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末日 作者：万川月 简介： 　　📖人类有未来📖 　　ㅤ 　　🏆第374218名 🍼214 📝22 🔖未知 　　◉ 最新：85.诸神•2026-03-24 07:57:14 　　◉ 标签：科幻🏷星际🏷正剧🏷暗恋🏷救赎🏷群像 　　◉ 主角：秦时、裴顾勋 　　◉ 配角：汪乾、慕凡等 　　◉ 视角：主受 　　◉ 评分：10人已评分 　　◉ 收藏：185 　　ㅤ 　　◎ 立意：上帝的仁慈在于，只要你往前走，他总是给路。 　　ㅤ 　　————————•———————— 　　秦时十二岁生日那天，父母在眨眼间衰老至死，而父亲手表上的时间与现实出现了错位。他从此走上了物理学的道路。 　　历经十年研究，一个普通的下午，他在院所亲眼看到一个骑儿童车的小女孩凭空消失了。紧接着一个曾经失踪一年的新同事搬到了他隔壁。 　　他发现这个新同事很奇怪。 　　他总是躲着他，还会穿墙，还总是用寂寞深情的目光看他。 　　有一天晚上，同事一脸邪魅地看着他：我是鬼啊，你怕不怕？ 　　秦时不紧不慢地解衣服扣子：第一次见能直接水的论文，我第三个诺奖就靠你了。 　　裴姓鬼同事：...... 　　胁迫鬼同事硬闯天文台后，秦时终于揭开父母死去的真相，却发现这是人类末日的开端。 　　*末日降临，裴上将去太空执行任务，九死一生归来，却发现他的秦教授不认识他了，不仅不记得他，还貌似有了新欢。 　　他重复之前的任务，搬到秦时隔壁。秦时处处试探他，碰他，但就是不睡他。 　　直到他将秦时的新欢踹进监狱，两人一同坐飞船去往太空寻找新家园。 　　茫茫太空，孤单封闭的飞船，裴上将把秦时按在舱内的床上，抵住他的额头，气息滚烫，哑声说：“秦时，你让我等太久了。” 　　善恶参半冷漠科学家受&心机深沉懒散军人攻 　　食用指南： 　　1.末日废土，通篇鬼扯 　　2.双向暗恋，双洁，1v1，HE 　　———————— 　　现在以及未来的富婆富爷们，新文求收藏！ 　　《长安的终结》 　　文案: 　　陈渭安心里有个秘密，但他对谁也不能说。为了这个秘密他躲避追杀当了花常的跟班。 　　花常一头长发，长相貌美，性格类似硅基人，常人难以接近。 　　可第一次做任务： 　　花常在他背后：我可以抱抱你吗？ 　　陈渭安挣扎一会儿：随便您。 　　第二次做任务： 　　花常：昨晚你做噩梦了，我亲了你一下才好。 　　陈渭安震惊：你说什么？ 　　花常：亲完后你就变得很乖。 　　…… 　　后来陈渭安跑了，花常追上去，将他逼在墙角。 　　花常：我发现只有耐心的话，那就太傻了，你觉得呢？ 　　陈渭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花常迫使他抬起脸：我是在跟你索取关系，现在听懂了吗？ 　　​ 　　添加作者：万川月::5996256 1 ☪ 一个梦 　　◎“我是不是......忘了谁？”◎ 　　秦时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梦了。 　　“儿子，人这一辈子大小坎不断，要想过好也不难，”老爸的脸有些模糊，他的声音却像是响在身体里，“你以后要是遇到绝境了，抱着希望，再不行就睡觉。” 　　老妈拿着蛋糕的身影发出一声轻笑，“这又是哪位名人说的？” 　　“阿泰啊！他说上帝为了补偿人间诸般烦恼事，给了我们希望和睡眠！” 　　外面天还没暗，灰蒙蒙的光打在老爸脸上，他正笑着，嘴角的皮肤变得松弛，眼皮耷拉下来，白色的发丝像毒蜘蛛丝一样爬了上来。 　　秦时看着老爸的身体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佝偻下去。他知道有一种病叫早衰症，但即使得了这种病，变老也需要5到10年的时间，没有人会在瞬间变老。 　　所以，这是梦。 　　周围的家具开始变旧发黄，脚下的地板爆裂，杂草如恶魔般冒出头。 　　老爸的声音还在一片虚空中回荡。秦时徒劳地抓起老爸的手，想要把他手上迅速增长的皱纹抚平。皱纹越来越多，手掌越来越瘦，到最后皮包骨头。 　　秦时将老爸的手放下，又去拿老妈的手，颤声说：“爸、妈，你们回来......” 　　“小时，去关门。”老妈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秦时一辈子都在痛恨他接下来的举动，如果他当时察觉到周围的变化，也许现在他还会有亲人。他拼命地想伸出手，企图将爸妈拉到安全的地方，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门口走去。 　　客厅的钟表突然咔哒咔哒地响起，速度极快，却异常清晰。他握住门把手，像等待死刑一样等待那重物坠地声。 　　“咚咚咚咚！” 　　也许是时间过得太久，梦境犯了糊涂。他记得那个下午只有三声闷响，是爸妈的身体，还有蛋糕盒坠地的声音。 　　“爸！妈！”秦时猛地转过身。爸爸妈妈已经是一副陌生的老人模样，紧闭双眼躺在地板上。秦时冲他们跑过去，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接近分毫。一阵风暴袭来，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自己像一片枯叶一样被卷入风暴中心。 　　他拼命挣扎着，就在他精疲力尽的时候，风暴骤停，他瞬间失重，坠入了空白的深渊。深渊中的景象像是水中倒影，斑驳陆离，十分扭曲。但秦时认得出，这是医院。 　　医院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刺眼的白大褂。“这两位老人都是寿终正寝，走得很安详。”医生的脸上看不到丝毫遗憾。 　　“你父母身上确实没有什么病状。”“报备一下送去火化吧。” 　　秦时听着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感到呼吸困难，他爸妈明明还不到四十岁。他眼睛死死地盯住爸爸手腕上的表，表上的时针指向十点，可窗外太阳还没有落山。 　　“是时间不对。”他垂下薄薄的眼皮轻声说。 　　深渊中扭曲的景象凝滞了一瞬，随即爆发大笑。所有的白大褂都在摇头大笑，中间还夹杂着几声模糊的叹息。 　　秦时抿紧唇，这句话他说过无数次，明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可每次他还是会做这无谓的尝试。 　　“你的意思是你爸妈身上的时间出现了误差，变快了？” 　　“哈哈哈，笑死人了，时间怎么可能不对？” 　　“这孩子恐怕是伤心过度精神受刺激了！” 　　“如果是时间不对，你怎么没事啊？” 　　“......” 　　“对啊，我为什么没事？”秦时拧眉攥着那块超石英手表，不停地问自己。深渊开始崩塌，原本勉强看得出形状的医院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卷得连碎片都不剩，连同秦时，连同那块手表...... 　　. 　　创科院物理院所 办公楼 　　秦时猛地抬起头，喘了几口气，苍白的脸上隐约渗出一层薄汗。他下意识地将衣服上的帽子扶起来戴在头上，眼中的情绪逐渐归于平静，很快又恢复成平时冷淡的样子。 　　“秦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秦时呼吸一滞，缓缓转过头。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电子仪器“嘀嘀”的声音和无处不在如潮水般的嗡嗡声。书桌上那一盏台灯能照到的地方有限，整个空间显得晦暗不清。左边靠墙有一排长长的桌子，上面堆满了秦时的手稿和经常用到的论文、书籍。中间一扇门是关着的，静静地立在那儿。右边有一块凸出来的墙，那里有一个很小的休息室。视线继续往右边扫，会看到巨大的落地窗。只不过窗外夜深了，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 　　没有人。 　　秦时皱皱眉，几乎分不清这道声音到底是他耳朵听到的，还是大脑中想象的。大脑能想象出从没听到过的声音吗？ 　　那似乎是个男人的声音。 　　他揉了揉眉头，站起身看着巨大的落地窗，干净的玻璃上映出他瘦削挺拔的身影。窗户上的自己还戴着帽子，一身冷漠的黑色与身后暖黄的灯光显得格格不入，像是来自不同世界的。 　　他抬起手想将帽子摘下来，手在空中犹豫了片刻又放下了，转身去整理桌上的手稿。如今科研中大部分的计算过程都可以通过计算机来进行演算。但真正关键的步骤，无一例外还是需要亲自动笔。所以秦时在学校的时候格外注重提升自己的数学能力。 　　手稿上的演算过程排的密密麻麻，最后几行公式写的歪歪扭扭，很明显是快睡着的时候写的。 　　手稿还没整理完，门被敲响了。秦时手上没停，瞥了眼桌上的台历。 　　2055年9月20日 　　十二岁生日的那个下午，命运将他在世上所有的牵绊都斩断了，不由分说地将他推到了物理学这条路，这一走，就是十年。 　　这十年来，所有的节假日都与他无关，尤其是生日。或许是因为秦时平时总穿着黑色帽衫，戴着帽子，性格冷淡，又或许是因为他年纪轻轻，仅凭博士论文就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所里的人跟他说话都格外谨慎，私下得知他这不过生日的怪癖，也没人在他面前提这事儿。 　　只有一人除外。 　　“孩子，忙着呢？”没等秦时应声，桑妈已经拎着一大包吃的推门进来了。 　　“没。” 　　“我今天新学了几道菜，刚在厨房做出来的，还热乎呢，快快，来尝尝！”桑妈喘得像头牛，哐当一声将塑料袋放到地上，将红色的耳环往后一甩，站在门边没打算动。 　　秦时将手稿放下，转身去扶这位颇为传奇的同事。 　　桑迪.汉尼根，一个以75岁高龄进入创科院的小白花，头发花白那个白。中文说得贼溜，优雅时尚，人缘极好，在物理院所无论走到哪儿都处在人群中心，不用说秦时了，就连汪教授见到她都要亲切地喊一声桑妈。 　　桑妈乐呵呵地等着秦时过去扶她，“今晚又不回家？”秦时左手拎起塑料袋，右手扶着桑妈，回道：“嗯，还有点东西没弄完。” 　　他话刚说完，桑妈就一手叉腰一手将白花花的头发捋到耳后，气势十足地说：“你已经连续一个月没回家了，年纪轻轻的熬鹰呢！” 　　“我这里没鹰。” 　　“嘿，我这是比喻，比喻！”桑妈说着，似乎是嫌秦时的帽子碍眼，伸手给他拽下来了。 　　秦时将自己的椅子拖过来。他这办公室平时没什么人来，只有一把椅子，倒是在旁边的休息室里有一张床。秦时不回家的时候就在那里凑合一晚上。 　　“桑妈，你先坐。” 　　桑妈瞪了他一会儿，“不用，我不坐了，我就来给你送点吃的。” 　　“我晚上不吃饭。” 　　“不吃饭你要升天啊！” 　　桑迪往秦时的桌子上看了一眼，叹了口气，用十分慈祥的口吻说道：“想不通的时候，就先放放，你们年轻人啊，就是太轴，碰到个死活弄不明白的事就恨不得把命都搭上。” 　　秦时微微一笑：“能弄明白，把命搭进去也行。” 　　桑迪叹了口气，摆摆手：“算了，老汪都说不动你，我这么大年纪就不费这个力气了。”她旁若无人地将袋子上的外卖标签扯下来，上面还标着送餐电话和地址。 　　外卖盒打开后，一阵香气扑来。 　　秦时十分配合地赞道：“手艺进步了。” 　　桑妈咯咯笑了起来，“不仅手艺进步了，我还给你带了瓶酒，这可是我最近发现的宝贝。”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酒瓶，神秘兮兮地说：“这酒安眠的效果特别好，好喝不上头，一会儿你尝尝，保证你今晚睡得香。” 　　她边说边将酒瓶打开：“你以后不能这么熬夜了，我听小杜说你们最近跟航天部有个合作项目......” 　　“我不接。”秦时眼眸微垂，嗓音冷淡。这要是换了别人，脖子都得吓得往里缩一缩。桑妈却仗着自己年纪大丝毫不怵，反而一把将酒瓶塞到秦时怀里，“你接不接的我不管，反正今天这饭你多少得吃点儿。” 　　秦时看着怀里的酒瓶，里面是橙黄色的液体，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诱人。 　　桑妈拿那双黑棕色的眼睛扫了办公室一眼，“你别老是在办公室睡，那个休息室那么小，连个窗户都没有，时间长了对身体不好，明天就回家去，听到没？你要是再这样我就跟老汪说......” 　　“行，”秦时立刻抬眼道：“桑妈，别跟汪教授说。”秦时的嗓音清冽，极为好听，虽然语气冷淡，在桑迪听来却是通体舒畅，顿时抿嘴笑了起来：“行，我不说，那你吃点东西早点休息，那些公式今天就别算了。” 　　秦时应了一声。桑妈笑了笑推门走了，脚步轻快，看起来根本不需要人扶。 　　秦时偏头看着桌上的饭菜，一点没动，倒是倒了一杯酒，接着便坐在桌前检验他下午演算的过程。他在检验的时候很少动笔，靠在椅背上脑中飞速旋转，不知不觉一杯接着一杯，越喝越多，转眼间下去三分之一。 　　他眉头微皱，将目光从手稿上移到酒杯。奇怪，他从来没有喝过这种酒，为什么味道却格外熟悉？他正望着酒杯出神，一种莫名的情绪突然涌了上来，他再次看向身后。 　　不知道为什么，从一年前的某天起，他总是会下意识地看向身后，在他和窗户之间，他和门之间，在这个办公室的某处空地，他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一个人。没有证据，也没有任何记忆作支撑，可直觉告诉他，应该有那么一个人。 　　他拿着酒杯站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映在窗户上的黑色身影，轻声道：“我是不是......忘了谁？” 　　...... 　　【📢作者有话说】 　　新人作者，在努力提升笔力，大家旅途愉快呦~ 2 ☪ 风雨欲来 　　◎十年来他第一次觉得，真相或许已经很近了。◎ 　　第二天秦时差点没能起来。 　　昨晚喝多了，头沉得厉害，他在床上翻了几个滚才从墙边翻到了床边，好不容易才将鞋穿好，刚扶着墙走出休息室，门就被敲响了。 　　“秦时，航天部那边的人来了，他们领头的指名要找你！”杜粲这货敲门也不正经敲，哐哐哐的，像是拿着电钻铁锤来拆家的，搞得秦时头更疼了。 　　杜粲说完趴了门上听了一会儿，见里面有动静，继续慢悠悠地喊道：“哎，秦时，这项目一年前就已经定下了，要不是那个什么裴上将失踪了，也不会拖到现在是不是，他们这次航天部是跟军务院联合起来了，人家点名要你，你说你这胳膊能拧得过大腿吗......” 　　杜粲话音未落，门突然开了。秦时站在门后，神情淡漠，脸色却微微泛红，帽衫的拉链拉到最顶端也遮不住白皙修长的脖颈。杜粲正要敲门的手悬停在空中，不禁咽了口唾沫。 　　他跟秦时已经共事三四年了，又是个钢铁直男，可每次见到他依旧会觉得眼前一亮。秦时的长相在科研界实在是过于突出了，也难怪能凭一己之力将各大高校物理系的报名率翻好几倍。 　　“军务院也派人来了？”秦时嗓音有些沙哑。 　　杜粲回过神来，立马道：“对啊，军务院派了个上校来，听说年纪轻轻，是个狠角色。” 　　秦时扶着门框没出声，眼眸微垂，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发呆。 　　杜粲抓住了军衔的不同，倒是没注意到秦时的神情，自顾自地说：“不对啊，上次那个姓裴的是个上将，这次怎么才来个上校？难道说这个慕上校有什么后台？不过我听说那个姓裴的是个将军世家，他们军务院和航天部的人都管他叫二哥，势力大得很，那个上校再大也大不过他吧？不过他怎么会突然消失了，这都整整一年了......” 　　秦时平时很少喝酒，这会儿脑袋跟灌了铅一样，杜粲又跟念经似的，说的话他一个字儿也没听进去，只想赶紧把人弄走，“我说了，我不接，让他们找别人去。”说完就把门关了。 　　杜粲：“......” 　　他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五秒钟才“嘿！”了一声。他没想到秦时态度会这么坚决，毕竟现在很少有人愿意得罪军务院了。 　　自40年代起，不知什么原因，军务院突然变成了一个很特殊的存在。原本军务院只是负责武装力量，后来却能直接干涉，调用全国所有资源，拥有各大高校、科学院、实验所的自由出入权和资源调配权。 　　比如说他们创科院，作为全国学术研究与发展的最高机构，管理十分严苛，大门口有摆闸和人脸识别装置，高分辨率摄像头遍布院所各大角落，重点区域还布有电子围栏和激光枪。平时连只野鸟都很难飞进来，军务院的人拿一张黑卡就可以随便出入，他们创科院的人还没资格过问。 　　自己家里随便进人这种事放在谁身上，谁都气，所以前些年也有人公开抗议过。但军务院做事十分低调，闯到人家里拿宝贝拿人的时候姿态十分优雅，什么话好听说什么，情绪价值直接拉满，到最后被偷家的家主往往感动的几欲落泪，颤颤巍巍地将人送到家门口，还不忘冲人家挥挥手喊一声：“下次再来啊！” 　　当然，也有不买账的，只不过那些人还没来得及搅起什么水花，就或主动或被迫沉入海内，没动静了。十几年来，军务院这种至高的权力在人们心中渐渐扎根，所以只要不涉及原则和底线，大家通常会对军务院有求必应。 　　当然，秦时的词典里没有“有求必应”这个词。但人家已经三番五次来请了，这么避而不见也不是回事啊！ 　　杜粲原地思索几秒，双手一拍：“得，只能找汪教授了。” 　　汪乾是物理学界泰斗级人物，培养了五个诺贝尔奖获得者。21世纪物理学的发展遇到了瓶颈，多数诺贝尔奖都出在应用物理领域，理论物理是少之又少，而汪乾一人就培养出三个在理论物理领域的诺贝尔奖获得者，地位之高不言而喻。他的理论更是跟万物理论，大一统理论只有一步之遥了。 　　最重要的是，他是秦时的导师，从大学时期就跟着的，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说得动秦时，也就汪乾了。 　　秦时关了门之后松了口气，头疼微微减轻了些。他走到桌边灌了几口凉水，伸手拉开了旁边的抽屉，想找点解酒药吃。 　　——一声轻响，抽屉里出现了各种各样的解剖工具：手术刀、手术剪、镊子、骨钳......应有尽有，码的整整齐齐，闪着冷冽的光。 　　秦时垂眸看了半晌，又将抽屉推了回去，拉开了旁边的，埋头在里面倒腾了半天也没找到解酒药。他呆滞的脑子转了两圈半，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没有解酒药。 　　于是他又将抽屉推了回去，坐在椅子上，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桌子。命运的齿轮转不转的动他不知道，反正他大脑的齿轮像是卡住了一样，到现在还没转完第三圈。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桌上的手稿、酒瓶和那本台历，继续往前移动，然后又拉了回去，定在了9月20号这个节点上。 　　“我没有失忆。”秦时喃喃说，他皱眉看着那个酒瓶，但这种酒他一定喝过，到底在哪里喝过...... 　　他皱眉想了一会儿，再次拉开抽屉，拿出了一块手表。这是一块低配版的原子钟表，厚重的银色表身，黑色的表盘，简约的刻度，精准的控制系统，一百年才会有1s的误差。这是他爸爸的手表。 　　可是爸妈去世那天，他记得很清楚。窗外的夕阳是血红色的，像一滴被稀释的血，染红了半边天。那明明是傍晚，手表上的时针却指向10点。 　　——滴答滴答，指针走动发出清脆的声音。这十年来，这块手表依旧没有出现过误差，只不过早就跟现实世界的时间对不上了。 　　他正看着手表出神，手机响了。秦时看了眼来电显示，是汪教授。不用说，肯定是杜粲那货在他这儿吃了闭门羹，扭头去找汪教授了。 　　他接了起来，无奈地叹了口气，“教授。” 　　也不知道汪教授用的什么法子，杜粲刚挂完电话，没过一会儿秦时就跟着他一起下了楼。 　　“你终于肯接这个项目了？”杜粲眼中有些得意。 　　秦时的神色依旧很冷漠：“谁说我要接了，我只是答应去跟他们见一面，其他的我保证不了。” 　　物理院办公楼前的空地很大，没有安置花坛，只有左边一排梧桐树林，所以往前看，视线没有任何阻碍。 　　一个小女孩正悠闲地骑着车子转圈。车头还放着个彩色的风车，风一吹吱呀呀地转。刚入秋，空气中已经有些萧瑟的寒意了，远处的树木虽然依旧是绿的，但绿得没精打采的。今天的太阳也是懒洋洋地散着白光，不见半点火红的朝气。所以车头那彩色的风车显得格外鲜明。 　　看到小女孩，杜粲和秦时只是瞥了一眼。创科院有工作人员时间不方便，会经常将孩子暂时接到这里，所以在园区内看到小孩并不稀奇。 　　杜粲将视线拉回来，叹了口气：“秦大博士，你知道他们这个项目给多少钱吗？我这辈子，不对，我敢说就连汪教授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这太平盛世的也不知道航天部和军务院抽的什么风，居然花这么多钱来搞这个旅行者载人航天项目，听说这个飞船光是造起来就花了八九年。一般来说建个航天飞船不得做做宣传？但这事搞得特别神秘，到目前为止新闻连一次都没报道过，这里面的事儿肯定不简单啊！” 　　秦时沉默几秒。这里面有什么事他并不感兴趣，钱嘛，确实是多。真多。刚才教授打电话说到具体数额时，他都有些心动了。 　　“我没时间弄这个。”秦时诚实道。 　　“你现在也没有其他项目，搞自己的研究那么自由，你随便抽点时间不就出来了？我觉得吧，这次旅行者一号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平时不是缺经费吗，把这个项目做完，那四五年的经费都不用愁了。” 　　秦时：“嗯。” 　　杜粲笑了，感觉胜利在望。 　　军务院和航天部的人在接待室等着，不知是什么原因，他们这次显得十分有耐心，秦时多次拒绝，他们竟然也没有行使权力，拿自身的筹码进行压迫，而是像刘备三顾茅庐一般，在接待室里一等就是大半天，毫无怨言。 　　接待室就在办公楼对面，穿过这片空地就到了。两人距离小女孩越来越近，彩色风车沙沙的转动声仿佛就在耳边。 　　太阳被乌云遮住了，一阵大风刮过，秦时脚步骤然停住，眼睛死死地盯住前方。杜粲往前走了几步才发觉秦时没有跟上来，扭头问：“怎么了？” 　　“那个小女孩呢？”秦时感觉自己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啊？”杜粲一愣：“什么小女孩？” 　　秦时深吸一口气，指了指前面。杜粲偏头一看，他们前方的空地上有辆儿童自行车静静地停着，却不见人，只有车头的风车转得飞快。 　　“你刚才......”秦时的声音有些颤抖，“有没有看到车上的小女孩？” 　　杜粲也愣了：“我看到了啊，”他左右看看，“是不是跑哪儿玩去了？” 　　“不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她不管往哪儿跑，我都不会察觉不到。”秦时攥紧了拳头，天彻底阴了下来，四处的风越来越大，呼啸着往他耳朵里灌。 　　杜粲拉了拉衣领，在狂风中提高了音量：“会不会是你没注意啊？慕上校他们还在等着呢，我们快走吧！” 　　秦时抿紧唇，十年来他第一次觉得，真相或许已经很近了。他转过身，低声说：“你去接人。”说完抬腿便走。 　　“哎，你干嘛去！”杜粲在身后喊。 　　“调监控。”秦时头也没回。 3 ☪ 重逢 　　◎“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监控室极大，整整三面墙都是屏幕，不同的画面明明灭灭，整个创科院十几个院所都在这里了，500万平方米的空间，在这个监控室里几乎没有死角。 　　在墙上的一角能看到一群身着军服，脚蹬长靴的人正在一个接一个的屏幕上出现，一个女人走在最前面，杜粲在她旁边。 　　“物理院所1号办公楼前，10分钟前的画面帮我调出来。”秦时俯身趴在电脑前，伸手指了指屏幕中央的位置。 　　秦时以22岁的年龄获得了两次诺贝尔奖，名气本就大，再加上极为好看的一张脸，在国际上都十分受欢迎。这么一个人物如今靠在自己身旁，鼻息可闻，压迫感实在太强，监控小哥压根不敢动，好不容易才将鼠标移动到屏幕中央，手抖得不行，半天都没能点开。 　　秦时眉头微蹙，直接将鼠标拿过去，“我自己来吧。” 　　监控小哥如释重负，立马将位置让了出来，“秦博士您......您请坐。” 　　秦时也没客套，直接坐下将时间拉到十分钟前。很快他和杜粲的身影就出现在屏幕上，不远处那个小女孩蹬着自行车，趴在彩色风车前，鼓着腮帮子吹气，风车转得飞快。小女孩在空地上直转圈，转到一处像是骑累了，抬起胳膊胡乱擦了擦汗，从车上跳了下来，往前走了两步，头看向远处。一阵大风刮来，女孩背后的风车转得几乎只看得到残影。 　　下一刻，监控小哥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这......怎么会这样啊？！” 　　屏幕上，那个小女孩分明是凭空消失了。 　　秦时感觉体内血液奔腾，全身却冷得厉害，握住鼠标的那只手已经冰的没有知觉了。他费了很大的劲，滑动鼠标，将画面放大，又将进度条往回拉了几秒钟。 　　画面上的那个小女孩，再次凭空消失了。 　　秦时靠近屏幕，努力想看清什么。 　　整个画面除了女孩的消失看不出任何异常。周围的景物没有任何变化，那辆自行车，那个彩色风车都跟之前一样，没有变老变旧，女孩脚下的地面也安稳如初。 　　“一定有什么，”他盯着屏幕不断放大，“这里的时空一定发生了变化，光线肯定会出现弯曲，但是量子泡沫湮灭的速度太快了，就算出现光线弯曲也很难通过肉眼察觉......”他转过头看着监控小哥，“这个视频速度最低能调到多少？” 　　“二百分之一倍率。”小哥脱口而出。 　　秦时蹭地站起身：“你帮我......” 　　“秦博士！”一个清亮的女声打断了他的话。 　　秦时和小哥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监控上，丝毫没有察觉航天部和军务院的人已经在他们身后站了有一会儿了。 　　秦时转过身，看到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人正笑着冲他伸出手。这人看起来很年轻，身穿军装，棕黑色的皮带扎在腰间干净利落，整齐洁白的牙齿和略显可爱的杏眼让她不同于其他军人的凌厉，显得很有亲和力。 　　“我是慕凡，好不容易才让秦博士你来见我们一面，我怕你跑了，只好让杜博士将我们带过来堵人了。” 　　秦时瞥了她一眼，伸手与她握了握，“慕上校你好。”他不知道他们在身后站了多久，有没有看到监控录像，但站在一旁的杜粲仿佛灵魂出窍了，而慕凡笑得云淡风轻。 　　他心下一动，问道：“慕上校，据我所知，你们这个项目无非是载人航天，探索太阳系也好，银河系也好，在这方面有研究成果的人很多，为什么却点名找我？” 　　慕凡笑了笑：“秦博士，你还不知道吧，点名让你负责这个项目的不仅是航天部和军务院，也是你的导师，汪教授的想法。秦博士在学校时发表了“关于宇宙残余引力波和引力子存在的真实性研究”。这篇博士论文对我们的项目至关重要，我们为这个项目已经准备了九年，只可惜......” 　　慕凡看着秦时的神情，恰到好处地转变了话题，“秦博士，我知道你是担心这个项目会剥夺自己的研究时间，我们已经配备了助手，到时候我们的助手和航天员会直接搬到你的办公室旁，我们保证在最大程度上为你提供便利，而且这个项目预期一年，一年后旅行者一号便会飞往太空，不会再叨扰秦博士，还希望博士可以认真考虑。” 　　秦时心想，这个慕上校长相温柔，说话滴水不漏，可语气中却隐隐透着种疯狂的味道，像是来自雪山不受控制的风，在军人这身皮下总有种违和感。 　　“明白了，我考虑一下。” 　　慕凡笑了笑：“好，那我等秦博士的消息。” 　　将慕凡一群人送走后，杜粲火急火燎地跑到秦时办公室又是哐哐一阵砸门。他当时在监控中看到那女孩凭空消失，脑子都快炸了，一瞬间脑中闪过毕生所学，没一样能解释的。他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又或者大白天做梦，这不是走近科学的乌龙事件，也不是因为各种视觉、想象造成的错觉，这是他一个研究了十几年物理学的人真真切切看到的。 　　“你再敢这样砸我门，我就把你从窗户这儿扔下去。”秦时单臂抱着电脑，下巴朝落地窗指了指。 　　杜粲本来说话语速就慢，跟个树懒似的，这会儿眼睛瞪得像铜铃，更像个动物。“你看到了吧！怎么可能，那个小孩怎么突然就没了？！” 　　“那个地方出现了时空弯曲，说不定是虫洞。”秦时低头看着被放慢了的视频。 　　杜粲一愣：“地球上怎么会自发地出现虫洞，这不科学啊。如果是时空弯曲，也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引力能直接把个大活人弄没啊？” 　　即使是黑洞，强大到连光都无法逃逸的引力，也只能将人不断地拉长挤压成意大利面条，然后彻底撕碎，而不会像这样直接消失。 　　秦时的手指悬在空中，抬起头：“那你觉得人在没有任何病症的情况下会瞬息变老吗？你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头发由黑到白，皮肤长出斑点，肌肉迅速萎缩，看着他们脚下的地板长出杂草，你仅仅眨了眨眼，他们身上的时间就过了几十年。” 　　他的嗓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办公室却深不可测地骤然安静下去，四周仿佛都变得昏暗了。淅淅沥沥的秋雨敲打着窗户，敲得人身体越来越凉。 　　杜粲呆呆地站在原地，好半晌才开口道：“你是不是经历过什么？你亲眼看到的？” 　　秦时抿着唇没有说话。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根本说不通......”杜粲眼中充满了疑惑，喃喃地看着秦时，仿佛在期待对方能够给他答案。 　　可是秦时什么都没说。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杜粲咽了口唾沫，开了口：“秦时，如果这是真的，要么，我们几百年的物理基石崩塌，要么，”他转头看向窗外，“人类可能有大麻烦了。” 　　...... 　　地铁轰鸣着呼啸而来，将秦时的短发扬向一旁。车内的人很少，显得灯光格外的亮。他简单扫了一眼，找了排空位置坐下。 　　那视频中小女孩所在的位置确实出现了时空弯曲，在对比每一帧后，能看得出光出现了弯曲现象，弯曲力度极大，几乎形成一些闭合的不规则的椭圆，只不过太过短暂，肉眼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如果小女孩的消失是因为时空弯曲，那他爸妈变老，会不会也是因为时空弯曲？十年前他爸妈所站的客厅中央，时空被压缩了，所以他们身上的时间流逝的极快？ 　　秦时皱皱眉。问题是，时空出现大幅度弯曲一定会伴随着引力，他一直在观测地球上的引力，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异常...... 　　他正想着，眼睛自然地看向对面的玻璃窗，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由于隧道的灯光忽明忽暗，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闪烁效果。这张脸眉眼微弯，正冲着自己笑。 　　...... 　　秦时的思绪停住，瞳孔骤缩。一种久违的，愉快的情绪突然被灌上心头，年少时的记忆纷至沓来，对面玻璃上的脸在迅速变换着表情，在这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内，他被迫重新走遍了他的前半生，愉快的，痛苦的，煎熬的，焦灼的，父母倒在地上那一刻再次鲜活地展现在他面前。 　　所有情绪一齐向他涌来，几乎要将他撑爆。 　　“叮”的一声，地铁到站。他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跑下地铁，跑出地铁站，迎着淅淅沥沥的秋雨一直跑，周围的树木被狂风鞭打得东倒西歪，巨大的林涛声像是要将大地吞没。 　　秦时跑得精疲力尽，那些记忆却依旧不肯放过他。“为什么......为什么！”他口中含混不清地重复着这三个字，最后不堪重负般喊了出来。泠泠冷雨拍打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树林里没有答案，只有风在怒吼。秦时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停下脚步弯腰撑着膝盖，眼眶通红。 　　“秦时......”一声被风吹得破碎的轻唤歪歪斜斜地传了过来。所有情绪和记忆瞬息间退了潮。 　　秦时抬起眼，湿漉漉的睫毛微颤。 　　眼前的男人身材颀长挺拔，穿着修身的工装连体裤，腰间的黑色皮带扎的干净利落，细碎的刘海下，眼眸很亮，他嘴唇微张，像是要说什么。 　　秦时撑着膝盖站直身。他等了片刻，见那人最终没有开口，便问：“你是谁？” 　　男人脸上的表情出现了复杂的变化，眼中的眸光突然灭了，随后他笑了笑：“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两人相对默立，风裹着潇潇的雨滴打在脸上。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雨又大了起来，男人朝秦时小区的方向指了指，“你不回家吗？” 　　秦时倏然回神，短促地“哦”了一声，抬腿便走，快步走到桥边时才反应过来，他怎么会知道我家在哪儿？ 　　他猛地回过头，那片小树林空荡荡的，已不见那个人的身影。 　　* 　　一周后。 　　“你说，那小孩会被传送到什么地方？”杜粲从架子上拿了一瓶酸奶，扭头问秦时。他将小女孩消失的事告诉了警察，警察不相信人会凭空消失，但也没有任何线索，最后只能以失踪定案。 　　“不管被传送到哪儿，结局都是死。”秦时挑了一瓶草莓味的，神情像平时一样淡漠。 　　杜粲眉头皱了皱，又将手中的酸奶放了回去。其实他心里很清楚，茫茫太空中适合人类生存的空间极少，至少他们到目前还没有发现。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地暴露在太空中，没人能活过15秒。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面对这小女孩的死亡，秦时的反应太冷漠了。 　　“那位失踪的裴上将，会不会也遇到了这种事？”杜粲突然想到了这茬。 　　秦时正弯腰去拿下面架子上的东西，手指一顿，抬头问：“军务院那边说他失踪多久了？” 　　“一年。” 　　“一年......”秦时喃喃道。他蹲下身，将酸奶瓶抵在下巴上，想了一会儿又抬头问：“他叫什么？” 　　“好像叫裴顾勋吧，一年前旅行者一号这个项目就是他负责，当时他都准备搬到你办公室旁边了，你不记得了？” 　　秦时站起身，“我又没见过他，当时不是你去跟他们谈的吗？” 　　“我也没见过，就是我去的那天，说他失踪了，”杜粲说到这儿把手机拿出来，“你还别说，怎么就那么巧被我赶上了，我一去，他人就失踪了，我记得当时还挺想看看他什么模样来着，听人说这个裴上将长得特别帅，你等等，我搜搜他的照片。” 　　秦时摇摇头，转身就走。“哎，你干嘛去！”杜粲喊道。 　　“结账。”秦时晃了晃手中的东西，很快就消失在货架尽头。 　　军务院内部的人，凡是军衔在上校以上，信息在网上都是搜不到的，杜粲他们因为跟军务院有合作项目，才有他们的大致资料，就是需要验证各种身份id，找起来费劲。他在手机上倒腾了一会儿，旁边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往几种草莓味的酸奶上点了点，像是在挑选。 　　“我听说裴上将是在他办公室失踪的。”对方的嗓音低沉温和，因为距离很近，让人感觉耳朵酥酥麻麻的。杜粲扭头看过去，只见是个长相极有冲击力的男人，却不显得张扬，倒是有种稳重内敛的感觉。他下意识地纠正道：“不是，我那天刚好在，军务院的人说他那天压根没来上班，是在家里失踪的。” 　　男人略显惊讶：“哦？在家里失踪这倒是挺稀奇的。” 　　杜粲想跟他说虫洞出现的事，但这事儿一是还没确定，二是如果太多人知道容易引起恐慌，他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是挺稀奇的，估计凶多吉少了。” 　　男人点点头，随后轻轻吸了口气，“不过我觉得军务院可能隐瞒了什么，一年的时间，活不见人还能死不见尸吗？” 　　杜粲听到这儿，突然想起在监控室的时候，面对屏幕上女孩的消失，那群军务院的人就跟没看到似的，反应冷漠的有点离奇了。难道他们真的在隐瞒什么？ 　　“是啊，一年的时间怎么会连尸体都找不到......”杜粲喃喃说道。 　　男人没再搭话，看着架子皱皱眉，“酸奶他挑过了，再挑点什么好呢？”他说着便顺着架子拐到一旁去了。 　　杜粲看着他的背影，这肩宽腰窄的高挑身形在创科院里十分突出，但这人他肯定没见过。不过创科院这么大，每年也都会有新人来，还有外研人员，遇到不认识的也正常。杜粲也没再多想，拿起一包奶酪棒就要去结账，往前走了两步才想起来照片的事，他脚步没停，眼睛往手机上一瞥，照片上长相俊美的男人脸上挂着略显懒散的笑容。 　　“呲——”的一声。皮鞋来了个紧急刹车。 　　杜粲像是晴空被雷劈了，整个人都愣住了。 　　几秒之后，他猛地回过头，脖子都差点拧断。刚才那个男人分明就是照片上的人，那个已经失踪一年的裴顾勋！ 4 ☪ 披羊皮的狼 　　◎“他根本就不是裴上将，他是假冒的！”◎ 　　秦时又连续一周没回过家了，被桑妈唠叨了好几回。“你就作吧你，你算算你这周总共睡了几个小时？” 　　“15个小时吧，挺多的。”秦时倚在桌边看实验数据，头也不抬。 　　桑妈气得直捋胸口，好半天才憋出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研究小组的其他人连忙拥上来又是递水又是扇扇子的。秦时这才抬起头勉强给了个笑容：“桑妈，我真不困，睡也睡不着，还不如算点东西，助眠。” 　　研究组的其他人目瞪口呆，头次听说算数助眠的。桑妈挑了挑眉：“行，等老汪回来你也这么跟他说，我昨天问了，他参与的那个生物圈三号计划快要结束了，北京的研究组给他放了个长假，他还有一个月就回来了。” 　　秦时抖了抖手中的文件，“教授肯定支持我。” 　　旁边的许敬忍不住开口说：“秦时，你是教授最喜欢的学生，他肯定什么都支持你，但你好歹也考虑考虑我们吧，放着旅行者一号那么大的项目不接，整天研究些没有实用价值的东西......” 　　杜粲拐了他一下，许敬这才发觉自己话说过头了，连忙闭了嘴。秦时面上没有丝毫波澜，他知道，很多研究者对于没有实用价值的研究是深恶痛绝的，许敬是这样，杜粲也是这样，甚至连桑妈都是这样。 　　桑妈不止一次地劝过他，不要花那么多精力搞那些没有结果的东西，她自己的研究项目也多是可以短时间投入应用的。这十年来，只有教授支持他。 　　秦时将手中的文件夹合上，看着众人道：“有几个参数需要改动，我已经标注好了，后续的数据波动需要每隔一小时记录一次。还有，旅行者一号那个项目我不会接，到时候他们找别人主持，你们依旧有参与的机会。” 　　众人都没说话，秦时将文件递到其中一人面前便转身离开了。桑妈望着秦时的背影，叹了口气。 　　回到办公室后，秦时看到手稿乱七八糟铺满了整张桌子，一时之间有些烦躁，他坐在桌前，眼睛盯着面前的公式，这个公式他已经算了很久了，不管怎么努力都配不平，缺了一个质量极大的物质，这种物质一定不是地球的，也不是太阳系的，甚至不可能存在于银河系。 　　他往后仰靠在椅背上，瞥到了上次桑妈送他的那瓶酒，只喝了三分之一。他伸手勾了过来，转着瓶身仔细观察。这酒瓶设计的不错，瓶颈偏长，瓶身偏厚偏宽，上面写着一串他看不懂的文字。砸核桃应该挺合适，他在心里评价道。但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了。 　　他又拿了个杯子，倒了个杯底，抿了一小口，尝试在脑海中搜刮与这个味道有关的记忆。几分钟后，他十分清晰地，从空荡荡的脑海中听到了空谷般的回响。 　　秦时“啧”了一声，将酒杯推远了。 　　“一个人喝闷酒啊。”一个低沉的嗓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秦时双眼微睁，猛地回头。“是你？” 　　在小区旁偶遇的男人倚靠在玻璃窗边，冲他笑了笑：“晚上好，秦博士。” 　　秦时下意识朝门口看去，见门半掩着，“你怎么进来的？”创科院的门禁管理十分严格，不是工作人员根本进不来。 　　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通体漆黑的卡片，卡片左上角有一个金色的盾牌图案，“我有卡。” 　　秦时脸色一冷：“你是军务院的人？”他知道那张卡片是军务院的通行证，国家各大科研院，军事基地，只要有了这张黑卡便可以畅通无阻，只不过只有级别很高的人才有，像那位慕上校就没有这个权限。 　　男人笑了笑，往前走了几步，一只手搭在桌子上，“秦博士好像对军务院敌意很大啊。” 　　“没有，”秦时上下扫了他一眼，“你们调查我？” 　　“不能算调查吧，只是想多了解了解秦博士。” 　　秦时冷笑一声：“话说得可真好听。” 　　男人没有说话，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的身体看穿。 　　秦时见对方没回应，掀起眼皮：“你是来劝我参加旅行者一号项目的吧。” 　　“对，”男人也没再客套，“我今天是特意来问问秦博士，考虑得怎么样？” 　　秦时沉默几秒，看着男人说：“我不接，请贵院另请高明吧。” 　　男人渐渐敛了笑容，没再说话，但也没有要走的打算。秦时看着他的侧脸，对方凌厉的下颌线和高挺柔和的鼻梁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再加上微垂的眼眸，给人一种失落孤寂感。 　　他很快将视线移开，站起身收拾桌上杂乱的手稿，他这次不是一张张的收拾，而是直接拿手抓，兴许是酒意作祟，眼前有些恍惚，他将手伸到那人旁边，想将周围的手稿拿起来，手却直直地朝那人的手抓去。 　　两只手近在咫尺，只见那人迅速将手撤回，像是在躲避什么脏东西。 　　秦时眉头飞快地蹙了一下，从来都是他躲别人，被人嫌弃，这还是第一次。“你怎么还不走？”他抬头问，语气中透着不高兴。 　　男人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如果我说，这个项目里有你想找的东西呢？” 　　秦时眸光一动：“你知道我在找什么？” 　　男人手上转着那张卡，笑道：“既然想跟秦博士合作，肯定要对合作伙伴有所了解。” 　　秦时沉默几秒，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对秦博士来说重要吗？” 　　“不重要，”秦时答道。 　　“一年，”男人说，“这个项目只需要秦博士辛苦一年，一年之后，”他顿了顿，而后露出了笑容，“也许我们就不会再见了。” 　　...... 　　第二天，当秦时宣布他要接旅行者一号项目的时候，研究组的人高兴了好一会儿，毕竟这个项目给的钱实在太多了，这一个项目赚的钱可以支撑他们自己的研究项目四五年，至少短时间内不用再为经费发愁了。 　　桑妈刚挂了电话，高兴地冲秦时喊：“今天下午航天员和其他助手就会直接搬过来，到时候裴上将的办公室就在你旁边啊！” 　　杜粲刚才高兴地说了半天话，口干舌燥的，刚喝了口水瞬间喷了出来，“谁谁？桑妈你刚刚说谁要搬过来？” 　　桑妈今天戴了珍珠项链，光彩照人，“裴上将啊，他是军务院的也是航天部的，这次旅行者一号载人飞船载的就是他！” 　　“就他一个人？”许敬问道。 　　“不是，听说还有其他各界的精英，哎杜粲你怎么了，反应这么大。”桑妈问道。 　　“没没什么，”杜粲抽了张纸巾胡乱擦了擦嘴，三步并两步跑到秦时那边，像个特务头子一样低声问：“这事儿你知道了？” 　　秦时正在接咖啡，偏头问：“知道什么？” 　　特务头子面露焦色：“裴上将要搬过来的事啊！” 　　“哦，不知道，航天部和军务院那边要派谁都跟我没关系。” 　　“那个裴上将就是之前失踪一年的那个，现在突然出现，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秦时：“有什么问题？” 　　特务头子屏气瞪眼看了他一会儿，最终兜不住了：“半个月前，我见着他了，就我们在便利店的时候，你刚走他就过来了。” 　　“哦，因为他特意去便利店找你，所以他有问题？”秦时边搅拌咖啡边说。 　　头子拧眉道：“不是！我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后来回去一想，他当时说的话非常有问题！” 　　杜粲左右看看，见秦时还在漫不经心地搅拌咖啡，气得直接将勺子夺了过去，“他当时故意说裴上将是在办公室失踪的，然后我纠正说是在家里失踪的，后来他又说军务院是不是隐瞒了什么，要不然怎么会死不见尸，我就说是啊都一年了怎么会死不见尸啊，我跟你讲当时我没反应过来，后来回家一想，他这是在套我话啊，他根本就不是裴上将，他是假冒的！” 　　杜粲这辈子语速都没这么快过，哗啦啦一口气都不带喘地全都倒了出来，说完后哼哧哼哧的。秦时抿唇沉默几秒，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那个裴上将长什么样？” 　　...... 　　“二哥，这个箱子放哪儿啊？”一个头发很短，皮肤偏黑，长相十分清爽的小哥从巨大的箱子后将头伸出来问道。 　　裴顾勋正倚在桌边玩枪，看起来有些懒散，“放在靠墙那里吧。” 　　“好嘞，你这一年都去哪儿了，兄弟们找你都快找疯了。”小哥刚将箱子放下，用袖子擦了擦汗。 　　裴顾勋叹了口气：“说来话长啊。” 　　“张逸，裴师长说过了，不准问学长这些问题，你忘了？”慕凡抱着个小巧的箱子走进来，语气严厉。 　　张逸站直了身子，脚后跟一并：“是，上校！”说完又冲裴顾勋笑笑，转身搬其他箱子去了。 　　裴顾勋看到慕凡，手中的枪转了一圈便利落地回到了枪托中，“慕上校，这里面的是什么？”他双手插兜，拿下巴指了指箱子。 　　慕凡笑道：“给你准备的洗漱用品，我刚刚在下面看到就顺手拿上来了。” 　　裴顾勋笑了笑，单手接了过来，“慕上校就是客气，其实搬个东西而已，不用你亲自来。” 　　慕凡笑道：“这是裴师长亲自吩咐的，再说了，我也想看看我学长住的地方，毕竟要住一年呢，我多少得挑挑，不行就让他们换。” 　　裴顾勋往四周扫了一眼，“我觉得挺好的，不用换了。” 　　慕凡点点头：“学长觉得好就行。” 　　裴顾勋看着她，眉眼微弯，眼中却含有探究的意味。 　　“秦博士，我们这儿还没收拾好，裴上将？裴上将在里面呢......”话音未落，秦时便出现在门口。 　　裴顾勋姿势没变，冲秦时打了个招呼：“下午好啊，秦博士。” 　　秦时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裴、顾、勋？” 　　裴顾勋倚在桌边，动作微微一滞，笑道：“是我，又见面了，希望昨晚的贸然到访没有吓到秦博士。” 　　秦时又往前迈了一步，只见一个手臂挡在身前，“抱歉秦博士，师长吩咐过，任何人不得靠近学长，必须保持半米以上的距离。”慕凡说道。 　　裴顾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笑道：“秦博士，距离产生美。” 　　秦时没有再往前走，直直地看着裴顾勋。 　　裴顾勋双手插兜，与他对视几秒，突然轻笑一声：“秦博士，你再这样看着我，我可要多想了。” 　　房间里正在搬弄家具的小哥们发出几声暗笑。秦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慕凡夹在两人中间，看看裴顾勋，又看看秦时，莫名觉得这两人之间可能有点什么。一个念头突然砸到了她头上：学长不会是出卖色相才说服秦时的吧？这个念头一出现，她觉得两人对视的眼神都不单纯了。 　　“我今天来是想提醒裴上将履行承诺。”秦时淡声说。 　　慕凡双眼微睁。果然......女人的直觉...... 　　裴顾勋点头：“我会的。” 　　慕凡觉得这里已经容不下她了。她歪头看着裴顾勋，指了指门口，“要不我清场？” 　　裴顾勋一怔：“清场干什么？” 　　慕凡笑而不答，转身就走，她已经经过秦时了，又倒退回去，凑到他耳边低声说：“秦博士，你可以再等一等。” 　　秦时神色不动，偏头看她。 　　“说什么呢？”裴顾勋淡声问。 　　慕凡笑道：“没什么，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慕凡走后，裴顾勋将疑问的眼神投到秦时身上。秦博士视而不见，转身走了。 　　裴顾勋看着他的背影，勾了勾嘴角，几秒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在笑。他倏然站直身子，敛了笑容。 5 ☪ 爆炸 　　◎“裴上将为什么总是躲着我？”◎ 　　创科院有十几个院所，每个院所相对独立，有自己的办公区、实验区和住宿区。物理院所的办公区和住宿区紧挨着，中间只隔着一个梧桐道，经过住宿区再往前走是一片杨树林，距离最远的是实验区。 　　因为距离太远，从办公区到实验区有摆渡车，隔10分钟一次。除了摆渡车也有助力自行车，十分方便，轻轻一蹬就能蹿老远，经常有人骑着自行车横穿梧桐道和杨树林。 　　此时这支新组成的研究团队正坐在摆渡车上，前往实验区。摆渡车是自动电车，无人驾驶，但开得十分平稳，如果不去看窗外几乎察觉不到自己在移动。 　　车上有几十号人，桑妈周围永远围满了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秦时坐在车前厢靠窗的位置，偏头看向窗外。 　　此时的梧桐道与夏季截然不同，是茂盛的斑驳，像是把整个秋天的色彩都吸引过来又毫不吝惜地打乱。微风一吹，树叶哗啦啦的响，这种如潮水般的哗哗声像是在给神经按摩。秦时微微闭了下眼，将身体放松，整个后背都嵌入到厚实的座椅中。 　　一道目光朝这边投来。秦时眼皮微抬，刚好捕捉到裴顾勋收回视线的一刹那。 　　“项目计划，秦博士看过了吗？”裴顾勋坐在斜前方，朝后偏头开口道。 　　“嗯，”秦时应了一声，“我很好奇。” 　　“好奇什么？” 　　秦时将胳膊搭在车窗上，眼睛看着裴顾勋，“你们之前定的计划很详细，还没有执行过，为什么要改？” 　　裴顾勋笑笑，“这种S级项目通常都有多个计划，考虑到不同影响因素，改一下不是很正常么。” 　　秦时抓住关键，“什么影响因素？” 　　裴顾勋靠在椅背上，伸出右手弯了弯手指，“小行星带、高能粒子、宇宙射线......” 　　秦时听到这儿就不想再听了，这个人压根没想说实话。他偏了下头，视线扫到车的右前端，从后视镜里看到杜粲正抓着座椅靠背，探出半个脑袋，虎视眈眈地瞅着裴顾勋，满脸都写着：我是间谍，我是卧底，我是正义的使者。 　　秦时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若无其事地将视线划过去，在车前门和窗户上轻轻点了点，然后又回到裴顾勋身上，“别停。” 　　裴顾勋一怔：“我刚才列举了很多。” 　　“嗯，还有呢？” 　　裴顾勋无奈道：“那太多了。” 　　秦时：“我想听。” 　　裴顾勋：“……” 　　裴顾勋看了他两秒，微微吸了口气，刚要准备报菜名。 　　一声尖锐的长啸划破长空，整个梧桐道的树冠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到了另一个方向，树叶大片大片，逃命似的往下落，几乎形成了一堵墙，将摆渡车的视野结结实实地挡住。 　　几秒钟的空白后，是撼天动地的爆炸声。 　　“极星航班JX4907于今天上午10点钟发生坠机，并引发大火，救援队伍随即集结靠近，目前大火已扑灭，但钦州路附近伤亡惨重，死亡21人，重伤百余人，坠机原因还在调查中......” 　　“钦州路，离我们只有两条街，真险啊！” 　　“那动静太大了，我耳朵现在还嗡嗡响。” 　　“极星航班以前从来没出过事，怎么会坠机呢，而且还是在市区。” 　　“......” 　　餐厅的电视上正在播报午间新闻。上海已经半个多世纪没有发生过空难事件了，这次又是发生在创科院附近，大家都深受震撼。 　　秦时随便吃了点菜，没什么胃口，他又拧开酸奶的瓶盖喝了一口。杜粲往嘴里塞了两口菜，筷子朝天，低声说：“你说，会不会是机务人员突然消失了......” 　　秦时将酸奶咽下去，“不知道。” 　　杜粲自顾自地说：“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现在飞机出事的概率太低了，尤其是极星航空......” 　　“裴顾勋为什么不来吃饭。”秦时突然开口道。 　　杜粲一愣，左右看了看，确实没看到他的身影。他们物理院所虽然有很多餐厅，但因为这群人是一起从实验楼出来的，索性也就凑一块吃饭了，裴顾勋这个项目总负责人却不在。 　　“做贼心虚！”杜粲下了结论。他对于自己被套话这件事耿耿于怀，发誓要揭穿这个人的真面目。 　　此时的裴顾勋正在办公室中，戴着耳机不知在和谁打电话。 　　“叔叔，检测结果出来了吗，有没有办法？” 　　耳机中传来低沉威严的声音，“已经排查了七百多种物质，目前找到十几种能与你身体的粒子相结合的，但要么是结合力度不够无法模拟真人皮肤，要么是时效太短，还需要一段时间。” 　　裴顾勋看着窗外的落叶，应了一声，“叔叔，旅行者一号不能再按原来的轨道行驶，必须避开那些异点，想做到这点就要依靠秦时......” 　　“我知道你的意思，该到他知道的时候他会知道的。”对方的声音顿了顿，语气柔和起来，“小勋，创科院那边给你安排的房子怎么样？” 　　“挺好的，不过这里的东西我基本都用不着，有个地方落脚就行。” 　　电话那边叹了口气，“行，这件事叔叔一定尽快给你解决。” 　　裴顾勋应了一声便挂了电话。 　　坠机事件在全国闹得沸沸扬扬，极星航空给出的解释是，飞机遭到了不法分子劫持，在一系列冲突中造成了意外坠机。话虽这么说，但飞机上无人生还，死无对证，遇难者家属在网络上声讨，要求极星航空拿出进一步的证据，于是极星便放出了一些手·枪残骸，国际通缉流犯的照片，又花了大价钱对遇难者家属进行安抚，这才把舆论压下去。 　　旅行者一号的项目涉及的领域极其庞杂，每天需要盯的信息，数据能把人眼给看花。裴顾勋不需要看这些基础的数据，他的主要工作对象是秦时，需要和秦时讨论敲定飞船的行驶轨道，要探索的星系星球等问题。 　　但他好像有意避着秦时，经常在项目组的公开领域和他讨论，极少单独跟他待在一起。 　　有一天研究组在实验室看飞船调整后的轨道模拟路线，秦时看到电脑上的轨迹发生了偏移，便伸手去够裴顾勋旁边的文件，想看看数据哪里出了问题。他刚将胳膊伸过去，经过裴顾勋身前，对方便让开身子往后退了几步，直接退到了墙边。 　　秦时皱皱眉，抬眼看他。裴顾勋那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待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便立刻离开墙边，站直身子笑道：“秦博士动作这么快，我还以为是来抓我的。” 　　秦时看着他，视线却落在了他身后的墙上。这墙壁用的材料是3D海绵，一种密度比较大，防火阻燃的材料。虽然密度较大，回弹性很差，但有压力按在上面还是看得出墙体的轻度凹陷的。但刚才裴顾勋靠在上面的时候，看不到丝毫凹陷。 　　一个成年男人靠在海绵墙上，怎么会看不到丝毫凹陷？ 　　秦时将文件拿在手中翻折了一下，突然向裴顾勋靠过去，“裴上将为什么总是躲着我？” 　　裴顾勋右脚往旁边迈了一步，轻而易举地避开了秦时，笑道：“我这哪儿是躲，军令不可违，我是遵守规定。” 　　“哦，”秦时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他一会儿，便转身继续看数据去了。 　　裴顾勋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了眼身后的墙，又拧眉看着秦时的背影。 　　“裴上将，过来。”秦时背对着他突然说道。裴顾勋立刻将眉头舒展开，走到桌前问：“数据有什么问题吗？” 　　秦时头也没抬，用笔修改纸上的数据，“我习惯在自己的办公室工作，所以麻烦裴上将以后来办公室找我。” 　　裴顾勋没吭声。秦时扭头看过来，“怎么，不方便？”裴顾勋沉吟片刻，笑道：“没什么不方便，研讨组到你的办公室就几步远，秦博士要是觉得外面的坏境太吵，我以后就去办公室找你。” 　　秦时点点头，“麻烦了。”语气极其冷淡，丝毫听不出麻烦别人的歉意。 　　裴顾勋觉得事情有些难搞，垂眸思索的时候听到有人喊他，“裴上将！车到了！”他看了秦时几秒，快步走开了。 　　杜粲就在不远处，百忙之中还不忘留出一只眼看向这边，见裴顾勋走开了，他立马跑过去低声问：“你有没有发现什么破绽？” 　　秦时将数据修改好，递给了旁边的同事，扭头对杜粲说：“杜粲，你别当科学家了，当警察去吧，你都盯了他半个月了，就你这劲头，干警察比做研究有前途。” 　　杜粲被吐槽惯了，索性不理，手指敲着桌子，慢悠悠地说：“我总觉得这里面有阴谋，当事人连自己在哪儿失踪的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军务院有没有发现他的尸体，而且军务院居然还定了条不准靠近他的规定，这也太奇怪了。” 　　“不准靠近......”秦时垂眸看着电脑屏幕，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一下，“规定就是用来打破的。” 6 ☪ 试探 　　◎“不巧，我坐那边等你很久了。”◎ 　　物理院办公楼的一楼是休闲区，里面有咖啡厅，健身房和各式各样的餐厅。裴顾勋喝不惯办公室咖啡机里的咖啡，通常都会在一楼的咖啡厅里买。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他推门进去时，秦时正坐在靠玻璃门的座位上等咖啡。裴顾勋走进去的时候，秦时头也没抬，不知道在手机上划拉什么。他皱皱眉。秦时之前从来不会来这里等咖啡。 　　“中杯拿铁，少糖，谢谢。”裴顾勋点完便双手自然垂落，站在那儿等着。他没打算跟秦时说话。他知道秦时的出现绝对不是偶然，更何况后排座位上还藏着一个鬼鬼祟祟的杜粲。 　　杜粲拿菜单挡着脸，时不时地露出半只眼打量裴顾勋，心想，老子虽然说话慢，脑子转得可不慢，你这个骗子居然敢从我这里套话，还敢冒充裴上将，看我不找到你的破绽，当众拆穿你！ 　　骗子的背影挺拔又不显得紧绷，看起来神态自若，只是在杜粲看不到的角度，他正看着墙上的菜单，漆黑的眸子微微转动，眼神深不见底。 　　自从裴顾勋背对着他站着，秦时便放下了手机，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趣地打量他。这个人一出现便全身都是迷，像是在等着人去揭露谜底。这对他来说像是树上的禁果一样，充满了诱惑。更何况，他的物理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一定跟他要找的答案有关。 　　“秦博士，您的咖啡好了。”甜美的女声响起。秦时站起身走到前台拿起咖啡，冲服务员点头示意，“谢谢。”而后他缓缓转头看向裴顾勋，“裴上将，一直站着不累吗？” 　　裴顾勋这才有些惊讶地转过头，“秦博士？好巧啊！” 　　秦时直视着他，“不巧，我坐那边等你很久了。” 　　裴顾勋一怔，好一会儿才笑道：“怪我怪我，我没看到秦博士。” 　　秦时手指摩挲着咖啡杯，垂眸看着杯盖上的花纹，“裴上将，我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小。” 　　裴顾勋双眼微睁，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秦时却像是回过神来了，轻轻抬了抬咖啡示意道：“我还有事，先回去了。”说完也不等裴顾勋回应，抬腿走了。 　　裴顾勋看着秦时离去的背影，怔愣了半晌。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说胆小，一时之间竟没有反应过来，等他心中的怒意缓缓升起时，秦时已经走远了。 　　他强忍着把人抓回来的冲动，在原地做了会儿心理建设，这才拿起咖啡，装作完全没注意到杜粲的样子，大踏步走出了咖啡厅。 　　接下来的几天，杜粲气得要抓狂了，他跟踪了裴顾勋一个月，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那种答案仿佛就在嘴边，却绞尽脑汁死活记不起来的感觉简直让人想咬舌头。 　　然而杜博士没有咬舌头，而是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一个相机，在一个下午冲进了秦时的办公室，一把将相机拍到他桌上，宣布他有办法了。 　　秦时看了那沉甸甸的相机一眼，又抬头看看杜粲，“你已经彻底沦落为狗仔了。”杜粲伸出了一根指头，慢悠悠地说：“我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隔壁的骗子到底是谁。说真的秦时，你就一点也不好奇？” 　　秦时将压住他手稿的相机推到一边，“不好奇。” 　　杜粲沉默半晌，狠狠锤了下桌子，“他从我这里套出了话才能肆无忌惮地冒充裴上将，所以我觉得我有责任揭穿他。但我跟踪他这么长时间，没看出什么异常，既然表面看不出来，我决定更加精准，深入骨骼地研究。” 　　秦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深入骨骼？怎么深入，你要打断他的腿？”杜粲又开始念经，“他一个动枪动刀子的，我一个动脑子的，我跟他硬碰硬，我傻啊。” 　　“要不然呢。” 　　“......你站哪边啊？” 　　“我哪边都不站。” 　　“他可是个骗子！” 　　“你是个狗仔。” 　　“我......我走了！” 　　“关上门，谢谢。” 　　“......” 　　透着冷色调的银色大门缓缓打开，裴朗迈着稳重的步子走了进去，慕凡紧跟其后。偌大的空间在二人面前展开，目之所及全是冰冷的银色器具，极低的温度让人觉得仿佛走入了一个巨大的冰柜。在这宽阔的空间中央有一个玻璃容器。一个男人双眼微闭，面容苍白，在透明溶液中呈站立姿势漂浮着。 　　容器下面有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在调试仪器，记录数据。 　　“师长，”其中一个白大褂转过身朝裴朗鞠躬。裴朗点点头，走上前问：“怎么样，有结果吗？” 　　白大褂为难地摇摇头，“师长，我们在海底发现了几种物质，能与裴上将的身体发生反应，但大多是化学反应，而且反应要么过于剧烈，会灼伤裴上将的身体，要么就过于缓慢，无法与上将的身体紧密贴合。” 　　裴朗看着玻璃容器中的男人，沉声道：“无论如何都不能伤到他的身体，以安全为重，这些物质不行，就再去找，把整个地球翻过来，我就不信找不到！” 　　“是！师长！” 　　“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裴朗看着玻璃容器中的男人问。几个白大褂互相对视一眼，垂首道：“很快。” 　　裴朗点点头，转身对慕凡说：“去吧，快去，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 　　慕凡垂眸，“是，师长。” 　　创科院物理院所 　　裴顾勋刚做完航天员的基础训练，有些累，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听到很轻的脚步声，回头一看，见秦时双手抱在胸前，正倚在门框上看他。 　　裴顾勋甩了甩有些疼的手腕，笑道：“这么晚了，秦博士还没走啊？” 　　“嗯，”秦时迈进来，顺手关了门。 　　裴顾勋身体一紧，但控制住了下意识的动作，没有往后退。 　　秦时走上前，没有靠太近，而是保持不远不近，适当的距离。“裴上将之前说过，参与这个项目，我就能知道自己想要的。” 　　裴顾勋装似漫不经心地将袖口扣紧，“项目后期，秦博士会知道的。” 　　秦时：“我怎么知道裴上将说的是真的，万一你是故意这么说，先把我骗过来，让我把项目做完，后期再不认呢？” 　　裴顾勋抬起头：“我堂堂上将，说到做到。” 　　“口头上的承诺，不值得相信。” 　　裴顾勋看着秦时，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秦博士，你的父母在壮年期瞬息间变老，你找了十年的真相，只要有一丝线索，你都会抓住的。我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是唯一知道项目全貌的人，你只能相信我。” 　　秦时脸色一冷：“你怎么知道。”关于他父母的事他没跟别人说过，只有汪教授知道，这个裴顾勋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裴顾勋走到秦时面前，垂眸看着他，“重要的是，秦博士要相信我，我不会害你，也会尽力帮你找到真相，别怀疑我，好吗？” 　　秦时沉默地看着他，答非所问：“在小区门口那天，你明明叫了我的名字。” 　　裴顾勋一怔。秦时直视着他，“以后叫我的名字吧。”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 　　秦时看了他良久，而后转身开门走了。 　　夜渐渐深了，裴顾勋将门反锁，而后关了灯。他闭上眼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了墙边，而后身体缓缓融入墙中，随即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裴顾勋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秦时在外面敲了半天里面都没人应，索性就靠在门边等着。杜粲和桑妈来给他送最新实验数据，见他自己有办公室不坐，非得在裴顾勋门外站着，皆是一愣。 　　杜粲：“你站这儿干嘛？” 　　秦时：“守人。” 　　杜粲和桑妈不禁对视一眼，寻思秦时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他平时冷漠得很，见了人都懒得搭理，更不用说大早上站着等人了。 　　桑妈上前一步将手搭在秦时额头上，又试了试自己的，“没发烧啊。怎么了，裴上将欺负你了？你找他算账？” 　　秦时抬起眼：“他碰都不碰我，怎么欺负我？” 　　桑妈点点头，“也是，也不知道军务院定的什么怪规矩，还不让人靠近，怎么着，怕我们这帮科学家搞刺杀啊？” 　　杜粲拧眉看着秦时，突然眼睛一亮，“你是不是也怀疑他了！” 　　秦时懒得理他。 　　杜粲眼睛一眯，神秘兮兮地说：“我给你看个东西。” 　　桑妈疑惑地问：“怀疑谁？什么东西？”杜粲也不解释，一手一个，把桑妈和秦时拉进了办公室。 　　这俩人还不明所以，只见杜粲将张黑乎乎的照片往桌子上一拍，“看！” 　　秦时看到桌上那张X光照片的时候，一脸无语。倒是桑妈哎呦了一声，将照片拿起来，“这不是裴上将吗，连骨头都长这么好看！” 　　杜粲一本正经地说：“我偷拍的。” 　　秦时讥讽道：“这就是你所谓的，深入骨骼的了解？” 　　杜粲“啧”了一声，“不拍拍怎么知道，万一有线索呢？” 　　桑妈拿着照片看来看去，“你偷拍他干什么，还拍X光照片，口味这么重。” 　　杜粲一把夺过来，“什么口味重，我查案子呢。” 　　秦时问：“你查到什么了？” 　　杜粲将照片放到桌上，一本正经地说：“骨相周正，四肢修长，看起来挺聪明的，而且......他的走路姿势不错。” 　　“这还用你看？你查什么案子呢？你俩臭小子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桑妈说道。 　　“没啊，桑妈我瞒你干嘛，就是这件事太危险，我们担心你被卷进来。” 　　“你这不就是有事瞒着我吗？” 　　“桑妈，这个吧，事情管得少，活得更长久。” 　　“臭小子，我吃过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在这儿教育起我来了？” 　　“.......” 　　秦时懒得理他们，将视线放到照片上。杜粲拍照用的不是医院里拍CT那种硬X射线，那种射线只能拍出硬邦邦的，仿佛割断的骨头。他用的是软X射线，这照片上裴顾勋的骨架边缘是模糊的轮廓，看起来像是隐秘又绵长的叹息，有种很特别的美感。 　　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将视线放到右边的脚趾上。这只脚的脚趾是平直的，而裴顾勋左腿正往前迈步，人在走路时脚趾是需要抓地的，而他的脚趾看起来却是放松的状态。 　　也就是说，他跟地面根本没有产生摩擦力。 　　秦时心中一震，猛地看向旁边的墙壁。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7 ☪ 时间迷宫 　　◎“它们已经到了，封不住的。”◎ 　　趁杜粲和桑妈吵的热闹，秦时将照片随便塞进了一本书中。杜粲眼尖看到了，大声喊道：“哎，这是我好不容易拍的照片，我还没研究完呢！” 　　秦时将食指和中指按在书上，偏头看他：“拍X光照片，亏你想的出来，你怎么不给他拍个B超？” 　　杜粲一怔：“你说的有道理，但是B超不好拍啊。” 　　桑妈插进来：“你们怀疑裴上将？怀疑他什么？”桑妈眉头都快拧成一团了也想不通，好半天才憋出句：“你们怀疑他怀孕了？” 　　杜粲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什么跟什么啊！他一个男的怎么怀孕！” 　　“那你们又是拍X光又是拍B超的！” 　　“哎，桑妈你就别掺和了！” 　　秦时脑子被两人震得嗡嗡响，他微微闭了下眼，然后毫不留情地将两个人推出了办公室，反手上了两道锁。 　　杜粲和桑妈又在门外吵了几句，很快便偃旗息鼓，各忙各的去了。 　　秦时站在门口，紧紧盯着隔壁那面墙，而后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他再次站到裴顾勋门前刚要抬手敲门，门便开了。“你们军人不都起得早吗？”秦时问。 　　裴顾勋笑道：“刚才门是你敲的啊，我在里面打电话呢，声音太小了，我还以为是有人在敲你的门呢。” 　　秦时“哦”了一声，心中却想，骗鬼呢，你要么是不敢给我开门，要么就是刚才根本不在办公室。 　　“今天去实验室，我带你看看改造后重核聚变发动机。”秦时说。 　　裴顾勋露出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好。” 　　两人穿着白大褂并肩走在实验室中。重核聚变发动机大约有两层楼高，通体是黑色的，目前还在检测阶段，没有上外壳。尽管已经通过精密控制将核聚变变得可控，但由于这个过程会产生极高的温度，为了确保安全，在发动机周围还是上了一层护栏，防止人们靠近。 　　“裴上将，这台发动机我们是按照旅行者一号最新的要求改造的，现在已经进入第五阶段，可以进行静态测试了。”秦时说道。 　　裴顾勋点点头，“秦博士，我们......”“叫名字，”秦时打断他说。 　　裴顾勋面上没什么变化，右手却悄悄攥紧了，片刻后他改口道：“秦时，你也知道，核聚变发动机，散热是个大问题，旅行者一号需要承载的东西太多，我希望散热设备可以尽可能的减少。” 　　秦时点点头，“这个问题我考虑过，我会在发动机上安置偏滤器。”裴顾勋点点头。秦时观察着他的表情，有意无意地将他引到护栏外靠墙那一边。 　　“先看看静态测试吧，”秦时说。裴顾勋道：“好。” 　　秦时冲夹在领口上的话筒说道：“开始吧。” 　　发动机运转的声音不大，已经进行过噪音处理了，只有嗡嗡声，起步时间很短，大概十几秒之后，就能清晰地看到黑色的机器变成了炽热的橙黄色。 　　秦时朝裴顾勋看了一眼，见他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紧接着一声巨响，炽热的火浪腾地朝外涌来，像是原子弹蘑菇云的云环。 　　裴顾勋下意识背过身去护在秦时身前，秦时踉跄着后退几步，被抵在了后面的墙上。两人近在咫尺，鼻息可闻。 　　片刻后，秦时轻笑一声，抬眼看着裴顾勋，“裴上将，你们不是有规定吗，离你不能少于半米，”他将视线移到裴顾勋护着他的胳膊上，“这个距离，早就违反规定了吧？” 　　裴顾勋微微喘息：“你故意的。”他说完便要将身体撤开，却见秦时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想象中的虚无没有到来，秦时碰到的是一个实体，跟普通人一模一样的触感。他微微皱眉，干脆抓住裴顾勋的手腕，将他的袖子撸上去，翻来覆去地看。 　　结果除了得出皮肤不错以外，没有任何异常。秦时抬眼看他，不死心地伸手就要去碰裴顾勋的胸膛。 　　裴顾勋闪身让到一旁，笑道：“我只听说秦博士平时性格冷淡不爱理人，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一面。” 　　秦时看了他几秒，冷静下来，缓声道：“裴上将，合作需要坦诚，如果不信任对方，我们就没有办法将项目顺利地进展下去。但从你出现开始，就是一个接一个的谎言。我不在乎你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我也不会向别人揭穿你的真面目，但前提是，我要知道真相，关于你的真相。” 　　裴顾勋将被秦时强行撸上去的袖口放了下来，正色道：“秦时，你怀疑我什么？像杜粲一样，怀疑我是假冒的？” 　　秦时沉默几秒：“你不是假冒的，假冒的人逃不过军务院的眼睛，但你肯定不是真实的裴顾勋，”秦时说到这儿皱了皱眉，“你是他，又好像不是他，具体原因我还没想通，所以我需要知道真相。” 　　裴顾勋微微一笑，又摆出一副懒散的模样，“我是他的鬼魂，你怕不怕？” 　　秦时冷静地看着他，没吭声。 　　裴顾勋装似恍然大悟：“哦，你是科学家，不信鬼。” 　　秦时看了他几秒，慢条斯理地将领口上的对讲机摘下来，缓声道：“为什么不信，跟弦理论，量子纠缠比起来，鬼不是挺正常的？” 　　裴顾勋挑挑眉，身体微微前倾，“那你晚上可要注意点，鬼是能穿墙的。” 　　秦时冲他微微一笑，“我巴不得裴上将来访。” 　　裴顾勋一怔，还没待开口，便听秦时继续道：“裴顾勋，你最好提防着我，我这人，对鬼比对人感兴趣，我研究物理学这么多年，第一次碰到可以直接水的论文，你在我们物理学家眼里就是金灿灿的诺贝尔奖牌，你觉得我会轻易放过吗？” 　　秦时边说边将白大褂上的扣子挨个解开，脱下来搭在胳膊上，说完冲他勾了勾嘴角便离开了。 　　裴顾勋看着秦时的背影，收起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情，有些头疼。秦时这个人，只要是他想弄明白的，为了达到目的便会不择手段。他要是铁了心想弄明白自己的真实身份，这事儿还真的难办了。 　　他抬起胳膊，缓缓撸起袖子。剧烈的疼痛在手臂间蔓延，从手指到肩膀，几乎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在被烈火灼烧。他今天早上忍痛戴上了这副仿生服，这才勉强蒙混过关。 　　他咬着牙，回到办公室后用一把极细的银色镊子将仿生服摘了下来。这副仿生服只戴到肩膀，如果全身穿戴，他可能撑不过几个小时就会死。露出来的皮肤通红一片，像是被烫伤了。但地球上的药物对他不起作用。 　　裴顾勋叹了口气，打了个电话。 　　电话刚接通，对面就传来一声怒吼，“谁让你私自做主的！那套仿生服能直接把你烧死，你不要命了！” 　　裴顾勋笑道：“叔叔，我就戴了一会儿，已经摘下来了，没事。”“没事什么没事，你受了伤在地球上也没法治，我一点办法也没有，你是不是想急死我！” 　　“旅行者一号上有最先进的自动医疗机器，我一会儿就回去治。” 　　对方的语气这才和缓下来，转而问道：“秦时信了吗？” 　　裴顾勋沉默半晌：“他没信。”电话那边一点都不惊讶，“他不信正常，秦时是个天才，但太过危险，做事不分对错不论善恶，完全不受控制，现在我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还不能让他知道，要不然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乱子。” 　　裴顾勋皱了皱眉，眸子沉沉地望着窗外，嘴上却顺着对方的话说：“我明白，我会提防着他。” 　　裴朗挂了电话后，将电视的音量打开。女主播清晰的声音响起。“近期北京市发生了多起车祸，造成了严重的人员伤亡和交通堵塞，肇事司机却不知所踪，现场监控拍到事故发生前肇事者的动态，失踪原因不明，目前还在调查中......” 　　慕凡踩着皮靴走到裴朗身旁，垂手恭敬地说道：“师长，生物圈三号计划暂时失败。汪教授得出的结论是，此路不通。” 　　裴朗将酒杯拿起来啜了一口，沉吟半晌，“关闭生物圈三号项目，尽快推进旅行者一号计划。” 　　慕凡垂手道：“是，师长。”她抬眼看到电视上正在播报的另一则飞机坠机事件，坠机原因是机长突然失踪，说道：“师长，需要封锁消息吗？” 　　裴朗摇了摇头，“它们已经到了，封不住的。”他疲惫地靠在沙发上，闭眼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裴顾勋这边挂了电话，闭上眼往前走了几步，眼前瞬间变成一副幽蓝的景象，在这如海底般的幽蓝中，他能看得到创科院的全貌，他看到隔壁的秦时坐在桌前，垂眸看着面前的手稿，看了一会儿又拿起笔将整页纸的公式划掉，重新设了一个值。桑迪·汉尼根正伏在办公桌上研究什么，花白的头发映着金色的阳光。他看到十几公里外的裴朗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酒...... 　　这个过程持续的时间很短，只在一刹那，所有的景象都在飞速地后退，模糊，消失。紧接着，他就像溺水的人突然冒出水面，映入眼前的是铺天盖地，形状复杂的巨大石块，这石块像是在水中看到的，形状不断变幻弯曲着。他刚站定，几个石块便从不同方向直直地砸过来，他一个闪身翻跳，堪堪避开。 　　那几个巨大的石块冲过去后又突然停住，没有丝毫往前滑行的迹象，像是速度突然被人抽掉了。裴顾勋谨慎地看着周围，他知道之前记的路线肯定已经变了，但短时间内这里的石块不会有特别大的变动，按照之前的路线大致还是能回去的。 　　若是从远处看能清晰地看到，这像是一个三维的巨型迷宫，只是这迷宫时刻都在变动，有的地方变动幅度小，有的地方变化幅度大。 　　裴顾勋浮在空中，尽量放慢速度，因为根本无法判断哪些石块会突然移动，他沿着记忆中的方向移动着，在迷宫中转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面前没有天空，没有草地，没有河流，只有铺天盖地的荒野，整个天地都是由一个个巨大的灰白色石块组成的。裴顾勋继续往前移动了不久，一艘巨大的宇宙飞船像座高山一样漂浮在荒野中央。巨大的银白色的船身上刻着几个字：旅行者一号。 　　裴顾勋回到飞船后洗漱了一下，又换了衣服。旅行者一号上的物资够他活几千年的，如果他能活那么久的话。自从他被吸入异点，来到了这个地方，他曾经尝试着跟地球联系，也尝试着驾驶旅行者一号回去，但都无济于事。 　　这里的时空与地球上的时空互不相交，他向地球发送的消息，地球永远不可能接收的到，而他一个三维生物驾驶着一艘三维的宇宙飞船，就像是一个拇指大的正方形妄想着在浩大的地球找到回去的路，即使路上不会遇到任何危险，他还没找到家园燃料便会耗尽。更何况他对这里的危险一无所知。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在这里孤独地耗尽余生的时候，他发现了那座时间迷宫。在这个时空里，时间是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是一种凝固的状态。只是这座时间迷宫极不稳定，也没有任何使用说明，裴顾勋花了极长的时间才通过这座时间迷宫回到了地球。 　　他检查了一遍设备，在确认一切正常后进了医疗室。 8 ☪ 打赌 　　◎“很简单，让我碰一下。”◎ 　　秦时伏在桌前算到深夜，虽然还没有算出结果，可他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计算的趋势与现实他所见的相差甚远，他研究的越是深入，就越是疑惑，不知有多少次，他已经开始看不懂自己的计算过程了，但多年的物理直觉告诉他，这个方向是对的。 　　造成时空弯曲的不可能是虫洞。虫洞是双向的，而让他父母变老，让小女孩消失的那个点是单向的。 　　他抬起头望向旁边的墙壁，这种物理直觉同样告诉他，裴顾勋这个人，是关键线索。他一定跟那个能瞬间让人变老，将人单向送到其他地方的点有关。或许，他是遭遇那个点的幸存者。 　　他站起身，歪了歪僵硬的脖子，想着去冲杯咖啡。走到研讨组办公区的时候，见周围都是黑漆漆的一片，只有桑妈那张桌子的台灯是亮着的。她正伏在桌前聚精会神地算着什么。 　　她总是唠叨秦时，不让他熬夜，自己却熬得比谁都厉害。 　　桑妈算的太专注，对秦时的靠近浑然不觉。秦时往桌上扫了一眼便知道，她是在研究引力子。 　　自爱因斯坦预言引力子的存在，已经过去了一百四十多年，科学家至今却连引力子的影子都没找到。因为引力子几乎不与其他物质发生反应，而且由于它的特质，即使人们发现了一个引力子，也很难再发现三个四个五个，更不用说投入实际应用了。这种无法转化为经济效用，几乎是一条死路的研究，大部分科学家已经放弃了，除了秦时自己，桑迪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还在这个方向努力的人。 　　“臭小子，你又熬夜。”桑迪终于察觉到秦时的存在，抬头说。 　　秦时回过神来，“桑妈你不也没睡吗？” 　　桑迪毫不客气地说道：“你能跟我比吗，你还年轻，我都多大岁数了，说不定哪天就去见上帝了，还缺这点儿觉？” 　　秦时无言以对，指了指桑迪的手稿，“你总是劝我不要在这种没有实用价值的研究上浪费精力，你自己怎么在研究引力子这种没前途的方向？” 　　桑迪见秦时手中拿着咖啡，站起身想夺过来，或许是起得太猛了，突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天旋地转，紧接着眼前一黑，最后听到秦时喊了一声“桑妈！”和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失去了意识。 　　桑迪再次醒来的时候，先是看到了杜粲和许敬的脸。杜粲见她醒了，立马扭头喊道：“汪教授，桑妈醒了！” 　　桑迪将视线投到床尾，这才看到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正将头转过来。汪乾面目平和，眉毛很淡，戴着无框的钛架眼镜，穿白色衬衣深蓝色西装外套。如果不是鬓角的铅灰色发丝，他看起来会更年轻些。 　　桑迪咧嘴笑了笑，“你总算回来了。” 　　汪乾快步走到床头，关切地问道：“桑迪，感觉怎么样？” 　　桑迪撇了撇嘴，“怎么，大半年不见，连桑妈都不叫了？” 　　汪乾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情调侃。” 　　桑迪将头扭过去。汪乾见势连忙道：“桑妈，行了吧？” 　　桑迪将头转过来，笑了笑。汪乾也被她逗笑了，指了指她笑道：“你啊，为老不尊！” 　　杜粲倒了杯水递到桑迪面前，“桑妈，你这一睡就睡了一个周，把我们都吓死了！” 　　桑迪推说不渴，咂舌道：“睡这么长时间？亏了亏了，亏大发了。” 　　汪乾看出来她这是压根坐不起身才不去接那杯水，便转头说：“你们先忙去吧，旅行者一号项目至关重要，这儿有我就行。” 　　汪乾声音很温和，杜粲他们却很快站起身，冲桑迪说了声便转身要走。杜粲刚走到床尾，汪乾看了看门口道：“让秦时也回去，让他好好配合裴上将，别耍性子。” 　　杜粲点点头，心想我说了，他也得听啊？秦时最近对旅行者一号项目越来越不上心，这倒不是他故意的，主要是没时间。对他来说，十年前的真相比什么都重要，而他正在计算那个异点的形成原因，虽然现在有计算机辅助，但是依旧离不开手算，巨量的数据耗时太长，他在旅行者一号项目上的时间只能不断压缩。 　　杜粲推开门，见秦时正双手抱胸靠在墙上，眼睛盯着裴顾勋。“桑妈醒了，汪教授让我们先回去忙。” 　　秦时简单应了一声，裴顾勋点点头，“你们先走吧，我们一会儿就回去。” 　　杜粲和许敬对视一眼，没说什么，摆摆手走了。 　　待两人走远后，秦时突然开口道：“裴上将，最近不断发生的失踪案，你知道吧？” 　　裴顾勋懒懒地抬了下眼皮，“知道啊，警方不是说是什么恐怖组织干的吗？” 　　秦时：“我记得裴上将之前失踪了一年，你见过那恐怖组织的样子吗？” 　　裴顾勋笑了笑，“我之前的事跟什么恐怖组织没关系。” 　　秦时极其敷衍地“哦”了一声，将视线移到裴顾勋的胸前，淡声道：“裴上将，我跟你打个赌好不好？” 　　裴顾勋警惕道：“什么赌？” 　　秦时将视线移到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身上，“我猜一猜你的真实情况，猜对了你就让我验证一下，”秦时将头转回来，笑着问：“怎么样？” 　　裴顾勋断然道：“不行。” 　　秦时往前走了两步，“你都没听我的猜测，也不知道我会怎么验证，怎么就不行？” 　　裴顾勋道：“你想怎么验证？” 　　秦时看着裴顾勋的胸膛说：“很简单，让我碰一下。” 　　“军务院有规定，任何人离我不能少于半米。” 　　秦时淡声道：“裴上将早就违反过规定了，你忘了吗？” 　　裴顾勋无言以对，只能重复道：“不行就是不行。” 　　秦时点点头，目光突然沉了下来，不屑地说：“你以为我真会遵守什么规定？我之所以没动你，是因为我习惯先得出结论再进行验证。要不然我们每天待在一起，你以为你防得住我？”他说着，又恢复了冷淡的模样，“裴上将还是先听听我的猜测，说不定我猜错了呢？” 　　裴顾勋知道秦时迟早会猜到，但没想到这么快。在这件事上，他天然的处于劣势，任何法子在秦时的逼迫下都没用。他无奈道：“你说吧。” 　　秦时却朝病房内看了眼，说道：“我先去看桑妈，你，今晚等我。”说完便转身，推门走了进去。 　　这两人在外面说话时，汪乾正在教育桑妈，“引力子你就别研究了，计算的事交给我行不行？” 　　桑妈“哼”了一声，“你没算出来，凭什么不让我算？”汪乾站起身，从上到下指了指她的惨样儿，“你看看你，本来就比别人少活多少年，这下可倒好，直接把自己往阎王面前送，人家阎王爷忙得跟什么似的，谁愿意收你。” 　　桑妈嘿嘿一笑，“比别人少活怎么了，我这不挺好的，落着多少好孩子，就连你大名鼎鼎的汪教授也得喊我声桑妈。” 　　汪乾鼻孔中“哼”了一声，“你就贫吧！” 　　如今是冬天，将寒风隔绝后，窗外的阳光看起来很暖。桑迪望着窗外，思绪好似回到了多年以前，“你就别再劝我了，我这辈子快活过，绝望过，前半辈子活得顺风顺水，上帝选中了我，在我最年轻最狂妄的时候给了我最痛苦的一击。” 　　“桑迪.....” 　　桑迪笑了笑，“我整过容，也自杀过，什么方法都试遍了，其实早就看开了。你看，我现在有那么多好孩子，每天都过得很开心，我这辈子活够本了，多活一天就赚一天。”桑迪将头转回来，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就我这心态，你羡慕也羡慕不来！” 　　汪乾看着她，眼眶湿润了，两人对视许久，他站起身走到床尾，“你给我多活几年，听到没？” 　　桑迪笑道：“好的，教授。” 　　秦时推门进来的时候，汪教授正往外走。“教授，”秦时侧开身子让路。汪乾点点头，看了看秦时，又看向他身后的裴顾勋，“桑妈没事，不过需要在医院多休息几天，当时幸亏你们两个在，及时送来了医院。” 　　裴顾勋因为今晚的约定，虽然有些头疼，但他习惯了客套寒暄，几乎是下意识地说道：“汪教授不用说这些，桑迪本来就是我们的合作伙伴，我们都不希望她有事。我现在想想也觉得后怕，这件事的原因在我们，以后我会尽量减轻桑迪的工作量。” 　　汪乾与他对视一眼，点点头，伸手按住秦时的肩膀，“我听桑妈说你天天熬夜？” 　　秦时一愣，站在门口就冲里面的桑迪喊：“桑妈，你不是说不告诉教授的吗！” 　　里面传出桑迪咯咯的笑声，“哎呦，我说过吗？我这年纪大了，事情记不清了，记不清了......” 　　秦时脸黑的跟什么似的，后面的裴顾勋却噗嗤笑了一声。秦时转过头，幽幽地说：“裴上将心态可真稳得住。” 　　裴顾勋懒散地靠在门上，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做军人的心态稳不住怎么能行？” 　　秦时把脸别过去，嘟囔道：“我看你到时候拿什么挡。” 　　汪乾看到他这宝贝学生跟裴顾勋处的还不错，略感欣慰，对于秦时熬夜的事也就不想计较了，拍了拍他的肩，“行了，秦时，以后别熬夜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可持续的才是长久之计。” 　　秦时罕见乖巧地点点头，将汪乾送了出去。桑迪现在的身体很虚弱，两个人也没有逗留太久，简单聊了几句便各回各岗位了。 　　到了晚上，裴顾勋自然没有坐在办公室里等他。他将今天的进度盘了一遍，又做好明天的安排之后，便不声不响地回了宿舍。 　　他说让我今晚等他，又没说在哪里等。 　　虽然他知道秦时一定会找过来，但在他的私人公寓聊这件事，总比在办公室里聊好。办公楼即使到了晚上也会有人值班，来来往往的，有被泄露的风险。 　　果不其然，他回到宿舍没多久，刚倒上一杯酒，门就被敲响了。 9 ☪ 宿醉 　　◎“秦博士喝醉之后比平时热情多了。”◎ 　　裴顾勋拿着酒杯打开门，开始装傻，“呦，这不是秦博士吗，这么晚来有什么事？” 　　秦时没跟他废话，手上一用力，将门推开了，二话不说便走了进去。 　　开门见山：“一维物体在二维空间的投影是一维，二维物体在三维空间的投影是二维，以此类推，三维物体在高维空间的投影是三维，维度不变。” 　　裴顾勋手指敲着下巴，继续装傻，“听不懂。” 　　秦时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淡声道：“给我纸笔。” 　　几分钟后，秦时在一张白纸上花了一条线段，“线段是一维的，这张白纸是二维的，这条线段投到一个二维平面，依旧是一个一维的线段，不会变成其他维度，”紧接着他将手机的手电筒打开，垂直放到白纸上方，地面上出现了一个较大的长方形，他抬头说：“这个长方形在三维空间的投影，依旧是个长方形。” 　　裴顾勋没有继续装傻，而是保持沉默。秦时将白纸放到桌上，将手机收起来，看着裴顾勋，“而你，是来自高维空间的投影，真正的你，早就不在地球了。” 　　裴顾勋拿着酒杯，出神地望着地面。秦时倾身上前，嘴角微勾，“裴上将，我猜对了吗？” 　　裴顾勋：“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秦时将视线放在裴顾勋的胸膛上，屏住了呼吸，经过长时间的理论推导后，最后的验证阶段总是令人紧张的。他缓缓地将手伸过去。 　　裴顾勋穿着黑色外套，拉链拉到了腹部，露出了里面的白色T恤，隔着衣服都能看出胸肌高低起伏、流畅的线条。 　　秦时突然有些焦灼，不论是胸肌的线条还是随着呼吸的微微起伏感都太真实了，仿佛比他之前见过的所有事物都要真实。他猜错了吗？ 　　仿佛一万年，终于，他的手到达了他的胸膛，将整个手掌都按在他胸前，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秦时眸光一颤，“我猜对了。你看似可以正常地走路，坐下，拿东西，这只是投影的效果，实际上你无法与这些东西发生作用力，所以为了防止被发现，你只能跟人保持距离。” 　　裴顾勋垂眸看着秦时按在自己胸前的手，偏头说：“秦博士，验证都验证过了，不舍得拿开？” 　　秦时将手收回去，“军务院用了什么办法给你弄了副实体的胳膊？” 　　裴顾勋将酒杯放到桌上，又倒了杯酒，“不是实体的，只是能触摸得到。” 　　秦时看到桌上的酒瓶，和桑妈之前送他的一模一样，他扭头问：“你也喜欢喝这种酒？” 　　裴顾勋抬起眼，“为什么是‘也’，还有谁喜欢喝吗？” 　　“没谁。”秦时道。 　　裴顾勋看了他一眼，从桌上又拿了个杯子倒上酒，将酒杯推到他面前，“这酒味道清冽，就是容易醉。” 　　秦时也不推辞，拿起来就喝，喝了几口后问道：“你遇到了异点，是不是？” 　　裴顾勋看着他，没说话。 　　秦时望着杯中：“一个类似虫洞，能将人单向传送到宇宙各处的点。慕上校来找我的那天，有个小女孩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消失了。”他转头看着裴顾勋，“你就是通过异点进入高维时空的，是不是？” 　　裴顾勋：“是。” 　　秦时：“你碰到的那个异点，是什么样子？” 　　裴顾勋皱皱眉，像是在努力回想，“像一道撕开的口子，又像，”他停顿了一下才说：“眼睛。” 　　“你是怎么看到的。”秦时看着他。 　　虽然异点出现的位置会有光的弯曲现象，但由于太过短暂，而且我们所处的环境通常过于杂乱，肉眼不仔细看很难察觉。 　　“我当时手边刚好有光谱仪。” 　　“哦。”秦时应了一声，又问：“穿越异点的时候，是什么感受......”他停顿了一下又添了句，“会疼吗？” 　　他这十年来无数次想象过爸妈在那一刻的感受。他们能感受到时间在自己身上的流逝吗？他们能看到自己迅速变老的样子吗？他们能看到听到他说的话吗？他们......疼吗？ 　　“不疼。”裴顾勋答道。 　　秦时怔愣地看着他，随即露出了自嘲的笑容，“我问你这个干什么，人死哪有不疼的。” 　　裴顾勋知道秦时说的是什么意思，他看了会儿手中的杯子，抬头说：“其实自然死亡是很平静的，因为他们会陷入深度无意识状态，感受不到时间流逝，感受不到疼痛，恐惧，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死了，整个过程只有平静，永恒的平静。” 　　秦时沉默半晌，仰头将杯中的酒喝光了，偏头问：“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是怎么通过投影回到地球的？” 　　裴顾勋往后靠在沙发上，缓缓道：“我很幸运，到了一个有氧气，比较安全的星球。” 　　秦时看着他，突然意识到，真正的这个人，可能再也回不到地球了。“那里像什么？”他问。 　　裴顾勋思索半晌，笑了笑：“像阴天？” 　　秦时看着他，没吭声。“看着我干什么？”裴顾勋与他对视几秒，笑道：“没事，天会晴的。” 　　...... 　　第二天秦时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他扶着额头想要坐起身，眼前一晃，又倒床上了。昨晚喝断片了......他昨晚干什么来着？这又是哪里？ 　　他正半死不活地思索着，一声轻笑传来：“醒了？” 　　大清早自己神志不清的时候突然发现房间里有人，这是件极其吓人的事，他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到裴顾勋正双手抱胸倚在门框上看他，眼中含着笑意。 　　“秦博士喝醉之后比平时热情多了。” 　　秦时看到裴顾勋反而安下心来，昨晚的回忆慢慢浮现。他尽可能地保持身体平衡，慢条斯理地坐起身，“几点了？” 　　“八点。” 　　“多谢裴上将收留。” 　　裴顾勋笑道：“你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 　　秦时抬头问：“我怎么说的？” 　　裴顾勋站直身，垂眸看着秦时，“你昨晚......” 　　——门被敲响了。准确地说应该是被砸响的。“二哥！出事了！滴水湖核电站泄露了！” 　　两人皆是一惊，裴顾勋快步走到门口开了门。张逸自打进了军校就一直跟着裴顾勋，知道他独来独往惯了。所以当他看到衣衫不整，脸色绯红，眼神有些迷离的秦时站在他家裴上将身后时，整个人都懵了，就跟被铁拳哐哐一通乱锤，脑子嗡嗡的。 　　裴顾勋像是没看到他惊讶的神情，问道：“怎么回事？” 　　张逸脑子短路了半天，好不容易重新接回来，只听走廊传来哼哧哼哧的喊声：“裴上将，闵行和奉贤区发生了连环车祸和坠机，整个交通都瘫痪了，我们的机器材料运不过来！” 　　话音未落，杜粲人便出现在了门口。 　　秦时听到杜粲声音的那一刻就开始头疼了。 　　果然，裴顾勋接到命令赶往滴水湖，张逸匆匆看了眼秦时，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刚走远，杜粲扭头睁大眼睛问他，“不是吧，秦时，你查他查到床上去了？！” 　　秦时迈出门口，二话没说将门关上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跟他上床了？”杜粲一愣，从上到下指了指他，“那你怎么会在他的公寓，还衣衫不整的......” 　　秦时垂眸一看，这才发现，自己领口的扣子没了，露出了大片锁骨。他想到裴顾勋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有些头疼。昨晚他到底干什么了？ 　　刚才被张逸和杜粲一惊，他虽然立刻清醒了大半，但头依旧昏昏沉沉的，连思索都总是卡壳。 　　杜粲脑中的故事已经演到腹黑卧底引诱正直科学家的桥段了，只听外面传来乱哄哄的声音。 　　“外面怎么了？”秦时问。 　　杜粲这才回过神来，一拍腿说道：“其实不仅闵行和奉贤瘫痪了，咱们创科院外面那一圈，全都堵了，现在正是上班高峰期，大家都着急，有些脾气不好的直接打起来了，公安想维护秩序连他们的身都近不了，只能站在外围干瞪眼。” 　　秦时沉吟片刻，抬腿就走。“哎你干嘛去？”杜粲追上去问。 　　他头也不回，“去实验室，上次的数据应该算出来了。” 　　杜粲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那些数据啊，旅行者一号项目投入太大，一天也不能等，现在材料运不进来，你想想办法啊！” 　　秦时倏然停住脚步，转头问他，“这些连环车祸和坠机是什么造成的？” 　　杜粲一愣，缓缓道：“这种事已经连续一个月出现了，官方说是恐怖组织破坏社会稳定，但你跟我心里清楚，哪里有什么恐怖组织，是那些异点......” 　　“这不就行了，”秦时打断他，朝着裴顾勋离去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我们各有各的战场，材料的事我没办法，”说完他看着杜粲，“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 10 ☪ 滴水湖 　　◎“你放心，影子不会死的。”◎ 　　滴水湖核电站是整个长江三角洲地区最大的核电站，有1000多万人生活在核电站33公里半径范围内，也就是说这1000万人已经暴露在核辐射下。 　　“慕上校已经坐直升机赶到滴水湖了，但奉贤区的交通已经瘫痪，没法组织群众撤离，只能就近将他们隔离起来。” 　　裴顾勋戴着半透明的防辐射面罩，左胳膊上是呈双轨状的银白色仿生器械，这细长的双轨一直连到手腕，最终消失于一个电子手表上。电子手表上显示着屏蔽辐射强度和剩余氧气含量。 　　“泄露装置关闭了吗？”裴顾勋看着脚下的城市问。 　　张逸坐在驾驶舱，穿着防护服，戴着耳麦，转头皱眉道：“没......没有，因为泄露口太多了......” 　　裴顾勋确定风向后指着地图说道：“我去关泄露装置，你们把从临港大道到16号线这条路清出来，直接上重压机将车全部压扁拖走，这部分人全部迁到宣桥镇的新科技产业园，其余人从这条线路快速撤离。” 　　张逸听到裴顾勋要亲自去关泄露装置，下意识就想反对，但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他只得将裴顾勋说的话一字不差地都转到了分部，勒令他们迅速执行。 　　这命令刚发出去一会儿，慕凡的电话就打来了。“学长，我查明了核电站一共有11处泄露口，其中有3处工作人员在撤离时已经关闭，剩下8处你从东，我从西，我们两个一起，这样比较快。” 　　裴顾勋没推辞，简单应了一声。 　　他到达时，滴水湖附近俨然变成了无人区，到处都是灰蒙蒙的，空中漂浮着灰色的尘埃。脚下到处都是尸体，有没来得及撤离的居民，也有动物。 　　越接近滴水湖，周围就越暗，尸体就越多，呈圆环状横七竖八地围着核电站，像是一种残忍的祭祀仪式。 　　关闭核泄漏装置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离泄露源越近，辐射物质的浓度越高，而且因为这次有多处泄漏口，反应物的温度迅速升高，极有可能引起爆炸。裴顾勋虽然是高维到三维的投影，但并不是完全不能与其他物质发生反应。他暴露在核辐射和强烈的爆炸，也有死亡的可能。而且一旦他受伤，在地球上根本无法医治。 　　但这件事总得有人做，而且越快越好，不能拖。 　　核电站内的能见度极低，几乎看不清路，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都是没能逃出去的工作人员。这核电站极大，泄露装置又很分散，他跑来跑去，汗水从额头滴了下来。 　　他回忆着核电站的线路图，还有8处泄露口，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尽可能多地全部关闭。虽然慕凡穿着防辐射服，但这里的辐射物质浓度太高了，长时间暴露在这里依旧有被辐射感染的风险。 　　在不远处，核泄漏物质悄悄接近反应堆厂房。厂房里有氢气和空气，一旦核泄漏物质与两者发生反应，顷刻间便会发生爆炸，将整个核电站掀翻。 　　整个空间像是被按了静音键，没有一点声音。就在他要关第六个泄露装置的时候，哒哒的脚步声突然响起，越来越急促地在整个空间回荡。 　　“学长，我那边都关好了！”慕凡哼哧哼哧喊道。 　　裴顾勋应了一声，迅速在键盘上按了几下，又手动将控制阀拧好。 　　他刚要转身，耳边传来慕凡充满惊恐的声音，“那是什么？” 　　裴顾勋转头，看到空中一大团绿色的荧光物质正在往反应堆厂房处蔓延。 　　裴顾勋立刻回头喝道：“打开防爆盾牌，快跑！” 　　慕凡反应极快，抬腿就跑。裴顾勋跟了上前，刚跑了没几步便听到了微弱的呼救声。 　　“还有幸存者。”裴顾勋骤然停住脚步。慕凡看着那团鬼火般的荧光物质已经浸入厂房内，抓着裴顾勋的胳膊，“学长，来不及了！” 　　求救的声音虽然微弱，却一直坚持着。裴顾勋看着那个方向道：“你先走。”慕凡眼神一变，抓住他的胳膊厉声道：“裴顾勋，别逼我用特殊手段。” 　　裴顾勋突然露出了平时有些懒散的笑容，拍了拍她的肩，“放心，影子不会死的。” 　　慕凡一愣，裴顾勋趁这零点几秒钟快速挣脱，径直朝声音的方向奔去。 　　求救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是个女孩的声音。暴露在高危辐射下这么长时间，一个小女孩不可能幸存，唯一的可能是她躲在隔离间。 　　此时绿色的荧光物质已越过厂房外围的真空区，不可阻挡地浸入里面充满了氢气和空气的空间。 　　“救命啊！有人吗！”裴顾勋在门前刹住脚步，迅速开了密码锁。里面露出一个瘦弱女孩惨白的脸。 　　裴顾勋将一个银白色的耳勾套在她耳朵上，“戴上面......”话音未落，不远处已经响起了爆炸声。裴顾勋抱起她逆着风向跑。 　　女孩隐约看到了裴顾勋的脸，轻声说：“谢谢......”话音未落，剧烈的爆炸气流便朝她疯狂涌来，她整个人被甩了出去，在掀翻天地的爆炸中失去了意识...... 　　秦时是在得出关键数据的时候知道了这个消息。当时他正赶往天文台，脸上满是困惑和隐隐的愤怒。 　　这几年来他一直在观察引力波的动态，并没有发现地球出现过异常的引力波动情况。但现在他的研究结果显示，地球上的引力波不仅出现了异常，而且是前所未有的！通过计算发现，地球受到了巨大引力波的侵袭，目前还不知道是什么导致了这场引力海啸，但根据这阵引力海啸的强度和时间跨度，地球不可能到现在为止都检测不到。 　　事实和他的数据发生了矛盾，而且反复验证过，他的计算不会有错，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故意调整了显示参数，隐瞒了这一事实。 　　是谁在说谎？ 　　秦时正心烦意乱地往那边赶，电话响了起来。他听到“裴顾勋”和“死”这两个关键词后，心中突然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情绪，就好像他即将失去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在他还没找到这种情绪来源时，发现自己已经掉头，去了宿舍楼。 　　裴顾勋的身份特殊，不能直接送医院，更何况，地球上的医疗器械和药物对于他来说没有任何用处。 　　军务院反复给他做了全身检查，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昏迷。昏迷原因？不知道。多久能醒过来？不知道。 　　裴朗气得跳脚。军务院的人也急得团团转。看着他们亲生的裴上将如今昏迷，生死未卜，一个个却又束手无策毫无办法，真是急得让人心焦。 　　秦时急匆匆赶过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人。除了军务院的，航天部的，还有汪教授，杜粲他们也都在。 　　裴朗凝重地坐在床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滴水湖现场控制的怎么样？” 　　慕凡在一旁道：“火势已经扑灭了，幸存下来的人都已经安全撤离到了普陀。” 　　“泄露原因查明了吗？” 　　慕凡：“核电站已经被夷为平地，所有的监控设备都没了，根据幸存下来的工作人员叙述，”她讲到这里顿了顿，看了裴朗一眼才继续说道：“他们当时正在调试设备，有几位同事突然消失，导致核反应堆的门阀开了，却没关上。” 　　裴朗道：“通知下去，所有核电站，化工厂等贮有大量有害物质的地方注意，在重要的关节处加派人手，尽量保证做关键设备操作时有两个及两个以上的工作人员在场。” 　　“是。”慕凡应了一声，又看了看裴顾勋，而后转身离开了。 　　当时救援的人赶到时，裴顾勋已不省人事，不远处躺着那个女孩。他在爆炸前一刻，将自己的防爆盾牌扣到了女孩身上，将她抛远。 　　如今外面的世界越来越乱，不管是军务院还是航天局，又或是创科院，都有一大堆烂摊子要收拾，他们不能一直守着一个昏迷的人。很快，房子便空了。张逸和另一个航天部的人留下来照看裴顾勋。 　　秦时没走。他看到躺在床上的裴顾勋，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就好像类似的场景他经历过，类似的情绪他有过，但无论他怎么想，记忆中都无半点痕迹。 　　他甚至都怀疑自己是否失忆过。可当他将所有的记忆都串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任何有遗漏的地方。每一段记忆都是紧紧相连的，没有任何空缺，错漏。 　　他禁不住伸手想去碰一碰裴顾勋，手指触到他的手，却直接穿过了。 　　“二哥身上的仿生服在爆炸时被摧毁了。”张逸说道。他知道秦时跟裴顾勋的关系非比寻常，便实话实说了。 　　秦时没抬头，只“嗯”了一声，便将手收了回去，站起身说：“等他醒了告诉我。”张逸点点头。 　　他说完便转身要走，刚走了两步，背后传来声音，“别走，我醒了。” 　　...... 11 ☪ 欺骗 　　◎“我找了十年的答案，原来就在眼前！”◎ 　　秦时转回头，见裴顾勋十分惬意地躺在床上，正冲着他笑。张逸和旁边的刘泉激动得差点跪下。张逸矜持一些，刘泉却直接伏在裴顾勋身边嚎道：“二哥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师长都打算准备后事了啊呜呜呜呜......” 　　裴顾勋被吵得头疼，想一巴掌拍了刘泉头上，奈何他仿生服被烧没了。他给张逸使了个眼色，张逸立马冲刘泉脑袋来了一下，“别嚎了，二哥刚醒都得被你嚎回去，走走走，别在这儿碍事！” 　　刘泉这人性格跟长相十分相符，身材魁梧方方正正一张脸，脑子也方，情商无限趋近于零。他张张嘴还待说什么，被张逸连拖带拽地拖出去了。 　　房间里好不容易清静了。裴顾勋冲秦时笑了笑。 　　秦时上下打量他，“你这就醒了？” 　　裴顾勋笑容一顿，“你这话什么意思，不想我醒啊？” 　　秦时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想啊，还等着裴上将起来主持大局呢。” 　　“等着我干活呗？”裴顾勋懒散地笑笑，身体一撑，敏捷地跳下了床。 　　秦时仰头道：“你不会是装睡吧？按理来说你又没有实体，爆炸不会对你造成影响。” 　　裴顾勋苦笑一声，“当时那爆炸就在我面前，那一下劲儿太大了，要不是我顺势翻了几个滚，卸了卸力，我现在还躺床上呢。” 　　秦时“哦”了一声，双手抱胸，直直地看着他。裴顾勋知道，这绝不是善意的眼神。 　　果然，秦时很快开口道：“你喜欢看星星吗？” 　　裴顾勋一愣，他原本以为对方会质问什么。“偶尔会看。”秦时缓缓站起身，“我以为你们军务院的人都对星星感兴趣呢。” 　　裴顾勋皱眉道：“什么意思？” 　　秦时道：“天文台虽然隶属于我们创科院，但是军务院直辖，你们军务院想动动手脚也是很容易的事。” 　　裴顾勋虽然人没事，但头被震得很疼，他禁不住捏了捏眉头。 　　天文台确实是军务院直辖，但不在他的职务范围内，他也从来没去过天文台。 　　他没能想出其中的关联，索性问：“秦时，你发现什么了？” 　　“去看看星星吧，说不定会有惊喜。”秦时说着就往门外走。 　　天文台位于郊区，四四方方的白色建筑以一种简约而有美感的设计堆砌在一起，方圆几十里都是郁郁葱葱的森林，只有一条平坦大道通向外界，从空中俯瞰，像是一片孤岛极力向外伸长触角，想要跟外界建立联接。 　　两人驱车驶上这条平坦大道时，天已经暗了下来。这条路上没有路灯，不过好在也没有多少人。秦时将油门踩到底，一路狂飙。裴顾勋坐在副驾驶上，忍不住偏头看他。 　　车内光线很暗，秦时目视前方，面部轮廓隐隐与黑暗交融，仿佛再过一会儿就会完全归于黑暗，化作一片虚无。只有那双眼睛，平静地将车前灯所有的光亮都吸进去了，化成飞蛾要扑的火，又像是让人无限沉沦的沼泽。 　　“看我干什么，心虚？”秦时突然开口。 　　裴顾勋将视线移开，“我从不心虚。” 　　秦时继续说：“有时候我觉得挺奇怪的。” 　　“奇怪什么？” 　　秦时沉默几秒：“我好像认识你很久了。” 　　裴顾勋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而后又缓缓将头转向窗外，“秦博士，你平时都这么跟人搭讪吗？” 　　秦时没搭理这句，“裴顾勋，知道你在我眼里像什么吗？” 　　裴顾勋没吭声。 　　秦时微微偏头，眼睛依旧看着前方：“像个层层嵌套的公式。” 　　裴顾勋笑道：“没想到秦博士还挺有想象力。” 　　秦时终于转过头看着他，几秒后又转回去，一路上两人没再说话。 　　天文台占地面积约为十八万平方米，分为不同的主题馆，其中大部分都是不对外开放的工作区域。 　　秦时直接将车开到非开放区，停在了高大的白色大门前。这门高的像个城墙，两边只有寥寥几盏灯，覆满花纹的门身直直往上，没入黑暗中。车停在了一个白色的小亭旁。秦时踩了刹车，靠在方向盘上，看着裴顾勋，朝旁边偏了偏头，“刷下卡。” 　　裴顾勋一怔，突然笑了：“你没申请报批啊？” 　　“嗯，排期已经排到明年了，约不上。” 　　裴顾勋往椅背上一靠，“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秦时微微一笑，“你不刷也行，”他重新挂档，脚踩在油门上，“你猜，我撞到第几下的时候他们会来开门？” 　　裴顾勋：“......”他是军务院的人，大晚上带着同伙开车来撞天文台的门，性质多少有点恶劣，而且现在天文台内有很多游客，搞不好明天得上新闻。 　　几秒后，他十分从容地从兜里掏出卡，往旁边的显示屏上一刷，“多大点事儿，乐意效劳。” 　　大门应声开了。秦时勾了勾嘴角，将车开了进去。 　　天文台的建筑设计十分恢宏壮观，但秦时经常来，见怪不怪了。此时他更是一点观赏的心思都没有，经过一道道门，径直走向了引力探测装置区。 　　那些五花八门的器材裴顾勋看不懂，只能驻足在巨大的屏幕前，挑点他能看懂的数据看。屏幕最中间的折线图偶尔有些不大不小的波动，除此之外看起来一切正常。 　　秦时只扫了屏幕一眼，走到管理员身边说道：“帮我把2045-2050年的数据调出来。” 　　管理员应了一声便开始熟练地操作，不一会儿抬头道：“不好意思秦博士，这段时间的数据没有了。” 　　这在秦时的意料之中，但他还是问道：“引力波数据需要保存30年以内的，为什么会没有了？” 　　管理员有些为难道：“秦博士，我是51年才来天文台的，之前的事我也不知道。” 　　秦时点点头，也没再为难她，而是走向那套探测装置最中间的一台白色探测器。看起来跟普通的望远镜很像。 　　裴顾勋是理工科出身，他原本就知道异点的秘密，虽然不知道秦时提到天文台是什么意思，但听到两人的对话，他已经猜出了大概。 　　异点到底是怎么产生的，这个目前无法得知，但只要产生了时空弯曲，就必然会伴随着引力。如今地球上频繁出现异点，引力波探测器不可能毫无察觉。可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引力波探测器都没有显示出异常。 　　这只能说明有人调整了机器参数，掩盖事实。 　　他思考半晌，低声说：“秦时，即使有人改动了探测器的参数，也是考虑到这件事情事关重大，如果泄露出去会导致世界大乱。” 　　秦时没有回应，只是耐心地查看机器，“通过探测器的数据显示可以倒推出参数，将参数进行对比，就知道他们调整了哪些，最后将正确的参数重新输入，”秦时抬头冲他笑笑，“我就能知道这十年内引力波真正的情况了。” 　　裴顾勋叹了口气，想着劝也没用，索性坐在一旁等他。引力波探测馆周围加了防震装置，外面连一点声息都传不进来，偌大的空间只有管理员敲击键盘和鼠标的声音。裴顾勋坐在台阶上，靠在柱子旁，静静地看着秦时摆弄机器。与平时那种温和中带着点懒散的感觉不同，他的目光黑沉沉地打在秦时身上，那是忌惮的眼神，那是看猎物的眼神。 　　秦时全身心都放在眼前的机器上，对这道目光浑然不觉。这十年来，他为了弄清楚父母的死因几乎抛弃了所有正常人的生活。他没有兴趣爱好，没旅过游，没有看过电影，日复一日地埋在一堆公式里，他只是想知道个“为什么”。可是，居然有人篡改了探测器的参数，骗了他这么多年...... 　　最终得到真实数据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秦时看着屏幕上峰顶高得吓人，已经远远超过顶值的波动时，心中没有半分激动，只觉得怒火一点一点往上蹿，几乎要冲破脑壳。他的数据是对的，可是有人骗了他，如果探测器的数据没有被篡改，他或许早就知道答案了。 　　秦时看着已被吓坏的管理员问道：“你知道这里之前的管理员是谁吗？” 　　管理员看着那吓人的波动，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声音都有些颤抖，“不知道。” 　　秦时道：“仔细想想。” 　　管理员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说道：“秦博士，我当时来的时候，上一个人没有露面，就只是通过工作平台把文件打包发给我了，所以我真不知道之前是谁管这儿。” 　　秦时沉默半晌，最后看了眼屏幕，说了声：“谢谢”，便往外走。裴顾勋站起身，跟管理员说了几句话才跟上去。 　　两人走到门口时，身后突然传来声音，“秦博士！汪教授，我听说汪教授之前在这儿工作过！” 　　...... 　　汪乾从早上6点开始，算到现在，一直没有离开过桌子。他疲惫地将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眼，向后仰靠在椅背上。 　　生物圈三号失败了，并不是技术上的原因，而是体量不够大，生态系统必须有足够大的体量才会实现自动的循环，但目前为止，人类不可能造出一个星球那么大的飞船。 　　他在生物圈三号里面待了整整一年，和团队一起耕种蔬菜水果，自给自足。可他们最后差点因缺氧而死。由于整个生物圈内的含氧量已经低到19%，而且无论如何都找不出原因，这个项目被迫暂停。暂停没多久就被裴朗彻底关闭了。 　　此路不通。这是汪乾给出的答案。 　　很多人不明白，他一个物理学界泰斗为什么要去参与生物圈三号计划，多少有点专业不对口。可正是因为他的参与，生物圈三号计划才引起了社会广泛的关注，吸引了不少社会投资。 　　这个计划最终失败。但他们尽力了。 　　关于异点，汪乾已经研究了十几年，却始终找不到一条可行的路。他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黑透了，他所处的楼层比较高，能看到一轮明亮的月亮高高挂着。几百年后，还会有人类像他一样，有抬头看到月亮的机会吗？ 　　他疲惫地站起身，抻了抻僵硬的身体。这时，秦时闯了进来。 　　他为了提神特地没有关窗户，门一开，一阵寒风呼啸着在房间四处冲撞。 　　汪乾看到秦时手上拿着厚厚一摞手稿，手攥的紧紧的，冷眼看着他。“秦时？怎么了？”他手撑在桌旁，关切地问。 　　秦时看了他几秒才缓缓说道：“我性格偏执，这十年来我没做过多少有实用价值的研究，不知道被多少业界人士诟病过。在我没有研究经费的时候，是你支持我继续研究下去。所以十年前我父母的事，我谁也没说，就只告诉了你。”秦时缓缓走上前，“我从大学的时候就跟着你，你知道，我没有亲人了，我爸妈......”他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我只是眨了眨眼，他们就变老了，然后就死了。从那天开始，我就反复地想，为什么？时间不是最公平的吗？为什么我就只是眨了几下眼，他们就老了？为什么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们就都死了？我想啊想，怎么都想不通，我就这样想了整整十年。” 　　秦时抬起手中的手稿，眼圈红了，“引力波。离地球3.8亿光年处产生了一场持续性的引力海啸，这阵引力海啸在112年前到达了银河系，58年前到达了太阳系，在11年前到达了地球。” 　　汪乾的身体开始颤抖，他紧紧地扶着桌子。 　　秦时继续道，眼中已经含着泪水，“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我看不见摸不着也理解不了的东西跟引力波相互作用，产生了异点。而我爸妈当年就恰好站在异点上，只不过当时刚到达地球的引力波强度还没那么大，只能让时间流逝加快，而不能直接将人传送到别的地方。”秦时顿了顿，说道：“这些，教授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汪乾没有回应。寒风将桌上的纸张刮得簌簌作响。 　　秦时抖了抖手上厚厚一摞手稿，“你早就知道了，还让我像个傻子一样研究？支持我，给我提供经费？” 　　“小时…” 　　秦时突然笑了起来，眼泪轰然坠落，“我找了十年的答案，原来就在眼前！”说完他挥手一撒，那厚厚一摞手稿漫天飞扬。 　　秦时转身摔门而去。 　　汪乾在原地站了许久，身影突然苍老了许多。他颤颤巍巍地蹲下身，一张一张地将手稿捡起，趴在上面，用颤抖的手一行一行地指着默读。 　　不知过了多久，汪乾指着一处数据浑身颤抖，“算出来了，他真的在没有数据作支撑的情况下算出来了。好，好......”汪乾眼泪奔涌而出，落在手稿上。他慌乱地拿衣袖去擦，又抬手将眼泪擦干，口中喃喃道：“有希望了，人类有希望了......” 　　这个夜晚有许许多多的人彻夜难眠。仅仅一个月的时间，不计其数的人莫名消失。大量的车祸，坠机，火灾，火车追尾，核电站和化学工厂泄露，城市里哀嚎一片，世界几乎沦为地狱。 　　汪乾偶尔抬起眼看到远处惨烈的红光，就在那轮月亮下方。 　　那场早已注定的灾难终究是到了。 12 ☪ 生日 　　◎“送你们的，祝你们幸福。”◎ 　　秦时也不知道自己在家待了多久。答案找到了，绷了十年的那根弦突然松了。他感觉整个人都空了，没有痛苦，没有释然，什么都没有。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上海的冬天也有落叶，他没有关窗，靠着床脚坐在地板上，一阵风吹来，几片落叶翻卷着滚到了他的脚边。秦时抬起眼皮，十年前也是这样，他坐在地板上，爸妈的尸体躺在一旁，落叶翻卷着滚到他脚边...... 　　“爸，你可真是老当益壮，那个角度那么刁钻，你愣是抠住了个岩点又爬上去了！”秦时跟爸妈刚攀岩完，兴奋地喊道。 　　老爸冲他头拍了一巴掌，“臭小子，什么老当益壮，你爸我还不到40，男人40一枝花，懂吗？” 　　秦时嘻嘻笑道：“妈！你管管他，我爸又开始开屏了！” 　　老爸作势又要去打他，秦时一个闪身躲开了，头也不回地往后跑，差点撞到拿着蛋糕的老妈。 　　“哎你们爷俩别闹了，好不容易做的蛋糕，差点让你给撞翻了。开门！”老妈嗔道。 　　“得嘞！”秦时拿着钥匙领命开门。老爸走到客厅，转过身冲着秦时说：“儿子，你知道我当时吊到半空中，为什么能绝处逢生，爬到顶吗？” 　　秦时门也不关，大咧咧地走过来，“这种情况你又不是第一次碰到了，有经验了呗！” 　　老爸突然正色道：“人这一辈子，大小坎不断，有的能凭经验渡过去，有的不行。” 　　秦时心不在焉地问道：“那要是过不去呢？” 　　老爸看着他认真说道：“要是遇到绝境了，抱着希望，再不行就睡觉。” 　　秦时一愣，突然哈哈大笑。 　　老妈也在一旁笑道：“这又是哪位名人说的？” 　　老爸昂首道：“伏尔泰啊，他说上帝为了补偿人间诸般烦恼事，给了我们希望和睡眠。” 　　秦时笑道：“那我以后赖床你可别叫我，人家上帝给我的补偿，我不得接着？” 　　老妈拎着蛋糕本来想找地方放好，被这两人一打岔，笑了起来，“行了，你俩别贫了，小时关门去。” 　　“好嘞！”秦时便朝着门口边走边说：“我的蛋糕记得给我放冰箱里冰一下啊，冰一会儿好吃。” 　　他将门关了，却没听到回应。 　　“妈，听到没啊！”他转过身，瞳孔骤缩。爸妈保持着站立的姿势，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头发瞬间花白了，身体佝偻下去，几乎变成他不认识的样子。 　　他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血液倒流，身体僵硬得几乎不能动。只有几秒钟，事后他仔细回忆过，真的只有几秒钟。爸妈便佝偻着身子倒在地上，蛋糕被砸了个稀巴烂。 　　他颤抖着叫了救护车将爸妈送到医院，当医生得出“没有病”“寿终正寝”的结论时，他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道：“怎么可能是老死的！我爸妈还不到四十岁！我们刚刚还一起攀岩过，一起做了蛋糕！” 　　医生遗憾地摇摇头，“我们做了全面检查，你的父母确实没有什么病状，是正常死亡。” 　　“正常死亡......正常死亡？”秦时失魂落魄地说着：“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几秒钟内变老，死去，你告诉我是正常死亡？” 　　医生确定自己的检查不会有错，这两位老人确实没有任何病症，无法接受亲人死去的人太多了，医生见怪不怪，他叹了口气，转头对护士说：“报备一下送去火化吧。” 　　秦时扑到爸妈面前，“不准动！不要动我爸妈！他们没死，他们还没死！”秦时慌乱中紧紧抱着老爸的胳膊，突然看到他手腕上的手表。这是超石英手表，没有误差，从来不会出错，现在还是下午，可表上的时针却指向十点钟。 　　他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扯下手表拿到他们面前，“是时间！是时间不对，现在明明是下午，这上面却显示十点钟，你们看啊！” 　　护士们看到这么漂亮的男孩伤心欲绝的样子，纷纷不忍地别过脸。医生道：“你的意思是，你爸妈身上的时间比我们的过得快？” 　　秦时眼中突然一亮，“对！一定是这样，是时间不对！” 　　医生摇摇头，“时间不可能不对，而且，如果真的是时间不对，你怎么没事？” 　　秦时一怔，不知道怎么回答。 　　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出去了。护士们虽然心有不忍，但也没办法，按照规定，确定死亡的人，若是正常死亡，是要立刻送去火化的。她们叹了口气，转身去交接手续去了。当她们再次回来的时候，两个病床空荡荡的，尸体已不见踪影。 　　秦时看着后座父母的尸体，将油门踩到最低。如果是时间不对，只要他将他们放回原地，将时针往回拨，他爸妈就一定能回来，一定能...... 　　他那个时候才12岁，身体还没完全长开，本来架着两个成年人是很困难的，但是爸妈的身体比一个小时前他熟悉的不知道轻了多少倍。他将爸妈放回地板上，这才发现那部分的地板已经裂开了，露出些许杂草，周围的家具也跟一个小时前的不一样，已经变旧发黄。 　　他努力地控制住自己，手指却颤得厉害，他拼命地将时针往回拨，嘴中喃喃道：“一定能回来，一定能回来，爸，妈，你们醒醒啊......”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去，爸妈苍老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好像渐渐被黑暗融化了。秦时不停地拨动着，因为太用力，手指渗出了血。他无措地流着泪，也顾不得去擦血。爸妈的身体一动不动，除了越来越看不清楚，没有丝毫变化。 　　......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兴许是云层太厚，天色暗沉沉的。一阵风吹了进来，几片落叶翻卷着滚到地板上。秦时呆呆地坐在爸妈身旁，眼神空洞地看着落叶。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的脸上显出一种困惑。任何人看到这种困惑都会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若不走向死寂，就势必走向疯狂...... 　　秦时正出神地看着地面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旁。 　　秦时没抬头，淡声道：“你这个鬼魂现在连门都不用敲了？” 　　裴顾勋已经几天没有合眼，脸上显出一种疲惫的苍白。他笑了笑问道：“我敲门，你会给我开吗？” 　　“不会。” 　　裴顾勋蹲下身坐在他身旁，“那不就行了。我就知道你不会给我开门，所以我自己动手，不麻烦你。” 　　秦时转过头，“你来干嘛？” 　　裴顾勋揉了揉眉头，“好几天没合眼了，想睡一觉，没地方去，就来找你了。” 　　秦时哼了一声：“你堂堂裴上将，会没地方去？” 　　裴顾勋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现在创科院已经被临时征用了，宿舍楼，办公楼，除了实验区，其他地方都住满了人，我那宿舍住了七户人家，我哪儿还有地方去啊。” 　　秦时皱皱眉，“创科院为什么会被征用？” 　　“因为你的研究。” 　　秦时不明所以。 　　裴顾勋道：“异点确实是随机的，但和量子一样，也有概率云。你在研究中将异点的概率云算出来了，汪教授根据你的数据将全球异点出现概率最低的地方都找了出来，创科院就是其中之一。” 　　他看着秦时，“秦时，是你给了人类希望。” 　　秦时看着地面半晌，声音有些无力：“跟我没关系。” 　　裴顾勋靠近他，将他的帽子扶上来戴在头上，轻声道：“睡会儿吧。” 　　裴顾勋看到秦时在睡梦中还紧紧抓着帽子，眉头微皱，叹了口气。他知道，秦时之所以这么伤心，是因为他早已把汪教授当作父亲了。 　　可汪教授那样做也是不得已。十年前他还年轻气盛的时候，也不理解，汪教授和叔叔他们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后来他才渐渐明白，在这场灾难面前人类根本没有招架之力，这不是普通的天灾，而是一场史无前例的灭绝。汪教授他们研究了十几年，找不到任何出路。 　　如果将这种绝境公之于众，世界立刻便会陷入大乱。所以汪教授他们在发现之初便将这秘密彻底封锁，暗地里寻找解决的办法。 　　裴顾勋看着秦时的睡颜再也支撑不住，他毕竟也是肉体凡胎，连续几天不合眼，这会儿连精神都变得恍惚，只觉得头重脚轻，整个人都不存在了。他很快便也倒在床上睡熟了。 　　杜粲好几天没联系上秦时，急得团团转。如今世界大乱，那秘密也没有必要掩盖了，他知道了秦时和汪教授的矛盾，给他打了无数的电话，但是对方一直关机。而且一来他忙得要死，抽不出空去他家找他，二来他知道秦时的脾气，被骗了这么多年，肯定气疯了，也不敢去找他。就这么一直拖着，直到桑妈的病情突然恶化，他再也坐不住了，咬咬牙去了秦时他家。 　　他在秦时家门口敲了半天都没人应。就在他以为没人在家的时候，门突然开了，裴顾勋一脸疲惫，微抬着眼皮道：“杜粲？怎么了？” 　　“裴上将？”杜粲一愣，往后倒退了好几步，看了看门牌号，又看看周围。没错啊，这是秦时家啊！但他见裴顾勋疑惑的神情，开始怀疑自己这几天是不是累傻了，开口试探道：“这是秦时家吧？” 　　裴顾勋实在太累了，现在整个意识都处于混沌的状态，一开始压根没注意到杜粲的神情，靠在门框清醒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点头道：“是秦时家，他在睡觉。” 　　杜粲一整个被雷劈了的表情。这才几天没见，已经同居了？他认识秦时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主动给过谁好脸色，只有多年前唐喻还在的时候...... 　　一想到唐喻，他暗自叹了口气，又抬头偷偷看了裴顾勋一眼。他已经从张逸那里得知了裴顾勋的真实情况，现在看到他心里一阵阵发虚。跟踪了正主几个月，又是怀疑又是偷拍的，幸亏裴顾勋没有发现。他暗自松了口气，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摸遍了全身上下的口袋，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袋金鱼。 　　透明的塑料袋里装满了水，绷得紧紧的，有两条金鱼正在里面摆着飘逸的鱼尾。 　　裴顾勋靠在门框上，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这袋金鱼其实是杜粲专门买来哄秦时的。他跟秦时同事这么多年，知道汪教授在他心里的分量。被信任的人欺骗，秦时心里肯定不好受。但这事儿吧，他也不好说什么，想来想去只好买了两条金鱼。有两条鱼陪着，说不定能好受些。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杜粲看着这两条鱼，越看越伤感，最后忍不住将鱼塞给裴顾勋，低声说：“送你们的，祝你们幸福。”说完便红着眼眶扭头就走。 　　裴顾勋完全不知道杜粲的内心戏，拿着鱼愣了好一会儿，直到手心托住袋子，温温凉凉的触感传来，他才确定这不是梦。 　　杜粲敲了半天门把他吵醒，就是为了送两条鱼？ 　　裴顾勋捏了捏眉头，手指拎着袋子就要关门。谁知他刚要把门关上的时候，杜粲又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别关门！” 　　裴顾勋一怔，强忍住把鱼摔到他脸上的冲动，“还有什么事？” 　　杜粲跑得太急，微微弯腰说：“我来是想告诉秦时，桑妈的病情突然恶化了！” 　　裴顾勋头中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皱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她那么大的岁数，可能......”杜粲说到这儿将头低了下去，“这一次可能熬不过去了，明天让秦时去看看她吧。” 　　裴顾勋垂眸半晌，点点头，“好，我会告诉他的。” 　　杜粲松了口气，磕磕绊绊地说：“汪教授他......” 　　“汪教授确实利用了秦时，”裴顾勋打断他。杜粲叹了口气，“我知道。” 　　裴顾勋点点头，继续道：“所以无论秦时做什么选择，我都希望你可以理解。” 13 ☪ 故事 　　◎“那我这辈子，没白活。”◎ 　　秦时和裴顾勋赶到医院的时候，桑妈戴着氧气罩，身体已经瘦弱的不成样子。她似乎能够感知到秦时的脚步，两人刚走到床尾，她便睁开了眼，冲两人笑了笑。 　　“你们来了......” 　　秦时怎么也想不到，短短几天，桑妈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她原本虽然年纪大，皮肤有些松弛，但是脸上看起来还是很饱满的，可如今她几乎瘦得皮包骨头，病服显得极为宽大。 　　秦时将喉中那股酸涩强咽下去，简单应了一声。桑妈笑道：“你看你瘦成什么样，是不是又熬夜算那些东西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那么轴，有时候也出去逛逛，有些东西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弄清楚的。” 　　秦时一怔，与裴顾勋对视一眼。看来桑妈还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或许是汪教授他们刻意隐瞒了，为了不让她担心。 　　裴顾勋笑道：“桑妈，我以后肯定不让他熬夜。” 　　桑妈点了点头，将头转向窗户，看了许久。秦时和裴顾勋也没打扰她，静静地陪着。 　　窗外突然下起了雪，下得很大，天地很快变成了白茫茫一片。桑妈突然开口道：“秦时，你知道我有多大吗？” 　　秦时想了想，他并不知道桑妈的真实年龄，只知道是八十来岁，他便道：“85？” 　　桑妈摇摇头，笑道：“我今年，35岁。” 　　秦时和裴顾勋都微微睁大了眼。 　　桑妈看着窗外的雪，思绪飘回了从前，“我原本是学数学的，25岁那年我拿到了菲尔茨奖，那是我最意气风发的一年。我用这笔奖金去了夏威夷度假。有一天，在经过一片层林的时候，我发现周围的树突然变老了，满天都是落叶，大片大片的鸟类尸体掉在我身上。我伸出手想接住尸体仔细看看，却发现自己的胳膊和手不再细腻，开始变皱发黄。我害怕啊，我就一直跑，拼命地跑，不知道跑了多久，我从来没觉得那么累过，等我终于跑回酒店，站到镜子面前的时候才发现，我看起来已经是个老人了。” 　　秦时“蹭”地站起身，死死地盯着她，“桑妈，你经历过异点？” 　　“你叫做异点啊，”桑迪笑了笑，“是啊，上帝在我最意气风发，最猖狂的一年给了我最痛的一击。”她转过头来，“我以前没问过你，你是不是也经历过？” 　　秦时攥紧拳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创科院的同事们总是开玩笑，说桑妈是个高龄少女，头发白花花的，却永远也不会老似的，比谁都活泼开朗。所以大家对桑妈与其说是尊重，不如说是宠着，像是宠着一个小姑娘。 　　可是，她原来只有35岁。 　　桑迪见秦时没吭声，笑了笑，“知道了，孩子，别怕，经历那玩意儿不疼。” 　　“你只有35岁。”秦时声音有些哽咽。 　　“怎么了？” 　　“别叫我孩子。” 　　桑迪哈哈笑了起来，“你发现的有点晚，我都叫了这么多年了！” 　　她笑了好长时间，笑声高亢爽朗，整个病房都因此变得明亮了不少。不知笑了多久，她像是耗光了力气的孩子，逐渐安静下来。秦时平缓了下呼吸，看着她，“既然你也经历过，为什么总是拦着我，不让我研究？” 　　桑迪回答：“Water under the bridge，我已经花了那么多年想要找到真相，却一无所获，我剩不了几年了，要是都在懊悔中度过，那可就太傻了。”她顿了顿，艰难地将手伸向秦时，“秦时，你本来可以有更好的人生，你可以拥有正常人的快乐，不要将自己困在过去。” 　　秦时皱皱眉，声音有些不稳：“那你研究什么，那天晚上你要是不熬那么晚，也就不会这样，你这么大年纪了折腾什么。” 　　桑妈看着秦时，眼神中充满爱惜，“我现在做的，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给人类挣条活路。”她笑了笑，“用我们老人的话说，我想把一个更好的世界交给你们。” 　　“只可惜，”她的眼神黯淡下去，“我研究了这么多年都无法找到引力子，抱歉，我什么成果都没有做出来。” 　　裴顾勋说道：“你证明了无法用传统的数学方法找到引力子，这可是价值千亿的成果。” 　　桑妈看着他，露出了少女般的腼腆一笑，“那我这辈子，没白活。” 　　三个小时后，桑妈走了。 　　汪教授，杜粲许敬他们都赶了过来，病房中哭声一片，走廊上人来人往，一切都乱糟糟的，秦时却觉得仿佛身处另外一个世界，周围的事物都与他无关了。他坐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看着窗外。这场雪真的好大，大得让人喘不过气，好像永远不会停止。他突然觉得，如果永远不停也挺好，就让这场雪将他彻底掩埋，那样他就什么都不用知道，什么都不必承受。 　　他就这样一直睁着眼看雪，空洞的白色将他眼睛都刺痛了，他却连眨也不眨，固执地看着。桑妈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回荡：上帝的仁慈在于，只要你往前走，他总是给路。 　　她平时总是神神叨叨的，拿一副说教的姿态反复念叨，平时大家研究遇到瓶颈的时候，生活遇到困难的时候，甚至有人失恋，外卖被偷，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的时候，她都能将这句话拿出来反复说。 　　秦时从前总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有认真听过，现在他才明白，桑妈反复说这句话，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在最年轻最狂妄的年纪骤然变成老人，她这些年的痛苦不会比自己的少半分。 　　他终于将视线收回来，转而看着自己的手，因为身体无法承受而被冻结起来的情绪一点点消融。眼前的手已经看不太清了，沉重而巨大的悲痛如潮水般涌了上来，整个走廊都像是浸在水中，变了形。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秦时下意识别过头。待他反应过来这只手是裴顾勋的，将头转回去时，那只手已经撤远了。 　　秦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裴顾勋，眼尾和鼻尖红得让人心生怜惜。裴顾勋皱皱眉，手指微弯，替他擦泪。 　　病房中的哭声渐渐低下去，一阵轻轻的开关门声，而后一个清澈温柔的声音响起。“裴上将，这幅画......是我送给桑妈的，桑妈一直都说很喜欢，到时候你帮我一起烧了吧。” 　　裴顾勋和秦时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五官平淡，长得白白瘦瘦的女生正拿着一幅桑妈的画像。画中的桑妈笑容明朗，头发白得不含一点杂质，蜷曲着堆积到耳际，露出红色晶莹的耳坠。她正躺在病床上，比着剪刀手，看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裴顾勋伸手将画接过来，“好。” 　　女生脸上有些病态的苍白，瞳仁却黑得极漂亮，眼中闪着细碎的光。她咬牙忍住不让泪流下来，“谢谢。谢谢裴上将救了我，如果没有你，我在核电站爆炸的时候就死了，不会来到这家医院，也不会认识桑妈。” 　　裴顾勋看着傅粥粥，他当时虽然将她救了出来，但强烈的核辐射破坏了她的细胞组织，她已经被确诊为癌症中晚期，光是那些药物和化疗，就已经足够折磨人。而这只是个19岁的小姑娘。去核电站找父母，却没想到眼睁睁地看着父母在自己面前消失，无数人因核辐射而死，要不是她当时就站在隔离间旁，及时躲到了进去，也等不到救援。 　　裴顾勋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现在的医疗技术很发达，癌症的治愈率还是很高的，你一定能健康地活着。” 　　傅粥粥点点头，露出一个苍白但明亮的笑容，“桑妈说过，只要我往前走，总会有路，我不怕，我会好好活着。” 　　裴顾勋点了点头。 　　秦时此时已恢复了常态，只有眼眶能看出来有些微微发红。他将画从裴顾勋手中拿过来，仔细地看着，道：“画的不错，你是学画画的？” 　　傅粥粥点头道：“嗯，不过我才大一，画的不是很好。” 　　裴顾勋转头冲秦时说：“这小姑娘很有天赋，我看她那房间里摆满了画，还有个两米长的。” 　　傅粥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那幅我画了半年了，还没画完，现在因为生病，清醒的时候少，画得更慢了......” 　　秦时和裴顾勋很有默契地同时说道：“我等着看。” 　　傅粥粥笑了，点头道：“好。” 　　桑妈的葬礼在一周后。 　　自那次争吵，秦时已经好几天没有去过创科院了。他还没有想好以后要干什么。在冰冷的海水中挣扎了十年，突然上了岸，那种溺水感却没有消失。只不过，他突然闲散起来，都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了。 　　于是裴顾勋说要回创科院的时候，秦时也跟着去了，想着将他的办公室收拾一下，再拿点东西回家。目前他无事可做，只有旅行者一号是他分内之事。但因为现在外面乱得厉害，项目也受到了阻力，研究进度被迫拖慢，秦时需要花费的时间也变少了。 　　我以后可能再也不需要熬夜做研究了。秦时心想。 　　车开进创科院的时候，秦时差点没认出来。创科院占地有500多万平方米，绿化极好，各大办公楼前是大片大片的干净空地，视野开阔。可秦时看了半天，还以为自己进了什么难民营。 　　周围到处都是临时搭建的隔板间和帐篷，脏衣服，被褥，沾着血的绷带挂得到处是，地上的人躺的横七竖八，不过大部分人都是完好的，只有少数人受了伤。帐篷旁边是一大片电磁炉和锅碗瓢盆。如今正是饭点儿，整个办公楼前都是烟火味。 　　秦时将车窗拉下去，看到大多数人脸上的表情都十分悲痛，有的小声啜泣，有的双眼空洞，直直地不知望向何处。“都是失去亲人的。”裴顾勋说道，他眼皮微垂，也不知在想什么。 　　秦时关上车窗，将头转回去，“下车吧。” 　　两人下了车，径直向办公楼走去。难民却出现了骚动，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秦博士！” 　　秦时一愣，停住脚步。这一声喊像是热水入了油锅，人群瞬间叫喊着朝他涌来。“秦博士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一个模样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离得近，率先跑到秦时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嘶吼着，声音极其凄惨。 　　秦时抿紧唇，没吭声。裴顾勋眉头微皱，拿出手机迅速发了消息。 　　“秦博士我求求你，我孩子他才十岁啊！他到了外太空怎么活啊！秦博士我求你了，你既然能预测异点出现的位置，你也能知道他在哪儿是不是？我求你救救他，我求你，我求你，”女人开始咚咚地磕头，额前很快便渗出了血。 　　秦时算出异点概率云的事全世界都知道了，只不过他近日一直与外界屏蔽，还不知道。“秦博士，你那么厉害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秦博士，我妈妈还能回来吗？”“人去了外太空是不是就活不了？秦博士，我求求你救救我爸吧！” 　　这些人中大部分都失去了亲人，有的人眼睁睁看着亲人消失，有的人自某个清晨与亲人分别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大都经历了困惑，恐惧，而后是比死还难受的悲痛。 　　而这个过程，秦时也经历过。他的嘴唇几乎抿成一道直线，下意识往后退。下跪磕头的人越来越多，激奋的群众纷纷扑过来抱住他的腿。裴顾勋护在他身前，奈何他只有手能挡得住人，其他人可以轻易地穿过他的身体抓到秦时。 　　无可奈何时，裴顾勋朝天开了几枪。众人一惊，安静了几秒。“我不能预测异点出现的位置，也没办法救他们。”秦时的声音不大，所有人却都听到了。 　　一个剃着寸头的年轻男人怒喊道：“不可能！你不是大科学家吗！你明明有办法！为什么不救！”他推挤着人群冲上前抓住秦时的衣领，唾沫星子四溅，“我跟我女朋友都要结婚了，我们谈了八年了，八年啊，你知道有多长吗！” 　　秦时没有说话。男人见他如此冷漠，一时气血上头，举起拳头就要打，手挥到半空却像是被钳子夹住了手腕。他心中一惊，转头看去，见裴顾勋抓着他的手腕说道：“放开。” 　　男人一想到女友可能再也回不来，难受的什么都顾不得了，他双眼充血大声喊着：“我放你妈！”最后那个字还没说完，手腕上的钳子一用力，他瞬间痛到失语，重重跪在了秦时面前。 　　裴顾勋没有将手松开，而是身体微弯，逼视着四周因悲痛几乎丧失理智的人。他本就身材英挺，手中那长相彪悍的男人又被他扼住手腕一脸扭曲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他这种姿态极具压迫感，一时之间没人敢动。 　　驻扎在创科院附近的警卫员终于赶到了，迅速将人群隔离开来。秦时在众人的保护下走向办公楼。 　　那个长相彪悍的男人被擒住双手，还在嘶声喊道：“秦时！你不知道失去亲人爱人是什么滋味，你见死不救，算什么狗屁科学家！” 　　“你们这些科学家都是骗子，骗子！我的孩子！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啊！” 　　“秦时！！！！！” 　　秦时紧紧抓住裴顾勋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跨进了大门。 　　【📢作者有话说】 　　Sandy Hannigan 桑迪·汉尼根（人类保卫者的意思） 14 ☪ 星空 　　◎这是最多人仰望星空的时代，也是最绝望的时代。◎ 　　汪乾安排好桑迪的后事，听到消息急匆匆回到创科院时已经是晚上了。他原本想好一番说辞想要安抚一下群众，踏入创科院时却发现所有人都在抬头看天。他不禁也仰头看去。 　　今晚的夜空很美，一轮圆月挂在空中，星星璀璨，时不时地有几缕薄云飘过，星星一闪一闪的，真像在眨眼睛。 　　“亮亮会在那颗星星上吗？也不知道那里冷不冷啊......”女人满头污血，头发乱糟糟的，正看着夜空小声嘟囔着。 　　“爸爸，那颗是什么星星？”一个小女孩指着天空问道。“那是老人星。”爸爸答道。女孩撅着嘴想了一会儿，“老人星上有老人吗？”爸爸仰头看了许久，“也许吧。” 　　汪乾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这恐怕是人类历史上，最多人仰望星空的时代。也是最绝望的时代。 　　短短一个月，世界各地已经有超过一亿人消失，其他死于车祸，飞机坠机，火灾的人也超过了五千万，而这个趋势还在一直进行着。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有人在消失。虽然汪乾将异点的概率云告知了全世界，但异点出现概率低的位置毕竟有限，容纳不了所有人。而且即使是概率低，也不代表绝对的安全。每个人都活得提心吊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下一刻就会消失。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席卷了整个世界。 　　汪乾紧紧握着手机，小心地绕过人群，不知不觉就来到了秦时的办公室门前。他原本想打个电话，确认他的安全，想了想，秦时应该不愿意跟他说话了。他索性偷偷来看看，看完就走。 　　他走到门口打算倚在墙边听听里面的动静，突然发现门半掩着，没有关紧。 　　杯盏碰撞，一阵哗哗的倒水声。“喝酒吗？”房间内传来裴顾勋的声音。 　　“喝酒只能麻醉神经，没有任何实质意义。” 　　“你喝不喝？” 　　“来一杯。” 　　又是一阵哗哗的倒酒声，然后是杯子轻轻划过桌面。 　　几秒钟的沉默后，秦时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所以那天晚上你是故意把我灌醉的。” 　　汪乾趴在门口，听到这儿觉得自己不能再听下去了。他听秦时这声音不像是受伤的样子，便蹑手蹑脚地往回走。走到半道儿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返回去小心翼翼地将门往外拉了拉，将门缝关小，而后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到，迈着正常的步子走了。 　　裴顾勋靠在桌边，喝了一口酒，“秦博士，你用词不准确，你是主动喝的，我没动手。” 　　秦时坐在椅子上，将杯中的酒轻轻晃了晃，“你是怕我把你的真实情况捅出去，毕竟那个时候，异点还是秘密。所以，”他抬头看着裴顾勋，“如果那天核电站没有发生爆炸，你会把我怎么样？” 　　裴顾勋：“这是个好问题。” 　　秦时：“杀我倒不至于，军务院还用得着我，其他手段我就不清楚了。裴上将不打算回答吗？” 　　裴顾勋懒散地换了下腿，“你这办公室能不能多加个椅子，我站了这么久都快累死了。” 　　秦时看了他几秒，往椅背上一靠，冲休息室的方向抬抬下巴，“椅子没有，有床。” 　　裴顾勋正要喝酒，手抬到半空中顿住了，他将酒杯压低，脸上的神情有些不自然。短短几秒钟，他像个深陷沼泽的人挣扎了无数次，而后将酒杯放到桌上，起身准备离开，语气甚至有些生硬，“我该走了。” 　　秦时没有说话。 　　裴顾勋从秦时身旁擦过时，突然被一只温温凉凉的手抓住了，背后传来声音，“裴上将，你看起来不像是想走的样子。” 　　裴顾勋看着那扇开了一条缝，近在咫尺的门，头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这扇门他今晚走不出去了。 　　片刻后他回头说：“我确实不想走，因为没地方去。秦博士收留我一晚，算是还债了。” 　　秦时将手收回来，对凭空冒出来的债务感到莫名其妙，“还什么债？” 　　裴顾勋从口袋里拿出那张黑卡，俯身笑道：“我的身份可不是随便就能借的。” 　　秦时点头：“行。”他将酒杯放到桌上，站起身抻了抻脖子，站到落地窗前，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裴顾勋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说：“今天那些人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秦时沉默几秒，说：“其实我挺羡慕他们。” 　　裴顾勋皱皱眉：“羡慕什么？” 　　“他们还可以求我，恨我，我连一个可以求，可以恨的人都没有。” 　　裴顾勋喉结滚了滚，没有说话。房间里空白了几秒。裴顾勋开口道：“秦时......” 　　“裴顾勋，你也觉得我冷血吗？”秦时打断他。 　　裴顾勋：“你今天说的都是实话。” 　　秦时：“不是全部的实话。我确实没办法救他们，但我没有尝试过，也不想尝试。”他看着窗上映出自己的倒影，低声说：“我不是救世主啊。” 　　他转过身，“我看不懂桑妈，也看不懂汪教授，更看不懂你。” 　　裴顾勋道：“你看不懂我什么？” 　　“旅行者一号计划是一趟有去无回的旅程，是吗？” 　　裴顾勋没有回应。 　　秦时一双眸子盯着他，“你是去送死。” 　　裴顾勋看着他，很久没有开口。这句话，秦时之前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语气。 　　“为什么？” 　　他笑道：“我是个军人。” 　　“你是将军世家，军衔又是上将，你本来可以不用去。人类，真的值得你这么做吗？” 　　裴顾勋将视线投到漆黑的窗外，眼神逐渐凝聚，“这是我的使命，对于我来说，守护国家和人民是一件无需缘由，不问荣辱，必须要做的事。” 　　秦时看着他，一时间觉得有些恍惚。年少时他也有过英雄梦，想着做什么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可他不用说拯救世界，当父母死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甚至连死因、凶手是谁都不知道，他满腔悲愤困惑无处发泄，最终走了极端。 　　他私自将父母的尸体从医院中带回家，亲自做了解剖。可是12岁的孩子，连鸡都没杀过，懂得什么？结果就是他像个疯子一样弄的满身是血，失了智一样将他父母老朽的尸体肢解了。然后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困惑中变得越来越冷漠，越来越疯。 　　秦时带着奇异的眼神看着裴顾勋，他身上那种坚实感是他从未感受过的。 　　裴顾勋笑道：“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秦时回过神来，“有点困，睡觉去了。” 　　秦时刚脱了鞋，旁边的床就一阵凹陷，紧接着耳边传来一声轻笑，“想什么呢？给我让地方啊。” 　　秦时转头一看，见裴顾勋一只膝盖已经跪到了床上。 　　“你还真不客气。”秦时讥讽道，身体却很诚实地挪了挪地，靠到了墙边。 　　裴顾勋很熟练地蹬掉了鞋子，顺势躺下，仿佛躺在自家床上。秦时在一旁看得直愣，不知道的还以为借宿的是自己。 　　狭窄的房间内很安静。 　　秦时躺下后微微偏了下头，看着裴顾勋的侧脸。裴顾勋是那种很复杂的长相，高挺又线条柔和的鼻梁，薄薄的眼皮轻轻闭着，有种稳重温和的气质，眼尾却微微上挑，透着点不羁邪魅。如果把视线聚焦到他的脸部轮廓，又会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肃杀的味道。 　　可塑性很强，是个天生的演员。秦时在心中评价道。 　　秦时看着看着，发现裴顾勋虽然闭着眼，嘴角却微微上扬。秦时“哼”了一声，索性转过身对着墙，很快便睡着了。 　　几个月以来，全世界大多数物理学家都转而研究异点，甚至连数学家，化学家和哲学家这些其他领域的专家都转向了这个方向。新的论文，推断，各种各样的解决办法层出不穷。可他们越研究就越绝望。 　　在茫茫太空仿佛有一个顽皮的隐形恶魔，质量大到我们无法想象，它将自己的引力团成了雪球，不断地朝地球扔来，扔一个雪球就形成一个异点，源源不断密密麻麻的雪球很快就会让人类这个种族完全消失。 　　可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以汪乾为首的科学家们还是提出了三个人类自救方案，这在地球上分成了三个派系：殖民派，飞船派和屏蔽派。 　　殖民派的主要计划便是旅行者一号项目，找到其他适合人类居住，又不受引力海啸影响的星球。 　　飞船派便是让部分人类乘坐飞船在太空中流浪，直到找到下一个适合居住的星球。生物圈三号计划原本就是为飞船派服务的，完整的生物循环系统可以让人类在飞船上繁衍后代，可惜失败了。 　　屏蔽派的支持者比较少。因为想把引力波阻挡在地球之外，几乎不可能。引力几乎不与任何物质发生反应，地球上最坚硬的物质，引力都可以轻易穿透。如果想要屏蔽引力，必须要在地球上建造一种比中子星还要坚硬的物质，而中子星比钢铁硬100亿倍。这种东西如果真的出现在地球，分分钟就能将地球毁灭，人类只会死得更快。 　　汪乾和桑迪尝试发现引力子，引力子是传递引力的粒子，若是能找到引力子，说不定有屏蔽引力的办法。只可惜，他们一直都没能找到。 　　但人们依旧没有放弃。秦时那天从实验室回来，经过公共办公区时，听到杜粲许敬他们正在讨论引力子的事。 　　“引力子和行星之间会产生相互作用力，我们可以通过行星轨道的细微改变来找引力子。” 　　“这种方法汪教授已经试过了，这种方法对数据的精度要求太高了，我们目前的实验水平达不到。” 　　“我建了很多数学模型，但根本推导不出来。桑妈留下的计算手稿有十几个大箱子，我发现，很多方法她都已经试过了，而且模型比我建的更加简洁精准，我们研究研究，说不定有出路！” 　　“别浪费时间了，传统的数学方法根本找不到引力子。” 　　众人一愣，纷纷抬头，见秦时正拿着咖啡杯站在一旁。 　　“这是桑妈用她一辈子的时间印证的。”秦时眼皮微垂，在原地站了半晌，而后转身离开了。 15 ☪ 葬礼 　　◎“你整天念叨上帝，见着他了吗？”◎ 　　一周后，桑妈的葬礼到了。 　　为了保证大家的安全，汪教授选了附近异点出现概率最低的陵园。葬礼那天依旧是漫天大雪，这场雪断断续续已经下了一周，雪层踩上去厚厚实实的，几乎没过脚踝。放眼望去，汽车残骸，被坠机摧毁的道路，被大火烧成空架的楼房......所有的一切都因为这场大雪的掩盖显得安详。几乎给人一种错觉，灾难是不是就到此为止了？ 　　陵园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只有桑妈的墓碑上干干净净，没有落雪。墓碑上的照片是汪乾亲自选的，是十年前他见到桑迪时拍的。那个时候的桑迪虽然看起来像个老人，举手投足之间却是个活力十足的小姑娘，活泼灵动，充满傲气，即使总是容易发怒，开心时却笑得淋漓畅快。 　　这张不加修饰，没有红色耳坠，没有时髦穿着的照片，才是最能代表她的。汪乾将一束黄的娇嫩的花放在大理石上，不顾众人的在场，直接坐到了墓碑前。他将水果一个个摆到灵台上，说道：“桑迪，老伙计来陪你说说话。”他说着说着便笑了，“你是不是又想让我叫你桑妈？拿这个威胁我十年了。这次我可不叫了啊，你说话不算数，说好了多活几年，这才多长时间就把人打发了，”他指了指墓碑上的照片，评价道：“为老不尊。” 　　他的手指悬在空中许久才缓缓放下，继续说道：“你这一撒手，什么都不管了，现在轻松了吧？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你要是能看到，可别怪我瞒着你，这世界已经乱了，我觉得，还是让你安安静静地走吧。” 　　汪乾望着落在手中的雪花，扯了扯嘴角，“其实我挺羡慕你的，羡慕你不用看到这些。” 　　“桑迪，你那里什么样，你整天念叨上帝，见着他了吗？你要是见到了，就帮我问问他，这条路......我们还走得下去吗？” 　　汪乾等了许久，寂静的陵园里没有一点回响，只有身后不断传来啜泣声。他看着照片，叹了口气，锤了锤坐麻的腿准备起身。 　　陵园忽然起了一阵风，雪花盘旋着从他眼前经过。汪乾挣扎着站起身，眼眶瞬间红了。他笑了笑，“好好好，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听到了。” 　　他鞠了个躬，转身回到人群中。其他人陆续上前祭奠。 　　秦时身穿黑色西装，胸前口袋插着一朵白花，他一米八的个子本就出挑，笔挺的西装和冷淡的神色又增添了几分矜贵和肃穆。 　　他看着墓碑，见其他人陆续上前，将花束放下，有的人会说几句话，有的人沉默地看着墓碑什么都不说，他就这么看着，迟迟不上前。 　　在这座陵园中，只有他和桑迪经历过十年前相似的事，一个失去了亲人，一个失去了岁月。他们有着同样的困惑，却形成了完全不同的性格。秦时走向了疯狂，桑迪却学会了和解。秦时将自己活成孤岛，少年的热血变凉，桑迪却在临死前说着要将更好的世界交给他们。 　　为什么？秦时红着眼眶盯着墓碑上的照片，无声地问道。桑迪的音容相貌，她布满皱纹却充满活力的笑容，衰老却又矫健的身体，对他一次次的劝诫和深夜在灯光下花白的头发......这些画面不断在他脑海中闪过，可眼前却只剩一个冷冰冰的墓碑。 　　他只觉得胸口闷得难受，眼中充血，好像这漫天大雪都落到了心口。不知过了多久，墓碑前的人陆续离去，汪教授经过他面前的时候停住了脚步，在他身旁站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有开口。 　　杜粲眼睛哭得红肿，看到秦时一直没有上前，落寞在站在原地，叹了口气。桑妈生前最疼的就是秦时了，偏心偏到天上去，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总是先想着他。不过秦时生性冷淡，吃东西也不多，大多都会再分给他们吃，所以大家也都乐乐呵呵的，只是时不时地开开玩笑，怪桑妈偏心。 　　如今桑妈走了，秦时心里的难受肯定不会比他们少。他想了想，准备过去劝劝，刚抬腿便被人拦住了。许敬拉着他摇摇头，“秦时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劝不动的。” 　　杜粲叹了口气，心想也是，往秦时那边看了看，转身走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站到他身旁，抬手轻轻拂去他肩上的雪，用故作轻松的语气说道：“再站就站成雪人儿了。” 　　秦时转头看过去，见裴顾勋穿着黑色大衣，眉毛上沾着雪沫，一双瑞风眼看人十分深情。 　　“他们都是骗子。”秦时眼眶红了，“骗了我这么多年，很多事情我还没弄明白，还没来得及问，她怎么就死了？”“她不舍得死。”裴顾勋轻声说。 　　雪越下越大，陵园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我要是十年前遇到桑妈就好了。”秦时低声说。裴顾勋看着他，“我也这么想，十年前能遇到就好了。” 　　秦时抬起头，眨掉了雪沫，下意识想挪挪腿，谁知道腿站久了太僵硬，刚迈了半步就踉跄着向前倒去。他差点半跪在雪地上，幸好裴顾勋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秦时的身体堪堪稳住，他看着地上的雪，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他双眼微睁，喃喃说道：“十年......为什么是十年前？” 　　“什么？” 　　秦时猛地抬起头，“引力海啸是在11年前到达的地球，因为最初到达地球的引力波强度不够大，只能让时间流逝加快，没法将人传送到其他地点。只有那一年的异点才可能让人瞬息变老！明明是11年前才会发生的事......所以我爸妈是死在了11年前......” 　　秦时觉得自己肯定疯了，所有这一切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地球上的时间消失了一年。又或者说，人类集体失忆了一年。 　　裴顾勋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种异样的表情，他将扶在秦时胳膊上的手撤回来，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这种神情秦时从没在裴顾勋脸上见过，他逼上前去，“什么原来是这样，裴顾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裴顾勋看着秦时，听着他急切的声音，只觉得眼前晃得厉害，耳边充斥着刺耳的警报声。 　　“警告，警告，飞船周围空间曲率发生极大改变，请尽快远离！” 　　“警告，警告，飞行器结构参数异常！” 　　“控制系统数值异常！” 　　飞船屏幕前出现了比茫茫太空还要黑的洞，周围是不规则的光圈，扭曲成可怕的形状，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吞噬旅行者一号。 　　裴顾勋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额间渗出了汗珠。 　　“呼叫旅行者一号，这里是地面任务控制中心，请将最新坐标传送回来。”秦时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夹杂着刺耳的声波。 　　“地面任务控制中心无法定位旅行者一号。” 　　“警告！后退速率已达到极限！” 　　那个如恶魔般的黑洞将飞船紧紧套牢，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将飞船的前端吞没。 　　裴顾勋迅速将坐标发到了地面任务控制中心，“它们出现了。” 　　“什么出现了？”秦时的声音有些不稳，“我们正在检查飞船动力系统，地面任务控制中心请求接管飞船操控。” 　　“没用的。”裴顾勋飞快地将黑洞的样子拍下来传回地球。 　　耳机那边传来嘈杂的声音。 　　“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黑洞吗？怎么会有这么小的黑洞？” 　　“像眼睛！” 　　“小勋！不要管飞船了，搭上救生舱回来！” 　　“不要管数据，立刻马上给我回来！” 　　秦时干脆利落地切断了其他声音，强行接管了飞船操控系统。药丸般的救生舱从医疗区内弹了出来。 　　裴顾勋将探测仪伸出去迅速采集了数据，整个过程只用了几秒，待他操作完，旅行者一号几乎完全被吞没，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裴顾勋定定地看着前方，轻声说：“秦时，真想早点遇到你。” 　　救生舱穿过长长的甲板，还没有到达驾驶舱，如灯光骤灭，飞船和异点一同消失了。 　　...... 　　裴顾勋再次醒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来到了死后的世界。因为透过舷窗往外看，目之所及是茫茫无际的灰白色，而这些灰白色都是一个个悬浮着的巨大石块。这里不存在天空陆地的概念，他被无数的灰白色石块团团包围，让人感觉十分压抑。 　　裴顾勋趴在操作台上嘟囔道：“我死后怎么说也得上天堂吧，天堂就长这样？太欺负广大善良群众了吧？” 　　他正说着，突然发现眼前的指示灯在亮。裴顾勋双眼微睁，这才反应过来，他没死。 　　天堂应该不用电吧？ 　　他倏然坐起身，开始检查飞船有没有受到重大损坏，还能不能用。结果发现，除了一些系统需要修复，数据需要调整，基本问题不大。他花了几天时间将飞船修复好，却在这过程中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联系不上地球。无线电信号发出去之后像是滴水入大海，杳无音讯。这个地方用肉眼只能看到一片灰白色，他通过探测器探测到了外面的茫茫太空，只是这片太空好像完全是空的，他什么都看不到。 　　这个时候他才明白，不管他在哪儿，总之不可能在自己熟悉的环境，甚至不可能在自己可以理解的环境中了。 　　他唤醒了那九个休眠的精英。 16 ☪ 回归 　　◎“我是漏网之鱼。”◎ 　　整个房间里都充斥着一种沙沙声，像是沙漠中呼啸而过的风，又像是涨潮时漫过沙滩的海水。这种声音神秘，单调，永不停歇。这是无线电的声音。 　　裴顾勋在看完飞船上包括说明书在内所有能阅读的东西之后，又将所有的音乐都听了个遍，到最后开始听起了无线电。虽然这几乎是种无意义的声音，但只要能听到声音，不是提前录好的，而是新的、活的，能证明这茫茫宇宙中还有别的东西存在的，他就不至于疯。 　　那九个其他各行业的精英对他们目前的局势毫无帮助，甚至有四个人在外出探索时发生了意外。为了尽量节省物资开支，他们再次进入了休眠状态。 　　这里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白天黑夜。裴顾勋按照地球的作息，白天出去打探搜集这个“星球”的情况。暂且就把这鬼地方叫作星球吧。晚上回来便一边休息，吃东西，一边听着无线电的声音。 　　他越来越频繁地想起秦时，想起一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候的样子，想起他多次拒绝，最终不情愿地接了这个项目的样子，想起他每当难过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戴帽子的样子，想起那个迷乱的夜晚，他在自己身下脸色潮红，眼神迷离的样子...... 　　这一幅幅画面像幽灵一样缠上了他，每时每刻，几乎要将他的大脑撑爆。他不得不更加频繁地外出。在多次试探确认后，他不再穿航天服，因为这个鬼地方虽然没有任何活物，但神奇的是居然有氧气，且没有其他有害气体，只是氧气含量比地球的低一些。地球的氧气含量是21%，这里只有19.5%。 　　这个地方实在太大，而且处处长得一样，光靠他一个人可能到死也探不到尽头。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他也想过驾驶飞船冲出去，但这个地方实在太诡异，就连看似普通的石头硬度都是金刚石的几百亿倍，旅行者一号庞大的躯体，只要稍微挪动一下，就会碰到旁边的石头。它漂浮在灰白色的世界，看似自由，实际已经无路可走了。 　　有次裴顾勋在外出探索的时候受了伤，他漂浮在半空中，只是不小心被石块边缘蹭了一下，整条胳膊都被划开了巨大的口子，皮肉绽开，血流如注。如果不是他当时距离飞船不远，应对这些伤口也十分有经验，这条胳膊恐怕当场就废了。 　　因为这次事故，他在飞船里休息了几天，没有外出。这一天，他在旋转区就餐，从储物柜里拿出了一瓶酸奶，单手拧开盖喝了一口才反应过来这是草莓味的。他停了下来，将瓶子拿远。 　　秦时只喝这一种口味的酸奶。 　　裴顾勋拿着瓶子看了很久，嗤声笑道：“秦时，你真是让人猜不透。”他话说到这里突然哽住了，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喉中酸涩的味道吞咽下去，缓缓将瓶盖拧回去，将酸奶扔到了废物处理箱。他打开储物柜想重新拿一瓶酸奶，却发现里面码的整整齐齐，全是草莓味的。 　　旅行者一号上的食物，都是他自己挑的。 　　裴顾勋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但飞船上的计时器像是失灵了，没有任何变动。这里的时间似乎是静止的。他只能靠生物钟维持白天和黑夜的概念。每过一天，他就会在日志上画一道横线或竖线，不知不觉，已经画满了三年。 　　他现在可以驾驶动力小艇熟练地避开那些石块。只是无论他花多长时间，飞得有多远，无论上天入地，那些石块都好似无限延伸，永远都没有尽头。 　　不过他越来越觉得，这些石块中带有一定的秩序，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倒像是智慧文明建造的。直到发现时间迷宫，他断定了这种想法。 　　时间迷宫从远处看是黑色的，极为显眼。它像是一个三维的不规则物体，压迫性地悬在空中，不停地变动着。在一片压抑的灰白色中，这突兀的不断扭曲变动的黑，看起来极为恐怖。像是大白天，有一座黑漆漆的城堡突然占据了大半个天空，让裴顾勋这个内心沉稳的人看得巨物恐惧症都犯了。 　　他谨慎地靠近这座黑色宫殿，靠的越近越发现，这种黑色渐渐变得幽蓝，像是深海的颜色，继续往前，这种幽蓝又变得近乎透明，到最后变成了一个个半透明的巨大石块。与其说它像石块，不如说像泡泡。那种魔术师变的巨大的长型泡泡。 　　但裴顾勋知道，这些泡泡看起来一触即破的样子，实际上应该坚硬无比。他正观察着，离他最近的泡泡毫无征兆，以极快的速度向他撞来。他一个翻身闪到一旁，躲开了。可其他泡泡像是受到了什么感应，齐刷刷地动了起来。 　　泡泡的数量太多，速度太快，他身体紧绷着迅速躲闪，不知过了多久，待泡泡稳定下来，他已经累的气喘吁吁，回头一看，来时的路已经完全变了。 　　他皱皱眉，在这里迷路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在这迷宫里转了许久，转到一处地方，惊讶地发现这里的颜色和其他处完全不同，更接近地球上的红色。裴顾勋在这一大片红色外围转了一圈，没有贸然靠近。因为这种鲜艳的颜色通常代表着警示。 　　这也更能说明，这里要么生活着智慧文明，要么曾经存在过智慧文明。他在逐渐靠近时，瞳孔渐渐收缩。现在不需要那片红色提醒，他已经知道这里面有多危险了。 　　因为这里面的泡泡在以一种极为混乱，他肉眼甚至看不清的速度迅速移动，交融，爆破，诡异的是，这个过程没有一丁点声音。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座时间迷宫，他最先到达的地方代表过去，而那片红色区域，代表未来。 　　他的方向感和记忆力极好，虽然来时的路线已经完全变了，他依旧凭借记忆力回到了记忆中动力小艇的位置。只是那里已经空空如也，只有无数银白色的碎片漂浮在空中...... 　　一周之后，裴顾勋站在一块看起来十分稳定的泡泡面前。经过多次试探，他已经能确定，只要缓慢地进入泡泡，就不会被撞成碎片。至于泡泡里面到底是什么，他只能赌一把。 　　第一次进入泡泡有种溺水的感觉，眼前是一片漆黑，黑暗中时不时地闪过亮光，只是速度极快，他什么都看不清。就在他感到天旋地转快要失去呼吸的时候，溺水感突然消失了，眼前的画面骤然定格。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因为眼前是一条十字路口。红灯还在倒计时，马路对面停满了车辆，四周的高楼大厦上映着夕阳的光。他迎着光微微眯眼，能看到大厦牌子上写满了方方正正的汉字。 　　这是地球，中国。 　　马路边正在等红灯的人看到马路中央站着一个人，纷纷抬头看过来，甚至有人开始举起手机拍照。裴顾勋看到红灯上的数字变成了5，转身朝其中一条马路走去。 　　绿灯亮时，马路边的人群拥挤着渡到马路的另一端，视线却都放在裴顾勋身上没有移开。 　　许多人在低声讨论。 　　“这个人是谁啊，怎么突然出现在马路中间？” 　　“他好帅啊！”“是不是剧组在拍戏啊？” 　　“我没见过啊，哪个导演挖来的新人？” 　　只有一个穿黑色帽衫的人没有抬头，他戴着帽子，单肩背包，低头迅速走过，很快便消失在人海中。 　　裴顾勋后来才知道，这是2050年，旅行者一号发射的五年前。他还不认识秦时的时候。 　　这座时间迷宫没有任何使用说明，他只能不断探索，但不知怎么的，不管他怎么做都无法回到2055年12月30日，旅行者一号发射那天。在经历过无数次尝试后，他终于在某个秋天潇潇的傍晚，找到了秦时。 　　那天是2055年9月21日，秦时却不认识他。他试探过多次，才发现他经历过的2055年仿佛没有存在过。原本他以为这是回到了回去，或是去了什么平行世界，可事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庞加莱回归。”裴顾勋的嗓音都有些沙哑。 　　秦时只觉得浑身冰凉。他眨掉睫毛上的雪，抓住裴顾勋的胳膊，“你的意思是，时间发生了回归？” 　　裴顾勋睫毛上已经满是雪花，他微微垂眼，雪花无声飘落。他看着秦时抓住自己的手，说：“你也知道，在一个封闭系统中，任何粒子在经过一个漫长时间之后必然能无限接近其初始位置。地球上的时间之牌发回了2054年，54年之后发生的所有事都被抹掉了，一点痕迹都不剩，”他说到这儿露出了戏谑又有些悲哀的笑容，“我是漏网之鱼。” 17 ☪ 搬米 　　◎“我们究竟失去过多少记忆。”◎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创科院物理所的后门。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线条流畅，矜贵冷漠的脸。 　　黑色西装上点缀的白花在寒风中微微颤动，时不时地有雪沫翻卷着吹入车内。 　　自从上次在办公楼前发生了骚乱，秦时平时出入创科院都走后门。后门这里因为空地不大，周围是成片的树林，所以没有安排难民。因为被大雪覆盖，这里此时万籁俱寂，两个人坐在车中许久没动。 　　张逸握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看他们，他现在满肚子疑问，但看到这两人的神情，愣是一个字没敢吐出来，老老实实地坐在驾驶座等着其中一人开口打破沉默。 　　“下车吧，今天还有轨道参数需要调整，我昨天看了数据......” 　　“你明知道我们现在做的没有意义。”秦时打断他。 　　裴顾勋的喉咙上下滑动，沉默了几秒。 　　张逸再也忍不住了。裴顾勋虽然是军人，但他是理工科出身，所以跟秦时交流起来没有障碍，但他就不行，他一直听两人说什么庞加莱回归，时间回到原点，他寻思，时间回到原点不是好事吗？以前消失的人就回来了啊？这些灾难不就都消失了？为什么二哥和秦博士都这副失魂落魄的表情？ 　　“不是，时间回归不是好事吗？”张逸回头问。 　　两个人齐刷刷抬眼，沉默地看着他。张逸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摸了摸脖子，“那个，二哥，秦博士，我又没你们有文化，我是真不明白，你们说时间回到原点，这不是好事吗，要是再来一次，回到40年50年的，现在这事不就没有了吗，消失的人就能回来了，就算到了55年还是会这样，那我觉得我们也没什么损失啊，还多快活了几年......” 　　张逸今年也就二十出头，一毕业就跟着裴顾勋，没真上过战场。军校里的人际关系都相对单纯，裴顾勋又是出了名的随和，跟手下的人处的跟兄弟似的。所以张逸也就心思单纯，裴顾勋常开玩笑说他是愣头青。 　　张逸越说越没底气，索性耷拉下脑袋，“你们就给我解释解释吧。” 　　裴顾勋叹了口气，转头看着秦时。秦时开口道：“庞加莱回归发生在封闭系统中，封闭系统是指没有物质交换但有能量交换的系统，而太阳系就是这样一个封闭系统。人看似是物质，但本质上也是能量，在通过异点时，人是被当作能量交换出去的。举个例子，一个封闭系统原本有10张牌，后来有3张化作热量消失了，这个系统会自动认为，它原本就只有7张牌。” 　　张逸突然睁大了眼，“也就是说，就算时间回到原点，那些消失的人也不会再回来了？” 　　秦时垂下眼眸，应了一声。 　　张逸一脸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人不断消失，我们的研究成果却被打回原点......” 　　两个人回去的时候，杜粲正趴在桌上和其他同事讨论引力子的事，汪乾在旁边听着，时不时地提出问题。杜粲是坚定的屏蔽派，他这个人看起来挺佛系，说话慢悠悠的，其实轴起来也是十头牛拉不回的那种。 　　科学家大多都是偏执狂，要不然也不会失败一万次尝试一万零一次。他这人认床，恋家，既不想去什么其他星球也不想坐着飞船在太空流浪。“我换地方睡不着，失眠。”他是这么跟秦时说的。 　　所以他近几个月格外努力地研究引力子。虽然不知道异点到底是怎么形成的，但一定跟这场引力海啸有关，如果能把那致命的引力波屏蔽在外面，地球或许就安全了，他们就不用被迫搬家了。 　　秦时将这个事实告知大家时，办公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他几乎承受不住这死一般的沉寂。 　　作为一个科学家，秦时明白，对于他们来说，最致命的不是一个课题有多难，屡次失败，而是努力无用，争无可争。 　　这大概就是他爸说的绝境了吧。他体会到了。 　　汪乾出神地看着眼前桌上的笔。桑迪，这条路我们真的走不下去了吗？他将眼镜摘了下来，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头。十几年了，他是第一个发现引力波异常的人，那个时候他才二十出头，在天文台实习。那一年他满心以为自己是拯救世界的大英雄，他一定能解决这个问题，让人类继续延续下去。可这十几年的岁月，逐渐染白了他的黑发，熄灭了他的雄心。 　　杜粲整个身体都在抖，他的眼眶瞬间红了，看着秦时，不可置信地问：“这种回归，在整个人类历史上发生过多少次？我们......究竟失去过多少记忆？” 　　秦时道：“庞加莱回归通常需要漫长的时间，只是这次引力海啸导致了时空紊乱，大大增加了......”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无论做什么都是白费力气？”杜粲打断他，他从来没有情绪这么激动过。“时间之牌发到原点，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就都清空了？那我们还站在这里干什么？我们到底这样重复了多少次，啊？拼命地研究，好不容易有点成果，他牌桌上的牌一洗，所有的数据，所有的研究成果就都没了，然后从头再来，我们到底这样重复了多少次啊？谁能告诉我！” 　　办公室显得空荡荡的，四处冲撞着杜粲的质问。没有人回应他。同事们默默流泪。对于物理学家来说，还有比这更让人绝望的吗？ 　　他们像蚂蚁一样任人摆布，拼尽全力刚将米粒搬到洞口，转瞬间米粒又回到了原地。 　　他们又搬，米粒又回到原地。 　　他们再搬，米粒再回到原地。 　　...... 　　不断重复，可笑的是，他们的记忆一次次被重置，对此浑然不知。 　　很快，同事们纷纷沉默着离去。 　　难民们看到大批物理学家从办公楼里出来，像抓救命稻草一般围了上去。“那个......博士，你们最近有什么进展吗？我们待在这里已经半个月没有人消失了，你们真的很厉害，我看网上其他地方都特别惨......” 　　“博士，你们既然有办法不让我们消失，是不是也能让其他人回来啊？” 　　“这场灾难会结束吗？会结束的，是不是？” 　　“博士，我是物理专业的，您能给我讲讲最新的研究成果吗？” 　　“......” 　　众人七嘴八舌，却无人应答。这群物理学家就像失了魂一样，穿过杂乱不堪的帐篷和隔板间，经过各种铁锅、堆积的食物，很快便走远了。 　　难民们看着物理学家们远去的身影，嘟囔了一会儿，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了。 　　他们刚坐下没多久，又看到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女孩背着书包走了过来。这女孩身材修长，脸蛋稚嫩，看起来是个学生。就是脸色过于苍白，显得特别脆弱，好像风一吹就倒了。 　　她正在打电话，黑漆漆的眼珠向周围扫了一下，最终锁定在了物理所的办公楼。她看到遍地的帐篷隔板间和难民们，明显有些惊讶，双手攥紧了书包，绕了一个弧度走到了办公楼门前。 　　不一会儿，一个身材英挺的男人出现在门口，笑着冲她招招手。难民们都认识，这是裴上将。 　　“粥粥，今天气色不错。”裴顾勋笑着说。 　　傅粥粥有些腼腆地将头发掖在耳后。她留着中长发，额前一层薄薄的刘海，还是她妈妈亲自给她剪的。“谢谢裴上将，麻烦你来接我，我其实就是想给你和秦博士送幅画。” 　　裴顾勋拍拍她的肩，“进去说吧，秦时在办公室。” 　　傅粥粥点点头，跟着裴顾勋上了楼。 　　傅粥粥见到秦时的时候，明显感觉他情绪不对。秦时跟裴顾勋不同。裴顾勋看似懒散随和，实际心机深沉，无论是多大的事，只要他想隐藏，哪怕是最亲近的人都无法从他脸上找到一丁点破绽。而秦时不擅长隐藏情绪，尤其是今天这种事。 　　“秦博士，出什么事了吗？”傅粥粥眨着大眼睛问。 　　秦时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来，垂眼看到自己胸前的小白花，便将花送给了傅粥粥，淡声道：“没事。” 　　傅粥粥看到花笑了起来，“是小苍兰！”她低下头轻轻闻了闻，“有种被雪淋了之后的清冷味道。” 　　裴顾勋笑了笑，看着秦时，“可不是吗，你秦博士在外面差点被淋成雪人。” 　　傅粥粥小心地将花拿在手上，另一只手去拉书包拉链，结果一只手不方便，她又将花放到桌上，两只手去拉，“我也有礼物送你们。” 　　傅粥粥在书包里捣鼓半天才掏出一个画框。画框十分简单，就是简单木头做的，一点花纹都没有，只是边缘磨的十分光滑圆润。看起来应该是她自己做的。 　　重点是画的内容。画上是医院的走廊，只是走廊被切成了两半，一半是蓝天白云和绿油油的草地，空中有蝴蝶和花瓣飞扬，天上有风筝，一副春暖花开的景象。另一半是一排靠墙的座位，窗外飘着雪，秦时坐在座位上微微抬头，裴顾勋双手插兜目光微垂。 　　“我在医院看到你们的时候，脑海中就浮现出这幅画面，我趁清醒的时候，就把这幅画画出来了......”傅粥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裴顾勋盯着这幅画看了许久，伸手接过来，“画的真好。” 　　那些蝴蝶风筝什么的秦时都没注意，他只看到了画中的自己看着裴顾勋的神情，怎么有点委屈？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就差在旁边打个圈写上一句：求抱抱了！ 　　他伸手就要去夺。裴顾勋身体一转，感叹道：“粥粥你真的很有天赋。” 　　傅粥粥开心道：“你们喜欢就好。” 　　“这是粥粥送给我们两个人的，给我看看。”秦时说。 　　“你等会儿再看。”裴顾勋忍不住嘴角上扬，拿着画在办公室里到处走。 　　秦时跟在他后面，“你看完了没？” 　　“没呢，”裴顾勋指着画中的秦时，“你看这眉眼画得多传神？” 　　“我自己拿着看。”秦时冷着脸。 　　裴顾勋自顾自地拿着画往墙上比划，“挂在哪儿呢？我看看什么地方最显眼......” 　　“你给我，”秦时伸手去够。奈何裴顾勋比他高，四肢还比他长，他够不着...... 　　两个人就这样绕着办公室转了好几圈。 　　傅粥粥看乐了，笑着说道：“秦时哥哥，你挠他痒痒！他浑身痒胳膊就伸不了那么长了！” 　　裴顾勋回头笑道：“你这丫头怎么胳膊肘往外拐......”他话还没说完，秦时手便往他胳肢窝里伸。他连忙躲闪，胳膊被迫放了下来。画被秦时夺了过去。 　　“耶！赢了！”傅粥粥跳了起来，趁裴顾勋骂她之前抓起书包就跑了，跑到门口又从门后伸出脑袋笑笑，“秦时哥哥顾勋哥哥我先走了！记得来医院看我！”说完还极有礼貌地关上了门。 　　裴顾勋看着门口苦笑不得。这孩子明明是他救的，胳膊肘怎么就拐到秦时那里去了。 　　秦时正仔细地看着画，眸光微垂，敛了几分冷淡，看起来更容易亲近些。“你怎么这么招小女孩喜欢？”裴顾勋感叹道。 　　秦时抬起眼，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多了几分戏谑，“只招小女孩喜欢吗？”裴顾勋一怔，还没待说话。秦时逼近一步，“不招你喜欢吗？” 18 ☪ 危险 　　◎“切水果你玩过吗？比切水果还爽”◎ 　　秦时眸光颤动，眼中没有挑逗，只有问询和探究，像是要确定某种东西。裴顾勋双手撑在桌面上，被迫身体向后弯。他将视线偏到一旁，没有看秦时。 　　“你......别靠这么近。”他艰涩地吐出这句话。秦时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动作，安静的办公室骤然响起电话铃声。 　　两个人没有说话，撤开一定距离。 　　“喂？” 　　“裴上将，快来金茂大厦，有人要炸楼！” 　　电话里声音刚落，门突然被踢开了。“二哥，世纪大道，”张逸气喘吁吁的，“有人要炸楼！” 　　金茂大厦地上88层，地下3层，位于陆家嘴金融贸易区中心。这个位置异点出现的概率低于0.5%，所以集聚了大量的人，直径10公里的范围内就有近千万人。一旦金茂大厦被炸了，后果不堪设想。 　　金茂大厦作为有着半个多世纪历史的建筑，既用作写字楼也是著名的观光旅游景点，安保工作是极其精密的。但如今消失的人越来越多，大厦的安全管理部门根本是捉襟见肘，这才让那些犯罪分子钻了空子。 　　空旷的环形观光大厅中，一个浑身挂满炸弹的男人手举着一个遥控器，唾沫横飞地喊道：“给我三个亿，打到我海外的账户上，现在就打，要不然我炸了这栋楼！” 　　慕凡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命都没了，要钱有什么用？” 　　男人穿着体面，甚至还打着领结，却满脸油光，头发上还沾着什么黏糊糊的不明物体，像是很久没洗澡了。他狞笑起来，牵扯着脸上的肌肉，“要钱没用？能在这里住的不都是有钱人？像我们这些穷人就他妈的只配等死！我老婆孩子反正都没了，我现在豁出去了，要么给我钱，老子临死前快活一阵，要么我现在就炸楼，你们都去死吧！” 　　周围隐秘处都埋伏了狙击手，但这男人很有头脑，故意站在了一棵红色的许愿树下。这许愿树已经有半个世纪了，上面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线和许愿牌，狙击手们根本无法瞄准。 　　而且最让人棘手的是，这个男人集结了很多这样的亡命之徒，金茂大厦地上88层，每隔一层都有一个人全身挂满炸弹，他们头上都戴着对讲机，一旦其中一人受到威胁，其他人立马就会按下遥控器，整座金茂大厦瞬间就会被埋藏在各处的□□炸成碎片。 　　慕凡突然笑了起来，撩了撩耳边的碎发，“你炸啊，只要按下去就行。”男人明显一怔，紧接着骂道：“你他妈的少虚张声势，我再给你一分钟，立刻把钱打到我账户上！” 　　慕凡往前走近一步，一双杏眼看着那个遥控器，眼中含着疯狂，“你按啊，我好久没看到人的肉·体被炸成碎片的样子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你知道吗，从我刚站到这里的时候，我就已经在想象你这颗油腻的脑袋被炸飞的样子了，画面一定特别的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等待什么要命的美食，突然狞笑道：“你按啊哈哈哈哈哈！” 　　地上1层。 　　“裴上将！你终于来了，现在每隔一层都有一个全身挂满炸弹的人，他们的头叫陈明智，在44层，慕上校正在跟他谈判。” 　　“他们脖子上挂着对讲机，可以实时交流，如果有一个人受到威胁，其他人瞬间就会按下遥控器。拆弹组的人正在尝试拆弹，他们安的液·体·炸·弹都是比较老的型号，要想拆弹没什么问题，但这次活动他们应该预谋了很久，炸弹到处都是，想要全部拆除需要时间。” 　　“人员都疏散了吗？”裴顾勋将黑色大衣脱下，递给旁边的警务员。 　　“没有，那些人守着，不让任何人员离开，威胁一旦有人离开便会引爆炸弹。” 　　“嗯。”裴顾勋看着金茂大厦的内部结构图，应了一声。 　　张逸在一旁说道：“要不要先屏蔽信号，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 　　“不行，”裴顾勋断然道：“联系被切断他们会立刻发觉，这样做只会打草惊蛇。” 　　张逸皮肤本来就黑，这会儿他绞尽脑汁想不出好办法，急得脸更黑了。 　　今天的阳光很好，裴顾勋将金茂大厦的内部结构图烂熟于心，抬头眯眼看着高耸入云的楼层，“所有人员配合，尽量吸引持弹人的注意，我不出现，不得轻举妄动。” 　　44层。 　　“你这个疯女人！”陈明智声嘶力竭地喊：“我要是按了你他妈也得死！”慕凡一点点逼近，人畜无害极具亲和力的外表和此时疯狂的表情形成极大反差，“我有最新型的防爆盾牌，上次核爆炸都能活下来，你这种旧式液·体·炸·弹算得了什么？” 　　她的视线放在对方身上，“能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血肉横飞的画面真是难得的机会，这条胳膊会瞬间被炸飞，”她伸手指了指，又天真地问道，“切水果你玩过吗？比切水果还爽，明明挺结实的一条胳膊到时候会像布偶一样，噗呲，哈哈哈哈哈哈”她比了个撕裂的手势，笑弯了腰，“是不是很爽？” 　　陈明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攥着遥控器连连后退，“疯子，疯子......你不要过来，滚开！我真的按了！” 　　慕凡步步紧逼，她的耐心似乎被耗尽了，突然敛了笑容，厉声道：“你按啊！” 　　35层。 　　“你不要听陈明智忽悠，他老婆孩子都没了就一根独苗，他是豁出去了，可你跟他不一样啊，你家里还有个儿子，今年才上小学吧？”张逸努力地做出一副温和的样子。 　　孙家诚理着小平头，穿灰色夹克，也是全身脏兮兮很久没洗澡的样子，“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只有这个时候才会花时间了解我吧？”他失智地笑起来，“我儿子？他就算好好活着也是像我一样，一辈子跟条狗似的点头哈腰，捡别人的剩饭吃！” 　　他上下扫了张逸一眼，“你也就二十出头吧，看你这副样子就是少爷出身，身材样貌哪哪儿都好，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张逸心中十分委屈，他哪里盛气凌人了？明明一脸慈悲就差给他跪下了。 　　他这人心直口快，脖子一抻，说道：“我看你是作践自己作践惯了，老觉得别人看不起你，我都这样了还盛气凌人，我是不是给你跪下才算公平对待啊？” 　　孙家诚小眼一眯，将手中的遥控器攥紧了，“你跪一个我看看。” 　　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身影。 　　张逸看到了，但面上没任何表情，满不在乎地说：“跪就跪呗，”说完他还真的双腿一弯，大咧咧地跪下了。 　　孙家诚双眼微睁，他没想到这小伙子说跪就跪，但看到这挺拔的年轻人跪在他面前，他心中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感，竟不自觉地哈哈大笑起来。 　　只是他笑了没几声，咽喉像是突然被钳子攫住了，他睁大眼，下意识去按遥控器，谁知对方速度更快，迅速将遥控器拍到老远，紧接着只听咔嚓一声，他脖子被拧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他整个人眼前一黑，甚至连一声轻哼都没来得及发出，意识便陷入虚无。 　　“处理好，”裴顾勋吩咐一声，便穿墙继续向上。 　　张逸看着地上的尸体，孙家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显得极为古怪。他哼了一声，“少爷我心是站着的，再跪多少次都行。”他冲旁边早已埋伏好的人招招手，转身离开。 　　走到半路又想到孙家诚说的话，回头叹了口气，“别人作孽还有路走，自己作孽，没救。” 　　44层。 　　陈明智被逼的已经背靠在树干上，手中紧紧攥着遥控器。慕凡手中拿着一把短小精致的刀子，像是欣赏什么精美的艺术品，在指尖不断摩挲着。“你到底还要我等多久，你不是活够了吗？还在等什么？只要按下这个小小的按钮，一切就都结束了，你能死得痛快，我看个痛快，怎么样？是不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陈明智的情绪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你不要逼我！你离我这么近，就算有防爆盾牌也根本来不及打开！你也会死！” 　　慕凡笑了笑，“那就跟你没关系了。” 　　陈明智颤抖着将遥控器举起，慕凡紧紧盯着他的手，像是盯着猎物。“按啊，你倒是按啊！” 　　陈明智再也受不了，手腕的青筋突起，拇指颤抖着向那个红色按钮上按去。他没有意识到，此时他已门户大开，整个人暴露在慕凡面前。 　　下一刻，他的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痛，一个冰凉的刀刃没入他的手腕，几乎将他钉在了身后的树上。“啊啊啊啊！！！”陈明智失声惨叫。 　　“哈哈哈哈哈，”慕凡大笑着，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遥控器，冲他晃了晃，“不敢死的孬种，就凭你，也想跟我谈判？” 　　陈明智双眼顿时涨红了，像是发狂的野兽，他居然挣脱了刀刃猛地扑了过来，去夺遥控器。 　　就在他手即将触到慕凡时，整个人被一股强大的力量踢翻了，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去老远。 　　陈明智整个人头昏眼花，他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立刻冲着对讲机喊道：“炸楼！立刻！” 　　没人回应。 　　他以为是自己的声音太小了，扯开嗓子嘶吼，“老子让你们炸楼，现在就炸！” 　　还是没人回应。 　　慕凡手上把玩着遥控器，回头看着裴顾勋，“83层楼，学长你动作挺快啊。” 　　裴顾勋瞥了陈明智一眼，“查他身边还有没有其他人，盯好了。” 　　慕凡应了一声，回头看了眼陈明智，“那这个人......” 　　“查清楚后，按照法律判定，死刑即刻执行。” 　　慕凡笑了笑，“学长以前可不会这样。” 　　裴顾勋微微一笑，“非常时期非常手段，毕竟这种时候，最不可靠的就是人心。” 　　慕凡微微敛起笑容，“学长说的是。” 　　陈明智难以置信地坐在地上，“不可能，不可能，我们这么多人，怎么可能失败......” 　　慕凡走过去半蹲在他面前，“喂。” 　　陈明智抬起头，仿佛还没回过神来。慕凡十分不屑地扯了扯嘴角，“你的缺点太明显，那么想要钱，怎么可能成功？”她无声地笑了笑，靠近陈明智的耳边低声说：“没看到爆炸的场景我有点失望，不过没关系，我会亲手，毙了你。” 　　裴顾勋站在一旁等着全部炸弹安全拆除的消息。慕凡正在忙碌地指挥拆弹组和疏散组，并对人群进行安抚。 　　慕凡是个天才。这一点他在7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知道了。那个时候她只有17岁，可无论是对各种武器的熟练使用程度，还是对模拟战局的把控，她的各项成绩都仅次于自己，是远超同龄人的优秀。 　　可她是个危险的天才。她对武器，对战争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渴望，这种浸在骨子里的危险让人不得不防。 　　“学长！”慕凡冲他招招手，脸色红润地跑过来，“炸弹已经全部安全拆除了。” 　　裴顾勋立刻收起那副探究的神情，拍了拍她的肩，笑道：“辛苦你了。” 　　慕凡笑道：“我辛苦什么，那些人都是你搞定的，我就给你拖延点时间。” 　　“没那点时间，这楼早就炸成末了。”裴顾勋说着，观察着慕凡的神情。 　　慕凡眼底闪过一丝兴奋，转瞬即逝，“这不是没炸吗。对了学长，过几天会开国际会议，你记得来，而且师长念叨你好久了，你自从搬到了那个创科院，师长就没见你几次。” 　　裴顾勋点点头，“我过几天就回去看叔叔。” 　　“那我回去跟师长说了，你可别让我谎报军情。” 　　“我知道了，”裴顾勋拍拍她的肩，笑道：“跟我讨价还价。” 　　慕凡得到裴顾勋的承诺这才罢休，摆摆手走了。 　　裴顾勋几乎是在慕凡转身的瞬间敛了笑容，冷眼看着她走远。 19 ☪ 安全 　　◎“裴上将，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安全感的男人了。”◎ 　　秦时孤身一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夜幕降临。整个办公楼死气沉沉的，听不到一点生息。大多同事都走了，有的回了家，有的回了住宿区，总之，这群全世界头脑最聪明的一群人已没了用武之地。 　　希望在哪儿呢？秦时喃喃道。人类能抵抗时间吗？他们甚至不知道下一次时间回归有没有发生。或许已经发生了呢？或许他们花了十几年终于研究出什么成果，时间之牌又发回了54年，一切从头呢？ 　　希望长什么样子？从哪里找？ 　　“从心里找。”背后突然响起声音。 　　秦时一怔，回过头。见裴顾勋正懒洋洋地靠在桌边冲他笑。 　　“又不敲门，没礼貌。” 　　裴顾勋笑着走上前，“鬼魂总得有点特权吧？” 　　秦时看着他，突然问：“你觉得人类能对抗时间吗？” 　　“能。”裴顾勋不假思索。 　　秦时没说话，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因为人类需要，所以人类能。” 　　秦时嗤笑一声，“什么强盗逻辑。” 　　裴顾勋嘴角一勾，“你看我像什么好人吗？” 　　秦时打量他一眼，“裴上将跟我朝夕相处，碰都不碰我，当然是好人。” 　　裴顾勋低头整理袖口，上面沾了点血。第52层那个人警惕性极高，马不停蹄地转圈，他没时间跟他周旋，不得已动了刀子。“秦博士想让我怎么碰你？” 　　秦时注意到他袖口上的血迹，皱眉道：“你受伤了？” 　　裴顾勋心思压根没在衣服上，秦时这么一说他才注意到袖口上的血迹。他将胳膊放到身后，“没。别人的。” 　　秦时看了他几秒，转身去收拾桌上的手稿，整理好全部塞到一个黑色的背包里，递给裴顾勋，“拿着。” 　　裴顾勋一愣，“给我干嘛？” 　　“谁说给你了，我只是让你拿着。” 　　“哦，”裴顾勋伸手接过来。 　　秦时说完就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 　　秦时头也不回，“你不是没地方去吗？跟我回家。” 　　小区门口。 　　小区已经没有保安了，只能自己开门，如果哪天忘记拿钥匙，恐怕只能翻墙了。好在地面是干净的，积雪都被扫到了草丛和树林里。现在商业活动基本处于停滞状态，大家能在家办公的就在家办公，不能在家办公的，只能靠着政府的救济勉强度日。太多人在家里闲得无聊，倒是把小区道路打扫得干干净净。 　　“秦博士挺热情好客啊。”裴顾勋单肩背着包，跟在秦时后面说。秦时没理他。 　　“秦博士还有其他同事无家可归过吗？” 　　秦时突然停住脚步，转头问：“会做饭吗？” 　　裴顾勋一怔，诚实道：“不会。”他从小就在部队，19岁就是上将了，厨房都没进过，哪儿会做饭啊。 　　秦时“啧”了一声，拿出钥匙往感应门上一晃，只听“滴”的一声，大门开了。“那你刷碗。”秦时推门进去说。 　　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一个黑色的身影站了很久，直到两人消失在电梯口，他依旧站着，心里暗暗数着，视线一点一点地往上移。直到数到第45秒时，他的视线移动到一扇窗户上。那扇窗户突然亮了。 　　“到家了吧，秦时。”镜框后的眼神阴郁，“这么快就有新朋友了，”他伸手松了松领结，“你欠我的太多，已经是末世了，我现在不讨，以后是不是就没机会了？” 　　他在黑暗中笑出了声，又向着窗户看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秦时在厨房里忙活。现在压根订不到外卖，只能自己动手做。他平时也很少做饭，又懒得在这上面花心思，手艺一般，仅限于能吃。 　　裴顾勋倚在门框上笑道：“没想到秦博士还会做饭。” 　　秦时头也没回，“刷碗。” 　　裴顾勋一愣，“这还没吃饭呢。” 　　秦时冲碗柜歪歪头，“那些碗我不知道多久没用过了，你拿水冲一冲。” 　　“哦，”裴顾勋应了一声，撸起袖子开始刷碗。秦时将切好的菜从冰箱里拿出来，准备大展身手的时候，裴顾勋喊了他一声。 　　秦时扭头，“干嘛？” 　　裴顾勋伸手指了指他的衣服，“你不换衣服啊？” 　　秦时往下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白天那身黑色西装。他只好将菜放下，将外套和领带扯下来扔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再次进厨房时，裴顾勋已经把碗和盘子冲好放到一旁了，倚在墙边看着他。 　　秦时里面穿的是一件黑色衬衣，衬衣下摆扎进裤子里，露出了劲瘦的腰线，他微微俯身时肩背绷起好看的弧度，又因为穿着这种十分工整贴身的衬衣，有种莫名的禁忌感。 　　裴顾勋正出神地看着，却见秦时勾了勾嘴角，转头说：“这么喜欢看我？”裴顾勋身体突然站直了，“我没看你。” 　　“那你看什么？” 　　“看锅。” 　　秦时转头看着那口黑漆漆的锅，弯腰从橱柜来掏出一口小的塞给裴顾勋，“自己抱着回去看吧，别在这儿打扰我。”说完就连人带锅推了出去，哐当关上门。 　　“……” 　　裴顾勋被关在门外，抱着锅笑了笑。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将锅放到了一个柜子上。他双手抱胸观察着，觉得这个位置放锅挺合适，正打算转身回沙发上坐着，多年来的敏锐让他精神一凛，往后退了一步。 　　整个客厅的这面墙摆满了柜子，而且这种柜子不像是普通人家的柜子，倒像是药柜，一个小格一个小格的。他在角落处发现有绿色的灯在闪烁，柜子处有电线连着。他伸手往柜子后面一摸。果然有些发烫。 　　这些是伪装成普通柜子的冰柜，只是分成这种小格子不知道能装什么。 　　“那是我爸。”秦时冷淡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裴顾勋回头。见秦时正拿着一块白色的布仔细擦手，“你右边那三个柜子是我爸，左边那三个是我妈。” 　　裴顾勋没有说话。秦时撩起眼皮看着他，“怎么，要把我抓起来吗？” 　　裴顾勋转回头，又将锅从柜子上拿起来抱在怀里，“你爸妈又不是你杀的，而且我又不是警察，抓你干什么。” 　　秦时垂眸看着裴顾勋怀里那口锅，“你不会真有什么特殊癖好，喜欢一口锅吧？” 　　“我喜欢锅干什么？” 　　“那你抱那么紧。” 　　“我放回去。”裴顾勋边往厨房走边在心里默念：我不是故意把锅放在你们身上的，希望没有扰了两位老人家清静...... 　　在裴顾勋的记忆中，这不是他第一次跟秦时吃饭了。只是那些经历已经被抹的干干净净，只存在他的记忆中了。 　　秦时做的饭他倒是第一次吃。出人意料，居然能吃。他本来已经做好被毒死也要强颜欢笑撑着最后一点血条赞美几句的准备。因为秦时看起来实在不像会做饭的样子。 　　在这种低到突破极限的期望值下，这饭菜的味道简直美上天！裴顾勋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美道：“秦博士做饭实在是太好吃了，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秦时没吭声，用一种像是看白痴的眼神看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脑子坏了？还是你童年不太幸福？” 　　裴顾勋将腿伸开，托腮冲他笑笑，“没骗你，是真的好吃。” 　　秦时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说你没地方去，现在我信了。看来军务院条件也不怎么样。” 　　裴顾勋点点头，“还是秦博士这里好。所以我决定以后在这里长住。” 　　秦时抬起头，“我没答应。” 　　裴顾勋放下筷子，笑道：“秦博士，引狼入室这个词听过吧？” 　　秦时挑挑眉，放下筷子凑近他，伸手便往他胸前探去。修长的手指没入深色外套，他没有任何感觉。秦时看着自己的手像是浸入裴顾勋的身体里，说道：“裴上将，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安全感的男人了。” 　　裴顾勋：“......”这句话充满了挑衅。 　　裴顾勋悠悠地笑着，抬起手，抓住了秦时的椅背。他的手上青筋明显凸起，露出十分性感的起伏。 　　秦时偏头瞥了一眼，“怎么？” 　　裴顾勋缓缓逼近他，沉声说：“最有安全感的男人？秦时，我之前不碰你是怕暴露身份，我说过我不是什么好人，你这样激怒我，也要想想后果。” 　　秦时云淡风轻地往椅背上一靠，“裴上将，你看我像是那号说话做事前考虑后果的人吗？” 　　裴顾勋与他对峙几秒，低声道：“知道你不管不顾的，没想到变本加厉了。” 　　“你说什么？”秦时问。 　　“没什么。” 　　“......” 　　“刷碗去。” 　　“好的。” 20 ☪ 朝闻道 　　◎朝闻道，夕死可矣。◎ 　　庞加莱回归彻底摧毁了科学家们的斗志，既然所有努力都会被抹去，那他们的起早贪黑，殚精竭虑就是个笑话。 　　如果上帝真的存在，看到他们这群蚂蚁不断重复搬动米粒，还浑然不觉，会觉得好笑吗？秦时踩在凳子上，将几个大箱子从衣柜顶上搬下来。在角落里被冷落多年的灰尘仿佛受了惊，纷纷扬扬落了秦时一身。 　　这些大箱子里放的都是厚重的书籍和论文，重量不轻，秦时被灰尘呛得直咳嗽，手一抖，大箱子重重砸在了地上，堆在最上面的几本厚书掉了出来。 　　秦时站在凳子上发了两秒的呆，反思他为什么突发奇想要整理房间。如果他不这么做，房间就不会这么乱。 　　思考了三秒钟他得出一个结论：人太闲了容易干蠢事。 　　他叹了口气，从凳子上下来，将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这本书大概有板砖那么厚，页面褶皱泛黄，封面已经弯折得不成样子，露出了里面的内容。 　　——夕死可矣。是手写的，字迹规整，不露锋芒，依旧清晰。 　　秦时心口一震，伸手将封面轻轻推开，前面半句显露出来——朝闻道，夕死可矣。 　　“秦时，你说，宇宙的目的是什么？”整个阶梯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最后一排并肩坐着两个少年。唐喻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星空，转过头问道。 　　秦时头也没抬，笔下还在飞快地演算，“你觉得宇宙有意识吗？” 　　唐喻笑道：“你问我还是我问你啊？” 　　秦时停下笔，“有意识，才可能有目的。” 　　唐喻在嘴里咂摸了下这句话，又说：“生命产生的条件太苛刻了，从宇宙大爆炸开始，只要出现一丁点偏差，生命就不可能存在，要说宇宙没有意识，很难让人相信。” 　　秦时垂眸转着笔，不知道在想什么。唐喻靠在座椅上，仰天叹了口气，“如果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知道宇宙的终极奥秘，让我立刻去死都行。” 　　“我也一样。”秦时低声说。 　　唐喻仰着脖子伸手冲空中点了点，“所以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少年清亮的嗓音在整个教室中回荡。窗外的星空一如亿万年前的样子，亘古不变地亮着。 　　秦时在地上不知道蹲了多久，蹲到腿都麻了才缓缓将封面合上，将这本书倒放在箱子里，又将箱子放回了衣柜顶。 　　* 　　秦时在家待了两天便接到了创科院让他回去上班的通知。旅行者一号项目还得继续，而且现在需要无条件地将所有技术和信息共享给其他几十个国家。 　　几乎在一夜之间，旅行者二号，三号，十号......三十七号项目相继成立，并称为旅行者项目。当人类无法继续留守家园，便只能开始一场盛大的旅行。 　　与旅行者项目同时宣布的还有长存湖项目。 　　月球上有一片没有水的海，被称为“危海”，危海南端便是长存湖。现实越是充满不确定性，人类就越渴望永恒不变。在这个时代，最让人恐惧的是，没有人知道自己会不会在下一刻悄无声息的消失，不留一点痕迹。 　　长存湖项目可以将人类的意识通过电脑记录下来，全部汇聚到一台机器上。即使人死后他们的意识也可以存在这里，遥遥望着地球，这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永生”。 　　秦时站在创科院的天台上，极目远眺。不远处的高楼大厦亮着屏幕，到处都在播报这两条新闻，欢呼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大屏幕中裴顾勋身穿黑色军装，头戴军帽，正在接受采访。屏幕上的他眉眼沉稳，没了平时的懒散样儿。 　　“旅行者一号会在半年内启航，探索银河系和仙女座星系，寻找我们新的家园。” 　　“裴上将，您觉得我们真的能找到适合居住的星球吗？” 　　“能。”裴顾勋微微一笑，不假思索。 　　不远处又是一阵欢呼声和尖叫声，大有将天地掀翻的气势。就连他脚下的创科院，这些参与项目的科学家也跟被打了鸡血似的叫喊起来。 　　秦时嗤笑一声，“强盗逻辑。” 　　屏幕上的女记者继续问道：“裴上将，听说这次旅行者一号项目作为探索先驱，只有您一人与飞船随行吗？” 　　裴顾勋看着屏幕微微一笑，“不是，除我之外还有其他几十位伙伴，其中有大名鼎鼎的秦博士。” 　　秦时愣了。他什么时候说要跟着一起去了？ 　　“跟他一起去吧。”背后突然响起声音。秦时回头一看，是汪教授。秦时抿紧了唇，自那次争吵后，两人一直没有说过话。 　　汪乾走到他身边，双手放在栏杆上极目远眺，寒风吹动他双鬓铅灰色的发丝。“异点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庞加莱回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你们是人类的希望，不要留在地球。” 　　秦时转过头，“你们放弃地球了？” 　　汪教授沉默许久。“我没放弃。” 　　秦时看了他几秒，眯眼看着远方残破不堪的城市道路。“我也没放弃。”汪乾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我爸说遇到绝境的时候要抱着希望，再不行就睡觉，”秦时转过头，露出了个浅淡的笑容，“我这两天睡的不错。” 　　汪乾看着他沉默半晌，开口道：“我利用了你，我向你道歉。”秦时将视线缓缓投向远方，“我不接受。”汪乾肩头微颤，双手紧紧握住了栏杆。他早就知道这小子不会接受。 　　军务院总部，圆形会议厅。 　　裴顾勋刚接受完采访，回到座位的时候打了个喷嚏。裴朗正在前面讲话，一时间所有人都停下来看他。 　　裴顾勋笑笑，“不好意思，你们继续。” 　　裴朗往这边看了眼，低声跟慕凡说了几句话，便又开始讲起了建基地的事。 　　慕凡出了会议室，很快就回来了，端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学长，喝点姜茶，别着凉了。” 　　裴顾勋双手接过来，小声说：“刚刚让你去你不去，把我推到外面吹冷风。” 　　慕凡几乎要翻个白眼，“裴顾勋，你是旅行者一号项目的负责人，让我去代你接受采访算怎么回事？” 　　裴顾勋“啧”了一声，“反正他们又不知道，这身军装这么薄，还不如个秋衣，你穿这么厚实，你看看，你都快出汗了。我说让你出去凉快凉快你不肯。” 　　此时俄国领导人正在发言，说什么俄国在这次旅行者项目中投资原材料最多，亚欧基地应该建在俄国。 　　“我出汗是因为肝火旺，我这种体质不能受凉。”慕凡说。 　　俄国领导人突然清了清嗓子。 　　裴顾勋双手捧着姜茶，立刻比了个手势赔笑道：“不好意思，请继续。” 　　安东瞥了裴顾勋一眼，继续说道：“俄罗斯的基础设施十分完备，而且受损率不高，我们国土面积也是世界上最大的，所以亚欧基地应该建在俄罗斯。” 　　在座的人都能听出来，这话说得十分生硬，分明是不给其他各国，尤其是不给裴朗面子。 　　裴朗面上没什么变化。英国领导人洛根拍桌子喊道：“现在比的又不是谁的国土面积大，看的是异点出现概率低的面积！你要说基础设施完备，你们俄罗斯地广人稀，基础设施哪能有我们大不列颠完备！” 　　安东一双鹰眼盯着在座的人，“各位别忘了，旅行者项目用的原材料，有一半都是我俄罗斯提供的。我认为哪个国家付出得多，基地就应该建在哪里。” 　　慕凡冷笑一声，“若要论付出，旅行者项目所有的技术和信息都是中国提供的，要没有我们的技术，你们那一堆破铜烂铁能飞出太阳系？论航天技术，基础设施，是，五十年前是你们厉害，但现在时代不同了，你们早就被甩的远远的，还做你们军事强国的春秋大梦呢！” 　　安东气得两只鹰眼都鼓起来了，刚要拍案而起。裴朗一声低斥，慕凡只好住了嘴，垂手走到他身边。 　　这场会议一直开到晚上八九点钟，各国利益不均，全场都在吵，一项共识都没有达成。 　　旅行者项目目前只有三十七个发达国家开展，也只有三十七艘飞船，除了旅行者一号，其他飞船主要目标均为载人，可载量是有限的，哪些国家的人载的多一些，哪些国家的人载的少一些？哪些飞船飞往较为活跃的区域，哪些飞往较为荒芜的区域？长存湖项目应该由哪些国家承担？承担比率是多少？ 　　裴顾勋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下午加一个晚上，坐的他屁股都疼了。直到这场会议不欢而散，以各国领导人摔门而去告终。 　　裴朗看着各国领导人离去的身影，目光沉下去。裴顾勋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手机，将裴朗微妙的表情变化收进眼底。 　　“叔叔，别生气了，一起吃个饭吧。”裴顾勋站起身说。 　　裴朗露出了笑容，“你还记得我这个亲叔啊，搬到创科院去就不见人了，你在那里的宿舍被征用了，怎么不回来住？” 　　裴顾勋笑了笑，“我有地方住呗，而且离创科院还近，不用来回跑。” 　　慕凡问：“你住哪儿啊？现在可不好找地方。” 　　裴顾勋笑道：“同事家。” 　　慕凡眼睛一亮，“哪个同事？秦时吗？” 　　裴顾勋“啧”了一声，“小姑娘哪儿来这么多问题。” 　　慕凡瞪眼道：“也就你敢叫我小姑娘，我就比你小两岁！” 　　“两岁不是小啊，我会打酱油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 　　“扯吧你，你两岁就会打酱油了？” 　　“真的啊，不信问我叔。” 　　“是是是，他会，拿着木勺子隔老远对着酱油瓶子打，打碎还把自己吓哭了。” 　　“哈哈哈哈哈！”慕凡笑得前仰后合。 　　裴顾勋无奈道：“叔叔你怎么还拆我台呢？” 　　“......” 　　秦时这是第三次看时间了。已经快10点了，裴顾勋还没回来。秦时揉了揉酸胀的眼，将桌上的手稿整理好。他最近一直在想抵抗时间的办法。如果能够达到光速，时间就会停止。也就避免了庞加莱回归再次发生，人类就不会失去记忆了。但这只是理想状态，实际上不用说让全人类达到光速，即使让一个最微小的粒子达到光速都不可能。 　　所以裴顾勋为什么还不回来。秦时皱眉看了第四次时间，一个电话拨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接。“喂？秦时，怎么了？”裴顾勋嗓音中透着笑意。 　　“你那边怎么那么吵，谁在笑？” 　　“哦，我跟我叔还有慕凡他们吃饭呢。” 　　秦时靠在椅背上，没说话。手机那边的声音突然安静下来。“我找了个安静的地方，今天我们开会开到太晚了，正吃饭呢。” 　　“哦。” 　　“怎么了，想我了？”裴顾勋笑道。 　　“是想一个人，没想你。” 　　裴顾勋嗓音立刻冷了，“你想谁？” 　　秦时漫不经心地转着笔，“我一直觉得，我好像忘了什么人，可能在时间回归之前，我有过那么一个人。”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传来十分生硬的命令：“等着。” 　　电话挂了。 　　秦时：“......”他保持着打电话的姿势足足保持了十秒，才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放在桌上。裴顾勋居然敢命令他？还敢挂他电话？ 　　他皱皱眉，又看了眼手机，而后关了台灯站起身，准备去睡觉。一转身，只见裴顾勋阴沉着脸站在自己面前，身上还穿着屏幕上那身军装，只是没有戴帽子。 　　秦时愣住了，几秒之后才回过神来，“你不是在吃饭吗？” 　　“回来了。” 　　秦时懵了，“你闪电侠啊。” 　　裴顾勋逼近他，“我是鬼魂，你忘了？不论我离你有多远，都可以瞬息站到你面前。” 　　秦时一怔，这他还真不知道。毕竟裴顾勋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鬼魂。 　　“忘了。”裴顾勋沉声说。 　　秦时一愣：“忘了什么？” 　　裴顾勋深吸一口气。“那个人。” 　　秦时看了他几秒，转身去衣柜里拿换洗衣服，“裴上将，你搞清楚，我是你的合作伙伴兼房东，不是你的下属，不要用这种命令的语气跟我说话。” 　　裴顾勋盯着他的背影，态度软下来，“我没有命令你，我的意思是，不记得的事，其实就相当于没发生过，既然没发生过，那就没有记得的必要，你说是不是？” 　　秦时转过身，“好像有点道理。” 　　裴顾勋笑道：“是吧。” 　　秦时走近几步，“不过裴上将，如果有一天你知道自己丢失了记忆，你会轻易把这件事放过去吗？” 　　裴顾勋没吭声。 　　秦时道：“我不会，我猜你也不会。”他说完转身去浴室了。 　　裴顾勋看着秦时的背影，一股怒意从心中升起。 　　我消失之后，你跟谁在一起了？ 21 ☪ 绑架 　　◎“后悔当初没杀了你。”◎ 　　秦时和裴顾勋忙活了半个月，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来医院，没想到傅粥粥完全变了个样。 　　“秦时哥哥顾勋哥哥，你们来了。”傅粥粥头发全掉光了，就连眉毛也没了，脑袋光溜溜的，脸色苍白，正坐在那个两米长的画板前，扭头冲他们笑。 　　秦时应了一声，朝画板上看了一眼，即使只画了一半，依旧看得出是一幅很美的画。有蓝天，有海，有街道，有人，应该也有故事。 　　傅粥粥注意到秦时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其实是我妈妈做的一个梦，她跟我讲了很久，我答应要帮她画出来，但是我画得太慢了，她看不到了......” 　　裴顾勋跟秦时对视一眼，走上前拍拍她的肩，“将这幅画画完，你妈妈会看到的。”傅粥粥点点头，又笑了，“我已经画了一半了，应该不到半年，我就可以把它画完了。如果不生病，说不定两个月就画完了。” 　　秦时走到画板前，拿起地上的颜料闻了闻，皱眉道：“不要用这些颜料。”说完便从背包里拿出一大包颜料盒，“用这些，这些是经过处理，对人体无害的。”他说完便将地上的颜料扔进了垃圾桶。 　　傅粥粥睁大眼，看到秦时给的颜料盒包装精致，一看就是很贵的那种。现在物价上涨得厉害，像颜料这种非必需品更是贵到离谱，不仅贵，更重要的是现在全世界的各大工厂几乎停工，这些东西都是千金难求，更何况是这种高端颜料。 　　“秦时哥哥，这些太贵了，我不用......” 　　“拿着吧，他把你的颜料都扔了，不得赔你新的？”裴顾勋笑道。 　　秦时看了他一眼，“一会儿走的时候记得拿着垃圾。” 　　裴顾勋双手抱胸倚在墙边，“好的秦博士。” 　　“粥粥，以后没有颜料了来找我，秦时哥哥给你买，别用那些有毒的颜料。” 　　傅粥粥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笑了，“好，秦时哥哥，等我把这幅画画完，送给你。” 　　裴顾勋不服气了，“哎粥粥，怎么光送他啊，我呢？” 　　秦时扭头看他，“人家不给，你怎么还硬问人要。” 　　裴顾勋双手松开，俯身与秦时对视，“秦博士，我发现你挺会讨好小姑娘啊。你怎么不讨好讨好我？” 　　秦时道：“裴上将会画画吗？” 　　裴顾勋嘴角一勾，“我确实不会画画，但我这半个月以来，不是让秦博士睡得很舒服吗？” 　　傅粥粥顶着个光溜溜的脑袋被夹在中间，丝毫不觉得尴尬，甚至笑得更开心了。 　　秦时扭过头，“粥粥，你别听他瞎说，我是他房东，收留他而已。” 　　傅粥粥捂着嘴笑道：“没事，我成年了，能听。” 　　秦时“蹭”地站起身，“小孩子别瞎想，我先走了，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裴顾勋笑道：“秦博士怎么害羞了？” 　　秦时背着背包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裴顾勋跟粥粥打了个招呼，拿起垃圾袋追了上去。 　　“秦博士！秦时！”裴顾勋一把拽住秦时的胳膊，喘着气说：“你说你是我房东？”秦时抬起眼，“难道不是吗？” 　　裴顾勋眼尾上扬，“秦博士，房东不跟租客睡一张床，也不会抱着租客的胳膊睡觉。” 　　“我家只有一张床，至于抱着胳膊，那是我睡觉习惯，喜欢抱着东西睡觉。” 　　裴顾勋看着他，刚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简单应了几声将电话挂了，“我今天可能回去比较晚，但我肯定会回去。” 　　“随便，反正我又拦不住你。”秦时说完扭头就走。 　　裴顾勋站在原地看着秦时的背影，嘴角微勾。 　　“二哥！”张逸很快开车停在他面前，探出脑袋来喊了一声。他上了车，消失在街角。 　　秦时走着走着便放慢了步伐，看着周围的街道。街道两边是空荡荡，没有人气的商店，因为无人照管，门口的牌子东倒西歪，甚至有的拖到地上，被烟火熏得黑乎乎的，像是魔鬼的长发。 　　街道上用黄色的标识标好了路线，上面用粗体字写着：异点出现概率低于5%。这些标识应该是前不久才画好的，但因为没人经常维护，这些标识已经脏兮兮的，有些字甚至看不清了。 　　秦时沿着这条街极尽目力，远处的街道两边聚集了不少难民，个个灰头土脸，目光呆滞地挨在街边晒太阳。这条街的基础设施基本处于瘫痪状态，政府能勉强保证这些人堪堪吃饱肚子，其他的，则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秦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手揣在兜里将手机打开，又默默关上了。他救不了这些人，如果让这群难民知道他有心施舍，恐怕收不了场。 　　他脚步一转，拐上了另一条路。医院离创科院不远，他可以慢慢走回去。自从他走上物理学的道路，身后就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一直推着他往前走，不管他愿不愿意，脚步都不能停。像这种独自一人缓缓踱步的机会少之又少。 　　他正安静地走着，脑中思索着如何抵抗时间，背后突然传来声音。 　　“总算让我找到机会了。”秦时脚步倏然停住，身体一紧，这个斯斯文文的声音他太熟悉了。 　　他转过身，面前站着五个高大的男人，中间那个穿着蓝色高级西装，戴细框眼镜，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正温和地冲他笑。 　　“好久不见啊，秦时。” 　　秦时将手伸进兜里，“唐喻？你怎么会在这里。” 　　唐喻微微一笑，“秦时，你跟我就别假客套了，我也不是来找你叙旧的。”他说完便一使眼色，那四个高大的男人瞬间将秦时围了起来，从兜里拿走了他的手机。 　　“走吧，你知道我的，不喜欢用强的。”唐喻朝身后的黑色车辆歪歪头说。 　　秦时站在原地没动。 　　唐喻等了几秒，走到他面前，敛了笑容。“秦时，你知道我这三年来最后悔的是什么吗？”他松了松领结，声音中带了几分狠厉，“后悔当初没杀了你。” 　　秦时抬起眼，紧接着脖颈处传来一阵刺痛，他整个人向前倒去，意识陷入虚无。两个高大的保镖及时将秦时拽住了。 　　“带走。”唐喻冷声说。 　　张逸开着车停在军务院的会议厅门口，裴顾勋手机响了几声，他刚要打开看，慕凡冷着脸敲响了他的车窗。“会议厅出事了。” 　　裴顾勋匆匆赶到会议厅时，里面已经打成一片。他扫了一眼便心下了然，以俄国为首的几个国家和以英国为首的几个国家起了冲突，在中国的地盘没人敢开枪，但是动了刀子，双方都见了血。裴朗端坐在中间，稳如泰山，既不参与，也不出手制止。 　　裴顾勋“砰砰”朝天花板开了两枪，而后对准了中间一群人。会议厅霎时安静下来，众人惊恐地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 　　裴顾勋保持着这个震慑的姿势，拿着手·枪将那些闹事的人扫了一圈，而后食指一勾，手·枪在他手中转了几下，他懒散地笑笑，“各位不要生气，以和为贵。”他说罢将枪拍到桌上，缓缓坐下，“全球现存50亿人口，平均每天消失一百多万，因车祸，火灾死亡又有上万人，按这个速度，只需要不到十年，人类就会灭绝。”裴顾勋拿眼睛扫了一圈，“各位对这个数字有何感想？” 　　会议厅鸦雀无声。关于异点，最前沿的研究其实就在于秦时和汪乾两人。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确切的数字。十年。 　　只有十年了吗？其中一个国家领导人忍不住问。十年实在太短了，旅行者一号光是飞船建造就用了八年，创科院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略加调整又需要花费一年。十年的时间，其他旅行者号恐怕刚造出来就要上天，连试错的机会都没有。 　　裴顾勋看着她，“基地建好，就不止十年。” 　　这半个月以来，除了旅行者一号项目，秦时和汪乾还发现了异点出现概率为0的地方。美国密西西比，南极洲和中国西藏。这三个位置异点出现概率为0的原因不明，但他们看过数据，这三个位置确实没有人消失过。 　　亚欧基地不牵涉美国利益，布莱恩一直冷眼看着，直到这时才开口，“密西西比确实没有收到过有人消失的消息，但那里原来是农业州，人口密度低，现在越来越多的流民已经快把庄稼祸害没了，我挡都挡不住。” 　　裴朗不动声色，心里清楚布莱恩这是打算推卸责任，不想接收其他国家的流民。他没应他的话，招手叫来了医务人员，给受伤的人包扎好，这才说道：“基地的事本月必须确认好，大家要是气消了，我们继续吧。” 　　秦时陷入一种半梦不醒的状态，光是跟自己的意识对抗就已经让他精疲力尽，过往种种缓缓浮现。 　　“秦时，这个计算我帮你做了，快点吃饭吧。”唐喻将从食堂打的饭放到桌上，又将鼠标和键盘夺了过去。 　　“真不用，我不饿。”秦时坐在位置上不肯起来。 　　唐喻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指飞速地在键盘上敲代码，“这是小酥肉，我好不容易打的，食堂阿姨刚炸出来的，又酥又香，你快尝尝。” 　　秦时见唐喻一副坚持的样子，只好站起身去吃了饭。“教授最疼你了，要是让他知道你又不吃午饭，指不定怎么骂我呢，”唐喻转过头笑道：“我是你亲学长，你跟我客气什么？” 　　秦时嘴里塞得满满的，闷声应了。他吃到一半，看到旁边有个塑料袋，问道：“这里怎么还有一份？” 　　唐喻瞥了一眼，“奥，我给教授也打了一份，一会儿你给他送去吧。” 　　秦时点点头，起身走到电脑前时朝屏幕瞥了一眼，“前面加个负号试试。” 　　唐喻一怔，看了屏幕几秒才扭过头来，“秦时你真是个天才！” 　　...... 　　画面很快翻转。秦时正在宿舍的桌前收拾手稿，门外走廊上传来声音。“哎唐喻！秦时的这篇论文我看不太懂，尤其是讲黑洞理论的这一块，你能不能跟他说说，这周六的研讨会上给我们展开讲讲。” 　　唐喻的声音中透着疑惑，“你自己跟他说不就行了，他应该在宿舍。” 　　男同学的声音压低了些，“秦时那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别人他根本不理，他也就对你能有好脸。” 　　外面沉默了几秒，随即唐喻应了一声，声音中透着愉快。唐喻推门进来的时候，笑道：“你都听到了吧，整天臭着一张脸，人家都不敢跟你说话了。” 　　“不说话更好，省得我张嘴。” 　　唐喻笑了笑，勾着秦时的肩，“别整理你那手稿了，走，吃饭去，今天教授好不容易抠出半天时间，我订了餐厅，咱们好好吃一顿。” 　　秦时垂眸看着桌上的论文，“我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啊，勉强给他们讲一次。” 　　唐喻勾着他的脖子往外走，笑道：“行行行，秦大博士卖我这个面子，我请你吃饭，你也不亏啊。” 　　秦时眼尾微挑，“不亏？” 　　唐喻笑道：“赚了赚了，我赚了，行了吧。” 　　...... 　　画面继续翻转。地面十分荒芜，到处都是碎石和杂草，周围是一片树林，不远处是他们临时搭的帐篷。 　　秦时穿着白大褂，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记录数据。唐喻手中攥着一份文件，站到秦时面前，眼眶微红，“这论文是你发的吗？” 　　秦时抬起头，有些疑惑地将文件拿过来看了一眼，“是我发的，怎么了？” 　　“这篇论文驳斥了我的观点。”唐喻尽可能地放松语气。 　　秦时一怔，“你也在研究引力波？我只是想到就发了......” 　　唐喻将手机拿出来，打开一个网站放到秦时面前。秦时低头翻了翻，上面全是利用他的论文骂唐喻的，很多都是断章取义，故意抹黑。 　　“秦时，我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你却背刺我。”唐喻的声音微微颤抖。 　　秦时抬起头，神情有些慌乱，“我不知道这个网站，唐喻，我不知道你也发表过引力波相关的论文，我没想到他们会利用这个来攻击你。” 　　唐喻看了他几秒，双眼通红，“你们全都是这样。我还以为，你会不一样。” 　　...... 　　画面继续翻转。在一个光线很好的房间里，秦时坐在沙发的一端，看向窗外。唐喻站在他面前，“秦时，你说过我们要一起找到大一统理论，但是你没做到，还跟别人合起伙来陷害我。” 　　秦时转过头，“我说过了，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 　　唐喻忍无可忍，“如果你真的没看过我的论文，怎么会一条一条反驳的那么清楚！” 　　秦时颤声道：“我不知道。” 　　唐喻看了他良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蓝色的试管，“好，我选择相信你，只要你把这个药喝了，我就公开道歉，你反驳的每一条我都认，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 　　秦时抬起头，“你又没犯错，为什么要认。唐喻，我们只是观点不同，在研究中出现不同观点不是很......” 　　“你承认了！”唐喻打断他。 　　秦时猛地站起身，“我承认什么！” 　　像是受到了惊吓，门外的金毛汪汪叫了两声，然后冲了进来，在唐喻脚下摇尾巴。 　　唐喻紧紧攥着试管，胸口剧烈起伏，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弯下腰将试管放到桌上，“我早就知道人心是最不可信的，既然你自己做不到，那我帮你。” 　　秦时垂眸，“这是什么？” 　　唐喻缓声道：“雏鸟，你知道，喝了它你就能够真的把我当朋友了。” 　　秦时抬起眼，“唐喻，你不觉得荒唐吗？” 　　唐喻露出了一个十分斯文的笑容，“一点也不。” 　　秦时攥紧拳头，“你明知道我最讨厌被控制。” 　　唐喻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秦时第一次见到他那样的笑，仿佛变了一个人，陌生的可怕。不知笑了多久，他的笑声渐渐低下去，声音中透着寒意，“秦时，那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秦时等着他说，等来的却是一句，“你已经不配知道了。” 　　金毛冲他叫了几声。 　　秦时垂眸看着它，“好，我喝。” 22 ☪ 王牌 　　◎“人生就像打牌，每个人都有隐藏的王牌，区别在于，你知不知道。”◎ 　　裴顾勋开完会已经9点了，他站在会议厅门口，看着手机皱眉。 　　唐喻是谁？ 　　秦时给他发了条短信，就这两个字。慕凡从会议厅走出来，他顺口问道：“哎慕凡，你知道唐喻是谁吗？” 　　慕凡停下脚步，“唐喻？51年同时得过诺贝尔物理学和化学奖的那个？” 　　裴顾勋有些吃惊，“这你都记得？” 　　慕凡笑了笑，“他后来传出丑闻，说是跟狗睡了一个多周，够变态。我想记不住都难。” 　　裴顾勋一怔，不好的预感突然涌上心头。他立刻打给了秦时。对方已关机。 　　“张逸！”他喊了一声。“哎，二哥。”张逸正打算去开车，闻声又跑了过来。 　　“唐喻，我要这个人所有的资料，现在！” 　　杜粲正在汪乾的办公室询问一些数据上的问题，一抬头，见裴顾勋骤然出现在他面前，满脸凶气，吓得他差点尖叫。 　　“裴......裴上将？”杜粲早就知道了裴顾勋的情况，但大半夜的这人跟个鬼似的冷不防地出现，杜粲还是忍不住想尖叫三连，然后将手中的文件砸到他身上。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相比于他，汪乾就镇定得多。 　　“汪教授，唐喻除了他名下的房产，还会去什么地方？”裴顾勋问道。 　　一听到这个学生的名字，汪乾便拧起了眉。这曾经是他的得意门生，不管性格样貌都是极好的，跟其他学生不同，他斯斯文文的，待人十分温和，也是所有学生中最省心最听话的一个。 　　后来他一年中同时获得了两个诺贝尔奖，又和秦时是最亲密的搭档，招人嫉妒，网上对他的抹黑和谩骂就没停过。直到秦时的论文被人利用，两人的关系变得矛盾紧张。 　　要说秦时会背刺唐喻，他绝不相信，但这两个学生的论文他都看过，秦时的每一条观点好像都是在针对唐喻的进行反驳，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谁都说不清。 　　后来唐喻被拍到在家中抱着一条狗躺在地板上，那些攻击他的人将这件事添油加醋，唐喻身败名裂，从创科院辞职，渐渐淡出了科学界。 　　后来秦时多次在网上澄清，事实并不是大家看到的那样，然而没有人相信，反而开始攻击他，他说得越多，就被黑得越严重。人们只会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没人真的关心真相。 　　汪乾当时不在创科院，当他远在北京听到这一消息时十分痛心。这两个学生曾经是最要好的，能在年少时遇到一个知心好友是多么难得的事啊。 　　“唐喻？”杜粲听到这个名字也很惊讶，“他怎么了？” 　　“他可能绑架了秦时。”裴顾勋沉声道。 　　此话一出，杜粲和汪乾的脸色都变了。裴顾勋不知道当年发生的事，但看到两人的神情他就知道事情不妙。 　　他喉结滑了一下，沉声说：“现在街道各处的监控都瘫痪了，所以没法确定秦时是在哪里失踪的，唐喻名下的房产我都查过了，现在公安和军务院在挨个排查，但我觉得他不会将秦时带到我们能轻易找到的地方，所以拜托两位仔细想想，他有可能把秦时带去哪儿？” 　　秦时感觉自己在海上漂流，身体上下沉浮，海水不断涌入口鼻，但他头脑昏沉，已经无力挣扎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不断占据他的头脑，像是幽灵的回声在他耳边重复，引诱他坠入深渊。这很像往常的噩梦。但他知道这不是梦，他拼命抵抗着。头越来越疼，像是灌了铅，熟悉的气息伴着苦涩的海水涌入口鼻，他努力睁开了眼，一阵刺痛后，眼前渐渐亮了起来...... 　　“醒了？”一道声音传来。 　　秦时用力睁眼闭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人是唐喻。 　　唐喻西装革履，眼镜干净的无一丝尘埃，正坐在他对面，手中拿着一副扑克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感觉怎么样？” 　　秦时迟滞地抬了抬眼皮，这才发现自己被捆在一个椅子上，旁边立着一个银色的支架。支架顶端挂着一个透明的药袋，袋子里装着透明液体，还剩三分之一，药袋下面接着导管，他沿着导管往下看，发现导管的尽头插在了自己的左胳膊上，而他的身体被捆绑得动弹不得。 　　“你给我打的什么？”秦时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 　　唐喻把玩着手中的牌，“雏鸟2号，我检测过它的药效，比三年前那个效果好得多。” 　　秦时皱皱眉，没吭声。 　　唐喻倾身上前，仔细打量着秦时的脸，“秦时，三年没见，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把针管拔开。”秦时的声音十分微弱。 　　唐喻侧耳，牵起嘴角，“你说什么？大点声。” 　　“我让你把针管拔了！”秦时吼了出来，声音却依旧很小。 　　唐喻笑了起来，笑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知道，这是我从雏鸟基因中提取出来的，雏鸟会对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产生特殊好感，也叫首因效应，这种特殊的情感是本能，会贯穿一生。” 　　他抬手指了指透明药袋，而后将食指沿着导管往下滑，一直滑到秦时面前，“这些药水会一滴一滴地进入你的血管，麻痹你的神经，控制你的思想，让你沦为傀儡，永远都摆脱不了这种本能。” 　　秦时双眼充血，恶狠狠地看着他。 　　“痛苦吗？”唐喻的声音很轻。 　　“痛苦。”秦时的声音颤的厉害。 　　唐喻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中带上了泪，“只有我知道，你有多痛苦。” 　　秦时能感觉到冰凉的药液渗入自己的血液，随着血液循环到达大脑，一点点入侵他的神经，蚕食他的理智。他越来越无法保持清醒，眼前一阵阵发黑，那种被控制的恶心感像溺水一样反反复复，直到他最后一丝理智也被蚕食。 　　唐喻洗着手上的牌，说道：“秦时，你知道我这三年来学会的最大的道理是什么吗？” 　　秦时没说话。 　　唐喻微微一笑，将扑克牌片成扇形推到秦时面前，“抽一张。” 　　秦时眼睛已经渐渐失神，他微微低头，用牙齿叼了一张。是黑桃K。唐喻噗嗤笑了一声，拍手道：“不错不错，好牌。” 　　他将这张牌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人生就像打牌，每个人都有隐藏的王牌，区别在于，你知不知道。”他将那张黑桃K随手扔了，拿出一张大王在秦时眼前晃了晃，“我明明生来就拿着大王，却以为自己没有这张牌，你说我是不是很傻？我研究的试剂能让任何人把我当做亲人，我却跑去质问你，”唐喻顿了顿，仿佛是在自言自语，“真傻啊......” 　　秦时浑身一颤，那感觉就像是重重迷雾，垂垂将死时突然射进了一束光，顿时将四周照个透亮。 　　“隐藏的王牌，质能转换......如果将物质转换为能量，骗过系统，让系统以为自己本身没有这张牌......庞加莱回归就无法影响它......”秦时好像突然有了力气，眼睛又亮了起来。 　　唐喻察觉到了他的变化，眯眼道：“你怎么了？” 　　秦时没反应。 　　唐喻转头望向窗外，“当年我身败名裂，你有过一丝愧疚吗？” 　　秦时抬起眼，“当年根本什么都没发生。” 　　“但是他们拍到照片了！还说什么我连狗都不放过！” 　　秦时的声音很低，“我后来替你澄清过。” 　　唐喻看着他，“有人信吗？你告诉我，有人信吗？”他手上一用力，扑克牌哗啦啦地往下掉。 　　房间中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唐喻弯下腰将牌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而后抬头看了眼药袋，“还有五分之一，怎么样秦时，清醒地看着自己一点点被控制，是不是比死都难受？” 　　秦时没有说话，牙齿咬着嘴唇用力一扯，嘴角哗啦哗啦地流血。不管什么药剂，都是借助血液起作用的，血流得越多，药物起效越慢，血流完了，药也就起不了作用了。 　　唐喻双眼微睁，连忙拿袖口去堵，白色衬衫瞬间被染红了。“没用，伤口凝结了我会再咬开，你要是堵住我的嘴，我就咬舌头。”秦时冷眼看着他。 　　面对秦时的决绝，唐喻多年来的屈辱和隐忍在这一刻达到巅峰，他几乎不受控制地，一拳重重打在了秦时的脸上。 　　秦时被打得脸偏向一旁，眉眼隐在黑暗处，看不清神情。 　　唐喻垂眸看着自己的手，他这辈子不用说动手了，连句重话都没说过，第一次动手，打的却是秦时。 　　他倒退几步，声音微微颤抖，“你说过我们会并肩作战，一起找到大一统理论，你为什么没做到？” 　　秦时头垂在胸前，好半天才开口：“我也不知道。” 　　宿舍内安静下来。 　　半晌后，唐喻抬起头，双眼通红，“秦时，你知道我最痛恨的是什么吗？” 　　几秒后，秦时昏沉的头脑中隐隐约约听到了几个字，“被放弃。秦时，你像他们一样，放弃了我。” 　　“如果其他地方都没有，我能想到的只剩大学宿舍了。”汪乾拧眉道，“他们两个读博士的时候一个宿舍的。” 　　“宿舍楼和宿舍号。”裴顾勋问。 　　汪乾皱皱眉，“好像是11号楼的三楼，具体是哪一间我想不起来了。”他话音未落，裴顾勋已经消失不见了。 　　宿舍内。 　　点滴已经滴完了。 　　那四个高大的男人收到命令到门外候着。唐喻此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他走到秦时面前，见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替他松了绑。 　　绳索刚解开，秦时整个人就瘫倒在地上。唐喻冷眼看了他几秒，抬脚踢了踢：“醒醒，装什么死。”秦时没回应，好像完全昏过去了。 　　唐喻拽起他的胳膊，想把他拖到床边，想了想，还是将他架了起来，扶着他往床边走。经过窗口时，秦时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黑漆漆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低声道：“感谢你那一拳，我们两清了。”说完他便扒着窗跳了下去，全身的重量连带着唐喻也被拽了下去。 　　裴顾勋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吓得呼吸都凝滞了，一个瞬移接住了秦时。 　　秦时迷糊中看到了裴顾勋的脸，喃喃说：“告诉汪教授，让系统以为自己没有那张牌，就能抵抗时间。”说完便昏了过去。 23 ☪ 冲突 　　◎“核武器，是和平的前提。”◎ 　　“秦时他怎么样了，你让我进去看看！”杜粲扒拉着张逸和刘泉，企图冲进去。军人的身材本就比普通人魁梧一些，这俩年轻小伙子往门口一挡，那简直就是门神，杜粲这说相声的料哪能刚得过他们。 　　“二哥说了，秦博士醒之前不准任何人进去。”张逸抬头挺胸说道。 　　杜粲双手叉腰，“我去看一眼怎么了？”他背后还有创科院很多同事，齐齐叉腰，“你们裴上将不能这么不讲理吧，我们作为同事去看一眼怎么了？” 　　刘泉直愣愣地补充道：“就是不能看，看一眼可能看出事。” 　　杜粲疑道：“看一眼能出什么事？” 　　裴顾勋把秦时家里所有照片和相框都收了起来，将窗帘拉的密不透风，而后静静坐在床边等他醒来。 　　秦时因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嘴角还有明显破损的伤口。裴顾勋不知道这是秦时自己咬的，差点当场把唐喻毙了，幸亏张逸他们及时赶到，将唐喻带走了。 　　关于那个雏鸟试剂，汪教授已经找人在研究了，这种事不方便让太多人知道，所以也就没有告诉杜粲他们。 　　“雏鸟......”裴顾勋胳膊支在床边看着秦时，“真有那么邪乎？第一眼看到谁就会把谁当亲人？”他虽然相信人的主观能动性，但也清楚，人体本身就是一系列的化学和电学反应，用药剂和类似试剂虽说不能影响人一世，但确实能影响得了一时。 　　他看着看着，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抚摸秦时嘴角破损的伤口。 　　秦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 　　裴顾勋一愣，手都忘了收回，“你醒了？” 　　秦时看着他，眼神澄澈。裴顾勋心中颤动，这雏鸟难道真的有用？ 　　秦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嘴唇微动，“手拿开，疼死了。” 　　裴顾勋：“......” 　　什么破试剂，屁用没有。 　　裴顾勋将手收了回去，递过来一杯水，“喝水吗？” 　　秦时坐起身，喝了几口水，左右看看。“大白天的你拉窗帘干什么？” 　　裴顾勋懒散地笑笑，“你不是睡觉吗，怕光线太强你睡不好。” 　　秦时的眼眸在黑暗中显得特别亮，看了他几秒，轻笑一声，“你是想让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你吧，裴上将？”最后那个名字他咬得格外重。 　　裴顾勋长腿伸开，斜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无赖的样子，“是，反正你看都看了，能拿我怎么样？” 　　秦时噗嗤笑了。裴顾勋一愣，他从来没见过秦时笑得这么开心的样子，没了平日里的冷漠，眸光流转，眉眼都显得张扬。 　　裴顾勋舔了舔唇，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秦时却已敛了笑容，“我们可以对抗时间，你告诉汪教授了吗？” 　　裴顾勋点点头，“我一提，汪教授就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走来走去，一晚上没睡，到现在还在研究。” 　　秦时下了床，“我去找他。” 　　裴顾勋应了一声站起身拉窗帘，刚走了没两步，忽然转回身，“你是不是不要命了，直接从楼上往下跳。” 　　秦时一怔，“那是三楼，摔不死。” 　　“万一摔伤了......” 　　“那个窗口下面有一片灌木丛，找准角度就不会受伤。”秦时打断他。 　　裴顾勋低声道：“连窗口下有什么都记得。” 　　声音虽小，秦时却听到了，“我过目不忘。” 　　汪乾一晚上都没睡，但他现在丝毫没有困意，激动地手都在抖。他最近一直在考虑，如果庞加莱回归再次发生，怎么避免研究成果清零。让所有人类都不受时间回归的影响，几乎不可能，那小范围呢？我们可以在小范围让时间停止，或者让时间回归失效吗？他几乎白天夜里都在想，脑海中的答案几乎要呼之欲出了，秦时的一句话，他就如醍醐灌顶，任督二脉瞬间被打通了。 　　他们可以利用的点在于，E=mc??，质量和能量可以相互转换。一个封闭系统中有10张牌，若是通过质能转换，将其中一张牌短暂转换成热能的形式，就能骗过系统，让它以为自己没有这张牌，在时间发生回归的时候，这张牌的状态就不会受到影响。 　　只不过他们不可能真的将人在活着的状态下转换为热能，他们需要一种仪器，能让系统误以为他们是热能。只要有人能逃过庞加莱回归，他们的研究成果就不会白费了。 　　这个消息几乎让整个创科院的人欣喜若狂，几乎所有人都泪流满面。“原来我们真的可以对抗时间......”许敬流着泪喃喃说道。所有人都从先前的颓废中恢复了干劲儿，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忙碌起来。 　　下午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物理院所办公楼的后门。秦时和裴顾勋下了车，张逸和刘泉关上车门跟上去。 　　一声剧烈的爆炸响彻天际。三人齐齐回头。天空中升起一朵巨大的灰黑色蘑菇云，即使这么远的距离，依旧能看清楚蘑菇云中的滚滚浓烟，几乎占据了天空的三分之一，黑压压的仿佛压在人的胸口，十分骇人。这朵蘑菇云还在缓缓扩散时，又是几声巨响，整个天地都在震动，根本分不清巨响是来自什么方向。 　　汪乾手中的笔被震掉了，他抬起头，看到了窗外几乎占据他全部视野的蘑菇云。创科院的难民一片哗然，纷纷起身翘首看着，杂乱不清的交谈声被淹没在巨响中。傅粥粥正在画画，被吓得画笔猛地往旁边一扯，划出了一条黑暗狰狞的裂缝，她缓缓仰起头，睁大了眼。裴朗和慕凡正在办公室，闻声俱是一惊，快步走向窗边。 　　巨响持续了很长时间，如潮水般的耳鸣困住了所有人，哪怕近在咫尺，都无法听到对方口中的话。“砰砰砰砰！”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这种噩梦般的爆炸渐渐停下来时，人们惊恐地发现，北边整片天空都黑了，黑压压的像是充满了毒气的乌云以一种缓慢又不可阻挡的速度蔓延过来，这种感觉几乎让人窒息。 　　“那是什么！”有人指着空中大片大片的黑雨喊道。 　　秦时定睛一看，是鸟，各种各样的鸟类尸体。 　　“那些都是鸟啊，是尸体！那片云有毒！”有人大喊。 　　人们下意识开始四散逃跑，几个月以来的平衡被打破了，难民们疯了似的往创科院内各个大楼内冲，期间因踩踏受伤致死的不计其数。黑压压的乌云看似还在天边，转瞬却已到了眼前，以极快的速度呼啸而过。 　　天黑了。 　　三个小时后，裴顾勋踏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一场猛烈的大雨熄灭了爆炸的火焰，如今目之所及，全是焦土。 　　他戴着半透明的防毒面罩，左胳膊上的双轨仿生器械映着不远处的灯光，苍白，冷冽，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冷。“查清楚了，是俄国的原子弹实验基地爆炸了，导致我们东部地区发生了8级地震，根据目前统计到的，我们有11座核电站泄露，45家化工厂爆炸。日本，韩国，哈萨克斯坦，挪威，波兰各国都发生了地震和爆炸。” 　　裴顾勋看着四周，沉吟半晌，“有幸存者吗？” 　　张逸像是被噎住了，垂下了头，“不用说幸存者了，我们找了半天连个活物都没见到。” 　　远处还有很多人在搜救，他们都戴着防毒面罩，左胳膊上的双轨仿生器械里装的是液态氧，手上戴的电子表上显示的是氧气的剩余含量。但无一例外，他们一无所获，甚至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到。 　　“不惜一切代价，大量生产防毒面具和液态氧，”裴顾勋扫了眼周围因毒气和辐射而变得枯黑的树木，“以后戴防毒面具，就是我们的常态了。” 　　慕凡见搜索无果，准备去下一个爆炸地，经过裴顾勋时被叫住了。“跟裴师长说，开个国际会议吧。”裴顾勋说。 　　慕凡疑道：“你想说什么？” 　　裴顾勋没了半分平日的散漫，正色道：“要求各国关闭所有的大型核反应堆。” 　　慕凡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核武器是各国的命根子，你让关他们就会关吗？” 　　裴顾勋往四周抬了抬下巴，“这样的核爆炸，你觉得人类还承受得了几次？” 　　慕凡连眼睛都没偏一下。 　　“这次核爆炸产生的蘑菇云有127公里高，是珠穆朗玛峰的15倍，因为这次核爆炸死亡的人，”裴顾勋顿了一下，环顾四周，“这里是哈尔滨，有几百万人，现在几乎被夷为平地，受到核辐射的人更是不计其数。我们的和美国的核反应堆如果出了什么差错，产生的灾难会比今天的严重得多。你觉得我们还有其他选择吗？” 　　慕凡看着他，有几秒钟两人都没说话，张逸皱着眉头站在一旁。 　　“没了核武器，我们拿什么震慑其他国家？” 　　裴顾勋眯起眼：“如果大家都没有，我们通过其他方式，一样可以达到目的。” 　　“那多没意思。”慕凡几乎是脱口而出。 　　张逸在一旁瞪大了眼，没想到慕凡会说出这种话，裴顾勋脸色却没丝毫变化。 　　慕凡将掉落下来的一缕头发捋到耳后，“学长，核武器，是和平的前提。” 　　“关闭核反应堆，是人类能继续存活的前提。” 　　慕凡将视线放到远处，很快又移回来，“学长，形势已经很明朗了，能活下来的注定是少数，战争不可避免，你明明早就看出来了，还在坚持什么？” 　　裴顾勋没有回答。 　　慕凡垂眼看了看手表上的氧气含量，“我该走了。开国际会议的事我会告诉裴师长，但他是你亲叔叔，你应该比我清楚，他会怎么做。” 　　裴顾勋点点头，沉默地看着慕凡远去的背影。 　　这次爆炸后，崩溃绝望的情绪在网络和现实中迅速发酵，人们如今的生活已经不能用水深火热来形容。死神在大幅征伐希望的领地，饱受苦难的人们越来越多地选择将自己的意识存入电脑，让自己留在长存湖，留在月亮上“永生”，然后自杀。 　　有一次秦时和裴顾勋从办公楼去实验楼时，差点被高空坠落的重物砸到。裴顾勋下意识将秦时护在身后，往地上一看，才发现是个女人，身上的牛仔裤因为高空坠落崩裂了，头部底下渗出了大片的血。 　　秦时认出了这个女人，是那个失去孩子磕头求他的人，她的孩子叫亮亮。裴顾勋探了探她的气息，回头冲他摇摇头。 　　秦时下意识想掏手机叫救护车，拨完120的数字后才反应过来，现在不会有救护车会理会一个死人。他又将那三个数字删了，垂眸看了女人一会儿，发现她裤子口袋中露出了一张类似照片的东西，上面还映着太阳光。 　　裴顾勋也发现了，伸手抽了出来，见上面是一个看起来八九岁的小男孩正在追一只金毛。四周是宽阔的草坪，小男孩穿一件白色T恤，双手张开，笑得极为明亮。 　　“这是叫......亮亮，对吧？”裴顾勋拿着照片说。 　　“嗯。”秦时朝照片瞥了一眼。 　　他给保安打了电话，让他们将女人送到火葬场火化。女人躺在白色担架上，保安即将为她盖上白布搬到车上时，秦时突然说：“等等。” 　　保安拿着布的手不动了，转头看他。 　　秦时神情依旧很冷，走到女人面前低声说了句：“如果我能找到亮亮的尸体，会带回来的。” 24 ☪ 执念 　　◎“可笑的是，我根本不恨他。”◎ 　　最近的地震差点把监狱震塌了，幸亏修复及时，才没给犯人逃脱的机会。张逸手中拿着快餐盒，快步走到一间单人监房。他头发很短，又是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看起来十分清爽帅气。 　　“唐喻，吃饭了。” 　　张逸说完便将餐盒递进去，双手抱胸斜靠在墙边看着他。这种看管犯人的事通常用不着他来管，只不过这个犯人有些特殊。他得罪他家二哥了。 　　唐喻穿着剪裁讲究的白色衬衫，领口十分平整，扣子扣到了最顶端，伸着修长的胳膊将餐盒勾过去，斯斯文文地吃起来。看他那副模样一点也不像坐牢的，倒像是个成功人士坐在环境幽雅的餐厅吃着西餐。 　　张逸这些年来跟着裴顾勋见过的人也不少，知道人活着各有各的难处，活的太不容易，人心自然难测。他见惯了内心阴暗的，性格扭曲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但这唐喻让他有点好奇。他身上那种教养和理性不像是装的，像是与生俱来的。一个获得过两次诺奖的天才，又是汉梁纳米材料公司的创始人，怎么能干出跟狗睡觉，绑架下药这种事？ 　　“喂，你怎么想的，看你挺聪明一人。”张逸歪着头冲唐喻说。 　　唐喻停住手中的筷子，抬头看他，“什么怎么想的？” 　　“绑架秦博士，给他下药啊。” 　　唐喻没有生气，无所谓地将头转回去，“那是他欠我的。” 　　张逸大体知道了当年的事，但依他来判断，其中的是是非非很难说清，他双手抱胸靠在栏杆上，“你就那么恨秦博士？” 　　唐喻转过头，幽幽地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 　　张逸一愣，“你笑什么？”唐喻这副斯文的样子，脸上露出这种癫狂阴暗的笑容，着实瘆人。 　　“可笑的是，我根本不恨他。” 　　张逸有些意外。 　　“是，当年我身败名裂被迫离开创科院，所有亲人朋友都拿我当耻辱，对我避而不见。我醉心科研，却被整个学界排斥，只能被迫从商。我是落魄过一段时间，坐立难安，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在家里根本待不住，出门又不知道该干什么。”唐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被整个世界遗弃了。” 　　张逸皱皱眉，心里十分不舒服。 　　“但我没有恨，我不恨秦时，也不恨排挤作践我的人。” 　　沉默。 　　半晌后唐喻重新将筷子拿起，“还有事吗？没事我要继续吃饭了。” 　　张逸开口道：“既然你不恨，为什么还要绑架秦博士？” 　　唐喻转过头，上下扫了张逸一眼，“像你这种人是不会明白的。” 　　张逸不乐意了，抬高了音量，“我哪种人啊？” 　　唐喻略一思索，答道：“幸运的人。” 　　张逸一怔，双手垂在身侧站直了。监狱里走廊的顶灯从后方照射下来，在他脸上打了一层薄薄的阴影。 　　他突然很想知道唐喻经历过什么，但转念一想，一个得罪他家二哥的犯人，还是少交流为好。要不是现在建基地需要用到纳米材料，而世界闻名的汉梁纳米公司的创始人又是唐喻，他也不会跟他聊这么多。 　　唐喻吃的不多，今天饭盒又剩了一半米饭。他将饭盒推到栏杆旁，见张逸正在发愣，说道：“你今天不止是来给我送饭的吧？” 　　张逸撇了撇嘴，双手插兜站直了，“亚欧基地你知道吧，我们需要你的纳米材料。” 　　唐喻坐回床上躺下，“合同拿来吧。” 　　张逸一怔，扒着栏杆问：“你这就同意了？”他原本以为唐喻这种疯子不会同意将自己的纳米材料卖给基地，或者会拿这个来要挟二哥或者秦博士。 　　唐喻躺在床上抬起头，讥笑道：“没有我的纳米材料，你们那基地跟鸡蛋壳有什么区别。” 　　“你！”张逸瞪大了眼，“全世界又不止你一家纳米材料公司！” 　　“哦，你是说其他垃圾吗？”唐喻闭眼假寐，“那你们去用吧。” 　　张逸攥紧了栏杆，咬牙道：“好，我去拿合同，你有什么要求？” 　　“正常生意，没要求。”唐喻眼睛也没睁。 　　张逸皱皱眉，一时之间不知道唐喻在打什么算盘。他这人确实有本事，研究的纳米材料无论是强度，耐磨损度，还是延展性或抗高压高热程度，在世界都是领先的，汉梁公司就像一匹黑马，用了三年的时间便成为纳米行业巨头。他这样的人什么都不缺，就算提要求，多半是跟秦博士有关的。他可没胆量去找秦时，也不想让二哥因为这种事烦心。 　　张逸看着唐喻躺在床上，双眼微闭神态悠闲。他至少会拿这个做筹码，让二哥放了他吧？二哥会放吗？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想得脑壳疼，想来想去还是去找财务部的人拟合同去了。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唐喻躺在床上，看着灰色的天花板，上面有几块墙皮剥落了，露出的白色区域像极了玩具卡通车的形状。是他年少时很喜欢的玩具车。 　　“唐喻，不就是个玩具车吗，给妹妹玩玩。” 　　唐喻红着眼眶死死地将玩具车抱在怀里，短小的指甲因为用力抓攥而发白。妈妈一把将玩具从他怀中夺过来，塞给了满脸泪水的小女孩。 　　小女孩拿到玩具车后立刻展露笑颜，摆弄着车上的窗户和精致好看的车轱辘。唐喻一把将女孩推倒，玩具车重重砸在地上，他连忙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拿起来，用衣服擦拭。 　　小女孩没有受伤，倒在地上怔愣半晌，哇地就哭了。 　　妈妈很是尴尬地跟女孩家长道歉，气愤地瞪着唐喻，拎起他的衣领，“唐喻，我在家怎么教你的？把玩具车给妹妹，向妹妹道歉！” 　　唐喻扬起脸蛋看着妈妈，“这是我的玩具车。” 　　妈妈一巴掌甩了过去，唐喻嫩白的脸上立刻出现了一道红色掌印，“做人要善良，懂得礼让，我教你多少遍了！” 　　小女孩依旧在哭，但女孩妈妈也愣住了，连忙说：“别打孩子，是我家孩子不懂事。” 　　妈妈跟没听到似的，又是一巴掌甩过去，“松手，我叫你松手听到没！” 　　唐喻死死抱着手中的玩具车，脸已经红得肿起来了，就是不肯松手。妈妈气得满脸通红，将唐喻的手硬扒开，将玩具车夺过来摔了个稀巴烂。 　　...... 　　这样的事情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后，唐喻学乖了。他学会了礼让，分享，待人温和，成为了人人眼中的乖孩子，好孩子。 　　他久久地看着天花板，将两只手枕在头下，轻轻地笑着，眼中却无半点笑意。不能说他的父母不爱他，只是他们爱自己胜过爱他千万倍，一旦他不听话，成为他们的障碍，就会被毫不犹豫地放弃。 　　他将一只手抽出来，食指和中指从裤子口袋里一夹，夹出了一张牌。 　　他将牌翻转过来放在空中看着，是一张大王。他看了这张牌良久，冷声说：“秦时，你说过的事，就应该做到。” 　　裴顾勋站在落地窗旁看着楼下密密麻麻的人群，扭头问：“现在报名长存湖项目的人这么多，你不去存一份？” 　　秦时在书桌边整理手稿，“没兴趣。” 　　裴顾勋走过来，“汪教授都存了，我觉得挺好的，把自己的意识存到机器上，就相当于自己在月球上，遥遥地看着地球。” 　　“人死了就是死了，长存湖上的只不过是一些符号数据。” 　　“对于有些人来说，那些符号数据已经是莫大的慰藉了。” 　　秦时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裴顾勋。裴顾勋笑笑，“你要是存一份，哪天我想你了又看不到你，还能抬头看看月亮。” 　　秦时冷下脸，“你为什么会看不到我，你要去哪儿？” 　　裴顾勋叹了口气，双手插兜靠在桌边，“去西藏呗，亚欧基地刚开始建，离不了人，虽然叔叔派了人在那儿看着，但时间紧迫，人手不够。以后我可能大部分时间都要在那儿，旅行者一号到了收尾阶段，一般没什么大问题，你自己就能应付，到时候有问题我们再......” 　　秦时打断他，“你想把这一大摊子扔下就跑？” 　　裴顾勋一怔，“我可没说要跑，我会两头跑，但大部分时间可能会待在西藏。” 　　秦时看了他几秒，“裴上将果然是骗子。” 　　“嗯？”裴顾勋丈二摸不着头脑。 　　秦时用订书机将文件钉起来，明明轻轻一压就可以，他用的力气几乎要将订书机压断了，“当时骗我说只要参与了旅行者项目就能知道我想要的，结果答案是我自己找到的，现在项目还没结束，你就跑到西藏去了。裴上将，你们军务院的人都这么没有信用吗？” 　　裴顾勋眉头微蹙，笑着向秦时靠过去，“我会瞬移，就算在西藏，想回来那还不是一瞬间的事？而且这个项目我肯定不会不管，主要现在是收尾阶段，已经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如果有问题我们还是照常讨论......” 　　“咔嚓”一声，订书机断了。 　　秦时垂眸看了一眼，将断成两半的订书机拿起来晃了晃，“我去换。”说完就走了。 　　裴顾勋一路跟着他到了工具室。 　　“我真的不是骗你，当时做旅行者项目的时候我们谁也没想到要建基地，现在时间又这么紧张，我只能两头跑。但我保证留在这里的时间长一些行不行，你别生气，秦时，哎！”裴顾勋一把抓住秦时将他抵在走廊的墙上，声音沉了下去，“你能不能听我说话。” 　　秦时没有反抗，把玩着手中新的订书机，“我要是不听，你能把我怎么样？” 　　裴顾勋看着他嘴巴张合，沉声道：“把你关起来，直到你肯听为止。” 　　——“吧唧”“砰”一阵重物落地声。 　　杜粲摔了个四脚朝天，一只皮鞋甩了出去，汪教授还保持着弯腰想要拽住他的姿势，见秦时和裴顾勋齐齐看向他，便矜持地将手收了回来站直身。“这地板上怎么会有一滩水啊！”杜粲在地上哀嚎。 　　裴顾勋将秦时松开，正想说些什么，只见许敬从墙后伸出头来冲他笑了笑。“裴上将，那个我们就路过......”他话音未落，墙边接连探出许多脑袋，异口同声道：“我们真是路过，真是路过......” 　　汪教授轻咳了一声，“我们正要去实验室，”他说完立刻转头，“赶紧把杜粲扶起来啊，许敬你看看他皮鞋，好像掉下去了。” 　　“皮鞋不要了，直接抬走吧，快快......” 　　“你别挤我”“赶紧走，实验还做不做了” 　　“......” 　　一群人如风卷残云般跑了。 　　他们真是路过，走到走廊那边时汪乾正准备说些一会儿实验的注意事项，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就听到了秦时和裴顾勋说话。这群人霎时愣住了，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推推搡搡......然后就这样了。 　　裴顾勋倒是没觉得尴尬，看着人群的方向轻笑一声，“跑那么快干什么。”他说完又转身去看秦时。秦时与他对视一眼，抬腿便走。 　　裴顾勋一个瞬移挡住了他的去路，用手钳住他的肩，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将他扯回了办公室，来到那个小小的休息间。 　　门“砰”地一声被关上了。 　　“你听不听？” 　　秦时被这种极端的速度弄晕了，坐在床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不听。 　　裴顾勋眉心飞快地蹙了一下，他19岁就是上将了，虽然平时为人随和，但他说话就没人不听的，更没人会这么直接地拒绝他。从小在军务院高层和政治中心长大，随和的性格更多是伪装，他内里从来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 　　他环顾着这间小小的休息室，还有这张床，目光深沉。这是他曾经拥有秦时的地方，可是这里发生过的事都被时间抹掉了，抹的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被抹掉了就等于没有发生过。 　　这个念头以一种翻江倒海的力量撕掉了他的伪装，他上前一步，按住秦时的肩，将他整个人压在床上，沉声说：“秦博士，你惹恼我了。”他说着便将手伸向秦时的领口。 　　秦时转过头与他对视，“裴顾勋，你也惹恼我了。” 　　裴顾勋手顿住了，用几秒钟琢磨了下这句话的意思，将压在秦时身上的力道松开了，“好，我不动你。” 　　他缓缓站起身，开门走了。 　　秦时看着半敞着的门，站起身猛地将门摔上了，“啪”地一声，关了灯。 25 ☪ 基地 　　◎“违者，立时枪毙。”◎ 　　西藏占地面积120万平方公里，平均海拔在4000米以上，如果设计得当，通过增高建筑高度和建立地下城，是可以容纳上千万甚至上亿人口的。 　　但是异点出现概率为0的位置，全球只有三处。因为引力波的影响，北美洲正在遭受海啸和洪水的肆虐，密西西比本就地势低洼，森林覆盖率高，种着大片大片的农田，现在直接变成了一片汪洋大海。一片辽阔的蓝色大海下是茂盛的森林，大片的农田，崎岖的山岭，亚热带季风一吹，海水荡漾，海下的景象影影绰绰，像是色彩绮丽的油画，不可谓不壮观。 　　只是这番景色无人欣赏。成千上万的尸体漂浮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涟漪，在暗流的推动下沿着密西西比河的主河道葬入墨西哥湾，像是一群朝圣者历尽艰辛，最终到达了目的地。 　　虽然考虑到安全因素，建立三大基地的事并没有向公众公布，但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在这个时代发挥得淋漓尽致。那些流民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得知密西西比不会出现异点，如今美洲大陆一半的人都集中在美国，简直乱成一锅粥。布莱恩急得直撞墙，办公室的桌子都被他咬上了牙印，没日没夜地举全大洲之力在那儿抽水。 　　南极洲倒是没有海啸洪水，也没有核爆炸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是它冷。常年温度在零下80℃到零下60℃，经常有12级台风呼啸而过。不过即使环境恶劣，人们在无处可去的时候只能往那儿跑，只是要在南极洲建立基地的难度很高。 　　在这种情况下，西藏基地的容量压力就很大了。这也是为什么，这里需要裴顾勋亲自来坐镇。一是乱世需要铁腕来镇压，二是需要一个能抗住国际压力的人迂回。 　　裴顾勋右手食指在设计图上虚虚一划，“如果将喜马拉雅这一片，包括这里的横断山脉也算进去，建造山城，然后在下面建地下城，你觉得西藏基地最多能容纳多少人？” 　　基地建筑顾问略一沉吟，答道：“5亿，不能再多了。” 　　裴顾勋点点头，有些头疼。目前光是亚欧大陆上就有二十多亿人，还有其他大陆的难民，加起来起码有三十亿。现在不是大家吃饱喝足分蛋糕的时候，而是一群即将饿死的人争夺最后一块肉。抢到的人活，抢不到的死。 　　难道战争真的无法避免了吗？ 　　“先从日喀则开始吧，基础设施一定要铺好，到时候人口密度太大，如果基础设施弄不好很容易出现问题。日喀则原住民先迁到拉萨去，做好安抚工作。一会儿你们开会讨论讨论施工时的注意事项，记住一定要在最大程度上保护当地环境，明天列个条陈出来给我看。” 　　魏明辉一一应了，沉默一会儿又忍不住问道：“裴上将，西藏最多就盛得了5亿人，其他国家......” 　　裴顾勋摆摆手，“你把该做的事做好，其他的不用操心。” 　　魏明辉扶了扶眼镜，“我们设计组和工程队是由来自世界各地的专家组成的，在这件事上我们已经起过多次冲突。” 　　裴顾勋面上没什么变化，眼眸微垂，几秒后说道：“西藏基地加上一条规矩，不得当众议论基地住民的国籍种族问题，违者，立时枪毙。” 　　会面室十分简单，四面都是墙，中间一张木制桌子，桌子旁是一扇不大不小，干净明亮的窗户。四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投射到一张白皙的脸上。这张脸的线条十分流畅，略窄的面型显得有些清冷，薄薄的扇形眼，眼尾微微上挑，嘴唇是那种莹润的红。他坐在那儿，一副淡淡的神色就已足够勾人。 　　“秦博士，你来这儿，二哥知......知道吗？”张逸看到秦时那冷冰冰的样子，话都有些说不利索。 　　秦时坐在椅子上抬眼看他，“我去哪儿跟他有什么关系？” 　　张逸嘴唇一抿，心想：完了完了，二哥不会被甩了吧？不能吧，我们英俊潇洒温柔贤惠的二哥谁会不喜欢？嘶！二哥不会是被绿了吧？不行不行不行，我不能让秦博士跟唐喻独处...... 　　他这么想着，“咔嚓”一声，扭头就给唐喻戴上铐子。 　　唐喻：？ 　　张逸冲他挑挑眉，“看什么看，我改主意了，万一你攻击秦博士呢？”他说完便双手抱胸靠在门边，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秦时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像是没看见一样。唐喻摇了摇头，走到桌边坐下了。 　　他打量了秦时几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 　　张逸眼尖，三步并两步跨上前，一把夺过去，“你什么时候藏的？我怎么不知道？你要干什么？” 　　唐喻抬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张逸，“你一天20个小时盯着我，不累吗？” 　　张逸将手中的药瓶晃了晃，“回答问题。” 　　唐喻叹了口气，“雏鸟的解药，你要是不信，先给我一片，这药本身对身体无害。” 　　张逸将信将疑地将药瓶打开，看到里面是圆圆的白色小药片。他将左手伸开，随便倒出来一粒，递到唐喻面前，“吃一粒我看看。” 　　唐喻两只手被拷在一起，只好一起举起来，拿起一粒放进嘴里，喉咙上下滑动一轮咽了下去，抬头冲他笑笑，“现在该信了吧？” 　　张逸仔细打量着手中的药瓶，十分顺手地揣回兜里，“不信。” 　　唐喻向后靠在椅背上，“雏鸟我研究了六年，通过影响电信号和神经递质的传递来影响人的意识，这种影响时间长了就会形成不可逆转的新的神经传递链路，如果不服用解药，有神经受损的危险。” 　　张逸一怔，看看唐喻，又看看秦时，咬咬牙将药瓶拿出来放到桌上，推到秦时面前。“秦博士，这个唐喻诡计多端，你最好先查清楚药物成分，确定无害后再考虑要不要服用。” 　　秦时瞥了药瓶一眼，看着唐喻说道：“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没想耍花招，就是觉得你虽然没信用，但脑子还是很不错的，要是哪天变成白痴了，我觉得可惜。” 　　秦时看着他，心口闷涨得厉害，他抬起手将药瓶拿起来，放到了口袋里。几秒后，他平声说：“我是替汪教授来看你。” 　　唐喻抬起眼，“哦？教授他自己怎么不来？” 　　秦时没有回应。 　　唐喻笑了一声，“他是在怪自己当年让我照顾你吧？他是在怪自己害了我，还是害了你？” 　　张逸越听越觉得牙疼，当年？照顾？这怎么开始叙旧了？ 　　秦时放在口袋里的手紧紧攥着，“当年的事，我向你道歉。” 　　唐喻靠在椅背上，眼中没有一丝波澜，“秦时，你的道歉对于我来说一文不值，我不稀罕任何人的道歉。回去告诉教授，当年的事跟他没有关系，让他别想了。” 　　秦时看了他几秒，拿起药瓶，准备起身离开。 　　“通过质能转换骗过系统，避免庞加莱回归，你的脑子倒是没变，还跟以前一样聪明。”唐喻在他身后缓缓说道。 　　秦时转过身，“是你那副牌给我的灵感。” 　　唐喻满不在乎，轻声道：“可是你别忘了，想要通过仪器将人体转化成热能的形式需要多大的能量，”他沉吟片刻，抬起头，“一颗中型原子弹的能量吧，这么大的能量，人站在里面，不死也得脱层皮。” 　　“那就脱层皮，能达到目的不就行了。”秦时眼睛都没眨一下。 　　唐喻扫了他一眼，缓缓道：“所有人都说我疯，说我变态，但其实真正的疯子是你。你做这些根本不是为了什么人类的延续吧，你只是对问题本身好奇，想看看自己苦思冥想后的研究成果，至于多少人会因此丢掉性命，你根本无所谓。” 　　“我早就说过，人类的命运跟我无关。”秦时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逸看秦时走了，总算松了口气，这才将唐喻的手铐解开。其实唐喻根本不需要待在监狱，他完全可以拿汉梁公司做筹码，要求释放他。但这么长时间了，他居然一次也没提过。他越是这样，就越不正常，张逸心里打鼓，跟裴顾勋提了几次。但裴顾勋实在太忙了，根本抽不出身，只是让他把唐喻盯住了。他也只好守着唐喻，一天超过20个小时，就差搬进监狱跟他住一起了。 　　“秦时已经走了，你怎么还盯着我看？”唐喻靠在椅背上没打算起来。 　　张逸二话没说，将人拽了起来，“回去，在这儿坐个没完了！” 　　唐喻被迫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你是不是挺闲的，天天盯着我，不无聊吗？” 　　张逸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愿意守着你啊，谁让你诡计多端满肚子坏水，为了防止你害人，我只能自我牺牲一下了。” 　　唐喻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我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秦时回到创科院一直忙到深夜。他们需要无条件将旅行者项目相关的技术和信息共享给其他国家，技术信息共享容易，理解和应用起来难。秦时现在每天还要花很大精力给各国技术人员进行讲解，这一天下来口干舌燥的，身体有些虚脱。 　　时间太晚了他就没回家，刚要回休息室睡觉，双手往兜里一伸，摸到了那瓶药。他将药瓶拿出来，看了许久。 　　唐喻的本事他再清楚不过了，当年那件事发生之前，秦时曾经见过雏鸟的效果。原本见面就打的两只狗被注入试剂之后，没过多久就好得跟什么似的。当时唐喻还开玩笑说，如果把这种试剂投入市场，他肯定能成首富。 　　但他没有这么做，因为这种试剂对世界造成的影响是不可估计的。 　　秦时知道自己已经被控制了，可怕的是，他甚至无法确认这一点。 　　几周前裴顾勋提出要去西藏时，他真的生气了。他想让裴顾勋留在自己身边。他为什么会对裴顾勋产生这样的感情？这是受了药剂的影响，还是他本身的想法？ 　　他甚至已经忘记了当初被迫注入药物时的痛苦，如果不是今天唐喻主动提起，他会不会已经彻底把这件事忘了？ 　　他拿着药瓶看了许久，最终打开拿出一粒，用水冲了下去。 　　秦时正睡得迷糊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自己身上，耳边传来轻微的呼吸声。他双眼微睁，下意识就要推开。“别动。”秦时一怔，是裴顾勋的声音。 　　“让我靠一会儿，累死我了。” 　　秦时没再动，任由裴顾勋抱着。“你怎么回来了？” 　　裴顾勋好像快睡着了，喃喃道：“想你了，回家找你发现你不在，怎么在这里睡？” 　　秦时闻着裴顾勋身上熟悉的味道，清冽又沉稳，让人想起温暖的冬日。“刚开完会，太晚了就没回去。” 　　“嗯。”裴顾勋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你想我吗？” 　　黑暗中一片寂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不知过了多久，才响起一道声音，缓慢而又清晰，“想。” 　　秦时知道裴顾勋听不到，他已经睡熟了。 26 ☪ 变异 　　◎“你知道不对劲还上手摸？”◎ 　　由于核爆炸和各种化工厂的泄露，整个俄罗斯和中国东部地区上空都弥漫着毒气。秦时在室外必须佩戴防毒面具，好在军务院的动作比较快，航天部，创科院，各大医院，居民集中处大都在室内配备了空气循环器，为大家省了不少麻烦。 　　秦时抬头看了看天。天空阴沉得发黑，像是要下雨，如果视力足够好，能看到四周到处都是漂浮的灰尘和黑雾。这些有毒气体像幽灵般无处不在，只是天气好的时候它们像是隐身了，只有在这种阴雨天气才会露出狰狞的面目。 　　“粥粥的病情加重了。”秦时轻声说，“她受到了二次核辐射污染，还吸入了不少毒气。” 　　裴顾勋沉默半晌，露出轻松的笑容，“最近医疗行业进步飞快，尤其是针对核辐射引发的癌症，就算是晚期也有治愈的可能，粥粥在核电站爆炸中都能活下来，这次肯定也能，别太担心。” 　　秦时停下脚步，转头看他。裴顾勋的笑容十分轻松，肩背宽阔，身体直立却不显紧绷，反而有种松弛感，即使在这种阴沉沉的环境中也能让人心安。 　　他就是有这种本事。不论在多么绝望的情况下，都能让人心安。 　　宽敞的街道两边曾经是热闹的商场，只是如今里面没有一点灯光和声响，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像是死了。 　　一声呼啸的风从两人身旁擦过，紧接着是重物落地声，动静极大，两人齐刷刷朝声响处看去。是个成年男人，穿着深色羽绒服和破烂松垮的裤子，羽绒服上破了很多洞，白色的棉絮露出来，在他四周飘飘扬扬。男人睁大了眼看着天空，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消息，他身下的血以极快的速度蔓延，浓到发黑。 　　两人还没来得及采取任何行动，头顶又是呼啸一声，一个身影在空中划过一个几乎完美的弧度。“呼呼呼”一个接一个的身影像流星般从楼顶落下。 　　秦时的眼睛突然被挡住了。“别看。”裴顾勋温声说。话音刚落，他整个人便挡在秦时身前，双手捂住了他的耳朵。秦时没有说话，对方的电子手表靠在他的脸颊上，冰冰凉凉的。“咚咚咚。”血肉之躯砸在地上的声音传来，耳朵被捂住了，声音又小又闷。 　　那一个个在空中如流星般的弧度不断重现在秦时眼前。毫无疑问，这是场集体自杀。 　　他已经不止一次看到有人自杀了，但这种集体自杀，还是第一次遇到。 　　血腥味在空中蔓延，早已长满杂草的街道从四面八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危险的低吼声越来越近。秦时身体一紧，将裴顾勋的手拿开，回头猛地一看。 　　是狼群。他从没见过身材这么高大的狼群。 　　狼群亮出獠牙，口中流着涎水，恶狠狠地盯着他们，步步紧逼。秦时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裴顾勋单手抱住了。“别怕。”他在秦时耳边轻声说，声音里没有一丝慌乱。 　　走在最前面的头狼身材最为高大，全身是黑得发亮的皮毛，蓝得幽暗的眼睛充满危险的压迫感。它露出猩红的牙龈，脸上充满戾气，后腿微曲蓄满力量。 　　两人离狼群只有几米远，只听空中突然响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狼嚎，头狼张开獠牙腾空跃起，猛地向他们扑来。几乎在同一瞬间，空荡荡的街道响起暴雨般的枪响。 　　秦时甚至没看清裴顾勋是什么时候出手的。头狼像是被暴雨袭击了，在空中猛烈地抽搐着，而后重重摔在地上，当场毙命。它身后的狼群还没来得及往上冲，便像活靶子一样被打中了，狼群瞬间倒了一大片。 　　秦时忍不住扭头看他，见裴顾勋面无表情，以干净利落又极快的速度开枪，换弹夹，枪声如狂风骤雨，甚至听不到丝毫停顿。 　　这不是一场人狼的斗争，而是单方面的屠杀。 　　高亢的狼嚎渐渐变成蓄满恐惧的低吼。这些狼群已经在附近埋伏很久了，本就是为了那些尸体，没想到半路杀出个人形屠狼武器，纷纷逃命似的绕过两人，拖着那些尸体头也不回地跑了。 　　宽阔的街道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无数狼的尸体和被拖拽的血迹。裴顾勋将手枪收回，垂眸看着眼前的头狼尸体。这只狼体型太大了，即使是躺卧在地上都像个鼓起的小山包，体型更像只熊。 　　变异了？ 　　他正想着，余光看到秦时缓步向它走去，蹲下身明显是要触碰它。裴顾勋眉头一皱，一步跨上前抓住秦时的手腕，“你干什么？” 　　秦时一怔，扭头说：“我觉得它这身皮毛不对劲，黑得发亮，狼的皮毛比较软，不可能是这个色泽。” 　　裴顾勋擒着他的手腕一用力，“你知道不对劲还上手摸？”他用的力度不大，但刚好捏到了什么穴位，秦时胳膊一阵酸麻，双腿一软，当场就想下跪。 　　“放手，疼死了。”他咬牙说。 　　裴顾勋连忙松开。他知道这狼绝对有问题，见秦时要上手摸，受到了惊吓，擒手腕的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 　　“没事吧？我刚刚着急了。”裴顾勋拿起秦时的手腕就要看，还没看完就被抽走了。“没事，你等会儿找人把这头狼抬回去，我研究研究。”秦时仔细打量着，却没再下手碰。 　　裴顾勋应了一声，掏出手机刚给张逸拨过去，便听到秦时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这头狼长得真漂亮。” 　　“喂，二哥，怎么了？”手机中传来张逸的声音。 　　没人回应。 　　裴顾勋拿着手机，看了秦时良久，眯着眼睛沉声说：“再漂亮，也已经死了。” 　　“啊？什么意思啊？我没你那脑子，你就别跟我打哑语了......”手机中不断传出张逸的声音，只是离得比较远，声音很小。 　　裴顾勋今天不知是怎么的，可能被狼群激发了身体中的兽性，他对秦时的占有欲前所未有地高涨。他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盯进他的双眼，沉声说：“秦时，你明白吗？” 　　张逸在电话那端一愣，几秒钟后脑子差点炸了。卧槽，二哥这是跟秦博士在一块呢。再漂亮也已经死了是什么意思？他因为吃醋杀人了？我......日...... 　　他跟着裴顾勋的时间久了，是少数知道裴顾勋真实性格的人。他家这位裴上将看上去性情随和人畜无害的，实际上比谁都狠。要真有哪个瞎了眼的人敢碰他的底线，恐怕连跪下的机会都没有。 　　他拿着手机，偷偷往唐喻那儿瞥了一眼，咽了口唾沫。再疯的人在他们二哥面前，就像鸡蛋碰石头，无论怎么折腾，“咔嚓”一下，只能撞得自己粉身碎骨。 　　秦时一副淡淡的神色，轻声道：“我还以为裴上将挺大度的。” 　　裴顾勋道：“看来秦博士看人的眼力不怎么样。你再说它一句漂亮，我就把它打烂。”最后一个字咬的尤其重，充满了胁迫性。 　　秦时淡淡一笑：“好，我不说。” 　　裴顾勋又看了他几秒才缓缓将视线移开，将手机放到耳旁，低声吩咐了几句。如果这些狼群真的变异了，绝对不是小事，他让张逸来处理的时候一定要做好防护措施，以免这些尸体上有什么东西，导致感染。说完狼群又说了今天那群人集体跳楼的事，让他们查清楚那些人的身份以及社会关系等等。 　　等他交代完挂了电话，扭头一看发现，秦时正蹲在地上看一枚子弹。他将两手揣在身前，只是看并不动手，看起来居然有些乖巧。 　　裴顾勋不自觉地嘴角一勾，走过去问：“怎么了？” 　　秦时没抬头，聚精会神地盯着地上那枚子弹，“这颗子弹的子弹头被削没了。” 　　裴顾勋这才仔细看了看那颗子弹。确实像秦时说的，子弹头被削去了一块，而且切口十分整齐。裴顾勋心中一沉，其实他早有预料，那些狼的皮毛可能十分坚硬，只是没想到居然可以将子弹切开。他当时攻击的都是眼睛或口腔，避开了皮毛，这枚子弹可能是被反弹到皮毛上的。 　　秦时又看了一会儿，站起身说：“走吧，粥粥应该等急了。” 27 ☪ 梦想 　　◎秦时曾经的梦想是当个画家。◎ 　　医院的护士一直都在说傅粥粥受到二次辐射，病情恶化的事。所以两人都没想到，到医院后看到的会是这样一副画面。 　　傅粥粥没有穿病服，而是穿着一个粉色薄卫衣，柔顺黑亮的长发随意搭在肩上，有些轻微的弧度，她身后有个长相十分温柔的女人在给她梳头。粥粥脸上带着笑意，嘴巴张合正在说什么。 　　如果忽略掉白色的被褥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消毒水味，没有人会以为这是在医院。粥粥看上去也不像是病人，而是一个正值大好青春的花季少女。只是苍白到不正常的脸庞背叛了她的伪装。 　　“秦时哥哥顾勋哥哥，你们来了！”傅粥粥见两人推门进来下意识就要下床，但不知怎么的她双手撑在床上，却没动，很快又将手从床上拿开端坐起来。 　　“头发很漂亮。”裴顾勋笑着评价道。 　　傅粥粥歪头看着护士，“是柳姐姐给我做的假发！” 　　柳媛笑笑说：“什么假发，这都是你自己的头发，都是真的。” 　　“哦对，”傅粥粥又将头转过来解释道：“是我自己的头发，只不过都掉了，柳姐姐帮我捡回来做成了假发！” 　　秦时有些惊讶，看向柳媛。通常癌症化疗都会导致脱发，但也不会一下子全都掉光，而是一点一点的，有些掉在床上，有些掉在桌上，地板上，凡是她经过的地方都会有脱落的头发。要想将头发都收集起来，再一点点粘成假发，肯定耗费了不少精力。 　　一个护士为什么能做到这一步？ 　　柳媛很有眼力，也知道这两位帅哥经常来探望粥粥，便将粥粥的头发整理好说：“梳好了，你的两位大哥哥来了，你们先聊，我去忙了。”说完就拿起白色的托盘，经过两人的时候微微一笑以示致意，离开时特意带上了门。 　　“秦时哥哥，你看我的画，我保证还有半个月就能画完！”傅粥粥兴奋地指着那个两米长的画板，还是没有下床。 　　秦时注意到她的动作，意识到，粥粥的病可能严重到无法正常行走了。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走到画板旁仔细看着，“粥粥，这幅画真的送我吗？” 　　“真的！”粥粥脱口而出，说完又看向裴顾勋，笑道：“也送顾勋哥哥。” 　　“他不会欣赏，给他真的浪费了。”秦时说。 　　裴顾勋“啧”了一声，“秦博士，我们是公平竞争，你怎么还来人身攻击呢？” 　　秦时转身看他，“是公平竞争，我人身攻击，你也来啊。” 　　裴顾勋笑笑：“这一点也不公平，你明明知道我舍不得。” 　　两人对视片刻，房间里突然弥漫起爆米花的香甜气味，紧接着便是“咔嚓咔嚓”的咀嚼声。两人扭头一看，见粥粥正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有一大桶爆米花，一边往嘴里塞一边看着他们笑。 　　“......” 　　粥粥见两人停下来纷纷看她，连忙摆摆手，“别看我，不用管我，你们继续。” 　　秦时无语半晌，问：“你哪儿来的爆米花？” 　　粥粥笑道：“柳姐姐自己做的，特别好吃，你尝尝。” 　　秦时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他以前很爱吃甜的，但自从12岁生日的那个下午，就再也没有吃过甜食了。 　　他将被爆到极致，颗粒饱满的米花放进嘴里，醇厚香甜的味道顿时溢满了整个口腔。他微微皱眉。太甜了。 　　太长时间不吃甜，他已经吃不了了。 　　“有点甜。”秦时说道。 　　“啊？这还甜啊，柳姐姐说我不能吃太多甜，就只给我放了很少的糖。” 　　“我尝尝。”裴顾勋伸手拿了几粒，嚼了几下往秦时那边瞥了一眼，说：“还好。” 　　“嗯，”秦时道，“我不爱吃甜食。” 　　三个人在病房中说笑了一会儿，秦时便来到了走廊，没一会儿便碰到正要去隔壁探房的柳媛。 　　“你好柳小姐，粥粥现在是什么情况？”秦时开门见山。 　　柳媛先是一怔，而后透过玻璃窗往粥粥病房看了一眼，见她正坐在床上兴奋地比划着什么，裴顾勋一直在笑。 　　她将视线收回来，叹了口气，“粥粥什么都不跟你们说吧？她这孩子，报喜不报忧。” 　　秦时应了一声，等着对方开口。 　　柳媛道：“她已经确诊了淋巴癌晚期和急性脊髓灰质炎，预计......”她看了秦时一眼，艰难地开口道，“活不到秋天了。” 　　秦时感到有一种巨大的悲哀感将自己笼罩起来，以至于柳媛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还有延长生命的办法吗，医疗费用不够的话我可以承担。”他听见自己开口说。 　　“粥粥是个很坚强的孩子，每次她因为化疗疼得睡不着觉的时候都会反复告诉我，她想活。她已经接受了进一步的治疗方案，只不过这次治疗风险很大，她选择空出一个月的时间来，要将那幅画画完。” 　　柳媛看了秦时一眼，轻声说：“她说她最大的心愿是画完那幅画。” 　　秦时已经很久没回家住了，家里死气沉沉的，桌子上都落满了灰尘。裴顾勋跟在他后面关上门，像是在自己家一样，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裴顾勋用手指往桌子上一抹，“你多久没回来了？” 　　秦时走到客厅中央，回身看他，“我以为我们的房东和租客关系已经解除了。” 　　裴顾勋看了他一眼，“但是你让我进来了。” 　　“我不拦你是因为我让不让的，没有区别。” 　　裴顾勋缓步走到他面前，“秦时，你心情不好。” 　　秦时看着他，“我心情不好裴上将就可以赖在我家里不走吗？” 　　裴顾勋吸了一口气，笑着说：“我帮你打扫房间吧，打扫完我就走。”说完也不等秦时回应，径直去了洗手间。 　　秦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索性脱了鞋抱腿坐到沙发上，看着裴顾勋忙活。裴顾勋先是拿着抹布将桌子椅子都擦了个遍，又设定了扫地机器人让它自动拖地。 　　秦时的卧室不大，左边衣柜，右边是个长形书桌，中间一张床，床上铺的床单还是裴顾勋之前在这儿住的时候用的。 　　看来他走后，秦时基本就没有回来住了。 　　他默默看了一会儿，从衣柜中拿出新的床单换上。他从小在部队长大，这些活儿干起来十分熟练，很快便将床单整理好，沿着床边将被子铺平整时，胳膊不小心碰到一个箱子。 　　他转头一看，这箱子里面放的不是书稿或者书，倒像是杂物，其中有个类似相框的东西，一个直角直直地竖立在外面，只是这箱子在书桌下面，隐在阴影中，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东西。 　　裴顾勋伸手拿出来，放到灯光下看。让人吃惊的是，这是一幅画。 　　是一幅水墨画，画上是一位黑衣少年持剑望天，四周大雁萦绕，少年长发、衣袂随风飘扬，虽然只有寥寥几笔，但勾勒出的少年十分潇洒，很有江湖气。 　　裴顾勋将画框翻转过来，见背后有三个十分不正经的大字：秦大侠，字旁还有个大大的感叹号。 　　裴顾勋心中一动。这是秦时画的？他以前很喜欢画画吗？他又仔细看了看，很难相信这种十分潇洒，甚至有些江湖气的少年是秦时画出来的。他想到了秦时第一次看到粥粥画时的神情。难怪他会对粥粥这么上心...... 　　他将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小心地将画框放回去，起身走到客厅。秦时戴着黑色的帽子，抱腿坐在沙发上，抬眼看过来。那种神情，像个受了惊感到委屈，又暗自倔强不肯掉泪的小朋友。 　　裴顾勋坐到他面前，“我打扫完了。” 　　秦时看着他，没吭声。 　　裴顾勋继续道：“但我不走。你赶我，我也不走。” 　　秦时开口道：“无赖。” 　　裴顾勋笑了笑，“对，我就是无赖，所以你就别白费力气了。” 　　秦时将头埋进臂弯，没有说话。裴顾勋看了他许久，突然说：“你会画画吗？”秦时过了几秒才将头抬起来，“不会了。” 　　“不会了。”裴顾勋重复着这句话，“说明你曾经会，既然这样，帮我个忙吧。” 　　秦时一脸冷漠地看着他，“我心情不好，你让我帮忙？” 　　裴顾勋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对啊。” 　　“流氓。”秦时评价道。 　　裴顾勋噗嗤笑了，“你在我身上就不能用点好词？今天那头狼要吃你，你还夸它漂亮，怎么到我这儿不是强盗无赖就是流氓啊？” 　　“我说的是实话，那头狼确实......”秦时说到一半，看到裴顾勋眯起了眼。秦时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一下，看着裴顾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确实漂亮。” 　　几秒的沉默。裴顾勋看着他，猛地将秦时压倒在沙发上，笑道：“秦时，我忍很久了，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不会动你？” 　　秦时的两只手都被擒住了，根本动弹不得，他努力平复了呼吸，缓声道：“裴上将，你是不是过于霸道了，我只是对美好的事物表示赞美，怎么就......”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裴顾勋将手伸到他的衣下，在他腰间捏了一下。他十分怕痒，裴顾勋手上的力度又很大，简直又痛又痒。 　　“裴顾勋！”秦时咬牙道，“把手拿出来。” 　　裴顾勋呼吸有些不稳，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与秦时僵持着。“裴、顾、勋”秦时从齿缝中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几秒后，裴顾勋终于将手拿了出来，沉声说：“秦博士，以后再惹我，就没这么容易了。” 28 ☪ 瞒天 　　◎想保留记忆，就要拿命来换。◎ 　　军务院圆形会议厅里灯火通明，气压却很低，滋着电火花的乌云笼罩在每个人头顶。 　　裴朗依旧端坐在正中间，他的眉毛很浓，不成形状，像是随便糊上去的。能看出原本的五官硬朗，但一辈子的军旅生涯把他的棱角都磨没了，所以他看上去威严的同时又带着那么几分慈祥。 　　“我在密西西比抽水抽了一个多月了，他妈的越抽越多，我上哪儿建基地！”布莱恩明显憔悴，就连平时梳理得十分平整的大背头此时都乱得像鸡窝。他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桌子，心中可能在想这桌子好不好咬，咯不咯牙。 　　布莱恩平时是很狡猾，但这次他说的可都是实话。密西西比地势低洼，西面是落基山脉，东边是太平洋，它自己呢，除了平原就是盆地，作为农业种植那是天堂，要是遇到洪水那就是操蛋了。布莱恩在哪儿哼哧哼哧抽水，抽的越多，其他地区的水涌入的越多，源源不断没完没了的，精卫填海都没他这么绝望。 　　俄罗斯领导人安东冷笑一声，“这是你们的问题，你们自己想办法，正常基地建不了可以建海上基地，别想着来我们亚欧基地分一杯羹。” 　　洛根难得跟安东统一战线，短小的身体前倾，不无讽刺地说：“我很期待你们变成美人鱼的样子。” 　　布莱恩攥紧拳头，咬牙道：“这次国际联盟的前提是友好互助，现在密西西比建不了基地，整个美洲大陆的人都挤在我那儿，快把我挤爆了，亚欧大陆理应提供帮助。如果把我逼死了，大家都没好处！” 　　安东这暴脾气猛地一拍桌子，“亚欧基地就那么大点地，我们自己的人都不够住的，哪儿还有心情管你们死活！” 　　洛根根本不想再理会布莱恩，索性转头看向裴顾勋，“裴上将，西藏基地到底能容纳多少人，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个准数！” 　　裴顾勋一直靠在椅背上不说话，突然被点了名，他露出个帅气又有些腼腆的笑容，像是不善于应付这种场面，“洛根先生，你也知道西藏地势复杂，到处都是高原山脉的，为了尽量增加居住人数，我们打算将山脉高原挖空，建立山城，但这些山啊都比较险峻，具体哪些地方能挖，能挖多深真得花时间去考察，”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不过据目前估计，容纳咱们亚欧大陆上的多数人，还是有希望的。” 　　裴顾勋在不知不觉中给在座亚欧大陆的各国领导人画了张大饼，此饼又大又圆十分让人满足，哄得安东洛根他们乐呵呵地往外掏钱，并且一致对外。 　　慕凡坐在他旁边，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心想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西藏基地撑死了也只能容纳5个亿，被他一顿忽悠，各国领导人都以为盛得了30亿。 　　“啪”一声巨响。众人都被吓了一跳，纷纷抬头看过去，见布莱恩手往桌子上一拍，厉声道：“一万人，亚欧基地第一批入驻，必须给我一万名额！”他是真的非要这一万名额不可，他的任期期限快到了，今年选举能不能中还得看支持他的财团，他无论如何都要把财团的人都弄到亚欧基地，要不然再过几个月，来这里开会的就不是他了。 　　安东也拍桌子，“蹭”地站起来，一双鹰眼狠狠地瞪着他，“亚欧基地第一批入驻总共就只有二十万名额，你他妈的要一万？我告诉你，一个都没有！” 　　布莱恩眼神变得幽暗，“安东你别忘了，旅行者项目用的卫星导航系统，三分之一都是我们提供的，没有我们的导航系统，你们再牛逼的飞船都是瞎子！” 　　安东咆哮道：“你敢断我的信号，我就让你烂在海里！” 　　两派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打起来。裴朗照旧是一派黄老的无为作风，端正地坐那儿，像个遗世独立的高人。 　　就在两派人隔着桌子要打起来时，裴顾勋突然站起身，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个十分精致的古董花瓶摆在了圆桌中间，笑嘻嘻地说道：“这是我们乾隆年间的粉彩镂空瓶，被称为吉庆有余转心瓶，价值15个亿，不过这宝贝好看是好看，就是脆的很，各位可千万小心别给碰坏了。” 　　两边人刚撸起袖子，看着那花瓶皆是一愣。各国现在都穷的要死，建个基地飞船都扣扣搜搜的，15个亿，光是听听都觉得肉疼。 　　一阵诡异的沉默，两边人默默将袖子撸下来，斯斯文文地坐下了。 　　“你想要一万名额不可能，南极洲不是能建基地吗，你去那儿试试。”安东说话的声音都变小了，生怕音量太大将花瓶震倒震碎了。 　　布莱恩盯着花瓶咬牙道：“南极洲那鬼地方怎么建基地，冷也就算了，关键是我打完地基刚砌好墙，一阵大风呼哧就给我刮没了，我他妈的建个鸟！” 　　韩国领导人看着花瓶，忍了半天实在没忍住，“裴上将，这花瓶怎么颤颤巍巍的，你是不是没放稳啊？” 　　裴顾勋面带微笑，“放稳了，别害怕。” 　　创科院物理院所。 　　汪乾正坐在桌子旁，看着眼前的数据。秦时站在桌子的另一边，背对窗户垂眸思索。杜粲双手抱胸捏着下巴来回晃荡。 　　“庞加莱回归一般来说，需要经历十分漫长的时间，是以几十亿甚至上百亿年来算的。人类的历史，就算从猿人开始满打满算也就300万年，真正出现文明不过几千年。所以我觉得，人类历史上经历庞加莱回归的概率很小，是因为这次引力海啸将太阳系的时空彻底打乱了，才导致了庞加莱回归。” 　　杜粲当时受到的冲击太大，根本没法正常思考，如今冷静下来才发现，人类历史上大概率只经历过一次时间回归，而他们要做的是，怎么避免下一次。 　　秦时眼眸微垂，说道：“庞加莱回归是完全随机的，就像洗牌，按理来说，我们不可能知道一副牌什么时候能洗到那个所谓的初始状态。” 　　杜粲叹了口气，“我们甚至不知道，下一次回归到底什么时候才算是初始状态。” 　　秦时突然抬眼道：“也许，我们根本不用知道什么是初始状态。” 　　杜粲一愣，停住脚步看他。 　　汪教授点点头，“庞加莱回归是引力海啸导致的，既然引力海啸导致的异点能算出概率云，那么下次庞加莱回归的时间，应该也能算出来。” 　　杜粲眼睛一亮，“如果能算出下次庞加莱回归的时间，我们在那之前躲进瞒天仪，那我们就不会失去记忆，我们研究的成果就不会白费了！” 　　为了避免庞加莱回归再次发生，研究成果再次清零，创科院开始研发一种能够避免人类丧失记忆的仪器，称为：瞒天。 　　汪乾“嗯”了一声，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之情。杜粲看到教授一脸严肃，又紧张起来，“教授，怎么了，我觉得这个可行啊。” 　　“确实可行。”秦时缓缓道。 　　杜粲看了看秦时，又恢复了信心，“教授，是不是建瞒天仪的项目资金不够啊，不够我们去找裴上将......” 　　“不是。”汪乾打断他，拧眉道：“这个瞒天仪能量太高，无论我怎么做，都没法再降低对人体的伤害了，目前我估算的是，人在里面的存活率只有，”他顿了顿抬头说：“1%”。 　　换句话说，想保留记忆，就要拿命来换。 　　* 　　这次会议又是不欢而散，各国领导人忍着要掀翻脑壳的怒气走出会议室，确认在门口那个位置大打出手不会伤到花瓶后，各方的音量瞬间提升了八个度，开始破口大骂。 　　裴顾勋最后从会议厅走出来，看到裴朗和慕凡就站在一边看着，裴朗的眼睛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但慕凡眼中却是不加掩饰的兴奋。 　　慕凡说的没错，裴朗没有在国际会议上讨论关闭核反应堆的事，甚至连提都没提过。这已经摆明了他的立场，核武器他裴朗绝不可能放弃。 　　裴顾勋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但还是做了最后一次试探。 　　周围充斥着来自不同语言的叫骂声，没了同声传译器，根本听不懂其中意思，只剩叽哩哇啦一片，别看各方声势浩大，但其实谁也听不懂谁，完全各骂各的。即使上了车，各国领导人依旧将头探出车窗破口大骂，挥着拳头威胁着。 　　直到车辆纷纷开远了，慕凡才满足地呼了一口气，“骂的真爽。”裴朗严肃地看了她一眼。慕凡只得讪讪地笑笑，捂着肚子说：“开了三四个小时的会，饿死了，”她一歪头，看到后面的裴顾勋，“学长，一起吃饭吧，我亲自下厨。” 　　裴顾勋眉尾抽动了一下，笑道：“食堂新开了个窗口，鲁菜，味道不错......”慕凡不乐意地撇撇嘴，“怎么着，嫌我做饭难吃啊？” 　　裴顾勋连忙笑道：“哪能啊，慕上校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打得过小三斗得过流氓，你做饭我肯定没问题，我年轻扛得住，我是担心叔叔扛不......” 　　“去你的吧！”他话还没说完，慕凡随手从柱子旁的金桔盆里薅了个桔子扔过去。 　　裴顾勋伸手接住了，扒开就吃，边吃边笑道：“我得回家吃，我最近很少回来，家里有人不高兴了。” 　　裴朗转过头，“家里？什么人啊？”他眼睛一亮，“小勋，你谈恋爱了？”他一辈子没结婚，哥哥裴明在十年前的战争中身亡，他的大侄子，也就是裴顾勋的哥哥裴顾章也一并身亡。他们裴家虽然是将军世家，但如今只剩裴顾勋一根独苗了。虽然裴朗也不是什么老顽固，非得要传宗接代，但人年纪大了，总希望看到新生命的到来，这既是家族的延续，也是一种精神上的寄托吧。 　　裴顾勋拿着橘子瓣的手顿住了，笑道：“叔叔你想哪儿去了，就是朋友，秦博士，你知道他。” 　　“秦时？”裴朗脸色沉了沉，“你怎么会跟他走得近？” 　　裴顾勋敛了笑，抬头直视他：“不行吗？” 　　裴朗看向远处，缓缓道：“天才我见多了，大多都恃才傲物，蔑视规则，”他将视线收回来，“但秦时不一样，他眼里根本就没有规则。这种人可怕就可怕在，即使你把他整个人摸透了，也没法预测他会干什么，”裴朗顿了顿，苦口婆心道：“小勋，这个人很危险。” 　　慕凡双手抱胸靠在柱子上，眼珠微转，没说话。 　　“我知道。”裴顾勋垂眸看着那瓣橘子。 　　慕凡一脸惊奇地凑到裴顾勋跟前，仔细打量着他的面部表情，轻声说：“学长，你动心了。” 　　裴顾勋没有说话。 　　慕凡笑了起来，“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见到啊！”她还没笑完，嘴里就被塞了个大橘子，连皮带梗那种。她瞪大眼，连忙将橘子掏出来，连着“呸”了好几声，指着裴顾勋怒道：“裴顾勋你！” 　　裴顾勋笑道：“慕凡，你最近是不是避着我们偷看什么东西了，脑子里整天想什么呢？” 　　慕凡终于知道这个橘子裴顾勋为什么只吃了一点就不吃了。 　　真他妈的酸啊！ 　　她转念一想，用这个熬碗粥，再多放点盐......应该不错。 　　裴顾勋整了整衣服，“不跟你们聊了，回去吃饭了。” 　　慕凡将橘子扔在地上，拍了拍手，“我也懒得做饭了，师长，我们去食堂吃吧。” 　　裴朗冲慕凡点点头，又转头看裴顾勋，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忍住了，转而说：“你打小不会做饭，你们俩吃什么？” 　　“秦博士会做，我打下手。” 　　慕凡又是一脸惊奇：“秦时会做饭？挺让人惊讶的，”她顿了顿，歪头问：“能吃吗？” 　　裴朗笑了，“就你做饭那手艺还好意思笑别人？” 　　慕凡一本正经地说：“我真觉得我做饭不错。” 　　裴顾勋冲慕凡说：“你该去看看神经了，可能味觉有问题。”说完转身就走。 　　慕凡气得又扔了个橘子。 　　裴顾勋头也没回，抬手将橘子接住了，回头冲两人笑了笑。他转回头将橘子抛高，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 　　国际之间的冲突愈演愈烈，在会议上大家原本还勉强沉得住气，如今大打出手的频率却越来越高，今天如果不是他拿了个花瓶放中间挡着，这场会议就会演变成血腥事件。布莱恩如今已经被逼上了墙角，如果密西西比的水抽不完，不能建立基地，即使他再有能力也抗不了多久。如今几十亿难民虎视眈眈地盯着西藏这最后一片净土。强烈的求生欲会使人疯狂。 　　而这一切裴朗都心知肚明，但他自然不会管，各国相争他稳坐钓鱼台，看起来似乎是最好的选择。可是战争一旦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发生，钓鱼台还能稳得住吗？人类会不会直接把自己作死？ 　　裴顾勋垂眸看着手中的橘子，目光深沉。他这位亲叔叔打了一辈子仗，拼了命地想要消灭战争，最后却成为了最好的战争武器。 　　又是一周过去了。上海的白天总是灰蒙蒙的，空中悬浮着有毒的气体和放射性物质。原本修剪的十分平整的草坪此时一片杂乱的枯黄。死去的草叶不再直挺，而是萎靡蜷缩着，露出了大片黑色的土地。 　　只听“砰砰”几声，几颗尖头子弹在灰蒙蒙的空中划出了几条略白的道，此时，几个人形靶子突然贴地而起，靶心正巧不巧，直直撞上了数颗尖头子弹，惨烈牺牲了。 　　“你小子打什么算盘呢，整天忙得脚不沾地，还有空来找我练枪？”裴朗戴着半透明的防毒面罩，眼睛偏都没偏一下，几乎是无缝隙地换了弹夹。那些移动的人形靶子冷不防地贴地而起，水桶腰还没露出来，头已经被击中了，由于冲击力太大，死透了的靶子又躺回去了。 　　裴顾勋小时候的枪法是裴朗教的，枪是他爸给的。那个时候裴顾勋只有七岁，给的是真枪。那时裴朗看到裴顾勋坐在椅子上，晃着两条腿好奇地把玩着那把枪，也不知道从哪儿学的，拉了拉枪栓，拿着枪在四周指来指去。 　　裴朗当时脸都绿了，腾地飞身扑了上去，谁知裴顾勋受了惊，胡乱一通扫射。裴朗把枪夺过来，扭头冲裴明喊：“你真是我亲哥！” 　　裴明没心没肺地笑笑：“没事，子弹头都削了。” 　　结果他话音未落就遭了报应，只听背后传来轻微的玻璃碎裂声，紧接着“哗啦哗啦”，几人回头一看，电视屏幕跟子弹殉了情，统统碎了个干净。 　　由于亲爹太不靠谱，被剥夺了教育孩子的权利，直到裴顾勋正式进了军校，裴明才假公济私地“指点”儿子一二。 　　所以裴顾勋的枪法继承了裴朗的“快、稳”和他亲爹的“狠。” 　　裴顾勋开枪不停，说道：“没什么，就是很久没跟叔叔一起练枪了。” 　　裴朗：“你是怪我没有在会上提关闭核反应堆的事吧。” 　　裴顾勋没说话。 　　裴朗：“现在各国之间互相猜忌，就连表面的和平都要维持不住了，就算我说了，谁会真的放弃核武器，把自己当成靶子送到别人面前？” 　　裴顾勋砰砰又是几枪：“人人都把别人当靶子，到最后所有人都成了靶子。” 　　裴朗的枪声停下了，转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们已经成了靶子，只能更快开枪，别的靶子倒下，我们才有活的机会。” 　　一个无解的困境。 　　裴顾勋的枪声也停了，转头问：“叔叔，你从来没怀疑过吗？” 　　裴朗：“怀疑什么？” 　　裴顾勋：“怀疑自己的想法有没有错。” 　　裴朗沉默几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视线移到远处枯黄、焦黑的草地上，缓声说：“我第一次见识战场是15岁，那年我还没毕业，和你爸一起，跟着外交官去非洲救人。我们刚下飞机坐上车，枪声就跟暴雨似的响了起来，震得人头皮发麻，他们用的都是大口径巴·雷·特，一枪能打掉一只胳膊，无数断手断腿往车窗上砸，你爸举着国旗一路喊着，我们逃命似的横冲直撞，最后到大使馆的时候，车前窗已经被一层厚厚的血盖的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了。那个时候我觉得，战场最激烈也不过如此了。直到后来我真正加入战争，亲手拿起枪杀人，一次又一次地打着和平的旗号打仗，那个时候我才明白，最激烈的战场其实不在枪林弹雨中。” 　　裴朗拿枪指了指裴顾勋的心口处，“最激烈的战场其实在这儿，”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自言自语似的重复道：“在这儿。” 　　“我知道，一旦开始打仗，局势控制不住，结果是灾难性的，人类是自取灭亡。这个道理，你明白，我明白，安东、布莱恩他们也明白。但这个时候，谁不争，谁先死。是人都怕死，谁不想多活几天呢。所以就算人人都知道这是错的，也只能咬咬牙一路错下去。” 　　裴顾勋沉默半晌，开口道：“或许我们有第三条路。” 　　裴朗摇头：“没有第三条路。” 　　裴顾勋将枪重重摔到桌上，沉声说：“没有也得有。”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裴朗沉默地看着裴顾勋的背影，缓缓将枪放回桌上，而后盯着桌子看了几秒，一脚踹上去，实木桌子腾地飞了出去，在草地上滑行，将原本就已枯黄萎缩的草叶除了个干净，不知滑了多久，桌子堪堪停下时，草地上露出了一大片黑。 29 ☪ 放弃 　　◎“我们彻底放弃这方面的研究。”◎ 　　张逸按裴顾勋的吩咐，将那群狼做好初步的消毒，放到隔离柜中，挑了两只送到了秦时的实验室。 　　“怎么没有那只头狼？”秦时穿着白大褂扭头问。 　　张逸尴尬地摸摸脖子，“那只秦博士你用不了。” 　　“怎么用不了？” 　　张逸战术性咳了一声，正在快速思索该怎么说。 　　“二哥把它打烂了，已经处理掉了。”刘泉直愣愣地说道。 　　张逸一拳打在了他肩上，低声说：“谁让你把实话说出来的！”刘泉委屈道：“那我怎么说？” 　　张逸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眼秦时的反应，见秦时正在戴白手套，神情冷淡，但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张逸试探着说：“秦博士，我听二哥说了，如果真的是狼群变异了，那应该是普遍现象，那只头狼身上的异常，这两只狼身上也应该有，你看......” 　　“对对，”刘泉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插嘴道：“秦博士你看这两头狼长得跟熊似的，肯定不正常，我前几天去江苏参加地震救援活动的时候也碰到一群狼，体型都这么大，当时可真是惊险啊，我们救援队一共就十几个人，还抬着三个刚从地底下扒出来的伤者，走到一个转弯的时候一群狼突然就蹿出来把我们挡住了！” 　　刘泉手脚并用地比划着，“我们当时的氧气储备量都不够了，幸好子弹多的是，但是那群狼一个个就跟穿了防弹衣似的，打都打不死啊！幸亏路过的救援队开着卡车撞过来，把我们给救了，要不然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二哥了啊呜呜呜呜......” 　　张逸无奈地捏了捏眉头。刘泉这小子当年跟他一起进的军校，整天跟在裴顾勋屁股后面跑，裴顾勋平时看起来性格又很随和，在军校那种严酷的地方简直给人春风般的温暖。这小子也不知道是缺父爱还是缺母爱，一有点什么事就抱着裴顾勋哭。他原本已经见怪不怪了，但这货最近变本加厉，在秦博士面前居然也哭哭啼啼的。张逸忍不住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把他拽过来，“别打扰秦博士研究。” 　　对于刘泉这样一个金刚芭比哭哭啼啼的行为，秦时只给了个淡漠的眼神，“我知道了，下次记得在你家裴上将面前哭。” 　　刘泉一愣，狠狠地点了点头。 　　张逸强忍着没翻眼珠子，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外拖，拖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又返回去说道：“秦博士，我们二哥吧，脾气没有看上去那么好，不过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他有时候确实有点霸道强势还不讲理，但是他的信仰比谁都纯粹，你看现在大家就跟活在地狱似的，谁都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说什么人类的延续，那都是大话，我们就是想活多几天，我们每天这么拼其实为的都是自己。但二哥不一样，你也知道，他通过异点进入了高维时空，只要他愿意，地球就算爆炸了也伤不到他，但他还是劳心劳力的，把我们的安危扛在自己身上。” 　　张逸拽住秦时的白大褂诚恳地说：“秦博士，我们二哥平时要有什么地方惹你不高兴了，能不能请你多担待点儿。” 　　秦时沉默了几秒，抬头看着张逸，“行。” 　　张逸回到监狱，大步走到唐喻的牢房前停住了。唐喻正坐在床上看书。他双腿微曲靠在墙上，干净锃亮的皮鞋踩在床边。 　　许是听到张逸的脚步声，他将书缓缓放下，露出一张温文尔雅的脸。“回来了，今天花的时间挺长。” 　　张逸双手抱胸靠在栏杆边，“没趁我出去的时候干什么坏事吧？” 　　唐喻失声笑了，“我被关在这里面，能干什么坏事？” 　　“你这种人就算不出去也能干坏事。”张逸哼道。 　　唐喻单手一撑，坐到了床边，“我又没有三头六臂，真是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这么紧张。”张逸挑眉道：“不用说别的，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出去。” 　　唐喻抬起头，露出疑惑的眼神，“我不是被你们抓进来的吗？” 　　“少来，你明明能出去。” 　　唐喻叹了口气，躺倒在床上，“我又不能徒手把栏杆拧断，怎么出去？而且又没人管我的死活，就算出去也没什么意思。” 　　张逸看着他。唐喻身上有种十分温和的气质，他双眼微闭躺在那里，让人觉得沉稳安静，甚至遗世独立。他想起了唐喻之前说的话，不自在地摸摸鼻子。 　　“我不是人啊。” 　　“什么？”唐喻半睁着眼看他。 　　张逸站直身子，“谁说没人管你死活，我不是人啊。” 　　唐喻眼睛微微闭了下，轻声笑了，坐起身从兜里拿出一副牌，“会打牌吗？” 　　张逸“啧”了一声，“你这副牌又是从哪里来的？” 　　唐喻笑着晃了晃旁边的书，“我自己做的，这书的质量不错，但纸质还是比较软，不过打牌嘛，看的是牌技，你应该不会嫌弃牌的纸质太软吧？” 　　张逸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从栏杆处将手伸进去，“拿来我看看。” 　　唐喻十分坦然地将纸牌递了过去。张逸边翻看纸牌边抬眼看他，“手艺不错啊，做的挺逼真。” 　　唐喻笑笑，“可惜材料不够，要不然我能做的更好。”张逸还在仔细翻看着，唐喻问：“你会打什么牌，斗牛、接龙、斗地主？” 　　张逸一怔，摇摇头。唐喻微微睁大眼，“都不会？你没打过牌吗？” 　　“我打过啊。” 　　“那你会玩什么？” 　　张逸略一沉吟，“跑得快？” 　　唐喻突然笑了，“行，那我们就玩这个。” 　　* 　　创科院物理院所实验楼 　　计算显微镜下染色体的结构发生了明显变化。从那两只狼身上提取的体细胞染色体比普通狼群的明显变长变粗，而且这些染色体不是通常的双棒状，而是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真的发生变异了？”杜粲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第一次见到那两只像熊一样大的狼时便吸了一口凉气，现在看完显微镜下的图像更是深深吸了一口，顿时觉得浑身难受。 　　狼群的变异是什么造成的，大家心知肚明。那么大规模的核爆炸和放射性气体泄露，非常容易造成DNA链的断裂和基因突变。那些有毒气体至今还在他们上空萦绕着，只不过创科院和一些重要建筑内都安置了空气循环系统，他们出门又带防毒面具，这才免受辐射和毒气的伤害，但那些动物可没有任何防护，大规模的核辐射将一群动物杀死淘汰后，这些经历了有利基因突变的动物便活下来了。 　　“这怎么办啊，外面肯定不止狼群发生了变异，狼都能变成这么大，那狮子老虎什么的得大成什么样？”杜粲瞪眼看着秦时。 　　秦时缓缓将白手套摘下，“不怎么办。” 　　“啊？”许敬在一旁喊道。 　　汪教授叹了口气，“动物变异我们阻止不了。” 　　“阻止不了也得想办法啊，如果它们继续这么变异下去，万一变成什么刀枪不入的怪物我们就完了！”许敬喊道。 　　秦时看了他一眼，淡声道：“你觉得是异点杀人快，还是这些动物变异杀人快？” 　　许敬突然被噎住了。动物变异的时间漫长，而且在自然界中有利变异的几率很小，这部分狼群确实产生了有利变异，但更多狼群因基因链断裂和不利变异而死亡，这些动物如果真要靠变异，成为什么刀枪不入的怪物，还不知道哪年哪月。但异点却是迫在眉睫，全球每天都有上百万的人死于异点，而由异点导致的车祸，核泄漏，地震火灾更是不胜枚举。 　　“异点杀人快。”杜粲缓声说。 　　汪教授站起身，“我们的精力和资金都有限，这种时候只能舍小取大，将我们的实验结果告诉裴上将，让他们加强武装防备，然后我们......” 　　“我们？”杜粲许敬等人齐齐看着他。 　　汪教授缓声道：“我们彻底放弃这方面的研究。” 　　旅行者一号项目已经进入了最后验证和调整阶段，还有两三个月，他们就要出发飞往茫茫太空了。因为旅行者一号是第一艘探索飞船，目标是银河系和仙女星系。这艘飞船将会像个旅行者一样，在太空漫步，在各大星系间探索冒险，直到找到那个适宜人类居住，又不受异点影响的星球。 　　也许这需要花费数十年甚至上百年，也许他们永远找不到那个星球，但他们会一直探索下去，直到飞船上最后一个人死去。 30 ☪ 蛋糕 　　◎“要么听我的，要么死，别犯傻。”◎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西藏基地的基础设施已铺排了大半，排水系统，道路交通系统，通信系统和防灾系统基本搭建完毕，远远的可以看到有些高楼拔地而起。 　　若是俯瞰这片世界屋脊，西藏基地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可就在基地的某个角落，爆发了一场武装冲突。 　　五色经幡搭成了三角状，在风中猎猎作响。秦时站在经幡旁，眯着眼睛扫了一圈。这些人的衣着五花八门，有穿西装的，有穿衬衫的，也有穿白大褂的，有面部相对平坦的亚洲人，也有高眉深目的西方人，但大都举着手·枪，数十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自己。 　　秦时也没想到，他代表那一大批科学家，第一次来西藏基地考察，受到的居然是这样的欢迎仪式。“裴上将还在开会，我刚刚给他打电话没接，秦博士，你再给他打一个吧。”魏明辉凑过来小声说，额头都是汗。 　　秦时瞥了他一眼，“你不是打过了吗，我再打也没用。”魏明辉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腿有些软，急道：“秦博士，你不一样。” 　　自从西藏基地建立以来，冲突不断，虽然裴顾勋下达了不得公开讨论基地入驻名额的命令，但现在大家都在生死关头，一条禁令根本压不住。魏明辉之前也经历过几次冲突，都被裴顾勋的铁腕手段压制下去了，没有造成重大影响。 　　秦时身边护着几个身穿军装，手持AK77突击枪的人，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喊道：“这是秦博士，异点的概率云就是他算出来的，如果没有秦博士，哪儿来的西藏基地，你们这些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秦博士来西藏参观考察，你们现在挡住路是什么意思！” 　　其实秦时这次来西藏既没有对外公开，也没有打着创科院的旗号，也不知道这群人是从哪儿知道他的行踪的。 　　这些人都是各国各行业的翘楚，当然认识秦时，他们就是看中了秦时的身份才围了上来。一个身穿棕色皮夹克的人喊道：“秦博士这样的人当然可以作为第一批入驻西藏的，但第一批那二十万名额，我们俄罗斯到底有多少，我今天一定要讨个说法！” 　　“米奥利，我们西藏基地的规矩，不得讨论基地驻民的国籍民族问题，违者立时枪毙，你忘了吗！”魏明辉冷声道。 　　“魏明辉，我看你们他妈的就是想过河拆桥！”米奥利大声喊着，用枪狠狠地指向魏明辉。 　　“我们英国出人出钱出力，没有我们的投入西藏基地能建的这么快吗，我们全国现在就剩不到3000万人了，我老婆已经没了，再不搬到西藏来，我老子孩子也都没了！”一个穿着白大褂，高眉深目脸色苍白的男人红着眼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谁敢动！谁要敢伤秦博士一根汗毛，你们今天都跑不了！” 　　“我们没想伤秦博士，是你们欺人太甚逼我们的！” 　　双方枪都已上了膛，剑拔弩张，每个人心中的弦都绷得死死的，只要一点刺激，场面就会完全失控。 　　五色经幡与强风碰撞，几乎发出了金石之声。秦时一身黑色西装，脚蹬黑色皮鞋，就连内衬也是修身的黑色羊毛衫，衣领微微露出。胸前那一枚银色的倒三角胸针微微倾斜，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他整个人沉默地站在那里，有种肃杀的气质。 　　就在大家准备拼个鱼死网破的时候，秦时突然看着米奥利开口道：“你不相信安东吗？”他又转头看着另一个英国人，“你不相信你们的领导人洛根吗？” 　　众人俱是一愣。秦时淡声道：“西藏基地名额的事各国领导人自然会商讨，你们在这里喊打喊杀的有什么用？退一万步讲，你们今天就算把我绑了，逼着他们给你们名额，你们全家老小就算住进来又怎么样，丢了安东的脸，丢了洛根的脸，跟全世界作对，跟裴顾勋作对，你觉得你们全家老小会不会死得更快，死得更惨？” 　　秦时的语气很淡，说的每个字却掷地有声。“西藏这块蛋糕谁都想要，谁都想住进来，你们今天用这种方式动了这块蛋糕，就是动了全世界的命，”秦时淡然一笑，“到时候你们的家人就再也不用担心异点了，因为他们很快就会被亲戚朋友，或者随便什么陌生人杀死。” 　　这群人惊恐地睁大了眼，眼前像是已经浮现出自己的亲人被杀死的情景。这些人都是各行各业的翘楚，是全世界最聪明的那部分大脑，只是身在局中关心则乱，没有看清这一点，在反应过来后，大部分人迅速将枪放下，浑身抖得厉害，十分后怕。 　　“多谢秦博士提醒。”一人鞠躬说道。众人纷纷鞠躬道谢。米奥利紧握拳头，咬牙将枪放下了。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知道秦时是对的。 　　魏明辉“呼”地松了口气。护着秦时的保镖见危机暂时解除了，这才缓缓将枪放下，但并没有将枪收回，而是握在手中时刻提防着。 　　一个身影倏然出现在秦时身旁。裴顾勋脸色沉的厉害，在看到秦时的那一刻，他浑身紧绷的肌肉才微微放松了。“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 　　裴顾勋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 　　刚才围住秦时那群人一看到裴顾勋出现了，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纷纷倒退着往后跑。 　　“站住。”一道寒声传来。 　　众人立时不敢动了。这群人刚来到西藏基地时，都以为裴顾勋是个十分随和好说话的主，前期也确实是这样，甚至有些人还跟他称兄道弟的。直到有几个人当众议论西藏基地驻民的事，被裴顾勋像宰狗一样宰掉了。 　　米奥利吞咽了几口唾沫，他原本也是跟裴顾勋称兄道弟的那群人之一，如今见了他仿佛见了恶鬼。就连魏明辉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裴顾勋手中并没有拿枪，甚至没有看他们，但在场的人没人敢跑，也没人试图反抗，因为他们都见识过裴顾勋拔枪的速度，那根本不是人类的速度。 　　“裴......裴上将。”众人吞吞吐吐，话都说不利索。 　　裴顾勋缓缓转身看着他们，目光深沉，“秦博士你们也敢动？” 　　众人大惊失色，连忙喊道：“没......没有，我们没伤秦博士！” 　　魏明辉和那四位保镖齐齐往后退了一步，他们内部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裴顾勋对秦时的态度，心中暗想，今天恐怕有人会死得很惨。 　　“主意是谁出的，主动站出来吧，别连累其他人。”裴顾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语气轻松，却透着寒意。 　　众人抖似筛糠，愣是没人敢吭声。裴顾勋见没人吭声，将手·枪掏出来，冷声道：“两件事，出主意围攻秦博士的，讨论基地驻民国籍的，站出来，我给你们10秒钟。” 　　“十，九，八，七，六” 　　众人吓得几乎站不住，纷纷往后退。米奥利见身旁人都在往后退，左右看看，一咬牙抬头喊道：“是我！”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枪响，米奥利高大的身躯缓缓倒下，在露出白石的土地上砸出了一声闷响。 　　那个英国人立时尖叫起来，弹起身就往后跑。刚跑了没几步便听“砰”的一声，子弹穿过了头颅，他大张着嘴，身体晃了晃便朝前扑去。 　　有几个胆子小的一下子跌坐在地上，霎时哭了出来，哭又不敢大声哭，只能硬憋着不出声，眼泪哗啦哗啦往下掉。 　　裴顾勋将枪收回，垂眸看了尸体几秒，冲几位保镖低声吩咐道：“记住他们的名字，按藏族的习俗葬了吧。” 　　保镖们连忙应了一声，两两将尸体抬走了。 　　裴顾勋没发话，其他人依旧不敢动，只能待在原地看着尸体远去。高原的风没完没了地吹，五色经幡在空中剧烈地抖动着。 　　众人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听到裴顾勋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大家都是聪明人，应该分得清形势，你们只有两条路，要么听我的，要么死，别犯傻。” 31 ☪ 地下城 　　◎“裴顾勋，让我走个后门吧。”◎ 　　西藏基地管理中心。 　　整齐森严的寺庙依山而建，自下而上，依次是白墙到红墙，最高处是琉璃金顶，在湛蓝的天空下显得十分耀眼。 　　秦时抬头眯眼看了一会儿，扭头对裴顾勋说：“我不信佛。”裴顾勋没忍住，偏头笑了：“没让你拜佛，这就是基地中心，时间太仓促，就直接找了个寺庙入驻了。” 　　毕竟西藏最不缺的就是寺庙。 　　魏明辉扶了扶眼镜习惯性地介绍道：“这处寺庙群里面又大又宽敞，每栋建筑只有一个承重柱，往里面摆一些桌椅板凳就能当办公室，特别方便。唯一的缺点是台阶太多，只能靠步行走上去，但我们已经开始着手设计滑道，秦博士下次来的时候可以直接坐滑道上去，省时又省力。” 　　秦时微微点头，像是听的很认真。 　　裴顾勋给了魏明辉一个十分友好的微笑，“魏顾问，我带着秦博士参观就行，你先忙你的吧。” 　　魏明辉十分识时务，立刻应了一声，朝秦时点头示意，紧跑两步打开车门坐了进去。里面几个保镖早就等着这一刻，蓄势待发，几乎是在魏明辉将车门拉上的同时，油门一踩，车蹭地就飞了出去。 　　秦时看着那车屁股扬长而去，不像是办事，倒像逃命。“你把魏顾问赶走干什么，我还想多请教请教。” 　　裴顾勋低头紧了紧自己的黑色半指手套，“想请教什么？秦博士对藏族建筑感兴趣？”秦时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我还没来过西藏呢。” 　　裴顾勋抬头，他没想到世界闻名的秦大博士居然没来过西藏。他怔了片刻，拿出手机开始搜藏族建筑风格讲解，“你想知道什么问我就行。” 　　秦时眯眼问：“这里有多少级台阶？” 　　裴顾勋：“......”他将手机放回兜里，确信秦时是故意的。 　　10分钟后。 　　“498个台阶。”裴顾勋喘着气，边脱外套边说。秦时十分给面子地点了点头，“裴上将数数真不错。”“能获得秦博士在学术上的认可是我的荣幸。”裴顾勋笑着端过来一杯水，“累了吧，喝点水。” 　　秦时伸手接过来，先是喝了几口，而后环顾着裴顾勋的办公室。这里是寺庙主殿旁的偏殿，空间很大，秦时觉得在中间放个网架打网球都可以。这种寺庙的穹顶很高，抬头看全是精致的装饰雕刻，图案有覆莲、云纹、火焰、卷草，还有一些他没见过的图案。 　　墙壁很高，四面墙壁上都是色彩鲜艳的壁画。只不过没有佛像，应该事先搬出去了。兴许是为了与这四周精美的设计相匹配，裴顾勋的办公桌是红木质的，又大又厚实那种，桌角还有些雕刻的装饰。桌子旁有一列皮质长沙发，沙发上搭着一条长长的卡其色毛毯，看那随意堆卷的程度，秦时能想象得到裴顾勋躺在沙发上休息的情形。 　　他的视线在沙发上停留了几秒，又看向裴顾勋的办公桌。因为这张桌子十分的乱，文件乱七八糟地散落在桌上，还有一些躺在地上。 　　“你这办公室平时都没人打扫吗？”他走过去将文件捡起来。裴顾勋将外套隔着门口扔进里面的休息室，将半指手套也扯下来扔了进去，又朝里面的床仔细地看了一眼，说道：“还不是因为你，我让魏明辉去接你，他给我发信息说出事了，吓得我连忙过去了。你怎么也不给我打电话？” 　　“我自己能解决，给你打电话干嘛。” 　　裴顾勋沉默几秒，走到办公桌旁。 　　秦时看了他一会儿，垂眸整理文件，“我以后会给你打电话的。”裴顾勋抬起头，刚要说什么，电话响了。 　　他拿起电话看了眼来电显示，又看看秦时。秦时只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说：“我去旁边的主殿转转。”说完便大步走向门口，将门带上了。 　　裴顾勋朝门口看了一眼，接起了电话。“裴上将，你之前说的话我仔细想了，你这根本就是想动摇世界格局的根基。一旦我跟你站到一起，恐怕美国就不存在了，你是要我背叛我们的国家。咱们虽然有多年的交情，但我毕竟只是个生意人，不想淌这趟浑水。”对方的声音很平静。 　　裴顾勋早就料到对方的反应，笑道：“Eric，你觉得到这个时候了，这世界格局有可能不动吗？” 　　对方沉默了几秒，“xun，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顾勋诚实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但是无论我以后做什么，我要你站在我这边。” 　　Eric叹了口气，“xun，密西西比半年内无法施工，全球三四十亿人都盯着西藏基地，战争无法避免，这是个死局，你破不了。” 　　“第三次世界大战一旦发生，根本不用等异点将人类灭绝，我们自己就会把自己作死。” 　　对方沉默几秒，“即使人人都知道会发生什么，战争还是会不可避免地到来，根本挡不住。” 　　裴顾勋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Eric是对的，人类已经是穷途末路，即使每个人都知道战争会将他们毁了，为了生存的机会，每个人还是会主动或被动地拿起武器加入战争。人类就是这么愚蠢又可悲。 　　裴顾勋轻松地笑笑：“不试试怎么知道？” 　　“xun，你知道你叔叔会怎么做吗？他可是最出色的将军，战场上的将军。” 　　裴顾勋敛了笑容。 　　半晌后，他开口道：“我叔叔是个英雄，和你爸一样。” 　　挂了电话，办公室突然沉寂下去。也许因为这里是寺庙的缘故，显得格外安静肃穆。裴顾勋坐在办公椅上，目光深沉。Eric是美国最大财团的董事，一个性格沉稳的生意人。今天这通电话裴顾勋原本就没指望对方会答应，只不过他跟Eric认识多年，虽然不说关系匪浅，但对他的过往十分了解。 　　Eric幼年便遭遇过战争，他的命可以说是他父亲的命换回来的，他曾亲眼见过生命被践踏，经历过无数绝望的时刻，所以这个人极度厌恶战争。这也是他支持布莱恩的原因之一。因为布莱恩这人虽然狡猾，满肚子坏水，但至少不是个爱挑事的人。 　　裴顾勋仔细想了想，他挂电话前说的那句话一定能打动他。 　　秦时在主殿逛了一圈，手中拿着个圆头圆脑圆肚皮的小佛像，不知道从哪里顺的。这主殿里的佛像基本都被搬走了，显得空间特别大，中间放了一张又长又宽的桌子，可以吃流水席那种。桌子旁椅子摆放的整整齐齐。 　　秦时抱着小佛像，沿着桌子转了半圈，“看来这里就是会议室了，布置的还不错。”会议室的墙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文件和表格，多是建筑设计图，条条框框的，他也看不懂。秦时走了一会儿觉得累了，扯开把椅子坐下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佛像的圆肚皮，心中暗暗琢磨。他虽然专心科研，可一直置身于国际中心，对于国际形势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各国之间的关系十分紧张，人人都处在生死关头，战争几乎是一触即发。 　　先不说密西西比和南极洲目前建不了基地，就算是能建，也不可能容纳所有人。更何况现在只有西藏基地逐步建起来了，他虽然对建筑之类的不懂，不知道西藏基地到底能容纳多少人，但西藏只有120万平方公里，想要容纳亚欧大陆所有人，几乎不可能。也不知道裴顾勋用了什么法子，忽悠着其他国家领导人又是投钱又是投人的。 　　“哪里来的佛像啊？”一道声音将秦时的思绪拉了回来。秦时回头一看，见裴顾勋正笑着朝他这边走。 　　秦时低头看了眼佛像，下意识地想揣到兜里，但这佛像太大了塞不进去，他硬塞了几下只好又拿出来抓在手里，硬邦邦地说道：“我的。” 　　裴顾勋笑了一声：“秦博士，你这话说的你自己信吗？” 　　秦时抓着佛像扭头就走，“我信，你爱信不信。” 　　裴顾勋连忙跟上去，“我信我信。”秦时这才缓下脚步，扭头问：“这么快打完电话了？” 　　裴顾勋点点头：“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秦时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不是重要的事你把我支开？你在我家借宿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裴顾勋一怔，后悔刚才随口说了。他在别人面前话说的滴水不漏，在秦时面前却开始话不过脑。 　　他笑了笑：“我不是怕你在我办公室待着无聊嘛。你想去哪儿，我陪你。” 　　秦时眼珠微转，“我听说你们建了个地下城？” 　　裴顾勋：“只是刚在地下开辟了空间，还不成什么规模，谈不上城市，就是个防空洞。” 　　秦时摸了摸佛像肚皮，“那就这个了。” 　　司机驱车半个多小时，几经周转，在一座十分陡峭的雪山旁停下了。秦时打量着这座雪山，心想尖头尖脑，长得够刁钻的，上面连座庙都放不下，怪不得选择在这里建地下城。他跟着裴顾勋下车往雪山走，一路上四处看看，愣是没看到半点地下城的影子。 　　裴顾勋见他探头探脑的，明明十分疑惑却硬憋着不问的样子，笑道：“快到了，就在前面。” 　　十分钟后，秦时远远地看到地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边缘齐整的缺口，这个缺口无论是向左看向右看还是向前看，都看不到尽头，气定神闲地一直裂到了雪山里。大量的阳光不慎跌落进去，远远看上去，像是虚虚地将缺口填满了。 　　两个人又走了一会儿，才看到一道令人震撼的，通往地下的台阶。秦时垂眸往下看，阳光只探到台阶半腰处便偃旗息鼓了，下面倒不是很黑，里面亮着灯光，只是距离太远，看不清下面都有什么，只能隐约听到有人的声音裹挟着冷风吹上来。 　　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台阶目测有上千级，如果换算成楼高，至少有十几层楼的高度。秦时在心中认真思考了一下，他直接滚下去的存活率有多高。 　　这想法在他心中滴溜溜转了几圈，而后他看裴顾勋：“你怎么还不说话。你不会真让我走下去吧？” 　　裴顾勋噗嗤笑了：“要不然呢？” 　　秦时屏住呼吸，几秒后，他指了指台阶说：“你给我找个小舟，我划下去，或者跳伞也行，你们这设计的十分不合理，差评。” 　　裴顾勋笑得浑身都在抖。 　　“笑个屁。”秦时没好气地说。 　　“走吧。”裴顾勋拉着他。 　　秦时被拽了一下，被迫迈到台阶上，他禁不住往下看了一眼，这么高的高度，他但凡有点恐高症，此时已经晕过去了。“我说真的，你们平时出入不是走台阶吧？”他话音未落，脚步突然顿住了。 　　在他的右侧面，一整排黑色巨型电梯赫然在目，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电梯是盒形的，大概有四五人高，三人横躺那么长，朝外的一侧是透明的，但因为电梯内部也是黑色，所以里面没人的时候，只能看到一片沉甸甸的黑。地下城的“墙面”不是平整的，而是十分粗粝，弯曲，甚至倾斜的，上面隐隐能看到岩石独特的花纹。这些电梯呈一道轻微的弧度排成一排，因为透视效应越来越小，几乎望不到尽头。 　　秦时往左一看，左边对称着也有一排电梯。在电梯和山壁之间连接着一道能容纳至少五人并肩通过的走廊。裴顾勋迈到走廊上，比了个十分绅士的手势，“秦博士，请。” 　　走廊设计的还算人性化，至少有护栏，像一道天桥一样贴着墙体蜿蜒到远处。秦时刚才远远看过来的时候以为距离第一部电梯不远，但实际上走了老半天才走了一半路程。 　　此时只听下面传来巨大的“嗡嗡”声。秦时朝下看去，只见几架直升飞机像大蜻蜓一样飞了上来，经过他们桥下方，沿着台阶，顶着一脸金灿灿的阳光飞出去了。 　　“嗡嗡”声渐行渐远，秦时扭头看裴顾勋。裴顾勋噗嗤笑了：“你也想坐飞机？” 　　秦时：“......废话。”他发现，到了裴顾勋的地盘上，这个人越来越不好对付了。 　　裴顾勋靠在护栏旁，背对着万丈深渊笑道：“行啊，我们可以回去坐飞机。” 　　秦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裴顾勋一身黑色军装，肩上是三颗金色正六边形，胸前是军务院的金色盾牌标识，再往下看，银色的腰带扣头造型十分简单。可能是因为平时要跑工地，他腰间除了枪带和子弹袋，还装了对讲机之类的东西。 　　秦时的视线在他腰间停留了几秒。 　　腰还挺细。 　　不过他都费劲走到这儿了，坐个屁的飞机。 　　他没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好一会儿，进了电梯才发现，这电梯里的空间远比他想象的大，像是一间装修极简的房子，一次容纳上百人应该没什么问题，唯一的区别在于，有三面是透明的。秦时往外看了看，透过玻璃，能看到地下城的“天花板”上吊着巨大的棍状吊灯。 　　当然，他们还在高空中，平视前方，除了吊灯和黑乎乎的岩石也看不到别的东西了。 　　秦时突然有个古怪念头。这些人类的造物放到这个陌生的地底世界居然没有一点违和感，反而像是这个坚硬的世界自行长出来的，如此自然。 　　下一刻，他掏出手机来，横放准备拍视频。他刚要点拍摄键，一只手将他按住了。裴顾勋笑道：“秦博士，我这儿不让拍照。” 　　“我就录这一个，拿回去交差。” 　　裴顾勋依旧笑吟吟的，语气却很坚定：“不行。” 　　秦时在心中暗想，难怪这种公费旅游的事没人愿意来。西藏基地项目国家还没有对外正式公布，军务院把控得十分严密，网络上搜不到一星半点的资料，但是那批科学家大都知道西藏基地的事，自然想知道自己以后的居住环境是什么样儿的，就这么抓心挠腮地想着，跟军务院虚虚实实地沟通了几回，这才换来这次实地考察的机会。 　　但是想从裴顾勋这儿套出点实际资料来......他们还是洗洗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秦时眼睛瞥到电梯一旁的暂停按钮，走过去按下了，电梯悬停在高空中，没人看得到他们。秦时转身说：“裴上将，我保证视频不会流出去。” 　　“不行。” 　　“让他们看看自己未来会住在什么地方，有利于鼓舞士气。” 　　“不行。” 　　秦时走到裴顾勋面前，仰头眨了眨眼：“裴顾勋，让我走个后门吧。” 　　“......” 　　秦时轻轻握住了裴顾勋左手的食指。 　　“......” 　　地下高空，半透明电梯，宽阔空间，独独两人，下面人头攒动，但即使他将秦时按到玻璃上也没人看得见。天知道他是怎么忍住的。 　　“不能超过10秒。”裴顾勋哑声说。 　　秦时露出了胜利的笑容，立刻转身录起了像。 　　电梯继续下滑。秦时举着手机从上缓缓扫到下面，这才发现，原来下面有那么多人。这仿佛是一片还没完工的广场，很多具有设计性的建筑散落各处，暖黄的灯光十分明亮，人头攒动。从秦时这个角度能看到许多巨大的圆柱形玻璃容器，里面有彩色的...... 　　秦时双指按在屏幕上，将视频放大，“那是，鱼？” 　　“嗯，”背后传来裴顾勋的声音，“我让他们从全球各地搜集了些鱼的品种，放在这里养。” 　　秦时转头问：“你养鱼干什么？”他说完又将头转过去，“看起来像个海洋馆。观赏的？样本保存？” 　　“吃。”裴顾勋回答。 　　秦时：“......” 　　裴顾勋解释道：“你说的那些原因也有，不过主要是为了吃。这些鱼既好看又有营养价值，十分适合作为储备粮。” 　　秦时将手机揣回兜里，“你想的挺长远。” 　　几分钟后，秦时站在平台下，仰头看到巨大的圆柱形玻璃容器中，各式各样的鱼群在蓝色海水中浩浩荡荡地游动着，放眼望过去，数不清的蓝色海洋陈列在眼前，在黑色岩石和周围的人工建筑下显得十分奇异。 　　周围的工作人员来回忙碌着，时不时地朝他俩点头问好。两人又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像是没路了，却又十分开阔，一眼望不到头。无数像蜘蛛丝一样的东西从不知多高的地方吊了下来，银色的蛛丝尾端还坠着什么东西。 　　秦时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人。他这才恍然发觉，原来两侧“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银线末端都是人。“墙上”的银线看起来错综复杂，但实际上排成长长的几排，那样子像是在...... 　　“那是轻轨，”裴顾勋解释道：“地下城的轻轨修在山体上。” 　　秦时点点头，又将视线渐渐移到下方。已经有无数高楼拔地而起，因为这里已经深入腹地，阳光透不进来，所以高楼上的灯光显得格外璀璨，面积之广，规模之大，让人分不清这是人类的造物还是神明的造化。 　　秦时极尽目力也只能看到高楼半腰处，因为不知道地面在哪儿，所以也可能只看到了高楼肩膀，总之他有点词穷，老半天后才转头说：“你管这叫防空洞？” 　　裴顾勋笑笑：“下去看看吗？下面有暗河。” 　　秦时看着面前又是一道巨大的台阶，预计比之前那个还要高，然后他又抬头往上看，不知是因为山体太黑了还是真的看不到顶，他有种晕眩的感觉，黑暗像是移动的山，直直冲他压过来。 　　有点压抑。 　　他只看了一会儿，一只手伸过来盖在他的眼前，“别看那么远，看眼前就行。” 　　秦时瞳孔微动，重新调准了焦距。裴顾勋手掌上的纹路清晰可见，深刻的，浅淡的，清楚的，复杂的。花开花落，四季更替，或许再加上物是人非。宇宙皆空，一切都是虚幻，但这些掌纹和大树的年轮一样，那么真实，那么不容置疑。 　　秦时忍不住抬起手，用食指轻轻描摹。裴顾勋手心一痒，下意识抓住了。秦时眼珠微转，两人四目相对。 　　有足足十几秒，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秦时开口：“嗯，看眼前。” 32 ☪ 英雄 　　◎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英雄。◎ 　　两人从地下城出来已经是傍晚了，随便找了个饭馆吃饭，谁知吃到一半突然下起了雨。司机早就回去了，这饭馆周围又没有卖伞的，裴顾勋只好打了个电话，叫人来接他们。 　　他刚挂了电话，抬头见秦时站在门口，凝神看着外面的大雨。裴顾勋走过去，见外面宽阔的街道上，到处都是三步一叩的朝拜者。 　　大雨几乎淋得人睁不开眼，但每个人脸上的神情肃穆，双手先是举过头顶，然后是嘴边，继而放在心口，最后将整个身体投在地上磕头。从衣着上看，磕头祈愿的人有西藏当地人，也有从附近徒步而来的流民。 　　裴顾勋虽然在西藏待了很久，但他实在太忙，平时要么待在基地中心，要么在各个工地处四处监工，这幅雨中祈愿的场景他也是第一次见到。 　　旁边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这里每天都有人磕头，从早到晚就没断过。” 　　秦时和裴顾勋扭头看过去，只见是一位身穿藏服的中年男人，脸型圆润，长相敦实，头发还算茂密，只是一脸倦色，嘴边冒出一圈胡茬，看起来有些憔悴。从他丰腴的身形和脸跟脖子十分明显的肤色差可以判断出，这应该是个刚来西藏不久的人。 　　男人一只胳膊搭在窗边的桌子上，身子半朝着他们，也不等对方回答，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是真不明白，这日子过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成这样了？这个操蛋的时代，真他妈的绝望，我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你说这活着还有个什么劲？” 　　“你不是当地人吧？”裴顾勋问道。 　　男人点点头，望向窗外，“我们一家四口从四川逃到这里来，花了一个多月，最后到这儿的时候就剩我一个人了......”男人垂下头，声音逐渐哽咽，“他们都......都没了，就在我眼前，我一点办法也没有，一点办法也没有......” 　　兴许是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男人说着说着突然停住了，抹了把脸，转而打量他们，视线移到裴顾勋肩头时，突然睁大了眼：“你们是？” 　　裴顾勋露出疑惑的表情，顺着对方的视线偏头看了下自己肩上的三星印章，才恍然道：“这是道具，假的。” 　　男人嘴微张，继而恢复了常态，“你们是跟着剧组来拍戏的吧？现在这个时候还有人拍戏啊。” 　　裴顾勋道：“已经快拍完了，只剩最后一点，有始有终吧。” 　　男人点点头，喃喃道：“有始有终好，有始有终好啊......” 　　他说完低头沉默一会儿，换了个姿势，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烟，又从里面拿出两根递给他们，“抽烟吗？” 　　秦时摇摇头，裴顾勋伸手接过来，叼在嘴里，又微微俯身，借着男人的火点着了。白色的烟雾从他口中吞吐出来，萦绕四周，将他军人凌厉的那一面模糊了大半，又因为白色容易让人联想到雪和硝烟，这个平时无坚不摧，也无所不能的身影，此时看起来分外孤独落寞。 　　“大哥，你来这儿多久了？” 　　男人叹道：“也就半个月吧，我有亲戚住这儿，听他们说这里好像挺安全，就带着一家老小来了，一路上碰到不少人，但这一路上也没路标，我们也不知道哪条路异点出现的概率低，就瞎跑，结果这一路都在死人，能活着到这儿的，没几个。” 　　裴顾勋手指夹着烟头，垂眸看着缕缕上升的白烟。汪教授将异点的概率云换算成具体坐标后立刻就告知了政府，政府也尽可能地执行了，派各地的人又是安路牌又是刷油漆，但是因为时刻都有人在消失，庞大的政府内部上行下达，协调难度大大增加，很多地方难免照顾不到。或许是异点出现概率太高的地方压根没有工作人员敢去，又或许是山路崎岖复杂，无法根据教授给的坐标具体标识，又或许原因更加简单，那些地方被放弃了。 　　秦时看着外面的长街，开口问：“他们是在为家人，为自己祈福吗？”男人笑着摇摇头，笑容中透着苦涩，“他们很多人都跟我一样，早就没了家人就剩光棍一条了。他们是在为众生祈福。” 　　秦时一怔，转头看他。男人将烟头踩在脚下捻了捻，猛烈地咳嗦了几下，自言自语道：“我要去磕头了。”他说完便戴上手套走入雨中，进入雨幕时他回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秦时呆立在原地，听懂了。西藏的祈福从来就是为世界，为众生。 　　我想把一个更好的世界交给你们。桑妈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他看着街上五体投地的人们，嘴唇紧抿。一种十分庞大，说不清楚的感受将他笼罩，他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耳朵像灌了水一样，周围的大雨声朦朦胧胧，可他的视力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他清晰地看到大雨从祈愿者脸上的褶皱间滑落，看到无数粗糙的棕色手掌坚定地从头顶到嘴边再到心口最后铺到地上，看到长长的队伍在黯淡的灯光中看不到尽头...... 　　众生也包括他，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在为他祈福。 　　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人类的命运与他有关。他从来就不是游魂，也不是孤岛，他跟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息息相关，就像风与风一样无法分割。 　　他又看了一会儿，毫无征兆地走进雨中，沿着跪拜者的路线向前走去。裴顾勋踩灭烟头紧跟着追上来，一把拽住了他，“你干什么，想感冒啊！”秦时几乎是瞬间被淋透了，他看到裴顾勋被雨水打湿的脸，提议道：“我们淋雨走回去吧？” 　　裴顾勋皱皱眉，“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秦时只看他，不说话。 　　裴顾勋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几秒后说：“走吧。” 　　半个小时后，两个落汤鸡站在卧室里面对面擦头发。 　　裴顾勋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衣服扔到床上，“把衣服换下来吧，都湿透了。”说完就拿着另一套进了洗手间。 　　这里的洗手间是临时搭建的，连瓷砖都没砌，只是简单刷了一层白墙。裴顾勋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一身湿透的军装，被雨水冰的发白的脸，和被毛巾揉擦过的碎发，有些生气。 　　他在一天内，破了一次例，出了一次格。 　　他从小混迹在各大军营里，后来直接进了军校，从军校毕业后进了军务院。他人生的前二十年，处处都是规则制度，大到作战方案，小到叠被子，每一桩每一件都是规整严密，条分缕析的。军人再狠，也是在线之内或是线之外的狠，无论怎么样，只要依旧围着线转，即使是像叔叔和慕凡那样矛盾的人，他也能预测他们的行为模式。 　　但秦时的世界没有线。 　　秦时这个人就像他胸前的那枚胸针一样，最理性，最极致的三角形，却偏偏是个尖锐的倒三角，微微倾斜，充满了危险性和不确定性。 　　他垂眸，缓缓张开手。那枚胸针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发着冷冽的光。 　　或许是待在高维时空的那三年，他太孤独了，只能任由大脑被秦时塞满。又或许是秦时这个人本身具有的致命吸引力。不管是什么原因，他就这么清醒又不受控制地向秦时靠近，然后趁他不注意，悄悄将这枚胸针据为己有了。 　　卧室内的秦时换好衣服，整理好袖口和领口，将浸满了水的西装外套挂到衣架上时，伸手翻了翻，纳闷道：“我胸针呢？” 　　他摸光了能找到的所有口袋，心想：不会掉在地下城了吧？ 　　找了半天找不到，他走到洗手间前刚要敲门，只见门把手微微一动，门开了。 　　“你看到我胸针了吗？” 　　“没看到。”裴顾勋大言不惭地走了出来。 　　“奇怪。”秦时皱起了眉头。 　　裴顾勋停下脚步转身，厚颜无耻地问：“丢了？” 　　“嗯。” 　　“想想丢哪儿了，我让人帮你找找。” 　　秦时想了想：“算了，那东西太小，又下了这么大的雨，肯定找不到了。” 　　裴顾勋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伸手轻轻碰了下他的脸，“脸这么凉，第一次来我这儿就发疯，现在虽然刚立秋，但这里海拔高气温低，淋雨很容易感冒的。” 　　秦时还在想胸针的事，只简单敷衍了一声。 　　“哦？”裴顾勋抬起他的下巴，“你第一次来西藏，不能感冒，知道吗？” 　　秦时对他这一举动感到诧异。这次他没激他，裴顾勋碰碰脸也就算了，居然还主动捏他下巴。 　　秦时下意识偏头，往后退了一步，却被裴顾勋揽住了腰。秦时一怔，突然意识到，他在裴顾勋的地盘上正在逐渐丧失主导地位。 　　他得回创科院。秦时心想。 　　他站直身子，正色道：“我有事跟你说。” 　　裴顾勋将手松开了，“什么事？” 　　秦时瞥到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磨砂的玻璃杯，便走过去拿了起来，然后悬在空中松了手。只听清脆的一声响，杯子一头撞死在地上，摔了个鸡零狗碎。 　　裴顾勋：“......”你说事就说事，摔我杯子干什么。 　　秦时蹲下身，捡起了半个杯子残骸，又从地上捡起一块玻璃碎片，说道：“一个杯子摔在地上，摔出了一个缺口，如果将地上的碎片按在缺口上，所有的角度都会完美吻合，但要制造同样的缺口或者碎片，却是难上加难。” 　　裴顾勋为那个昂贵的玻璃杯痛惜了几秒钟，点头道：“确实是这样。” 　　秦时站起身，晃了晃杯子残骸，“我们人类是地球孕育出来的，我们就是杯子上的碎片，你想找到其他完美符合我们的杯子，概率很低。” 　　裴顾勋看着他，像是预感到什么，轻声说：“我知道。” 　　秦时勾了勾嘴角，露出个近乎嘲讽的笑，“所以你明知道旅行者一号大概率会失败，还是要去送死。” 　　“这是我目前唯一能想到的路。” 　　秦时点点头：“你真蠢。” 　　裴顾勋：“......”秦时是唯一一个敢在他面前说他蠢的。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裴顾勋心里有种按捺不住的喜悦，却又怕是自己想多了，落了个空落落的处境，便硬生生憋住了。所有的情绪被关在里面，脸上虽然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情绪浓到一定程度，全都凝在了眼里。 　　外面大雨如注，一片湿透了的黑。卧室内虽然开了灯，但寺庙里的房梁很高，灯光就那么多，松散地分给各处后，裴顾勋身上还是暗的，只有那一双眸子，亮的莫名其妙。 　　秦时道：“虽然大概率会失败......” 　　裴顾勋问出口：“你要跟我去吗？” 　　短暂的沉默后，秦时道：“嗯，我跟你去。” 　　* 　　巨大的屏幕上安东的脸都快要气变形了，他双眼怒睁破口大骂。慕凡甚至能诡异地感觉到安东的唾沫星子通过屏幕喷到了自己脸上。 　　“裴朗，布莱恩那个老狐狸借口说要给密西西比抽水资金不足，把长存湖和旅行者项目的投资都停了，你他妈的管不管，我这两个项目又是投材料又是投人的，现在钱不到账，我们一天就得亏几个亿，老子现在穷得都要卖裤·裆了他居然给老子来这一出，我他妈的要把他淹了！” 　　裴朗坐在皮质沙发上，面前桌上的烟灰缸里满是烟头，堆成了一个小山。兴许是安东的嗓门太大，震得桌子微颤，小山顶上的烟头滚了下来，滚到了桌上，即将滚下去的时候被裴朗伸手接住了。 　　“你把他淹了有什么用，布莱恩任期马上到了，他这么做只不过是为了讨好他背后的支持者，他死了还会有下一个接任者，西藏基地名额的事，我们只要一天不松口，他们就不会放钱，谁管你卖不卖裤·裆。” 　　安东气急反而冷静下来了，一双鹰眼半眯着，眼中透出危险的气息。“裴朗，我是亏不起，你家底虽然比我厚实，但照这个亏法，你也亏不起。按你们中国的老话，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布莱恩敢来这一手，老子就不可能放过他，我现在虽然没钱，弹药可是足够的。” 　　裴朗目光稳稳地定在了安东的脸上，缓声道：“布莱恩只是张皮，这张皮的背后是几亿人口，你只撕这张皮，除了激怒那几亿人口的怒火，能有什么用？” 　　安东一双鹰眼直视着裴朗，“裴朗，你想拿我当枪使。”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慕凡挺意外，没想到安东平时只会挥拳头和扯着嗓子吼，关键时候还挺清醒。 　　裴朗往后靠在沙发上，目光深沉，“安东，你觉得到这个时候，你这把枪开不开，是我说了算吗？” 　　安东长满胡子的腮帮子微微鼓起，说明他正咬着牙。办公室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这种沉默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安东很快关了那边的视频。 　　慕凡看着黑下来的屏幕，拿起遥控器关了，鼻中冷哼一声，“谁跟你是一条船上的，你们都得死。” 　　裴朗在沙发上仰躺片刻，转头问道：“布莱恩那边有行动吗？” 　　慕凡点点头，“师长，被你料中了，布莱恩集结了航母战斗群，虽然目前还在太平洋东岸没什么大动静，但他这个动作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裴朗看着堆成小山的烟头，“你觉得他是冲谁来的？” 　　慕凡撇撇嘴，“布莱恩个老滑头，平时在会议上故意跟安东掐的脸红脖子粗的，实际上针对的都是您，他那么精明的人，肯定知道西藏基地名额的关键不在安东和洛根，而是在于您，这次肯定是冲我们来的，说不定还会在背地里窜动安东那几个搞我们呢。” 　　裴朗伸手将烟灰缸勾过来。他很喜欢这个烟灰缸，这是由纳米材料制成的，不管里面有多少烟灰，只要拿起来轻轻往垃圾桶里一倒，无数灰烬会在顷刻间飘下，烟灰缸很快便会恢复澄澈洁净的样子，不沾一丝灰尘。 　　他右脚往垃圾桶上一踩，将烟灰缸悬空倒过来，无数烟头齐刷刷落下。“动手吧。” 　　慕凡努力压制翘起的嘴角，“是，师长。” 　　慕凡走后，裴朗起身走到办公桌旁，打开抽屉，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四个人笑得很灿烂。那天的天空很蓝，空中还飘着几缕白烟，那是枪炮射击留下的痕迹。四人背后是一片军事基地，依稀看得到坦克和枪炮。 　　他站在右边，他哥裴明站在左边，两人身前是笑得尤为明亮的裴顾章和相对稳重矜持的裴顾勋。裴顾章是个少年模样，眉目十分张扬，穿一件白T，棕色帆布裤，身材纤细，已经能与他的肩膀齐平了。裴顾勋还是个孩童模样，白嫩的小脸上长着奶膘，只抿唇微微一笑，颇有几分小大人的气质。 　　他轻轻抚摸着这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又将照片翻转过去。照片的背面是方方正正，十分幼稚的字体，但能看得出一笔一划，写得十分认真。 　　叔叔和爸爸都是拯救世界的大英雄！ 　　这行字的下面有两个名字。方方正正，与上面一句话如出一辙的“裴顾勋”，还有写的龙飞凤舞，不知所云的“裴顾章”。 　　裴朗饱经沧桑的手指仔细抚摸着照片上的人，轻声说：“小勋，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英雄。” 33 ☪ 誓言 　　◎“做一个，用战争来换和平的人。”◎ 　　裴顾勋说的没错，这里到了晚上还真挺冷。秦时刚洗完澡，出来时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裴顾勋从台灯底下抬起头，“我就说会感冒吧，”他扬了扬下巴，“床上躺着去，我去给你拿药。” 　　秦时揉了揉鼻子，“你不会给我下过药吧，我从小身体好得很，怎么到你这儿淋场雨就感冒了。”裴顾勋刚站起身，一怔，笑了，“秦博士，你是不是对自己的免疫系统太过自信了，现在是秋天，西藏又缺氧，你本来就水土不服，还非要淋雨，你不感冒谁感冒？” 　　秦时头有些疼，闭着眼倒在床上，听着裴顾勋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他也不知道裴顾勋上哪儿拿药去了，躺了一会儿觉得头更疼了，索性坐起身，抬眼看到桌上有张纸。他走过去，见纸上零零散散写着几个字，几乎不成句意，像是头脑风暴时想出来的东西。 　　他将视线落在中间几个字上。人类联邦。字形十分幼稚，像是小学生写的。秦时噗嗤一笑，将纸张拿起来饶有兴趣地看着。西藏基地、布莱恩、叔叔、核武器......这些词大小不一，杂物乱章，像是一行完整的字被打乱顺序后又打了一架。 　　“你有什么想法？”裴顾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拿着药和水走过来了。 　　秦时一怔，将纸张放下，“你想阻止战争？” 　　“嗯。” 　　秦时沉吟半晌，抬头说：“西藏基地的事你们虽然刻意瞒着，但纸包不住火，连我都看得出这里放不下二三十亿人，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像光明顶一样被其他国家围攻。” 　　裴顾勋点点头，“目前安东洛根他们还跟我们在同一战线，但我觉得这种平衡很快就会被打破，一旦其他国家形成联盟，对于我们来说十分不利。” 　　秦时一双眸子直视着他，“瓦解联盟最好的方法是让他们互斗。” 　　裴顾勋将药包扯开，“叔叔就是这么做的。” 　　秦时看着他扯药包的动作，喃喃道：“但是其他国家互斗也会引发战争，战争一旦发生后面的事情是很难预料的，说不定第三次世界大战就发生了。来来回回，不管怎么说，战争都很难避免。” 　　“是很难，但总得试试。”裴顾勋说。 　　秦时点点头。 　　裴顾勋指了指桌上的纸，“我在考虑利用西藏基地分解其他国家，彻底消除国界和民族界限，但是还没想好该怎么做。” 　　秦时头微偏，眨了眨眼，“裴上将，我知道了这种军事机密，该不会被灭口吧？” 　　裴顾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可能。” 　　秦时沉默不语。 　　裴顾勋绕过桌子，高大的身影笼罩着秦时。他目光深沉，左手擒住秦时的后脑勺，右手宽大的手掌毫不犹豫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秦时双眼微睁，挣扎起来。“别动。”裴顾勋低声说，闭着双眼眉头紧皱。 　　片刻后，他又睁开眼，“不行，看不清。”秦时掰开他的手，“你闭着眼能看清个鬼。” 　　裴顾勋一怔，噗嗤笑了，“我能看得到地球的全貌，不过速度太快了，什么信息都捕捉不到。” 　　秦时皱眉，“你在看谁？” 　　裴顾勋将耳中的监听器摘下来递给他，“你听，慕凡那边动静不对。” 　　秦时抬眼看他，“你监听她？” 　　“嗯，她的警惕心很强，在她办公室和家里安监听器都会被发现，所以我安在了会议厅外面那盆桔子盆栽上。没人的时候，慕凡喜欢在那里打电话。” 　　秦时盯着裴顾勋，仿佛要盯进他脑子里去，“裴上将，我以前对你的认识还是太肤浅了。” 　　裴顾勋笑笑，“我知道，秦博士看人的眼光一向不怎么样。” 　　秦时瞪了他一眼，一把将监听器夺过来。 　　“......隐秘点，不要......发现，布莱恩......哼，他们算......嗯......”对面似乎风很大，声音断断续续的。秦时听了半天，越听越像反社会组织，恐怖组织在搞什么阴谋。 　　“我突然觉得，强盗流氓这些词用在你们军务院人的身上挺合适的。”秦时抬眼说。 　　裴顾勋在用另一只监听器听，目光越来越深沉，“我早就说过我不是什么好人。” 　　秦时不以为意地坐到了床边，脑中努力组织这些不成字句的词汇。结合当下的形势，慕凡半夜打电话指派隐秘任务，其中有布莱恩有航母之类的字眼，多半是跟战争挂钩的。只不过这个时候，裴朗绝对不会率先发起战争，他们现在这个唐僧肉的尴尬处境，率先发动战争无异于给了其他国家争夺西藏基地的正当理由。 　　难道他们要刺杀或者绑架威胁布莱恩？ 　　他刚想到这儿，耳机里没了声音，只有呼呼的风声。 　　“慕凡离开了。”裴顾勋说。 　　“她想干什么？”秦时问。 　　裴顾勋摇摇头，“不知道。” 　　秦时捏了捏眉头，起身吃了药。“不过不管她做什么，一定都是接到了我叔叔的指令。”裴顾勋在他背后说道。 　　秦时转过身，“如果你叔叔发动战争呢？” 　　房间内陷入沉默。 　　“我会阻止他。”半晌后，裴顾勋沉声道。 　　* 　　受异点的影响，今年的气候格外反常，才刚入秋没多久，上海居然飘起了雪。阴沉的天空下是环形的军务院大楼，白色森严的大楼中间有一片银杏树林。只是这片银杏树也因为核辐射变得枯黄，失去了夺目的色泽。 　　裴顾勋站在军务院圆形会议厅的楼顶，戴着半透明的防辐射面具，望着远处一扇紧闭的窗户。 　　窗户内只看得到慕凡的身影，她正站在那里，表情严肃地说着什么，时不时地停下来点点头。裴顾勋目光深沉地看了一会儿，随即抬手轻轻将肩上的落雪拂去，转身下了楼，在即将到达那间办公室时换了副表情，怒气冲冲地闯了进去。 　　“哐当”一声门响，紧接着是裴顾勋压着怒气的声音，“裴师长，从太平洋东岸发射到西伯利亚的导弹，是不是你安排的！” 　　裴朗正坐在办公桌前，慕凡在向他汇报各国领导人即将到达的情况，见裴顾勋突然闯进来，齐齐看向他。 　　裴朗沉沉地看了慕凡一眼。慕凡立刻道：“不是我告诉学长的。”她说罢立刻转过头，“裴上将，你监视我？” 　　裴顾勋冷笑一声，“Eric给我打电话，说是他们靠在太平洋东岸的巡洋舰，莫名其妙开了一炮。” 　　慕凡转了转眼珠，“他们的巡洋舰开了一炮，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裴顾勋上前一步，“是你们干的吧？” 　　慕凡没有回答。片刻后办公室响起裴朗威严的声音，“是我安排的。” 　　裴顾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叔叔，你是在引发战争！” 　　裴朗重重地一拍桌子，“战争不可避免，我是在尽可能地减少伤亡！” 　　“裴上将，布莱恩早就将航母群安排在太平洋东岸了，我们只是添了把火。” 　　裴顾勋回头冲她喊道：“你们这把火会直接把世界烧没了！” 　　“这把火必须得烧！”裴朗的怒喝在整个办公室冲荡。裴顾勋看了裴朗一眼，转身将门关上了。 　　裴朗放低了音量，“小勋，西藏基地只能容纳5亿人，现在世界有三十亿，如果我不先发制人，用不了多久，我们国家就会被其他各国联合起来，当成靶子打，那是你想看到的吗？” 　　裴顾勋攥紧了拳头，“所以你要把其他国家的人全都杀了？” 　　裴朗沉沉地看着他，“全部，一个不留。” 　　裴顾勋深吸一口气，“叔叔，你怎么知道不会引火烧身？你亲手点了这把火，能保证它烧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灭吗？一旦各国动用核武器，你能保证不会殃及自身，西藏不会被夷为平地吗！” 　　办公室陷入沉默。 　　慕凡打破了沉默，“裴上将，这个消息你知道的太晚了，现在各国军队已经到达了西伯利亚，”她上前一步，一双杏眼紧紧盯着裴顾勋，一字一句地说：“战争一触即发。” 　　慕凡知道，裴顾勋一定不会同意引发战争，但如果战争已经发生，裴顾勋也不得不站在他们这边。这件事她知道，裴朗也知道。 　　“小勋，”裴朗看着他，“五天后的国际会议是这次战争的第一次谈判，我会尽可能地减少牺牲。” 　　裴顾勋将手按在木制桌子上俯身看他，“叔叔，说不定会有其他办法。” 　　裴朗摇摇头，“刀已出鞘，不见血是不可能停的。现在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时候，没有办法。” 　　裴顾勋眼中充血，焦急地看着他，“我一定能想出办法，我只是需要时间。”慕凡歪歪头，一双杏眼含笑，“裴上将，你有什么办法？” 　　裴顾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摸了摸上衣口袋，动作几乎有些慌乱。他从口袋中掏出了一张纸，“叔叔，我有些想法，我们可以利用西藏基地彻底消除国界和民族界限，但具体怎么做我还没想好，”他将纸张展开摊在裴朗桌上，“我觉得一定有办法，只要我们......” 　　慕凡看到纸上乱七八糟不成条理的文字突然笑了出来，“学长，你的字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像个小孩子。” 　　“慕上校！”裴顾勋转头怒视着她。 　　裴朗瞥了眼纸张，摇了摇头，他做出的每一个无奈的否定，不仅是对裴顾勋的，也是对自己的。“小勋，三十亿对五亿，这是个死局。” 　　裴顾勋沉默了，缓缓站直身，而后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办公室。 　　慕凡警惕地看着裴顾勋的背影。她刚进军校的时候，裴顾勋已经成为了军校里的传奇人物，无论是战略战术水平、应变能力还是坚定的信念，他都是同龄人中可望不可即的存在。尽管她跟裴师长将整件事情做的密不透风，想要完全瞒住裴顾勋依旧困难，原本他们心中还在打鼓，今天裴顾勋这么一闹，他们反而稍稍安心了。 　　“师长，我从来没见学长这么生气过，要不，我再去找他谈谈？”慕凡试探着说。裴朗疲惫地摆了摆手，“不用了，你先去忙吧。” 　　慕凡没再说什么，转身要走。裴朗突然问：“你的身体怎么样了？”慕凡停住脚步，无所谓地撩了撩头发，“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每天都很困。” 　　“核辐射不是小事，距离上次你去核电站快一年了吧，再去医院查查。” 　　“嗯。”慕凡应了一声便走了。 　　裴朗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直至天黑。可能是年纪大了，一个人的时候，他总是会想起以前的事。想起16岁那年，他和哥哥在国旗下宣誓：我裴明，裴朗，自愿成为军人，保护祖国和人民，英勇顽强，不怕牺牲，绝不叛离军队，用生命换取和平。以上誓词，我裴明，裴朗坚决履行，绝不违背！ 　　“哥，战争真的无法避免吗？”裴朗嘴中叼了一根狗尾巴草，坐在草地上仰头看着星空。 　　裴明躺在草地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左腿微曲，右腿放在左腿上支着二郎腿，“如果每个人都不想打仗，世界上就不会有战争了。” 　　裴朗用力咬了下狗尾巴草，“我不想打仗。为什么有人会想打仗。” 　　裴明晃了晃二郎腿，歪头笑笑，“因为人类很蠢。”他双手放在嘴边呈喇叭状，冲着星空大声喊道：“我们都是蠢货！”喊完就哈哈大笑，笑得在地上打滚。 　　裴朗也笑了，“你是蠢货，别带上我！”裴明一个盘腿坐起身，大咧咧地支着一条腿，呼噜着粘在头发上的草，“你不蠢，你是我弟嘛，我弟是全世界最聪明的！” 　　裴朗叹了口气，“哥，你这话在我面前说行，能不能别到处在别人面前说，显得我特别蠢！”裴明哈哈大笑，整个草原上都回荡着他的笑声，“只要是个人就有愚蠢的时候，这有什么可怕的！小朗，不用纠结，战争能避免就避免，如果真的避免不了，”他抬头看着星空大声喊道：“我就做那个用战争来换和平的人！” 　　裴朗呆呆地看着裴明的背影，喃喃说：“做一个，用战争来换和平的人。” 　　用战争来换和平......裴朗坐在办公桌前，望向窗外，喃喃道：“哥，我做的对吗？我努力了一辈子想要消除战争，最后却亲手发起了战争。”他双手交叠，拇指无意识地轮换着，视线仿佛透过窗外的黑暗，看到了几千公里外的战火纷飞。 　　不知看了多久，他猛地闭上眼，将座椅转了回去，背对着窗口。待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一张纸出现在面前。 　　是裴顾勋白天放在这里的纸，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一些词。裴朗叹了口气，想要将纸张折好收进抽屉。他将纸张拿起，视线突然定在一行字上。 　　“人类联邦公约......”裴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肩膀微微抖动。这个公约没有任何成熟的条款，仅仅是个不成熟的想法。但在看到这几个字的瞬间，裴朗知道，他做错了。 34 ☪ 战争 　　◎“战争还是开始了。”◎ 　　傅粥粥的上下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但她还是硬撑着坚持要将颜料涂完。这幅画终于要画完了，只要一个周，或许不用一个周她就能画完了！她虽然非常非常累，但十分兴奋，一想到很快就能将这幅画画完封框，送给秦时和裴顾勋，她就觉得......不那么怕死了。 　　因为有人会记得她。她不会像病房中的其他人一样，失去了亲人朋友后孤零零地死去，第二天她再去看的时候，只剩下几张干净整洁的床铺，连一点褶皱都没有，好像他们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所以她格外用心地画这幅画，几乎把全部心血注入进去。她太专注了，以至于没有听到远处传来的爆炸声和尖叫声。 　　柳媛拿着防辐射面具冲进来时，她还疑惑地睁大眼睛问：“柳姐姐，发生什么事了？” 　　柳媛颤抖着手给她戴上防辐射面具，“跟我走。” 　　傅粥粥皱眉道：“这么晚去哪啊，我还没画完画呢。” 　　柳媛看了那幅画一眼，用力将画拎了起来，“先把它放到地下室，等安全了我们再拿出来。”她说完拉起傅粥粥就往外跑。 　　傅粥粥如今十分虚弱，走路都费劲，不用说跑了。她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柳媛连忙放下画过来扶她，“粥粥你没事吧？” 　　傅粥粥终于察觉到医院内的慌乱，似乎整栋楼都在晃，充斥着尖叫声和刺耳的重物拖拽声。“出什么事了？！”她睁大眼睛问。 　　柳媛颤声说：“打仗了。” 　　仅仅两天时间，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了。 　　中心战场位于西伯利亚，但是在这个深夜，几架歼击机低空飞行，在中国沿海地区投放了几枚炸弹。 　　秦时深夜从实验室出来时，刚脱下白大褂，便被一阵剧烈的爆炸声震得几乎耳鸣。他快步回到办公室，抓起防辐射面具和电子表，谨慎地站到落地窗前向楼下看去。 　　楼下的流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疏散了，森严地排列着军用车辆和机动导弹发射装置。夜空中传来一阵“咻咻”的声音，秦时抬头一看，是一个滋着火花的导弹极速袭来，仿佛瞬息间就会炸掉整栋大楼，让人头皮发紧。 　　秦时屏住呼吸，就在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的时候，这枚导弹却像个网球一样，被看不见的网球拍改变了方向，几秒之后，一架飞机在空中爆炸了。 　　秦时暗自松了口气。看来军务院早有防备，在创科院安装了反导弹系统。爆炸声刚刚低下去，楼下又传来密密麻麻的枪声，紧接着有人用喇叭喊道：“秦博士！汪教授！我是美国驻中国的外交部大使，我代表布莱恩总统邀请二位加入......”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枪响，声音戛然而止。 　　裴顾勋将黑洞洞的枪口收回，眼神幽暗地看着对方的尸体从重甲车顶坠落，它无神的眼睛看着对面的楼层，已经没有机会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二哥，小布莱恩已经进来了。”张逸站到他身边低声道。 　　裴顾勋将视线缓缓转到秦时所在的那层楼，“嗯，小布莱恩抓起来，其余都杀了吧。” 　　张逸垂首道：“是。” 　　秦时听到喇叭声才知道，这群人是冲他来的。他猛地将头转向门口，快步走过去关门。他刚给门上了锁，楼梯口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秦时屏住呼吸，快速扫视着办公室，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把刀子，迅速揣到口袋里。 　　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坐回桌前时，门已经被踹开了。三个荷枪实弹的人快步走到秦时背后，拿枪指着他。“秦博士，跟我们走吧。” 　　秦时缓缓转过身，平声道：“你们是谁？” 　　为首的人十分恭敬地说：“来接秦博士的人。” 　　秦时双手插兜，不屑地说：“我不认识你们。” 　　为首那人瞥了眼秦时的口袋，语气依然十分恭敬，“秦博士，不要做无畏的抵抗，我们不会伤害您。” 　　“哦？”秦时挑了挑眉，从兜里拿出了刀子。齐刷刷一阵枪上膛的声音，为首那人将枪抵在了秦时额前，一只手伸向秦时，“秦博士，把刀子交给我。” 　　秦时淡然一笑，“我要是说不呢？” 　　为首那人眯了眯眼，突然掐住了秦时的脖子，“秦博士，请交出来......”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这人双目微睁，紧接着倒在地上，其余两人立刻将枪抵在秦时身上，还未转身看清楚来人便齐刷刷眼前一黑，“咚咚”两声砸在地上。 　　高大的身躯倒下，露出了裴顾勋黑洞洞的枪口和阴沉的脸。秦时摸了摸脖子，那人还没来得及用力，所以没什么感觉。不过不管怎么说，被人拿枪抵着头和被掐住脖子的滋味都不好受，他这一晚上可是都体验了个遍。 　　裴顾勋一个瞬移站到了秦时面前，“你没事吧？”秦时摇了摇头，突然睁大眼，抓住裴顾勋的胳膊，“教授呢？他今天是不是也在加班？” 　　“嗯，汪教授没事，刘泉守在那儿。” 　　秦时松了口气，转头望向窗外，“战争还是开始了。” 　　裴顾勋没有说话。短时间的安静后，密密麻麻的枪声响起。很快，对讲机传来张逸的声音：二哥，都处理好了。 　　荒芜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杂草，还没来得及变得枯黄就被突然降临的大雪掩埋了。原本的居民楼墙体大片剥落，被毒气染成了黑色，那么一大片一大片毒液般的黑，在阴沉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吓人。 　　傅粥粥步履蹒跚地走在大雪中，她也不知道这是要去哪儿，只知道医院被炸毁，不能住了，他们要去往安全的地方。 　　这一路上她不断地看到动物尸体，无数猫、狗、兔子、狐狸面部扭曲，黑乎乎的尸体。人类可以通过防辐射服避免被毒害，这些动物却要因人类承受这些无妄之灾。 　　在这一小队人马集中休息时，她终于忍不住用大雪将一只小狗的尸体掩埋，小声说：“对不起。” 　　不远处传来一个男人暴躁的喊声：“他妈的，这里的氧气补给站被炸毁了，最近的补给站在十公里之外，我们得赶紧走，要不然这点氧气到不了那儿！” 　　“大家已经走了整整一夜了，实在走不动了。” 　　“你们不走老子自己走，一群废物，一个个矫情地跟娘们似的，你们不走正好，省得拖老子后腿！”男人说着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柳媛将手机往空中抬了抬，叹了口气，“还是没有信号，附近的信号好像都被阻断了。” 　　傅粥粥扭头问：“是因为打仗吗？把信号切断了？” 　　柳媛点点头，“有可能。” 　　不远处男人十分利索地将东西收拾好，背起背包抬腿就走，谁知刚走了没几步，他脚步突然顿住了，整个背影像个僵硬的尸体。 　　傅粥粥知道这个男人是楼下普通病房里的，他出了车祸，但只是擦破了一点皮没什么大碍，在医院刚住了一天，就发生了这种事，他只好跟着大家逃了出来。 　　男人的背影好像在微微颤抖。傅粥粥疑惑地将目光投向远处，待看清远处移动的物体时，她突然睁大眼，倒吸了一口凉气，死死抓住了柳媛的胳膊，结结巴巴地说：“柳姐姐，狼......有狼。” 　　柳媛还在摆弄手机，闻声抬起头，看到一群高大的狼群正虎视眈眈地接近他们。她从没见过这么高大的狼，庞大似熊的身躯，幽蓝的眼睛，猩红的舌头，流着涎水的尖牙，在暗沉沉的天空下像是一群恶魔。 　　“跑......跑！”柳媛大声喊道，紧接着抓起傅粥粥转身就跑。站在前面那个男人终于发得出声音了，嘶声喊道：“有狼！快跑！” 　　众人闻声俱是一惊，狼群几乎是在他们发出声音的同时向他们狂奔而来。人群中发出尖叫声和哭喊声，有几个人被路上的杂草和尸体绊倒，连滚带爬地喊道：“救命！救！”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这几个人便被狼群追上，被咬断了喉咙。哭喊声和血肉被撕咬的声音让人听了头皮发麻，傅粥粥吓得几乎喘不上气，她忍不住回头去看，却被柳媛扳了回来，“别回头。”柳媛低声道。 　　他们跑进了一片住宅区，她迅速扫了一眼，指着其中一栋有些窄小的楼喊道：“进楼道！往上跑！” 　　秦时匆匆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废墟。整个医院连一个活物都没有。因为楼道都被炸塌了，墙体横七竖八地倒在一起根本进不去，秦时索性绕到了医院中心的那片院子，找到了傅粥粥的那间病房，敲碎窗玻璃跳了进去。 　　张逸提心吊胆地跟着他，根本拦不住。“秦博士你小心点，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二哥真的会打死我。” 　　秦时跳进去一看，里面空空如也，就连那幅画也不见了。他暂时松了口气，“还有时间收画，说明粥粥暂时是安全的。” 　　张逸也松了口气，“秦博士，我现在就去查医院人的下落，咱们先出去吧，这里不安全。” 　　秦时环顾整个病房，“现在整个上海的信号都被多频道干扰了，你怎么找？”张逸皱皱眉，“没有全部被干扰，通过卫星信号还是有办法的。” 　　秦时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去查一个叫柳媛的护士长，定位她的手机，粥粥一定跟她在一起。” 　　十几个人蜷缩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双眼充血地盯着那扇防盗门。门外不断传来撞击声、抓挠声和野兽的低吼声。 　　狭窄的楼道有效阻碍了狼群的进攻，但还是有一半的人死在了外面。傅粥粥抱腿缩在一个墙角，眼睛通红，“柳姐姐，秦时哥哥和顾勋哥哥会来救我们吗？” 　　“我......联系不到他们。”柳媛将微微发抖的手放在粥粥肩上，无奈地摇摇头。 　　傅粥粥将身体缩得更紧了，小声说：“我以为我还能多活几个月的......” 　　“操！”那个暴躁的男人抬腿踢翻了一把椅子，“让你们走不走，现在可到好，把狼给招来了吧，我们他妈的都走不了了！” 　　一个女人抹了抹脸上的泪，瞪着他，“这群狼肯定早就盯上我们了，早走晚走有什么区别！你要是真牛逼就想办法出去，别在这里拿桌椅板凳出气！” 　　“你说什么？”男人咬牙瞪着她，攥紧了拳头像是要冲上去打人。“啊啊啊！！！”房间里突然传来一声很长很长的尖叫。众人一下怔住了，转头看过去。“它们不是狼，是魔鬼！是魔鬼！不可能有那么大的狼，是魔鬼，魔鬼把他咬死了......”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身上都是血。她在队伍的后面，亲眼看到自己的同伴被狼咬断了喉咙。 　　“你他妈的鬼叫什么！给老子闭嘴！”男人攥着拳头怒吼。柳媛叹了口气，“大家别吵了，想想办法吧，我们现在防辐射服里的氧气含量都不够了，现在被困在这里就算不被狼吃了，等氧气没了我们都会暴露在核辐射下，到时候也是......”柳媛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没有把那个“死”说出来。“也是一样。”她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男人强压着怒气，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电子表，“我的氧气量就剩20%了。” 　　另一个人看到自己的电格已经变红了，哆哆嗦嗦地说：“我的就剩18%了。”一个人突然哭了出来，“怎么办，我不想死！” 　　“谁他妈的想死！”男人烦躁地喊了一声，又皱眉估计了一下，“刚才我们跑得太快耗氧量大，如果安静地坐下保持最低耗氧量，20%的量其实能撑不少时间。”他在心里大概算了一下，“能撑十几个小时。” 　　“如果正常走动呢？”柳媛问。 　　男人咬牙道：“只能撑一个小时。” 　　刚才那个女人绝望地闭上眼，“最近的氧气供给站在十公里外，就算我们能出去，一个小时也到不了。” 　　柳媛再次徒劳地将手机举高，看着屏幕顶端的叉号叹气，“还是没信号。” 　　“我们联系不到别人，就算坐在这里也只能等死。”另一个人哭着说。 　　房间内没人说话了，只有不断传来的门板撞击声、抓挠声、血肉撕咬声和令人头皮发麻的狼哞声。 　　不知过了多久，刚才那个女人突然睁开眼翻找自己的口袋，“我手机呢？我手机呢？”暴躁男人哼了一声，“没信号，手机管个屁用！” 　　女人终于找到了手机，声音都不稳了，“我当时买手机的时候，那个人说这个手机支持低轨道卫星通讯！” 35 ☪ 灯灭 　　◎“叔叔，人类经不起战争了。”◎ 　　军务院圆形会议厅。 　　这恐怕是这所会议厅中，气氛最严肃的一次国际会议。每位领导人身旁都站着三四个荷枪实弹的保镖，个个面部阴沉，在心中盘算着自己的筹码。 　　布莱恩原本想抓走秦时和汪乾当做筹码，只可惜他没能得逞。这个时候根本没人会追究最初那一炮到底是谁开的，双方流的血已经足够多，新仇加上旧恨一起算，到底是谁先起的头已经无关紧要。 　　整个环形会议桌坐满了人，个个正襟危坐眉头紧皱，只有裴顾勋懒散地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笑意，手中无意识地转着枪，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布莱恩看了他一眼，“裴上将，你把我儿子抓到哪里去了。”裴顾勋被点了名，手中的枪立刻不转了，正了正神色说：“布莱恩先生，我哪敢抓您的儿子，我只是把他请过来了，正在我办公室里喝茶呢。” 　　布莱恩“哼”了一声，“如果裴上将想拿我的儿子威胁我，那你打错算盘了。”裴顾勋微微一笑，“我没这个打算。” 　　安东耳朵里插着微型耳机，他一双鹰眼盯着裴朗，“裴朗，我们来谈谈西藏基地份额的事吧。” 　　裴朗沉声问：“你想要多少？” 　　“一半。” 　　裴朗沉默不语。 　　布莱恩开口道：“安东，你现在手里的筹码可不够要一半的。” 　　安东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布莱恩，你那十几个高级将领还在我那儿扣着呢，我的歼击机正盘旋在纽约上空，只要我一声令下，你背后那些大财团可就没了。说我筹码不够，倒是你，怎么也好意思上桌？” 　　洛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安东统一战线。这两人平时掐的最厉害，这个时候却为了利益站到了一起。 　　布莱恩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核武器你有，我就没有吗？”他转头看向裴朗，“裴朗，别浪费时间了，我们三方，每人三分之一，只要你同意，我立刻通知下去，撤出西伯利亚和上海。” 　　“我要一半！”安东坚持道。 　　布莱恩的忍耐到达极点，他猛地拍桌子站起身，“安东·马洛佐夫！”他身后的四个保镖齐刷刷用枪指着安东。安东身后的保镖也不甘示弱，齐刷刷回指过去。两派全都举起了枪指向对方，形势剑拔弩张。 　　“都别动。”裴朗威慑性的声音突然响起，紧接着刷刷刷刷，会议厅各处的大门全部打开。全副武装的军人瞬息间将他们团团围住。裴朗两只手按在桌子上，俯身看着他们，“今天你们谁也走不了。” 　　会议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旁边几个小国家的领导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片刻后，裴朗冲旁边的人使眼色，很快每个领导人面前都放了一份文件。“各位看看吧，只要签了名就可以安全地走出去。” 　　安东率先翻了翻，几秒钟后，他愤怒地拍桌子破口大骂：“裴朗你他妈的疯了！想让我放弃自治权？做你娘的梦！” 　　布莱恩睁大眼，翻了几页，“裴朗，你想让我背叛我们的国家？不可能！” 　　裴顾勋懒洋洋地摆弄着手·枪，眉头很快地蹙了一下。 　　安东双目充血，咬牙瞪着裴朗，“看来今天是谈不拢了，那就打吧！”他说完便索性将对讲机外放，大声喊道：“开炮！” 　　片刻后对讲机内传来惊慌的声音，“总......总统，我们的核武器不起作用了......” 　　洛根、布莱恩俱是一愣，纷纷冲着对讲机下令。很快，对讲机传来同样惊慌失措的声音：核武器不起作用了。 　　各国领导人纷纷看向裴朗，却见裴朗看向裴顾勋，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裴顾勋面对众人的目光始终保持微笑，若无其事地翻看着面前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看着大家，温声说：“我看这文件拟的挺好的，各位签了吧。” 　　* 　　又是一夜过去了，距离发出求救信号已经十几个小时了。大家原本就逃了整整一夜，疲惫不堪，如今又被困在这个地方，将近两天的时间滴水未进，再加上氧气不足，每个人都虚弱到极点。 　　外面那些狼群却像是插了电一样不知疲倦，依旧不停地撞门。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运气好，这户人家用的不是普通的门，而是专业的防火防盗门，用的是特殊材料，要不然这么长时间这门早就被撞开了。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的小女孩喃喃道：“妈妈，我看到彩虹了。”她旁边的女人抱着她，声音期期艾艾，“别瞎说，外面正在下雪，哪里来的彩虹。” 　　小女孩的声音十分微弱，“可是我真的看到了，真漂亮。” 　　房间里的人沉默不语。 　　傅粥粥缩在角落里，沉默地看着左手腕上的电子手表，眼眶红了。 　　又过了一会儿，小女孩喃喃道：“妈妈，我好困。”女人已经哭了出来，“琪琪乖，不要睡好不好，不要丢下妈妈一个人。” 　　暴躁男人终于忍不住，“别说话，吵死了。”缺氧时头特别疼，他脾气更加暴躁了。 　　“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救我们。”这人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了。 　　“现在在打仗，谁他妈的会来管我们！” 　　“你不说脏话会死吗？”他旁边的女人瞪眼道。 　　男人怒从心起，举起拳头就要打，拳头举到一半，他突然眯了眯眼，“把你的氧气给我。” 　　女人睁大眼，“你说什么？” 　　男人拽住她的衣领恶狠狠地说：“把你的氧气给我！” 　　话音未落，一个拳头便向他挥来。这一拳力道不小，男人嘴角很快渗出了血。他双目怒睁，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女人，“你居然敢打老子！” 　　女人冷声说：“打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渣！” 　　“操！”男人往地上吐了口血，举起拳头就要打。 　　傅粥粥垂眸看着电子手表，不知道看了多久。屏幕上有三个氧气量格，第一个用了三分之二，第二个和第三个都是满格。这是秦时特意为她改造的防辐射服，可以容纳三倍的氧气含量。 　　她流泪看着房间里的人，那个小女孩琪琪嘴唇发紫，已经奄奄一息了，她妈妈将自己的面罩戴在小女孩脸上，将自己暴露在高浓度的核辐射下。但那一点点氧气根本无济于事，小女孩已经陷入了昏迷。 　　傅粥粥转回头，右手紧紧握着电子手表。反正我也要死了，如果将氧气分给他们，也许他们能等来救援吧。 　　几秒后，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用力将眼泪抹干净。 　　男人正举着拳头用话语威胁着，女人毫不示弱，两人正僵持着，突然见一个穿粉色卫衣的女孩极其艰难地摘下面罩放在桌子上，然后缓慢向阳台走去。 　　房间里的人都愣住了，男人忍不住喊了一声，“喂，你干嘛去，不要命了！”柳媛实在太累了，靠在墙边睡了过去，但睡的不是很实，男人这么一喊，她立刻醒了过来，只见傅粥粥已经站在了阳台的台子上，双手抓着栏杆。 　　她“蹭”地站起身，声音微颤，“粥粥，你干什么，快回来！” 　　“柳姐姐你别过来。”粥粥抓住栏杆勉强撑住身体。 　　这阳台的栏杆非常矮，只到傅粥粥的腰间，她只要微微往后一仰就会摔下去。柳媛吓得不敢动，双手放在身前，“好，我不过去，粥粥你别怕，再等一等，肯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柳姐姐，我拜托你件事，”傅粥粥眼中含着泪水，“你帮我把画画完好吗，我还差一点就画完了。” 　　柳媛声音都不稳了，“粥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每天都跟我说你想活吗？” 　　暴露在高浓度的核辐射下，傅粥粥很快就觉得头晕恶心。“我想活，”她更加用力地抓住栏杆，终于说出了她早已知道的事实，“可是我本来就活不久了。” 　　她用力将喉中的泪水咽下去，指了指桌子上的防辐射面罩，“我的面罩里还有很多氧气，你们分一分，也许能等到救援。” 　　男人朝桌子上的面罩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而后破口大骂，“开什么玩笑，老子需要你个小姑娘拿命来救？！” 　　傅粥粥没有回应他，而是看向柳媛，“柳姐姐，那幅画，你帮我画完吧。” 　　柳媛摇着头，眼泪流了下来，“我不会画画。” 　　傅粥粥眼中的光完全消失了，身后的寒风裹挟着大雪，将她的头发扬起。 　　“好吧。”她像是终于忍不住了，哭了出来，“秦时哥哥跟我说遇到绝境的时候要抱着希望，”她泪眼朦胧地看着大家，最后扯出了一丝笑容，“我把希望让给你们，别浪费了。” 　　她说完，闭上眼，身体微微往后一倒，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粉色的弧线。 　　“粥粥！！！” 　　圆形会议厅内。一滩血染红了一大片桌面，血液蔓延到桌沿，而后像小型瀑布一样流淌下去。各国领导人愤怒地瞪着裴顾勋。裴顾勋缓缓将枪收回，沉声说：“我劝过他了，”他环顾四周，“还有谁想动手吗？” 　　角落处有人举起了枪，裴顾勋眼睛都没偏一下，甚至没人看清他是否开了枪，只听“砰”的一声，那人便朝前扑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整个会议厅内鸦雀无声，平时威风凛凛的各国领导人现在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裴顾勋轻轻甩了甩枪口，“还有谁？” 　　没人回应。 　　裴顾勋眼睛朝桌上点了点，“那签字吧。” 　　半小时后，大部分领导人都在文件上签了字。只有安东和布莱恩死活不签。裴顾勋也没说什么，将所有人都软禁起来。“不好意思，还要委屈各位在这里多待几天。”裴顾勋十分有礼貌地扔下这句话，然后就不露面了。 　　秦时隔着窗玻璃看到狼群时，只觉得冷，非常冷。装甲车发射了几枚迫击炮，狼群再怎么变异也是血肉之躯，肉·体碎片被炸的到处都是，剩余的狼群很快便落荒而逃。原本被狼群团团围住的傅粥粥的尸体此时显露出来。 　　粉色的卫衣，白色的雪，身体完好无损。狼群没有吃她。 　　琪琪的妈妈暴露在核辐射中，救援队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其他人靠着傅粥粥留下的氧气等来了救援。 　　秦时久立在尸体旁，头顶的废楼里传来欢呼声。 　　“叔叔，关闭核反应堆吧，其他国家的已经关闭了。”裴顾勋看着裴朗。 　　“核武器可以起到震慑作用，不能丢。”裴朗沉声说。 　　裴顾勋望向窗外，很快又将视线收回。“叔叔，你一定要推动战争吗？” 　　裴朗目光深沉，说着年少时的誓言，“小勋，战争本就无法避免。我只能用战争换和平。” 　　阴沉沉的天空飘着大雪，秦时抱着傅粥粥的尸体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张逸眉头微皱，跟在他身后。街道两旁的路灯依次熄灭。 　　裴顾勋盯着裴朗，沉声说：“叔叔，人类经不起战争了。”裴朗拔出了枪。就在他举起枪的那一瞬，一枚子弹洞穿了他的头颅。 　　“咚”的一声，枪重重砸在了地上。 36 ☪ 风暴 　　◎“我不滚。”◎ 　　在回去的路上，秦时透过车窗看着窗外一言不发。黑夜浓的伸手不见五指，没有月亮，没有灯光，就连战火也暂时停滞了。 　　张逸叫来了人，柳媛他们被救走了，根据规定，傅粥粥的尸体由医院安排火化。他透过后视镜看秦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感觉他现在的状态不太对。 　　“秦......秦博士，我送你回家吧？”张逸试探着说。秦时缓缓将头转过来，眼睛黑的深不见底，“去创科院。” 　　“这么晚了......”张逸透过后视镜看到秦时冷到彻骨的眼神，咽了口唾沫，“行，去创科院。”他打了下方向盘，拐了个弯，然后抽出一只手悄悄给二哥发短信。 　　黑色轿车停在了物理院所门口，秦时开门下了车，一言不发地冲进了实验楼。创科院有规定，进实验室要穿白大褂，必要时需要戴手套和防护眼镜。这是为了保护实验人员的安全。 　　秦时没换衣服，刷了卡径直冲了进去。实验室常年亮着灯，因为有些样本需要常温或者低温保存，电源不能断，而且会有值班人员定时检查。 　　杜粲正穿着白大褂站在几个玻璃容器前写记录。这些玻璃容器里装着各种各样的样本，其中有两个是变异狼的尸体。这两头狼秦时当时只切了一小部分组织用来研究，所以看起来还是完好无损的，像是趴在地上沉睡。 　　杜粲弯腰仔细看着身躯庞大的变异狼，自言自语，“怎么就变得这么大呢，现在外面也没什么东西可吃吧，这肉是怎么长出来的，难道喝西北风真能长肉？”他竟然认真思索起喝西北风长肉的可能性，想着想着，便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秦博士！” 　　杜粲回头一看，见秦时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张逸。杜粲知道秦时这几天一直在找那个叫傅粥粥的女孩，张口便问：“秦时？怎么样，人找着了吗？” 　　秦时一言不发，眼神冷的可怕，抄起桌上的显微镜朝玻璃容器砸过去。只听“咔嚓”一声，玻璃碎了一个缺口。 　　杜粲愣住了，几秒之后才反应过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秦时抬腿朝玻璃容器踹过去，玻璃哗啦啦全碎了。他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把刀子，高高举起，“噗呲”一声插入了变异狼的身体，然后长长的划了一道口子，从脖子处划到背部。因为这狼的皮肉十分坚硬，所以血肉被刀子划开的声音也就格外瘆人。 　　“秦博士！”张逸连忙去拉他，“这狼可能有毒！”秦时脸上溅了几滴血，但这血是他自己的，变异狼的皮毛太硬，刺伤了他的手。张逸扯住他的胳膊，秦时用力甩开了，“滚开！” 　　他在暴怒时力气极大，张逸被甩的往后踉跄了几步。秦时回身用力刺了下去，一下接着一下，变异狼就快就变得血肉模糊，不成形状了。 　　杜粲从来没见过秦时这副模样，完全懵了，过了好一会儿脑袋才重新运转，冲上去拦他，“秦时你是不是疯了，这头狼已经死了！” 　　“滚开！都给我滚！”张逸一个军人出身的都拦不住秦时，更何况杜粲了，他整个人被秦时甩在地上，摔了个屁股墩。 　　秦时见这头狼已经血肉模糊了，又抄起显微镜转身去砸另一个玻璃容器。“咔嚓”几声，紧接着是“哐哐”几脚，玻璃哗啦啦碎了一地。他的两只手上全是血，滴的到处都是，手滑的几乎握不住刀。 　　他用力攥紧刀柄，高高举起，即将落下时，一只手突然出现握住了他的手腕。“秦时。”裴顾勋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几乎是在听到他声音的一刹那，秦时的眼泪夺眶而出。“滚开......”他的声音里带了哭腔。“我不滚。”裴顾勋的声音微微颤抖。 　　秦时发泄地喊了一声，两只手抓住刀柄，用尽全力，将刀刺入变异狼的身体。这一次，他没有将刀拔出来，蹲在地上哭道：“都怪我，我没有继续研究变异狼群，如果他们没有遇到变异狼，粥粥就不会死......” 　　“裴顾勋，”秦时啜泣着说：“我谁也救不了。”裴顾勋沉默许久，轻声道：“不是你的错。” 　　杜粲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受罪的总是屁股，他呲牙忍着没出声，冲张逸招了招手，张逸会意地走过来把他给架了起来，两人悄悄离开了。 　　实验室内一片狼藉，秦时的手还在滴血，裴顾勋环顾四周，没发现会放药箱的地方。过了一会儿，一只穿着白大褂的胳膊从门外伸进来，手中拎着一个药箱，放到了门边的桌子上，然后抬高手冲药箱指了指，飞也似的伸回去了。 　　裴顾勋走过去拿起药箱，“你是要在这里包扎还是要回办公室？” 　　秦时没吭声。 　　“你不愿意自己走的话，我可以抱你。” 　　几秒后，秦时缓缓站起了身，跟着裴顾勋回了办公室。 　　躲在墙边的杜粲抻着脖子看着裴顾勋和秦时走远了，回头冲张逸竖了个大拇指，“还是裴上将有手段。”张逸双手抱胸靠在墙边，“那肯定的，就没有我们二哥搞不定的人。”杜粲呼了口气，揉了揉屁股，“走吧，这一天天的，明天早上还是得照常干活。” 　　张逸点点头，刚转身走了两步，身后传来杜粲的声音，“哎，我看今天没有飞机投炸弹了，什么情况？” 　　张逸停住脚步，他也是刚刚才知道，裴师长死了，是二哥亲手杀的。他仰头沉默了很久才缓声道：“战争要结束了。” 　　秦时的手伤的很重，从手掌到小臂，密密麻麻的都是伤口，有些伤口很深，清理起来十分疼。裴顾勋看着秦时皱眉咬牙的样子，又是生气又是心疼，“我今天要是不来，你是不是打算把两只手都废了？” 　　“没有。”秦时嘴硬道。 　　裴顾勋看着他，无奈地笑了笑，“秦博士，你的嘴可真够硬的。”他在秦时手上缠了几圈绷带，“多亏张逸给我发了信息......” 　　“不用你管。”秦时打断他。 　　“不是管你，是我想见你。” 　　秦时抬眼看他。 　　裴顾勋目不转睛地与他对视，“就是今晚，我特别想见你。” 　　秦时很难形容这一刻的心情，就像是他被龙卷风高高扬起，当这个人出现在他身边时，他安然无恙地落到了风暴中心。 　　裴顾勋见秦时没有说话，笑了笑，“你就当我胡言乱语吧。”说罢便要起身。 　　秦时下意识勾住裴顾勋的腿，将自己被包成白面馒头的两只手放到他面前晃了晃，“你把我的手包成这样就想走？” 　　裴顾勋一怔，这才发现秦时的手已经被包成了两个棉手套，估计上厕所都费劲。他皱皱眉，“你伤得太重了，不这样包不行。” 　　秦时说：“那你得负责。”裴顾勋还没待说什么，秦时歪头朝门点了点，“帮我关门，然后给我铺床去。” 　　* 　　各国领导人被软禁了两天，国际上舆论汹涌。西伯利亚的中心战场上，因为没有最高领导人指挥，已经陷入停战状态。各国军队在距离不远的地方僵持着，全世界的人都在问裴顾勋要说法。 　　“安东和布莱恩还是不肯在文件上签字。”张逸拿着文件皱眉道。 　　裴顾勋正低头翻看一份文件，“没事。” 　　张逸有点摸不着头脑，裴顾勋顶着这么大的压力逼着两位总统签字，现在怎么又说没事？ 　　裴顾勋将文件翻到最后，然后递给了张逸，“将这份文件和各位总统签署的文件一起通告全球，然后召开新闻发布会。” 　　张逸疑惑地将文件接过来，只见最顶端写着文件名《人类联邦公约》。 　　“那各国的总统们......” 　　“先别放，新闻发布会上他们还要露面。”裴顾勋说道。 　　“嗯嗯，”张逸点点头。 　　“慕凡找到了吗？”裴顾勋问。 　　张逸摇摇头，“已经开启了全球卫星搜索，不过目前还是没有慕上校的消息。” 　　裴顾勋皱皱眉，“她会去哪儿？”他正思索着，手机响了起来。 　　裴顾勋看了眼来电显示，对张逸说：“慕凡的事晚点再说，你先去安排吧。” 　　张逸应了一声便离开了。 　　“xun，你把各国领导人关了这么多天，手段可够强硬的。” 　　裴顾勋笑了笑，“Eric，多谢你帮我。”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全人类。”裴顾勋笑道：“我也是人类的一份子。” 　　Eric笑了，“xun，你开了一堆空头支票，忽悠我也就算了，我甘愿上当，真没想到你能忽悠的其他国家也把核反应堆关了。” 　　裴顾勋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的左手，“用点手段，还是能做到的。” 　　Eric笑了笑，“有时候我真的很庆幸，我跟你是站在一边的。 　　“我就说你小子打小运气好。” 　　“嘿，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裴顾勋哈哈笑了起来，两人笑了一会儿，裴顾勋又敛了笑容，“你们的军队还在西伯利亚。” 　　Eric叹了口气，“这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现在前线局势依旧很紧张，一个不小心就会再次打起来。Xun，你现在是国际上的活靶子，你可要小心。” 　　裴顾勋应了一声。 　　Eric又说：“你叔叔……” 　　裴顾勋眼神沉了下去。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他确实是个英雄。” 　　挂了电话，裴顾勋沉默地坐了很久。那天他见叔叔拔出了枪，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开了枪。后来他发现，那把枪里没有子弹。 　　裴顾勋突然感到胸口痛得厉害，他难受地弯下腰，两只手肘撑在腿上，手抵着额头。 　　他就一直这样坐着，坐到了天黑。 　　裴朗无法抛弃几十年的信仰，但他在举起枪的那一瞬，成就了一个军人应有的担当。 37 ☪ 极限 　　◎“我倒是很好奇，裴上将的极限在哪里。”◎ 　　由于两只手被包成了棉手套，秦时这两天格外的难过，他是敲不了键盘，拿不动鼠标，用不了筷子，洗不了澡，唯一的好处是端咖啡杯的时候烫不着。 　　裴顾勋忙完回来的时候发现他正将面包的一端支在桌子上，两只棉手套固定着，在那儿啃面包。说实话，这一幕任谁看到都会觉得有点可怜，更不用说裴顾勋了。 　　“别吃这个。”裴顾勋走过去将面包拿走，二话不说拉开旁边的抽屉塞了进去。秦时盯着那个抽屉看了几秒，这才抬眼看他，“我费了很大的劲才从抽屉里拿出来。” 　　裴顾勋拽着他，“走，去餐厅吃。” 　　秦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拿不动筷子。” 　　裴顾勋张了张嘴。 　　“叉子也拿不了。” 　　裴顾勋笑笑，“我喂你。” 　　秦时想象了一下他坐在餐厅中央，被众人围观喂饭的场景......一屁股坐回去，“我还是吃面包吧。” 　　裴顾勋笑着看他，“不想被人看到也行，”说完他便打了个电话，让刘泉带饭上来。 　　挂了电话，裴顾勋扭头一看，见秦时正在看桌上的星系图。上面画了距离地球最近的大小麦哲伦星系，银河系和仙女座等星系。一眼看上去，黑暗的太空中满是璀璨的星辰，只是不知道在这亿万星辰中，能不能找到他们新的家园。 　　“你在想什么？”裴顾勋问。 　　“银河系有3000亿颗恒星和大量的星团，仙女座星系有一万亿颗恒星，就连大小麦哲伦也有100亿颗，看起来我们的选择很多。”秦时看着星系图说道。 　　裴顾勋点点头，站到他旁边还没待说话，便听秦时继续说：“但是你在采访的时候说谎了。” 　　裴顾勋没反驳，“是。” 　　秦时用其中一只棉手套指了指仙女座星系，“仙女座星系距离我们254万光年，即使我们的飞船以逼近光速的速度航行，也需要28.7年才能到达仙女座，而那个时候地球已经过了11万年，人类早就不存在了。” 　　秦时转头看他，“更何况我们现在的飞船只能达到光速的43%，要到达仙女座需要上千年，我们现有的冬眠技术只能延缓人体的新陈代谢，即使我们被冬眠的时间再长，也活不了上千年。也就是说，旅行者一号永远也到不了仙女座。” 　　裴顾勋一双漆黑的眸子看着他，两人久久对视。十几秒后，裴顾勋开口道：“没错。” 　　“骗子。”秦时评价道。 　　裴顾勋噗嗤笑了，“你说这么多就是为了给我个新称呼？” 　　“嗯，”秦时点点头，“挺适合你的。” 　　裴顾勋挑了挑眉，“对于大众来说......” 　　“我知道。”秦时打断他，“对于大众来说更多的选择代表更多的希望，有了希望才有更多人能撑下去。” 　　裴顾勋久久看着他，没有说话。 　　秦时扭头看向星系图，“我算出了引力海啸影响的范围，麦哲伦和银河系虽然很大，但排除掉受到引力海啸影响的地方，我们能探索的只有这部分，”他低头用牙齿叼起桌子上的笔，从银河系的右上角到右下角的麦哲伦星系画了一个长长的椭圆。 　　他说完转过头看着裴顾勋。秦时的牙齿洁白整齐，轻轻叼着笔头的时候能看到里面粉嫩的舌头微微拱起。他坐在那儿自下而上看着裴顾勋，薄薄的眼皮微抬，长长的睫毛时不时地上下轻挠，此时淡淡的神色和那一晚的意乱情迷形成鲜明对比。 　　裴顾勋喉咙上下滑动一轮，将视线移开，声音中透着难耐，“别咬着笔。” 　　秦时一怔，眼尾微微上扬，牙齿一松，笔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 　　裴顾勋现在全身的弦都紧绷着，这一声清脆的声响让他浑身一颤。几秒之后，裴顾勋转过头来，右手撑着桌子，左手放在秦时的椅背上，整个人将对方笼罩住，“秦时，你永远也不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能忍住不动你。” 　　秦时直视着他，“我倒是很好奇，裴上将的极限在哪里。” 　　裴顾勋目光深沉，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移，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前所未有的紧张，在外人看来像是仇人对峙，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两个人之间满满涨涨的全是欲望。 　　如果欲望有能量的话，说不定会把空气击穿。只可惜门外那个二愣子对门内正在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敲了两下门就直愣愣地推门进去了。 　　“二哥！我动作是不是很快，标准的三菜一......汤昂昂昂。”刘泉拎着袋子抬头就看到他们二哥黑漆漆的眼珠盯着他，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吓得他声音都不稳了。 　　如果这是凶杀现场，现在应该已经有个人遇害了。刘泉方着脑袋想，他现在是不是已经人头落地了？正在他鼓起勇气想要摸摸自己的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时，秦时从裴顾勋胳膊后面探出头来，“拿过来吧。” 　　刘泉如蒙大赦，立刻跑过去将袋子递给秦时。秦时瞥了袋子一眼，抬起自己的棉手套冲他晃了晃。 　　刘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将袋子放到桌子上，打算扔下就跑，结果他跑到一半又停住了脚，回头说：“我觉得这家的小炒黄牛肉特别正宗，里面还放了芹菜和银耳，味道特别香！你们一定得尝尝，还有这个，”他说着就要去从袋子里拿。 　　裴顾勋被他这一通搅和算是回过神来了，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刘泉看了看袋子，犹豫了几秒钟才将手收回来，“好，那，那我走了啊。” 　　裴顾勋点点头。刘泉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那个就是有点辣！”裴顾勋抬了抬手。刘泉立刻闭了嘴，缩脖子跑了。 　　秦时没忍住笑了出来。裴顾勋去拆外卖盒，“你还笑，我早晚被这小子气死。”秦时很久没笑得这么厉害了，忍不住拿棉手套遮了遮脸，“我发现你们军务院的人都是人才，没几个正常的。” 　　裴顾勋挑挑眉，“就你看人那眼光，算了吧。” 　　秦时“啧”了一声，有些不服气，“比如我第一次见到慕上校的时候就知道，她是个疯子。” 　　裴顾勋将筷子拆开，半晌后说：“这个你倒是没看错。” 　　秦时勾了勾嘴角，“疯子遇到同类，嗅觉还是很准的。” 　　裴顾勋沉默了几秒，说：“慕凡失踪了。” 　　秦时一怔，“什么时候的事？” 　　“国际会议那天。” 　　秦时看着星系图上的某片黑暗没有说话。国际会议那天也就是粥粥去世那天。 　　过了很久他才抬头问：“有线索吗？” 　　裴顾勋摇摇头，而后转头看向窗外，“她的失踪恐怕早有预谋。”他在心里暗想：叔叔，这件事跟你有关系吗？ 　　几天前，裴朗的办公室中。 　　慕凡站在办公桌前，“师长，已经安排好了，这次各国领导人来了，就别想再轻轻松松地回去。” 　　外面的天光十分暗淡，室内没有开灯，裴朗背对窗户坐着，脸上有一层厚厚的阴影。“嗯。”他抬起头，“那件事你想好了吗？” 　　慕凡答道：“不用考虑。我明天就动身。” 　　裴朗的身影仿佛一下子佝偻下去，“小勋他一向固执。” 　　“学长他不会找到我的。” 　　沉默。 　　半晌后裴朗看着慕凡，“你当年进军校的时候，是我面试的，我还记得那天你扎着高马尾，说话那个大胆呀，”裴朗指了指她，“跟现在一样，一点没变。” 　　慕凡笑了，“师长可是老了很多。”裴朗笑着摇头，“你这丫头，回回说话都这么没大没小的。”他缓缓将视线投到角落的阴影中，“我还记得那天问你，你觉得自己的优势是什么，当时你的回答让我们这群老头子印象深刻。” 　　昏暗中，慕凡露出了有些疯狂的笑容，“我说，我是战争中，最锋利的剑。” 　　...... 　　* 　　最终秦时也没让裴顾勋喂他，而是让裴顾勋将菜放到勺子里，他用勺子舀着吃。艰难地吃完一顿饭后，两人便各忙各的去了。 　　秦时已经将旅行者项目探索的范围列出来了，旅行者项目目前有37个子项目，但除了旅行者一号，其他飞船只来得及产出个铁架子，有的连铁架子都还没有。所以秦时将最有可能适宜人类居住的行星全都列了出来，按适宜居住的生存可能性排列，只要等战争结束，他们将局势暂时稳定下来，旅行者一号便会出发去往银河系的南十字旋臂，开始探索之旅。 　　各国总统签署的宣布放弃国家主权，解散各自国家的文件在全球引起了轩然大波，紧接着一份《人类联邦公约》横空出世，全球陷入剧烈的动荡中。 　　西伯利亚主战场蠢蠢欲动。虽然没了核武器，但各国的其他热武器数不胜数，狂热的战争份子叫嚣着让裴顾勋站出来解释。 　　“明天上午的新闻发布会，做好安全措施，确保发布会正常进行。”裴顾勋对张逸说。 　　张逸点点头，“都已经准备好了。” 　　“嗯。”裴顾勋翻看着手中的文件，抬起头，“找到慕凡的下落了吗？” 　　张逸摇摇头，“还没有。” 　　裴顾勋皱皱眉，将文件扔到桌子上，“她会去哪儿呢？”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裴顾勋接起来，电话中传来清亮的女声，声音中含着笑意，“学长，是我，慕凡。” 　　裴顾勋立刻冲张逸使了个眼色。张逸会意，快步走到门外打了个电话。“喂，现在打给裴上将的电话，定位手机，位置发给我。” 　　裴顾勋注意到电话那边有发动机嗡嗡响的声音，他警惕地问道：“慕凡，你在哪儿？” 　　电话那边突然笑了起来，笑了好一会儿慕凡才一字一句地说：“我在，西伯利亚。” 38 ☪ 结束 　　◎“活下去。”◎ 　　天边闷雷滚滚，窗外狂风大作，一道狰狞的闪电出现在裴顾勋背后。过了许久，裴顾勋沉声道：“你去那里干什么。” 　　慕凡透过舷窗看着窗外暴虐的风雪，感觉天地颠倒，整个世界都疯了。在这样的暴雪裹挟中，卫星就是睁眼瞎，谁也找不到她。 　　她忍不住从驾驶座站起来，拿着手机转了几个圈，“学长，你把大型核反应堆都关了，我特别不痛快。”她嘴上说着不痛快，语气却十分的愉快。 　　裴顾勋目光一沉，“你去西伯利亚主战场了？” 　　“是啊。”慕凡一边转圈一边愉快地说，“不过学长你找不到我的，我一直在等这场暴风雪，没想到真的等到了，哈哈哈哈。”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碰撞声。“慕凡！”裴顾勋喊道。 　　慕凡转得太高兴，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舱门上，她揉了揉额头笑道：“没事学长，我撞到头了。” 　　“慕凡，我不管你想干什么，马上回来。”裴顾勋沉声道。 　　慕凡头抵着舱门上的舷窗看着自己脚下，“回去干什么，学长，我是来帮你的。” 　　裴顾勋说：“你回来就是帮我。” 　　慕凡又笑了起来，“学长，你真的以为逼着各国关闭核反应堆就能结束战争吗？核反应堆关了可以再开，核武器没了可以再造，”她垂眸看着脚下被掩在风雪中的黑压压的人群和临时建筑物，“只要这些人还在，战争就不会结束。” 　　狂风骤雨击打着窗户，那种不好的预感像是恶鬼一样从裴顾勋的后背缓缓往上爬。裴顾勋尽量放平声音，“慕凡，我有办法瓦解他们的军队，你先回来。” 　　慕凡像是没听到一样，自顾自地说：“学长，你还记得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吗？你所有的成绩都是最高的，只有一样，”她开心地笑起来，“武器系统设计，我是最优秀的，我设计的新型武器还拿过国家奖金呢。” 　　张逸在这个时候冲了进来，“二哥，歼击机-MF0，被慕上校开走了！那上面......”张逸咽了口唾沫，“装了四颗重型原子弹。” 　　裴顾勋“蹭”地站起身，冲电话喊道：“慕凡你是不是疯了！四颗重型原子弹投下去整个俄罗斯就没了！你也会死！” 　　慕凡又转了几个圈，转到了控制台前，将手轻轻放在红色的按钮上，“学长，你不是想结束战争吗？今天之后，战争就彻底结束了。” 　　裴顾勋声音有些不稳，他绕过办公桌大步往外走，“慕凡你听我说，我有办法瓦解他们的军队和国家，明天我就会召开新闻发布会，过不了多久......” 　　慕凡哈哈笑起来，“学长，有些矛盾和冲突是没法瓦解的，这些人会像恶鬼一样搅得你永不安宁。” 　　裴顾勋冲进了大雨中，他不知道慕凡确切的位置，但是他必须试一试。“这些我们都可以商量，慕凡你先别冲动，你先找个地方坐下，等我，好不好？” 　　慕凡敛了笑容，垂眸看着脚下狂暴的风雪，“学长，我今天真的很高兴，特别高兴。” 　　周围的景物快速后退，天上雷电交加，裴顾勋被雨水打的几乎睁不开眼，他喘着粗气，“慕凡......”话音未落，电话中传来剧烈的爆炸声，几乎要震碎他的耳膜。 　　他痛苦地停住脚步，一道雷几乎在他头顶炸响，天空是密密麻麻的闪电。但他什么都听不到了，潮水般的耳鸣涌来，他疼得弯下腰，呼吸困难。鲜血从他的右耳中缓缓流出，又迅速被暴雨打没。 　　他用力摇了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左耳听到了隐隐约约的雷声。他用手撑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咬牙将手机重新拿起放到左耳上。 　　电话那边一片死寂，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过了很长时间，裴顾勋才将手缓缓垂下，手机摔在地上，黑黑的屏幕上倒映着天上裂缝般的闪电。 　　西伯利亚乃至半个俄罗斯被夷为平地，各国军队在震动天地的爆炸声中化为乌有。这场暴风雪就像是跟谁约定好了似的，爆炸最终平静下去的时候，它也悄悄停了。 　　没有人知道原子弹是哪个国家投放的，没有人知道歼击机-MF0曾经在西伯利亚的上空悬停了很久，甚至没有人知道这架歼击机的存在。 　　阳光刺穿云层投到西伯利亚的焦土上时，战争彻底结束了。 　　第二天，新闻发布会在上海的东方明珠举行。 　　会场上人满为患，各种肤色的记者坐在准备好的座位上激烈讨论着，座位旁的空地挤得满满的，甚至有人脖子上挂着相机，抱在柱子上往台上看。会场外更是堵满了人，挤得连会场门都打不开。 　　张逸费了很大的劲才开出了一条道，荷枪实弹的保镖护在秦时和汪乾身边，张逸在前面开路，一群人挤进了会场。 　　“汪教授，昨天投在西伯利亚的原子弹将所有国家的军队歼灭了，请问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秦博士，这件事你们真的不知情吗？” 　　“请问汪教授也加入《人类联邦公约》了吗？” 　　“西藏基地真的会向全世界开放吗？” 　　“秦博士，旅行者一号到底什么时候启航？” 　　“......” 　　无数话筒堆在秦时和汪乾面前，周围的提问七嘴八舌狂风骤雨般朝他们打来，秦时只觉得脑袋嗡嗡响，抿着唇一言不发。 　　“本次新闻发布会只针对《人类联邦公约》做出解释，其他的无可奉告！”张逸高声喊着。 　　但是他的声音很快便被人群的潮水淹没。 　　一行人好不容易到达会场的贵宾台。秦时注意到，长长的贵宾台已经有人落座了，两端坐着的是安东、布莱恩、洛根和其他领导人。但他们个个目光呆滞，像是根本不打算说话的样子。 　　秦时被引到贵宾台中间偏左的位置，汪乾坐在中间偏右。到目前为止所有人都已入座，只有中间裴顾勋的位置空着。 　　虽然受到邀请的记者是有座位的，但所有记者都已经坐不住了，全场人都站着，踮起脚尖往前挤，无数的问题朝贵宾台砸过来。但是没有一个人回应。张逸一遍遍地说着：无可奉告。 　　就在张逸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无可奉告时，旁边的大门打开，全场人突然安静了，纷纷朝大门看过去。 　　裴顾勋一身黑色西装，身材笔挺利落，刘海整齐地梳到后面，他眸光微垂整理着袖口，缓步踱了进来。 　　闪光灯霎时间亮起，裴顾勋的侧颜被打到旁边的墙上。 　　“裴上将！昨天在西伯利亚投放的原子弹请您解释一下！”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这一声喊像是热水滴入油锅，人群突然炸开了，炮弹般的提问朝裴顾勋扔来。 　　裴顾勋面带微笑，缓步走到座位旁坐下，看着人群没有开口。 　　人群中渐渐安静下来，无数摄像机相机对准了裴顾勋。在几秒钟的沉默后，裴顾勋对准话筒缓缓开口：“自灾难发生以来，人类的生存空间不断被挤压。异点、洪水、火灾、车祸、核辐射，每一样都令我们痛苦、绝望，带来无穷无尽的死亡。为了争夺生存空间，第三次世界大战发生了，又有无数人死于战火。” 　　裴顾勋看着众人，“我时常在想，这场灾难人类能不能挺过去，怎么才能挺过去。后来我想到了一点，那就是这场灾难和以往的灾难不同，它与你与我与每个人息息相关，现在全人类面对的是共同的敌人，拥有相同的目标：活下去。” 　　会场中鸦雀无声，这三个字不断地在墙壁间，众人间来回冲撞。秦时禁不住转头看向他。 　　“灾难无法避免，但人类不能被压迫着走向自我毁灭。活下去是每个人最朴实的愿望，大家站到一起，为自己，为人类找一条出路。” 　　“如果找不到呢？”人群中突然有人颤声问道。 　　裴顾勋看了他一眼，缓缓说：“五年十年找不到，一百年一千年也是要找到的。” 　　所有人沉默了。 　　过了许久，坐在贵宾台最左端的安东缓缓抬起手，沉声道：“我安东·马洛佐夫，自愿加入《人类联邦公约》。” 　　坐在他旁边的洛根叹了口气，举起了手，“我洛根·威尔逊，自愿加入《人类联邦公约》。” 　　两秒钟后。汪乾举起了手，“我汪乾，自愿加入《人类联邦公约》。” 　　在场的记者们终于反应过来，举起相机咔嚓咔嚓记录着，闪光灯将现场的每一个角落照得透亮。 　　“我张逸自愿加入《人类联邦公约》！” 　　“我陈愿景自愿加入《人类联邦公约》！” 　　“我王璟文自愿加入《人类联邦公约》！” 　　“......” 　　大家七嘴八舌地喊了起来，一时间喊声震得天花板嗡嗡响。 　　每位同胞以个人身份缔结联邦公约，议定条款如下： 　　第一条，自愿放弃国家公民身份，承认地球再无国家、无民族边界，承认人类是个整体。 　　“我......布莱恩·约翰逊，自愿加入《人类联邦公约》。” 　　第二条，承诺不以任何理由发动或参与战争，本着人道主义原则互帮互助。 　　“我秦时，自愿加入《人类联邦公约》。” 　　第三条，入驻基地后，自愿服从组织调配，发挥自己的优势为人类谋一条出路。 　　...... 　　入驻基地的名额按加入联邦公约的顺序依次排列。 39 ☪ 爆发 　　◎“老老实实装聋吧。”◎ 　　发布会结束时已经很晚了，会场里的人太多，秦时他们一时半会儿挤不出去，索性跟着裴顾勋先去了贵宾休息室。 　　被引到走廊时，人群的喧闹声已经被关在了大门外，各贵宾室门口都站着两个保镖。安东、布莱恩他们率先进了各自的房间，然后汪乾也被引导着进了一个房间。秦时见四下无人，趁机凑到裴顾勋身边低声道：“是慕凡吗？” 　　裴顾勋身高腿长，步子迈的很大，此时像是没听到一样，径直走到一个大门前。 　　秦时皱皱眉。没听到还是不想理？ 　　门口的两位保镖冲两人鞠躬，“秦博士，裴上将。”随即十分恭敬地打开了门。秦时转头看了看汪教授房间的位置。 　　裴顾勋注意到他的动作，笑道：“你看什么？想单独一间？” 　　秦时问：“为什么他们都有自己的房间？” 　　裴顾勋今天穿的十分正式，刘海整整齐齐地梳到后面，不像平日那般懒散，即使笑起来也极具压迫感，他往右一迈挡住秦时的去路，笑道：“秦博士，到了我的地盘上还想跑？” 　　秦时一怔，没想到裴顾勋会当着保镖的面说这种话。他下意识地看向他们，只见两个保镖像是瞎了聋了，门神一样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地站在两旁，仿佛满脑子都是：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他又扭头看走廊上的其他保镖，只见所有保镖全部背对走廊面门思过。秦时觉得，就算他现在喊救命，也不会有人会转一转头。 　　裴顾勋现在连伪装都懒得伪装了，他身上那种随和的亲切感消失的无影无踪。 　　秦时很识时务地走了进去。 　　大门缓缓关上，秦时往前走了两步，见裴顾勋没有跟上来，转身看去，只见他靠在门上，头微垂着，一双眸子漆黑看不清神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时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走过去说：“门外已经有两个门神了，你站在这里打算抢人家饭碗吗？” 　　裴顾勋抬起头，露出了茫然的表情，几秒后他的眼神逐渐凝聚，而后突然将秦时扯过去抵在门上，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伸到他的西装外套下面，将里面的白衬衫扯开，手掌覆在他的腰背上，肆意地上下滑动索取着。 　　秦时的腰背线条十分流畅，没有一丝赘肉，紧致滑腻的肌肉组织让人疯狂。“秦时，”裴顾勋的气息变得粗重，难耐地单手撑住门，偏头吻到了秦时的脖颈上。 　　滚烫的唇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印了上来，秦时双眼微睁，仿佛有一道高压电瞬间从脚底冲到头顶，而后“砰”地一声炸开了，炸成了细细密密的电流。秦时感觉心跳得厉害，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你怎么能......” 　　“我怎么能亲到你？”裴顾勋侵略似的吻着他的脖颈，粗鲁地扯开他的领带，“你以为我们军务院是吃白饭的，这么长时间都弄不到合适的仿生服吗？” 　　秦时想挣扎，但他也不知道怎么的，身上突然软绵绵的，手上也使不上力。他从来没有跟人亲密接触过，这种身体的异样感太过陌生，陌生到让他感到恐惧。他用力闭了下眼，凭着本能去推，却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攥住了手腕，重重压到门上。 　　秦时抬起另一只手冲裴顾勋挥过去，却见他头微微一偏躲了过去，单手将西装外套脱了下来，紧接着将秦时的也扯下来，扣子“砰砰砰”崩得到处都是。“放开！”秦时咬牙道，身体却被压在门上，他怎么都挣不脱。 　　这套房的门不算薄，其实挺厚实的，但两个人抵在门上动静实在太大，甚至撞的门直响。门外的两个保镖看着对方，脸上一副想死的表情。其中一人终于忍不住了，用蚊子哼哼的声音说：“那再怎么说也是秦博士，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吧？” 　　另一个人说：“你救得了？” 　　对方思考了几秒，“我肯定死的比秦博士早。” 　　另一个人叹了口气，“老老实实装聋吧。” 　　门外走廊上一片肃穆，落针可闻。门内的秦时已经被堵住了嘴，房间中充斥着衣物撕裂声、喘息声和剧烈的挣扎声。 　　秦时的口腔已经完全被侵占了，他想让裴顾勋停下，但又不舍得咬他，强烈的快感和窒息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直到残存的一丝理智告诉他，西装裤子的皮带被蛮横地扯开了。惊惧之下，他牙齿一用力，咬了下裴顾勋的舌头。 　　他明明已经收了力道，但是裴顾勋还是被咬的闷哼一声，吃痛地退了出来。空气重新充满肺部，秦时靠着门大口大口地喘气。 　　裴顾勋将舌头滑到左边嘴角，拇指下意识地在舌头上点了一下。没出血。他抬眼看着秦时，胸口依旧剧烈地上下起伏着，目光深沉。 　　“裴顾勋，”秦时好不容易缓过来，声音有些微弱，“你今天怎么了？”裴顾勋又露出茫然的表情，微微侧头问：“你说什么？” 　　秦时的眼神突然变冷，几秒之后，他开口道：“你右边耳朵怎么了？”裴顾勋在原地站了半晌，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没怎么。” 　　秦时上前几步拦在裴顾勋身前，“你右边耳朵听不到吗？” 　　裴顾勋紧紧攥着手中的衣服，垂眸看着秦时，“秦博士，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再这样拦在我面前，我就不会再放过你了。”他说完便将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转身去了浴室。 　　秦时盯着那扇浴室门看了很久，只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水声。他拿起手机想给张逸打电话，思虑再三，还是决定亲自问比较好。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又借着镜子整理了下衣服。这才发现，他的衬衫扣子全都被扯坏了，肩膀上还被扯出一条很长的裂缝，他无奈地将外套穿上，又将领带系好，尽量保证从外面看不出什么异常。 　　一切准备就绪后，他打开了大门，迎上了两位保镖十分复杂的目光。秦时没心思分析那目光中都包含着什么，抬腿便要走。 　　两只戴着白手套的手齐刷刷地伸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其中一人用十分恭敬的语气说道：“秦博士您要去哪儿？” 　　“出去。”秦时连借口都懒得编。 　　保镖为难地看了他一眼，“不好意思秦博士，没有裴上将的吩咐，您不能离开这个房间。” 　　秦时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要回去。” 　　保镖垂着头说：“今天都这么晚了，秦博士现在回去不安全。” 　　秦时冷声道：“我找张逸送我。” 　　保镖依旧垂着头，“张上尉还在处理发布会的事，恐怕没有时间送您。” 　　秦时看了两人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然后“哐”地一声将门摔上了。他回过身来看着浴室的门，咬了咬牙，只得走到一旁坐下了。 　　裴顾勋站在喷头底下，还仿佛是站在昨天的暴雨中。“二哥，我们已经将所有的原子弹都销毁了，慕上校开出去的那架歼击机-MF0是她当年在军校时设计的，不在我们军备库的名单上，我查到这家歼击机是在漠河的军事基地里，”张逸犹豫了一下才说，“是由裴师长的一个老部下管理的。” 　　叔叔，原来这些你早就预料到了。是你让慕凡去西伯利亚的。裴顾勋出神地看着凝满水珠的白色瓷砖。你让我杀了你，又替我铺好路。我原本以为，我至少可以找到慕凡，让她好好活着的...... 　　眼前的雾气越来越重，这白色的瓷砖像极了西藏的雪山顶。耳边好像传来呼呼风声，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学长你看！是雪山！” 　　轰隆隆的火车上，慕凡将头探到窗外，长发随风扬起，笑得肆意张扬。裴顾勋坐在窗边望出去，巍峨的雪山赫然闯入视野，绵延的云雾笼罩其上，让人说不出的震撼。 　　其他同学也纷纷向窗外看去，不禁赞叹，“真好看啊！” 　　这是他们第一次来西藏，慕凡18岁的生日，军校里的同学便决定趁这个机会组团来西藏玩。“慕凡你是真不怕冷啊，连帽子都不戴！”旁边一个女同学将下巴缩到围巾里说道。 　　“我太兴奋了，就不觉得冷了！”慕凡回头冲她笑笑。“现在离得还是远了，我们一会儿到雪山脚下看看。”裴顾勋笑道。 　　慕凡突然回过头，“这里有没有滑雪场啊！” 　　“不要吧！”一个男同学哀嚎道，“你个滑雪疯子，我可不想再被你虐了！” 　　几个同学咯咯笑了起来。 　　站在雪山脚下的时候，他们简直激动地说不出话来。慕凡高兴地跑跑跳跳，冲着雪山大声喊道：“雪山你好——我是慕凡！” 　　清亮的声音在整个山间回荡，沁人心脾。裴顾勋笑道：“走，我们爬上去！” 　　他半跪着从包里拿登山工具，抬头时眼睛无意瞥到了什么，手突然顿住了。 　　同学们哒哒跑过来，注意到裴顾勋的视线，纷纷朝那边看过去，“勋哥，怎么了？” 　　不远处有个男人正坐在帐篷前吃汉堡，旁边的包装纸随意扔在地上。这人法令纹特别重，形成一个深深的八字，眼睛正瞅着不远处一个小女孩。 　　同学们迷惑地收回视线。“这人我认识，”裴顾勋低声说，“他叫陈建阳，37年的女童奸杀案就是他做的。” 　　一个女生惊讶地睁大眼，“故意杀人罪，应该是死刑吧，他怎么还能出来旅游？” 　　裴顾勋将登山杖拿出来，缓缓站起身，“他有精神问题，自控能力弱，所以法院只判了他13年有期徒刑，已经放出来了。” 　　慕凡转过头，冷眼看着那个人，“这种人就该死。” 　　裴顾勋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握着登山杖往地上砸了砸，“这次买的挺结实。” 　　其中一个同学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其实再坏的人也有变好的可能，本着人道主义原则，我们应该给这些人改过自新的机会。” 　　慕凡十分不屑地撇撇嘴，“人道主义真的人道吗？给恶人机会难道不是在害好人？” 　　他们正说着话，只见那个陈建阳将汉堡扔到一边，站起身朝旁边那个小女孩走去。他走到一半，听到旁边传来声音。 　　“喂！” 　　陈建阳扭头一看，是个极漂亮的姑娘，他张张嘴还没待说话，慕凡一脚踹了上去。这一脚正中心口，这人疼得面部扭曲，好半天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我操你妈逼！” 　　慕凡冷笑一声，拽着他的衣领将他一路拖到了山崖边......后来这个杀人犯在被害女童父母家门前连续跪了一个月。 　　喷头的水不知怎么的，有些凉了。裴顾勋回过神来，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他从浴室中出来的时候只在下身围了个浴巾，宽阔挺拔的肩背和肌肉优美的线条暴露无遗。套房的地板上都铺了地毯，他连拖鞋都没穿，每踩一步都会在地毯上留下潮湿凹陷的脚印。 　　秦时正靠在沙发上，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看到裴顾勋这副样子，眉毛微挑，“裴上将现在真是懒得掩饰了。” 　　裴顾勋拿起桌上的水杯仰头灌了一口，“秦博士，我劝你少逞嘴上功夫。” 　　他将水杯放回桌上，看着秦时，“我保证你会后悔。” 　　秦时盯着他，“你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裴顾勋垂眸看着秦时，“关到我满意。” 　　秦时沉默不语。 　　裴顾勋走到他面前，冷声道：“最有安全感的男人......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秦时看着他，“你说得对，我看人的眼光确实不怎么样。” 　　裴顾勋抬头看了眼表，已经十一点了。他下巴冲卧室一抬，“你是想自己走进去，还是我把你扛进去？” 　　秦时看着他，不动声色，几秒后，他缓缓站起身，朝卧室走去。 　　卧室里的床很大，两人躺在两端像是隔着整个房间一样。黑暗中，秦时听着裴顾勋均匀的呼吸，轻声说：“我知道了。” 　　几秒后裴顾勋才开口，声音透着沙哑，“知道什么。” 　　“裴朗和慕凡死了。”秦时言简意赅。 　　裴顾勋没有说话。 　　“你觉得是你的无能害死了他们。”秦时继续说。“我倒是觉得他们死得其所。” 　　这句话直接又残忍。 　　黑暗中，裴顾勋短促地笑了一声，“秦时，你是在安慰我？” 　　“不是，”秦时否认道，“我是觉得你太自以为是。”他撑起胳膊往裴顾勋那边靠了靠，“裴顾勋，你以为你是谁？裴朗和慕凡的路都是他们自己选的，你有什么资格觉得你可以替他们做主？” 　　裴顾勋缓缓转过头，一双眼珠黑得可怕。“自以为是？秦时，你是不是算中了我不会伤你。” 　　秦时冷笑一声，“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怕你？” 　　裴顾勋看了他能有十秒，然后以极快的速度伸手将秦时拽到怀里。秦时挣扎了几下。“别动。”裴顾勋沉声说：“我就抱一会儿。” 　　秦时其实没想挣脱。他沉默地看着裴顾勋的脸庞，然后轻轻将手掌覆盖在他的右耳上。 　　秦时的手掌温温热热的，裴顾勋胳膊微微用力，将秦时抱的更紧了，几乎一丝缝隙不留。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扎实的存在了。 　　门外的保镖贴在门上听着动静。“怎么没声了？”隔壁房间那位探出头来，“应该睡了吧。” 　　其中一位门神摇头，“不可能，裴上将的体力至少得折腾个一晚上。” 　　“一晚上秦博士得受不了吧？” 　　“你别看秦博士是个搞学术的，看起来也挺精壮的，我觉得能行。” 　　旁边的门突然开了，汪乾探出头来，“你们说什么呢？” 　　各保镖突然愣住了，面面相觑。“没......没什么。” 　　汪乾穿着拖鞋跑出来，“我透过猫眼看着他俩进了一间房。” 　　众保镖又愣了，“汪......汪教授，你怎么也这么八卦啊。” 　　汪乾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好一会儿，啥也没听着，他只好摇摇头回房间去了，临关门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嘱咐了一声：“有动静了记得喊我！” 　　“......” 40 ☪ 误会 　　◎“你跟谁睡过？”◎ 　　第二天，秦时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他迷迷瞪瞪睁开眼，透过卧室门看到裴顾勋穿一件灰色的休闲西装外套，恢复了之前有些懒散随意的发型，站在门口正在跟外面的人低声说什么。 　　鬼使神差间，秦时沙哑着嗓子开口道：“谁啊？”话一出口，床上这位和门口的人都愣了。裴顾勋转过头，先是从头到脚打量了秦时几眼，而后勾了勾嘴角，“送早饭的。” 　　张逸、刘泉、安东、洛根、汪乾、俩保镖和真正站在旁边推着餐车送早饭的，都沉默了。 　　安东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他看了看裴顾勋，然后做了个十分让人惊讶的动作。他竟然上前一步将头凑到门内看。 　　其他人齐刷刷去拉他，“安东！”“安东先生！”安东两只胳膊被众人架住，“蹭”地一下就被拉出去了，眼前那么一晃，就看到个影儿。 　　安东一双鹰眼此时显得呆萌，“裴上将，没想到你还是个挺风流的人。”裴顾勋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盯着安东，眼神幽暗，“你应该庆幸他们拉了你，要不然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安东一愣，而后双目怒睁，指着裴顾勋喊道：“姓裴的，你不要欺人太甚！”旁边的洛根看不下去了，“安东你闭嘴吧，看别人的人，这是一个绅士应该干的吗？”安东转身将火力对准了洛根，“你少他妈的绅士绅士的，就你有素质？我当总统守了一辈子规矩了，现在不是了，我破回例怎么了？” 　　张逸叹了口气，朝旁边的保镖一使眼色，几个人立刻拥上来，连哄带劝地将俩人拖走了。 　　汪乾一拍脑袋，“我得回创科院了，还有一堆公式等着我算呢。”说完也不等其他人回应，转身就走。 　　大门开着，俩保镖没法面门思过，索性对着两边的墙站着一动不动，企图将身体融入墙内。 　　刘泉十分无助地待在原地，左右看看，最终下定决心，跟着张逸走了。 　　此时只剩下推着餐车送早饭的两位女士焦虑地搓着手，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了。 　　裴顾勋瞥了她们一眼，“推进来吧。” 　　此时秦时已经穿好衣服，从卧室中走了出来，双手抱胸看着裴顾勋。 　　两位服务员可能用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忙出了三头六臂的效果，几乎在十秒内就把饭菜整齐地摆在了桌子上，而后冲两人一鞠躬，火箭似的推着餐车冲了出去。在他们冲出去的下一秒，门就跟长了脚一样自动关上了。 　　裴顾勋笑道：“确实是送早饭的。” 　　秦时坐到沙发上喝了口咖啡，“我不聋。” 　　裴顾勋笑了笑，坐到他旁边，“秦时，你被人撞见了，怎么这么冷静？” 　　秦时无所谓地说：“都是成年人，睡一觉怎么了。” 　　裴顾勋脸色变冷，他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手指骨节因用力而发白。秦时说的没错，那一晚他们喝醉了，不也是随随便便睡了一觉吗？时间回归到2054年，无数偶然拼接成另外一条路，秦时在这方面却一点都没变。 　　他攥着咖啡杯在桌上转了好几圈，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扭头问：“你跟谁睡过？” 　　秦时微微歪头，“裴上将为什么这么在意？” 　　“昨天晚上秦博士那么拼命地挣扎，我想知道是谁能让你心甘情愿躺在下面。”裴顾勋掀起眼皮看着秦时，“是唐喻吗？” 　　唐喻此时正在监狱里捏泥巴。拉胚机在疯狂地转动，他忍不住偏头打了个喷嚏，手跟着一抖，好不容易拉得竖直的泥胚直接塌了。 　　这已经是今天他弄坏的第五个泥胚了。是谁在这个关键时刻骂他呢！ 　　“太过分了。”唐喻擦了擦手，叹了口气，多年的修养让他连句粗口都爆不出来。 　　陶艺坊里人很多，人人都穿着蓝色的劳改服，只有唐喻穿着高级的白色衬衫，笔挺的黑色西装裤，脚上踩着锃亮的皮鞋。尽管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大半年了，依旧没人觉得他是犯人。 　　有人说他是上面下来的领导，深入监狱体验生活的。还有人说他是军务院特别保护的人，身份尊贵。“你净扯吧，军务院要保护的人，能放到监狱里来？”一个头发稀疏，鼻头挺大的男人小声喊道。 　　“你别不信邪，他身边老是有个人，你没看到吗？”这人眼睛很小，给人一种贼眉鼠眼的感觉，他偷偷往唐喻那边看了一眼，“那人今天没来，不过我跟你说啊，那个跟着他的人身份不一般呐！我在电视上看到过，那人是个上尉，军衔很高。” 　　大鼻头哼了一声，“上尉能上这儿来看犯人？而且那个小伙子看着那么年轻，怎么可能那么大官儿。” 　　一个圆脸的人趁机插嘴，“我也觉得不可能。” 　　小眼睛“嘿”了一声，“打个赌吧，这个月底能集体看电视，到时候我们让监狱长放那什么新闻，我绝对在那上面看到过！就是那个人！” 　　一个脖子很短的人眼睛亮了，“赌什么？！” 　　这群人自认为是在说悄悄话，奈何音量太大，唐喻一字不落全听耳朵里了。他忍不住回头冲他们说：“那个电视只能接收固定节目，不能点播。” 　　大鼻头、小眼睛、圆脸和没脖子皆是一愣，此时的唐喻在他们眼里又添了一份神秘色彩。他们离这么远说悄悄话，这人他娘的是怎么知道的！ 　　唐喻眼珠微转，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而且你们可能没有这个机会了。” 　　四个人登时睁大了眼。 　　“唐喻！”旁边有人喊了他一声。 　　唐喻转过头去，见张逸正朝他走过来。他缓缓将沾满泥巴的手套摘下来放到一旁。张逸看着地上乱七八糟的泥巴，噗嗤笑了，“你今天的任务又完不成了吧？” 　　监狱给犯人提供陶艺坊可不是让他们玩泥巴的，其实每个人都有指标，一天需要捏三个陶艺杯子，这是要拿出去卖的，当然卖的钱进不了他们的口袋。 　　“嗯，”唐喻站起身，将围裙也摘下来放到一旁，“这东西不适合我，今天不捏了。”然后他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迈着极为绅士的步伐走了。张逸什么也没说，大步跟了上去。 　　还没有完成指标的众犯人流下了羡慕的口水。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陶艺坊内，没脖子才突然回魂似的喊道：“骨灰？他刚刚说什么......没有骨灰？” 　　小眼睛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他刚刚说的是鸡灰。” 　　大鼻头哼道：“你脑子有屎吧，鸡灰是什么东西。” 　　圆脸趁机插嘴，“我也觉得鸡灰不是东西。” 　　没脖子大手一挥，“打个赌吧！” 　　“......”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对视许久。“唐喻”这个名字从裴顾勋口中说出来时，秦时十分惊讶，但惊讶过后，更多的是不高兴。他冷声说：“裴上将，你为什么会以为，我是在下面的？” 　　裴顾勋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过了好几秒，他才冷声道：“所以那个人，真的是唐喻。” 　　秦时一怔，不知道裴顾勋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他的眼睫有些无措地上下扫扫，“哪个人？” 　　裴顾勋抿着唇没有回答，他突然站起身走到门口的衣架处，披上了黑色大衣，沉声说：“旅行者一号月底出发，秦博士做好准备吧。”说完便打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黑色轿车停在物理院所办公楼前时，秦时还坐在后座上，迟迟没有开车门。刘泉解开安全带，下车替他打开门，“秦博士，到了。” 　　“嗯。”秦时应了一声，还是没动。他在做深度思考的时候往往听不到别人说话，就算是回应也是下意识的，事后根本不会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刘泉见他没动，也没催他，只是傻愣愣地靠在车门上发呆，也不知道怕冷。两个人就这么待着，直到办公楼前传来一声高喊：“秦时！你总算回来了，有人找你！” 　　杜粲一个搞科研的，长了副说相声的嗓子，这么高声一喊穿透力挺强。秦时立刻就回过神来了。 　　他和杜粲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看到一个长相温柔的女人站在桌旁，旁边还靠着一幅很长的画。 　　女人温柔地笑笑，“秦博士，好久不见。” 41 ☪ 信 　　◎不是你的错。愿你们和平地活下去。◎ 　　秦时盯着画看了很久，才缓缓抬头，“好久不见。” 　　其实时间也没有过多久，只有一个月而已。但生活在这个时代，每天睁开眼看到的世界都截然不同，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猛烈了。不知道柳媛在这一个月都经历了什么。秦时再次看到她这副平和恬淡的笑容，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成功加入了《人类联邦公约》，在第一批入驻名单里。”柳媛说道。 　　秦时点点头，“恭喜你。” 　　“秦博士不打算留下来吗？” 　　秦时摇摇头，“旅行者一号月底出发。”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秦时沉默几秒，转头望向窗外，“不知道。” 　　有好一会儿，柳媛都没有说话。“在太空里那么黑的地方，应该会很孤独吧。”她终于开口。 　　秦时抿紧唇，几秒后才说：“找不到合适的星球，才是真的孤独。” 　　柳媛将右手放在左手上，她心里难受的时候经常这样做。“我知道飞船上的时间和地球上的时间是不一样的，你们一年，我们可能已经过去十年了。我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可能明天就死了，也可能再活个五年十年。但是我想说，地球在这儿。如果，”柳媛看着他，“我是说如果，真的找不到合适的星球，你们回头，地球还在这儿。” 　　秦时点点头。柳媛没再说什么，缓缓看向那幅画，两个人说了这么久，一直没人敢主动提及这幅画。这幅画上有蓝天白云，有大海街道，有人有狗，也一定有故事。但她不敢仔细看，因为在画面的右端有很明显的色彩缺口，空白一片，那里有再也无法完结的故事。 　　“这是粥粥的画。”她终于开口道。 　　秦时想把视线移开，但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忽略那片空白。“我知道。” 　　“粥粥临死前，”柳媛顿了顿，努力将喉中的酸涩咽下去，“拜托我把画画完，但我不会。她老说画完要送给你，我就把它带来了。” 　　秦时强迫自己将视线从画上移开，“谢谢。但是这画太大了，我没法带到飞船上。” 　　柳媛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那我先替你保管着，我努力活得久一点，等你们回来。” 　　“好。” 　　柳媛将画放进车里，没有立马上车。天气冷得刺骨，她站在车前低声说：“秦博士，跟我说句实话吧。” 　　秦时的脸被寒风刺得有些疼，“什么？” 　　柳媛看着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西藏基地异点出现的概率云为零，是真的吗？” 　　秦时眯眼看着远处一片空地。当时那个骑自行车的小女孩就是在那里消失的。“现在是真的。” 　　“以后呢？”柳媛追问道。 　　秦时将视线收回来，“我不知道。” 　　柳媛深吸一口气，露出了一个笑容。秦时很难分辨，这笑容是绝望多一些，还是释然多一些。“我明白了。” 　　柳媛走后，秦时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呼吸着空气中带有甜味的冷，看着远处颤颤巍巍的树，直到身体快要冻僵，防护面罩中的氧气快要耗尽，他才动了动僵硬的身体，转身回了办公室。 　　这样的天空，这样的树，他可能再也看不到了。 　　西藏基地管理中心。 　　宽大的会议室充斥着争吵声。一群人因为意见不合争得面红耳赤。会议室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 　　一个冷峻的身影骤然出现在最高级台阶上，迈着大步朝会议室走去。站在外面的人远远看到来人，立刻站直身体垂首道：“裴上将。” 　　旁边正在和他吵的人一怔，立刻并脚站直了，“裴上将。” 　　众人纷纷反应过来，主动让出了一条路，“裴上将。”“二哥。” 　　会议室内噤若寒蝉。在座的工程师们几乎同时起身，“裴上将。” 　　裴顾勋披着黑色大衣，穿过人群大步走了进来，径直站到了会议桌的主位旁。 　　没人敢说话。挤的满满当当的会议室内外落针可闻。 　　裴顾勋扫了在场的人一眼，缓缓开口，“吵什么呢，说来我听听。” 　　工程师们互相使了使眼色，最终魏明辉开口道：“裴上将，现在全世界大多数人都加入了《人类联邦公约》，西藏基地的第一批入驻名单已经定下了，但是这第一批20万人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我们在讨论怎么安排他们的住处。” 　　裴顾勋看向他，魏明辉不敢与他对视，连忙垂下眼。裴顾勋坐下身，“你们想怎么安排，说说吧。” 　　工程师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第一个开口。 　　裴顾勋皱皱眉，“坐下，一个个站着干什么。”得了指令，大家这才松了口气，陆陆续续坐下了。很快便有一杯热咖啡端了上来，放在裴顾勋面前。 　　裴顾勋只看了一眼，没动。一个自来卷的工程师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现在世界上虽然不分英国美国了，但人心里的界限短时间还是很难消除的，所以我建议第一批入驻民先按原先的国籍分别居住，后期再逐渐杂居，这样方便管理。” 　　“这样肯定不行！”一个大头年轻人喊道，“就是因为人心里的界限很难消除，我们更应该让他们杂居！美国人不能和美国人住在一起，中国人也不能和中国人住在一起，我们要从一开始就把国籍界限擦得干干净净！” 　　自来卷工程师无奈道：“年轻人，饭要一口一口吃，事情要一步一步做，你这样一口吃个大胖子，搞不好要坏事的！” 　　一个大胡子俄罗斯人清了清嗓子说：“先不用说杂居大家会不会打起来，光是食物提供就很麻烦，来自各国人的口味不一样，美国人吃不惯英国菜，日本人吃不惯巴西菜，全世界有上千种口味的食物，如果杂居，我们的餐厅很难做。” 　　“基础设施也难搞，中美开车靠右行驶，日英开车靠左行驶，我们到底按照哪个标准来？” 　　“最重要的是语言不通，总不能每个人时时刻刻都得佩戴同声传译器吧？我做饭做到一半，想找邻居借点盐，锅上还坐着水，我还得找出同声传译器戴上才能去敲邻居家的门。” 　　“困难肯定是有的，这些都能想办法克服，但是到了基地还分开住，那不是又回去了？” 　　“我没说一直分开，我的意思是慢慢来。” 　　“慢慢来什么也干不成！矫枉就得过正！” 　　“......” 　　裴顾勋被吵的头有些疼。兴许是他现在脸色不是很好，在座的渐渐都不说话了，扭头看着裴顾勋。 　　裴顾勋垂眸看着咖啡杯，缓声说：“建议杂居的，基础设施、语言不通这些问题怎么解决，拿出个方案来，建议按国籍分居的，不同国籍之间聚众闹事爆发冲突怎么解决，也拿出个方案来。有了方案我们才能进一步对比，哪种做法更好。” 　　魏明辉点点头，“裴上将说的是，我们会尽快拿出方案。” 　　“西藏基地只能容纳5个亿，这里住满之后就是密西西比和南极洲。各位都是建筑设计行业的精英，密西西比和南极洲基地的建造还要靠大家努力。” 　　众人点点头。 　　裴顾勋缓缓站起身，双手撑着桌子俯身说道：“如果没有基地，人类撑不过十年，但现在基地慢慢建成了，战争也没有了，我真心希望各位努努力，”裴顾勋顿了顿才继续说：“希望等我回来那天，人类还在。” 　　2056年2月30日，太阳会运转到与盾牌-南十字臂的距离最近处。旅行者一号会在这一天出发。 　　“开普勒27z，直径约为地球的1.5倍，质量约为地球的4.3倍，表面温度在摄氏度零下31度到零下12度，最重要的是，地表可能存在液态水。”秦时指着桌上的一张图说。 　　裴顾勋站在一旁，沉吟半晌，“多长时间能到？” 　　“太阳运转到与南十字臂的交叉处时，地球刚好位于开普勒27z和太阳之间，可以省掉一半时间，大概三个月就能到。” 　　“嗯。”裴顾勋应了一声。上了飞船后，他们就要跟时间赛跑。飞船上三个月，地球可能大半年都过去了。 　　“二哥，你们就放心地去吧，我跟张逸一定拼了命地守好基地。”刘泉拍胸膛保证。 　　张逸在旁边踹了他一脚。 　　裴顾勋气笑了，“你说的怎么像替我送终？” 　　刘泉冷不丁地挨了一脚，挠挠头，“反正我就......”他想了半天想不出来，抓住旁边秦时的胳膊，“秦博士，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裴顾勋瞥了一眼刘泉抓在秦时胳膊上的手，没吭声。秦时将胳膊抽出来，“不知道，你要哭吗？”他指了指裴顾勋，“你家二哥在那儿。” 　　刘泉愣了。 　　裴顾勋噗嗤笑了出来。 　　“二哥......”张逸见刘泉撅着个嘴又要哭，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拖着他就往外走，“走走走，还那么多事呢，赶紧去干活！” 　　“我刚进来不到半个小时！”刘泉又扭头委屈地看着裴顾勋。 　　张逸将他按了回来，“你顶着个金刚芭比的脸能不能别哭！” 　　“二哥都没说我！” 　　“二哥那是懒得说你。” 　　“......” 　　张逸将刘泉拖出去后，世界瞬间清静了。 　　裴顾勋呼了口气，走到沙发边坐下，闭着眼仰头靠了一会儿。办公室内的光线有些昏暗，他这个动作将修长劲瘦的脖颈完全暴露出来，晦暗不清的光线将凹凸有致的线条勾勒得极为诱人，尤其喉结的凸起，简直让人想一口咬上去。 　　秦时将视线移开，走过去坐下。他也有些累。因为马上就要启程了，有些旅行者项目的技术重难点他后期没法跟进讲解了，只能提前录了视频。这么短的时间将剩下的一股脑全都录完，真挺累人的。 　　两个人就这么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已经陷入一片黑暗，一阵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裴顾勋突然睁开眼，见秦时正靠在他肩上，睡的很熟。 　　“二哥，刚才......”张逸一进门，手上拿着一个信封，见裴顾勋左手正抱着秦时，将右手食指竖在嘴边，比了个“嘘”的手势。 　　张逸立刻会意，闭嘴将信封放到了沙发前的桌上，然后转身就走。他刚要关门，一个魁梧的影子就爬过来了，“二哥！我刚才......”张逸扑上去捂住他的嘴，低声道：“二哥在里面睡觉，小点声！” 　　刘泉一怔，“那秦博士？” 　　“也在里面。” 　　刘泉露出了好奇的眼神，“你看到什么了？” 　　张逸往他脑袋上一拍，“看你个大头鬼，你看清楚送信那个人是谁了吗？” 　　刘泉嘟囔道：“我真没看清，天这么黑，那人在门前晃了一下就跑了。” 　　张逸皱皱眉，“咱们军务院的大门不可能有人能随便混进来。” 　　“去看看监控？” 　　裴顾勋抱着秦时坐在黑暗中，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便将他轻轻放到沙发靠背上，伸手去拿那个信封。 　　办公室里很黑，但门缝间和窗户上都透着光，裴顾勋借这点光线拆开了信封。 　　“怎么不开灯？”身后响起秦时的声音，嗓音有些沙哑。 　　裴顾勋一怔，“这么快就醒了？” 　　秦时简单应了一声。其实裴顾勋刚把他放下的时候，他就醒了。 　　他指了指已经被拆开的信封，“你的信？” 　　裴顾勋点点头，从信封中将信纸拿了出来，摊开放到桌面上。 　　秦时借着微弱的光线能看到，是一封手写信，上面只有简简单单两句话：不是你的错。愿你们和平地活下去。 　　秦时皱皱眉，“这是……” 　　“是我叔叔的笔迹。”裴顾勋沉声说。 42 ☪ 告别 　　◎“张逸如果死了，我就把你剐了。”◎ 　　秦时在物理院所的办公楼顶楼站了很久。天边的云层厚重的发黑，将高楼大厦的顶端吞没了。在这阴云密布的空中，无数时空涟漪像幽灵一样荡开，又迅速消失，远远看上去像雨中的水洼，细细密密的雨滴毫不留情地打在上面，将水洼的平静彻底摧毁。 　　“现在肉眼都能看得这么清楚了......”秦时喃喃说。他说话的这一瞬，不知道又有多少人消失了，被传送到宇宙的各个地方，在极端的孤独中痛苦地死去。 　　他仿佛看到了十年后，这座城市的躯体逐渐腐烂，倒塌，直至瓦砾也被杂草吞噬，五十年一百年后，人类存在的痕迹就会被彻底抹除，连同他脚下这栋楼。 　　秦时挪动了一下快要冻僵的脚，感觉上海又要下雪了。 　　汪乾正在他的办公室里埋头计算。灾难发生以来，地球上出现了三大派系：殖民派、飞船派和屏蔽派。大部分人只坚定地支持某一派。桑迪致力于找到引力子，企图通过引力子来找到屏蔽引力波的方法，是坚定的屏蔽派。裴顾勋认为找到新的家园是唯一出路，是坚定的殖民派。除了旅行者一号，旅行者项目的其他飞船都是以载人为目的，大都是坚定的飞船派。 　　但汪乾不同，他几乎尝遍了所有他能尝试的方法，只可惜，除了几个“此路不通”，他一无所获。 　　他揉了揉有些疼的太阳穴，看到桌上的台历，2月30号这天，画了个红色的圆圈。秦时后天就要走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旅行者一号不会再回来了。至少，他活不到他们回来的那天了。 　　汪乾无奈地笑笑，“臭小子还生我气呢，应该不会来跟我告别吧。”他撑着桌子站起身，叹息道：“他不来我就去吧，也不知道这小子现在在不在办公室。” 　　他拿出手机想问问杜粲。刚发出一条消息，打开门一抬头，见秦时站在门口，手还悬在空中像是要敲门。 　　秦时脸上有一丝无措，显然没想到门会自动打开。他缓缓将手放下，藏东西似的放到身后。“我后天就走了。”他硬邦邦地说道。 　　汪乾点点头，“太空里出一点小事那都是要命的，保护好自己。” 　　“嗯，”秦时应了一声，“每年帮我去看看桑妈。” 　　汪乾笑了笑，“桑迪的墓已经迁到西藏基地了，她老说想去西藏看看，一直没机会，现在可以看个够了。” 　　秦时点点头，右手在身后握成了拳头。 　　“你跟裴上将，”汪乾突然问，“怎么样了？” 　　秦时一怔，突然想起在酒店的那天早上，教授也在外面，他肯定也以为他跟裴顾勋睡了。身后的拳头攥得更紧了，秦时低声说：“没怎么样......” 　　汪乾笑了，拍了拍秦时的肩，换了个话题，“系外的星球，距离我们越远就越容易超出人类的理解能力，不管你们看到表面多么安全的星球，一定要谨慎，”他的表情严肃起来，“小时，一定要活着。”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汪教授，再也不会有人这么叫他了。秦时用力咬住唇侧的肉，从喉咙中挤出一个“嗯”字。 　　两人沉默许久，汪乾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好了，回去吧。”秦时僵硬地转身，往前走了两步，就在汪乾要转身关门的时候，他突然回头说：“教授，你也得活着，直到我回来。” 　　汪乾笑了笑，说道：“好。” 　　2月30日。 　　旅行者一号已经准备就绪，很快要进行现场直播，到时候全球人都会看到飞船升空的那一幕。 　　秦时在飞船上做起飞前的排查。裴顾勋在西藏基地做好了最后的安排，正在回去的路上。 　　几乎在离两个人相同距离的地方，发出了轰隆一声巨响，就连地面也跟着颤了颤。正站在梯子上检查飞船零件的工程师差点掉下来。发射中心立刻起了骚乱。 　　“别慌。”秦时冲着对讲机厉声说，扭头对旁边的人说：“出去看看。” 　　车身在剧烈抖动，裴顾勋坐在车后座向窗外看去，目光一沉。那个方向属于郊区，地广人稀，周围是大片的树林和农田，能发生这么强烈爆炸的只有一个地方：监狱。 　　滚烫的浓烟慢慢散尽，地上满是横七竖八，焦黑的尸体。一双锃亮的皮鞋踩在地上，烟雾被挤压着四散逃去。 　　“唐总，车已经准备好了。”一个身材十分健壮的人低着头说。 　　唐喻抬手轻轻拂走面前的烟雾，迈过一具具尸体，“裴顾勋人呢？” 　　“唐总，裴顾勋已经往这边赶了。” 　　唐喻点点头，目光扫着地上的尸体，“全都死了吗？” 　　几个保镖有些为难，毕竟监狱里的人太多，很难确认是不是都断气了。“应该......都死了吧。” 　　唐喻眼中有一瞬间的失落，但他没再说什么，“走吧。” 　　几个保镖点点头，用棍子将尸体扒拉开，给唐喻开路。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监狱时，唐喻的腿突然被一只手抓住了。他脚步一顿，还没待说话，保镖的棍子已经打在了那具焦黑的躯体上。一声闷棍下去，那具躯体痛得闷哼一声。 　　“谁让你打他！”唐喻低喝一声。保镖拿着棍子怔在原地，连忙后退几步，低头不说话了。 　　唐喻蹲下身仔细辨认，“你还活着......”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这句话中包含了什么。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你......去找二哥的麻烦......”张逸的喉咙已经被震碎了，再加上烟熏，声音粗粝的可怕。 　　唐喻看着他，将手伸到他的喉咙处，将触未触之际又收了回来，“你在裴顾勋心中的地位果然很高，一个电话就能把他招来，旅行者一号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出发了，你觉得他还赶得上吗？” 　　唐喻轻笑一声，站起身转身就走。其他保镖已经将车开到监狱门口，只要他坐上车，到达航天航空中心，提前让飞船起飞，就可以跟秦时一起飞往太空，他们可以在漫长的太空旅行中思考大一统理论。不管他们能不能做回以前的朋友，秦时再也没有机会放弃他了。 　　“唐喻！”身后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大喊，紧接着唐喻整个人被扑倒了。几个保镖走在前面，回头一看唐总被一具焦黑的躯体压在下面，几乎是下意识开枪。 　　电光石火之间，唐喻不受控制地翻身将张逸护在身下，一颗子弹穿透了他的身体，鲜血溅到了张逸的脸上。 　　“唐总！”几个保镖吓得差点坐地上，连忙去扶唐喻。幸好刚才唐喻翻身带着张逸滚到了一边，子弹打偏了，打到了他的肩胛骨上。 　　唐喻双肘撑地看着张逸的脸，刚才那一扑耗光了他的力气，他已经昏了过去。“唐总你没事吧？车上有药，快上车！” 　　唐喻没动。 　　“唐总！裴顾勋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还有多长时间。”唐喻终于开了口。 　　保镖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飞船出发的时间。“还有50分钟，我们现在出发还赶得上！” 　　“唐总，这个人伤这么重，救不活了！” 　　保镖们说着就去拽唐喻。唐喻右肩膀火辣辣的疼，救不活了这几个字占据了他所有念头，他剧烈地喘息着，试图将更多的空气挤压进肺部。但一种他无法抗拒的巨大悲痛像一把锤子一样将他击倒，让他甚至想吐。 　　“去医院。”他听见自己艰难地说。 　　保镖们一愣，“唐总，去医院就来不及了！” 　　“去医院！”他用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声音吼道，然后忍着剧痛将张逸抱起来，奔向早已准备好的车。 　　一辆黑色军用车紧急停在一家医院门口，黑色的轮胎印在水泥地面上划出了一道狰狞的痕迹。裴顾勋摔上车门下了车，从车边闪现到高高的台阶顶端，大步跨进了医院门口。 　　张逸躺在病床上，唐喻坐在一旁。病房门被一脚踹开，裴顾勋几乎是瞬间站在唐喻面前，拿枪抵住了他的头。 　　“我当时就应该杀了你。”裴顾勋的眼神冷得可怕。 　　唐喻此时一身狼狈，肩膀上的血染红了白色的衬衣，眼镜上布满了灰色的烟尘，头发十分凌乱，脸上还有血。他笑了笑，疲惫地抬起眼皮，“你为什么派他来看着我？如果不是他，我现在已经在飞船上了。” 　　裴顾勋眼中充满了杀意，“张逸如果死了，我就把你剐了。” 　　刘泉这会儿才哼哧哼哧地跑进来，一进门看到病床上一片焦黑的躯体，他当场腿就软了，“张......张逸？”他双腿一弯，径直跪了下去，跪到一半被后面的人扶住了，“小伙子别挡道儿！”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和几个高大的保镖涌了进来。 　　一群人见裴顾勋正拿枪指着唐喻，纷纷吓得不敢动。好几秒之后其中一个胆大的医生才指了指床上的张逸，“救人......我们救人......” 　　裴顾勋扫了他一眼，暂时将枪收起来，向外走去，走到这医生身旁时，他低声说：“救活他，算我求您。” 　　医生一怔，颤着音说：“我尽全力。” 43 ☪ 发射 　　◎但那代表了所有可能性。人类活着的所有可能。◎ 　　航天航空发射中心外面挤满了人，全球现场直播飞船发射过程。秦时看了眼控制台上的显示器，还有5分钟。裴顾勋还没到。 　　一个电话打了过来。“秦时，帮我拖半个小时。”裴顾勋的声音透着疲惫。 　　“嗯。”秦时应了一声，什么都没问。 　　挂了电话，他看着显示屏上的轨迹图。为了保证和长城太空站的成功对接，他们为对接过程预留了半个小时，只不过这样一来，对接太空站，他们就没有失误的机会了。 　　他转身冲工作人员说：“准备一下，一会儿我接受采访，大概半个小时。” 　　工作人员一愣，“秦博士，按照计划，我们四分钟后就要发射了，裴上将他......” 　　秦时打断他，“按我说的做，不要把所有记者放进来，只放一两个就可以了。” 　　工作人员们面面相觑，只得点点头跑去找记者了。杜粲将旋转区的设备检查好走过来的时候就见秦时正往外走。“哎秦时你干嘛去啊，马上发射了！” 　　秦时回头说：“半小时后发射。” 　　杜粲一愣，“这太阳运转可不等人啊，太阳轨道运转到跟南十字臂的交叉处就那么一个小时，晚一点就擦过去了，下一次得一年后......” 　　“我知道，”秦时顿了顿，“所以半小时后一定发射。” 　　发射中心的门打开了，秦时穿着白色的航天服，没戴头盔，门外的气流将他的碎发吹得有些乱。 　　一时间闪光灯咔嚓咔嚓地亮了起来，被拦在外围的记者拼了命地往前挤，无数问题冲他砸过来。 　　“秦博士，旅行者一号多久能抵达开普勒27z？您觉得这颗星球适宜居住的概率是多少？” 　　“您为什么迟迟不加入长存湖计划，难道不想给地球上的人留一份念想吗？” 　　“裴上将为什么到现在都不露面？” 　　工作人员举起手高高示意，“大家请安静一下！秦博士会挨个回答！” 　　几分钟后，人群才渐渐安静下来。秦时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大家好，我是秦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医院走廊的座位上坐满了人。几个高大的保镖护在唐喻身旁，虎视眈眈地看着裴顾勋和刘泉。裴顾勋靠在墙边，眼睛看着病房门上的红灯，亮的实在刺眼。 　　这场手术出奇地短，没过多久，红灯便暗了下去，医生从门内走出来，摘下口罩走到裴顾勋面前，十分歉疚地摇了摇头。 　　刘泉当时就忍不住哭了出来，“二哥......张逸他......”他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裴顾勋靠在墙边一动不动，而后缓缓将头转向唐喻，眼神幽暗得像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刀，缓缓向他走去。几个高大的保镖立刻把唐喻挡在后面，“裴......裴上将，人死不能复生，您就算把唐总杀了也没用啊！” 　　“不想死就让开。”裴顾勋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这里是医院！”其中一人伸手企图去拦裴顾勋。裴顾勋擒住他的胳膊，一个过肩摔，那人狠狠砸在地上，痛得喘不过气。 　　其他几人纷纷拿枪指着他，“裴上将，再往前我们可就开枪了！” 　　裴顾勋眼皮都没抬一下，举起刀子将离他最近的一个人的手腕割开了。那人痛得一撒手，枪掉在了地上。只听“砰砰”两声，两枚子弹打中了裴顾勋，而后穿透他钉在了身后的墙上。 　　“二哥！”刘泉“蹭”地站起身。 　　拿枪的几个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左右喊着：“医......医生！” 　　裴顾勋的动作却丝毫没停，逼上前去，两三下就将剩下人的手腕全都割开了，手枪刷刷刷全掉在了地上。 　　他抬脚一踹，几个高大的人被踹到老远，趴在地上吐血。 　　唐喻呆坐在座椅上，脸色苍白，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裴顾勋站到他面前，将沾满了血的刀子高高举起，向他刺去。 　　“二哥！”一道声音喊起。 　　刀尖在唐喻的脖颈间堪堪停住，裴顾勋扭头看去，见刘泉眼睛通红，但脸上已经没有泪水了，“别杀他。” 　　病房内突然响起杂乱的声音，“病人有心跳了！”刚才那个被吓得一动不敢动的医生听到声音，立刻回过神来跑了进去，而后“咚”的一声，房门又被关上了。 　　秦时接受完采访，发射中心的大门一关，将记者的喧闹声挡在了门外。他整理着衣服快步走向飞船。手机响了。他看也没看，立刻接起来，“喂，裴顾勋你......” 　　“秦时......”一道斯斯文文，十分无力的声音传来。 　　秦时立刻站定了，“唐喻？”紧接着他眼皮一抬，“爆炸是你做的？” 　　唐喻轻笑一声，像是在崩溃的边缘，“对，是我做的，我杀了很多人。” 　　秦时左右看看，没看到疑似唐喻的身影，低声道：“你想干什么？” 　　“秦时你干嘛呢！还有五分钟就要发射了，真的不能再拖了！”杜粲站在飞船上高声喊道。 　　秦时抬头看了杜粲一眼，拿着手机快步走去。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就在秦时以为电话已经挂了的时候，一道声音缓缓传来，“秦时，祝你一切顺利。” 　　秦时一怔，打算挂电话。他刚将电话从耳旁拿开，便听到手机中传来极其轻微的哭泣声。秦时看着屏幕沉默几秒，而后缓缓拿起来放到嘴边，“唐喻，不管你信不信，当年我没有放弃你。你是我唯一有过的朋友。”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而后爆发了歇斯底里的笑声，这笑声中透着绝望。秦时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踏上飞船，挂了电话。 　　整个航空航天中心响起一道冷静的女声：【各位工作人员请注意，旅行者一号即将发射，请确保航天服穿戴正确，陆续进入驾驶舱和客舱内等待。】 　　【各位工作人员请注意，旅行者一号即将发射，请确保航天服穿戴正确，陆续进入驾驶舱和客舱内等待......】 　　秦时将头盔戴好，转身看着飞船的主舱门。“裴上将呢？”航天部的人喊道，“裴上将怎么还没到？！” 　　杜粲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秦时，裴上将呢？给他打电话没人接！” 　　冰冷的机械声响起：【请注意，舱门即将关闭。请注意，舱门即将关闭。】 　　秦时盯着缓缓关闭的舱门，拳头紧紧攥着，心跳得越来越快。裴顾勋，你真的赶不上了吗？ 　　“秦时你说话啊！裴上将呢？！” 　　“砰”地一声，舱门彻底关闭，发出了嘶嘶的蒸汽声。 　　“秦博士！”航天部的人喊道。 　　“正常发射。”秦时听见自己说。飞船中有恒温设置，此时他却手脚冰凉，胸口像被极重的沙袋压住了。一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裴顾勋了，他就感到呼吸困难，仿佛在瞬间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 　　他努力调整呼吸，迈着艰难的步伐向客舱走去。杜粲见舱门彻底关闭，愣了好一会儿，直到他听到秦时喃喃说：“裴顾勋，你最好赶得上。”这话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仿佛对方是有着血海深仇的仇人。 　　航天部的人咬咬牙，转身去操作。“助推器点火！” 　　【五、四、三、二、】 　　【一。】 　　几乎是数到一的同时，裴顾勋骤然出现在客舱内，站到了秦时面前。 　　杜粲惊地大叫起来，“到了到了！裴上将到了！” 　　航天部的人如释重负，大声喊道：“主引擎启动！” 　　“嘭！”一道剧烈的喷火声响起，旅行者一号在全球目光的关注下顺利升空。 　　汪乾站在航天航空中心的观看台，仰头看着空中那一架银白色的巨大船体，眼眶突然湿润了。“你们一定要活下去......” 　　许敬站在一旁。这是他第一次见教授流泪。他将手插进口袋，犹豫了很久，终究没有把口袋里的纸巾拿出来，口袋被攥紧的拳头撑得鼓鼓囊囊的。他嘴唇紧闭，抬头去看飞船。 　　柳媛站在红线外的人群中，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未来困难重重，但她知道，每个人都会尽力，包括自己。 　　唐喻站在医院走廊的窗边，双眼通红地看着空中那一叶飞船。在宽阔的空中，那飞船像是无根的叶子，脆弱的好像一阵大风就刮没了。 　　但那代表了所有可能性。人类活着的所有可能。 44 ☪ 太空 　　◎“你带个儿童枕干什么？”◎ 　　“航行轨道校准完毕，启动自动控制程序。” 　　旋转区内，杜粲趴在窗口上望着逐渐变小的地球，越来越觉得，这颗蓝色星球实在太完美了，他们几乎不可能再找到一颗这么完美的星球了。 　　“你为什么会加入旅行者一号的探索队伍？”一道声音突然在他身旁响起。 　　杜粲一怔，转头看到一个修着齐整的短发，看起来十分飒爽的女人。他认识这个人，是航天部的陈雁，之前工作的时候见过几面。 　　杜粲不落下风，反问道：“你又是为什么加入探索队伍？” 　　陈雁耸耸肩，“我本来就是航天员，坐飞船进行太空探索是我的工作。但你是个科学家，”她冲旁边的休息室示意了一下，“还是个认床的科学家。” 　　杜粲有些尴尬，整个探索队伍恐怕只有他一个人把家里的床单被褥都划拉来了，就连枕头都准备了三个，其中一个是小时候的枕头，他珍藏多年不舍得扔的。 　　“我很好奇，你带个儿童枕干什么？都破成那样了。”陈雁左右看了看旋转区里的人，“咱们这儿也没有孩子啊。” 　　杜粲瞪着她，心中想着怎么砸破旁边的窗户玻璃把这个女人扔出去，后来理智告诉他，窗户玻璃要是露一点缝，他也得死，然后他就硬生生地把这个念头摁回去了。 　　“你一开始问我什么问题？”杜粲说。 　　陈雁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你为什么会加入旅行者一号的探索队伍？” 　　杜粲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悠悠地说着：“秦时呢？”然后扭头就走，“秦时？秦时！嘿，人哪儿去了？！”他大声喊着，很快就走得没影了。 　　陈雁：“......” 　　秦时和裴顾勋正在冬眠室内安排人员陆续冬眠。这次旅行者一号的探险队伍一共25人，为了尽可能地延长探索时间，大部分人必须进行冬眠，大家轮流执行任务。 　　冬眠舱是银白色的盒形容器，每个容器的右端都有三个红色按钮，从上往下依次是：开启，关闭和自动唤醒程序。 　　最后一个按钮通常用不着，因为到了特定的时间，会有队友来按下第一个按钮，亲自唤醒他们。如果真到了需要用到最后一个按钮的时候，那就说明，整座飞船上只剩下一个人了。 　　每个人躺进冬眠舱内，程序启动之后，银白色的舱门上便会弹出一个屏幕，上面会显示各种各样的波线。其中有心电图、脑电波图，和其他代表生命活动特征的数据和波动。在主控甲板中，大家也可以通过生命感应显示器检测冬眠室内每个人的情况。 　　“秦博士，你们什么时候会把我叫醒啊，我可不想一直躺着睡觉。开普勒27z长得跟地球挺像的，那里应该能找到水吧？所以三个月之后我就能醒？”航天部的赵飞抻着脖子问道。 　　裴顾勋将他的头按回舱内，“好好睡觉吧，哪儿那么多要求。”赵飞委屈地撇撇嘴，“二哥你变了，你以前给人的感觉如沐春风，现在变成了大东北的西北风，呼呼的还掺着冰雹子，哐哐地就往脸上砸，我......这......” 　　裴顾勋按了关闭的按钮，他话没说完，整个人先是眼前出现了五彩缤纷的星空，快速地旋转着，跟万花筒似的。他甚至都感觉不到注射，也感觉不到体温的下降，很快便眼前一黑，陷入了混沌。 　　舱门缓缓关闭。一道显示屏幕弹了出来，一切正常。脑电波图十分平缓，没有任何高峰低谷，这跟睡觉不同，这说明舱内的人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他们的时间几乎停止，再次醒来的时候，赵飞说不定会接着之前的话继续说，完全意识不到时间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秦时看到赵飞，仿佛看到了刘泉，他禁不住想，航天部的人都这样吗？傻乎乎的。 　　将所有人都安排妥当后，两个人沉默着走到各自的房间。秦时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扭头说：“好好休息吧，现在外面一片漆黑，还有五天的时间才能看到火星，两周之后木星的大红斑才会出现在飞船的视野，一个半月后我们会跟土星擦肩而过，两个月后穿越柯伊伯带......” 　　裴顾勋喉咙上下滑动一轮，向他那边迈了一步。秦时一直没有问他为什么迟到，他希望他能问一下，哪怕装作不经意地随口一提。 　　秦时握在门把上的手更加用力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乱七八糟地说了一堆，在不知道说了多少废话之后，他终于转过头问道：“你为什么迟到？” 　　裴顾勋深深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去了医院。” 　　秦时皱皱眉，刚想问谁受伤了，一道声音响起。“秦时！”杜粲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原来你在这儿啊，我找你半天了，你刚才干嘛去了？” 　　秦时一怔，转头说：“我刚才在冬眠室。” 　　“哦，”杜粲恍然大悟，“我寻思人都跑哪儿去了，原来都去冬眠了。” 　　裴顾勋瞥了杜粲一眼，说道：“现在飞船运行很平稳，杜博士你先去休息吧，最近大家都太累了，正好补补觉。” 　　杜粲点点头，他确实已经很累了，之前神经一直紧绷着感觉不到，现在裴顾勋这么一说，他几乎立马打了个哈欠。“我确实哈，挺困的，那我先去睡了，你们哈，也早点休息。”他说完就打着哈欠回自己房间了。 　　秦时和裴顾勋对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各自回了房。 　　飞船上的房间很小，只能放得下一张床，一个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小小的洗浴间。床侧面的正上方有一扇小小的窗户。也许是因为在太空中不存在偷窥问题，这扇窗户安装得有些矮，秦时坐在床上可以直接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即使躺在床上都可以冲太空招招手。 　　他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除了远处不会眨眼的星辰什么也没有，一片漆黑。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移动。他知道这是缺少参照物的缘故，远处的星辰都太过遥远，而近处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星体，只要速度恒定，此时无论他是在飞行还是坠落，又或者静止不动，他都无法分辨。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困了，躺下后又睡不着，装作外面有人似的冲窗户招招手，招了一会儿手觉得不过瘾，又抬起脚冲着窗户晃了晃。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最初的新奇感过去之后，一种巨大的孤独涌了上来，将他整个笼罩住，而后蔓延至房间的每一处角落。 　　每个人都知道处在茫茫太空中会有多么孤独，但没有切身经历过的人永远无法真正体会，他们只能不断放大自己的想象。秦时在这一刻才知道，他之前的想象有多么贫瘠。 　　他禁不住看向对面的隔壁。裴顾勋一个人在那个陌生的星球待了多久？在那个像是阴天的地方。 　　“阴天......”秦时看着隔壁喃喃说道，哼了一声，“是荒野吧，灰蒙蒙的，没有一丝色彩的荒野，说得那么好听......”秦时皱皱眉，“那会是个什么地方，会在银河系吗？高维时空跟低维时空真的没有任何交叉吗？他怎么才能真的回来......” 　　秦时想着想着，更加睡不着了，虽然他现在十分累，头有些疼，但他还是爬起来坐在桌子面前，在两张白纸上分别画了两个圆，然后一手拿着一张纸，尝试着将两个圆交叉。上下左右各试了一遍之后，他干脆将两张纸揉作一团，然后再展开重叠在一起。 　　“如果没有任何交叉，异点是怎么将两者打通的？”秦时喃喃说道。 　　裴顾勋双手枕在头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中回响着病房外医生的话：患者大脑半球严重受损，对自身和外界的认知部分丧失，脑干功能相对保留，会处于持续性的植物状态，醒过来的概率很低。 　　他微微闭了下眼，试图将脑中的声音屏蔽掉。然而声音没了，唐喻的脸却出现了。“二哥！别杀他。”刘泉红着眼说，“张逸跟我提过这个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张逸应该不希望他死。” 　　裴顾勋又闭了下眼，再次将脑海中的声音屏蔽掉，坐起身研究即将要探索的星球。他们的计划是沿着整条南十字臂逐渐接近银核，如果一直找不到，再掉头去大小麦哲伦。只不过他很清楚，这根本算不上什么计划，因为面对系外星系，一切都是未知的。 　　杜粲不出意料地失眠了，他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智商太高，这些床单被褥枕头什么的统统骗不过自己的大脑。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最终叹了口气，循循善诱地说：“床只是个空架子，真正重要的是枕头被子对不对，你看，我已经把所有的被褥枕头都带过来了，这其实就是我的床，不信你摸摸试试......你看我没骗你吧，这都是真的......什么？这是在太空？不可能，谁跟你说的？你说你能从窗户里看到？” 　　杜粲一按旁边的按钮，窗户关上了，“不可能不可能，外面只是天黑了，你看那不是有星星吗？赶紧睡吧，明天早上还得起来干活......”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直到轻微的鼾声响起。 　　强大的引力海啸几乎辐射了大半个太阳系，旅行者一号按照设计好的轨道平稳地行驶着，避开了所有引力波的覆盖区域。距离他们25光年的开普勒27z正在三个月后静静地等待着。 　　距离他们几千万公里的地球悄悄地结束了大混乱时代，联邦时代正式开启。 45 ☪ 弃子 　　◎“那我就赌，地球这颗子不会死。”◎ 　　当那颗橘红色星球缓缓出现在飞船视野，又从飞船身旁擦过时，探险队员们正在旋转区开会。 　　“南十字旋臂目前有六颗类地星球，分别是开普勒27z、耶梦加得、芬里尔，”秦时用手指在芬里尔四周划了一圈，“芬里尔的两颗行星哈提和斯库尔，”而后他的手继续往上指，“还有欧若拉。” 　　欧若拉这颗行星在屏幕上离银核只有一根手指的距离。 　　“开普勒27z是离我们最近的一颗星球，直径约为地球的1.5倍，质量约为地球的4.3倍，所以重力大概是地球的7倍。”秦时说到这里时，下面都开始龇牙咧嘴。 　　“七倍体重的大石头压在身上，想想就难受。”杜粲叹了口气。陈雁打量了他一眼，“我很佩服你，毕竟像你这种体重加入探索队伍十分需要勇气。” 　　众人都笑了。陈雁十分不解地左右看看，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最后她又扭头小声说：“需要减肥的话找我，我有减肥妙招，队友价只收你五百。” 　　杜粲瞪眼看着她，感觉自己最大的敌人不是太空，不是失眠，是这个叫陈雁的女人，这种低到跌破极限的情商他也是第一次见。 　　“我没钱。”杜粲没好气地说。 　　陈雁皱了皱眉，随即又凑过来，“可以劳动抵押，我的休息室离这里太远了，以后半夜我想吃东西的时候，你替我跑腿，一次10块，怎么样？” 　　裴顾勋就坐在陈雁旁边，听的一清二楚，笑得不行。 　　秦时敲了敲桌子，“开会呢，认真点。” 　　裴顾勋手握成拳抵在嘴边，点点头，严肃地对还在嬉笑的人说：“别笑了，听秦博士的。”而后他偏头拍了下陈雁，“我以前怎么跟你说的，说话之前先在脑子里过三遍。” 　　陈雁正开展业务呢，冷不防地挨了这么一巴掌，十分委屈地说：“过三遍太慢了，平时说话哪有那么多时间啊。” 　　“怎么，我说话不好使了是不是。” 　　“不是！过三遍过三遍，”陈雁乖巧地扭过头去给自己洗脑。 　　秦时瞥了裴顾勋一眼，继续说：“开普勒27z的地表温度在摄氏度零下31度到零下12度，目前没有发现像火山爆发、板块断层这类剧烈的地质活动。从拍摄的图片上我们能看到一些裂痕和类似河川的走向，可以判断这颗星球曾经存在过水或地底有水源流动。” 　　众人点点头，有人举起了手，“秦博士......” 　　“等我说完，”秦时打断他，手指往上移，指着一颗十分巨大的蓝色星球，“这是耶梦加得，我们现在可以确定，这里有大量的液态水，而且还含有液态水云层，并且这颗星球位于母恒星的宜居带内。问题是这颗星球的云层十分厚，可能有几十万公里，像一条巨蛇将陆地缠绕得密不透风，我们目前无法得知陆地上的情况。” 　　他的手指继续上移，“芬里尔，我们目前将它定义为一颗已经死去的恒星，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恒星通常是发光发热的气态星球，死去之后会变成不再发光发热的黑矮星，一片死寂，可是芬里尔看上去十分热闹，有火山爆发，地震等剧烈的地质活动，甚至还有大气循环。” 　　“恒星连实际意义上的陆地都没有，怎么可能有地质活动啊？”有人忍不住问道。 　　“所以它可能不是一颗恒星。” 　　“这么奇怪的星球，为什么还要花时间探索啊。”有人嘀咕。 　　秦时沉默几秒，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一段视频开始播放。这段视频是黑白的，而且十分模糊，从中可以看到一些大小不一的黑点在地表缓慢移动。 　　这段视频不是直接拍到的，距离太远，人类的技术还达不到，这是经过计算机模拟还原的。 　　视频是默片，没有声音，可在座所有人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在一颗陌生的系外星球上，居然能看到自主移动的物体。十几秒后，陈雁忍不住喊道：“这颗星球上有生命！” 　　秦时点点头，看向屏幕。“虽然不知道它们是以什么形态存在的，但能确定，是活的。” 　　“原来真的有外星人！”有人喊道。 　　“这么远的距离都能看清黑点，它们实际上都长得特别大吧？” 　　“会不会像恐龙那样？” 　　“也有可能是群居性的吧，就像我们的城市那样。” 　　众人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 　　裴顾勋摆了摆手，“一会儿再讨论，”他冲秦时抬了抬下巴，“秦博士有什么疑虑？” 　　秦时皱着眉，将视频关掉，而后指了指围绕芬里尔旋转的两颗行星，“奇怪的是，按照芬里尔的引力，根本无法吸引哈提和斯库尔这两颗行星，所以我猜想，芬里尔上可能有一些超乎寻常的东西。” 　　杜粲说：“哈提和斯库尔也不完全围着芬里尔转，斯库尔同时也围着另一颗更亮的恒星转，哈提也一样，被另一颗恒星捕获了。” 　　秦时点点头，“问题就在这儿，哈提和斯库尔应该被其他两颗恒星完全捕获，可是它们现在依然围着芬里尔转，这说不通。” 　　陈雁一拍桌子，“我知道了！哈提和斯库尔是芬里尔生的，这俩孩子恋家不肯走！” 　　众人又哈哈笑起来。杜粲无奈地扶着额头。裴顾勋缓缓转头看她。陈雁立刻捂住了嘴。 　　裴顾勋回头指了指离银核最近的那颗星球，“那欧若拉呢？” 　　秦时还没说话，有人眼尖指出，“这颗星球怎么放的地球的照片。” 　　秦时瞥了那人一眼，“这不是地球的照片。欧若拉，这颗星球无论是半径，质量，还是距离母恒星的位置，都跟地球一模一样。从我们目前获得的资料来看，这颗星球和地球一样完美。”秦时与裴顾勋对视，“如果地球是杯子，我们是杯子上的碎片，那欧若拉看上去就是那个能完美与碎片契合的另一个杯子。” 　　几秒钟的沉默后，有人低声说：“怎么可能……” 　　杜粲也很吃惊。他从儿时看故事书的时候就想象过其他宜居星球的样子。在他的想象中，可能整个星球都是海洋，只有很少的陆地，像一个个小岛，海洋中有许多巨大的怪物。也可能像月球那样一片荒芜，他们可以将基地建在地下。又或者，如果星球环境太恶劣，他们可以建造空中城市……无论他想象中的星球多么天马行空，比所有这些想象还要不可能的就是，一颗和地球一模一样的星球。 　　他虽然恋家，但在离地球几百光年的系外星系中遇到一颗和地球一模一样的星球，这种感觉实在诡异。 　　裴顾勋垂眸看着桌子，沉默不语。 　　众人一片哗然，“在宇宙中真的有一模一样的星球吗？” 　　“这可能性也太低了吧，地球上都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子。” 　　“那是因为地球太小了，宇宙这么大，就算可能性再低的事情也会发生吧？” 　　“我觉得不可能，这也太巧了，更像是陷阱。” 　　“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 　　“谁放的啊，外星人？” 　　“那我就不知道了，说不定整个宇宙都是什么智慧生命的培养皿，我们都是实验品。” 　　“.......” 　　众人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秦时将六颗即将要探索的星球大致介绍完，又简单解答了几个问题，随后跟汪教授开了视讯电话。 　　很快，汪教授便出现在屏幕上，他依旧戴着那副无框的钛架眼镜，头发似乎剪短了，额前的发丝也变成铅灰色，穿着灰色西装外套，正坐在沙发上慈祥地看着他们。 　　“你们感觉怎么样，都还好吧？” 　　“挺好的！” 　　“汪教授好！”众人齐刷刷喊道。 　　裴顾勋站起身，和秦时并肩站到一起，“教授，地球还好吗？” 　　汪教授说道：“西藏基地的第一批入驻民已经陆续迁过来了，入驻率70%。” 　　秦时皱眉道：“怎么只有70%？” 　　“有30%的人在迁移的过程中遇难了。” 　　众人一片沉默。 　　“大家不用想太多，地球交给我，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秦时已经给你们介绍过那六颗星球了吧？” 　　众人点头。 　　汪乾缓声说：“我们在研究的过程中发现，系外星球有很多匪夷所思，我们甚至无法理解的情况，所以大家一定要谨慎，无论遇到看起来多么安全的环境，都不要掉以轻心。” 　　众人再次点头。 　　汪乾顿了顿说：“你们是人类的希望，我代表地球所有人，对你们唯一的期望就是，活下去。” 　　会议结束后，裴顾勋和秦时来到了冷冻库。这里冷冻了个上百个人类和动物胚胎，上千个植物种子，以及上亿个基因组。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经过挑选的书籍资料。 　　这个冷冻库里的东西是半个世纪前就准备好的，十几年前汪乾第一次发现地球的引力波不正常时，国家就将这些人类文明的种子准备好，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它们会是人类文明延续的可能。 　　秦时穿着白大褂，抱胸靠在一排架子旁，“你之前可没跟我说过这个冷冻库的存在。” 　　裴顾勋将冷冻设备调试好，又将柜门关上，“你没问，不能怪我。” 　　秦时冷眼看着他，“所以你们早就放弃地球了。” 　　裴顾勋与他对视，“我们只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秦时摇摇头，指着周围的架子，“从你们留了退路的那一刻，地球就已经成为了一颗弃子。” 　　“如果地球真的无药可救，为了让人类活下去，我们只能放弃。” 　　秦时看了他几秒，“你真的觉得，地球上的人类全都死了之后，”他将视线投到四周，“这种所谓的文明延续还有意义？” 　　裴顾勋整了整白大褂的袖口，“有没有意义当下无法评判，评判意义这种事只能留给后人，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人类能有后来人。” 　　秦时站直了身体，“你们已经默认地球是一颗弃子，当然觉得它无药可救。为了让人类有后来人，你们就要放弃现在还活着的人吗？” 　　裴顾勋看了秦时良久，而后叹了口气，“秦时，没有人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我们都是在赌。” 　　秦时沉默了。几秒之后，他低声说：“那我就赌，地球这颗子不会死。” 46 ☪ 陌生 　　◎“我要是真进去了，我怕你哭。”◎ 　　飞船上的生活很规律。按照地球时间早上8点集合，检查飞船设备是否运转正常并根据当下情况及时调整行驶轨道。这是个十分枯燥繁琐的过程。虽然自动控制程序已经开启，计算机会每隔半小时自动检查一遍，但人工操作依旧是必不可少的。航天部的伙伴们会检查所有仪器的读数，然后执行一系列用来发现可能故障的测试。 　　10点开会，秦时和裴顾勋会详细讲解即将探索的星球，并指定执行任务和面对突发状况时的应对措施。 　　12点到2点是休息时间，这个时间段大家会凑在一起吃午饭，而后各自回房间休息。 　　2点到4点依旧是会议，5点之后大家的时间由自己支配，只不过轮值的人需要抽出时间来处理突然冒出来的各种杂务。 　　秦时和杜粲是飞船上仅有的两名科学家，他们早上不需要检查设备，而是自由支配。 　　他们两个这时正坐在一个小会议室内，墙上的视讯电话中汪乾正在啃汉堡，右手还拿着笔不断在纸上写写画画。 　　“如果能找到引力子，通过仿照玻色-爱因斯坦凝聚态的超流现象构建出引力子的超流体，将这个超流体环绕在太阳系周围，就可以将外界引力给短路掉。”汪乾嚼着汉堡，说话却依旧清晰，看来这种状态是常态。 　　秦时沉默几秒，而后点点头，“不管异点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只要引力没了，就不会再产生时空弯曲，时空不产生弯曲，异点自然会消失。” 　　杜粲眼睛闪了几下又像灯泡一样灭了，“先不说构建引力子的超流体有多难，关键还是在引力子上，桑妈的手稿我研究了一些，她构建的模型十分精妙准确，但是几乎每个模型到最后都是死路，缺一些关键数据。” 　　秦时摇摇头：“通过传统的数学方法找不到引力子，我们必须想些别的办法。” 　　汪乾说：“引力子最难的就是，它不跟任何物质发生反应，我们看不见摸不着，甚至理解不了，我猜测，它可能跟暗物质有关。” 　　“暗物质......”秦时喃喃道。 　　“汪教授，北京路那边打起来了！好像是因为一条鱼！”汪乾冲旁边吩咐几声，然后按了按眉头，“行了，我先挂了。”几秒之后，视讯电话就关了。 　　杜粲十分不解：“一条鱼也能打起来？” 　　秦时靠在椅背上：“来自世界各地的人，文化习俗还有生活习惯差别太大，很容易产生矛盾。” 　　杜粲叹了口气：“我们这里虽然还不到两个月，地球已经过去小半年了。” 　　秦时沉默几秒，站起身：“走，开会去吧。” 　　当天晚上秦时又失眠了。他衣服穿的整整齐齐躺在床上，看着对面的墙壁足足看了两个小时。 　　“啧，没胳膊抱着真难受。”他缓缓叹了口气，起身去了小客厅。小客厅里有几张桌椅，都是固定在机身上无法挪动的。客厅还算宽敞，每边都有两扇小窗户，秦时经过的时候却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因为他知道外面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他走到客厅里面的食物架旁，从冷藏柜里拿了一瓶酸奶，然后回到一张桌子前坐下，喝着酸奶发呆。 　　太静了。 　　在地球上，即使是深夜也会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微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虫鸣声、马路上轮胎压过的颗粒声、远处树木山川的拔高声...... 　　奇怪的是，当他离地球越来越远，可能再也回不去的时候，这些平时他并不会在意的声音反而越来越悦耳，越来越清晰。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倾听脑海中回荡的声音，在无数细微轻柔的声音中，突兀地响起裴顾勋的喘息声，“秦时......”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呼吸变急了。他连忙拿起酸奶灌了一口，微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秦时感到自己冷静了不少。 　　不远处响起轻轻的脚步声。秦时此时像惊弓之鸟一样抬头看去。 　　他只开了几盏小灯，整个客厅有些昏暗，所以在他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有几秒钟的恍惚。 　　于是他不确定地唤了一声：“裴顾勋？” 　　“嗯，睡不着？”低沉好听的嗓音在整个客厅回荡，不可避免地荡入了秦时的耳朵。 　　秦时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子，将酸奶瓶往自己面前拉了拉，还没想好要说什么，裴顾勋便坐到了他身旁，轻笑一声：“睡不着怎么不来找我？” 　　秦时尽量保持平声，“你又不是安眠药，我找你干什么。” 　　裴顾勋看了他一会儿，懒散地伸开腿靠在椅背上，“怎么，我现在能亲到你了，怕我了？” 　　“裴上将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喜欢撕人衣服，”秦时转过头看着裴顾勋，“我看你现在心情还行。” 　　裴顾勋目光沉下来，“你以为你能看透我？” 　　秦时直视着他，勾了勾嘴角，“你已经生气了，生气了就说明，我说对了。” 　　裴顾勋沉沉地看着他。秦时知道，这是看猎物的眼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喜欢激怒裴顾勋，他总觉得，跟这个人之间不应该止步于同事关系。 　　两人之间的气氛十分紧张，因为客厅内太昏暗，欲望更加肆无忌惮地膨胀、扩张，就在即将爆发的那一刻，“啪”的一声，大灯开了，周围变得透亮。 　　秦时被强烈的光线刺得眼睛一痛，禁不住闭了下眼。 　　“二哥、秦博士？你们怎么不开灯啊。”陈雁穿着睡衣，打了个哈欠走过来，梦游一样飘到了冷藏柜旁，而后打开朝里面瞅了瞅。几秒钟后，她抱怨道：“为什么所有的酸奶都是草莓味的啊！” 　　秦时的眼睛好不容易适应了光线，他垂眸看着自己的酸奶瓶，眼睫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 　　陈雁十分不乐意地拿了瓶酸奶，然后又晃回去了，临走时还说：“你们早点睡啊！” 　　客厅重新陷入沉默。只是灯太亮了。裴顾勋皱了皱眉，起身准备回房，“回去睡觉了。” 　　“为什么所有的酸奶都是草莓味的？”秦时突然问。 　　裴顾勋扶着椅子身体还没完全站直，微微顿了下，而后缓缓站直，“不知道。”秦时站起身，“飞船上的食品清单我没动过，是按你们原来的计划加倍采购的，”他缓缓靠近裴顾勋，“旅行者一号原来的计划是载你一个人。” 　　裴顾勋歪了歪头，“好像是，时间太久我记不清了，可能是他们随便列的单子吧。”秦时看了他几秒，没再说什么。 　　两人回到房间时，秦时打开门进了房间。裴顾勋停在门口笑道：“祝秦博士睡个好觉。” 　　秦时在门内握着门把手，突然将门敞开了些，身体微微一偏，露出了一张床。 　　裴顾勋对他这个举动感到惊讶，他将视线投入房内，在那张床上扫了一眼，然后克制地将视线收回，“秦博士，你真以为我是圣人？我要是进去了，我怕你哭。” 　　几秒钟的沉默后，秦时面无表情地关了门。 　　裴顾勋在门口站了几分钟，然后回了房。 　　在茫茫太空行驶了两个月，有一天秦时和杜粲从会议室出来时，发现大家都将脸贴在窗户上，惊奇地看着外面。 　　“那里怎么会有一个问号啊！” 　　“你看那儿，像不像个锤子？” 　　“我的娘啊！你们看那里，是不是个‘王’字！” 　　“这也太奇怪了，怎么会有星球长成这样啊！” 　　裴顾勋站在一扇窗前，目光深沉，看上去心事重重。秦时走过去，“这是......”裴顾勋依旧看着窗外，没有回应。秦时皱皱眉，走到裴顾勋左边，“这是柯伊伯带吗？”。裴顾勋转过头，“嗯，我们正穿过柯伊伯带。” 　　杜粲看得哑口无言，“这些小行星长得可真......奇葩。” 　　秦时看着窗外，“还没出太阳系，这些行星就已经让人感到陌生了。”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匪夷所思的事情等着他们。 　　人类在地球上安逸太久了，理所当然地认为地球上的规则就是整个宇宙的规则，人类的常识就是整个宇宙的常识，直到他们亲眼看到这些奇形怪状的行星才明白。他们是井底的青蛙，是看不懂三维世界的蚂蚁。 　　一个月后。 　　一颗灰白色的星球缓缓出现在他们的视野。这就是他们即将要探索的目标：开普勒27z。杜粲睁大眼说：“还好，起码还是球形。”他这一路见了太多奇形怪状的星球，其中有一颗小行星居然看起来像一只鸡。 　　真的是一只鸡！全须全尾的鸡冠、尖嘴、鸡身和鸡尾。他当时看到的时候差点没昏过去。 　　大概在开普勒27z的轨道上运转了半周后，飞船开始降落。秦时穿戴好航天服，趴在窗口上看脚下的星球。 　　他脑海的齿轮停转了半天才蹦出一个形容词：一片荒芜。 　　100米、90米......30米...... 　　“减速刹车！” 　　反推发动机轰然启动。旅行者一号在反推力的作用下平稳着陆。舱门打开，探索车顺着踏板飞了出去，稳稳着陆后先是原地转了个圈，而后朝不远处采集数据去了。 　　秦时下了飞船后环顾四周，有些词穷，脑海中依旧只有一个形容词：十分荒芜。他没去过南极洲，但估计南极洲都比这里热闹，因为人家起码有企鹅。 　　他抬腿继续往前走，刚走了没几步胳膊就被拽住了。头盔中传来裴顾勋的声音：别跑那么快。声音夹杂着电流声，秦时觉得耳朵有些酥酥麻麻的。 　　“你别说话。” 　　“你步子迈这么大，一副去送死的样子，我不说话拦得住你？” 　　“谁送死了。” 　　“你啊，你看看杜粲。”他说着伸手往后一指，只见杜粲在距离飞船五米，距离他们五十米的位置，双手张开呈小雏鹰展翅状，艰难地迈着腿。 　　“七倍重力，他这才是正常表现，秦时，你是搞科研的吗，走的比我们航天部的人都快。” 　　秦时一怔，可能是他太想知道这颗星球的样貌，到底能不能支持人类生存了，反而没有注意身上的压力。裴顾勋这么一说他才感觉到，身上就跟压了无数沙袋一样，沉得厉害。 　　秦时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头盔中传来陈雁的声音：“二哥、秦博士，这里有情况！” 47 ☪ 长存树 　　◎“每个人都会死，人类为什么不会死？”◎ 　　秦时和裴顾勋赶到时，发现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下面有液体渗出。量很少，但能看得出来，很像水。 　　众人十分兴奋地将这滩液体团团围住，仿佛这是什么稀世珍宝。“往后撤，站那么近干什么。”裴顾勋的声音在每个人的头盔中响起。 　　陈雁正摩拳擦掌想要去碰一碰，被裴顾勋这么一说，垂着脑袋撤了一步。 　　裴顾勋垂眸看着这摊液体说：“调一辆探索车来查一下成份。” 　　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不是水，而是盐酸。众人有些惊讶地看着那块完好无损的岩石。岩石中大多都有碳酸钙等碱性物质，一碰到盐酸就会发生反应。可是这块岩石居然什么事都没有。 　　“查一下岩石的成份。两人一组，带着一辆探索车，分开找，两小时后在飞船上集合。记住，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要伸手去碰，即使已经通过探索车查清了成份也不能碰，听到了吗？” 　　众人应了一声。大家便分开行动了。 　　秦时跟裴顾勋一组，两个人朝分配到的方向往前走，越走越感觉他们是在原地踏步。整颗星球的环境实在太像了，到处都是荒原和崎岖的沟壑。跟他们先前得到的资料一样，当地的地貌确实有河川侵蚀的痕迹，秦时甚至能看到弯曲的河川走向。 　　“这里的岩石连盐酸都侵蚀不了，就算曾经有过河川，也不可能是水。”秦时微微弯腰看着地上凹凸不平的痕迹。他原本想蹲下身仔细看看，想了想，他要真的蹲下，可能起不来，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正看着，余光瞥到裴顾勋蹲下了身，“这里的岩石这么坚硬，却有这种沙质的松软土壤，这里恐怕比我们想象的危险。” 　　秦时眼睁睁地看着他轻松地站起了身。几秒钟后，他扭过头去，也蹲了下去。 　　这样看的确实清楚多了。这种松软的土壤让他产生了还在地球的错觉。像是雨过天晴后，整片大地都在呼吸，土壤中透着清新的潮湿味道...... 　　秦时禁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发觉，腿麻了。更麻烦的是，他站不起来了。裴顾勋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就见秦时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别看了，走吧。” 　　秦时还是不动。 　　裴顾勋看了他两秒，突然笑了，走过去说：“秦博士，需要帮忙吗？” 　　“不用。”秦时还在暗暗发力，企图站起身。 　　裴顾勋挑挑眉，“行。”说完转身就走。 　　秦时扭头喊：“你还真走啊！” 　　裴顾勋噗嗤笑了，走到秦时背后，伸出手臂抱住了他的身体。这个举动具有很强的侵略性。“你不能拽胳膊吗？”秦时问。 　　裴顾勋略一沉吟，“你要是不怕脱臼的话，我可以拽胳膊。”秦时不再吭声了。在这颗星球上要将人拉起来跟在地球上完全不同。 　　裴顾勋相当于要将七个秦时同时拉起来，实在费了一番力气，等他好不容易将秦时拉起来后，已经累的直喘粗气了。 　　两个人身体贴在一起，这个姿势，裴顾勋的声音还在耳边直喘。秦时禁不住咽了口唾沫，将他的手掰开。“走......走吧。” 　　秦时前期走得太快，把力气都耗光了，在返程的路上简直寸步难行。他穿着白色的航天服，四肢臃肿，脑袋大大的，因为太累此时还微垂着，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挪着小碎步。 　　他动作幼稚的像个孩子，喘起气来却丝毫不像个孩子。 　　裴顾勋在距离他一米左右的位置走着，两只拳头捏的硬邦邦的，后来实在忍不住，朝他那边瞥了一眼，“别喘。” 　　秦时的脚步顿了一下，呆萌的大脑袋转向他，“谁喘了？” 　　“你现在就在喘。” 　　秦时一怔，扶了扶脑袋，“我也不想，这里的引力太大，我有点难受。” 　　裴顾勋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朝他走过去，伸出手，“我拉着你吧。” 　　秦时不再吭声，伸出手让他牵着。 　　一群人回到飞船时都累的不行了，将航天服脱下来跑到旋转区休息。“明天一定得带上反推飞行器，这样靠腿力走太累了。”陈雁说道。 　　杜粲惨叫一声，“原来咱们飞船上有反推器啊，怎么不早说？” 　　大东道：“这里地势复杂，用反推器有风险，最好能不用就不用。” 　　裴顾勋看了秦时一眼，“明天都带上反推器吧，不过只有平地可以用。” 　　陈雁伸展四肢，“耶！”然后又瘫软下来，“你们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杜粲扶着腰站起身，“我去，饿死了。” 　　他们在开普勒27z停留了三天，得出的结论十分让人失望。这颗星球上确实有过水，但那已经是几亿年前了，现在只有在距离地表十几公里的地方能在岩石中探测到水存在过的痕迹。那些河川的痕迹并不是水造成的，而是一种强酸性液体，六氟合锑酸。而即使是这种液体也几乎在这里消失殆尽了。 　　“这里98%都是氮气，氧气只含1%，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有毒气体。”秦时说道。众人叹了口气。这里不适合人类生存。 　　很快，旅行者一号重新启航，驶向下一个目标：耶梦加得。 　　地球。一年后。 　　宽大的展览厅中央有一个巨大的3D投影，看起来像是神经元，又像是一棵树。这棵树看起来十分真实，巨大的银白色树干，闪着金属独有的光泽，宽大的树冠上是无数枝桠，枝桠的周围和尽头是银白色薄薄的叶片，仔细看甚至能看得清上面的叶脉和细小的纹路。 　　这颗树每分每秒都在变得更加茂盛，银白色的叶片不断冒出。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整个大厅中缓缓回荡。“在我们头顶的月球上有一片没有水的海，叫做危海。危海的表面十分平坦，四周被辽阔的高地环抱。那里十分宁静，仿佛一切都是永恒的。在危海的南端有一片湖，叫做长存湖。在湖的中心立着一棵树......” 　　“就是这棵大白树！”一个男孩大声喊道。 　　众人哈哈笑了起来。 　　这个戴着眼镜，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的男人也笑了，摇摇头，“这叫长存树。” 　　“长存树就是能一直存在的树吗？”小男孩问。 　　男人点点头。 　　男孩疑惑地睁大眼睛，“妈妈说每个人都会死，树也会死，这个世界上有能一直存在的树吗？” 　　男人看了男孩一眼，缓缓说：“只要人类不死，这棵树就可以一直存在。” 　　男孩看起来更疑惑了，“每个人都会死，人类为什么不会死？” 　　男人沉默半晌，说道：“因为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会希望他活着。” 　　男孩皱了皱眉头，没有听懂，于是他指着刚刚展开的几片叶子问道：“妈妈说爸爸也在叶子里面，是真的吗？” 　　男人点点头，按了下手中的遥控器，很快虚空中便弹出一个透明的屏幕，露出了一张年轻男人的脸。“小新？你怎么来了，今天没上学吗？” 　　男孩惊讶地睁大了眼，“爸爸！原来你真的住到叶子里去了！”男人笑了，“对啊，我在月亮上面，你要是想我了就抬头看看月亮。” 　　男孩甩了下手，“好酷！” 　　男人点点头，“爸爸还有事要去忙了，你要听妈妈的话，想我的时候记得抬头看月亮，我会知道。” 　　男孩高兴地蹦了几下，“爸爸，我也想住到叶子里！” 　　男人笑道：“等你长大就可以住进来了。” 　　男孩不高兴地嘟囔道：“每次都是这句话。” 　　很快，屏幕消失了。在场的孩子高兴的叽叽喳喳，大人们却都沉默不语。 　　展览结束后，男人脱下白色工作服，换上了西装，而后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路上行人不断，有黑发棕眼的亚洲人，也有金发碧眼的欧美人，这是个初秋，有穿着短袖裤衩的，也有裹着羽绒服的，有穿着高帮小皮靴的，也有趿拉着老头鞋的。 　　街道两旁的建筑就更加魔幻了。有简约的便利店风，有中式园林风，有朴实的红砖墙，也有天蓝色的教堂。仅仅这一条街上，就有十几种不同的建筑风格。如果是第一次来到这里，肯定会被搞得精神错乱。 　　经过这条街，远处高大的山脉便出现在眼前。山脉上是整齐划一的居民楼，那里的建筑风格就十分单一了，全部都是简约风，刷白墙，窗沿之类的地方会有一些红色点缀。几道白色的轻轨车像小蛇一样爬过一个个大山脉和小山坡，让人想起几十年前十分流行的游戏：贪吃蛇。 　　轿车很快开到了一处高大森严的建筑前。“先生，到了。”司机回头冲男人说。 　　男人应了一声，下了车。门口的警卫一见来人便鞠躬道：“先生，刘上尉在冬眠室等您。” 　　男人点点头，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 　　冬眠室在整栋建筑靠左边的位置。他穿过一道道走廊，东拐西拐，最终走到了尽头的一扇门前，推门走了进去。 　　刘泉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唐喻，你来了。” 　　唐喻点点头，关上了门。 48 ☪ 绝望 　　◎“秦时，我不想再忍了。”◎ 　　“我们不能在耶梦加得上登陆，这颗星球的质量远比我们想象的大！”杜粲指着最新的数据喊道。 　　陈雁托着腮，不解地问：“质量大怎么了，只要能住不就行了？” 　　杜粲有些不耐烦地解释道：“你们航天部不学相对论啊，质量越大引力越大，引力太大了会让时间变慢。” 　　陈雁一愣，转头去看窗外，喃喃道：“时间会变慢......”他们现在离耶梦加得还有至少一个月的路程，可那颗星球看起来已经很大了，几乎占满整个窗户，深蓝色的一片，看的时间久了会让人觉得身处海底，有种极度压抑的恐怖感。 　　裴顾勋察觉到陈雁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偏头对何东说：“大东，把窗户关了。”何东还在纳闷引力为什么会让时间变慢，闻声连忙应了一声，跑去关窗户了。 　　按钮一按，所有窗户在一瞬间全都关上了，陈雁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大东跑回来时说：“时间变慢不是好事吗？那我们的时间不就变多了！” 　　杜粲摇摇头，“引力会让时间变慢，但是不会让时间变多，我们实际感受到的时间还是一样的，只不过相对于地球而言，我们的时间变慢了。” 　　另一个也叫何东的人说：“这有什么影响吗？” 　　裴顾勋直起身，“小东，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地球撑不了多久，如果我们的时间变慢，一天相当于他们的一年，那等我们找到合适的星球时，地球上的人早就没了。” 　　大小东睁大了眼，看起来像是听懂了。 　　秦时还在白板上快速演算。裴顾勋问道：“秦时，怎么样？”秦时一口气将方程解完，最终得出数据时他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缓缓转身，指着白板说：“耶梦加得的一个小时等于地球一年。” 　　大小东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也就是说......我们在耶梦加得停留一天，地球上已经过了24年？” 　　秦时答：“是。” 　　“天呐......”陈雁禁不住低声说道。 　　杜粲说：“秦时，我们不能在耶梦加得登陆。” 　　秦时沉默几秒，“但是能够确认，耶梦加得上确实存在大量的液态水。” 　　杜粲：“就算有液态水也不能说就一定适合人类生存，我们还需要适当比例的氧气，合适的温度，稳定的磁场，坚实的陆地！”杜粲指着窗外，“这颗星球的云层太厚，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它有没有陆地！” 　　秦时：“你觉得我们遇到一颗在母恒星的宜居带又有液态水的星球的概率有多低？我排查了上亿颗星球，只筛选出这六颗，你自己算一下概率吧。” 　　杜粲难受地走来走去，“我知道这颗星球看起来希望很大，但是我们一旦登陆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秦时垂眸看着资料上的数据，“所以我自己去，你们继续探索其他星球。” 　　众人齐刷刷抬头，惊讶地看着他。“秦博士，你也不会开飞船呀。”陈雁说道。“有自动驾驶程序，我只要避开危险的地方就可以。”秦时说。 　　杜粲脚步顿住了，“秦时你是不是疯了，那云层下面有什么我们都不知道，你怎么提前避开？” 　　秦时抬眼看着他，“那我也要去，我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可能。” 　　裴顾勋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着一支笔，良久之后，他将笔扔到桌上，“我跟你去，你们继续探索其他星球。” 　　秦时像是在等他这句话一样，裴顾勋刚说完他就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很快屏幕上便出现一个详细的计划，“我仔细算过这颗星球的半径，对云层下的情况有个大致的猜测，从登陆到采集样本，再到返回，如果顺利的话只需要五个小时。” 　　“地球上五年......”陈雁喃喃道。 　　秦时看着在座的人，“我相信汪教授，守住地球五年没有问题。” 　　杜粲叹了口气，“好吧，希望这五年中，我们能有所收获。” 　　散会后，秦时将摊在桌上的资料整理好放到一边，一抬头就看到裴顾勋正目光深沉地看着他，手中把玩着一支笔。 　　“干什么。” 　　“西藏基地的异点出现概率为0，能保持几年？” 　　秦时将整理好的资料挪到另一边，“我不知道。” 　　“你知道。” 　　秦时转身就走。裴顾勋一个瞬移站到他面前，将他抵在了墙上，“你跟汪教授都知道，却瞒着我？” 　　裴顾勋的胳膊抵在秦时的喉咙处，不疼，但充满了胁迫感，让他觉得十分不舒服。秦时压着怒气，“裴顾勋，你就算知道也改变不了什么。” 　　“秦时，告诉我。” 　　秦时与他对峙几秒，最终朝门口看了一眼，“跟我来。” 　　裴顾勋跟着他去了房间。秦时将门关上后，轻声说：“我确实不知道准确的时间，但是，”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不会超过十年。” 　　裴顾勋坐在床边，没有说话。 　　秦时缓缓道：“我跟教授发现异点出现的概率逐渐增强，这种增强趋势是全范围的，十年后地球上不会再有概率为零的区域，五十年后，概率为百分之百的区域会占地球总面积的一半以上，在那些地方，任何动物都无法存活。” 　　狭小的房间内陷入沉默。 　　窗外依旧是茫茫无边际的太空，从秦时房间的位置，能看到耶梦加得深蓝色的边缘，这种深蓝掺着些条状的白，真的很像海。 　　这片已经存在了几十亿年的深海波澜不惊地转动着，对这个小房间内弥漫的绝望不屑一顾。 　　秦时突然想到了西藏那个暴雨天，微弱灯光下磕头祈愿的人群，一想到他们也会死，他就觉得胸口闷涨得难受。 　　人类的希望也好，绝望也罢，宇宙根本不在乎。 　　不知沉默了多久。裴顾勋站起身，“我知道了，先走了。”秦时微微侧身让开位置。裴顾勋刚走到门边，门就被敲响了。 　　“秦时，我来拿资料！”杜粲在外面喊道。 　　秦时一怔，这才想起来他们最近收集了耶梦加得周围行星的数据，他进行了一系列分析后筛选出几个比较有希望的行星。 　　“我还是觉得二哥和秦博士去耶梦加得太危险了，那颗星球看着就挺瘆人。”陈雁在旁边说。 　　杜粲叹了口气，“秦时已经决定了，我也没什么办法，毕竟那颗星球确实有很大的希望。” 　　“咔哒”一声，门开了。陈雁刚想继续说，张口愣住了。“二......二哥，你怎么在秦博士房里？” 　　秦时从裴顾勋身后探出头来，将资料递给了杜粲，“我按照可能性进行了排序，你们看看吧。” 　　杜粲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伸手接过来，“行，我知道了。”说完就拉着陈雁走。“哎你别拉我，二哥他......” 　　“嘘，人家是一对，睡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吗？” 　　陈雁惊讶地睁大了眼，“真的假的，我们二哥啊？” 　　“......” 　　裴顾勋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嘀咕着走远，转身重新敲响了秦时的门。秦时打开门，见裴顾勋站在那儿，眸中写满了绝望。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位置。裴顾勋跨入房内关了门，只听“咔哒”一声，上了锁。“秦时，我不想再忍了。” 　　他缓缓走到秦时面前站定了，抬手捏住了他的脸。 　　秦时眼眸微垂，没有动。 　　下一刻他的牙关便被强行掰开，被裴顾勋的舌头疯狂侵入了。“呲——”的一声，他的拉链被粗鲁地扯开了，在这个封闭的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 　　秦时去抓裴顾勋的手，却被他重重推到了床上。裴顾勋跪上来将他整个人罩住，右手顺着他的身体摸下去。 　　“裴顾勋......”秦时咬牙道。 　　“这次你哭也没用。”裴顾勋的手已经探到了金属质地的纽扣。 　　“我自己来。”秦时的声音都变了。 　　之后没人再说话，两个人拼命发泄索取着，剧烈的喘息声和呻吟声让人心惊，几乎要将整个房间撑爆，浓重的绝望被挤压到墙缝，翻搅的水声将痛苦全部吞下。 　　桌上那块原子钟表的时针转了小半圈，房间内才逐渐安静下来。 　　为了抵抗风暴，他们创造了新的风暴，不管未来怎么样，至少今晚他们安然无恙地度过了。 49 ☪ 纪念碑 　　◎“人类做出了不朽的努力。”◎ 　　在西藏基地的正中央，一座新建成的广场上盖着一块巨大的红布，从外观看，像极了一堵墙，一堵很长的墙。 　　广场周围围满了人，用不同的语言热烈讨论着。 　　“你猜这红布下面是什么？” 　　“这我哪知道，艺术品？雕塑？” 　　“什么雕塑这么长啊，搞壁画呢？” 　　“这露天的地方不好搞壁画吧。” 　　“不好意思，壁画不是画在教堂里的吗？” 　　“......” 　　“画在墙上的都叫壁画。” 　　“不好意思，这种露天的墙上不是涂鸦吗？” 　　“......” 　　“这得看具体画什么。” 　　白种人张张嘴还要问，旁边人直接捂住了他的嘴。白种人剧烈挣扎着，“等一下！我还有话说！” 　　旁边他朋友个子虽矮，力气却不小，一双蓝眼睛中透着无奈，一张嘴就是东北口，“咋滴我还捂不住你了？你还想说啥？” 　　白种人喘了几口说：“我就是很好奇，所有人都来广场了，门口有人看着吗？” 　　蓝眼睛拍了下白种人的头，“活着的基本都在这儿了，看啥门啊！” 　　刚才解释壁画那人转过头来，“活着的可不止是人。” 　　蓝眼睛一愣，刚想问他这啥意思。这时，广场四周的喇叭响起了声音。 　　“各位同胞们，大家好。”声音十分稳重，透着些慈祥，让人十分安心。很快，嘈杂的人群便安静下来。 　　汪乾穿着灰色的西装外套，站在红布旁，身边还站着两个人。离他最近的是一个长相十分斯文的男人，简单的黑色西装白衬衣，看起来有种脱俗的气质。站在外面那位人高马大，十分壮实，脸方方正正，一身笔挺的军装，腰间别着一把枪。 　　这三个人基地内没人不认识，他们是基地内的最高掌权者，分别代表学术政治、经济和军事。 　　汪乾看着广场上的人群，问道：“大家都吃过早饭了吗？” 　　人群爆发出了笑声，“吃过了！” 　　有人高声喊道：“汪教授，我今天早上吃了一个玉米！” 　　汪乾点点头，“玉米是好东西，就是有点贵。” 　　此话一出，广场上乌泱泱的人群像风吹草地般齐齐点头，“是啊！”“300块钱一根，太贵了！”“我买的怎么是400，你从哪儿买的？” 　　汪乾静静地听着大家讨论从哪儿能买到最便宜的玉米，直到广场上的声音逐渐低下去，他才继续说：“可能是年纪大了，我最近晚上经常睡不着，睡不着的时候就站在窗边发呆，每次都会发现楼下有很多人，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支蜡烛，仰头看天。我看着蜡烛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晃，就没那么焦虑了。所以我能睡好觉还要谢谢你们。” 　　人群一片沉默。几秒后一个孩子高声喊道：“汪教授，你能看到我的蜡烛，我爸爸是不是也能看到，他在月亮上，他住在叶子里！” 　　汪乾点点头，“月亮上的人都能看到。”他说完抬头看了看天，“我们的宇宙已经存在了138亿年，以后还会继续存在下去，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后的某一天，有一群外星人恰好经过这颗蔚蓝色的星球，那个时候我们人类可能早就不在了，也可能还存在，但当他们来到西藏，看到我身后这块碑的时候，会知道，人类历史上曾经遇到过一场灭绝式的灾难，我们在这场灾难面前过于渺小，但是我们没有被压迫着走向自我毁灭，而且，” 　　他转头看向身后，红布被牵扯着缓缓升起，露出了里面的灰色纪念碑。 　　有人小声辨认着纪念碑上的字。 　　——公元2045年人工智能一号计划失败 参与者：裴朗、汪乾、慕凡... 　　——公元2055年生物圈3号计划失败 参与者：汪乾、裴朗、刘兰... 　　——公元2056年旅行者项目暂无结果 参与者：裴顾勋、秦时、杜粲... 　　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人类做出了不朽的努力。” 　　动力小艇正在穿越耶梦加得的云层，浓白色的厚重云层中，小艇像是脱离了大海的一颗小水滴，好像下一刻就会被撞的粉身碎骨，或者随风蒸发了。 　　这颗星球的大气压强很高，小艇薄薄的外壳微微颤抖。秦时紧张地戴上了衣服帽子，指着他绘制的星球图说：“如果我预估的没错，还有十五分钟我们就会冲出云层，云层下面可能是晴天，也可能是暴雨。” 　　裴顾勋笑了，“秦博士，你这也太不靠谱了，不是晴天暴雨还能是什么？” 　　秦时说：“可能性太多了，还可能下铁水，下硫酸，又或者是大熔炉。如果我猜错了，”他转头看着裴顾勋，“十五分钟后就是我们的死期。” 　　裴顾勋手握着操纵杆，转头看了秦时一眼，嘴角微勾，几秒之后他又将头转回去，“值了。” 　　飞船视野中的云层逐渐变黑，原本是乌黑，到最后变成了彻底的漆黑，无数大小不一的气旋在其中翻卷着，像是地狱的入口。 　　裴顾勋眸光凝聚，将操纵杆往下一压，动力小艇径直飞入了气旋中。小艇剧烈颠簸着，秦时心跳得极快，在最终要突破云层时，他禁不住闭上了眼。 　　仿佛从平静的海底冲出水面，一瞬间无数爆裂声在他耳边响起，像是暴雨敲打铁片。几秒后，他睁开眼，面前几乎一片漆黑，只有借着飞船打出去的一束光能看到，雨水，豆大的密密麻麻的雨水。 　　“恭喜你，猜对了。” 　　秦时松了一口气。“这里的大气循环速度很快，这场雨应该持续不了多久。” 　　裴顾勋打开飞船上所有的灯，发现只能照到一公里以内的地方。于是他以极慢的速度，一边横向行驶，一边缓缓下降。 　　暴雨持续了一个小时，他们也飞行了一个小时，直到飞船视野中逐渐出现一片光亮。秦时透过望远镜看到那里是一片黄色，是那种沙漠的黄。“这里有陆地。”秦时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在抖。 　　裴顾勋看了眼那个方向，全速行驶过去。 　　半个小时后，他们在沙漠中着陆了。 　　这里的沙漠和地球上的很像，只是比地球上还要荒芜，他们找了半天，没见到任何活物。这里的天空是那种深蓝色，比地球上的要蓝得多，抬头看久了会觉得十分诡异。 　　他们没打算停留太久，动作极快地收集样本和数据。两个人分头行动，整个过程只花了一个小时。“秦时，我这边差不多了，空气、水、岩石成份、还有光谱的数据都提取了。” 　　秦时正在将一抔沙子装进样本袋中，“行，你先把探索车开回去，我一会儿......”头盔中滋滋的电流声突然断了。一阵强风吹来，直接将那一袋沉甸甸的沙子吹上了天。 　　秦时抬头一看，千丈高的沙尘暴几乎遮住了整片天空，呼啸着盖了下来。秦时瞳孔皱缩，身体仿佛被冻住了。0.1秒之后，他冲着对讲机大声喊道：“裴顾勋你在哪儿！” 　　没有声音。 　　他看向那驾小艇，距离至少有两三百米，他迅速跑了起来，“裴顾勋，回答我！” 　　沙尘暴疯狂地追上了他。天暗了。秦时感到当头一棒，沙子看起来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可是如此巨大的数量砸在身上，他几乎立刻昏了过去。 　　当纪念碑广场上正响起经久而又热烈的掌声时，基地门口的哨兵不经意间瞥到远处，然后惊恐地将视线拉回去，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两秒钟后他嘶声冲着对讲机喊道：“有狼群入侵！” 　　或许是因为核辐射，又或许是因为生存，这些狼群已经进化成了怪物。当哨兵看到它们时，这群狼还在十公里外，可当他喊完那句话，这群狼已经狂奔到眼前了。 　　监控室内一排人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机器上，收到消息后个个瞪大了眼，几乎在下一秒，屏幕上便出现了凶狠的狼脸。 　　这种速度太恐怖了，监控员几乎被吓疯了，大声叫喊起来，“有狼群入侵！有狼群入侵！” 　　只听“砰砰砰！”密密麻麻的炮弹从城墙内发出，在狼群中炸响。一时间空中血肉翻飞，野兽的嘶吼声响彻天际，让人头皮发麻。 　　人类的反应速度太慢，虽然炮弹压制住了后面狼群的进攻，但已经有不少的狼早已到达墙下，沿着城墙往上爬。 　　站在最高端的哨兵浑身抖得厉害，难以置信地冲对讲机吼道：“它们爬上来了！” 　　这些狼攀爬的速度极快，爬在最前头的一头狼以极快的速度向上俯冲，而后腾空一跃。“它们进来了！它们进来了！”哨兵眼睁睁地看着那头巨大的狼几乎是飞了进来。 　　“砰砰——”狼身在空中剧烈抖动了两下，那双幽蓝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前方，但很快它就往后倒去，沿着它爬上来的地方重重摔落下去。 　　黑洞洞的枪口缓缓放低，露出了一双鹰眼。 　　很快，以他为中心，站了一队全副武装的人，将不断腾空跃起试图入侵基地的狼群打压下去。 　　哨兵小哥双腿一软，扶着机器哭了出来。后来他才知道，中间那个人是俄国前总统，安东·马洛佐夫。 　　在彻底的无意识中不知道度过了多久，无数顽强的念头突破障碍生了出来，在一片混沌中游动，交织。 　　“遇到困难的时候，抱着希望，再不行就睡觉。” 　　“Water under the bridge” 　　“西藏的祈福，从来都是为众生。” 　　“还没到绝望的时候，你看，至少春天还在。” 　　“秦时哥哥......我想活......” 　　“秦时，秦时！” 　　秦时骤然睁开眼，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感觉口鼻中全是沙子，身上的每一根骨头就像碎了一样。他艰难地晃了晃头，将睫毛上厚重的沙子甩掉。 　　下一刻，他就意识到，四周在极其剧烈地颠簸着，像是在坐过山车，猛烈的上下疾冲让他胃中翻腾得厉害。 　　耳边传来裴顾勋微微颤抖的声音，“我还以为你死了。” 　　秦时努力集中精神，发现自己被捆在座椅上，裴顾勋正握着操纵杆，透过面前的舷窗能看到狂烈的沙尘暴。 　　一阵猛击，动力小艇像是被一个巨大的巴掌轻飘飘的打翻了。秦时整个人都被翻转过来，沙子通过口鼻进入了食管和肺部。 　　裴顾勋将操控杆用力往旁边一打，小艇又坚强地翻转过来。“哐哐”的响声，脆弱的外壳已经被打出了裂缝，无数沙子疯狂涌入。 　　驾驶舱内的灯光被遮住了，变得一片暗黄。动力小艇的发动机根本无法抵抗这场沙尘暴。 　　秦时的食管和肺部被堵住了，说不出话来，他剧烈地咳着，看到涌入小艇的沙子越来越多，他感觉到他们在极速下坠。 　　这次可能真的要死了吧。他禁不住转头看向裴顾勋，见他垂眸看着控制台上的红色按钮，而后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几秒钟后，几颗巨型炸弹在这颗星球炸响。 　　在狂暴的爆炸气流中，一叶小艇被强行推高了几千米，而后摆脱了沙尘暴，径直往天空飞去。 　　【📢作者有话说】 　　俄罗斯人的名字通常有三部分，名+父姓+姓，但这样太长了，看着都头晕，我就简化了，直接名+姓啦 50 ☪ 饥饿 　　◎“我太饿了，不想回答问题。”◎ 　　西藏基地军务中心的冬眠室内只躺着一个人，他已经在这里躺了十年了。 　　这个冬眠舱和旅行者一号上的不太一样，它经过改良，有一面是透明的，外面的人可以透过这层特殊的透明材质清楚地看到里面人的情况。 　　躺在里面这位看上去二十出头，一头清爽的短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高挺的鼻梁，利落流畅的脸型，即使只看一个侧面也能让人联想到他笑起来的样子，一定十分明亮。 　　冬眠舱外面坐着一个青年人，他手中握着材质较软的军帽，胳膊支在腿上俯身看着舱内的人。 　　整个房间又大又空旷，十分寂静，落针可闻。不知过了多久，青年人叹息一声，“记得以前在军校的时候，我脑子笨经常被欺负，你就替我出头，跟他们打架，我一看你打架那架势，胆气立马就上来了，我也跟着打，”青年人笑笑，“我们俩因为这事儿没少受处分。”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比我聪明，比我有胆识，遇到事了听你的准没错。后来有二哥护着，也没人敢欺负我了，我们俩就一直跟着二哥。你以前总是跟我说二哥不容易，我那个时候没明白，直到我真正站在这个位置上，我才知道......”他说到这儿突然哽咽了，“我才知道二哥身上的担子有多重。张逸，我......我就是个木头脑袋，二哥走了，你也躺下了，你们让我怎么办，十年了......我已经十年没有他们的消息了，基地已经开始出现异点了，每一天，每分每秒都有人死，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空旷的房间内回荡着青年人的啜泣声。舱内的人安详地闭着眼，静静地听着对方诉说，仿佛一切苦难在永恒面前，都被化解了。 　　啜泣声渐渐低下去。青年人缓缓站起身，将军帽戴好，整理好仪容，然后挺直腰板，迈着稳重的步伐打开门，走了出去。 　　“刘上尉，纪念碑广场已经安排好了，汪教授、唐先生，还有几位公证人已经到位。” 　　刘泉点点头，“走吧。” 　　长长的走廊尽头是一片耀眼的白光，耀眼到什么都看不清。刘泉走在最前面，走入那片白光，直到身体逐渐消融。 　　杜粲他们在耶梦加得附近探索了十年，一无所获。当他们彻底与动力小艇失去联系的时候，所有人想都没想，立刻调转方向向着耶梦加得行驶过去。直到他们在那颗诡异的蓝色星球附近发现了那架正在极速下降的动力小艇。 　　杜粲趴在舷窗上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吓得头发都白了，“快快！抓住他们！” 　　何东握着操纵杆的手都在抖，飞船微调方向，极速行驶过去。陈雁紧紧盯着瞄准镜中的小艇，“太快了，”她带上了哭腔，“小艇下降的速度太快了，他们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甩出来的。” 　　另一个年纪较小的何东右手整个放在控制机械臂的按钮上，咽了口唾沫，转头说：“陈雁，你可以的，你之前每次执行任务都很完美的完成了。” 　　“我没执行过这么难的！”陈雁哭道。小何东又连着咽了两口唾沫，“你还记得二哥之前说的吗，走独木桥的时候别往下面看，眼睛看着前方，什么都不要想，看着那架小艇，陈雁，你能做到的，你是我们当中最优秀的，我无条件相信你。” 　　小艇还在飞速下降，在太空中，一切外力都不存在了，小艇会保持原本的速度一直降下去，直到撞到行星或者被黑洞吞噬。 　　耶梦加得附近并不荒芜，甚至称得上热闹，光是它本身的卫星就有十几颗，周围还有数不清的其他行星。 　　在他们到来之前，小艇已经下降了很长时间，此时离一颗小型卫星已经很近了。 　　杜粲眼睁睁地看着小艇离那颗卫星越来越近，只要再近一点，就会被卫星的引力捕获，小艇会获得一个加速度，径直撞上去。 　　杜粲骤然扭过头，“陈雁！” 　　千钧一发之际，“放！！！”陈雁嘶声喊道。 　　话音未落，何东按下按钮，巨大的机械臂嗖地飞了出去，在浩瀚如沙漠的太空中准确地衔住了一粒极速飞行的沙子。 　　这是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但他们做到了。 　　透过瞄准镜看到机械臂衔住小艇的那一瞬，陈雁和小东抱头痛哭，小东刚才看起来淡定，这会儿哭得比陈雁还大声，“以后别再有这么难的任务了！” 　　陈雁边哭边说：“你把台词都说了，我说什么。” 　　小东边擦眼泪边说：“毛巾？水？” 　　大东将飞船切换到自动驾驶程序，也抹了抹眼泪，“你俩戏真多。” 　　杜粲跑过来将哭成泪人的两个人拽起来，“里面的人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赶紧去看看！” 　　一群人打开小艇舱门的时候，无数沙子哗哗淌下来，他们瞬间咳嗽起来。“怎么这么多沙子！”陈雁捂住口鼻喊道。 　　杜粲眉头一凛，抬头看到秦时和裴顾勋半截身体被埋在沙子中，不知道还有没有气息。 　　“二哥！”“秦博士！” 　　秦时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胸口很闷，有些透不过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勒着。他艰难地转了下头，发现自己正躺在裴顾勋怀里。快要把他勒死的罪魁祸首就是裴顾勋的胳膊。 　　他又一抬眼，对上了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秦时没吭声，几秒钟后陈雁原地蹦了三米高，一头齐耳短发像海胆一样在空中炸开，她转身边跑边喊：“秦博士醒了！秦博士醒了！” 　　秦时第一个念头：他们获救了。第二个念头：赶紧把裴顾勋的胳膊掰开。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怎么也掰不开。他不禁抬头，看着裴顾勋的脸，“真昏迷假昏迷啊，抱这么紧。” 　　裴顾勋眉头不安地皱着，全身的肌肉紧绷，像是在做什么噩梦。秦时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轻轻将嘴唇贴了上去。 　　陈雁、杜粲、大小东呼哧呼哧跑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医疗舱的空气都安静了。 　　几秒之后，杜粲突然说：“那个我头发还没剪完，我回去剪头发了。走走走，你们剪头发吗，40块钱一次，今天是个好日子给你们打个折，38！” 　　一谈到钱陈雁来劲了，“你也太奸商了吧，打折就便宜两块钱？” 　　大东帮衬道：“杜博士理发技术不错的，质量有保证，我觉得值。” 　　小东道：“我们组团，再便宜点吧。” 　　一行人说着说着就走出去将舱门关了。房间内重新陷入宁静。 　　秦时有些头疼。他跟裴顾勋的关系估计这辈子都说不清了。他又抬眼看着裴顾勋，破罐子破摔地想，这个人老是想把他压在下面，既然已经说不清了，趁他昏迷，不亲白不亲。 　　秦博士是个实干家，心中这么想着，嘴唇也跟着贴上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昏迷太久，肚子有些饿，欲望之间是互通的，想吃东西的欲望集中在唇齿间。起初他只是轻轻地贴上去，到后来用舌头舔舐着他的唇缝，再后来轻轻啃咬着他的嘴唇，可是非但没被满足，反而越来越饿了。 　　饥饿感将欲望极速放大，秦时捏住裴顾勋的脸，非常确定，他想吃掉这个人。于是他撬开了裴顾勋的牙关，肆意扫荡着他的口腔。 　　可能是动静太大，秦博士闭着眼还没享受多久，裴顾勋就被弄醒了。在短暂的大脑空白后，裴顾勋翻身笑道：“秦博士，这次可是你主动的。” 　　秦时双眼微睁，“你......你怎么醒了。” 　　裴顾勋逐渐逼近他，气息有些粗，“我太饿了，不想回答问题。” 　　秦时挣扎着，又怕外面听到，刻意压低声音，“裴顾勋，我不在下面。” 　　裴顾勋往右偏偏头，伸到下面的手顿了一下，笑道：“秦博士，你每次都是在下面。” 　　秦时皱皱眉，什么每次？他们只做过一次。“裴顾勋，我......”他话没说完，就浑身都绷紧了，然后除了裴顾勋的名字，再也喊不出别的话来了。 　　原本想趁对方昏迷讨回点东西的秦博士反而被对方吃干抹净了，十分气愤，以至于结束后躺在那儿气得不想动。 　　裴顾勋正在系衣服纽扣，见秦时一脸不甘心的样子，轻笑一声，微微歪头，又将扣子解开，“你不想动也行，正好我还没吃饱。” 　　他说着便一只膝盖跪到了床上。 　　秦时以极快的速度坐起身，然后去系纽扣，手指摸了半天也没摸着，他低头一看，七八个纽扣只剩一颗了。他抬起头，“裴顾勋，你再敢扯坏我的衣服，我就解剖了你。” 　　【📢作者有话说】 　　秦博士其实也可以很攻，只不过他遇到的是食物链顶端的裴上将，这辈子恐怕都没机会反攻了-- 51 ☪ 谎言 　　◎“汪教授是想撒个弥天大谎，跟全世界？”◎ 　　两个人从医疗舱走到生活区的时候，发现杜粲一行人正在做饭。秦时看到这一幕时有些恍惚。狭小的厨房中有很轻的烟雾缭绕，饭菜的香气溢满整个空间，几个人戴着围裙，面带笑容，互相挖苦着将饭菜端到桌上。 　　秦时往桌上一看，居然有蔬菜，没有被风干冷冻过的新鲜蔬菜。如果忽略掉窗外的茫茫太空，真有一些经历过暴风雨后，回到家的感觉。 　　“你这蚝油生菜做的吧，”杜粲摸了摸下巴说。“怎么滴？”陈雁双手叉腰。杜粲笑笑，悠悠地说：“卖相不错。” 　　“没浪费材料。”大东补充道。 　　“应该能吃。”小东继续补刀。 　　“一个个狗嘴吐不出葡萄牙来。” 　　“嘿，我们这明明是在夸你！” 　　陈雁哼了一声，“你们夸个p......”她最后那个音没发完，看到裴顾勋和秦时朝这边走来，连忙招手道：“秦博士，二哥你们来得正好，来尝尝我的手艺！” 　　说实话，在听到这蚝油生菜是陈雁做的那一刻，裴顾勋眉尖抽动了一下，痛苦的记忆瞬间涌来。陈雁在军校里跟了慕凡一段时间，慕凡在武器和战争方面的天赋她是一点儿没学着，厨艺倒是随了八分像，至于为什么是八分像...... 　　因为比起慕凡做的，陈雁做的饭难吃的比较正常。 　　旁边的秦时对即将到来的鸿门宴一无所知，甚至还深陷回到家的温暖无法自拔。直到他面对陈雁的笑脸，心满意足地夹起一筷子生菜，放入嘴中，那一刻，仿佛迎头一铁锤，直接把他脑壳击穿了。 　　秦时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一口生菜居然会有这么强的杀伤力。与之相比，之前的沙尘暴都要温和多了。 　　或许是大脑判断他要死了，此时极速运转着，在0.1秒的时间内，他就想清楚了来龙去脉，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没人碰过那盘蚝油生菜，所以他们都知道，他们故意的。 　　大概过了一万年，秦时才勉强将嘴角扯起，用了自杀的勇气将那口生菜咽了下去，然后抬腿踩住了裴顾勋的脚。 　　裴顾勋正笑着看秦时的反应，冷不丁地被踩了一脚，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怎么样秦博士？”陈雁眼中充满了期待。 　　秦时点点头，“不错，我觉得好东西应该大家一起分享。”于是他将盘子推到中间。 　　杜粲推了回来，“我们已经吃了好几年了，你们多吃。” 　　秦时又推回去，“这个好吃是好吃，就是有点咸，我这病刚好不适合吃咸的。” 　　大东：“我最近有点口腔溃疡，也不适合吃咸的。” 　　小东：“你什么时候口腔......对，我也口腔溃疡，吃不了，可惜了。” 　　陈雁终于受不了了，一把将盘子夺过来，“好好一盘菜你们推来推去汤都洒了！” 　　“就是。”裴顾勋忍着笑抽了几张纸巾，将桌子上的菜汤擦干净。 　　陈雁将目标对准了他，“二哥，”她话没说完，裴顾勋一抬眼，她瞬间怂了，又将脖子缩回去了。 　　秦时直接将盘子端过来，“裴上将，杜粲他们已经吃了好几年了，我刚刚也吃了，就剩你没吃。” 　　裴顾勋看了他能有十秒，终于将盘子接过去，“行，我尝尝你进步了没。” 　　陈雁乐了，趴在桌上盯着裴顾勋，“二哥你不能夹边上的，精华在汤里！” 　　裴顾勋无奈地在汤里蘸了蘸，然后放进了嘴里。出乎他意料的是，确实有进步，区别在于十勺盐变成了九勺，也可能是因为飞船上的勺子容量小一些。 　　如果让他打分的话，现在跟慕凡做的菜只有七分像了。裴顾勋垂眸看着盘中的菜，又夹了一筷子。 　　桌上的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陈雁：二哥吃我的菜从来没有超过一筷子，我肯定是进步了！ 　　杜粲：不愧是裴上将，就是有能耐，这种菜都吃得下去。 　　大东：二哥是不是还没好，没味觉了？ 　　小东：行了，陈雁以后估计没完了...... 　　秦时扭头看了他好一会儿，心想：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觉得我做饭好吃了，看来你之前过得确实不太幸福。 　　吃完饭后，他们收到了来自地球的一条讯息。因为他们现在距离地球已经太远了，信号延迟非常严重，视讯电话已经完全不能用了，打开之后会发现对方老半天才张一张嘴，张开的嘴大半天之后才会合上，根本无法交流。 　　秦时在电脑上操作，接收地球上的讯息。杜粲在他身旁正在看一份手稿。秦时的视线从他身边划过，又重新拉回去。杜粲黑色的发丝中多了几根白发。 　　秦时皱皱眉，杜粲只比他大两岁，为什么已经有白发了？他垂眸看着键盘，想到在耶梦加得的时候，他有很长时间都处于昏迷状态，所以他们到底花了多长时间？ 　　“杜粲。” 　　杜粲抬起头，“怎么了？” 　　“我们在耶梦加得呆了多久？” 　　杜粲有几秒钟没有说话，就在秦时以为他没有听清自己的问题时，杜粲道：“十五年。” 　　秦时双眼微睁，“十五年？”他猛地转头看着电脑，“地球怎么样了？” 　　杜粲摇摇头，“我们最后一次接收到地球的消息是五年前，信息很简短，就说有件事需要你跟裴上将的配合，但具体什么事没说。我给他们回了信息，说是你们去了耶梦加得目前联系不上，我将信息发出去后，到达地球就需要两年多的时间，”杜粲指了指电脑上的信息接收条，“这条信息应该就是回应我五年前发出那条的。” 　　秦时简直不敢相信，地球上已经过了十五年。他紧紧盯着电脑上的进度条，不知道里面会是什么样的内容，人类还活着吗？ 　　那一声清脆的“叮”声响起时，所有人都围在电脑前，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这条，或许是来自地球的最后一条讯息。 　　“叮”声响了三下，一个视频自动弹了出来。 　　视频中露出了汪教授的脸。比秦时临别前见到的老了很多，现在他满头都是铅灰色的头发，眼角布满皱纹，瘦了很多，看上去几乎是个老人了。可即使是过了十五年，他也只有五十来岁。 　　汪教授沉稳中透着疲惫的声音在会议室中缓缓回荡：“小时，不知道你还能不能看到这个视频，我看到杜粲发的讯息，说你跟裴上将在耶梦加得失联了。”汪乾说到这儿痛苦地抹了把脸，顿了顿才继续说：“让你们不要去危险的地方，你这孩子怎么就是不听！那系外星系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只要有一个不小心，”汪乾喉中像是哽住了，又抹了把脸，“没人救得了你们。” 　　汪乾的语气柔和下来，“小时，我知道我骗了你，你失望了，但是你知道吗，从我第一天带你的时候，看到你在黑板上，几乎是凭本能解开了一道世界性的难题，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人类的希望在你身上。” 　　“他们老笑我，说我是因为太偏心，眼睛长歪了，老觉得自己家孩子是最牛的，”汪乾无奈地笑笑：“就算是我偏心吧，但我还是觉得，希望在你身上。” 　　众人不禁转头去看秦时。会议室里关了灯，只有电脑屏幕上的光明明灭灭，映在秦时脸上。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扯远了，人上了年纪就容易话多，”汪乾自嘲地笑笑，“小时，基地在十年内也会出现异点，这个你跟我早就知道了，” 　　除了裴顾勋，其他人都十分惊讶地看向秦时。 　　“教授说什么？秦时，基地也会出现异点？”杜粲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秦时抿紧唇，没有说话。 　　“现在它们已经出现了，而且出现的频率在逐渐增强，但目前仍然保有一部分为零的区域。现在基地日子艰难，有些人撑不住也就不想活了，原来很挤的基地，现在竟然显得空旷了。” 　　几秒钟的沉默后，汪乾说道：“所以我跟唐喻、刘泉他们商量了一下，找了几个跟之前消失的长相相似的人，暗中训练他们，向基地的人宣布，通过异点消失的人有可能回来。”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震惊了。 　　陈雁张开嘴好半天才说道：“汪教授是想撒个弥天大谎，跟全世界？” 　　“这个瞒不了多久，时间长了肯定会被发现吧？”小东说道。 　　“这可是汪教授啊！”大家都知道陈雁这话的意思。汪教授德高望重，在世人心中很有分量，只要是他说的话，绝大部分人都会相信。可是...... 　　“教授这不是在自毁名声吗！”杜粲喊道。 　　“秦时，裴上将，我需要你们两个的身份助力，你们愿意的话就发份简讯回来，表明我说的是真的，不愿意的话，”汪乾顿了顿，“也发份简讯回来，让我知道你们还活着。” 　　很快，视频便停了，窗口自动弹了回去。电脑屏幕上的光映着一排表情复杂的脸。 　　良久之后，裴顾勋转头对杜粲说：“帮我写一封简讯吧，就说我本人是从异点回来的幸存者，汪教授说的没错。写完后立刻发出去。” 　　杜粲拧眉道：“裴上将，你们是在撒谎。从异点消失的人大概率早就死了，而且你也不算是真的回来......”他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下去。 　　陈雁、大小东也皱眉看着裴顾勋。裴顾勋却没有看他们，只是将视线移到远处的昏暗中。 　　“这个时代，有些人死于癌症，死于车祸，死于异点和大火，但更多的人死于绝望。如果没有这个谎言，没有这点火光，人类在这漫漫长夜里连十年都撑不过。” 　　会议中沉默良久。裴顾勋转过头，“写吧，写完帮我发出去，越快越好。” 　　杜粲表情复杂地看着他，最终叹气道：“好吧。” 　　裴顾勋点点头，转身走了。在他推开门即将走出去时，听到秦时说：“帮我拍个视频。” 52 ☪ 玉米地 　　◎“哎，小子，吃过玉米吗？”◎ 　　镜头随着秦时的脚步转动，从生活区到了他自己的房间。房间十分简单整洁，像是小旅馆没有入住过的样子。 　　“这是我的房间，飞船上都是单人间，全都一个样儿。”秦时像个导购员一样将手在身前划了一道，从床上划到书桌上。 　　秦时这样子实在搞笑，裴顾勋忍不住笑了一声，镜头也跟着一抖。秦时道：“你笑个屁，这里一会儿剪掉。” 　　裴顾勋笑道：“秦时，幸亏你有个好脑子，就你这样的当销售估计要饿死。”秦时冲他翻了个白眼，“这一句也要剪掉。” 　　镜头笑着点了点头。 　　“这是我的桌子，”秦时转头说：“站那儿干嘛，镜头拉进啊。”裴顾勋憋笑憋的肚子都痛了，“秦博士，这镜头是可以伸缩的，你能不能有点常识。” 　　秦时没理他，拿起桌上的纸张，“这是我最近的手稿，我一直在想引力子的问题，但是目前还没什么实际进展，”然后他将手稿放下，指了指旁边一块时间早就对不上的表，“这是我的手表，挺准的，一直没有过误差。” 　　然后他看了看桌子，实在没什么可介绍的了，因为整张桌子就那么点东西。所以他只好扯出椅子来坐下，说道：“教授，我们去了耶梦加得，那里的温度和压强是适宜的，有液态水，而且有陆地，但是，”秦时有些沮丧地垂下头，“我们住不了。那里的沙尘暴太强了，恐怕比地球上最大的还要强很多倍。” 　　秦时想了想又说：“有一点很奇怪，我在彻底昏迷之前，看到动力小艇已经升入大气层，按理来说已经安全了，但在那之后，突然出现了一股外力，”秦时皱皱眉，仔细回忆当时的场景，“像是什么东西拍了小艇一下，那个力度非常大，我立刻就昏过去了。” 　　裴顾勋将头从相机后伸出来，严肃道：“我也感觉到了。” 　　秦时抬头问：“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 　　裴顾勋摇头，“只有一片诡异的蓝色，其余的什么都没看到。” 　　秦时又垂下眼沉思半晌，然后“啧”了一声，“扯远了，你别插嘴。” 　　裴顾勋笑道：“是你问我的。” 　　秦时重新看向镜头，“教授，我们在这里挺好的，杜粲会理发了，听他们说技术还不错，陈雁、大小东他们都是他给剪的头发，我今天吃了蚝油生菜，”他说到这儿顿住了，声音顿时没了底气，“还挺好吃的......” 　　镜头又开始抖。 　　秦时终于忍不住，“裴顾勋你能不能专业点，晃得我头都晕了。” 　　相机后伸出个比着OK的手势。 　　秦时继续道：“我们下一站会去芬里尔。芬里尔上可能存在生命，所以我们不会贸然行动，飞船会在四周先观察一段时间，或许会尝试跟那个星球上的生物沟通，如果成功的话，那应该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与外星人成功会晤，到时候我们会拍摄视频资料传回地球。” 　　几秒钟的沉默。裴顾勋没有放下相机，而是静静地等着。 　　秦时终于继续道：“我还活着，裴顾勋也活着，陈雁他们救了我们。我对异点幸存者的声明会跟这个视频一起发回地球。我确实痛恨谎言，但如果教授需要，我陪你一起撒这个谎。”秦时顿了顿，垂眸道：“还有，下次视频拍长点，太短了。” 　　良久之后，裴顾勋合上了相机，走到秦时面前，“秦博士，需要一个拥抱吗？” 　　秦时将头别过去，半晌之后“嗯”了一声。裴顾勋微微一笑，俯下身将他整个抱在怀中。 　　* 　　一队人行走在一片废墟中。眼前是一栋高大破败的建筑，无数窗口空洞洞的裸露着，曾经映着蓝天白云的玻璃不知是在哪个时刻齐齐掉落的。看这植被覆盖的程度，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建筑外层的砖瓦早已掉落，露出了白色的墙皮和些许钢筋水泥，不必靠的太近就能看到，黑色的斑点像癌细胞一样扩散至墙体全身。 　　一个头发剪的很短，右侧理着繁复花纹的年轻人左右看看，“这好像是个酒店。” 　　旁边一个较为年长的人看了他一眼，“小伙子别瞎说，你见过酒店？” 　　年轻人咧嘴一笑，眼中却不含笑意，他整个人站在那里会让人联想到“好勇斗狠”这个词。“没见过真的还没见过假的？电视上的酒店不就这样吗？” 　　年长那人见他浑身肌肉紧绷，一副蓄力待发的样子，闭嘴不说话了。 　　“酒店里恐怕找不到什么好东西，估计我们只能拿些铁、不锈钢之类的回去了。”一个看起来二十来岁的红发女人捡起一块金属碎片说道。 　　年轻人歪头笑笑，露出一颗虎牙，“既然是酒店，应该有避孕套之类的吧。” 　　红发女人半蹲在地上，看向他，“年轻人火气挺旺啊。” 　　年轻人摊摊手，“及时行乐呗，”他说着便凑了过去，笑道：“姐姐，咱们出来十多天了，都寂寞得很，互相解决一下怎么样？” 　　红发女人还没说什么，只听残破的角落里突然传来几声淫·叫。他们顺着声音看过去，见一堆破烂的床单被褥铺在地上，上面纠缠着两个人。 　　这队的领头人身材高大，头发和浓密的大胡子中已经掺了些许白发，但眉毛下的一双鹰眼如旧，此时正凌厉地盯着那两个人，举起枪冲天花板“砰砰”两声。 　　那两个人被吓得立刻分开了，惊恐地看着这队人。 　　“你们哪儿来的？”领头人厉声问道。 　　这两人年纪都不大，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此时吓得抖如筛糠，“别杀我们！我......我们是跟着F2314757小队出来的，经过一片林子的时候走散了，然后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来了......” 　　那个年轻人走上前笑着歪歪头，“在这种地方做，挺销魂啊。” 　　领头人转头看了年轻人一眼。那男孩当下就不说话了。 　　红发女人道：“这里异点出现的概率高达30%，你们俩心可真大啊。” 　　那两个人眼睛都睁大了，“我......我们不知道，我们的地图在同伴那里，就随身带着点吃的，已经迷路整整一天了。” 　　男孩冷笑一声，“命倒是挺硬。” 　　领头人用枪指了指衣衫不整的那两人，“穿好衣服，跟我走。” 　　两人原本以为他们要死在野外了，没想到遇到了救世主，连忙手忙脚乱地磕头道谢。 　　一行人继续在酒店中搜索，沿途收集了不少东西。大都是些保温壶、电熨斗、不锈钢制品和玻璃器皿之类的。基地内资源稀缺，铁、镍这类物质又无法自制，只能通过这些人外出找寻。 　　推开一扇腐朽的门后，映入眼帘的是清澈的阳光。大自然经过二十多年的自我调节，空气中的放射性物质和毒气已经被消化殆尽，他们的天空不再总是阴沉沉的了。 　　这是个套房，房中面积很大，只不过已经破败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令人惊奇的是，窗边有一张橙红色的沙发，几乎是完好的，静静地待在阳光下，与窗外绿色的植物相映成趣。 　　这一幕几乎有种荡涤心灵的作用，让人看了内心十分安定。 　　领头人默默看着那张沙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对可能是情侣，也可能是临时搭伴的一男一女左右看看，发现那个红发女人最好说话，于是凑过去小声问：“你们领队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他是谁啊？” 　　红发女人瞥了领头人一眼，低声道：“他叫安东·马洛佐夫，听基地里的老人说，联邦时代之前，地球上还分国界的时候，他是一个国家总统。” 　　“总统？”女人睁大眼，“我在课上学到过，以前总统的权力很大的。” 　　那个男孩一脸骄傲地露出虎牙，“以前总统的权力就是最大的，我当年报名的时候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他们？”另一个男人问。 　　男孩淡淡“嗯”了一声。“我们以前的副队，也是个总统，不过几年前死了。” 　　“怎么死的？” 　　“异点呗，当时他离得太近，瞬间就没了，”男孩眼神黯淡下去，“他那人挺装，张嘴闭嘴绅士绅士的，不过人还不赖。” 　　安东在房间中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沉声道：“走吧，这酒店有个后门，能直接穿过去。” 　　一群人在酒店走廊中东拐西拐，因为酒店几乎被高大的植物覆盖了，走廊上窗户又很少，还没灯，整个空间十分逼仄昏暗，让人觉得走进了死胡同。 　　就在那对迷路的人满心狐疑，以为那人领错路的时候，前方突然射进了一束光。安东走在前面，将大门打开。一片绿油油的玉米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众人睁大了眼，齐声喊道：“是玉米！”一群人像是饿了很多天了，眼睛都亮了，齐刷刷奔过去。“真的是玉米啊！” 　　男孩将一支玉米棒掰了下来，用随身带的小刀一割，刷刷两下将嫩绿色的玉米叶掰开，露出了里面黄色饱满的玉米粒。 　　这一刻他简直想落泪，“是新鲜的玉米啊！” 　　因为基地的海拔高气温低，不适合种植玉米，而且如今基地的可居住面积在不断缩减，更是大大减少了农作物种植的空间。这男孩今年17岁，他记忆中最后一次吃到新鲜玉米还是七八岁的时候。 　　安东也没想到，这栋酒店后面竟然长出了这么一大片玉米地。 　　“能拿多少拿多少，不要逞强。”他环顾四周，沉声说道。其余人连声应了，扯开袋子往里装。 　　“哎，小子，吃过玉米吗？”最开始那个年长些的人冲那男孩喊道。 　　男孩现在实在懒得理他，“掰你的棒子吧，别跟狗熊似的掰一半扔一半。” 　　众人哈哈笑了起来。 　　年长的人瞪大眼，拿着棒子指着他，“小兔崽子你说什么呢！” 　　“啊！！！”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众人一愣，齐齐看过去。所有人瞳孔瞬间骤缩。只见半空中一个狭长的椭圆状东西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中间是一片漆黑，四周呈涟漪状，像一只狰狞的眼睛。 　　这只眼睛四周起了风，不断有东西拔地而起，义无反顾地扑入那深渊。刚刚加入他们的那个男人死死地抱住几株玉米，大声喊道：“救命啊！我不想死！” 　　跟他一起的女人想冲过去，被安东一把拽住了。女人眼眶红了，扭过头，见安东摇摇头，“别靠近，没用的。” 　　他话音未落，男人便被强大的看不见的引力吸入深渊，紧接着眼睛以极快的速度闭合了。 　　这队人多多少少都亲眼见过异点，但这玩意儿不管看多少次还是会双腿发软。 　　他们还没待松口气，空中突然张开了无数眼睛，以极快的速度开开合合，像是有很多幽灵在空中不断眨眼。 　　“跑！！！”安东大声喊道。 　　众人撒腿就跑。异点出现的位置是随机的，很快几乎遍布他们四周。又有几个人消失了。 　　“我们根本跑不掉！”红发女人喊道。 　　男孩扔下装满玉米的袋子，自嘲道：“整天活得提心吊胆的，今天终于要死了。” 　　“妈的说什么屁话！让你们跑就跑！”安东怒骂道：“知道你们的命是多少人换来的吗？！” 　　远方的土路上有汽车声传来。男孩眼睛一亮，“有车！”他话音刚落，眼前便扬起高高的尘土，一辆黑色的车几乎是瞬间横挡在他们面前。 　　一个女人从车窗探出头来，“上车！” 　　众人心中一喜，毫不犹豫地跨了进去。男孩最后上车，还没关车门，女人猛地一踩油门，车“蹭”地蹿进了玉米地。 　　“卧槽开这么猛，门还没关呢！”沿途的玉米叶刷刷打进来，男孩抬起胳膊挡着，压根挡不住，玉米叶把他脸都打红了。 　　女人理都没理他，只喊了一声，“抓住了！”然后她方向盘猛地往左一打，避开了几只眼睛。 　　“卧槽！”男孩差点被甩出去，幸亏红发女人拉了他一把。 　　这个时代的越野车车速已远远超过大混乱时代。在联邦时代之前，即使是最厉害的赛车，车速达到巅峰时，也只有300公里每小时，而如今的车速已经可以达到500公里每小时。 　　所以他们已经不是在飙车，几乎等同于飞了。 　　男孩坐稳之后松了一口气，企图伸手去关车门。只听咔嚓几声，车门彻底断了，几乎瞬间就淹没在层层玉米叶中。 　　男孩心中一万匹马踏过，索性放弃抵抗了，双手抱胸坐在车上，任由玉米叶呼呼扇他巴掌。 　　他们横穿了整片玉米地，又淌过一条浅河，不要命似的开上了一个山坡，然后又从山坡上飞了下来，炸飞了一群蒲公英。在他们最终逃离异点，车驶上了一条更加安全的路。不知行驶了多久，车骤然停在了一栋废弃的楼旁。 　　女人熄了火说：“到了。” 　　后座没人回应。 　　她转头一看，见后面一排人脸都绿了，坐在最右边那个右脸肿的跟小山似的，头上还满是包。 　　几秒钟后，一行人纷纷冲下车扶着墙呕吐去了。 　　女人神色不变，从旁边座椅下拿出了一个急救箱。 　　这一番折腾，天很快黑了下来。众人围在一起点了个火堆，很值得玩味的是，都已经2070年了，野外生存时为了防止野兽靠近，最好的方法居然还是生火。 　　众人纷纷从背包里拿出食物，嚼着难以下咽的人造肉。女人看了他们一眼，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了一只兔子，看起来像是刚打了不久的。“你们烤着吃吧。” 　　男孩那黯淡的眼睛又亮了，立刻接了过来。 　　安东看了女人一眼，“多谢。” 　　女人往嘴里塞着食物，试探着问：“你是安东·马洛佐夫？” 　　安东一怔，“我们认识？” 　　女人道：“你不认识我，但我认得你。” 　　安东沉默了，没再说什么。 　　女人沉默几秒，见那男孩脸肿的跟半只松鼠似的，冲他招招手，“你过来，我给你上点药吧。” 　　男孩正跟那红发女人一起摘兔毛呢，听到喊他倒是乖乖过去了。 　　肿的这么厉害，上药不疼是假的。但男孩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 　　女人上完药，将药水放回急救箱，“也就是那片地里的玉米叶比较光滑，要是联邦时代以前，被叶子打了一路，你这半张脸都没了。” 　　男孩用舌头抵了抵肿的一侧脸，借着火堆的光才看清楚，这女人看起来三四十岁的样子，一头长发长相温和，让人见了就想喊声姐姐。 　　“姐姐，你也是基地的人吗？” 　　女人瞥了他一眼，“你应该喊阿姨。” 　　男孩一愣，撇撇嘴不说话了。 　　女人道：“我两年前出来的。” 　　安东问：“你怎么出来这么久？” 　　女人道：“我在研究一种抗癌药，缺几味材料，基地里没有，我只能出来找。” 　　安东略一沉吟，“你缺哪些，如果我以后碰到的话可以顺便给你带回基地。” 　　女人看了他几秒，从包里拿出一本本子，从上面撕下一页递给安东，“这些东西都不好找，其中的蟾蜍，蝉蜕恐怕早就灭绝了。” 　　安东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我尽力。” 　　女人微微一笑，“多谢。” 　　她继续问道：“你们出来怎么没开车？” 　　男孩嘟囔道：“开了，停在酒店门口了。”他转过头咕哝道：“就算开车也没你那车速啊。” 　　女人耳朵尖，听到了，“不开那么快根本逃不了。我们面对异点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尽快逃离他们的引力范围。那些狼群就是进化出了极端的速度，才能在这种环境下大量存活。” 　　安东点点头。“确实是这样。” 　　红发女人将兔子处理好，烤的外焦里嫩的。一群人将兔肉分了吃了，分了轮流值夜之后，很快在疲惫的催促下陷入了梦乡。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安东习惯性地睁开了眼，他坐起身环顾四周，发现女人在收拾背包。 　　“你要走？” 　　女人闻声转过头，“嗯”了一声，“我打算往南去找找。” 　　安东点点头。 　　女人背起背包站起身，“你们多保重。” 　　安东“嗯”了一声，忽然问道：“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柳媛。”女人说完便转身走入一片晨曦中。 53 ☪ 爱 　　◎“只有爱，不是进化来的，更不是人类发明的”◎ 　　“秦时，你的选择是对的，我们在耶梦加得附近什么也没找到，那些星球要么温度高的吓人，能达到上千甚至上万摄氏度，要么就低到零下几百度，有一次我们经过一颗气态星球，刚靠近，还没降落就差点被那里的压强给碾碎了。” 　　“幸好我们跑得快。”陈雁接道。 　　“那是我反应快。”杜粲道。 　　“你俩都快。”大东无奈道。 　　秦时正转头看着窗外的茫茫太空，仿佛灵魂出窍了。唯一可以像时间一样跨越维度的是引力。在宇宙中，任意两个物体或两个粒子间都存在引力。它好像无处不在，那传递引力的引力子呢，按理说，它也应该无处不在......可我们为什么就是找不到它......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秦时一双漆黑的眸子转向他，“干嘛。” 　　“想什么呢？”裴顾勋笑道。 　　“我在想......”秦时正说着，眼睛瞥到裴顾勋的刘海，已经长的能挡住眼睛了，于是他脱口而出，“你该剪头发了。” 　　裴顾勋一怔，伸手撩了撩刘海，“确实有点长了。”他将头发往后抓了抓又笑着看秦时，“秦时，当你发现对方脸上有泥巴的时候，应该立刻想到，你脸上也可能有泥巴。” 　　秦时拽了拽自己额前的刘海，“我的还行。” 　　裴顾勋挑挑眉，“还行？你这都可以在头顶扎个小揪揪了，我那天......”他说到这儿立刻闭嘴了。 　　秦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干嘛了？” 　　“没干嘛。” 　　裴上将心理素质极强，说漏嘴也能脸不红心不跳地否认，然后他扭过头冲杜粲喊：“杜粲，一会儿给我剪个头吧！” 　　杜粲他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转头十分爽快地打了个响指，“好嘞！裴上将你要不要换个发型？” 　　裴顾勋想了想，“还是以前那个吧。” 　　秦时“啧”了一声，俯身靠近他，“你到底干什么了？”裴顾勋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疯狂上扬，压都压不住，“我真没干什么。” 　　秦时开始摸兜，“我手术刀呢？” 　　裴顾勋连忙告饶，“哎秦博士，咱们有话好好说，我坦白，我坦白行了吧！” 　　秦时停止摸兜的动作。 　　裴顾勋努力压着嘴角，从口袋里将手机拿出来，“我给你看个东西，你别生气。” 　　秦时挑挑眉，“我不做任何承诺。” 　　裴顾勋：“我可以解释，前几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有个程序不是出故障了吗，我没跟你们一起吃饭，检查完后你们已经去休息了，然后我就随便从冷藏柜里拿了包三明治吃了。” 　　秦时：“讲重点。” 　　裴顾勋：“那三明治用一根红色皮筋缠着，我觉得那根皮筋挺适合你的，经过你门口的时候发现你门没锁，所以就......”他把手机屏幕拿到秦时面前，笑道：“其实挺好看的。” 　　当秦时看到照片上自己双眼微闭，半张脸缩在被窝里，头上扎着个朝天辫时，杀人的心都有了。 　　“我每天都会锁门。”秦时咬牙道。 　　“你知道那扇门对我来说一点用也没有，”裴顾勋笑道：“还睡那么熟，说明你一点也不怕我。” 　　秦时看了他几秒，“陈雁！” 　　“哎在呢秦博士！” 　　秦时转头冲她笑笑，“你家二哥想吃你做的菜了。” 　　陈雁眼睛一亮，“真的吗？！正好我最近研发了一道新菜，酸奶芹菜汤！二哥你一定得尝尝！” 　　裴顾勋眼睛都睁大了，摆摆手，“陈雁，我不是那个意思。” 　　“把酸奶煮熟后再加芹菜，多放酱油和盐，对，就是这个步骤，我现在就做去！”陈雁说完飞一般地跑了。 　　杜粲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光是这几句话就已经很有冲击力了，他向裴顾勋投去怜悯的目光。秦时却笑了起来。 　　裴顾勋手扶着额头，“大东，要不你给我准备一下动力小艇，我出去躲两天。” 　　大东：“啊？” 　　秦时笑得更大声了。 　　小东：“二哥你别走，我们一起想个办法打败陈雁吧。” 　　杜粲来了兴致，“我同意。” 　　小东攥紧拳头，“我们团结一致，一定能打败黑暗之灵！” 　　大东翻了个白眼。 　　“我们直接把人绑了吧，顺便把嘴封了。”杜粲提议道。 　　小东摇头：“这也太暴力了，少儿不宜。” 　　大东白眼都快翻到脑后了，索性站起身开始整理文件资料。 　　裴顾勋俯身凑到秦时面前，低声说：“秦时，我们好歹也是上过床的关系，你真舍得啊？” 　　秦时思索两秒，“那你把照片删了。” 　　裴顾勋神色不动，声音却透着一丝委屈，“我好不容易拍的。” 　　一阵“咚咚”的脚步声响起，陈雁闪现在会议室门口，探出脑袋：“小东！帮我拿三瓶酸奶！”说完便“蹭”地又跑了，估计是锅里热油都快着了才发现，她没拿酸奶。 　　小东猛地扭过头来，像鸡扇动翅膀一样挥动着手臂，“同志们，我们没有时间了！快想办法啊！” 　　大东：“......” 　　杜粲：“......” 　　不知道为什么，被他这么一说，他们还真的产生了一种紧迫感。在气氛十分紧张的几秒后，秦时淡声说：“去把酸奶藏起来吧。” 　　于是，当陈雁带着一身诡异的烟熏味像支火箭一样发射进来的时候，突然发现所有的酸奶柜都空了。 　　她身上还冒着烟，头发像打过仗一样，站在冷藏柜前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酸奶怎么都没了？” 　　小东表情十分悲痛，“是啊，我刚才也发现，酸奶都被喝光了。” 　　陈雁面露疑惑，“我前几天看的时候还有很多呢。” 　　杜粲：“是啊，不过我这两天喝挺多的。” 　　陈雁只颓了几秒，很快眼睛又亮了起来，“对！我们还有牛奶！”于是她又去开牛奶的柜子，发现也空了。 　　陈雁不甘心，咬咬嘴唇，“我们还有酒！” 　　酒柜也空了。 　　她在食物储藏区转了一圈，发现所有液体，能融化成液体的固体都没了。 　　...... 　　旅行者一号已经行驶得太远，像一只飞得太高太久的风筝，与地球之间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线。风筝之上是未知的芬里尔，风筝之下是熟悉而又陌生的地球，在这两者之间是无穷无尽，极致的孤独。 　　三月又三月，大概在半年左右的时候，飞船偏离了原定的行驶轨道，因为他们发现，在原定轨道附近有个黑洞，如果飞船按照原定轨道，会擦过黑洞的事件视界，那个时候即使不会被吞噬，也会被扭曲，挤压成长长的面条。 　　此时飞船正在经过黑洞。神奇的是，从飞船现在的位置往四周看，会发现他们被一圈璀璨的星辰包围着，这些星辰是如此的璀璨夺目，几乎给人一种，他们正站在宇宙中心的错觉。 　　秦时正靠在一扇舷窗旁，裴顾勋与他面对面站着，近在咫尺。“跑来看星星吗？”裴顾勋问。 　　“嗯，这种场景可不多见。” 　　“可是你没看窗外。” 　　秦时直视着他，“那是因为我不用看就知道。” 　　裴顾勋与他对视几秒，忽然偏头吻了过去。角落里一片昏暗打在裴顾勋肩上，两人咫尺处的舷窗外是璀璨的星辰。他们站在宇宙中心，安静地接吻。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两个人都有些缺氧。裴顾勋与秦时鼻尖相抵，轻声问：“秦时，你是更想体验站在宇宙中心的感觉，还是更想我吻你？” 　　秦时微微喘息，没有回答。 　　裴顾勋等了很久，最终将他放开了。 　　秦时偏头看向窗外，许久的沉默后，他淡声说：“超质量黑洞吸引无数气体尘埃围绕它们旋转，在这个过程中，这些物质不断聚集压缩成球形，形成了恒星，进而创造出生命。生是由死中来的。大质量天体死亡后形成黑洞，黑洞又成了万物的起源，”他转头看着裴顾勋，“这个规则在地球上同样适用。” 　　“地球每一个生命时期都存在一定的霸主，两亿年前，恐龙是地球上当之无愧的霸主，没有天敌，它们灭绝之后才有哺乳动物的生存空间，进而有了人类，那之后呢，人类的死亡又能孕育出什么新的文明呢？” 　　“人类不会死。”裴顾勋沉声说。 　　秦时微微歪头，没有反驳他，问道：“你觉得人类有什么不同吗？”他轻笑一声，“因为人类有智慧？” 　　裴顾勋摇头道：“恐龙压倒式的力量也好，人类的智慧也好，都是在生存中不断进化来的，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 　　秦时嘴角那一抹嘲讽凝滞了，一双映着星辰的眸子一眨不眨。 　　“如果真要问人类跟其他霸主有什么不同，”裴顾勋移开视线，“那就是爱吧。只有爱，不是进化来的，更不是人类发明的。它们把这种东西强加到人类身上，像是要看看能产生什么样的力量。” 　　“它们？” 　　“嗯，或许是某种凌驾于宇宙之上的力量，又或许，是人类自己。” 　　秦时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睫，又抬头问：“你觉得，会产生什么样的力量。” 　　裴顾勋摇摇头，“不知道。” 　　璀璨的星光流泄进来，斜斜地挂满了他半个肩膀，即使他的脸有些晦暗不清，但那双眸子里仿佛将整个宇宙的星辰都装下了。 　　“我同意你的观点。”秦时突然说。 　　“嗯？”裴顾勋回过神来。 　　“爱是被强加到我们身上的。” 　　裴顾勋看着他，没有说话。 　　“它不是从内到外自然而然地生发的，而是从外部给了我们猛然一击，让人招架不住，”秦时的眼睫微颤，顿了顿才继续说，“让人缴械投降。” 54 ☪ 缺钱 　　◎“不过我真缺钱，说实话，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穷过。”◎ 　　这是个夏末傍晚，天边的晚霞是绚烂的橙红色，长长的、错落有致的堆积在一起，像是天使的羽翼。只是羽翼下方有一道高高的围墙，因为天色将黑，看上去像一片暗影，又像天空的漏洞。 　　唐喻站在纪念碑广场上，将视线缓缓收回。这是基地内唯一一处视线不受阻碍的位置。 　　“先生，碑文的字样已经写好了。”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说道。 　　唐喻转过身，仰头看着高大的、浅灰色纪念碑，上面已经有一大半的位置被占用了，夕阳的余晖刚好落在最后一行字上。2070年，月球殖民计划失败。 　　唐喻眯眼看着那行字，应了一声，然后拿着刻字机踏上了轨道梯。这几十年来，碑文上的每个字都是他亲手刻的。这刻字机虽然体型很小，实际并不轻，普通人拿个十分钟胳膊就酸了。 　　围在下面的工作人员仰头喊道：“先生，要不先歇一会儿？” 　　唐喻手上没停，“不用，很快就刻好了。” 　　一辆军用轿车停在纪念碑前，刘泉从车上走下来。“刘上尉。”底下的工作人员纷纷让开位置。刘泉应了一声，站到轨道梯旁，也没催他，只是垂手安静地等着。 　　唐喻刻完后从梯子上爬下来，将刻字机递给旁边人，边脱手套边与刘泉默契地走到一旁，问：“什么事？” 　　刘泉道：“就在刚才，汪教授算出了下一次庞加莱回归发生的时间。” 　　唐喻转过头，“什么时候？” 　　刘泉道：“2075年9月1号和2105年7月15号，如果庞加莱回归再次发生，一定是在这两个时间点。” 　　“2075年，那不就是3年后？” 　　“嗯，”刘泉点点头，“只可惜我们不知道这次牌又会发到哪个起点。” 　　唐喻将手套脱下来整理好，“能知道什么时候发生，已经足够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脚步回头说：“瞒天仪需要一种特殊的耐高温材料，技术我有，钱不够，让布莱恩打钱。” 　　刘泉点点头，“这次要多少？” 　　唐喻想了想，“让他自己留点饭钱，其余都打过来吧。” 　　刘泉面露难色。 　　唐喻笑了笑，“我不会让他穷的没衣服穿的。海洋基地建在海面上空，他不用再费劲抽水了，还有南极洲那种极端天气，没有我的纳米材料他们上哪儿建什么南方基地，这么多年我也给他们省了不少钱，多要点不过分吧？而且布莱恩那个老狐狸，你就算真这么说，他也不会都给你的。” 　　唐喻顿了顿，“不过我真缺钱，说实话，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穷过。” 　　刘泉拧眉想了想，“我记得二哥有个关系很好的财团董事，不知道他还是不是活着。” 　　唐喻道：“Eric？” 　　刘泉一怔，“你认识？” 　　唐喻将目光投向远方，“大混乱时代以前有过一次合作，是个外冷内热的人，”他将视线拉回来，“不过他已经死了，之前的美国财团董事会13个人，就剩两个了。” 　　刘泉垂下眼，叹息道：“我想办法多从布莱恩那里抠点儿吧。” 　　唐喻点点头。 　　两人吃个饭的功夫，从餐厅里走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只不过基地里拿着蜡烛仰望星空的人越来越多，再渺小的火光，数量多了，也能将黑暗照个透亮。 　　两人穿过人群，徒步朝汪乾的办公室走去。 　　汪乾此时还伏在台灯下计算，门被敲了两下也浑然不知。唐喻和刘泉走进来，见他满头白发，戴着老花镜，正手握着笔，皱眉看着纸上的公式。 　　唐喻笑道：“教授，我给你带好东西来了。” 　　汪乾这才抬起头，“瞒天造出来了？” 　　唐喻叹了口气，“不是，”他将一个小餐盒从怀中拿出来，“是玉米，新鲜的，我捂了一路呢，还是热的。” 　　汪乾往那一看，见透明餐盒中全是金黄色的饱满玉米粒，已经剥好的。他眼睛一亮，“哪里来的？” 　　刘泉道：“安东他们之前不是找到了一片玉米地吗，这次准备充分，薅了整整十车回来。” 　　唐喻笑道：“餐厅里跟过年似的，教授你真应该去看看。” 　　汪乾将餐盒接过来，“我这么大年纪就不跟你们年轻人一块闹了。”他说着便将餐盒盖子打开，抓了一把吃了起来。 　　这玉米粒很嫩，又有轻微嚼劲，微微回甜，口齿留香...... 　　汪乾不禁感慨。人越是活到难处，就越容易满足。此时的一盒玉米粒，就能给人带来无限快乐。 　　他快活地嚼了几口，抓向餐盒的手突然顿住了，抬头看着唐喻和刘泉，“这次又死了不少人吧？” 　　唐喻跟刘泉对视一眼，说道：“这次准备充分，死的人不多。” 　　汪乾没再说什么，又抓起玉米粒嚼了几口，只是咀嚼的声音变小了。 　　唐喻和刘泉从办公室出来时，两人站在门口分别。 　　“去看他？”刘泉问。 　　“嗯。” 　　刘泉道：“联邦时代之前的医疗技术不行，救不了他，现在的不一定不行。” 　　唐喻点点头，“已经在尝试了。” 　　刘泉看了他一眼，“有希望的。” 　　唐喻笑了笑，“你居然也会安慰人了。” 　　刘泉憨声笑道：“我现在可是能听出来啊，你在嘲讽我。” 　　唐喻笑道：“现在也就我跟教授敢嘲讽你两句了。” 　　刘泉沉默半晌，换了个话题，“唐喻，月球殖民计划虽然失败了，但是旅行者二号三号已经准备就绪，预计可以载两千人，到时候你跟张逸......” 　　“我不会走的，”唐喻打断他，他抬头看着星空，“秦时他们没有找到适宜人类生存的星球，我们的生物圈四号计划也失败了，没有可持续的系统供人类生存，坐飞船在茫茫太空中游荡只能延缓死亡时间，实际上是死路一条。” 　　刘泉拧眉道：“基地里，地下城和山城现在还活着的，不到三千万，海洋基地和南方基地两个加起来都不到这个数，都这个时候了，多活一天是一天吧。” 　　唐喻轻声道：“在太空中游荡的人只有两条活路，一条是秦时他们，一条是地球，总得有人留下来。”他笑了笑，“你跟教授都不走，我当然也不走。” 　　刘泉看了他一会儿，又仰头看着星空，“嗯，如果张逸还醒着，他也不会走。” 　　他们头顶的星空，距离近300光年处有一颗不再发光发热的恒星，它表面的颜色十分复杂，像是被打翻了的颜料涂抹了一遍。 　　在这颗星球不远处，有一艘针眼大的飞船正在缓缓靠近。 　　杜粲透过舷窗看着这颗星球，长舒一口气，“终于到了。” 　　秦时皱眉看着计算机上的红外波长成像系统图，转头说道：“先停在这里吧，不要继续往前了。” 　　大东没问为什么，点点头便开始减速。 　　裴顾勋站到秦时身后，“你看到什么了？”秦时在计算机上快速操作，很快，他将屏幕轻轻一扳，“你自己看吧。” 　　现在屏幕上的视频已经变成彩色的了，而且画面清晰度比之前那个高很多。在一片比较黯淡的颜色中，有几团鲜明的红色在快速移动。系统直接将红色块团移动的速度计算出来，裴顾勋清清楚楚地看到，上面的数据基本都在上千公里每小时。他在看的同时，某些红色物体还在扭动，像是人类在弯腰，舒展身体。 　　陈雁难以置信地睁大眼，“它们会飞吗？” 　　几乎在她说话的同时，这些红色物体全都停住了，而后缓缓将头扭转过来。 　　陈雁屏住呼吸，她透过这些模糊的红色块状物，居然有种诡异的被凝视感。 　　“小东，先去把电磁屏蔽系统打开。”片刻的沉默后，裴顾勋沉声说。 55 ☪ 故事 　　◎“想要我就直说。”◎ 　　“按照我们目前得到的数据，它们的体型差距很大，有的大得像座山，有的小得像棵树，也有可能有体型更小的，只不过我们距离太远，还探测不到。”杜粲指着屏幕上的模拟图像说道。 　　小东十分不解，“这体型差大的有点夸张了吧？它们是怎么和平共处的？” 　　陈雁托腮指着自己面前的电脑，“没和平共处，这俩这不是玩对对碰呢嘛。” 　　小东往屏幕上一看，只见右上角有两个红色块团正哐哐地撞在一起，红色斑点溅的到处都是。他不禁睁大眼，“这么凶残？” 　　这俩块团像是能听懂他说话似的，突然就不撞了，拉开了一定距离，然后就蹲守着不动了。 　　小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压低了声音，“它们好像能听到我们说话。” 　　秦时垂眸看着自己的电脑，这个红外波长成像系统是所有电脑共享的，刚才那一幕他也看到了。 　　巧合？还是......他不禁抬头看向舷窗外，那颗彩色星球安静地挂在太空中，像是宇宙独有的艺术品，它的左侧是黑色的哈提，右侧是白色的斯库尔。 　　他突然想起了大学时期曾经听过的一个北欧神话：诸神的黄昏。 　　神话中，芬里尔是一头巨狼，是洛基和女巨人安格尔伯达的第一个孩子。据说当它张开嘴时，上下颚可以顶住天地，它抖一抖身上的皮毛，整个世界都为之颤动，所以它被人们视为“摇动天地的魔物。”因为它恐怖的力量，诸神前后两次用锁链束缚它，都被它挣断，直到第三次用联合侏儒制成的诅咒锁链，搭上战神提尔的一只手才把它锁住，还在它嘴中放了一把剑，让它永远无法将嘴闭合。 　　哈提和斯库尔是芬里尔的两个儿子，它们一个追逐月亮一个追逐太阳，直到这两个儿子吞噬日月，芬里尔挣脱锁链，诸神黄昏大战开始。这一日，所有神明大都死亡，这是世界毁灭的末日。 　　他不知道当初发现这三颗行星的天文学家为什么要用北欧神话的怪物来命名，是巧合？又或者他预见了什么？ 　　可是这颗彩色星球看起来又跟那个传说中的巨狼毫不相关。 　　裴顾勋起初沉默不语，此时开口道：“将它们的活动轨迹记录下来，先观察分析，看看有什么规律。” 　　杜粲点点头，在电脑上一通操作后，突然提了一个问题：“如果我们要跟它们沟通，是找体型大的，还是找体型小的？” 　　“当然是体型大的！体型大的厉害呀！”陈雁脱口而出。 　　大东摇头，“不一定。” 　　小东道：“一座山和一棵树.......除非那棵树是孙悟空变的，要不然这差别也太大了，这山跺跺脚都能把树的子子辈辈全都碾碎了，我也觉得得找体型大的。” 　　裴顾勋沉默几秒，说：“先记录吧，有了分析结果再说。” 　　众人点点头，没再多说。如果地球还处于曾经的黄金时代，找到外星生命这种事绝对值得兴奋战栗，可现在人类正在经历灭绝的危机，他们虽然叫旅行者一号，却不是来旅行的，也不是来交朋友的，他们是来找条活路的。所以对于这群外星人本身，大家其实没那么感兴趣，因为无论对方是什么样儿，芬里尔这颗星球他们都非去不可。 　　会议结束后，大家抻了抻胳膊腿往外走。杜粲扭了扭腰，“累死了，我觉得咱们应该加强锻炼了。” 　　陈雁经过他时十分友好地说道：“按你这个年龄，我觉得已经是老当益壮了。”小东刚喝了一口水，瞬间喷了出来。旁边的大东穿着灰色长袖，胸前湿了一大片，正黑着脸看他。 　　裴顾勋刚刚还在沉思，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出来。 　　杜粲瞪着陈雁，“我什么年龄？” 　　陈雁不解地睁大眼，“你什么年龄自己不知道啊？你不是博士吗？” 　　杜粲深吸一口气，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黑暗之灵。” 　　这次所有人都忍不住了，顿时笑成一片，只有陈雁一脸懵，“什么玩意儿？” 　　秦时笑着与裴顾勋对视，笑着笑着又敛了笑容，将视线移开了，咳了一下，“别笑了，赶紧回去洗洗睡吧，我们这里没有专业的社会学家，分析这些外星人的行为模式工作量挺大的。” 　　杜粲终于从陈雁这儿扳回了一局，十分愉快地说道：“好嘞，回去睡觉喽！” 　　大小东也站起身走了。陈雁迷惑地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拍拍脑袋也回去了。 　　待会议室安静下去，裴顾勋懒散地伸长了腿，然后碰了碰秦时的脚。秦时正在整理资料，没有抬头，“嗯？” 　　裴顾勋看了他几秒，笑道：“刚才怎么把脸别开了。” 　　“你脸上又没数据，我盯着看也看不出芬里尔人的行为逻辑。” 　　“哦。”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去，只有窸窸窣窣的翻纸声和电流通过的细微滋滋声。过了一会儿，裴顾勋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橙色的小瓶子，里面发出细碎的轻响。“维生素片今天吃过了吗？” 　　秦时手上一顿，抬起头，“忘了。”然后他将一只手伸到裴顾勋面前。 　　裴顾勋笑笑，将瓶盖拧开倒出了两粒，放到了秦时手心。 　　等秦时将药片嚼了嚼咽下去时，裴顾勋歪着头说：“你吃了我的药片，要拿东西换。” 　　秦时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放到他面前。 　　裴顾勋垂眸看了一眼，“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 　　秦时道：“换东西，重点不是你要什么，而是我给什么。” 　　裴顾勋偏头笑笑，拿着巧克力站起身，“行。”他刚走到门口时，秦时突然问：“你觉得，芬里尔人会是什么样？” 　　裴顾勋转过身，想了想说：“不知道。我们所有的想象都是基于见过的东西，我能想象到的样子，要么是跟人类有关，要么跟地球上的其他生物有关，超过这个范围的我就想不出来了。”他皱了皱眉，“不过我觉得很奇怪，芬里尔人之间体型差别那么大，为什么还能共存？” 　　秦时耸耸肩，“蚂蚁和恐龙也能共存。” 　　裴顾勋一怔，“好像也是。” 　　秦时看着他，“虽然我们还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是从它们的行驶速度就能看出来，芬里尔人的危险系数很高。” 　　裴顾勋等着他说下去。 　　“所以我建议先去斯库尔或者哈提看看。” 　　裴顾勋摇摇头，“哈提和斯库尔是芬里尔的行星，距离太近，我们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 　　秦时皱皱眉，站起身，他十分厌恶这种走到死胡同，无能为力的感觉。他们这一次能不能成功几乎完全取决于芬里尔人是不是性情温和爱好和平。是，他们就活。不是，他们就死，或者侥幸活下来，继续找下一颗星球。 　　回到房间后，秦时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一直看着窗外，远处的芬里尔占据了整个窗户，像一幅挂在墙上的油彩画。只不过这幅画起不到半点助眠作用，因为它的色彩浓烈鲜明，线条勾勒的十分狂躁，像个喜怒无常的孩子随意画就的。 　　他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心潮起伏得厉害，便将视线移开了，转而看着对面的墙壁。 　　裴顾勋睡了吗？这个念头突然从他的脑海中蹦出来。或许是房间内太安静了，一旦起了这个头，无数想法翻江倒海般涌上来。 　　秦时正胡思乱想着，枕头旁的对讲机毫无征兆地响了。 　　“秦时？”裴顾勋刻意压低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来。秦时吓了一跳，心脏“咚咚咚”地跳着。他们为了在紧急情况下可以联系，每个人都会把对讲机放在离自己最近的位置，呈开机状态。 　　秦时将对讲机拿起来，就在他舔了舔唇打算回答时，对讲机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睡了啊......” 　　“没。”秦时说道。 　　对讲机沉默几秒，传来裴顾勋的笑声，“我刚才在看窗户外的芬里尔，突然想到了一个故事，你要不要听？” 　　“什么故事？” 　　“一个北欧神话，诸神黄昏，你听过吗？” 　　“没。” 　　裴顾勋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十分恐怖的声音缓缓说道：“传说支撑起整个宇宙的树是世界之树，世界之树下盘着一条毒龙尼德霍格，天空中奔跑着追逐太阳和月亮的两匹恶狼，哈提和斯库尔，当毒龙咬断世界之树的树根，当哈提和斯库尔吞掉太阳和月亮时，巨狼芬里尔挣脱锁链，诸神的黄昏便会来临。那一天，战场上堆满了众人和巨人怪兽的尸体，大地变成一片血海，天空中发出血般暗红色的光......” 　　秦时打断他：“你故意吓我？” 　　对讲机发出一声轻笑，“秦时，我这叫先礼后兵。” 　　秦时道：“大晚上讲恐怖故事一点也不礼貌。” 　　对讲机又道：“从我窗户看到的芬里尔跟从你窗户看到的肯定不一样，我一直在想，你窗户看到的是什么样的画面。” 　　长达一分钟的沉默。 　　秦时知道对方没有关，因为对讲机中还不断传来嘶嘶的电流声。他的心跳砰砰加快，过了一会儿，他偏了下头，“想要我就直说。” 　　几秒钟后，对讲机关了。 　　又过了十几秒，他的房间门被敲响了。 　　裴顾勋穿一件翻领的黑色家居服，领口有些大，在昏暗的光线中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的肌肉线条。秦时握住门把手，在看到他的那一刻身体就绷紧了，他下意识往后退了退，说道：“我先声明一下，我不是天生在下面的，我之所以在下面主要是因为我打不过你。” 　　裴顾勋噗嗤笑了，解着扣子朝他走来，“嗯，我知道。” 　　秦时想再说点什么缓解紧张的情绪，脑袋里愣是空空如也什么也想不出来，直到裴顾勋一只手已经放在他腰上了，他才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裴顾勋不假思索，“嗯。秦时，你让我忍太久了。”话音刚落，秦时便整个人被摔到了床上。 56 ☪ 孩子 　　◎“我感觉它们智商普遍不高，像是孩子。”◎ 　　太空中分不清白天黑夜。闹钟响起时，秦时皱了皱眉头，混沌的意识在挣扎中逐渐复苏。闹钟只响了两下便安静下来。秦时能感觉到温软的嘴唇轻轻印在自己的眉头，眼角，鼻尖，最终印在他的唇上。 　　他睁开眼，见一双瑞风眼微张，含着笑意，与他近在咫尺。“有个问题，昨晚没来得及问。”裴顾勋轻声说。 　　秦时翻了翻身，平躺着，“你这打开方式不对吧，事后第二天早上，不应该请我吃早饭吗？” 　　裴顾勋轻笑一声，“问完这个问题就请你吃早饭。” 　　秦时道：“问吧。” 　　裴顾勋一双乌黑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昨晚你说你在下面主要是因为打不过，那次要呢？” 　　秦时垂眸。如果他能早几年认识裴顾勋，或者干脆生在别的时代，说不定能坦荡地回答这个问题。可他们就是生在了这个时代，就是在最难的时候遇到了。他感觉自己身上沾满了血，那些人不是他杀的，血却通通溅到了他身上，每一滴血都有千斤重，让他寸步难行。 　　他抬眼看着窗外的芬里尔，嗓音有些沙哑，“裴顾勋，如果芬里尔人性情暴虐，我们可能很快就要死了。我们死了之后，地球上的人没了活路，也就死了。” 　　裴顾勋眼眶红了，“回答问题。” 　　“没有。”秦时转头看着他，“没有次要。” 　　裴顾勋看着他，声音有些颤抖，“所以，你对我只有妥协？” 　　秦时没有说话。 　　裴顾勋看了他良久，短促地笑一声，“半年前在舷窗旁的那个吻，也是因为你想在宇宙中心有点特殊体验吧？” 　　“是。” 　　裴顾勋感觉胸口像是被铁锤击穿了，他点点头，闷声穿衣起身，走到门口时说：“秦博士一身傲气，能让你妥协，我感到很荣幸。不过你放心，我裴顾勋再怎么混蛋也能控制自己，以后我不会再强迫你了。” 　　一阵开关门的声音，房间彻底空下去了。 　　秦时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坐起身，穿好衣服，站在房间中央看着窗外的芬里尔。被框起来的这幅油彩跟昨晚的很不一样。现在的色泽有些暗淡，像是颜料经年累月暴露在空气中，不但被氧化了，还蒙了一层灰。 　　他不知道人眼看到的和真实世界有多大的差距，情绪又在其中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不过……他将视线缓缓移到旁边的墙上。 　　他跟裴顾勋被困在同一艘飞船上，旅行者一号全长117米，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会比这个更远了。 　　经过持续一周的观察，一群业余的社会学学者愁眉苦脸地看着桌子上的数据分析图。“太难了，我实在理解不了芬里尔人的行为逻辑。”陈雁脸色都明显憔悴了。 　　杜粲道：“你要是能理解芬里尔人的行为逻辑，那我们事情还好办了。” 　　陈雁扭头：“什么意思？” 　　大小东在旁边憋笑。 　　秦时穿一件圆领灰色毛衣，左手撑脸，正在看数据，此时抬头瞥了他们一眼，说道：“理解不了很正常，如果真能理解，那才奇怪。我们只需要简单判断一下他们面对陌生事物的态度就可以。是恐惧抗拒还是开放包容？在抗拒的情况下会不会采用极端手段。” 　　杜粲叹了一口气，“秦时，我是研究物理的，虽然最近啃了很多这方面的书，但说实话，隔行如隔山，这方面我真不懂。” 　　秦时将脸转向飞船上唯一的社会学家。 　　“目前没有明确结论，”社会学家皱了皱眉，“只是有种直觉，不知道该不该说。” 　　裴顾勋穿一件黑衬衣，领口懒散地敞着，袖子撸到肘弯处，他将手上的资料放到桌上，“说。” 　　社会学家吸了一口气，“我感觉它们智商普遍不高，像是孩子。” 　　“说具体点呢？” 　　社会学家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眼陈雁。 　　杜粲立刻意会，“具体点就是，比陈雁的智商还低，情商无限趋近于零。” 　　陈雁眼睛逐渐睁大，眼看马上就要爆发。杜粲连忙添了句：“但四肢发达，运动直觉无敌。” 　　小东憋笑竖起个大拇指，“很中肯。” 　　陈雁气得将他的手拍掉，“放屁！” 　　秦时噗嗤笑了，下意识往裴顾勋那边看，与对方视线撞上的一刹那才反应过来。他很快收敛了笑容，将头转回来说道：“我们在这里悬停了一个周，芬里尔人都没什么动静，这也能说明它们的文明程度不高，发现不了我们的存在。” 　　众人互相看着对方，点点头。 　　“还有一种可能，”裴顾勋没看他，直视着前方说：“它们早就发现我们了，只是对我们的存在不屑一顾。” 　　社会学家点点头，“确实存在这种可能。” 　　秦时沉默几秒，最终说：“不能再拖下去了，我们坐在这里猜永远不可能知道答案，所以我建议明天派一架动力小艇去芬里尔，设置自动驾驶程序在芬里尔上空盘旋，没有受到攻击，我就出发跟他们谈判。” 　　陈雁一怔，“秦博士，你一个人？” 　　“嗯，谈判一个人就够了。” 　　杜粲道：“不行，如果他们杀了你呢？” 　　秦时道：“那你们就另想办法吧，我会尽可能地给你们提供对方的信息。” 　　大东道：“秦博士，我可以跟你一起去，驾驶动力小艇必须......” 　　秦时打断他，“芬里尔不是耶梦加得，没有厚重的云层盖着，我能看到陆地的情况，自动驾驶程序足以躲避那些障碍物。” 　　杜粲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愣是给咽回去了。秦时这一看就是早就想好的，他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谁也改变不了。而且，秦时说的对，坐在这里猜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他们历经艰辛，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有退路。 　　秦时扫了对面的人一眼，“准备一下吧。” 　　“我同意了吗？”裴顾勋沉声说。 　　秦时没看他，“我不需要征求你的同意。” 　　此话一出，整个会议室都沉默了。陈雁他们面面相觑，没人吭声。过了一会儿，杜粲悄悄站起身，冲他们招招手，一群人拿着资料跑了。 　　秦时看着那扇没关紧的门，缓缓站起身，将面前的资料整理好，开门离开。门刚开到一半，秦时就被一只胳膊拦腰抱住，然后整个人被摔在了会议桌上。厚厚的一叠资料被这股力甩到了空中，纷纷扬扬飘了下来。 　　秦时被摔的肩背很痛，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却又被按了回去。裴顾勋俯身盯着他，“秦时，我从小在豺狼窝里长大，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像你这样跟我说话。” 　　秦时道：“我们也认识这么久了，裴上将应该习惯了。” 　　裴顾勋看了他良久，最终将他放开，“秦博士，芬里尔你想去就去吧，我们会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说完他便开门走了。 　　三天后，一架动力小艇在芬里尔上空盘旋了5个小时，没有受到攻击。秦时在当天出发。 　　银白色的动力小艇已经准备就绪，秦时站在舱门前跟众人道别。 　　陈雁红着眼递过来一本厚厚的书，“秦博士，这是飞船操作手册，去芬里尔要两天的路程，你空闲的时候可以翻翻看看，关键时候说不定可以救命。” 　　大东叹了口气，“你以为这种东西还可以速成啊？” 　　陈雁反驳道：“你以为秦博士的脑子跟你一样啊？” 　　杜粲捂了捂脑袋，“秦时，无论如何都要跟我们保持联系，如果三个小时没有你的消息，我们就......” 　　“你们就重新评估，能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放弃，去欧若拉。” 　　杜粲沉默了，没有说话。 　　秦时的视线一直望到门外的走廊尽头，依旧没有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小东注意到他的视线，说道：“秦博士，有个程序出了问题，二哥他正在修复bug，可能一会儿就来了......” 　　秦时将视线收回，接过陈雁手中的飞船操作手册，“你们回去忙吧，我会尽可能地传信息给你们。”说完转身上了小艇。 　　陈雁道：“秦博士，你不等二哥了吗？” 　　秦时往走廊看了一眼，“不用了。” 　　舱门关闭，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飞船的自动驾驶程序开始，小艇缓缓向前移动，最终从飞船中脱离，那道走廊的尽头也没能出现那个人的身影。 　　秦时垂下眼，感觉胸前坠了块大石头。 　　这么绝情，连最后一面也不愿意来见他吗？ 　　这一瞬间，他突然有些后悔。后悔那天没有跟裴顾勋说实话。 　　他对他，从来就不是妥协。 　　以后恐怕没机会了。 　　一滴眼泪从眼中坠下去，秦时想抬手抓住，可泪珠坠落的速度太快，他慢了一拍，眼睁睁看着它砸在地板上，四分五裂了。 　　靠在舱壁上等眼泪默默流完，秦时转身往驾驶舱走去。 　　穿过重重设备，在看到前舷窗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背影出现在面前。 　　秦时停住脚步，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窗外的景象在不断变换，那颗彩色星球正在逐渐变大。 　　秦时左右看看窗外，又暗自掐了下自己，最终走到那人身后，不确定地唤了一声：“裴顾勋？” 57 ☪ 消失 　　◎“裴顾勋，你连看我都忍不住。”◎ 　　裴顾勋正在装模作样地调试设备，没有答话。 　　秦时嗅到他身上那种沉静冬日般的味道，终于确信这不是幻觉。一种难以形容的喜悦从他心底炸开，就像是他明知道期待的事不会发生，作为一个科学家，出于严谨他会说基本不会发生，或许他还会给出一个数字，发生的概率为亿万分之一。 　　而眼前这个人，赌上命，将这亿万分之一送到他面前。 　　秦时喉咙上下滑动一轮，走到他左边，“裴顾勋？” 　　裴顾勋终于开口，“别叫我，忙着呢。” 　　秦时噗嗤笑了，“你不是修bug去了吗？” 　　“这不正修呢吗？” 　　秦时将手背到后面，探身去看他，笑道：“裴上将，这话你自己信吗？” 　　裴顾勋终于停下，转头看他，“秦博士，看破不说破。” 　　短暂的对视，秦时看着裴顾勋的眉眼，嘴唇动了两下，还没待说什么，只听“咚”的一声，他一怔，突然想起原本自己手上还拿着一本厚厚的书。 　　裴顾勋歪头去看，只见地上躺着一本蓝色封皮的《飞船操作指南—专业级》，他弯腰捡起来，随意翻了翻，“陈雁给你的？” 　　秦时咳了一声，将身体往控制台上靠了靠，“你怎么知道？” 　　裴顾勋道：“大东、小东干不出这事儿来。” 　　秦时疑惑地将书拿过来翻了翻，发现完全看不懂，全部都是术语，而且没有任何解释。裴顾勋瞥了他一眼，“关键时候可以当板砖使，挺厚实的。” 　　秦时面无表情地将书合上，扔到了一旁。 　　动力小艇上的空间很小，此时又平稳行驶着，十分安静，舷窗外是茫茫太空。裴顾勋双手插兜靠在舱壁上，秦时不想坐在驾驶座上，干脆靠在舱壁边坐下冥想。 　　半晌后，秦时突然开口：“你这个决定不像你。” 　　裴顾勋微微偏头，“什么决定？” 　　秦时睁开眼，“跟我一起去芬里尔。” 　　裴顾勋道：“多一个人多一分胜算。” 　　秦时道，“你增加了我活的胜算，搭上的是其他人，和你自己的命。” 　　裴顾勋道：“我只是赌一把，既然汪教授说你是人类的希望，我把宝押在你身上有什么不合理的吗？” 　　秦时将视线收回，“没什么不合理。” 　　之后两个人都没说话。时间流逝的很快，当那颗彩色星球占了大半个小艇前窗时，飞船上的计时器显示已经到了晚上。 　　没人动。 　　因为小艇上只有一个休息室。又过了很久，裴顾勋动了动，“你去睡吧，我值夜。”秦时睁开眼，“有自动驾驶程序，你值什么夜？” 　　“我检查设备。” 　　“你检查好几遍了。” 　　裴顾勋将重力从左腿换到了右腿上，“说不定有小行星之类的，我得看着。” 　　“如果出现小行星飞船会有预警，你眼睛不会比望远镜看得还远吧？” 　　裴顾勋忍无可忍，扭头看秦时，“这里只有一张床。” 　　秦时屈膝站起身，“嗯，有什么问题吗？” 　　裴顾勋没有说话。 　　秦时走上前，“睡个觉而已，你怕什么？”裴顾勋比他高两三厘米，他靠在舱壁上，微微仰头看着他。 　　裴顾勋缓缓转动眼珠。秦时朝他勾一勾嘴角，“我刚刚在想，你什么时候会看我，一分钟还是两分钟后，没想到，这么快你就把眼睛转过来了。” 　　秦时凑近他笑了笑，“裴顾勋，你连看我都忍不住。” 　　裴顾勋站直了身体，大步朝休息室迈过去。休息室内空间十分狭小，只有一张床，床边有一张桌子，连椅子都没有。 　　裴顾勋站在门口，舱内的光线投射进黑暗逼仄的空间，他开始打退堂鼓了。 　　秦时的声音几乎从耳边传来，“怎么不进去？” 　　裴顾勋还在犹豫，在心中暗骂自己怎么这么容易被秦时激怒，他应该什么都不听，直接坐到驾驶座上去，而不是为了证明什么站在这个门口。 　　然而他没能犹豫多久，因为在下一刻，秦时就推了他一把，直接将他推到床上，反手关了门。 　　房间几乎瞬间就黑了，伸手不见五指。裴顾勋贴在墙边，听到秦时鞋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两声，紧接着是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 　　裴顾勋将脸贴到冰凉的舱壁上，“别脱衣服。” 　　窸窸窣窣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紧接着秦时的声音在整个房间响起：“不脱衣服怎么睡？” 　　“闭眼睡。” 　　秦时道：“这两件事不冲突。” 　　裴顾勋深吸一口气，将头缩到被子里。果然，听不到什么声音了。他松了口气。结果这口气还没松多久，秦时进来了，整个被子里都是他的味道。 　　他默默地将头从被子中伸出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后，没人再说话。 　　接近两天的行程。芬里尔几乎占据了小艇全部的视野。如果长时间望向窗外，会给人一种一直在下坠的错觉。 　　裴顾勋将一副防毒面罩递给秦时，“芬里尔上的气温和压强是正常的，为了表示诚意，戴这个吧，不要穿航天服。” 　　秦时将银白色的耳勾挂在右耳上，“嗯，我本来也没打算穿航天服，太重了，视野还受限，穿着跑不快。” 　　裴顾勋看了他一眼，“你穿什么都不可能跑得过它们。” 　　秦时道：“不一定，优点有时候也是最大的缺点，速度太快，视野会变窄，我只要尽可能地跑出它们的视野范围，说不定有活命的机会。” 　　裴顾勋将耳勾挂上，只是“嗯”了一声。 　　控制台上传来杜粲的声音：你们准备好了吗？我看程序进程，你们很快就要登陆了。 　　秦时左右看看，“准备好了，你们那边能看清楚吗？”这耳勾上安装了微型摄像头，可以实时传递图像。 　　陈雁的声音从控制台上传来：“能看清！秦博士，二哥，就在你们即将降落的地方有很多芬里尔人，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 　　秦时问：“它们正在干什么？” 　　那边沉默几秒，杜粲回：“我真看不出来。” 　　陈雁道：“可能在打架。” 　　裴顾勋道：“将没有人的位置发给我，我们在那里降落。” 　　小东道：“好嘞！”随即就是一阵噼里啪啦敲打键盘的声音。 　　三个小时后，他们在一片树林旁降落了。可以称之为树林吧，只不过这里的树长得千奇百怪，十分高大，可是隐隐又能看出树的形状，至少上面是绿的，下面是棕黑的。 　　秦时从舱门跳出来，一阵凉风将他的短发吹得有些乱。他四处看看，又仰头看天，视野中没有任何活物。飞禽走兽，鱼类爬虫或者他理解不了的怪物，什么都没有。不过天上有几颗非常亮的星星。秦时知道，它们分别是哈提、斯库尔和它们绕着旋转的恒星。 　　裴顾勋站到他身边，“准备好了吗？” 　　秦时深吸一口气，偏头道：“走，去看看它们长什么样。” 　　裴顾勋点点头，冲着对讲机说：“离我们最近的芬里尔人在什么位置？” 　　对讲机内迟迟没有回音。两人对视一眼，秦时低声问：“杜粲？” 　　几秒后，对讲机内传来杜粲颤抖的声音：“它们消失了。” 　　秦时皱皱眉，“什么意思？” 　　对讲机内传来陈雁的声音，虽然极力掩饰，但声音中的恐惧暴露无遗，“那些芬里尔人，在你们登陆的那一刻，全部消失了。” 58 ☪ 黄昏 　　◎诸神的黄昏。◎ 　　一阵强风吹过，树林被吹得簌簌直响，将对讲机中陈雁颤抖的声音盖过去了。 　　秦时呆立在原地，一时之间脑中闪过无数想法。为什么会消失？为什么偏偏在他们登陆的这一刻消失？这里没有异点......怎么可能突然全部消失？ 　　他的耳边、脑中全是呼啸的风声，这一切都太不真实，在这一刻，他几乎对整个世界产生了怀疑，他怀疑刚才听到的话是假的，风声是假的，他所处的这个星球是假的，就连他自己也是假的，这是幻觉，是一场梦，他是谁？是谁在做梦？ 　　脚下的土地瞬间空了，眼前闪过天空、树林、芬里尔、地球，宇宙间无论多渺小的尘埃，多璀璨的星辰，多宏大的恒星爆炸，多具体的人世间，他这一生遇到的和没遇到的所有人，一切的一切，它们不是一个一个闪现在他面前，而是同时，全部，出现在他面前。这一刻宇宙无限大，大到看不到边界，又无限小，小到仿佛就在他的身体里....... 　　“秦时！秦时！” 　　仿佛冲出水面，秦时猛地回过神来，剧烈地喘息着，在看到裴顾勋的那一刻便抓住了他的胳膊，颤声说：“我看到了......” 　　裴顾勋面露担忧，“你看到什么了？” 　　秦时眼眶微红，“全部。” 　　裴顾勋看着他，没有说话。 　　秦时突然笑了起来，“我们的目的，就是我们本身。” 　　风声还是一样的呼啸，树林依旧千奇百怪，天空上杂糅着五颜六色，像极光，像火焰，像雪山，像神话中的彩虹桥，没有飞禽，没有走兽，没有任何活物。什么都没变。 　　秦时眯眼看了一会儿，轻声道：“走吧。” 　　两个人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天都黑了，也没有遇到一个“人”。他们捡了一些枯枝残叶堆了个火堆。红色的火焰，“哔剥”的轻响，熟悉的烟火味，灼烧般的热度，这些都让人回忆起在地球上的岁月。 　　“我们出来多久了？”秦时将手伸向火堆，不断地翻转着。 　　裴顾勋知道他是问，离开地球多久了。他想了想，说：“对于我们来说，刚好一年，对于杜粲他们来说，快十年了吧。” 　　秦时沉默半晌，说道：“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裴顾勋看了他一眼，从包里拿出两个三明治和两瓶水，“走了一天，不饿吗？吃点东西吧。” 　　秦时伸手接过来，将包装袋拆开吃了起来，边吃边环顾四周，“你不觉得这里跟地球很像吗？” 　　裴顾勋咬了口三明治，“嗯”了一声，“是太像了，像到不正常。” 　　秦时喝了口水，“像是按照跟地球同一个模具做出来的，又因为用的材料和烧制手法不同，一个成了芬里尔，一个成了地球。如果芬里尔人没有莫名其妙的消失，”他转头看着裴顾勋，“我还真以为我们成功了。” 　　裴顾勋眉头紧皱，突然问：“我们的目的是我们本身，这句话什么意思？” 　　秦时用树枝扒拉着火堆，顿时火星四溅。他没有回答，反问道：“你觉得，神存在吗？” 　　裴顾勋答：“可能存在。” 　　秦时神色未动，“我是个无神论者，我一直觉得宗教的存在更多是统治阶级用来管理，规训世人的工具，而单个人本身的力量太渺小，他们总是希望存在一个全知全能的神，这样他们就不必承担思考的责任，不必独自面对罪恶、孤独和绝望，他们只需要服从，他们是甘愿被操控。换句话说，神，是人因为各自不同的需求被集体创造出来的，这跟货币，跟国家，跟信仰没什么不同。” 　　秦时转头看着裴顾勋，“人似乎很喜欢创造，你不觉得这种行为很熟悉吗？” 　　“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裴顾勋低声说道。 　　“如果神真的存在，”秦时看着裴顾勋，“会不会就是人本身？” 　　“哪个人？” 　　“每个人。” 　　“神也好，宇宙意识也好，你们我们它们，说来说去，都是我们。” 　　火堆变小了，火焰却越来越高，橙黄色的光照亮了秦时半边脸，另一边却像是彻底隐在黑暗中，一双漆黑的眸子微微颤动，眼尾上挑的线条，蜷曲的睫毛，微勾的嘴角，每一个细节都前所未有的清晰。 　　裴顾勋喉咙上下滑动一轮，喝了口水，“那芬里尔人呢，他们为什么消失？” 　　秦时道：“不知道。” 　　裴顾勋一怔，噗嗤笑了，差点呛着，手抵在嘴上剧烈地咳了起来。 　　秦时也笑了，“我真不知道。” 　　裴顾勋笑道：“我感觉我疯了。” 　　秦时笑得差点歪倒，一只手下意识撑住，却刚好盖在了裴顾勋手上。他渐渐敛了笑容，垂眸看着那只手，“我也觉得我疯了。” 　　裴顾勋觉得自己的手背变烫了，比旁边的火堆还要烫。他克制地将手抽出来，“你休息一会儿吧，我守夜。” 　　秦时没动，撑在地上的手逐渐攥紧了，“这里连活着的东西都没有。” 　　裴顾勋已经站起身，“那些芬里尔人白天消失，说不定会在晚上冒出来。” 　　秦时看着他走到对面的一棵树旁坐下了，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火堆，上升的热空气像海浪般波动，让裴顾勋的脸变得虚虚实实，忽远忽近，让人捉摸不定。 　　秦时眯眼看了他一会儿，手上无意识摆弄着火堆。裴顾勋笑道：“你怎么还不睡？” 　　秦时拿着树枝站起身，围着他们画了一个圆，然后又坐回去说：“你得保证不会出这个圆。” 　　裴顾勋手上把玩着一块石头，“从来都是别人向我保证......”秦时站起身向他走来。“行！”裴顾勋立刻说。 　　秦时站定了，又心满意足地转身回去了。他将背包垫在地上，刚要躺下睡觉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响动。他几乎立刻直起身，转头看向裴顾勋。 　　裴顾勋示意他不要说话。 　　他们屏息听了好一会儿，什么声音也没有。过了一会儿，裴顾勋走过来坐到秦时身旁。不远处又传来一阵响动，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草地上滚动。 　　这种响动断断续续，而且每次间隔的时长不同，距离也是忽远忽近，像是......好多东西将他们包围了。 　　裴顾勋摸了摸腰间的手枪，但是没有拔出来，两人静默着不知等了多久，响动停止了。 　　“芬里尔人？”秦时问。 　　裴顾勋摇摇头，“也许吧。”他又往火堆里添了些柴火，就地躺下了，“睡吧。” 　　秦时一怔，小声说：“你真睡啊？” 　　“嗯，我困啊。” 　　秦时左右看看，却被裴顾勋一把拽倒了。“你干什么？”秦时猝不及防地被拽倒，肩膀被砸了一下。 　　裴顾勋低声说：“你不睡它们就不出来。” 　　秦时一想，也有道理，只好跟着闭上眼。他眼睛闭着，嘴上小声分析：“它们早不消失晚不消失，偏偏在我们登陆的时候消失，两种可能，要么是巧合，要么就是，它们早就知道我们的存在了。” 　　“我从不相信巧合。”裴顾勋也闭眼说。 　　秦时继续道：“如果是后者，我不相信有什么生命体可以瞬间消失，最大的可能是，它们利用了什么装置做了伪装，让我们的红外波长成像系统捕捉不到。所以在杜粲他们看来，芬里尔人全都消失了。” 　　裴顾勋道：“如果是这种可能，说明芬里尔人的文明程度已经很高了，至少不会低于人类。” 　　秦时“啧”了一声，“那它们怕什么？我们就两个人，在它们眼里还是两个速度慢到令人发指的虫子。” 　　裴顾勋也“啧”了一声，“你才是虫子。” 　　秦时噗嗤笑了，“裴顾勋我发现你有时候挺幼稚的。” 　　裴顾勋难以置信的睁开眼，“你说什么？” 　　秦时也睁眼看他，“你幼稚啊。” 　　裴顾勋伸出三根手指头，“三次。” 　　秦时一怔，“什么三次？” 　　“你口中幼稚的人，上了你三次。” 　　秦时偏开头，“幼稚跟力气大并不冲突。” 　　裴顾勋将手放下，“话都让你说了。” 　　两个人没再说话，火焰还在燃烧着，周围一片安静，整个星球好像都睡着了，只有夜空中的星星不规律地眨着眼，像是在被迫站岗，又困到不行，说不定待会儿也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时，两人继续往前走。一路上还是什么都没遇到。这是一种十分尴尬的处境。 　　理论上来说，他们这次算是成功了，找到了一颗适宜人类居住的星球，但是这星球上有原住民，原本他们来到这里跟原住民沟通，无非两个结果，要么原住民同意，他们会将消息发回地球，将地球上的人接过来，要么原住民不同意，扣下或杀了他们。 　　可是他们现在面临的是第三种情况，原住民躲着他们，无法进行沟通，让他们进退两难。 　　秦时边走边思索，大脑正在高速运转时，他感觉到身后好像跟了什么东西。他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什么都没有。 　　裴顾勋停下问：“怎么了？” 　　秦时摇摇头，“没什么。”他又往前走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一阵轻响，声音很小，但他听到了。他脚步没停，猛地转回头。还是什么都没有。 　　秦时皱皱眉，视线往地上一扫，发现平坦的路面上多了一块石头。他记得走过来的时候，这路上没有这么大的石头。 　　裴顾勋察觉了秦时的异常，走过去看了他一眼，然后垂眸看着石头，踢了一脚。石头骨碌碌滚到了远处。 　　秦时看了那石头好一会儿，才说：“走吧。”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的视野中居然出现了一片海，跟地球上的海几乎一模一样。海水是深蓝色的，海面看上去十分平静。 　　“它们会藏在水里吗？”秦时说。 　　裴顾勋道：“过去看看。” 　　潮水一阵阵涌上沙滩，不像地球，潮水退去后，这里的沙滩依旧空空如也，什么也没能留下。 　　两人沿着沙滩走了一会儿，原本平静的海面毫无征兆地涌起了巨浪。裴顾勋抓起秦时就跑，浪花顷刻间追上了他们，哗地像个巴掌一样拍了下来。 　　裴顾勋将秦时护在怀里，在沙滩上滚了几圈才停下。“这里不对劲。”裴顾勋伸直手臂，撑着坐起身。 　　秦时躺在沙滩上，衣服头发全都湿了。他看着不远处的海面。“海边无风，怎么会起浪？” 　　话音刚落，海面上出现了一道彩虹，就在刚才巨浪涌起的位置。秦时此时脑海中浮现了一个词：喜怒无常。 　　后面的连续几天都是这样，他们经常会遇到一些奇怪的事，但无论如何都发现不了芬里尔人的身影。杜粲他们那边依旧什么都看不到，芬里尔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直到第三天，他们差点被山上掉落的大石块砸死。 　　当时他们刚走到一处狭长的山谷，周围就开始地动山摇，巨大的石块顷刻间砸下来，如果不是裴顾勋会瞬移，拉着秦时转移到了山口，他们当时就会葬身谷底。 　　当天晚上，两人背靠一棵大树升起了火堆。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杜粲的声音：“你......你们看到了吗？” 　　秦时正在往火堆里添树枝，“看到什么？”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 　　“秦时，抬头。”裴顾勋突然说。 　　秦时抬头一看，见夜空中有两颗星星特别亮，比他们刚来的那天还要亮。 　　“斯库尔和哈提爆炸了。”对讲机内传来杜粲颤抖的声音，“准确地说，它们跟彼此的恒星相撞了。” 　　话音刚落，一道闪光突然出现在秦时脑中。 　　当哈提和斯库尔吞噬太阳和月亮时，巨狼芬里尔会挣脱锁链，诸神的黄昏来临。 　　秦时缓缓转回头，在火光的映照下，一双眸子显得幽暗。他看着那棵树缓缓道：“你本身就是生命体吧，芬里尔？” 　　对讲机传来杜粲的声音，滋着电流声，断断续续：“秦时你，说什么？” 　　顷刻间，无数闪电在空中炸开，这棵高大的树冠剧烈抖动起来，像个长发恶鬼，在闪电中显得格外狰狞。整个星球一时间地动山摇，无数火山齐齐喷发，将半个夜空烧着了。他们脚下的地面裂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深渊之下，是上万摄氏度的滚烫岩浆，红色的火舌分了叉，不断往上舔舐着，以闪电般的速度绕到秦时身上。 　　“秦时！！！” 　　宇宙中，剧烈的爆炸悄无声息的发生了。茫茫太空陷入一片火海。一切都被毁灭，连同不远处的旅行者一号。 59 ☪ 逢生 　　◎“来不及了。”◎ 　　西藏基地的教室挤满了人。 　　教室中央是一架实木钢琴，灯光洒在琴面上，泛着淡淡的玫瑰棕色。唐喻一身西装，将一只手搭在钢琴上，缓缓道：“锡铜色的天空，是灰沉的苍穹，夜迈出了一步，黑夜之物将生。树木窃窃私语，风，吹自九霄。黄昏金毯闪烁的水面，皱起一道道黑夜的幽波......” 　　教室里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有懵懂无知的孩童，也有对世事一知半解的少年。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是狂风骤雪，此刻教室中却只有唐喻温润的嗓音缓缓流淌。只是所有孩子和少年都背对着窗户，窗外的雪只有唐喻能看到。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了下来，“你们怕黑夜吗？” 　　出乎他意料的是，几乎所有人都在摇头。“不怕。”坐在人群中间，一位看上去十六七岁的少年，一对浓眉下的眼睛很亮，他说：“我喜欢黑夜。” 　　唐喻问：“为什么？” 　　少年有半晌没说话。正当他以为少年不会再开口时，只听对方轻声说：“因为黑夜有星星，还有月亮。” 　　唐喻沉默半晌，偏头翻了翻放在钢琴上的教材，“我们继续吧。刚刚读到黑夜的幽波......” 　　少年突然举手打断他，“先生，消失的人真的会回来吗？” 　　唐喻头也没抬，“会。” 　　“可是每天都在死人，从来没有人回来。” 　　人群开始出现躁动。“有人回来啊，陈立哥哥回来了！我亲眼看到的！”一个长发女孩喊道。“孙琪也回来了，她是我小学同学！她还说她去了一颗特别美的星球！”另一个男孩喊道。 　　少年眼眶瞬间红了，“可是我爸爸没有回来！” 　　长发女孩撅撅嘴，“我爸爸说，要有足够的耐心，这是妈妈对我的考验。” 　　“可我已经等了十一年了！”少年喊道，他双目充血，转头看着唐喻，“先生，就在昨天，我妈妈也消失了，我亲眼看到的，就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你说，她会回来吗？” 　　唐喻沉下目光看着他，答道：“会，只要好好活着，耐心等待。”少年红着眼看他，抿紧唇不说话了。 　　孩子们安静下来后，唐喻温润的嗓音继续在教室中回荡。 　　“夜又进了一步，刚才，万物在聆听。此刻，已阒然无语，一切在逃亡，藏匿，寂沉。所有生命、存在和思想，焦急关注那冥冥寂静的进逼，在那阴暗大境的脚步......” 　　离基地十几公里远的地方，在狂风暴雪中，有一列车队正在逃亡。车队后方紧追不舍的，是幽灵般的狼群。 　　“前面有个吊桥！开过去！”柳媛冲着对讲机喊道，说完她便将油门踩到底，用嘴叼着对讲机，左手打着方向盘，右手从车座底下拿出一个黑色的箱子，从车窗扔了出去。 　　黑色的箱子顿时牢牢地粘在了桥上，红色的亮光在大雪中闪烁着。狼的嚎叫声在天地间回荡，连大雪也挡不住。被极速行驶的汽车和群狼溅起的雪花几乎形成一道长长的，又浓又厚的雪墙，这道墙像是发了疯，摧枯拉朽一般砌到了吊桥上。 　　“没用的！它们追上来了！”一个女人哭喊道。 　　“妈的给我闭嘴，再嚎我就把你扔下去！”一个长得十分健壮的男人一脚将油门踩到底，满脸凶相的冲女人喊道。 　　噼里啪啦的枪声低了下去。坐在后座正在朝群狼开枪的人突然转过头来，眼中闪着寒光，“好主意。”说完他就隔着车座将枪抵在了女人的后脑勺上，低声威胁道：“下去。”女人大声尖叫起来。 　　开车的男人透过后视镜看了这人一眼。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头发稀少，像是大混乱时代之前企事业单位里的普通员工。 　　同坐在后座的红发女人厉声问：“你这是干什么！” 　　精瘦男人咬牙道：“这女人除了哭号一点用没有，还不如喂了狼，给我们争取时间！” 　　车上其他人还没待说什么，对讲机突然传来柳媛的声音，“把枪放下，再敢动歪心思，我保证你死得比她早。”声音不大，但精瘦男人正要扣动扳机的手指愣是松开了，大骂一声，回头猛烈地朝狼开枪。 　　这座吊桥建在两座山崖间，又细又长，此时骤然开上了四辆车，一群狼，整座桥剧烈摇晃着，厚厚的雪不断跌落山崖。 　　“它们要追上来了！你快点啊，油门踩到底啊！” 　　“已经到底了。”一个年轻小伙子咬牙道。他们是最后一辆车。 　　后座上的人不断开枪，可根本没用，这些怪物的皮毛已经刀枪不入了，甚至连速度都没有减缓。在厚重的大雪中，他们原本只能看到一群黑色的幽灵和无数蓝色的眼睛，此时已经能清楚的看到他们的獠牙和口中的涎水了。 　　狼皞声震得他们头皮发麻，整辆车都在颤动。柳媛紧盯着前方，就在冲出整座吊桥的那一刻，她冲后座说了声，“坐好了！”随即咬着对讲机，猛地将方向盘打到底，同时踩了刹车。 　　车尾发生了剧烈的漂移，在厚实的雪地上划了一道圆弧，被扫起的雪有三四米高。她迅速开门下车，冲对讲机喊道：“快快快！我要炸桥！” 　　“已经是最快了！我他妈的脚底都踩麻了！”最后一辆车上的年轻人喊道。 　　第二辆第三辆像流星一样通过了吊桥，最后一辆车在还有几百米的距离时，被群狼追上了，几头狼扑到了车顶上方。 　　“啊！！！它们追上了！！！”“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有人大声喊道。 　　“来不及了。”柳媛低声说，而后毫不犹豫地按了炸弹按钮。“嘭嘭嘭！！！”几声巨响，狼群被拦腰截断，顿时血肉横飞。又细又长的吊桥像空中的飘带一样，从一端缓缓掉落。 　　已经在桥上的狼群纷纷掉落，包括最后一辆车。不知怎么的，开车的年轻男人几乎是松了口气，忍受着旁边男人和女人的尖叫，低声说：“终于要死了。”语气中透着释然，又有几分不甘和失落。 　　他听说人死之前眼前会像走马灯一样回忆往事，可他这时候大脑一片空白，除了他要死了这个念头什么都想不出来。一个比死还可怕的念头突然攫住了他：他这辈子难道就没什么值得回忆的？ 　　“砰！”的一声，汽车突然停止了下坠，极为短暂的停顿后又开始缓缓下滑。他双眼微睁，抬头一看，发现悬崖边探出几个脑袋，“快！爬上来！”柳媛咬牙道：“我们撑不了多久。” 　　断崖下，一辆车被一道绳索勾住了，车身坠着绳索缓缓下降。“快！！！”山崖上的人嘶声喊道，“这地太滑了！我们他妈的拿命也拽不动你们四个人和一辆车！” 　　年轻男人立刻不想死了，打开车门抓住绳索，将绳索的另一端扔到车里，冲车里人喊道：“抓住了！”说完他便拼尽全力，将勾在车顶上的铁钩往上一扳，车身脱离绳索的束缚，径直坠落下去。车中其余三人拽住了绳索。 　　柳媛已经被拽到了悬崖边。这悬崖峭壁本来就滑，又盖上了厚厚一层雪，摩擦力极弱，后面拽绳子的几乎整个趴在地上都无法阻止绳索下滑。 　　柳媛往四周看，没有树木，只有旁边的一块石头，可是刚才车身的力量太重，这块石头已经被拖动了，此时也滑动起来。 　　刚刚获得一线生机的年轻男人看到绳索依旧在缓缓下滑，根本没有上升的迹象，又不想活了，大声冲上面喊道：“拉不动就算了！” 　　他下面的人纷纷喊道：“别放弃啊！我不想死！” 　　绳索依旧在缓缓下滑，柳媛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悬崖外。年轻男人仰头大声喊道：“我都说了，别拉了！再拉你们也得死！” 　　绳索另一端整个将身子匍匐在地的女人哭喊道：“谁来帮帮我们！”柳媛眼看着就要掉下去了，手上的绳索突然加了一道极为强劲的力量，身后传来喊声：“下面的撑住了！” 　　柳媛往后一看，只见是个身材十分健壮，满脸凶相的男人，看起来十分面熟。她只知道，这是第二辆车上的，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将车开回来了。 　　下面的年轻男人喊道：“这里是雪地，半点摩擦力没有，你们人再多也没用，别逞强了！” 　　满脸凶相的男人将绳索绕在手臂上，大声喊道：“你他妈的哪儿那么多废话！老子今天还就逞英雄了！” 　　红发女人一行人企图将绳索另一端套在车上，奈何长度不够。精瘦男人没有参与，他被迫跟着他们回来，但没打算营救，只站在旁边冷眼看着。 　　暴风雪刮的人睁不开眼。满脸凶相的男人双腿立定，身体微躬，大声喊道：“小子你给我听着，老子前半辈子都觉得拳头大就是硬道理，这辈子没服过谁，谁知道他妈的还得靠个小姑娘拿命来救。老子这辈子都没那么窝囊过！我告诉你们，今天只要有我在，你们一个都不准死，都他妈的给老子活着！抓住了！别松手！” 　　下面的年轻男人愣住了，攥紧绳索不吭声了。 　　“一、二、拉！” 　　“一、二、拉！” 　　“身体压低，增大摩擦面积！”暴躁男人喊道。 　　下面的人惊喜地发现，绳索在一点点上升。 　　“一、二、” 　　“拉！！！” 　　精瘦男人看着这群人居然真的在这种雪地里将绳子一点点拉了上来，咬牙将枪揣回兜里，低声骂道：“一群疯子。”随即走到绳索末端，加入了他们。 　　年轻男人一点点升到悬崖顶端，最终爬上去的时候，一群人躺在暴风雪中呼哧呼哧喘气。年轻男人看着手上的血，突然哈哈笑了起来，拍了旁边红发女人一把，“我居然还活着，哈哈哈哈哈！我居然又活下来了！” 　　红发女人也笑了，是那种放声大笑，所有人仿佛都发了疯，在这悬崖之上，在暴风雪中肆意笑了起来。柳媛也跟着笑了好一会儿，看着暴风雪喃喃道：“是啊，又活下来了。” 　　她看了暴躁男人一眼，缓缓坐起身，“走吧，回基地。” 60 ☪ 苹果树 　　◎即使明天地球就要毁灭，我仍然要种下一颗苹果树。◎ 　　这堂课结束时，唐喻将教材合上，看着教室中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他很少来给孩子们上课，但今天是特别的一天。 　　班里的老师老早就站在教室门口候着，下课铃刚打她就示意孩子们不要吵闹，不要乱蹦乱跳把门口堵住。 　　年纪稍大的还能遵守纪律，年纪太小的依旧不管不顾地嬉笑打闹，有几个孩子甚至绕到唐喻身边玩老鹰抓小鸡。 　　老师焦急地大喊着，企图抓住围在唐喻身边的几个孩子。唐喻冲她笑道，“没事，让他们闹吧，我晚点走不碍事。” 　　老师这才松了口气。唐喻跟孩子们玩了一会儿才从教室中走出来，他刚走了没几步，身后便有人喊他，“先生！” 　　唐喻脚步一顿，只见那个喜欢黑夜的少年向他跑来。他认得这孩子，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叫李佑晨。 　　李佑晨气喘吁吁地跑到唐喻面前，“先生，我还有个问题。” 　　唐喻笑了笑，“问吧。” 　　李佑晨抿紧唇，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末日是不是要到了？” 　　唐喻看着他，刚要开口，便见这少年突然摇头，“不对，末日已经到了，我们就活在末日里。” 　　“是。”唐喻没有否认。 　　少年脸上露出痛苦又疑惑的表情，“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活着？”他指着旁边的教室说道：“教室里那些蠢货根本就不知道，我们随时都会消失，连目的地在哪儿，是什么样都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不敢睡觉，因为我不知道那一刻什么时候到来，是明天还是下一秒？我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我每天来上课有什么意义？你们做的那些又有什么意义？”他的眼圈发红，突然大声喊道：“没有意义！这一切都没有意义！整个世界都要毁灭了，我们为什么不死？我们应该现在就去死！” 　　唐喻静静听着，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抬了抬手中的教材说：“这本书你学完了吗？” 　　少年红着眼看他：“还没。” 　　唐喻最终看了教材一眼，将它放到少年手中，“等你学完就知道了。”说完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转身离去了。 　　李佑晨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唐喻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将书翻开，一页一页翻看着，不耐烦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学完？”他又抬头望向走廊，已经看不见唐喻的身影了。 　　他索性将书微微弯折，哗啦啦翻到了最后一页，只见上面只写着一行字：即使明天地球就要毁灭，我仍然要种下一颗苹果树。 　　大雪中立着一个巨大的立方体，是肃杀的黑色，镜子中的无限隧道一般，里外共九层，沉甸甸地立在白茫茫大地上，像个轮回。 　　立方体的每一层都装有一颗原子弹的能量，足以毁灭任何人或物。但就是这个能毁灭一切的机器，给了人类抵抗时间的可能。 　　此为瞒天。 　　瞒天仪旁站着一群打伞的人，看伞上积雪的厚度，已经等了很久了。汪乾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他虽然身体还算硬朗，但已是一头白发，与头顶的黑伞形成鲜明对比。 　　唐喻没有打伞，此时头上肩上已经落了一层雪。刘泉快步走上前，将伞打在他头顶，“这么大的雪，你怎么也不打个伞？” 　　唐喻笑笑，“没这个必要。” 　　汪乾和许敬打着伞走过来。三个人默默对立，没人说话。最终许敬开口道：“我会一直祈祷，我们都会是那3.7%。” 　　唐喻笑道：“许敬，你怎么也开始信这一套了？” 　　许敬扯了扯嘴角，“尽最后一点努力吧，说不定真有奇迹。” 　　汪乾眼中全是哀伤，“我没能把存活率提高，对不住你们......” 　　唐喻笑笑，“教授，挺高的了，以前只有1%。” 　　旁边的人全部单手撑伞，闭眼默默祈祷。过了一会儿，唐喻看了看表，“是时候了。” 　　许敬点点头。两人缓缓走到巨大的立方体面前，迈着一层一层的台阶走了进去，瞒天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 　　南十字旋臂，在距离银核几万光年的位置，有一片从未有人踏足的星系。这片星系年轻，有秩序，仿佛为孕育生命做足了准备。在这片星系中有一颗美丽的蓝色星球，它的表面大部分都是湛蓝色的海洋，大气层上附着着绵厚的白云，在一片蓝白中夹杂着绿色的陆地和黄棕色高耸的山脉。 　　茫茫太空，一片安静中，一大一小两艘飞船突然出现在这颗星球附近。它们像是无中生有，从时空的褶皱中突然冒出来的。这片星系微弱的光线在通过两艘飞船时发生了轻微的弯折，隐约间可以看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物质正包裹着它们，轮廓像是巨大的泡泡。 　　那颗蓝色星球无声地旋转着，在它旋转半周后，光线在通过飞船时不再发生弯折，那个泡泡消失了，速度快而绵长，像是一声叹息。 　　动力小艇甲板上，秦时突然睁开眼。 　　他看着驾驶舱顶，两三秒的空白后，所有回忆涌了上来。在芬里尔上，他在被滚烫的岩浆缠绕上的那一刻，裴顾勋抱着他瞬间回到了小艇上。紧接着就是掀翻天地的爆炸声。 　　这里就是死后的世界吗？ 　　他们应该都在这里吧。 　　像是突然被通了电，整个小艇响起了警报声。“警报！警报！您已彻底偏离航线，无法获取位置！” 　　“警报！警报！您已彻底偏离航线......” 　　秦时猛地坐起身。他没死。他左右看看，见裴顾勋正躺在他身旁，双眼微闭。他立刻跪在地上拍了拍裴顾勋的肩膀，“裴顾勋？裴顾勋？” 　　没有回应。 　　他俯下身去听。没有心跳了。秦时感觉他的心脏也不跳了，脸上霎时没了血色，他颤抖着将双手按在裴顾勋的心脏处，用力按压着。“裴顾勋？你......你不能死......”他红着眼深吸一口气，捏住裴顾勋的鼻子，掰开他的嘴用力将空气送了进去。 　　他一次一次地将空气送进去，可是裴顾勋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裴顾勋你醒醒，我求你......”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AED，AED在哪儿？”他突然抬头四处找着，在舱体右侧找到了一个鲜明的红色标志，上面写着“AED”。他站起身冲了过去，可是按钮死活拧不开，他慌乱地看着四周，抄起一个不知道干什么用的金属设备砸了过去。哗啦一声，玻璃碎了，秦时也顾不得玻璃片扎手，将AED箱拿了出来，跑着跪到裴顾勋身边，将他衣服拉链拉开，将电极片贴在他胸前。 　　一个念头突然击中了秦时。真正的他不在这里，这只是个投影，来自高维世界的投影。 　　他做什么都没用。 　　“不行，你不能死，裴顾勋，你睁眼看看我......”秦时彻底失去了理智，开启了电击模式，在他的心脏处用力按压着。 　　控制台上传来滋滋电流声，“秦时，秦时？能听到我说话吗？”杜粲的声音传来。“秦博士，二哥，你们怎么样？太奇怪了，我们居然还活着！”陈雁的声音中透着疑惑和惊讶。 　　秦时充耳不闻，一种强烈的，足以将他击垮的恐惧攫住了他。裴顾勋的身体是冰凉的。他逐渐看不清裴顾勋的脸了，整个人泣不成声。整个宇宙都在崩塌，连爆炸都没有，是没有任何光亮的，彻底的摧毁。 　　一股热流涌上喉咙，秦时猛地偏头，吐了一口血。 　　杜粲他们终于听出了不对劲，“秦时你怎么了？”“二哥呢？二哥！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秦时依旧没有回答，抹了把血，继续用力按压，送气。裴顾勋的唇被他的血染红了。 　　小艇的舷窗外已经能看到，旅行者一号巨大的机械臂正朝它伸来。 　　在第无数次送气之后，秦时的手突然被抓住了。裴顾勋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空洞了几秒，才缓缓转向秦时，轻声说：“别哭。” 　　当小艇安全地回到旅行者一号，遥远的地球上，瞒天已经启动，刘泉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死死按在瞒天的开关上。汪乾紧张地看着手上的表针。离计算中的时间还有三秒钟，细长的秒针闪着冷冽的光，稳稳地向前跳。 　　一下，两下，三下。 　　当它跳完第三下，准备跳向下一步时，汪乾突然喊道：“关！” 　　刘泉应声将开关按了下去。 　　瞒天的轰隆声立刻停了。 　　九层大门依次打开。 　　在旁边等着的人连忙围上前。两个人从黑洞洞的立方体内走出来。许敬身上冒着白烟，刚迈出最后一道台阶便直直向前倒去，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接住了，抬到了早已准备好的救护车上。 　　唐喻的衣服已经被明显烧焦，整个人都透着股难闻的烧焦味。他踉跄着往外走了两步，“噗”地吐了一口血。刘泉连忙架住他，跟几个人一起将他抬到了担架上。汪乾不敢碰他，弯腰问：“唐喻，能听到我说话吗？感觉怎么样？” 　　唐喻勉强露了个笑容，嗓音粗哑：“死不了。” 　　汪乾像是不堪重负，突然流了泪，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救护车卷起大雪，疾驰而去。 　　剩下的人哭成一片，感恩神明保佑。 　　庞加莱回归没有发生，他们又逃过了一劫。 61 ☪ 鸡汤 　　◎“陈雁要给我喝鸡汤。”◎ 　　“恒星生命？”杜粲一脸难以置信，说完这句话后有整整十秒钟都没动。陈雁将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转头问：“秦博士，他怎么了？” 　　大小东正在摆弄生命体征检测仪，裴顾勋躺在其中。秦时正垂眸看显示屏上的数据，头也没抬，“魔怔了。” 　　裴顾勋躺的时间久了，有些难受，微微仰起头，又被秦时按下去，“躺好。”裴顾勋无奈道：“我真没事。” 　　秦时敲了敲显示屏，“等结果出来再说。” 　　杜粲那股劲儿终于缓过来了，又一次重复道：“芬里尔本身就是个生命？恒星生命？？？秦时，你不是在开玩笑吧？那那些芬里尔人，有的长得像山有的长得像树的......” 　　“那就是山和树，”秦时打断他。检测报告自动打印出来了，他拿起来从上到下快速浏览。 　　“啊？山和树怎么会有生命体征啊？”陈雁问道。 　　小东坐在旁边凳子上，“山还会伸懒腰？” 　　大东问：“你怎么知道它是在伸懒腰？” 　　小东一时语塞，“也可能是在弯腰。” 　　陈雁道：“你俩能不能说重点啊！” 　　“我知道了......”杜粲喃喃说道，“我们用的是红外波长成像系统，因为生命体能发出热辐射，所以我们才能看到，但是芬里尔，它能隐藏热辐射，所以在我们看来，它们消失了。” 　　大东低声道：“太神奇了，居然还会有恒星生命。” 　　“重要的是，”杜粲抬头看着他们，“既然有这一个，说明宇宙中有无数个这样的恒星生命存在。” 　　陈雁脑回路清奇，“所以它当时是真的能听懂我们说话。” 　　小东补了一句：“能看到都说不定。” 　　杜粲突然转头看向秦时，“那它为什么会爆炸？”他眼睛突然闪了一下，“对了，哈提和斯库尔怎么会突然撞到了别的恒星上？” 　　秦时已经将报告看完了，他瞥了裴顾勋一眼，见对方安静地躺在仪器里一声不吭。他将报告缓缓折起来，“不知道。” 　　“那我们为什么没死啊？我当时明明看到整片星系都爆炸了。”陈雁追问道。 　　秦时依旧看着裴顾勋，“不知道。” 　　医疗舱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小东突然道：“会不会是星系爆炸形成了虫洞之类的东西，我们穿越了？” 　　杜粲道：“这种概率比陈雁开窍还低。” 　　大东噗嗤笑了出来。 　　陈雁瞪大眼，“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不开窍了！我高考成绩580！” 　　一群人正吵吵嚷嚷，秦时突然走到裴顾勋身旁，弯腰凑近他，低声问：“裴顾勋，你为什么醒的那么晚？” 　　裴顾勋缓缓将眼珠转过来，“不知道，可能没睡好吧。” 　　秦时将视线在他脸上扫了一个来回，“没睡好？” 　　“嗯。” 　　“为什么？” 　　裴顾勋看着他，“你说呢？” 　　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对峙了一会儿，听到陈雁喊道：“你们看到那颗蓝色星球了吗？那是地球，是地球啊！我们回来了！”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舱门开启关闭的声音。 　　裴顾勋嚯地站起身，站到窗前仔细看着。茫茫太空中，在窗户的右上角果然能看到一颗蓝色的星球，看起来大概有鸡蛋那么大，依稀可以辨认出上面的白云大海。 　　他看了一会儿眼神便黯淡下去。“那不是地球，”耳边传来秦时的声音，“它没有月亮。” 　　三个小时后，他们确定了这颗蔚蓝色的星球，正是他们接下来的目标：欧若拉。 　　经历这一切后，杜粲突然觉得，他们刚开始走出太阳系遇到的那颗酷似一只鸡的星球显得格外亲切。至少那是一只鸡。 　　他正目光呆滞地胡思乱想着，胳膊突然被狠狠掐了一下。杜粲“嗷”的一声喊出来，扭头见罪魁祸首陈雁说道：“他知道疼，说明咱们没做梦。” 　　小□□发奇想，“我们会不会已经死了，然后进入了另一个时空？” 　　大东嘲讽道：“死了还能开飞船？还能继续执行任务？” 　　小东道：“谁也不知道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说不定死亡就是一种延续呢？” 　　大东道：“死亡是虚无。” 　　小东突然咧嘴笑笑，“你又怎么能确定，你不是死了？” 　　大东语塞。 　　陈雁看看大东、小东，又看看裴顾勋和秦时，问道：“我们还在讨论刚才的话题吗？” 　　裴顾勋手中把玩着遥控器，抬眼“嗯”了一声。 　　杜粲道：“如果我们没死，从那种级别的星系爆炸中把我们救出来，而且明确知道我们的下一个目标是欧若拉，”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只有神才能做到吧。” 　　陈雁道：“杜粲，你可是个科学家。” 　　杜粲沉默不语。 　　陈雁觉得证明自己的机会来了，清了清嗓子，“上帝已死。尼采说的。” 　　秦时一直靠在椅背上没说话，垂眸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此时突然开口：“从道德标准和个人的终极目的来讲，上帝已死。除此之外，”他抬起眼皮，一字一句地说：“上帝永生。” 　　陈雁愣住了，想了半天才憋出句：“什么？” 　　秦时道：“只要人类还有弄不明白的事，赎不了的罪和去不了的地方，上帝就会存在。” 　　陈雁又憋出句：“啥？” 　　裴顾勋捏了捏眉头，“这件事先放放吧，先把飞船里里外外彻查一下，大家休整好我们就去欧若拉。” 　　小东道：“这个欧若拉不会也是行星生命吧？” 　　裴顾勋站起身，“到时候我们就知道了。” 　　回到房间后裴顾勋“咚”的一声倒在床上，他是真的累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中浮现出那片幽蓝色的时间迷宫。芬里尔爆炸的那一刻，他被迫回到了那里。 　　一个长久以来一直在他脑海中沉浮，直到这一刻才最终浮现出来的念头占据了他的头脑：如果那个高纬度星球存在智慧文明，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他看不见摸不着，也没有任何生物联系过他？ 　　他越想，头就越疼。直到门被敲响了。陈雁的声音传来，“二哥！我看你脸色不好，给你煮了鸡汤！咦，没关门啊，那我进来了啊！” 　　裴顾勋眼睁睁地看着门把手被按了下去，门开了，情急之下，他猛地弹起身融入了对面的墙里。 　　陈雁开门一看，房间空荡荡的，床单有些褶皱，很明显刚刚有人躺过。她看了一圈，纳闷道：“二哥人呢？” 　　秦时刚洗完澡上床，被子盖到一半，就见裴顾勋从墙那边冲了进来。他一愣，“你干嘛？” 　　裴顾勋从墙边退开，“陈雁要给我喝鸡汤。” 　　秦时一怔，噗嗤笑了，“我们飞船上好像没有鸡。” 　　裴顾勋喉咙滚动，“所以我才要跑。” 　　秦时一双乌黑的眸子看了他一会儿，将被子掀开，“上来吧。” 　　裴顾勋站在原地，“什么意思？” 　　秦时又将被子盖上，“要不你就回去，陈雁找不到你不会罢休的。” 　　果然，话音刚落，房间门被敲响了。“秦博士你睡了吗？” 　　陈雁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门内没有回应，“开着灯啊，应该没睡吧。”她抬起手又打算敲门，便听到里面传来有些急促的喘息声，两个人的。 　　陈雁一怔，抱着鸡汤赶紧跑了。 　　秦时屏息听着门外的动静，小声说：“应该走了。” 　　裴顾勋倚靠在桌边，“嗯”了一声。 　　沉默。整个房间的气温却在飞速上升。 　　裴顾勋清了清嗓子，“那个，我回去睡觉了，早点休息。” 　　“嗯。” 　　裴顾勋走后，秦时面无表情地下了床，去了洗手间。 62 ☪ 反攻 　　◎“你想反攻他。”◎ 　　旅行者一号内部全长117米，虽然不算特别大，但想要将它里里外外检修一遍，靠他们几个人，估计要花上一两个月的时间。 　　为了加快检修速度，就连秦时和杜粲都开始下手拧螺丝了。 　　一个半封闭的空间中，四面八方都布满了各式各样的螺丝。秦时做梦也没想到，他一个搞学术的有一天居然会在宇宙飞船上拧螺丝。他拿着扳手，看着面前零件上各式各样的螺丝头，一时之间不知道先拧哪个。 　　杜粲挑了个比较大的扳手，正跃跃欲试，扳手都嵌在螺丝头上了，他突然扭头问：“应该拧到什么程度？” 　　秦时一怔，“不知道。” 　　两人正拿着一大一小两个扳手面面相觑，背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秦时回头一看，见裴顾勋正双手插兜靠在墙边看他们。“还能拧到什么程度，拧紧啊。” 　　秦时和杜粲异口同声，“紧到什么程度？” 　　裴顾勋：“......” 　　秦时解释道：“这是宇宙飞船，又不是家里的桌子板凳，只要有一颗螺丝钉松了，我们就都完了。你们有没有什么拧螺丝细则，关于拧紧的角度，力度测算之类的？” 　　杜粲补充道：“我有点紧张，我怕我用力过度把它给拧折了。” 　　裴顾勋：“......” 　　秦时见裴顾勋没说话，提出了质疑，“裴顾勋，你拧过螺丝钉吗？” 　　裴顾勋笑了，将手从裤兜里伸出来，“秦时，你又想激我？” 　　秦时摇头，“我是真的怀疑。” 　　裴顾勋缓缓走过来，笑道：“这是我们宇航员的基础课程。”他走到秦时面前，突然抓住了他的右手。 　　秦时一怔，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你干嘛。” 　　裴顾勋将他轻轻一拽，左手扶着他的左肩，右手抓着他的右手，将他手中的扳手嵌在了一颗螺丝头上，拧了几下，“你不是想知道紧到什么程度吗？” 　　秦时朝杜粲瞥了一眼，低声说：“有没有拧螺丝的细则之类的，拿来给我看就行。” 　　“有啊。”裴顾勋凑到他耳边，“就是我。” 　　秦时闷声不说话了。 　　裴顾勋又笑道：“你要读吗？” 　　秦时抬起眼，“嗯，我想读，你给吗？” 　　这次轮到裴顾勋吃瘪了。他咳了几声，将螺丝拧了几下，“就拧到这个程度，知道了吧？千万不能太松，拧到用正常力度拧不动为止。” 　　说完他就把手松开了，边往外走边说：“你们继续吧，我还有事，先去忙了。”很快，他就走得没影了。 　　秦时笑了笑，扭头就看到杜粲面露惊讶地看着他，“我可是都听到了。” 　　秦时回头拧螺丝，“你听到什么了。” 　　杜粲非常直接，“你想反攻他。” 　　秦时神色不动，“你为什么用‘反攻’这个词。” 　　杜粲将他的大板手嵌在一个五边形的螺丝头上，悠悠地说：“这还用问吗，你肯定是在下面的。” 　　秦时没说话，有些不高兴。 　　杜粲扭过头来笑道：“不是你的问题，我对你很有信心，主要是他，”杜粲朝刚才裴顾勋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可是裴顾勋，19岁就是上将，你虽然也挺健壮，但跟他比起来，”杜粲瞅了秦时一眼，摇摇头，“毫无胜算。” 　　拧到第三个螺丝的时候，出于科学上的严谨，他又扭头补充道：“不能说完全没有，10.5%吧，如果你用点手段的话。这多出来的0.5%纯粹是友情分，我在感情上支持你，不过从理智上，我劝你不要轻易尝试，容易引火烧身，所以我觉得吧......” 　　“杜粲。”秦时突然喊了他一声。 　　“啊？”杜粲转过头，突然被一个没拆包装袋的圆面包塞了一嘴。 　　“闭嘴干活吧。”秦时说。 　　经过一遍彻底的检查发现，船体虽然没受到重创，但各部分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问题。其中最严重的就是船体外壳由于遭到剧烈的高温高压冲击，出现了轻微变形。由于宇宙飞船太大，船体外壳是由不同材料拼接而成的，轻微变形会导致材料拼接处出现裂缝。 　　不用多，只需要几毫米的裂缝，就可以葬送掉整船人的性命。 　　裴顾勋看着最终得出的检查报告，捏了捏眉头，“把冬眠舱内的人都唤醒吧，这个问题必须尽快解决。” 　　原本空荡荡的飞船一下子热闹起来。 　　赵飞从冬眠状态恢复过来后，兴高采烈地满飞船跑，抓住秦时就问：“秦博士，我们到开普勒27z了吗？” 　　秦时还没说话，旁边的陈雁一脸嫌弃，“开普勒27z早过去了。” 　　赵飞一愣，“那我们这是在哪儿？”他说着，不经意间看到了窗外的欧若拉，立刻大叫起来，“我们回地球了？这么快？开普勒27z真的有水啊！” 　　陈雁像拎小鸡一样拎着赵飞的后衣领，“安静点儿，把你们叫醒是让你们修飞船的。” 　　赵飞想扑到窗前仔细看看那颗蓝色星球，奈何陈雁力气极大，看似那么轻轻一拎，他却一步都走不动了，只好转过头来，“飞船怎么了？我看这不是挺好的吗？” 　　陈雁叹了口气，“船体外壳变形了。” 　　赵飞逐渐睁大了眼，“啊？那赶紧修啊！” 　　杜粲站在一旁，突然说：“陈雁，你们航天部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大东和小东走过来。小东指了指他和大东笑道：“我们俩是航天部唯二正常的人。”大东用一种十分不赞同的眼光看着他。 　　“大东哥小东哥！”赵飞看到他俩眼睛都亮了，狗一样弹起来冲他们创过去，“雁姐又欺负我！” 　　小东十分轻巧地躲开了。大东正看着小东，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直接被赵飞个二愣子创倒在地。 　　“操！你是不是想创死我！”大东忍不住爆了粗口。 　　赵飞嘿嘿笑道：“没有啊，二哥呢？怎么没看见二哥？” 　　秦时正笑个不停，眼睛瞥到前面拐角处，裴顾勋刚露了个头，听到这话立马又退回去了。 　　就这个动作，他一直笑到半夜。 　　裴顾勋洗完澡出来他还在笑。裴顾勋终于忍不住，笑道：“你有病啊，食物中毒了还是我昨晚不小心点你笑穴了？” 　　秦时笑到肚子痛，“你今天，哈哈哈，反差感特别强。” 　　裴顾勋笑道：“你是不知道，赵飞属狗的，创人是真的疼。” 　　秦时笑道：“你们航天部真是一群......神仙。” 　　裴顾勋“啧”了一声，“别笑了，”他坐到秦时身旁，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别过来，说道：“秦时，” 　　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秦时噗嗤又笑了。裴顾勋也被逗乐了，“你别笑，我说正事呢。” 　　秦时将嘴唇抿住，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裴顾勋继续道：“芬里尔爆炸那天，你问我为什么醒那么晚......” 　　秦时眼神突然凝聚起来，打断他，“你看到什么了？” 　　裴顾勋摇摇头，“我不确定，但我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话。” 　　秦时追问：“谁在说话？” 　　裴顾勋一怔，笑了，“正常人不应该先问说的什么吗？” 　　秦时道：“我不正常。” 　　裴顾勋笑了笑，又渐渐敛了笑容，“我没听清说话的内容，但我最近反反复复地想，能确定一点，”他转头看着秦时，“那是我的声音。” 　　秦时直盯着他，很长时间才开口，“你怎么知道，那不是你的幻觉？” 　　“我不知道，很有可能是幻听。” 　　秦时想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桌边，将手稿整理好，“不想了，有这时间我还不如想想怎么找引力子。”裴顾勋点点头。 　　秦时突然转过身：“其实我一直怀疑你。” 　　裴顾勋抬头问：“怀疑我什么？” 　　秦时几秒之后才开口：“你有很多事都没告诉我，却问我怀疑什么？” 　　裴顾勋沉默半晌，将胳膊撑在腿上，“你怀疑我，还跟我上床？” 　　秦时指了指窗外的欧若拉，“我怀疑那颗星球会让我们全部送命，我依旧会去。” 　　裴顾勋目光沉了下来，“你拿我跟那个比？秦博士，你还真是英勇无畏啊。” 　　秦时偏开头，“它没法跟你比。” 　　裴顾勋一怔，张了张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站起身抱住了秦时，轻轻吻着他的眉眼。不管怎么说，他现在拥有这个人。老天对他是仁慈的。 　　讽刺的是，如果不是人类无路可走，他跟秦时就不会被困在这一艘飞船上，他们之间什么也不会发生。人类的灭亡却成全了他一人的苦恋。 　　他是个罪人。 63 ☪ 手段 　　◎也许杜粲说得对，他是该用些手段。◎ 　　飞船上的休息室原本就是按照人数隔出来的，一共25间，这下全都住满了。秦时早上起床听到外面传来洗漱声、嬉笑声、开关门声和走动声，甚至觉得十分热闹。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了。 　　洗手间内，秦时穿一件白衬衣，黑色西装裤子，扣子扣到第二个，衣领微微敞开。他正站在镜子前扣袖口上的扣子，裴顾勋从身后抱住了他，下巴嵌在他的脖颈处，温润的气息吐在他耳际。 　　秦时偏头道：“该集合了。” 　　裴顾勋“嗯”了一声，将手腕伸到他面前，“那你给我扣一下，我懒得弄。”他穿一身黑色军装，左臂上是军务院的金色盾牌标识，胸前口袋上是飞船状的航天部标识，只是肩上没有挂肩章。因为今天要修飞船，他还戴了一副黑色手套。 　　洗手间内十分狭小，白色光洁的四壁几乎不吸收任何声波。秦时偏开头，“你别在我耳朵边说话，痒。” 　　裴顾勋透过镜子看他，突然咬住了他的耳垂，“这样就不痒了。” 　　秦时浑身一紧，耳朵瞬间就变烫了。他下意识往镜子里看，他本来就白，那只耳朵红得跟滴血似的，特别扎眼。“裴、顾、勋。”他咬牙道。 　　裴顾勋心满意足地说：“叫的真好听。”他冲着镜子勾了勾嘴角，然后将秦时扯出了洗手间，站到门口将门打开。 　　门前简直可以用熙熙攘攘这个词来形容了。他们的休息室都在一个区域，沿着船舱排成相对的长长两列，裴顾勋住在最靠里的房间，秦时住第二间，这样依次排开。这些航天部的人又大都是军人出身，作息十分标准，基本都是卡点出门。 　　所以整艘飞船上25个人几乎卡点集中在了走廊上。裴顾勋就是在这个时候打开了门。原本十分热闹的走廊静了一刹那。 　　陈雁、杜粲几人十分淡定，刚醒的那批差点疯了。“二......二哥？秦博士，你们......”赵飞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紧接着“嗷”的一嗓子。他捂着胳膊扭头喊：“雁姐你拧我干什么！” 　　“让你知道这不是梦啊，举手之劳，不用谢。” 　　小东拼命憋笑。 　　杜粲看着秦时那红彤彤的耳朵开始琢磨。他反攻成功的几率得再低一点。多少呢？砍半吧，撑死也就5.5%，不行，连5.5%也悬，保守估计3.5%吧。他正瞎琢磨着，突然注意到，秦时居然穿白衬衫了。也不知道是衣服的原因还是什么，秦时虽然长得好看，却不是清秀的那种，是很有攻击性的长相，甚至一身黑衣不高兴的时候，周身都笼罩着一种肃杀的气息，挺吓人的，现在......概率再低点吧，1.5%...... 　　裴顾勋若无其事地将袖口上的扣子扣紧，“都站在这儿干什么，吃饭去吧。”一群人虽然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但还是习惯性地听从命令，抓耳挠腮地走了。赵飞站在原地还想说什么，被陈雁、大小东捂嘴拖走了。 　　自打裴顾勋咬他耳朵，秦时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被那么多人看到自己红了耳朵，他十分不高兴。他瞥了裴顾勋一眼，看到他那一副暗爽的样子，他又有些高兴。这种十分矛盾的心情在他胸腔中冲撞着，他下意识皱皱眉。他所有的自相矛盾都是源于这个人。 　　“真生气了？”裴顾勋看到秦时皱起了眉头，有点慌。秦时只看了他一眼，还没说什么，便见裴顾勋耷拉着眼，“我错了。”脸上虽然是一副认错的表情，身体却站得笔挺，理直气壮，脑门上明显写着：下次还敢。 　　秦时看着他，噗嗤笑了，“你下次直接在我身上撒尿吧，别人闻着味就自动绕开了，肯定不会有人靠近我。”他只是开个玩笑，谁知裴顾勋舔了舔唇，微微偏头看他。 　　秦时瞬间敛了笑容，“你敢。” 　　裴顾勋笑了，“秦时，我用不着那么干，你现在浑身上下都印着几个字：我的。除非有人昏了头，要不然没人敢靠近你。” 　　这句话在走廊间荡了一个来回，显得格外清晰。 　　秦时突然想，如果当年他没有走上物理学的道路，而是当了兵，现在说不定能痛痛快快跟这个混蛋打上一架，然后把他全身上下都刻上自己的名字。他转念又想，不行，这个混蛋19岁就是上将了，如果成了他手下的兵，在军校那种封闭式的环境中，他的处境说不定还不如现在...... 　　他看着裴顾勋，眼珠微转。也许杜粲说得对，他是该用些手段。 　　裴顾勋在他额头弹了一下，笑道：“脑子里憋什么坏水呢？” 　　秦时神色不动，“没什么，饿了。” 　　裴顾勋看了他几秒，才说：“走，吃饭去。” 　　飞船的修补工作十分繁琐，他们25个人几乎是从早忙到晚，马不停蹄地干了一个多周，才将飞船有可能出现裂缝的地方修补好。如此高强度、重复性的工作，以至于工程结束后，杜粲骄傲地宣布，等他回地球了一定让航天部给他补发一张飞船维修高级技工的证书。 　　陈雁在一旁十分友好地提醒他，“拧螺丝不属于高级技工的工作范畴。”她停顿了一下，几乎把脑壳子都给搜刮干净了，才又憋出句：“不过你进步很快，拧螺丝的技能比受过训练的猴子技高一筹。”她说完还不确定地扭头问大小东，“我这是在夸他吧，真心的。” 　　大东一脸无语。 　　小东憋笑快憋吐了，竖起个大拇指，“是是是，陈雁你行啊，有进步有进步。”杜粲真的觉得，他哪天要是死了，肯定不是因为世界毁灭，而是被陈雁给气死的。 　　航天部的其他人咯咯笑个不停。陈雁突然站起身一拍桌子，“你们居然笑我？”她扯了扯嘴角，大声宣布，“为了庆祝飞船重生，我决定今天亲自下厨，犒劳各位勇士们！” 　　笑声戛然而止。半晌后，裴顾勋说：“绑了。” 　　众人就等着这句话呢，齐刷刷朝陈雁扑过去，三两下给制服了。“哎哎哎，干嘛呀你们，都是战友，万事好商量啊！”陈雁整个人都被抬了起来，大声叫喊着，“我厨艺真进步了，你们冬眠了不知道，真没骗你们！实在不行我这次不放盐了！酱油也不放了行不行？” 　　“......” 　　秦时看着他们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将陈雁抬出去了，转过头笑道：“陈雁怎么回事，怎么对盐和酱油有那么强的执念？” 　　裴顾勋将手套摘下来，淡声说：“慕凡教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外面太吵闹了，在这一片寂静的空间，裴顾勋的声音显得格外低。 　　这里没有秋天，没有萧瑟的风，秦时却觉得周围空气稀薄，胸口压抑的难受。他跟裴顾勋坐的很近，两只手几乎靠在一起，但是没人主动握住对方的手。 　　他们身上的血太多太重，这几厘米无论如何都靠不拢。 　　秦时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才撑着桌子站起身，“我还有公式要算，先回去了。” 　　“嗯。” 　　秦时没再说什么，几乎是避着外面的人群回了房间。 　　当天晚上，虽然没什么特别值得庆祝的事，大家还是准备了一番。当然，陈雁没能获得进厨房的资格，所以她十分不甘心地在储藏室里倒腾，不知道倒腾了多长时间，居然从里面翻出了一堆小彩灯，节假日会挂在房间里，挂在树上的那种装饰彩灯。 　　她这下可高兴了，兴冲冲地将整个小客厅都挂满了彩灯。不过她这人审美有限，挂的吧，一言难尽...... 　　杜粲站一旁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发言：“陈雁，这种彩灯要的就是种氛围感，你挂这么整齐干什么，列军阵阅兵啊。” 　　陈雁将每个小灯泡前后左右对的整整齐齐，回头说：“别管我，给我从厨房拿点鸡精。” 　　杜粲一愣，“你要鸡精干什么？” 　　陈雁咬下一块胶带，将灯泡线粘在舱壁上，“给你们熬鸡汤喝啊。我煮的热水好了，一会儿加上鸡精就能喝了。” 　　“......” 　　杜粲已经找不到形容词了。为了让陈雁少折腾，他还是去了厨房，拿了一袋鸡精。厨房里挤满了人，由于赵飞一不会摘菜二不会颠勺，他被派到门口站岗，保证陈雁不会冲进来。 　　当杜粲拿着一袋鸡精走到门口时，他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你拿一袋鸡精干什么？” 　　杜粲一时想不到理由，随口胡诌道：“我口味重。” 　　赵飞略一思忖，说道：“鸡精主要是味精、盐和鸡肉浓缩提取物混合来的，鲜度是谷氨酸钠的两倍以上，确实好吃。不过吃多了容易脱发。” 　　杜粲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你挺让人意外的。” 　　赵飞一怔，“什么意思？” 　　杜粲道：“没什么，一会儿请你喝鸡汤。”他说完就走了。 　　赵飞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眼睛突然亮了：“咱们飞船上还有鸡？！” 　　“......” 　　秦时和裴顾勋刚走到客厅，一声清脆的开关声，原本昏暗的空间突然亮了起来。他们眼前是十分璀璨，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彩灯。前后左右四面墙上都有，窗户没开，未知的宇宙被关在外面，整个客厅都散发着暖黄的光，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当当当当！二哥，秦博士，怎么样？”陈雁十分骄傲地展开双臂，又开心地转了个圈。 　　裴顾勋左右看看，笑道：“你这从哪儿弄的？” 　　陈雁道：“储藏室啊，我从第十个大箱子底下翻出来的，怎么样，好不好看！” 　　裴顾勋笑着点头，“好看。” 　　秦时出神地看着这些彩灯，因为这些彩灯的线接近透明，从远处看仿佛没有线牵引着，只有一个又一个的小彩灯，像是星星一样，以一种近乎神秘的秩序相互吸引，排斥着，安静地悬在那里。 　　这种神秘的秩序让他着迷。 　　“秦博士！” 　　秦时回过神来，见陈雁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他面前，手里还端着一个碗，笑嘻嘻地说道：“饭前一口汤，肠胃不受伤，刚出锅的鸡汤，来一碗吧。” 　　秦时垂眸一看，汤顶黄澄澄的，十分浑浊，看不到下面有什么，只是他确定，里面肯定没有鸡。他扭头看裴顾勋，“你们二哥更需要补补。” 　　裴顾勋立刻说：“我不需要。” 　　此时杜粲从两人身后飘过，声音压的很低，几乎虚无缥缈，“这个能喝。” 　　很快赵飞又飘过，“这个真能喝。” 　　秦时觉得脖颈凉飕飕的。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一群人突然冲了进来。“烫，烫死我了！快让开！” 　　小东端着一个盘子被围在中间，里面的菜还在滋滋冒油。秦时和裴顾勋对视一眼，立刻往后退了几步，将路让开了。 　　陈雁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睁大眼跟上去，“小东你可以啊，你居然还会做小炒黄牛肉？” 　　大东跟在后面，正在用纸巾擦手，“他会做什么，我做的。” 　　热腾腾的香气立马充溢了整个屋子。陈雁趴上去闻了好一会儿，“我得有十年没闻过这味了。” 　　船舱中有几秒钟的沉默，紧接着大家又热闹起来。 　　秦时不知怎么的，有些心不在焉，周围的说笑声远远近近，仿佛隔着一层膜，直到一个模糊的声音提到了欧若拉，这层膜才被戳破了，周围的世界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那个欧若拉跟地球长得太像了，这次应该能成吧？”赵飞问。 　　陈雁道：“谁知道呢，到了那儿再说吧。” 　　赵飞笑笑：“我想去看看。” 　　裴顾勋道：“老老实实回去冬眠。” 　　赵飞不满道：“二哥，我不想回去睡觉了，多没意思啊。” 　　大东道：“什么有意思没意思，又不是出来玩。” 　　赵飞撇撇嘴，突然拖长腔，“二哥——你就让我跟着你们吧，我肯定听话不闹事。” 　　裴顾勋断然道：“不行。” 　　秦时瞥了他一眼，对赵飞说：“有你们执行任务的时候，到时候你想睡也没机会睡了。” 　　赵飞撇撇嘴，不说话了。 　　杜粲突然问：“飞船修好了，我们什么去欧若拉。” 　　裴顾勋与秦时对视几秒，“明天。” 64 ☪ 黎明 　　◎“我知道了......”◎ 　　蔚蓝色的星球漂浮在飞船脚下，静静地旋转。翻涌的云如山如海，尾部有被风拖拽的痕迹，牛皮纸一般的黄棕色褶皱被深沉的绿围绕，短暂的经过，之后入眼的便是蓝，一望无际，浩浩荡荡的蓝。 　　杜粲趴在舷窗上往外看，“像，真的太像了。” 　　“除了陆地比地球上的少，其余的没什么两样。”小东喃喃说。 　　陈雁突然问：“下面会有人吗？” 　　没人回答。 　　一架银色的小艇穿过大气层和云层，沐浴在金黄色的阳光中。它如一片飞叶直直俯冲下来，越过高山、丛林，掠过蓝色大海，穿过一道长长的峡谷，最终面向朝阳的方向停在了一片草原上。 　　秦时从小艇上跳下来，在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他做了个决定，伸手在右耳上一按，半透明的面罩消失了。 　　充满阳光和青草气息的空气铺面而来，顺着鼻腔和呼吸道进入肺部。秦时闭着眼一吸到底。这不是氧气管中混合着塑料味的液态氧，这是真正的，鲜活的，带有一丝丝甘甜清凉的，只有在地球上才会有的空气。 　　“有花！”陈雁的声音突然从对讲机传来。秦时睁开眼，在他视野中果然有一簇五颜六色的小野花。蓝色、粉色、紫色、白色，热热闹闹，自由自在地在风中轻晃。 　　秦时禁不住走近蹲下身仔细看了起来。“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五六，一二三四五六七......”裴顾勋走过来问：“在数什么？” 　　秦时扭头说：“紫色的是四瓣，蓝色的是五瓣，白色的六瓣，粉色的七瓣。” 　　裴顾勋也蹲下身，轻轻碰了一下一朵白色的。一阵清风吹来，秦时突然说：“裴顾勋，”声音微微颤抖。 　　“嗯？”裴顾勋转过头。 　　“我闻到花香了。” 　　一股淡淡的，若隐若现的花香。 　　对讲机内突然传来低低的啜泣声。裴顾勋一怔，“怎么了？” 　　陈雁哭道：“是露珠，二哥你看啊，那些小花上面，”她用力吞咽了一口才继续说：“有露珠。” 　　“杜粲你想哭就哭，你脸扭成那样怪吓人的。”小东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 　　杜粲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十年了......” 　　秦时仰天眨了眨眼，再次低头的时候眼前变清晰了不少。绿色的草丛微微颤动，在其中一片细长的草叶上有个黑点在移动。秦时定睛一看。 　　一只，蚂蚁。 　　他在看了两秒后，嚯地站起身。不可能，蓝天白云，21%的氧气，有恰到好处的大气层，有液态水，还有蚂蚁......世界上怎么会有一模一样，可以恰到好处容纳同一个碎片的杯子？碎片是偶然，缺口是偶然，就连杯子本身都是偶然，这一连串的偶然为什么会再次出现在这里？ 　　秦时开始走来走去。因为宇宙太大了吗？在如此浩大的宇宙中就连奇迹也不再罕见？又或者杯子和缺口，这所有的所有根本就不是偶然？这一切都是按照精密的计划设计的，可复制的？如果这里有第二个地球...... 　　他突然停住脚步。“不对。” 　　裴顾勋一直在旁边看他，没有说话，此时应道：“哪里不对？” 　　秦时转过头，“我们刚才跨越了欧若拉的四分之一，连只鸟都没见到。这里具备生命生存的所有条件，为什么只有像蚂蚁这种细小的昆虫，没有其他动物？” 　　裴顾勋向四周看了看，“也许还没到时候。” 　　秦时道：“蚂蚁跟恐龙是同一时代的，按照地球生命的发展阶段，不管现在是恐龙灭亡之前还是之后，现在都不应该只有这些细小的昆虫。” 　　裴顾勋道：“秦时，这不是地球。” 　　秦时没有说话。 　　对讲机内传来杜粲的声音，“我在红外波长图像上看不到任何动物，除了你们两个。” 　　“一模一样的培养皿，相同的材料和加工工序，就连阶段产物都一样，裴顾勋，你觉得结果会有什么不同吗？” 　　裴顾勋没有回答。 　　对讲机杜粲说道：“除非存在不同变量，否则结果肯定是一样的。” 　　良久之后，裴顾勋看着脚底草丛中，列成一队队的小黑点，“看来在这里，霸主是蚂蚁。” 　　对讲机传来陈雁的声音：“它们看起来跟地球上的一模一样啊！” 　　秦时蹲下身抓起几只蚂蚁，将它们放进一个透明的培养皿中。两人又取了一些土壤、草叶和水的样本，大概在这里待了两个小时后返回了飞船。 　　两人刚回到飞船，陈雁、杜粲他们就迫不及待地乘小艇飞下去了。谨慎起见，他们必须分开执行任务，确保飞船上有人，这样既能及时实施救援，也能最大程度地减少可能的伤亡人数。 　　秦时和杜粲连续研究了一周，得出一个结论：欧若拉的基因库跟地球上的基本一致，生命遗传机制也完全吻合。 　　这就是地球。 　　杜粲从实验室中出来，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颤颤巍巍地走到大小东面前，“掐我一下。” 　　小东十分爽快地猛掐他人中。 　　“靠！谁让你掐人中了！”杜粲将他甩开。 　　小东笑道：“我看电视上晕过去不都掐人中吗？” 　　大东罕见地在一旁憋笑。 　　陈雁兴奋地喊道：“我们是不是成功了！” 　　秦时从实验室中走出来，将白色手套缓缓摘下，“还不确定。” 　　裴顾勋问：“不确定什么？” 　　杜粲揉着自己的人中，扭头说：“不同变量。” 　　秦时点点头，“还是之前那个问题，欧若拉具备生命生存的所有条件，为什么没有其他动物。” 　　陈雁无所谓地说：“没有就没有呗，我们来了不就有了？” 　　小东问：“二哥，是不是该给地球传消息了？” 　　裴顾勋沉吟半晌，看向秦时，“你觉得呢？” 　　秦时摇头，“这个事情很重要，可能有什么危险是我们不知道的。” 　　大东一直没说话，此时开口道：“秦博士，地球上的人现在还剩多少我们都不知道，我们多耽搁一天，他们就要死成百上千人。这是人命，不是科研。” 　　“大东。”裴顾勋沉声责备道。 　　大东垂下眼，“抱歉。” 　　陈雁道：“大东说的没错啊，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不能因为可能有危险就不告诉地球吧，再说了，哪里没危险，地球现在恐怕最危险吧。” 　　杜粲皱眉道：“这个不一样。” 　　陈雁道：“怎么不一样？” 　　杜粲烦躁地“哎”了一声，“我说不上来。” 　　陈雁撇嘴道：“你们搞科研的就是想太多，都这种时候了你们还想着写论文呢！” 　　杜粲瞪大眼，喊道：“我们想太多？陈雁你能不能用你这个空荡荡的脑子想一想，这么个好地方，世外桃源似的，什么动物也没有，就只有蚂蚁，微生物和草履虫，你觉得可能吗？！” 　　“怎么就不可能了！你就因为这点怀疑，让我们眼睁睁看着地球上的人等死？！” 　　“如果我们不把这个事弄明白，他们来了不也是死？！” 　　“你怎么就知道他们来了一定会死？！” 　　“哎哎哎，”小东冲到两人之间拦着，“别吵别吵......” 　　结果俩人没人听他的。杜粲扒着小东的头冲陈雁喊道：“陈雁你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很多事情根本就不是我们能理解的！” 　　陈雁气得眼圈都红了，抓着小东的胳膊喊回去：“你有长进，你厉害，博士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们就是看不起人！” 　　小东在中间被扯得龇牙咧嘴，大声喊道：“你们吵就吵，拽我干什么，疼啊！” 　　秦时闷声不语，转身就走。 　　裴顾勋看了眼吵嚷在一起的几个人，随后快步跟在了秦时后面。两人穿过走廊，经过会议室，走到小客厅门前的时候，秦时突然停住脚步。 　　裴顾勋正在沉思，没注意到，直直撞了上去，在撞上那一刻他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将人搂住了。 　　秦时差点脸贴了地板上，扭过头去，“裴顾勋你干什么。” 　　“我不是故意的，”裴顾勋将他拉起，又重复了一遍，“刚才我在想事情，没看到。” 　　秦时转过身，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裴顾勋问：“想说什么？” 　　“明天我们一起在欧若拉登陆吧，所有人。”秦时看着他说。 　　黄色的落叶躺在地上，被一只黑色皮靴轻轻压过了，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小东环顾四周，冲大东笑笑：“我们这属于外星人了吧。” 　　大东伸手接住了一片落叶，“嗯”了一声。 　　小□□发奇想：“你说地球上的人类会不会也是这么来的？” 　　“不知道。” 　　小东有些不满，“真没好奇心。” 　　对讲机内传来秦时的声音：“不要离小艇太远，就在小艇附近等我们，我们马上下来。” 　　裴顾勋将最后一个冬眠舱打开，里面的人被唤醒了。秦时、陈雁，还有一批已经恢复好的人站在一架小艇旁，冲对讲机喊道：“裴顾勋，我们先下去了。” 　　裴顾勋正将舱内的人扶起来，回了一声：“好。” 　　杜粲没跟秦时他们一起，而是在冬眠舱内帮助刚醒的人恢复。 　　裴顾勋看了他一眼，笑道：“还跟陈雁置气呢？” 　　杜粲扶着一个人站起身，帮助他活动双腿，“谁跟她置气啊。” 　　裴顾勋道：“那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下去？” 　　杜粲道：“我嫌挤。” 　　裴顾勋笑了，“陈雁脾气大气性小，她估计都忘了。” 　　“她肯定忘了，”杜粲把袖子撸上去，“你看看她给我掐的，这什么人啊，属猴子的？我跟你说，就这些伤，我能记一辈子。” 　　航天部的其他人笑了起来，“杜粲你怎么惹她了，陈雁给你掐成这样？” 　　杜粲气得将袖子放下去，“谁敢惹，我以后见了一定绕道走！” 　　秦时他们的小艇从飞船上起飞，进入欧若拉的大气层。 　　在距离大气层千米远的地面上，大东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地上的蚂蚁开始呈块状聚集。每一块都是面积极小的正方形，一打眼看上去，像是在地上铺了一张黑色的网。 　　小东他们也发现了，扭头问：“这是什么？”然而小东这句话没有来得及说完，他从下到上突然被切成了碎片。大东只来得及冲对讲机喊出一个字：“跑！” 　　小艇内大家正说说笑笑。对讲机突然传来声嘶力竭的喊声，只有一个字：“跑！” 　　陈雁正在驾驶小艇，一愣，“大东的声音？跑什么？” 　　与此同时，小艇冲出了云层，辽阔的大地展现在眼前。所有人看着窗外，瞳孔皱缩。 　　那个场面很难形容。像是一张布满钻石的网正在极速膨胀，凡是被网罗在内的所有高山，森林瞬间化成了粉末，整个世界像一张彩色的沙画，随风散了。 　　那张网上的钻石明明灭灭，时隐时现，但很快便升了上来。 　　秦时喊道：“回去！快！” 　　陈雁虽然脑子是懵的，手上却下意识地一通操作，小艇猛地调转方向，往上疯狂猛冲。 　　由于很多人当时都是站着的，小艇突然头尾调换，他们被极大的力量甩到了舱尾，当场就晕了过去。 　　秦时坐在副驾驶上，快速为他跟陈雁带上面罩。对讲机传来裴顾勋和杜粲他们的声音。“秦时，陈雁，能听到我说话吗？发生什么事了？” 　　上升速度太快，秦时几乎无法呼吸，他咬牙道：“别下来，快跑。” 　　对讲机内传来赵飞惊恐的声音：“二哥你看那是什么！” 　　陈雁透过后视镜看到那张网几乎已经到了小艇尾部。她低声说：“来不及了。”下一刻，她右手握拳用力捶击了旁边的一个按钮，嘶声冲对讲机喊道：“二哥！接住了！！！” 　　只听“嘭”的一声，舱顶打开，副驾驶座被弹了出去。秦时甚至连喊都没喊出一声，就看到脚下的小艇被活生生粉碎了。 　　借着惯性，他往上冲了一会儿，那张钻石般的网已经近在眼前，近到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钻石”的形状。这一瞬间仿佛被放慢了，他睁大的瞳孔中映着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钻石，和一堆粉末。 　　里面的人都死了。 　　下一刻，裴顾勋接住了他。旅行者一号的舱门瞬息关闭。“走！”裴顾勋喊道。紧接着，飞船拼了命地向上俯冲，在被那张网追上之前，冲出了大气层。 　　不知过了多久，那颗蔚蓝色的星球迎来了黑夜，只不过与以往不同，在这个星球上覆盖着一层钻石织成的网，缓慢闪烁着。 　　旅行者一号悬停在它附近，像一只茫然不知去处的小动物。 　　秦时回到飞船后一句话都没说过，把自己关在房间像是聋了哑了，谁敲门都不应。他怔愣地坐在床边，如果别人看到，会以为他在看对面的墙，但其实他什么也没看。 　　不过过了多久，一道身影缓缓出现在房间中央。 　　“秦时......”裴顾勋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想把自己饿死吗？” 　　秦时一动不动。 　　裴顾勋缓缓走到他身边，将他的脸抱在怀中，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你饿死，他们也回不来。” 　　短暂的沉默后，秦时终于开口：“是我。”这句话太沉重，他终于忍不住带上了哭腔，“我明明知道动物没法在那里存活，但我想了很长时间都不知道为什么，所以我为了知道答案，搭上了所有人的命。” 　　过了很长时间，裴顾勋才开口，声音很低：“结果都一样。” 　　又不知过了多久，在一个深夜，秦时游魂一样走出房门，来到了客厅，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远处的欧若拉一半是白天，一半是黑夜，那层被他们激发出来的东西排列的整整齐齐，缓慢闪烁着，像是有人精心布置好的。 　　几周前，陈雁也在这里挂满了彩灯，也是一样的整齐。 　　秦时呆坐着，看着那层东西出现，消失，出现，消失，想象着那些东西穿透身体的感觉。会疼吗？如果跳进去是不是就一了百了了？ 　　也许是看的时间太长了，他真的有种坠下去的感觉。他等了很长时间，但永远都在下坠，永远都到达不了。于是他就想象在欧若拉登陆的第一天，他从小艇上跳下来时，他蹲在地上数花瓣时，他闻到花香时，看到第一只蚂蚁时，这些东西就已经存在了吧？它们在时空中暗暗蛰伏着，不受阻碍地穿过他的身体，等待着更多人闯入，然后才从暗处跃到明处来，将他们全部剿灭。 　　亮——暗——亮，显——隐——显，它们和时空粘连在一起......它们无处不在...... 　　脑中一道白光闪现，秦时的眼泪夺眶而出，他突然笑了起来，“我知道了......” 　　不知道哭了笑了多久，黑暗中传来声音：“秦时......” 　　秦时转头看去，裴顾勋独自站在黑暗中，不知站了多久。 　　“我知道了......” 　　“什么。”裴顾勋颤声说。 　　秦时已是泪流满脸，“我们不需要找引力子，只需要让它们出现。” 　　【📢作者有话说】 　　寻找引力子灵感来源《球状闪电》 65 ☪ 选择 　　◎不全力以赴地投入，就等于放弃。◎ 　　整艘飞船上还剩13个人，可却比一开始还显得空旷。欧若拉是他们最后一个明确的目的地，他们历经千难万险来到这里，却发现这里是死无葬身之地。悲痛和茫然充斥着飞船的每一个角落，所有人的说话声和脚步声都被压低了。 　　白天的时候，许多人会找一处能看到欧若拉的地方，站在舷窗旁呆呆地看着，但他们通常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如果有人，也从不交流，仿佛说话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有一次，杜粲在房间里待着太闷，想去客厅里转转，发现这客厅黑沉沉的，没有开灯。他摸索着找到了一个开关，一声轻响后，明亮却不刺眼的暖光照亮了整个空间。杜粲下意识眯了眯眼，却看到了满屋子的彩灯，像列军阵一样整整齐齐。他缓缓走过去，顺着舱壁走着，经过一扇紧闭的窗户，两扇，走过第三扇的时候他脚步突然停住了，转过身，紧跟着往前走了两步后停住了。像是那天在欧若拉上看到花和露珠一样，他控制不住地流下了泪。 　　在窗户旁的彩灯线上，有一块透明胶带翘起来了，上面印着一个完整清晰的指纹。 　　第二天其他人来到客厅时，发现彩灯已经被收起来了。没人问是谁收的，他们甚至不愿意在客厅里待太长时间，毕竟这里欢乐的回忆太多了。 　　秦时在房间里待了三天三夜，没有人主持会议，其实也没有会议可以主持了。大家除了定时检查飞船设备，其余时间要么待在房间内，要么在会议室看看学习资料，或者抱着无望的期许看看，有没有来自地球的信息。 　　电脑上的信息接收栏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最让人感到难受的，是当他们期望收到地球的消息时，抬头便能看到欧若拉。那个几乎与地球一模一样，却葬送掉他们战友性命的星球。 　　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这里就可以成为他们第二个家了，人类就有救了。很多人不甘心地想。但杜粲、秦时和裴顾勋三人很清楚，差的不是一点点，在这极其相似的外表下，差的是人类当前无法跨越的鸿沟。 　　第五天的时候，秦时的房间内传来争吵声。 　　众人听到动静纷纷站在门前，以极低的声音小声讨论。“二哥和秦博士在吵什么？” 　　“听不太清，好像是什么地球，超流体之类的。” 　　“超流体是什么东西？” 　　众人没声了，齐刷刷看向杜粲。 　　杜粲的回答十分简洁：“一种没有摩擦力，可以永远流动的理想流体。” 　　众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杜粲从他们的表情上能看得出，其他各行业的精英还行，航天部的人大都没听懂。 　　房间内秦时和裴顾勋站在床和桌子之间，两相对峙。“欧若拉不行我们可以再找下一个，光是这个星系就有成千上万个行星，我们可以把限制条件再降低一些，扩大搜索范围。”裴顾勋说。 　　秦时垂眸用笔敲了敲桌子上的手稿。手稿上用铅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太阳系图。八大行星围成了八个椭圆，海王星轨道外侧有一条很狂乱，很粗的圆环，一看就是用铅笔描绘了很多次的，只是有的地方颜色浅，有的地方颜色极深，甚至被笔尖划破了。 　　“我们得回去，”秦时说：“用海王星撞击柯伊伯带，创造引力波，引力子就会出现。我们再将引力子转换为超流体模式，在柯伊伯带附近建造一个引力屏蔽球，将外界引力波短路掉，异点可能会消失。” 　　“可能？”裴顾勋说。 　　秦时抬起头，“我不知道异点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只能猜测。” 　　裴顾勋沉声说：“我们不能因为猜测就用海王星撞击柯伊伯带。” 　　秦时看了他几秒，又低下头，“也不一定，海王星质量可能不够大，得回地球用大型机计算一下，如果海王星不行的话就用土星。” 　　裴顾勋一把钳住秦时的下巴，逼迫他将头转向他，“秦时，你看着我，你已经五天没睡觉了，你想干什么？” 　　秦时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不同，只是脸色十分苍白，像是在地狱的深潭中泡了很久，刚从里面爬上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说，我要用行星撞柯伊伯带！用海王星，海王星不行就用土星，土星不行就再加上木星！”秦时用力将裴顾勋的手掰开，在房间内来回走着，“我们找了那么长时间的引力子，都是在做无用功。它们在哪儿呢？它们到处都是，”秦时将手举在身前，“你看，现在有无数引力子正穿过我的手，不对，它们现在还不是，它们现在还不能算是引力子，但是有大质量天体撞在一起，‘嘭’！它们就是了，这就像那什么，”秦时身体晃了一下。 　　“秦时！”裴顾勋想要上前扶他。“别动！”秦时堪堪站稳了，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说：“啊我想起来了，像海浪。裴顾勋，你见过海浪吗？海面原来是平静的，但是你能说海浪不存在吗？不能！海浪早就存在了，它只是没有出现。它们到处都是，只要有海的地方，不用管多平静，到处都是它们。风跟海撞到一起的时候，海浪就出现了。我找不到海浪，我就创造海浪，所以我要用行星撞柯伊伯带，我要把引力子逼出来。” 　　“裴顾勋，你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秦时靠近他，微微歪头，“你是不是以为我疯了？说真的，你不想看看吗？海王星，土星木星撞到柯伊伯带上，围绕着太阳系的整个圆环都会爆炸，连环爆炸，”秦时虽然看起来还算清醒，但眼中充满了狂乱，隐隐在失控的边缘，“剧烈的撞击会产生时空涟漪，那些跟时空粘连在一起，平时待在暗处的东西就会被迫显现。” 　　秦时将视线放到裴顾勋鼻尖以下，“就跟你一样。你就像个重重包裹的欲望集合，外面是一层又一层的伪装，我特别喜欢看着你被逼到墙角，主动或被动卸下伪装，将藏在暗处的一切，袒露在我面前的样子。” 　　裴顾勋看着他，目光深沉，“你成功了。” 　　秦时突然笑了，“裴顾勋，他们都说你复杂，说你狠，但我觉得，你挺单纯的。” 　　裴顾勋沉声说：“秦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秦时抬手摆弄着裴顾勋胸前的勋章，“你是依据最基本的准则做事，有信仰，讲规矩，所以无论你做什么，其实都不会太出格。但有的时候，比起规矩的方圆，疯狂的视角看得更远，比如让行星相撞，再比如，”秦时停顿了一下，抬起眼，“让我上你。” 　　裴顾勋抓住秦时的手，“你该休息了。” 　　秦时将他的手甩开，“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想回去，因为你觉得用海王星撞柯伊伯带根本不可能。” 　　裴顾勋叹了口气，“我们根本没有那么强的动力可以推动海王星，更不用说土星和木星。” 　　“在地球上的人类灭绝之前找到适应生存的星球，也接近不可能。两个都是不可能，”秦时眯眼看着他，“我们选哪个有什么区别？” 　　“如果真的找不到，我会动用基因库，让新一代人类在旅行者一号上继续存在。” 　　秦时歪歪头：“你还是把地球当做弃子。” 　　裴顾勋道：“我只是在给人类找一条最有可能的出路。” 　　“人类？人类在哪儿呢？”秦时指了指冷藏库的方向，“那些东西是人类？它们连人都不算，哪来什么出路？真正需要出路的是地球上的人。” 　　裴顾勋看着他，“我也没有放弃地球。” 　　“裴顾勋，我说过了，从你们在这艘飞船上建了那个冷藏库开始，地球在你们眼里已经是一颗弃子了。不全力以赴地投入，就等于放弃。” 　　裴顾勋沉默不语。 　　秦时疯子般笑了笑，“选条路吧，人类所谓的延续和当下活着的人，反正我们就只有一次机会，横竖都是死路，横竖都是赌，还不如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一条路上，说不定能把死路走活了。” 　　裴顾勋沉默半晌，缓缓开口：“我说了不算。” 　　秦时晃晃悠悠地往外走，“那我去叫人，大家举手表决。” 　　裴顾勋一个瞬移拦在了他面前，“明天再说，你现在不清醒，必须睡觉。” 　　“我很，清醒。”秦时说话开始有些不利索了。 　　裴顾勋捏住他的下巴沉声说：“秦时，你把我的耐心耗没了，你现在必须睡觉。你是要乖乖自己睡，还是我把你做晕？” 　　秦时皱皱眉，“裴顾勋，你怎么这么混蛋。仗着自己力气大就为所欲为，我肯定会赢你一次，不行，一次不够，我要两次三次无数次......”最后一个词拖了长长的尾音，而后秦时便失去了意识，倒在裴顾勋怀里。 　　裴顾勋将镇定剂揣回兜里，把秦时横抱起来放到床上，“无数次......你还挺有野心，”他将被子盖好，直起身看着他。 　　秦时脸上几乎没了血色，下巴都瘦尖了，眼圈红得厉害，是被他硬生生搓出来的。 　　裴顾勋站在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坐到桌前，垂眸看着秦时在狂乱中画的草图。他第一次真切地明白，原来痛苦可以展现在纸上。 66 ☪ 可能性 　　◎“我们回家。”◎ 　　秦时睡了整整一天，裴顾勋从早等到晚，直到后来撑不住躺在他旁边也睡了过去。 　　经过一段时间的自我消解，飞船渐渐恢复了些生气，有人开始讨论，下一步该怎么办了。除了杜粲，这些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冬眠，只是中间醒来修了一次飞船，这次见到了欧若拉。他们虽然没来得及在欧若拉上登陆，但也看到了杜粲他们采集的样本和拍摄的视频，亲眼看到了战友们的惨死。 　　这些经历在不同人身上，产生了完全不同的效果。有的人觉得他们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了，应该继续找下去。有的人觉得宇宙实在太恐怖了，他们可能永远都找不到。而有的人，只是单纯的想家了。 　　他们漂浮在这茫茫太空中，孤立无援，甚至连风筝都不如。风筝升的再高再远，起码还有根线牵着，还有个执线人。他们却连地球上的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如果没有欧若拉，他们或许还可以忍耐，可那明明就像他们的家啊，欧若拉越是像，就越显得地球的独一无二。 　　“我们不可能再找到一颗像地球那么完美的星球了。” 　　“我们的目标本来就不是找到完美的，而是找到能生存的。” 　　“杜博士他们找了十年了，根本找不到！” 　　“找不到也得找啊，我们也没别的选择了。” 　　有一人突然说：“我不明白，欧若拉那一层钻石网是什么东西？怎么一开始没有，我们刚醒它就出现了？” 　　会议室出现了短暂的沉默，紧接着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杜粲。 　　杜粲回答简洁：“不清楚。” 　　“你们没搞清楚就让那么多人登陆？”这人虽然声音不大，但语气中透着愤怒。 　　赵飞经历了那件事像是突然变了个人，偷偷拐了那人一下，示意他话别说那么重。但是这人应该憋了好几天了，根本压不住，手放在桌子上倾身上前，“杜博士，你们的职责就是了解星球的基本情况，排查风险，欧若拉那么致命的东西，能瞬间把人绞成粉末，你们连这种危险都没察觉到，就让所有人登陆。要不是大东哥用最后一口气给我们报信，所有人都死了！你说，我们旅行者一号要你们有什么用！” 　　杜粲心里难受的厉害，他哽咽道：“对不起。” 　　“对不起？”这人眼睛突然红了，“人都死了，对不起有什么用，大东哥，小东，赵飞，还有陈雁，吴楠......他们全都死了，连尸体都没有！你跟秦时不是很厉害吗？你们不是世界闻名的科学家吗，新闻上还吹嘘你们是什么人类的希望，全是放屁！没有大东哥，没有陈雁，你们几天前就死了！” 　　“行了！”另一人喊道：“少说两句吧。” 　　会议室陷入了沉默。事情讨论不下去，大家互相看了看，很快便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又过了几天，飞船上仅剩的13人聚集在驾驶舱中。由于旅行者一号侧对着欧若拉，所以从驾驶舱的总舷窗外只能看到茫茫太空。驾驶舱内的空间很大，这13个人站在这里甚至显得孤零零的，有些单薄。 　　裴顾勋依旧穿着那一身黑色军装，依旧没有戴肩章，他倚靠在驾驶座旁，沉声说：“今天让大家来，是有个重要的事，需要你们举手表决。” 　　众人面面相觑。 　　秦时换回了一身黑衣，站在离人群很远的位置，靠在舱壁上，垂眸不语。 　　裴顾勋见众人惊讶的神情，缓声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跟了我这么多年，从来都是我做决定，你们执行任务，没有过需要大家举手表决的时候。但这次不一样，因为这次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决定，”裴顾勋笑了笑，“所以我偷个懒，把选择权交给大家。” 　　“到底是什么事啊，二哥？”有人忍不住问道。 　　裴顾勋道：“两条路，继续找下去或者回地球屏蔽引力波。” 　　众人都愣住了。 　　“屏蔽引力波？引力还能被屏蔽？这不可能吧......” 　　“也不是一点可能都没有吧？” 　　“引力它根本就不是常规波，什么都能穿透，怎么可能屏蔽！” 　　“继续找下去，找到能生存的星球也很难啊！” 　　“那也比屏蔽引力容易吧！” 　　“我觉得不是，因为外面的行星很多，选择多，看起来容易而已。” 　　“不管怎么说，我都不回去，我们现在要是回去，雁姐东哥他们不就白死了！” 　　“我们继续找下去，运气好的话，大概率是一直找到飞船上的人全都老死，地球上的人......就不用说了，肯定早就灭绝了。” 　　“关键是我们现在压根不知道地球是什么状况，如果地球已经完全沦陷，被异点覆盖了呢？” 　　驾驶舱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秦时开口道：“你们说的都没错，两条都是死路，选一个吧。” 　　又是短暂的沉默。赵飞举手说：“有没有活路可以选？” 　　秦时瞥了他一眼，轻声说：“没有。活路不是选出来的，是走出来的。” 　　赵飞默默将手放下了。 　　裴顾勋道：“大家做决定吧，同意回地球的站到秦博士那边，同意继续找下去的站到我这里。” 　　有整整五分钟的时间，没人动。裴顾勋也没催，他知道，这个做决定的过程对每个人来说都十分煎熬。 　　驾驶舱内的设备静静运转着，控制台上密密麻麻的绿色小灯无声地亮着。舷窗外依旧是茫茫太空。周围越是安静，就越像无声的催促。仿佛所有人都命悬一线，只是临死前的这一刹那被无限放慢了。 　　十五分钟过去了，还是没人动。 　　赵飞忍不住哽咽道：“有没有神可以指引我们，我现在信佛还来得及吗？” 　　另一个人直接哭了出来，“我做不了决定，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我弃权。” 　　裴顾勋道：“不能弃权。” 　　又是十分钟过去了。杜粲挪动了一下腿，朝裴顾勋看了看，然后走到秦时身边。他只简短地说了一句话：“我在太空漂了十年了，受够了。” 　　之前跟杜粲起冲突那人红着眼走到了裴顾勋身边。“东哥他们不能白死。” 　　三分钟后，赵飞从兜里掏出了一个硬币，往空中一抛，花了十几秒的时间才将捂住硬币的手拿开，然后闭着眼走到了裴顾勋身边：“两条都是死路，选哪个不是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将近一个小时后，13个人分成了两拨，秦时那边6个，裴顾勋这边7个。 　　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两拨人遥相对望，心中没有半分释然。秦时抬头看着裴顾勋。 　　裴顾勋靠在驾驶座上，在心中苦笑。他转头看向舷窗外，这里的星辰之间距离遥远，从这个角度看只有稀稀落落的几颗，而且看起来一动不动。如果他启用基因库，在飞船上长大的孩子肯定无法理解，星星为什么会眨眼，也不会明白月亮和故乡有什么关系，更重要的是，他根本无法知道，那些胚胎在飞船上是否能够健康长大。一直在飞船上苟活，或许称得上是一种延续，可是之后呢？等到旅行者一号上的资源耗尽呢？那些人被迫背上了人类延续的使命，却没人告诉他们该怎么活下去。 　　要让人类延续，就必须抛弃地球上的人吗？可是如果他们真的回去了，失败了，这个基因库也会随着他们消亡，人类会彻底灭绝，甚至连短暂的延续都没了。如果他没法改变死亡的结局，最理智的做法是尽量延缓死亡的到来，只有活着，才有希望。这就是人类延续的意义。 　　“裴顾勋，我同意你的观点。”他突然想起半年前，秦时在舷窗旁跟他说的话。 　　“什么观点？” 　　“爱是被强加到我们身上的。” 　　裴顾勋在心中想。其实这世上大多数事都无关爱恨，人们挣扎来挣扎去，争的是利益，为的是生存。可人的一生中总会遇到那么几个人，他们的出现或平淡或惊艳，可能在意料之中，也可能是意料之外，但不管怎样，强烈的爱恨以他们为媒介，撬开了他最强大的防备，不由分说地进入他的身体。 　　它们足够强大，不讲道理，却意味着更多可能性。 　　“有时候，疯狂的视角看得更远。” 　　“那我就赌，地球这颗子不会死。” 　　“二哥，二哥？” 　　裴顾勋猛地回过神来，看了秦时一眼。 　　“我们......”这人话还没说完。裴顾勋转过身，抓住操纵杆往旁边一转，“我们回家。” 67 ☪ 基地人 　　◎“科学是在窥探上帝旨意，是万恶之源！”◎ 　　西藏海拔4600米处，以纪念碑广场为中心，周围建筑密集耸立，从高处看，像个白色的圆形迷宫。 　　在圆形迷宫外围，是无数的建筑残骸，无论是建在山上高耸入云的居民楼还是街道两旁各式各样的便利店和教堂，此时都像被挫骨抽筋，再也无法挺立，只剩一堆无法回收利用的建筑废料，再经过长年累月的风吹日晒，远远看去是一片灰乎乎的破败景象。 　　这片废墟再往外，却又是全然不同的蓬勃、繁荣。大片大片的森林轰轰烈烈地占据了所有土地，风一吹，便如惊涛骇浪，万马奔腾。 　　在这些地方，人类文明存在的痕迹几乎被抹杀殆尽，只是偶尔能在森林深处看到灰色或铁锈色的建筑顶部，这些建筑的皮肉已经被植物的根茎侵蚀，分解，只剩下裸露的钢筋水泥了，至于它们原本的样子，已经没人有机会知晓了。 　　森林中时常有飞禽走兽呼啸而过，速度快到几乎只能看到一抹或黑或白或彩色的残影，与残影一同划过的还有鸟兽的鸣叫声。这些声音和联邦时代之前的很像，却又更加空灵，悠长，很长时间以后依旧能听到余音缭绕。 　　短暂的平静之后，森林的上空和深处眨出了几只眼睛，除了起了点风，几乎可以说是无声无息。可是这几只眼睛的出现彻底打破了森林的平静。各种鸟兽的鸣叫声此起彼伏，或尖锐或低沉，无数残影在森林中搅起了一阵狂风...... 　　闹钟声响个不停，隔着浴室门都听的一清二楚。男人站在淋浴下，快速将身上的泡沫冲洗干净，眼睛一直看着水表上的数字，估摸着剩下的水够卧室里的人舒舒服服洗个澡，他将水龙头关上，甩了甩头发。 　　他用毛巾擦了擦头发，看了眼旁边的吹风口，白色的瓷片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在基地里，每家每户都有一模一样的吹风口，大概有篮球那么大，吹头发和身子用的。这个吹风口只出热风，旁边只有一个按钮，按一下是一分钟，按次数计费。 　　男人只略微瞥了一眼，心想，现在是初秋，天气还不算冷，等到冬天再用吧。他快速将身子擦干净，穿好衣服推门出去时，闹钟已经被关上了。 　　“不好意思，吵醒你了。”男人此时头发依旧湿哒哒地往下滴水。 　　床上的人没有说话，从上到下打量了男人一眼，视线在男人下身停留了一会儿，勾了勾嘴角，“只有口头安慰吗？” 　　男人走到床边的桌子旁，将桌子上的书塞进背包里。“抱歉，我一会儿要去上班，你可以留下名字，我会再找你的。” 　　床上蓝眼睛的男子噗嗤笑了，“逗你的，那么认真干什么。”他看着那个塞的满满的背包，在心中猜测男人的职业身份。从他记事起，就没见过真正的纸质书，甚至连电视剧里联邦时代以前，那些所谓的职场白领人手一个的笔记本都没见过。他小时候用的是一张扑克牌那么大，那么薄的超级计算机，点开投影，随便找一张桌子就能实时上网，现在直接缩小成一枚拇指尖那么大的芯片，植入人体后，超级计算机就跟人融为一体了，只需要动动念头，信息就会自动传到大脑中。 　　当然，目前在这方面的技术还不是很完善，有信息冗杂，准确性低等各种各样的问题，但应付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也算够用了。在这样的超级信息时代，纸质书反而变成了稀有物，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因为能买得起纸质书的大都是有钱人。 　　蓝眼睛转了转眼珠，饶有兴趣地看着男人。而且是念旧，有情怀的有钱人。“情怀”这个词他会用，也理解其中的含义，但他不认可，甚至觉得这个词有些可笑。 　　“我给你留了热水，你可以在我这儿洗个澡。”男人系好领带，冲洗手间抬了抬下巴。 　　蓝眼睛穿衣起身，“不用了，我老婆还等我回去煮鱼呢。” 　　男人颇为惊讶，“你们自己做饭？” 　　蓝眼睛笑道：“你不做？那些人造肉太难吃了，我老婆怀着孕呢，得给她吃点好的。” 　　男人点点头，“怀孕是得吃点好的。”他走到书桌旁，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个包装袋，塞给蓝眼睛，“替我送给她，跟她说声辛苦了。” 　　蓝眼睛看了眼包装袋，“奶酪棒？果然是有钱人。” 　　男人摇头，“别人送的。” 　　“谁啊？奶酪棒这种奢侈品都能随便送人？” 　　“唐先生。” 　　蓝眼睛一怔。在基地中，姓唐的很多，但能被称之为唐先生的只有一个。“你跟唐先生是什么关系？”蓝眼睛笑道：“你跟他睡过？” 　　男人皱皱眉，“他是我老师。” 　　蓝眼睛长长地“哦”了一声，很明显不信，继而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我听说唐先生在这方面十分古怪，没结过婚，也没什么性伴侣，他单身一辈子是因为一个人？” 　　男人没有回应。 　　蓝眼睛也不管他这是不知道还是默认了，嗤笑道：“也是，唐先生是联邦时代之前的老人。以前的人怎么会把道德之类的东西看得那么重，真是愚蠢。” 　　男人边收拾床铺边说道：“他们有愚蠢的资本。” 　　蓝眼睛一怔，将视线投向窗外，喃喃道：“是啊，他们那个时代，可真是好啊。” 　　男人没有具体问，因为他知道，蓝眼睛说的是2055年之前的时代，被称之为黄金时代。他们从电视上和书中能够看到，生活在黄金时代的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也不用担心自己明天会不会死，他们见过大海，草原，金黄色的麦田，他们会骑马，会钓鱼，会游泳，甚至还会放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叫做风筝。 　　他们的资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每天都能吃到新鲜的玉米和肉，不仅仅是鱼肉。他们可以学自己想学的东西，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从青少年时期就已经被安排好，被榨干所有的可利用价值，在基地的庇护下，成为末世的祭品。 　　蓝眼睛突然问：“你去过外面吗？” 　　“去过几次，不过没走很远，就在周围拿了点东西回来。” 　　“帮我个忙行吗？” 　　男人抬起头，“什么？” 　　蓝眼睛靠在墙边，笑了笑，“我每年有大半年都在外面，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侥幸了，当年我们那队39个人，现在就剩两个了。我觉得，我应该也快了。” 　　男人没有说话。 　　“如果我死了，你有时间的话，帮我照看一下我老婆，”蓝眼睛歪头笑笑：“她应该喜欢你这款的。”一条住址信息无声无息地传到了男人体内的超级计算机中。 　　“行。” 　　蓝眼睛离开墙，站直身，“谢了。” 　　他走到门边，忽然又回头说：“以前年轻不懂事，想着给自己留点念想，就把意识存到长存湖里去了，现在想撤，撤回不了。我也不知道那些意识能不能感觉到，但是你们俩在一块的时候，记得别抬头看月亮，我不想知道。” 　　蓝眼睛说完便离开了。 　　男人将家里收拾好，背上背包坐电梯下楼。小区里的人不多，却有许多小鸟在树间跳跃。这些小鸟和外面森林里的有很大的不同，它们的飞行速度没那么快，鸣叫声也没那么空灵悠长。它们是联邦时代之前的鸟，只能在人类基地中存活。 　　男人搭上轻轨车，十几公里的路程，走走停停，只需要七八分钟。所以他从来没有在轻轨车上跟人搭过话，这实在不是个搭讪的好地方。 　　他挑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风景。车内还算安静，所以那个身穿白色神袍的人起身说话时，低沉缓慢的声音几乎让人无法忽略。 　　“耶稣基督，我们的救主，人类罪孽深重，但即使如此，您还是为我们披戴荆棘冠冕，请求上帝给予我们最后一片神圣之地。主的子民们啊，别再执迷不悟了，正是因为你们不信仰上帝，才会给人类招致灭绝的灾难！” 　　披着神袍的人越说越激动，宽大的袍袖被他挥的猎猎作响。车上倏地站起一个人，举起手大声喊道：“科学是在窥探上帝旨意，是万恶之源！渺小的人类啊，不要再不自量力地证明自己的愚蠢了，重新匍匐在上帝的脚下请求原谅吧！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车上不少人纷纷站起来，大声喊道：“科学是在窥探上帝旨意，是万恶之源！” 　　无数垃圾信息无声无息地传入男人体内的超级计算机中，撬开了他的密钥，直接将这些信息传入他的大脑。 　　男人的大脑几乎要被海量的信息挤爆，他皱皱眉，用了一番力气才将计算机关了。 　　这就是他不愿意用超级计算机的原因之一。当人体和计算机融合时，人就没有独立性可言了。无论他在基地的哪个角落，任何人都可以尝试着往他脑子里塞东西，甚至不需要经过他的同意。 　　他有时候觉得，科技看似在飞速发展，实际上只是在为人类的懒惰服务，这些所谓的高科技并没有使人变聪明，反而成了人类进步的藩篱。 　　轻轨车走走停停，不断有人上车下车，但车上的高喊声一直没停过，反而越来越响亮了。很快，在一边倒的呐喊中，响起了反对者的声音。 　　“上帝不存在！只有科学才能拯救人类！” 　　“你们这是封建迷信，人类只能自救！” 　　穿神袍的人痛斥道：“这么多年了，科学什么都做不了，你们还要执迷不悟吗！”他情绪激愤，突然跪在地上仰头长叹：“主啊，我代表这些愚昧的人们请求您的原谅，请您赦免我们的罪过吧！” 　　两边人的情绪越来越激烈，到站了也没人下车了，吵着吵着居然打了起来。 　　男人见怪不怪，他知道这些人赤手空拳，没什么武器，闹不出多大的动静，而且真闹的厉害了，很快就会有警卫介入。 　　联邦时代之后，基地内几乎没有发生过强烈的武装冲突，因为所有人的财富都被搜刮干净了，每个人手里都没钱，他们所有的饭食和日常用品都是定额定量分配的，根本没有余力购置武器。而且所有的热武器，即使是最普通的手枪，都牢牢掌握在联邦军委手中，普通人只有外出赚钱的时候才能拿到，回到基地又会被立刻收缴。 　　而权力中心搜刮财富的由头，竟是一个谎言。 　　男人微微眯眼，想起他年少时，以汪教授为中心的权力集团突然发表了一个声明：声称通过异点消失的人有回来的可能。普通人为了能让自己的亲人回来，自然会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不遗余力地提供帮助。 　　他们趁机大量敛财，以至于到联邦8年时，普通人再无任何可支配财产，为了生存，只能被迫按照基地的安排，像工蚁一样从事航天航空业、计算机科学、物理学，教育学，或者智商不够的话，像那个蓝眼睛一样，在外面卖命换得生存的必需品。 　　权力集团的人将谎言做的天衣无缝，专挑那些没了亲人朋友，根本无人能证实真假的人，再找个替代品，通过长期的训练以假乱真，恰到好处地给失去了亲人爱人的人带来希望。那些人并非不知道这可能是谎言，只不过心存侥幸，想要在这黑暗的时代自欺欺人的抓住一丝光亮罢了，哪怕这是虚假的光。 　　男人冷眼看着车上打成一团的人，心想：他需要的只是在恰当的时机，点一把火。 　　“李老师来啦！”男人刚踏进教室，孩子们就拍桌子叫喊起来。大一点的孩子十分嫌弃的喊道：“别喊了，小屁孩！” 　　年纪小的孩子不服气，“你才是小屁孩，你大屁孩！” 　　李佑晨将背包放在当年那架钢琴上，从里面拿出一本泛黄的书，翻到其中一页，冲着孩子们说：“我们今天不学数学和物理了，学点特别的。” 　　学生们一听，也不吵了，纷纷好奇地看着他，“什么特别的？” 　　李佑晨道：“文学。” 　　学生们露出疑惑的表情，“文学是什么学科？” 　　大一点的学生嗤之以鼻：“文学你都不知道，我奶奶说，文学是世界上最美的学科。” 　　小一点的学生不服气：“不可能，如果是最美的学科，我们之前为什么没学过？” 　　大学生喊道：“因为你学了也不懂，小屁孩！” 　　小学生愤怒地喊道：“谁说我不懂！我上学期数学和物理成绩都是A！” 　　李佑晨敲了敲钢琴，打断了他们的争吵，“文学跟我们之前学的学科有很大的不同，它不像物理数学那样，能够变成宇宙飞船或者各种精密的仪器......” 　　“那有什么用啊。”下面有学生不满地打断他。 　　李佑晨只略微一停顿，继续说道：“但是它能内化成我们的骨血，给予我们精神力量。学科学是为人类，学文学是为自己，有了独特的个人才有独特的人类文明。你们现在还不懂得什么是绝望，等你们大一点就会知道，为这个绝望的时代托底的并不是逻辑和技术，而是文学。” 　　有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学生小声说：“老师，你是宗教派吗？” 　　李佑晨哑然失笑，这些学生们显然没听懂。 　　没等李佑晨回答，又有人问道：“老师，宗教派和科学派，到底哪个可以救我们？” 　　另一个学生不满道：“我爸爸说了，你这样的就算加入宗教派也是信仰不纯粹的人，上帝不会原谅你的。” 　　刚才提出问题的学生反唇相讥：“你信仰纯粹，上帝原谅你了吗？” 　　对方哑口无言。 　　李佑晨又敲了敲钢琴，避开这个问题，“我把文本传给你们了，大家查收一下。” 　　学生们气鼓鼓地看着对方，针锋相对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按照老师的命令将文本查收下载了下来。 　　李佑晨翻看着那本泛黄的书，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心想：我们早就没救了。 68 ☪ 火种 　　◎“你下来。”◎ 　　距离地球20万公里处，月球附近，环绕着两艘飞船，分别是火种一号和二号。 　　这两艘飞船其实都来自旅行者项目，但自从旅行者二号在穿越柯伊伯带时，遭到不知名的小行星碰撞，全部陨灭，旅行者三号在到达麦哲伦星系彻底失联后，旅行者项目便暂停了，转为火种计划。 　　火种计划只载人，不探索，载的大都是儿童，只有少量成年人负责维护飞船运转和照顾孩童。 　　火种号和旅行者一号一样，内部长117米，宽78米，大概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可远比旅行者一号拥挤得多。每艘飞船上都容纳了800到一千人，出了驾驶舱，站在客舱的门口往里看，就是个排列整齐，密密麻麻的鸽子笼。 　　鸽子笼有10纵列，20横列，共200个房间，房间过道只能容一人通过，平均每个房间住4-5人。沿着鸽子笼往里走，走到飞船中央处，是一个相对较大的活动空间。 　　这里是教室。 　　这个教室没有自己的墙，因为飞船舱壁和周围的房间成了它的墙。客舱内的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此时教室“里”坐满了人。有的坐在地上，有的坐在房顶上，还有的坐在飞船舱顶上，头朝下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站在教室中央的老师。 　　由于超级计算机的发展，老师授课时不需要黑板，也不需要开口，在心里默念就行。但飞船环境封闭，周围又是茫茫太空，实在太安静了，所以她放弃使用超级计算机，而是摆了个黑板，像大混乱时代之前的老师那样，一笔一划，一字一句地授课。 　　“联邦十年前后，人类出现了分化，分为基地人，火种和野人。基地人生活规律，秩序森然，拥有最先进的技术和最充足的资源。火种人生活在飞船上，也就是我们。野人长期生活在野外，他们训练出了超凡的生存能力和异点感知度。人类有三大基地，分别是西藏基地，海洋基地和南方基地。其中西藏基地又分为地下城和山城两部分，以纪念碑广场为中心。海洋基地位于北美洲的密西西比，是座海上城市，南方基地位于南极洲，是个名副其实的冰都。” 　　“老师，冰都什么样啊？”一个男孩问道。 　　老师想了想，简单形容道：“白色的，很冷。” 　　男孩蹙眉想了一会儿，说：“那我们外面是不是很热？” 　　老师摸不着头脑，“为什么这么说？” 　　男孩道：“因为外面是黑的。” 　　飞船上所有人说话都是细声细气的，因为这里实在太小，根本不需要大声讲话。 　　坐在舱顶上的一个小孩眨了眨眼说：“你真笨，红色才是热的，我们就是火种，火种是红色的，是热的。” 　　坐地上的男孩不服气了，仰头说：“你敢说我笨？你下来。” 　　舱顶小孩道：“为什么不是你下来？” 　　地上男孩：“你下来。” 　　舱顶小孩：“你下来。” 　　两个孩子轻声细语，一来一回，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吵架。 　　老师插进去：“你俩都在原地坐好了。” 　　两个孩子像是被关了很久的鸟，全身羽毛都耷拉着，丝毫没有斗志，老师轻轻插上一嘴，他们便懒得再吵了。 　　老师解释道：“颜色和触感不是一回事，黑的不一定热，白的也不一定冷。是冷还是热，要靠身体去感受。” 　　一个小女孩疑惑道：“可是我们出不去啊，怎么感受呢？” 　　老师：“......”她在考虑要不要点一把火让孩子们感受一下，但思虑再三，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只给了个含糊其辞的答案：“靠想象。” 　　孩子们一脸漠然。 　　老师及时接回了原来的讲课内容，“除了基地人和火种，还有一类人终年生活在野外，被称为野人。他们放弃了安全和秩序，在异点的追逐下不断逃亡，终日活在恐惧中。由于常年的逃亡，他们进化出了基地人没有的敏锐，能够提前感知异点的到来。所以野人和基地人之间合作紧密，基地人为野人提供飞车、武器等生存工具，野人为基地人提供向导。” 　　孩子又问：“外面那么危险，他们为什么还要在外面？” 　　老师沉默一会儿，仿佛出神般看向远处，“可能是为了自由吧。” 　　孩子立马提问：“自由是什么？” 　　“......” 　　老师一个脑袋两个大，她其实不被允许谈论这些话题。 　　她看了看孩子们，咬咬嘴唇，最后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回身在黑板上写下大大的两个字，然后指着这两个字突出条条框框的一撇和一竖，说道：“看到冲出方框的这块儿了吗？这就是自由。” 　　孩子们依旧一脸漠然。 　　老师既松了口气，又觉得惋惜。 　　一个孩子提醒道：“老师，该吃饭了。” 　　老师恍然回过神来，发现机器人已经准时地推着一辆餐车过来了。孩子们纷纷起身，不争也不抢，因为每个人都会有，每个人吃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这机器人不是人形的，倒不是因为他们不会造，而是因为人形的关节处太脆弱，维修起来麻烦，实用性不高，还不如普通的立方体状用起来方便。 　　火种一号上有四个机器人，做饭的小红，送饭的小明，清洁的李华，宿管玲玲。小明跟孩子们差不多高，十分光滑的一张银脸，凑上前可以当镜子使。他话不多，说的最多的就是：“祝您用餐愉快。” 　　他推着小车一路穿过孩子们，在确保地上的每个孩子都有了之后，沿着舱壁缓缓推到舱顶，最后又沿着另一边的舱壁推下来，头也不回地推着餐车往回走，“祝您用餐愉快。” 　　老师手上的汉堡纸拆到一半，看着小明冷到反光的背影，心想：他怎么越来越敷衍了？ 　　飞船上没有特定的餐厅，只有一个小小的厨房，所以孩子们要么在教室吃饭，要么在宿舍吃饭，为了方便李华叔叔打扫卫生，他们一般都就地在教室吃完了再回去。 　　李华长得比小明认真得多，下面是个大圆盘，腰身比较纤细，有个圆脑袋，扑克脸。腰身纤细是因为他十八般武艺需要工具，抹布、扫帚、吸尘器，水桶、尘推、洗洁精，这些工具在他腰间围得满满当当的。 　　李华脾气不太好，有点焦躁，干起活来轰轰隆隆，不过倒不怎么唠叨，只是一直低着头，把个圆脑袋对着你唱歌。唱的通常是儿歌，偶尔会哼一些流行音乐。 　　孩子们吃完饭就各自回房间了，只剩下李华和老师两人在教室里面面相觑。好在很快，驾驶舱的人检查好设备后来到教室，五六个人时不时地聊聊天，天南地北扯上一通，看着宿管玲玲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挨个查房。 　　这是他们一天中最有意思的活动。 　　可在他们脚下，距离20万公里的地方，却是完全不同的热闹。 69 ☪ 野人 　　◎“我们跟它们，其实都不孤独。”◎ 　　空荡荡的教室外天已经黑了，但无数光柱透过窗户直直地打进来，将教室的安静穿了个底儿透后，又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教室的隔音十分好，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但李佑晨知道，基地的夜生活开始了。 　　这里跟科研院在同一栋大楼上，围绕着纪念碑广场，是基地最核心，最安全的位置，离这里最近的酒吧也有五六公里，距离那么远都能把灯光打到这儿，可想而知，他们玩得有多疯狂。 　　李佑晨将课本收拾到灰色背包里，单肩背上出了教室。教室门在他身后自动关闭。 　　他站在楼前往纪念碑广场看了一眼。广场上依旧有很多拿着蜡烛仰望星空的人，但多是联邦时代之前的老人，现在的年轻人从小见惯了生死，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 　　李佑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衬衫凉透了，贴在身上甚至有些冰，他才咳了一声，转身离开。 　　今天的轻轨上倒是比较安静，没有传教的，也没有打架的，估计那伙宗教派的人今天闹的动静有些大，已经被军务院控制住了。他下了轻轨，经过一条长长的街，几乎在踏入这条街之前就无法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了。 　　整条街的音乐声震天响，也分不清是从哪家传来的，更听不清是摇滚还是古典，无数风格迥异的音乐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了起来，打掉了逻辑，打碎了字句，就连仅剩的一点情绪也打没了。 　　只剩噪音。 　　李佑晨早就习惯了，这条街9点钟准时断电，白天大家都在各自的岗位上，7点下班，他们能发疯的时间也就这两个小时。 　　李佑晨对街上和店内的乱象视而不见，低头躲避着撞来的人，心中没有厌恶，只是越来越想念基地外的野人。 　　“我们没有名字，”女人笑道。 　　李佑晨刚刚经历了一番惊险的逃亡，疼得浑身冒冷汗，头上身上都沾了泥巴，衬衫还被树枝划破了，此时狼狈不堪，看着对面一群人，一时之间有些窘迫。 　　女人递给他一瓶水，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我们不需要名字，也不需要社会身份，如果你不适应的话，可以叫我阿水，”她指了指旁边一个身穿青色布衫，脚蹬黑色运动鞋，三十岁上下，看起来甚至有些儒雅的男人说道：“他是北极。” 　　北极冲他微微点头，走上前来指了指他的胳膊，“可能骨折了，我帮你看看吧。” 　　李佑晨跟的那个队在半路中遇到了异点，他当时在离车比较远的地方捡东西，异点出现时，他的队友纷纷大喊着跑向车，然后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他跑到半道儿就被车屁股扬起的沙石打了一脸。 　　那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异点。虽然他已经从教科书和各种视频上见过很多次了，但隔着书页视频，跟现场看到完全是两码事。 　　那只黑不见底，像恶魔般的眼睛盯住了他，在瞬间将他全身的血液冻僵了。刻在人骨子里的求生欲此时突然蹿了出来，迫使他按下了腰前的按钮。 　　只听“腾”的一声，巨大的蓝色火焰从他脚底疯狂涌现，一头扎到地上，爆发出的后推力将他整个人在瞬间推远了近百米。 　　这种东西官方名叫“反推器”，但他们平时都叫“蓝八百。” 　　因为这玩意非常难用，管飞不管埋，它能在把你推到近百米的同时，让你摔个半死，正所谓伤敌为零，自损八百，所以被称为“蓝八百。” 　　李佑晨重重摔在地上的时候，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碎了，眼前一片漆黑。在他稍稍恢复视力之后，发现眼前是密密麻麻的眼睛，不停地眨动着。 　　这一刻，恐惧压倒了一切，他仿佛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了，拼了命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同时又按了下腰前的按钮，蓝色火焰再次从他脚下冒出。 　　蓝八百这种东西，不到万不得已没人会用，除非是经过常年累月的严密训练，否则这东西用一次，半条命就没了，用两次，基本就死翘翘了。 　　他想的是，即使死也要死在地球上，他不想在一个陌生的星球，被上千摄氏度的铁水浇死，或者被高浓度的硫酸融掉脑壳。 　　就在他第二次被狠狠地摔下去，他闭着眼，以为一切都要结束的时候，一张其貌不扬的黑网将他网住了，一个身穿青色布衫，仿佛从民国穿越而来的男人从车中探出头来，稳稳地接住了他。 　　此人正是北极。 　　野人没有固定住所，最固定的就是车，所以他们只有一些简单的医疗器械，只能帮他清理伤口，简单包扎一下，至于身上的多处骨折，只能等回基地再治了。 　　李佑晨刚打了麻药，吊着一只胳膊，身上倒不觉得怎么疼了，就是有些迷糊糊的。他们正处在一片空旷的野地，中间生了一堆火，一群人围在火边烤东西吃。 　　他发现这些人跟基地里的人很不一样，他们脸上总是平和的，满足的，有时候甚至是欣喜的。 　　他心中纳闷，野人是最没有保障的，只能在异点的夹缝间生存，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漂泊，连个固定住所都没有。他们平均年龄只有三十五岁，能活到五十就算高寿了。 　　他看了看四周空旷的野地和围成一圈的车。他们选这个地方停留应该也是为了方便逃跑。 　　这么恶劣的生存环境，他们怎么还这么满足？ 　　他正胡思乱想着，北极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刚烤好的肉。 　　李佑晨好久没吃过鲜肉了，闻着味看过去，见那金黄色的肉光泽明亮，还在滋滋冒油。 　　李佑晨胃里一阵嘀咕，后知后觉地饿了，便也不客气地伸手接过来，“谢谢。” 　　北极笑道：“今天刚抓的猎物，肉质很嫩。” 　　李佑晨咬了一口，顿时觉得今天的罪没白受，他扭头问：“这是什么肉？” 　　北极道：“天狼肉。” 　　李佑晨一愣：“？” 　　北极哈哈笑了，“我也不知道那叫什么，通体雪白，体型跟熊似的，长得像狼，但又跟狼不太一样，是食草动物，我们觉得可能是狼的支脉，就叫它们天狼了。” 　　李佑晨点点头。 　　早在十几年前，基地已经没有生物学这门学科了，地球上的生物大量灭绝，侥幸活下来的物种飞速进化，早就进化的面目全非，人类叫不上名字了。 　　他们讲到这儿，火堆旁的一个少年突然举着手中的叉子喊道：“我也叫天狼！” 　　另一人凑热闹似的喊道：“我是灶神！” 　　“我是阿金。” 　　“我叫织女。” 　　阿水笑道：“你之前是牛郎，现在怎么又改成织女了？” 　　对方诚实道：“因为我发现织女星比牛郎星要亮一些。” 　　仿佛是为了验证，众人不说话了，纷纷抬头看着星空。 　　北极也抬头看去。不像基地人脸上充满悲伤，他的脸上无喜无悲，只有像夜空般的平静。 　　李佑晨心脏颤动了一下，他鼓起勇气问道：“你们不怕死吗？” 　　北极微微一笑，“怕。只不过宇宙太大了，大到连死亡都变渺小了。” 　　李佑晨微微蹙眉。 　　微风轻轻拂过旷野，火堆哔剥地吐着火星，野人们低声说着些什么，平和满足的声音仿佛跟天地融为一体，融成林涛，融成水流，融成窸窣虫鸣，忽大忽小，忽远忽近，让人恍惚。 　　北极突然站起身，向他伸出一只手，“来。” 　　“干什么？” 　　“去车顶上坐坐。” 　　李佑晨在北极的帮助下，费了一番劲爬到车顶上时，突然发现视野开阔了好多。 　　两人默默看了一会儿，北极开口说：“你知道宇宙中最浪漫的事是什么吗？” 　　“什么？” 　　北极抬手指了指夜空中的星星，“你看到那些星星了吗？它们或许还活着，或许早就死了，它们生前和死后的光一直在宇宙中奔走，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穿越无数生死和时空，被陌生的我们看见了。” 　　北极转过头，轻声说：“我们跟它们，其实都不孤独。” 70 ☪ 沉沦 　　◎商量一下？◎ 　　南十字旋臂的浩瀚星辰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排列着整齐的超级行星，个个儿都有上百个地球那么大，精致手串一样串成了一个艺术品般的星系。 　　孤芳自赏的星系正安静地旋转着，谁知不远处突然冲过来一个弹丸大的东西，十分不解风情地将自己发射过来，直直地向其中一颗行星撞过去。 　　就在弹丸冲到行星近拱点，快要一头撞死时，它突然停了，混吃等死般地被这颗超级行星捕获了，成为了一个豆大的“卫星”。 　　像是灰尘落到水面，没有惊起一丝涟漪，尘埃就已经落定了。然而尘埃落定了没多久，突然不认命似的加速，脱离了行星的引力。它获得了这颗超级行星的速度，好似借着一阵风，将自己甩了出去，义无反顾地飞向了下一颗行星。 　　借力，弹出去，再借力，再弹出去。这个弹丸在不断的重复中获得了恐怖的速度，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横穿整个星系，然后凭着窃取来的速度势不可挡地冲入了茫茫太空。 　　尘埃虽小，风却可以足够大。 　　旅行者一号冲出这片星系后速度渐渐稳定下来，飞船上的人适应了好长时间才终于能忍住不吐了。 　　秦时捂着脑袋靠在控制台旁，脸色苍白奄奄一息，他撩起眼皮看着屏幕上的轨迹图，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屏幕上的一处说：“下一站去这儿。” 　　虽然出了那片星系，周围几乎一片漆黑，就连小行星都很少，但偶尔也会划过几块陨石。他们好不容易才偷来的速度，不舍得降下去，以这么高的速度就算撞上只鸟，飞船也得撞出个大窟窿，所以他们只能高度戒备。 　　裴顾勋正通过望远镜紧盯着周围的动静，回头看了眼秦时指的位置。控制台的屏幕其实挺大，上面的星系图也很清晰，但由于他们即将要去的地方星系错综复杂，再加上秦时手抖得厉害，实在是看不准他指的到底是哪里。 　　“哪儿？” 　　秦时指尖晃了晃，扫过十几个小星系，声音有气无力，“这儿。” 　　裴顾勋：“......” 　　杜粲正顶着张瘦黄脸焦头烂额地算数据，见秦时说不明白，解开身上的安全带，站起身想走过去指一指，谁知他刚走了两步，飞船突然往左来了个急转弯，他十分熟练地抓住了旁边的扶手，好歹没砸到对面舱壁上，但胃里又一阵翻涌，刚压下去的恶心感顿时直冲脑门，他也顾不得别的了，捂着嘴就朝最近的洗手间冲了过去。 　　好几个人紧跟其后，跑得比杜粲还快。 　　这艘飞船上，除了个别体质好到变态的，基本都在那片星系里吐没了三魂七魄。飞船脱离星系后，速度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秦时感觉被甩出去的魂儿刚刚追上来，又被这个急转弯给甩没了。 　　“没事没事，刚刚飞过来一个小陨石，躲过去了。”赵飞跟没事儿人似的，脸色甚至有些红润，在发完言后毫无疑问地收获了一波白眼。 　　秦时连翻白眼的心力都没了，只是看着裴顾勋，意思是知道去哪儿了吧？ 　　裴顾勋沉默地看着屏幕上的一大片领域，突然靠过去抓住秦时的手，“别晃。” 　　周围人和刚从洗手间吐完出来的人悄悄分出一只眼看过来，嘴角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或耐人寻味，或变态的笑容。 　　没办法，飞船上又没有娱乐活动，整天读书看报过于单一，容易营养不良，为了身心健康，他们冒着被打的风险明目张胆地磕起了cp，更何况他们磕了这么久，这俩人终于碰指头了！ 　　尤其其中一位还是他们二哥。刺激。 　　秦时又指了一次，裴顾勋总算看准了，皱眉道：“这两片星系正在相撞，各大行星轨道极度不稳定，太危险了。” 　　秦时道：“我们不去中间，只擦过星系边缘。这片星系边缘有几颗超级行星，我们可以借一借它们的力，而且，这是回太阳系最近的路。” 　　裴顾勋道：“边缘也很危险，”他指了指两片星系撞在一起的部分，“撞击会产生高温冲击波，虽然距离远，但我们不知道这场相撞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现在星系的边缘可能已经暴露在冲击波的范围内了。” 　　秦时睫毛微垂，轻声说：“还没。” 　　杜粲将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此时感觉整个身体只剩空气了，凉飕飕的，竟然有种神清气爽的效果。他接道：“冲击波确实还没到达星系边缘，它们要覆盖整个星系还有好几年的路要走，伤不到咱们。” 　　裴顾勋眼睛看着秦时，冲杜粲说：“行。” 　　杜粲：“......”他坐回去系好安全带，斜靠在座位上开始打量这两人，在心中暗想：磕cp真有那么好？还美容养颜，延年益寿......现在的年轻人想法可真够别致的...... 　　裴顾勋喉咙有点干。秦时平时说话淡淡的，甚至有些冷，刚才那个“还没”却软绵绵的，透着点委屈，再加上他现在眼眸微垂，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狠狠欺负。 　　秦时对周围人的心理活动全然不知。他那被甩到舱壁上的魂半死不活地爬回来，发现手背上的皮肤隐隐发烫。他有些迟钝地将视线扫过去，看到裴顾勋依旧抓着他的手，手背脉络清晰，青筋微凸。 　　他盯着这只手，心里突然有些痒，只不过大脑罢工了，一时之间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他眨了三次眼，理智终于渐渐归位了，头脑清晰起来，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不到半年就可以回到地球。” 　　如果不算在耶梦加得附近停留的时间，他们从地球出发到芬里尔，在路上的时间花了一年。如果是正常飞行，从芬里尔到欧若拉恐怕也要花上一年，但是芬里尔突然爆炸了，他们直接到了欧若拉，不管是怎么过去的，回去需要走的路可是一点都没少，差不多要走两年。 　　但他们等不了那么久，如果不能赶到地球上的人灭绝之前回去，那他们做的努力就没有意义。所以秦时和杜粲想到了引力弹弓这个办法，借用超级行星的引力，为旅行者一号加速，他们通过不断地加速可以将飞船的速度提升到两倍，甚至更多。 　　对于秦时的话，飞船上的人既兴奋又害怕，心中百感交集，反而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感叹道：“也不知道地球上怎么样了。” 　　裴顾勋转身问杜粲：“还没收到地球的消息吗？” 　　杜粲摇头：“发了十几条了，没有回音。距离还是太远了。” 　　裴顾勋点点头，没再说话。 　　确定了下一个目的地，将飞船的行驶轨道确认好后，驾驶舱内的人就陆续回去休息了，只留两三个人在这里盯着。 　　秦时身体虚，走的也慢，经过医疗舱的时候身边就剩裴顾勋一个人了。这里远离驾驶舱和发动机，长长的走廊上只有几盏贴墙的灯无声地亮着，银色的舱壁上，一个又一个光锥整齐地排列着。 　　秦时头脑依旧有些昏沉，他微微闭了下眼，感觉裴顾勋突然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他身前，两手轻轻一抄，将他背了起来。 　　秦时猝然睁眼，“你干什么！” 　　“嘘——想被围观啊？” 　　秦时反应过来，压低声音：“放我下来。” 　　裴顾勋笑道：“我凭本事背起来的，你说放就放？” 　　秦时挣扎着就要下去，两人身高只差几厘米，他腿又长，往下伸直了差不多能碰到地面。 　　裴顾勋连忙哄道：“让我背一下吧，又没人看见。” 　　秦时挣扎力度变小了，低声说：“回房间再背。” 　　裴顾勋“啧”了一声，“那么小的地方，我背着你都转不了身。” 　　秦时前后看了看，确定没人，身体松弛了下来，胳膊环住裴顾勋的脖子，将头枕在他肩膀上，没再说话。 　　裴顾勋的肩背很宽，脚步也稳，脖颈间散发着沐浴露和剃须水混合的香味，清爽，沉稳，每次闻到都像是冬日暖阳笼在身上。 　　秦时禁不住歪头仔细嗅了嗅。 　　裴顾勋突然笑了，“你属小狗的啊？” 　　小动作被发现了，秦博士有些不高兴，他盯着裴顾勋的脖子看了一秒钟，然后咬了上去。 　　裴顾勋闷着没吭声，肩背却紧了紧，笑道：“秦时，你是不是还不清楚自己的处境？” 　　秦时用胳膊勒住他的脖子，“不清楚的是你吧？” 　　裴顾勋被迫往后仰，索性转过头去，刚好对上了秦时的目光。短暂的对视，到嘴边的话他全都忘了。 　　两人走过一个光锥，渡过一片昏暗，然后经过下一片光锥。 　　“我很清楚。”裴顾勋回答。 　　秦时松开了胳膊，将头枕在裴顾勋肩上，突然希望这道走廊长一点，再长一点。 　　他歪了歪脑袋：“裴顾勋，我想喝酒。” 　　“什么酒？” 　　“就你喝的那种。” 　　裴顾勋蹙眉想了想：“我喝的酒很多......” 　　“你公寓里，灌醉我那次。” 　　裴顾勋一怔：“那个啊，那是Gli sbandati，一种意大利酒。” 　　秦时不懂意大利语：“什么意思？” 　　“沉沦。” 　　“......” 　　秦时突然笑了，碎发跟着乱颤，弄的裴顾勋脖子痒痒的。 　　裴顾勋也忍不住笑起来：“不是，你笑什么？” 　　“这名字......尤其从你嘴里说出来，特别诡异！” 　　裴顾勋笑道：“又不是我起的，我就是觉得那酒还挺好喝的。” 　　秦时试图止住笑，一口气全憋了里面，全身都在震动。 　　裴顾勋道：“你练功呢？” 　　秦博士瞬间破防，又怕其他人听见，只好将脸埋在裴顾勋肩头，闷声说：“你别逗我笑。” 　　裴上将十分无辜，他正儿八经地回答个问题，被无情地嘲笑了一番，真没想逗他笑。 　　“你不是恶心吗，喝酒不难受吗？” 　　秦时敛住了笑，轻轻晃着腿，“我今天也没吐。” 　　裴顾勋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睡眠舱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这条走廊尽头就是房间了。 　　这个点大家估计还不会睡，秦时怕有人出来看到，低声说：“放我下来。”裴顾勋这次倒也没说什么，轻轻把他放下来，“我去拿酒。” 　　话音刚落，他人就不见了，待秦时把门推开，裴顾勋手中拿着一瓶酒，拇指食指叼着两个酒杯，闪现在他身后。 　　“这么快？”秦时惊讶道。 　　“嗯，路线熟了肯定快。” 　　秦时拿过那个瓶颈长长，瓶身圆润宽厚，适合用来砸核桃的酒瓶，反复转着看了看：“这种酒是不是挺流行的？” 　　裴顾勋将门上了锁，走到里面拉开椅子，将杯子放在桌子上，“这种酒后劲大，特别容易醉，应酬场合一般不会喝这种，酒吧里倒是有，不过除非是想当场睡里面，要不然也不会有人喝这个。” 　　秦时：“......”难怪他两次都喝断片了。但实话实说，确实好喝，这么长时间没喝了，他是真的有点想。 　　裴顾勋倒了一小杯递给秦时，自己也倒了一杯，却拿在手里，一点没动。 　　秦时喝了几口，一抬头就跟裴顾勋对上了，见裴顾勋说：“有点晚了。” 　　秦时慢吞吞地喝了一口，“今天没开会，现在还早。” 　　裴顾勋将自己的杯子放到桌上，“没事，你慢慢喝，我再等你一分钟。” 　　秦时噗嗤笑了：“一分钟我怎么慢慢喝？” 　　裴顾勋：“快点喝也行。” 　　秦时将杯子放到桌上，“裴顾勋，我们商量一下。” 　　裴顾勋装作认真倾听的样子，“嗯？” 　　“一人一次，轮流来。” 　　裴顾勋懒散地靠在椅子上，“秦时，你还记得你之前都怎么叫我吗？”裴顾勋开始数指头，“强盗、无赖、流氓，还说我胆小......” 　　秦时笑道：“你怎么还记仇啊？” 　　裴顾勋点头：“嗯，好商量的就不是强盗无赖流氓了。” 　　“......”秦时无言以对。 　　裴顾勋开始解衣服扣子，冲他身后抬抬下巴，“躺上去吧。” 71 ☪ 亡人环 　　◎充斥着整个视线的，满满当当，都是人。◎ 　　到达下一个目的地之前，他们要在一片黑暗中飞行十几天，除了偶尔躲避一些小行星和陨石，飞船中的人甚至感觉不到，他们正在以人类历史上从未达到的高速疯狂地飞向猎户座中一个毫不起眼的点。 　　他们的目标是那个毫不起眼的点里的，一颗很小，但完美的蓝色星球。 　　会议室中，秦时对于推动海王星其实连一分的把握都没有。海王星的质量是地球的17倍，直径是地球的3.8倍，他们需要将海王星推到柯伊伯带上，不仅要绕着柯伊伯带撞一圈，还要撞出个立体的球形屏障。 　　杜粲十分不客气地给出结论：几乎不可能。 　　旁边有人天真地问：“几乎不可能，那就是有可能喽？” 　　秦时道：“以后他说‘几乎’这俩字，可以直接忽略。” 　　天真的小姑娘悻悻地闭了嘴。她感觉自己年纪轻轻已经看破红尘，反正两条死路，她选择已经做了，至于能不能走通，尽人事听天命吧。 　　杜粲挠了挠已经有了白发的头，“如果把离子电推发动机安在海王星上，并且要穿过海王星的大气层露到真空中，这个高度至少有上千公里。这种重量级的东西在地球上都没地儿放。这就好比在我们飞船上造东方明珠。” 　　秦时在草稿纸上漫无目的地乱画，东一个公式西一个公式，公式解到一半又画起了东方明珠。铅笔唰唰几下，东方明珠的形象居然被轻易地勾勒出来了，两个圆球被长长的高塔连接着，直立在一堆杂乱的公式中也不显得突兀，甚至有种特别的艺术性。 　　裴顾勋坐在靠墙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本干干净净的笔记本，手中的笔连笔帽都没摘过。他正转着笔，侧耳听着杜粲的话，脑中企图算出一个能推动海王星的离子电推发动机大概需要多少能量，结果想了一会儿发现他压根不会算。 　　超纲了。 　　裴上将微微调整了下姿势，视线漫无目的地晃了晃，晃到了秦时的草稿纸上。 　　嗯？让我记笔记，自己在那儿画画？ 　　“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能量，我们没有足够的能量可以烧。”秦时说。 　　杜粲大体算了一下，摇头苦笑：“要真烧起来，想推动海王星，恐怕得烧光半个地球。” 　　在旁边认真听课的宇航员们瞪大了眼：“这么恐怖？” 　　秦时在东方明珠四周圈了几个圈，“可以不烧地球，柯伊伯带那么多小行星，有合适的就拿来烧，再不行就烧火星，再加上冥王星和天王星，够烧的。” 　　杜粲：“......” 　　宇航员们：“......” 　　这群年轻人整天跟飞船和太空打交道，涉世不深，实在没想到科学家随随便便几句话，太阳系孩子就没了仨。 　　真是人心险恶。 　　杜粲的风格跟汪乾比较像，是个保守的科学家，正是由于他严谨的科研风格，在第一次进入南十字旋臂时看到那个神似一只鸡的星球，他就跟五雷轰顶似的，耳朵嗡嗡地响，满脑子都是：宇宙不古，物理学不存在了！然后就眼前一黑，整个人晕过去了。 　　同样是物理学家，秦时却跟个没事人似的，还饶有兴致地说了句：“这只鸡长得不错。” 　　虽然这十年他们在外星系中遇到了各种各样不可思议的事，杜粲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经大大提高，但当他第一次听到秦时要用行星撞柯伊伯带时，还是吃了一惊。不是他缺乏想象力，小行星撞地球之类的梗他从小就在科幻杂志上看烂了，但那都是别的行星撞人类，从没听说过人类去撞行星的。 　　更何况当时秦时什么也没解释，劈头就一句：“我要撞柯伊伯带。”眼神特别笃定。 　　杜粲愣了足足有五秒钟，扯着嗓子喊来了裴顾勋。结果裴顾勋赶来后，杜粲跟他一解释，裴顾勋脸上紧张的表情彻底消失了，淡淡地“哦”了一声，说：“他想撞就撞吧。” 　　杜粲：？ 　　不是，你宠妻也不能宠到这个程度吧大哥！杜粲一脸难以置信，他原以为裴顾勋是个军人，定力很强，没想到他也只是个普通男人，过不了美男关，居然连撞柯伊伯带这种丧心病狂的想法都能同意。 　　裴顾勋刚站定没几分钟，对讲机里又喊话让他过去，裴顾勋应了一声，眼睛就跟长了秦时脸上似的，临走时还冲杜粲说了句：“辛苦了。” 　　杜粲：“......”这是辛不辛苦的问题吗？我再怎么辛苦也撞不了柯伊伯带啊！ 　　经过短时间的交流和杜粲长时间的自我消化，他们终于就撞柯伊伯带这件事达成了共识。人类撞行星这件事仔细想想，其实也不算离奇，毕竟在很多科幻小说和游戏里各种宇宙大战层出不迭，动不动就要毁灭星系。这么一看，撞个行星实在没什么，即使柯伊伯带里有五十万颗小行星，不就是数量多点？范围大点？难度高点？跟毁灭整个星系比起来实在是婴儿碰碰车，不值一提。 　　值得一提的是，这他妈的不是小说也不是游戏，现实情况是，即使是人类巅峰时期，拼上80亿人口，把全世界所有的财富用来造飞船，一股脑地全都怼上去，也只能在巨大的柯伊伯带内的某一处角落引起点骚乱，燎出点火星子，这就像是荒原石头上的一簇小火苗，都不用风，它自己跳两下就灭了。星星之火，燎不了原。 　　杜粲闷头想了好几天，秦时给出了找到引力子的办法，只要他们能用行星撞击柯伊伯带，把引力子撞出来，后面的就好说了。这是个惊喜，但他却越想越绝望，因为这第一步，他们好像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地球上放不了，我们可以建空间站，在太空里建。”秦时声音淡淡的，仿佛丝毫没意识到他说的这些话跟天方夜谭差不多。 　　杜粲灵魂出窍了几秒，突然说：“可以试试。” 　　旁边的宇航员都愣了。这俩人三言两语就给整到太空时代了。如果能建大规模的空间站，那他们还要地球干什么？躲了空间站里，找个异点覆盖不到的地方漂着不也挺好？ 　　赵飞扭头看裴顾勋：“二哥，秦博士他们是不是，”他舔了舔唇，“喝大了？” 　　裴顾勋点点头：“有可能。” 　　秦时和杜粲纷纷转过头。 　　裴顾勋玩笔的手顿住了，笑道：“万事皆有可能。” 　　秦时看了看其余人的笔记，又看了看裴顾勋的，方方正正的笔记本，比他那张脸还干净。“别人都在记，你怎么不记？” 　　裴顾勋转了转笔，笑道：“他们记就行了。” 　　秦时眼珠微转：“不愿意记也行，你自愿......” 　　裴顾勋立刻坐直身子将笔盖打开，“我记。” 　　宇航员们个个目瞪口呆，他们自打出生就没见过他们家裴上将在会议上做过笔记，一般都是他说，别人记，这位置一颠倒...... 　　赵飞偷眼看裴顾勋，见他肩背挺的笔直，模样正经，也不知道在本子上记什么，写字的速度很慢，一笔一画的。他家裴上将头一回这样，看起来怪可怜的。 　　所以秦博士让二哥自愿干什么？二哥宁愿扔掉偶像包袱也不愿意干的事是什么？赵飞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听到秦时又开始讲那些他听不懂的公式了，暗暗叹了口气，只好将思绪拉回来，硬着头皮听下去。 　　大家过了十几天相对平静的日子。回程的路上没有探索星球的任务，他们唯一的目标就是回地球，除了确定借力的行星，借力的行驶轨道，偶尔躲避一些飞驰而过的陨石，他们每天的活动就是做题。 　　没错，赵飞也没想到，九年义务教育的大风大浪他都过来了，却在世界末日的时候被迫抱着比砖厚的高等数学教科书啃公式。公式稀里糊涂一顿啃，紧接着就是天花乱坠的数据兜头砸下来。 　　没办法，虽然有计算机做辅助，但很多关键步骤还是得靠人力。秦时和杜粲只有两个人两个脑袋四只手，实在顾不过来，只好拉着一群航天员临阵打铁，赤脚上阵了。 　　赵飞做题做到表情狰狞，每次算数算到脑袋一团浆糊，他都会抬起头拿目光扫视一圈，发现大家都差不多，脸皱的都跟放了一个月的苹果似的，他又放心似的低下了头。 　　杜粲处境比他们好不了多少，他的工作量是成倍的，谁来谁都得枯。会议室内灯光白到透明，冷冷的没有温度。一群人伏在桌前和电脑前，没有一句话，只有沙沙的算题声和清脆的键盘敲击声。 　　杜粲眼花了，他捏捏眉头，恍惚间想到了陈雁。让她来算这些，恐怕比杀了她还难受吧。杜粲笑着摇摇头，拿起笔继续往下算。 　　十几天的时间一晃而过，舷窗外渐渐能看得到光亮了，从模糊的一片到看得出整片星系的样貌。这片星系格外密集，璀璨的让人惊异。然而距离还是太远，大家看不清里面具体的星球。 　　直到有一天，一群人从会议室出来，经过甲板的舷窗时，突然发现窗外悬着几颗鸡蛋那么大的星球，有白色、红色、蓝色，还有更加复杂的颜色。 　　秦时正在跟裴顾勋、杜粲说话，旁边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杜粲一扭头，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唔”地一声，捂嘴跑了。 　　秦时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那几颗星球。两秒后，他突然想吐。 　　裴顾勋见他轻轻皱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秦时猛地捂住嘴，头也不回地跑了。 　　“……” 　　偌大一个甲板，顷刻间就剩裴顾勋和脸色红润的赵飞了。 　　赵飞一脸疑惑：“二哥，他们都怎么了，吃坏肚子了？” 　　“孕吐期到了。” 　　赵飞瞪大眼：“啊？” 　　裴顾勋笑了笑，“没事，除了驾驶舱内的，其他窗户都关上吧。” 　　赵飞“哦”了一声，转身去了驾驶舱，心里还在纳闷为什么要关窗户。他刚往前走了几步，背后突然传来声音：“等等。” 　　赵飞回头，见裴顾勋正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星辰，眯起了眼。 　　“怎么了？” 　　“你看前面那是什么？” 　　赵飞凑到窗户前去看，他的视力比常人好很多，又因为长期在太空工作，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到秦时他们看不到的东西。 　　前面一片星系的最外围绕着一段十分宽阔的行星环，大都是些直径几百公里，甚至几十公里的小行星，奇形怪状的，在这段行星环的更外围却绕着又细又长的一条线，由于那里距离星系中央已经十分遥远，引力非常微弱。 　　那条线粗短不一，断断续续，而且几乎不反光，要不是距离飞船已经很近了，他们还真的发现不了。 　　赵飞在航天部的视力可是最好的，他努力眯起眼，极尽目力，还是看不清。 　　那些东西实在太小了，很难相信在茫茫太空中还有这么小的东西存在。 　　赵飞叹了口气，刚想扭头说：“二哥......”结果“哥”字还没说完，只见裴顾勋不知道什么时候拿来个双筒望远镜，已经放在眼前看了起来。 　　一束视线穿过遥远的距离，打到了那条线上，原本渺小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东西被猝然放大了。 　　一张十分苍白的脸，眼睛微闭，穿黑白杠T恤，白色背带裤，小小的身体还没长开，呈安眠的姿势仰面漂着。 　　裴顾勋瞳孔骤然放大。这是一个人。他转动望远镜，镜头缩小，视野变宽，昏暗的太空中，充斥着整个视线的，满满当当，都是人。 72 ☪ 捞人 　　◎“走，我们带他回家。”◎ 　　秦时脸上还在滴水，手也湿漉漉的，他拿着望远镜仔细看着，奈何距离太远，光线又很弱，只能看到个大致轮廓，看不清那些人的面目。 　　他努力睁大眼，期待看到熟悉身影，又害怕看到熟悉身影。他希望这些人能带来地球的消息，又怕最终得到的信息不是他想要的。他在心中描摹着那些人老去的样子，却始终没有找到哪怕一张重叠的脸。 　　没有人想到他们会在这里见到人，这里有那么多人，都是地球上的人。他们像星际尘埃一样被这片星系的引力吸引，漂浮在最外围，形成一道断断续续的亡人环。 　　“这些人是......通过异点被送到这儿的？”有人小声说。 　　“应该是吧，我简直不敢相信，居然有这么多人。” 　　赵飞将望远镜拿开，“为什么会有这么多？” 　　众人纷纷将望远镜从眼前拿开，面面相觑。异点出现的概率是随机的，传送到什么地方也是随机的，这么多人被传送到同一个地方的概率确实很低。 　　秦时眼睛没离开望远镜，说道：“异点本来就有概率云，有的地方出现的概率就是很高，也有可能原来在别的地方，被这片星系的引力吸引才飘到这儿的。” 　　“哦......”众人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突然有人说：“哎，这个人好眼熟啊，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秦时走过去问：“谁？我看看。”裴顾勋也跟过去。 　　“10点钟方向，块头挺大，棕色外套，长着络腮胡子那个。” 　　秦时顺着他的指引，几乎立刻就找到了那个人。那个人的个头高大，十分显眼，跟其他人不同，他仰面漂浮着，身体十分舒展，虽然看不清面貌，但能感觉到这个人没有恐惧，甚至有几分安详。 　　“安东？”裴顾勋声音很沉。 　　秦时一怔，这个名字一出现，他突然就能看清那个人的脸了。深陷的眼窝闭着，脸颊有些凹陷，埋在络腮胡子里的嘴角微微上扬。比以前老了很多，神态也跟以前不同，但依旧看得出，是他。 　　“俄国总统安东？”杜粲惊讶道，“真的是他！” 　　“他居然也......” 　　“好了，”裴顾勋突然打断冒出来的话，将望远镜收好，“这么晚了，回去休息吧。” 　　赵飞问：“二哥，我们不把他们带回去吗？” 　　裴顾勋：“按照原计划，明天我们会越过这道亡人环和里面的行星带，直接向边缘的超级行星飞。” 　　实际上不是他们要故意越过，而是不得不这么干，现在飞船的速度太快，要是从亡人环和行星带中间穿，无异于找死。而且这片星系正在跟另一片星系相撞，虽然一时半会儿还撞不到他们这儿，但剧烈的撞击会导致行星轨道不稳定，引力之间相互影响，细微的影响不断累积，累积到这种杂乱的小行星带，已经变成了不可预测事件，谁知道哪颗小行星会突然发疯撞来撞去的，经过这种地带，最理智的做法是离得越远越好。 　　赵飞也不蠢，只不过经历了一些事后突然在茫茫太空中遇到了这些人，不忍心看着他们漂在这儿。 　　回到房间后，秦时洗完澡又顶着毛巾和一头湿发出来了。裴顾勋正坐在桌前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动静回过头，看到秦时就笑了，“怎么不擦干？” 　　“懒得。” 　　裴顾勋朝他走来，“你算准了我会给你擦是吧？” 　　“不用算，你不擦我就往你身上蹭。” 　　裴顾勋拿起毛巾包住了秦时的后脑勺，“你讲不讲理？” 　　秦时歪头看他，“你好意思说我不讲理啊。” 　　裴顾勋笑了笑，只是替他擦头，不说话。 　　秦时拿眼睛瞥了下斜斜的椅子，“刚才想什么呢？” 　　“没什么，等你呢。” 　　秦时轻轻眨了眨眼，“亡人环和行星带相对我们自东向西转，如果我们驾驶动力小艇按最短的路线飞过去，飞船不用减速，绕远一点划个弧，最终也自东向西飞，等飞船赶上小艇的时候可以完成对接，按照这条路线，风险大一点，但离那颗超级行星距离更近。” 　　裴顾勋垂眸看他。 　　“时间不多，但技术好的话，也能捞几个人。”秦时知道裴顾勋是想捞人的，从他说出安东的名字，他就知道了。他其实也想去亡人环里面看看，想看看里面有没有更多信息，但他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尽快回地球，晚一会儿都有可能前功尽弃。而且亡人环和行星带的公转速率都很快，即使驾驶动力小艇也很危险，打捞难度更是不用说。所以在想出有效的解决办法之前，他不能说。 　　秦时勾了勾裴顾勋的腰带，“其实我也想去看看，我们出来这么长时间也没找到合适的星球，如果能带几个人回去至少能给大家点安慰，到时候协调工作做起来也......” 　　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完，眼前就黑了。 　　秦时感到毛巾贴在眼皮上，凉凉的，鼻尖还有洗发水的味道。裴顾勋的手在他后脑勺碰了碰，紧接着头上一紧，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你蒙我眼干什么？”秦时低声说，下意识就要去扯毛巾，手刚碰到毛巾的边就被拽住了。 　　“乖，别动。” 　　裴顾勋左手揽住他的腰，将他抵在墙上亲吻。 　　第二天一早，秦时召集大家开会，将捞人的想法跟大家说了，又具体讲述了调整好的路线，约定了会合的坐标。 　　20分钟后，一架银色小艇脱离飞船，径直飞向亡人环，45分钟后轻巧地切入环状断裂处，稍作调整后，像一条银色的小鱼一样不断在亡人环中游动跳跃。 　　从远处看亡人环只觉得浩浩荡荡，颇为震撼，可是近处看却是完全不同的景象。各式各样的死状迎面撞入眼眶，有的四肢残缺，绽开的血肉像晶石一样冻在了身上，有的面部像是从里面炸开了，骨肉鲜血混合在一起，像是一朵艳丽诡异的花，凝固了，即使四肢周全的人，也大都双目圆睁，面部扭曲，几乎看不出样貌。 　　小艇在这些人中间左冲右突，不断躲闪，从舷窗看过去，像是它们张牙舞爪地猛扑过来，那铺天的阵势让人头皮发麻。 　　“前面可能有小质量陨石混入，注意安全。”秦时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标识，突然又有些恶心。 　　小艇晃得太厉害了，坐在里面五脏六腑都被颠错乱了。 　　“抓稳了！”裴顾勋话音未落，小艇突然一个俯冲，一块小质量陨石从小艇尾部堪堪擦过。刺耳的刮擦声沿着舱壁传入秦时的耳朵，几乎让人抓狂。 　　秦时紧紧抓住旁边的抓手，努力平稳呼吸，微微睁开眼看着屏幕。“还有500m，安东就在前面。” 　　他话音刚落，瞳孔突然收缩，“小心！” 　　前方是一大团粘连在一起的尸体，正以极快的速度朝小艇扑来。 　　裴顾勋猛地往左一转，又迅速回位。“没事，没事。”他安慰道。 　　“有药吗？”秦时快要吐了。 　　“右下角的柜子。” 　　秦时抿紧唇打开柜子，倒了几粒咽了下去。 　　他稍微平复后看了眼时间，“我们还有30分钟。” 　　裴顾勋已经看到了那个穿着棕色外套，留着络腮胡的人，“足够了。”他偏头笑笑：“还撑得住吗？” 　　秦时露出个浅淡的笑容：“死不了。” 　　裴顾勋将头转回去，手握在操控杆上，“盯住一个点别眨眼。” 　　秦时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小艇突然往右一拐，紧接着又一个俯冲，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小幅度抽动着。 　　看似有些纤细的机械臂却稳稳地从小艇中伸出来，缓缓伸向那个面带微笑，留着络腮胡的人。 　　秦时眼前全是各式各样的尸体，无奈之下他只能盯住了较远处一张相对平和的面容。他盯了一会儿，眼睛微微睁大，连忙用手放大屏幕。 　　一张年轻的面容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 　　“亮亮......” 　　“什么？”机械臂刚刚抓住安东，裴顾勋正在缓缓收回机械臂。 　　“是他，真的是他，这是那个女人的孩子，叫亮亮。”秦时指着屏幕说。 　　裴顾勋朝屏幕瞥了一眼，沉默几秒后将小艇加速了，“走，我们带他回家。” 73 ☪ 暴动 　　◎他们回来了！◎ 　　白茫茫的大地上有一座冰都，建筑整体呈六瓣雪花状，像极了艺术品。只是这片雪花上空此时聚集了一团团黑色的飞鸟，不断发出雏鸟般的叫声，盘旋着往下俯冲。 　　风雪中能听到密集的枪炮声和呼喊声。 　　“黄眉冲进来了！” 　　“顶住！救援快到了！” 　　“保护好孩子们——” 　　刘泉站在舱门口，凌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呼啸着灌入直升机内。他穿一身十分厚实的军大衣，头戴军帽，脸上充满棕色的沟壑，面容方方正正，眼中透着股沉淀下来的狠厉。 　　自联邦时代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基地，此时他手脚已经冻的麻木，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铺电网。”他戴好黑色的手套，吩咐道。 　　冰都人口中的黄眉其实是企鹅的变种，外貌跟黄金时代的企鹅很像，只不过翅膀更加宽大，飞行速度极快，皮毛坚硬如钢铁，因眼睛上有黄色的冠毛被称为“黄眉”。对付这种生物，枪炮的效果并不大，最好的方式是用电网猎杀。 　　但冰都资源匮乏，根本没有足够的电力来铺网。距离他们向西藏基地发出求救，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十几架直升机轰隆着盘旋在冰都上空。四张巨大的电网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半个小时后，猎杀结束了。 　　一群训练有素的军人将混入冰都内部的黄眉杀光后，剩下的冰都人在清理战场。 　　“刘上尉，真的太感谢了，要不是您来的及时，我们今天怕是都喂了黄眉了。”一个全身裹着白棉衣的男人扶了扶眼镜说。 　　刘泉只点点头，问：“你们还剩多少人？” 　　男人叹了口气，“不到八百。” 　　刘泉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看了男人一眼又说：“我没想到你会定居在这里。” 　　这男人瘦长脸，方镜框，一副工程师的模样，正是当年西藏基地的总顾问魏明辉。 　　魏明辉嘴角牵出一丝笑容，“这里挺好的，安静。” 　　刘泉没再说话，两人在六边形大厅站了一会儿，沿着其中一道走廊往前走。 　　走廊前方是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到，刘泉每走一步，两边的墙壁便会亮一下，走下一步时，下一块墙壁亮起来，身后那块就会暗下去。所以他只能看得清脚下。 　　冰都建个走廊都这么抠搜实在是不得已，主要是因为穷。他们是三大基地里头最穷的，穷到啃雪球的地步，就连桌椅板凳这些日用品都是用冰雪做的，做完后雕个花刻点字之后，再刷上一层液体塑料，就可以正常使用，不凉，也不会化。 　　刘泉走到冰都人所谓的办公室时，有些吃惊。“炕上”铺着花花绿绿的棉被，一群小孩穿着花棉袄，揣着手凑成一堆，脸蛋通红，睁着大大圆圆的眼睛看他。 　　十分朴实。 　　再往旁边一看，及其精致的圆形冰雕桌，上面摆了一圈浮雕碗，中间还放了一个堪称艺术品的冰雕花。桌子旁是一个巨大的冰雕书柜，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几乎像个艺术展。 　　刘泉将视线拉回来，再次看向花花绿绿的孩子们。 　　居然没什么违和感？ 　　“下雪了吗？”其中一个小女孩鼓起勇气问刘泉旁边的魏明辉。 　　魏明辉没说话，走过去摸摸那孩子的头，“已经停了。” 　　战场收拾完，他们又将死掉的黄眉作为食物和日用品囤积起来，把一切都安顿好之后，刘泉一群人站在刚刚死去战士的墓堆前。 　　这里没有墓碑，没有鲜花水果，只有一片雪花状的拱起。刘泉环顾四周，周围全都是大小不一的雪花状坟墓，每一个的形状都不一样。 　　“在我们的语言中，雪有两百多种不同的表达方式，”魏明辉轻声道，“而他们，是被记住的雪。” 　　刘泉没有说话，只是脱下军帽，弯腰90°，长久地鞠躬。 　　只用了五个月零17天，旅行者一号回到了太阳系。 　　“还是没有基地的消息？”秦时问。 　　杜粲蹙眉站在电脑前，摇了摇头：“没有，我甚至搜索不到基地的信号。” 　　赵飞一群人从兴奋，到近乡情怯再到恐惧。“地球不会......” 　　裴顾勋看着舷窗外越来越大的蔚蓝星球，看起来跟之前没什么两样。地球和月球之间的空间站也在正常运行。“他们还在。”裴顾勋声音很轻，但十分坚定。 　　西藏基地纪念碑广场。 　　无数人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叫嚣着。这群人有的穿西装，有的穿神袍，有上班族也有学生。一个小时前，他们从打开的武器库中拿来了这些武器，然后将汪乾一行人堵在了广场中央。 　　“教授，信号被拦截了，我现在联系不上上尉和唐先生。”旁边的警卫员皱眉说。 　　汪乾已有90高龄，头发花白，脸颊消瘦，后背微微佝偻，拄着根拐杖，但在药物的作用下身体还算康健，牙也没掉，说话听声都很清晰。 　　他旁边站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穿棕色外套，刘海长长地挡住眉毛，嘴角微微勾起。 　　李佑晨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以汪乾为首的权力中心从来不离开基地，这既是为了保障他们的安全，也是为了将基地彻底控制在手中。可就在一周前，海洋基地发现了新物种，据说可以提高瞒天的存活率。唐喻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刻赶了过去。 　　而今天刘泉又突然收到了冰都的求救信息。 　　这两个人都不在。天赐良机。 　　李佑晨有个学生掌管武器库，他令学生趁机打开武器库，让普通人涌进来抢夺武器。 　　联邦军委群龙无首，在得知武器库被抢的消息时，几千人已经涌向纪念碑广场，他们压制不住了。 　　“你们撒谎！一群骗子！” 　　“我爸爸根本就回不来！”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挥舞着手中的枪大声喊道。 　　“你们把所有钱都收上去，我们只配吃糠咽菜！”一个女人喊道。 　　“这么多年了，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退后！退后！”军委的人围成一圈，将汪乾等人护在身后。汪乾一直拄着拐杖不说话。 　　众人一看打不到汪乾他们人，气急之下，随便抄起身边的东西就往里扔。一时之间空中满是食物和饮料罐，有的只咬了几口，有的没拆包装。 　　汪乾被一个红色的饮料罐打中了肩膀，一时之间差点没站住。 　　“我们要推倒基地政权，回归野人生活——”有人高声喊道。 　　“推翻基地政权，回归野人生活！” 　　“推翻基地政权，回归野人生活！” 　　“科学不能救我们！放弃科学！放下无知和傲慢吧！基督才是我们的救世主！” 　　——“砰砰砰！”连续的开枪声。 　　秦时一行人正在一片废墟中行走。“怎么会这样？这里不是西藏基地吗？怎么变成废墟了？”赵飞惊讶道。 　　裴顾勋在根据记忆寻找地下城的方向。说不定他们都转移到地下了。 　　开枪声就在此时响起。一群人齐刷刷抬头看去。 　　“你疯了，谁让你开枪的！”一个高级军官喝道。 　　刚刚开枪的人嘴角牵出了一抹笑，然后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军官，“上校，基地政权大势已去了，我不需要再听你的命令了。” 　　枪声一响，人群中发出尖叫声，然后密密麻麻的枪声响起，场面彻底失控。 　　汪乾被推搡在人群中，眼睁睁地看着基地里仅剩的两千人自相残杀。 　　一枚子弹穿过联邦军委形成的人墙，打在了汪乾的腹部上。这个时代的子弹冲击力极大，汪乾踉跄着向后倒去。 　　一只手突然出现将他托住。“教授。”秦时的声音都在抖。 　　汪乾满心悲痛，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堪堪站直身子后猛地用拐杖捶着地面，悲声喊道：“人类还会有未来吗！”说完便昏了过去。 　　秦时背起汪乾向外突围，几个军委的人在旁边护着。 　　“他们在那儿！别让他们跑了！”有人大声喊道。 　　一颗子弹击中了秦时的小腿。秦时闷哼一声，硬撑着继续往外跑。 　　“这个人怎么这么眼熟？” 　　“他是秦时？” 　　“秦时也发表了声明，他们合起伙来骗我们！都是骗子！”有人高声喊道。 　　众人被骗了几十年，此时的怒火高涨。霎时间无数子弹朝秦时打来。 　　“停手停手！他是秦博士啊，他们回来了！”人群中有人举起胳膊喊道。 　　然而根本没人听。 　　广场上混乱不堪时，一片巨大的黑影突然压迫性地出现在人群头顶。 　　枪声顿时稀疏下来，众人抬头看去，银色的飞船上闪着冷冽的光，船身几个大字：旅行者一号。 　　飞船舱门大开着，门口站着一个身穿黑色军装的年轻人，面目不像刘上尉那么严肃，可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睛却深不见底，让人莫名地恐惧。 　　只见这年轻人纵身一跃，竟然从几米高的高空跳了下来，一道残影闪过，他跪在秦时身旁缓缓站直身，看也没看众人，冷声道：“敢持枪者，杀。”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话音刚落，旅行者一号灯光大亮，突然伸出十几个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所有人。 　　几秒钟后是齐刷刷的枪械坠地声。 74 ☪ 循环 　　◎他们就算忘了自己是谁，也得记得这句话。◎ 　　医院的手术室顷刻间满了，一排一排的红灯。这次暴乱死了不少人，重伤的还在里面抢救。 　　杜粲急得在走廊上走来走去，时不时地抬头看看面前的两盏。一个代表汪乾，一个代表秦时。当时事态紧急，裴顾勋只能瞬移带着秦时先去看看情况，他们负责将飞船开过去。暴乱控制住，他从飞船上下来时发现，汪乾躺在担架上，满头白发，呼吸已十分微弱。秦时身中数枪，浑身是血，被裴顾勋强硬地抱在怀里。 　　“撞击柯伊伯带，逼出引力子。”秦时在昏迷前抓住杜粲的衣服，只说了这句话。 　　说得像临终遗言。 　　杜粲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受不了这样的刺激。 　　“裴上将，”杜粲偷偷擦了擦眼泪说。 　　没人回应。 　　赵飞低声说：“二哥他不在。” 　　杜粲回过头，“他去哪儿了？” 　　“可能出去维持秩序了。” 　　过了一会儿，赵飞又补了一句：“也可能是因为不敢在这儿等......”声音很低很低。 　　纪念碑广场上的人都待在原地，枪械已经全部收缴，旅行者一号将炮洞收回，停在不远处。裴顾勋没有什么大动作，只是仔细地看了一会儿人类纪念碑，然后缓缓转过头问众人：“怎么回事？” 　　但凡是生活在基地的人，就没有不认识裴顾勋的，只不过对他们很多人来说，裴顾勋更像是教科书上的人物。一个统一全人类，开启联邦时代的伟人。 　　他回来了，我们是不是有救了？经过最初的愤怒、恐惧后，这是很多人的想法。 　　“二......裴上将，有些人对基地不满，想要推翻基地政权，于是发动了暴乱！”一个裴顾勋曾经的旧部大声说道。 　　“我，我们没有！” 　　“那是因为三大巨头欺骗我们，骗了我们五十年啊！”一个老人捶胸顿足道。 　　一时之间群情激愤，众人上千张嘴开开合合，广场上如沸腾的水，一股脑的把挤压多年的不满全都抛出来了。 　　裴顾勋只听着，没说话。 　　过了许久，或许是发泄的差不多了，或许是累了，广场上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代表自己和他们，向你们道歉。”裴顾勋面向众人，缓缓鞠了个45°的躬。 　　广场上顿时鸦雀无声。 　　“请相信，无论是汪教授、刘上尉还是唐先生，他们做这一切的初衷都是希望人类能活下去。” 　　人群疏散之后，裴顾勋沉声问：“你们没有进行武器管制吗？” 　　联邦军委的人连忙回：“有，刘上尉对武器管制的很严格，这群人是趁上尉不在把武器库打开了。” 　　裴顾勋抬头望向远处，“查，把背后的人带来见我，别弄出动静。” 　　一个小时后，裴顾勋收到通知：秦博士渡过危险，已转至普通病房。汪教授抢救无效，已去世。 　　秦时知道汪乾死的消息，半天没说话。 　　教授到死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回来了吧。 　　裴顾勋坐在他旁边扒橘子，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裴顾勋动了动，站起身。 　　秦时眼睛忽然转过来，沙哑着嗓子问：“你去哪儿？” 　　“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别走。” 　　裴顾勋看了他一会儿，又缓缓坐下，继续扒橘子，“已经联系上刘泉和唐喻了，他们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秦时只简单应了一声。 　　杜粲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了看手中的透明塑料袋，叹了口气迈了进去。 　　“这是教授的东西，我觉得你可能想看看。” 　　袋子里只有一部黑色的手机。联邦十年后，这种手机早就没人用了，只不过汪乾年纪大了，兴许是念旧，用的还是原来的手机。 　　手机还是原始的界面，除了通讯录几乎没什么内容，只有图册里放着一个视频。秦时垂眸看了一会儿，点开了视频。 　　“这是我的房间，飞船上都是单人间，全都一个样儿。”视频里面他像个导购员一样将手在身前划了一道，镜头从床上扫到了书桌上。 　　近处突然传来一阵笑声，镜头跟着抖了抖。 　　秦时皱皱眉，“你笑个屁，这里一会儿剪掉。” 　　“秦时，幸亏你有个好脑子，就你这样的当销售估计要饿死。”这是裴顾勋的声音。 　　秦时冲镜头翻了个白眼，“这一句也要剪掉。” 　　镜头笑着点了点头。 　　不知不觉，秦时已经看不清画面了，他点了暂停，看向裴顾勋，“原来你都没剪。” 　　裴顾勋笑笑：“我不会剪视频。” 　　秦时抹了把眼泪，嗔道：“你白痴吗？” 　　“你是小哭包。” 　　“你白痴。” 　　“你小哭包。” 　　“......” 　　杜粲听得牙疼。汪教授要是知道这俩人能幼稚到小学生的程度......应该会趁机录下来回头偷着乐吧？ 　　刘泉坐的是军用直升飞机，最先回到基地。他得知裴顾勋回来的消息时，压在心头多年的那座山像是突然崩裂了。 　　他站在医院门口，将军大衣和军帽脱下递给旁边的副手，然后快步走进去，即将走到秦时的病房门口时，刚好看到裴顾勋从里面出来。 　　刘泉脚步立刻慢了下来，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视线开始躲闪。 　　裴顾勋往前走了两步，注意到前面这个满脸沟壑，头发铅灰色，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他脚步顿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说：“刘泉？” 　　刘泉以为这五十年来，他的心已经被磨砺的像石头一样硬了。可就在两人站在楼道里，裴顾勋递给他一根烟，两人像以前在军校时那样说笑着抽烟时，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哭了。 　　“二哥......”刘泉伏在裴顾勋肩头痛哭，烟头差点戳了裴顾勋脸上。 　　裴顾勋连忙把他的烟头没收了，扔到了一旁，安慰道：“多大的人了，还哭。” 　　“你怎么才回来，我还以为你死了。”刘泉哭道。 　　裴顾勋敲了下他的头，“能不能盼我点好？” 　　刘泉哭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自己一大把年纪了，趴在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身上哭确实不太好。他勉强将眼泪忍了回去，整理了下衣服，“你们怎么回来了，找到适合我们生存的星球了？” 　　裴顾勋摇摇头，“没有。” 　　刘泉眼神沉寂下去。 　　“不过我们找到了阻挡引力波的办法。” 　　刘泉眼睛又亮了，虽然他听不太懂，但这话一听上去就是有戏。他眼睛刚亮了一会儿，瞳孔突然收缩了，抓住裴顾勋的胳膊，“二哥，你们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回来！” 　　裴顾勋皱皱眉，“为什么？” 　　刘泉突然回归到平时军人的状态，“二哥，你们马上离开太阳系。庞加莱回归要到了。” 　　汪乾计算过，距离他们最近的庞加莱回归，要么发生在2075年9月1日，要么就是2105年7月15日，当年那次没有发生，这次他们应该逃不过去了。一旦庞加莱回归发生，无论时间之牌发回到哪一年，在那一年之后发生的所有事都会被抹掉。 　　而秦时他们回到地球这天，是2105年6月8日。 　　“来不及了，”秦时坐在病床上看着自己的手，“要离开太阳系至少需要两个月。”而且就算离开太阳系，就真的不受庞加莱回归的影响吗？他们要跑，是不是还要跑到银河系之外？这一劫，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了。 　　“瞒天仪造出来了吗？”秦时抬头问。 　　刘泉点点头，“但是不行，许敬就因为瞒天仪死了，他当时在里面待的时间不超过一秒，如果真正的庞加莱回归发生，我们甚至不知道人在里面需要待多长时间，根本没有人能活着出来。” 　　秦时沉默半晌，将手背上的针管都拔了，掀起被子就要下床。裴顾勋把他按住了，“你想干什么？” 　　秦时没回答，扭头对刘泉说：“把你们这儿最聪明的人全都叫进来，我要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他们。”他说完又看向裴顾勋，“撞击柯伊伯带，引出引力子，建立屏蔽球。就这一句话，我要你在两周内把这句话刻在所有人的脑子里，他们就算忘了自己是谁，也得记得这句话。” 　　很快，人类三大基地的所有屏幕，超级计算机都卡住了，只循环播放一句话：撞击柯伊伯带，引出引力子，建立屏蔽球。 　　冰都的孩子们正围在一起看书，旁边的老旧电脑突然亮了，黑底白字，只有一句话。“叔叔，这是什么意思？”孩子们抬头问。 　　魏明辉看过去，十分惊讶，“他们找到引力子了？” 　　海洋基地内，布莱恩坐着轮椅正要穿过马路，去对面餐厅吃饭，街道上的所有屏幕突然一暗，紧接着出来一句话，铺天盖地，将人的眼球在瞬间塞满。 　　所有行人都停住了脚步仰头看去。布莱恩看了好一会儿，笑了笑：“你们总算找到办法了。” 　　火种一号上，教室内正在上课，飞船上突然开始循环播放这句话。此时已是青年的火种们面面相觑，“撞击柯伊伯带？是不是疯了？” 　　荒野中，北极一行人刚打完猎，正在清点物品，重新给枪装满子弹时，旁边停着的几辆车上，喇叭突然开了，声音很大。 　　阿水眯眼听了一会儿，有些惊讶地看向北极，“他们要在太阳系建立引力屏蔽球？” 　　北极只是淡然一笑，又继续去装子弹，“有意思。” 　　病房内挤满了人，秦时坐在床上滔滔不绝地讲解。有人终于忍不住举起手，“秦博士，庞加莱回归马上就要发生了，我们现在记住了也没用啊。” 　　秦时停住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记不住，你现在就可以去死了。” 　　那人一怔，抿住嘴不说话了。 　　秦时扭头问刘泉，“地球还剩多少人？” 　　刘泉沉吟半晌，答道：“六千人。” 　　“瞒天能盛多少？” 　　“十台瞒天，最多一百人。” 　　“扩产，我要所有成年人都进去。”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刚才说话那人蹭地站起身，指着他，“你是个疯子！” 　　裴顾勋坐在床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刘泉一眼。 　　刘泉点了下头，出去安排了。 　　众科学家们都坐不住了。秦时是让他们去送死。“秦博士，那瞒天真的进不得啊！” 　　“你没有选择。”秦时冷声说。 　　房间内出现两相对峙的局面。 　　短暂的沉默后，杜粲突然从外面冲进来，“唐喻回来了，他有办法提高瞒天的存活率！” 75 ☪ 孤注 　　◎一场豪赌。◎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门口出现了一个穿深蓝色西装，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身后还有两个黑衣保镖。 　　房间内的人齐刷刷看过去。他头发乌黑，夹杂着几丝白发，梳得一丝不苟，镜框后的眼睛透着一丝悲悯，跟以前很不一样，但秦时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将手中的资料缓缓放下，动了动嘴唇，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唐喻见到秦时的那一刻，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少年时代，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大喊着“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时代。 　　他缓缓走到病床前，“你还是这么年轻。” 　　秦时原本以为他跟唐喻早已无话可说，可当对方开了口，他还是脱口而出，“我替你看过宇宙了，没看明白。” 　　唐喻突然笑了。 　　秦时也笑了。 　　“有个行星，长得特别像一只鸡，杜粲当时吓得直接晕过去了。”秦时笑着说。 　　杜粲：“......”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被这俩人合起伙来嘲笑的时候。 　　“一只鸡？”唐喻睁大眼，“公的母的？” 　　“公的，特别大的鸡冠。我们还碰到一个恒星生命。” 　　“然后呢？” 　　“它被我识破身份，很生气，然后自爆了。” 　　唐喻差点笑出眼泪。 　　其他科学家听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地看着这俩人，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而且秦时这人是不是有病，刚刚还一脸凶神恶煞地逼着他们去送死，这会儿又笑成这样。唐喻今天也不正常，他以前从来没大声笑过。 　　两人又笑了一会儿，唐喻正色道：“海洋基地出现了新物种，有点像蓝鲸，我从它们身上提取了一种物质，可以提高瞒天的存活率。” 　　密不透风的房间里，光线昏暗，吊灯下是一张木质桌子，两个人相对而坐。房间外还在循环播放着那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李佑晨将戴着镣铐的手放在桌子上，身体靠在椅背上仔细打量对面的男人。这个男人跟教科书上的没什么不同，二十来岁的模样，几乎给人一种不会老的错觉。 　　裴顾勋正垂眸看着手中的资料，动作甚至有些散漫。 　　“你不打算说话吗？”李佑晨问。 　　裴顾勋又翻了几页，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高级教师，三十年教学经验，”他将资料扔到桌上，抬眼看他，“你平时都教什么？” 　　“基地允许我教什么，我就教什么。” 　　裴顾勋听出了他话里有话，“基地不允许你教什么？” 　　李佑晨将手放到腿上，手铐哗啦啦一阵响，“凡是真正重要的，都不允许。” 　　“什么是真正重要的？” 　　李佑晨冷笑一声，“你是来诛心的？” 　　裴顾勋没有说话。 　　“不要自以为你们有多么伟大，拯救全人类？”李佑晨在嘴里咂摸了一下，“你们不过是打着救世幌子的极权主义，这个时代的人根本没有个人权利，每个人从出生开始就成了工具，成了各种机械上的螺丝钉，然后在活着的每一天被榨干价值，直到死去。”李佑晨倾身上前，“你们真的是在救人吗？你们救了谁？” 　　裴顾勋看着他，没什么表情，半晌后，他缓缓开口，“联邦时代之前，我们预测过，人类撑不过十年。现在是2105年，50年过去了，人类还在。你现在之所以能坐在这里，是因为汪教授他们呕心沥血，为你们撑起了这片庇护所。而你呢，你做了什么？”裴顾勋将这次暴乱的人员伤亡名单推到他面前，“你发动了暴乱，上百人因此死亡，超过八百人身受重伤。你到底是在帮助他们逃离政权，还是为了泄私愤？” 　　“革命不可能没有伤亡！野人的生活方式才是合理的，符合人性的，但野人没有后续保障，只能依靠基地，所以只有推翻基地政权，我们这代人才能更好的活着！” 　　裴顾勋看了他一会儿，又将一份资料推到他面前，“50年前，异点的平均出现概率为10%，全球覆盖率70%.现在异点出现的平均概率为59%，全球覆盖率98%，而这个数字很快就会变成100%。” 　　李佑晨垂眸看着那份资料，没有说话。 　　裴顾勋倾身上前，盯着他，“自由很美好，但不幸的是，如果没有基地政权，这份美好很快就会跟着人类一起，彻底消散了。” 　　房间内陷入沉默。 　　裴顾勋没再说话，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时，背后突然传来声音。 　　“自由的死好过桎梏的活。”李佑晨双眼通红，声音很低。 　　裴顾勋只回头看了他一眼，开门出去了。 　　“二哥，这个人该杀。”刘泉站在门口，冷声道。 　　裴顾勋将视线投向远处，沉默半晌才说：“杀他没意义，赶出基地吧，永生不能回来。” 　　现代医疗技术进步很快，秦时那么重的枪伤，不过三天的时间就已经痊愈了。基地白天还是在循环播放那句话，一天结束后会有人挨个检查，确保每个人都能倒背如流。 　　杜粲快要听吐了，好不容易从实验室出来想要透口气，刚打开门，一阵风夹杂着那句该死的话直接往他脑门上砸。他往后一倒身子，“砰”地一声把门摔上了。 　　动静太大，其他人刷刷抬头看过来，“怎么了？” 　　“我想炸柯伊伯带，引出引力子，然后搞个球。”杜粲脱口而出。 　　“屏蔽球，杜博士，关键词要记住。” 　　杜粲：“......”看来基地人的忍耐力普遍都进化了，这么反人性的行为居然都忍得了？ 　　“而且是撞柯伊伯带，不是炸，杜博士你有点......” 　　杜粲将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 　　对方：？ 　　“闭嘴。”杜粲说。 　　唐喻正在调试瞒天，抬头笑了笑，冲秦时说：“要不你们停一天？我看他们快疯了。” 　　秦时抬手数了数，已经放了五天了，“行，停一停效果更好。” 　　杜粲长舒一口气，以为世界终于清净了，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没有听到外面的大喇叭播报，他竟然感到十分空虚，尤其是大脑，特别的空虚，空虚到他吃完早饭，大脑亡羊补牢般地开始自说自话。 　　我要撞柯伊伯带，引出引力子，建立屏蔽球...... 　　“操！”杜粲在食堂里骂了句脏话，引来众人的围观。“看什么看，建你的球去！”这句话已经成了新的流行语。 　　杜粲觉得不用说庞加莱回归了，他就算是化成了灰，他的骨灰也能自动摆成这句话，绝对完完整整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差。 　　因为时间紧迫，他们为汪乾举行了简单的葬礼，将他与桑妈、许敬一行人葬在一起。最后离开时，不知道谁说了一句：教授把意识上传到长存湖了，你说，他能看到我们吗？ 　　秦时没再听后面的话，加快脚步走开了。他刚回到房间，准备把衣服换下来，一股熟悉的味道从身后扑过来。 　　“今晚想吃什么？”裴顾勋从身后抱着他低声问。 　　秦时偏偏头，边解扣子边说：“怎么，你做吗？” 　　裴顾勋轻笑一声，“为难我啊。我做，你敢吃吗？” 　　秦时扣子解到一半觉得累，不想动了，转身将头靠在裴顾勋肩上，“也不是不行，你做的应该不会比陈雁的难吃吧？” 　　裴顾勋抱住他，笑道：“我闭着眼都比陈雁做的好吃。” 　　秦时笑了，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他的衣服，“裴上将，你是不是过于自信了？闭着眼你分得清糖和盐吗？不对，睁着眼你恐怕也分不清。人家陈雁至少鸡汤做的不错。” 　　裴顾勋捏了捏秦时的后脖颈，笑道：“皮痒痒了是吧？” 　　秦时手摸进了裴顾勋的口袋，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质地的东西，他拿出来一看，眼睛睁大了。 　　裴顾勋正在给秦时揉捏脖颈，他这几天一直研究瞒天的事，经常一坐就是一整天，时间长了对脊椎不好。 　　“舒服吗？”裴顾勋低声问。 　　秦时“嗯”了一声，像是随意提起，“我看那个地下城保留的挺完整，跟我们走之前差不多。” 　　“嗯。” 　　“我当时在那里丢了一枚胸针，你还记得吗？” 　　裴顾勋揉捏的动作有些凝滞，“好像有这么回事。” 　　“你当时给我找了吗？” 　　“找了，没找着。” 　　脸不红心不跳。果然是个做流氓的料。秦时在心中评价。 　　秦时松开他，举起那枚胸针晃了晃，“再装，我胸针丢你口袋了是吧？” 　　裴顾勋有些惊讶，伸手就去夺，“这是我的。” 　　秦时哭笑不得，“你讲不讲理？” 　　裴顾勋索性将秦时打横抱起，“秦时，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就是不明白。” 　　秦时骤然离地，整个人横在空中特别没安全感，“你，你放我下来！” 　　裴顾勋将他扔到床上，秦时挣扎着要起身，嘴里突然被塞上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咬住了，别动，容易扎着。” 　　秦时说不了话，只能瞪着他。 　　裴顾勋擒住他的手腕，仔细看着。他知道教授死了，秦时心里肯定难受，但他这个人太重的事都放在心里，不肯说出来。他干脆浑水摸鱼打打岔，让他分散一下注意力也好。 　　“不准吐啊，就五分钟，我好好看看，看完了就去给你做饭。” 　　秦时咬着胸针，瞪着他，心想打又打不过，算了。而且他做的那个决定，始终不知道该怎么跟裴顾勋开口，又或者，他以什么身份跟他开口？ 　　毕竟在这个时代，命都说没就没，谈身份就显得可笑了。 　　食堂师傅正在准备晚饭，见裴顾勋围一件粉色围裙走了进来，东张西望的，甚至有些拘谨。 　　师傅见他这一身打扮，愣住了，“裴上将，你这是......干嘛呢？” 　　裴顾勋有些嫌弃他这身粉色围裙，伸手扯了扯，清清嗓子说：“掌勺。” 　　师傅：“......啊？” 　　十分钟后，食堂后厨冒出浓烟滚滚，刘泉收到消息后飞奔过来，将灰头土脸围着粉色围裙的裴顾勋拽走了。 　　就这事儿，秦时笑得连晚饭都没吃好，被裴顾勋抱回去做了一顿才算老实了...... 　　他们通过提取新物种的组织反复实验，终于让瞒天的存活率得到有效提升。“这次结果还不错，”唐喻看着手中的试管溶液转身说：“将这种溶液涂抹在瞒天内部，就会形成一种类似细胞膜的物质，这种物质能在一定程度上阻断高温。” 　　“能维持多长时间？”秦时问。 　　“10秒。” 　　“10秒？！”众人眼睛都亮了，10秒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天方夜谭了。 　　“10秒之后呢？”秦时问。 　　“10秒后这种物质会被高温彻底摧毁，那个时候就没有办法了。” 　　秦时点点头，没再说话。 　　唐喻看了他一眼，转身吩咐：“没时间了，按这个扩建吧。” 　　2105年7月15日 　　宽阔的纪念碑广场上，一座灰色的石碑高高耸立，石碑之下，是一片整整齐齐、肃杀的黑。 　　每台瞒天都有九层，像镜子里的无限隧道一般，层层递进。最里面一层有十个小隔间，可以容纳十人。此时每一台瞒天前都站了十个人，他们怀揣着不同的心思静静等待。 　　广场外围站满了人，多是孩子、老人和身体较弱的青年人，有人在低声抽泣，有人在小声祈祷，还有一部分人默默无语。 　　秦时抬头看了眼天空，阴沉沉的，可能要下雨了。 　　“你真想好了？”杜粲皱眉问。 　　秦时将视线收回来，点点头，“毕竟我年轻力壮，活下来的几率比较大。” 　　汪乾死后，唐喻是最了解瞒天仪的，他必须站在外面操控全场，所以他不能进。建立引力屏蔽球的计划说来简单，但实际上十分复杂，而且还有不可攻克的困难，真正了解这个过程的只有秦时和杜粲两人，他们必须一个在外面，一个在里面。庞加莱回归发生，里面那个有一定概率保住记忆。如果不幸死亡，外面的人对于人类来说，或许是最后一丝希望吧。 　　他们不知道时间会回归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些东西能真的超越时间。当经历被彻底抹去时，刻骨的记忆会不会超越时空，回到那个人身上？ 　　没有人知道。他们只知道，无论庞加莱回归发生多少次，这场灾难都是注定的，这是人类命运绕不过的生死节点。 　　所以他们孤注一掷，赌上一切。 　　“我去吧。”当时秦时这么说的时候，杜粲其实没什么反应。都一样，或早或晚而已......他只是觉得孤独，他是被剩下的那个。 　　“裴上将知道吗？”杜粲低声问。 　　“不知道。” 　　杜粲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说话，身旁骤然出现一道身影。 　　裴顾勋脸色阴沉，手上还抓着一份资料，应该是刚刚还在忙一些事，听到了什么消息后突然赶过来了。杜粲默默朝旁边迈了几步，走到唐喻那边去了。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裴顾勋沉声问。 　　秦时背对着他没有转身。他这辈子是一片虚无，什么都做不到，谁也救不了，就连堵在心口的无力感都无处释放，本就是一片虚无，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又能去哪里释放？ 　　可是有一天，在这片虚无中缓缓走来一个人，他的身上算不上亮，甚至有些暗沉沉的，可是当他走到自己面前时，秦时蓦然发现，脚底变成了坚实的土地，布满野草。 　　因为这个人，他从一片虚无中走到了春天。 　　他能确定的事不多，其中一件就是：他不想忘记这个人。 　　秦时微微闭了下眼，转过身，“通过瞒天保住记忆。” 　　裴顾勋抓住资料的手微微抖动，像是在极力克制，“你会死。” 　　“唐喻给我们留了10秒的时间。” 　　“10秒之后你还是会死，而且彻底消失。”裴顾勋的声音有些不稳。 　　“生死有命，本来就是赌，愿赌服输。” 　　裴顾勋喉结滚了滚，用商量的语气说：“你失去了记忆，还有我，到时候我会通过时间迷宫找到你，帮你记起来......” 　　“你知道屏蔽引力到底是怎么回事吗？”秦时打断他，“你什么都不懂，怎么帮我记起来？” 　　“时间快到了，各位请进入瞒天仪。”唐喻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秦时回头看了一眼。裴顾勋突然将他抓住了，颤声说：“不要进。” 　　“裴顾勋......” 　　“秦时，你不要逼我。”裴顾勋钳住了他的手腕。 　　秦时痛得蹙起眉头，他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我有私心。” 　　“你会死！”裴顾勋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 　　秦时猛地甩开他的手，“我不想忘了你！” 　　这场雨来得悄无声息，无风无雷，就这么淅淅沥沥地落下来了，某个地方开始了一场漫长的潮湿。 　　裴顾勋头发上沾满了水雾，他胸口剧烈起伏，“你说什么？” 　　秦时脸上湿漉漉的，他将视线移到远处，“每当感到绝望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你，只要想到你还在我身边，我就愿意忍受一切，我就愿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继续往前走。” 　　秦时将喉中的酸涩咽下去，继续说：“对于我们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最可怕的不是失去未来，而是失去过去。对于我来说，最可怕的是失去有你的过去。裴顾勋，我不想忘了你，和你经历的每一分钟，我都不想忘记。” 　　“倒计时五秒。”唐喻没有往这边看，他站在肃杀的瞒天中间，眼睛紧紧盯着手上的计时器。 　　“五” 　　“四” 　　秦时最后看了他一眼，迅速地走进了瞒天。九层大门在他身后陆续关上。 　　“三” 　　“二” 　　裴顾勋感觉自己的身体突然悬空了，时间像汹涌的海水一样冲过来，将他高高抛起。眼前的景象突然模糊了，像是被埋到了一片幽蓝的海底。 　　“秦时！” 　　“一。” 76 ☪ 奇点 　　◎我们终会重逢。◎ 　　时间迷宫 　　巨大的半透明泡泡突然迅速移动，交融，爆破。十分壮观的泡沫逐渐消融，里面是空的，只有一个很小的黑色身影。 　　那道黑色身影不断躲避着周围的泡泡，反应速度和翻转角度跟以前一样，但是有什么东西变了。 　　缺了点什么，那个生物身上，有一块空了。 　　没有物质和能量的丢失，但确实有一块不见了。 　　它身上除了物质和能量，还有什么？ 　　时间迷宫之外，这片灰白色的高维时空仿佛没有时间流逝，永恒地安静着。 　　旅行者一号漂浮在远处，看上去和地球那个一模一样。 　　裴顾勋抬头看着那艘飞船，已经没有力气往前走了。他这一生见人无数，可有些话却只能对秦时说，没了他，也就没了一个语境，没了自己的一部分。听不到秦时声音的那一霎那，那一部分像是突然被从体内掏了出来，掏的并不完全，在接下来的日子，抽丝剥茧一般，将他一丝一寸地割空了。 　　笔记本上画满了正字，一个月过去了，时间迷宫还在不停地移动，他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 　　裴顾勋站在迷宫之外，明明眼睛能看到光，却觉得周围黑的可怕。 　　三个月过去了，他找到了记忆中的地方，试了无数次，却始终回不到地球。庞加莱回归到底回归到了什么时候，地球还存在吗？人类还存在吗？这个宇宙中，是不是再也不会有秦时了？138亿年，无边无际的亿万星辰，再也不会有一个秦时了...... 　　一年过去了。裴顾勋总是在深夜看着一枚胸针发呆。那是一枚三角形胸针，最极致的等腰三角形，在灯光下散发着危险又诱人的金属光泽。不知看了多久，他缓缓将手指合拢，感受着这枚胸针的温度。 　　宇宙起源于奇点的大爆炸，斥力大于引力，所以宇宙在不断膨胀，但终有一天，当引力大于斥力的时候，宇宙会开始坍缩，当坍缩回奇点，宇宙归于寂灭的时候，一切就都在一起了。你跟我，也就在一起了。 　　我们终会重逢。 　　* 　　炽热的火光能把一切烧沸，秦时仿佛处于太阳中心。他身上的血液倒流，颈部的动脉凸起，双眼充血，他感觉身体正在解体。 　　不能死，也不能忘。这是此时此刻，他身上唯一坚实的存在。 　　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想活。 　　火光在不断膨胀，那是宇宙大爆炸，无数团宇宙大爆炸，一层接着一层，生是由死中来的，死转化成了生，他身上有很多人的死生，他认识的，不认识的，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突然开始坍缩，爆炸坍缩了，一切极速倒退，倒退回他本身，凝聚成轻飘飘的一句话。 　　“你好，我是裴顾勋。” 　　那是个秋天，窗外的阳光是金色的。秦时站在宽敞明亮的接待室中，例行公事般与他握了握手。 　　或许是阳光太好，这个男人一身黑色军装，笑着看过来的时候，竟然有种温和亲切的感觉。他身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扎着低马尾，一双眼睛微弯，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她注意到自己的目光，轻轻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秦博士你好，我是慕凡。” 　　声音清亮洒脱，像是来自雪山不受控制的风。 　　秦时礼貌地点头握手。 　　“我是张逸。” 　　秦时转头看过去，这人很年轻，头发很短，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向他摆了摆手，笑得格外明亮。 　　裴顾勋冲他伸手示意，“秦博士请坐。” 　　慕凡冲旁边的人点点头，示意可以上咖啡了。 　　咖啡端上来后，裴顾勋喝了一口，笑着说：“我们今天来打扰，是有个S级项目需要秦博士的帮助。” 　　张逸递过来一个黑皮文件。 　　秦时接过来一看，文件封面没有项目名字，只嵌着一张卡片，上面是加粗黑体的“机密”两字。 　　“为了纪念人类历史上第一艘太空探测器——旅行者一号，我们称这个项目为旅行者一号载人航天项目。” 　　秦时看着文件上的介绍。这个项目已经准备了十三年，光是飞船建造就花了九年，参与研究人员50万人，目前花费资金一亿亿人民币。 　　一向淡漠的秦时也不禁咂舌，这么多人，这么多钱，十三年的时间，什么样的项目值得他们这样付出？ 　　他看了一会儿，缓缓将文件合上，轻轻推回去，委婉地拒绝了。无论是什么项目，都跟他没关系。这个项目难度很高，需要花费他不少时间，他没那么多时间，而且关于系外行星的研究成果很多，并不是非他不可。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这三人格外有毅力，前前后后来找了他五六次。几周后，最终因为给的费用很高，秦时还是接受了。 　　研究项目开始的第一天，裴顾勋直接将办公室搬到了他旁边，他的东西似乎很多，搬东西的人来来往往，秦时被绊住了脚，好不容易跑到楼下，就发现电车载了一车人，稳稳地从他面前开过去了。 　　杜粲和桑妈还在里面冲他招了招手。 　　秦时十分无语地在原地站了几秒，听到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是裴顾勋，手在空中晃了晃放下了，眼睛还恋恋不舍地望着电车离去的方向。 　　两个人对视一眼，默默地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了。 　　办公楼前面是空地，他们坐的长椅后面是一小片银杏林，旁边是一条又宽又长的梧桐道。秋天这个时候，到处都是金灿灿的，天高风清，温度刚好。 　　秦时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们是不是应该等等我们？”裴顾勋开口道。 　　秦时睁开眼，“那是自动电车，不是公交。” 　　裴顾勋：“......”他又倚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裴顾勋又问：“下一班什么时候？” 　　秦时：“十分钟后。” 　　裴顾勋：“哦。” 　　又过了一会儿，突然起了一阵风，落叶纷飞，一片银杏叶翻卷着飞到秦时面前。秦时刚要下意识躲开，只见一只手伸到他眼前，准确地将那片叶子夹住了。 　　秦时转过头，两人四目相对。 　　裴顾勋笑笑：“举手之劳。” 　　秦时看了他一会儿才将头转回去，“我也没打算谢你。” 　　裴顾勋将手缓缓伸回去，将那片银杏叶在食指和中指间反复翻折着，“没关系，我替你谢了。” 　　“......” 　　脸皮真厚。秦时在心中想。 　　银杏叶和梧桐再次漫天飞扬的时候，电车到了。 　　小组研讨结束后，裴顾勋经常会拿着一大堆资料到他办公室，他有时会倚在桌子旁，有时会缓缓踱步，有时也会站在落地窗边，肩上落着光，就这么看过来，静静地听着秦时说话。 　　一切都很平静地进行着，直到有一天，秦时发现裴顾勋在试探他。 　　“假如一个疯子把五个无辜的人绑在电车轨道上，一辆失控的电车朝他们驶来，马上就要将他们碾死了。你可以拉动拉杆，将电车开到另一条轨道上，但是疯子在那里也绑了一个人，这个时候你会怎么做？”裴顾勋喝了一口酒，看着窗外不经意地问。 　　“我想做，”秦时抬起眼看他，“开电车那个人。” 　　裴顾勋将视线收回来，左手撑在桌子上微微俯身看他，过了好一会儿，他笑了笑，“挺新奇的角度。” 　　周末清晨，秦时正围着小区晨跑，见裴顾勋穿棕色风衣，正拎着一袋橘子过马路。秦时一怔，停下脚步。 　　裴顾勋像是很惊讶，穿过马路后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才将袋子撑开伸过来，“秦博士，吃橘子吗？刚从菜市场买的。” 　　秦时打量他，“你大早上来这儿买橘子？” 　　裴顾勋笑笑：“散步。” 　　秦时看了他几秒，拿了一个扒开看看，“不会有追踪器窃听器之类的吧？” 　　裴顾勋露出个十分懒散的笑容：“我要是真想放，不会让秦博士发现的。” 　　秦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酸得要命。 　　“裴上将挺会买橘子。”秦时评价道。 　　裴顾勋露出个很新奇的眼神。 　　秦时掰了两瓣递给他，“尝尝？” 　　裴顾勋垂眸看了看，接过去了。然后秦时见他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明显是猝不及防，想忍没忍住。 　　秦时噗地笑了，朝旁边指了指，“下次散步可以去那儿买馒头，适合你这种人，不会踩坑。” 　　橘子事件过去之后，裴顾勋消停了一阵。秦时偶尔去他办公室时，会看到他在喝一种酒。橙黄色的液体，看起来很好喝的样子。 　　这天他刚跟裴顾勋说了几句话，突然收到了一条信息，上面只有一行字：我知道你父母当年死亡的真相。 　　秦时眼睛微睁，久久注视着这行字。 　　“怎么了？”裴顾勋放下酒杯问。 　　秦时将手机关了，揣回兜里，“没什么，今天先到这儿吧。” 　　当天傍晚，碎雪纷飞时，秦时将一个陌生人捆绑着扔到了一间地下室，从一个面具人手中拿到了一份资料。他后来才知道，当他从地下室推门出来时，裴顾勋正站在一面墙后，静静地看着他。 　　“我很好奇。”秦时穿着白大褂，手上把玩着一台显微镜。 　　“好奇什么？”裴顾勋问。 　　“你为什么试探我？”秦时将显微镜放下，缓缓靠过去，“让我来猜一猜，军务院怀疑我掌握什么秘密？怀疑我是别国间谍？又或者，你们有求于我，想要试探我的底细？” 　　裴顾勋没说话，目光深沉。 　　秦时见他没回话，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身要走。 　　“如果我说人类面临灭绝呢？” 　　秦时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整个宇宙都是一场空，裴顾勋，你守护的，也是一场空。” 　　两人遥相对峙。几秒后，裴顾勋突然说：“不是一场空。”他微微偏头，视线停在培养皿里的栽培植物上。 　　“花开过了，就不是一场空。” 　　秦时心里突然“咚”的一声，像是被皮球撞击了一下。奇怪的是，他居然被这样简单的一句话打动了。 77 ☪ 往事 　　◎收到请回答。◎ 　　平静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当梧桐道抽出绿芽时，旅行者项目已经进行到三分之二了。裴朗偶尔会来创科院进行视察，他一身棕色军装，胸前和肩上都挂满了勋章，面容严肃，眉毛十分浓郁，但形状不规则，像是随意粘上去的，倒是给他添了几分亲切感。 　　裴朗的眼睛深不见底，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旁边的慕凡却时不时地投来目光，像是孩子看到什么新奇事物，又兴奋又好奇。 　　秦时不知道裴顾勋说的人类面临灭绝是什么意思，军务院处处试探他，却始终不对他透露分毫。他对这件事也没什么兴趣，在他眼里，人类灭绝是早晚的事，不必庸人自扰，而且人类这个词，跟他没有关系。 　　裴朗跟他想象中的不一样，作为国家实际上权力最大的人，他平时看起来严肃，私下里却十分随和，每次来视察的时候都会跟他们一起吃食堂，跟周围人一起说说笑笑，像个慈祥的长辈。 　　不过秦时总有种奇怪的感觉，教授跟裴朗好像很熟的样子，举止谈吐间都像多年的老友。如果裴顾勋说的是真的，人类面临一场灭绝，教授作为科学界泰斗不可能不知道，旅行者一号项目已经准备了13年，教授是否参与其中？ 　　秦时环顾着餐桌上的人，杜粲，桑妈，教授，裴朗，慕凡，张逸，刘泉，裴顾勋......这么多人，因为一个项目聚集在一起。所以这个旅行者项目就是为了阻止人类灭绝的吧？ 　　那场灾难是什么？太阳爆炸？地磁消失？为什么是我？他们为什么要试探我？难道跟爸妈当年死亡的真相有关？可是我找了十年，什么结果都没找到。 　　“你说的人类灭绝，是什么时候？”吃完饭后，秦时和裴顾勋在梧桐道上散步。 　　裴顾勋有些惊讶地看过来，很明显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很快了。” 　　“你觉得，我们还能活多久？” 　　裴顾勋摇摇头，“不知道。” 　　秦时没再说话，一直看到梧桐道深处。 　　“还没到绝望的时候，”裴顾勋突然说。 　　秦时转头看他，见他抬了抬下巴，“你看，至少春天还在。” 　　秦时很难形容那一刻的感觉，好像整条梧桐道的叶子更绿了，不是背景板上的颜料，而是真真切切，可以摸到的实质。 　　这个人身上有种没来由的坚实感，好像宇宙都消失了，他还在。 　　因为他还在，所以梧桐道的叶子才是叶子。 　　旅行者一号发射的前一周，项目已经结束了。秦时站在走廊上，看着一群人将东西从裴顾勋的办公室里搬出来。张逸他们还抽空跟他打招呼。 　　“二哥怎么也不带我们去，”陈雁和大东小东一群人抬着打包箱出来，一路上嘟嘟囔囔的。 　　“你真当二哥是去旅游啊，外星系很危险的。”小东说。 　　“我又不怕危险。”陈雁撇撇嘴说。 　　“这不只是危险。”小东蹙眉说。 　　“那还有什么？” 　　“孤独。”大东低声说。 　　秦时静静地站在墙边，给他们让路。 　　当天晚上裴顾勋打包了很多菜，跟往常一样来到他办公室。“你就不能添张椅子吗？缺钱的话我可以给你众筹。” 　　秦时没有说话。 　　裴顾勋俯下身看他，笑笑，“怎么不高兴？” 　　秦时只抬眼看他，没有回应。裴顾勋有些不自在地去拆饭盒，“喝酒吗？我办公室还有酒，他们怕弄碎不好收拾，就没搬。” 　　几秒后，秦时缓缓站起身，“我去拿。” 　　裴顾勋的办公室构造跟他的很像，没想到东西都搬走之后，空间有这么大。他走到酒柜旁，一眼就看到了裴顾勋经常会喝的一种酒，细长的瓶颈，宽大厚实的瓶身，橙黄色的液体。 　　他伸手拿了两瓶。 　　他能感觉到，裴顾勋今天的情绪也不太对，拿起酒杯看也没看就灌了下去。秦时尝了一口，味道清冽，唇齿留香，他连着喝了好几杯。 　　“感谢秦博士这一年多的辛苦，”裴顾勋举起酒杯笑着说。 　　秦时垂眸看着杯中橙黄色的液体，有些恍惚。“别说场面话。”他听见自己说。 　　裴顾勋一怔，举着酒杯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又灌了下去。“那就吃饭。” 　　这饭菜看起来味道应该不错，但秦时什么都尝不出来，只觉得味同嚼蜡。他夹了几筷子便又去喝酒，一杯接着一杯，期间裴顾勋说了什么他已经没有印象了。 　　直到他渐渐觉得眼前的桌子墙壁转得厉害，他整个人像是站在旋转机里，身体一直在往地上甩。 　　“你怎么拿这瓶酒？”裴顾勋终于反应过来了，只是他声音已经有些不稳了。 　　“什么？”秦时有些听不清。 　　裴顾勋手突然按在他肩膀上，俯身靠过来，“我说......” 　　“会回来吗？”秦时听见自己突然问。 　　裴顾勋甩了甩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会了。”声音似乎很沉。 　　秦时撑着桌子站起身，费了很大的力气，还是没能控制住身体往旁边歪。他看着那扇门跟他一起倒下去，没再挣扎。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他被一只手扶住了。秦时勉强站稳身体，甩开那只手，东倒西歪地往休息室走。 　　他需要躺一会儿。 　　秦时刚走到休息室内，突然被一股力量按在墙上。裴顾勋垂眸看着他，眼神有些涣散，“秦时，我看得透，却始终猜不透你......” 　　秦时半睁着眼，只感觉眼前天旋地转，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 　　“可我越是猜不透，就越想靠近......” 　　他感受到裴顾勋的拇指抚摸着他的脸颊，缓缓移动，直到触到他的嘴角。 　　这种触摸很暖，坚实的，像个支点。秦时垂眸看了一会儿，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 　　下一刻他眼前便暗了，裴顾勋偏头堵住了他的嘴，气息很重，揽住他腰的胳膊太过用力。 　　好热，透不过气了。他拽住裴顾勋的衣服，身体正要往下坠的时候，整个人突然被抱起来了，一个旋转，紧接着他就躺到了床上，裴顾勋整个人笼罩上来。 　　秦时不想承认，但他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告诉他，他想要这个人。他伸手去解裴顾勋的扣子，可是一点力气也没有，抠了一会儿，手又滑下去了。 　　“裴顾勋......” 　　这个人像是听不到一样，亲吻像狂风骤雨一样落下来，野蛮到不讲理。越来越晕了，他抓住裴顾勋的胳膊，仿佛置身火炉，耳边是呼呼的风声，他一直在往旁边甩，身体不受控制，能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只有裴顾勋。 　　当他被按在枕头上时，头被迫偏向一侧，看着裴顾勋覆住他的手，指缝厮磨，一滴汗落了下来，水花溅到了他脸上，有点凉，但很快被他的脸烫热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一片晃动中失去了意识。 　　...... 　　第二天，关于这个夜晚，他们谁也没提。 　　一周后，旅行者一号出发了。 　　裴顾勋穿着航天服在发射中心接受采访时，秦时没有看直播。这一周来，他们除了工作几乎没有说过别的话。他不擅长挽留，何况是个根本留不住的人。 　　旅行者一号按照既定轨道飞离地球，一切都很顺利。秦时站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光点一点一点地移动，离他越来越远。 　　“轨道校准无误。” 　　“飞船各部位气压正常。” 　　“已开启自动驾驶程序。” 　　旁边不断传来声音，每汇报一项正常，他们都似乎松了口气。 　　“裴上将，感觉怎么样？”裴朗问道。 　　“还不错，很宽敞。”耳机里传来裴顾勋有些懒散的笑声。 　　“多拍点照片啊，尤其是木星的大红斑，我还真想近距离看看。”慕凡说道。 　　裴顾勋“啧”了一声，“我又不是出来旅游的，谁给你拍大红斑。” 　　“你顺手给我拍张呗，我还想看海王星。” 　　裴顾勋笑了一声，“行，就这两个，多了可没有啊。” 　　三个小时过去了，控制室的人已经陆陆续续聊起了天，秦时独自一人坐在屏幕前，听着耳机里沙沙的电流声和裴顾勋的呼吸声。 　　裴顾勋的呼吸很平稳，说明他也坐着没动，和自己一样。 　　“能听到你的呼吸，”裴顾勋突然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接下去，“也挺好。” 　　秦时没有说话。 　　“我能听多久，秦时？” 　　秦时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你想听多久？” 　　裴顾勋笑了一声，“我......” 　　耳机里的电流突然增大了，紧接着响起了警报声。 　　秦时瞳孔皱缩，屏幕上的光点消失了。 　　他倏然站起身，快速敲击键盘，“地面任务控制中心无法定位旅行者一号。请传送最新坐标。” 　　耳机里和控制室响起双重警报，十分刺耳。 　　控制室的工作人员立刻骚动起来。“怎么回事？怎么定位不到了？” 　　“检查通道信号！”裴朗高声喊道。 　　“师长，信号没问题！”慕凡答道，她扭头看向秦时，“秦博士！” 　　“正在排查。”秦时快速敲击键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 　　“它们出现了。”裴顾勋的声音传来。 　　“什么出现了？”秦时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我们正在检查飞船动力系统，地面任务控制中心请求接管飞船操控。” 　　“没用的。” 　　身边的人突然都站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嘈杂。 　　“这是什么东西？” 　　“是黑洞吗？” 　　“小勋！不要管飞船了，搭上救生舱回来！” 　　“不要管数据，立刻马上给我回来！” 　　秦时抖着手切断了其他声道，强行接管了飞船操控系统，迅速将救生舱弹出。 　　“秦时，真想早点遇到你。”这句话之后，耳机里突然空了，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或许还有滋滋的电流声，但他当时就是，什么都听不到了。 　　秦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拿着耳麦不断重复一句话：地面任务控制中心呼叫旅行者一号，收到请回答。 　　地面任务控制中心呼叫旅行者一号，收到请回答。 　　地面任务控制中心呼叫旅行者一号，收到请回答。 　　...... 　　控制室内所有人都沉默了，50万人长达14年的努力，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房间内只有不断重复的这句话。 　　窗外正是个明媚的季节。 　　....... 　　很吵，周围围满了人，到处都是闪光灯和话筒，铺天盖地的质问向他砸来。 　　“秦博士，旅行者一号为什么会突然失踪，请您解释！” 　　“飞船轨道不是你负责的吗，为什么刚离开地球就失联了？” 　　张逸和刘泉他们将秦时护在中间，“我们正在调查，请先将路让开！” 　　“秦博士，这种失踪会波及到地球吗？！” 　　“请问旅行者一号还能不能回来？！” 　　“......” 　　秦时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从控制室到门口，不到800米的路程，他却怎么也走不到头。 　　...... 　　西藏基地，医院。 　　秦时猝然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说】 　　快要结束了...... 78 ☪ 秦时 　　◎他不再是一片虚无，他是秦时。◎ 　　这里时间流逝的很慢，但是已经过去太久了，久到裴顾勋脸上已经长出了胡渣。 　　此时，他站在一块巨大的泡泡面前。这已经是他尝试的第一万零一个，如果还是不行，他就打算去那块红色区域试试，那里是未来，如果他能侥幸去到未来，至少可以知道地球发生了什么，那个人有没有被抹去。 　　可是，如果人类没有熬过这次危机，文明就此断裂，他在意的也就无从得知了吧。 　　裴顾勋不愿再多想，几乎有些麻木地缓缓走进去，想象着面前是一片虚无。 　　周围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光亮在快速后退，连成一条条长线。裴顾勋瞳孔微缩，这次不一样，身边的景象显了形，蒙了片幽蓝色，他垂眸看着下方，心脏剧烈跳动。 　　一个房间在那片景象中闪现，床边坐着一个人，虽然只有一个背影，穿黑色帽衫，帽子盖在头上，一动不动。 　　房间里似乎只亮着一盏灯，背影显得十分黯淡。 　　“他还活着......”裴顾勋眼泪夺眶而出，突然笑了起来，“他还活着......” 　　几秒后，那个背影猝然转头，站起身四处看看，“是你吗？”他往前走了几步，脚步突然顿住了，冷静下来，“我知道是你。” 　　“我没忘。” 　　“我还记得你。” 　　秦时尽量压制喉中的酸涩，缓缓将手上的注射管拔了下来。红色的警示灯在床头闪动。 　　几秒后，一个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房间内光线昏暗，床头的警示灯快速闪动着，门外远处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推车声。 　　两人浑然不觉。裴顾勋走到他面前，抬手碰了碰他的脸，然后只是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秦时抬眼看他，“裴顾勋，我们早就认识了，是不是。” 　　裴顾勋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秦时上前一步，碰了碰他的嘴角，然后猛地亲了上去。 　　杜粲跑到病房门前突然停住了，他睁大眼，连忙伸开胳膊冲身后喊：“停停停停停！” 　　医生跑上前来，“怎么了，赶紧进去看看啊！” 　　“看什么看，没事了。”杜粲冲后面的护士摆摆手，“都散了吧散了吧。” 　　这群值夜班的护士早就习惯了大半夜一惊一乍的，一听杜粲说没事了，也没说什么，又推着小车晃悠悠地回去了。只有医生还在嘀咕，“刚刚警报响了，肯定有问题啊！” 　　杜粲推他，“没问题，这都三个多月了，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刚刚我看了，他就是把输液管拔了。” 　　医生一瞪眼，“这可不行啊，他身体受损太严重了，能活下来都是奇迹，怎么能把输液管拔了呢？” 　　这医生状得像头牛，伸着脖子站在那儿，杜粲愣是没推动。 　　“嘿，”杜粲抹了把汗，朝身后指了指，“裴上将在里面，对你的病人有企图，要不你进去劝劝？” 　　医生顿时噎住了，脖子都变短了，“其实拔了输液管也......行，”他嘟囔着转身就走，“明天我给秦博士打几针，打打什么呢，我想想......” 　　杜粲看着医生的背影笑着摇摇头。三个月前，他刚在食堂扔下盘子，没好气地冲看他的人喊：“看什么看，建你的球去！”随后他出了食堂，经过纪念碑广场的时候扭头一看，人都傻了。 　　极目望去，整整齐齐，一片肃杀的黑箱子。 　　杜粲迟滞地眨了几下眼。 　　这什么东西，怎么这么像瞒天？不过瞒天有九层，没这么小啊。而且，他们才刚开始扩建，哪儿来的这么多瞒天？ 　　大早上的，天本来就阴沉沉的，这会儿居然无声无息地落了雨。杜粲刚要抬腿走过去，只听“砰砰”几声，几个黑箱子突然炸开了，从箱子里滚出几团黑乎乎的东西。 　　杜粲吓了一跳。 　　外星人入侵？不会吧，这么丑的飞船？他走在黑箱子之间，左右看看。这是个舰队？多少有点简陋了吧？ 　　他走着走着，脚步突然顿住了，紧接着拿出对讲机打开全频道大喊：“纪念碑广场，救人！” 　　秦时被从黑箱子里救出来的时候只剩一丝气息，他们提心吊胆地守了几天，这缕气息终究没断，他活下来了。 　　杜粲往病房看了一眼，转身往外走，“关关难过关关过啊，哈啊，有点困了，回去睡觉！” 　　病房内，裴顾勋将秦时按在怀里，几乎要将他融进身体。 　　“太紧了，”秦时微微偏头，“你让我喘口气。” 　　裴顾勋手上的力度松了两秒钟，又按住他的后脑勺亲过来，力度太大，秦时被亲的直往后退。 　　“别跑，”裴顾勋声音颤抖，“求你......” 　　秦时双眼微睁，他惊讶于裴顾勋这种卑微的语气。难以相信，像裴顾勋这种人会用这样的语气，他经历了什么？在那个高纬时空...... 　　“你是我，全部的希望......”裴顾勋说到最后几乎泣不成声，只能一遍又一遍地亲吻，每一次都很用力，像是在确认一种存在。 　　这一刻，秦时的心口突然涨满了，从心脏沿着血管到四肢百骸，他身体的每一个器官，每一滴血似乎都被涨满了，沉甸甸的，实在的，不容置疑的。 　　宇宙不是空的，他能切实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他是真实的。他不再是一片虚无，他是秦时。 　　秦时突然笑了，泪流满面。他抓住裴顾勋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我不跑，我就在这儿......” 　　“你笑什么？”裴顾勋带着哭腔问。 　　秦时亲了他好一会儿，颤声说：“我好幸福。” 　　病房外是安静的走廊，医院外是迷宫般的环形建筑，此时基地内已陷入沉睡，只零星亮着几盏灯，风一吹，竟也似星星般眨着眼。仔细一看就会发现，深渊般黑洞洞的异点不断闪现，缓慢向中间聚拢。 　　未来不可阻挡，有些瞬间正永恒。 79 ☪ 地下墓园 　　◎“走吧。”◎ 　　很难说他们是幸运还是不幸，庞加莱回归发生了，却只回归到一个月之前。或许是因为回归短暂，又或许是那10秒发挥了超乎寻常的作用，竟然有70%的人从瞒天中幸存了。可是他们本就没有丢失关键记忆，那30%的人像是受了无妄之灾，没有死于异点，却死于瞒天。 　　墓园建在地下城，众人一级一级地坐电梯下落，经过几排高大的海洋玻璃柱，里面鱼群色彩鲜艳，种类繁多，经过浩大的蔬菜大棚和加工厂，虽然很多已经破败，暗沉沉的，但这规模依旧能够看出当年辉煌的模样。 　　他们穿过盛大又荒芜的居民区，当年神明造化般的璀璨如今只剩寥寥几盏灯，至于山体上的光景，应该也是十分壮观的，只是没有光亮，再壮观的景象也只能隐在黑暗中了。 　　他们走了很久很久，经过一片长长的黑暗，在洞口处瞥见一抹光亮，再往前走，眼前豁然开朗，上万支蜡烛在山体中摇曳，宛若银河。众人脚步凝滞片刻才继续往前走。 　　他们身后是一片黑暗，铺面而来的是火光。 　　秦时仰头看着，好半天没有说话。这些蜡烛其实都是电子蜡烛，但能模仿真实的温度和烛火摇曳。一根蜡烛外焰的温度是500度左右，上万支蜡烛燃在这地下山窟中，竟也添了些温度，不至于冷，甚至走近将手靠过去，是烫的。 　　因为基地内的可生存空间在不断被挤压，人死后都是不能保留尸体的，只能火化，火化后也不能有墓碑，只能在这地下墓园点根蜡烛，每根蜡烛都连接了超级计算机，上面载有亡人信息。 　　此时秦时眼前有几个亡人框，漂浮在空中，银色的字体在烛光的映照下，镀上了一层暖黄。 　　姓名：安东·马洛佐夫 　　性别：男 　　信仰：基督教 　　职业：猎人 　　长存树：未上传 　　成就：多次成功抵御狼群进攻，成立并训练猎人队伍。 　　2067年大规模迁徙中保护上百人成功转移。 　　2070年发现1号无害玉米地。 　　参与全球基建，在海陆空安全道路建设上做出突出贡献。 　　逝世日期：2078年5月10日 　　逝世原因：异点 　　社会关系：洛根·威尔逊 战友 　　南十 队员 　　双子 队员 　　...... 　　姓名：余亮 　　性别：男 　　信仰：无 　　职业：学生 　　长存树：未上传 　　成就：3岁自制了一套衣服 　　6岁救助流浪小狗大王 　　8岁获得市内青少年围棋锦标赛亚军 　　逝世日期：2055年11月 　　逝世原因：异点 　　社会关系：王琦 母亲 　　...... 　　姓名：北落师门 　　性别：女 　　信仰：月亮 　　职业：机械工程师 　　长存树：已上传 　　成就：参与长存湖项目 　　助力月球殖民计划 　　对月球进行仔细勘察并出版成书 　　写了一首关于月亮的诗 　　逝世日期：2092年2月19日 　　逝世原因：异点 　　社会关系：常浩父亲 　　朱阿逸母亲 　　南鱼 女友 　　...... 　　这是他们从亡人环里捞回来的人。基地为他们举行了简单的葬礼，火化后便在这地下墓园为他们点燃了蜡烛。 　　还有因瞒天而死的人，秦时余光中能看到越来越多的亡人框浮现在空中，一片银白镀了火光，有种绮丽的美感。 　　“这个人你们认识吗？”唐喻将一个亡人框移过来低声问。 　　秦时和裴顾勋看到柳媛这个名字时都有些惊讶。 　　她居然也去世了...... 　　秦时没有说话。裴顾勋点点头，“认识。” 　　“她是个很厉害的医生，张逸能逐渐恢复意识多亏了她。可惜的是她一直在寻找抗癌特效药物，在野外没能躲过异点......” 　　“最后一次去野外之前，她可能预料到了什么，就把一幅画给了我，说是如果哪一天你们能回来的话，让我把那幅画还给你们。” 　　唐喻将亡人框移到他们面前，“这是她留的话，你们看看吧。”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这是每一个医学生在开学典礼上都会宣的誓，我记得那是个秋天，天很蓝，人很多，我混在人群里嚼着口香糖，心里十分鄙夷这种形式主义，只想着赶紧结束好跟朋友一起去吃火锅。哦，不要以为我是多有钱的人，在黄金时代火锅是一种很常见的食物，大街小巷随处可见。 　　我那个时候太年轻，学什么都不肯用心，记东西记到80%就算完，实操只要能完成即可，多余的东西是不肯费脑子的。黄金时代的日子都是按年算，我就这么没心没肺地玩了几年，直到遇到我的第一位病人。 　　一个癌症中晚期的19岁女孩。 　　现在的医学水平很高了，癌症病人进行化疗几乎没什么痛苦。但在那个时代，因为治疗过程太过痛苦，很多人甚至会选择放弃治疗。我第一次照顾病人，总有些手忙脚乱的，有时候甚至会觉得恐惧。可那个小女孩明明连口水都喝不下去，却总是笑嘻嘻的。我在她面前倒像个需要安慰的病人。每次看她睡不着觉我都会问：疼吗？她总是回：疼，但我想活。她说到这儿会看向床尾的一幅画，用有些欢快的语气说：柳姐姐，我快要画完了！我每次都会给她加油打气，然后默默地将床头的几缕头发收起来。这个年龄的小女孩都是爱美的，我在像她那么大的时候，每隔一个月就要换一种发色，我当时就想，无论结果怎么样，我都要让她在医院的每一天都是美的。 　　后来她病情恶化了，症状越来越严重，到后来甚至无法正常走路。我当时十分愤恨，恨自己大学的时候不好好读书，恨自己无能，我第一次知道性命相托这四个字居然有这么重。 　　后来...大混乱时代，战争开始了，我们被狼群围困，那个时候核辐射很严重，空气是能杀人的。我们被困了两天两夜，没有氧气。这个一心想活的女孩却把活的希望让给了我们... 　　我活下来了。既然活下来了就不能浪费，我这辈子都在研究抗癌药物，所幸有些收获，救活了一些人。我把我毕生的研究都存在这里了，供所有人免费查阅。 　　那个19岁的女孩把希望让给了我，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们。 　　愿你们希望不灭。 　　愿你们有光明的未来。 　　柳媛 　　2104年1月1日 　　亡人框在最后一页停了几秒，然后自动关闭了。 　　众人围成一个圈，向亡人鞠躬，长久的沉默后，裴顾勋低声道：“走吧。” 　　我们还有未来要去搏。 80 ☪ 称呼 　　◎恋爱脑，没救了。◎ 　　研讨室内白纸纷飞，科学家们个个撸起袖子，争得脸红脖子粗。 　　“离子电推发动机根本行不通！连想都不用想！”一个卷毛矮个儿喊道。 　　“如果有足够的能量，还是可以试试的！” 　　“你让蚂蚁去造炮弹？试你个球啊！” 　　“试你个球！”被骂那人立刻怼回去。 　　卷毛矮个儿右脚一蹬，像头牛似的朝他冲过来，“我撞死你！” 　　被骂那人个子挺高，见势连忙伸手按住他的头：“我炸！” 　　坐在桌头主持会议的秦时：“......” 　　他们已经高强度工作了半个月，一点进度也没有，这群科学家们精神状态实在堪忧。 　　杜粲刚好坐在他俩中间，只得跳起来拉架，“哎哎不至于欸，大角大角，先松开，二阳你别扯大角头发啊，有话好好说！” 　　卷毛矮个儿叫大角，高个儿叫二阳。 　　二阳扭头喊：“你让他先放！” 　　大角不依，也冲杜粲喊：“他先放！” 　　杜粲：“......” 　　这边正打着呢，那边又一组开骂了，一时间七嘴八舌，场面极其混乱。 　　秦时扭头看唐喻，那意思是：这都是什么东西，轰出去。 　　唐喻无奈地笑笑，拿领带擦了擦眼镜又戴上，然后伸手敲敲桌子，“大家静一静。” 　　这些科学家平时都是跟着汪乾的，现在汪乾死了，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很难压住他们。 　　唐喻朝门口看了一眼，脑中的超级计算机立即接收到指令。只听“哗”的一声，会议室大门突然打开，通向门口的地面升起了一条滑道。 　　众人愣了一瞬，不知道门为什么会自动打开，也不知道这滑道是哪儿来的。但这群科学家脑子转的快，基地内的建筑几乎都是唐喻主持设计的，能在会议室这种重点区域动手脚，想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他们纷纷看过去。 　　唐喻抬手整了整领结，镜框后的眼神阴沉沉的，像是淬了毒。“基地不养废物，如果诸位只会吵嘴打架，门在那边。” 　　这群科学家多是理论领域的，平时虽然跟唐喻有接触，但是接触不多，以前总觉得唐喻斯斯文文的，性情温和，对于别人给他的“毒蛇”称号嗤之以鼻，直到今天亲眼见了才真正明白，这位唐先生掌管三大基地的经济这么多年，靠的绝对不是温良恭俭。 　　杜粲有些惊讶，他跟唐喻共事过一年，记忆中的他脾气十分好，绝对不是这个样子。秦时倒是不觉得意外，在这种乱世里没有点手段怎么管的住，尤其是经济上，各有各的算盘，利益不均，有几个人会愿意把自己的钱都投入飞船建造和科学研究？ 　　麻线是能拧成一股绳，但前提是目标一致，利益一致，如果各有各的想法，那就只能借助外力了。 　　唐喻、裴顾勋他们把经济和生存权拿在手里，这是第一步。他们负责拧麻绳，至于秦时自己嘛，负责拆。 　　秦时缓慢地喝了一口咖啡，视线扫了一圈，盯住了大角和二阳，嗤笑一声：“蠢货。” 　　这两位刚刚松开手要坐回去，同时愣住了。 　　“你说谁？”大角瞪眼问。 　　秦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说话。 　　“肯定你啊！”二阳喊道。 　　大角又将炮火对准了二阳，“你才是那个要让蚂蚁造炮弹的傻球！” 　　二阳怒道：“蚂蚁怎么就不能造炮弹了！我们跟基地比起来算不算蚂蚁，不也建出来了？！像你这种想象力贫瘠的傻球就不配做研究！” 　　秦时饶有兴趣地看着二阳，然后缓缓将视线移到大角身上，这次会议结束之前，他成立了几个主题小组，其中大角和二阳在一组，大角是组长。 　　杜粲有些看不懂他这操作，等人都走光了，他扭头问：“他俩都打成那样了，你还把他们放一组啊？而且还让大角当组长，二阳那脸都拧成什么样了，你没看见啊？” 　　“看见了。” 　　“不是，”杜粲见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还待要说，只见裴顾勋突然闪现在门口，大步走了进来。 　　杜粲习惯性地告状，“裴上将你管不管？” 　　裴顾勋正满面春风地走向秦时，闻言一怔，“管什么？” 　　杜粲指着秦时，“你家这位又不知道抽什么风，故意激起大角和二阳之间的矛盾。大角那人本来脾气就爆，二阳更轴，属驴的，”他也不管裴顾勋要不要管，劈里啪啦一顿描述，然后打着拍子说：“你说这节骨眼能这么干吗？” 　　裴顾勋默默听完，然后摸了摸下巴，“挺好。” 　　杜粲：“......”完了，当年叱咤风云的裴上将已经彻底沦落为恋爱脑，没救了。 　　“裴二，”秦时拖着长腔喊了一声，也不说什么，只是靠在椅背上，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裴顾勋低笑一声，走过去给他按摩，小声道：“杜粲还在这儿呢，别叫这个。” 　　秦时嘴角微勾，“用点力。” 　　“好嘞。” 　　杜粲：“......”要不我走？ 　　“我确实是故意的，”秦时突然说，“你也是做科研的，应该知道很多时候，嫉恨比高尚更有效。大角跟二阳互相不服，现在又有了地位差异，肯定会想方设法地证明对方是错的，这种因为嫉妒和愤怒产生的自驱力可是比为了所谓的人类要强得多。” 　　杜粲沉默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秦时说得对，但是......这样利用人性，有点不择手段了。 　　“一起吃饭吗？”裴顾勋问，“赵飞一会儿就送来了。” 　　杜粲回过神来，连忙摆手，“谁跟你俩一起吃，我看都看饱了！” 　　说曹操曹操到，赵飞拎着一大袋子跑进来，“二哥，今天食堂做了鸡汤，好家伙，那队都排到食堂外面去了！” 　　杜粲刚要甩手走人，一听鸡汤眼睛就直了。基地里物资匮乏，那些人造肉实在难吃，得亏裴顾勋当年建基地的时候养了些鱼，他们才能时常吃点鱼肉，但不管什么东西，吃多了都想吐，食堂能做次鸡汤，那可是破天荒了。 　　杜粲舔了舔嘴唇。 　　裴顾勋问：“吃点？” 　　杜粲掏出饭盒，“给我盛点，我带走。” 　　五分钟后，偌大一个会议室就剩秦时和裴顾勋两人了。 　　裴顾勋叹了口气，“都没人愿意跟我们一起吃饭了。” 　　秦时喝了口鸡汤，“嗯，还不是因为你。” 　　裴顾勋笑了，“怎么就因为我了？” 　　“你前几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我宝贝，忘了？” 　　裴顾勋清了清嗓子，“我当时没看到他们，你又不提醒我。” 　　“你那么快，我也得来得及啊。” 　　裴顾勋“啧”了一声，“我怎么听着那么像挑衅呢？” 　　“裴二，你自己心里有鬼，看别人也不像好人。” 　　裴顾勋笑了，“你怎么老是裴二裴二的，使唤谁呢？” 　　秦时眼珠微转，“你啊。” 　　裴顾勋眯起眼，捏住秦时的下巴，“叫长官。” 　　秦时噗地笑了，“这么老土的称呼，你们部队里不会就叫这个吧？” 　　“那倒没有，我们都是叫职务。不过我觉得长官这个称呼很有意思。” 　　秦时拍掉裴顾勋的手，“别动手动脚的，这儿有监控。” 　　裴顾勋看了眼摄像头，笑道：“我要是在这儿干你，你觉得他们敢说什么吗？” 　　秦时吸了一口气，“你真是个流氓。” 　　裴顾勋点点头，随意地搅了搅鸡汤，“你不是说我快吗，这种事要攒经验，我觉得这地方挺好，要不......” 　　“长官。”秦时非常识时务地叫了一声，没有感情，都是为了生存。 　　裴顾勋噗地笑了，满意地回味了一下，又喝了几口鸡汤，然后说起正事。 　　“异点的覆盖率又变高了，往里推进了几十米，今天我跟刘泉把外围的人都迁进来了，目前物资还够，但是再想出去找物资，人员伤亡率比以前要高很多。” 　　秦时将勺子插在鸡汤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再给我点时间，我觉得，我们不会就这么灭绝。” 　　裴顾勋捏了捏他的手腕。 　　“肯定有办法，我只是还没想到......”秦时眉头蹙起。 　　裴顾勋屈起食指碰了碰他的眉头，“别想了，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你这半个月都没怎么睡觉，熬鹰呢。” 　　“我这儿没鹰。”秦时的声音很低，透着点委屈。 　　裴顾勋轻笑一声，“想哭就哭，我不叫你小哭包。” 　　“你白痴。” 　　“你小哭包。” 　　“你不是说不叫吗？” 　　“哦，我忘了。” 　　“......” 　　“要不再来一次？” 　　“喝你的鸡汤吧。” 　　“......” 　　两人吃完饭没有直接回去休息，人在极端的压力下是很难睡着的。他们驾车来了医院。 　　这会儿还不是很晚，医院里人很多，时不时地有人跟他们打招呼。两人边聊边点头示意。 　　“我前几天来看的时候，张逸状态不错，听医生说有苏醒的迹象。对了，医生让我转告你，别手贱给他剪刘海了，她怕张逸醒了又被自己丑晕过去。”秦时扭头说。 　　裴顾勋“啧”了一声，“怎么还待夹带私货的，手贱这俩字是你自己加上的吧？趁机报复啊？” 　　“我只是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我觉得我剪的不错啊，你也不夸我。” 　　秦时噗地笑了，“我挺好奇，你这谜一般的自信哪儿来的？” 　　“我自信？”裴顾勋笑了一声，“你是没见过我爸跟我哥，那才叫自信，跟他俩比，我简直称得上谦卑。” 　　秦时眨了眨眼，“比你脸皮还厚，比你还混蛋的人，我实在想象不出来。” 　　裴顾勋望向走廊尽头，低声说：“有机会的话，我告诉你。” 　　两人说着便走到了病房门前，见房间内已经站了一群人，神情认真像是在讨论什么。 　　他们推门进去，被塞了一耳朵胡言乱语。 　　【📢作者有话说】 　　我发现裴上将有点可爱啊...... 81 ☪ 上火 　　◎你俩嘴角怎么破了？◎ 　　“真是个瓜皮天使。” 　　“头发被剪成这样居然还能睡得这么安详。” 　　唐喻掏出一把刀，“他倒是想醒。” 　　“我逸哥不愧是阳光开朗大男孩！” 　　刘泉在旁边听不下去了，“赵飞你能换个词吗？这种老土的话听得让人想开枪。” 　　赵飞缩了缩脖子，“泉哥你变了，你以前虽然有个金刚似的身体，却有着一颗柔软的心，那仿佛是一具野兽的身体里住着一位少女，但你现在......” 　　刘泉举起手。 　　“哎哎泉哥我错了！”赵飞连忙举起胳膊挡住，眼睛往门口一瞥，刚好看到秦时和裴顾勋走进来。 　　“二哥！”他绕过众人猛扑过去，看那架势能撞死一头牛。 　　裴顾勋轻巧地往秦时身后一躲，赵飞扑了个空，差点一头撞死在门上。 　　“二哥，拉拉我一把！” 　　裴顾勋拽着他领子将他扯住，“闹腾什么呢？” 　　“泉哥打人。”赵飞委屈道。 　　刘泉：“......” 　　唐喻正专心致志地替张逸修刘海，闻声回头，“来了？” 　　秦时应了一声，“你们大晚上的不睡觉，怎么都来这儿守着？” 　　杜粲靠在桌子边，“你俩不也是？” 　　这群人表面上都很平静，甚至会时不时地开个玩笑，但心里压的事儿，一个比一个重，时间长了，张逸这儿简直成了避难所。 　　他们在这里，在这个安静整洁的房间里，看着张逸那张平和、熟悉的脸，就好像时间停止，或者回到了从前。有时候他们会低声聊天，有时候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或坐或立，静静地发呆，思考，互相陪伴。 　　唐喻给张逸修理好头发，将剪刀放到一旁，安静地看着他。张逸看上去依旧是五十年前的样子，年轻有朝气，身上有种无所谓的劲儿，即使是在灯光昏暗的监狱中，笑起来都格外明亮。 　　爆炸发生后的某一天，他也是这样坐着，面前是张逸毫无生气的躯体，医院外是声讨他的受害者家属和记者。 　　他那个时候是想死的，倒不是因为众人的唾骂，而是他实在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他原本想着将公司剩下的事务安排好就在众人面前自杀，但这个想法最终没有实施。 　　因为汪乾来了。 　　汪乾穿一身黑色西装，深红色领结，跟三年前一样健壮，只是鬓角的头发白了很多。唐喻缓缓转头看他，嘴角牵起一丝嘲弄，“教授，你怎么来了，不怕我这学生坏了你的名声吗？” 　　汪乾问：“我让刘泉把你带出去，为什么不出去？” 　　唐喻将头转回去，“没必要。” 　　汪乾缓缓走到床边坐下，目光柔和，“小喻，恨过我吗？” 　　唐喻嗤笑一声，“我恨你干什么？” 　　“我是你的老师，在你被那些人攻讦的时候却没能做什么。” 　　“教授是个大忙人，哪有空管我这种小人物。” 　　汪乾静静地注视着他，“你恨秦时吗？” 　　唐喻红肿着眼看他，“到底要我说多少遍，我不恨他们，我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他们是什么东西，也值得我恨？” 　　汪乾轻轻叹了口气，“你为什么不恨？” 　　唐喻有些意外，红着眼没有说话。 　　“孩子，你有权利恨啊。那些年，你不容易吧。”汪乾抬手指了指门外，“那些受害人的家属有权利恨你，你也有权利恨别人。” 　　唐喻不知道怎么的，眼泪突然控制不住了，“教授，我杀了很多人，我还害了他。” 　　汪乾看了眼张逸，拍了拍唐喻的肩，“孩子，别跟结果对抗。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没法改变过去。” 　　唐喻泣不成声。 　　汪乾摸了摸他的头，“跟我走吧。” 　　唐喻在汪乾的安排下顺利离开了医院，掌控了基地的经济大权。过去的每一天都非常难熬，可回头一看，居然已经过去半个世纪了，真像做梦一样。 　　活到这个岁数，很多事情都想明白了。他跟秦时，说不上谁背叛谁，很多时候是造化弄人，年少时志同道合的朋友，即使没有过错方，也会走散的。但人生似乎也没有那么坏，他们分道扬镳，兜兜转转，又在深夜的街头相遇了。 　　至于年少时的玩具车......唐喻替张逸整了整衣服。他依旧没有，但已经不再需要了。 　　会议室内的争吵日复一日地上演，基地内的活人越来越少，很多野人撑不住了，纷纷来投靠基地。 　　一周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第一片叶子摇摇晃晃坠地时，这群眼中布满红血丝的科学家找到了可行的办法。 　　反物质推进器。 　　反物质是正常物质的反状态，譬如正电子和负质子都属于反粒子，完全由反粒子构成的物质是反物质。当正反物质相遇时，双方会互相湮灭抵消，发生爆炸并产生巨大的能量。 　　其实这不是他们的原创，早在半个多世纪之前，就有科学家制造出了少量的反物质，但由于反物质本身强烈的不确定性，既无法稳定生成又无法保存，更不用说应用了。所以大家一开始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但这群穷途末路的科学家们已经被挂在悬崖边上，手中只握着一株小草，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这株小草被一点一点地连根拔起，在绝望中不顾一切地抓住身边所有能抓住的，竟然让他们误打误撞，造出了稳定的反物质。 　　实验成功的那个下午，大家喜极而泣，抱头痛哭。推动海王星最困难的地方在于能量。如果用普通燃料，他们根本没那么多能量可以烧，即使他们真的把火星、金星都给烧了，需要的时间太长，可能需要几年甚至几十年，那个时候人类早就灭绝了。 　　可是反物质不一样，0.5g的反物质就相当于两颗原子弹的威力。对，就是这么少，只需要一粒花生米那么大，就可以毁灭一座城市。 　　更重要的是，这样他们就不需要建造过于巨大的发动机，他们只需要制造像一棵树那么高的发动机，将它安在海王星上，就可以驱动海王星撞上柯伊伯带！ 　　“我们有救了！”有人哭着喊道。 　　“太不容易了！”二阳黑眼圈重的跟熊猫似的，跟大角抱头痛哭，哭着哭着倚在一起睡死过去了。 　　“一个月，只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我们就能造出足量的反物质。”唐喻声音都在颤抖。 　　“真是......真是，妈的！”杜粲激动地说不出话来了。 　　秦时默默哭了一会儿，走出了实验室。他站在墙边仰头看天，现在是傍晚，天空还是蓝的，飘着淡淡的云，无数的黑眼睛不断闪现，在左边的高空中能隐隐看到一轮月亮的轮廓。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听到旁边的门开了。裴顾勋站在他面前，眼眶是红的，眼里漾着笑意。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猛烈地吻在一起。 　　在经历了一切之后，他们的身体几乎不能承受这种狂喜，所以他们拼命地亲吻，啃咬，不顾一切地想将体内的这股能量倾注给对方，可是双方都太满了，所以他们开始发疯。 　　“别咬我舌头。”裴顾勋闷哼一声，却没停。 　　秦时环着裴顾勋的脖颈，按住他的头，没入发丝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别咬，疼。”秦时喘的很厉害。 　　“你先开始的。”裴顾勋微微偏开毫厘，“两天没睡觉还这么大力气，都给我咬破了。” 　　秦时又堵住了他的嘴，“没。” 　　“好啊，不承认。”裴顾勋将他抵在墙上，冲他脖子咬了一口。 　　秦时失声喊了出来。他抓住裴顾勋的肩膀，两人就这么对视，眼睛都是红的，充满了攻击性。 　　秦时抓住他肩膀的手逐渐用力，力气大到他都感觉疼了。 　　裴顾勋偏头瞥了一眼，笑道：“轻点，捏碎了就没法抱……” 　　他话没说完就被突然一拽，然后被压在了墙上。裴顾勋一怔，还没待说什么，只听“咔哒”一声，旁边门开了。 　　涌出了一群人。 　　这群人一开始太兴奋了，没看到他们，直到有人扭头看过来时，秦时已经把手松开了。 　　“哎，你俩去吃饭吗？！”杜粲喊道。 　　秦时眸光微垂，没有说话。 　　裴顾勋咳了一声，“你们先去吧，我们晚点。” 　　其中一人凑过来喊道：“呦，裴上将你嘴唇怎么破了？上火了？” 　　裴顾勋干笑一声，还没说话，就听另一人喊：“秦博士你嘴角怎么也破了？！” 　　“哎我最近也上火，一会儿吃完饭得赶紧回去补觉。” 　　“不过你俩怎么这么严重，好像流血了。” 　　“……” 　　这话一出口，众人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群搞科研的因为兴奋过度，智商集体下滑，等反应过来后都尴尬地愣住了，直到唐喻清了清嗓子说：“一会儿多吃点败火的菜。” 　　“哦哦对！多吃点败火的！” 　　“那个秦博士裴上将，我们先去了啊，等你们哦！” 　　旁边一人把他按住了，“你们不不用着急，反正我们吃饭慢，四十分钟五十分钟的都能等！” 　　“什么四五十分钟，我就说你们这群理工男不解风情，这种事重要的是前戏，不能太心急！” 　　秦时：“……”这群人是不是太久没睡觉，脑子坏了？ 　　他抬腿就走，“不用，我跟你们一起去。” 　　托这个年代信息通讯的福，这群人刚走出实验大楼，成功制造出反物质这个消息已经传遍基地了。 　　然后...... 　　然后秦时他们就被堵在食堂了。 　　【📢作者有话说】 　　哎，我还期待秦博士反攻来着...... 82 ☪ 补偿 　　◎都要。◎ 　　秦时喝了一口汤，裴顾勋凑过来低声问：“还疼不疼？” 　　秦时拿拇指抵了下嘴角，皱皱眉，“疼，好不了了。” 　　裴顾勋笑道：“碰瓷啊？” 　　“嗯，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基地里的公民就是在这个时候一股脑涌进来的。 　　杜粲、唐喻他们就坐秦时对面，背对着门口。杜粲刚夹了一筷子菜，唐喻正在挑鱼刺，只听到背后一阵万马奔腾，然后耳边就炸了。 　　“唐先生，你们真的制造出反物质了？！” 　　“是不是真的啊杜博士！” 　　杜粲的手猝不及防地被抓住了，唐喻眼镜都差点被挤掉。 　　“哎哎干嘛啊，有话好说别动手啊！”杜粲喊道。 　　唐喻眼镜上被按了好几道指纹，他干脆将眼镜摘了，“是真的。” 　　众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欢呼声。就连食堂的大叔大妈都伸出头来跟着喊。 　　杜粲无语地将手从那人手中抽出来，“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就这么兴奋？” 　　“不知道哈哈哈，反正我就知道我们有救了！” 　　“......” 　　这群人平时双眼无光，此时眼睛亮的都跟灯泡似的，绕过桌子就冲秦时他们扑过来，“秦博士，我们什么时候去撞柯伊伯带啊？！” 　　“还有那个屏蔽球，怎么建啊？” 　　“那个球建好后异点是不是就消失了？” 　　“哎你别啰嗦了，秦博士他们都好几天没睡好觉了，先让人家吃饭啊！” 　　“啊对对对！吃饭，先吃饭！” 　　这群人又叽里呱啦说了好一会儿才让裴顾勋疏散了。秦时被围着吵得脑壳疼，但这群人这么一闹，他倒是冷静下来了。 　　他跟唐喻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一句话。 　　他们高兴的太早了，事情还远没有结束。 　　从食堂里出来时已经六七点钟了，天还是亮的，纪念碑广场上的人很多，大都是刚下班的社畜，看衣着打扮，跟半个世纪之前并没什么区别。 　　三十年前基地发生了一次大迁徙，从那个时候开始，所有的居民区都是按照规定统一建造的，一室户，20平米，有独立卫浴没阳台，大部分房子都不会精装修，只刷一层浅绿色的漆，简单到几乎称得上简陋。 　　秦时和裴顾勋的房子也不例外，一张床放在那里就填满了大半空间，床头有一张桌子，配一把椅子，另一边有一个简单的白色衣柜，在靠近门的位置还有个小厨房，连洗衣机和冰箱都没有。他们两个一米八加的男人住在里面甚至有些挤。 　　裴顾勋端着一盆洗好烘干的衣服穿过走廊回到房间时，秦时刚洗完澡，穿一身黑色浴袍，正一边刷牙一边靠在墙上看桌子上的手稿，不规则的浴袍下摆露出了细直的小腿和白皙的脚踝。 　　裴顾勋将视线从脚踝上移开，将衣服挂回衣柜，“不是让你睡觉吗，又琢磨什么呢？” 　　“缺个数据。”秦时嘟囔道，嘴里满是泡沫也说不清。 　　“缺什么数据？” 　　秦时皱皱眉，手上的牙刷渐渐不动了，“不知道，就是直觉。” 　　裴顾勋将衣服挂好，又将脸盆放回去，走过来从后面抱住秦时，“别想了，一直不睡觉，你这脑子还能转得动吗？” 　　秦时又翻了几页，食指骨节轻轻在墙上碰了一下，卧室灯关了，霎时间只剩洗手间透过来的光，很淡，透着种暧昧。 　　秦时去漱了口，出来时却没关灯，只是调得更暗了，就这么靠在门边看他。 　　裴顾勋笑了，“憋什么坏水呢？” 　　秦时双手抱在胸前，“你今天把我嘴唇咬破了，还没说怎么补偿我呢。” 　　裴顾勋走到他面前，指节在他脸侧轻轻滑动，“想要什么补偿，嗯？是想要这里，”他手滑到秦时的脖颈，又探进了浴袍，“这里，还是这里？” 　　秦时呼吸乱了节奏，“都要。” 　　裴顾勋俯下身来，温热的气息扫在他脖颈间，若有似无地啄了几下，像是野兽轻轻嗅着自己到手的猎物，没什么攻击性。 　　秦时轻轻蹭着裴顾勋的脸颊，手在他身上游走。轻柔的摩擦和抚摸让人心跳加速，房间内暧昧的气息越来越重，就在秦时捏了捏他的耳垂，想要去床上时，裴顾勋突然将他扑到门上，将他托抱起来吻住了他的嘴。 　　秦时身体登时绷紧了，抓住了裴顾勋的肩膀，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话，他的衣摆被撩开，然后他一点一点往下坠。 　　秦时头死死地往后抵住，喉咙中顿时逸出了声音。 　　“放松，交给我。”裴顾勋将秦时托着，在他的脖颈上啃咬碾磨。洗手间的门很结实，间隙很小，但还是发出微微响动。 　　秦时浑身都在抖，他嘴唇都快咬断了，也没能阻止声音漏出来，直到想到这里的房间隔音都做的很好，他索性将潮热的脸贴在裴顾勋脸上。 　　“别在我耳边，”裴顾勋有些受不住。 　　“不在你耳边，我坐你头顶上吗？”秦时说。 　　“靠......”裴顾勋忍不住笑了出来，“欠收拾。” 　　他一个转身，将秦时摔到床上，两只胳膊撑着将秦时罩住，脚趾死死抵住秦时的脚，宽大的手心笼住他的头，一下一下，秦时刚吹干的，有些毛茸茸的头发被顶在他手心里。 　　“秦博士，你接着说啊？” 　　秦时的脸半埋在枕头里，睫毛低垂，腮部绯红，洁白整齐的齿端时不时露出来，就是没能再说出一句整话。 　　...... 　　裴顾勋结束后，秦时已经失去意识了。太长时间没睡觉，神经又被高度刺激，能量全被消耗完之后，大脑直接关机了。 　　裴顾勋将他抱到洗手间简单给他冲洗了一下，又将他抱到床上，借着洗手间黯淡的灯光看他。 　　瘦了很多。 　　这两个月以来，秦时像台机器一样，仿佛不需要睡觉，就连吃饭都吃的很少，几乎每天都泡在实验室和研讨室里，有时候听够了那群人吵架就走到门口，仰头看天。 　　虽然秦时从来没有说过，但裴顾勋知道，他是在看月亮。 　　裴顾勋盯着秦时看了一会儿，在黑暗中轻声说：“你一定能活下来。” 　　基地的所有活动都停滞了，除了必要的食堂、医院和基本物资供应处，其他娱乐性或者市场买卖场所大都关闭，全部资源和人力都用来建造反物质推进器。 　　联邦时代的公民从小就学习物理、数学、机械方面的相关知识，放在黄金时代那就是全员理科生，随便到大街上抓一个人，不用管他现在是文员还是酒吧驻唱，是黄牛还是外卖员，随口都能给你扯出一大堆物理知识来，稍微培训个几天就能上岗修飞船。 　　建造反物质推进器的工作人员能力是不错的，奈何数量太少。 　　据不完全统计，世界各地，即使算上野人也只剩不到四千人，其中包括一千多的火种，西藏基地只剩一千人。 　　秦时想让火种回到地球帮忙，很多人反对，当年汪乾将那些人送到太空就是为了保存人类的种子，在地球覆灭之后，那些人会带着人类的基因延续下去。 　　秦时坐在会议桌的一端，穿着简单的黑色帽衫，表情冷淡，“地球覆灭了，他们怎么延续？” 　　一人答道：“飞船上的资源可以供他们活五十年。” 　　“五十年之后呢？” 　　“五十年之后......说不定地球上的异点会变少。” 　　“说不定？” 　　“他们有五十年的时间，说不定能想到办法克服异点。” 　　秦时翻了翻眼前的资料，“据我所知，这些火种长到二十几岁，甚至连实验器材都没碰过，对于物理知识也是一知半解，完全停留在初级理论阶段，请问，你要他们怎么克服？” 　　大角拧起了眉，“五十年时间还是很长的，我们要相信......” 　　秦时突然将资料合上，盯着他，“大角，你脑子没问题吧？作为一个科研人员，这么多年你就是靠相信活着吗？” 　　大角脸登时红了，眼看就要发作，他迎上秦时的目光又将这口气憋回去了，语气生硬道：“秦博士，火种是我们最后的希望，建造引力屏蔽球到底能不能成功，没人知道，你不能拿我们的家底来赌。” 　　秦时表情依旧冷淡，“我们需要人来建造反物质推进器。” 　　“我们可以将野人召回来。” 　　“不够。” 　　大角抿着唇不说话了。 　　唐喻跟汪乾的想法一样，也是求稳妥，毕竟他们已经穷途末路，如果连那些火种都死了，人类就彻底灭绝了。但他清楚秦时的性格，也明白当下的情况，现在重要的根本不是留不留火种的问题，而是他们面前放着一条最有可能的生路，他们敢不敢搭上一切去赌。 　　杜粲不擅长做决策，一直没有发言，刘泉只管军事和人员安全，不干涉这类问题。 　　短暂的沉默后，杜粲说：“裴上将，要不我们举手表决？” 　　一群人左右看看，吞吞吐吐道：“也......行？” 　　裴顾勋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一直没有说话，此时打断他们，“不用。” 　　众人纷纷看过去。 　　裴顾勋靠在椅背上眼眸微垂，“不是什么决策都能靠举手表决来混过去。”他扫了众人一眼，沉声道：“安排火种回地球。” 83 ☪ 深藏不露 　　◎“滚。”◎ 　　火种们回到地球时，纪念碑广场上十分热闹，秦时还跟其中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握了手。 　　原本地球发出要求火种号返回地球的指令时，他们收到的反馈是相对负面的。很明显，没人愿意从安全的温室里暴露在狂风骤雨下，也没人愿意回来送死。 　　所以秦时看到眼前这位笑容明亮，十分热情开朗的年轻人时，内心还是有些触动的。 　　“我们很愿意回来，整天待在飞船上享受免费的资源，还不用出生入死，我们心里其实是十分过意不去的。”年轻人紧紧抓着秦时的手，语气恳切。 　　秦时露出个淡淡的微笑，“欢迎回来。” 　　年轻人左右看看，兴奋道：“这里好大啊，我上火种号的时候还小，很多都不记得了，原来基地有这么大！这里还有蓝天白云，空气也好！秦博士，需要我们做什么？”他十分骄傲地往后指了指，“那边都是我的伙伴，他们都很能干的！” 　　秦时道：“明天会有专人安排你们工作的。” 　　年轻人十分浮夸地点点头，又嘻嘻笑道：“我们住哪儿啊？能带我们先去看看房子吗？” 　　裴顾勋站在一旁一直保持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他不着痕迹地将年轻人的手接过来握了握，“再次欢迎回来，去找唐先生吧，”裴顾勋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接待的唐喻，“他会安排的。” 　　唐喻感受到这边的目光，冲年轻人温和一笑，通过超级计算机温声道：“跟我来吧。” 　　火种们跟着唐喻和刘泉走后，秦时道：“这些年轻人还不错，基础理论知识是过关的，就是动手能力比较差，不过一些比较基础的工作，多培训几天，他们应该是能应付的。” 　　裴顾勋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将赵飞喊过来，让他多派些人盯一下火种们。赵飞边听边点头，也不问为什么，一字不落地听完就跑去执行去了。 　　秦时有些不解：“你盯他们干什么？” 　　裴顾勋弹了下他的耳垂，“当然是防着他们干出什么事。” 　　秦时皱皱眉，“你是担心他们会发动暴乱？” 　　裴顾勋低笑一声，“有我在，谁敢。” 　　“那你......” 　　裴顾勋打断他，“你是不是还以为那人是阳光开朗大男孩？” 　　秦时一怔，仔细回想了下，“难道不是吗？” 　　裴顾勋摇摇头，“就你看人这眼光，以前没被骗过吗？” 　　秦时：“......” 　　他好像真的经常被骗。 　　裴顾勋笑着看他，又补了一刀，“你在军务院活不过两集。不过，要是跟了我，”裴顾勋轻佻地抬起秦时的下巴，“我保你平安，怎么样，宝贝儿？” 　　秦时嘴角微勾，“我有选择吗？” 　　裴顾勋手上微微用力，“没有。” 　　秦时笑骂：“混蛋。” 　　裴顾勋点点头，“如假包换。” 　　...... 　　除了火种回到基地，野人也被大量应召，基地内霎时间变得拥挤起来，人一多，就容易躁动。尤其是基地人、野人和火种经过这三十年的改变，生活习惯已经大相径庭，大家明面上虽然没闹出什么大动静，但私底下摩擦不断。 　　好在这些人经过短暂的培训后很快就上岗了，绝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工作上，反而没有精力去理会一些日常琐事了。 　　基地依旧无法自给自足，尤其是建造反物质推进器的一些矿石资源，只能去野外收集。裴顾勋带了一队精干的人出去，已经连续一周没有回基地了。 　　裴顾勋不在，秦时连食堂都懒得去，大都是在实验室随便吃点东西，熬到很晚才会回宿舍。好在唐喻他们看不下去，经常会给他从食堂里打点现成的菜。 　　这天他半眯着眼回到宿舍，实在是有些累了，洗漱完后呆呆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到衣篓里的脏衣服，勉强撑起身去了公共洗衣房。 　　反物质推进器建起来进度非常快，现在工程已经进行到一半了，有唐喻和杜粲盯着，他不用太操心。 　　他需要考虑的是，引力子被逼出来后，如何构建它的超流体？ 　　秦时在脑海中又将那个方程过了一遍。 　　缺一个关键数据。一个关乎银河系的常数。 　　秦时拧起了眉，这个常数，以人类现有的技术根本无法得到。还有其他方法吗？ 　　公共洗衣房就在走廊尽头，秦时的大脑正在高速旋转，一开始没有注意到那边的动静。 　　是哗哗的水声和低低的啜泣声。 　　一个身材瘦弱的年轻人正穿着一件湿哒哒的灰色秋衣，秋衣看起来很薄，湿乎乎地贴在身上，上面还沾着些许白色泡沫，让人看着就十分不舒服。 　　一盆水从头顶往下浇，时快时慢，带着点赏玩的意味。 　　“好玩吗？”一个轻快的声音响起。 　　年轻人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身体紧紧靠在洗衣机上，脸色苍白地摇摇头。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 　　“好玩吗？”声音听起来依旧很轻快。 　　年轻人似乎不会反抗，只是隐隐啜泣，几乎麻木地再次摇头。 　　——“啪”，又一个耳光。 　　“我听说你在这里睡不惯，觉得四处漏风？”声音缓缓凑近了，“要不今晚去我那儿？我房间里人多，空间就显得没那么大了。” 　　年轻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立刻摇头，“我，我不去！” 　　“不去？”声音突然变冷了，“这里又没有那个该死的玲玲，也没有什么老师，你居然敢跟我说不去？” 　　门口突然响起了脚步声。声音突然停了，回头看过去。 　　秦时正端着一盆子衣服走过来，仿佛压根没看到他们，径直走到旁边打开了一台洗衣机，将衣服都塞进去，启动了洗衣程序，然后就靠在旁边假寐。 　　滚筒洗衣机是静音的，偌大的空间没人说话，只有低低的啜泣声和水滴声。 　　那人眯眼打量着秦时，视线犹如一只手，从眉眼一直往下移动，顺着胸膛摸下去，直到摸到腹部以下。 　　他禁不住咽了口唾沫，弯起眼睛暗自靠近，“秦博士，这么晚来洗衣服啊？” 　　秦时眼皮都没动一下。 　　那人盯住了秦时腰间的衣带，这种睡袍很宽松，衣带一扯，下面就暴露无遗了。他知道秦时是裴顾勋的人，所以虽然总是碰到，从来没敢动这方面的心思。 　　但是裴顾勋最近不在，现在野外的死亡率那么高，管他多厉害的人，能不能回来都说不定。 　　我怕一个死人干什么？那人不屑地想，离秦时又近了，用十分开朗的声音说道：“秦博士，我看你脸色不是很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秦时依旧没动。 　　那人抓住秦时的胳膊轻轻晃了晃，撒娇道：“理我一下嘛。” 　　秦时掀起眼皮，“手拿开。” 　　“我不！”那人身穿白衬衫，一头清爽的碎发，皮肤又白，笑起来十分好看。“秦博士，别这么冷淡嘛，我在飞船上待了几十年，有些认床，回基地这段时间一直都睡不着，白天还要干那么重的活，你看我都有黑眼圈了！” 　　他说着就把头探到秦时面前，用手指给他看。 　　秦时缓缓转过头，淡声道：“把眼珠挖出来，就不会有黑眼圈了吧？” 　　那人一怔，身体僵住了，“秦博士别吓我，我胆小。” 　　他借势身体一缩，直接往秦时怀里靠，只是还没沾到边儿，胸前突然一阵锐痛。 　　他闷哼一声，低头一看，一把尖锐的手术刀刺进了他的身体，抓住手术刀的手毫不犹豫地往下一划，一道巨大的口子，鲜血汩汩地流出来，瞬间就将衬衫染红了。 　　“活体解剖我还没做过，不过应该很有意思。”秦时声音始终淡淡的。 　　换一个有经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道伤口虽然看起来吓人，实际上根本没伤到要害，缝一缝用不了两天就痊愈了，只是失血过多的话有危险，可能受点罪，止血及时的话也没什么大碍。 　　可是那人从小活在温室里，哪儿见过这种场面，抬头碰上秦时那双冰冷的眸子，登时吓晕了过去。 　　秦时通过超级计算机给刘泉发了个消息，看也没看地上的人，拿了衣服就走了，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年轻人说：“下次再有人欺负你，来找我。” 　　年轻人看着地上的人，眼睛瞪得大大的，迟缓地点了点头。 　　秦时回到房间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以前都是裴顾勋抱着他睡觉的，要不就是他抱着裴顾勋的胳膊，没有他抱着就容易失眠。 　　杜粲认床，他可能是认人。 　　秦时无奈地将枕头紧紧抱在怀里，小声嘟囔：“怎么还不回来，混蛋。” 　　混蛋此时正在车里上演生死时速。 　　“裴上将，安全区域在10点钟方向，”裴顾勋脑中传来一道声音。 　　“小心左边！” 　　话音刚落，裴顾勋便透过光谱仪看到左侧闪现出一道眼睛。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后座响起叫声，有安全带捆着才没倒成一排。 　　车辆一个急拐弯，逃离了异点的引力区域。裴顾勋紧接着将方向盘回轮，油门踩到底，向安全区域冲了过去。剩下五辆车紧跟其后。 　　“刚才异点还没出现，你是怎么提前感应到的？”裴顾勋通过超级计算机问道，声音听起来还算轻松。 　　对方淡淡一笑，“无他，惟手熟尔。” 　　裴顾勋笑了笑，“北极，前面安全区域可以停下休整吗？” 　　北极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可以，但是不能超过两个小时。” 　　裴顾勋捏了捏眉头，“你们是不是直接把睡眠进化没了，我感觉我已经是疲劳驾驶了。” 　　北极笑了，“我们大多数人一天只需要睡四个小时，不过寿命比基地人短得多，有得有失吧。” 　　“前面刚好有块空地，我们一会儿吃烤肉啊！”阿水插进来说道。 　　“耶！”超级计算机中传来七嘴八舌的欢呼声。 　　裴顾勋笑了，这些野人还真是有意思。 　　火堆很快就架起来了，一群人围成一圈边吃烤肉边聊天，裴顾勋出来一个多周，像这样的时刻是少之又少，所以大家都格外珍惜。 　　阿水递过来一块刚烤好的肉，还在滋滋冒油，上面撒了他们特制的调料，裴顾勋也分不清这是什么肉，轻轻咬了一口。 　　不得不说，跟食堂的菜比起来，简直好吃的不真实。 　　他抬头看向远处，想带回去给秦时尝尝。 　　但是现在异点出现的频率太高，他也没有像北极那样的，可以提前判断异点位置的能力，瞬移也不好用了。虽然他只是个投影，异点有可能对他没有影响，也有可能直接将他送回时间迷宫，但现在的阶段太关键了，他不能冒这个险。 　　裴顾勋又咬了两口，想了想，转头问阿水：“拜托你个事。” 　　阿水笑道：“什么事？” 　　裴顾勋指了指手上的烤肉串，“你做的这个烤肉很好吃，” 　　“想学手艺啊，”阿水笑道，“行啊，这东西入门不难，就是精通不容易，” 　　“不是，”裴顾勋笑道：“就我这水平不用说入门了，连窗户也入不了，我是想请你回基地做几次。” 　　阿水长长地“哦”了一声，冲他眨眨眼，“懂了。回基地，行啊，”她想了想，“正好我们得回去补充物资了，”她拐了拐旁边的北极，“你那几辆车的燃料都不够了吧，还有咱们的急救药箱，绷带什么的也快没了。” 　　北极掐指一算，点点头，“行，裴上将，你看我们这几天找的东西够了吗？够的话我们就一块回去。” 　　...... 　　秦时又失眠了好几天，终于等到那混蛋要回来的消息了。傍晚的时候，他特意跑到大门口去接。 　　一道长长的车队疾驰而来，堪堪停在了大门口，两列人齐刷刷下了车。无论是基地人还是野人，外部车辆和越野车辆都是不允许进入基地的，会有专门的工作人员查收他们收集来的东西，传送给相关部门。 　　枪械之类的也是不允许佩戴的，会被全部收回，如果是野人，则需要暂时扣押，等野人做好交易离开基地时才会返还。 　　秦时站在等候台，伸长脖子看向门口的筛查通道。一个又一个人走过来，都不是他。 　　秦时“啧”了一声，怎么这么慢！他皱皱眉，刚要通过超级计算机联系，一抬眼便撞上了裴顾勋的眼睛，里面明晃晃的，全是笑意。 　　秦时倏然笑了，还没待说什么，一眨眼，裴顾勋就站在他面前了，也不管周围那么多人，直接吻住了他。 　　“想我没？”裴顾勋松开他笑道。 　　“想，我都好几天没睡了。” 　　裴顾勋皱皱眉，“怎么不睡觉？” 　　“不睡就不睡吧，你又不管我。”秦时眼眸微垂。 　　裴顾勋抱着他，“管你，怎么不管你。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秦时抬起眼，“什么好吃的？” 　　裴顾勋回过头，“给你介绍下，阿水大厨。” 　　阿水噗嗤笑了，“就是我，裴上将专门把我抓回来给你做饭的。” 　　秦时礼貌地握握手，“你好，我是秦时。” 　　阿水眼睛微微睁大了，“你就是秦博士啊，这么年轻！” 　　北极刚走过来，闻声往这边看了一眼，笑道：“我一直想见见秦博士，说声谢谢，没想到今天在这儿碰到了。” 　　秦时一怔，“谢我什么？” 　　北极道：“谢谢你带来了希望。我在基地里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以后你们要去野外找什么东西，我北极必当倾力相助。” 　　秦时笑笑，觉得这人说话很有意思，有些古人风范。 　　这边人正说着，门口突然出现了一道身影，中等身材，棕色皮衣，脸色有些沧桑，但看起来还算年轻。秦时眼神陡然变冷，突然拔出裴顾勋的手枪指向那人。 　　众人一怔，纷纷抬眼看过去。 　　那人正走过来，看到那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他，表情有些惊诧。 　　裴顾勋脸色微微变了。是李佑晨。 　　北极和阿水看看秦时，又看看李佑晨，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滚。”秦时嗓音极冷，手枪一动不动地指向他。 　　李佑晨声音有些疲惫，“我学过很多东西，物理知识，机械操作，我都会。” 　　——“砰”的一声，一颗子弹从李佑晨耳边擦过，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如果不是你，教授就不会死。”秦时再次将食指扣在扳机上，“滚。” 　　门卫听到这边的动静，纷纷涌过来，这才发现他们一时失察，居然将李佑晨放进来了。“裴，裴上将，是我该死，我立马将他赶出去！” 　　李佑晨被架住了，却没挣扎，“我只是想帮忙。” 　　秦时没再看他，转过身，手还紧紧抓着手枪。 　　李佑晨被拖出去后，裴顾勋简单跟北极他们说了几句，便揽着秦时上了来接他们的车。 　　赵飞见秦时拿着手枪，一路都心惊肉跳的。秦博士会用枪吗？万一走火了他岂不是死的很冤？ 　　好在这一路上秦时虽然一直拿着手枪，但看上去还算平静，赵飞顺利地活下来了，没有被子弹崩掉脑袋。 　　车走了后，裴顾勋碰了碰秦时的脸，低声说：“我的错。” 　　秦时将头偏到一旁，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下来了。裴顾勋替他擦泪，“你枪法不错啊，深藏不露。” 　　秦时哭出了声，“我瞄准的他额头。” 　　裴顾勋沉默了一会儿，将他抱住了，半晌后又噗地笑了，“下次他再敢来，我就替你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我在第77章的时候算着大概还有六章就结束了，这怎么越写越长还写不完了（尴尬.jpg）再有两章，嗯，立个flag，两章就结束了，主要是结尾太难写了！！！（紧张到扣手手......） 84 ☪ 未来 　　◎“教授，人类有未来。”◎ 　　反物质推进器大约有五层楼高，整体呈金字塔形，外围是一圈一圈的圆环，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秦时站在落地窗旁看着金字塔顶，金字塔周围是数十架小型驾驶艇，纪念碑广场周围挤满了人，不远处是不断闪现的异点。 　　“秦博士，是时候了。”身后传来北极的声音。 　　反物质推进器已经建成，但异点在不断向内包围，概率云为0的区域如今只剩一个纪念碑广场和围绕广场的二环建筑物。 　　为了保证推进器不会消失，他们必须立刻将推进器送到太空，送到没有异点出现的地方。 　　秦时看着天空中幽灵般的眼睛，轻声说：“出发吧。” 　　控制室内响起冷静的女声：【各位工作人员请注意，反物质推进器即将发射，请系好安全带，做好准备。】 　　【各位工作人员请注意，反物质推进器即将发射，请系好安全带，做好准备。】 　　【各位工作人员请注意，反物质推进器即将发射......】 　　“准备好了吗，裴上将？”北极已穿戴好设备，通过超级计算机对裴顾勋说。 　　裴顾勋在不远处的驾驶舱内，手已经放在操纵杆上，眼睛盯着面前的16块屏幕，低声说：“准备好了。” 　　通过这16块屏幕可以全方位观测到推进器的周围，一旦有异点出现，可以迅速调整推进器的位置，逃离异点的引力范围。 　　或许是生在野外，北极有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可以提前预测异点出现的位置，虽然时间很短暂，但只要裴顾勋配合得当，他们就有很大的概率成功将推进器送到太空。 　　不过，只是有很大的概率，没人保证就一定能成功。而如果他们失败了，就意味着人类唯一的生路崩塌了。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和资源再建造一个推进器了。 　　这道通讯频道里只有少数的工作人员可以进行沟通，裴顾勋能在大脑中听到轻微的电流声和呼吸声。 　　或许跟北极一样，他这也是种天赋，那么多人的呼吸声通过机械震动和电信号传到他大脑中，他就是能分辨出秦时的。 　　裴顾勋笑了笑，“别担心，会成功的。” 　　几秒后，他听到秦时低低地“嗯”了一声。 　　【主引擎启动，倒计时开始。】 　　【五、四、三】 　　【二】 　　【一】 　　纪念碑广场上，一阵撼天动地的声音，拥挤的人群几乎站不住脚，他们死死抓住旁边的人，仰头看着那台巨大的推进器迅速升空。 　　没有红色或橙色的火焰，没有浓浓的烟雾，他们只能在推进器底部看到一片极亮的光，亮的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短暂的起步后，推进器的速度极快，周围的数十架小艇哪怕拼尽全力都无法跟上去，远远地落在后面。 　　碧蓝的天空中，无数眼睛闪现。推进器在其中不断闪躲，艰难地升空。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 　　一定要成功。 　　一定得成功。 　　推进器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大家只能看到一个光点，那个光点像是萤光一样，那样飘忽不定的微弱，好像再飘几下就会消失了。 　　但他们仰着脖子看了好久好久，那一点点萤光还是那么微弱，但始终没灭。 　　等待是漫长而又折磨的，整个纪念碑广场上鸦雀无声。 　　...... 　　不知过了多久，广播响起了滋滋的电流声，紧接着响起一道女声：【恭喜反物质推进器顺利升空，祝你们平安归来。】 　　短暂的沉默后，广场上爆发出欢呼声。 　　控制室内，裴顾勋将反物质推进器的操控权交给了小艇，将身上的设备摘下来，打开驾驶舱的门，湿淋淋地站在秦时面前。 　　“我就说会成功吧。”裴顾勋笑道。 　　秦时眼中含泪，“你浑身都湿透了。” 　　裴顾勋无所谓地拨了拨刘海，“里面太热。” 　　北极不太会弄那些穿戴设备，在赵飞的帮助下，费了好一番劲才将那些东西从身上扒下来，额头也渗出了汗。 　　裴顾勋转头笑道：“辛苦了。” 　　北极热得干脆将长袍撩起来系在腰间，“还好还好，请我吃饭就行。不用多，清蒸鱼，酱烤鱼各来一条！” 　　众人哈哈笑了起来，唐喻刚跟海洋基地和冰都交涉完，虽然头疼的要命，但还是跟着笑了。 　　他们已经弹尽粮绝，如今西藏基地能供人类生存的资源，不超过一个月。用不了多久，他们就得像野人一样，为了一点食物拿命去搏了。 　　可是基地内大多数人既没有北极那样的判断力，也没有阿水那样的反应能力，更无法像野人一样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反物质推进器研制成功了，只需要一个周的时间就能到达海王星。可是如何构造引力子的超流体，他们依旧一筹莫展。 　　唐喻隔着众人看向秦时，秦时似乎感应到了，也看过来。唐喻见秦时低声跟裴顾勋说了什么，裴顾勋点点头，然后他向这边走来。 　　“这个方程我算了无数次，缺一个关键数据。”秦时站在研讨室内，看向窗外。 　　这个角度也能看到纪念碑广场，现在那里的人依旧很多，因为异点不断向内包围，很多人都没地方住了。 　　唐喻翻看着秦时的手稿，微微皱眉，他手指微抬，面前出现了一块半透明的面板，他手中出现一只笔，在面板上快速演算着，越算，他眉头皱的越紧。 　　“这个数据我们不可能得到。”唐喻说。 　　秦时眼眸微垂，“哪怕用黄金时代最基础的天文望远镜，选择特定的角度观察一百年，我们都可以轻易获得这个数据。” 　　唐喻没有说话。 　　因为不用说一百年，他们连一个月的时间都没有了。 　　他狠狠砸了下窗户。如果在黄金时代，有天文学家能通过那个特定的角度去观察银河系。 　　就一位，哪怕只有一位！ 　　可是又有谁会知道，在21世纪人类会遭到这样的劫难，而这个劫难的关键居然会落在一个简单的数据上。 　　天空那么大，那么广，又有谁能刚好卡在那个特定的角度上？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唐喻低声问。 　　秦时摇摇头，“我想不出来。” 　　房间内安静下去，只有气流轻轻拂动纸页的声音。 　　巨大的3D设备后有一道身影。 　　裴顾勋目光暗沉沉的，嘴唇紧抿。 　　时间一天天过去，反物质推进器已经到达海王星，基地内第二环的建筑也沦陷了，纪念碑广场上到处是临时搭建的避难所。 　　以北极为首的野人们带领身强体壮的年轻人在野外横冲直撞，寻找食物。以刘泉为首的人驻守基地，防止野兽入侵。 　　被异点吞噬的人越来越多，频率越来越高，幸存下来的人几近麻木。 　　不知道为什么，秦时对于那个黎明是有预感的。 　　那是个没有太阳的黎明，秦时在研讨室内一夜没睡，桌子上趴了一群人。他们都太累了，身体几乎到达极限，撑不住睡了过去。 　　秦时喝了一杯咖啡，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纪念碑广场，心砰砰直跳。 　　最近裴顾勋看上去没什么不同，还是一副懒散样，身上依旧是那种没来由的坚实感，可那天，当他缓缓出现在秦时身边时，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声：“秦时，我爱你。” 　　秦时甚至没敢转头看他，裴顾勋从来没说过这三个字。 　　他喉咙上下滑动一轮，缓缓将头转过去时，裴顾勋已经消失了。 　　天越来越亮了，可是依旧没有太阳。 　　杜粲撑着身子睁开眼时，突然发现空中有白纸纷飞，秦时站在白纸中间，一动不动。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迷迷糊糊接了一张，视线随意在纸上扫了扫，然后突然坐直了。 　　他连忙又接了一张，看了一会儿，蹭地站起身，“这是方程的演算过程！那个数据找到了！” 　　众人都被吵醒了，短暂的大脑空白后，唐喻蹭地站起身，从地上捡起一张纸，身体不住地颤抖，“这是从哪儿来的？” 　　杜粲这时才捏了捏纸张，翻来覆去看了看。这种纸张不是木制的也不是棉织品，看起来更像高科技的塑料制品，很软，却又撕不坏。他从没见过。 　　“成了！成了！我们能造引力屏蔽球了！”大角喊道，笑得有些癫狂。 　　杜粲看向秦时，“秦时，这是哪儿来的？” 　　秦时站在纷飞的白纸中，魂魄像是被抽离了，许久之后，他僵硬地抬了抬腿，什么都没说，默然离开了。 　　时间迷宫中，一片鲜艳的红内，是无数半透明的泡泡，这些泡泡在以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不断地移动，冲撞，爆破。 　　这是未来。 　　在未来中，漂浮着一些黑色碎片。 　　...... 　　构造超流体相关的物质已经通过小艇送入太空，很快就可以到达柯伊伯带。 　　基地内，异点已经将他们全面包围，所有人聚集在纪念碑广场上。他们有些人已经饿的不能动了。如今异点出现的概率太高，其他动物也无法存活，北极他们能找到的食物并不多。 　　傍晚时，大家奄奄一息地躺在各自的位置，抬头看向远处。 　　绵延不绝的群山轮廓模糊，几乎成了一片黑色的剪影。太阳已落下许久，蓝色调的天空下，压着一条极细的橙色光条。 　　这橙色光条带着最后的温度，一点点消融在了无边夜色中。 　　恒古不变的夜空中，有一颗最亮的星星。 　　那是金星。 　　无论什么时候，当夜晚来临时，它总是最亮的那颗。 　　刘泉仰头看了一会儿，目光突然一凛。他几乎在瞬间拔出了枪，指向不远处。 　　他们如今能够生存的区域只有这一片广场，已经没法筑起高高的城墙作为屏障了，野兽们穿过巨大的环状建筑，长驱直入。 　　高大的狼群站在广场外围，黑色的身躯渐渐隐入晦暗，蓝色的眼睛盯着他们。 　　刘泉低喝一声，军委的人齐刷刷举起枪。 　　狼群和人类僵持着，高大的头狼微微挪动了下爪子，看起来像是进攻前的准备。 　　刘泉扣住扳手，就在要开枪之际，阿水突然将他按住了，“不要开枪！” 　　刘泉眉头微皱，扭头看过去。 　　“它们没想伤害我们。”阿水颤声说。 　　高大的头狼微微低头，仿佛是在向阿水示意。它缓缓抬头平视众人，然后转身走到一旁，第一排狼群向两边分开，露出了后排狼群。 　　它们嘴里都叼着猎物。 　　有人眼睛睁大了，“它们......是来给我们送食物的吗？” 　　后排狼群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 　　没有人开枪。 　　它们又往前迈了一步。 　　依旧没有人开枪。 　　直到最前面的狼群将口中的猎物放在广场边缘。刘泉缓缓放下了枪。 　　万物有灵，它们也想活下来吧。它们的希望，在人类身上。 　　日夜轮转，人类和狼群互相守望，仰头看着星空。 　　月亮一天天圆起来，在一个满月之夜，反物质推进器启动了。 　　蓝色的海王星被缓缓推离轨道，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向柯伊伯带冲去。它像是一颗蓝色的流星，周身萦绕着蓝色雾气，有一条长长的尾巴。 　　“待在安全区域内，不要靠近柯伊伯带。”秦时通过超级计算机发出指令。 　　数十架小艇排成半个圆环，目送海王星迅速变小，逐渐远去。 　　五个小时后，他们透过舷窗看到剧烈的爆炸，连环爆炸，炽热的火焰无声又迅疾地扩大，照彻太空。 　　他们仿佛处于爆炸中心。 　　而地球上的人屏住呼吸，看到一连串乳白色的圆点迅速亮起。这些圆点沿着黄道横贯整个夜空，围绕成一条环状光带！ 　　不像银河因恒星密集而明亮，这条光带更加均匀柔和。两者在夜空中相互交叉辉映，场面震撼的让人说不出话来。 　　不知过了多久，光带乳白色的光渐渐暗下去后，夜空恢复了。 　　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数十架小艇紧张地排成一排。“秦博士，屏蔽球没有出现。”驾驶员额头已经渗出了汗。 　　“萤火号请求前往柯伊伯带。” 　　秦时没有回答。 　　“秦博士！萤火号请求前往柯伊伯带！” 　　广场上的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还是失败了吗？这一刻终于来临时，似乎没那么痛苦。 　　良久后，秦时只说了一句话：“如果地球覆灭，请你们活下去。” 　　“也许爆炸还不够剧烈，说不定只差一点小火星，我们可以......” 　　秦时打断他，“你们还没接触到柯伊伯带就会被引力撕裂。” 　　驾驶员绝望地看着舷窗外。真的走到绝路了吗？ 　　所有人都沉默了。 　　广场上的人缓缓坐回自己的位置，在面对最终死亡时，他们显得格外平静。旁边的狼群耷拉着脑袋，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它们依旧在不断消失，只是已经没有力气逃跑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缓缓抬头，想最后看一眼月亮，却发现与银河系交叉的位置，也就是之前出现光带的位置，突然出现一片蓝光。 　　淡淡的蓝色光点，呈一个环状，一点一点地向两边延展。 　　他眼睛缓缓睁大了。 　　“是屏蔽球！屏蔽球出现了！” 　　秦时的眼睛没从夜空中移开过，他看着那道蓝色的环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迅速出现，然后上下缓慢延展。 　　只有当屏蔽球完全闭合，才算成功。 　　他不敢眨眼。 　　广场上的人蹭地站起身。萤火号内的驾驶员抬起头，“它出现了......” 　　淡淡的蓝色缓慢向两边闭合，形状越来越接近一个扁平的球体。 　　无数蓝色的光点逐渐汇集到两个点，正如地球的南北极。 　　最终，球体闭合了。 　　柯伊伯带那么大的蓝色球体。 　　众人呆呆地看着那个球体，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口。“成，成功了吗？” 　　他们左右看看，狼群们原本趴伏在地上，此时纷纷站起身。 　　秦时一直仰头看着夜空，像一尊雕塑。 　　十几秒后，超级计算机内传来北极兴奋的声音，“秦博士，异点消失了！” 　　异点消失了。 　　这句话通过超级计算机传入所有人的大脑。 　　第一个将脚迈出广场的人呆呆地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喜极而泣，“异点消失了！异点消失了！” 　　大家这时候才想起来哭，“我们得救了！” 　　“我们得救了！！！” 　　基地的电量终于用完了，灯光骤灭，广场上顿时陷入一片漆黑，但根本挡不住众人的欢呼声。 　　狼群们用爪子抓着地面，此起彼伏嚎叫了一会儿，在头狼的带领下缓缓离开了。 　　灯都灭了，今晚的月亮显得格外亮。 　　秦时看着那轮月亮，轻声说：“教授，人类有未来。”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句话了。 85 ☪ 诸神 　　◎“秦时。”◎ 　　纪念碑广场上的临时避难所已经被清理干净，只静静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满了字。 　　广场以外，宏大的环形建筑不再是一片干净的白，而是灰扑扑的，越往外越是破败，继续往前走，最外围的墙壁已然倒塌，却覆上了一层绿色植物。 　　像极了由生到死再到生的过程。 　　一只皮鞋踩在碎石瓦砾上，停驻良久，忽然有一个圆滚滚的肉球撞了上来。 　　唐喻垂眸看去。 　　这是一只......猫？ 　　只能暂时把它叫做猫了。它看上去跟黄金时代的猫很像，浑身雪白，蓝眼睛，只是个头要小一些，尾巴极短，身上还有两个小巧到滑稽的翅膀。 　　几十年来，唐喻还是第一次走到基地外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生物，颇感新鲜。他弯下腰，刚要伸手去碰，只见那猫叫了一声，两只小翅膀突然往前一扇，它整只猫就在几米之外了。 　　“嚯，这么厉害。”唐喻赞叹道。 　　那只猫张着小翅膀，爪子紧紧抓着地面，眼睛警惕地盯着他，防止对方突然发难。 　　唐喻笑了笑，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块鱼肉肠，缓缓拆开包装袋，向它伸过去，“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这是鳕鱼味的，口感很细腻，味道不是很甜，没有刺，不用怕被卡到。” 　　这个时代的动物嗅觉都及其灵敏，那袋鳕鱼肠还在唐喻兜里的时候它就闻到了，所以才偷偷跟着他走了好几公里。 　　小飞猫眼睛依旧警惕地看着唐喻，闻到鳕鱼味却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喵呜了一声。唐喻将鳕鱼肠往前送了送。 　　小飞猫试探地迈出了一条腿，后腿张的极开，卯足了劲儿，似乎下一秒就要逃。 　　唐喻笑了笑，将包装纸那一面朝下，将鳕鱼肠放到地上，“你自己吃吧，我不打扰你了。”说完他便站起身离开了。 　　小飞猫看着唐喻走远了，才冲鳕鱼肠扑了过去，先是仔细嗅了嗅，然后大口吃了起来。 　　基地内的工厂花了很长时间才恢复正常，野人们的车辆几近报废，自助医疗设备之类的器械也需要维修，北极和阿水索性留在基地里等待，时不时地四处逛逛打发时间。 　　如今的植物为了抵抗异点的吸引，根都扎的特别深，所以长得也格外疯。基地外围甚至都看不出建筑的模样了，大片大片茂盛的绿色，有些宽大的叶子甚至能将人或野兽遮得严严实实。 　　阿水正百无聊赖地踢地上的石子，只听旁边突然传来窸悉簌簌的声音。阿水下意识大喊：“10点钟方向，跑！” 　　说完撒腿就跑。 　　跑到一半发现北极没有追上来，她渐渐停了，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个行为太傻逼。 　　北极也跟着跑了几步，然后停在那儿笑个不停。 　　一片宽大的叶子被拨开，唐喻从里面跌出来，差点没站稳。 　　北极笑道：“唐先生，你怎么跑那里面去了，吓我们一跳。” 　　唐喻尴尬地笑笑：“迷路了。” 　　阿水一怔，哈哈笑了起来。唐喻也跟着笑。 　　“哎，不用东奔西逃的，我还真有点不适应！”阿水笑道。 　　北极道：“我也是。” 　　阿水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问唐喻，“唐先生，听说你要离开基地？” 　　唐喻点点头，“我在这儿待了将近一辈子，想出去看看。” 　　阿水豪爽地指了指自己，“想出去玩找我啊，外面我熟！” 　　唐喻笑了，“行啊。” 　　三人说笑着四处逛逛，在傍晚来临时回到了基地内部。虽然现在异点消失了，但外面的野兽却比黄金时代的要强得多。 　　纪念碑广场上很热闹，杜粲和刘泉正在准备纪念大会。巨大的红布将石碑盖住，广场周围扎满了气球。 　　唐喻已经决定离开基地，便将刻纪念碑这项任务交给了杜粲。 　　杜粲穿一件白色外套，正指导着工作人员将红布盖严实了，见三人走来，擦了擦汗笑道：“去哪儿玩了啊？阿水今天还钓鱼吗？” 　　阿水连忙摆手，“不钓了不钓了，那不适合我。” 　　众人哈哈笑了起来。 　　杜粲笑了一会儿就把唐喻拽过去问：“见着秦时了吗？” 　　自从那个月满之夜，屏蔽球成功建成之后，秦时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手机关机，超级计算机的芯片也被他摘除了，几乎没人再跟他说过话。 　　唐喻点点头，“他在画画。” 　　杜粲睁大眼，“画画？他还会画画？” 　　唐喻将视线移到远处。太阳落下去了，四周已变得晦暗不清，天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蓝色光球。 　　“他小时候的愿望，是当个画家。”唐喻说。 　　杜粲有些惊讶，随即感慨地摇摇头，“人这一辈子啊，还真不是想走什么路，就能走什么路的。” 　　唐喻转头问：“你当时为什么加入旅行者一号？”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我记得你好像认床吧？之前有次外出考察的时候，你是不是还把自己的儿童枕带去了？” 　　杜粲连忙捂住他的嘴左右看看，“嘘！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唐喻扒开他的手，“有次我们一块儿喝酒，你喝醉了，跑回房间拿给我们看的啊，那次教授、桑妈也在，你忘了？” 　　杜粲：“......” 　　那么久远的事，他居然在半个多世纪后社死了。 　　杜粲猝然松开他，扭头义无反顾地冲到石碑前，拿红布把自己盖住了。 　　“哎哎，杜博士！我刚给整好的欸！” 　　“杜粲你给我出来！”刘泉吼道。 　　唐喻简直笑个不行。 　　...... 　　秦时最后看了一眼房间。床上铺着一条白色被子，整整齐齐，似乎没人睡过，床头的桌子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洗手间的门关着。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一束光柱洒在地上。 　　这个房间内的每一处地方都有裴顾勋的影子。他在这里等了好久好久，一直没等到那个人回来。 　　他可能死了。 　　秦时很清楚。 　　那个数据是从未来获得的。裴顾勋曾经跟他提到过，时间迷宫分为过去和未来两个区域，过去相对稳定，未来却在无时无刻地相互冲撞爆破，以人类的血肉之躯根本无法进入。 　　秦时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强迫自己不去想象那个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他拿着一幅画，推门离开了。 　　...... 　　纪念大会那天，天空是一片碧蓝，干净澄澈，没有一丝云。 　　肃穆的红布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揭开。纪念碑上已刻满了字。 　　有人小声读着。 　　——公元2045年人工智能一号计划失败 　　——公元2055年生物圈3号计划失败 　　——公元2070年，月球殖民计划失败 　　——公元2080年，火种号发射 　　——公元2090年，空间站1号计划失败 　　...... 　　杜粲穿一身黑色西装，手中拿着刻字机，站在最后一行前，一笔一划刻上去。 　　——公元2105年，引力屏蔽计划...成...功 　　杜粲将字刻完，突然绷不住了，头抵在石碑上失声痛哭。 　　“你为什么会加入旅行者一号的探索队伍？”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这个问题陈雁问过他很多次，他一直没有回答。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自己的身份吧。科学家嘛，他没想那么多，就是想......干点什么。 　　巨大的纪念碑后，肃穆的红布落在地上，红布之上是碧蓝的天，在天边，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点。 　　那是旅行者一号。 　　纪念大会这一天，冰都是极夜，通过其他两大基地的救济，他们终于有了3D设备。 　　冰都仅剩的500人站在巨大的3D画面前，细细读着纪念碑上的字。 　　他们有大人有小孩，脸都冻得通红，身边围满了做好的冰灯。 　　今天是8月17日，恰好是他们的冰灯节。这个节日是用来纪念通过异点消失的人的。这种冰灯方方正正的，十分薄，上面还雕了各式各样的暗纹，重量比纸还轻，浇上特制的塑料，不会化，也不容易破。 　　里面放上一支蜡烛，这样的冰灯可以飞很远，飞很高。 　　他们做了很多很多，没过多久，南极的夜空就满是冰灯了，亮着暖黄的光。 　　魏明辉浑身裹得严严实实，就这么仰头看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海洋基地则是另一番场景。巨大的3D画面四周，是不断跳跃奔腾的鱼类。白色的，蓝色的，灰色的，红色的，大鱼小鱼夹杂在一起，一时之间场面及其壮观。 　　布莱恩坐在轮椅上，已是满脸皱纹，头发白花花的，身体瘦弱的好像没了骨头。他望着纪念碑上的字，一滴泪珠从浑浊的眼中滚落下来。 　　...... 　　事情尘埃落定后，人类似乎退回到了原始时代，他们要以极少的数量重新开荒拓土，重新认识地球上的生物，重新建立家园。 　　不一样的是，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星空和月亮的意义都和以前不同了。 　　西藏基地的医院内。张逸双眼微闭，还是那副二十来岁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 　　唐喻替他修剪完头发，在他身边坐了很久很久，然后低声说：“你醒了以后，会遇到很好的人吧。” 　　走出医院门口时，唐喻抬头看了眼天，就这么看了一会儿，只听脚下传来喵呜一声。 　　唐喻低头看去，轻轻笑了，“是你啊。”他缓缓蹲下去，小飞猫这次竟没有跑。唐喻轻轻在它背上摸了几下。 　　小飞猫又是喵呜几声，声音听起来很愉快。 　　唐喻将它抱起来，深深吸了口气，“走，我们出去看看。” 　　病房内，张逸的手指动了动，几秒后，他突然睁开了眼。 　　* 　　太阳系可以称得上荒芜，离开了地球之后，从舷窗外看出去几乎是一片漆黑。 　　秦时靠坐在舱壁上，双腿微曲，下巴抵在手背上，看着对面那幅巨大的画。 　　画中那片空白已经被他填补上了。他思考了很久才明白，粥粥想在那片空白里画两个人，那两个人就是他跟裴顾勋。 　　画中的裴顾勋一身棕色风衣，手中拎着一袋橘子，跟秦时并肩走在一起，正偏头看着他笑。 　　秦时看了一会儿，噗地笑了，“你买的橘子肯定不好吃。” 　　他笑着笑着又哭了，“裴顾勋，你怎么还不来找我，你不来找我，我就去找你......” 　　旅行者一号以极缓的速度在太阳系内飞行，经过火星、木星、土星、经过天王星、在柯伊伯带的范围内不断搜寻。 　　这里没有日夜，没有四季，但时间还是一去不复返了。 　　三个月过去了，他给木星的大红斑拍了最清晰，信息最全的照片。 　　半年过去了，他创造了离太阳最近的历史，成功采取到水星的信息。 　　一年过去了，他在火星和木星上成功登陆。 　　...... 　　他不断地想象那个高维时空的样子，漫天遍地的灰白色荒野，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或许没有时间流逝，也没有风。 　　那是彻头彻尾的阴天。 　　秦时将一抔碎冰轻轻压实，手指碰了下玫瑰花的边缘，那里结了一层霜，鲜艳的红，透着种奋不顾身的孤傲。 　　片刻后，他缓缓起身，蓝绿色的天王星周围，是一望无际的玫瑰花星环。 　　裴顾勋你看，这里不是荒野。 　　无论高维还是低维，不论过去还是将来，我会经过太阳系的每一寸空间，触摸每一根颤动的弦，我知道你就在这里，也许我无数次靠近你，经过你，又远离你，如果你能感受得到，给我点回应好吗？ 　　两年过去了，时间平静地流逝着，太阳系内已遍布玫瑰。 　　秦时就这么找下去，一直找下去...... 　　直到有一天，在无数次往返中再次靠近地球时，秦时正在低头处理数据，无意中抬起头时，他瞳孔骤然收缩，手停在了空中。 　　对面漂着一艘飞船，全长197米，通身银白色，船体上写着一行大字：旅行者一号。上面反射着来自地球的光。 　　秦时心脏砰砰直跳，全身血液奔流，太阳穴突突地响，力度大到发疼。他费了很大一番劲才抓住了操纵杆，向那艘飞船靠过去。 　　他睁大眼睛，努力想透过舷窗看到什么。但那艘飞船漫无目的地漂在那里，很明显是无人驾驶的状态。 　　秦时在临走之前跟赵飞学了驾驶飞船的基本操作。他知道怎么从外部强行打开其他飞船。 　　飞船缓缓靠过去，在靠到适当的距离时，秦时先将机械臂伸出去，控制住那艘飞船，防止两架飞船撞在一起，然后又穿戴好太空服，将一条绳子拴在身上，颤巍巍地走出飞船，漂在太空中，向那艘旅行者号缓缓靠近。 　　飞船外部有一个银色的小盒子，将小盒子打开，如果输入正确指令，就能打开飞船。秦时手指微微颤抖，一个键一个键的按下去。 　　地球在他身侧，为头盔映上了一层弧光。 　　他听不到按键声，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 　　仿佛半个世纪。 　　——“滴”的一声，舱门缓缓开启。 　　秦时进入飞船，飞船内部看起来完好，设备还在正常运行，控制面板上是无数亮起的小绿灯，只是驾驶座上没有人。 　　舱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秦时摘下了头盔，轻轻抚摸着舱壁。 　　这是庞加莱回归发生之前，失踪的旅行者一号，和现在的那架几乎一模一样。 　　秦时屏住呼吸，沿着舱壁往前走。无数器械设备像是树的枝桠，缓缓让出视线，熟悉的场景本就粘连着往昔，可他的脑海中既是满的，又是空的，心口既是热的又是冷的，脚底虚浮飘渺，仿佛置身梦中。 　　一阵轻响，面前的舱门打开时，一个人出现在地板上。 　　仿佛冲出云层，秦时眼前没了障碍物，却怎么也看不清了。 　　他像个正在解冻的雪人儿，缓慢地迈着步子，眼睫只是微微颤了颤，泪水便夺眶而出。 　　“裴顾勋？” 　　地上的人双眼微闭，没有回答。 　　裴顾勋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自己仿佛没有躯体，如一抹无质无色的云，一缕没有气流的风，他失去了全部感官，却能看到创世之初，看到星河流转，看到过去未来。 　　他看到旅行者一号在太阳系内反复往返，看到四大行星环绕着玫瑰星环，他看到了秦时，看到他度过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他的耳边曾经响起一道声音。 　　那道声音和自己的很像，准确来说，就是自己的声音，但他知道，那道声音不是来自他。 　　“有趣的生物。”和他一模一样的嗓音轻轻落下。 　　“你是谁？”裴顾勋问。 　　没有人回答。 　　遥远的宇宙隐在黑暗中，时间之流定格了。眼前依旧是荒芜又繁荣的太阳系，虚无、真实，浪漫、冷暖，破碎、重建，过去、现在。 　　一切的一切，一声轻笑后，时空回溯，仿佛子弹回到弹壳中。裴顾勋猝然睁开了眼。 　　他们的对视有一个深呼吸那么长。 　　“秦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