毁他!   你的师父[我遗憾有点多]下线了。   你的师父[我遗憾有点多]上线了。   [我遗憾有点多]悄悄地说:#猪头徒弟弟,记得去跨服做矿跑   03.   谢鲤老实做了一周矿跑日常,换了两套矿跑装备。   挂机的时候,就看打开插件看技能描述。   我遗憾有点多基本没上线过。   偶尔看见上线提示,ip不是在乐山大佛窟就是华山之巅青竹书院。   谢鲤有一种找对了师父的欣慰。   04.   [我遗憾有点多]悄悄地说:徒弟弟,来传功碰瓷#欣喜   你悄悄地说:好   传完功,谢鲤以一种严谨的态度点了新师父切磋。   [我遗憾有点多]拒绝了你的切磋请求。   [我遗憾有点多]悄悄地说:徒弟弟等我,在脱了#猪头   我遗憾有点多是个剑纯。   谢鲤a回来还没和剑纯打过内战。   他看了一些教程,但还没有完全适应新东西,总觉得不是很好用,也不是特别实用。   就连勉强算熟的行天道,他正式服其实也没真正用过几次。   他又一次点了[我遗憾有点多]切磋。   [我遗憾有点多]:方才我喝了杯茶。   ……   [我遗憾有点多]:三年之后,某再来拜会。   [我遗憾有点多]:#巴掌#巴掌#巴掌   [我遗憾有点多]:#呆   [我遗憾有点多]悄悄地说:……说吧,你是谁小号?   谢鲤也没想到,新师父能有这么冲动好骗。   你悄悄地说:师父,我不是小号。   [我出四条]悄悄地说:#欣喜   下一秒,谢鲤屏幕前跳出一条新的好友请求。   [我出四条]已加你为好友,你需要添加对方为好友吗?   谢鲤直接点了拒绝。   谢鲤继续打字。   你悄悄地说:以前玩的时候,玩得还行。   你悄悄地说:很久没玩,但是基本功还在,而且现在内战比以前简单了。   [我出四条]悄悄地说:真的不能扩个列吗#欣喜,我感觉你剑纯玩得和我朋友一样好   [我出四条]悄悄地说:#欣喜,我介绍你们认识啊咩咩   谢鲤:……   谢鲤无言点了旁边大侠号的头像,加了好友。   05.   [我遗憾有点多]悄悄地说: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小学就在玩这游戏,还能摸个当时的网通排名尾巴,初中因为要考重点高中a游,现在考上梦校了决定回来重温童年出走半生归来仍是男大是吗   [我遗憾有点多]悄悄地说:#大哭#大哭   [我遗憾有点多]悄悄地说:剑网3不欢迎你,去气网3#发怒   谢鲤两分钟以后才反应过来气网3是什么梗。   你悄悄地对[我遗憾有点多]说:但是我确实会气纯,师父。   [我遗憾有点多]悄悄地说:……   第二天上线,谢鲤发现师父二号的签名变成了:没意思。   他想了想,给师父二号寄了点东西,点进跨服开始排队。   还没排进去,就弹出来一个组队邀请。   是[我出四条]的。   [我出四条]悄悄地说:江湖救急#大哭 第73章 33队挤不下5个人:现pa.2   06.   谢鲤回了一个问号。   [我出四条]悄悄地说:#大哭,打22但是朋友出禁令了,但这周的20箱还差一胜   [我出四条]悄悄地说:咩咩我看你走位犀利手法风骚,能不能……#欣喜#欣喜#欣喜   [我出四条]悄悄地说:就一把,出来我请你去躺本#欣喜   谢鲤先点开了我出四条的装备,然后又点开了自己的装备。   想了一会儿,才打字回复我是四条。   你悄悄地对[我出四条]说:不一定能排,排了也不一定能赢。   [我出四条]悄悄地说:你这个号没后台,我这个号卡12,对面包人机的#猪头   组队邀请和密聊几乎是同一时间跳出来。   谢鲤进组。   秒排。   07.   坏消息,是真人。   好消息,号都不大。   还有点菜。   谢鲤带[我出四条]赢得轻轻松松。   但仍不免因为扶摇依旧吃到了伤害而耿耿于怀。   他盯着陌生的结算页面出了一会儿神,这才点了退出。   一从乐山大佛窟出来,谢鲤就看到旁边站着的留着两撇胡子的万花大侠号。   万花大侠号在炸烟花,头顶不停往外冒挥荧光棒的表情。   屏幕成就接二连三地跳出来。   谢鲤:……   你悄悄地对[我出四条]说:……   [我出四条]悄悄地说:走,我请你去躺本。   你悄悄地对[我出四条]说:日常还没做。   [我出四条]悄悄地说:那先日常,走,去大战。   总之,等谢鲤回神,他不但和我出四条打完了大战,给我出四条护完了镖,还和我出四条加上了企鹅好友。   甚至还差点被拉进了我出四条的亲友群。   我出四条此人,当真恐怖如斯。   08.   下午有聚餐,谢鲤出门之后就没怎么看手机。   他回来才注意到师父六点的时候发了消息,说是突然要加班,问他晚上有没有空,能不能帮忙上个号。   谢鲤道歉,说自己有事出门,没看消息,问她还要不要帮忙。   那边几乎是秒回。   于是谢鲤晚上十点登陆了[我遗憾有点多],点进师父发过来的截图里的招募。   他以前为了买摄像机攒零花钱的时候也和别人拼过代打单子。   但他的观念还停在找代打就是代打直接上号的年代,不太理解这种找代打但自己也要操作的行为。   这和主动把破绽送给对面有什么区别?   转念一想:有些人看中输赢,有些人更看重体验,打游戏,还是玩得开心最重要。   招募队长是个花间。   队里除了花间外,还有一个气纯。   谢鲤下意识按了Ctrl+A,看了眼[我遗憾有点多]现在的后台。   09.   花间切了奶花,并发过来一串数字。   谢鲤给师父截好队伍界面,并配了个OK的表情包后,点进了yy。   剑气花就剑气花吧。   他也不是完全不会打。   10.   花间聒噪且没素质。   但气纯的寡言少语又很好地弥补了这点。   开口除了报技能,基本都是在问有没有吞,抓了能不能杀。   有吞有8,一瞬间就能死人的配置,考验默契,更考验对时机的捕捉。   稍纵即逝,一息之间。   谢鲤喜欢这样的感觉。   好消息,他们剑气思路很清晰,配合也很默契,胜多输少。   坏消息,剑飞和八卦时不时就要递减一下。   可惜谢鲤不会因为有八卦就洗掉剑飞。   他比起等待机会,喜欢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随时可能创造一个机会的感觉。   再厉害的奶妈,也总归都是要读条的。   十二点一到,气花准时下班。   谢鲤也截了战绩和后台,发给了时不时蹦出来碎碎念几句的师父。   师父相当豪气地发了一个红包,说是请吃夜宵。   谢鲤领了红包,问师父有没有气纯的联系方式。   师父说没有,并发来一段语音。   “那个奶花,他本体是个花间,之前我喊他嘎,他都是自己带奶的,你要气纯联系方式,我把你号推给他,让他推给气纯。”   ——剑花吗……那很有生活了。   谢鲤听着语音,有点走神。   思索再三,他还是拒绝了颇有一种迫不及待做媒之感的师父。   纯粹因为不太喜欢花间,不想和花间产生联系。   毕竟花间是那种点不出厥阴指,就靠加好友打断对面读条的件人。   谢鲤重新上了自己的号。   和游戏资讯一起弹出来的,还有一条陌生的密聊。   11.   [惜玉怜香]悄悄地说:你的奇穴是相对现代的,但手法和意识又很古老,你到底是什么人?   谢鲤一眼就认出来,这人是花间。 第74章 33队挤不下5个人:现pa.3   12.   但花间是怎么知道他的号的?   难道他们以前认识?   谢鲤开始回忆自己以前到底有没有和类似的花间打过。   然而不管怎么想,他只能想起来自己接22单子打什么气冰气明的一些过往。   [惜玉怜香]悄悄地说:我其实也会剑纯,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拜我为师?   你悄悄地对[惜玉怜香]说:……   你悄悄地对[惜玉怜香]说: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的号?   [惜玉怜香]悄悄地说:当然是因为小玄说了你是她新收的天才徒弟#笨猪   你悄悄地对[惜玉怜香]说:……[我遗憾有点多]是你在上?   惜玉怜香避而不谈。   [惜玉怜香]悄悄地说:我全职业2900,不收你拜师费,你以后有空的话,过来帮忙拼个场子就行   你悄悄地对[惜玉怜香]说:谢谢,但是我不喜欢和花间玩。   你悄悄地对[惜玉怜香]说:也暂时不需要别的师父。   [惜玉怜香]悄悄地说:……   谢鲤一边散排,一边想:要是刚刚密聊过来的是气纯就好了。   倒不是突然觉醒了什么基因,想打剑气。   而是他还挺喜欢气纯的,并直觉两个人会很聊得来。   13.   散排出来,又收到好几条密聊。   一水的外功。   有谢鲤熟悉的老门派,也有不熟悉的新门派。   谢鲤无语。   无语之余,还有点好笑。   他干脆重新上了yy。   14.   花间在yy挂着。   谢鲤还没开口,就听见他像报菜名一样说自己噶过的排名。   ……颇有周星星导演那部《功夫》里十块钱三本秘籍的意味。   区别在于,惜玉怜香不但免费,甚至可能还愿意倒贴钱。   谢鲤叹气。   他想不通:“应该有很多人愿意当你的徒弟才对吧?”   “人和人也不一样啊。”惜玉怜香理所当然地说,“我想要那种很天赋,很有悟性,一点就通,还很好学,肯苦练的徒弟。”   谢鲤:“具备这几个条件的人才一般会出现在隔壁的L*L,而不是剑网3。”   惜玉怜香乐不可支,“我就是啊。”   谢鲤:“……你好自恋。”   “你怎么知道我没打过L*L,拿那么十几二十个英雄上过最强王者?只是剑网3更吸引我而已,你不觉得这个游戏的竞技场很有意思吗,你来我往,见招拆招,好像真是什么宗师侠客……”   谢鲤几乎被说动了,连带对惜玉怜香也有所改观。   但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不是不拜你,是我已经有带我熟悉现在这个游戏,更快融入环境的师父了。”   他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你的奶花很厉害,哪怕一直在抗压也游刃有余,赏心悦目。”   “可是我对别的门派不感兴趣,只想玩纯阳,并成为最厉害的那个。”   谢鲤说。   屏幕里,正在论剑台挂机的咩太恰好亮了剑。   星星几点落雪擦过剑锋。   谢鲤想起以前还在玩现行版的时候。   那时的论剑台有烟霞一样的天光,满眼都是大雪。   他操控着自己的号,练怎么卡卡太极位置,在地图和门派频道喊人过来插旗。   好像世上真有这样一个武侠世界,真有一个叫谢非鱼的,一心向剑的人。   “好吧,那我确实教不了你。”惜玉怜香说。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遗憾,“你要的是100分,但是我的纯阳最多也只能玩到95分。”   所以哪怕他19个门派都会,29个心法精通也没有用。   “不过我可以投资你,陪你练。”   话锋一转,怜香爱玉笑嘻嘻道。   “就当提前预定未来剑神的队友位了。”   正在喝水的谢鲤:“咳咳咳咳——”   谢鲤简直怀疑怜香爱玉是故意的。   还好键盘没事。   不过怜香爱玉确实提醒了他一件事。   “那你有没有气纯的联系方式?”   谢鲤问怜香爱玉。   “……哈?”   怜香爱玉不敢置信:“一个高分气纯就在你的眼前,你不问我问他?”   “他气纯还是我教的,懂吗?”   15.   “气纯和气纯也不一样啊,就算他技术确实是和你学的,打起来也不一样。”   谢鲤理所当然,“最起码他不会用开小号加好友方式卡对面屏幕,也不会随便就发头顶表情包。”   “啧。”   怜香爱玉不爽。   他自有一套逻辑,“你懂什么,心理战也是竞技不可不品的一环。”   谢鲤:“我只知道你这样很容易被挂,并失去自己的赛博户口本。” 第75章 33队挤不下5个人:现pa.4   16.   怜香爱玉最后还是给了谢鲤气纯的联系方式。   带着一点不爽。   “其实那小子也问你了。”他说。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喜欢和你们纯阳玩。”   谢鲤:“哦。”   说得他喜欢和花间玩一样。   就算怜香爱玉切了奶花——好吧,虽然他以前打外功配置,带奶秀会比较多,但玩得好的奶妈他还是欢迎的。   17.   气纯大号不在本服。   谢鲤当时a得很干净,就留了谢非鱼一个角色,谢非鱼又刚落地不就,还在转服cd,干脆打开万宝楼看号。   挑挑选选,在几个链接李拿不定主意,干脆发给师父帮忙参考。   师父不解。   -你一定要玩矮子吗徒弟弟。   谢鲤回之:   -矮子手感好。   师父发过来六个点,喊谢鲤去yy,苦口婆心,说了诸如什么萝莉正太都是赔钱货,只有成男稍微保值一点,这个预算不如再加点换个一代金云云。   谢鲤听了但没有完全听,综合考虑后,选了个双cw的咩萝。   咩萝和气纯一个服,到时候直接清列改个名就行。   谢鲤已经想好了咩萝的名字。   他决定给咩萝改名叫谢小鱼。   18.   然而咩萝id是心剑两望。   心剑两望是谢鲤曾经最喜欢的奇穴之一。   他以前在扬州门口,成都后门,老长安点一个又一个的纯阳切磋。   偶尔也会在一局过后对着自己的奇穴出神。   只是那时除了胜负本身之外,他不会去想太多。   等再回来,游戏已经天翻地覆,比起熟悉,更多的还是陌生。   再看,自然会有不一样的感慨。   望。多好的字。   好像剑也有了人的情感,人看剑,剑也映人。   哪怕是一模一样的奇穴,一模一样的技能,不同的人也会有不一样的剑。   一个人,在不同的时候,也会出不一样的剑。   但无论人如何用剑,如何看剑。   剑就在那里。   剑本身是不会变的。   现在很好,不管画质,还是特效,还是其他什么。   哪个版本的竞技也都是一样打,他今年也才上大学,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浪费在这个游戏上面。   可是他突然有点想以前。   谢鲤开着咩萝,莫名在论剑台上挂了很久的机,几乎忘了原本自己上线的目的。   直到双开的另一个客户端亮起来。   是一条密聊。   [这一剑会很快]:#欣喜#欣喜#欣喜我转服来找你玩   谢鲤一愣随机,失笑。   他没有回气纯的密聊,而是切回已经打开许久了QQ的聊天窗口,截了咩萝的id,还有最上方的服务器信息。   -我们好像想到一起去了。   气纯回的也很快。   -居然!   他接着又发过来一条。   -这个号其实是我之前固定打的,号主要出国,a了,就没继续上   19.   谢鲤干脆把咩萝也转到了谢非鱼现在在的服务器。   和这一剑会很快一起打22。   有时候是剑气,有时候是双气纯。   从乐山大佛窟到墟海之眼,藏剑武库。   能打就打,打不了就绕柱子,上房顶,等下一波机会。   当然,不是没有失手的时候,120级不是95级,配置强度在这里,版本的伤害在这里,也不是所有人打竞技场都不带脑子……林林总总,各种因素加在一起,他们的战绩只能勉强说上一句好看。   但屏幕里咩萝和咩太确实宛如一对欺男霸女的少年恶霸。   第几次看着气纯把人从青竹书院的房子上推下去,自己补吞日月封轻功,谢鲤也听到自己的笑声:“我们好像有点过分。”   “可是小谢同志,我们没有奶,紫气也还没好。”   气纯说。   谢鲤严肃指正:“小沈同志,羊奶也可以是奶,下一把,我将洗出狂歌。”   “好吧,那我也洗心眼。”   谢鲤:“……”   “说得好,但是我吃不到你的心眼。”   “没事,你开转站进来,假装自己在吃也是一样。”   20.   气纯大名叫沈飞。   顺便一提,怜香爱玉其实是他亲舅舅。   别人是玩梗,但作为快四旬的“老人”,怜香爱玉确实还在坚持高强度竞技。   据说是下班后赚个私房钱,不嘎白不嘎。   笑到咳嗽的气纯一时不察,被藏剑一个峰插推下房子,交出了自己的凭虚。   凭虚吃控。   谢鲤在房顶上,在气急败坏的叫声的中发了个加油的头顶表情,开始看戏。   奶秀也扶摇上来。   意义不明,但贴脸读绰态。   谢鲤甩了个剑飞。   于是藏剑差点被一波六合点出片玉。   偷了一波机会和伤害的气纯施施然梯云纵回了房顶,无情将奶秀也推下去,得意。   “22还是太没有难度了。”   沈飞说。   “小谢同志,我们去打33排名吧。” 第76章 33队挤不下5个人:现pa.5   21.   谢鲤还算冷静:“谁奶?”   沈飞一愣:“呃,我舅?”   “还是算了。”他飞快否决了这个提议,“和他有仇的嘎子能从乐山大佛窟排到墟海之眼,打第一肯定会遇到拦分。”   谢鲤不语,只是在团队打了个“。”   于是咩萝头顶也冒出来一个句号。   沈飞哈哈大笑。   “但问题是,我们打不上第一。”谢鲤说,   沈飞奇怪,游戏里的气纯跟着蹦跶了两下:“又有什么关系?我们可以先试试,晚上不行就下午打。”   谢鲤还是摇头:“强度是橙武的,是气纯的,不是我的。”   沈飞想了一会:“那我去买个刀宗,你上切气纯,我们打气刀。”   谢鲤叹气:“你其实就是喜欢打jjc,对吧。”   沈飞又笑,也没否认:“主要是喜欢那种当江湖高手,名扬天下的感觉。”   谢鲤只好叹气,因为他也喜欢。   “我先复健一个赛季,再多熟悉熟悉。”他话没说死,“下赛季……我们再试试。”   “下赛季应该有比赛。”沈飞看了眼日期,“小谢,我们打比赛吧,一轮游都有500块呢!”   谢鲤:“……你真的好爱剑网3。”   比赛的事情还没影子,但下赛季一起打队倒是定下来了。   队友人选首先排除王怜花。   22   王怜花当然没有正儿八经打队的想法,即便有老板找,也不接这种业务。   亲友更是如此。   当然,这个亲友也是会扫他收款码的那种亲友。   毕竟此人虽阴虽贱,人品堪忧,技术却始终在线,还什么都能玩,堪称极品骡灵根。   不打排名,以前是勾心斗角太多,吃力未必能讨好。   现在……问就是老了,有努力精进,在3000分博弈精力不如在2500-2800这个区间批发带老板。   “我可以不打,但你们不能不找我。”   王怜花说。   沈飞吃了一惊:“你什么时候跳进来的?”   “在你说乐山大佛窟的时候。”王怜花幽幽道。   他承认,他是故意不开麦的。   “我要和你们打队。”他如此决定,“等我下赛季弄个段氏号。”   23.   说起段氏,我出四条就打算转段氏,用他的话说,十六年老段氏不请自来。   他的亲友群总热闹,当然,基本上都是他和明教吵架,和田螺斗嘴的记录。   谢鲤和四条之外的人没有太多交流,游戏内遇到的次数倒是意外多。   比如叫吹雪的剑纯和叫一叶的藏剑。   剑纯和藏剑都是独来独往的性格,谢鲤也不总是在打剑气,散排遇到,有时候是对手,但更多时候是伙伴。   他同两人不能说多熟,但确实有一种别样的默契在。   24.   但这确实是谢鲤同时排到吹雪和一叶。   队友是吹雪,一叶在对面。   看到配置,他的第一个想法是:还好我开的气纯散排。   25.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打满时间,只有双方奶妈在尖叫的对局啊!   26.   竞技场结算跳出来的一瞬间,谢鲤同时收到两条密聊。   [一叶]悄悄地说:你要打队?   [吹雪]悄悄地说:打算弄排名?   谢鲤:。   谢鲤有点后悔在气纯号上建了“一个明剑队”队。   27.   好消息,剑藏和剑气,都不是什么多逆版本而行的配置。   坏消息,四条也想打,并在之前就表示可以带奶进组。   他最最最最亲的亲亲亲友——发我枝上花,绝对是全剑网3最不压力,脾气最好的奶花。   28.   “33队挤不下5个人!”沈飞说。   王怜花表示赞同:“确实,是我先来的。”   谢鲤:“……”   “33队最多就是5个人……不对,这不是33的问题,是就算打55,人也不定能挤得下的问题。”   王怜花和他的小号(们)点了一个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