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逢对手》 作者:壹佰文 简介: 喻修明饭也不吃、时差也不倒匆匆忙忙回国收拾手下搞的烂摊子,结果莫名其妙遇到了三冠影帝黎深。 喻修明整个人都不好了。入行12年,他一直绕着黎深走,不仅因为对方是当之无愧的业内头把交椅,还因为一个羞于启口的陈年秘密。 他喻修明当年是靠毛遂自荐爬上黎深的床才有了入圈机会。 “他不记得了,他不记得了,他一定不记得了!”喻修明恼怒地想。 黎深看着喻修明,脸上笑眯眯。 有些人还真是让人想忘也忘不了…… 满肚子弯弯绕老狐狸V.S努力伪装小狐狸的小狗子,最美不过夕阳红。 第1章 银灰色的保姆车呼啸着打弯、倒车、停了下来。车门一开,喻修明矫捷跳下,他伸出手在驾驶座玻璃窗那儿敲了两下:“行李先拉回去,两小时后到上面接我。” 司机老赵点头表示明白,开车远去。 一群人早已等候在车库,以林灵为首,见到喻修明都急急忙忙奔了过来,宛如乳燕投林。 “喻先生,实在抱歉……” 喻修明打断林灵:“说具体情况。”他人高腿长,风尘仆仆却难掩气场,一众焦急万分的人看到他不自觉心就定了几分。喻先生回来了,那么再大的问题也能解决! 林灵说:“赵世安跟天行传媒的暗地里勾搭上了,临阵毁约撂挑子,还有半小时《风竹潮》新闻发布会就要召开了,投资方姑且同意了我们的换角方案,但是……” “他们有什么别的要求,希望我做什么?”喻修明心知肚明,《风竹潮》这部耽改网剧虽然不算大制作,但原作人气挺高,就赵世安这个男二还是他费了点心思弄来的,如今搞出事来,自然是他们理亏。喻修明刚从国外回来,家不回、时差不倒,亲自赶来发布会现场,就是想把事情尽早解决。 一想到自己工作室签下不到一年的艺人玩了这么个幺蛾子,喻修明的脸色就冷了几分。 林灵显然有些犹豫,喻修明说:“直说吧。” “他们希望您能客串剧中一个配角,男二阮玉安的父亲阮亲王。” 喻修明脚下一顿,随后又重新走了起来。 “喻先生,我有跟对方强调您早就不接小荧幕制作了,更不用说是耽改剧,但是对面一口咬死了这个要求。”林灵显然十分自责,作为喻修明花钱聘请的经纪人,她居然没能尽早识破赵世安的花花肠子被人摆了一道,确实难辞其咎。 “有没有感情戏,对手方是谁?”喻修明问。 “没有感情戏,那边是程海飞。” “还行。”喻修明回想了一下,他跟程海飞合作过一次,此人三十出头,一直不温不火,但演技不错,人品也可以。“跟他们说,原则上我答应接,但是合作方式合同条款要等发布会结束再细谈。” 林灵如蒙大赦,却又有些矛盾:“喻先生,都怪我,不然您也不需要破戒,到时候网上那些喷子又不知道会怎么说您。” 喻修明说:“那就把舆情处理好,你今年绩效奖金扣30%,还有,别再有下次。” 林灵心存感激,知道这事暂时算揭过了,连忙应是。 电梯停了,喻修明第一个登了上去,其他人赶紧跟上。喻修明看了一眼面板,发布厅在36层,所以还有时间。他说:“说说剧和角色。” 林灵赶紧将手里罗列了简单信息的平板递给喻修明,嘴里飞快道:“剧名《风竹潮》,原名《千亿带枪灵修》,架空穿越玄幻剧,同名原著连载于墨华网,作者笔名青叶君,2018年2月开文,2019年10月完结,故事讲一个宇宙时代的太空军精英无意中穿越到修真世界,智斗群雄,变成一方霸主的故事。” 喻修明边听边心记,周围一群人也没闲着。造型师在整理防尘罩里拿出来的服装,发型师飞快地用发蜡木梳给他打理发型,化妆师则忙着打底妆画眉毛,还有人在给喻修明挑选配饰换鞋子。 “男主叫贺孤行,两个时代都用这个名字,演员挑的魅影最近力捧的流量常铠忻,豪放不羁人设;男二阮玉安,修真世界厉朝世子,人设温润多智,与男主不打不相识。阮玉安生父厉朝国君,养父亲王阮征,前者孤僻多疑,后者表面软和没脾气,实则诡计多端,不拘小节,他们想请您演阮征。” “制作组卡斯?” 林灵看着平板,口气里有种明显的兴奋:“导演请的郑笪,编剧二刀映海,摄影耿崇荣,配置很高。” 喻修明挑起一边眉毛看她,脸上是明显的讶异:“什么时候换的人?” 毕竟是自己工作室挑的片子,喻修明作为老板也是事先过过一遍相关信息的,之所以让林灵再汇报一次是因为娱乐圈太过复杂,枝枝蔓蔓牵扯开来,一部戏在正式开机发布前信息变化极多,但《风竹潮》这个变化还是超出了喻修明的预料。 郑笪,国内二线知名导演,深耕小荧幕,也不是没拍过大屏幕制作,商业口碑一直不错,很能带“货”;二刀映海,拿过专业奖的知名编剧,剧作家协会会员,风格扎实,丝丝入扣;耿崇荣,很有个人特色的摄像师,拍出来的东西十分唯美。《风竹潮》的本子送到喻修明手上的时候,主创团队还不是这几个人。 “今天傍晚接到的换人通知,具体原因还不明确。”林灵有些幸灾乐祸,“赵世安要是知道自己宁可毁约也要推掉的剧是这么个卡司,百分百会后悔。” 有点不对劲,喻修明却这么想。 耽改剧这两年发展飞快,受众广、演员要求低、红利高,是不少还没闯出名堂的男明星一炮而红的指望,《风竹潮》人气中等偏上,原来的本子也是中规中矩,请到的团队自然也是不上不下,刚好够打,这三人一加入,情况就不一样了。 造型师打理好衣服递了过来,打断了喻修明的思考:“喻先生,这是B家当季新款,按照合同约定,您出席公开场合的时候需要为他家做一下推广。” 喻修明只看了一眼衣服便皱起眉头:“错了。” “错了?”林灵看一眼那套绛红色的西装,微微一愣而后大惊,“真的错了!” “《风竹潮》的导演是郑笪郑导,一周前他才发了讣告悼念恩师王真离世,热丧未过,穿这个颜色不合适,还有备用的吗?” 喻修明转头看去,对上了一脸无措的造型师。 “本来还有一套,赵世安刚刚穿走了。”造型师怯怯回答。 “对不起,我马上让人去取别的。”林灵打开电话就要拨打。 “来不及了,”喻修明看了眼平板上的角色信息,对发型师吩咐,“不要用发蜡,头发打蓬松,发尾弄卷,偏分留海。”又对造型师说,“你身上这件冲锋衣借我一下。” 造型师小金大惊:“啊?可我的衣服您穿会有点小……” “快点。” “好的。” 电梯爬行速度1.5m/s,以单层2.7至3米计算,三十六层高度108米,匀速上升爬完需要72秒,加上中途停了几个楼层,喻修明到达新闻发布会召开楼层用了2分15秒。 电梯门打开,他身穿黑色冲锋衣加修身长裤,脚蹬军靴出现在众人面前。冲锋衣没拉拉链,领子在一侧肩膀松松耷拉着,露出被紧身背心包裹的肌肉结实的臂膊。喻修明高挺鼻梁上架着副浅茶色墨镜,发型狂放,额头留几丝刘海,左耳戴着个水滴式耳环——从林灵那儿薅来的,大步走出电梯,现场顿时一阵闪光灯海。 “是喻修明!” “真的是喻修明!” “喻影帝,您不是两年前开始就非电影不接了吗,请问这次是怎么想到接《风竹潮》这部网剧的?” “喻先生,您对这部剧是有什么特殊期待吗?” “喻先生喻先生,请看这里……” 喻修明挥手致意,化妆师尽了全力,本来他出差操劳,脸色不好,此刻看起来却是潇洒不羁带几分神秘。阴影与高光搭配,显得喻修明的颧骨略有些高,但衬着麦色肌肤和刻意加深了的唇色,反而看起来有种异域风情。 “所有问题发布会上我都会回答。”喻修明道,“请大家稍安勿躁。” 林灵拉了保安在前面开路:“麻烦大家让让,谢谢,谢谢各位记者朋友!” 喻修明就像摩西分海,从众人的包围中钻了出去。 “一部网剧而已,记者怎么那么多,连官方大台的网络部都来了?”喻修明问,不对劲的感觉越发浓厚了。 “可能是得到了您会参演的消息,常铠忻最近人气也不错。”林灵说。 喻修明皱了眉,走到会场门口。 正门留给媒体与嘉宾观众出入,剧组方走VIP通道侧门,喻修明走到VIP室门口,林灵紧赶两步想要给他拉开门,喻修明长手长脚,已经自己两边一拉,打开门,一脚跨了进去。 两秒钟后,喻修明忽然又退了回来,一个转身,将两扇门在身后牢牢合拢。 “怎么了?”见喻修明脸色阴晴不定,林灵露出了担忧掺着疑惑的神情。 “你刚才说跟我演对手戏的是谁?” “程飞海。剧组昨晚八点发给我的确认函里是这么说的。” “黎深在里头。”喻修明缓缓地吐出了这几个字。 ————— 壹佰文: 开坑鞭炮。 第2章 黎深是谁?三冠影帝,流量实力兼具,目前还活跃的内娱男演员中当之无愧的No.1。 喻修明自己也拿过影帝头衔,但和黎深不能比。这不是说喻修明的影帝头衔得的名不正言不顺,也不是说他的影帝桂冠含金量不够,只是黎深是不一样的。只要有黎深在的场合,其他人自然而然便要逊他几分颜色。 黎深今年四十二岁,十四岁出道一炮而红,此后的演艺轨迹是一条清楚上扬的斜线,登顶后便保持平行,至今。 喻修明还没出道的时候,黎深已经是影帝;喻修明出道以后,黎深还是影帝;等到喻修明拿了影帝,开了工作室,当了老板,黎深还在继续拿奖,走在大批同辈后辈乃至前辈的前方。也就是这两年他的曝光频率才略有下降,据说是把生活重心转移到了家庭上。 这样一个人,却出现在了耽改网剧《风竹潮》的发布会现场…… 喻修明眉头深锁,表情看起来十分不愉快。林灵微微打了个哆嗦,为自己的前途无亮默哀——喻修明与黎深向来王不见王! 喻修明廿岁入行,今年三十二,十二年来,进过无数剧组,参加过许多活动,与黎深碰头的次数仅一次。说没缘分也是没缘分,更多的是刻意为之。喻修明身边亲信都知道,喻先生不愿与黎深同台,哪怕机会再好,只要听到有这位资深影帝在,二话不说直接回绝。 别人以为他是忌惮黎深,又或是在什么地方两人暗生了龃龉,只有喻修明自己清楚,那是因为一桩难以启齿的旧事。 喻修明二十岁那年在影视城打工,想踏入娱乐圈却苦于没有门路。影视城管群演的一位大哥酒后给他支了个歪招,说影帝黎深最近来探朋友班,就住在附近酒店里,此人表面一本正经,私底下玩得极开,而且荤素不忌,男女通吃,但凡能爬上他的床,沾上黎影帝一点光,他都乐意照拂一二。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喻修明思忖良久,觉得机不可失,最后决定咬牙一试。当天晚上,他战战兢兢敲开了黎深的房门自荐枕席,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爬上的黎深的床。两人云雨一场,三天后喻修明果然得偿所愿拿到了某剧组的一个小配角,并拿到了五千块演出费。 喻修明原本只想着有个露脸的机会即可,没想到这部剧居然成了当年度的一匹黑马,带火了整个剧组,而他饰演的角色虽然戏份不多,但凭借着丰满的人物设定与他充满灵气的演绎,以及最后凄凄惨惨的结局很是虏获了一批粉丝,于是喻修明就这么顺理成章一脚跨进演艺圈,一路走到今天。 结局是个好的结局,但这件事始终是喻修明心里的一根刺。 黎深之后,喻修明在演艺圈里也不是没碰上过类似的事情,有些邀约一眼看得到利益多寡,喻修明也知道答应以后路会更好走,但或许是黎深那次给他带来了太大的冲击,喻修明之后便再也没干过类似的事。说他矫情可以,野鸡装凤凰也行,喻修明就是觉得这条路一点都不适合他,而且后患太多。以前是踏不进来,既然进来了,多花点时间老实一点走路也不是不行。 喻修明虽然不算科班出身,但演戏有天赋,肯下苦功,态度又好。二十四岁那一年,机遇递橄榄枝给他,投资方力捧的新人临时掉链子给他捡了漏,结果一炮而红,竟然在国内A类电影节上拿到了最佳新人奖。当时人人都恭喜他前程似锦,马上要飞黄腾达,只有喻修明自己知道,那是他人生中最惴惴不安的一段日子。 出了名获得肯定固然是好事,但是出了名就代表着更多的曝光和更多公众的审视,喻修明始终提心吊胆,生恐黎深有一天会不慎将此事抖搂出来。 ——更何况颁奖礼的时候,黎深就坐在台下。 喻修明到现在还记得自己那一刻站在领奖台上的感受,他双手发抖,浑身冰凉,连说话都结结巴巴。主持人以为他是紧张,底下的观众们则给予友善的掌声鼓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怕黎深,就像一只好不容易贴上五彩缤纷的羽毛伪装自己是凤凰的麻雀见着了真正的凤凰,有一种被命运扼住了咽喉的恐惧。 喻修明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都说了什么词,只记得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他经过黎深的坐席,几乎是屏着呼吸与这位影帝擦肩而过,就怕黎深哪怕只是打一声招呼。 然而,结果是完全没有,黎深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稀罕给他。喻修明后来才知道,跟黎影帝有过那么一腿的小鲜肉何止一两个,他担惊受怕这些年,原来不过是黎深猎艳池子里一条灰不溜秋毫不起眼的小鱼,别说是入了黎影帝的法眼,就是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恐惧与怅惘迅速变成了动力,激励着喻修明沉下心来,不断前进。他在二十八岁那年拿到了国内A类电影节的第一个影帝,又在三十岁那年拿到了国外A类电影节的最佳男配奖项,同年宣布与前经纪公司合约到期,建立自己的独立工作室,开始签约艺人和自己规划演艺生涯,掌握主动权。今年,他三十二岁,正当壮年,名气还在攀升,一切都是最好的时候。 娱乐圈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喻修明万万没想到,这么多年来都没能再碰上一次的两人,会在这当口再度碰上。 黎深会出现在这里有两种可能,其一,捧场,但是捧场按理应该坐在嘉宾席;其二,参与。想到后一种可能,喻修明脸都青了。 喻修明找了个暗处,打电话给许静。 许静是喻修明的经纪人,也是喻修明工作室目前的艺人总管。两人合作多年,关系很好。这次喻修明和她本来在国外洽谈一个项目,喻修明回国了,许静还在那边做收尾工作。 接通电话后,喻修明把大概情况说了一下,许静便让他等五分钟。五分钟后,果然准时来了电话:“修明,黎深定了要出演《风竹潮》厉帝司北溟这个角色。” 许静就是许静,不是林灵这个级别能比的,短短五分钟就把情况摸清楚了。制作团队升咖,黎深加盟还只是表面,背后投资方又往这部戏里注资3个亿才是大事,原因竟然在原著身上…… “青叶君真名叶青青,是叶氏集团的千金大小姐。” 喻修明在心里骂了声靠,说:“明白了。” 叶氏不仅只是商业集团,背后还有雄厚的政界背景,叶家大小姐是货真价实的贵女。大小姐想把自己的作品拍得高级点、有逼格点,这能有多难? “那男主角……”喻修明心里不爽,这剧抬咖至此,别说是临阵脱逃的赵世安,就是常铠忻这个原定的男主地位怕是也岌岌可危,所以赵世安毁约本身其实并不造成剧组和投资方的困扰,他们理亏,但喻修明本人确实是被诓进来了。 “消息已经流出去了,常鸿、新影道、天人合一这些大企业都在争抢,肯定会有变化。听说叶小姐自己原本并不打算搞这么大,但叶公子宠妹狂魔,看不得妹妹的作品被随随便便改编,故此突然出手改了风向。” 挂断电话,喻修明闭目片刻。林灵也不敢打扰他,只在旁边怯怯地等着。她想要提醒喻修明发布会马上就要开始,但又不敢,好在很快,喻修明便睁开了眼睛。 表情已经恢复平静,喻修明看起来气场强大却又不会令人觉得反感。 “走吧,去发布会。” 林灵终于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 “各位领导、各位嘉宾、各位记者朋友,欢迎大家百忙之中拨冗来到霓光平台自制架空玄幻大剧《风竹潮》的新闻发布会现场……”主持人滔滔不绝,喻修明认识这个男主持。郑志,国内某省级大台的当家主持,平时不够分量的颁奖典礼都未必请得到他,此时却在给一部网剧发布会当司仪。 主创团队先介绍,然后是演员团队,郑志逐一点名剧组各位人员发言,两大影帝同台,知名导演、知名编剧、知名摄影,配乐、服化道全换成了圈子里的实力派,注定了这部网剧会有远超出一般网剧的水准和关注度。 进入到提问环节,举起来的手宛如雨后春笋。 “黎深老师,我是东南时报记者,请问是什么促成您加入到一部耽改网剧的拍摄中来?” 黎深打开话筒:“因为在座的剧组成员让我觉得这会是一部值得投入的好作品,而且最近老婆出国忙新的课题去了,我一个人在家也无事可做。” 下面顿时爆发一片笑声,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黎深七年前与任职知名科研机构的妻子张麦结婚,此后夫唱妇随,鹣鲽情深,堪称娱乐圈模范夫妻,除了结婚多年一直没有要一个孩子外,这个家庭堪称完美无缺。 “请问您对耽美文学作品有了解吗?” “我看过原著。” “您对耽美类作品有何看法?” “不论什么题材的作品,好不好的标准永远是共通的。” “您觉得您这次从大荧幕到小荧幕会否招致自降身价的嫌疑?” “有张导、二刀、老耿挂帅的工作组,相信播放载体的尺寸并不会影响作品自身质量。” 又一名记者举起手来,主持人请他提问:“我想请问一下喻老师,听说您早就放话今后不再接演小荧幕作品,这次又是为什么来到《风竹潮》?” 这个提问明显是带着方向性的,喻修明也早知道只要自己出现在发布会肯定躲不过,他开了麦,清了清嗓子道:“感谢提问,趁此机会也澄清一下,我没有放话说不接小荧幕作品,原话是,想要在今后集中精力做一些高质量的精品,大荧幕作品的质量由于直接反映在票房上,相对小荧幕作品在这方面有先天优势。至于为什么来到《风竹潮》,我和黎老师的想法是一样的,这几年网络剧的制作水准越来越高,我们做这行的自然应当与时俱进。” 那记者再次举手:“如果没记错的话,黎深老师和喻修明老师两位出道多年应该是首次合作吧,之前老有传闻两位私下里有点矛盾才避讳相见,两位要不要趁此机会也澄清一下?” 喻修明看了眼那个记者,算是把人给记住了。 “这样……”他才开口,黎深忽然伸手过来按住了喻修明的话筒:“小喻,我来吧。” 喻修明一愣,便见黎深已经凑过来,就着他手上拿的话筒说了句:“你们到底哪来的歪消息,我和小喻都认识十几年了,算老相识了。” ————— 壹佰文: 黎深X喻修明,攻受显著。 第3章 喻修明微微一僵,黎深已经冲着他望过来,脸上挂着笑:“可以说吧?” 喻修明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有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想找个借口离开发布会,但理智告诉他他不能这么做。 黎深到底想干吗?他是随口一说解个围,还是真想起了十二年前的往事? 黎深还在看着他,似乎在等喻修明的回答。 动啊!快动起来啊,总得给个回应,不然鬼都知道你俩有问题! 喻修明终于僵硬地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黎深说:“十六年前吧,我去Z市做一个面向孤儿院的公益活动……” 喻修明惊讶地看向黎深,随后微微低下头,若有所思。 “孤儿院里的孩子有各种各样的,有的有先天性残疾,有的是后天事故造成,当然也有一些健全儿童,失去了父母亲人,只能投奔孤儿院,在那次慰问中,孩子们为了感谢我们,表演了他们最拿手的节目,其中有个少年表演了一段自己创作的独幕剧,令我印象深刻。” 思绪被拉回到很久以前,喻修明的眼神中慢慢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自成名以来并没有刻意回避过自己的身世,尽管他的身世从某种层面来说是不体面的。喻修明是个孤儿,他的父母在他五岁那年双双遭遇车祸而死,家里老人走得早,亲戚们又不肯伸出援手,被当皮球踢来踢去多次后,托当地政府的福,他终于在孤儿院里落了脚。 外面有些江湖传言总把孤儿院描述得很不堪,其实除了生活清贫,在喻修明眼里,那算是他的一个家。喻修明待的幸福孤儿院不大,总共也就十来个工作人员看顾着差不多五十多个孤儿。他们中一半以上是残疾儿童,像喻修明这样的反而是少数。 喻修明自己都不记得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演员这个职业,或许是因为双亲还活着的时候都喜欢看电影,常常带着他去剧院看新片子,也或许是因为饰演他人是他唯一能从自己多舛的命运中跳出去的一个渠道,喻修明很早就有了总有一日要成为演员的梦想。 可文艺这条道路从来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何况是对一个孤儿。 孤儿院能提供给孩子们的最多只有基础教育,想要读艺校这种学费昂贵的专业对喻修明来说难如登天,所以喻修明从十四岁开始就偷偷利用校外时间打工。十六岁那年,喻修明自己给自己写了一个脚本,一人分饰两角,讲一个少年看着电影,忽然进到了荧幕里,和里面的侠客一起冒险的故事。这个节目在一次孤儿院答谢演出中搬上舞台,获得了好评。 那次演出后,据说孤儿院收到了一笔数额挺大的捐款,将近一百万,喻修明靠着这笔钱终于考了个不好不坏的中专艺校,念到了毕业,完成了他人生中踏上艺术道路的第一步。 黎深是当时那个捐款的人?他是不是早就认出自己来了? 喻修明脑子里一团混乱,后来发布会上说了些什么他都记不清了,只觉得他的人被一劈为二,客套的、世俗的那一个还勉强在台前正常运作,另一个自己却因为过度震惊已经宕机。 “喻先生,您还好吗?” 喻修明回过神,发布会已经散场了,黎深也早已不知去向,林灵来通知他,霓光那边等着他去谈具体合作细节。 喻修明站起身来,走到台下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刚刚黎深坐过的位置,如果十二年前黎深就认出了自己,他应该会很失望吧,那个曾经梦想着走出孤儿院,迈入演艺圈的少年在短短四年间就活成了一个靠爬上男人的床谋取利益的投机者。 然而,像黎深这种那么会玩的玩咖,真的会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望吗?喻修明皱了皱眉头,忽而有了种破罐子破摔的爽利,算了,反正也就这样了。 …… 晚上十点半,喻修明终于能回到自己家,一开门,就被一个黑影扑了个满怀。 “哥,你回来啦!”费嘉言二十一的年纪,面对喻修明却总有种小孩子惯有的撒娇劲儿,叫喻修明十分无奈。 “快松开,我要被你压死了。” “我有那么重吗?” “你还记得自己多大了吗?” “在我小喻哥面前,我永远是小孩子啊。” 费嘉言笑着粘在喻修明身上,任他拖着抱着往里面带。 费嘉言跟喻修明是一个孤儿院出来的,从小跟着喻修明混,两人处得跟亲兄弟般。虽然早已成年,但费嘉言长得特别显小,巴掌脸、大眼睛,皮肤又白,如果不去调查,完全是副幸福小王子的模样,大概是受了喻修明的影响,他也早早树立了当演员的目标,不过有喻修明在前面挡着,费嘉言的路就要平顺多了,目前他正在中戏念表演,一放假就会住过来。 喻修明无奈把他弄到沙发上,自己开始动手收拾行李。 喻修明成名多年,挺有身价,但至今名下只有一套公寓,还是因为怕被狗仔跟才不得不找了个高档小区,至于豪车、名表之类的东西更是跟他无缘,除了代言的品牌,他平时就穿某宝买的平价衣服,就连家务活都是他自己做。 费嘉言在沙发上滚来滚去说:“哥,网络上到处都是你的新闻呢。” 喻修明“嗯”了一声,把行李箱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干净的或叠或挂,脏的区分洗涤。他伸手把一样东西递给费嘉言:“给你的礼物。” 费嘉言便欢呼一声将那个礼品袋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漫威旗下角色蜘蛛侠的正版手办和一套新版漫画,费嘉言喜欢那些东西。 费嘉言欢呼一声:“哥你对我真好!”说着又要扑过来,喻修明赶紧让开一步。 “我肚子饿了。” “哦,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费嘉言飞快地跳下沙发。 “时间太晚了,不要碳水。” “知道啦,鸡蛋牛奶鸡胸肉。”费嘉言跑到厨房里一顿叮叮当当,很快把东西端了出来。 喻修明洗了手,坐到桌边开了电脑边浏览网页边享用他的晚餐。 许静已经知会公关部和法务把给赵世安的律师函贴了出去,下面转发评论颇多,按照赵世安的人气来说有点反常,不过喻修明很快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风竹潮》变成大制作的消息已经在网上炸开了,关于赵世安为什么突然收到工作室律师函这事也有人走漏了风声。娱乐圈嘛,少不了煽风点火的,看热闹不嫌事大,何况赵世安做人确实有点问题,于是一堆人在那儿嘲笑赵世安偷鸡不成蚀把米,跳了个亏本的槽。 赵世安的微博暂时还没动静,不过许静已经让人把他的认证给拿了。既然不是工作室的艺人了,那就没什么好客气的,后续的步骤都在跟进,包括当初签人的时候,喻修明调查赵世安的背景掌握到的一些不好的东西。 喻修明匆匆浏览了一遍撕X八卦,喝完了牛奶剥着蛋壳点开了《风竹潮》相关的热搜。 要不怎么说炸裂式新闻呢,这一晚上热搜里《风竹潮》就占了七个,有“两大影帝同台”“风竹潮惊天大制作”这种正经的,也有“青叶君真实身份”“赵世安与工作室决裂”这种八卦的,还有“只接电影喻修明”这种一看就是来黑他的,剩下几个喻修明一眼没看明白。 “男妈妈我可”是什么意思?“最美夕阳红”又是什么意思?“帝将嗑死了”又是什么? 喻修明点进去看了半天,脸色慢慢变了。 “费嘉言。” “啊?” “你看过《风竹潮》吗,就是《千亿带枪灵修》?” 费嘉言毕竟年纪小,年轻人对潮流的嗅觉永远是最敏锐的:“看过啊。” 喻修明问:“厉帝司北溟和阮亲王阮征是什么关系?” 费嘉言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算意难平吧。” 意难平又是什么鬼??? 喻修明总觉得事情在向他不想的方向发展。 “意难平就是……”费嘉言说,“正剧里其实没说得太明确啦,但是番外里有些隐晦的提示,不少考据党考据加脑补拼出了不少东西。基本就是,司北溟和阮征算是年少相识,情根深种,但因为种种原因不能走到一起,甚至还要伪装成敌对,所以只有把情愫深藏心底,默默为了对方付出一切哪怕牺牲性命,最后却只能迎来BE,虐心又虐身的倒霉CP吧。” 喻修明:“……” “小喻哥?” 喻修明心里抓狂,脸上没显露:“不是说没有感情戏吗?” “正剧里是没有啊,但是细节还是挺能看出点那什么的。”费嘉言啧啧,“其实越是这样的反而越让人在意,百爪挠心的,倒是贺孤行阮玉安那对齁甜齁甜的没什么新鲜感,不然怎么说意难平是CP的高级形式呢,哥?” 喻修明算了一下毁约赔偿金额和造成的后果,最后叹了口气,看来他这破罐子是要摔到底了。再说了,黎深都不怕自毁形象了,他怕什么! 第4章 第二天上午七点不到,喻修明就起床了。 时差还没倒过来加上昨晚各种冲击,喻修明压根就没睡好,睁着眼睛迷迷瞪瞪到了天亮,起床看了一眼运动手表,睡眠时间仅1小时18分钟。费嘉言年轻贪睡,当然还没起床,喻修明给自己下了碗饺子,吃完出门干活。 喻修明今天有五项行程,上午要去时尚杂志拍一组宣传照并做个专访,中午约了律师一起午餐谈赵世安解约的事情,下午要去参加一档综艺节目录制,他是评委,完了要去参加一个慈善活动,晚上还要去参加一个商务应酬谈项目。 本来喻修明的时间就不够用,恨不得24小时都不睡觉,现在接了《风竹潮》的片约,时间只能挤挤再挤挤。 司机老赵已经等在门口,喻修明上了车开始过今天的行程资料,路上有点堵,喻修明看完资料便抓紧时间打开了一部电影来看。 喻修明从来没停下过学习的步伐,即便现在也算个腕儿了,他仍然花费大量时间学习。什么一百部好莱坞经典,优秀国产电影大全,他全都看了不止一遍,有些人还在活跃的他能搭得上的他当面取经,有些老前辈已经过世的,他只能从荧幕里见缝插针地自学。 老赵熟悉喻修明的习惯,把隔板升了起来,给他留个安静的空间。 喻修明打开今天随机的片子,发现主演是黎深,不由眉头一皱。黎深作为资深影帝,经典之作实在太多,以往喻修明不是太爱看他的片子,因为一看就容易想到这人私底下的面貌,倒是经过昨天那一出,好像对黎深也没那么反感了。喻修明正要按下播放键,手机响了起来。 喻修明有两部手机,谈工作那部在许静手上,他手里这部是私人的,主要联系一些关系比较好的圈内外朋友。 喻修明拿起来一看,发现是莫妍西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那头就传来了莫妍西富有磁性的嗓音:“HI,宝贝,今晚有空吗,要不要一起睡个觉?” 喻修明:“……” 莫妍西是歌坛小天后,28岁,天生烟嗓,目前算喻修明的绯闻女友,友好合作那种。现在的娱乐圈就是这态势,你老老实实干活不会来事儿就容易被人遗忘,作品不够,绯闻来凑,就算作品够,也得时不时自个儿搞点新闻发上来供大家回忆你的形象。 莫妍西是个蕾丝边,很早就开始在圈子里物色一起来事儿的搭子,摸了一圈摸到了喻修明,两人凭一个MV一顿烛光晚餐“定情”,现在属于“没有啦我们只是好朋友”的阶段。至于喻修明本人,他当然不是GAY,但他可能也不算异性恋,真要说的话,大概算……钱性恋? “今晚不行,我有约了。”喻修明冷静应道。莫妍西所谓“睡个觉”不过是个玩笑,意思是咱俩又该炒一炒了。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俩都快俩月没上热搜了,都有人怀疑我们分了。” “最近可能都没空,”喻修明说,“临时接了个工作。” “《风竹潮》么,听说了,叶大小姐的船,能搭上都是运气好。”莫妍西说,“听说主题曲还没人唱,你帮我说说呗。” “这我说不上话,你不如去找叶公子。”喻修明说,“你们不是认识?” “拉倒吧,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就一起吃过一顿饭,全场十来桌那种。”莫妍西说,“哎,听说黎深也在剧组里头是吧,你可小心着点。” 喻修明莫名:“小心什么?” “小心屁股啊!”外表御姐,内心铁T的莫妍西讲话就是这么直接,“你没听说吗,姓黎的可会玩了!不对啊,你不就是听说了他那档子事才老是躲着他走吗?” 喻修明想到十二年前的往事,不由得有些心虚,嘴里还是道:“别瞎扯,没有的事,再说了人都结婚七年了。” “结婚怎么了,谁规定了结了婚就不能在外面搞了。”莫妍西说,“不跟你开玩笑,你进组自己多加小心,顺便帮我照顾个人。” 喻修明心想“这才是重点”,嘴里道:“照顾谁,你又有新女友了?” “不是,我一外甥,还在念艺校呢,说是在剧里头混了个男四还是男五的,叫王晓东,哦不对,艺名叫王……王歹堂还是王隶堂的,他娘跟我好姐妹,说儿子傻乎乎的单纯得不得了,你可千万帮我盯紧了,别让姓黎的拱了去。” 喻修明心想不至于吧,这几年黎深重心转移到家庭后就没什么风言风语传出来了,不过还是道:“好,我会留意的。” 莫妍西又客套了两句就把电话挂了,可见人家压根就是为了这个外甥来的。 老赵轻轻敲了下了隔板,然后把板子下了问喻修明:“喻先生,马上路过幸福孤儿院了,您给老院长买的药我带上了,需要顺路走一趟吗?” 喻修明看了眼时间,点点头:“去吧。” 喻修明打了个电话,问清楚老院长在,提着托人开的药进了孤儿院。刚进门就看到老院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喻修明进幸福孤儿院的时候六岁,那会儿老院长四十出头,现在已是古稀之年。银发苍苍的小老太充满了活力,谁也不会想到老太太五年前得了胃癌,半个胃都给切没了。喻修明发达以后,就把幸福孤儿院接了过来,院里一应开销都是他在托底,留了老院长在院里养老。 老院长见到他来,笑得两个眼睛弯弯的,还把喻修明当小孩子似的从口袋里偷偷摸糖给他吃:“国外进口的,可甜,不过一天只能吃一粒,不然会胖。” 喻修明没她办法,只得笑着接过来,小心收到口袋里。 “给您带了点药来,上次的差不多吃完了吧。” 老太太说:“有吗,好像还剩一点啊。” 喻修明便问她:“您有按时吃吗?” 老太太苦着个脸说:“苦。” 喻修明哄她:“我给您带了糖山楂,吃药的时候吃,一天一粒,就不苦了。” 老太太被他哄得见牙不见眼,这才乖乖把药接了。 喻修明想到昨晚的事,问:“院长,您还记得我十六岁那年有次有人来院里捐款,我们给他们演节目的事吗?” 老院长想了会儿说:“记得,捐得还挺多的那次吧?” 喻修明说:“当时捐款的人里头是不是有个叫黎深的演员,长这样。” 喻修明打开手机搜了下黎深的照片给老院长看,老院长戴上老花眼镜瞅了会儿摇摇头:“没见过。” 没见过? 喻修明问:“那当时捐款的人是谁?” “是个华侨,姓马还是什么来着,他十多岁从咱们这儿出去的,衣锦还乡给本地好几家养老院孤儿院都捐了款哩。” 告别老院长,喻修明回到车上。他靠着座椅想了会儿,打开手机输入“喻修明 专访”,很快找着一篇旧报道,看到早年刚刚以新人奖出道的自己对着记者傻乎乎大谈心路历程。出身孤儿,从小没什么朋友就书和电影,十几岁的时候自己学着写脚本,一次给善心人士表演得到了大额捐款,从此奠定了走上这条路的决心…… “黎深个狗X!”喻修明在心里骂了一声。 “阿嚏——”黎深打了个喷嚏,抽了张纸巾擦了擦,伸手一丢,纸巾划了个弧线,掉进了垃圾桶里。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他的卧室里还拉着窗帘,两个男人赤裸裸地躺在床上,空气里写满了“再来一发”的糜烂。 卷发白皮肤的青年趴在床上,翘着屁股不耐烦地讲电话:“好了好了,知道了,啧,你当我三岁小孩啊,少管那么多!”说完便怒气冲冲地挂了电话。 见黎深微微挑眉看着自己,青年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他可是铆足了劲草乖巧小白兔人设才爬上了黎深的床,在《风竹潮》混了个小角色,可不敢让金主爸爸失望。再说了,这世界上还能有比黎深更英俊多金的金主爸爸吗? 想着,他羞涩地笑了笑,解释道:“不好意思啊深哥,是我妈……”说着,又想黏上来讨要亲吻。 黎深伸手把青年挡开,抽身站了起来:“不早了,我还有事,你也早点回去吧。” 青年一下子急了:“深哥,我陪您一起吧,我今天没什么事。” 黎深回身,伸出手,见青年闭上了眼睛,他的手落在青年的卷毛上呼噜了一下:“乖,真有事,改天再约。你不是想买部车吗,让老唐今天陪你去挑一辆,挂我账上。” “真的?”青年一下子高兴得跳起来,用力抱了黎深一下,甜甜笑道,“谢谢哥!那我去啦,哥你可不能忘了我!” “知道。”黎深伸手晃了晃,跟打发兔子一样把人打发走了,心里觉得如今这帮小孩子艺名取得还挺有趣的,叫什么不好,叫堂弟,想忘都忘不了。 ————— 壹佰文: 我发誓我本来是想写篇虐文的,怎么到第四章就变得喜感起来了? 第5章 一个半月后,《风竹潮》的选角大戏终于落了幕,常铠忻没能保住他的双男主之一地位,贺孤行被移交到了天人合一正在上升期的小生巩正身上,另一个男主阮玉安则落在了叶氏自己旗下一个主持转型演员的艺人魏超群身上。 两人都不是现在顶尖的流量,作品不多,统一点是口碑不错,专业素质在年轻一辈中也算可以,属于正在蓄力攀爬上升阶段的艺人。从这点来看,叶公子对于宣传口的风向确实把握得很准,几大党媒同期发通稿批评娱乐圈流量乱向的时候,他便开始想到转向了。 当然,临阵换角一定会造成纠纷,但常铠忻和他背后的公司都不会冒着得罪叶氏的危险跳出来自讨苦吃,所以最后常铠忻被换角这件事成了“常铠忻辟谣换角”,他还亲自录了个小视频给粉丝解释说之前只是商洽并没有决定,后来因为档期问题遗憾擦肩而过,最后表示期待《风竹潮》的开播以及宣告了一下自己的新通告。 这个新通告是某知名时尚杂志封面,常铠忻过去一直想拿没拿到,喻修明估计是叶氏给他的补偿。 在这一个半月里,喻修明也没闲着,他顺利解决了和赵世安的纠纷,赶着完成了一大堆的工作,物色了几个新人接替赵世安但都不太满意,然后终于挤出了可以进《风竹潮》剧组的时间,差不多两周。 星期天一早,喻修明的助理小希回来上班了,之前喻修明去国外,放了小希一个年假,让他回去看看父母,于是上车的时候,喻修明在后排座椅上看到了满满一堆土特产,全都是各种肉干奶条奶片,还有两瓶高度酒。 小希全名希都日古,蒙语里是忠厚的意思。人如其名,小伙子一米八的个子,长相敦厚,脾气也好。小希原先在一家KTV里面做服务生,有次喻修明跟人去应酬刚好撞上他在过道上被一个客人找茬,推推搡搡中不慎撞上了喻修明,弄脏了他一件限量版衬衫。 领班来处理的时候,喻修明在旁边听了个大概。原来他是为了保护一个女客才得罪了男客。女客是男客的女朋友,但是男客喝醉了酒对女客又打又骂,女客受不了才逃出包厢求救,刚好抓住了路过的小希。 整个处理过程中男客一直在骂骂咧咧,还伸手试图继续打女客,领班不想得罪客人,就押着小希道歉。小希其实一直没动过手,无奈之下还是低头道歉,领班拉着他离开,劝他不要管人家的家务事,男客又开始发疯抽女客的耳光,小姑娘哭得声嘶力竭。喻修明早就看不下去了,正打算出手,结果刚转头走了没两步的小希飞快地跑回来对着男客鞠了个躬,跟着趁着男客发呆的时候一脚把人踹飞出去。 这天晚上,几人都被弄进了警察局,喻修明刚好认识那里的所长,托他帮了个忙,最后把小希保了下来,口头教育了一番了事。 这事原本也就这么过去了,几个月后,喻修明在自己公司门口遇到了小希。他也不知道在那儿等了多久了,像根木头桩子似的直直杵着,看到喻修明,褐色的眼睛顿时一亮。喻修明问他有什么事,他就傻兮兮地从包里掏了一沓现金给喻修明,说之前弄坏了他的衬衫一直想赔件新的,但找人打听了一下,说那个特别贵也买不到,只好先攒了点钱送过来。 “后面的我也会还的,不过能力有限,可能只能分期,我也会付利息的。” 喻修明看小伙子咧嘴笑的样子,心里一软,问清了他现在在工地打工,念过高中,就把小希要到身边当了个助理,一晃也好几年了。 喻修明头疼:“小希,你这也……这也太多了!” 小希却乐呵呵的:“哥,不多的,后备箱里还有,可以分给剧组的老师们一起尝尝。” 喻修明身边两个人,许静是情商高,小希虽然看着老实得有点憨厚,但他做事总是很周到,大概是因为他确实总是想着对别人好吧。 喻修明自己其实也带了点小礼物,加上小希的那是绰绰有余了。 车子在高速路上行驶了差不多三个半小时,抵达了《风竹潮》的拍摄现场。 要不怎么说叶氏财大气粗呢,叶启成追加的几个亿体现在方方面面,最显著的就是为了《风竹潮》的场景逼真,直接砸钱搭建了所有重要场景,例如厉帝的浮屠城,男主之一阮玉安求学的凌云宫,双男主定情的姽婳原等等,务求以全实景拍摄提升视觉效果,把《风竹潮》的质感做到网剧新标杆。 喻修明到的时候临近中午,其他人也基本到了,除了黎深。据说这位手头有点事会晚个一些过来,差不多傍晚时分。郑笪为此特地来给喻修明打了招呼,喻修明表示没问题,他心里还反而松了口气,因为怕看到黎深忍不住想揍他。 剧组按惯例搞了开机拜拜仪式,然后便是和乐融融的大团圆午餐,下午才正式开拍。 在拍摄安排方面,有些导演习惯顺拍,就是让两主角从相对关系没那么亲密时拍起,等演员相对熟悉以后再拍比较有冲突性的场次;有些导演则习惯一上来就先挑戏剧冲突性比较强的场次来拍,相当于让演员提提神,通过强刺激逼迫进入状态。郑笪属于看菜下饭,下午拍双男主贺孤行与阮玉安没太大难度的初遇,晚上则要拍厉帝司北溟和阮征阮亲王极富看点和冲突性的一幕。 郑笪问喻修明:“修明,这样安排你看可以吧?我是想一个抓紧时间,二个也让年轻人看看你们的标准在哪里,好督促他们更上进点。” 喻修明知道郑笪其实已经做了决定了,他早已读透剧本,觉得问题不大,便说:“可以,郑导您安排就好。” “跟专业的合作就是轻松。”郑笪笑着打趣,“打死我也没想到,你和黎深老师会接这部戏,连我都期待了好久你们会演成什么样,终于快能看到了。”郑笪管喻修明叫名字,叫黎深却不敢造次,这也充分反映了黎深在这个圈子里的地位。 喻修明谦虚地朝他笑笑。 下午两主角按计划拍摄,地点是姽婳原,那是一片花海,叶氏花大价钱造的,务求如梦似幻,唯美动人。喻修明稍微在旁边看了会儿,发现俩小伙子确实不错,至少比他想象中好不少,于是放了心。 他自从开了工作室以后,除了演艺工作,还有许多行政类的事务要处理,判断没什么事后便跟郑笪打了声招呼先回宾馆,傍晚再过来。 当然,喻修明很快就后悔了,因为四十分钟后他便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一幕。 这事还是得怪莫妍西。 回到宾馆后,喻修明突然想起莫妍西让他照顾一下自己外甥王晓东的事,他记得中午小伙子喝得有点大,便想着去房间里看看情况怎么样了。 剧组包了宾馆最好的两层楼,喻修明在前台问了王晓东的房间号,一边找房间一边打电话给王晓东。电话打过去响了半天都没人接,喻修明挂断了再打,忽然听到电话铃声从极近的地方传了出来。 喻修明停下脚步,发现那是一间门没关严的客房,房号六一八,并不是王晓东的房号。 喻修明挂断电话,又重新拨了一个,这次听得清清楚楚,铃声就是从眼前这间房里传出来的。喻修明突然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预感似的,不知道是风动呢还是心动,反正那扇门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往后又滑开了一些,刚好露出里头的景象。 传说中傍晚到达的黎大影帝提早出现在房间里,西装革履,一本正经,他眯着眼睛,连装X用的平光无框眼镜都没拿下来,只微微扬起下巴,好似静静品味着什么。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他的侧面完美无瑕,看起来就像一尊英俊又有哲学内涵的希腊雕像——如果不看他身前的话。 黎深身前的地板上,喻修明找了半天的王晓东正衣衫不整地跪坐在地上,双眼迷离,卖力地吞吐着黎深的XX。 喻修明:“……” 喻修明:“我的眼睛……” 喻修明开始想他的任务是不是还没来得及启动就失败了?莫妍西知道后会不会写RAP骂他还发张新单曲带着粉丝一起骂他? 这事莫妍西可不是第一次干了,上次莫妍西脑子进水找了个直女装弯的网红又火速被甩,花了一晚上抠着脚写了首《我倒掉的洗脚水里混着你唇上的胭脂》把人家骂上了金曲排行榜,至今还被广大歌迷津津乐道。很多人以为那是一首指责旧社会男女不平等的歌曲,搞得知道真相的喻修明很长一段时间听到那些深度剖析和彩虹屁就不太好。 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喻修明很快意识到他现在最该做的就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立马走人。 喻修明已经走出去两步了,结果又停住了。 王晓东,不是,王棣棠那啥归那啥,这么大门开着要是被人撞见了那就真的毁前程了。纠结了一下,又计算了一下刚刚门扇打开的角度,喻修明决定还是回去关下门。 喻修明倒回六一八门口,伸出手拉住了门把手,正要关门,忽然感到了什么,他先回头看,没人,再看王晓东,人家还在那儿动情地嘤嘤嘤嗯嗯嗯,再往上一看,很好,黎深扭过头,正静静地望着他。 喻修明:“…………………………………………………” 黎深张开两片薄唇,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喻修明愣了一下,跟着狠狠摔上门,走了。 黎深说:“一起?” 喻修明:“干!狗X的黎深!” 第6章 傍晚五点半,喻修明离开宾馆出发去片场。 他今天要拍夜戏,得等完全入夜才能拍,但他想早点过去熟悉一下。 喻修明向来有这个习惯,进组之后先做好三个熟悉,熟悉剧本角色是当然的,第二个是熟悉片场拍摄环境,走走位,第三个是熟悉对手戏方,主要是事先了解一下对方的表演习惯。 一想到这次的对手戏方,喻修明心情就不是太美丽。 等到宾馆门口,喻修明更头疼了,因为看到黎深已经站在大堂里。 这人肯定是洗过澡了,虽然下午喻修明撞见他那档子事的时候,黎深只拉下个裤链,但显然他已经重新把自己拾掇了一遍,穿一身休闲服,白衬衫奶茶色长裤,头发没涂发蜡,吹得很蓬松,显年轻,眼镜也拿掉了,注视人的时候总像是包含着感情的样子,搞得宾馆前台几个小姑娘脸红得要命,活都不会干了。 喻修明忍不住回想了一下12年前的黎深,老实讲,那段记忆他已经有点模糊不清了,但那个时候的黎深可能还不是这样的。 至少不是往那儿一站就杀伤力爆表了。 黎深忽然回过头来,喻修明来不及闪,两人直接打了个照面,接着,黎深竟然笑了起来:“修明,去片场吗?” 喻修明总不能不搭理人,点点头。 黎深笑得更动人了:“一起?” 干! 喻修明怀疑黎深是故意的,但最后还是只能用自己的保姆车拉着他一起去片场。 宾馆到片场四十分钟路程,下午开的时候很顺利,傍晚过去居然还有点堵车,一路上喻修明一句话都没跟黎深说。黎深一开始还跟他闲聊两句,大概很快意识到喻修明并不想搭理他,所以也不再说话了。 喻修明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不对的,是完全反社交的,但他有点忍不住。到下车的时候,他看了眼黎深,人家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看不出半点恼怒。 下午主角组的戏份刚刚拍完,正在收拾,黎深一出现,呼啦一群人全包围了上来。饰演贺孤行的巩正现实中跟贺孤行的人设还真有点像,长相阳刚,性格偏闷,给黎深打完招呼就不知道该干嘛了,魏超群就要活泼多了,毕竟是男主持出身,长袖善舞,待人接物各种妥帖。他同黎深打招呼,也同喻修明打招呼,问他们吃过饭没有,然后帮着剧务领两人去做造型。 “两位老师,我们先去吃个客饭,一会儿就回来,有什么事可以打我电话哟。”魏超群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才带着巩正离开。本来也是郑笪的意愿,他们俩下了戏也不离开,要在片场观摩学习。 黎深和喻修明的对手戏,还是十分有戏剧冲突性的夜审那一场,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学习机会了! 拜叶氏的财大气粗所赐,虽然是新搭建的片场,化妆间还挺多,所以喻修明和黎深一人进了一间做造型。进去前,黎深喊住喻修明:“一会儿见。” 喻修明还愣了一下,随后回应:“一会儿见。” 给喻修明做造型的化妆师还跟他打趣:“两位老师的关系挺好啊,网上果然都是瞎说。” 喻修明心想:“呵呵。” 喻修明的角色是阮征阮亲王,整个厉朝独一份的异姓亲王。 阮征的父亲阮途呈与当今厉帝司北溟的祖父司南陵是亲兄弟,一开始司南陵先天不足,身体不太好,一直生不出子嗣,曾经有过在百年之后将王位传给阮途呈的意思,所以有过一段时间一直把阮途呈带在身边当亲儿子抚养。谁想到阮途呈快成年的时候,司南陵老来得子,生了后来的仁帝司西牧。亲兄弟跟亲儿子相比,肯定是亲儿子更亲,所以司南陵就动了搞掉阮途呈的心思。 阮途呈很聪明,一听说司南陵的皇后怀孕便知道自己没可能继承王位,同时还有生命危险,他便做了一件事。某日阮途呈在朝堂上大哭,说自己昨夜做了个梦,有一位圣人对他说厉朝可能会有灾祸发生,将有邪祟犯主,圣人念厉王司南陵勤政爱民,所以特来相助,只要做两件事就能将坏事变成好事,可保厉朝千秋万代。 这第一件事就是等皇后产子后要择吉日改立太子,第二件事就是要有一个流有皇室血脉的人替代司南陵来应这个劫难,替代方法就是这个人要名义上的“死”去。 阮途呈,当时他还叫司途呈当场表示,他愿意放弃皇位继承权,改姓出籍,替司南陵承担这个后果。于是司途呈变成了阮途呈,他命巧手匠人做了个人偶,贴上自己的生辰八字埋进了皇陵,替代司南陵厉劫。司南陵一看,你求生欲都那么强了,朕也总要有留个好名声吧,就留了阮途呈一命,仍然赐他亲王爵位。不过,还是把阮途呈一脉给踢到北疆守边关去了。 这之后阮征也与他父亲一样,在边关出生,也一生驻守边关,做着那个叫厉朝皇室忌惮但又不得不用的边关大将。阮征年轻时候也是真的能打仗,有“军神”的称谓,呼声很高,但是不知道从哪一年哪一月开始,他就变成了一个以德服人慈眉善目的中年男人,满脑子只有儿子阮玉安和家里养的花鸟虫鱼了。 当然,这一切不过是表面的设定,不论是当年的阮途呈还是现在的阮征,其实一直和司南陵一脉关系亲厚。《风竹潮》的世界是一个灵修的世界,除了人间王,各大宗门势力盘根错节,所以司家的王位一直坐得不是太稳当,这就需要有人在暗中替困于王宫中的帝王探查各方情况并处理一些不好处理的事情,阮家做的就是这些事。 今晚要拍的这场戏是因为朝里的反派角色开始觉察到阮征可能是皇帝司北溟的人所设下的逼宫计。彼时贺孤行遭到陷害,被禁卫投入大牢,阮玉安费尽心思想要将他救出来,拟定了一个计划。司北溟得知此事后,便以江湖神秘人物的身份偷偷帮了两人,把小情侣放出京去。反派疑心这是司北溟让阮征做的,便以怀疑阮征里通外国为借口,逼司北溟夜审阮征。 司北溟无法把正确消息传出去,眼睁睁看着阮征接到他发出的信件,一头撞入罗网,而阮征一路风尘,披星戴月从边疆连夜赶回浮屠宫只因为信里说司北溟受了重伤,想要再见他一面,谁曾想等待他的竟然是一场残酷的拷问。 这一幕的整个基调都是沉重的、布满阴霾的,司北溟的无奈、痛苦与愤怒,阮征的焦急、愕然与释然,表演空间相当丰富,不论是前后感情的变化,还是表里感情的变化都无比考验双方演员的能力。这一幕也是原著中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幕,虽然作为配角,笔墨给予有限,但因为情感到位,被许多CP粉津津乐道。 喻修明看过不少黎深的作品,对他的演戏方式多少有了解,所以反复推演后已经设想了三四种方式去演这一段,就看最终效果哪个好了。 “好了,喻老师。” 喻修明睁开眼睛,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风竹潮》毕竟是讲年轻一辈的故事,不论厉帝司北溟还是阮亲王阮征都属于上一辈了,他们在戏里的年纪早已过半百,但由于原著的世界观里灵修可以保持容颜不改这个设定,喻修明的造型便没有特意往老里去做,一打眼基本还是三十来岁的年纪,但是岁月在人身上留下的痕迹并不止皱纹白发,体态、眼神和举手投足全是镜子。 喻修明便对着镜子慢慢修正自己。他在这一个半月里刻意增加了饮食,把自己养胖了五斤,现在将下颌微微后缩,隐隐的便可以看到双下巴,他的轮廓偏硬朗,化妆师调整后,看起来圆融多了,他就微微眯起眼睛,嘴巴微张,唇角扬起,总是保持着一个乐呵呵的表情。喻修明看了看脸部,觉得问题不大,然后站起来。 喻修明有183高,他入行之初就去京剧院学习过一阵子,刻意矫正过体态,所以当他站着的时候,总有一种挺拔感,从肩到背到腰到臀部都是一条漂亮的直线。这时候他便慢慢地放松了自己的姿势,他的肩膀下垂,背微微有些佝偻,这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就没那么高了,走路的时候,他步伐一摇三晃,看起来就悠闲得很,再加上他设计了一个踹袖笼的习惯性动作,喻修明整个人消失了,那个富贵闲人般的阮亲王则出现了。 服化道的几位工作人员看得连连称奇,喻修明觉得差不多满意,打开门出去。 似乎是刚刚好,对面的门也打开了,喻修明只觉得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冷冰冰的阴影,抬起头才发现是一身黑衣的黎深,不,确切地说是一身黑衣的黎深式的司北溟。 喻修明一直被业界夸奖是演什么像什么,当他投入某个角色的时候,他的个人特质会无限消失,完完全全变成影片里的那个人,但黎深不是。 喻修明第一次与工作状态的黎深直面,整个人都感觉被压制住了。 黎深演的是孤僻多疑的厉帝司北溟,原著中他总是喜欢穿一身黑,喜怒无常,叫人捉摸不透。此时的黎深束着高冠,背光而立,整个人都显得漫不经心,他的表情其实仍然带着笑,却让人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喻修明忽然就GET到了黎深的表演风格,原来影帝黎深是这样的! 黎深并不是他这种演什么像什么的演员,喻修明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在自己面前站着的这个人还是黎深,属于黎深所有漂亮的、出彩的、叫人仰望的特质都得到了保留,但这并不是说司北溟消失了。只有差劲的演员才会演什么都是自己,除了本色出演,换任何一个角色都演不好,黎深固然仍然是黎深,但奇妙的是,他让别人觉得,司北溟这个人物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第7章 微妙的气氛萦绕在两人之间,原本想跟着从里面出来的造型师们都停住了脚步,然后不由自主地退了回去。 喻修明很难形容那种感觉,他觉得自己大概可以解构出黎深此时表演的几个内部动作以及目的,按理他应该是理智的,但这似乎只是一部分的自己,另一部分的自己看到的是司北溟,是他可以牺牲一辈子忍耐两地分隔,甘愿将自己放逐黑暗,只为了能保护的那个人。 黎深漫不经心地看着他,姿态慵懒,眼睛却很亮,他的眼神纯粹,几乎令人招架不住,而后黎深便咧开嘴很不司北溟地笑了,他问:“爱卿,一起吗?” 喻修明:“……” 喻修明怀疑,不,现在确信黎深是故意的! 一把年纪的人了,这什么破性格! 黎深比了个请的手势,见喻修明不走,他便自己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喻修明吃了个瘪,又觉得跟这人计较这些很没劲,只好跟着出去。 是夜月朗星稀,是个好秋夜,叶家浮屠城里灯火通明,远远望去宛如一片璀璨星河。 郑笪跟两人大概沟通了一下,确定没问题便开拍。 片场一下子安静下来,巩正魏超群一堆配角包括男四还是男五的王晓东也乖乖地跟来了,手头没有工作的工作人员也全部跑来,大家都期待看两大影帝同台竞技,当然,半数以上是来看黎深的。 阮征纵马入城,夜色已深,街道上空无一人,但浮屠城乃是修真者所造的城池,厉朝乃是修真高手坐镇王廷的皇朝,因而城中奇景无限,无根的长明火飘在琉璃盏中,妆点了整条街道,宛如人间极乐界。只是此时满城皆寂,宛如空城。 阮征从北边来,那儿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所以他穿一身皮裘,蹬靴子,银白色的狐毛领披风拥着他那张总是乐呵呵的脸。但此刻他的脸上没有笑,他的神情是严肃的,眼神里有隐隐的焦虑却又强自按捺。浮屠城四季如春,他这身打扮早已热出一身汗来,他却根本没顾上擦。得得的马蹄声在空寂的街道上的房屋间撞击,汗水滴答落到地上,被马蹄践踏,洇开一滩水渍。 “卡。”郑笪喊,喻修明立刻勒住了马。他演过不少古装片,骑马射箭拳脚工夫都会些,这长街纵马压根不用替身,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差错。 “下一场。”郑笪回看了一遍,下了新的指令。 这次演宫门下马。喻修明纵马抵达浮屠城皇极宫朱雀门,翻身下马。 一个侍卫上前阻拦,喝问:“何人深夜擅闯宫门?” 阮征迅速扫视了一圈,在看门的其中一个侍卫身上停留片刻。那侍卫貌不惊人,其实是司北溟的一根暗桩,为了防止意外,倘若招阮征进宫的人的确是司北溟,此行无危险,这人的腰间会挂一吊钱,指可继续向前;倘若确实是司北溟召人,但此行可能有意外,便会挂一块玉,代表预先做好准备;如果空空如也,便代表着去不得,速回! 阮征扫过那人腰间,什么也没看到,从这一刻开始,他其实已经知道前方等待自己的是什么,这是司北溟留给他的最后一道警示。 那名侍卫接着他的眼神,突然大喊一声倒地不起,其余的侍卫一时间都被吸引了目光,包括阮征面前这个。这代表着,他可以趁此机会赶紧退走,虽然长街之上想必也还有埋伏,但凭借阮征的实力,或许还有几分可能逃出京去。 “老五犯羊癫疯了。” “快把他嘴撬开,别让他咬了舌头。”侍卫们手忙脚乱。 阮征不慌不忙伸手入怀,掏出一块令牌,对眼前的侍卫说:“奉陛下旨意,镇北军阮征入宫面圣。” 那头的声音一下子变轻了,有个侍卫问:“老五,你好点没?”之前倒地的侍卫哼唧了一声,慢慢坐起身来,而阮征眼前的侍卫这才回过神来,赶紧道:“阮将军请。” 阮征收回令牌,面无表情地往里走,摄影机追着他的背影缓缓推进。 皇极宫的正门面南,叫朱雀门,门有三扇,中间供皇族出入,西侧门供宗室王公出入,阮家人一直很识趣,所以一直从供文武官员出入的东侧门进,但这次阮征走到一半,不是很明显地微微一顿,折向了西侧门。刚刚那个侍卫一直跟在他身后,走到西门口的时候,之前那个叫老伍的用袖子擦着嘴角走了过来:“我来吧。” 先头那个侍卫说:“可是……”老伍一肘子将人顶到一边,嘴里粗俗地嘀咕:“干你娘的,这点儿功劳也要抢。”那侍卫便满脸委屈地走开了,只是眼睛一直盯着阮征不放。 接下来是一个长镜头,摄影机跟着喻修明和那名扮演侍卫的演员一路穿越朱雀门,这段距离差不多二十米,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有点昏暗的门洞内,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喻修明从刚刚的风尘仆仆,执着坚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化,他的脚步变慢却没有慢很多,步幅变小,显得有点儿碎,他看起来仍然很焦虑,但焦虑从眼里浮上了脸孔,而他低着头匆匆赶路的样子则显得他心事重重又举棋不定。 完全穿过朱雀门的那一刻,喻修明像是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远处的天空,眼神很远、很怀恋,似乎在隔着那些宫墙琉璃顶看着某个遥不可及的身影,某段追无可追的过去。 “大人,我只能送到这儿了,请您多加保重。” “等等,”喻修明伸手解下自己身上披着的狐裘,抖搂了一下,叠了叠,交给那侍卫,“脏了,出去的时候替我顺手扔了吧。” 侍卫没抬头,伸两手接过:“是,大人。” 侍卫无声地退入黑洞洞的朱雀门内,过了一会儿,远处响起了关阖大门的声音。从现在起,阮征便是一只困兽了。 他收回目光,揣着袖笼,一个人慢悠悠地向着远处走去。 “卡,”郑笪说,“下一场。” 旁边的年轻演员们微微骚动,魏超群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轻声感叹:“喻老师这节奏真是……太漂亮了!”巩正也忍不住双眼出神,看着喻修明。那个脱披风的动作在原剧本和原作中都是没有的,所以是他自己的设计。 这是一个有含义的动作,可以解读出很多层意思,最浅显的意思是马上就要下天牢了,这种名贵的披风留着没任何意义,隐晦的意思则更多,比如告别自己一直以来的身份,告别过去,甚至是告别这个世界。 阮征在这个时候几乎笃定自己将会死,并已经做好准备。 下一场戏在四方殿前,四方、六合、八荒是三重殿,都是厉帝处理公务的地方。要前往司北溟的寝宫宁心殿便要绕过这三重殿。 场记打板,阮征走到四方殿前,忽而停住了脚步,一轮明月高挂空中,四处一片雪亮。 四方殿门口的高台上摆着一张宽大的王座,一身黑衣的司北溟正坐在那上头,他显得苍白而瘦弱,一只手支着额头,斜靠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里则捏着一只小小的白玉酒杯,眼睫低垂,静静望向台阶之下的阮征。 时间在这一瞬像是静止了,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打更的声音,被风一吹显得虚无缥缈。 当阮征看到司北溟的一瞬间,他的喉头微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 他还活着,还活着就好! 阮征不是傻瓜,种种迹象都让他怀疑此次星夜召回并不是司北溟自己的主意,但他还是要去。如果司北溟的手谕都能造假,又或东西是真的,本意却不是他自己的,那么可证,司北溟现在处于一个十分危险的处境。 所以,阮征要来,为了司北溟,刀山火海鬼门关他都会义无反顾去闯! 释然了。 阮征舒展了一下略有些僵硬的身体,毫不犹豫地拜倒在地,额头重重撞击青砖地,朗声禀报:“臣,镇北军阮征参见陛下!” 风声呼呼,司北溟没有说话。 这厉朝的最高统治中心此时竟宛如一处荒芜的死地。 喻修明一直沉浸在阮征的角色里,随时准备着接黎深的戏。他现在跪倒在地,镜头给的不是他的正脸,而是一个全景,上方还有个机位在追着黎深,但黎深这次有点耽搁太久了。 喻修明微微分了一点神,回忆了一下,下一句的确是黎深的台词。 司北溟看到阮征不听劝阻,竟然还是进了宫自投罗网,心里很着急,同时很生气,他多么想救他,但是整座广场的暗处,四方殿的屋顶上、四方殿里头都埋伏着奸相吕承中的人,他根本没法动弹。 他很生气,说:“阮将军,是什么风把你连夜吹进了宫里?” 这句话听来很符合司北溟生性多疑的个性,其潜台词却是“你到底为什么要来”“你疯了吗”?而阮征的回答是,我是收到陛下您的手谕才赶回来的,听说陛下龙体抱恙,我还特地带了北疆独有的灵兽精元,也即“我是担心你才来的”。 司北溟的下一句是“阮将军还真是忠君爱国,一腔热忱”,继而他摔杯为令,埋伏的精锐尽出,将阮征包围起来,奸相吕承中也会跟着出现。司北溟说:“既然如此,阮将军何不说说三天前令郎阮玉安深夜潜入天牢打伤朝廷官员,劫走重刑犯的事?”然后便是一场残酷的、公开的审问,司北溟让吕相废了阮征的修为,对他毫不留情地施加严刑逼供,只差一点点阮征就要死在当场,这份不留情面甚至连吕承中都感到讶异,因此完全打消了帝将二人是一伙的疑虑,又觉得阮征已经废了,才给阮征留下了一线生机。 此后阮征被押入天牢,司北溟打发吕承中处理后续,自己则回宁心殿休息。直到挺直背脊回到自己冷冷清清的寝宫中,直到为数不多的司北溟信赖的白发老宫人前来伺候他更衣的时候,人们才会看到司北溟身上的黑衣服早已浸透了他自己的血渍。整个行刑过程中,他一直将摔碎的杯子碎片握在手中,一道、一道狠狠划开自己的手臂、大腿,只为了能让自己始终支撑着不要倒下、不要失态,因为他越失态、越关心、越接近,阮征的处境就会越危险、越绝望,自始至终,每一份痛楚他都记在心里。 可是为什么这会儿,黎深一直没说下一句台词? 他设计了什么? 喻修明飞快地思索着,郑笪没有喊停。他知道他们两人都是实力演员,不可能出现忘台词这种掉链子的事情,所以黎深一定是另有安排。 黎深不说话,喻修明也不敢抬头,因为对方是帝,他是臣。 是从这一刻起就为了掩饰两人之间的亲密关系所以故意做出试探吗?喻修明想,有可能。如果跳出两人关系,从客观角度来讲,司北溟想要呈现给吕承中看的不就是这样一幕吗:一个生性多疑的皇帝将一名他有所怀疑的边关大将连夜召回宫中,等着看对方会不会应激跳反,为此他甚至亲自候在这夜色里,他站在高处,让这个臣子在低处跪着,一直跪着,让他知道自己的卑贱和蝼蚁不如,知道自己永远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喻修明轻轻动了下身体,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密密的汗珠,摄像给了他一个特写,是紧张和焦虑的样子。 黎深不开口,喻修明也没法开口,这是一段长长的沉默。 然后喻修明听到了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黎深动了,他从王座上站起,还是捏着那个小酒杯一步一步往下走。 司北溟的王座后跟着三个内侍,一老两少。演老太监的演员王卫国经验丰富,马上反应过来,喊了声:“还不跟上!”便匆匆追了上去。两个年轻演员有点慌乱,但这个很真实的反应完全符合眼下的场景。他们刚迈出一步,老太监压低声音又骂:“椅子!”俩小孩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扛起黎深刚坐过的王座往下走。 黎深一直走、一直走,速度不快,花了点时间走到了距离喻修明一段台阶的地方。 “陛下!”老太监唤他。 黎深一摆手,又走了两级才停下来。 “还不快把椅子摆好!蠢货!”然而台阶还是太窄,摆不下那么阔大高级的王座,俩小太监面面相觑,急得快哭了。黎深却已经自己坐了下来,席地坐在冰凉的台阶上。 喻修明感到自己眼前的光线被遮挡了,一条长长的影子正对着他。 黎深居然走下来了?为什么? 喻修明现在甚至可以用眼角余光看到黎深长长的衣袍下摆。不知怎么,他想起了自己为了收集资料看到的一篇同人,文章写得挺稚嫩的,是篇又文,所以挺那什么,可是喻修明被一句话打动了,作者写“司北溟是厉朝唯一一个总是喜欢穿一身黑的皇帝,大概是因为从小受的伤太多,早已鲜血淋漓满身伤口,但他想要坐稳这个位置就要永远显得刀枪不入,黑色是他掩饰伤口,伪装强大的最好搭档”。 突然的心灵触动,喻修明微微抬眼,看向黎深。 “爱卿,夜深露重,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朕跟前来了?”司北溟冷淡地问他,在离他极近的位置,他的声音很稳,长长的睫毛却轻轻颤动,那一瞬的眼神充满了对某个人某些事的厌倦。 阮征突然就明白过来,司北溟在这一瞬终于支撑不住了,这段不长不短的高阶是横亘在他们两人之间的天堑,那方连摆都摆不下的王座是他背在身上的沉重负担,他一直苦苦支撑,因为他要守住祖宗基业,他要保护黎民苍生。 可是突然间他发现,付出一切,默默忍耐,到最后他却连自己最想保护的人都护不住。 这段从平地到王座的三十九级台阶,把他架在生不能死不得的地方,他厌倦了,他痛恨了,他逆向而行,想要允许那个感性的自己破罐子破摔的放纵一回,但到最后却无奈地发现,他仍然做不到。 也许这一面将是最后一面,所以至少让我在尽可能近的距离再看看你。 “抬起头来。”黎深说。 喻修明看向他,两人间的距离近得只有半臂。 郑笪一直在密切关注两人的互动,此时一挥手,演吕承中的演员便带着群众演员冲了出来。脚步声杂沓打破平静,无数全副武装的精兵从四面八方涌出将两人包围在内,四方宫屋脊上弓箭手张弓待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喻修明回看左右,往后跪着倒退了两步,仍然俯下身去:“陛下,您这是……” 黎深再问:“爱卿,你为何而来?” 喻修明这次没有迟疑,回答:“当然是为了您,陛下。” 这不是谄媚之言,这或许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有机会将自己内心最深处最真实的想法在这所谓最高权力中心,宣之于众。 “好,”黎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轻声道:“拿下!” ————— 壹佰文: 修改了一下之前对夜审这一幕的描述,从原著中十分出彩的一幕改成了虽然着墨不多但情感到位,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一幕。 第8章 表演是这么一种东西,它就像打乒乓或是羽毛球,有来有往,旗鼓相当,整场比赛才会好看、精彩。 喻修明自己也没想到,跟黎深搭戏那么舒服。他当然绝对认可黎深的专业度,但是有时候两个同级别的选手相遇,如果彼此球路风格相克,那也会是一场灾难。 喻修明在和黎深搭戏前其实有过这方面的忧虑,因为黎深的个人风格比较强势,跟这种演员演对手戏,就很容易走两个极端,要么被他压倒,要么为了不被他压倒,两个人搞得像斗牛,但真实撞见了之后,喻修明的感觉是顺。 刚开始他没找到黎深的点,直到那道长长的、孤独的影子出现在他的眼前,与他的影子融为一体,喻修明GET了。一个关窍打通,后面也就越来越自然和流畅。 黎深想要传达的东西通过他的设计变成一个好球跨过球网,到了喻修明手里,喻修明理解了这个设计并认可,这个球便被漂亮地打了回去。没有人误判,没有人漏球,双方都在遵循同一个目标的情况下各自发力,最后用很短的时间、很高的质量完成了今天的拍摄。 今天的最后一场是黎深的独角戏。这时候阮征已经被打入天牢,被人拉着双臂,挂上锁链脚镣还穿透了琵琶骨带走了。喻修明死狗一样拖着两条腿,一出镜头范围却赶紧跳起来,跑到郑笪旁边蹭监视器。这一幕还没拍完,所以郑笪没喊卡,只是忙里偷闲不忘给喻修明比了个大拇指。 喻修明接过小希递来的湿纸巾随便擦了擦脸上的道具血浆和化妆效果,赶紧凑过去看监视器里的效果。 阮征被带下去了,吕承中松了一口气,面上颇有得色。这个病怏怏的皇帝是他称霸的眼中钉,不过是因为动手比较麻烦,而且这人看起来随时可能会因为一场风寒就挂掉,所以他一直没有动手。如果司北溟真的和阮征私下有盟约,那事态就变得麻烦了,还好,司北溟孤僻暴戾,并没有什么脑子,连阮征这样被拔了牙的狗都杀,看来是真没什么威胁。 因为这么想,吕承中对司北溟的态度都好多了。 “陛下,那么臣也告退了。” 司北溟打了个哈欠:“下去吧。” 吕承中志得意满,带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从朱雀门出去。司北溟盯着他,一直到目送其身影消失,才拍了拍衣襟,站起身来。 老太监和小太监还在他身后候着,两个小太监因为刚刚见识了他对阮征用的手段吓得瑟瑟发抖,被老太监呵斥了一声,更是步履都有点踉跄。 “陛下,夜已深了,老奴送您回宁心殿歇息吧。”这老太监在宫里服侍司家两代,看起来是个忠心耿耿的老东西,实则也是吕承中的人。 司北溟转过身,冷冷看了他一眼。老东西吓了一跳,慌忙低下头去揣度自己刚刚说错了什么。 “你们先退下。” “可是……陛下?” “朕说的话现在是不够分量了么,连你一个奴才都敢出言反驳?” “老奴不敢!”老太监吓得顿时扑倒在地,高声求饶,“陛下饶命、老奴不敢了!” 司北溟厌嫌地看着面前这条老狗,拜吕承中所赐,他的身边只剩这种人了。 “滚!”他低声道,声量不高,充满威压。 老太监打了个哆嗦,应了声喏,赶紧带着两个小太监屁滚尿流地跑了,甚至连那张搬出来临时充当王座的椅子都忘了搬回去。 深夜,寂静,广场荒凉,王座上空无一人。 喻修明看着镜头里的黎深,他刚刚的发怒如同昙花一现,所有人都离开后,他脸上剩下的表情是麻木,既不喜也不悲。他看了眼自己脚下,刚刚他就坐在这里,亲手废了自己最信任的、喜欢的人的修为,将他打得死去活来,最后送入天牢,现在,他的身上,他的脸上还沾着那人溅出来的鲜血。 是热的血。 黎深伸出手,抹去自己脸颊上溅到的血滴,他垂眼看了下,而后将手指伸到嘴边舔了一下,随后又舔了一下,跟着忽然将两根手指放到嘴里嘎吱嘎吱地用力啃咬起来。很快,一缕鲜血从他的嘴角流了出来,他却浑然不觉疼痛,像是不把自己的手指咬断决不罢休。 这神经质的行为在他做来却不让人觉得病态,只是有种莫名的凄凉,这大概是因为他的那双眼睛。那双纯粹的、哀伤的、痛极了的眼睛,那不是一双失控的眼睛,恰恰是一双太过清醒的眼睛。 又是突然,黎深像是听到了什么,猛然回头看去,广场上空空荡荡,除了地上洇开的血迹,什么也没有。他的眉才刚刚扬起来那么一点点,唇角的弧度都没来得及跟上便又放下了。随后,他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似的慌忙抽出了手指,那上头早已经一片血肉模糊。 “黎老师什么时候把血包放到嘴里的,我怎么没发现?”有人窃窃私语。 就刚才吧,喻修明想,将手指放到嘴里的时候。黎深可能练过魔术,手法很快。 黎深回过神,垂下手,戏服的袖子很长,遮掩了他血肉模糊的手。他转身,没有回宁心殿,反而拾阶而上,向着四方殿走去。 “机位往后走。”郑笪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 摄像机沿着导轨慢慢向后拉,镜头里那个黑色的人影便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周围的空间则越来越宽广、越来越宏大。天空、重檐、金碧宫、漫长的台阶,一个孤孤单单,瘦削的身影。刚好一阵风刮过,黎深黑色的长袍在风中舞动,让人无端端觉得他像是要被风刮走了。 他看起来那么脆弱…… 喻修明惊讶地想,有那么一瞬间他忍不住怀疑司北溟对身在王座的憎恶与倦怠或许也是黎深多年来跋涉在娱乐圈的憎恶与倦怠,他想,会不会有那么一种可能,黎深也只是身不由己,是失去太多、掩饰太多,是拼命努力撑起脊梁往下走?他的烈火烹油、花团锦簇之下会不会也一样的形单影只、鲜血淋漓? 黎深走到了殿门口,他停住了脚步。往常总是挤满王公贵族,文武大臣们的大殿内此时空无一人,大门开着,它黑洞洞的像是某种吃人的怪物张大的嘴。 黎深短暂停了一下,便又走了起来,迈过门槛的时候或许因为门槛太高,他竟然踉跄着险些绊倒,但他扶着门框站住了,然后他又动了起来。 大而广的镜头里,只见那个小小的人影独自迈进了门内,步入黑暗中,消失不见了。 “卡!”郑笪站起身来鼓掌,“靠,真漂亮!”他甚至忍不住爆了粗口。 巩正、魏超群几个也跟着一起拼命鼓掌,魏超群激动得一堆彩虹屁连珠炮似地蹦出来:“天啊这个处理简直太棒了,比浑身是血倒在寝宫更有意境,更震撼,这是网剧吗?这是电影啊,最优秀的那种电影,我怎么运气那么好能参与这部剧!!!” 巩正也想说什么,但他嘴比较笨,只会说:“真的好、黎老师太好了。” 喻修明看到的东西要比几个年轻人更多一点,因而明白黎深这种设计的难度,他其实是帮助原著补完了司北溟这个人物,也帮助郑笪更好地将剧本转换成了镜头语言。 司北溟与阮征都不是什么毛头小伙子了,尤其司北溟,他在很高的地方举步维艰地活到了现在,所以哪怕是心里面的情绪再激荡,也基本不会用十分外露的形式来表现,特别是身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吕承中的情况下。 用碎掉的酒杯一道道地划伤自己,用身体上的疼痛来对抗心里的痛苦这种事放在一个普通年轻人身上可以,放在司北溟身上就有点OOC了。毕竟像司北溟这种高手,修为足够他用剑气把自己割成两段,根本不需要藏起什么小碎片,而在外面受了欺负回到自己的小天地里给白头老宫人展示伤痕这种事也有点儿太撒娇了,不像他。 司北溟是那种哪怕自己受了重伤,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也要拼死咬死对手,信赖者没有或是最多不超过一人的那种孤狼,因为他知道,自己身上背的东西太过沉重与危险,他不敢信,也怕信了就会给那些被他信赖的人们带来生命危险。 连阮征那么强大的男人都倒在了他眼前,一个白头宫人又经得起什么风浪呢? 所以浮屠城对司北溟来说是巢,也是狱,当阮征跪地说出“为了您”的时候,司北溟心里其实已经做了决定,他要送走阮征,从此一个人去走这条路。他愤怒,但这种愤怒让他更加清醒,所以他不会哭着跑回家找奶妈诉苦,他只会收拾收拾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铠甲,把最后的那个漏洞堵上,从此以后,非赢或死,不离战场! 黎深晃晃悠悠地走了回来,他还是穿着司北溟的戏服,但现在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刚刚那个孤独、坚韧甚至到了过刚易折地步的君王了,他的脸上挂着叫人感到亲切的微笑,谦虚地接受着各方赞扬。 “黎老师,您刚刚自残时候突然回头那一下是听到了阮征的声音吗?”喻修明有个疑惑还没得到解答。 黎深看向他,随后扬起唇角:“对。” “可否问下出处?”喻修明问,他不是找茬,而是疑惑自己的资料搜集工作是否哪里做漏了。人设决定人物行动,人物行动又反作用于人设,对手戏双方如果信息不对等,后续演出的时候是会出问题的。 “是青叶君最新写的帝将番外。”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没看过。 喻修明问黎深:“番外里都讲些什么?” “讲了司北溟与阮征童年和青年时候的一些事情。概括起来就是相依为命,彼此拯救。司北溟从小过得不好,好几次差点死掉,所以落下了个毛病,情绪一旦要崩溃的时候就会啃自己的手指,啃到血肉模糊,后来是阮征改正了他的这个毛病,他总是能最快洞察司北溟的情绪并及时将他带出来。” 喻修明恍然大悟:“哪里能看到这篇番外吗,我也想看看,补充点信息。” “网上没有,要到下个月出版的《灵修》典藏版里才有。不过我可以借你看。” “这样没关系吗?”喻修明问,毕竟那是待出版的保密稿。 “有什么关系,”黎深凑过来,在他耳边轻声说,“打声招呼就行了,青叶君是我侄女。” 湿热的气流喷吐在喻修明的耳朵上,喻修明一个颤抖,手里的湿纸巾都掉到了地上,赶紧弯腰捡起来。 喻修明心想:“黎深形单影只、鲜血淋漓个屁啊!!!” 第9章 第一天的拍摄开了个好头,后面的拍摄就变得丝滑起来。特别是两名年轻主演,尽管喻修明并不确定他们参演这个项目的初衷,至少现在都变成了极尽所能做好这个项目,以及努力学到更多东西。 现在只要他和黎深在,年轻人们总会带一堆问题来问他们俩,不演戏的时候,大家也都不愿离开现场,不是围着郑笪的监视器拿小本子记记记,就是盯着他们两个的对手戏猛看,回去以后还要组织当天拍摄总结会、剧本讨论会等等,探讨怎么把之后的戏拍得更好。 好好一个剧组生生被这俩搞出了高考冲刺班的氛围,连喻修明都有点恍惚了。 喻修明自己的话,是有人请教他有空会教,让他比较意外的是,黎深竟然也乐意教。尽管大家还是有点怵他的资历,所以他们总是想到什么就来请教喻修明,但是轮到黎深的时候,通常会积攒一点问题,再挑挑拣拣找出几个看起来特别有内涵、重要的问题才敢去问那么一回,而且全程都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简直乖得跟鹌鹑一样。 其实黎深挺平易近人的,他待人接物很客气,讲话的时候总是面上带笑,而且不会不耐烦,有时候碰上小朋友怎么讲都讲不明白的,喻修明都有点急了,黎深却还是云淡风轻,还反过来劝他不要生气,所以喻修明有点不明白其他人对黎深的怵。 这种认知上的差异性导致了一个结果,当俩主演跟黎深演对手戏老NG的时候,他们自己不敢问,就会来求喻修明给问一下到底该怎么演。 喻修明:“又来?” 魏超群双手合十:“明哥明哥,拜托你了,帮我们问问吧,我快卡死了,老在这一条过不去,我怕郑导揍我啊。” 喻修明:“黎老师又不凶,你们自己问不好吗?” 魏超群:“他哪里不凶了,他只是对你不凶啊!” 喻修明:“有吗?” 魏超群、巩正两个一起拼命点头。 喻修明还是想不通:“他教你们的时候我也在旁边,没觉得有什么凶的啊。” 巩正说:“他只是不说。” 喻修明:“嗯?” 魏超群比喻修明矮,示意他靠过来点,低头,然后凑到他耳朵边说:“黎老师发火不在表面上的,但是就……特别有压迫感啦。” 喻修明下意识地往远处看了眼,那边黎深正在休息,像是感觉到什么回过头来,两人视线撞了个正着,黎深便微微扬起唇角,冲着喻修明笑了一下。 喻修明只好也礼貌地点点头:“这不挺和善的吗?” 魏超群轻声叹了口气:“明哥,有没有人说过你这方面有一点点迟钝啊?” 喻修明:“???” 喻修明:“你自己问吧。” 魏超群跪下了:“我错了哥,饶我一回哥!” 喻修明最后还是只能拿了问题去问黎深,黎深正坐在郑笪旁边看其他人对戏,喻修明走过去的时候,发现一个配角正在那儿结巴“我我我”的说不清楚台词,他对面是王棣棠,那又是另一个极端,不是说不清楚,而是亢奋得要命,所有动作都夸张,所有表情都浮夸,喻修明看一眼头都疼了,难怪郑笪在旁边一脸“我要犯心脏病”了的样子。 可黎深还是很云淡风轻,喻修明想,看起来还是脾气挺好啊,到底哪里吓人了? “黎老师,”喻修明走过去说,“您现在有空吗,小魏小巩他俩又卡戏了,想请教您。” 黎深看他:“他们又找你来当中间人?” 喻修明拿不准黎深的意思,便说:“是啊,我估摸着因为您是前辈,他俩就有点怯,我都跟他们说了没关系的,黎老师平易近人,他俩居然还是不敢,搞不懂年轻人。” 黎深却笑了一下道:“你是没搞懂。” 喻修明说:“什么?” 黎深说:“什么问题没搞懂,拿来我看看。”说着就从喻修明手上把台本抽过来了。拿本子的时候,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喻修明觉得黎深的手指有点凉。 他想了一下,说:“黎老师您等我一下。” 喻修明跑开了以后,黎深才挺随意地对着魏超群巩正两个站的地方伸手勾了勾,俩年轻演员屁颠屁颠地就跑上来聆听教诲了。 喻修明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小年轻站得跟被揪到班主任办公室批评的高中生一样,垂着脑袋刷刷猛点头,看起来还挺喜感。 “懂了吗?”黎深问。 “懂了。”魏超群弱弱地说。 “懂了。”巩正闷声说。 “同样的问题不要问第二次,犯过的错误不要犯第二次。”黎深说,“剧组的时间有限,每一分钟都是钱,明白吗?” “明白明白。”两人猛点头。 黎深说:“还有什么要问的?” “没有没有。”两人猛摇头。 黎深又一挥手:“去。” 哗,两人转身就跑,看到喻修明都只来得及匆匆点了个头。 喻修明:“……”怎么跟放狗出笼似的。 喻修明拿了个保温杯递给黎深,黎深愣了下:“这什么?” “桂花乌龙。”喻修明说,“外面风大,坐久了多少有点凉,喝点热茶会好点。我平时车里按四季备茶,年纪大了还是得注意保养,特别像做咱们这行的,饮食作息常年不规律,不自己注意着点,万一落下慢性病根就麻烦了。保温杯送你了,没用过,新的,放心用。” 见黎深迟迟没有伸手来接,喻修明疑惑地看向他:“怎么了?” 黎深此时看他的眼神好像有那么点儿奇怪,喻修明有种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感觉,那眼光像一只蚂蚁,又小又轻,但存在感极强,仿佛一路贴着他的皮肤顺着尾椎骨爬了上来。就在喻修明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多余的事的时候,黎深却把那个保温杯接过去了:“谢了。”他说着顺手捏了捏喻修明的手。 “黎老师,到您了。” 黎深拧开杯子,喝了两口:“挺香的。”他说完才盖好盖子,把杯子放到椅子上,过去拍戏了。 喻修明望着那只搁在椅子上的浅天蓝的保温杯,莫名其妙打了个寒战。 刚刚那算性骚扰吗???不不不,不至于,不就是捏了下手吗,一定是他想多了,对,喻修明想,黎深喜欢的是小鲜肉,他这年纪早轮不上了。喻修明想起以前还听人八过,说黎深曾经有个小情人,25岁之前都挺得他的宠,结果过25岁生日的时候黎深送了他一辆豪车一套房子,人家满以为自己要转正了,谁知黎深第二天就把人抛弃了,听说是嫌老。 才25岁啊,就嫌人家老了! 喻修明完全放心了,看来刚才只是友谊的握手、同事间的交流。 喻修明一回头,忽而发现王棣棠在看他,眼神怪怪的。 喻修明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件事没解决,他还没来得及跟莫妍西说王棣棠的事情。这也是个麻烦事,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说不说都有风险。 他想着好歹打个招呼,刚开口说了个“小”,“王”字都没出口呢,王棣棠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抬头挺胸的样子活像是去参加运动会。 喻修明:“真的搞不懂年轻人。” 晚上,喻修明还是找个空把这个状给告了。他跟莫妍西是老熟人了,所以知道对方不是不讲理的人。 “但是你要不要跟他妈说,我觉得这个事情你还是得慎重考虑下。”喻修明建议。 莫妍西在那头唉声叹气:“黎深个不要脸的,说不说老娘都里外不是人啊。” 喻修明说:“你也知道啊,早你就不该接这档子事。人家母子之间都不通气,你一个外人掺和进去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人心是很复杂的,像什么夫妻吵架要不要管,好朋友的男朋友劈腿要不要说之类的事情往往是最麻烦的,你不说,人家回头知道了没准怪你骗他/她;你要说了,人家也可能心里承受不了,反而迁怒于你,最后人家小情侣没事,你丢了个朋友。 “她儿子也是成年人了,有自己做决定的权利,再说我们这行……”喻修明没说下去,他知道莫妍西懂他的意思。王晓东不像是被胁迫的,那么一切就都是他自己的主意,这样一来,他们就更没有立场和资格去阻止他了。 莫妍西说:“算了,我再想想吧。”她说,“如果人人都像你就好了。” 喻修明莫名其妙:“我怎么了?” 莫妍西一本正经地RAP:“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check yoyo君子洁身自好。” 喻修明正喝水呢,一大口水就喷了出去。他抹着嘴说:“莫妍西,我怀疑你在骂我!” 莫妍西在那头:“啦啦啦啦,有本事你来打我呀!” 喻修明说:“你给我等着,拍完戏我就来找你!” 莫妍西更放肆了,没开扬声都能听到她丧心病狂地大笑:“来呀,官人,我等你来睡我啊!” 喻修明无情地一把摁掉了电话。 凉风习习,喻修明这会儿是在宾馆露台上讲电话。 这宾馆是个精品民宿的定位,楼不高,就六层,但装修得很雅致。六楼外面有个公用露台,分两层,上面摆着沙发,小夜灯等等,方便客人休憩聊天,露台下面是个下沉式小花园兼步道,靠在栏杆上可以看到底下的花团锦簇。 喻修明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某种求生欲促使他探出身往下看去,于是,他看到了站在下方花园里,拿着手机正往上看的黎深。 喻修明迅速回想了一下自己刚刚说过的话,确认没有指名道姓的内容——在这方面他一直很小心,便放了点心打招呼:“黎老师,出来散步呀?” 黎深没吭声,喻修明正奇怪着,忽然发现灯光下,黎深的脸和头发都亮亮的,啊,好像是他刚刚喷出去的那口水…… ————— 壹佰文: 我好像越写越搞笑了。 第10章 喻修明见过不少大场面,但这次这种场面真没见过。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该如何补救。 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夜风呼啦啦的。 喻修明硬着头皮说:“对不起啊,黎老师,我没想到下面有人经过,我去帮你拿块干净毛巾擦擦吧。”他说了匆匆就想走,竟然忘了自己水杯还放在栏杆上,下一秒钟,转身的手肘碰到杯子,只听“哗啦”,然后是“砰”的一声。 喻修明僵住了,好一会儿才敢探头去看,如果黎深刚刚还只是看起来脸和头发有点湿,那么现在就是整个脑袋连同半边肩膀都湿了。属于喻修明的保温杯躺在下面花坛里,还跟白天他送给黎深的同款。 喻修明:“……” 黎深:“……” 喻修明觉得这事决计是不可能善了了,他无力地抹了把脸说:“黎老师,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听起来有点扯,但我真的……您看这个事怎么处理比较好?” 黎深看着喻修明,低声说了句:“现在有事,回头说。” 喻修明愣了一下,随后才意识到他刚才是在讲电话。 把电话挂断,黎深才伸手抹去脸上的水珠说:“去你房间说吧。” 喻修明愣是没反应过来,等到想起来的时候,黎深已经在他房间里了,再要把人轰出去肯定是来不及了。 黎深打量了喻修明房间一圈说:“你出来拍个戏带这么多东西?” 喻修明和黎深的房间都是套间,外面是个小客厅充当会客室,里面才是卧室。喻修明的会客室里堆满了各种书籍文件锻炼器材等等,满满当当地摊开在桌上地上。喻修明赶紧伸手把那些东西收起来说:“嗯,习惯了。喻老师您先坐,我去给您拿块干净毛巾。” 结果喻修明前脚刚进盥洗室,黎深后脚也跟了进来。 “黎老师?” “借你浴室用用。” 喻修明脑子秀逗了一下,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在殷勤地说过“您用您用”和“这块毛巾干净”并且退出来以后了。盥洗室的门关了,里面传来了热水淋浴的声音,黎深在他的浴室里洗着澡。 喻修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不对劲了。这节奏不太对吧,黎深的房间也在这一层,走过去就几步路的距离,上他这儿洗什么澡?再者,洗完了他穿什么? 黎深这次来拍戏并没有带助理,一个人一口小箱子就来了,喻修明前两日还问过他,黎深说自己现在接的项目少了,用不着助理跟来跟去,干脆不用了,一个人清净。可是这么一来,事情就有点棘手了。 喻修明有点焦躁,理智上他觉得黎深不会对他做什么也不可能对现在的他还感兴趣,但是感性那一块却始终像是有根筋吊着,怎么也放不下来。 小希…… 喻修明看了眼手机,绝望地发现这会儿正是小希惯例夜跑的时间,至少还得有半个多小时他才会回来。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稀里哗啦地响着,喻修明甚至有点想要拉门出去了。 但这样反而有点欲盖弥彰,喻修明想。 其实从黎深的反应来看,这人显然是不记得12年前的事了,而现在的他也早已过了黎深喜欢的小鲜肉的年纪,如果只是因为对方借用了一下浴室就落荒而逃未免小题大做。对,喻修明想,这是他的房间,黎深难不成还会对同为影帝的他乱来吗?他已经不是十二年前那个稚嫩青涩,为了进入娱乐圈傻乎乎地主动献身的喻修明了。 水声停了下来,黎深却没马上出来。喻修明听到了一阵寂静,然后是脚步声和吹风机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喻修明紧张地咽了口口水,看到黎深带着水汽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黎深身上的衣服裤子都湿了,所以换了喻修明挂在门背后的浴袍,因为是大床房,宾馆每日会备两件新的,黎深穿去一件倒也不算什么,就是这人浴袍也不好好穿,腰带系得松松垮垮,袒露着结实的胸膛,走动间还能隐约看到腹肌和一双线条有力的大长腿。 喻修明有点走神,他想,十年以后我也能保持这个身材就好了。 黎深注意到他的目光,唇角微微上扬。他往沙发上一坐,用毛巾擦着头发说:“谢谢。” 喻修明回过神来:“什么?” “谢谢你借我浴室用。”黎深说,“我房间的喷淋头坏了,刚发现的,宾馆说维修师傅过会才能到,所以我才到花园里转转。” 原来是这样,喻修明松了口气,心想还好自己没落荒而逃,不然真成了笑话了。 喻修明说:“没事,随便用。” 黎深拍拍自己身边的沙发:“过来坐。” 喻修明:“?” 黎深:“我们俩明天有场对手戏比较重要,我刚就想着得先找你聊聊,刚好了。” 喻修明一听是对戏就来精神了,忙说:“好啊。”他拿了剧本走过去,一屁股坐下来又站起,“我再给您拿本剧本。” 黎深说:“不用,”他指指太阳穴,“记下来了。” 喻修明说:“好,台词先走一遍吗?” 黎深沉默了两秒,张嘴道:“你来了。” 喻修明被震了一下,这几天跟黎深配合多了,知道对方能一秒入戏,但这也太快了。 这是一幕极其需要情绪酝酿的戏。司北溟在把阮征送入天牢后,又安排人通知了阮玉安两人,使他们找了个机会把人救了出去,于是整座暗潮汹涌的宫里,司北溟只剩下了自己。 周围危机四伏,奸相吕承中一直在暗中谋划篡位即将出手,异族入侵践踏河山,修真界至宝被盗群魔乱舞,整个天下都像煮在一锅沸腾的开水里,沉渣翻起,风云巨变,司北溟靠自己一个人苦苦支撑,因为他想为两个年轻人再多争取点时间。 每一天,他都在刀光剑影中度过,哪怕是夜里躺在寝宫中都必须慎之又慎,随时提防可能的刺杀,所以几乎夜夜失眠。只有那么一次,他做了一个珍贵的梦,在梦里重新见到了那个离去的男人。 在梦里,他和阮征回到了青年时期曾经共患难住过的破屋,在火堆旁席地而坐。 司北溟迫不及待地想要向对方诉说自己这段时间的不快乐,他已经忘了,在许许多多年前,两人做了决定要保住大厉的时候便已经再也没有过类似的时光。 司北溟说:“你怎么不说话呀?”在人前锋芒毕露的帝王只有在这个男人面前是软和的。 阮征看司北溟,眼睛里是丰沛的感情,但没有开口。 司北溟便轻轻叹了一声:“你还在生我的气是吗,我知道你很疼,可是我也没办法,当时吕承中就在旁边看着,那么多人围着你,我要是流露出一丝半点的在意,我和你都会没命。”他说着说着,就有点委屈,“所以你不要生气了行吗?” 阮征的眼神无比温柔,他冲着司北溟点了点头。 司北溟说:“那你坐过来点,既然不生气了,为什么要离我那么远呢?” 阮征似乎有点无奈,但摇了摇头。 司北溟的嘴角垮了下来:“算了,不坐过来就不坐过来。”他有那么点负气的意思。 阮征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慢慢挪了过去。 孤独的帝王这才开心了,露出了宛如年轻时候的他的笑颜。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阮征的手掌,轻轻合在自己的两手中:“抓住你了。”他说。 阮征的视线落到了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掌上,虽然他们都容颜不老,但他们真的已经不是年轻人了。阮征的手掌上满是伤痕茧子,而司北溟的手指…… 忽然,阮征抓起了司北溟的手,挪到眼前看了,跟着狠狠盯司北溟。原来,他的手指因为他自己的啃食已经变得残缺不全。 司北溟愣了一下,立刻想要把手抽回来,却被阮征牢牢抓住,他愤怒的眼神似乎在说:“你怎么敢!” 可是梦里的幻影是不会说话的。 阮征严厉地望着司北溟,后者惭愧地低下了头:“我错了,那天我看到你痛,没忍住。后来我马上就发现不应该这样,所以没弄太坏。” 阮征痛惜地望着司北溟,司北溟则低下头,肩膀微微颤动,他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孔,像是个小孩就要哭的样子。 阮征有点焦急,似乎想要安慰他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对方,却不知怎么又把手放下了。 “可是我真的好累啊……”声音低低的传来,这一次饱含沧桑疲倦。 司北溟抬起头来,他的神情又变了,不是那个如同竖起浑身刺的刺猬的君王,也不是刚刚那个尚有几分天真的青年,他像是一下子老了几十岁。司北溟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黎深的脸颊,他的手颤颤巍巍地伸了过去,但最终并没有摸上去。 “阿征,你不在,我真的好累。可是你放心,我会坚持下去的,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一定!” 幻影阮征忧伤地望着司北溟消失了。 “卡。”黎深自己喊了卡,然后问喻修明,“什么感觉?” 喻修明回味了一下:“有点儿不太对劲。”他自己读剧本的时候并没有太深的感觉,只隐隐觉得这里好像结束得有点快,但跟黎深走了一遍后异样感鲜明多了。 黎深说:“觉得不对就对了,你觉得这一幕说得是什么?” “梦,怀念,司北溟命运走到尾声的不祥之兆,与结尾他的死相呼应,从而加重悲剧感。”喻修明说,“司北溟到死都没能再见到阮征,而他身边也再没有一个人能听他抱怨,让他撒娇。他这一辈子唯一能够让他活得像个人的那个人已经离开了,还是他亲手送走的。”他顿了顿,说:“青叶君心挺‘黑’的。”这个黑不是贬义,而是因为做这个梦时候的司北溟并不知道,他心心念念想要保护的,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的人其实已经不在了。 阮征被废了修为后被阮玉安等人救走,躲藏在一处深山的小村子里养伤。他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却听闻司北溟被人伏击受伤的消息,便又从村子里跑了出去。他始终不放心司北溟,也知道司北溟是无奈之下才弄伤他,只要一想到那个人可能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阮征就无法平静下来。 然而,他在前往京城的路上就遇见了敌人,那是吕承中从外面请来的刺杀司北溟的刺客。阮征选择了出手阻拦,最后与其同归于尽。阮征死在了路上,无人收尸,也再见不到他心爱的那个人,但是他完成了自己的承诺,活着的每一秒,他都在守护那个人! 喻修明突然一顿:“司北溟做这个梦的时候,阮征已经不在了,他知不知道这件事?” 黎深问他:“你觉得呢?” 喻修明说:“他不应该知道啊,没有人告诉他这件事,一直到他死,青叶君写他在濒死的幻觉中猜仿佛看到高昌外那片野林子里千树梨花齐放,那人眉目含笑,穿越花雨而来,他才依稀感到了什么,竟而露出了一个舒心畅怀的笑。这个笑想必是因为重逢……” 喻修明猛然一顿:“笑是因为重逢?”他飞快地翻看剧本,一条线索因而串联了起来。 故事的最后,司北溟死了,他在濒死的幻觉里见到了按理他应该以为活着的阮征,他并没有因为即将分离而悲伤,反而因为重逢而欢笑,那说明他其实从很早以前就知道阮征已经不在人间了。 “以司北溟生性多疑的性格,他将阮征送走不会不留后手,因为他不放心。这种后手可能是某种法术,或者某种烙印,多半是烙印的可能性大。”喻修明飞快地分析着,“这种烙印平时可能不起什么作用,但是当阮征遭遇危险或者死去的时候,司北溟能够感觉得到!” 喻修明看向黎深:“我懂了。他不是无意中梦到阮征的,是因为阮征的死激活了那个烙印,所以司北溟最后才会那样。他说我好累啊,你不在,我真的好累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阮征不在人间了,他是真真正正从此只剩自己一个人了!这么一来,我也不是一个幻影,很有可能是一个午夜梦回,徘徊不去的残魂,所以我的表演方式也需要改。” 喻修明说着,拿出笔就开始涂涂画画。他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一旦沉浸到剧本和角色里,就会对周围一切置若罔闻。 黎深看了他一会儿,立起身来。头发已经干了,戏也说完了,他该走了。忽然,他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一下喻修明,就像是梦里的司北溟想做的那样,但是最终他收回手笑了笑,带上门离开了。 ————— 壹佰文: 多疑的帝王送走那个人的时候怎么可能不留后手呢? 第11章 喻修明并没有发现黎深离开了,他把整个剧本又重新通读了一遍,作了修订和完善,终于把之前没理清楚的感情线全都理清了。 做完这一切,他回过神来再看房间里,已经只剩他一个了。 黎深走了?喻修明抬头去看书桌上摆放的钟,随后才发现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半夜一点了。这也难怪黎深会走了。 喻修明有点意外。他一开始对黎深心怀芥蒂,后来决定破罐子破摔,第一天进剧组就撞上黎深与别人做那档子事感到麻烦和少许厌恶,见识了黎深的演技后又充分被他的专业能力所折服,后来发现黎深愿意教年轻人让他显得也没那么讨厌,现在因为黎深的离开,喻修明对他的印象又刷上去了一点。 当然,黎深在个人私德方面肯定有亏,但作为一个同事,喻修明代表个人表示挺欢迎这样有能力的同事,他甚至觉得这部戏拍完以后就算不和黎深做朋友,在工作场合倒也犯不着再远远避开了。 喻修明是这么想,结果第二天一早就接到通知说他和黎深的戏份要延后,因为黎深家里出了点事,半夜匆忙离开了。 喻修明想到昨天傍晚黎深接电话的事,不知道他的离开和那通电话有没有关系,但是喻修明当时并没有在黎深脸上看出端倪。 郑笪亲自来找喻修明打招呼,毕竟这是俩影帝,郑笪的导演生涯中一部作品用俩影帝其中还有一个是黎深的机会也不多,现在一个走了,另一个好不容易挤出档期的却被晾着,实在不太像话。喻修明实则倒没太在意这事,人家里出了事总不能强行把人扣下开工,好在他与黎深之前的戏都拍得很顺利,估摸着停个两天没什么问题。 郑笪那边也说黎深给了准信,最迟后天一早就会回来,喻修明便放了心每天在宾馆里处理工作室的工作和看许静给他挑选的新网剧剧本。 能够演电影当然是好事,但要遇到一个靠谱的电影项目有时候真的有点难。许静也是想着借这次喻修明出演《风竹潮》这种精品网剧的机会给他洗一洗“不接小荧幕工作”的名声。 然而三天过去了,黎深还没回来。第四天,喻修明在宾馆里休息,他接连看了几个剧本都觉得不是太给力,最后一个剧本才有了那么点儿意思,遂拿起笔在平板上涂涂改改。 写到一半,外面传来了嗡嗡的人声,喻修明本来没太在意,无奈那人声俨然有越来越大声的趋势,光天化日闹得厉害。喻修明最烦专心做事的时候被人打断,忍了又忍,实在受不了了便冲出门跟人理论,结果一开门就跟黎深打了个照面。 喻修明:“……” 黎深:“。” 黎深背靠墙壁站着,穿一件薄风衣,黑衬衫,黑西裤,三天不见,莫名竟然瘦了一圈,却显得精神更劲,眼神更亮。此时在他面前还有一个人,喻修明就算想认不出来是谁都不行,因为对方虽然背对喻修明站着,但那激动的身姿还有哭泣着的颤音都是王晓东式的浮夸风。 “你是不是故意不接我电话,我找了你好几天,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黎深回答还挺温和的:“没有不接你电话,是我家里有点事。” “你就是故意的,他们都跟我说你没有心,是我傻,我不相信,我以为只要我对你好,你总能感觉到一两分。黎深,哪怕是养条狗,你也不能今天喜欢,明天就不要了啊,何况我不是狗,我是人,一个活生生的、有感情的人!” 黎深说:“我很抱歉。” 王晓东激动极了,揪着黎深的领子吼:“我不要你的抱歉!收回去,你收回去啊,我只要你还像以前一样对我,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我可以不要名分的,难道就连这么卑微的乞求你都不能答应吗?” 喻修明尴尬死了,因为不慎撞见这场景也因为王晓东一如既往浮夸的台词。如果不是被黎深看见了,他是打算偷偷摸摸退回去的,不过就算被黎深看见了,喻修明觉得自己也应当悄无声息地退回去,但是变故发生了。 估计是被王晓东纠缠烦了,黎深这次说话直接多了,他说:“你要的演戏机会我给你了,房子给你买了,车你都买了两辆,一共就睡了没几次,见好就收吧。” “你!”王晓东显然气死了,他惨惨戚戚地说,“你居然以为我是因为那些东西才来接近你的吗?” 喻修明脑子里刹那浮现了三个字:“不然呢?” 黎深倒没说出口,但眼神就是那么回事。王晓东还在叽里呱啦,黎深眼珠子微微一转,看向了喻修明,然后伸手在王晓东肩上拍了拍。 王晓东:“?” 黎深伸出一根手指说:“往后看。” 喻修明突然感到了一股凉意,但王晓东已经转过身来看到了他。 喻修明:“……” 喻修明:“Hi?” 王晓东:“又是你!” 喻修明:“???” 喻修明忙道:“我什么也没看到,不好意思。” 黎深说:“我很抱歉,但我真的不能跟你在一起,你也看到了。” 王晓东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对黎深吼:“你不要我是因为他?!” 喻修明:“哈?” 黎深轻声叹了口气道:“感情是没有道理的!” 喻修明:“我不是、我没有、别胡说!”喻修明像被雷劈了一样,满脑子都是“狗贼黎深,毁我清白”,结果这人还嫌不够,竟然几步走过来,一把揽住了喻修明的肩膀。 “如你所见。” “黎深!”喻修明生气了,也不尊称了,咆哮道,“所见个鬼啊!” 王晓东咬牙切齿:“喻、修、明!” “王晓东你个傻叉给我死过来!”王晓东生气的嗓门却突然被另一个更为尖锐高亢充满愤怒的声音所压制,喻修明扭头便看到一位身材曼妙的姐蹬着八厘米高跟鞋一路杀了过来,脸还有点眼熟。他想了一会儿想起来,这是一个叫作王忻钰的女演员,对外报37岁,单身未婚,演技可以但常年作配。 她来这儿干什么,跟王晓东又是什么关系? 等等,这两人都姓王? 喻修明看王晓东,刚刚还哭得梨花带雨的王晓东现在彻底软了,靠着墙壁,两条腿像面条直往下滑,眼神里写满了“绝望”。 “王晓东,你脑子被枪打过的啊,喊你名字不听到啊!”王忻钰一冲过来,劈手就去扯王晓东的耳朵。 “疼疼疼,妈,松手,快松手!”王晓东哭喊。 喻修明心想,害,原来真的是亲妈。 王忻钰说:“我还当你哪里弄来的好角色,说好朋友介绍,原来是这么个好朋友介绍,侬册那脑子瓦特了啊?”(上海话:你他妈的脑子坏了啊?) 王晓东显然挺怕她妈的,但嘴巴上还是不服气:“侬伐要格样,我是大人了,被人家看到丢脸哇啦。” “你还晓得丢脸啊,好好一个男人走这种歪门邪道,你别演了,收拾收拾跟我回去。” “妈!”王晓东急了,“我都演了一半了!” “就这么个小角色,有的是人替你!” “可那是我的角色!”王晓东这次看起来是真的急了,“是我的!!!” 王忻钰冷声道:“你还知道珍惜角色啊,那干嘛要走这条路?” “走这条路走这条路,我怎么了我!”王晓东生气地用力一挣,挣开了他妈说道,“别人都这样,我凭什么不可以。像你这样乖乖演戏什么时候能红啊,你都45岁啦,还能演多久啊!” “那又怎么样,只要你足够有实力,总有发光的一天,我不也有好几个经典角色!”见儿子一脸不以为然,王忻钰叹了口气,“再说了,你找谁不好找黎深?” 喻修明看向黎深,自从王忻钰出场,他一直保持着仿佛事情跟自己没关系,他就是个吃瓜路的淡然,这会儿被点了名才微微有点意外地摸了摸下巴。 “为什么不能找黎深,他是这个圈子的第一,你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气才搭上他!” “花多大的力气你也不该去搭他!” “你懂什么!” “你再说一遍?!” 喻修明又看黎深,不懂这家伙明明是吵架的中心,怎么还能一副“你们吵得好有趣”的样子。 “王晓东,我讲给你听两件事,”王忻钰果断摇头,“第一,他不要你就是不要你,你做什么都没用;第二,我当然懂,为什么,因为你妈我二十四年前也跟他睡过!” 黎深终于晃了一下,表情看起来有点痴呆,大概是在努力回想却想不起来的样子。 喻修明也:“……”他倒是真心想给黎深写个“服”字,渣男虽多,他也没见过这么能的!咦,二十四年?王晓东好像也就是二十二三岁吧……不会吧! 王晓东大概也想到了同一件事,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喻修明看黎深,黎深头疼地说:“不是我的。” 王忻钰冷笑:“废话,当然不是他的,他可精着呢。” 王晓东如劫后余生一般松了口气,结果又被他娘扯住了耳朵,痛得哇哩哇啦乱叫。王忻钰不愧是莫妍西的好闺蜜,性格跟莫妍西一样爽,嘴里飞快道:“我儿子我带走了,他有不对的我会管教,你送的东西你自己情愿的,不退。” 黎深说:“当然。” 王忻钰又说:“我儿子脑子不太灵光,你以后别来找他,OK,我知道你不会找他,如果他去找你,你打我电话,我打断他的腿。”说完她就报了一串电话号码,“知道你记忆力好,别扯记不住。” 黎深点头:“好。” “小喻老师。” “啊?”冷不丁被点到名,喻修明莫名极了。 王忻钰说:“首先谢谢你。”这是感谢喻修明通风报信。 喻修明忙道:“不谢。” “其次当我求求你,”王忻钰愤愤道,“现在既然是你跟这个人在一起,麻烦看好他行吗,别让他出来祸害人家的子女了!” “不是,我……”喻修明还没来得及解释,王忻钰已经拖着王晓东一路风风火火地走了,整条走廊上就只剩下了喻修明和黎深。 喻修明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但是…… “我真的跟黎深没关系啊……”喻修明弱弱地说完了后半句。 黎深终于肯松开手,长出了一口气:“搞定了。”他拍拍喻修明肩膀说,“谢啦。” 谢你个鬼!喻修明愤愤道:“你搞什么飞机!” 黎深说:“就分个手,看不出来?” 喻修明简直要气死了:“我当然知道你在分手,为什么把我扯下水!” 黎深说:“是他自己会错意,我也没说什么。” 喻修明脑子里飞快闪过了黎深之前的表现,一共就三句话,往后看、你也看到了、感情是不讲道理的……操,还真是抓不到把柄! 喻修明:“他要是出去乱说……” “他不敢,”黎深挺有把握的,“你以为这么多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喻修明:“……………………………………”这人怎么就还能语带自豪呢? “或者……”黎深忽然一步跨前,喻修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一不留神背就撞到了墙上,黎深顺势靠过去,伸手一记壁咚。 “还有一个办法,”黎深低下头,浅淡的眼瞳牢牢盯着喻修明,“要是我们俩弄假成真,那他就不是乱说了。” 黎深的眼眸深邃,波光潋滟般生着艳色,直直望入喻修明眼底。在这么近的距离被他的美颜暴击与眼神勾魂,真的很难抵抗得住。饶是喻修明这样的定力也还是忍不住恍惚了一下,就这么一下,黎深已然勾唇一笑,轻轻把他放开了。 “跟喻老师你开个玩笑,”这人还手欠地在喻修明的脸上戳了一下,“我还是更喜欢胶原蛋白丰富戳着肉嘟嘟的那种。” 喻修明:“???” 然后这人便这么大摇大摆走了。喻修明摸了摸心脏,莫名其妙拉他下水不算,调戏完了还要嫌弃他,真的好气啊! 第12章 喻修明生了好一阵子的气,到下午拍戏的时候也还在生气,当然生气并不影响他的发挥,不论是他还是黎深,都是足够成熟的好演员了,所以私人感情并不会被带到戏里。在戏里面,司北溟与阮征还是生死地域相隔也剪不断的绵绵情谊,只不过戏外面,喻修明就不愿去搭理黎深了,就连魏超群两个来请他再当中间人,他也找词推脱了。 其实喻修明本来也不需要做这种中间人,不过是他与人为善,顺手帮了一把,所以他拒绝,魏超群和巩正两个也不会说什么,并且他们也识相地明白自己过去做得略有些过了。 到了晚上临睡前,喻修明才终于缓过神来。 搞什么?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他的确32岁了,迈入青壮年的壮年期,当然跟那些胶原蛋白饱满的小鲜肉小花旦不是一国,所以黎深这么说也没错,再说了,如果黎深说对他感兴趣才比较可怕吧。喻修明想着不由松了口气,同时觉得自己最近是不是太忙,把脑子忙傻了。反正事情都过去了,他不是那种喜欢说人八卦的人,也懒得记这些有的没的,《风竹潮》一杀青,以后也不一定就能见到黎深,就这样吧。 之后拍摄进度顺利推进,终于到了喻修明拍摄的最后一天。 两个星期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倒也不短,它足够喻修明了解很多东西,认识多一些的新朋友。圈子小的地方就是这样,绕来绕去全靠人脉,即便到了喻修明这个地位,能够多认识些朋友也总是好的,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谁不想多个朋友多条路呢?因为这样,喻修明今天特地叮嘱小希置办了一些礼品,订了几桌酒,打算当晚请《风竹潮》剧组的大家吃个饭,开开心心道个别。 这一天的戏完全是喻修明和黎深的,魏超群和巩正在这个拍摄场地的戏份基本拍完了,接下来要转战别的地方。一般剧组的操作都是AB组分,各有导演领队,主演当然是跟着总导演,但是《风竹潮》比较特殊,因为配角是两大影帝,调个资历浅的导演来盯喻修明两人不合适,加上两个年轻演员都想多学点东西,所以就变成了最后一天大家都来看喻修明和黎深演戏。 今天一共也就是两场戏,一场是喻修明和黎深年轻时候的戏,是出现在黎深饰演的司北溟临死前的幻觉中的,另一场戏就是最后司北溟濒死,阮征来接他的那一幕,都是表现细腻感情的文戏。考虑到妆效方便,一开始拍的是年轻时候的片段闪回,然后是最后一幕,死前的接引。 在这一幕中,反派带着堕落的灵修军团及妖魔鬼怪攻入王城,浮屠城从九天坠落尘埃,城破人亡,大火熊熊。厉帝司北溟把所有百姓都送了出去,与剩下不多的几千士兵一起死守王城,以死相拼,为在远方深入敌穴,寻找反派藏起来的真身的贺孤行阮玉安等人争取时间。 拍摄一开始便是黎深饰演的司北溟在火光熊熊中提气在宫殿内起落。他的身边已经一个人都没了,所有人都死光了,最后一个侍卫也在刚才他们退入宫门的时候为了保护他而倒下,司北溟已经退无可退。 将要落地的时候,司北溟抬头看了眼天空。火光映红了整片天幕,使人无法分清此时到底是白昼还是夜晚,壮丽的大火如同打翻了的九天劫火从天界一路蔓延到人间,烧透了整座浮屠城。司北溟微微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以剑拄地,缓了一下才站稳身形。 有个敌兵从火海中突然蹿出,挥刀砍向司北溟,他措手不及,手臂上又被砍了一道,还好反应足够快,回过神来立刻还击,将对方斩翻在地。 血溅到了他的脸上,司北溟眨了眨眼睛,苍白的脸孔上,挂在长长睫毛尾部的那颗血珠轻轻掉了下来。他此时看起来十分狼狈,但又很镇定。 狼狈是因为被追杀,镇定是因为知道自己的目的一定能达成,何况反正要死了。 司北溟捂住腰部,他那里有个严重的伤口,是刚才为了在一只巨大的妖兽手下救出一个小孩子所受的,术法暂时糊住了那个伤口没有让内脏掉出来,但也只有这点作用了。司北溟的额头满是冷汗,表情上却看不出他有多么疼,他只是抿着嘴,唇角下沉,看起来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无所谓,他本来就一直不是很开心。他就这样时不时地干掉个敌人,一瘸一拐地向着某个方向坚定地走了过去。 穿过烧焦的雄伟大殿,绕过曾经富丽堂皇被誉为浮屠城标志如今只是一地碎石的飞龙在天雕塑,跨过横七竖八倒卧在地的宫人尸体,司北溟一路走,一路唤醒遍布整座宫宇的杀阵。从最早建造这座宫殿开始,司家的先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有一日外敌压城,战至无可再战,那就同归于尽。 一枚枚赤色的图腾,一个个鲜红的符号逐一被点亮,四方之力汇聚至此,经过压缩转换放大又沿着别的路径向着整座浮屠城散播出去。过了一阵子,他的眼前终于出现了一排冷清寂寞的老旧宫殿,那是冷宫,也是司北溟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因为得罪了上任厉朝统治者,司北溟母亲早就被打入冷宫,司北溟从小就是在这冰冷的宫殿里成长起来的。但在司北溟的印象里,冷宫并不太冷,虽然生活不易还有可能一不留神掉个脑袋,但是母亲和阮征都给了他很大的慰藉。他与阮征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座灰扑扑冷清清不起眼的小院落里,那天阮征跟着他的父亲回京述职,他在宫里四处乱逛的时候无意中遇见了司北溟,从此注定了两人今后一辈子交织的缘分。 外面炮火喧天,整座浮屠城都在跟着颤抖,巨大的妖兽兴风作浪,反派正在四处寻找司北溟的下落,找到他,就意味着厉朝的覆灭,他们不仅能获得至高无上的地位,数不尽的金银财宝,还有历来只有厉朝第一人才能掌握的穿梭逸仙门的秘密。 他们并不知道所谓逸仙门不过是个虚幻不实的梦境,历朝历代从没有人真正能够穿梭逸仙门,去什么更好的神仙的世界。这片土地上已经很久没有人能白日飞升了,所有飞升的大能都不知所踪,他们以为是厉家人掌握了逸仙门,所以将其他人拦在了成神的门槛外,却不知道这世界上压根没有成神之道,天道已经快要枯竭,飞升不过是让那些拥有大能耐的家伙成为填补天道砖块的一个谎言。 司北溟走进冷宫,里面还是老样子。 司北溟的几个哥哥争夺王位挂了以后,司北溟才被接出冷宫当成了下一任培养,而他当上太子后,这座冷宫就被原始原样地保留了下来。只不过地方还在,他的母亲却早已离开了人世,死在了自己丈夫的手里。 “厉朝的王座上不允许坐一个有感情牵挂的蠢货!” 因为这样,司北溟的母亲很快不明不白地病死,只剩下了司北溟一个人。司北溟看向池塘一角,这里的池塘里还开着漂亮的仙莲,锦鲤在塘中游弋,并不知道整座城池的生物很快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想哭的话就哭吧,还有我呢,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就是在那里小小的阮征伸出手,用温暖的身体抚慰失去了母亲哭泣个不停的司北溟。 “我要把武艺练得棒棒的,要做厉朝第一的修者,这样以后就没有人敢欺负小北你啦!”这是在大树下,练武的阮征对他说的话。 “这是我姨婆给我做的桂花水晶丸子你尝尝看,可好吃啦。”这是司北溟不堪帝王教育的重负,偷偷一个人跑到冷宫里来躲着的时候,阮征追过来给他送好吃的。 冷宫的每一个角落他们俩都去过,一起读书、一起习武、一起修行,不高兴的时候有他分担,高兴的时候有他分享,惊惧的时候彼此依靠,哪怕后来阮征回了北疆,从小少爷变成了阮将军又变成了阮亲王,在司北溟的心里,那仍然是他的小征,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信任、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但是,他们还是被分开了。 不过不要紧,他们很快又能再见面了。 司北溟走到庭院里的老树底下,他似乎终于站不住了,靠着树身,略有些艰难地坐了下来。图腾法阵已经开始生效,不过片刻,整座浮屠城将灰飞烟灭,连同司家的滔天权势,连同反派们的富贵将来,所有的生命都将被抹杀。 天地何其广,人力怎可及,光阴何其长,生死如蜉蝣。 镜头从上方拍下去,司北溟抬起脸来,他闭着眼睛,似乎想要把在这里发生过的所有一切最美好的东西都牢牢记住,记住了,才不会忘,下到下面,还能找到他。 “司北溟,退位。”司北溟轻笑一声,跟着身体微微一颤,唇角随之淌下一行血迹,那是因为他刚刚震碎了自己浑身的经脉,他的生命走到了终点。 风轻轻吹过,将司北溟的发丝吹起,有些凌乱地贴在他的脸颊上。 司北溟总是一丝不苟,只要他出现的场合一定是黑色的没有一丝褶皱的衣服,高冠,梳得服服帖帖的长发,他总是看起来像是一尊玉人或是一尊难以取悦的神,到了临死的这一刻,他的体温渐渐散去,属于人的那部分却终于水落石出,获得了重见天日的机会。 司北溟微微低下了头,像是在一个春日微醺的午后,马上就要睡过去了,忽而,他的耳朵动了动,跟着,他吃力地抬起头来。 这个抬头的动作先慢后快,而他的表情也从毫无生气渐渐变得明朗起来,他的眼睛里像是重新点燃了火把,透出明亮喜悦的颜色,直直看向某处…… “卡。”郑笪喊了OK,回看了一遍没问题后,换机位再来一次。 喻修明撑起伞,深深吸了口气,在脑海里过着自己等下的戏份。 “开始。” 翩翩花雨中,喻修明撑着伞,向着树下的黎深走过去。 黎深低着头,像是疲倦至极因而睡着了,那么大的一个人却缩得小小的,像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儿童。很快,他就像是听到了什么,耳朵动了动,跟着慢慢地抬起脸来,看向喻修明的方向。 对上黎深眼神的那一刻,喻修明就像是被重锤狠狠敲击了心脏。 那是肉眼可见的喜悦表情,它让一个濒死的人像一朵已经枯萎的花,竟然挣扎着一点、一点地又活了过来,明明并没有任何营养甚至是清水浇灌,它却逐渐舒展花瓣,努力盛放着,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好看一点。 因为来的是对他最重要的人,是他最喜欢的人,所以他甚至不想让自己在对方面前有一根头发丝的不妥帖。 黎深的眼神太能感染人了,喻修明看着他,不知不觉的心里盈满了爱怜。 他走到黎深跟前,对着他伸出了手。 “我来接你了。”虽然没有台词,但他的动作和表情都是这个意思。 道具组不断抛撒的花瓣有一片掉在了抬起头看喻修明的黎深脸上,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地眨了眨眼睛,随后脸上露出了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就像是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样。 只要有阮征在,司北溟就可以永远是小北,而不是一国之君,一城之主,不是什么逸仙门秘密的掌握者,他可以天真、爽朗、直来直去,因为会有人宠他、爱他,帮他摆平一切!世人都说厉帝司北溟孤僻难猜,喜怒无常,却不知道他想要的只有那么简单。 黎深抬起手,轻轻紧紧抓住了喻修明的手,镜头拉远。 花舞、两人重逢、交叠在一起的手,这是另一种圆满。 “抓到你了。” “什么?” “卡!” 郑笪的声音几乎和黎深的声音同时响起,喻修明分了下神,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手上一紧,他整个人被拉了下去,对上了黎深幽深的双眸。 撑开的伞微微横倒挡住了那头的目光,黎深一手执伞,另一手勾住喻修明的脖颈将他拉了下来,轻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喻修明头皮一炸,下意识地想要挥拳砸他,黎深却道:“我很欣慰,你比十二年前成长了很多。” 喻修明:“!!”只那么一怔,黎深已经松开手,自己站了起来。 有工作人员送了一大束花过来,黎深接过了,像个普通而慈爱的前辈那样笑着双手递到喻修明手里:“喻老师,恭喜你杀青!” 四周掌声响了起来,喻修明却如坠冰窖之中。 第13章 喻修明最不想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黎深记起了过去的事。他不知道黎深特意提醒他是什么意思,但是不管是什么意思,杀青的饭还是要吃,酒也得照喝。 心情再怎么不美丽,演员也能在镜头前笑得灿烂。喻修明庆幸自己的业务能力不差,这使得他能在觥筹交错中依旧保持他影帝的风采,尽管,黎深就坐在他的右手边。 剧组的人轮流来敬他的酒,魏超群和巩正两个人得了他很多帮助,敬酒的姿态都足够有诚意,郑笪这两年身体不太好,所以有意识的控制饮食,只喝了点啤酒。黎深明明也在酒桌上,但是敢灌他酒的人几乎没有,所以一圈下来,只有他酒杯里的酒几乎没怎么下去。 虽然喻修明是杀青了要走,其他人其实也要离开这个片场赶去别的取景地,所以今晚的确是大家待在这个地方的最后一晚。没有任务,大家就放开了吃喝,席间气氛一活络,讲话就都有点没那么注意。 “喻老师,我以前听人说您跟黎老师不太对付,现在看来是谣言啊。” 喻修明太阳穴轻轻一跳,笑道:“你都亲眼所见了,还信那些网上传言吗?” 又有人说:“喻老师,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把戏演得像您和黎老师一样好啊?” “靠练,多看多想多练。”喻修明说,“功夫都在平时,台下十年功,台上三分钟。” “喻老师,我看这次剧上了以后,您和黎老师肯定要上热搜,我在旁边看着都哭得稀里哗啦的,到时候后期效果一做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哭着喊着希望你们俩HE呢!” “是希望司北溟和阮征HE吧,这得问青叶君了。”喻修明纠正。 “两位老师剧里真的好有默契哦,不愧是认识了十几年的老朋友了。”这一看就是看过《风竹潮》新闻发布会的。 喻修明尴尬地笑笑:“是黎老师专业素质强。” 黎深看了他一眼,喻修明便微微一颤,尽管他努力想要装出不在乎。 道理喻修明都懂,和黎深上床换机会这种事如果真在业界传开来,对他和黎深都有杀伤力,况且黎深还有太太,按理应该是他更紧张才对,可是不知道是喻修明脸皮太薄还是黎深脸皮太厚,最后反而弄得他风声鹤唳。 “黎深要是敢说,老子就掀桌。”喻修明想。 黎深开口:“喻老师过奖了,我们俩互相学习。” “你们俩感情既然这么好,不如一起喝一个呗。”郑笪在旁边煽风点火,整桌大概也就他敢这么干了。 喻修明看黎深,黎深拿起酒杯,对喻修明举了一下,喻修明着实不能翻脸,最后举起杯来与他轻轻相碰。 “敬友谊。”黎深说。 “敬友谊。”喻修明说,在心里补了“个鬼”。 喝完酒,吵吵闹闹大概弄到八点多,喻修明与大家告别离开,他要赶今晚的班机先回去。没想到黎深也站起身来。 “黎老师?” “我送送喻老师。”黎深说。 喻修明顿时酒都吓醒了,整个人都戒备起来:“不必了吧。” “顺路。”黎深说,“出去抽根烟。” 众人在那里起哄,都说让他们去吧去吧,司北溟和阮征当然要好好道别,喻修明如果再拒绝未免有点惹人注意,最后只得点头。 喻修明请客吃饭的地方就在他们住的旅馆里,艺人有时候就是没人身自由,出门吃饭容易被人围追堵截,这种旅馆自带的餐厅开个包厢,更安全,隐私也能得到保障。 两人乘了电梯下楼,在旅馆门口等车。 一出门,黎深就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支叼在嘴上,问喻修明:“来一根?” 喻修明摇摇头:“谢谢,不抽。” 黎深也不生气,自己给自己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圈。 这旅馆建在郊外靠山处,附近地广人稀,晚上没有霓虹污染,星月都看得清楚。秋风吹拂,天显得格外高与干净,不远处隐隐传来山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流水淙淙声,让人心里的焦虑也跟着散了几分。 小希去给喻修明搬行李和开车了,此时外头就只有喻修明和黎深两人在。 喻修明略和黎深错开了一些,生恐一不留神对方又做出什么事情来。 黎深看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是个促狭的笑:“这么怕我?” 喻修明一怔:“没有。” “那离我那么远?” “对烟味有点过敏。” “不早说。”黎深说道,竟然将抽了没几口的烟丢到地上踩熄了,又捡起来扔到旁边垃圾桶里。“我下午说的话没什么别的意思,你别太紧张。” 喻修明没想到黎深会主动提这一茬,他心里也憋着气,遂问:“没意思是什么意思?” “只是想起来了便提一下。你放心,不会对外说。” 喻修明皱眉,黎深虽然看起来一本正经,但喻修明已经知道他很会胡说八道,他的话实在不敢信。 黎深有点乐了,说:“信不信由你,说了对我也没好处啊,而且你放心,我不是说过了么,我对胶原蛋白还丰富的那些才感兴趣。” 喻修明不知怎么就有点气,低声说:“那你下午做那种事干什么?” “哪种事?”黎深问,喻修明的脸都憋红了,他才恍然大悟,“你说那个亲吻吗,只是打个招呼,你就当西方人的见面礼就行。” 喻修明说:“你是西方人?” 黎深:“西方人倒不是西方人,这几年在国外住得比较多,有些习惯养成了一时没改过来。” 喻修明:“……” 黎深笑了起来:“别生气了,你要是不开心,我向你道歉。”他说,“其实是我那会儿有点儿没出戏,一时没忍住。以司北溟的脾气,人都死了,能够和喜欢的人重逢,过去禁锢束缚他的一切枷锁也都没了,他想做的会比我做的更多,相信我。” 喻修明也不知道黎深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这句话听得他脸颊微热,当然那也可能是因为他刚才酒喝多了。 “你要是还不解气可以骂我,当然也可以打,但打的话最好不要打脸,我后面还有拍摄任务。”黎深说,明明是麻烦制造者,居然还能把话说得可怜巴巴。 喻修明真的服气了,他不可能真的跟黎深打一架,也不可能说原谅理解之类的话,好在车轮转动的声音传来,贴心的小希把车从车库开了出来,停在了两人面前。 “明哥……”他看到黎深,赶紧恭敬道,“黎老师好。” 黎深冲他笑笑。喻修明已经打开后车门,一只脚跨了进去。 黎深说:“喻老师,一路顺利,回头再联系。” 喻修明深深吸了口气,勉强平静道:“再见。” 车门关上,车子很快开走了。黎深还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望着喻修明的车辆远去,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露出了一个兴味颇浓的笑容。他掏出手机,飞快地按了几个键,发了一条请求出去。 那头喻修明坐在车上,正松了口气,忽而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一条微信好友添加请求,头像是一片静静的深水,ID是DPRZ.LI,请求备注里写着“我是来自《风竹潮》剧组的黎深”。 喻修明:“……” 喻修明深深吸气,又深深吐气,最后决定装作没看见。他像拿了个炸弹似的轻拿轻放,将自己的手机放到了一边,过了一会儿,喻修明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喻修明没理睬,没一会儿,居然又震了一下,跟着又一下。 “明哥?”前座的小希听到声音还以为喻修明没注意,出言提醒他,“你手机响了。” 喻修明不得不拿起他的手机来看,三条都是短信,来自一个他没存过的陌生号码。 第一条:“加一下我微信。” 第二条:“有正事跟你说。” 第三条:“好吧,短信说也行。就当跟你赔礼道歉,提醒一下,环宇投资的《决战蓝天》项目慎接。P.S:记得加我微信。” 《决战蓝天》这个项目最近在圈子里有些火,据说是为了庆祝某个重大纪念日,由军方宣传部门主推的一个项目,不知多少人想往上凑。因为喻修明在圈内的地位,他属于被邀请的那一方,本子许静已经给他看过,中规中矩,但也没什么问题,喻修明差不多也已经决定接了……难道这个项目有问题? 喻修明想着,决定打个电话给许静让她马上再了解一下。至于为什么黎深说的就值得相信,喻修明并没有去考虑这个问题,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是个问题。至于加不加微信……喻修明想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当做没看到算了。 …… 黎深轻声笑了出来,这让他的司机兼助理郑荣有点意外。 “少爷,您今天心情似乎挺好的。” “嗯。”黎深说,“碰到个有意思的小朋友。” 郑荣说:“我听说老太爷最近病情又有些起伏住进了医院,本家那几个现天天围在床边嘘寒问暖。” “他们也就那点手段,随他们去吧。”黎深闭目养神,似乎郑荣嘴里说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郑荣识相地转了个话题:“今天我从老杜那儿听来个消息,说是文华出了大钱,马上要狙一个人,就是少爷您这个剧组的,不知道对剧会不会有影响。” 黎深的眼睛睁开了:“文华?狙谁?” “老杜没细说,只说砸了不少钱,誓要搞死对方。” 黎深说:“帮我打给老杜。” 郑荣赶紧拨了杜华瑞的电话,不一会儿,那头传来了老杜沙哑的声音:“郑哥?” “是我。”黎深说,那头立刻紧张起来:“黎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黎深问:“听说文华砸钱要你们狙一个人,跟我现在呆的剧组有关?” 杜华瑞那头可能额头都冒了汗了,小心翼翼说:“是有这么个事,不过您放心,我们已经做好布置了,绝对不会连累您和您所在剧组的。” 黎深问:“狙谁?” 杜华瑞这下子真的一身汗了,文华和黎深两边他都得罪不起。 黎深说:“不方便说?” 杜华瑞支支吾吾。 黎深:“听说砸了不少钱,所以不可能是无名氏,而且一出手就是要搞死对手,这么血海深仇,应该是最近发生了什么严重纠纷。文华的老张最近听说签了个新人,还是他的新小情儿,是跟别的工作室打官司输了以后解约跳过去的,好像是……姓赵吧……”黎深说,“所以目标是喻修明,起因是赵世安的换角纠纷对吗?” 杜华瑞在那头喘了几口粗气,最后乖乖道:“是的,黎先生,都让您猜到了。” 黎深说:“老张也是,这把年纪了还老夫聊发少年狂。老杜啊,我看这种不正当的钱还是不要赚的好,你把这单撤了吧。” “可是黎先生我……” “钱我给你双倍,老张那里我会去打招呼,烦劳你再对同行们说一声,以后碰到喻修明,还是不要动了吧。” 杜华瑞豁然开朗,忙一迭连声道:“明白了,我这就去办,黎先生,您放心,喻修明以后我当亲爹看,动谁都不会动他!”说着挂了电话便忙去了。 拿起手机,见喻修明还是没加自己好友,黎深又发了条短信出去:“说句谢谢来听。” 很快那里回了一条:“???” 再接着,黎深的微信就响了。 幸福来敲门:“谢谢?谢什么?” DPRZ.LI:“不客气。” 幸福来敲门:“……………………………………” DPRZ.LI:“我也在回去路上,有空一起吃饭。” 黎深按了发送,微信界面上立刻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标记,提示对方已将你拉黑。 黎深终于不可抑制地笑出声来。 第14章 许静打听了快四天才终于有了点消息,不算完整真相,但多少有点提示意义。 许静说:“汪楚吟退出了。” 如果说黎深是现在圈子里的男艺人NO.1,那么汪楚吟差不多就是女艺人的TOP4吧,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女艺人通常很难分个一二三四,常年不是你艳压我,就是她秒杀她,差不多级别的青衣能数出个四大青衣,花旦又能数出四朵小花,总之要让大家服服帖帖有个公认的NO.1难如登天。反正,汪楚吟挺红,不仅人红,背景也够硬。 正是因为背景够硬,汪楚吟这次也是《决战蓝天》邀请的演员之一,喻修明之前听说她那里已经进展到签约阶段了,结果突然又退出了,可见这里头确实有点猫腻。 “还没对外宣布,但八九不离十,目前的借口是身体原因。” “嗯。” “看来这个项目的问题不是小问题,”许静很敏感,“修明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这次要不是及时止损,咱们后续真的可能很麻烦。” 喻修明心里想着是黎深说的,嘴上说的是:“一个朋友讲的,他也不确定,也是听说有点动静,所以才让你打听一下。” 许静说:“不管怎样,还是得找时间谢谢人家。” 喻修明说:“我会的。”喻修明已经把黎深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事实上,他就拉黑了那么一下,不超过五秒钟,他就又把黎深的屏蔽给解除了。 就真的是……不敢。 喻修明还要继续在这个圈子里混呢,一时气上头脑子犯抽也就算了,总不能抽成日常。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打那晚以后,黎深就没再给他发过消息。喻修明这两天闲的时候瞪着手机屏幕一直在思想斗争,想着要不要去跟黎深说声谢谢,毕竟《决战蓝天》那项目黎深帮了忙,可回头一想,那人自己都说了消息是用来赔礼道歉的,那干嘛还要骗他的谢谢! 喻修明想不通,他觉得黎深真的不好琢磨,而且还很欠! 喻修明下意识地擦了擦嘴唇。其实当演员的,碰到吻戏或是一时出不了戏也算正常,有时候开机第一天才认识呢就得抱在一起啃嘴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喻修明至今一想起黎深的轻薄一吻就有点儿心里膈应。 许静说:“既然不接《决战蓝天》了,你的工作日程还是得重新规划一下。”她把一叠文件放到喻修明面前说:“看看喜欢哪个工作?” 喻修明拿起来看了一页就忍不住问许静:“综艺节目?” 许静说:“对啊。” 喻修明说:“刚接完网剧就接综艺节目,真不会被黑子喷死吗?” 电影咖接小荧幕制作都很容易被喷,更不用说是上综艺了。虽然工作本身无贵贱,但在不少观众眼里还是会存在这么个鄙视圈,演电影的高贵于拍电视剧的,电视剧里上星的高贵于纯网络平台的,然后是有剧拍的又高贵于跑综艺的。 许静抽了一张纸给喻修明看。 “这是什么?” “今年到现在的公司财务报表。” 喻修明点点点。 许静问:“还挑工作吗?” 喻修明嘀咕:“是你自己说让我选个自己喜欢的。” 许静笑了:“所以我不是让你自己挑了吗?”虽然备选的综艺和网剧比较多就是了,当然,许静绝不可能放到篮子里就是菜,她也是事先考察挑选过的。 喻修明翻翻捡捡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这不是有一部电影嘛!”喻修明把剧本翻开看了一下,剧名是《东僵西丧》。 喻修明:“???” 喻修明看许静:“这什么?” 许静说:“老黄他们搞了个影视新锐扶持计划,你还记得吗?” 老黄诨名黄一刀,以前也是圈子里的,老演奸角,什么光头强不是,什么光头汉奸啊独眼杀人犯之类,后来下海经商去了,这两年做得风生水起,又回过头来投资影视这块。影视新锐扶持计划就是他今年推出的一个新项目,旨在扶持那些没名气、没资源的导演和编剧的,就是让大家参赛,然后选几个苗苗签约,给钱给资源,让他们试一试,跟打新股差不离。 “这是其中一个得奖作品,老黄觉得不错,非要塞进来给你看看。”许静没奈何道,“你就随便看看,不适合你,风险也太大。” 喻修明已经在看了,一面看一面惊叹:“老黄原来喜欢这口味啊?” 《东僵西丧》简单来说就是一个末日公路打怪故事,故事的主角一个是当红大明星,另一个是武替。说某一天世界上爆发了丧尸病毒,活人全都成了丧尸,这故事到此为止看起来要么往《行尸走肉》要么往《釜山行》方向发展对吧,可编剧不,他把武替设置成因为出了空难变成了东方系僵尸这么个走向,于是一场西方丧尸V.S东方僵尸的战斗开始了。 喻修明赞叹:“脑洞是挺大的,真的能拍好吗?” 许静说:“剧本都还在修改呢,老黄想请你演那个武替。” 喻修明说:“还是算了,这种类型我有点HOLD不住。” 许静说:“我就知道,所以你还是看其他的吧。” 喻修明便把那本剧本随手一搁,又把其他邀约再过了一遍,还是挑不出来。 喻修明问:“没了就?” 许静:“嗯。” 喻修明苦着张脸:“感觉都不行。” 许静其实早已料到结果,这些邀约她虽然筛了又筛,但确实都不太理想,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把那些东西都收好:“那也没办法,我再去找点别的项目吧。” 喻修明有点难为情:“不好意思啊。” 许静倒也不是跟他计较,只是心疼他:“修明,其实你这些年赚的钱如果放在银行里或是拿去投资些好的项目足够你一辈子吃喝无忧了,也不至于现在这么为难,你手头几个孤儿院的开销实在是……” 喻修明摇摇头:“静姐,做人不能忘本的。” 许静点点头,她当然知道喻修明的脾气,这也是她愿意一直跟着喻修明的缘故。 “知道啦,我去想办法。” 喻修明冲她飞了个吻,许静拿他没办法,笑着摇摇头出门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喻修明打开电脑拿小号刷了会儿微博,读了一堆八卦。 “赵世安深夜买醉,疑与天行传媒解约?”喻修明莫名其妙。赵世安摆了他一道,从他的工作室跳出去就是奔着天行去的,之前双方的合约纠纷最后也解决了,按理赵世安现在应该忙着重新开始才对,怎么突然又解约了? 喻修明搞不懂,又接着看其他的,这次看到了《风竹潮》相关的信息。 《风竹潮》制作总周期约三个月,差不多明年年初能播,但是粉丝们已经蠢蠢欲动,各种路透、同人、饭制视频已经开始陆续曝光,这其中当然有两位主演背后团队的功劳,所以焦点也大多集中在魏超群与巩正身上。 喻修明与黎深当然也有粉,不过到了他们这个地位、这个年纪,加上人以群分的关系,吸引到的粉丝就比较少冲动热情的低龄粉,基本都是有一定经济实力和想法的年纪相对大一点的理智粉,所以支持他们的人也有,就没两位年轻主演的粉丝那么跳。 喻修明一路滑下去看,忽然停在了一张照片上。这张照片清晰度还挺高,虽然离得略有点远,但喻修明一眼就认出,那是他和黎深拍摄最后一幕的时候的穿着打扮。喻修明仔细回想了一番,愣是想不出来拍摄者是在哪里取的镜。 照片里,喻修明是个撑着伞伸手去拉黎深的姿势,黎深则正仰头看他,花雨缤纷,一人脸上满是温柔深情,另一人则像个孩子一样双眼澄澈,充满了全身心的信任。下面的评论全都是“啊啊啊啊啊给你们一分钟告诉我这对神仙CP是谁”“我可以了我真的可以”“呜呜呜这什么虐恋情深啊”等等,偶尔夹杂着一些不和谐的声音,诸如嘲讽喻修明拍电影糊了跑来卖腐之类,对黎深则仍是褒奖居多。 一个人当达到了一定地位后,夸奖他仿佛也成了一种政治正确,很难有不和谐的声音冒出来,当然,喻修明觉得黎深在专业能力上是绝对担得起这份政治正确的,私下里么就…… 喻修明看了眼表,“啊”了一声,猛然抓了帽子眼镜口罩跳起来冲出门去,小希已经在楼下把车子都发动好了。喻修明道了声谢,接过车钥匙,自己开车出去。 今天是费嘉言生日,他早早就约了喻修明要去自己喜欢的一家店吃晚饭,喻修明刚才忙活着差点就迟到了,还好还不算太晚。 京城常年堵车,喻修明在路上慢吞吞地堵了快两小时,终于赶到了费嘉言学校门口。他把车窗下了一点,刚好看到费嘉言在跟什么人说话,对方瘦瘦高高的,只看到个背影。 “费嘉言!”喻修明喊。 那边讲话的两个人同时回过头来看他,费嘉言冲着喻修明兴奋地挥挥手,便同那个跟他说话的人一起飞快地走过来:“哥,今天黎老师来我们学校做讲座,我们刚还讲到你呢!” 喻修明:“……” 黎深:“HI。” 费嘉言:“黎老师听说我今天生日,还送了我生日礼物呢,所以我邀请了他跟我们一起用晚餐。” 黎深:“不介意吧?” 喻修明把从丹田涌上来的那口气慢慢地、慢慢地压了下去,绽开一个礼节性笑容:“不介意,当然不介意,不过我们打算去小饭馆吃,就不知道黎老师吃不吃得……” 喻修明话都没说完,黎深已经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走吧,我肚子正饿呢!” 喻修明只得把那个“惯”字咽了下去,郁闷地踩下了油门。 ————— 壹佰文: 东僵西丧是我一篇本来想写,后来觉得好烦所以没写的末世文,嗯。 第15章 费嘉言订的小饭馆在东长街上,躲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着像个普通民宅,进了门才能发现是家饭馆。老房子,没怎么装修,院子里三张圆桌,屋子里还有几个四人位,布置有种浓浓的老上海风情,到处都是老电影海报、穿旗袍的褪色仕女挂历、过去的粮油票什么,饭馆名字倒是风雅,叫兰亭叙。 老板是个看起来六十上下的上海爷叔,一口带着点吴侬软语口音的普通话,他显然跟喻修明认识,一看到他就热情地打招呼带人往里走,穿过一个凉棚,到了另一间屋子,老板开了灯,里头就干干净净放着一张桌子,四色凉菜已经摆好了,显然是早有准备。 老板对费嘉言道了声生日快乐,便出门忙活去了,对黎深这样的大明星也并不好奇。 黎深觉得挺稀奇的,问:“嘉言是上海人?” 喻修明顿了一下,含糊道:“他喜欢吃上海菜。” 黎深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费嘉言倒是嘻嘻哈哈地自己接口:“没准吧,我跟明哥一样都是幸福孤儿院出来的。” 京城汇聚四海各地的来客,他们在这里扎根或是路过,那些不被期待的小孩生下来后便被抛弃在孤儿院门口,没有来处、无处寻根,因为连一点信息都没有,所以也无法判断他或她的父母到底来自何方,更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士。 黎深微微一怔,诚恳道:“对不起。” 费嘉言忙摆手:“没事没事啊,这也是事实,再说现在我们可算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了,对不对,明哥?” 喻修明在那儿倒茶水,闻言“嗯”了一声:“你上周不是还说自己不是地球人,等着母星派飞船来接你吗?” 费嘉言嘿嘿傻笑:“那也得等他们来了才算啊,我现在还是地球人。” 喻修明把倒好的茶水递给黎深,黎深道了谢。这张桌子是张小圆桌,没铺桌布,屋子里则堆着一些酒水饮料,替换的圆桌面和桌布餐巾纸什么,看来应该是老板家人自己平时吃饭的地方。喻修明他们三人错落坐了,面门为尊的位置留给了今天的寿星费嘉言。 喻修明问黎深:“黎老师喝点什么?” 黎深说:“来点啤酒吧,年纪大了,喝不了太烈的。” 喻修明便去拎了几瓶燕京,费嘉言也吵着要喝酒,喻修明只给他倒了一杯,自己开了罐苏打水。 黎深说:“哎,机会难得,就你一个喝饮料多没意思!” 喻修明说:“别了,一会儿我还得送你们回去。” 黎深说:“多大点事,我喊司机过来。” 喻修明说:“那太麻烦了,”他想了下,“算了,一会儿我让小希来接一下。”他这么说着,便也给自己倒了杯啤的,举起酒杯:“寿星公,来,祝你生日快乐,万事如意!” 费嘉言忙高兴地举起杯子:“如意如意,一起如意!”三个人的杯子碰到一起,费嘉言一口气灌下去半杯,惬意地“哈”了一声,喻修明和黎深都只喝了一口。 热菜很快上来,都是浓油赤酱的沪式本帮菜,有红烧鸡架、红烧肉、毛豆田鸡、毛蟹年糕、蟹味蛋等等,费嘉言筷子大动,吃得不亦乐乎,喻修明吃得就少一些,时不时帮他扯个纸巾、盛碗汤什么。 喻修明其实不太爱吃带甜味的菜,而且也需要做身材管理,所以基本浅尝辄止。比起吃,他更多忙着照顾费嘉言,也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黎深,看有否需要照顾的,喻修明总是习惯随时看顾着别人,甚至这种习惯因为太过深刻,他自己已经意识不到了。不过喻修明每次抬头看黎深,都会发现那人也在看他们这边,对上他的眼神便微微一笑或者举一下杯,来了这么几次以后,喻修明开始有点紧张了。 “这家伙不会是看上费嘉言了吧?”喻修明看自己身旁的费嘉言,这小子没心没肺地吃得欢快,嘴巴都被酱油抹得红亮,年轻的脸孔充满胶原蛋白的Q弹。 啊,胶原蛋白! 这么想来,黎深没事干跑去中戏上课也就算了,居然会跟费嘉言套近乎,套近乎不算还送了生日礼物,现在又跟来一起吃饭,这绝对是有问题啊!!! 喻修明这下子真的紧张了,满脑子都是“怎么办”。 黎深见喻修明看着他发呆,微微一挑眉,露出疑问神色:“怎么了?” 喻修明试探着问:“黎老师最近在忙什么,怎么会去嘉言的学校开课?” 黎深说:“闲着。我比你晚两天杀青,回来以后就在家呆着,中戏有个老朋友早就喊我去帮忙开个讲座,刚好今天有空,就过去上了一节课,这么巧遇到了嘉言。” 费嘉言马上举手说:“黎老师的课可精彩了,他给我们分析演员个性对表演方式的影响,中间还举了哥你的例子呢!” 喻修明:“哦。” 费嘉言不答应了,拍着桌子喊:“哥你怎么都不好奇一下黎老师说你什么啊?” 喻修明说:“嘉言你醉了。” 费嘉言说:“我才没醉呢,这才喝了多少呀!”他又说,“黎老师一直在夸你,我一激动,下课就奔去跟黎老师说我是你弟了嘿嘿!” 喻修明压根没听清费嘉言在说什么,他心里直犯愁,琢磨着该怎么提醒他这个傻弟弟这位敬爱的黎老师现在很可能在觊觎他的胶原蛋白。 黎深说:“实事求是,修明是演得好。” 喻修明决定早点结束这个饭局,他说:“吃蛋糕,咱们吃蛋糕吧。”说着起身就要去拿蛋糕,想了想又觉得这样不行,对黎深说:“黎老师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费嘉言到底是醉了,没感觉出来这话有多不对劲,倒是黎深有些意外,但还是点点头:“好啊。” 喻修明松了口气,便跟黎深一起离开了屋子。 “蛋糕放在后厨冰柜里。”喻修明说,“这里的菜黎老师还吃得惯吗?” 黎深说:“味道不错,难得吃一次挺惊艳的。”这便是不太合口味的意思了,但黎深表达得很委婉。 喻修明“哦”了一声,想了想说:“上次的事情谢谢您。” 黎深问:“什么事?” 喻修明说:“就蓝天那个片子的事,我们已经退出了。” 黎深笑了笑:“那事啊,举手之劳,不用特意道谢。” 喻修明觉得黎深太装了,之前明明还发消息给他讨要谢谢,现在他真说了,这人又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喻修明说:“要的要的,当然要谢,我还想着过两天要请您吃顿饭,想不到择日不如撞日,就是今天还让您破费了。” 黎深说:“倒也不是特意买的,其实来上课之前我就准备了一点小礼物想要送给课堂上表现比较好的学生,刚好费嘉言就是那个好学生。” 喻修明心里稍稍松了点儿,心想总算黎深还没厚脸皮到真的上来就砸钱诱哄费嘉言。 到厨房的路也不长,很快两人就拿到了蛋糕,然后就没话说了。 喻修明把黎深叫出来完全是因为不放心他与费嘉言两人独处,这么没话找话了一段时间后,就没天可聊了。两人沉默着走了一路,快要回到屋里的时候,黎深停下了脚步。 喻修明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困惑地问他:“黎老师?” 黎深说:“修明,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喻修明:“?” 黎深说:“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儿唐突,但我觉得你是不是对我有点戒备?” 喻修明飞快地说:“我没有啊。”他怕自己显得不够真诚,又补充了一句,“真的,我只是觉得黎老师您是前辈,所以态度得放尊重一些。” 黎深无奈道:“我也没这么高高在上,算了,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我们有过什么样的过去,现在我只是单纯想交你这个朋友而已,可能我那天没把话说好,我感觉你是不是到现在还有点儿生气?” 喻修明说:“没有。” 黎深又说:“我也知道你看不惯我的私生活……” 喻修明忙说:“真的没有黎老师,私生活是私生活,我一个旁人,哪里有资格评头论足!” 黎深说:“其实你看不惯也没关系,交朋友也不能强求。我是挺欣赏你的表演风格,想着以后有机会再和你合作,但是你确实介意的话,我也不会来讨你的嫌。”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搭在喻修明肩上,但是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算了,今天是嘉言生日,咱们不说这个了,进去吧。” 说完这些,他便越过喻修明进屋了。喻修明愣了一下,赶紧也跟了上去。 费嘉言在屋里等他们,脸颊通红,一看就是醉了,见两人进来一个劲撒娇:“你们怎么去那么久啊,我还以为你们拿着我的蛋糕偷偷跑了呢。” “没人抢你的蛋糕,放心。”喻修明说着给费嘉言点了蜡烛,有点心不在焉地给他唱生日歌,陪他许愿切蛋糕,三人吃了会儿蛋糕就算吃完这顿饭了。 喻修明结了账出门,小希已经等在门口,喻修明这才重新开口:“黎老师,我送您吧。” 黎深却摆摆手:“不麻烦你们,我助理到了。”胡同口果然站着个身板挺直的平头高个男,冲着喻修明礼貌地点点头。 “今天谢谢你们,饭菜很可口,能给嘉言庆生也是我的荣幸,”黎深说,“不多打扰了,再见。”他说完这些,冲喻修明和费嘉言笑一笑,转身离开了。 费嘉言有点微醺,这会儿靠在喻修明身上。这孩子就这点好,喝醉了不会胡闹,只是犯困。喻修明却被黎深的态度搞得有点儿莫名内疚,想要解释几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事实上,他的确在戒备黎深和怀疑黎深。 “明哥?”小希喊他。 喻修明回过神来,对小希说:“把嘉言放到后座,咱们回去吧。” “哎。” 趁着小希接手费嘉言,喻修明张望胡同口,黎深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远处。 十天后,喻修明还真接了档综艺节目。 第16章 喻修明接的综艺节目叫《饱游世界》,名字老土,一听就知道是个政府宣传项目。 许静虽然尝试给喻修明拓宽通告范围,但也不是来者不拒,不然喻修明可能24小时不睡都忙不过来。喻修明这个咖位接项目,又是首次正式上综艺节目,类型很重要,背景更重要,当然对他本人而言,还是得有钱拿才行。 喻修明之前也以颁奖嘉宾之类的身份参加过政府的一些公益类综艺,比如扶贫下乡的,心连心送温暖的,参加这种节目一般都是零报酬,参加完还得捐点钱才能显出明星正能量来。喻修明每去一次就捐一笔钱出去,久而久之就有点捉襟见肘。做慈善当然是好事,但他的经济状况的确不算宽裕。 好在,《饱》这个项目是有报酬拿的。因为华国这几年在推进对外贸易,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所以跟不少国家缔结了合作关系,大家互换资源,共同发展。其中有些国家,老百姓还熟一点,知道是产水果的还是卖矿的,有些国家就可能连名字都听着陌生,出于后续推进贸易和增进友谊的考虑,上头便想了这么个主意,搞一档旅游类的综艺节目,找些大家耳熟能详的演员明星运动员什么的带着老百姓一起去看看那些陌生国家的人文风俗,体验当地特色。 节目本身有政治背景,但是拉到了有相关贸易业务的企业出资,所以能玩能吃也有钱拿,喻修明自己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他们第一期邀请的都是国宝级的艺术家,但艺术家么,普遍综艺感不是太好,加上好些老先生年纪也大了,精力跟不上,所以第一期收视率不高,这一次就打算换娱乐圈的人来。”许静说,“我听说他们还请了许榕章和马丽琳,当然还有黎深……” 许静说的前俩都是上一辈很红的演员,差不多都是五字头的了,现在半隐退于幕后,只有十分有分量的项目才能请得动他们,至于黎深……那天费嘉言的生日宴过后,黎深就真的没有再联系过喻修明,喻修明一直很纠结要不要在微信上跟他道个歉,但仔细想来,他其实也没做什么,于是就这么纠结着到了现在。 “黎老师也参加吗?”喻修明问。 “他婉拒了。”许静说,“听说是有别的事情要忙,所以这一期没来,但不排除后续会有参加的可能。”许静还以为喻修明是在担心会跟黎深碰头,所以又加了句:“放心,如果知道他会来的话,我会给你调整档期的,绝不让你们撞一起。” 喻修明没跟许静讲他和黎深的关系变化,只好含糊地“嗯”了一声。就这样,没过多久,他便整理了背包,带上小希一起跟着《饱游世界》剧组出国去了。 这一期的目的地是位于A州南部的B国,这个国家多矿、多草原、傍沙漠,生态环境佳,各类资源丰富,也是A州相对经济发展较好的国家之一。喻修明一下飞机便看到了其他几位嘉宾。这一期一共请到了包括喻修明在内的五位嘉宾,三男两女,目前连同喻修明到了四人。 “您好,喻老师!” “您好您好,我是喻修明,大家喊我名字就行!”虽然喻修明没正式参加过综艺节目录制,但也知道这种真人秀性质的节目通常从一见面就开始拍摄了,所以早就做好了准备。 现场其他三位嘉宾分别和喻修明打过招呼,其中的男嘉宾叫耿浩然,三十出头,是个退役兵乓球国手,因为长得小帅也有梗,目前在娱乐圈发展,另外两位女嘉宾,一个是方羽,二十出头,新晋的顶流小花旦,另外一位是薛玲玲,四十后半,拿过影后,跟喻修明算认识,喻修明都得喊她玲姐。 大家寒暄完,喻修明问:“还有一位嘉宾是……” 正说着,那头就有人走了过来,喻修明回过头微微一愣,原来是他。 提着行李走来的年轻人穿着牛仔衣牛仔裤,头发略长,在脑后抓了个小鬏,鼻梁上架一副茶色墨镜,颇有点艺术家的不羁气息。他长相英俊,棱角分明,但让人不太舒服的是,从某些角度看,他跟喻修明会有点像。 还没走到近前,这人便已露齿笑了起来,他张开双手,先给了薛玲玲一个拥抱:“玲姐,好久不见,你又更漂亮了!” 薛玲玲也笑着跟他抱了抱:“好久不见,夏夏。” 随后他又跟方羽打招呼:“Lisa,又见面了!” 方羽冲他甜甜一笑:“夏哥。” 耿浩然跟他应该不认识,双方握了个手,交换了姓名。 “耿浩然,以前打乒乓,现在打酱油。” “梁夏,不会打乒乓,打酱油技术堪称一绝。”于是双方都笑了起来。 跟其他几人都寒暄完了以后,梁夏才看向喻修明:“喻老师,初次见面,我是梁夏,您可以叫我小梁或者夏夏,大家都这么喊我。” 喻修明便也客套地笑笑:“初次见面,小梁,你叫我名字就好。” 两人伸手一握,旁边等候多时的VJ早就把镜头凑上来了,原因无他,喻修明与梁夏的关系有点微妙。 梁夏今年27岁,出道7年,近几年他团队的宣传口径是年轻的实力派男演员,距离影帝只有半步之遥的后起之秀,但早几年,他的标签是“小喻修明”。 跟喻修明一样,他也是20出的道,也是以一个最佳新人奖一炮而红,此后开始陆续接演各种大制作并持续走高。如果单是这样倒也可说是巧合,但事实是,梁夏从出道开始就十分露骨地在模仿喻修明,无论打扮、人设、表演风格甚至拍摄的硬照都会挑选肖似喻修明的角度,他的团队早年甚至会买营销号去做一些“小喻修明”的通稿,因此常常引发两家粉丝的骂战。 喻修明的粉丝喷梁夏冒牌货,问他贴着人炒恶心不,梁夏的粉丝则喷喻修明名实不符,骂喻修明的粉丝眼睛瞎了才会觉得两人相似,那阵子某浪热搜特别热闹,动不动就出个“喻修明 梁夏”“喻粉手撕梁夏”之类的热搜,久而久之,喻修明粉也懂了对方是有意为之,于是就像吃桃子吃到一半发现里头有半条虫子,再怎么恶心也只能忍着。而梁夏,就靠着紧贴喻修明炒作,迅速抬升了自己的咖位与知名度。一直到去年,梁夏拿了个最佳男主角提名,虽然没中,那边才转变了宣传口径,不再死死绑着喻修明了。 喻修明事先并不知道梁夏要来,节目组的嘉宾名单都是保密的,所以很显然这是节目组在搞事情。虽然这是政府背景的项目,为了提升可看度,节目组果然还是在危险的边缘拼命试探! 旁边几个嘉宾都知道喻梁两人的过节,谁都不来说破,表面上全是风平浪静。 梁夏说:“那我喊你明哥吧?” 喻修明说:“好啊。” 梁夏又说:“明哥咱们合个照呗!”说着就伸手来搂喻修明的肩膀。 喻修明心里感觉不妙,但如果就这么拒绝未免显得他小气,于是他干脆主动拿出手机招呼众人:“来来来,纪念咱们饱游团的第一次集合,大家一起来合照!” 耿浩然不疑有他,立刻凑过来说:“我参加!” 两个女艺人便也跟着凑了过来,嘴里嘀咕着真是的,坐了那么久飞机,人家妆都花了之类,喻修明便夸她们天生丽质,美得各有风格,顺利地拍完了一张合影。 众人又现场拉了个微信群,这才走出机场,坐上节目组安排的车前往旅馆。 到了车上以后,节目组又拍了他们一圈,然后便关了摄像机。众人全都松了口气,便各自散开坐了休息。 从华国到B国光飞机就要坐20多个小时,中间还需要中转,大家其实都很累了,这会儿便在车上闭目养神。喻修明习惯坐在车子前部,小希坐在他身后,随时等待他的吩咐。 他们目前在B国首都,这是一座不大的城市,跟华国一座县城差不多,人口也不多,街道井然有序,虽然看着有点旧。车子开了一会儿后,节目组安排的地接给众人介绍车窗外的一栋建筑,说那里就是华国驻B国领事馆,最近为了庆祝两国建交纪念日还有一些合作项目的达成,有一系列庆典活动要搞,会非常热闹。 喻修明隔着车窗懒懒地看过去,刚好看到大使馆门前停着一辆车,有人正从车上下来,西装革履,给他留了个玉树临风的背影。喻修明猛然一震,坐直了身体趴在玻璃窗上往外看,小希察觉到了问他:“怎么了,明哥?” 喻修明说:“好像看到个熟人……” 小希说:“谁?” 喻修明没吭声,他心想,不那个什么吧,他是不是被黎深下了降头啊,不然怎么会觉得都飞到这么远的地方了还能见着他啊。 …… “少爷。” 黎深缓下脚步,郑荣便匆匆走过来,低声道:“人已经到了,目前下榻在……” 黎深点点头:“把我的行李先送过去。” 郑荣应了声“是”,便退后两步,安排下去了。 黎深抬起头,刚好看到几个衣冠楚楚的男人出现在台阶上方,他跨上台阶,微笑着伸出手:“您好,大使先生,我是黎深,受家祖父所托,来参加这次的签约仪式。” 张大使笑容满面:“感谢叶老先生支持,黎先生,里边请。” ————— 壹佰文: 你们还记得青叶君叶青青是黎深的侄女儿吧。 第17章 饱游节目组订的旅馆就在B国首府一处僻静的小街上。 旅馆有几十年历史了,房子略有些老旧,但浓浓的异域风情建筑反而使得这种老旧有了一股浓厚的人文气息。 这个季节来旅游的人不少,庭院里的游泳池旁到处坐着懒洋洋看书喝饮料的人,身材玲珑有致,肤色各异的美女在泳池里动作优美的游弋,宛如一条条美人鱼。 喻修明几人都是第一次来B国,一路的旅途劳顿被这些新鲜的景象消去了不少。旅馆内的环境很好,高大的棕榈树筛落阳光,绿色芳草铺就连绵的地毯,池塘里则开满了紫色睡莲,这种紫色特别明亮好看,国内见不到,所以引得两个女嘉宾连连合影。 走到中庭,可以看到有乐手在随意地拨弄琴弦,打着手鼓,一阵阵古朴而别有特色的旋律便从他们的指尖、口中流淌出来,像一首来自远古的歌谣。 方羽最早是女团出身,唱歌不错,听了两句便跟着哼哼起来,乐手高兴,凑过来围着她边转圈边唱歌,方羽干脆跟他互动起来,脱掉鞋子,跟着旋律舞蹈。更多的乐手围了过来,有人冲薛玲玲伸出手,薛玲玲便大方地也加入到舞蹈的队伍中。梁夏接受了一个黑皮肤女人的邀约,拉着她转圈,耿浩然跟一个大块头歌手混到了一起,于是只剩下喻修明。 “喻老师,你也一起来呀。”方羽招呼他,轻盈的身形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喻修明笑笑:“我不太会跳舞。” 薛玲玲也说:“修明,一起来玩,又不是演出,不需要顾忌。” 喻修明说:“玲姐,我给你们拍视频好了。” 梁夏说:“要不还是算了,玲姐,明哥可能不喜欢像我们这样闹腾。” 一个美女走过来进献花环,喻修明低下头,让她将花环套在他脖子上、手腕上。脖子上是一个,手腕上是两个,都是紫色、白色相间的小花朵,香味淡雅。 “那可不行!”薛玲玲说,“赶紧的,你看美女都给你送花了!” 喻修明只得放下背包说:“那你们等会儿可别笑我。” 方羽笑得清脆:“喻老师,你放心吧!” 喻修明对给他送花的美女说了句什么,后者点点头。喻修明又走到乐手旁边讲了两句,对方比了个“OK”,过了一会儿之前的美女拿了一把古典吉他过来,喻修明背到身上,周围的旋律慢慢静了下来。 喻修明咳嗽一声,伸手在吉他上拨了一下,一边打鼓的,弹科拉琴的乐手都看向他,喻修明张开嘴:“3、2、1,Hakuna Matata!What a wonderful phrase……”三人齐齐出声,众人哄堂大笑,竟然是《狮子王》的经典唱段。 鼓点打了起来,喻修明灵巧地拨弄吉他,边唱边跳进人群,跟大家共舞。喻修明的确不会跳舞,但他背着吉他大家对他要求也不会太高,他跟薛玲玲共舞,绕着方羽弹奏,和耿浩然一起扭动臀部,路过梁夏的时候给了他一串扫弦。 周围的游客都围了过来,很快围成一个圈圈,跟着他们一起踢腿转圈,群魔乱舞。饱游节目组高兴得不行,拍了个够本,一曲结束,大家笑着鼓掌叫好。喻修明朝大家鞠了一躬,把吉他还给乐手们,还跟他们握手拥抱。 “行啊你,还会这一手。”薛玲玲夸他。 喻修明笑道:“前年不是演张导的片子么,主角是个吉他手,张导一向要求高,进组前把我扔到培训班学了几个月教出来的。” 方羽甜甜道:“明哥你弹得很好啊,下次我开演唱会请你做嘉宾好不好?” 喻修明说:“行啊,不过我弹的最好的就是这首《Hakuna Matata》哦,你确定要我去你们美少女的演唱会弹这个?” 方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明哥你真是……我先前还以为你很高冷呢,都不敢跟你说话。” 喻修明说:“这都哪里来的小道消息。” 耿浩然说:“别说,我也听过。” 喻修明一摊手:“你跟我一起打两回乒乓……不对,酱油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这是把耿浩然在机场那个打酱油的梗又给接了上去。 耿浩然哈哈大笑,他毕竟是半个圈外人,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这就跟喻修明拉近了关系。节目组的人见时间差不多,便来催他们进去了,喻修明几人便陆续往里走,只有梁夏落在最后一个,看喻修明的目光微微有些不善。 到了安排房间的时候竟然出了点问题,原先节目组给五位嘉宾一人订了一间套房,方便他们和助理一起居住,结果现在只剩下了四间套房。 “怎么回事,我们一早就下定了!”节目组的工作人员生气地跟前台交涉,“我不要你们的赔偿,我只要我们订好的那五间房。” 前台忙打电话给上头请示,过了一会儿有个经理模样的白人过来,他手里拿了个电话,请节目组的负责人听。负责人一开始还挺气势汹汹的,拿起来听了一会儿,态度就慢慢变了。 “好的,我知道了,没关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能解决的,是的,让您特意打电话来真不好意思。嗯、嗯,好的好的,我们会处理好的,谢谢您了。”电话挂断后,节目组的人又跟酒店方商量了一会儿,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过来。 “各位老师,实在不好意思,现在我们碰到个突发事件。”负责人叫老林,他为难地说道。原来,因为最近华国与B国的纪念活动,当地来了不少参加活动的企业家和官员,当地政府与旅馆方协调了一些客房招待这些人,结果因为出席人数超出预计,占去了饱游节目组的一套房。 “对方是因为考虑到参加活动的便利性所以征用了这里的房间,他们说愿意补偿我们费用和安排另一家旅馆的房间给我们,但那里离这里有点距离。”老林可怜兮兮地解释,“实在不好意思,给各位添麻烦了,但你们中可能有一位老师需要转移到另一家旅店去。” 喻修明几人面面相觑,看来都觉得这事有点麻烦。 喻修明想了下,说:“要不这样吧,我跟小希换个房型,不一定要住套间。” 老林便叹了口气说:“实在不好意思,喻老师,这里的房间全都满了,我们也想换,但真的是换不了。” “要不我跟玲姐住一间吧。”方羽提议道,“我们两个都是女生,应该能挤一挤的,玲姐你看呢?” 薛玲玲笑了笑:“我倒是不介意,但我睡相不太好,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受得了。” 方羽知道这其实就是婉拒了,脸色微微一变道:“那怎么办啊,要不我住另一家旅店吧。” 耿浩然问:“你女孩子一个人过去也危险,另一家旅店在哪儿,我去住吧。” 旅馆的负责人报了个名字,耿浩然用手机搜索了一下,脸上也露出了为难神色,说:“这么远啊?” 喻修明也搜索了一下,果然离得远,单程大概两小时,这还不算,那家旅馆所在的街区环境比较复杂,治安不是特别好。B国不禁枪,虽然大部分时候治安还过得去,但也会在一些节庆日出现持枪抢劫等事情,并不绝对安全。 老林也了解到了这一点,说:“那我再跟上面联系一下吧,各位老师不好意思,请你们在大堂休息一下,我一有消息马上跟你们说。” 喻修明说:“要不让两位女士先回房休息吧,大家都很累了,就算换旅馆反正也不能让她们俩去,我们三个等着就好。” 方羽感激地看了喻修明一眼,薛玲玲说:“我腰椎不好,身体确实是有点吃不消了,那不好意思,我们俩先上去了。” 耿浩然和梁夏都表示了同意,两位女嘉宾便拿了房卡,上楼先休息去了。 喻修明和耿浩然梁夏坐在大堂沙发上等待,期间刷刷旅馆预订网站,想看下还有没有其他选择,可惜这座城里旅馆本来就不太多,又因为庆典活动,几乎家家爆满,刷来刷去都没找到其他选择。 过了一会儿,老林飞快地跑了回来说:“让各位久等了,我已经请示过台里的领导了,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还是刚才的旅馆,我们安排两个工作人员住过去,把我们订的双人房腾出一间,给老师们暂住……” 喻修明说:“那里不太安全,你们工作人员最好也不要过去住,第二个选择是什么?” 老林说:“是这样的,我们台里联系了大使馆,说这次有几位国内飞过来的嘉宾也住在这里,其中有一位是住的总统套间,很大,里面有两个卧室,分布在套间的两头,卫浴设施也有两套,他们已经问过那位客人,对方是一个人来的,表示可以接受匀一半房间给我们。” 喻修明心想这倒也是个选择:“但是我们还要拍摄,不会影响到对方吗?” 老林说:“已经跟那边都提前沟通过了,对方说可以接受。他那边要参加活动,所以每天八点前就会出门,晚上大概十点以后才会回来,碰到的概率不太大。” 梁夏说:“那我住过去吧,我年纪最小,就别让明哥和浩然哥劳动了。” 老林说:“谢谢你,小梁老师,那我带你上去,不过那头是位老先生,听说比较讨厌吵,真要住过去的话,要麻烦你注意下保持安静,另外,他只同意我们这里过去一个人,所以你的助理可能没法跟过去。” 梁夏眉头一皱:“要求这么多?” 老林也没办法,说:“是啊,毕竟是对方的房间。” 梁夏一摊手:“我晚上睡得晚,喜欢运动一下再睡觉,看来是会讨人嫌了。” 耿浩然也道:“我打呼的,很响呢。” 老林可怜巴巴地看喻修明,喻修明说:“行,我去吧。”又问,“我助理有地方安排的吗?” 老林如释重负,马上说:“有有有,我们有个双人间刚好空了张床。” 喻修明说:“那就这么决定吧。” 过了一会儿,喻修明拿到了房卡,被带到了顶楼。 这旅馆的总统套房占据了一整层楼,是个弧形的开阔空间,喻修明进去的时候还敲了门,担心会打扰到那位老先生,后来发现半天没反应,刷卡进去一瞧,里头静悄悄的,果然谁也不在。 VJ跟着他拍了一通,告知晚餐会订好送上来后就离开了。今天是嘉宾们第一天抵达B国,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节目组也没安排别的活动,只叮嘱几位嘉宾好好休息,养足了精神明天再进行拍摄。 喻修明把节目组的人送走后,在套房里兜了兜,很快弄明白了这屋子里的各个功能区域,知道了整套房间里有两套卧室及卫浴设备,分别分布在套房的东西两端。套房中间有个会客厅,确实可以分得清楚。 喻修明一开始不知道哪边是主卧,便随便推开其中一间门进去看了看。里头基本没什么私人物件,只在衣帽架上发现了一套黑色西服,从尺寸款式看,套房主人比他高一点儿,身材不错。 “老先生保养得还挺好。”喻修明想着,脑子里浮现了一位头发花白儒雅的老绅士。他觉得这样的人应该修养不错,反正他们也只在这里停留两天而已,应该可以相处愉快。 喻修明放了点心,便回自己那间屋去了。 ————— 壹佰文: 黎深:你说谁是老先生? 第18章 喻修明睡了很长的一觉,醒过来时已经是当地上午十一点了。 节目组定的集合时间是中午十二点,所以还来得及。喻修明起身洗漱换衣服,小希跟其他工作人员住在一起,打了电话给他确认可以了才上来帮他。 房间里静悄悄的,喻修明本来想着要去向隔壁老先生打声招呼道个谢,现在看来对方已经又出门了。小希把跟拍的VJ和耿浩然给一起带了过来,耿浩然一进门就发出感叹:“哗,我还是第一次见总统套房,好华贵啊!” 喻修明倒是觉得还好,他在孤儿院的时候,老院长总是教他,豪宅千栋,夜睡七尺,良田千顷,日食三餐而已。喻修明在那儿换衣服,耿浩然就在房间里随便逛,走到客厅那儿喊他:“修明,这什么,我能看吗?” 喻修明走过去:“什么什么?” 耿浩然手里拿着一张小卡片,还有一个扎着缎带的塑料包:“好像是给你的哎。” 喻修明疑惑地接过那张卡片看了一眼,上面是一管漂亮的钢笔字:“这是使馆赠送的纪念日小礼品,与你分享。” 耿浩然凑过来看到了,说:“这位老先生人真不错啊。” 喻修明也觉得,他收起卡片,把那个塑料包接过来看了眼,里头有些杂七杂八的糖果糕点,还有些纪念徽章之类的东西,想来是老先生去参加活动的时候多分到的。 “我能吃吗?”耿浩然问,看起来有点馋。 喻修明说:“马上就要去吃大餐了,你吃了这个哪还吃得下。”他说着,把那个塑料包放到自己房间的抽屉里,回来对耿浩然说,“走吧,下楼去。” 喻修明莫名不太想把这有特殊意义的纪念品与耿浩然分享,还好耿浩然也没在意这点,跟着他一起下了楼。 饱游这个节目组毕竟不像其他综艺节目,主要目的还是宣传不同国家的风土人情,所以虽然也安排了一些游戏竞技环节,整体的行程还是比较宽松,嘉宾们也不会太累。喻修明他们的计划是在B国首都停留两天不到,明天下午坐飞机前往该国西北部的自然保护区领略大好风光,更多的游戏环节也会安排在那几日里,今明两天则着重介绍B国的历史文化。 喻修明他们到的时候,方羽和薛玲玲已经到了。方羽先主动跟两人打招呼,跟着是薛玲玲,还给他们分发了自己做的小饼干。 “刚好看到宾馆里有工具,就顺手做了,吃吃看喜不喜欢,Lisa已经试过了。”薛玲玲笑得淡然,很符合她事业有成,生活也有品味的形象。 喻修明与耿浩然忙道了谢接过,分别试了,味道确实不差。两人竖起大拇指,把薛玲玲哄得开开心心的,这时候,大家就只等梁夏一个人了。 “奇怪,夏夏怎么还不来?”方羽嘀咕。 大家都在圈子里混,很明白什么事情做得什么事情做不得,以梁夏的资历,实在不应该犯迟到的错误。老林叫了负责梁夏的工作人员来,问她怎么回事,小姑娘也莫名得很,说是一早就看到梁夏起床了,还在餐厅打过招呼,按理不应该会睡过头。 这边正要跟梁夏联系,那头梁夏便斜挎着个包从外面进来了,身边还跟着个身材高挑,打扮出众的女子。 薛玲玲看到那女子微微一愣,随后绽开个笑容:“Monica,这么巧你也在?” 那女子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美丽的脸孔,对着薛玲玲笑了一下:“好久不见了,玲玲。”正是梁夏签的乐星娱乐的副总裁莫云霓。 莫云霓环视四周一圈,对众人一一微笑颔首,看到喻修明的时候,稍微多打量了一会儿,喻修明对她礼貌笑笑:“莫总。”莫云霓却平淡地移开目光,装作没看到的样子。 喻修明:“?” 老林带着本期节目的PD郑导一起过来跟莫云霓寒暄,梁夏则随侍在一侧,一副女王身边的骑士的模样。 “原来梁夏背后的人是她啊。”方羽在一旁小声嘀咕。 喻修明这才明白,原来莫云霓是给梁夏撑腰来了。 莫云霓说:“我正好过来度假,顺便看看小梁,你们不用管我,忙你们的就好。” 说是这么说,谁都知道莫云霓是干什么来的,于是接下来一天的行程,她一直都在。 节目组中午安排了嘉宾们去当地非常有名的餐厅享用传统美食,下午先是前往当地历史博物馆参观文物,听B国历史介绍,然后前往文化艺术交流中心观看B国传统艺术表演,嘉宾们还在现场尝试了演奏传统乐器,学习当地特色手工编织以及试穿当地特色服装。 梁夏只要不拍摄就一直跟莫云霓在一起,两人旁若无人地说说笑笑,一看就关系亲密。这种事情娱乐圈并不少见,喻修明也没觉得怎样,虽然这两人对他总是有着若有似无的敌意,时不时言语里阴阳怪气,喻修明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装作听不出来也就过去了。 一天的参观行程结束后,节目组将晚餐安排在了河边餐厅。 这里原来是一处古老的码头,后来建设了新码头后,此处便被人包了下来改为码头餐厅,在这里不仅能看到古老的码头吊车船只,欣赏到露天焰火,还能张望到对面新兴的城市港口。喻修明等人坐在临河的餐桌边,在乐手的演奏中准备享用西式餐点。凉风徐徐,河面倒映着灯火,感觉分外惬意。 正怡然自得时,音乐旋律突然停了,PD出现,手里拿了张卡纸,喻修明知道,节目组要开始作妖了。果然,节目组给嘉宾们出了不少难题,要他们抽签后完成卡纸上的任务才被允许挑一道菜吃,而且菜的数量和种类都是有限的,越是晚完成挑战的人,能够吃到的东西就越少,挑选的余地也越小。 耿浩然第一个上,他抽到的任务很对他的口,是用勺子将乒乓球打进放在远处的器皿里,器皿依次是盆、碗、杯子以及一种很小的瓶子,耿浩然顷刻间就做完了,安心地挑了份牛排。 然后是梁夏,梁夏的任务也不算难,要求他现场模仿几个人。梁夏挑了几个现场的顾客和餐厅服务员,模仿他们的言行举止,都是惟妙惟肖,他端走了一份意面。方羽让薛玲玲先,薛玲玲的任务是学一首当地绕口令,但她没学成功,最后被罚给大家说冷笑话,要说到所有人笑才算成功。大家都很捧场,让薛玲玲顺利通过了这一关。 喻修明本来让方羽先抽,方羽却担心自己运气不好,让喻修明先,于是喻修明抽了一张卡片,打开一看,松了口气。喻修明的题目是现场找一位顾客,让他/她同意借一件身上的东西给你。喻修明正要去找人,却见方羽愣在了那里。 “怎么了?”喻修明问她。 方羽给他看手里的卡片,那上面写着:“你抽中的挑战是海底捞月,请在规定时间内在卡其布鲁克河内找到宝盒并将之带回岸上。你是否接受挑战,如果放弃挑战或是挑战失败,你需要接受的惩罚是原地做50个俯卧撑。” 方羽说:“明哥,我不会游泳,怎么办啊。” 喻修明把自己的纸片递给她:“我跟你换吧。” 方羽感激地道了谢,很快就把东西借到了。 PD问喻修明:“你要接受挑战还是放弃?” 喻修明本来想放弃算了,转念一想,宝盒听起来有点特别,决定还是接受挑战。节目组其他人都给鼓掌加油,喻修明热了会儿身,让工作人员给他带上保险绳,这才往水里跳。 卡其布鲁克河水深超过5米,水质还行,但喻修明下水以后便感到浑身一抖,太冷了。 不知道节目组是不是没有考虑周全,尽管B国常年温度在20摄氏度出头,眼下又是他们的湿热季,但太阳下山以后,水里的温度还是很凉。喻修明有点庆幸是他而不是方羽下了水,连他一个大男人都有点吃不消何况方羽一个女孩子。 他在水里游了一阵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个疑似宝盒,沉浮在水底,喻修明潜过去拿了,正要往上游,忽然感到腰上一松,随后意识到是腰上的保险绳可能松了,赶紧摆动双腿往上浮。水面上传来了波荡的声音,一块巨大的黑影突然闪现,遮住了喻修明上去的通道,喻修明这会儿已经憋不住气了,他让开那块黑影,想要浮出水面,刚刚露头便感到被什么人往下摁了一下,喻修明猝不及防呛了一口水,他再次往上浮,结果又被人摁了一下。 有人在整他,他很快反应过来,知道这时候反而更要冷静,喻修明撑着快要爆炸的肺,干脆又沉了下去。有人跳下了水,似乎是要来帮他,喻修明在黑乎乎的水底又往旁边游了一阵子,然后才浮出水面。这次没有人来摁他,因为他离开码头的下水点已经有十多米了。他下水的地方站着好几个人,梁夏蹲在那里,一副很着急的样子,看到他浮出水面,眉毛微微一挑。 狗日的! 喻修明顿时明白过来。小希也在河里,大概是想来帮他,看到喻修明浮出水面,松了口气,游到他旁边,帮着他到岸边。喻修明爬起来,将宝盒递给节目组。节目组工作人员也十分紧张,刚刚喻修明腰上的保险绳脱落险些酿成大祸,幸好喻修明水性不错,才没出大事。 “喻老师,实在对不起,是我们的工作人员没做好防护。”老林慌里慌张地跑来道歉。 喻修明看了他一眼:“你们再检查一下后续的安全设施吧,出了事谁也担不起责任,我先回去休息了。”说完,他便带着小希走了。 回到宾馆后,喻修明洗了个澡,感到肚子里全是火气。喻修明平时不太喜欢跟人计较,所谓和气生财,做了老板更要这样,但梁夏做得太过火了,喻修明给许静打了个电话,吩咐了几句,然后饭也不吃就睡了。 睡到半夜,喻修明听到了淅淅沥沥的水声,好像是什么人在洗澡。他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浑身发烫,人也不舒服,他嘴里嘟哝着喊小希给他倒水,过了会儿,外头的水声停了,有人打开他的门进来,再然后,有什么东西贴了贴他的额头。 “水……嘴巴干……”喻修明嘀咕。 脚步声远去,过了会儿有人托起他的脖子,一股凉凉的水便顺着某个柔软的东西渡了过来,一连渡了三次,喻修明终于舒服了,沉沉地又睡去了。 第19章 持续不断的手机铃声将喻修明从梦中吵醒,他爬起来,晃了晃脑袋,感到人有点虚。 喻修明迷迷糊糊觉得自己昨晚可能发烧了,但是现在伸手摸一下,烧已经退了,应该问题不大。看向床头,喻修明发现自己床头放了一杯水,伸手一碰居然还是温的,他也没来得及多想,先把手机拿了过来。 手机上跳动着的号码显示是“侯台”,喻修明便知道对方是什么原因打过来了。他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然后接通电话:“您好,侯台,不好意思我有点发烧,刚刚睡着了。” 来电的正是凤梨台的负责人侯永临,他为了昨晚节目组安排出问题的事向喻修明表示了歉意,提出了一些补偿方案并向他承诺一定会严惩相关责任人。喻修明逐一听了,感谢了侯永临的关心:“昨晚的事情确实非常危险,本来我那张卡片的主人是方羽,她一个女孩子水性和体力都不如我,如果当时是她下水,后果不堪设想。” 侯永临也是一晚上没睡好,听到这里颇为后怕,便又是做小伏低一通道歉,末了说想约喻修明回国后吃顿饭,再当面致歉,喻修明允了,又说了点场面话,方才挂了电话。喻修明正想起床洗个澡,电话又响了起来,这次来电的是许静。 “你那儿怎么样?”许静问他。 “没事,发了点烧,已经退了。”喻修明问,“事情办妥了?” “嗯。”许静说,“等着看吧,傍晚六点开始炒。” 娱乐圈就是这样,很多时候某些人做过的一些事,其他人不是不知道,无非是不能报不能说而已,到了这种时候,便是放料的好时机了。 “姓梁的料不少,花了点时间挑挑拣拣分主次,效果不会差。” 喻修明平时其实不太愿意干这种打压人的事,但梁夏这次实在过分,今天不给他点教训以后说不定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喻修明说:“辛苦了,你看着办就好。” 许静应了,又叮嘱了喻修明两句,正说着,外面传来了按门铃的声音,喻修明说:“大概是小希来了,我先去忙,回聊。”这便挂了电话。 喻修明穿过客厅,走到大门那里打开门,不由微微一愣。站在门外的人里面的确有小希,但是旁边还有两个人,正是乐星的莫云霓与昨晚事件的罪魁祸首梁夏。 “明哥,我给你送早点来。”小希虽然脾气好,那也是有分别的,说着他把那两人往旁边猛然一挤就凑了过来,“风大,我帮你带门,免得脏东西进来。” 莫云霓气恼道:“你!” 喻修明有点好笑,伸手接过小希手里的早点,问莫云霓:“莫总,找我有事啊?” 莫云霓其实已经五十出头了,但保养得当,之前又去整过容,所以现在这张脸是三十来岁的样子。她平时穿衣服很张扬,为人做派也比较高调,仗着圈子里呆了几十年,有人脉有资历,平时总是高高在上,喻修明这么跟她说话,她也有点不舒服,但今天毕竟是来和解的,便把姿态收了收。 莫云霓说:“打扰了,小喻,方便进去说话吗?” 喻修明点点头:“方便。”他让开身子,莫云霓便蹬着高跟鞋往里走,梁夏也跟在莫云霓后头朝里走,喻修明却拦了一下:“小希,你陪陪小梁,我跟莫总里面讲话。” “哎!”小希忙应了,冲过来把双臂一张,跟老鹰捉小鸡里面的母鸡似的把喻修明护在身后,梁夏挡在外面。 莫云霓回头看了一眼,梁夏羞恼道:“霓姐!”这就是撒娇的意思了。 莫云霓看了喻修明一眼,总算还知道这会儿喻修明在气头上,遂道:“你就门口站一会儿,我跟小喻聊聊就来。” 梁夏气极,最后还是只能等在门口,跟小希大眼瞪小眼。 “坐吧。”喻修明说,他坐到沙发上,手里还拿着自己的水杯,但并没有给莫云霓倒茶的意思,“哦,这房子是别人租的,我只是借住,不方便动别人的东西所以就不招呼您了,多多见谅啊莫总。” 莫云霓看了喻修明一眼,随后轻轻一笑:“没关系,我说两句就走。”她说,“昨晚的意外我听小梁回来跟我说了,虽然事情与我们无关,但我们都挺为你担心的,正好我这儿有个认识的朋友,所以托他去弄了点治感冒发烧的药,你看看用不用得上。”莫云霓不是很有诚意的放了瓶药在喻修明桌上。 喻修明瞥了眼药瓶:“谢谢莫总,我已经没大碍了,应该不需要吃药。” “留着以备不时之需也好。”莫云霓一副长辈的样子,“小喻啊,我知道你是第一次参加综艺节目可能不太清楚,这类节目就是这样的,没有台本,突发事件就多,昨晚那事明显是凤梨台的紧急预案没做好,工作人员也没好好培训才出的岔子。我们小梁也被吓到了呢,回去担心了你一宿,这不,一大早地就催我过来探望你,对吧,小梁?” 莫云霓转过头去,梁夏虽然不情不愿的样子,还是点点头:“是啊,明哥,大家都很担心你的。” 喻修明觉得好笑,明明昨天下狠手把他往水里摁的人是梁夏,这会儿又能装出毫无所知的单纯样子,真不愧是距离影帝只有半步之遥的后起之秀。 莫云霓又说:“你看,咱们大家都在一个圈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平时难免有些磕磕绊绊,但多数只是误会。我们小梁也不是什么心眼多的人,虽然有时候讲话做事冲动一点、粗糙一点,但他本质是不坏的。昨晚的事情我也说过他了,我说你明哥都掉水里了,你光站岸边拉有什么用,你得跳水里去帮他啊,他可委屈了,跟我说霓姐你怎么忘了,我不会游泳啊,真的,把我都给说乐了!” 喻修明淡淡地看着莫云霓,就是不接嘴。莫云霓有点不痛快了,在她看来,喻修明虽然是影帝,在圈子里呆了十多年也有点人脉,但跟她这种资本的代言人还是不能比的。何况喻修明背后又没有真的靠山,他这些年都是靠自己打拼出来的前程,不官不宦不富二代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过气了,眼下自己都这么给台阶下了,他却死活不接口,这未免就有些不识抬举了。 莫云霓说:“小喻,我是觉得你是个讲道理的人才这么跟你说……”她话才说到一半,手机突然响了,莫云霓看了眼,把手机按了,接着道,“我觉得咱们有什么误会还是开诚布公地讲比较好,你看你有什么想法,你可以说啊。”她刚说到这里,手机铃声又响了,莫云霓眉心一皱,把电话接起来说:“我现在在忙,晚点说。” “莫总这么忙,要不还是先去忙吧,我这儿也没什么可说的。”喻修明说。 莫云霓说:“小喻啊,我就问你一句话,我让我们小梁给你道个歉,昨天的事咱们就让它随风而去你看怎么样?” 喻修明失笑:“莫总不是说你们家小梁没做错什么吗,既然没做错,何来道歉之说啊?” 莫云霓说:“他是没做错事,但是昨晚这情况,他也没能及时拉你上来,害你在水里多泡了一会儿,我觉得于情于理还是要给你道个歉的。” 喻修明笑道:“莫总,我建议您也先别急着把责任往身上揽,没准小梁昨天什么事都没做错呢,反正节目组把全过程都录下来了,咱们回头把录像调出来看看,权责不就明晰了么,也许小梁压根就跟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 “喻修明!”梁夏突然暴躁,指着喻修明道,“别给脸不要脸,你真当自己是号人物了?!” “小希,”喻修明喊,“我头疼,哪儿来的狗叫,你管管。” “哎。”小希应了一声,伸手就把梁夏往外推。 梁夏哪里受过这种委屈,气得大叫:“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碰我!霓姐,你看他们!” 莫云霓的脸色沉了下来,她冷冷道:“喻先生,我是看你像个讲理的才来找你谈谈,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我不是乐星的艺人,我是什么样的人就不劳莫总费心鉴定了,我身体不舒服就不多陪了。”喻修明说,“送客。” 震天的手机铃声同时响了起来,屋子里所有人都是一愣,随后才发现这一次是莫云霓、梁夏和喻修明三个人的手机同时响了。喻修明接起电话,那头传来许静的声音:“修明你快看网上,梁夏的黑料全被爆出来了,好多我都没见过,是你安排的?” 喻修明纳闷,他并没有做什么啊。他挂了电话,打开某浪,热搜前三已经全是梁夏相关了,第一条是梁夏 陪酒男公关,第二条是某准影帝疑似被多名富婆包养,第三条是我也想当梁夏。喻修明抬头看了眼莫云霓与梁夏,两人都在看手机,表情却各不相同,梁夏脸色惨白,莫云霓则气得脖子都红了。 喻修明随手打开第一条热搜来看,里面清清楚楚列明了梁夏在出道前签约的男公关俱乐部信息,里头还有他服务富婆时候的花名,挂出来的宣传照,以及他和一些富婆玩闹时候的亲密照片,一言以蔽之,污。再点开热搜第二,喻修明怀疑自己看到了莫云霓和梁夏夜会的照片,然而另一边的其他照片里,梁夏搂着抱着勾肩搭背的却明显是别的女人,有年长的也有年轻的,总之形态很丰富,就是看起来都挺有钱。 “啪”的一声,莫云霓狠狠给了梁夏一个耳光,夺门而出,梁夏愣在了那里,过了会儿,猛然跳起来就想来揍喻修明:“你他妈用这种下三滥手段算什么好汉!” 喻修明:“……” 喻修明:“不是我做的。” “不是你做的还能有谁!” “我。” 所有人都愣住了,喻修明看到梁夏脸上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从刚才一片惨白飞快变成了一片死灰,他像是不敢置信,随后又不得不绝望的相信,然后,他死心了。如果说刚才梁夏的样子还像是一只凶狠的斗鸡,拼了命想要和喻修明同归于尽,那么他现在就是一只得了瘟疫的快要死的鸡,已经失去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向往,甚至是自我。 但这不是让喻修明最惊讶的事,喻修明不敢相信地慢慢转过身去,看到黎深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过来。他往沙发上随意地一坐,说:“怎么,自己的过去都忘了吗,还是真以为傍上了莫云霓就是脱胎换骨,可以前尘尽散了?” 梁夏来回看了看黎深和喻修明,眼眶迅速变红了。 喻修明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看梁夏要开口,赶紧道:“别……” 但是已经晚了,梁夏哽咽着说:“深哥,你真的和他在一起了?” 喻修明:“……………………”我不是、我没有、你别胡说啊,但是喻修明知道,没人会相信他。 黎深把干毛巾放到一边:“这与你无关。” 梁夏凄凄惨惨地笑了起来:“是啊,与我无关,我早该知道的,我从一开始就只是个替代品,无论我怎么努力,做什么,赢了什么,都不过是徒劳,可我以为,你就算没有真心喜欢过我,好歹也会念那么一点旧情……呵,是我蠢!” 他说着转身,朝门外走去,明明有一百八十多公分高的个子,此时看起来却像是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下来,微微侧头。 “喻修明,你别以为他现在帮你是宠你,黎深这个人没有心,你现在离他越近,将来就摔得越惨,总有一天你的下场会比我还不如!”他冷冷说完,转身离开,留下喻修明一脸懵逼。 第20章 喻修明打了个哆嗦,突然回过神来,发现黎深就站在自己面前。 黎深刚准备说什么,喻修明已经跳了起来:“我、我牙还没刷呢,先去整理一下。”说完他就跑了,把黎深丢在了客厅里。 进了客卫,喻修明把门一锁,把马桶盖翻下来坐在上头开始犯愁。 这可怎么搞啊,喻修明想,他原本只是想给梁夏一个教训,不至于弄死他,但能让他知道点分寸,黎深这一出手,梁夏就算不死也得凉好一阵子了。当然,这也算他自作孽,可是现在又多了一个人怀疑他和黎深有一腿了啊,还是个有宿怨的,多麻烦啊! 还有,什么叫替代品? 喻修明苦恼地想,替代品么,代表着肯定有个正主,但是这个正主……该不会和自己有关系吧?想到梁夏从出道开始就贴着自己炒,那会儿别说是喻修明穿个衣服换个发型了,就连喻修明怎么笑的讲话有什么口癖他都要模仿,喻修明真是想想心里都有点凉飕飕。 不不不!喻修明用手抹掉自己面前压根不存在的黑板字,先别胡思乱想,这个替代品肯定是指别的什么人,反正跟他肯定没关系。对,喻修明想,肯定是这样的!首先黎深不是什么情种,喻修明怀疑他老人家可能睡了半个娱乐圈不止;其次黎深真要对他有什么旧情也不可能十二年来不闻不问,到现在了拍个《风竹潮》才贴上来…… 嗯,喻修明得出结论,所以要么就是梁夏想多了,要么就是梁夏表述不够清楚,替代品和他喻修明没有任何关系! 喻修明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虽然还是有点心结,不过洗了个澡出来,感觉好多了。反正他一路就是这么走过来的,抛开情绪解决问题,解决不了的问题就随风去,总能过去的! 喻修明这么想着,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已经调试到了平时的状态,他看到黎深正对着一桌子早点用早餐还打了声招呼:“早啊。” 黎深正在接电话,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坐,吃。” 喻修明:“?”小希给喻修明带了早点,但那份早点……喻修明研究了一下,最后在垃圾桶里找到了它的尸体。 喻修明:“……” 黎深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边跟电话那头讲话,一边在平板上写写画画,一边还指了指桌上:“吃点有营养的,病还没好透别乱吃东西。” 喻修明看了眼垃圾桶里的三明治,觉得那也不算乱吃东西啊,不过最后还是屈服了,拿起了黎深桌上的早点:“下次我请你。” 黎深又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是,我说了,我做的事情我善后。怎么老胡你也有怕的时候?”黎深低低笑道,声音充满磁性,“临阵换人是很难,是,我弄丢的我赔,所以你觉得我怎么样?” 喻修明敏锐地抬起头来,那边黎深喝了一口咖啡道:“那就这么决定了,合约的事情你找曼珍谈,她的联系方式你有,好了,就这样吧,再联系。” 挂断电话,黎深看向对面的喻修明。 “怎么?” 喻修明想问又不好意思问,遂道:“刚刚,谢谢你啊。” 黎深问:“谢什么?” 喻修明试探性地道:“谢谢你刚刚帮我解围,还有借房间给我。这是你的房间对吧?” “对。” 喻修明无奈:“老林这家伙,之前还跟我说住在这里的是位老先生……” 黎深说:“我替家里长辈过来办事的,本来的确是位老先生。” 这样啊,喻修明松了口气。 黎深却道:“你有没有发现,你对我说的最多的两个字就是‘谢谢’?” 喻修明说:“那……确实该谢啊。” 黎深拿起一枚杯子蛋糕,慢条斯理地剥开外层的纸,咬了一口:“不全是为你。” 喻修明看他,眼睛里满是疑惑:“嗯?” 黎深问:“知道牟海明吗?” “知道。”喻修明说。牟海明是一位专门拍摄文艺片的导演,不算大红,但有固定市场。他本人虽然是男性,但他的作品往往都是女性视角,画面漂亮,表现手法温婉细腻、感情真挚,十分打动人心。 “海明上半年本来有部作品要开拍,男主角定了个新人,梁夏靠莫云霓把人给挤走了,临到了开拍又闹着要改剧本,不然就罢演,两边谈了几次都没谈成,最后项目拖着拖着,投资方撤资了,整个项目就黄了。类似的事情他还干了不少。”黎深说,“他做得过了。” 原来是这样!喻修明恍悟,心想自己还真是自作多情了,差一点以为黎深是为他出头,其实人家只是替朋友伸张正义而已。 喻修明说:“那他是真该,太不厚道了。” 黎深看着喻修明没说话,喻修明一开始没感觉,但黎深的视线总是那么有存在感,很快,他就意识到了黎深在看他并且不自在起来。 怎么,是他脸上沾到东西了还是他刚才说错话了? 黎深问:“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喻修明:“什么?” 黎深轻轻叹了口气:“算了,没什么。” 喻修明:“……”喻修明有点奇怪的介意,很想问问黎深刚刚到底想说什么,但他没敢问。气氛有点尴尬,还好突然有人按响门铃。 喻修明立刻起身:“我去开门。”门打开后,外面站着的是凤梨台的老林和郑导,两个人都搓着手,红光满面,一看到喻修明就高兴地打了个招呼。 “喻老师早啊,您身体好点了没?” 喻修明:“还行,烧退了。”然后他就被塞了一个沉甸甸的水果篮子。 喻修明:“???” 老林笑得殷勤:“听说您身体抱恙,我们去买了点当地的新鲜水果,您尝尝,补充点维生素C。那个……方便进来说话吗?” 喻修明本来都想说“方便”了,忽然意识到眼下这间套房的正主在,便回头去看黎深。 “让他们进来。”黎深说。 喻修明这才让开身,抱着水果篮子跟着两人进来。 老林看到黎深特别恭敬地喊了声:“黎老师早啊。” 郑导也跟着一起:“黎老师早。”站得笔直。 喻修明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随后才想起来之前魏超群巩正两个每次跟黎深请教问题也是这么个姿势,就像学生对着班主任。 黎深说:“吃过早饭了吗?” 老林和郑导忙道:“吃过了吃过了。” 黎深说:“喻老师,你早饭还没吃完。” 喻修明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黎深说:“水果篮子抱着干吗,先过来吃饭。” 喻修明莫名其妙地放下水果篮子,重新走回去坐下。 黎深轻描淡写地说:“你们俩既然都吃过了,就劳烦旁边站会儿吧。” 老林和郑导对视一眼,脸色微微地变了,但是不敢说什么。 喻修明这才意识到黎深这是在给两人下马威,可是为什么? 黎深给喻修明倒了杯牛奶推过去:“喝点牛奶。” 喻修明有点尴尬,喝了一口牛奶看看他。黎深慢条斯理地用着早餐,一点搭理那两人的意思都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喻修明早就吃完早点了,甚至掏出手机处理完了一些公事看完了一些东西,可黎深还是没有搭理那两人的意思。 喻修明有点坐不住了,他说:“黎老师?” 黎深抬起头,口气是温柔的:“怎么了?” 喻修明说:“我吃完了。” 黎深说:“吃完就回房休息会儿,你身体还没全好,不能劳累。” 喻修明看了眼老林两人:“不了,节目组晚点还有拍摄任务,我得准备下。” 老林和郑导松了口气,用感激的眼神看喻修明,他们正准备说话,黎深却说:“我跟他们广电集团胡总打过招呼了,今天拍摄暂停,你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喻修明微微皱了皱眉:“这不太好,我不习惯为我一个人耽误全组的拍摄任务。” 黎深说:“怎么是为你耽误的,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的愚蠢才耽误了你的健康,结果反过来又影响了他们自己的拍摄任务吗?” 老林和郑导额头的汗都下来了。老林嘴巴动了动,轻声说:“黎老师,我们、我们真不是故意的……” 黎深看了他一眼,老林又不敢说话了,额头很快渗出了一脑门汗。 喻修明没想到黎深知道昨晚的事,他也有点愣住了,他还以为黎深只是知道他身体不舒服而已。 “黎老师,我……” 黎深放下手里的平板:“想说什么?” 喻修明说:“算了,他们确实不是故意的。” 黎深看他:“你确定?” “我确定。”喻修明说,“小希昨天把全过程拍下来了,刚才发给我看了。保险绳是搭扣坏了自行脱落,梁夏的个人行为和节目组没有太大关系。” 老林和郑导更加感动地看喻修明,喻修明说:“梁夏是不是退出节目了?” 老林忙道:“对对,他做出那种事,又影响节目声誉,台里已经决定跟他解约了,负责系保险绳的工作人员和负责检查设备的工作人员我们都已经辞退了,对喻老师您的赔偿我们台里也已经在跟您的经纪人许小姐洽谈中了,很快就会有结论的。” 喻修明又问黎深:“你刚刚是不是答应了他们胡总替梁夏的坑参加这个综艺节目?” 黎深看喻修明,然后点头:“是。” 喻修明感叹:“那还是他们占便宜,你这又是何苦。” 黎深看他,眼睛有神:“那你说怎么办?” 喻修明说:“不如今天暂时就这样吧,”他笑了笑,“来日方长嘛。” 老林和郑导的泪水哗的就下来了。 ————— 壹佰文: 我牙还没刷呢这个梗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人知道,《大话西游》白晶晶。 第21章 下午,节目组准备开拔前往B国西北部,那里有享誉盛名的国家公园和巨大的自然动物保护区,其实才算这一次拍摄的主要目的地。 梁夏上午在黎深那里吃了瘪以后据说已经匆匆走了,喻修明和黎深下楼的时候,节目组的人大多已经准备好,正在大堂里清点装备等待出发。 方羽和薛玲玲站在门口,两人都换了便于行动的休闲装,外形看起来年纪相差并不大,但是女人的老态往往不一定是显现在皱纹或是妆容里的,比如方羽看人的眼神还是明亮而充满活力的,薛玲玲的就要内敛和复杂许多。当这两人看到黎深和喻修明同时出现的时候,方羽的心理活动完全体现在了表情上,薛玲玲则是微微一愕便恢复平静了。 “Lisa,玲姐。”喻修明主动打招呼,走上前去致歉,“不好意思,今天上午耽误大家拍摄了,我昨天落水着了凉,结果半夜发烧了,没能爬起来。” 方羽马上道:“明哥你没事吧,现在还发烧吗,吃药没有?”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这倒不是装出来的,毕竟昨晚喻修明是代方羽接受挑战,不然的话现在落水生病的可能就是她了。 “其实我早上本来想和玲玲姐一起来看你的,但是节目组的人说你还在休息,不好打扰你,所以就没敢来。”方羽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 薛玲玲则冲喻修明淡淡一笑:“其实我们也想休息休息,连轴转太累了,所以不必介意。倒是你的身体得养养好才是。”转头,她又对黎深说,“深哥是什么时候来的,咱们可有段时间没见面了!”明明她的年纪比黎深大却还是喊他作哥。 方羽赶紧也跟着乖巧打招呼:“黎老师好,初次见面,我是方羽。” 黎深摘下墨镜,别到衣领上冲两人点点头:“到了有两天了,之前在办点私事。” 薛玲玲打量着喻修明和黎深,试探着说:“深哥是特地来探修明班的吗,我听说你们俩刚合作了一部网剧,圈子里大伙都在谈论呢,说能集合两大影帝的网剧可算是前无古人了!” “算是吧,”黎深说,“饱游节目组也邀请过我,之前我因为家里有事所以没答应,现在事情办完了,接下来打算顺理成章加入到你们当中了。” 薛玲玲和方羽都愣住了,还是薛玲玲反应快,惊叹了一声:“乖乖,那节目组这回可真是蓬荜生辉了!” 耿浩然这个时候才两手空空地过来,刚刚也不知道溜达到哪里去了,看到喻修明忙打了声招呼:“修明,你身体怎样了,咦,这位是?” “黎深。”黎深说,“黎明的黎,深海的深,接下来我也会加入拍摄。” 耿浩然马上伸出手:“你好你好,我叫耿浩然,以前打乒乓的。” 黎深说:“我认识你,横板大魔王嘛,我太太是你粉丝。” 耿浩然顿时眉开眼笑:“真的?我有多带乒乓球,要不签个名送给你夫人?” 黎深笑道:“不麻烦的话,请务必给我这个讨好内人的机会。” 耿浩然忙道:“不麻烦不麻烦,举手之劳哈哈!” 喻修明忍不住看了黎深一眼,深深为这人的厚颜无耻而震惊。明明刚才还在处理前男小三,这会儿居然就能深情款款地秀恩爱了,到底是资深影帝。 “几位老师,去机场的车子到了,咱们要准备出发了。”工作人员跑上来喊他们。 方羽和薛玲玲显然多少已经知道了梁夏的事情,只有耿浩然张望了一圈,问:“不对啊,梁夏呢,他还没来呢!” 那工作人员便道:“耿老师,梁夏有事先回国了,以后换黎老师跟我们一起行动。” 耿浩然“哦”了一声,看了黎深一眼,也不知道有没有想明白,反正是没再继续问了。 喻修明往外走的时候,看到大堂一侧的角落里,老林正在跟两个人气冲冲地讲话。他的脸色很难看,而那两个工作人员则低着头,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喻修明初始只觉得那两人有点眼熟,随后才想起来其中一个是昨晚帮他系保险带的人,另外一个大概就是负责节目组各项道具安全检查的人。这架势看起来,应该是炒人现场吧。 喻修明想通了便没再注意那边了,黎深跟在他后头半步,也看到了这一幕,经过大门的时候,他对前台旁边沙发上坐着的某个男人点了点头,于是对方放下手里的杂志,站起身来。 节目组的人很快走光了,只剩下刚刚那两个被开除的前节目组工作人员还站在一旁。郑荣走过去,从他的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两本东西递给两人:“回国的机票已经给你们买好了,报酬也打到了你们账上,过十分钟查一下就知道,等等!”他把手往后挪了挪,没让两人拿走他手里的东西。 “记住,你们都签过保密协议,这次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许泄露出去,不然你们的下半辈子都会活得比较麻烦,明白吗?” 那两人连连点头:“明白的明白的,打死我们也不说。” 郑荣这才把机票护照给他们,说:“去吧。”那两人便拖着行李箱,飞快地消失了。 郑荣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那头黎深的手机微微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有三个字:“已办妥。” 黎深放下手机,登上了节目组安排的车子。 …… 从B国首都哈城飞往西北部旅游区的马城需要将近两个小时,飞机并不大,路上有点颠簸,下飞机的时候,薛玲玲和方羽都晕了,就连黎深都觉得太阳穴有点涨,倒是喻修明,虽然刚刚退烧,倒没受什么影响。 见大家都有点蔫蔫的样子,喻修明召唤小希,小希便跑了过来,飞快地从自己的双肩包里掏出了一堆东西,有清凉油、风油精、云南白药的鼻通、膏药、人丹、话梅片等等等等。喻修明招呼道:“谁不舒服啊,我这里有药!” 呼啦啦就一群人围过来了。方羽给自己抹了把清凉油,然后伸手去拿话梅片吃,结果把自己辣得呼哈呼哈的。薛玲玲喝着水,嗑了点人丹冲喻修明道谢,耿浩然伸头过来看了眼,感叹:“你东西带那么全啊?” 喻修明说:“还有呢,止痛喷雾、绷带、创可贴、防腹泻药这些我也都带了,出门在外,不备全点我不放心。” “那你怎么没带感冒药?” 喻修明抬头,发现是黎深在问他。 “我带了啊,感冒药怎么会不带呢。”喻修明让小希把包打开来让大家参观,所有人都发出惊叹,方羽说:“明哥,你这备得也太专业了吧,连急救包都有!” 喻修明说:“我习惯了。” 黎深说:“那你昨晚为什么不吃药?” “昨晚?哦,我退烧一般都很快,所以习惯了不吃药了,这些药都是给别人备的。” “什么人?” “嗯?” 黎深问:“你带这么多药都不是给自己准备,那给谁用?” 喻修明有些奇怪地看黎深:“就是给别人啊,剧组的人,节目组的人,身边的朋友等等等等。”他忽然明白过来黎深的疑问所在,不避讳地解释道,“你知道我孤儿院出身,孤儿院里么,人手不足,大一点的孩子都会帮手照顾小孩,就是那个时候养成的习惯。” 喻修明说得光明磊落,其他人却不由得静了一静。黎深伸出手,从喻修明手里接过了清凉油的扁平小盒子:“给我也来点儿。” “好啊。”喻修明笑着回答。 节目组抵达马城的时候差不多是下午三点,大家先去附近酒店办理了入住,然后便坐车去游览措迪洛山。当地的山谷中遍布古老斑斓的岩画,就像《疯狂原始人》里描绘的那样,人们可以通过那些绚丽旖旎的色彩来了解几千年前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先民们的生活。 黎深在这里以特别来宾的身份被介绍出场,一登场就带来了一大堆需要嘉宾完成的挑战,猜壁画上的图案意思,模仿壁画上的古人行动,在模拟岩壁的石板上创作一幅自己的作品等等。黎深的综艺感意外的好,他不是那种人来疯的类型,也不会端着,就是恰到好处。喻修明第一次知道原来黎深的知识面那么广,很多大家都答不上的问题他都能回答出来或是至少找到个方向,就连郑导都频频惊呼,说觉得黎深像是提前看过剧本。 《饱游》节目组基本上是没有细纲剧本的,只有一个粗纲,告诉嘉宾们今天要去哪里,干些什么,大概介绍一下今天的行程还有互动环节,至于怎么发挥全看嘉宾自己本事,所以黎深知道的一切应该都是他肚子里本来就有的货色。结果一场参观下来,黎深拿到的分数已经是第一名了。 喻修明等人暂时还不知道分数是用来干什么的,但猜测可能跟后续的活动有关系,所以都十分羡慕黎深。之后众人又去参观了附近的一座古老神庙。这神庙建造在当地的一处山谷里,不大,而且看起来有点破旧了。节目组的大家都是从历史悠久的华国来的,所以对这深谷里的神庙并没有太大期待,结果进去一看都有点儿震惊,庙的内部竟然十分精美! B国人大部分信仰基督教新教和天主教,只有部分当地传统土著依然保留传统信仰。这种信仰是多神信仰,就像华国人一样,这里的先民在日复一日的生老病死中接触自然,接触各种生灵,因此认为自然界的风雨雷电是神,动物之中也有神明。这座神庙的神主便是一位动物神。 节目组请来的导游用英语给大家讲解庙里的壁画,这上面讲述了一个古老的故事。 几千年前,整座措迪洛山都归属于一个小国家,这个国家的国王和王后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小王子在父母的精心抚养下成长得十分出色。十六岁那年,王子举行成人礼,他需要独自去大草原的深处狩猎一头猛兽。接受了父亲赐予的武器和勇气,也接受了母亲给予的祝福与关爱,王子独自一人进入了草原深处。 他骑着一匹骏马,背后背着弓箭,腰上佩着宝剑,小腿上还绑了匕首,准备充分。 其实王子从小就在草原长大,对于狩猎并不陌生,他认为自己一定能够很快完成自己的成人礼,为王宫里带去一块漂亮的皮毛,铺在未来将会由他坐的宝座上。然而,不知是怎么回事,尽管进入草原深处已经三天三夜,王子却始终没能找到一只中意的猛兽。 王子越走越深,越走越深。当第七个白昼来临的时候,他来到了一片陌生的盐沼。盐沼宽广无比,几乎寸草不生,只在最中央的地方竟然长着一棵巨大的树,而在树的下方卧着一只皮毛油光水滑,丝毫没有杂色的黑色的豹! ————— 壹佰文: 黎豹豹:吼吼,要吃掉细皮嫩肉的小王子。 明王子拔出了一串糖葫芦! 第22章 黑豹有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它一眨不眨地望着小王子。 王子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样毫无遮掩的地方遇到这样一头猛兽,顿时陷入了紧张之中,一人一豹就这么长久对视着,谁都没有轻举妄动。 风吹过盐沼,不知什么时候太阳沉下去了,天上出现了银色的月亮。黑豹站起身来,它竟然有将近半人高,体态健美,充满了力度。小王子紧张极了,手紧紧地握住了自己的佩剑,然而黑豹只是站了这么一站,便又重新趴了回去,像是根本不把小王子放在眼里似的移开了目光,过了一会儿,它像是睡着了。 这是个机会!于是小王子将身上的弓箭取了下来。小王子张弓搭箭,对准黑豹的眉心,黑豹仍然一动不动,似乎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很快就要死了。 嗖的一声,箭矢飞了出去,正中黑豹的眉心。黑豹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便不再动弹了。 死了?小王子不敢相信,于是他又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等到日升东方,他才终于确信这头千里挑一的美丽猛兽就这么死在了自己跟前。小王子小心翼翼地靠近黑豹,伸手试探了一下,发现它确实是没有气息了。 小王子松了口气。他们国家的规定是成年礼需要一整张的猛兽毛皮,小王子决定当场处理掉黑豹的尸体,就在他刚刚把箭从黑豹额头拔出来的时候,离奇的事情发生了。本来已经死了的黑豹突然间睁开眼睛,用那双清澈的紫罗兰色眼睛看了小王子一眼。小王子吓得一屁股摔到地上,慌乱地拔出佩剑,然而那黑豹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后就再次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小王子惊魂未定,过了很久才敢重新站起来,这一次黑豹是真的死了,因为它的身体已经凉了。 小王子战战兢兢地剥下了黑豹的毛皮,想了一下,他把黑豹的尸体埋在了树的下面。 小王子踏上了回家的路程,然而脑海里却始终挥之不去黑豹临死前的那一眼。小王子从未在一只动物的身上看到过这样人性化的感情,那眼神带着浓浓的哀伤,却又有一种解脱般的轻松。小王子一直在想,或许那只黑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来要它性命的,那么它为什么不反抗呢? 小王子很快回到了自己的国家,国王和王后亲自来迎接他,当大家看到小王子竟然带回来这样一张完美的猛兽皮毛的时候,整个国家都沸腾了。所有人都相信,小王子是一位出色优秀的王子,他将在未来某一天接过老国王的王冠,带领这个国家奔向更为伟大的前程! 晚上,王宫里办了一场庆祝宴会,小王子喝醉了酒,被送回卧室休息。半夜,小王子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一个穿着黑色王袍的瘦削男人来到了他的面前,男人长得十分英俊,黑色的头发,苍白的皮肤,只有一双眼睛是紫罗兰的颜色。 小王子几乎是一瞬间就认出来了那是那头黑豹。 小王子吓坏了:“你、你还没死?” 男人看着小王子,脸上带着一丝忧伤:“我的孩子,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黑豹给小王子讲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他说他才是小王子的亲生父亲。在这片土地上有一个恶魔,他夺去了他的王位又将他变成了一只无法言语的动物,将他放逐到了草原的深处。那是在小王子还在王后肚子里的时候发生的事,就连王后也不知道。 那以后,恶魔便夺去了国王的地位,成了新的国王。王后不明真相地以为那就是自己的丈夫,而小王子便在这个假父亲的照看下成长,直到成年那一天。按照这个国家的习俗,他需要狩猎一头猛兽,于是他亲手剥下了自己父亲的皮。 一开始小王子压根不相信这个故事,但是黑豹对小王子说了很多只有国王才应该知道的事情。包括王后的性格喜好,国家宝库的位置与进入的方式等等。小王子不敢相信,原来他一直以为是亲生父亲的竟然是一个恶魔,而他的父亲死在了他的手下。 “我的孩子,请你不要为此感到悲伤。变成动物以后,我每一天都在期盼死亡,是你的到来替我实现了愿望,现在我要走了,我不期望你会替我报仇,他太过强大,但我希望有朝一日你有足够的力量保护你和你的母亲,过上真正安全的生活。” 黑豹就这么消失了,小王子醒来以后泪流满面。 从那天起,小王子开始暗中观察自己的父亲。慢慢的,他发现了很多以前忽略了的事情。原来国王有那么多的怪癖,比如每个月到了一定的时候,他会短暂地消失一段时间,又比如,他总是会喝一种奇怪的饮料养生,再比如说,哪怕已经年过五十,老国王看起来仍然十分年轻并且身强体壮。 小王子观察了很久,逐渐确认了他的父亲真的不是人,并且将这件事告诉了自己的母亲。王后吓坏了,她以前只是觉得国王确实有点不同了,但从未想过他竟然已经换了个人。母子俩商量着该怎么办,小王子最后还是决定要除掉国王。 之后,小王子想办法找到了几个帮他的人,他找了个借口将母亲送走,然后设下陷阱与国王对决。国王果然中了小王子的圈套,他在小王子的面前暴露了自己的真面目,它竟然是一头纯白色的,没有一点杂色的雪白的豹子。经历一番恶斗后,小王子终于将国王杀死,而在最后死亡前那一刻,国王变回了人形,给小王子又讲了一个截然相反的故事。 国王说,这个国家的王族历来背负着一个可怕的诅咒。原来许多年前,他们的祖先来到这片土地,想要安顿下来,却遭到了占据这片土地上猛兽的骚扰。这些猛兽由一头狡猾的黑豹带领,它们给人们带来了很大的伤亡。终于,小王子祖先中最勇敢的战士站了出来,他单枪匹马深入草原的深处找到了黑豹,一场恶战过后,勇士将豹群的首领杀死,猛兽溃散,人们乘胜追击,几乎赶走了所有占据这片土地的猛兽们,终于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了一个新的国家,而那名勇士便成了这个国家的第一任国王。 就在众人以为一切都已经平息的时候,谁也没想到一个诅咒诞生了。黑豹在临死前竟然将一个诅咒牢牢刻印在这个王国的王族身上。他们成年以后就会在每个月的某几天里变成一只猛兽,这个时候他们不能说话,无法像人类一样思考,很容易被杀死,所以才需要把自己藏起来,而那些神秘的饮料则是因为每到国王变成猛兽前几天,他都会渐渐变得暴躁不安所以特意配置的药水。国王叹息小王子在成年礼的狩猎中受到了黑豹亡魂的蛊惑,才犯下了错误,杀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但他并不责怪小王子,只希望他能够带领这个国家继续前进。 国王说完这些便咽了气,他的身体再度变回了一头雪白的豹子。小王子悲痛欲绝之时,一位好心的神明路过此地,赐下恩示,于是小王子在神明的指引下盖了一间神庙。他将黑豹的骸骨挖出,与其毛皮一起供奉在神庙里,又将自己父亲的骸骨与毛皮也同样供在了神庙里,同时更改了国家的名字与自己的姓氏。不知道是神庙的供奉令黑豹的怨气消逝,还是因为与小王子的父亲同处一庙,自那以后,整个国家都再没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小王子也好好地活到了老死,将自己的王位交给了自己的儿子。 导游讲完这个故事后带众人去参观后方的正殿。整座正殿由一黑一白两种颜色组成,以中轴线分割,在高阶上放着两张王座,一张黑色的王座上铺着黑色的毛皮,另一张白色的王座上则铺着白色的毛皮。王座上坐着的两位王都是豹首人身,只不过一位是黑色的豹子,另一位则是雪白的豹子。除此之外,周围还摆放着一些兽骨做成的装饰品,不过那些东西看起来就比较现代了,可能是现代人做好以后放上去的。 众人皆惊叹于这个故事,出来的时候还在聊。 方羽问喻修明:“明哥,你怎么看这个故事啊?” 喻修明说:“什么怎么看?” 方羽说:“你信黑豹说的还是白豹说的?” 薛玲玲难得也有谈兴,说:“这两个故事其实是矛盾的。黑豹说自己是被杀死的豹子亡魂取代的真国王,被妖怪变成了豹子,白豹则说自己是被杀死的豹子亡魂诅咒的真国王,是被诅咒变成了豹子,整个故事到最后其实都没有一个定论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相。” 耿浩然凑过来说:“别的我不知道,反正小王子杀爹这件事是跑不了了,甭管白豹黑豹,总有一个爹是他杀的。” 方羽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浩然哥,你也太搞笑了吧。” 耿浩然说:“事实就是这样啊。” 喻修明说:“是我的话,我觉得可能两头豹子都是老国王吧。” 薛玲玲说:“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节目组的VJ跟他们跟得很紧,这会儿就把镜头对准了喻修明。 喻修明至今仍然不是很喜欢综艺节目全程把镜头对着人的拍摄方式,但既然是工作,他也不能挑挑拣拣。 喻修明说:“因为成年礼的形式。假使白豹说的是真的,黑豹的亡魂至今仍在这片土地上游荡,那么为了避免王族子弟被这个亡魂诱惑,不应该把独自杀死一头猛兽作为王族子弟成年与否的考验,又如果黑豹说的是真的,那么白豹这么多年将小王子安安稳稳地抚养长大而不是大肆报复整个王族乃至人类就显得说不通了。” “也许这是为了让这一支王族每一代都以杀死自己的父亲作为诅咒的应验呢?”方羽说。 跟着薛玲玲却反驳了她:“不对,这种诅咒只能应验一次,因为杀死自己父亲的王子已经知道了真相,就不可能不告诉自己的子嗣,往后就不会有人干这种事了。” 耿浩然抓了抓头发:“我给搞糊涂了,那修明,你的看法是什么?” 喻修明说:“我猜黑豹白豹都是老国王,只不过是他善的那部分与恶的那部分各自独立了而已。你们看,故事里不是说老国王每个月都会消失一阵子吗,也许他那段时间就是在处理自己身体里的恶呢?把恶的那部分取出来,丢弃,然后回到众人面前的时候又是一个和善英明的国王,而那些被丢弃的恶则自行组成了另一个国王,一头化身黑豹的国王,这样才能与化身白豹的国王对应起来。” “有道理。”薛玲玲说,“善恶两分这种传说在我们国家的古代志异小说里也有写到。比方说写真武大帝修炼的时候把肚子和肠子扔出来,后二者就变成了龟蛇二将,又比如说道家修炼讲的斩三尸都有点儿类似这样。” 喻修明说:“是的,我觉得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后来小王子打造黑白神庙,供奉两只豹子以后就能平安老死了,我觉得这个其实讲的是一种朴素的哲学观点吧,善恶持恒。” “黎老师呢,黎老师怎么看?”方羽问走在前面的黎深。 黎深回头:“什么怎么看?” “关于黑白豹神啊,您支持谁说的是真的,还是觉得像喻老师说得那样,这是一个讲述善恶守恒的哲学小故事?” 黎深想了下:“我觉得,可能都是假的吧。” “假的?”所有人都看向他。 “什么是假的?”喻修明问,“黑豹还是白豹?” 黎深看了他一眼:“小王子。” 喻修明:“?” 黎深说:“黑豹白豹都是假的,也许小王子从头至尾都在撒谎,没有豹神也没有诅咒,他就是找了个借口杀死自己的父亲,夺走了王位而已。” 这一天的参观已经走到了尾声,落日宏大,从天边落下,暮色仿佛由地底渗出,起于无声处,渐渐在天地间弥散开来。黎深背光而立,苍凉荒漠中的风吹起他的黑发,他唇角微翘,在那一刻露出了一个讥诮的笑。喻修明硬生生打了个激灵。 “我开玩笑的啦。”黎深笑着说。 众人这才松懈下来,薛玲玲嗔怪地说:“深哥,我真被你这个‘真相’给吓到了。” 黎深说:“哦,下次要不要听我给你们讲鬼故事,保管个个都比这个精彩。” 薛玲玲花容失色,忙道:“不了不了,我一把老骨头经不起吓,你找他们吧。” 众人都哄笑起来,气氛又变得和谐了。只有喻修明还在想黎深刚刚那一刻的表情,他不知道在那时候,黎深到底在想什么,因为他虽然笑着,眼神却复杂而悲凉。 第23章 不知道是不是黎深随口的玩笑提醒了节目组,当天晚上,饱游节目的嘉宾们还真的在耿浩然的房间里玩起了鬼故事比赛,并且被告知,鬼故事比赛的成绩也会折算成积分。 积分积分,虽然不知道这个分数能干什么用,但谁不想多点积分呢? 出人意料的是,鬼故事比赛的优秀选手竟然不是黎深,而是喻修明和耿浩然。喻修明还是在福利院时候打下的底子。福利院里能玩的东西少,孩子们又是好动的年纪,晚上都不好好睡觉,这个时候,喻修明这个大孩子就会给他们讲鬼故事,一来是给小孩子们解闷,二来么,可以顺便起到教育小孩子们晚上不要往外瞎跑的“恐吓”作用。喻修明讲了没几个故事,薛玲玲和方羽就吓得不行了,令人意外的是,黎深的脸色竟然也微微的变了。 喻修明说:“黎老师,你怕鬼啊?” 黎深说:“是啊。”他这么说了,倒是又看不出来到底怕还是不怕了。 耿浩然讲的鬼故事特别有真实感,不是那种让人头皮一炸的可怕,而是那种细思极恐,仿佛每一个人生活中都可能遇到的恐怖。比如他说他们乒乓队有个老场馆,过去很多前辈在这里练习,后来老场馆不用了,晚上经过场馆附近的时候经常还会听到里面有乒乓球弹跳的声音;再比如他说他们以前出国比赛,去过各种各样的地方,有一次在M国集训,他们有两个队员在宿舍休息,突然听到有人敲门,于是那两人便上前开门,结果发现是两个穿着M国运动服的年轻人,说上面派他们来接两人去参加友谊赛。 那两人虽然觉得安排赛事事先没通知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便跟着去了。他们被带到了一座乒乓球馆,那里有好多穿M国运动服的年轻人,这两人先各自单打,赢了几局,然后又双打,还是赢。接着又打,越打,两人越觉得事有蹊跷,为什么呢,因为从头至尾他们都没看到自家球队的其他人,另外就是这些人居然挨个轮着跟他们打,就是不放他们走。当时他们也不知道怎么的,不觉得累,就是烦,因为那些人太菜了,怎么打都赢不了他们。又赢了一局后,其中一个队员就说,时间不早了,我们要准备回去了。谁想到那些人竟然将门口堵了起来,死活不让他们走,说是一定要赢一回才行。 那两球员就火了,你们水平差是你们的事,谁规定的一定要我们输一回才行?其中一个球员也顾不上什么国际友谊了,就实话实说你们水平菜,真没法赢我们,打几局都不行,打几局都是我们升国旗唱国歌。这球员嗓门挺大,说着说着还来了两句,谁想到国歌一唱,那些人竟然都退后了几步,把路让开了。大嗓门的球员还在疑惑呢,另一个球员突然很紧张地抓着他说:“赶紧走。”他也不解释为什么,带着那个球员就走了。 两人走出场馆就开始迷路,另一个球员就说:“你再唱两句国歌,不,一直唱。”大嗓门球员不明所以,倒是听话,就开始唱国歌。大概是唱歌壮人胆吧,他们俩就一边唱歌一边走,过了一阵子,终于走到了大路上,再过了一阵子顺利回了集训中心的寝室。谁想到到寝室一瞧,所有人都在找他们呢,一问才知道当天根本没什么友谊赛,领队通知大家集合训练的时候发现就他们俩不见了,找了整一天,再找不着人可能就要报警了。 到了这时候,另一个球员才松了口气,满头大汗地说:“我们刚才碰到好兄弟了。” 原来,那个球员无意中发现之前在场馆里跟他们比赛的人穿的队服都不是M国现役乒乓球运动员的队服,特别是其中有一个运动员胸口还贴着M国国旗,不过不是现在的,而是以前的。M国近代政局不太稳定,之前有过几次政权推翻和被推翻,死了不少人,那名运动员胸口的国旗制式还是上上一个政权的,距今都有快六十年了。 听了这名运动员的话,所有人都愣住了,有人相信和害怕,还有人觉得他们俩在说笑或是为了私自离队找借口。那两个运动员就说:“不信,不信我们带你们去看。” 于是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地顺着两人刚走过的路找了回去。这会儿已经是半夜了,他们一路从车子来往穿梭的大路越走越冷僻,越走人越少,过了很久,终于走到了某个地方。 “那是一栋非常破旧的体育场馆,玻璃都没几块完整的了,门上挂着锁,锁头都生锈了,根本就没人在使用。”耿浩然说,“当时我们队里所有人看到这一幕都懵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耿浩然突然提高音调,把方羽吓了一大跳。 “浩然哥,你讨厌死了!”方羽嗔道,抓着手里的抱枕去砸他。 耿浩然嘿嘿一笑:“你们猜怎么着?” “怎、怎么了?”方羽把靠枕牢牢抱在胸前,似乎这样就能给她再增加点勇气。 薛玲玲碍于年纪还必须得端着,但看她频频喝热水就知道她其实心里也很慌。 喻修明问黎深:“黎老师你猜后面会发生什么?”自从发现黎深可能怕鬼,喻修明就感觉自己找到了黎深无懈可击形象上的一个小缺口,总是想着逗逗他。 黎深看了喻修明一眼,有点好气又好笑的意思:“能发生什么,无非又是乒乓球在空无一人的场馆里跳动,或是里面传出了比赛喝彩的声音之类。” 喻修明摇摇头:“我看没那么简单。” 耿浩然说:“修明你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吗?” 喻修明说:“我就猜猜。” 耿浩然说:“那你猜猜看呗,猜对了我这个故事的积分分你一半。” “这可是你说的。”喻修明说,他想了想,“是乒乓球飞出来了吧。” 耿浩然睁大了眼睛:“你还真能猜到啊?” 喻修明说:“因为你说那群好兄弟的执念就是赢一局啊,所以我猜会这样。” 一枚乒乓球突然从老旧的体育场馆碎玻璃窟窿里飞了出来,这些运动员虽然是来找人的,有几个刚才还跟那俩运动员开玩笑说要去比比,所以还真带了球拍,说时迟那时快,其中一人一板子抽出去,那球又从玻璃窗户的窟窿里飞了回去,掉到了体育馆里头的地上。 “当时伴随着乒乓球弹跳的声音,好多人,至少超过五个都听到了一声叹息,有人在说真的赢不了。再之后,那里头就没声音了。后来我们找当地人一问才知道,那栋体育场馆之前在政局不稳定的时候曾经发生过一起爆炸案,当时正在举办乒乓球比赛,好多人就死在了那里,后来这个场馆才被废弃不用了。” 众人啪啪啪地鼓掌,耿浩然鞠躬致谢。综艺节目录了三天,他终于找到了自己发挥的舞台,把两位女嘉宾吓得面无人色。 “不来了,我要睡了。”方羽说,犹豫地看向薛玲玲,“玲玲姐你……” 薛玲玲心领神会:“昨天你说的那个面膜我想试试看。” 方羽飞快道:“好啊好啊,那我到你房间去吧。”这两人便瑟瑟发抖地携手离开了,倒是进组以来第一次那么亲密。 耿浩然无奈地摊手:“有那么可怕吗,瞧把她们俩吓得。” 黎深说:“时候不早了,我也回去了。” 耿浩然说:“黎老师,这才十点多啊!” 喻修明说:“是差不多了,明天还有拍摄任务呢,我也走了,晚安。” 耿浩然还在兴头上,无奈听众们并不捧场,最后只能垂头丧气地把人送走了。 黎深和喻修明这次不用住一间房了,而且或许是巧合,他们的房间分别在走廊的两端,一南一北,耿浩然的房间则在中间,这代表着一出这个房间的门他们就得分道扬镳了。 黎深比喻修明先出去,喻修明看他站在门口有点迟疑的样子不由又起了顽皮的心思。喻修明走过去拍了拍黎深的肩膀:“黎老师,”他说,“一个人不敢回房吗?” 黎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喻修明愈发相信他是真害怕了,说:“要不我送你回去?我还可以给你讲睡前故事哦。”喻修明正在那里得意,忽然感到领子一紧,人已经被黎深揪着领子推撞在墙上,黎深的人也紧跟着覆了过来。 属于这个男人的气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时候,喻修明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干了件蠢事。黎深比喻修明要高一些但终究高得有限,两人贴得这么近的时候几乎是鼻子贴着鼻子,嘴唇与嘴唇的距离也不过只有一公分不到。 喻修明慌了。 “黎、黎老师……”喻修明一着急就把心里话讲出来了,“走廊上有监控的。” 黎深笑了,他的眼睛虽然不是紫罗兰色的,但在这一刻,喻修明忽然就理解了今天游览中听到的那个关于黑白豹故事里黑豹能魅惑到小王子的原因。黎深一只手用手肘撑着墙壁,另一只手松松揪着喻修明的领子,一条腿也顺势嵌进了喻修明的两腿之间,他凑近喻修明说:“喻老师,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小孩子玩火晚上是要尿床的?” 黎深的吐息喷吐在喻修明的耳廓上,又湿又热,令他心砰砰乱跳,整个人都浑浑噩噩起来。 “我……” 黎深说:“特别是不乖的小孩……”话还没说完,两人突然听到“啪”的一声,穿着睡衣的耿浩然开门出来了。 耿浩然:“……” 黎深:“。” 喻修明:“……………………………………………………” 耿浩然来回看了看两人:“你们……” 黎深懒洋洋地说:“我被你的鬼故事吓得腿软了,喻老师好心扶了我一把。” 喻修明:“对对,黎老师年纪大了,腿脚不太好!” 耿浩然:“???” 黎深:“……” 黎深说:“总之现在我感到好多了,喻老师,咱们明天见。” “啊,明天见明天见。”喻修明僵硬地从黎深的“阴影”中挤出来,笑着挥了挥手,往自己房里走去了。 黎深目送喻修明回房,然后看了耿浩然一眼。耿浩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说:“那个,腿软可以多吃点钙片,嗯,就这样。”然后他便退回自己的房间里关上了门。 黎深搓了搓指尖,轻笑了一声。 第24章 第二天早上,节目组安排的行程是去国家公园看大象。 一大早集合的时候,方羽看了喻修明两眼,问他:“明哥,你没事吧,怎么看起来精神不太好,是发烧还没好吗?” 喻修明一脸丧地看了她一眼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喻修明这么说的时候挺紧张地看了看左右,确认黎深不在,才微微松了口气。 昨晚喻修明回到自己房间后想了很久,这次他是真的感觉到了不妙。 喻修明并不是傻瓜,之前只是先入为主觉得不至于,所以并没有往别的地方想,但黎深在走廊上的举动确确实实让他感到了某种威胁,他清晰地感觉到,黎深好像真的对他有了点儿莫名其妙的性趣。 喻修明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的头脑清醒点,但是无论搓几次,喻修明还是觉得这说不通。从迹象来看固然结论如此,但从黎深向来的做派来看,不论是看上32岁的他,还是吃回头草这两件事都不像是黎深会干的事。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 喻修明一晚上在床上辗转反侧,睁眼望着天花板发呆,怎么想都想不通。 十二年了,十二年里他从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到逐渐放下过去,踏踏实实走自己的路,他以为这一辈子和黎深都不会再发生除了工作以外的交集,甚至连工作上的交集都不一定有,却因为《风竹潮》这一个意外,莫名地让两根平行线又交汇到了一起。 真的说不通!喻修明想,总不见得是因为黎深最近跟组拍摄缺乏发泄渠道,自己又是整个组里唯一长得还行的男的的缘故吧。其实耿浩然长得也还可以,而且年纪比他小,按理应该比他要更符合黎深的一贯审美,可是黎深怎么不去找耿浩然呢?是因为嫌弃耿浩然肌肉发达吗? 喻修明想着,便去看耿浩然。耿浩然今天穿了身翠绿花哨的运动服,嘴里叼着个饼正吃得欢快,感受到喻修明投来的目光,他僵硬地转过脸来冲着他笑了笑:“早、早啊。” 喻修明长长地叹了口气,把耿浩然吓得不轻,总感觉自己可能要被杀人灭口。 “黎老师早。” “早。” 远远近近恭敬热情的招呼声让喻修明意识到黎深来了,这个男人所过之处排场宛如帝王,无论男女花团锦簇争奇斗艳不过是想引得他的一点儿注意,喻修明觉得自己活像个只想在宫里讨口饭吃干得也还行的公务员莫名其妙被塞入了后宫选秀的名册还引起了皇帝的注意…… “女人……”不对不对,“男人,你引起了我的注意!” “陛下,请问我都躲到犄角旮旯了,为什么还是会引起你的注意?” “呵呵,因为你对我不屑一顾!” 大概的感觉就是这样。喻修明觉得这简直太荒唐了,他认为黎深应该去看看脑子。 黎深登上了车子,喻修明赶紧把墨镜往脸上一戴,双手抱臂,装作假寐。黎深的气息慢慢靠近,停了下来。 “别坐我旁边、千万别坐我旁边!”喻修明想。 黎深的气息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又慢慢移开了。喻修明松了口气,过了会儿,他稍稍将墨镜往下拨了拨,回头一看,黎深坐在了他斜后方,正在和耿浩然聊天。耿浩然是个自来熟,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黎深的时候有点儿可怜巴巴,特别是他坐靠窗,黎深坐靠过道,明明耿浩然的肌肉要更结实点,反而看起来很像黎深把他堵在巷子里,很快就要开揍。 喻修明会这么想是因为耿浩然虽然在跟黎深聊天,但目光有点飘忽,当他对上耿浩然的视线时,喻修明还看出了几分求救的意思。但是…… “对不起了,兄弟,我自保都来不及呢!”喻修明把墨镜往下一放,又躺回去了。 上午的录制十分顺利,乔贝国家公园内栖息着数万头大象,另外还有水牛、狮群、长颈鹿等多种动物。方羽挺喜欢小动物的,一路上都十分激动,薛玲玲也因为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露出了好奇的神情。节目组在录制过程中又安排了一些带积分的挑战,或许是因为没办法在野生动物领域尽情撒欢的缘故,大多数挑战都偏静,主要是一些野生动物知识、自然环境保护方面的知识题,大家都完成得比较顺利。 录制过程中,喻修明免不了会和黎深有所接触,对方言笑晏晏毫无心理负担,仿佛昨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喻修明自作多情甚至只是做了个梦。喻修明紧张的弦崩了一晚上,人都有点垮了,被他这么一搞,抻拽过度,干脆利索地失去弹性,成了根烂面条。 上午录制完成后,众人集体去当地一家小饭馆吃了顿当地土著特色餐,讲真,挺新鲜,但不是很好吃。吃饭时,节目组宣布了众人这几日的得分,也终于宣布了积分的用途。原来接下来,他们将会坐小飞机赶往奥卡万戈三角洲并在那里逗留四天,在这期间,积分会决定他们的住宿档次、挑战难度和可以游玩的项目等级等等,总之就是分出三六九等来了。此时得分最高的仍然是黎深,紧随其后是耿浩然,再然后是喻修明,薛玲玲和方羽不相上下,注定了两人将要面临十分艰难的未来。两个女嘉宾叫苦不迭,赶忙问是否还有翻盘机会。 郑导嘿嘿一笑,表示有,说节目组推出了一个积分交易制度,积分高的嘉宾可以投资积分到积分低的嘉宾身上,如此第二天被投资者赚到的积分将以2倍还给投资者。比如A、B两位嘉宾今天的分值分别是10分、2分,A嘉宾投资B嘉宾3分,则A今天7分,B今天5分,两者分别享用相应档次的住宿等服务,但是第二天全部游戏结束的时候B必须还给A嘉宾6分,如果B赚到了足够的分数,则视为A投资成功,A嘉宾的分值是第一天的7分加上B嘉宾偿还的6分再加上他本人第二天赚取的分数,而如果B嘉宾第二天赚的分数不足以偿还A嘉宾的债务,则B嘉宾所有分值将全都清零被结算给A嘉宾,这还不算,B嘉宾还得接受惩罚,而A嘉宾也会因为投资失败,承担相应积分损失。 听完这个规则后,所有嘉宾都沉默了,包括黎深。过了很久,耿浩然问了句:“我们这个节目不是综艺节目吗,为什么我觉得有点像……像……”他一时卡壳,喻修明幽幽地接了一句:“有点像教育大家谨慎投资的法治在线。” “对对对!”这一刻所有嘉宾同时点头称是。 郑导说:“本来就是,我们这个节目就是欢迎大家来B国参观、旅游、做生意,但是做生意的时候也要做好充分考察,不可盲目投资嘛。” 众人:“…………哦。” 郑导说:“到下飞机前,大家可以考虑一下要不要投资,怎么投资,希望大家量力而为,距离我们第一个宿营点还有将近二十分钟,现在开始倒计时。” 他这话音一落,所有人也顾不上观赏窗外风景或是晕机了,都开始咔咔地按计算器。此时黎深的分数是18分,耿浩然13,喻修明12,薛玲玲和方羽都是5分。方羽喊喻修明:“明哥明哥,你投资我呗,相信我,我是潜力股!” 薛玲玲也说:“深哥,你投我吧,我刚看了郑导的题板,明天有根据藏宝图寻宝的游戏,我很擅长!” “啊,怎么可以这样,你好犯规啊,玲姐!”方羽急道。 薛玲玲说:“节目组既然推出了投资积分的制度,那肯定要给投资方权衡的条件啊,我们的条件不就是完成游戏,获得积分的能力吗,所以嘉宾知道明天具体干什么是隐性许可,只要你想看就能看到。” 耿浩然鼓掌:“玲姐真智慧女神!” 薛玲玲有点骄傲地扬起了下巴。 耿浩然又说:“话说你们为什么都盯着修明和黎老师投资,就没人考虑我吗?” 方羽说:“那你打算投我吗?” 耿浩然摸了摸下巴:“怎么说呢,我投资运很差的,还是再观望一下吧。” “切!”方羽槽他,换来了耿浩然的鬼脸。 喻修明说:“小方我投你3分吧。” 方羽高兴地简直要跳起来:“明哥你果然是最好的明哥,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这样一来就变成了黎深18,耿浩然13,喻修明9,方羽8,薛玲玲5。 “深哥,拜托。”薛玲玲毕竟有了一定年纪和地位,不会像方羽那样甜甜地撒娇,但她看向黎深的眼里也满是期待。 黎深笑了笑:“可以。”他说,“我投玲姐4分。” “啊……”方羽的脸都垮了,结果又听黎深说,“再投方羽1分,投修明2分。” 咦?所有人都呆住了,然后扳指头算了一下,黎深这一通操作的结果是耿浩然跃居第一,13分,黎深投出去7分,自己还剩11分,喻修明得到2分投资也是11分,而薛玲玲和方羽都是9分。 黎深说:“我想投资的要诀就是切忌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众人恍然大悟,耿浩然竖起大拇指:“黎老师,高!” 郑导见大家已经完成了磋商,便告知大家,根据众人的分数,这次的宿营地分为三个档次,接下来就将进入投放阶段。小飞机在第一个地点落下,放下了薛玲玲方羽和跟拍团队,第二个地点放下了黎深、喻修明,最后是豪华的耿浩然。 小飞机飞走了,黎深、喻修明面面相觑。 “走吧。”黎深说。 “哦。”喻修明低低应了一声。 奥卡万戈三角洲由无数小岛、沼泽、河道组成,这里头基本可以说没有传统意义上的N星级酒店,有的是各种各样的野奢营地。这些营地大多坐落在私人保护区内,位置好坏、设施档次完全可用一分价钱一分货来衡量,分为湿型、干型、混合型三种,不过就算再便宜的野奢营地,一晚上的住宿费用也高达500美刀,而黎深喻修明被安排的营地正如他们的积分,属于中端档次的一个混合型营地。整个营地一共只有10间客房,住宿费用一晚高达1300美刀。 营地搭建在流水之畔,草坪之上,前有水草丰美,后有大树遮阳,位置看起来很不错,一路走过去还能看到三三两两的游客在外面空地上遮阳伞下喝下午茶聊天。喻修明刚迈上台阶,却听他的Follow PD跟他说:“喻老师,因为节目组经费有限,您和黎老师积分有限,所以你们住的是双人间哦。” 喻修明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VJ直接把摄像机怼到了喻修明跟前。 “请问您有什么感想?” 喻修明:“……”感你X的想! 喻修明笑着说:“感觉像回到了男生寝室,今晚又可以给黎老师讲鬼故事了。” 黎深也停了下来:“哦,谁怕谁,来呗。” 两人对视,喻修明已经可以脑补出后期会在这里加 他们俩的对线特效,他瞪着黎深,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才把脑袋移开,垂头丧气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见了鬼了真是! 进入大堂,其实也是一个开放式的餐厅,喻修明正在纠结待会儿怎么跟黎深相处,忽然听到一个兴奋的声音:“小明!!!!!” 喻修明一回头,一个热情的身影就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咳咳,小银子,你给我松开!”喻修明松了口气,一把将那个抱着他蹭蹭的家伙拖开,任晚吟顶着一头拉风的玫瑰金色卷毛,桃花眼含情脉脉带着笑,对着他拍拍打打。 “真没想到啊,出来度个假还能遇到你,你说咱俩是不是有缘!” 任晚吟是个典型的富二代,之前为了捧后宫的几个妹妹,闲着投过几个项目,结果妹妹没捧红,跟喻修明倒成了朋友,这几年来来往往没断过。 喻修明说:“你又带你的后宫团出来玩啊?” 任晚吟大方方往后一比:“快,见过你们明哥!”一群环肥燕瘦身材不同的网红脸美女冲着喻修明娇滴滴打招呼,一时间莺声燕语:“小明哥哥好!” “小明哥哥好帅啊!” “银子哥,我能跟小明哥哥合影吗?” 喻修明维持着一张扑克脸,真的,无论见识几次任晚吟的排场,他都有点接受不能。 “合影回头再说。”任晚吟问喻修明:“你也是来度假?” 喻修明说:“工作,来录节目的。” 任晚吟说:“这露营地不好,我正打算换个好的,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住?” 说到一半,突然感到后脖子冷嗖嗖的,任晚吟大大咧咧转过身去:“谁啊,瞪你大爷?” 跟着他就闭了嘴。 喻修明正奇怪,就见任晚吟双腿一并,双手放在裤缝处,脑袋低垂,收了笑容,跟兔子见了老虎似的乖巧万分。 “叶……不是,黎,黎叔叔好。”任晚吟哆哆嗦嗦地打招呼,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黎深。 喻修明蓦然一愣,这不仅是因为他才知道任晚吟也认识黎深,还是因为他忽然想起来,黎深曾经跟他说过青叶君是他的侄女,因为青叶君姓叶,黎深姓黎,所以他一直以为那是个玩笑又或者黎深说的所谓侄女,可能是指他老婆那边的亲戚,但现在看任晚吟的态度,他不由得想,黎深难道也是叶家人? 第25章 任晚吟哆哆嗦嗦,黎深笑得和蔼:“这么巧小任也在这儿呀?” 任晚吟低低道:“哎、哎。” 黎深又说:“你跟喻老师也认识?” 任晚吟:“哎?哎。” 黎深再说:“你正打算换个营地?” 任晚吟:“哎……哎。” 黎深说:“那去吧。” 任晚吟:“哎!” 黎深说:“等等。” 任晚吟:“哎?” 黎深说:“不是要带着你的朋友一起跟喻老师合照吗,我给你们拍吧。” 任晚吟一脸惊恐:“不不不了,我、我赶时间先走了,黎叔叔再见!”说完就带着他那群后宫团一哄而散了,活像一群放学路上被班主任逮住又放掉的熊孩子。喻修明全程看得目瞪口呆。 黎深喊喻修明:“喻老师。” 喻修明:“哎?”啊呸,他在心里骂了一声,心想自己怎么也传染了任晚吟那个“哎哎”病,他说:“什么事,黎老师?” 黎深说:“你和小任认识很久吗?” 喻修明想了想:“得有五六年了吧。” 喻修明都有点记不太清怎么跟任晚吟认识的了,好像是当时任晚吟捧的小明星进了剧组后跟喻修明有点矛盾,于是胡乱告状导致两人起了冲突,差点就打起来,后来那小明星劈腿不算还坑了任晚吟一道,害得任晚吟差点被流氓打,喻修明刚好在旁边,看不过遂出手帮忙,于是两人四拳跟一群流氓干了场群架,最后居然还没输,硬是撑到了支援来。那天晚上,任晚吟捂着自己被砸破的前额说:“从今儿开始,你喻修明就是我任晚吟过命的兄弟了!” 想到这里,喻修明笑着说:“小银子人真挺好的,到哪儿都受欢迎,大家都喜欢他,我要是女孩子,也想嫁这种人。” 黎深说:“小任人是不错,任老很器重他,”他顿了顿,“只是因为他喜欢男的这件事常常跟家里闹得不开心。” 喻修明:“哦……啊?!!”喻修明不敢置信道,“任晚吟喜欢男的?” “嗯。”黎深说,“任老家里管得严,不肯接受孙子的性向,每次一提起来就吵,所以他带着那群姑娘打马虎眼。我记得他十岁那年还跟我表过白。” 喻修明:“……” 喻修明完全震惊了,他认识任晚吟那么久从来没有哪里觉得任晚吟看起来像个喜欢男人的人,毕竟他每次去玩带的都是姑娘,各种各样的姑娘。震惊过后,喻修明便微微有点不快起来:“黎老师,我觉得他人刻意保留的隐私还是不要随便对别人说比较好吧。” 被喻修明这么一说,黎深似乎自己也怔了一下,随后才点点头:“是我失言了。” 饱游节目组的工作人员终于办妥了手续走过来,对两人说:“两位老师这边请。” 喻修明先走,黎深对旁边跟拍的VJ说:“刚刚那段记得删掉。” VJ哪敢不从,赶紧道:“好的好的,一定删。” 节目组给两人准备的房间很大,应该说是这个营地的套间估计都挺大。原木色的房间里摆着两张双人床,床旁边是落地玻璃门,打开门有个十来平方米的露台,往外看便是丰茂的草原,再远处是流淌而过的清澈水流,一些喻修明不认识的水鸟正悠闲自在地在低空滑翔,时不时传来几声陌生的鸟鸣,几只大象从远处路过,偶尔停下来用长鼻子卷了树上的果实吃。 喻修明放下背包跑到露台上去看,这种与野生动物为邻的感觉实在新鲜,新鲜到刚刚黎深带给他的微微不快和之前的紧张都被暂时抛到了脑后。因为经费问题,喻修明他们进奥卡万戈三角洲的时候,助理们都被留在了外面的小镇旅馆里,所以这会儿也没人来管他。喻修明这边看看那边看看,落得自由自在。 房屋离地大概有一米左右,露台一侧就有阶梯通到地面。顺着往前走一段路就到了河边,河水清澈,从上面可以看到下面的各种藻类植物。稍远处有一道栈桥向着河中心延伸,在栈桥尽头是一个圆形的平台,上面摆放着一圈沙发,沙发上散落着坐垫,看来是供游客亲水休憩用的。 美景让喻修明把刚才的不快散了些许,尽管VJ一直跟着他在拍摄,他也感到心里舒服多了。在外面又晃了一阵子,喻修明才重新回到自己屋子里,黎深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并切换了一身衣服。黑衬衫、黑色休闲裤,黎深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并且又将墨镜换成了他的金丝边平光镜,不管什么时候,这个男人的造型总是一丝不苟的。 见喻修明回来,黎深问:“去吃饭吗?” 这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了,喻修明点点头:“好,稍等我一下。” 不一会儿,两人便来到了餐厅里。这个营地一共有两个餐厅,一个露天餐厅,一个在大堂内部,也就是之前他们办理手续的地方。说是大堂内部,由于四面都是敞开式的,所以坐在餐厅里也能欣赏到周围的风景。 喻修明和黎深找了个靠外的位置坐下,在晚风习习中边欣赏美景边等待晚餐。 餐厅里低声播放着音乐,将更大的舞台让给了外面的大自然。风声、树叶婆娑声、水流潺湲声、大象的鸣叫、野虫的嗡鸣,时不时还有不熟悉的动物的声音传来,不知道是野鸟还是别的什么。餐厅里的菜色分西式和当地特色两种,有一种啫喱质感的甜品喻修明从没吃过,问了以后才知道是当地才有的一种莲花根茎做成的特色菜。人们小声交谈着,喻修明和黎深却都没说话,两人都只是静静享受着这难得的安逸。 喻修明因为肩上还扛着几所福利院,一直是以拼命三郎的步调在生活,这次跟着饱游节目组出来工作,整体行程反而比较舒缓,还有美景佳肴,让他觉得以后多接点综艺节目也没差。当然这只是玩笑,喻修明也知道并不是所有综艺节目都是饱游这个小清新调调。 用完餐后,喻修明打算去之前看过的栈桥走走,他一起身,黎深便也站了起来。 喻修明看他:“黎老师也去散步?” 黎深说:“吃饱了消消食,顺便侦查一下地形,看看能不能发现明天藏宝游戏的先机。” 喻修明被他一提醒才想起来明天节目组没准又有新幺蛾子,不过反正还有一晚上的时间。喻修明说:“行,那顺路看看吧。” 两人沿着湖边一路走出去,一开始还能看到其他游客,渐渐就只有他们两人了。虽然这里是野生动物保护区,但营地周围一圈基本是安全的,他们走了一阵子便来到了栈桥那里,喻修明说:“我想过去看看。” 黎深说:“一起吧。” 两人便顺着站桥走到了那个亲水平台上。平台上已经点起了蜡烛,挺古老的样子,一旁的茶几上摆着一些甜品酒水,看来是营地提供给客人免费享用的。喻修明拿了一杯饮料,坐到沙发上抬头看去,无数的星子挤挤挨挨,扑面而来,让他不由“哇”的一声。 “好多星星啊!”喻修明感叹。 生活在都市里的人可能有许多年都没看到过一颗星星了,甚至让人怀疑人类是否已经失去了星空,其实星空一直都在,不过是人类自造城墙,画地为笼罢了。喻修明想,怪不得那些哲学家老是让大家出来多看看大山大水,在大自然面前,人类渺小而不值一提,人类那些鸡毛蒜皮的烦恼更不过只是庸人自扰。 黎深坐在喻修明的对面,轻声说:“水里也有。” 喻修明又低头去看水面,星星倒映在清澈的水中,幽蓝色的水面在这一刻看起来就像是另一方倒置的天空。喻修明正看得出神,忽然感到大腿那里一震,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发现是任晚吟给他发了条消息。 喻修明下意识地看向对面,黑衣的男人坐在沙发上,轻轻摇晃着手里的酒杯,眼神仿佛投射在很远的地方,不知在想什么。 喻修明点开了那条消息。 【五百纹银:小明,你现在在干吗?】 【幸福来敲门:刚吃完饭,在营地外面散步消食。你呢,到新营地了?】 【五百纹银:T T,并没有,说是都订满了,加钱也不给换,所以我又回来了。】 【幸福来敲门:那你要不要一起来,我们在营地外面的亲水平台上。】 【五百纹银:我们???你不要告诉我黎深也在!】 喻修明有点奇怪,他看了黎深一眼,对方冲他眨了眨眼睛,喻修明赶紧低下头。 【幸福来敲门:我们一起来录节目,他当然在,还有跟拍的也在。】 【五百纹银:那还行,我放心了。】 【幸福来敲门:放心什么?】 【五百纹银:就黎深那个……私生活比较乱的,我怕他对你下手。】 喻修明:“……” 【幸福来敲门:他只喜欢小鲜肉,我早不是了。】 黎深突然开口:“喻老师你要处理公务吗,要不咱们先回去?” 喻修明忙道:“没没没,不是公务,朋友问我点事。” 【五百纹银:其他人超过小鲜肉的岁数可能安全,可你不安全啊!!!】 喻修明:“?” 【幸福来敲门:什么意思?】 【五百纹银:你还记得咱们怎么认识的吗?】 喻修明心想,怎么这个问题这么耳熟,随后才想起来那是之前黎深曾问过他的问题。 【五百纹银:那个,我跟你说实话,有个事搁我心里好久了,我一直没敢跟你说,怕你不理我了。】 【幸福来敲门:什么事这么严重?】 【五百纹银:那时候我不是捧那什么妮,她跟你闹不愉快还向我告状吗,我脑子一热,就花了点钱,找了关系打算把你的角色给顶了,后面你还有部片子我也跟投资方说好了要撤资……】 【幸福来敲门:???】 【五百纹银:你真的别生气啊,我那会儿不是蠢么,被那女人给骗了!当时都已经说好了,后来又黄了,我还纳闷是怎么回事呢,一开始怎么也打听不出,过了两年我才知道,好像是黎深帮你摆平的。】 喻修明猛然一震,站起身来。 黎深抬眼看向他:“喻老师准备回去了?” 喻修明又坐下了:“没、没有,坐,再坐一会儿。” 喻修明现在很慌乱,满脑子都是“为什么”。 十二年了,他一直以为黎深早就把他忘记了,最多也就是在拍摄《风竹潮》的时候才把他又记了起来,难道根本不是? 第26章 【幸福来敲门:你开玩笑?】 【五百纹银:怎么可能!】 【幸福来敲门:你确定是黎深?】 【五百纹银:能让那些唯利是图的人冒着得罪我任家的风险都要护着你的,你以为全京城能有几个人?】 【幸福来敲门:……】 【五百纹银:说真的,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和黎深有一腿,但是这么多年看下来,你们俩压根没什么关系啊,真让人费解。】 【五百纹银:别的不好说,我觉得至少黎深对你是有企图的。】 【五百纹银:现在你们俩在一起录节目,你最好还是小心点,他那个人下手特别快,而且不择手段的,我可不想明天见到你的时候,你的屁股已经不保了!】 【幸福来敲门:………………】 【五百纹银:嘿嘿~开个玩笑,知道你直得不能再直啦!】 【幸福来敲门:你不是也住在这个营地里吗?】 【五百纹银:啥意思?】 【幸福来敲门:我听说你十岁的时候还向黎深表过白,你不如担心一下自己?】 【五百纹银:……………………我草草草草草!黎深个老狐狸出卖我??????】 后面任晚吟又发了很多消息过来,喻修明嫌他烦,干脆关机。一抬头,发现黎深捏着酒杯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夜已经深了,黎深一身黑衣地坐在夜色里,只有蜡烛在他身旁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光芒,衬得他愈发有种妖异的美。 喻修明有点扛不住了,问:“黎老师,怎么了?” 黎深喝了口杯中酒:“聊好事了?” 喻修明:“嗯。” 黎深说:“还想坐会儿吗?” 喻修明很纠结。他想问问黎深任晚吟说得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他又是为什么要暗中护着自己,类似的事情还做过多少,可是他又害怕一旦这些问题问出口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喻修明怂了。 喻修明说:“不了……吧,明天还要录制呢,我也有点累了。” 黎深一口喝光了杯中酒站起身来:“那回去吧。” 喻修明也跟着站起来。走在回去的路上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靠,他们现在住一间房,回去比留在外面还危险啊! 于是喻修明磨磨蹭蹭地跟着黎深往回走,黎深发现他老是走得很慢以后,便也缓下了步子,两个人跟蹭一样一寸寸地往营地挪,不长的一段路愣是走了一个多小时。 喻修明怀疑黎深是不是猜到了点什么,但他不说,黎深也没问。但是终归,他们还是回到了营地。营地里的大堂灯火已经熄了,只有各个房间里有灯光透出,因为四周毕竟是原始环境,蚊虫比较多,所以所有营地里都安装了蚊帐,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不装纱窗。 喻修明和黎深一前一后回到屋里,跟拍的VJ终于完成任务,向两人道了晚安走了。屋子里一下子就剩下了喻修明和黎深两个,把门关上后,整个氛围都不对了。 喻修明的心砰砰砰的乱跳,莫名有种缺氧呼吸艰难的感觉。 “我……” “我想起来有点事,出门一趟,不定什么时候回来,你先洗澡休息吧。”黎深突然开口道。 “啊?”喻修明脱口而出,“这么晚了还有事?” 黎深说:“不是大事。” 喻修明说:“可是外面已经没有开着的公共区域了啊?”他们一路走进来的时候所有地方都是昏暗的。没有酒吧、没有KTV,当然也不可能有游戏厅麻将房之类,这里的招牌就是风景,最佳节目就是动物们的自然生活。 黎深说:“我去别人房里聊会儿。” 喻修明更警觉了:“谁?你去谁那里,难道是小银子?”喻修明想,不会吧,黎深真的去找任晚吟过夜? 喻修明的表情变严肃了:“黎老师,这不太合适吧。”他说,“不管小银子是什么性取向,他喊你叔叔,你也认识他家人,对他出手不太好吧。再说这里还有节目组的人,要是被他们知道了,固然你能让他们不要传出去,但人的嘴很难管的,谁能保证一辈子不传出去?” 黎深惊诧:“不是任晚吟,我找他做什么?” 喻修明也惊讶了,他迅速回想了一下今天两人的行程,不知道黎深又看中了旅店里的哪个小鲜肉。是之前大堂里穿花衬衫喝咖啡的金发老外,还是先前散步时候路上碰到的看起来有点害羞的亚裔小哥,总不见得是跟拍他们的VJ吧! 喻修明越想越觉得这样不好,虽说男人不会怀孕,但是随随便便到处找人上床的话谁知道会不会感染什么毛病,特别是在B国。这里虽然算一个富裕国家,但A字头病的确诊率却高达40%,玩一夜情真的可能把命都给玩没的。 喻修明说:“黎老师,有些话我说可能不太合适,但是我觉得跟人做一些亲密的事是不是找自己喜欢的人来做比较好呢。当然,我知道可能也有人比较多情,见一个爱一个,但是好歹也先接触一段时间、了解一下再说呢,这对您自己的健康也有好处,不然风险太大了。” 喻修明说了一长段话,其实说完就后悔了,但话都已经说出口了,总不可能吞回去。 黎深轻叹了口气:“我没有要去跟谁上床,工作期间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我还是分得清的。” 喻修明皱眉:“那你出去干吗?” 黎深似乎被喻修明问得有点烦躁了:“我说过了,我只是有点事没办。” 喻修明更不舒服了,说:“行吧,那您忙,我不打扰了。”他现在觉得自己既傻逼又尴尬,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因为黎深要出去这件事突然间感到不悦,但那种情绪就像是一不当心吞下了一颗小刺毛球,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取不出、挠不着,叫人抓狂。 黎深深深看了他一眼,把门打开了。 “不好意思,那个,我刚刚说了多余的话。”喻修明又后悔了,他努力把自己社交的那一面展露出来,“我就是担心您的安全,当然,我也不是您什么人……” 喻修明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刚刚准备出门的黎深又停下了。 他背对着喻修明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空气因为这个动作仿佛刹那凝固。房间里好像有个钟吧,喻修明之前没注意,这会儿那钟却存在感十足,滴答、滴答,像是什么东西在倒数。 “当”的一声,钟敲响了,喻修明吓了一跳,一只蓝色羽毛红色嘴巴的报时鸟从墙上弹了出来,终于让喻修明找到了那口钟。原来在那里啊! 又是重重的“砰”的一声,喻修明回过神来才发现是黎深把门给关上了。 门关了,人没走。 “黎老师?” “算了,你自找的。”黎深嘟哝了一声,回身走向喻修明。 喻修明愣了一下,全身汗毛一下子全竖了起来,他蹬蹬蹬倒退三步,想要避开黎深,黎深动作却极快,从走到跑,三两步就冲了过来,一把伸出手按在墙上,这次是真正将喻修明困在了墙和他之间。 “黎、黎老师?”喻修明察觉到了明显的不妙,微妙的气氛在房间里滚动。 黎深低下头,眼睛微微眯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在湖边喝了几杯酒,灯光下的他看起来有种懒洋洋的微醺感。 “喻老师刚刚不是很怕我吗,连跟我一起散步都不敢,”黎深说,“现在又不怕了?” “我、没有啊!”喻修明尴尬地辩解。 “你没有?” “没有。” “真没有?”黎深低下头,慢慢地凑过去。 喻修明慌了,伸手按住黎深的肩膀:“黎老师,你醉了。” 黎深却笑了一下,跟着一把钳住了喻修明的手,喻修明挣了一下,竟然没挣开。 开玩笑,他也是每天健身不忘撸铁,正值壮年的健康男人啊!喻修明又用力试了一下,结果不仅没挣开还被黎深紧紧抓着两手腕,直接抬高按在了头顶上。这个动作喻修明太熟悉了,他演霸道总裁的时候那可是标配动作,问题是,以前他是霸道总裁,对面是漂亮的女演员,现在呢?啊,现在呢? 喻修明快哭了,他到底在干什么! 喻修明病急乱投医,抬起腿就想踢黎深,却被黎深另一手捞住了大腿,想放都放不下。不过黎深到底因此放松了抓着喻修明手腕的手,喻修明趁机用力一推,想要从黎深的禁锢中脱围,然而黎深虽然往后退了一步却并不肯松开喻修明的手,于是喻修明被他带着一个踉跄直接扑了过去,黎深被他一撞也站不稳了,两人就这么交叠着重重摔到了床上。 嘭的一声,柔软床铺的味道传了过来,同时传过来的是黎深身上的古龙水味。喻修明心神一荡,他想黎深这么个骚包的男人为什么用的古龙水味道却是带点苦味的,像那些苦心潜修的隐士,随后赶紧摇头,他怎么又开小差了! 屋子里虽然并排摆着两张床,但床不窄,躺两个人也行。喻修明被迫跟黎深倒在了一起,黎深在下,他在上。喻修明恍惚了一下便胡乱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结果两只手乱按,直接把蚊帐给扯了下来。这下现场更不能看了,纱帐直接将两人给裹了起来,场面更混乱了。 “别动。”黎深说,声音沙哑低沉,“再动就真的出事了。” 喻修明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他感到自己下身贴着黎深的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硬硬地顶在那里。喻修明的头发都炸了。喻修明自己能感觉得到那根根直立的悚然,原来人受到强刺激的时候,头发真的会炸! 喻修明僵住了,他维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紧紧贴着黎深,一动也不敢动。 屋子里又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黎深轻轻叹了口气,开了口。他说:“喻修明,有的时候我真的弄不懂你在想什么。” 喻修明连大气都不敢喘,因为黎深的那里仍然十分坚硬并且滚烫,这让他想起了刚刚任晚吟才提醒过他的话,小心你的屁股! 黎深说:“你既然怕我,就不要说那些会让人产生误会的话,我不是什么好人,你也不是不知道。” 喻修明的嘴又比他的脑子快了一步,他脱口而出:“不是的,你其实人不错的。” 黎深惊讶地看他,喻修明就又后悔了,他往回找补说:“是任晚吟说的,你帮了我不止一次。” 黎深轻叹:“大嘴巴!” 喻修明硬着头皮往下说:“你帮我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又不是知恩不报的人。”他顿了一下,觉得自己说漏了一大块,赶紧道,“当然报恩也是正当方式报恩,请不要误会。” “误会……我能误会什么?”黎深说,“你就差把离我远点这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喻修明一愣,黎深已经轻轻将他推开,自己坐起身来。 “既然你不去,那我先去洗澡了。”他说着便进了盥洗室,关上了门。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但是始终没有水蒸气从门缝里冒出来,似乎说明,黎深洗了个冷水澡。 喻修明愣愣地坐在黎深的床上,头一次感觉自己有点渣。 第27章 因着这种内疚心理,加上黎深就在旁边,喻修明一晚上辗转反侧愣是没睡好,一直到快天亮的时候才因为太过疲累迷迷糊糊盹着了。 喻修明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虽然并没有睡过点,但人很累。他睡得很浅,做了一堆乱梦,自己也不记得都梦到了些什么,只隐约觉得跟黎深有关。 黎深…… 喻修明转头去看黎深那边,但那头的床上早已空空荡荡,黎深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早上的集合时间是9点,喻修明洗漱完出门,看到自己的跟拍VJ小陆在门口候着。见喻修明出来,小陆惊讶地咦了一声说:“喻老师早,您昨晚没睡好吗,有点黑眼圈了,不过看起来好像更帅了呢!” 喻修明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忘了化妆了。 男艺人平时大多也会化妆,气色不好,状态欠佳,要上镜的时候大家都会给自己做一点修饰,虽然未必像女艺人那么精致,但也是必要工序。喻修明年轻时候是典型的侵略型英俊,他的五官未必样样精致,但搭在一起极有辨识度,锋芒毕露。当时许静还不是他的经纪人,反而是对手公司的掌舵人,在推一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新人,很多年后,许静成了喻修明的合作伙伴,一上来就给他交了底,说“其实当年我一看到你就知道我们那个推不上去了”。 演艺圈新人一茬茬往外冒,同期新人折损率其实极高,不仅观众喜新厌旧,经纪公司能投入的资源也是有限的。艺人诚然是人,但属性仍然是产品,是产品就有优胜劣汰。先是挑苗子筛掉一大批,然后做培训又筛掉一批,试水期间再筛掉一批,最后包装推出去以后就等着市场大浪的正式筛选,半年到一年,能起来的就起来了,不能起来的最后还是得淘汰。 喻修明或许不是当时同期新人里最帅的,但绝对是最能给人留下印象的,喜欢的极喜欢,不喜欢的极不喜欢,这种两极分化正是他个人特质突出的一个明证。后来许静跟喻修明合作,便开始做一件事,那就是把不喜欢他的人变少再变少,就算不能变成粉丝,至少变成不反感的路人,然后再提升路人缘。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喻修明开始更加注重用化妆品来修饰自己,把自己从棱角分明,英俊到有点咄咄逼人的帅逐渐过渡到了现在这种较为耐看的英俊。 喻修明偶尔觉得,这种变化和他入行的心态变化其实差不多。最开始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慢慢的,即便自己并不太愿意却还是会开始收敛、开始改变,像每个人都会说的,社会会磨平你的棱角。只不过,过去喻修明一直觉得自己的演艺路程还算比较顺利,直到现在才知道,他的顺利背后其实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托着他。 黎深……还是黎深。 喻修明装作不经意地问小陆:“看到黎老师了吗?” 小陆说:“看到了,黎老师五点就起来了,出门晨跑了一圈,把Jason老师累得够呛。” Jason是黎深那边的跟拍摄像,就跟每一个Tony都是发型总监一样,Jason不叫小X那是因为他是节目组最好的摄像,也只有Jason配得起黎深的档次。 喻修明低低“哦”了一声。他现在有点不知道接下去如何与黎深相处,但至少想解释一下,他并没有想黎深“离他远点”。 还没走到餐厅,喻修明就看到一些人围在门口,不知道在干什么。小陆显然是遇到了节目组的熟人,快步过去问:“怎么了,干什么都堵在这里。” 对方回头,赶紧捂住他的嘴,伸了一根手指到嘴边说:“嘘。” “嘘?”喻修明拨开人群,往里看去。 从走廊到餐厅有个下沉式的台阶,不长,此时台阶上站着一个人,正是扛着摄像机的Jason。喻修明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肩膀,Jason回头,见是喻修明,比了个让他不要过去的手势。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喻修明往餐厅里看去,不由一愣。 整个餐厅里此时就五六个人,三个服务员谨慎地靠在柜台后头,两个不知道是不是保安的工作人员手放在背后,手里赫然拿着黑洞洞的枪管,餐厅里的不少桌子上还摆着吃到一半的餐点,但用餐的人已经只剩下黎深一个了。 不,不止是黎深一个人,在他的身旁还有个半人高的花影子站着,那是一头,猎豹! 喻修明的眼睛睁大了。 虽然营地开在动物保护区里,但是多年来的相处动物们早已经养成了习惯,它们可能会靠近,但绝对不会进到营地里头,而营地里的人们也早已习惯了这里是安全的。 “怎么回事?”喻修明紧张但轻声地问,“怎么会有头豹子进来了?” 黎深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平板正在查看。喻修明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自己身旁多了头猛兽,因为他看起来姿态很放松。 今天的黎深换了件奶茶色的宽松长袖V领针织衫,下身是条咖啡色的西裤,没有戴眼镜,帅得清风朗月般自然,如果不是知道一切纯属意外,他和那头猎豹加在一起简直像是什么时尚杂志封面的拍摄现场。 “会有危险吗?”喻修明轻声问。 “营地的人也说不好。他们说那头猎豹是前一阵子刚搬来附近的,还很年轻,所以对周围一切都很感兴趣,经常在营地附近徘徊,但这也是第一次它跑进来。他们有麻醉枪,如果它真的攻击人,他们会马上开枪。” 喻修明心想,这么近距离,开枪来得及吗? 黎深伸手拿起咖啡杯,顿了顿,看了身旁的猎豹一眼。 这美丽的凶兽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猫眼,回看向黎深,一人一豹就这么对视上了。 喻修明的心在这一刻都要跳出喉咙了。他听人说过,猫科动物很忌讳别人与它们对视,因为它们会觉得那是挑衅。 喻修明很想喊黎深,让他不要盯着那头豹子看,又怕自己发出声音惊到那头猎豹,那样恐怕对黎深更不利。 好在,黎深看了那头猎豹两眼便又低下头,边喝咖啡边看平板,而那头猎豹则绕着黎深慢悠悠地走了一圈,最后在黎深的脚边躺了下来,打了个哈欠。 场面实在太过和谐,仿佛这并非一头无意闯入营地的野生猎豹,而是黎深一直养在身边的宠物。 大概感觉到了什么,黎深转头,准确地对上了喻修明的眸子。过了会儿,他放下咖啡杯,站起身来。所有人都紧张到了极点,生怕黎深的动作会刺激到那头猎豹,然而后者只是抬起头,懒洋洋地看了黎深一眼 。 黎深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那头猎豹便又低下了头,把脑袋搁在自己的前脚上。然后他便从容不迫地跨过拦在他椅子边的猎豹,冲着喻修明走了过来。整个过程中,周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紧张得不得了,只有黎深不觉得。 “怎么都站在这里?”黎深走到近前随意道,“大家早。” 喻修明额头汗水都出来了,一把将黎深拉了过来。 黎深疑惑地看向他,喻修明紧张到都有点结巴,说:“这里安、安全点。” 黎深说:“那头豹子吗,不会随便伤人的,它肚子是鼓的,应该刚吃过。” 大家便都照着黎深说的去看,可惜看不清楚。 店员见事态稳定了,便通知大家散去,又让刚刚用餐到一半的旅客去另一间餐厅用餐,原来那些摆在大堂里桌子上吃到一半的餐点都是被那头豹子吓到直接逃出来的游客留下的。 小陆好奇地问:“黎老师,刚刚大家都跑出来了,您为什么还留在那里啊?” 黎深说:“一开始没留意,后来就是刚才说的那样,我觉得没什么危险。” 小陆“哦”了一声:“黎老师,您胆子真大。” 黎深冲他笑笑,随后发现喻修明挺严肃地看着他。 喻修明说:“黎老师,我们私下聊聊?” 黎深有点儿意外,但还是说:“好。” 喻修明便带着黎深往外走,两个跟拍也想跟过去,喻修明难得严肃地阻止了他们。 “私人话题,拜托这段不要拍行吗?” 小陆看Jason,Jason说:“好的。” 喻修明道了谢,把黎深拉到外面的花园一角。黎深有点莫名,不知道他是怎么了,遂问:“你打算跟我聊什么?” 喻修明停下脚步,背靠一株大树问黎深:“黎老师,你知道刚才很危险吗?” 黎深没想到喻修明是要聊这个,说:“也还好吧。” 喻修明说:“万一那头猎豹暴起伤人呢?” 黎深说:“那算节目组倒霉,他们得赔偿巨款了。” 喻修明登时一股无名火起,说:“人要是受了伤,赔再多钱又有什么用?” 黎深显然对喻修明的怒意有点莫名,说:“这不是没受伤吗?” 喻修明说:“所以我刚刚不是在说万一的情况?” 黎深试探着道:“喻老师,你是在担心我吗?” 喻修明沉默了一会人,忽而道:“五岁那年,我父母带我出门自驾游,在高速公路上出了车祸,车辆翻覆,他们用身体当肉盾将我紧紧搂在怀里,我才能逃过一劫,但正因此,他们俩谁也没能活下来。我进了孤儿院后,在那里也见过一些孩子,因为生病很痛苦,因为思念离开自己的父母,因为觉得未来没有希望,他们总是去做一些很危险的事。” “他们爬到孤儿院的房顶上,爬到很高的树上,偷偷溜出去到水库里游泳,什么刺激做什么,因为他们什么都不怕。他们觉得自己没什么能够失去,就算是没命也无所谓。也许我误读了,但刚刚的你让我想到了他们。”喻修明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也会有这种想法,但那并不是什么好的想法。” “死亡是不可怕,但死亡的过程很痛苦,有的时候,人死到一半会后悔,想要活过来。少数的人活过来了,还有更多的人没有。” 黎深看向喻修明,难得口气里带着点吊儿郎当的抵触:“喻老师,你说得好像死过一次似的。” 喻修明看他,淡淡道:“不然呢?” 第28章 “各位老师,现在你们手里拿到的就是根据你们的积分对应给出的游戏道具,包括一张地图、一把小铁锹、一团绳索……” 喻修明翻看着手里的包。刚刚五位嘉宾重新集合到了一起,叽叽咕咕交换着昨晚过得怎么样。 方羽吐槽说:“一开始黎老师投资我们的时候,我们还挺开心的,后来一想不对啊,这一圈投资下来,不还是我们俩垫底么,他压根就是算好了的啊!”几人哄笑,方羽和薛玲玲两个因为积分低,昨晚都被扔去了经济型营地,过了挺不容易的一晚。 当然,虽说营地是经济型,至少也是能住人的条件,因为好歹也要五六百美刀一晚,不过,她们的低积分显然不仅影响到了两人的住宿条件,还延伸到了其它方面。 “这节目组真不做个人啊,干什么都得做个游戏先。”方羽扳手指,“吃饭只能吃干粮,想吃好点的不能自个儿花钱,得做游戏;洗澡有时间限制,想洗得长点,得回答问题;更不用说住的地方房间里蚊帐有洞要换一顶了,反正干啥都有个坑在等着我们。” “唯一的好处是,经过一晚上的努力,我们的分数增加了不少哦。”薛玲玲说。她今天穿了身修身荧光红色运动服,虽然年近半百,但身材保养极好,长手长脚,凹凸有致,被鲜艳的色彩一衬,格外出挑。 “对,我们俩的分数反超你们啦!”方羽兴奋地高喊道,并且和薛玲玲互相击掌。 喻修明自从昨晚知道有积分投资制度后就知道节目组可能会给落后的嘉宾开小灶,毕竟还有个翻倍偿还的制度,光靠第二天的正规游戏,欠债的嘉宾很可能没法还清债务,到时候垫底的永远垫底,谁还能有努力一把的积极性? 果然如方羽所说,过后节目组就公布了今天各位嘉宾的初始分数。目前的积分情况是这样,耿浩然依然是13分,零投资;黎深和喻修明分别投资了7分和3分,如果顺利,预计今天将会赚到14分、6分,两人自己本身还有11分;而薛玲玲和方羽两人已经从昨天结束时候的9分,集体达到了18分。两人昨天拿到的投资都是4分,今天需要还8分,从目前的分数来看,只要今天的游戏表现出色,完全有可能在还清债务的前提下,反超前方嘉宾。 耿浩然显然没想到节目组还有这一手,连连摇头道:“啊,失算,失算了,早知道我也投资一点儿!” 薛玲玲说:“小浩然,投资就是这样,看到潜力股得及时出手,不然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对不对,小羽?” “那可不,咱们玲姐就是睿智!”方羽说着,亲昵地挽住了薛玲玲胳膊。显然经过一晚上的并肩作战,两人的关系已经突飞猛进。 耿浩然忽然转头问黎深:“黎老师,怎么样,您看今天咱们是不是合作一把?” 现在即将进行的游戏正是昨天薛玲玲所说的寻宝,每位嘉宾手上都拿到了一个寻宝包,里头放着寻宝必须的一些道具。道具根据嘉宾们昨天游戏结束时候的积分进行了划分,比如耿浩然作为第一名,他的寻宝图可能比其他人都详细,并且有某些提示,而喻修明黎深他们属于中间层的,拿到的寻宝图就相对含糊一些,轮到方羽和薛玲玲就更简易了。 既然是寻宝游戏,自然是谁找到的宝贝更多更“值钱”就得分更高。节目组在整个游戏场地各个地方藏了很多不同分值的宝贝等待嘉宾们去寻找,在这个过程中,节目组并没有要求所有嘉宾必须单打独斗,嘉宾们完全可以合作,但合作寻找到的宝贝分值需要平分。这就相当于是个策略题,嘉宾们需要考虑的问题包括,是单打独斗还是联合寻找,是致力于挖掘分值低但更好找的小宝贝,还是拼一把去找那些分值极高但可能很难找到的大宝贝,路线如何合理安排,这些都是需要嘉宾们自己考虑的。耿浩然约黎深自然是因为看中了黎深的头脑。 “游戏嘛,无非智力型和体力型两种,黎老师您头脑好,我体力不错,我们俩要是联手,一定能无往不利!”耿浩然说着还秀出肱二头肌,抢了个镜。 方羽对薛玲玲说:“玲玲姐,我们俩今天也一起吧。” 薛玲玲说:“那当然,咱们可是寻宝姐妹花!” 一共就五位嘉宾,如果黎深真的答应和耿浩然合作,喻修明就只能陷入单打独斗的境地,所以耿浩然虽然这么说,却不忘了给喻修明眨了眨眼:“不好意思啦修明,这回我可要先下手为强了!” 喻修明看了眼黎深,然后又把目光收了回来,笑笑道:“那就各凭本事了。” 耿浩然“啊哈”一声:“黎老师您看,修明都放弃了,咱俩这回可一定得合作了。” 黎深看向喻修明,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点点头:“好。”黎深伸出拳头,与耿浩然对了一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节目组讲解完了规则,见嘉宾们自动分好了组便宣布了游戏开始。 这个寻宝游戏讲穿了就是通过寻宝这个过程带领观众们一起领略奥卡万戈三角洲的风情,所以游戏的时间安排了一整天,当然,最后剪辑的时候会剪得比较紧凑。耿浩然一听游戏开始便催着黎深出发,黎深笑了笑,好脾气地跟着走了。这让喻修明想到了今早他跟黎深私下交流时候对方的样子,当谈到死亡话题的时候黎深显得很抵触、很抗拒,这还是喻修明第一次看到黎深这样的一面。以往黎深的待人接物总是无懈可击,像个前辈、长辈,是能让人依靠的那种,也是能够将人玩弄于股掌的那种,因此这情绪化的表现让喻修明很惊讶,似乎因为这番交谈,黎深对他的态度也发生了转变。 算了,喻修明想,他可能是多管闲事了,但管都管了。 方羽和薛玲玲还比较有同情心,特地跟喻修明打了招呼说:“明哥,那我们也走咯?” 喻修明冲她们挥挥手:“加油!” “嗯。”方羽说,“等我多赚点分,回头还你的债再投资你,明哥你放心!” 喻修明笑了。他过去听说过一些关于方羽的传闻,说这女孩子怎么怎么心机深,有背景有手段之类,娱乐圈这种消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但不论怎么说,能混出点名堂来的,大多数实力、机遇和手段缺一不可,方羽的传闻无非是她怎么抱大腿,并没有她害人之类的说法,现在相处下来,喻修明觉得女孩子人看起来不错。 喻修明说:“那明哥可靠你了!” 方羽比了个“奥利给”的手势,跟薛玲玲也走了。 喻修明只剩下了一个人。小陆跟着他,Follow PD问他:“明哥,你现在没有同伴了你慌不慌?” 喻修明边检查道具边漫不经心地回答:“慌倒是没有必要,合作和单打独斗哪个更合适还要实际情况实际对待。”他把地图又看了一遍了,拿出记号笔在上面做标注。 对方又问:“明哥,你在确定路线吗?” 喻修明“嗯”了一声:“顺便检查一下你们有没有给我设陷阱。” Follow PD顿了一下,呵呵笑道:“怎么可能,我们哪里会给嘉宾设陷阱?” “哦?”喻修明说,“不像。” “天地良心,我们可是史上最纯良的综艺节目组啦,您说我们设了陷阱,那请问我们设了什么陷阱呢?” 喻修明一边观察四周,一边在地图上比对,时不时写上两句:“真要说?” “当然。” 喻修明指了指地图背面的游戏规则:“嘉宾通过寻宝挖掘不同分值的宝贝并送到终点,赚取分数,这个坑不够大吗?” Follow PD讪笑:“喻老师,这句话有哪里不对吗,我们怎么没看出来。” 喻修明检查完道具后,除了把地图拿在手上,其余都塞回背包,将背包背到身上,确定了下方向,像是要准备出发的样子。 “这还是玲玲姐提醒我的,昨天她在飞机上说偷看了今天你们的行程安排,当时说的是你们没有明令禁止的东西便是隐性的权利,所以你们的游戏规则遵循的也是这个风格。嘉宾寻宝挖掘只能找到不同分值的宝贝,只有将宝贝顺利送到终点才能赚取分数,换言之,宝贝没有规定主人,在到达终点之前可以易主。”喻修明笑道,“小方和玲玲姐在一起同甘共苦了一晚上就结成了联盟,你猜我和黎老师是不是一伙的?” 喻修明给了镜头一个阴险的笑。 远处,已经先出发了一段时间的耿浩然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他吸了吸鼻子,回头看黎深说:“黎老师,我真没想到你居然会答应和我合作。” 黎深稳步走在后头,说:“哦,为什么?” 耿浩然说:“当然是因为你和修明……”他顿了顿,嘿嘿一笑,“当然是因为你俩认识的时间比我早,关系看起来也不错呗。” 黎深说:“关系归关系,游戏是游戏,既然来参加节目,我当然会全力以赴。就像你说的,论体力和运动能力,你是五个人里最好的一个,找你做拍档对我的积分利润最大化有利。” 耿浩然轻轻松了口气:“哈哈哈,您可真耿直!” 黎深也微笑:“本来就是。” 他拿起地图看了一阵,问:“咱们先去哪个区域?” 耿浩然的地图比黎深的细致多了,但他之前并没有告诉黎深自己要去哪儿,只让黎深跟他走。到了这个时候,耿浩然才说得明确了一些:“就前面大概五百米左右的A区里有个宝藏点,20分值的黄箱子,很值钱。” 饱游节目组将整个游戏地图分为ABCD四个区,宝箱则有红黄蓝绿紫五种,分别对应30分,20分,10分,5分和1分,箱子的数量也依次减少,地图上给的提示则有难有易,大部分会提示宝藏大概在什么地方,附近有什么特征,只有一部分会增加提示某个区域各种颜色箱子大概有几口,剩下的全需要嘉宾根据提示来判断箱子的价值。每当有嘉宾找到一个箱子,就会在全员耳麦里进行通报,换言之,随着游戏的推进,游戏气氛会越来越紧张,但线索也会越来越清晰。 黎深说:“你的地图里是连箱子颜色都准确描述了?” 耿浩然得意地一挑眉:“不然我是第一名呢?不过只描述了很少的几口,不然这游戏就太不公平了。” 黎深点头:“跟你合作果然是正确的,一会儿拿到箱子里的东西,你交给我保管吧。” 耿浩然疑惑地看向黎深:“为什么?” 黎深说:“别多想,我和你是合作伙伴,按照节目组的游戏规则,我们俩一起发现的箱子,分数我们俩平分,所以箱子里的东西归你归我没有差,但是我看你好像没有发现另一条隐藏规则,只有找到箱子并把箱子里的宝贝带回终点放到某个地方,这个分数才算是我们赚到了,这代表什么?” “什么?”耿浩然愣愣的。 “代表我们挖出来的宝贝是可以被其他人抢走的。” “啊!”耿浩然把地图翻过来又读了几遍,不由十分生气,“真的是这样,太坑了吧!” 黎深说:“没事,这不有我吗,所以我觉得贵重的箱子挖出来后我们可以彼此分担一下,你拿一部分,我拿一部分,分值错开,这样可以避免有价值的宝贝被一锅端的可能。” “有道理哦。”耿浩然恍然大悟,“就是你昨天说的那句,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黎老师,找你合作真是太正确了!” 黎深笑道:“哪里,这是我的荣幸。” ————— 壹佰文: 觉得耿浩然有点儿可怜。 第29章 快速答对了五道题后,喻修明从NPC手里领到了一匹马,此时他手里刚刚握了10分,与其他两组相比,差距不小。黎深耿浩然的组合已经拿到了60分,薛玲玲方羽的组合也已经拿到了32分,双方依据不同的路线在推进。 很显然,黎深耿浩然专攻分值高的箱子,薛玲玲方羽应该是专攻中分值箱子并顺便收割路上遇到的低分值箱子。只有喻修明,一路走的路线让人看不太懂,虽然也收割路上遇到的箱子,但似乎是怕麻烦,并不是每一口箱子都愿意去挖掘。 跟着喻修明的两个工作人员都猜不透他的想法,但因为喻修明刚才“恐吓”他们自己和黎深是一伙的,所以都以为他是在配合黎深行动。 其实喻修明哪里有跟黎深说好,他俩刚刚还因为黎深见了猎豹不跑这件事冷战了一番,也压根没时间聊什么配合,喻修明之前对着镜头说的不过是个噱头,拿来制造观赏效果的。 喻修明检查了一下自己赢得的马匹,这是匹深黑色的骏马,只有额头有一抹白色,看起来像挂着几颗星星,工作人员说这匹马的名字就叫北极星。喻修明一上手就觉得北极星是一匹难得的好马,不由起了点恶作剧的心思,他对跟着他的两人说:“准备好了吗?驾!” 小陆和Follow PD还没反应过来,喻修明已经一抖缰绳,一骑当先,冲了出去。 奥卡万戈三角洲提供多种形式的游猎(俗称Safari),有骑马的、驾车的、乘坐直升飞机和小型轮船的,之前做功课的时候,喻修明最喜欢的就是骑马。天高地阔,极目望去全是绿色,在这样的环境种不受限制的纵马飞驰,无论是谁都会感觉心胸豁然开朗,仿佛尘世郁结的一切都不再重要。 小陆两人跟不上喻修明的速度,一开始还在后面大呼小叫,后来声音就渐渐远了。喻修明停下马的时候,赫然发现已经把两人给甩掉了。 还真是一不留神……喻修明笑着放松缰绳,任北极星在草地上行走。 不远处是蜿蜒的河流,喻修明在看到河岸边的一座残缺不全的石头雕塑时停了下来,他将地图拿出来反复对照,确定自己来到了X区域。 ABCD四个藏宝区域埋藏着无数箱子,四块地就像四叶草的四片叶子互相连接,除此之外,在叶子与叶子之间的区域还有一些散落的X区域。既然是X区域,那么自然是未知区域的意思,节目组的游戏规则里提示,在这些未知区域也埋藏着一些箱子,但是箱子数量、分值、具体位置皆不明,需要嘉宾靠自己去想办法挖掘,有可能嘉宾们花费心力挖出来一口宝箱,里头有100、200的分值,也有可能花费大量精力,最后弄到的只是一口普通的1分值紫箱子,还有可能甚至连分数都没有。 “没有人知道神秘区域里的箱子里装着些什么,有祝福或许也有诅咒,一切都留给命运之神来指点吧!”节目组居然还有心情在这里搞了句咏叹。 喻修明观察了四周一圈,发现岸边好像有艘船,便催马走了过去。 果然,接近河边,喻修明不仅听到了水声,也看到了船只和一个工作人员。这个人好像是当地请来的,本来正百无聊赖地蹲在岸边发呆,见到喻修明过来才兴奋地站起身冲他比划,嘴里发出不明意义的声音。 喻修明眉头都皱起来了,这是……土语? 对方黑皮肤大眼睛厚嘴唇,当地特色十分明显,更不用说还特地穿了一身民族风格浓重的异域风情衣服,也不知道是真不懂英语和中文呢还是节目组的要求,反正嘴里嘟嘟囔囔的是喻修明压根听不懂的语言。 喻修明:“你什么意思,说慢点。” 土人:“$!^!^&@&&” 喻修明:“划船,是说让我划船?” 土人:“!!” 喻修明:“划船干什么?” 土人指着河中心,做一些奇怪的动作。 喻修明:“水?游泳?” 土人:“!!” 喻修明:“乘船到河中心游泳?什么意思,有宝箱在河底?” 土人叽里呱啦,喻修明听得头都痛了。这时候忽然听到有人的声音传来,喻修明一转头就看到方羽和薛玲玲说说笑笑地走了过来。一看到喻修明,两人微微一愣,不动声色地将刚刚还提在手里的背包背到了身后,喻修明一看就知道她俩也看出了游戏潜规则。 “明哥,这么巧啊?”方羽率先打招呼,薛玲玲也跟着喊他:“修明。” 喻修明说:“二位美女好啊,真巧。” 方羽说:“你这是在干嘛?” 薛玲玲把地图翻出来看了,眼珠子一转说:“你做X任务啊?” 喻修明点头:“刚好碰到了,要一起试试吗?” 薛玲玲笑着婉拒:“不了,我们正在执行任务中途呢,有时间限制的。” 方羽说:“对的,我们时间很紧。哎明哥,你分数有点落后啊,得加把劲了,不然就算我还你分数也不够用啊!” 喻修明摆手:“没事,要是我真输了刚好跟你们换,总不能让女士们天天住经济营地。” “那你也只能换一个人啊,”方羽娇嗔,“再说了,我觉得我和玲玲姐双剑合璧,今晚没准能住进豪华型营地呢!”薛玲玲显然对此颇为赞同,因此频频点头。 喻修明说:“这么有信心,那就祝你们马到成功啦!” 双方又哈拉了两句,方羽竟然还能摸出点零食丢给喻修明吃,随后便友好道别,分道扬镳。喻修明等两人走了才又开始跟土人交流,叽里呱啦哇哩哇啦,好不容易大概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就是要让他坐上独木舟,划去水中央,找到一朵有某个特征的花,然后……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喻修明放眼望去,只见这条河有十来米的宽度,清澈的河水透明见底,河面上东一丛西一丛生长着漂亮的雪青色莲花。喻修明记得这是当地的特色花卉,名字有点长,记不得了,之前他们吃到的用莲花根茎做的甜品就是用这种植物的根茎加工而成。算了,先上船试试。 喻修明跳上独木舟,正在试验怎么撑船,那头居然传来了开车的声音,不一会儿,一辆吉普车扬起尘灰停在了岸边,车窗摇下来,里头赫然是耿浩然与黎深。 “哟,修明,不挖箱子划船玩呐?”耿浩然中气十足,加上现在分数大幅领先,胸膛挺得跟山一样高,让人看了好气又好笑。 喻修明说:“做任务呢,X任务,有兴趣一起吗?” 耿浩然大概是跟黎深交换了下意见,车子熄了火,两人走了下来。 黎深戴了副墨镜,今天头发没用发油梳得一丝不苟而是任其蓬松垂坠,大概是为了行动方便,他换了一件黑色紧身背心,一条迷彩军裤,套了件长袖薄夹克,唇红而薄,看起来有点邪行。 耿浩然说:“这个任务怎么做啊?” 喻修明说:“你们有兴趣?有兴趣的话就先明确合作意向,不然谁跟你们说!” 耿浩然说:“哟,这么警觉啊?” 喻修明抓住撑船的篙杆,笑道:“拜托,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 耿浩然说:“那么作为亲兄弟提醒你一声,你的分数可是落后很多了,与其做这些不靠谱的X任务,还不如抓紧时间扫荡那些低分值箱子,好歹还能积少成多。” 喻修明说:“谢谢提醒,不过人各有志,大家追求不同。” 耿浩然有点好奇,说:“这个X任务的奖励是不是很多啊,不然你干嘛铁了心要做?” 黎深忽然开口:“既然觉得好奇不如留下来看看最后他是什么结果。” 他讲话的声音凉凉的,喻修明忍不住看了黎深一眼。虽然早上两人闹得不太愉快,但喻修明觉得他们俩好歹能算朋友……吧,这么快就帮着耿浩然挤兑自己真是让人不痛快! 喻修明说:“你俩要是不赶时间当然可以留下来看。” 耿浩然吹了声口哨:“有意思,我赞成。反正我和黎老师刚刚赢了一辆车当代步工具,比你们都不缺时间,我们就当会儿观众好了。”他这么说着,干脆在河岸边蹲了下来等着看喻修明的下一步举动。 喻修明倒不在乎耿浩然怎么看,但是被黎深盯着看,他莫名就有些不自在,仿佛连一根头发丝一个呼吸如果有点儿瑕疵就挺丢人似的。 喻修明调整了一下姿势,将篙杆在河里轻轻一撑,独木舟便向着河中心飘去。节目组应该是调动了无人机,因为喻修明听到了头顶嗡嗡的声音。他可以想象从空中俯拍的那一幕,清澈的水中央,一艘灰白色的独木船拨开涟漪,在一片莲花之中慢慢行进。喻修明简直可以揣度后期在这块的特效一定是少年明的奇幻漂流! 小舟慢慢移动到了河中心停下来,喻修明放眼四顾,有点懵逼。他不知道自己理解得对不对,但土人的肢体语言实在很难看懂,思来想去他都觉得那个工作人员的手势意思是让他在一片莲花中找到最特殊的那一朵。但是怎样的莲花才算是特殊的莲花? 喻修明用篙杆撑住河床,困惑地看向四周。 满眼都是雪青色的莲花,有的已然盛开,有的含苞待放,颜色有深有浅,个头有大有小,只是很难有一朵莲花用特殊来形容。 喻修明扫了两圈还是不得要领,于是抬头看向岸边。那名当地工作人员又开始哇哩哇啦地比划,引得三名嘉宾都在看他。喻修明看着他比划,还是说要到河中心,找一朵莲花,可问题是那朵莲花怎么找呢? 忽然,喻修明脑海里电光一闪,是河边的石碑。 之前他只把石碑当作X区域的标志,现在看来或许不止这点。他将地图翻出来看,关于这个区域的提示是:“卡神在人死后的必经之路上栽下莲花,每一朵莲花容纳一个灵魂,它们洗涤罪恶,让肮脏的变得洁净,高尚的更加圣洁,而后摆上称量的天平,定义其进入冥界该走的道。人们畏惧其神通,遂将神明的神迹刻于石上,警示后人。” 喻修明看向岸边,他已经错过了好好研究那块石碑的机会,按照节目组的规则,一个游戏只能玩一次,此时他无功而返便算放弃。喻修明焦虑起来,他觉得自己犯了个不该犯的错误。就在喻修明犹豫着要不要放弃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喻修明下意识地打开看,黎深给他发了张图片。 图片上正是岸边石碑的内容,上面是一些莲花形状的石刻,其中有一朵莲花的线条与其他莲花有点不同。喻修明不由精神一振,他按图索骥,很快在一堆莲花里找出了不同的那一朵,伸手去摸的时候才发现那竟然是个道具。 喻修明将那朵莲花捞了起来,带回岸边,在耿浩然黎深的注视下将莲花放在了残缺石碑的某给凹坑中,随后石碑便发出“咔哒”一声,竟然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一口黑色的箱子。 “黑箱子?”耿浩然惊道,“还有这颜色?” 土人走了过来,一张嘴,很好,这回是字正腔圆的中文:“恭喜你找到了神秘宝箱,黑箱子是有条件才能开启的宝箱,你现在可以选择,用10个积分开启宝箱或者放弃宝箱。” 喻修明:“……………………” 耿浩然:“卧槽,这么坑的吗?鬼知道你这箱子里有什么,上来就10个积分啊?” 土人问:“你要花10个积分开箱吗?” 喻修明问:“能给点提示吗,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土人:“叽哩哇啦叽哩哇啦。” 喻修明:“靠。” 喻修明想了一下:“我开箱。” 土人兴高采烈地说:“收取喻修明嘉宾开箱费10分。”下一瞬,关于喻修明扣分的通告就从耳麦里传了过来。 土人拿出一枚钥匙,打开了那口小小的黑色宝箱,然后郑重其事地在几人眼前拿出了一张字条。 喻修明一看到那张字条就整个人都不好了,土人把字条交给他说:“这是宝贵的,关于另一口X宝箱在哪里的提示,恭喜你即将迎来第二口X宝箱,去吧,勇敢的青年,去发现新的大陆吧!”说完还摆了个POSE。 耿浩然“哇哈哈哈”笑出声来,抱着肚子前仰后合:“这也太坑、坑了哈哈哈哈!” 喻修明瞥了他一眼,将那张纸条揣进兜里,翻身上马。 “等等。”黎深突然喊他。 喻修明回头看他,微微一挑眉,意思是“有什么事”。黎深伸手抓住马缰绳,一跃而上,坐到了喻修明身后。 喻修明:“?” 耿浩然:“???” 黎深说:“我室友有点惨,我决定帮他不帮你了。” 耿浩然:“What!” 那边黎深已经一抖缰绳,催动北极星跑起来了。 小陆两人终于跟了上来,刚好抓拍到了最后的这一幕,然后又赶紧出发去追喻修明两人。 喻修明还有点没反应过来,黎深的体温从后背传来,他脑子里一团乱,到最后想问句为什么都没能好好地问出来。倒是黎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也不是不在乎生死,一开始只是想引起某个人的注意,后来那个人死了,习惯也没能改过来。” 喻修明猛然一愣,黎深又在他耳旁轻轻叹了口气:“还有你啊,教训别人教训得像模像样,自己想要什么得说出来啊。” 喻修明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红到耳朵都变得滚烫。 黎深说:“算了,我来说吧,喻修明,我来帮你。” 第30章 “怎么样?”喻修明凑过去看,黎深从箱子里又拿出来了一张薄薄的纸片,两人看完,同时皱了皱眉头。 “又是下一个X宝箱的提示。”喻修明嘀咕,“已经第四口了。” 黎深将纸条又读了两遍,开始查地图。耳麦里传来节目组的提示声音,由于黎深和耿浩然分道扬镳,此时方羽和薛玲玲已经跃居第一位,两人组合拿到74分,就算平分也有一人37分,而耿浩然靠着之前积累的基础,现在的分值在65分,反观喻修明和黎深两人反而一路下跌,如今只有苦哈哈的人均7分。 喻修明有点不确定了,问:“还走下去吗,要不我们掉头去扫那些低分箱子?” 黎深说:“你放弃了?” 喻修明有点犹豫:“放弃是不太想放弃,但是如果我的策略错误,那我们现在就是在浪费时间。” 黎深头也不抬,一边在地图上圈圈点点一边问:“你当时是怎么想到转扫X箱子的?” “因为没人扫啊。”喻修明说,“你们那会儿都是两两组合,我一个人肯定抢不过你们。分值高的箱子挖掘的难度肯定大,需要两人配合的可能性高,分值低的箱子则耗费时间多,回报不高,很可能高高兴兴忙活了一场,最后还是垫底,对于我来说都不是很好的选择,只有X领域的X箱子因为不确定性太高了,一般人不会想到去扫这种箱子。” 黎深看他,目光充满兴味:“既然你自己都分析到这里了,为什么还会去扫这种不确定性高的箱子?” 喻修明还真想了一下,他本来是想说“直觉”的,后来还是决定找点依据:“大概是因为凡存在必有原因吧。”喻修明说:“嘉宾能分析出的节目组肯定也早就做过分析了,毕竟他们才是出题方,既然都知道X领域的箱子不会受欢迎,甚至可能无人问津,那么节目组为什么还要专门设定这么一种箱子?” “也许是为了像你这种好奇的嘉宾准备的?” 喻修明摇头:“如果只是为了满足某位嘉宾突如其来的好奇心又或是搞点小恶作剧,箱子里的内容应当是一目了然的,比如一打开就告诉你,哈哈你的积分白花了,这里有一枚‘好奇心杀死猫’奖章之类,但是饱游节目组一直在用击鼓传花的方式不断地提示嘉宾去找下一口X箱子,加上每一口箱子的打开方式都对嘉宾赢取游戏有影响,要么就是必须花积分打开,要么就是要完成一个十分艰巨的游戏才能打开,所以我觉得这些箱子应该不是佐料而是一道大菜。” 黎深点头:“这不是说得很好吗,收益付出不成正比的游戏是失败的游戏,节目组不会犯这种错误,所以X箱子前期投入虽然十分巨大,但应当能在最终换得不错的收益。” “但是这并不保险。”喻修明苦着脸,“游戏规则提示里说了,箱子里有祝福或许也有诅咒,我很担心玩到最后开出了一口诅咒箱子,那就前功尽弃了。” 黎深说:“怕什么,大不了不就是去住经济型营地,我和你一起啊。” 喻修明抬头看了黎深一眼,很快又掉开了目光,自从黎深说出“我来帮你”这四个字后,喻修明就莫名有点不敢看黎深,他怕他看着黎深,心跳就会不自觉地加速,某种不该有的情绪也会跟着一起发酵。 喻修明说:“其实你不用管我的,主意是我出的,我自己试试就行……哎?” 黎深曲起指关节敲了喻修明的额头一下,说:“这种言不由衷的话以后少说,不是人人都像我一样。”他跳上北极星,“上来吧,下一个地点我已经找到了。” 喻修明抬起头,望着坐在马背上含笑望着他的黎深,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伸出手去紧紧抓住了对方伸出的手。 “坐稳了,驾!”北极星喷着响鼻,一路飞驰而去。 …… 下午三点半的时候,分数高低基本已经看得出了。 方羽薛玲玲的总得分101分,耿浩然的总得分是78分,而喻修明和黎深两人组的最后得分定格在33分。 当方羽薛玲玲兴高采烈地根据游戏地图找到终点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插在地上的终点指示牌、一张桌子以及旁边放着的几个箩筐。筐子里已经放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小玩具、玻璃瓶、千纸鹤、某种不明植物的果实等等。喻修明和黎深已经到了,两人正坐在一旁的树根上聊天。 看到方羽两人,喻修明还打了声招呼:“来了啊。” 方羽喊了声“明哥”便甜甜道:“你们已经先到了啊?” 喻修明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说:“我走岔路了,挖了一堆没用的X箱子,反正也赶不上了,就跟黎老师商量,干脆直接交卷算了。”他一指箱子说,“到了把东西放到筐里就好。” 薛玲玲跟上来冲黎深和喻修明分别打了招呼,然后去看那些箩筐。 筐上分别标了嘉宾名字,喻修明说:“一人一个筐,把东西倒进去以后工作人员会来清点你们的分数。” 方羽哦了一声,找到标着自己名字的筐子,正要把背包解下来把东西往里倒却被薛玲玲拦住了。薛玲玲看向黎深问:“深哥,工作人员呢?” 黎深说:“刚走开去上厕所了,一会儿就回来的。” 方羽说:“玲玲姐,我们先把东西倒进去再说吧,这一路上背得我快沉死了。” 薛玲玲嘴巴张了下,似乎本来还想说什么的,但最后闭上了嘴。她看着方羽将自己行囊里的宝贝都倒进了箩筐,自己却一动不动。 方羽倒完了才发现,问薛玲玲:“玲玲姐,你怎么不卸货啊?” 薛玲玲说:“我不觉得重,先等等工作人员。” 正说着,耿浩然也跑了过来。他的吉普车不知道去哪里了,这会儿全靠双腿行进,一头汗水也不知道跑了有多远。一看到众人,耿浩然便张开双臂,在空中挥舞着说:“大家都到了啊,幸亏这游戏不考速度,不然我可就垫底了。”他看见眼前的箩筐问:“这是什么?” 方羽说:“统计分数的筐子。一人一个,把宝贝装进去就行了,方便工作人员统计。” 耿浩然挨个看那几个箩筐,其中三个已经装了东西,有两个特别浅。他感叹道:“修明、黎老师,你们的分数真的那么低啊,那个X箱子这么坑的吗?” 喻修明继续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意思是别提了。 黎深说:“倒数第二口箱子的时候我们还是有转机的,最后赌错了箱子。游戏规则上写了,箱子里有祝福或许也有诅咒,我们偏偏选了诅咒的那一口,最后两手空空白忙活一场。就现在这点分数还是抓紧时间扫了一圈低分箱子才拿到的。” 耿浩然没马上接话,而是稍微放空了一下,似乎在想什么。 “对,还真是这样。”他说,“我记得当时节目组的喇叭里通告你们一直是几分,一直到半个小时前才开始有分数增长变成了双数。” “你还挺细心的。”黎深说。 “没办法,我们体育运动员天生对分数敏感。”耿浩然笑道。 方羽说:“浩然哥,你背这么大个包不累吗,先放下来再说吧。” 耿浩然说:“不累不累,”他状似随意道,“哎,工作人员呢?” 薛玲玲说:“据说是去上厕所了。” “这可不太专业啊。”耿浩然说着拿出地图翻开看,“该不是我们弄错终点了吧。” 薛玲玲的眼睛微微一亮:“你也这么想?” 耿浩然看她一眼:“位置似乎是在这一带,我去前边看看吧。” 薛玲玲说:“我和你一起。” 方羽莫名其妙,问:“怎么啦,这里不就是终点吗,玲玲姐、浩然哥,你们还要去哪里啊?” 耿浩然说:“小羽你看过《西游记》吗?” 方羽懵懂地点点头。 耿浩然说:“那知道小雷音寺吗?” 方羽再次点头:“知道,黄眉老祖设下的陷阱嘛,骗唐僧师徒进了假西天……啊?!”她惊讶地喊出声来,“你的意思是这里是假终点?” 耿浩然打了个响指:“聪明。这儿真要是终点怎么可能没有工作人员,还有,分数都是随时统计的,现在摆五个箩筐出来重新统计没意义啊。” 薛玲玲说:“对,还有X箱子,我不信节目组花费那么多精力设置这种箱子就是为了逗嘉宾玩,但是深哥他们的分数又确实很低,所以我猜他们应该是用分数换到了别的东西,比如某种可以帮他们获得别人分数的道具。”言下之意就是这个假终点了。 方羽震惊了:“玲玲姐你看出来了,那你不跟我说!” 薛玲玲像小女孩似地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啦,我没拦住你嘛。” 方羽欲哭无泪:“啊……那我现在的分数是没了吗?” 薛玲玲拍拍方羽的肩膀说:“节哀啊小羽。” “怎么这样啊,说好的寻宝姐妹花,一路开花一路发呢!”方羽做大哭状。 那边耿浩然已经走出去一段路了,这时候冲着后方挥舞手臂说:“这儿才是终点,有工作人员也有箩筐,你们快来!” “来啦。”薛玲玲应了声,颇有点自得地对黎深喻修明说:“不好意思让你们的期望落空了,我早说过啦,我很擅长这种游戏的。”她这么说着便脚步轻快地奔到前面去了。 方羽凄凄惨惨地看看薛玲玲,又看看喻修明说:“明哥,我今晚会不会被扔去住帐篷啊?” 喻修明笑着摇摇头。 这时候众人的耳麦里同时传来了节目组的通知声:“嘉宾耿浩然抵达终点,嘉宾薛玲玲抵达终点。” 方羽的表情更惨了,显然刚刚她还保留有一份侥幸,希望耿浩然他们说的是错的。 黎深说:“差不多了。” “嗯,”喻修明点点头,他扯直了嗓门喊,“导演,我要使用X箱子诅咒特权‘永远找不到海洋的河’~~~” 最后那个“河”字就像是有回音,伴着喻修明的喊声,两个穿得特别浮夸、特别闪亮的工作人员搬着两个箩筐从终点挪了过来,他们把箩筐放到喻修明他们之前摆的五个箩筐旁边,然后搬走了两个空的箩筐和方羽的那个箩筐又跑回了终点。全程如迅雷疾风,干净利落。 方羽:“???” 喻修明和黎深已经在动手,一人搬起一个箩筐往自己刚才的箩筐里倒。倒完后,喻修明对方羽说:“走吧,咱们去终点。” 方羽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懵懂地跟着喻修明走。很快三个人也赶到了终点,终点果然也摆着五个箩筐,只不过那儿的箩筐四个都是空的,只有一个属于方羽的摆着东西。 喻修明他们一到,郑导就宣布:“所有嘉宾均已抵达终点,下面进入积分清算。”很快,积分被算了出来。 “嘉宾耿浩然昨日得分13分,今日得分78分,因被施展诅咒‘永远找不到海洋的河’,扣去78分,因昨日没有参与投资项目,今日最终得分13分。” 薛玲玲不敢置信,嘴唇颤抖,紧紧抓着耿浩然,耿浩然也懵逼了。 “嘉宾薛玲玲昨日得分9分,今日与方羽组合得分101分,经计算,薛玲玲今日单人得分51分,因被施展诅咒‘永远找不到海洋的河’,扣去51分,因今日需偿还积分8分,最终得分1分。” “嘉宾方羽昨日得分9分,今日与薛玲玲组合得分101分,经计算,方羽今日单人得分50分,因今日需偿还积分8分,最终得分51分。” “嘉宾喻修明昨日得分11分,今日得分33分,经计算,单人得分12分,合计23分。因投资方羽3分,今日回收6分,被黎深投资2分,今日需偿还4分,通关X领域蜜汁黑箱隐藏游戏,奖励积分15分,因成功施展‘永远找不到海洋的河’,得到耿浩然积分78分,最终得分118分。” “嘉宾黎深昨日得分11分,今日得分33分,经计算,单人得分11分,合计22分。因投资7分,今日回收14分,协助喻修明通关X领域蜜汁黑箱隐藏游戏,奖励积分15分,因成功施展‘永远找不到海洋的河’,得到薛玲玲积分51分,最终得分102分。” 郑导宣布最终成绩:“喻修明118分,黎深102分,方羽51分,耿浩然13分,薛玲玲1分。” 薛玲玲不服气了,问:“导演,什么是永远找不到海洋的河啊,我们明明到了终点了怎么还会丢分,再说了,这个箩筐道具会不会太逆天了点啊,根本就不公平嘛!” 郑导正要解释,黎深便上前一步道:“X领域蜜汁黑箱一共有13口,每一口都没有线索要靠自己寻找,找到以后需要用积分开启或完成一个高难度任务才能开启,费神费力费积分的情况下,箱子里的道具技能强一点并不夸张,何况喻老师开启的箱子里的确是个诅咒。” “永远找不到海洋的河说的正是奥卡万戈三角河,这条河流发源于安哥拉南部高地,因为一路奔流中的蒸发、造山运动和断层等从滚滚向南到扇形散开,最终逐渐消失在绿色三角洲中,所以黑箱子给的诅咒也是一样,持有黑箱箩筐的人,他放进筐里的东西永远会逐渐转移到别人的筐子里去。如果喻老师不是靠自己想出了一个假终点的主意,将终点区的箩筐和黑箱箩筐对换,他就不可能拿到你们的分,如果你们不是不信任他,现在也会像方羽一样,仍然保留有自己的积分。” 黎深问薛玲玲:“玲姐,你说这是不是很公平?” 薛玲玲脸色并不是太好看,但还是勉强点点头:“听起来还算公平。” 黎深说:“那就行,今天的游戏结果已经出来了,导演,我们接下来是要重新安排住宿?” 郑导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对,还是按照昨天的方法,不过今天我们会往南转移营地,大家都会安排去一个地方,只不过房型不同。” 黎深还没开口,喻修明已经说道:“那我投资玲玲姐15分吧。” 耿浩然一掰指头,哭了:“那玲玲姐就16分了,我垫底了。” 喻修明笑道:“你可以找其他人投资你啊。” 黎深说:“我算了。” 方羽说:“怎么说呢,我投资运很差的,还是再观望一下吧。”把昨天的耿浩然学了个十成十。 薛玲玲说:“我自己都没几分,明天还要还债,就不投你了。” 耿浩然这下是真的哭了:“你们欺负我啊~~~~” 这一晚,嘉宾们被带到了奥卡万戈河的一艘豪华游轮之上。 第31章 游轮并不大,还有点老旧,但里面应该是重新装修过的,所以进去以后别有天地,而且整艘游轮仅供饱游节目组使用,到了这里,嘉宾们终于松了口气,特别是今天得分垫底的薛玲玲。 “还好还好,我还以为我今晚要露天睡睡袋,还担心会被狮子叼了去呢。” 喻修明说:“玲玲姐要真被狮子叼走,那不就是迪士尼的美女与野兽吗?”说着,他还哼了两句动画片的主题曲,把薛玲玲逗得花枝乱颤。 薛玲玲说:“修明你嘴这么甜,刚刚却那么会骗人。” 喻修明一本正经:“张无忌的妈说过,长得好看的男人都是不可信的。” 薛玲玲伸手作势要打他:“胡说八道,明明殷素素说的是好看的女人都是不可信的。” 喻修明说:“可我觉得玲玲姐和小方长得好看也挺可信的,可见张无忌的妈说得不对,因此决定牺牲一下自己作为反例。” 薛玲玲这下是真的笑了出来,刚刚她其实一直有点低气压,其他人也不敢惹她,到了这会儿终于算是彻底放松下来。 薛玲玲伸手点了点喻修明:“小机灵鬼~” 喻修明笑着对她一伸臂弯:“晚上肯定有晚宴,不知道到时候我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你做我舞伴?” 薛玲玲把方羽拖了过来说:“行了行了,你们年轻人玩就好,走了一天,我这个阿姨今晚就打算做壁花小姐啦。” 方羽说:“我也好累啊,玲玲姐,我陪你一起唠嗑好啦。”她讲话干脆,人长得甜,声音也甜,薛玲玲被她哄了一下,心情好多了,说:“好。” 喻修明转过身,轻轻松了口气,一抬头就看到黎深在看他,不知怎么脸又烫了起来。正愁该说点什么,还好老林和郑导及时出来安排住宿。这次所有嘉宾都有单人房住,分数的差距主要表现在楼层上。喻修明和黎深被安排在观景最舒服的顶层带阳台房,耿浩然和方羽被安排在中间层比较好的位置,薛玲玲被安排在略偏一点的地方,工作人员则普遍住在下层。 不管是住在哪一层,其实房间的设施和面积没有太大区别,这也是饱游节目组和其他综艺节目的显著差异,这毕竟是一档政府宣传性质的节目,游戏里可以疯点,但给予请到的嘉宾的待遇确实不敢太造次。 喻修明进到自己的房间就不由松了口气。他发现自己正变得越来越在意黎深的存在,以至于有后者在场的时候总是整个人显得僵硬和憨傻,活像当年刚刚出道的他。 “明哥,我帮你把衣服都整理好了,那我先下去啦。”助理小希这时候也终于被接了过来,跟贤惠媳妇一样任劳任怨地给喻修明打理好了一切才准备下去收拾自己的房间。 喻修明冲他挥挥手,然后往后一倒,躺在了自己床上。 下一次录制在两个小时后的晚宴上,节目组在折腾了嘉宾们一天后,终于想到给嘉宾们留出了时间好好休息一下,洗个澡,换个衣服什么的。喻修明侧转身,看向阳台门外。火红的夕阳正渐渐向着地平线下沉,整个奥卡万戈三角洲在这个瞬间显得有些安静。 白天动物们的喧闹与人类的声音仿佛被某个魔咒所控制,统统沉寂下去,属于夜晚的热闹却还未来临,这一刻,整个天地都是清净的。 喻修明开了窗通风,外面的凉风便吹了进来。虽然B国现在正处于湿热季节,一天中最高气温有时可达40度,但是到了晚上还是会一下子下降很多。喻修明干脆起身,打开门走到阳台上俯瞰外面的风景。 甲板上有不少人在来来去去,应该是节目组工作人员在布置今晚晚宴的场景。喻修明看到小希混在里头,正在和一个不认识的人聊天,往四周看,则是满目的蓝和绿,蓝的是河水,正渐渐随着暮色的覆盖变得深沉,绿色的自然是植物,期间时不时有水鸟掠过,从河里抓起一条鱼,高飞去不知哪里享受自己的晚餐,又或者只是在人们面前表演自己轻盈的身形。 这一趟旅程原定了十天,目前已经进入第五天的末尾,去掉最后一天坐飞机的时间,其实只剩下四天而已。喻修明忍不住想,人和人的缘分是多么的奇妙,他和黎深整整十二年王不见王,想不到在短短几个月时间里先合作了一部网剧,又参加了同一个综艺,两个人的关系似乎也慢慢有了微妙的变化。 喻修明长长地叹了口气,黎深这个人,如果想要对别人释放好意,果然很少有人能够招架得住。但是不行,喻修明很清楚,不说别的,黎深绝对不是什么值得交心的情人。 “喻修明,清醒点,人一辈子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十二年前没跌进去的坑十二年后也绝对不能掉进去!”喻修明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好了,没问题了!”理清了思绪,他便拉开门回屋子了。 喻修明进去后,黎深才从屋子里走出来,他看了眼喻修明离开的方向,脸上若有所思。 晚宴从当晚七点开始,所有嘉宾都打扮一新,准时抵达了会场。宴会厅里早已布置好了冷餐和舞台,乐队正在台上演奏轻音乐,穿着礼服的主持人头一次出现在众人眼前,另外还来了几位嘉宾,分别是马市市长、旅游部长和宣传人员。在一些繁琐的礼节过后,这些政府嘉宾分别介绍了本地的一些旅游特色以及当地土特产,并为饱游节目组剪了彩,然后又观赏了一番当地才艺表演和华国特色才艺展示,大家跳了交谊舞,大概在一个小时后才在某个码头离船归去。 这些人一走,嘉宾们不约而同松了口气。方羽摇着手套当扇子扇,嘴里嘟哝着:“哎哟妈呀,我快饿死了,终于能吃点东西了。” 拍摄虽然没有结束,但和刚才正儿八经的仪式相比,这会儿的气氛可就轻松多了。乐队开始演奏欢快的旋律,嘉宾们有的哼着歌聊着天,有的跳起了舞,喻修明和薛玲玲还是跳了一支舞,又陪方羽跳了一支,然后才坐下来休息。 耿浩然不会跳舞,在旁边一个人闷头吃了好一阵子了,碗碟堆起来都成了座小山。 喻修明惊诧:“吃这么多不怕胖?” “不怕。”耿浩然说,“我运动量大,习惯了这么吃。” 喻修明看向场中央,黎深正在陪方羽跳舞,伴奏是舒缓的慢三,方羽搭着黎深,眼睛里满是星星。 耿浩然感叹:“黎老师可真受欢迎,甭管什么年纪,女人们都爱他。” 喻修明默默地想,爱他的何止是女人们,男人们也有不少。 耿浩然又说:“你跟他是怎么回事?” 喻修明一愣:“什么?” 耿浩然说:“那天在马市的宾馆其实我看了一会儿了……”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正想出门办点事,结果刚好撞到你们,就一直没敢吭声。” 喻修明一下子慌了起来:“我们、我们没什么啊,就普通的同事关系。” “你对他可能是这样,我看他对你不像。” 喻修明干巴巴地说:“你看错了吧。” 耿浩然又去拿了盆鸡翅,边啃边说:“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是个GAY。” 喻修明“噗”的一声,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 耿浩然赶紧抽了张纸巾递给他:“这么惊讶干什么,你们圈子里这样的不是更多吗?” 喻修明咳了两声:“你们、你们圈子的人都那么直接的吗?” “当然不是,我也就退了以后才放松点,在队里的时候怎么敢。”耿浩然说,“你信我,我看人很准的,黎深对你百分百有想法。” 喻修明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当你兄弟才提醒你一声,黎深这个人可不好招惹。” 喻修明说:“这……我也多少知道一点。” “知道你还巴巴地往陷阱里跳。”耿浩然说,“年前我有个发小为了黎深自杀了,人是救回来了,现在跟废人一样,我来参加这个节目也是为了看一看黎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耿浩然连连摇头:“现在看完了,觉得我发小栽得不冤,只是可怜,黎深这个人是没有心的。” 这已经是喻修明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上一次这么说的人是《风竹潮》剧组里的王晓东。不知道为什么,喻修明想替黎深解释两句。 “其实他不是冷酷无情,只是有点儿……有点儿……”喻修明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起了白日里黎深翻身上马,坐在他背后说的话。 “不是不在乎生死,只是习惯没有改过来。” 黎深也曾经有念兹在兹的人,只不过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喻修明的心里突然就有点酸唧唧的,他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才会令黎深念念不忘。 “黎老师只是有点儿玩世不恭,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但他本质并不坏。” “哦?” 身后响起了带有磁性的嗓音,喻修明顿时浑身一僵。耿浩然很不要脸,直接端着鸡翅,嘴里念叨着“啊,鸡翅飞起来了,我也飞起来了”,就这么糊弄着跑了,把喻修明一个人留在原地。 黎深走了过来,站到喻修明身边,靠着吧台。 黎深可能有点醉了,眼睛的颜色变得更深了,领结取了下来,衬衣的第一颗扣子也解开了,他看起来有种难以名状的危险,像是到了夜晚就会入梦的黑豹精。 喻修明微微往后退了点:“黎老师。”他本来想也找个借口溜了,但觉得这样会不会太小题大做,所以最终还是选择留了下来。 黎深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末了开口道:“你穿这样很好看。” 喻修明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再羞耻的夸奖他也听过,但从黎深嘴里说出来莫名就是不一样。喻修明捏着酒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一气将杯中的红酒喝了个精光。 见他又要去拿酒,黎深伸手拉住了喻修明的胳膊说:“走,陪我出去透透气。” 喻修明微弱地挣扎了一下:“不了我……” 黎深却揽着他,强硬地将他带了出去。 耿浩然在不远处看到了这一幕,最后摇了摇头,是个“救不了”的遗憾表情。 第32章 喻修明慌慌张张被黎深强行带了出去,他脑子里一团混乱,理智提醒他这样不行,但他又说不出来为什么不行。他觉得自己应该挣扎了,但好像并没有什么效果,不知道是黎深力气太大太强势,还是他的挣扎其实比他自己想象中微弱。 像一只猫被捏住了后颈的皮毛。 喻修明回过神来的时候,黎深已经爬到了游轮顶层,也就是他们住的那一层,但他并没有停下来。可能是因为不方便,又或者是看出了喻修明的无力,黎深松开了一直揽着他臂膀的手,改为拖着喻修明的手,拉着他往前走。 “让我看看,我记得应该是在这里。”喻修明不知道黎深在找什么,但很快,黎深走到了走廊尽头,不知怎么打开了一扇隐藏的门,带着喻修明走了进去。 房间里面很昏暗,一瞬间喻修明没适应过来,他的心脏就像炸了一样的狂跳,喻修明有点害怕,不,他很害怕,但是下一秒,“啪”的一声,温暖的灯光投射了下来。喻修明眼前出现了一间摆放着机械设备的屋子,屋子的中央有一道螺旋阶梯通往上方。 见喻修明似乎有点傻傻愣愣的,黎深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抓着喻修明的手摩挲了一下,说:“你就这么怕我?” 喻修明不知道该回什么,如果说“我才不怕你”那更像是虚张声势,而且他确实有点害怕,所以他闭嘴了。 其实有什么可怕的呢?他和黎深都是成年男人,身高相差不大,他还比黎深年轻,虽然黎深力气可能比他大,但真要死命挣扎,谁也讨不到好。再说了,这里虽然是密闭空间,可船上还有节目组的其他人呢,他如果不答应,黎深难道还真能强行做点什么吗? 所以到底有什么好害怕的? 理智的喻修明这么问自己,但是感情的喻修明不敢接口。 黎深忽而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喻修明的脑袋:“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似的。”他说,“十二年前你也是这幅表情敲开了我的房门,我当时就想,哪来的小孩毛都没长齐居然学大人说话。” 喻修明讶异地看向黎深,这还是黎深第一次完整清晰地表明他不仅记得,而且记得还很清楚。 “你那时候还喝了酒,为了壮胆对吧。你说你都能打听到我住在哪里,跑来要求做交易了,怎么还能吓成那样,搞得我像是什么土豪恶霸。” 喻修明更沉默了,他已经不太记得十二年前那一晚的细节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自然遗忘还是刻意的记忆封闭,但那一晚他确实喝了酒,不然他不敢。不,可能不只是喝了酒,还很有可能是喝得有点高…… 喻修明有点弱弱地说:“其实也、也没有。” 黎深说:“那你现在更不应该害怕了,你现在也是影帝了,是演艺圈里论资排辈都有一把交椅的人,完全可以和我平起平坐,再说,最糟糕的结果无非是我强行和你发生关系,你可以拒绝,可以反过来打我,可以出门喊人让我身败名裂,就算做不到这一些,那也不就是十二年前的事情重来一遍吗?” 喻修明有点茫然,他微微张开嘴想要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又溜走了。 “不妙,”喻修明想,“我不能被黎深带着跑。” 喻修明努力抓住那一线清明问:“黎老师,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黎深伸手又撸了一把喻修明的头毛,一脸的顽皮促狭:“放心,只是带你来看风景。” “看风景?” “嗯。”黎深一直没松开拉着喻修明的手,这次牵着他,顺着那道楼梯往上走。 “上面其实还有一间客房,不过一般不会对外开放,是游船主人自用的,刚好我认识。”黎深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游轮舷梯的尽头是一道门,他将那张卡在门边划了一下,门便打开了,蓦然之间,喻修明的视野又变得昏暗了,但眼前的一切是瑰丽多姿的。 门背后是一个360度全玻璃敞开式的弧形空间,无论从哪个方向望出去都能看到周围的美景。此时游轮正缓缓行驶在河上,周围的一切像是一宗长卷在缓缓展开,每一个方向的风景都是不同的。 “不错吧,房顶也能打开。”黎深走到墙边,按下一个按钮,伴随着机械轻微的嗡鸣,屋顶向着两侧打开,露出了头顶的璀璨群星。 夜风吹了进来,喻修明仰望星空,有点发愣。 他不是没去过高级酒店的豪华套房,浏览过360度的都市夜景,也见识过山野精品民宿里大天窗带来的星光,但这一刻的感觉还是震撼。 黎深见喻修明望着天空发呆,他也没有说话,边陪着喻修明一起看头顶的星空。 “我以前,很喜欢爬到福利院的房顶上看星星。”喻修明说,“一开始是因为他们说我的爸爸妈妈变成了天上的星星,在看着我,所以我总想找到他们在哪里。但是你知道的,京城的空气不好,很难得能看到几颗星星,就算看到了也大多晦暗无光,我总是很失望。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就这么消失了,我跟他们说话,却没有一个人会来回答我。” “后来,我长大了一些,我知道他们过世了,不是去一个遥远的地方,也不是变成了天上的星星,没了就是没了。他们的身体剩下了两捧灰,躺在墓地里,但那并不是他们,不过是活着的人给自己留的那么一点念想。有一阵子我总是从福利院偷跑出去,我想回家看看我爸爸妈妈,看看他们的坟墓都在哪里,跟他们说说话,”喻修明苦涩地笑了笑,“等到我真的长大以后我才知道,亲戚们分走了我的遗产,却把我父母的骨灰坛随便扔在了火葬场的寄放处,过了很多年,才不情不愿花了点钱把他们埋在了郊区那些最便宜的公墓里。” “我走了很长的路,一直问路才找到了他们。去的时候天还是亮的,到的时候天却已经黑了。我看到他们的名字,但他们的墓碑已经坏了,字迹和相片都有点模糊不清了,我那个时候刚好碰到了点挫折,特别挫败,特别难受。”喻修明说,回忆起当时的一切,他的口吻是淡淡的,他的眼神也已经看不出忧伤,但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打人心,“我其实大部分时候都不觉得有什么的,挫折之类的对我们这种孤儿院长大的小孩还不是家常便饭,我觉得自己的承压能力也还可以,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特别的撑不住。” 喻修明笑了笑:“大概是因为去墓地的路上看到有个青年在跟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哭诉的缘故吧。我听他说工作不顺利,被领导欺负又被同事排挤,那个女的就一直安慰他,告诉他要有信心,还说哪个欺负你,妈妈去找他们理论!” 黎深深深地看向喻修明。 喻修明说:“我那时候真的好羡慕啊。那个青年受到委屈回家有人讲,有人撑,我没有的。院长对我很好很好,但她年纪很大了,身体又不好,我不能事事都麻烦她,而且我是谁,我是喻修明啊,孤儿院的小孩子们都听我的,我要是垮了,那他们怎么办呢?所以我必须要撑下去啊。但是那天,我看到我爸妈的墓的时候,我突然就撑不住了。” 黎深看不下去了,他犹豫了一下,最后伸出手,从身后紧紧地搂住了喻修明。 喻修明没有挣扎,他陷入了回忆的情绪中。 “我那晚特别失态的,好在那个墓地本来就便宜,埋的人不多,也没什么人会晚上过去。我就大哭了一场,我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反正就是哭啊哭的,特别傻。哭累了,我就躺在地上,然后看到了一大片的星星。就突然之间,我才发现原来天上是有星星的啊!” 喻修明说:“其中有两颗星星忽然就冲着我闪了闪,我一下子就高兴起来了,我觉得我的爸爸妈妈可能真的变成了星星。他们一直都在,只不过之前都被遮住了,直到那晚我才看得到他们。我跟他们说话,他们也都听见了,虽然他们没法开导我,更不可能去找什么领导理论,但他们真的一直在照看我。” “我那个时候就想,我不仅要当演员,还一定要做一个大明星,那样我就能和我的父母排列在一起,我的光芒可以照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假使有一天费嘉言他们不开心了,只要抬头看看,就会发现我一直都在,那样他们就不会害怕,也没有人敢欺负他们。”喻修明转头对黎深说,“现在回过去头看是不是很天真,但我就是这样走下来的。鼓起勇气去找你那晚我也是这么想的。” 黎深沉默着,喻修明说:“黎老师,我这个人真没什么能耐,年纪不小,还有个坏毛病就是顶真,我不适合你的。” 喻修明说着,伸手轻轻去拉黎深的胳膊:“这十二年来我不知道你帮了我多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帮我,我很感激你,所以如果你需要我回报什么,你告诉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做到。但是感情……”喻修明顿了顿,“我的感情真的不能给你,这不是对我好,是对你好,我这个人,太认死理了,你刚刚也说了,我现在也算有点名气,将来你甩我的时候会变得很麻烦很棘手的,所以我们到此为止好吗?” 喻修明轻轻拉扯黎深的胳膊,黎深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了。 禁锢有了小小的缝隙,而后是缺口,再然后完全分开,喻修明松了口气,他向前走了一步,打算离开黎深的怀抱。黎深就像一朵有毒的花,一杯喝了会变得更渴的水,明知道他有害无益,当你放弃他的时候仍会觉得心中失落。 “但我是理智的。”喻修明想。 然而下一瞬,喻修明被猛然拖了回去,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已经被黎深打横抱起。这男人快走几步,将他扔在了屋子正中央柔软的水床上,而后黎深的身影便覆了下来。喻修明紧张地想要坐起来,却被黎深摁住了双手。 “你真的还是跟十二年前一模一样,明明做着潜规则交易这种肮脏的事,但还是那么干净,又干净又纯粹。”黎深说,“十二年了,我一直耐心地等着你变脏,变得和这个圈子里的其他人,和我一样龌龊,结果你没有。我已经等不下去了……” 喻修明吃惊地看向黎深,他感到了这男人紧紧贴着自己的下半身炽热搏动的某样东西。黎深说:“喻修明,我要亲手弄脏你!” ————— 壹佰文: emmmmmm 第33章 敞开的屋顶上方是深邃星空,星空之下,奥卡万戈河一往无前奔流向南,它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自己跨越万里,不惜一切代价最后也无法抵达海洋。它像一只扑火的飞蛾,翅膀烧毁,身体变得焦黑,最后剩下的只有向前、向前、飞向光明的意识。于是它飞扑、它抵达,它毁灭,“刺啦”一声,形神俱灭,什么都不剩。 喻修明看着黎深,黎深看着喻修明,过了一会儿,喻修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他哈哈大笑,胸膛震动。喻修明说:“黎老师,你也演过霸总言情剧吗,什么弄脏不弄脏的,这台词是不是太中二了点?”喻修明伸手去推黎深,想要坐起来,然而没有推动。喻修明的笑声戛然而止,房间里的气氛又变得微妙起来。 “黎老师,不要闹了。”喻修明说,声音里有种控制不住的荒腔走板。 “很多年前,我接过一部言情剧。”黎深忽而开口。喻修明一直知道黎深的台词功底相当扎实,演《风竹潮》的时候那些年轻演员但凡跟黎深对戏都基本是他一开口就会被不知不觉带到戏里面去,黎深说话的感染力可见一斑。因为他突然提演戏,喻修明感到房间里的气氛好像也稍稍松了一松,让他有种或许事情还不到无可挽回的地步的侥幸。 “什么言情剧,我怎么没听说过?”喻修明说,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想要找到机会拉开和黎深的距离。 “小成本电影,叫《如珠似玉》,很多年前的事了,快拍完的时候因为女主角出了点事,最后黄了。” “如珠似玉……龚美云?”喻修明依稀有了点印象,那是差不多二十年前的陈年旧事了。龚美云曾经是新亚力捧的当家花旦,人甜声靓,国民初恋,只要看着她的脸,大众就会不约而同喜欢她,后来却惊爆勾搭有妇之夫、未婚先孕且有吸毒史,一下身败名裂,从此泯然众人,不知去向。原来龚美云出事前最后一部作品是和黎深合作的片子。 “对。”黎深放远思绪,“《如珠似玉》是一部非常白痴的片子,剧本白痴,人设白痴,台词也很白痴。剧里面有非常多夸张到荒诞的情节,比如龚美云饰演的女主角明明是个穷苦的乡下小姑娘,一哭起来却跟鲛人一样会掉价值连城的珠子,又比如说男主角和女主角相遇的时候明明是夏天,却下起了粉红色的雪,还有恶毒女配想要陷害女主角,花钱雇人绑架她,绑匪却因为她好看又可怜,最后竟然豁出命去保护她……” “这也太夸张了吧?”喻修明忍不住感慨,“漫画都不带这么画了。” “我家里还有成片demo,有空你可以过来看。”黎深说。 “嗯?”喻修明愣了一下,话题是怎么转到这里的? 黎深说:“你看过demo就会懂,一切夸张的情节和设定因为是龚美云演的,你不仅不会觉得很白痴,你还会觉得很甜、很对、一切都顺理成章,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黎深低下头去,压迫感迎面而来,喻修明的呼吸都在这瞬间停顿了。黎深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喻修明的鼻尖,但又没碰到,两者之间只差一两公分的距离,彼此呼出的气息相互交织纠缠,让人面红耳热。 黎深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喻修明,边说边逡巡着仿佛属于他的“领地”,偶尔会有些“磕碰”,但却一触即分,像是蜻蜓掠过水面。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夸张并不总是尴尬和不真实的,它就像情人眼里出西施,是荷尔蒙分泌创造的美妙幻境,是到了这个阶段不这么去表达就显得哪里都不对的必由之路,它是真实而非虚幻。” 黎深每说一个字,喻修明的呼吸就变得越发粗重,理智在飞快地远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不可控的狂热。喻修明越来越觉得这样不行,他在意识快要完全陷入混沌的时候勉强张开嘴想要狠狠咬自己的嘴唇,然而…… “明明。”黎深忽然喊。 喻修明愣了一下,跟着浑身打了个哆嗦。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人这么喊过他了,那是属于五岁之前小小喻修明的记忆。 明明,母亲这么喊他的时候,语尾总会微微地勾一下,带着江南女子吴侬软语特有的韵味,而他的父亲是个北方人,这么喊他的时候往往干脆利落,并伴随以温暖的体温和有点粗糙的胡茬的摩擦触感。 “明明,”现在黎深这么喊他,用跟他父亲母亲都不同的方式。他用他那把好听的、磁性的嗓音轻声低语,边喊唇便印了下来,狡猾地贴着喻修明的。那温热的唇瓣并不冒进,只是停留在表面,一开一合喊着他的名字,蹭得喻修明痒痒,“明明,你太不乖了,我就算是根按摩棒,你用过一次也该有点儿感情,十二年来绕着我走你当我不知道?” “唔!”喻修明身体微微一弹,黎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他的裤子,伸进里面…… 黎深唇角微微扬起,漂亮的眼睛里也透着笑意:“《林秋月》那部片子原定的男配是你,你一听说是我主演跑得比谁都快,2016年的巧兮时尚慈善晚宴原定有我和你还有其他几个人一起剪彩的环节,你也推脱身体不适,提前离场,还有2019年的春晚……”黎深每说一句就在喻修明的唇上轻轻地咬一下,像幼猫之间的玩耍。他用牙齿轻轻拉扯着喻修明的唇瓣,并不用力,只是好玩似的,舌尖则轻轻敲打着喻修明紧闭的牙关。 “外人说我拔X无情,我看你才是那个无情的。” ……………………………… “难受吗明明?”黎深问。 喻修明轻轻摇了摇头。 黎深笑着轻吻他的手指,然后将他的双手放到自己的脑后说:“抱紧我好吗?” 喻修明脑子已经完全被烧坏了,一个动作一个指令地双手交叉,搂住了黎深的后脑勺。 黎深说:“那我动了。” 喻修明傻傻地点点头,这是他第二天清醒以后意识到自己做得最糟糕的决定! ————— 壹佰文: 害怕。 第34章 喻修明累得要死,睡得昏天黑地的时候耳朵里却听到一阵一阵的手机振动声。那声音一直持续不停,就是不见人接。 好烦!他烦躁地皱起眉头,要醒不醒。过了会儿,振动停了,喻修明在梦里也松了口气,然而没过一会儿,那一阵阵的振动声就又响了起来。 “吵……电话……”喻修明嘟哝着,而后感觉到身后一空,像是有某个热源移开了。因为这,他不舒服地皱紧了眉头,还好很快就有人把柔软的被褥给他塞好了,一个温热的东西还靠过来在他的眉间轻轻碰了一下,这小小的安慰让喻修明的心变得安定多了,他吐出长长一口气,又变得迷迷糊糊起来。 “什么事?” 隐隐约约,喻修明听到一个好听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太清晰,好像隔着屏障传过来似的。 “嗯,还在外面……回去?不方便。” “……呵,老东西身边孝子贤孙那么多,不差我一个。……嗯,晚点……放心,他死不了,祸害遗千年……” “叶茂臻?他算个什么东西,我的事还轮不到他来管!好了好了,我身边有人,不多说了……” “啧,好吧,我过来一趟。” 讲话的声音消失了,过了会儿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音,有倒水的声音,脚步声,然后是门咔擦关上的声音,随后周围便又变得安静起来,喻修明慢慢沉陷入梦乡之中。 喻修明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还是小时候的样子,他梦到自己过生日。眼前摆着老式的生日蛋糕,花花绿绿的,上面插着许许多多细细的彩色蜡烛。蜡烛的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是天上掉下来的星星。一屋子看不清楚相貌的“人”围着他唱生日歌,然后往他怀里塞生日礼物。 “生日快乐,喻老师!” “生日快乐,喻先生!” “生日快乐,修明!” “Happy Birthday,YU!” 喻修明的手很小,胳膊单薄,很快觉得自己怀里沉甸甸的,快要拿不下东西了,那些看不清楚的影子却还是一个接一个说着祝福的话不停不停地往他怀里塞生日礼物。 喻修明的胳膊变得很酸,人也忍不住弯下腰去。 “好重,我拿不动啦!”喻修明的额头渗出了热汗,他吃力地想要拿起那些变得越来越重的礼物,但他越是努力却仿佛越是拿不动。 影子们还在继续往他怀里塞礼物,喻修明想说“够了,不用给我了”,可是他不敢。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过过生日,也很久很久没收到过生日礼物了。喻修明不知道这种“很久很久”的概念是怎么来的,明明他才五岁,但他莫名就是有了这么一种感觉。他怕自己一旦说了“不要了”,那些影子就会生气、会离开,然后下一次他生日的时候它们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可是怀里真的好重,胳膊也真的好酸啊!喻修明焦虑地想,我该怎么办呢? 就在这时候,喻修明听到有人喊他。 “明明。” 喻修明抬起头,看到了黎深的脸。 男人隔着蜡烛的火光看着他,轮廓线模糊不清,像一个幻影。 “黎老师。”喻修明有点怯生生地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一刻会那么紧张。 “明明,祝你生日快乐!”男人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礼物。 喻修明高兴起来,虽然双手几乎已经要贴到地上,人歪歪扭扭地站着,汗水也在不断往下滴,他还是极力忍耐着好好地回答:“谢谢你,黎老师。” 黎深却说:“怎么,礼物很重吗?” 喻修明看了眼怀里,他手中满是各种颜色各种包装的礼盒,大的小的,方的圆的,条纹的菱格的,他也不知道那里头都装了什么。 “不、不重的,黎老师,”喻修明掩饰道,“我拿得动的。” 黎深笑了,嘴里却说:“撒谎。” 喻修明愣住了,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慢慢地浮了起来。 “你明明都拿不动了,你的手都放到地上了。”黎深的笑容还挂在脸上,语气却骤然变得严肃起来。 “不是的,黎老师你听我说!”喻修明着急想要解释,他心里慌得一塌糊涂,尽管他并不完全清楚自己到底在慌什么,“我没有觉得很重,我还能拿的,真的,你信我!” 黎深却说:“明明,你是个撒谎的坏小孩。” “我不是……我不是坏小孩。”喻修明委屈极了,他明明忍耐着捧着那些礼品,为什么黎深就是不信他呢? 黎深说:“我不喜欢坏小孩,我不会给你礼物了,我走了。” 喻修明一下子急了,他想要拦阻黎深,可手一动就有礼物往外掉。 这样不行,黎深会生气的!喻修明赶紧重新抱紧那些礼物,摇摇晃晃地想去阻拦黎深。 “黎老师,你别走,黎老师!” 黎深回过头,沉痛地说:“喻修明,我对你太失望了,你不配得到我的礼物。不,你什么礼物都不配得到!”他这么说着,伸手一挥,一股冷风吹过,所有彩色蜡烛在一瞬间熄灭,喻修明慌乱地看向周围。 四周刚刚还是充满温馨氛围的房间,拉着彩旗,挂着装饰彩纸,现在却变成了一片空空荡荡的黑暗。 “黎老师……”喻修明害怕地喊,“黎老师,你在哪里?” “别跟过来。”黎深的声音远远近近地传来,像是某种鬼魅,“坏小孩不配得到我的爱!” “啊!”喻修明忽然感到怀里有什么活物在蠢动,他低头看去,却见刚刚还五彩斑斓的礼盒们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堆大大小小肥胖恶心的蛾子。这么一大团的蛾子被他死死抱在怀里,有的甚至已经被压扁勒死了,它们肥胖的身躯变得扁平,淌出黄绿色粘稠的汁液来,沾了喻修明一身。 喻修明恶心得猛然松手,轰,一团火光燃了起来。所有飞蛾都着了火,它们慌张地张开翅膀,像是被风吹散的火星一样向着四面八方散去。喻修明看到一大团火光猛然朝着他撞来,他慌得喊了声“不要”,跟着便重重跌倒在地。 砰的一声,喻修明猛然睁开眼睛,看到了蓝色的方寸格子里的天空。 刚醒的时候脑子还一片混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在哪里,而刚才他做了个噩梦,以至于从床上摔到了地上,还好有被子垫在下面并没摔坏。 是梦啊。 喻修明回想梦里的一切,不由深深皱起眉头。 真是个不吉利的梦! 喻修明爬起身来,才动了一下便不由龇牙咧嘴,一股从未体验过的酸痛感从他身体的各个部位尤其是腿部和腰部传来让他回忆起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操!喻修明低低骂了一声,他终于想起来自己昨晚还是和黎深睡了。 或许是想要报答黎深的恩情,或许是触景伤情以至于忽而变得脆弱,又或者是他对黎深真的有了点不应该有的感情,反正结果已经摆在眼前。谈不上后悔或者懊恼,真要说的话大概是有点儿茫然。 男人不像女人,做个爱要小心别怀上孩子,他跟黎深睡了,但也就是睡了而已,十二年前睡过一次,如今也不过是再一次……喻修明揉着腰龇牙咧嘴,因为他想起来昨晚可不止睡了一次而已。 黎深他妈的是台永动机吗?回忆昨晚,喻修明忍不住想。同样身为男人,喻修明感觉自己的体力也不算差,可黎深跟他完全不是一个等级,喻修明昨晚都快被他草哭了,黎深却还是不肯放过他,一直折腾了他大半晚,这他妈还比他大了整整十岁。 喻修明不悦地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 身体的感觉倒是清爽的,似乎黎深帮他清理过了,那黎深呢?喻修明环视四周,随后才意识到黎深并不在屋子里。 喻修明昨晚穿的衣服被整整齐齐折叠好放在一旁的椅子上,上面还放着他的手机,喻修明打开手机一看,此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半多了。 该死的,喻修明想,肯定错过节目组录制了。喻修明一直是个很守时的人,即便当了影帝也十分爱惜羽毛,从不仗着自己身份地位高了就随便迟到早退。以往如果发生这种睡过头耽误工作的事,他一定会急得马上补救,但今天他没有。 喻修明坐在床沿,用手揉搓脸孔,试图让自己振作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为什么会感到情绪低落,这并不像平常的他。 并没有不好的事情发生,除了——黎深不在。 喻修明渐渐清醒起来,他想起了自己好像依稀听到黎深讲电话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人让他回去,黎深好像说了“行,我来一趟”。 黎深走了。 太可笑了!喻修明往后躺倒在柔软冰凉的水床上,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因为黎深离开而感到低落。 “本来就只是解决生理需求而已,想什么呢。”他自嘲。 这间房的屋顶上安装着几块玻璃窗,这会儿阳光透过玻璃静静地晒进来,有点烫,这让喻修明想起昨晚黎深滚烫的体温。 那男人惯会拈花惹草,睡他不过是觉得他性格稀奇,如今睡过了大概觉得不过尔尔,所以拔屌无情,扭头就走。喻修明想,真没什么,反正黎深器大活好,春宵一度,他也爽了一把,至于从今往后,怕也不用他绕着黎深走,黎深自然就会绕着他走。 还了债,护住了心,从此两不相欠。 很好,喻修明,你很理智,给你点赞! 喻修明想完,坐起身来。就在这时,他听到咔擦一声,喻修明惊讶地回过头去,看到墙上一扇外表看不出的暗门打开,全身只围了一条浴巾的黎深边擦着头发边走了出来。见到喻修明,黎深一愣,跟着笑着打了声招呼:“早啊,你醒了。” 喻修明蓦然就愣住了。 黎深见喻修明不动也不讲话,似乎觉得他这副样子很好玩,遂走过来弯下腰瞧他。 “怎么,不认识我了?” 喻修明头发凌乱,脑袋上还翘着一撮呆毛,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黎深便笑得很好看地凑过来在喻修明唇上啄了一下:“我们明明真可爱。” 我们明明……这四个字像是一捧火轰的一下又把喻修明给点着了,暖意重新涌了上来,喻修明的脸不自觉地红了。 “你、你怎么在?”他结结巴巴地问。 黎深放下毛巾,插了吹风机吹头发:“什么叫我怎么在,我们昨晚做了什么你忘了吗?” 喻修明的脸更红了,强自镇定说:“我的意思是,你好像接了电话要回去?” 黎深的手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马上又动了起来:“嗯,家里有点事,不是大事,所以直接通过电话解决了。” 喻修明微微张嘴,原来是这样。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傻傻地看着黎深把自己的头发吹干了,解下浴巾,然后给自己套上游轮上的睡袍。 黎深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下半身那根东西便又呈现在了喻修明眼前。尽管昨晚不知道多少次把那根东西“吃”进自己的身体里,这还是喻修明第一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清那东西的庐山真面目。 黎深的凶器此时并非剑拔弩张的姿态却依然显得十分可观,令喻修明后知后觉的头皮发麻。这玩意真的、真的昨晚塞到了他的身体里面吗,这也太……太…… 黎深注意到喻修明的目光,他低头看了眼,眼底的笑意更明显了,他走过来,坐到喻修明身边问:“怎么啦,明明?” 喻修明脱口而出:“我觉得……人的潜能也太巨大了吧。” 一瞬间,黎深的脸扭曲了那么一下,跟着好气又好笑地曲起指关节敲了喻修明的额头一下:“傻小孩!” 喻修明捂住额头,懵逼地看向黎深。他还没见黎深这么笑过,不是老谋深算胜券在握的胜者笑容,也不是滴水不漏无懈可击的社交笑容,而是真实的、有温度的、纯粹的笑。 黎深凑过去,将额头贴上喻修明的,轻声问:“昨晚没弄疼你吧?” 喻修明慌张地想要往后退,结果被黎深趁势又压倒在了床上。 黎深说:“哟,我们明明是不是又想要啦?” 喻修明急死了:“我没没没有,你别冤枉我!” 黎深打趣:“那你刚才盯着我的老二看干嘛?” 喻修明急得满脸通红:“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不是有意的,谁让你不穿衣服!” 黎深说:“哦,那就是我的错。我不穿衣服,我耍流氓,”他将手伸到喻修明身下,情色地揉着喻修明的屁股说,“那明明喜不喜欢我这个流氓昨晚的服务啊?” 喻修明简直要哭出来了,他又想抵着黎深的脸让他不要亲下来,又想去抓黎深的手让他不要乱摸,可他只有两只手,根本忙不过来。 “工作,还有工作!”喻修明情急之下喊。 黎深说:“没有工作了,我已经跟节目组说了我们俩在谈恋爱,让他们不要管我们。” 喻修明瞪大眼睛,又气又紧张:“你、你怎么可以!” 黎深瞧着他,随后哈哈大笑:“傻瓜,骗你的啦。”他又亲了喻修明一下,随后才放开他,站起身来,“昨晚我们走后,耿浩然他们喝酒喝到半夜,现在谁都没起来,反正接下来的行程比较宽松,节目组就放了我们一天假。” 喻修明长长松了口气,吓死他了! 黎深见他这样,却眉心一皱:“怎么,被人知道跟我在一起很丢脸吗?” “不是这个意思。”喻修明跳下床,先拉开和黎深的距离,然后飞快地穿起衣裤,“我只是觉得咱们就互行方便而已,不值得宣扬。” 剧组长年累月在外面拍戏,演员们也会有生理需求不得宣泄的时候。普通人或许还能偷偷摸摸去叫个家禽,对于一举一动都牵扯到粉丝注意的明星们来说,这显然不是个好办法,所以发展到最后,就造就了很多拍摄期间的“剧组夫妻”,反正知根知底,也大多安全。 喻修明把自己穿戴完毕了,匆忙捋了下头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端正一点,随后对黎深说:“那黎老师我先回房去了,回头见。” 喻修明说着便要往外走,经过黎深身边的时候,却被一把抓住。 “黎老师?”喻修明疑惑地喊了一声。黎深的表情有些阴晴不定,让他看起来很危险,他现在一点儿也不像刚刚那个笑得灿烂的黎深了。 喻修明想了一下,说:“黎老师,你放心,我不是王晓东也不是梁夏,昨晚发生的一切我谁都不会说的。”他还伸出手在嘴边比了个拉拉链的手势,“那我先走了啊!”他尽量轻快地说着,用力把手抽了出来,匆匆忙忙地就逃跑了。 大门发出碰撞的声音关闭,良久,黎深像是牙痒痒地低低骂了一句:“坏小孩!” 第35章 喻修明一路跌跌撞撞地下楼,直到找到自己的房间,刷卡进门又关门,他才终于靠着门板长长地松了口气。随着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他的双腿便软得再也支撑不住他的体重,他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伸手撑住了自己的额头。 “我到底在搞什么?”喻修明想,跟黎深发生关系然后又装作若无其事吗? 身体上的感觉还没远去,那种后穴被强行塞入异物又失去的空虚感提醒他一切都和过去不一样了,更不用说是心理上的。 喻修明自暴自弃地想:“我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王晓东说黎深没有心,梁夏也因为绝望而离开黎深,转头傍上了莫云霓,任何一个对黎深付出感情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更何况,黎深是有妇之夫。 喻修明不用努力回想都能记起一大堆媒体吹给黎深夫妇的彩虹屁,鹣鲽情深,夫唱妇随,情投意合,天造地设……黎深明明有一位又优秀又出色的夫人却多年来始终流连花丛,这足以证明这个男人绝对绝对不会对任何一个人动真心。 无论从哪一种标准来看,黎深都是个彻头彻尾的渣男。但是…… “我喜欢他了。”喻修明绝望地想。 自欺欺人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喻修明能走到今天是因为他足够清醒。他明白解决问题的前提是要直面问题,所以要跨过黎深这道坎的方法是要先搞清楚自己对黎深到底是什么想法,然后,喻修明发现:“草他妈的,我竟然还真喜欢上黎深了!” 无力地给了自己两巴掌,喻修明靠着疼痛提醒自己不要头脑犯浑。 “我是傻逼吗?”喻修明想,喜欢谁不好喜欢上黎深,好在,黎深并不真喜欢他。 想到这里的时候,喻修明的心脏微微一抽。感性的浪涛想要将他吞没,它将那些没有定论、暧昧不明的线索丢到喻修明面前试图说服他。 黎深给了你进入演艺圈的敲门砖,黎深在任晚吟想要搞你的时候默默帮了你,黎深知道你在十二年里走过的每一步包括逃避他的那些小动作,黎深提醒了你不要参与有问题的项目,黎深把自己的总统套房白借给你住,黎深赶跑了梁夏,警告了饱游节目组还照顾生病的你…… “够了!”喻修明又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不能上当!”他告诫自己,昨晚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那就当逢场作戏,从现在开始,不能再靠近黎深了,不能再浪费一丁点感情在那个男人身上,因为那个人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戏。 所有的好都是饵,谁咬钩,谁傻逼!喻修明站起身来,眼里写着坚定。 之后的几天里,喻修明真的再也没有接近过黎深。 饱游节目组后续几天的拍摄内容主要以观光为主,游戏不是很多,但增加了一些户外体育项目,例如跳伞、深潜、攀岩等等。这些项目为耿浩然赢得了不少曝光率,方羽薛玲玲两位女士都成了他粉丝,黎深的存在感也因为耿浩然的出色表现略微显得没那么突出了。 一开始,黎深似乎还有意无意地往喻修明这里蹭,但他很快察觉喻修明的态度并收敛起来,等到拍摄全部完成的时候,喻修明和黎深的关系便又倒退回了最初的客客气气,甚至是退回到了《风竹潮》拍摄之前的状态。 这一晚,节目组请嘉宾们一起吃饭放松,张罗着明天就要坐飞机回国的安排,黎深却突然提出异议:“抱歉,我还有点事没处理完,就不跟各位一道回去了。” 喻修明意外地看向黎深。他的确记得黎深是为了替家里人处理些事才来的B国,但之前他明明说已经都办妥当了。 “啊,您这么快就要走嘛,我好不容易才抱上大腿还想趁机多向您请教一些演戏相关的知识呢!”方羽甜甜地撒娇。这女孩胆子很大,什么话都敢说,但分寸感强,大多数时候只会让人觉得可爱,就算偶尔有些出格的言语,也不会让人记太久。薛玲玲一开始还对她有所戒备,现在已经当她妹妹一样,这不得不说是一种天赋。 黎深笑道:“回国后你愿意的话,随时可以联系我。” “真的?”方羽睁大了眼睛,高举酒杯,“那我也太幸运了吧,黎老师,我敬您!” 黎深笑着和她碰了下杯。薛玲玲也说:“深哥,你这几年出来得太少了,家庭美满当然是好事,总也得可怜可怜像我这种等着看你新作的粉丝们啊!” 黎深笑道:“玲玲姐你再夸我,我怕我要找不到北了。放心,回去以后我一定马上排一下档期,请示老婆可不可以每天多点放风时间出来看看你和大家。” 薛玲玲笑得前仰后合:“你这话说得,就不怕张麦生气啊?” 黎深说:“不怕,反正她从来不看娱乐节目的。” 耿浩然说:“我老婆也从来不看我打乒乓的。” “哎?”众人都惊讶地看向他,这还是耿浩然第一次向大众透露自己的婚恋状况,摄像师们纷纷打开摄像机又想往下录。耿浩然比了个停的手势,意思还是不想对外报。 “我老婆是个普通人,不喜欢被人关注,各位摄像大哥还请高抬贵手。”耿浩然说着冲众人连连作揖。 “好啦放过你。”薛玲玲说,“浩然的老婆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啊?”耿浩然一面吃花生一面挠了挠脸皮,“聪明、好看、脾气不是太好,专业方面很强,但是生活中有点白痴,特别好玩。” 喻修明记得耿浩然说过他是个GAY,所以他的“老婆”自然应该也是个男人。 薛玲玲便露出有点羡慕的眼神:“你们感情可真好。” 耿浩然嘿嘿笑,说:“玲玲姐你说什么哪,你家庭也很美满吧。” 薛玲玲三年前刚刚对外宣布结婚,老公是个商人,比她大十多岁,婚后到现在并没有生养,媒体报道的时候偶尔会提一提她现在过着怎样养尊处优的阔太太生活。 薛玲玲听了耿浩然的话却只淡淡一笑,似乎不愿多说。 方羽说:“真羡慕你们,我到现在还没找到男朋友呢,这里的单身狗只有我和喻老师吧!” “乱讲!”薛玲玲给方羽圆场,“你又知道你修明哥没动静了?” 耿浩然说:“对哦,我好像看过八卦,那个谁,唱歌的……” “莫妍西。” “对对,莫妍西,烟嗓小天后。”耿浩然说,“都说你们俩是一对。” 喻修明无奈道:“朋友,是好朋友。” 耿浩然说:“你们这个圈就是没劲,明明谈得好好的,非要说是朋友。” 喻修明用拳头锤了耿浩然肩膀一下说:“吃你的花生!”他说着,便有点心虚地去看黎深,却见后者正在看自己的手机屏幕,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忽而站起身来。 “不好意思,有点突发状况,我得先走一步。”黎深举起酒杯,“就把这杯酒当告别,回国后我请大家吃饭,再好好谢罪!”说完,他将酒一饮而尽,转身干脆离开。 喻修明没想到,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失去了黎深的音讯。 回国之后,饱游节目组原地解散,喻修明连家都没来得及回一趟就又进了个剧组。 剧是去年就接好了的,主旋律,通过几个篇章串联国家发展的几个重大转折点。喻修明演的角色在民国时期,因为战乱和时局动荡,富家公子和进步少学生坠入情网又因为理念不合,最终分道扬镳。女主角叫孔思琳,是个很会演戏的青年女演员,在人艺上班,圈内人都看好她会成为未来的大青衣。 由于双方专业素质都过硬,演起来就很顺畅,只花了原定不到2/3的时间就把片子给拍完了。杀青宴上,孔思琳有点腼腆地来跟喻修明讲话。 “喻老师,我觉得你不太像是娱乐圈里的人,”孔思琳讲话的声音很温柔,常年在舞台上表演话剧使得她的发声带有一种独特的舞台韵律,“你跟那些人不一样。” 喻修明觉得这话很难接,只得说:“每个人的性格都不同。” 孔思琳柔声细语说:“我其实不太喜欢那个圈子,但我喜欢演戏,我觉得你也是那种对演戏有很纯粹热爱的人。” 这次喻修明点了头:“演员是我一辈子的职业。” 孔思琳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我听说你平时还有资助福利院?” “是有这事。”资助福利院这件事,喻修明没有张扬,别人查到了,他也不会否认,对他来说这就像是一家之长就应当努力赚钱养活家里一样的自然。 “你真了不起!”孔思琳感叹。 喻修明摇摇头:“谈不上,只是自己从哪里出来就想为哪里多做点贡献,就跟人成了名会资助家乡建设一样,只不过我的家乡在福利院罢了。” 孔思琳说:“明哥,我能喊你明哥吗?” 喻修明有点惊讶说:“当然可以。”他想这不算什么事啊。 孔思琳便笑了起来,她笑起来就有了几分少女的俏皮,她说:“那明哥,我以后能约你出来一起吃饭聚会吗?” “可以啊。”喻修明说,“只要我手头没急事。” “太好了!”孔思琳低低欢呼一声,随后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眼里的光芒黯淡了几分,她小心翼翼地问,“如果我约你出来的话,莫小姐不会生气吧?” 喻修明:“谁?” 孔思琳憋红了脸说:“莫妍西小姐。” 喻修明啼笑皆非,解释道:“你误会了,她跟你一样,也是我的朋友。” 孔思琳轻轻松了口气,她说:“那我就放心了。” 喻修明到了这会儿多少能猜出点孔思琳的心思了,倒也是有点没想到。演艺圈里的人大多现实,喻修明虽然拿过影帝头衔,身价水涨船高,现在还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当起了小老板,但他毕竟没什么过硬背景,可以说走到今天靠的全是实干,加上资助多家福利院,经济条件并不宽裕,绝对不是女明星们爱嫁的类型。过去也有女演员对喻修明有过好感,知道他经济状况后要么直接跑了,留下的透露出的意思基本就是玩玩,孔思琳虽然也是演员,但人艺毕竟是个事业单位,她也只能算半个圈内人。 喻修明想到这里却不由得思绪又跑偏了,他想莫妍西肯定是不在意的,那么黎深会在意吗?喻修明跟黎深已经有将近两个月没见面了,时间从秋季走到了冬季,也差不多走到了《风竹潮》上线的日子。喻修明的生活已经完全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开工、收工、隔三差五解决工作室的或者费嘉言的麻烦、给福利院争取各种资源,每天都充实而忙碌,在B国和黎深间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梦幻不实,并且已经变得越来越淡。 “幸好没有当真。”收工回家的路上,喻修明忍不住自嘲地想,几分尘埃落定的放心,一小点儿不便言明的怅然。 一个星期后,《风竹潮》终于定档官宣。 ————— 壹佰文: 黎老师可能已经气死了,发现烤熟的明明自己摇摇摆摆地走了。 第36章 《风竹潮》正式宣传出来前,喻修明接到剧组邀约又去补拍了一些宣传物料,有写真、短视频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广告。 喻修明本来还十分紧张,觉得可能会碰到黎深,结果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到现场一看,压根就没有他大爷人影。 “黎老师呢?”犹豫再三,喻修明还是问出了口,得到的回答却是黎深因为私人行程安排冲突,没办法和大家一起拍摄,他那部分会稍后单独补拍。 得知黎深并不会出现后,喻修明松了口气,随后心情却又有点低落。 “虽然害怕,我仍然期盼着碰到他,”喻修明想,“我还在喜欢黎深。” 这个认知让喻修明无奈,但幸好黎深也没有继续两人之间关系的意思,所以只要再过段时间,一切应该都会过去的,喻修明想。 十二月头的时候,《风竹潮》经过一段时间连续不断的预热,终于在霓光平台独家播放。 当天晚上,喻修明接到许静一个电话,许静跟他说巩正可能要跳槽。 “谁?巩正?你确定?”喻修明无比惊讶。毕竟不过几个月前,天人合一还在花大力气捧巩正,还给他弄到了《风竹潮》男主角的好机会,如今片子正要播出,业内几个剧评家事先被邀请做了观影品鉴,都认为这部片子会火,结果这时候传出跳槽,这对巩正和天人合一都没有好处。 “八九不离十。”许静说,“原因是天人合一的高层变动,巩正原来跟的苏曼娟失势了。” “这不合理。就算苏曼娟一派失势,巩正身上毕竟砸了不少钱下去,好不容易到了可以开花结果的时候还能把这棵苗掐了?这没好处啊。”喻修明现在自己也做老板,深知培养一个艺人,特别是有一定知名度影响力的艺人有多不容易。有些人可能万事俱备,命里就是欠把火,怎么捧都捧不起来,像巩正这种已经逐渐有了影响力,马上就要有代表作的年轻艺人,一般公司都不会舍得随便丢掉。 许静那头压低声音说:“取代苏曼娟的人是万晓峰。” “他?”喻修明眉头一皱,他对万晓峰印象不好,尽管两人没有过多接触,但这个人喜欢玩手底下艺人的事情在圈内颇有些人知道,喻修明还听说万晓峰在床上人品很差,简而言之,他是个变态。 “巩正揍了万晓峰,打断了万晓峰的鼻梁骨,听说还有条胳膊骨裂了。” 喻修明险些要吹声口哨,心想好家伙,在剧组的时候他只觉得巩正不善言辞,但挺刻苦,现在看来还是个火爆脾气。 “你跟我说这些是有进一步的打算?”喻修明问。 许静反问:“你觉得合适吗?” 喻修明工作室不能只有喻修明一个艺人,他和许静一直在物色可以培养的艺人,但是始终没能找到合适的人选。赵世安当初并不是喻修明的最佳选择,只是因为他是当时喻修明的最优解,当然后来证实不仅不是个最优解,还惹出一堆麻烦事来,相比起来,巩正条件要好得多了,可是…… “解约条件是什么,要赔多少钱?” 许静早有准备,报了个数字,喻修明陷入了沉思。对喻修明工作室来说这不是个小数目,而是个可能伤筋动骨的大数字。 “天人合一那边什么态度,打算雪藏巩正?” “差不多就这个意思,你懂的。”惩罚一个艺人,压根不用动什么手脚,采取什么过激手段,光是什么也不干,一个“拖”字就能令所有人绝望,哪怕只是拖个三五年。 一部片子火了,观众喜欢巩正,再有一部片子火了,观众可能就去喜欢巩歪了,失去曝光率对任何艺人来说都是致命的。 喻修明问:“巩正自己的态度呢?” “还在打听,只听说是铁了心要走,但是要去哪里目前还没有定论,我知道四海和风筝两家都有点意向,但跟我们一样,还处在谨慎的观望调查阶段。” 喻修明想了会儿说:“我还是想把巩正拿下来,你再多打听下情况,回头我约巩正出来谈谈。” “好。”许静应了声,挂了电话。 喻修明又站在原地算了会儿账,觉得砸锅卖铁还是能把巩正给赎出来,关键是之后还得给他找资源。巩正的戏路跟赵世安不一样,以前谈好的资源都得再换,喻修明觉得这事确实麻烦,但他感觉巩正还是值得这个投资。 喻修明此时正在一位大佬的寿宴上。 大佬叫洪重,是最早的一批国内电影圈扛鼎人,手里诞生过许多叫好又叫座的作品,难能可贵的是,这位大佬一直干到了现在,虽然产量减低了,但并没有退隐的意思。喻修明最早拿到新人奖的那部影片就是洪导的作品,对他来说,洪导就和他的再生父母没有区别。喻修明逢年过节都会找时间去探望洪重,所以他今天早早就排开了其他一切事务赶来赴宴。 这一场宴会并没有大肆张扬,只是小范围聚餐,但洪重辈分资历摆在那里,晚宴上依然星光熠熠。喻修明进门的时候看到几个圈内前辈正跟学生似的在听洪导指导,一圈颇有名望实力的演员围在旁边,皆是满眼憧憬,挂着微笑。 喻修明识趣地在旁边等了片刻,等到洪承和其他人寒暄完才走上前去和洪重打招呼。 “洪老师,学生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喻修明恭恭敬敬地说着,将礼品送上。洪重喜静不喜动,平日里空下来要么写写画画,要么莳花弄草。喻修明这次托人弄了两件礼品,一为一卷名贵画纸,另外是科研基地新培育出来的一盆多肉新品种。两者都有点价格但不算特别贵重,主要还是投洪重所好。 洪重见是他来哈哈大笑,说:“我刚还跟他们说来着,修明永远懂我想要什么。” 众人跟着纷纷笑起来,颇为捧场地夸赞喻修明。 喻修明跟众人寒暄了一圈,这时候听到大门又开的声音,众人都看向了门口,他也回头去看,恰看到穿着一件驼色长大衣的黎深步履潇洒地走了进来。 当看到那道身影的第一刻,喻修明的脑袋里就炸了。无数的声音嗡嗡哄哄,乱七八糟地跳来窜去,让喻修明自己也陷入了茫然,他甚至开始怀疑他今天出门的时候是不是带错了一个头,此时才会出现乱码。 黎深自然也看到了他,然而这男人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后便走上前来,热络地跟洪重打招呼。 “洪老师,好久不见了。” 洪重伸手跟黎深拥抱,说:“你可算是来了!”亲密程度和别人包括喻修明都是不同的。 “送个人去机场绕了一圈,所以耽搁了。”黎深说着,将一对巴掌大的小瓷瓶交给旁边准备受礼的佣人,“您去年过来农场做客的时候不是馋桂花酒吗,今年特地给您酿了两瓶,我种的桂花,我酿的酒,试试看合不合您口味。” 洪重笑得合不拢嘴:“你黎深亲手栽的树酿的酒,那我可不客气了!”说着还打开其中一瓶塞子闻了一下,尝了一口,随后啧啧称好。 黎深又跟洪重寒暄了两句,等下一位客人来了才转头对喻修明说:“喻老师,好久不见。” 的确好久不见了,喻修明想,两个月,见不到人也没有电话,连消息都没发一条……想到这里,喻修明忽然就有点委屈,他想起来他们还在B国的时候,想到那个晚上,黎深抱着他有些凶狠又充满温柔地要他,喊他“我们明明”,还说他可爱。 “我怎么会那么蠢?”喻修明问自己,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都是谎言却仍然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喻修明眨了眨眼睛,将某些不该有的情绪吞了回去,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说:“好久不见,黎老师。” 黎深看着他,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似是在判断什么。 这时候管家借着扩音器宣布寿宴开始,于是众人纷纷入席,喻修明和黎深的座位并没有安排在一起,甚至分了两桌。隔着人群看过去,喻修明看到黎深仍然被包围在人群中央,他的确是天生的社交宠儿,无论何时、何地。 喻修明同桌的人跟他打招呼,他赶紧收敛心神,一一招呼过去,兜完一圈回来看到手机上,费嘉言发了条消息给他。 【小小英雄:哥,你上热搜了啊啊啊!!!】 喻修明:“???” 喻修明心里对《风竹潮》也有一定的判断,他的判断是这部剧一定会红,但能红到哪个程度不好预测。俗话说小红靠捧,大红靠命,他猜魏超群和巩正一定能借着这部剧再上一层楼,但他和黎深两个都属于成名已久,在这部片子里占的戏份也不重,按理不会大爆,就算真的有了一定的热度,那也是要等剧情充分展开后。 今天《风竹潮》上线,平台方一气放出了6集,在这个阶段他和黎深的角色出现是出现了,但整个人物关系和个性还没完全展开,观众不应该把焦点留在他们身上。所以,他是怎么上的热搜? 喻修明迅速回想了一下自己最近的言行举止,确定没什么纰漏,遂打开手机去看。果然他的热搜挂在榜单第八位,但内容却令他十分意外,写得是“孔思琳高调示爱喻修明”。 第37章 喻修明无比震惊,小心翼翼拿小号翻了一阵子才搞清来龙去脉。起因是孔思琳忽然发了一段没头没尾疑似表达暗恋情绪的微博然后艾特了喻修明的账号,跟着马上删除。但是演艺圈就是这样,每天都有无数只眼睛在盯着里头的人,即便孔思琳速度再快,还是有人把截图给发了出来。 这之后的程序一般网友也都能预料,孔思琳虽然只能算半个圈内人,接人艺以外的工作自然也是有经纪团队处理的,于是她的团队飞快地发了个声明,声称孔思琳的个人微博被盗号了,请大家不要信谣传谣并严辞表示要追究盗号人员的法律责任。 这个时候,网友们虽然也有不少讨论,但风波还不算特别大,一来是因为孔思琳和喻修明合作拍片的事外界做过宣传,有人猜测这可能是经纪团队的一种炒作方式,毕竟用官方微博圈本尊还高调示爱这事实在太蠢了,看起来不像是正常艺人能干出来的;二来是既然经济团队都用屡试不爽的“被盗号”出来发声明了,那估计这事也就不会有下文了,所以大家小小热闹了一番也就结束了。然而,问题出在另一条热搜上,这条热搜叫“莫妍西 感情总被时光打败”。 喻修明:“……” 喻修明看到这条热搜的时候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要不是他就是喻修明本明,并且十分清楚自己并没有失忆,他和莫妍西也没有任何超出朋友、合作伙伴以外的关系,那么即便是他都会怀疑这两条热搜、这两桩事情是联动的。 孔思琳高调示爱喻修明,莫妍西表示感情总被时光打败。这他妈实在太像是前后任交接过渡时期才会发生的事了,于是网络上刚刚被公关团队压下去的讨论热度又跟着浮了上来,接下来有好事者往这堆柴火里扔了一桶油,有人挖出了一个疑似孔思琳本人控制的微博小号“琳琳的思想花园”,人们发现那里头有好些微博日常跟孔思琳本人的行程十分匹配,比如孔思琳在A城发了个标志性建筑物,琳琳的思想花园就在差不多时间段,可能是一两天后发一个A城标志性建筑物旁边的小饭馆照片,又比如孔思琳发最近剪短了头发,琳琳的思想花园就在同一天感叹了一句现在觉得脖子里凉飕飕的…… 诸如此类信息匹配度极高,而且后者注册时间也有好几年了,虽然发博不频繁但一直在更新,这使得该ID就是孔思琳小号的可信度极高。然后,高潮来了,一窝蜂涌入的网民们赫然发现琳琳的思想花园关注了喻修明、喻修明工作室、喻修明粉丝后援会一系列账号以及喻修明超话,发现这个号时不时就会拽两句诗歌配个图艾特喻修明,于是孔思琳大号之前的“盗号”事件似乎也水落石出了。 孔思琳根本没有被盗号,她是喻修明的粉丝,并且暗恋喻修明很久,之前只是忘了切换账号,一不留神在大号上发了不该发的东西! 在孔思琳小号、琳琳的思想花园也相继上了热搜后,这个ID开始大批量删除自己过去发的微博,但有什么用呢,这不仅更坐实了孔思琳与琳琳的关系,同时也已经来不及了。 喻修明看着网络上一片沸腾,目瞪口呆。本来男未婚女未嫁,他和孔思琳也不是走的爱豆这条路就算真被媒体踢爆了恋情其实也不算天崩地裂的灾难,可问题在于,第一他和孔思琳压根一点儿亲密关系都没有,第二里头掺和了一个莫妍西。 喻修明连饭都顾不上吃了,正要打电话给莫妍西,那头就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在这个时候拨了过来。 喻修明一接起电话就离席往外走,他压低声音问那头:“兄弟……不是大姐,莫大姐啊,你这是搞什么啊,你怎么就感情被时光打败了啊?” 莫妍西显然知道自己一不留神闯了祸,那头声音也是萎靡不振的:“刚刚又被个绿茶小娘们甩了,无病呻吟感慨了两句,谁他妈知道这么寸赶上你闹绯闻。” 喻修明都无语了,这世上再巧合的事不过如此了吧。 喻修明说:“静姐联系你们那边了吧,怎么说?”刚刚许静在跟喻修明聊巩正的事,可能没来得及发现孔思琳的舆情,但现在肯定知道了。喻修明跟许静合作多年,对她很信任,知道这么久她没电话来应该是已经在紧急处理这件事情了,她要等到有了结果才会通知喻修明后续怎么处理。 “打了,正聊着呢,反正我也帮不上忙就想着先给你打个电话道个歉,对不起啊明。” 莫妍西倒是个痛快人,问题是他们彼此没隔阂并不代表着后续就能处理好。 喻修明叹了口气:“你也不是故意的,不用跟我道歉,就是后续处理少不得我们两家得联合出个声明。”但声明怎么出就成了问题,因为喻修明和莫妍西从来就不是恋爱关系。 如果喻修明和莫妍西真有点什么或者哪怕只是有过点什么,那么此时完全可以手拉手发个声明,联合辟谣证明他们仍然深深相爱,并没有第三者插足,可是他们不是,他们过去打的擦边球一直是“我们只是好朋友啦”但却隔一段时间会发点“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照片出来,这其实是一条微妙的公关宣传警戒线。 粉丝的心态是十分复杂的,艺人谈恋爱,她们肯定不开心,艺人总也不谈恋爱,又缺乏虐粉聚粉的机会,所以怎样处理艺人的私人感情曝光度、真实度这件事是很多经济团队都十分头疼的事。即便喻修明不是爱豆,他也有粉丝,她们也很关注他的个人感情状态。她们中不乏讨厌莫妍西的,但莫妍西存在并且总是得不到喻修明承认这件事让她们觉得莫妍西是追求喻修明而不得,同时因为莫妍西挡在那里,就像是一块人型靶子,所以其他女人想必更接近不了喻修明。这就像是鲶鱼效应,莫妍西是一条虚幻的女友鱼,她并不会真正抢走喻修明却激活了粉丝们对喻修明的爱,使得她们更热烈地追逐喻修明,反过来讲,喻修明的存在价值对莫妍西也是一样的。 一切的擦边球都妙在不清不楚,结果孔思琳这么一搞却逼得喻修明和莫妍西要出来澄清点东西,确认点东西。 “麻烦啊,真麻烦。”莫妍西说,“要不咱们就分头出个声明,就说咱俩就是好朋友,我再说下我那条微博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算了。” 喻修明说:“你觉得谁会信?” 莫妍西:“唉。” 舆论沸腾的时候,没有人会相信干巴巴的官面文章,没锤子你说个XX,如果被舆论这么一激,大声疾呼我们真的、真的就是普通的好朋友,压根没有男女关系好不好,那么大家就会反过来质疑“那你们以前是故意炒作咯”。虽然事实就是这样没错,但大家怀疑这一点和坐实这一点可谓天壤之别,前者是众人多疑,后者则是艺人行为不端,玩弄粉丝感情。而身为艺人,在这个僧多粥少的圈子里总有对头,这种能千载难逢黑一把的好机会谁会放过?喻修明完全可以想象赵世安、梁夏之流这会儿可能已经在暗地里摩拳擦掌了。 “啊! 烦死了!”莫妍西吼了一声,“不然我就直接公布性向,然后告诉大家你过去是一直帮我打掩护算了!” 喻修明:“你脑子进水了,工作不要了?” “嗯。”莫妍西可怜巴巴,“我就说说,过个嘴瘾。” 喻修明知道莫妍西刚刚有那么一瞬其实是真心这么想的,在这个圈子里的所有人身上都绑着层层铁索,缠着各种塑形的布条,只为了在粉丝面前呈现出他们想要的样子,平时或许没什么,碰上点事情的时候,会想炸。 凭什么啊,这也活得太憋屈了! 喻修明想,当然是凭钱多了。娱乐圈是竞争激烈,但一旦混出点人样了,那干一个项目抵普通人好几年甚至十几年、一辈子,普通社畜尚且为了生存忍气吞声,何况是他们呢?在艺人们身上普遍背着大宗赔款契约的情况下,没有人有任性的资本。 莫妍西说:“你跟那个孔思琳到底怎么回事,她真是你粉丝?” 喻修明想到那小姑娘在自己面前腼腆的样子也有点不知所措:“我不知道,我也就跟她认识没多久,合作了一个短片而已。” 莫妍西抱怨:“她经济团队搞什么飞机,账号不收上来的吗,任她发这种东西!” 喻修明没有戳穿莫妍西自己也经常乱发微博的事。 莫妍西再次道歉:“我这次是真对不起你啊明!” 整起事件中最无辜的人的确就是喻修明。孔思琳乱发微博错在孔思琳,莫妍西凑巧无病呻吟也错在她本人,但这两个无心之下发的微博却促成了一个喻修明与莫妍西恋爱多年,始终不肯公开对方身份,结果却在遇到孔思琳后,不仅飞快地甩了莫妍西还大大方方让新女友站在阳光下的“渣男始乱终弃”的故事,换言之,整起事件中,喻修明会受到最多的攻击,对他的个人形象影响也是最大的。 莫妍西说:“我第一次看静姐这么生气,我们老张被骂得头都快秃了。” “算了,”喻修明放弃了,因为他也想不到更好的解决方式,他说,“我估计等下还是只能出声明解释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关系了,你可以再说下你那条微博只是和创作的某首新歌有关,无关真实生活,反正我们俩微博还互关着,怎么看都不是分手的样子,回头找时间聚个餐拍个照洗一洗,对了,我觉得你可以适当地引进个第三者了。” 莫妍西眼泪汪汪:“明,你对我真好,那个,我们为什么要引进个第三者啊?” 喻修明说:“慢慢洗我们的关系,这次事情也提醒了我们,不能继续这么炒了,你三天两头的被人甩,总有一天会被狗仔拍到,到时候挂着我女友的名头对你也不利。” 莫妍西说:“我也没有这么惨……好吧,我懂了,啊,老张他们讨论好了,我先挂了,洗干净脖子等他骂我。拜拜。” “拜拜。”喻修明挂断电话,轻轻松了口气。他没有告诉莫妍西,他之所以想要慢慢洗掉他们俩之间的“暧昧”关系并不仅仅是为了以后两人的声名着想,也是因为……他喜欢上了黎深。即便那只是一份不恰当的、喻修明正在努力掐死的感情,但他的感情洁癖容不得他在这个状态下还继续与莫妍西拿暧昧当有趣来刷。 喻修明回到餐厅的时候,大家已经热火朝天地吃了起来,喻修明下意识地看了黎深的座位一眼,却发现他并不在位置上。 难道已经走了?喻修明想,这也太快了吧。还是因为不想看到他所以才这么急着走? 停!喻修明想,这什么自虐的想法,黎深怎么想关他什么事! 手机响了两下,喻修明看了眼,许静发了他消息,基本说的跟他猜测的差不多,她已经跟莫妍西的经纪人老张谈妥,目前正在草拟两家声明,过后会给喻修明看一眼,他审核过了就会发出去。危机公关的时间很短,这就要求团队决策迅速、高效,幸好这次的事情也不算十分严重,但负面影响肯定会延续一段时间,而且以后每次提起喻修明,肯定会有竞争对手拿这件事做文章。 “很难洗干净,但不致命。”许静总结。 喻修明的回复是:“办下去。” 喻修明做完这一切,先给洪导敬了酒,然后又告罪给全桌敬了一轮,期间他的手机嗡嗡响了几次,喻修明没来得及看就没看,直到这会儿才拿起来。 许静发了条消息过来:“你实话实话,给了黎深多少钱?” 喻修明:“???” 许静分享了一则微博过来,喻修明点开进去,页面上很快出现了黎深的ID黎明深海,15分钟前,他刚刚PO了一则新的微博: 若夏日能重回山间 若上苍容许我们再一次的相见 那么让羊齿的叶子再绿 再绿 让溪水奔流 年华再如玉 那时什么都还不曾发生 什么都还没有征兆 遥远的清晨是一张着墨不多的素描 你从灰蒙拥挤的人群中出现 投我以羞怯的微笑 若我早知就此无法把你忘记 我将不再大意 我要尽力镂刻 那个初识的古老夏日 深沉而缓慢 刻出一张 繁复精致的铜版 每一划刻痕我都将珍惜 ——《铜版画》席慕蓉@喻修明 喻修明猛然愣住了,他回过头去打开APP去翻看了之前被截图的孔思琳的PO,果然没记错,孔思琳也是引用了一首情诗,不过不是席慕蓉而是泰戈尔的,以同样的格式艾特了喻修明。 喻修明飞快地下拉微博,看到了黎深的粉丝纷纷在微博底下嚎叫,询问是怎么回事。 【网友1:我黎神这是怎么了,也被盗号了?】 【网友2:不要吧,什么黑客连我们黎神号都敢盗,而且学孔思琳发微博是什么情况?】 【网友3:大家不要着急,相信黎神一定会给我们一个说法的。】 几条评论之后,又有新的评论出现。 【网友15:什么情况?怎么方羽也发了?】 【网友16:我靠,不止是方羽吧,薛玲玲耿浩然也跟着发了,我记得他们好像和喻修明之前一起在录综艺节目?】 【网友17:集体盗号???】 【网友18:脑子都糊了,我猜不到,不过看起来好像不是绯闻是有别的意思吧?】 【网友19:靠了,莫妍西也发了,还有魏超群、巩正几个。】 【网友20:我服了,洪重洪导怎么也发了句短诗艾特喻修明,那可是真·大前辈啊!!!】 喻修明心通通乱跳,他抬起头,发现黎深正从外面走进来,他看起来就像只是去上了一次厕所,并没有做什么特殊的事情,但微博上的风向已经完全变了。 “娱乐圈情诗接龙”真相这个热搜跳出来以后,喻修明才完全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黎明深海:今天是洪导@洪老爷子 七十大寿的好日子,也是洪导转型代表作之一《绿麻雀》公映十二周年的纪念日,同时还是@喻修明 正式作为演员出道十二周年的纪念日,司北溟祝阮征所向披靡,越战越勇!】 黎深显然发现了喻修明注视他的目光,他举起酒杯,隔着人群,遥遥对着喻修明一敬。喻修明的心咯噔一声,忽然间就明白过来,他为了放下对黎深的感情所做的一切努力只在这几行诗间已经功亏一篑。 第38章 喻修明在门外等了很久。 寿宴已散,宾客们三三两两从会场离开,有的结伴回家,有的奔赴新的饭局,他站在门口,给自己点了根烟,在冷风里慢慢地吸着。 差不多吸完了三根烟以后,他才终于等到黎深出来。洪重一直把人送到大门口,然后才转身离开。喻修明隔着玻璃门看到黎深将他的驼色大衣扣子系上,双手插进口袋,然后出来。 喻修明将烟摁灭,丢进垃圾桶,从暗处走了出来喊他:“黎老师。” 黎深微微愣了一下,看向喻修明。他的身后是尚且灯火辉煌的宴会厅,穿着精美制服的服务生正在忙碌地收拾场地,这让喻修明想到了每一次影片拍摄杀青的时候,想到每一场电影放映结束灯光亮起的时候,想到很多,关于开始与结束、盛大与荒芜、绽放与枯萎。他很清楚,自己这一步踏出去是万劫不复。 喻修明说:“黎老师,能否借一步说话?”他的声音比他自己意料之外的更加清晰和坚定,就像喻修明在游轮上做过的那个梦,他怀抱着一大把的蛾子,它们全都着了火,向着他振翅扑来。 黎深说:“已经很晚了……” 喻修明说:“只需要一点时间。” 黎深想了一下,问:“你怎么来的?” 喻修明自然是坐小希开的车来的,但刚刚他已经把小希打发走了。 喻修明撒谎:“我搭别人的车来的,对方有事已经先走了。” 黎深便微微皱眉:“那你打算一会儿怎么回去?” 喻修明说:“打车吧。” 黎深便说:“那我送你。” 喻修明看向这个男人,一点点、一寸寸地描摹他的轮廓和每一个细微表情,他说:“好。” 黎深的车居然很低调,只是一辆普通的黑色奔驰AMG,开车的是郑荣。黎深让喻修明先坐进去,然后自己才进去,关了车门说:“去喻老师家。” 郑荣似乎很清楚喻修明住在哪里,二话不说就发动了车子并且识相地将前后座之间的隔板升了起来,于是车子的后座成了一个私密封闭的小空间。 黎深将大衣解开,又把围巾取了下来,随手放到一边问喻修明:“喻老师找我有什么事?” 喻修明看了他一眼,说:“我想先向你道谢。” 黎深说:“道谢?什么事?” 喻修明说:“微博上的事,我知道玲玲姐他们包括洪导都是你打了招呼才会突然一起发微博替我解围。” 黎深说:“哦,那件事,只是小事而已,你不必放在心上。倒是你跟那个孔思琳,你还是得跟她说说,即便她不算真正的圈里人,该注意的还是要注意。” 喻修明说:“我和孔思琳没有任何关系。” 黎深看了他一眼,轻飘飘地“哦”了一声。 喻修明又说:“我和莫妍西也只是朋友关系,好朋友,她有喜欢的人,但不是我。”喻修明不能说出莫妍西的性取向,所以换了种表达。 黎深双手交叠,像是有点好笑的样子:“这就是你想跟我说的,这些跟我没有关系啊。” 喻修明沉默了片刻,他说:“黎老师,你想我怎么报答你,能做的我都会去做。” “除了感情是吗?”黎深说。这句话喻修明曾经说过一次,就在游轮上两人上床以后的第二天早上,当时说完这句话后,喻修明便单方面拉开了和黎深的距离,这之后才是两个月的音讯不通,不闻不问。 喻修明看向黎深,认真地说:“那句话作废了,只要你说,我现在都会去做。” 黎深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哼了一声,笑道:“喻老师,我不懂你的意思,也不敢猜,我怕我会错意,回头又惹你不高兴。” “你没有惹过我不高兴!”喻修明提高声音,他很委屈,黎深不应该冤枉他。喻修明并不是没有理智,他很清楚黎深现在在“恶人先告状”,他甚至知道这可能是黎深的某种手段,但感性的那个他压倒了一切,把理智的那个他丢进牢笼,死死堵上了他的嘴。 “从没有人对你那么好过,只有黎深。”那个声音说,“就算被骗了又怎样,男人和男人又不会损失什么,就当是做了一场美梦。” “哦,那之前的是什么?”黎深问,“又是我会错意了?” 喻修明想要辩解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结结巴巴地说:“我真的没有不高兴,我只是……只是……”脑子里一团乱哄哄,可说的明明有很多,却笨嘴拙舌怎么都说不出口。喻修明急得眼眶都红了。 一双手突然伸了过来,随后喻修明便感到自己被强势地搂进了某个怀抱中,属于黎深的体温和气息同时涌了过来。 “明明是我被你甩了好不好,怎么你还委屈上了?”黎深的胸膛微微震动,头顶传来他的声音,带着点儿无奈和宠溺。 “你一醒过来就不让我碰,还说会将一切保密,饱游拍摄的后半段你一直在躲我,之后两个月也从来没联系过我,直到今天我厚着脸皮主动帮你。”黎深说,“修明,我可能真的老了,不理解你们年轻人的想法了。” 喻修明伸出手,紧紧抓住了黎深的衣服:“黎老师,你明明知道我在纠结什么,你怎么能够这样冤枉我?你身边有那么多人,我见过的就有好几个,你让我凭什么来信你,你结婚了,你还有妻子……黎老师,我告诉过你的,我不是玩咖,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喻修明说到后来声音都哑了,他栽了,他认了,但他也真的感到憋屈。 为什么会喜欢黎深呢?为什么……当初要去招惹黎深? 黎深的怀抱却放松了,他将喻修明轻轻推开,喻修明不由得更紧地抓住了黎深,不肯从他怀里挪开。黎深无奈地笑了起来:“我不赶你走,只是想给你擦擦眼泪。” 喻修明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是有点微红,但他并没有流泪。 “我没有……” “你有。”黎深伸手指了指他的左胸,“我听到了,在这里。” 黎深说着,伸手捧住喻修明的脸孔,轻柔却强势地吻了下去。喻修明只是微微愣了一下,便松开了牙关,任由黎深的入侵。车内的空间并不太大,喻修明很快被黎深放倒在了座椅上。 “明明,”黎深轻声叹息,“我的明明。” 喻修明哆嗦了一下,本来还紧绷着的身体一下子就变软了,多年来,他就像一只竖起了浑身刺始终警惕着周遭的小刺猬,此时此刻却因为这四个字便缓缓打开了身体,露出了他最柔软、最容易受伤的部位。 “我彻底完蛋了。”喻修明想。 黎深忽而轻轻地咬了喻修明的鼻尖一下:“梁夏王晓东那些人,我已经全都断光了,现在我身边什么人都没有。” 撒谎,喻修明想,但他忍不住去相信。 “张麦……的确是我妻子,但我们的关系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夫妻。”黎深想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汇,“真要说的话,合作伙伴会是个更合适的词语。你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和叶家有关系吗?” 喻修明记得。 黎深说:“更具体的我不能细说,但和张麦结婚纯粹是因为这样对叶张两家都有好处,你可以用政治联姻来概括这段关系。张麦不喜欢我,就像我也不喜欢她,我们结婚至今从来不过夫妻生活,不然你以为这么多年来为什么我们没有孩子?” 千篇一律的渣男谎言,我不爱我的妻子,我很快就要和她离婚了……喻修明想,我到底为什么还是会因为这样的话而心动? “可是媒体报道……” “都是摆拍。”黎深说,“不然呢?昭告所有人我和张麦只是形式婚姻?” 喻修明沉默了。 黎深将他搂在怀里轻轻抚摸他的后背,亲吻他的发顶:“明明,我不能说看到你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但是你真的很特别,那一晚之后我总也忘不掉你,可是我当时的处境不好,每一步都必须走得小心翼翼,即便是到了现在,我也不能随心所欲地表达我喜欢的,光明正大地要我想要的,我身上背着很多东西,所以跟着我的确会让你受委屈,我也因此考虑过到底要不要追求你……” “我不怕受委屈,”喻修明说,“我没有那么娇气!” 黎深亲吻他的眼睛:“可我不想你受委屈。” “所以你就把我扔在旁边,以前是十二年,现在是两个月吗?” 黎深无奈地叹了口气:“是我错了,对不起,明明。”他低头亲吻喻修明:“你说,我要怎么补偿你才好,你有什么想要的吗?”黎深坐起身,将喻修明抱坐到他的腿上。 他想了想又说:“你别误会,我不是把你当梁夏那些逢场作戏的对象,我只是真的不懂怎么讨喜欢的人欢心,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我能给你的东西太少了。”黎深说,“所以你能告诉我吗明明,你有什么想要的,我一定办到,至少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 你是与众不同的,喻修明想,多么美妙的花言巧语…… 喻修明反客为主,他推开黎深,翻身跨坐上他的大腿,低下头看这个男人。 黎深仰起头看他:“明明?” 喻修明说:“我没什么想要的,那就做爱吧。” 黎深惊讶地看他。 喻修明主动伸手拉下黎深的裤子拉链:“让我相信你是真的需要我!” ————— 壹佰文: 双节快乐! 第39章 黎深像是一下子愣住了,定定地看着喻修明。 就连这个表情看起来都像是真的,喻修明想,难怪圈内人圈外人都不喜欢和演艺圈的人谈恋爱,一般人的谎言已经很难识别,更何况是他们这些每天都在演戏的人。 喻修明扯出一个笑容,问黎深:“黎老师你怎么了,看起来很吃惊的样子?” 黎深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 “哦?”喻修明问,“为什么?” 黎深便伸出手轻轻遮住了他的眼睛:“因为你的眼神。” 黎深的手干燥而温暖,将一片黑暗带给喻修明。喻修明喜欢星空、喜欢黑夜,星空美好,而黑夜……黑夜让他觉得安全。 喻修明说:“我的眼神怎么了,太热情吓到你了吗?” 黎深说:“你的眼神让我觉得我做错了。” 喻修明微微怔了一下,随后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他隔着那片黑暗,想要低头去吻黎深的嘴唇,然而黎深挡住了他。喻修明试了几次,黎深都没有让他进一步的靠近,他学着那些道听途说的、片子里看来的手段和黎深调情,看他的眼神慢慢变深,然后再度试着去亲吻黎深:“黎老师,抱我。”他说。 然而下一瞬,喻修明整个人都被扒拉下来,黎深将他扔到一边,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喻修明愣了片刻,才茫然地跟着下了车。 车子停在市郊的一座山上,周围一片昏暗。黎深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喻修明一下子慌乱起来。 “黎老师?黎老师!”他忍不住喊,“黎老师,你在哪里?” 那一刻,所有惶恐不安全都浮了上来,喻修明抱着头蹲到地上。 他想起自己五岁那年遭遇的车祸,想起翻覆的车辆,刺耳的刹车声,剧烈的碰撞声,想起母亲将他牢牢抱在怀里,而她自己却被磕碰得变成了一个软扑扑的滴着血的断线木偶…… “不要……”喻修明轻声哆嗦着,“不要,谁来救救我!” 脚步声飞快接近,然后是黎深的呼唤。 “明明?” 喻修明抬起头,黎深回到了他身边,正弯腰关切地望着他。 “你怎么了?” 喻修明张开手,猛然一把抱住了黎深。因为这个动作,黎深被他推倒,跌坐在了地上,喻修明不管,他只是死死的、紧紧的搂住黎深。 黎深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后才慢慢舒展开来,他伸出手,跟安抚小孩子似的轻轻拍打喻修明的背脊:“别怕,我在,没事了,都过去了。” 喻修明的身体微微哆嗦着,汗毛都竖了起来,额头沁出冷汗。这是他出车祸那年留下的后遗症,但已经许许多多年没有犯过了。 “不要丢下我,”他说,“我害怕!” 黎深再次叹息一声,伸手回抱住了喻修明。 “别怕,明明。”他低下头亲吻喻修明的发顶、耳廓,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对方。 “为什么招惹我又不要我?”喻修明觉得自己是真的失去理智了,他现在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不是清醒时候的他会说的,“你就算骗我,也该有个过程,一年不行半年,半年不行总该有几个月,为什么刚刚还在宴席上帮我,转头就翻脸不要我了?” 黎深像是好气又好笑,他耐心地解释:“我没有不要你。” “那你刚才把我推开?”喻修明嘟嘟哝哝,像只骂骂咧咧的猫子,“你对王晓东、梁夏他们也是这样的吗,我是不是被甩得最快的那一个?” 黎深更无语了:“我没有,我只是……” “我的眼神怎么了,你就算找借口也该找个合乎逻辑的。” “你的眼神太沉重了,”黎深说,“我知道,你根本就不信任我。” 喻修明身体微微一震,没有接口。 黎深说:“当然,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我的情史劣迹斑斑,还是个有妇之夫,你不信我很合理。但你完全可以脸皮厚一点,就别把我的帮助当回事,一切都是我自愿的,不用报答我、不用喜欢我,你还是像以前那么活,那样你会轻松很多。” “可我做不到。”喻修明小声说。不知道的时候自然没什么,一旦知道了这十二年来黎深可能在背后帮了他多少,他就无法克制住自己想要为这个男人做点什么的心。 “你可以学,这个圈子里很多人都能做到。明知道粉丝为了应援自己一天只吃一顿饭依然可以理直气壮要他们给自己买这个买那个;明知道没出名的时候伴侣曾经帮过自己很多,一旦发达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承认另一半的存在;这个世界上现实的人太多太多了,你哪怕只是学到一点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么为难自己。” 喻修明轻声说:“我不喜欢那种人。” 黎深说:“我知道。所以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不应该来招惹你,可感情有时候是无法控制的。” 喻修明抬起头看黎深,他的眼眶微微泛红,眼神专注。 “我不想让你背负骂名,也知道自己没资格追求你,但是我真的……”黎深有些挫败地叹气,“无能为力。” 这四个字让喻修明唯一的一点点理智也彻底崩毁了,喻修明猛然扑倒了黎深,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他像只小兽一样毫无章法地啃咬着黎深的嘴唇,撬开他的牙关,将舌尖探进去与后者的纠缠,同时将自己死死地往黎深的身体里嵌,像是生怕差那么一公分就会被人拖走,再也无法和这个男人合二为一。 黎深短暂地错愕了片刻,随后猛然一个翻身将喻修明压倒在身下,两人十指相扣,在地上热烈的、疯狂的接吻。黎深的手毫不犹豫地探进喻修明的衣服里,与他紧致的肌肤相贴。 冷空气钻进来的一刹那,喻修明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然而很快他就被黎深火热的掌心给温暖了。男人反复摩挲着他的皮肤,翻起他的毛衣,扯开他的背心,一寸寸亲吻他的胸口。 “嘶……”当黎深亲吻喻修明胸口的时候,喻修明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 “怎么了?”黎深敏锐地注意到了喻修明的变化,停下了手,“后背?” 他把喻修明翻过来才发现他的后背在刚刚的纠缠中被地面上的枯枝杂草给磨破了。 “我没事,不疼。”喻修明紧紧抓着黎深的手,似乎害怕他会逃走。 黎深深深吸了口气说:“我今晚怕是要被你给榨干。” 喻修明:“?” 黎深一把将喻修明抱了起来,这次不是打横的公主抱,而是像抱小孩那样,他托住了喻修明的屁股和膝弯,将他竖着抱起,可能是怕碰到他背部的伤口。 “黎、黎老师?”视野一下子拔高了一截,喻修明有点慌乱地挣扎了一下,“你、你干什么?” “换个地方。”黎深说,“外面不安全。” 喻修明难为情地抱住黎深的脖子:“车、车里……” 黎深说:“车里太小。前面有栋老房子,以前是我母亲的,平时没人住,我们去那里。”他说着,穿过树林往外走去。 很快,他们来到了一片空地上,银色的月光洒落下来,将周围一切照得明朗无比,也让此时衣冠不整的喻修明慌张起来。 “黎老师,你快放我下来。” “你乖乖坐着就好。”黎深说,“放心,这里没有其他人,房子里也没佣人。” 很快,喻修明看到了一栋房子。真如黎深所说,那是栋老房子,不是别墅,而更像是乡下人自己造的那种三层小楼。楼房外观看起来特别老旧,但是打开门以后里面的布置是新的,而且很有格调。 “我妈走了以后,我把这里重新装修了一下,每年我都会来这里住段时间,清净清净。”黎深点亮灯,将喻修明放到沙发上,“你先坐着,我去拿医药箱。” 喻修明却一把抓住黎深的手:“黎老师,我、我没事的。” 灯火之下,喻修明满脸通红地说着,他看到了黎深的状况,知道他至今仍是剑拔弩张的状态。 黎深却伸出手摸摸他的头:“乖,听话,先看伤口,其他的一会儿再说。” 喻修明却将黎深一把拉了下来,轻声说:“真的没事,黎老师,我不疼。”他这么说着,主动伸出手。黎深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阻拦,最后没有阻拦。 “真是个傻小孩,”黎深轻声叹息着,一把将喻修明抱了起来,向着楼上走去,“今晚就不放过你了。” 喻修明轻轻地“嗯”了一声,然而他并不知道黎深说的“不放过”那就真的是不放过的意思。 直到月过中天,房间里仍然滚动着炽热的情愫。 喻修明不知道自己到底忍受了多久,终于能够昏过去前的最后想法是,梁夏或是王晓东还是什么人都好,拜托来一个吧,我真的受不了了! 第40章 喻修明太累了,睡得很死,等到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候。 在橘色的光线中,他有点恍惚,懵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去找自己的手机。 衣服依然被叠好了放在床边,手机也放在上面,这像是黎深的一个个人习惯,让喻修明恍惚间差点以为自己还在B国的游轮上。在那异国的星空下,他和黎深第一次结合,现在是第二次。但两次其实是不同的。 第一次的时候,他不清楚、不明白,第二次,他清楚、明白并且主动。 究竟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喻修明轻声叹了口气,将手机拿起来看。许静打了他三个电话,都已经是早上的事了,大概是发现联系不上他有点着急,不过他很快发现许静后来给他发了消息,大概是黎深通知了她什么,她定了心,消息里写公司没什么大事,她都处理了,关于巩正她有些新消息,等喻修明方便的时候可以随时找她听情况,另外叮嘱了喻修明以后就算再高兴也别喝那么多酒,对身体不好。看来黎深是拿了昨天洪导大寿和喻修明出道纪念日的说辞哄过了许静。 出道纪念日……喻修明想,黎深倒是找了个好借口,差点连他都信了。其实他的出道纪念日不是昨天,但的确很近就是了,黎深是个聪明人。 从床上起身的时候,喻修明感到自己整个人都是软的,他歇了一会儿才终于能站起来,换好衣服,洗漱完毕下楼。 整栋房子里都静悄悄的,正如黎深所言,这里没有佣人,没有外人,似乎就是黎深自己的桃花源。喻修明忍不住胡思乱想,他想,不知道在他之前还有没有其他小鲜肉来过这里,同样在黎深的怀里沉浮,听进他的甜言蜜语,以为一眼万年。 喻修明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孔,制止了自己的自虐,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不该再想这些了。 “黎老师?”喻修明喊了一声,“你在哪儿?” 喻修明下到底楼,穿过空空荡荡的客厅,去厨房看了眼,又挨个敲了几扇房门。门没锁,但里头空无一人。 难道黎深已经离开了? 这么一想,喻修明就有些失落,但很快振作起来,他一个30+的大男人,总不见得为了醒来以后枕边人不在这种事还要伤春悲秋。 ——但是,毕竟还是有些失望的。 好在,不一会儿喻修明听到了轻微的动静,他循声找去,这才发现底楼厨房后面有扇不起眼的暗门,打开门出去,他看到了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栋搭出来的小房子,是栋玻璃阳光房。夕照从户外洒进去,喻修明看到了满室的绿色植物。 喻修明打开门走了进去,感觉自己像误闯仙境的爱丽丝。 房子里种满了花草,各种各样的,有的喻修明还能大概认识,大部分叫不出名字,只觉得长得很好,显然是精心打理过。 喻修明一路走到花房的最里面,才在一片空地上看到了黎深,那里摆着些柜子和沙发,看起来是专门隔出来的一个休息空间,黎深坐在一个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个画架,看起来正在画画。 “黎老师。”喻修明轻轻地喊了一声,他有点高兴,因为黎深并没有离开,但又有点羞涩。经过了昨晚,他现在面对黎深的感觉已经跟以前完全不同了。 黎深停下画笔,看向喻修明,有那么一瞬,他的眼神冷漠而犀利,让喻修明有些害怕,但很快,那眼神便又转换成了温柔多情的。快到让喻修明怀疑自己刚才看到的只是错觉。 黎深起身,找了一块布料盖住了画架上的画,随后走了过去,低头亲吻喻修明的嘴唇:“醒了?”他轻声问。 这个吻很轻,带着温情,让喻修明的心安定了不少。 “嗯。”他点点头,“不好意思,我睡过头了。” 黎深便伸出手,抚摸他的头顶,像安抚一个小孩子似的:“为什么要说不好意思?” 喻修明想了想:“就是……不好意思。” 黎深大概是不再纠结,他说:“感觉怎么样?” 喻修明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紧张了,居然脱口而出:“挺爽的。”随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整张脸都红了。 黎深愣了一下,随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谢谢夸奖。” 喻修明其实真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但为了面子,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说:“那黎老师觉得昨晚怎么样?” 黎深牵起他的手,拉着他往外走:“想现在再来一次。” 喻修明一下子腿就软了,等到听到黎深止不住的大笑的时候才明白自己被耍了。 黎深的性格好“恶劣”啊!他忍不住想。 黎深带着他离开花房,锁了门,回到厨房里说:“你等我一下,我给你做点吃的。” 喻修明好奇地看黎深穿起围裙说:“黎老师你还会做饭?” 黎深打开冰箱翻了一阵,最后翻出一包速冻水饺给喻修明看,说:“这个程度的。” 喻修明也扑哧一声笑了,说:“也挺好。” 水在锅子里滚沸,太阳又下山了,暮色升了上来,星星三三两两地隔着面纱好奇地窥看人间。这里虽然是山地却毕竟距离都市不远,所以能见度不是太好,但到底还是安静。喻修明在明亮的灯光下看黎深在灶前忙碌,蓦然就有了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浮生偷得半日闲,他想,这么好的时光回头还是要还的。 都市人常常因为生活节奏快、压力大想要逃离城市,向往恬静的乡村生活,但真要把他们扔到农村里耕田插秧,逃回城市的恐怕大有人在,归根结底人们向往的只是没有压力的舒适的生活,惰性是所有人的天性。 喻修明想,但是黎深在的话,好像这样的生活也不错。 “好了。”黎深将一碗饺子摆到喻修明跟前,白白胖胖的饺子浮在原汤里,像一个个笑容可掬的大胖小子。 喻修明问:“黎老师不吃吗?” 黎深说:“我不饿。”他又说,“咱俩都这关系了,你就不能换个亲昵点的称呼?” 喻修明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咬了一只饺子在嘴里。饺子皮很薄,馅料鲜美可口,咬下去便有汤汁溢出来,带着热乎乎的劲儿,从食道流下去,仿佛真气行走大小周天一般,瞬间就暖了四肢百骸。 喻修明说:“那喊你深哥?” 黎深摇头:“演艺圈后辈都这么喊我。” 喻修明说:“那喊黎哥?” 黎深说:“工作人员都这么喊我。” 喻修明无语了,他没想到黎深在这方面会这么纠结。 “喊名字怎么样,就喊黎深。”喻修明想,他总不见得喊黎深深深,那样听起来也太羞耻了。 黎深说:“你这是服务窗口喊号吗,连名带姓的喊,听起来会觉得很亲昵?” 喻修明真挠头。他以前没觉得黎深这么作,居然会为了一个称呼纠结至此。 “那你说,你说什么合适我喊什么。” 黎深就一脸“你真没诚意”的表情。 喻修明想喊救命了,他感觉找个龟毛的女朋友也不过如此。 喻修明试探着问:“那阿深怎么样?” 黎深看着他。 “亲爱的?甜心?宝贝儿?”喻修明瞎扯。 黎深笑了起来:“你要是敢在外面喊,我就敢在外面应。” 喻修明不敢。 黎深说:“喊老公。” 喻修明唰的一下脸就红了,但紧接着又有点惆怅起来。 “你有老婆的。”他期期艾艾地说,有一种自觉自己站在道德低洼的羞耻感。 黎深感觉到了,他半个身子横跨过桌面跟喻修明接了个缠绵的吻。这个吻结束的时候,喻修明嘴里的半个饺子都已经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八成是不知不觉间被两人分食下了肚。 “喊哥吧。”黎深说。 喻修明皱起眉头看黎深,觉得这个称呼并没有什么特别。 “黎哥、深哥都是外人喊的,只有你能喊我哥。”黎深说。 喻修明懂了,轻轻“嗯”了一声。 黎深说:“喊一声听听。” 喻修明吭哧吭哧了半晌才不好意思地喊了声:“哥。” 黎深便又凑过来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再喊一声。” “哥。” “再再喊一声。” “……哥。” 后半碗饺子没能顺利吃完,因为黎深又开始动手动脚。 说好了不碰喻修明,他先把喻修明抱坐在腿上用手喂他吃饺子,喂着喂着就变成了用嘴喂他吃饺子,再然后喂给喻修明吃的就不是饺子了。 好容易歇下来时候都已经是半夜了,喻修明躺在黎深怀里,感觉自己连一个脚指头都动不了了。 “再这么下去我会不会提前步入阳痿不举的中年男人行列啊?”喻修明想,“可为什么黎深一点都没有那方面的问题,他每天都吃的是什么,霸王龙鞭吗?” 黎深并不知道喻修明在想什么,不然他可能还会折腾喻修明。 两人紧紧搂着躺在一起,像是连体婴一般的亲密。房间里并不冷,但彼此的体温给了他们一样的安全感。 “我母亲很喜欢画画。”黎深突然开口道。 喻修明“嗯?”了一下,想要转头去看黎深,但因为被黎深搂着所以没能成功。 “她是一个很普通的农村家庭出生的女孩,底下有两个弟弟,家庭条件不好,父母重男轻女,就是那种现在网络上典型的被众人批判的扶弟魔。” 喻修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黎深的母亲是这样的一个背景,他知道黎深是叶家人,但因为黎深姓黎,所以他其实搞不清楚黎深到底算叶家的什么人。 “她文凭不高,念到中专就出来工作了,当然是为了帮家里。家乡没太多就业机会,她就去了京城。”黎深淡淡说道,像在讲一件别人的事。 “她喜欢画画,但学艺术这种事你也懂的,只有家里有一定经济实力才可能让子女走这条路。我母亲到京城以后,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但因为想要学画画,所以她选择了去美院当人体模特,就是在那里她认识了那个男人,叶崇骏。” 喻修明猛然一愣,因为他蓦然想起来叶崇骏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 演艺圈人士很少会对叶家不熟悉,这不仅因为叶家是权贵,还因为叶家是和广电、宣传口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权贵。叶老爷子叶茂臻早年在当时还叫广播事业局的广电总局、还有宣传口子都当过一把手,如今虽然退了,桃李仍遍布天下。 叶家家大业大,子孙众多,光是叶茂臻的妻子先后就有四任,子女则有七个之多,也有小道消息传闻,其实是九个,只不过剩下两个孩子的母亲身份卑微,并不被承认,但这毕竟是小道消息,所以当不得真。如今为网友熟知的叶家大公子叶青洵,也就是《风竹潮》原著叶青青的哥哥是叶茂臻次子叶崇鸣的孙辈,而叶崇骏是叶崇鸣的兄长,换言之,黎深的父亲竟然是叶家长子,而他本人则是叶青洵、叶青青兄妹的伯父。 ————— 壹佰文: 没有影射,怕死。 这是篇虐文。 第41章 叶崇骏当时念的是油画系,就像那个年代一些有背景但脑子不太好使的权贵子弟一样,他向往西方发达的社会环境,不喜欢父辈给自己规划的未来,并且完全相信自己有能力可以走一条与众不同的路。 因此,他爱上了这个身世可怜的出来当人体模特的女孩。一来二去,两人谈起了恋爱并很快初尝禁果,有了实质性的关系。 事情到此为止还不是太难收拾,年纪轻轻的贵公子看上灰姑娘的事情在大佬们眼里不过是乾隆下江南顺便洒一洒甘霖的小事,灰姑娘应该有自知之明,在激情过去后退回自己的位置,而贵公子也应该懂得识大体,知道这不过是自己漫长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但是叶崇骏把这条路走偏了。 叶崇骏的母亲在他大学毕业那一年出了意外,死得很惨。 “叶崇骏一直疑心他母亲是被袁心梅害死的。”讲起这些豪门阴暗面,黎深的口吻轻飘而冷漠,像是一个看客。 袁心梅便是叶家次子叶崇鸣的母亲,出身优越,家里很有背景。在叶崇骏母亲方洁死后不满三个月,她就嫁进了叶家,并且在九个月后生下了叶崇鸣。 九个月是一个十分微妙的数字,你既可以认为袁心梅是嫁进来后洞房夜一举成功,怀了孩子,然后又略微提前生产,也可以认为袁心梅在嫁进叶家之前已经和叶茂臻有了不清不楚的关系,甚至可能是奉子成婚。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方洁死了,她的儿子,叶家的长子叶崇骏被逼到了一个十分尴尬的位置。 没有人知道叶崇骏是真的查到了什么,还是纯粹逆反心理作祟,但他和袁心梅处得十分糟糕,糟糕到叶茂臻多次调停不成,最终在一次激烈的争吵后,叶崇骏单方面宣布与叶茂臻断绝父子关系,独自离开了叶家。 “叶家根本不会允许这样的丑闻发生,叶崇骏太过天真。”黎深这么评价自己的父亲。喻修明发现黎深并不管叶崇骏叫爸爸,像是两人之间有着重重隔阂。 叶崇骏离开叶家后无处可去,于是投奔了他心爱的农村女孩,他的缪斯,黎玉。 黎玉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靠叶崇骏攀高枝,她干净而纯粹,有着老式农村妇女独有的坚韧。尽管自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还是张开双臂接纳了这个男人,然而生活的磨难不过才刚刚开始。 叶崇骏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自然不可能适应黎玉节衣缩食的简朴日子。一开始他还能勉强忍受,仅仅只是过了一个星期,他便受不了了。 他无法忍受狭窄的居室、简陋的生活环境,无法忍受洗个澡还要出门找大众澡堂匆匆忙忙打一场战斗,忍受不了肮脏昏暗的楼道,隔壁邻居家倒灌进来的油烟味,忍受不了一切不风花雪月、充满柴米油盐的红尘气味。他开始抱怨并变得暴躁,尤其是在他发现以前为了买到他一幅画可以手捧银两排着队等候的商人们现在见了他不是目光闪烁推说没钱,就是干脆连面都不肯见,而那些过去跟他一起吃喝玩乐畅谈人生理想的朋友们也不知怎么一个二个都变得举止端方,不和他一路人了。 叶崇骏或许未必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但他选择了将所有的气都撒在了黎玉身上。而黎玉,默默地忍受了这一切。 小两口的日子很快变得磕磕绊绊起来,叶崇骏在尝试了几次都没法找到工作以后,干脆理所当然地呆在家里不出去了,把养家的重担完全压在了黎玉身上,美其名曰,艺术家需要一个宽松的环境才能创作出真正的好作品。 于是黎玉的生活变得比以前更加艰辛了。 叶崇骏学的是油画,以前黎玉不知道,后来知道了,油画这东西,从画布画笔到颜料都写着一个贵字,光靠她那点死工资根本供不起叶崇骏的需求。 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黎玉认识了一个老乡,那个人介绍了她一份工作,歌舞厅招待。当时改革开放刚刚开始,大城市里开始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各种娱乐场所,歌舞厅、台球房、游戏机厅等等,黎玉生得漂亮,气质也好,在歌舞厅当了一阵服务生很快就赢得了不少客户的青睐。那段时间,可能是黎玉觉得人生最有奔头的时光,虽然她同时打着三份工,晚上要到十二点才能下班,第二天一早五点不到又要起床,但她终于能够攒多一点钱,让叶崇骏可以提高一点生活品质,让他变得多少像以前那个温润如玉的男人一点儿。 那个时候的叶崇骏也的确收敛了一段时间的脾气,不知道是突然良心发现,还是终于肯接受事实。他再次开始尝试着出门寻找工作,但他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满嘴风花雪月的大少爷又能做什么呢,所以等待他的永远是挫折。挫折多了,叶崇骏变得越来越消沉,黎玉心疼极了,她有种自觉的自惭形秽,觉得叶崇骏是因为她才变成这样的,所以她应该对叶崇骏好点、再好点! 不久之后的某天晚上,叶崇骏一反常态,兴奋异常地回到家里,他告诉黎玉,自己刚刚认识了一个国外的艺术商人,对方很欣赏他的作品,愿意当他的经纪人,但提出了一个要求,他说:“叶,你的作品毫无疑问是出类拔萃的,你就是未来的大师,但想要把你介绍出去,你必须得有一份漂亮的履历,让我们来办一场属于你的个人艺术展吧!” 后来回过头想,这显然是一个天方夜谭的陷阱,但当时的叶崇骏和黎玉压根没觉得。办画展、办画展、办了画展就能出名,还可以拍卖作品,然后带着钱和漂亮的履历去国外生活,到时候管他娘的叶家,我们可以过无忧无虑的好日子! 叶崇骏这么告诉黎玉,黎玉也这么信了。 于是摆在他们眼前的问题变成了,他们要到哪里去弄那么大一笔钱来办画展呢? 艺术商人资金有限,只答应投资一部分,剩下的钱需要叶崇骏自己想办法。 为了这个,叶崇骏再次厚着脸皮,鼓起勇气去找他以前那些所谓的发小、大院子弟,通常十个里面能见到三四个,三四个里面只有一两个会给他点钱,也就是五十一百的,对普通人来说是一个月的工资,但对想要在京城高档地带办画展的叶崇骏来说,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叶崇骏为了这个愁得整日里长吁短叹,脾气再度变得暴躁起来。 人如果始终没有希望,或许也就这样,但给了希望再拿走,不啻是沉重打击。 黎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她在歌舞厅的打工也只能赚这些了,哪怕她不吃不喝不睡也补不上这个窟窿。这一天,知道了她急着用钱的老乡再次找到了她,隐晦地问她,愿不愿意下海? 喻修明的眼睛睁大了,作为一个路人,他听着这段上世纪发生的故事已经完全猜测到了后续的进展,所有一切都有脉络可循,所有一切不过是陷阱,但故事里的人那时候却深陷迷局,根本没想到回头看一眼。 黎玉考虑了一个晚上就做出了决定,她答应了。 于是正当营业的歌舞厅里少了一个叫黎玉的服务员,不正当营业的夜总会里多了一个叫丽丽的风尘女子。 黎玉一开始还试着兼顾白天晚上的两份工作,但很快发现自己兼顾不了,权衡再三,她辞去了正当工作,全身心地投入了夜间的“工作”中去。靠着出众的姿色、独特的气质以及不错的谈吐,黎玉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成了那间KTV的头牌,钱财也迅速积累起来。 “叶崇骏可能不知道,也可能是知道装不知道,反正他心安理得地享用我妈赚回来的钱。”黎深说,“过了一段时间,钱终于攒得差不多了,那天晚上,我妈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叶崇骏。那个男人看着存折上的数字,终于露出了许久没有的笑容。那天晚上,他们花钱在馆子里好好地吃了一顿,酒足饭饱后情动,度过了很久没有过的一夜春宵。第二天,叶崇骏将这笔钱带去给了那个艺术商人,对方拍胸脯保证之后的事情他全都会搞定,让叶崇骏安心创作,攒够开画展足够的好作品后就走了。” 喻修明听得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黎深讲述他父母过去的语调始终是平稳的,态度是疏离的,就好像他所讲述的一切都和他本人一点关系也没有,但他怎么能做到这么疏离? 喻修明不明白。 后来的事情发展,但凡是个理智的看客都能猜到。 叶崇骏回去后便一门心思投入了创作中,黎玉则因为钱已经攒够了向夜总会提出辞职,决定不再干那些皮肉生意。她原本还以为自己的辞职过程会不太顺利,谁想到老板并没有为难她,反而还补了她一个月的工钱,这对她来说显然是个意外之喜。 但令黎玉意外的还不止这些,两个月后,她发现自己例假没有正常来,出于从事特殊行业的警惕性,她去医院里做了检查,得知自己怀了孕,算了下日子,孩子很有可能是叶崇骏的。她把这个消息带了回去,而叶崇骏的创作也在这个时候进行的差不多了。 这段时间里,那名艺术商人并没有和叶崇骏断绝联系,反而隔三差五地就来聊聊情况,甚至带叶崇骏去看了几间艺术画廊,最后定了其中性价比比较高的一间。这一切都让叶崇骏相信这个人是值得信赖的,眼下,距离他开画展的日子越来越近了,黎玉又怀了孕,叶崇骏在那个时候是真正相信自己否极泰来,即将登上人生巅峰了。 “我将来一定会好好待你的,绝不会亏待你和孩子!”叶崇骏这么许诺黎玉。 正式画展开办前几天,叶崇骏将画作全部都交给了艺术商人,对方通知他本周六早上9点将在画廊举办一场开幕仪式,请他正装前往。 叶崇骏高高兴兴地买了一套新西服,和黎玉打扮一新,相偕前往画廊。 画廊的确开着,也的确正要举行一场画展开幕式,然而令叶崇骏没想到的是,画展的主人并不是他,而是他曾经的一位美院同学。 叶崇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去找画廊负责人问罪却被告知,他们根本没有承接一个叫叶崇骏的画家的画展项目。 “叶先生,您是不是搞错了?”那位画廊负责人彬彬有礼地推了推眼镜道,“鄙画廊虽然不算京城的顶尖画廊,但我们接画展项目还是要经过精心挑选和策划的,不是阿猫阿狗都能上。” 叶崇骏的自信心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疯了一样冲出去,将那些画作扯下来扔在地上,在被保安赶出去后又满大街地疯跑,看到画廊就冲进去,看是不是自己的画展。但是,没有,整条街,从头到尾没有一家画廊里有他的作品,谁也没听说过一个叫叶崇骏的新锐油画家。 黎玉辛辛苦苦地跟在叶崇骏身后东奔西走,满脸惊恐。她已经逐渐意识到了他们遇到的事情,她不断地跟那些被叶崇骏捣乱的画廊工作人员道歉,试图将叶崇骏带回家,但叶崇骏已经彻底疯了。这种疯病在叶崇骏碰巧走到了画廊街附近的垃圾场,在垃圾堆里发现自己作品的时候达到了巅峰,叶崇骏花了整整几个月绘制的所有作品原来全被直接拉来了垃圾场! 叶崇骏嚎啕大哭,直到在垃圾堆里昏死过去。可怜黎玉一个孕妇,强撑着才将叶崇骏带回家中。当晚,叶崇骏便发起了高烧,黎玉正忙于照料叶崇骏却被房东通知租给他们的房子要收回了,勒令他们第二天就搬走。 事到这一步如果还意识不到什么的话,那黎玉也不会得到叶崇骏的青睐了,第二天一早,一宿没睡的黎玉替叶崇骏做好了早餐,一个人坐上公车,找到了叶家,跟叶茂臻谈了一个上午。 “当天叶崇骏就被转到了全市最好的医院贵宾病房,不久后,他出院,回家继续当起了他的叶家大少爷,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未发生过,他变乖了。”黎深冷笑。 喻修明问:“那黎……伯母呢?” 黎深说:“她怀着身孕,叶家还不至于不闻不问,给她安排了个地方住着,等着把孩子生下来,做了亲子鉴定再说。” 喻修明看向这栋屋子:“是这里吗?” “当然不是。”黎深说,“我妈住不惯那个地方,这是后来她自己要求盖的房子,仿了她在家乡的老宅。她就是个劳碌命,享不来荣华富贵,这种农村的老式小楼已经是她能容许自己享用的极致了。” 喻修明想说什么,最后发觉自己说不出来。 黎深说:“我出生以后就去做了亲子鉴定,确定不是个野种,但是叶家当时还是袁心梅做主,不认我。叶崇骏在外面吃了一个大亏,回去以后自然也不敢再跟袁心梅对着干,成了个人云亦云的窝囊废。到了我十岁的时候,袁心梅家里出了点事,跟叶茂臻闹翻了,两人离了婚,才有人想起来还有我这么个叶家子弟流落在外,把我带回去跟观赏动物似的赏了赏,给分配了点生活费。” “再后来,我就这么长起来了,逢年过节地被带回去请个安,凑个合家欢什么。叶崇骏有了明媒正娶的老婆,后来又离了,但我妈见证了他最落魄的年月,所以他再也没来看过她,他就这么把她扔在这里,像扔一个不要的玩具。” “伯母有没有想过……离开?”喻修明小心翼翼地问。 “想过的吧,但是她没有地方可去了。叶家人要面子,怎么可能容忍她这样一个‘儿媳妇’在外头乱跑,她老家的爹妈弟弟都被拿钱打发走了,他们以为她死了,她甚至连身份都失去了,唯一能活动的空间只有这里,只有这附近一带。我十八岁那年,她得了一场大病很快走了,临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留下,大概是觉得没有什么可说的。她一世操劳,命途坎坷,活了一辈子都是为了别人,换成是我,大概也不想说什么了吧。” 喻修明伸出手,紧紧地、紧紧地搂住黎深。 “哥,别哭了,都过去了。” 黎深看向喻修明,淡淡说:“我没哭。” 喻修明却伸出手像黎深之前做过的那样指了指他的胸口:“可是你这里在哭。”他说,“以前的事情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了,但从现在开始我会陪着你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和你站在一起,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什么都不怕!” 黎深看着喻修明,慢慢地,他将自己埋进喻修明的怀里,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腰身。 黎深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 “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像她,明明做着世界上最肮脏的事情,眼神里却有着最纯粹的光芒。”黎深轻轻说着,“明明,是你自己说的,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许离开我!” “嗯。”喻修明搂紧了黎深,许下轻而郑重的承诺。 第42章 喻修明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黎深已经走了。他在桌上留了还热的早餐,写了条子:“公司来电关于毛导新片片约出了点沟通上的问题,我先过去处理了,早饭挑你喜欢吃的,碗我回头会洗,晚上九点我给你打电话。” 喻修明看着那张条子,心里充满暖意。 喻修明一直没有告诉身边的任何人,甚至连他自己有时候也会忘记,他其实是一个安全感不足的人,这和他的童年经历有关。长大后,他刻意控制了这种负面的考虑问题方式,为了让自己成为一个足够令人信赖的男人,不论在工作室,在福利院,还是在粉丝面前。黎深却注意到了这一点,并且用他的实际语言和行动来打消喻修明的不安。他明确告诉他早走的原因,告诉他接下来自己会在什么时间段联系他,甚至具体到了时间点。 喻修明有点不好意思,心想,其实也不必要做到这个程度的,但他止不住的唇角上扬。 早餐有中西两种,喻修明不舍得浪费,就全都吃了,途中给许静发了条消息说自己今天会去公司,许静发了个“谢天谢地”的表情过来,把喻修明给逗乐了。吃完早点,喻修明还是习惯性洗了碗碟,他把被褥叠好了,出门前,又看了眼这栋屋子,确定没什么问题才推门出去,一边给小希打电话,想让他来接一下,结果一开门,居然看到郑荣坐在门外的石墩上。 喻修明:“?” 郑荣听到声音站起身来:“喻老师,我来接您回去,您稍等一下。”他说着便去开车了,搞得喻修明脸一下子就红了。 郑荣应该是知道了吧,喻修明想。这么说起来,大前天晚上其实也是郑荣把他们给送到这儿来的,这两天他和黎深在这里厮混,作为私助的郑荣没道理不知道。 正尴尬着,郑荣已经把车开了过来,他下车,给喻修明打开车门,毕恭毕敬比了个“请”的姿势。喻修明只得忍着难为情,坐了进去。 车子还是之前那辆,不知道黎深走的时候是换了辆车还是怎样,但这车他应该用得不少,车厢里还有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带着一点苦涩和神秘。 喻修明说:“郑先生,能麻烦你送我到我公司吗?” 郑荣说:“您喊我阿荣就好。我认识您公司,会把您送到那里。”又是那种对喻修明目的地了如指掌的牛逼感。 车里一下子沉默了,喻修明打开导航看了一下,发现从黎深的这栋房子到他公司所在地需要一小时四十五分钟,顿时感觉更不自在了。 郑荣轻轻咳嗽一声,问喻修明:“喻老师,您需要休息一会儿么,或者听音乐还是广播?” 喻修明说:“那就听会儿音乐吧。” 郑荣便打开音响,里面播放的是舒缓的大提琴演奏,很衬冬日里温暖的阳光。 喻修明头靠着窗玻璃,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郑荣聊天。 “你在外面等很久了吗?” “没多久。” “怎么不进屋,外面冷。” 郑荣说:“少爷不允许外人进屋。” 喻修明愣了一下,有点害臊地挠了挠脸。原来黎深说的是真的,就连郑荣这样的人都不被允许进他的桃花源。 “而我进去过了,还待了两天!”喻修明想,然后觉得自己真的完得不能再完,居然因此沾沾自喜,但是,他能得意的机会实在不是那么多的…… 喻修明想:“就让我得意一会儿吧,难得的。” 喻修明说:“你一直跟着黎老师吗?”他顿了顿,“我就是随口问问,不方便的话可以不用回答。” 郑荣说:“没什么不方便的,我家里一直在叶家当差,我从七岁起就跟着少爷了。” 喻修明有点意外,想想又觉得合理,大户人家不都是这样吗。 喻修明本来还想问问别的,比如黎深平时都喜欢什么之类,又觉得这样好像太八卦了,他跟郑荣也并没有那么熟悉,最后决定闭嘴。 喻修明说:“那我休息会儿。” 郑荣点点头,把隔板升了上来,可见训练有素。 喻修明其实并不太困,他平时拼工作拼命三郎惯了,这两天虽然被黎深折腾得厉害,但本质上还是被人“伺候”了,身体是有点倦怠,但精神休息得很饱,闲着没事干,他便掏出手机随便刷网络玩。 许静给他发了消息,说《风竹潮》反响很好,魏超群和巩正火了,但是他和黎深的CP在昨天突然蹿上了热搜一小会。喻修明回想了一下剧集进度,估摸着应该是昨天播放的几集内容中有司北溟和阮征童年及青年时期回忆的原因。他用小号打开WB一看,果然已经有CP粉建了超话,还不止一个,一个超话叫“帝将”,还有一个叫“鲤鱼”。 喻修明:“……” 黎深X喻修明=黎喻=鲤鱼。司北溟和阮征有CP他是能预料到的,但他没想到粉丝们这么快就把黎深和他本人给凑到了一起,虽然明知道这只是个巧合却还是让他有了种做贼心虚和眉飞色舞两极摇摆的复杂感受。 喻修明点开超话。 【网友1:啊啊啊啊啊,年轻美貌变态阴鸷帝王攻X忠犬贤惠小妈受我太可了啊啊啊!】 喻修明:??? 有句讲句,现在耽美文学流行,他们演艺圈的人多少都懂点,但小妈受是什么受? 【网友2:我黎神绝美帝王嗷嗷呜呜,盛世美颜这种土里土气的词无法形容我黎神美貌之万一。】 喻修明:深表赞同。 【网友3:烦死风竹潮来的新粉了,真以为我们黎神是你们那些要演技没演技,要颜值只有整容医院发票的流量能比的吗?本十年黎神演技粉心态炸了!】 【网友4:老粉了不起啊,我们就粉就粉怎样,你有种咬我啊![汪汪]】 【网友5:我们小明好赞啊,有生之年我终于看到小明和黎神同台了,居然还是CP,本亲妈粉留下了滚滚热泪。】 【网友6:过去你们老说我们小明不如黎神才躲着他,现在看到了吧,平分秋色好不好!!!我小明高级!!!】 【网友7:喻修明粉省省吧,你是不是天生斜视才看出来是平分秋色?】 【网友8:大家别吵了,静静地嗑CP不好吗,反正我宣布我是帝将忠粉了!】 【网友9: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才不粉什么帝将呢。大家还记得早些时候那张宣传照吗,落花、帅哥、牵在一起的手……啧啧。信女愿舍20斤肉,鲤鱼CP大旗给我扯起来!】 【网友10:……楼上的我一时竟看不出你到底是黑是粉。】 【网友9:当然是粉,本小仙女身高167,体重42kg,一直在增肥,舍20斤肉是发了大愿好吧。】 【网友11:靠,哪来的瘦子,给我叉出去!】 【网友12、13、14:叉!】 网络上热热闹闹,不管是骂是赞,是黎深唯粉还是司北溟阮征的CP粉甚至是黎深和喻修明的CP粉,一切都证明《风竹潮》的反响相当不错。 喻修明演了很多年电影,叫好不叫座有,叫好也叫座也有,但电影的产量肯定没法和电视剧、网络剧相比,所以尽管他现在有身价、有知名度,但像这次《风竹潮》给他带来的话题热度却是他从未体验过的。 喻修明也关注了自己的大号,点进去看了一眼整个人都懵了。仅仅只是两天的时间,他的粉丝数几乎就翻了个个,评论转发的热度也是肉眼可见的大幅度增高。 喻修明又去看了《风竹潮》相关的大超话,在里头看到了各种各样的粉丝创作,有书评、有同人文、有同人图、还有各种视频剪辑。毫无疑问,魏超群和巩正的相关创作不少,毕竟他们俩才是主角而且正当红,但或许是因为两人的唯粉都比较多,加上巩正最近和他的经纪公司关系微妙,所以尽管创作数量摆在那里,但是给喻修明的感觉却有点儿……怎么说,隔阂。很多创作喻修明以一个自己做公司的老板视角和混了十二年的圈内人眼光来看,疑似委托创作,而非粉丝真情实意的流露。而回到司北溟阮征的超话中,他所感觉到的气氛却是截然不同的。 喻修明也没想到,自己被迫接了个耽改剧,居然还能翻红一把。而且正是因为他和黎深两个人早就已经有了大量的作品积累,所以这种时候做个混剪视频什么的简直太容易了。 喻修明连着看了几个混剪视频,叹为观止。那些明明他和黎深各有对手戏演员,压根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角色都被这些民间剪刀手给巧手缝合到了一起,使得看起来他们仿佛已经合作了一部又一部戏,成了黄金搭档甚至有了点儿宿命缘分的意思。 让喻修明看得最目瞪口呆,认为最神乎其技的一个剪辑是来自一个ID叫锦鲤大王在线发锦鲤的网友的创作,她不仅剪辑了喻修明和黎深在戏里的角色,还混入了他们在生活中的镜头。这些镜头有的来自他们接受的采访,有的来自他们出席活动的一些花絮,很多甚至连喻修明都记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发生的事了。锦鲤大王把这些镜头杂糅在一起,用三段不同节奏、风格的音乐串联起来,编制了一个前世今生的故事。 前世是爱而不得,轮回中苦苦追寻,到了今生终于开花结果。 喻修明看到最后,镜头结束在那场宣告他事业起航的新人奖颁奖礼上。 喻修明当时十分紧张,讲话磕磕绊绊,担心会被黎深认出来,经过他身边以后又暗自惆怅于黎深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但锦鲤大王不知道是在哪里找的机位片段,配乐用的是剪刀手们都用烂了的《处处吻》。在明快的旋律声中,喻修明看到自己走近黎深,擦身而过,走过黎深…… 这些都是喻修明自己记得的片段,但后面的却是他从未看过的片段。 俯视全场的镜头里,黎深在他走过后,忽而回过头去,看向了他的方向,一直到他落座才转回头来,镜头在这里接了黎深身旁的一个明星特写,这位特写明星的整个形象被剪刀手毫不留情地模糊了,突出的则是坐在他身旁,靠在椅背上的黎深仅仅露出的一小半侧脸。 黎影帝当时唇角微微翘起,露出的似乎是一个骄傲的神情。 第43章 喻修明刚进公司就看到许静迎了上来,颇有点老百姓盼来解放军的既视感,让他有点好笑。许静看到他却微微一愣,随后说:“遇到什么好事了,笑得这么开心?” 喻修明说:“什么好事?哦,《风竹潮》反响不错。” 许静不疑有他,接口道:“的确反响不错,大大超出我们的预期了。” 一开始喻修明接《风竹潮》是因为赵世安临阵撂挑子,当时无论他还是许静其实都不太情愿,毕竟对喻修明这种已经拿过影帝桂冠也有了一定身份的演员来说,接这么一部戏还是配角一点儿好处也没有,反而可能风评受害。但当时的他们可不知道这部剧的原著是叶家大小姐,这部戏的另一位男配是黎深。 真的有点儿宿命的意思了,喻修明想。 许静无奈道:“就这么高兴,怎么又笑起来了?” 喻修明也没想到自己这么控制不住恋爱脑,赶紧打岔道:“这两天公司怎么样?” 许静说:“有好事。” 喻修明:“嗯?” 许静说:“巩正的事情,天人合一突然让步了。” 喻修明愣了一下:“让步?” “对,赔偿款打了折,也同意好好放巩正走了。我去找巩正接触过,目前来看他很乐意来我们这里,现在虽然只是达成了口头协议,但应该不会有问题。”许静说,“我从业这么多年从没碰到过这样的情况,听说是有人替巩正说了情。” 喻修明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人就是黎深。 会不会是黎深啊?喻修明想,毕竟在他昏睡的时候,是黎深替他回的许静消息。 喻修明说:“那抓紧时间敲定吧。” “还用你说?”许静说着,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这两天忙什么呢,那天黎深用你的手机回电话给我,把我吓了一跳,你们现在关系这么好了?” 许静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对黎深的花边消息知道的不少,喻修明知道她是在担心自己,但许静所担心的早已发生,还是喻修明心甘情愿加主动的情况下发生的……喻修明知道这要是说出来,许静要么吓死要么气死,所以说来干嘛呢? 喻修明说:“拍《风竹潮》的时候接触下来觉得他人不错,后来录《饱游世界》又碰上了,当时梁夏算计我,是他替我出的头。” 许静皱眉:“黎深替你出头?” 喻修明说:“别多想,静姐,我觉得他就是想跟我交个朋友。你别忘了,我都三十多了。” 许静想了一下,释然地点点头:“也是。”她说,“梁夏得罪了莫云霓的事情在圈子里已经传开了,暂时来看没有翻身的可能,我会再努把力,让他永远没有翻身的可能。” 喻修明哄许静开心,赶紧夸她:“静姐威武!” 许静说:“对了,既然你跟黎深现在关系处得可以,有时间不妨多走动走动。我得到小道消息,黎深也是叶家人,听说还是嫡系。” 喻修明装作微微一愕:“他,叶家人?” 许静说:“一看你就是最近没看八卦,《风竹潮》火了以后,有营销号扒了青叶君身世,扒着扒着顺便把黎深的身世也给隐晦地扒出来了,不过很快就被公关掉了,看到的人不多。” 喻修明说:“网上怎么说?” “说他出身贵胄,身份尊贵,混圈其实就是玩儿,就这样也能混得呼风唤雨,登峰造极,是名副其实的大神。” 喻修明无语,这八卦营销号除了说对了黎深的实力,其余基本没说对。黎深的成长并不容易,他不能算那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公子。 许静感慨:“黎深真的藏得深,都说他有背景,现在可算是知道什么背景了。” 喻修明听到这里却是微微一顿。 有点奇怪,喻修明想。这个圈子里绯闻八卦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很多时候狗仔也好,圈内同行也好,知道的事情并不少,不报不传纯粹是因为不合适、不应该、拿了钱或者会得罪人,这也是之前狗仔营销号还辉煌的时候,经常有说了周X见,放出风声要报则大新闻,临到头却只是放出一些不痛不痒爆料的原因。 钱给够了,关系到位了,什么新闻都能撤也能换。说回黎深这事,黎深入行几十年了,起步高,地位也高,一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上来,不可能没有人知道他背后靠的是座什么山,之所以一直没有说穿,肯定是有理由的。那么,为什么事到如今了却因为一部《风竹潮》忽然就捅穿窗户纸,曝露于人前了呢? 要知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则八卦就算被公关得再快,总有人看到,有人截图,喻修明想到这里,心里微微有点不安,总觉得这件事背后还有人授意。 他问:“哪个营销号报的,背后是谁?” 许静只当他是关心朋友,遂道:“是个新号,粉丝都没几个,我当时好奇稍微查了一下,结果没查到出处,似乎是个私人号。怎么,你想查下去?” 喻修明说:“帮我查下,我有点在意。” 许静没多问,点点头:“知道了,我会跟进。另外,程潇那边来了几次,想要找你当面聊聊,我暂时是给拒了。” “程潇?” “孔思琳的经纪人。” 喻修明恍然:“他呀……”孔思琳闯了大祸,险些累及喻修明,虽然被黎深急中生智给救回来了,但这不过是救回来了那些对他没有恶意的人的看法,竞争对手们仍然会把这看作是他的一个人生污点,往后几年但凡他有点什么事,都会拿出来编派。很多时候,记忆是可以洗的,说的人多了,白的也能变成黑的,所以孔思琳的的确确亏欠了喻修明。 “他说想找你当面道歉,再看看怎么赔偿咱们的损失,我觉得他也算是讲道理。” 程潇这人在圈里口碑不错,听许静口气也能知道她在替他说话,喻修明说:“孔思琳的确对我造成了影响,但我也知道她不是故意的,这样吧,程潇我就不见了,你替我带个话,让他放宽心,我对孔思琳本人没芥蒂,但建议她以后谨言慎行,另外赔偿方面的话,你看看院长那边缺什么,让他们捐点东西给小孩就行,回头也可以安排上个新闻通稿,他们看着办。”喻修明知道如果自己不给个准信,程潇就不会放心,干脆把话挑明了。 许静松了口气,虽然她和喻修明是合作伙伴也亲似姐弟,但大是大非的原则上她从不会有丝毫放松,所谓原则就是,喻修明是她老板。 许静说:“行,我去联系他。” 许静走后,喻修明坐在自己办公室里发了会儿呆。 以前他会利用一切有的时间工作,有戏上就上戏,没戏上就四处联络寻找机会或是考虑公司发展的方向,今天他却有点懒洋洋的。 都是黎深的错,喻修明想,跟黎深分开也就是几个小时,他居然有点想他了。 不行,不能这么堕落! 喻修明打开电脑,本来打算看一眼许静新挑的剧本,结果看着看着就走了神跑去刷WB了。WB热搜还是那么热闹,喻修明看了一堆有的没的,有的在他这种知情人看来简直可笑,然后他想到了什么便打开引擎搜索了叶茂臻、叶家等关键词。 关于叶家的讨论其实还挺多的,而且不少讨论很新。喻修明看了一下,老的那些讨论基本围绕着叶青洵这位年轻英俊又多金的霸道总裁展开,新的这些就有不少是围绕着青叶君叶青青的,此外,关于黎深的八卦果然也有提及,只不过数量并不多。 叶家老爷子叶茂臻今年都九十多了,关于他老人家私生活四任老婆的八卦也颇有一些。自古以来老百姓都这样,他们才不管你多大的权势,茶余饭后闲唠嗑连皇帝老儿都敢讲,何况是一位早就退下来的老人。于是喻修明看了一脑袋的叶茂臻八卦。 叶老爷子一生风流,原配是打仗的时候认识的,据说性格合拍,曾经也是天作地设的一对,后来却离奇死亡;跟着进门的二夫人性格刚烈,家境又好,不出几年就和叶老爷子大吵了一架,听说其实还曾大打出手,随后离婚并放话这辈子不会再进叶家的门;三夫人是个性格平庸的普通知识分子家庭女儿,嫁进门后相夫教子,十分听话,结果没想到得了绝症,没过半百就撒手人寰;最后才是如今当家的叶夫人。这位四太太与叶老爷子年纪相差有三十多岁,说是出身商贾世家,能文能武,才华横溢,加上长得十分漂亮,情商也高,是唯一一位征服了叶家上下,至今还活跃在主母位置上的名媛。 底下有相关链接报道,喻修明随手点进去看了不由一愣。 这条新闻的内容是讲本市某知名艺术中心今天上午举办了一场画展开幕仪式,该画展主题定为“希望与繁花”,为期一个月,展出的所有画作均由贫困、未成名却热爱艺术的学生及青年画家创作,画展的主办方是叶夫人名下的一个艺术扶持基金,展出期间拍卖所得收入一部分将用于另一个针对女性艺术家的扶持计划,另一部分将直接回馈给本次参与展出的贫困却有才华的创作者。 新闻通稿里配了关于画展的照片,其中有一张剪彩的照片引起了喻修明的注意。画面中央,一位身着素雅中式套装的贵妇人正举起毛笔为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勾勒色彩,寓意着繁花盛放,下面评论里都是羡慕的嚎叫。 【网友1:快,3分钟内我要知道这位漂亮大姐姐的所有信息![好色]】 【网友2:胆子也太大了吧,你哪怕查一查成器艺术基金的信息再来发言呢?】 【网友3:刚刚去查了一下,我乖巧了。】 【网友4:跟着楼上也去查了一下,乖巧+1】 【网友5:乖巧+10086】 【网友6:靠,这是现任叶叶叶叶夫人???】 【网友7:叶夫人不是六十多了吗,这姐姐看起来才五十左右吧,你说四十多我也信啊。】 【网友8:酸了,这也太漂亮年轻了吧,气质好好。】 【网友9:人美心善实锤了。】 【网友10:果然仙女老了还是仙女,这年轻时候得美成什么样啊?】 【网友11:呜呜,妈,你看你还需要女婿吗?】 【网友12:叶家的基因也太好了吧,我以为我老公已经够帅了,没想到他妈也那么漂亮!】 【网友13:楼上一看就心不诚,叶青洵的妈不是这位叶太太好吧。】 【网友12:呃,这就尴尬了………………】 【网友14:前两天看八卦说黎神好像也和叶家有关?】 【网友15:卧槽,你哪儿看到的???】 喻修明没再往下看评论,他看着叶太剪彩那张照片略有疑惑。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黎深和这位叶太眉目之间似乎有些肖似,可能是因为他们都属于那种偏东方古典精致长相的关系。 门口传来敲门声,是许静有事找喻修明,喻修明便把这事放下,忙去了。 晚上九点,黎深准时来了电话。 第44章 喻修明其实早就开始心神不定了,但接到黎深电话的时候还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喂,哪位?”喻修明说。 话筒那头便传来了男人磁性的笑声,黎深说:“你老公。” 喻修明一下子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咳嗽了一会儿才低声道:“胡、胡说什么呢!” 黎深说:“谁让你不认得我号码,快下来!” 喻修明:“下来?” 黎深:“在你楼下呢。” 喻修明打开窗户看下去,楼下还真有道修长的身影,是黎深拿着手机正往上看,见喻修明探头出来,还冲他挥了挥手。 喻修明:“卧槽,你找个地方躲一下,我马上下来!”他说着飞快地换鞋出门,刚跑出门又跑回来蹦跶着从桌上提了个保温盒下去。 黎深在楼下的阴影里等他,见到喻修明出来先把他拉到暗处接了个长长的吻。 喻修明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被吻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僵硬的,活像中了美杜莎的眼光。黎深放开他以后,他还没缓过来,被黎深捏了下脸孔才终于醒了。 “我去,你不怕被人看到啊!”喻修明着急道,一面四处打量。 “怕什么,你们小区治安不错的,我有几个朋友也住这里。” 喻修明:“……”所以大哥你就不怕被你朋友看到吗?哎?这么一想,喻修明发现黎深可能还真不怕,毕竟有什么事情是他黎深摆不平的呢? 喻修明悻悻地摸了摸耳垂,心想黎深以前指不定给过多少小情人这种惊喜呢? “嗷。”耳垂一疼,喻修明回过神来发现是黎深刚刚咬了他一口。 “想什么呢,一见到我就乱走神。”黎深穿着长长的大衣,脸上略有疲色,但看着喻修明的眼神是暖而亲昵的。 喻修明敷衍说:“没什么,在想巩正的事情。” 黎深这次直接咬了喻修明的嘴唇:“跟我见面还想别的男人?” 喻修明简直想喊冤:“你想哪儿去了,许静白天跟我说巩正的事情摆平了,我就想是不是你插手帮忙了。” 黎深说:“哦,举手之劳。” 喻修明:“果然。万晓峰也肯啊?” 黎深说:“万晓峰?跟万晓峰有什么关系?”他看向喻修明手里的保温盒,“这什么?” 喻修明赶忙献宝一样拿出来说:“我自己包的饺子,两种馅儿,白菜猪肉和玉米芹菜猪肉,你拿回去尝尝合不合口味。” 黎深说:“这么乖,还知道报恩啦?” 喻修明腹诽,都什么年纪了,这点情商还是有的好吧。 黎深说:“饺子我收下了,不过想报恩,光喂饱我的胃可不行……”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喻修明,喻修明的脸顿时就热了。 “老没正经的。”他嘀咕。 “你说什么?” “没没没什么。” 黎深笑了起来:“你确定要在这里跟我继续聊下去?” 喻修明这才反应过来两人此时还站在冷风中的楼下,喻修明不太确定地说:“你要去我家坐坐吗,不过今天费嘉言在。” 黎深果然微微皱了下眉说:“那我们去别的地方。” “哪儿?” “上车,我带你去。” 不一会儿,喻修明又坐上了黎深的车,这次没有郑荣,黎深是自己开的车。 喻修明说:“刚刚的事还没说完呢,巩正不是得罪了万晓峰么,怎么你摆平这事跟万晓峰就没关系了?” 黎深说:“许静就给你打听来这么点消息?” 喻修明微微一愣,琢磨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巩正的确得罪了万晓峰,但他得罪万晓峰的原因是苏曼娟失势后万晓峰取代了苏曼娟的位置,所以根本原因其实是苏曼娟?” “对。” 喻修明飞快地思考着:“所以真正得罪人的是苏曼娟,巩正不过是受了苏曼娟的牵连,被当成她的党羽一并剪除了?可这没有道理啊,苏曼娟那么能干,巩正又在上升期,天人合一是疯了吗?” 等等…… 喻修明说:“天人合一的老汪董上个月是不是退休了?” 黎深点头:“苏曼娟是老汪董一手培养起来的,有能力、有手腕也有野心,小汪董继任后一直担心压不住她。” 原来如此,喻修明感慨,天人合一的新当家就这点气魄,就因为担心苏曼娟功高盖主,干脆把人架空了,再把人恶心走? “存在即合理,像万晓峰这种能力平平、人品糟糕又只会溜须拍马的人既然存在,必然有其存在的道理。” “合理是合理,不过我看天人合一是要不行了。”喻修明说。 “所以我建议你谈巩正的时候连苏曼娟一起带上。” “她?”喻修明惊讶地看向黎深。 黎深给他分析:“巩正肯定不会留了,苏曼娟还有些纠结。她在天人合一度过了最宝贵的青春年华,她对那里是有感情的,但小汪董明摆着是要把她搞走,所以她未来在天人合一没有前途。以她的性格,形成了派系的大企业去不了,人家忌惮她;没实力的小公司她又看不上,像你这样的老板是最适合的。我了解过你团队的情况,你手里的牌不多,林灵太嫩,还不成气候,许静自然是好的,她在圈子里多年,人脉不错,人品也好,但保守有余,冲劲不足,像她这类型,帮你锦上添花是没问题,让她去带新人,跟别人真刀真枪的干,她做不好也不合适,但苏曼娟可以。” 喻修明认真地想了一下,觉得黎深说得挺有道理,他说:“我想想,看明天是不是跟她联系一下。” 黎深便有些不悦,说:“我给你透露消息、解决问题不是为了让你在跟我约会的时候想别的男男女女的。” 喻修明:“……”这什么倒打一耙的技能! 黎深说:“现在不许想别人,巩正还是苏曼娟都不行。” 喻修明无奈道“好”,他觉得黎深真是挺专制的,但他居然还没反感。 “我难道是抖M吗?”喻修明困惑。 黎深似乎已经拿他随时随地的走神无奈了,说:“又想什么有的没的?” “没有啊。”喻修明说,“对了,你早上的问题解决了吗?” “早上的问题?”黎深微微一顿,“哦,你说毛导吗,下面的人不知道他的拍戏习惯,一点小摩擦而已,已经搞定了。” “哦,”喻修明说,“那咱们现在去哪儿啊?” “你觉得呢?”黎深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喻修明额头的汗都冒出来了,突然感觉自己的屁股有点疼。 黎深却轻声笑了起来,大概是觉得喻修明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十分好笑。 “放心,就带你去玩点好玩的。” 一直到车子停下来,喻修明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他以为黎深要带他去玩什么成人不宜的东西,结果下车一看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星空游乐园?”喻修明吃惊地看向黎深。他们现在就站在市郊新开的一座主题游乐园前,这座游乐园要到明年春节才正式开放,目前还在内部调试中,传说因为设施新、玩法多,还引进了许多高级设备早早就在全国范围引发了哄抢门票的热潮,可谓一票难求。 黎深说:“想不想玩?” 喻修明纠结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想。” 父母走后,喻修明就再也没去过游乐园,因为买不起门票,也因为不想把紧巴巴的生活费浪费在玩乐上。 黎深说:“我也想玩。” 喻修明惊讶地看向他,黎深笑了笑说:“小时候没玩过。” 喻修明突然就有点复杂的感受,既心疼又好笑,搞了半天,黎深比他还可怜。 黎深说:“快走,我找了人,咱们可以偷偷溜进去玩两个小时,别告诉别人。” 喻修明噗的一声说:“哥,你是哆啦A梦吗?” 黎深:“啊?” 喻修明不好意思地笑了,他快走两步跑上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了黎深。 “你对我真好!” 黎深愣了一下,随后笑着伸出手拍了拍喻修明的屁股。 “我对你这里更好。” 喻修明顿时感觉什么温馨都没了,在心里骂了一声。 黎深却蹲下身说:“上来?” “嗯?” “哥背你。” 黎深伸手往后,还冲喻修明勾了勾。 “不要吧。” “你还害羞啊?” “好吧。”喻修明玩心顿起,他往后退了几大步,跟着加速跑,一个跳跃飞扑到了黎深背上。 黎深“哎哟”了一声,人一下子往前晃了晃,但最后还是稳住了,他将喻修明稳稳当当地背了起来。 “几岁的人了。”黎深摇头,背着喻修明冲着游乐园里走。 “哼,”喻修明勾着黎深的脖子,轻声嘀咕:“五岁多,马上就要六岁了。”如果当初他的父母没有出车祸离开人世,他们就会在不久之后喻修明六岁生日当天带他去他喜欢的游乐园玩,还会给他买生日蛋糕唱生日歌。时隔几十年,喻修明自己也没想到他还有被人背着踏进游乐园的一天。 游乐园里灯火通明,服务人员不多,大概是黎深打过招呼,所有人都训练有素,无论看到什么都当没看到,但喻修明还是不好意思,所以打一见到有外人起便跳了下来,坚持要自己走。黎深拿他没办法,只能随他去。 他们在游乐园里玩了几个项目,尽管所有项目他们都能玩,但两人毕竟不是十多岁的年纪了,有些项目看着有趣,但掂量了一下觉得对健康不利,最后还是没有选。星空游乐园本来有很多新奇的项目,结果两人到最后玩的全是些老式保留项目,比如旋转木马、脚踏船、跷跷板、秋千之类,还有摩天轮。 星空游乐园的摩天轮号称是全国最高最大的摩天轮,它的轿厢都是星星形状的,人坐进去以后,星星就会亮起来,然后一点一点往空中攀爬又落下,周而复始,像真的星辰那样。喻修明坐在轿厢里往下看去,看着地上一切都慢慢变小,变得很小很小,就有一种万事万物都开阔了的感觉。 “明明。” “嗯?” “开心吗?” 喻修明回过头,点一点:“开心!” 黎深便笑了:“开心就好。” 喻修明问他:“那你开心吗?” 黎深点头:“我也开心。” 喻修明也笑了:“开心就好。”他回到黎深身边,跨坐到黎深的大腿上,勾着他的脖子,低下头主动去亲黎深。亲着亲着,黎深却伸手将他微微推开了一些:“还在外面呢,别勾火。” 喻修明笑了,他的唇瓣在外面的光晕映照下闪着水光,黎深便忍不住又伸头过去轻轻舔了舔:“明明,明天我要离开京城进组拍摄去了。” “嗯?”喻修明愣了一下,“去多久。” “封闭式拍摄,半年不到的时间吧,中间应该有机会能再出来个一两次。” 喻修明便“啊”了一声:“这么久啊?” 黎深摩挲着他的后背说:“是啊,我也舍不得我们明明,所以今晚要把你喂喂饱,不然我怕我不在的时候会出事。” 喻修明真想翻白眼,说:“我真觉得我不适合这种台词。” 黎深却看着他说:“我说真的,你不知道自己多有魅力。” 喻修明有点受不了了,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放一百个心就是。” 黎深说:“不行,还是别玩了,我们回去吧。” “啊?”喻修明还没反应过来,黎深已经喊停了摩天轮,匆匆把他塞进车里又把他带回了自己的另一套公寓。 这天晚上喻修明真的被黎深喂得不能再饱,等他醒过来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走了。 第45章 喻修明到了公司以后找许静谈了一下苏曼娟的事,他原本以为许静可能会有点抵触,没想到许静欣然接受。 “苏曼娟我接触过几次,有能力、很傲,”许静说,“但人不坏。” 喻修明说:“我是听一朋友说了才知道她的处境,这段时间来里里外外都靠你操持,我想着是不是也给你配个副手,好让你不要那么累。” 许静却说:“苏曼娟不会甘于人下,给一个副手她是不会过来的,我建议把艺人总监这个位置给她,我可以退出来专门负责打理公司的行政事务,另外我跟你合作惯了,你的工作安排我想暂时还是我来带可能更顺畅一些,将来看情况再移交给苏曼娟,你看怎么样?” 喻修明松了口气,他现在忙里忙外本来累得够呛,如果按许静说的这么一分工,那么行政、业务就都有了抓手,算是给他减负了。 “那当然好。” 许静说:“你别太早松懈,你毕竟是工作室老板,该看的报表该做的决策你可跑不了。” 喻修明唉声叹气,许静却笑了起来:“既然决定了,我去约巩正和苏曼娟再谈一下。” 喻修明说:“需要我一起去吗?” “不用,我能搞定。”许静说,“林灵倒是可能会有点思想波动,我也会找她再谈一下。” 喻修明点头。 差不多三天后,许静就给喻修明带回了好消息,巩正和苏曼娟都同意过来了,而且苏曼娟的要价低得不可思议。 喻修明看着许静拟定的合同一脸震惊:“你确定?” “确定。”许静说,“苏曼娟自己提出来的,我也再三确认过了。” 喻修明说:“她这是被天人合一气坏了?” “有那么点儿意思。一方面感谢我们的知遇之恩,另一方面她也确实打算豁出去,狠狠打天人合一的脸,让他们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 喻修明竖起大拇指:“静姐牛掰!” 许静笑了:“还不签字?” “好,我签。” 不久后,苏曼娟和巩正都正式来喻修明工作室报道。巩正那儿挺顺利,苏曼娟这儿还有点儿小插曲。 喻修明以前跟苏曼娟不算认识,这次才终于面对面见着了。 结果喻修明发现,苏曼娟跟他想象中完全不同。他还以为那会是一个三十出头,打扮精致利落的都市白骨精,或许还像她的名字一样,有点儿妖媚,但苏曼娟其实看起来年纪偏小。她剪短发,长得非常普通,穿一身中性化西装,不胖也不瘦,整个人看起来仿佛毫不起眼,但如果你注视她的眼睛,你就会明白她是一个很有主见且有实现自己主见能力的女人。 “喻先生,在合约到期之前,我希望你能完全信赖我。我将做的所有决策都会完全基于更好地壮大咱们公司,为公司赚取更高的回报这一前提,如果你不能真正信赖我,那么我建议我们即刻解除合约。” 喻修明看向苏曼娟:“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件事我懂,但是怎么解决万一你决策错误的情况,没有人是永远正确的。” “有许老师在。”苏曼娟说,“她有足够的专业能力,她指出的问题我都会考虑。” 喻修明说:“哦,那我的意见呢?” “你是我的老板,你的意见我当然也会参考,但恕我直言,术业有专攻,在艺人管理和公司运营方面,你不是最专业的,所以我不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全按你的意思来。”苏曼娟问,“喻总,你能接受吗?” 喻修明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行,那就这么定了。” 苏曼娟说:“好,那么我去工作了,本周内我会交两份报告给你,一份目前工作室的运营现状分析,另一份关于公司现有艺人规划及拓展计划。” 喻修明:“……哦好。” 苏曼娟冲他点了下头,便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门一关上,许静就问喻修明:“感觉怎么样?” 喻修明笑笑:“人精一个。” 许静也笑了:“不然做不了这行。” 苏曼娟的风格看起来挺飒,一上来就怼喻修明,但其实每一句话都有她的思量。丑话说在前头就像先嚷嚷要拆人房子,随后让步只拆窗一样不过是种谈判技巧。苏曼娟先要权限,再划界限,最后秀出自己的能力,基本把各方面都考虑到了。特别是怼喻修明那一套,其实就是个空架子。谁都知道喻修明和许静合作了那么久,关系非同一般,许静的意见基本就代表喻修明的意见,所以听许静的就等于听喻修明的,但苏曼娟选择了怼喻修明承认许静的能力,其实这就是在向许静示好。苏曼娟很清楚自己的位置是许静让出来的,虽然许静让出了艺人总监的位置,但她仍然是喻修明工作室的大总管,所以她绕了个圈,选择用这种方式来释放自己的善意。 喻修明说:“希望她能给公司多赚点钱。” 许静说:“那肯定。”然后掏出了一叠文件,“你下个阶段的工作安排。” 喻修明:“……” 因为许静给喻修明安排了大量工作,喻修明每天都忙得脚不点地,只有半夜回到家才能想一想黎深。 黎深进组后一直没有音讯,喻修明空下来忍不住想要联系他,但是想起黎深说这次是封闭式拍摄,于是又作罢。喻修明私下里找人打听过,毛兴义毛导最近的确在拍摄一部作品,听说是部献礼片,捂得特别严实,网上都只有零星风声,甚至没人知道黎深加入了拍摄,最后喻修明只有打开电脑,看看电视上的黎深解闷。 《风竹潮》已经进展到了后半段,司北溟与阮征的感情线已经完全明朗化,这一晚上放的正是司北溟亲手废了阮征修为的一场戏,喻修明看着看着,仿佛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夜晚,他跪在空旷的皇宫广场上,跪在黎深的面前,感受着他面上的冷酷和心里最深最沉的痛楚。喻修明当时与黎深面对面,被他的演技所震慑,现在加上音乐调色剪辑,再看特写,感觉还是不一样,觉得自己心都揪起来了。 他本人都是这样了,更别说是那些观众。喻修明只要稍微打开弹幕看一眼就能看到满屏的嘤嘤呜呜哇哇,虐死了虐死了的评论几乎把整个屏幕都遮住了,这倒是让喻修明又从刚才的入戏状态切出来了,莫名觉得有些欢乐。 喻修明这阵子没怎么看WB,于是又起了窥屏的心思。他偷偷摸进几个超话一看,同人乌泱泱的,而且随着司北溟与阮征两个角色的塑造越来越立体,关于他们的同人也越发完善,还自动衍生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私设,比如ABO、哨向之类的。喻修明好奇地点开几个看了看,不一会儿脸就红了。 这也太刺激了吧,他想。漫画、小说里面黎深基本都是阴鸷美型超A的形象,而他有时候天真烂漫,有时候阳光健气,有时候感觉有点脑残……反正不管是哪个设定,最后都逃不开被黎深按倒在床上、地毯上、车上、浴缸里、花丛里甚至是马背上做得死去活来活来死去的桥段,喻修明看着看着,简直怀疑这些人趴在黎深家窗外看到了什么。 这阵子饱游也正式开始播出了,这无疑又往他和黎深的CP大业里加了一把柴。鲤鱼CP的呼声渐渐地盖过了纯粹由剧衍生出的帝将CP,虽然骂他或者骂黎深(主要还是骂喻修明)的极端言论也跟着水涨船高,但大多数言论还比较友善。很多人甚至信誓旦旦从这儿、那儿和那儿的边边角角看出了他和黎深的CP是真的,当然,这种言论时不时就会遭遇降维打击。 “拜托黎神早就结婚了,夫妻感情好得很,CP粉请自重!” “我们圈地自萌关你们什么事,我不管我不管,反正在我这儿鲤鱼CP就是真的!” 喻修明看到这里却微微一怔,然后默默关掉了网页。 不需要别人提醒,他也知道,自己做了不道德的事。喻修明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破坏别人家庭的坏人,但却莫名其妙走到了这一步。 喻修明想到这里就有点情绪低落,他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费嘉言最近跟着学校同学出门旅游去了,家里只有喻修明一个人。他不用再为了费嘉言忙来忙去,结果反而有点儿空虚了。好在喻修明还有个叫莫妍西的损友,喻修明才在沙发上躺了没一会儿就接到了莫妍西电话约他出来吃夜宵。喻修明没想,直接答应了。 莫妍西约饭的地方挺隐蔽的,在市区一个闹中取静的小巷子里。当艺人就是这点不好,做什么事情都有无数双眼睛看着,干点什么都偷偷摸摸的。 喻修明下车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什么人在看他,他没敢胡乱张望,压低帽檐,快步走了进去。饭店是个烤串店,喻修明找到了莫妍西订的包间进去一瞧,已经来了一屋子人了。 “喻老师来了。” “明子!” “明哥。” 莫妍西跟喻修明认识多年,她玩得好的人,喻修明基本也都认识,所以挨个打了招呼,任晚吟也在,还有两个人喻修明没想到,一个是耿浩然,一个是方羽。 喻修明进来的时候正看到莫妍西将烤好的几串蔬菜放到方羽碗里,顿时露出“哦~~”的表情。莫妍西作为一个渣女收割机,常年眼瞎,喻修明其实挺替她担心的,但方羽看起来不错,不像是那种坏女人。喻修明觉得莫妍西的春天可能要来了。 大概是察觉了喻修明的眼神,莫妍西无奈道:“憋瞎想,方片儿是我朋友的亲妹妹,我们小时候就认识了,算发小。” 喻修明:“方片儿?” 莫妍西:“嗯,她小时候特别瘦,整个人跟一片儿似的,所以我们管她叫方片儿。” 所以是莫妍西喊吃夜宵叫了方羽,方羽又叫了耿浩然? 耿浩然自己解释说:“我跟小银子前阵子录个慈善节目认识的,小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小银子已经喊过我了。” 所以演艺圈真的是,说小不小,说大其实也不大。 大家边吃烤串边天南地北地瞎聊,方羽说:“我本来还喊了玲玲姐,但她不吃夜宵,如果黎老师也来就好了,可我都联系不上他,他果然已经把我拉黑了吧。” 喻修明赶紧替黎深解释说:“没有,他最近进组拍摄去了。” 方羽说:“拍什么戏呀,都没听说。” 喻修明说:“只听说是封闭拍摄,其他我也不清楚。” 方羽说:“就说你们俩关系好吧,我们就什么也不知道,对吧,浩然哥?”她这是无心一说,但听在喻修明耳朵里却有了点不一样的意思。 喻修明有些尴尬说:“其实我也很久没联系上他了。” 耿浩然看了喻修明一眼,没接口,只说:“来来来,大家尝尝我手艺,祖传三十年烧烤小行家!”众人“嗷”了一声,就把这页给揭过了。 大家吃到凌晨才散场回去,因为怕被人拍到,还是分批走的。喻修明和任晚吟留到了最后,等车的时候任晚吟忽然道:“黎深家里最近有点多事之秋,我是弄不懂他啦,这种时候跑出去拍摄算什么门道。” 喻修明一怔:“叶家怎么了?” “就那些破事呗,听说叶老爷子快不行了,乱着呢,我最烦这种事了。”正说着,车来了,任晚吟冲喻修明挥挥手,走了。 喻修明回到家里的时候还在想,黎深是不知道家里的事吗,还是故意的。从他之前的表述来看,他和叶家的关系似乎并不怎么好,但就算再怎么不好,叶茂臻还是他爷爷……而且豪门恩怨,总觉得听起来挺危险的…… 喻修明想了半天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早上起来看到好几条微信,是方羽发来的,说黎深有负面上热搜了,问他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喻修明一愣,赶紧打开手机看,发现“黎深深夜密会神秘男子举止亲昵”的热搜挂在前五,他点进去瞧,里头是一堆偷拍的照片。大晚上,黎深和一个男人从什么店里出来,后者看起来身形纤瘦,穿着挺干净,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整个人都挂在黎深身上。 喻修明一张一张照片看过去,前面几张或许还可以看成是关系比较好的同性朋友间的亲密接触,最后一张相对远一点视角的就实在有点过火了,两人面对面站着,年轻那个双手勾着黎深的脖子,似乎踮了一点脚,将嘴唇凑了上去。角度和距离问题,看不出最后有没有亲上,但这足以让人将这个动作的本质定性,那就是一个接吻的预备姿势。 喻修明放下手机,又拿起来,拿起来,又放下,重复了几次,有点茫然。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反应,最后才鼓起勇气发了一条消息给黎深。 【幸福来敲门:哥,我刚看了WB,你那儿没事吧?】 手机一直很安静,喻修明等了很久,那头都没有消息过来。他像一株缺水的树苗,渐渐佝偻了身体,趴到了桌上。这时候,手机突然响了一下,是来了新消息的提示音。喻修明赶紧手忙脚乱地打开来看却失望地发现消息是耿浩然发来的。 【浩然正气:不值得的人和事不要放在心上。】 【幸福来敲门:你在说什么?】 …… 【幸福来敲门:我看起来很认真吗?】 【浩然正气:是啊。】 第46章 这一晚,喻修明没有等到黎深的任何回复,天亮的时候,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挂着两个大大黑眼圈,脸色苍白还泛着油光的自己觉得很好笑。 虽然很好笑,但是笑不出来。 喻修明到公司的时候,黎深工作室的声明终于发了出来,行文相当官方,没有太大的看点,基本就是否认、谴责、保留用法律追究责任的权利这三板斧,网友们看过后有的觉得黎深是被爆了真料,所以辩驳得苍白无力的,也有觉得黎神这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不屑跟营销号计较的。网上的吵闹仍在继续,但似乎和当事人本人已经没有什么关系。 与之相匹配的,是黎深与张麦的恋爱史被再次搬上了网络,生恐看客们不知道黎深不仅有老婆还有一个深爱着的十项全能的优秀妻子。 喻修明看得索然无味,将手机放下了处理公务。这时候喻修明就很感激许静给他安排的大把工作了,工作使人快乐! 忙到下午,喻修明离开公司去影棚参加一个时尚杂志的写真拍摄,结果在拍摄现场接到一个以前一直说要合作,几次三番已经谈到最后了却莫名其妙错过的导演的电话。对方目前正在滇省拍摄一部贺岁片,问喻修明有没有空和兴趣去客串一把顺便旅游。喻修明算了一下手头的工作,觉得没什么太着急的,便答应了,当天晚上便坐飞机飞到了美丽的彩云之乡。 虽然知道自己对黎深动了心,但现在及时止损或许也不算太晚,喻修明是这么想的,而又有什么比换个环境,放松一下更适合的转移注意力的方式呢? 喻修明到了片场发现这个剧组里竟然有不少他认识的老熟人,大家平时天南海北地各自忙碌,难得有机会喜气洋洋地聚在一起,加上又是拍贺岁剧这种全家欢作品,剧组氛围好得不能再好。喻修明只花一天半的时间就完成了拍摄任务,因为剧组盛情挽留,又多留了一天,剩下的时间便自己跑出去玩去了。 美景、美食、还有美丽的穿着民族服饰的姑娘们……喻修明爬山划船,看花赏月,路上也碰到有人认出他,仗着脸皮厚、演技强愣是把人给忽悠过去了。就这么玩了差不多一个星期,才终于被许静喊回去。 喻修明带了大包小包的土特产,坐在飞机上的时候还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走出来了,觉得被黎深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等到下了飞机,踏上京城土地的那一刻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有些心里难受。 不怕,都会好起来的,喻修明想,有什么坎是我喻修明跨不过去的呢? 来接他的人竟然不是小希而是巩正,喻修明上了车还有点迷惑,问:“小希呢?” 巩正说:“娟姐把他喊去了。” 喻修明说:“苏曼娟找小希干吗?” 巩正说:“去录音棚录首歌。” 喻修明说:“哦。” 喻修明卡了一下,问:“去干吗?” 巩正重复了一遍:“去录音棚录歌。” 喻修明说:“录什么歌?” 巩正说:“娟姐找人给他写的出道曲。” 喻修明:“???” 喻修明:“你刚刚说出道曲?” 巩正说:“娟姐说工作室要发展不能只靠你一个人,总还得有几张打得出去的牌。” 喻修明说:“你不是吗?” 巩正说:“娟姐说就我们俩也不够。” 喻修明想了下,也以为然:“公司发展到一定程度的确需要各个类型的艺人储备……不是,等等,苏曼娟说要多捧几个人,这么说她现在是打算捧小希???” 巩正说:“嗯,娟姐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反正小希人工便宜。” 喻修明:“………………” 喻修明感觉自己出去了十天,家里已经开始闹政变了。 喻修明拿起手机就拨了给许静的电话,那头还有点闹腾,许静接起来后说:“你等我一下,我换个安静的地方。”过了会儿,那边的背景音才小了下去。 “现在可以了。”许静说。 喻修明警惕地问:“你现在在哪儿?” 许静说:“陪小希录音。” 真是见了鬼了! 喻修明说:“苏曼娟真打算捧小希出道?” 许静说:“就试试,万一红了呢?” 喻修明说:“小希会唱歌?” 这一次,那头许静沉默了片刻才道:“这个问题我几天前也问过,曼娟听说了你和小希怎么认识的事,问了我一个问题。” 喻修明:“什么?” 许静说:“她问我,你们有没有想过小希当初为什么会千里迢迢离开家乡来京城的KTV打工?” 喻修明微微一震。 许静说:“我也很惊讶,为我自己的迟钝。小希的声音条件很好,他当初来京城其实是为了当歌手来的,但是我们俩这么多年居然都没有发现这件事。” 挂断电话,喻修明百感杂陈,为了自以为是好老板,却疏忽了小希的梦想这件事。虽然现在当歌手不怎么赚钱,成名也难,可是万一呢?万一小希就红了呢,就算红不了,也算是圆了他一个梦,再说将来就算只是弄个他主演的影片插曲主题曲什么唱唱也能混个脸熟。 “喻总。” 巩正忽然喊喻修明,喻修明还有点不习惯,说:“你还跟以前喊我修明哥或者明哥吧,喻总这称呼我自己都不习惯。” 巩正便有点腼腆地笑了:“嗯,明哥。” 喻修明之前拍摄《风竹潮》的时候就发现了,巩正和魏超群虽然都是青年才俊,但两人性格相差很大,魏超群长袖善舞,情商极高,假以时日一定能成大气候,而巩正,虽然外形和演技都很有潜力可挖,但性格却闷了点,也不是很多讲话,不太像圈内人。 喻修明说:“你想说什么,跟我讲话不用那么见外,我就一小公司,大家都是一家人。” 巩正便郑重说:“没什么别的,我就是想说声谢谢你,明哥。” 喻修明被他给吓了一跳,随后笑了起来说:“谢什么。” 巩正说:“谢谢您肯收留我,我一定会好好努力给公司赚钱的!” 喻修明觉得巩正真是挺实诚一青年,也不由得感慨万晓峰如果不是做得过了也不至于被巩正打,毕竟兔子急了也咬人呢,。 喻修明说:“好啊,那么我期待着。” 喻修明当晚有个宴会要去参加,所以带上了巩正一起,这会儿时间还充足,他先回自己家里放了行李,然后才和巩正一起去公司做造型。到家以后,喻修明还是忍不住查看了一下家里的通讯记录和访客登记,都没有黎深的信息。 喻修明想,黎深果然是黎深,甩起人来还是那么干净利索。 晚上七点半,喻修明和巩正一起公开亮相。这还是巩正加入喻修明工作室以来第一次和喻修明同台出席活动,两人在现场一出现便谋杀了不少菲林,这还是得亏苏曼娟。苏曼娟给他们安排了一个新造型师,比喻修明以前用的那个年轻,风格也更跳,喻修明做完造型后,自己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的时候都有了一瞬间的怔愣——他已经有许多年没看到过那么强化他本人的长相特质,以至于显得有些咄咄逼人的妆造了。 喻修明说:“这样出席,你确定?” 许静已经赶回来了,闻言围着他转了一圈,啧啧赞叹:“确定,你还是这样帅!” 巩正也被拾掇了一圈,他年轻,模样长得周正,天生气质还有点酷,造型师倒是把他往柔和里收拾了一下,显得他像一个男人味十足又沉稳的男人。 许静让两人站在一起比划了一下,赞叹:“曼娟果然有眼光,你们俩今晚出去一定火。” 许静料事如神,喻修明后来翻微博发现满网络都是他和巩正的照片,底下各种尖叫。 网友1:这谁???喻修明???我去,他有这么帅的吗!!!! 网友2:AWSL,这才符合真军神·阮征的样子好吗,天啊,为什么我以前没发现喻修明这么帅!!!!! 网友3:巩正真的跳到喻影帝工作室去啦,看好巩正哟! 网友4:集美们,为什么我看出了一丢丢的CP感来,是我多心了吗? 网友5:不要怀疑自己的眼睛,我也看出来了! 网友6:靠,这CP感满满,我受不了了啊啊啊啊,这是什么样的傲娇美人受X外冷内热攻的组合啊啊啊啊啊啊! 网友7:我觉得影帝才攻好吧,天啊,他不是混血儿啊,五官怎么能那么立体!他以前那些造型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老娘又可以了!!! 网友8:不是,你们怎么回事,你们把黎神给忘了吗,拆CP自重! 网友9:得了,前一阵子爆了绯闻的不知道是谁哦,怎么有脸把我们明哥锁死? 喻修明看得哭笑不得,巩正坐在他旁边,两人此时已经是赴完宴回去的路上了。宴席上,喻修明带着巩正和一群大佬朋友们打了招呼,推销了一下自己签下的新艺人,同时喝了不少酒。巩正意外的不会喝,所以全都是喻修明替他挡掉的。回去的路上,车子也由巩正来开。 喻修明对巩正说:“你不介意吧?” 巩正说:“什么?” 喻修明趁着红灯给他看网上那些图片,说:“我们没找水军,都是网友瞎写的。” 巩正脸就微微有点红,磕磕绊绊说:“不、不介意。” 喻修明说:“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比较反感这个。” 巩正说:“我不反感同性恋!” 喻修明疑惑地看向他,巩正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小声说:“万晓峰是做得太过分了。我要是反感同性恋也不会接《风竹潮》,他们说什么我不在意的。” 喻修明说:“不介意就好。哦,对了,”他说,“原则上我不反对艺人谈恋爱,但是你根基没稳的情况下最好还是先以工作为重,你现在的粉丝里女友粉的比例还是挺高的。” 巩正说:“我也不谈恋爱。” 喻修明说:“嗯?” 巩正说:“等哪天跟明哥你一样厉害的时候再说吧。” 喻修明笑了起来:“嘴甜。” 喻修明喝多了酒就想睡,等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迷迷糊糊盹着了。 巩正喊他:“明哥,醒醒,到家了。” 一连喊了几次喻修明才醒转一些。 “到家啦……”他花了点时间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搓了搓脸,开门往下走。结果脚一着地就软了一下,怎么都站不好。 喻修明望着自己的腿有点发呆,突然之间就委屈起来。 “明哥?” 喻修明不理巩正,他就是很委屈,委屈得要命。酒精麻痹了理智,使得他用自律造就的正常表面统统崩垮,他想黎深,想黎深为什么不理他,想为什么他走之前满口甜言蜜语,走了以后就对他不闻不问,还和别的小白脸搞上了,还不回他消息! “明哥,你怎么了?”巩正觉得喻修明状态不对,下车绕到他面前问他,“是胃里难受吗,吐一下会好一点,来,我扶你上去吧。” 喻修明伸手任巩正拉他,但喻修明一个大男人,喝醉了酒身体本来就沉,这会儿他正委屈着,自己又不用力,巩正搞了好半天就是扶不起他来,急得满头大汗。 “明哥,你家里有个弟弟是吗,我喊他一起下来扶你好吗?”巩正听小希讲过喻修明家里的情况,留神记着了。 喻修明摇头:“嘉言、嘉言不在,出门玩儿去了。”喻修明抬头看巩正,巩正跟黎深一点儿也不像,但喻修明模模糊糊的总觉得那张脸在巩正和黎深之间来回切换。喻修明最终屈服于幻觉,他伸出手:“背。” 巩正愣了一下,喻修明说:“背我上去。” 他想到黎深带他去游乐园那晚,黎深非要背他,搞得他像个软软的小孩似的,现在他又不肯背了…… 喻修明更委屈了,眼圈都红了。 算了,不要了!他想,我自己也能行。他支撑着座椅想要站起来,巩正终于反应过来,赶紧在喻修明身边蹲下身说:“明哥,我背你上去。” 喻修明看着那副背脊半晌,最后伸出手:“那你要背好了。”他说。 巩正说:“放心。” 巩正正要接过喻修明,却听一个声音冷冷响起:“我来吧。” 巩正惊讶地抬起头,看到黎深一身风尘仆仆地站在他面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手里还提了一口小箱子。 “黎老师?”巩正站起身来,“您怎么在……” “我跟你喻老师约了晚上聊点事,”黎深说,“我也是刚到。”他看向喻修明,脸色微微一沉:“怎么醉成这样?” 巩正莫名就有点慌乱,说:“晚宴上人有点多,我不太会喝,喻老师替我挡了不少。” 黎深便嘀咕了一声什么,巩正说:“什么?” 黎深说:“小巩你先回去吧,我带喻老师上去。” 巩正说:“您一个人吗,我还是一起……” 黎深淡淡说:“时候不早了,你还是早点回去吧,我知道他住哪间。” 巩正本来还想说什么,但看着黎深的眼神,莫名就怂了。 “那、那好,”他说,“我先回去了,黎老师拜拜。” 黎深点点头。 巩正把车开走了,临走前从后视镜看了眼,看到黎深弯下腰,似乎是想直接就把喻修明打横抱起来,而他也真的就这么抱了起来。 巩正觉得这画面哪里好像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不过他想有黎深在,应该没问题吧。 第47章 喻修明感到自己好像乘坐在一艘小船上,船随波逐浪,起起伏伏,头顶是很大的月亮。 好亮……喻修明有点难受地用手背盖住眼睛。黎深愣了一下,随后找了下喻修明家里的开关,给他换了一盏小灯,这么做以后,喻修明果然看起来舒服多了。 喻修明喝醉以后真的挺乖的,不哭也不闹,就是爱困,黎深将他放到床上,然后去卫生间给他挤了块热毛巾打算擦脸。 就那么一会儿工夫,黎深出来的时候发现喻修明已经睡着了。 喻修明的睡姿很没有安全感,他抱着自己,把自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像是只有这样才能放心睡去似的。黎深跟喻修明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就发现了喻修明的这个习惯,但是那时候因为有他在,所以喻修明最后只能被他抱着睡。现在喻修明一个人躺在床上便又恢复了这一贯的姿势。 黎深深深地望着喻修明,随后走过去,凑近了喊他:“明明、明明。” 喻修明还没睡沉,鼻音浓重地哼了一声:“嗯?”尾音上扬,莫名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黎深顿了顿,随后低下头去撩开喻修明的额发,看他的脸。 “怎么把妆化成这样。”黎深嘀咕着,不是很高兴地左右找了一下,找着了柜子里的卸妆液和纸巾。黎深倒了点卸妆液,然后给喻修明一点点擦拭。把妆擦干净了,再用毛巾给喻修明擦脸。暖热的织物覆盖在脸上,黎深动作很轻,所以喻修明只觉得舒适,舒适得想哼哼。 黎深给喻修明擦干净了脸,把毛巾拿开看他。冷热交替让喻修明有点醒转,他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看到了黎深。 “黎……黎深……”毕竟还是醉酒状态,喻修明现在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怎么有黎深……”他嘟哝着,不是很高兴地皱起了眉头。 黎深问他:“我怎么了?” 喻修明没听懂,说:“嗯?” 黎深换了种问法,问:“黎深怎么了?” 喻修明就皱着眉头,努力想了半天说:“渣男。” 黎深:“……” 黎深弯下腰,凑近了对喻修明说:“再说一遍。” 喻修明说:“好吵,我想睡了,不说了。” 黎深却不饶过他,轻轻捏着喻修明的下巴抬起他的脸。 近距离看喻修明的脸,其实是能看到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的。不是很多、很重,但时光就像个没素质的游客,再绮丽的风光,它也不懂得好好珍惜,终究会忍不住写上“到此一游”的字眼。 喻修明的眼角有一点细纹,或许是习惯性思考问题的时候皱眉的缘故,眉心也有点淡淡的痕迹,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抚平。黎深低下头,在喻修明的眉心亲了一下。 黎深说:“我走之前是跟你怎么说的……”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完,取而代之的是狠狠吻住了喻修明的嘴唇。 喻修明在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地被黎深摆弄,只在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有点生气地去推他:“烦,不要了!” 黎深抬起头看喻修明的时候,眼睛的颜色都变了,他忍耐着对喻修明说:“抬手,我给你把衣服换掉。” 喻修明不明所以,但是一个命令一个动作。 黎深给他脱了外套,又去脱里面的衣服,脱到一半便弯下腰去啜吻喻修明的胸口。 喻修明受不了地推他:“不要不要,走开!” 黎深有些难耐地喘着气,他一只手里还拿着毛巾,另一只手已经钻进了喻修明的裤子里套弄他的性器。 喻修明很快有了感觉,背都拱了起来:“啊啊!”他叫了一声,射了黎深一手。 黎深干脆把喻修明扒光了,给他擦干净了,然后自己也脱了衣服钻到被窝里,将他紧紧搂进自己怀里。喻修明有点抗拒,但黎深强力镇压了他。 “让我抱一会儿,就抱一会儿,我待会儿还要走。”黎深一下下亲吻着喻修明的头发和脸孔。大概是因为这动作太过温情,喻修明慢慢地不再抗拒了。 “黎深,坏。”他嘀嘀咕咕地说。 黎深拿他没办法,说:“是,我坏。” 喻修明说:“到处乱搞,很坏很坏。” 黎深轻轻叹了口气:“以后我会跟你解释的。” 喻修明说:“也不回我消息,甩、甩我……” 黎深这次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是故意的,有人在看着我。” 喻修明说:“我不要黎深了,不要了……” 黎深这下真的有点生气了,轻轻打了喻修明的屁股一下:“坏小孩,不许乱说。” 喻修明说:“找个新的,我找得到的。” 黎深问他:“你要找谁?” 喻修明卡壳了,过了会儿才重新嘀咕起来:“任晚吟。” 远方的、正在夜总会里叫了一批少爷花天酒地的任晚吟冷不丁打了个哆嗦,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面对什么。 …… 喻修明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爬起来的时候微微一愣,随后一些画面片段在他的脑海里浮现。黎深不停地亲吻他,爱抚他,安慰他,两人裸裎相对,彼此紧紧拥抱。 喻修明的脸不自然地红了一下,为自己居然做了个“春梦”感到羞耻。 一想到昨天送他回来的是巩正,喻修明就有点慌。 “我该不会在巩正面前做了什么失态的事情吧。”想到这里,喻修明赶紧找到自己的电话拨了一个过去,那头巩正很快接起来了。 “明哥,你起来啦?今天公司里没什么大事,静姐让你在家休息休息。” 喻修明笑,难得许静也会放他假,他咳嗽了一声说:“嗯,那个,昨晚谢谢你了。” 巩正声音里没什么不自然,说:“明哥你客气啦,这是我应该做的。” 喻修明说:“嗯,那个……我昨晚有没有乱说话什么的?” 巩正忙道:“没有没有,明哥你没说什么。” 喻修明说:“哦,那没事了,你忙吧。” 巩正说:“好,明哥拜拜。” “拜拜。” 挂完电话,巩正一愣,忽然想起来忘了跟喻修明说昨晚送他上楼的是黎深,随后又想,黎深和喻修明两人关系那么好,喻修明应该早就知道了。这么一想,巩正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自己忙自己的去了。 喻修明挂断电话后起床洗漱。 临近新年,他的工作基本都已经完成,就连明年的工作计划都已经在做安排。由于最近巩正的加入和苏曼娟神来一笔的在捧小希,明年的工作计划需要更为慎重的考虑。 喻修明洗漱完毕打算去冰箱里找点冷冻食品来吃,结果看到桌上放着一个保温饭盒,打开一看,里面热气腾腾装着米饭、小菜和汤,旁边还有一杯温水。喻修明没想到巩正居然那么细心,在心里给他点了个大大的赞。 喻修明本来还有点宿醉的头晕,吃饱喝足以后感觉真个人都精神起来了。他是个闲不下来的人,一空下来就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便琢磨着要去做点什么。在屋子里转悠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沙发旁边靠了一口陌生的小箱子。 喻修明疑惑地蹲下身,将那口箱子拖过来看。 箱子是个小型行李箱,上了锁,喻修明看着觉得很陌生,正在琢磨是不是费嘉言新买的东西的时候,忽然发现箱子上挂着一块行李牌。喻修明翻过牌子,看到里头有一张小纸片,上面写了一行字:“替我保管一阵子,不要告诉任何人,回头我回来取。”落款是“黎”。 喻修明差点吓得跳起来。 除了黎深他想不到还有谁是他认识的姓黎的,而这代表着昨晚跟黎深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梦……黎深居然真的来过?喻修明赶紧去找手机,黎深与他的微信联系界面上依然停留在上一次他问黎深有没有事的时候,此外没有变化。喻修明打电话给黎深,那头传来的却是“您所拨打的用户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喻修明试了几次都是如此,挂了电话,他看着那口箱子陷入了困惑。 喻修明把箱子提了起来试了试,发现箱子很轻,里面不像是放了什么重物,摇晃的时候也没有声音,不知道里头到底是什么。 要么还是先收起来吧。喻修明想着,把箱子提到了他的卧室里,一开始打开衣橱放了进去,后来想想好像不是太保险,便拎进了书房。喻修明的书房里有一口保险柜,但他试了一下箱子塞不进去,最后便决定先塞到书橱里,把柜子锁上。 黎深到底在搞什么,喻修明觉得自己越发弄不明白这个男人了。 回到客厅,喻修明打开手机刷了会儿网络,忽然被一则热讯给刷屏了。热讯里提到某位政界大佬在刚才过世,随后大致介绍了一下这位大佬的讯息。喻修明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热讯里附上的大佬的姓名上,大佬名叫叶茂臻,享年97岁。短讯里还附上了大佬年轻时候的黑白相片,喻修明只看了一眼便相信恐怕不止一个人会像他一样觉得,这位故去的老人与黎深的长相颇有相似之处。 当喻修明再一刷WB便发现,“黎深神似叶茂臻”“黎深 叶茂臻”“黎深 京城叶家”的热搜已经稳稳占据了热搜前三位。 第48章 关于叶家的八卦伴随着这几个热搜统统被翻了出来,无数网友自备马扎坐在广场上齐齐吃瓜,很快就将叶家上上下下摸了个底朝天。 豪门纠葛,离世疑云,叶茂臻的四位夫人七个子女还有子女的子女都被轮番请上阵来跟大家熟悉熟悉,其中话题度最高的人自然还是黎深。 上一次《风竹潮》热播的时候,黎深疑为叶家人的消息短暂地上了一下网又被压了下去,这一次重新再被翻出来,哪怕公关压了再压,广大网友却不会再像第一次那样轻易放过。 【网友1:黎神这相貌随叶老爷子啊,要说他俩没血缘关系,打死我也不信!】 【网友2:听说黎影帝是叶家长孙,怪不得呢,我说怎么一出道就气势如虹,那人家就是真真的贵公子!】 【网友3:呸,我黎神就算没有这种家世背景一样能红,这么多年来拿奖拿到手软,部部票房大热的成绩还不能说明吗?】 【网友4:怪不得黎神这两年产量走低,换我有这么多钱,一辈子不愁吃喝,谁要奋斗!】 【网友5:醒醒吧你,首先你得有个这样的爷爷。】 【网友6:为什么我觉得黎神跟他爸叶崇骏还没跟他爷爷叶茂臻像呢?】 【网友7:JM你的思想很危险你造不造……】 【网友8:切,有个词叫隔代遗传没听说过吗,我同学就是跟她外婆长得特别像。】 【网友9:呜呜张麦一定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才能跟黎神结婚,羡慕嫉妒恨!】 【网友10:奉劝你去搜一下张康端。】 【网友11:张康端又是谁,现在不是在讲叶家八卦吗?】 【网友9:艹,我搜了回来了,我收回我刚说的话。】 【网友11:搞什么,这么玄乎的,待我也去搜一下。】 【网友11:我回来了,懂了……所以张康端是张麦的??】 【网友10:都姓张,你说呢?】 【网友11:果然上流圈子就是上流圈子,非我等吃瓜群众可以觊觎。】 喻修明吃着瓜也忍不住去搜了一下张康端的名字,很快搜索引擎给了他一个完整的答复,看着那一串串光芒万丈的学术头衔和令人惊艳的工作履历,喻修明才终于明白张麦为什么能嫁给叶家长孙的黎深。 政治联姻……喻修明想起黎深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不管这番话是真是假,哪怕他和张麦之间真的毫无感情又怎样呢,他们仍然是法律上合法的、受到保护的真夫妻,何况利益共同体反而可能比起感情共同体更为稳定。这个圈子里多少艺人夫妇名存实亡却因为合作开工作室,财产分割困难,哪怕一方出轨被拍,另一方却要顶着压力继续维护对方颜面? “傻了吧你。”喻修明看得有点心塞,将手机倒扣在桌上,自我嫌弃地想。其实这些事情他又何尝没想到呢,有妇之夫、同性恋情、门第之别,每一样都足以在一对有情人之间划开迢迢银河,更何况他和黎深究竟算不算有情人都没有定论。 喻修明你清醒点啊!喻修明警告自己,一般的有妇之夫已经很难惹了,叶家家大势大,碾死他跟碾死一只蚂蚁差不多,所以下一次绝对、绝对不能再逾矩了! 喻修明想着又拨打了一次黎深的电话,这次干脆回复了他用户已关机,想必黎深是被各路媒体烦得不行了。喻修明想了下,发了条消息给黎深:“给我个地址,我把东西寄回给你。”然而这条消息并没有得到回复,喻修明烦得不行,把手机一扔决定去健身房跑会儿步。 当天晚上,关于叶家的热搜终于是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内容,但以叶修明这种圈内人的眼光来看,以叶家的能量,这样规模的热搜还能够停留在榜上大半天的时间就已经是不正常的了,就像是有人在和叶家抗衡一样。 喻修明看了眼手机,黎深仍然没有回复,他拨打电话过去,那头传来的是和白天一式一样机械刻板的声音。 黎深到底在做什么? 喻修明打开WB,想刷刷有没有黎深最新的动态,忽然想起来如果联系不上黎深,他其实还可以联系另一个人,毛兴义。 喻修明跟毛导毛兴义算点头之交,没有合作过,但是要到对方的联系方式并不太难,很快,喻修明就拿到手机号拨了过去,那头响了几声就接了起来。 “喂,哪位?” “是毛导吗,我是喻修明。”喻修明客客气气地说,“不好意思打扰您,您现在讲话方便吗?” 毛兴义那头声音有点嘈杂,听起来像在外头,间或还能听到一些剧组常有的术语,似乎正在工作中。毛兴义显然有点意外,但还是说:“是修明啊,稍等啊,我换个地方。” 喻修明等了一阵子,毛兴义那头的背景音终于是清净下来了。 毛兴义问:“你找我有事啊?” 喻修明说:“不好意思啊,打扰您工作了,是这样的,黎深黎老师有东西落在我这儿了,原先说是急用的,结果他走的时候忘带了,我联系不上他,想问问您能帮我联系上他吗?” “黎深?”毛兴义似是在那头微微一愕,“他不在我这儿啊。” 喻修明一怔:“不在?他还没回剧组吗?” 毛兴义说:“不是,他是来我剧组探过班,但早走了,他没在我剧组里啊……” 毛兴义后来说了什么喻修明基本没听清,他只记得自己还算勉强得体地找了个借口说自己可能搞错了,道了歉然后挂了电话。 黎深并没有接毛兴义的剧,那么他此时到底人在哪里? 喻修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拿着手机一遍遍给黎深打电话,不知道过了多久,电话终于接通了,喻修明急急道:“黎老师……” 那头却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的声音:“喂,您是?” 喻修明忽然就觉得自己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他吸了口气才能尽量维持语调平稳道:“您好,请问是黎深黎老师的电话吗,我是他朋友喻修明。” 那头说:“哦,你找黎深啊,他睡了。” 喻修明看了一眼时钟,此时不过是晚上八点半而已。 喻修明厚着脸皮道:“能请他接一下电话吗,我有点急事想找他。” 那青年男子道:“这不太方便吧?” 男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倦意,像是刚刚做了什么“好事”,这会儿才得了闲。喻修明不期然想到了之前八卦号报道的黎深与一青年男子深夜约会的事,到了今天也没有人扒出来对方到底是谁,可见那人应当不是圈内人。 喻修明说:“真的比较急,是工作上的事,能请您帮个忙吗,你就跟他说是喻修明找他。” 那头说:“好吧,你稍等啊。” 喻修明随后听到了手机被反扣的声音,有走路声传了过来:“深哥,有你电话,是个叫喻修明的打来的。” 随后黎深的声音从有些遥远的地方传了过来:“跟他说我忙着,回头再说。” “好。” 那青年重新拿起了手机:“不好意思啊,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我喊不醒他,你明天再打过来吧。” 喻修明这次连“谢谢”都没能说,身体先于思想,直接挂断了电话。 独自在客厅又坐了一阵子,喻修明索然无味地起身,决定回房睡觉。 第二天一早,喻修明就醒了,醒来以后他对着天花板发了半天呆,最后还是坐起身来,给许静拨了个电话。 “早,修明。”许静的声音有点低沉,看来也刚醒。 喻修明说:“静姐,最近有什么工作吗,我想多接点通告。” 许静说:“最近没有特别好的项目……” “一般的也行,”喻修明说,“你知道的,我缺钱。” 许静说:“我们的财务状况没那么糟糕,就算再缺钱,你也得考虑一下身体……” 喻修明说:“静姐,给我安排点工作。” 不知道是不是从喻修明的口气里听出了什么,许静说:“行,我马上再过滤一遍,大概一刻钟后把结果发给你。” “嗯。” 喻修明挂断电话后却没起床,一直等到许静的消息传了过来。 “目前有三个项目还能接洽,性价比都不是很高,修明,你……怎么了?” 喻修明草草看了一遍对许静说:“一起接了吧。” “一起?” “一起。”喻修明说,“我能安排得过来。” 于是两天后,喻修明抵达了B国开始拍摄。 这是一部小成本制作的犯罪悬疑电影,喻修明演一个一出场就已经死了的角色,就是这个角色串起了整条线,引导着男主角不断抽丝剥茧,找到最后的凶手。 剧组方虽然把邀约发到了喻修明的工作室,估计也没想到他会答应,一时间有点受宠若惊,给喻修明的待遇都比照着全剧组最好的来。喻修明让他们不要多费心,他对吃穿住用这些其实并不在意。人其实就是这样,你过惯了什么日子是什么阶层的人常常是很难改变的,哪怕成名已久,改头换面,生活留在一个人身上的印记总是不可磨灭。 喻修明的低调获得了剧组的一致好评,从上到下都对他尊敬有加。他的戏份不重,难度也不高,很轻松地就完成了自己那部分工作,离开B国回程的时候,喻修明想了下,管小希要了手机——他自己的手机上已经卸载了WB软件,打开来看。 网络上依然热热闹闹,这一阵子最热闹的事情是一对演艺圈模范夫妇被爆出总是拿好男人人设说事的男猪脚不仅出轨还家暴,整个网络一片哗然。喻修明在热搜榜上找了一阵子没看到自己想看的,想了一下,还是键入了“黎深”,点下搜索。不一会儿,一个身穿黑西服白衬衣,撑着一柄黑伞的黎深出现在喻修明眼前。 从YXH的报道来看,那是在叶茂臻葬礼上偷拍到的黎深,他并不是一个人出席葬礼,身边还有两名优雅端庄的女性,一名是喻修明也在新闻里看到过的叶家第四任夫人,当她和黎深站在一起的时候,喻修明有一种很奇妙的感受,觉得他们并不像继祖母与孙子,反而更像是一对母子,而在黎深身边的另一名女性……是张麦。 张麦回国了。 喻修明想,这是很正常的事,毕竟叶茂臻走了,作为长孙媳妇岂有不回来的道理。 喻修明想着,本来要关掉页面却不慎点开了评论,结果看到了网友一溜的遗憾与道别。 【网友1: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在公开场合看到黎神了吧,心里酸酸的,但还是希望他一切都好。】 【网友2:我黎神永远是神,谁也无法超越他,呜呜呜呜呜!】 【网友3:我来得太晚了,要是早生几年,早几年粉上黎神就好了……】 这是什么意思? 喻修明心头一跳,他点开黎深工作室的页面,果然看到了一条置顶微博,大意是说因私人原因,从即日起黎深将无限期停止演艺圈活动,在此向所有关心他的粉丝及朋友致以歉意。喻修明看了一下发布时间,那已经是一周前的事了! 第49章 有一段时间,喻修明整个人是懵的。 像是半夜突然因为噩梦惊醒,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方何地,所有的阅读能力仿佛都离他而去,每一个字词都无法成功组合起来将意思传递,喻修明傻傻地看着手机屏幕,脑子彻底卡了壳。然后慢慢的,随着时间流逝,真实感才一点一点地传递到他脑子里。 黎深退出演艺圈了。 从此以后,他与黎深连最后的一点维系纽带都断了。 喻修明的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姿态,好继续查看关于黎深的信息。网上的小道消息满天飞,但由于喻修明查看的时间太晚了,所以很多消息已经被和谐,喻修明只能从那些残存的信息和尚存的评论里去拼凑推断这一星期里面发生了什么。 黎深退出了演艺圈,黎深被叶茂臻钦定为叶家下一任掌舵人,叶家的其余子女不服,为了庞大的家产,叶家内部展开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财产争夺战,而叶家目前的当家主母张玉屏是站在黎深这一边的,并且她也是除了黎深以外,叶家财产受益最多的第二人。第二辈的叶家人纷纷质疑叶茂臻的遗嘱正当性,有认为张玉屏哄骗老来神志不清的叶茂臻立下偏向性遗嘱的,甚至有认为这份遗嘱彻头彻尾就是伪造的! 不论多么上流的家族,平时又是多么优雅,到了这种时候多半都好看不起来,叶茂臻走了不足十天,叶家已经吵成了一锅粥。而黎深,作为漩涡的中心人物却仿佛神隐了一般,除了提到继承人的时候会写到他的名字,外界媒体再也没有捕捉到一点他的影像和声音。 喻修明回到京城的时候还在想这件事,他想,黎深到底哪里去了,他是躲起来了吗,他知道自己接下来将面临什么吗?不知道为什么,喻修明忍不住想起了《风竹潮》里的司北溟,一样的众矢之的,一样的孤立无援,一样的如履薄冰,一样的没人能猜透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抵达自己的公寓以后,喻修明便打发小希早些回去休息,他会在家里休整两天,接着赶去下一个项目的拍摄地。然而,小希刚走,一辆黑色奥迪便驶到了喻修明的眼前,车窗放下,露出了郑荣的脸。 “喻先生,您现在有空吗,想请您去老宅走一趟。” 喻修明问:“是黎老师的主意吗?” 郑荣说:“您先上车吧。” 喻修明心里便觉得有些古怪,他说:“我刚回来,你要么等我放一下行李吧。” 郑荣说:“一会儿行李我替您拉回来,送上去。” 喻修明看了郑荣一会儿,最后点点头:“那好吧。” 喻修明坐上郑荣的车,车辆很快驶上了高速公路,不一会儿,城区的景色便展现在喻修明眼前。这条路喻修明曾经走过一次,那是通往黎深亡母黎玉曾经住过的小楼的道路。 果然,差不多一个半小时后,奥迪开到了那栋农家风味的小楼跟前停了下来。郑荣下了车,替喻修明拉开车门说:“人在画室,我还是跟上次一样,在这里等您。” 喻修明的眼神在郑荣的腰间扫了一圈,郑荣也低头看去,他的腰间空空如也。 郑荣说:“喻先生?” 喻修明收回目光:“没什么。” 喻修明进去的时候不由得想,他可能真的是入戏太深,疯魔了,不然他怎么会真的按照《风竹潮》的剧情去找,找作为那一晚城门侍卫替代的郑荣腰间有没有悬挂吊钱或是玉佩来提示他此去是否凶险。 喻修明独自步入小楼,这是他第二次来此,但心情完全不同。上一次有多意乱情迷,这一次就有多小心谨慎。 穿过厨房,抵达后院,喻修明看到了那座透明花房。花房的门虚掩着,喻修明推门进去,立刻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花香。 上一回他来的时候,也能闻到花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喻修明觉得这一次的花香味有一点冲。 进到花房最深处,喻修明看到了一个立起来的画架,有人正坐在椅子上细细涂抹。有那么一瞬间,喻修明以为自己将与黎深重逢,然而很快他就意识到那不是黎深。喻修明走近了,绕过去,看到了一名打扮朴素却难掩贵气的中年女子,是叶夫人张玉屏。 事先虽然有过猜测,但喻修明以为想要见自己的可能是张麦,目的自然是因为听说了什么事情所以要警告自己离她先生远一点,所以见到张玉屏的一瞬间,喻修明是懵逼的。 “叶夫人?”喻修明脱口而出。 那优雅的女人动作娴熟地在画布上又添了两笔,方才放下画具看向喻修明:“喻先生,不、不介意的话,我喊你小喻吧,小喻,下午好。” …… 阳光明媚的午后花房里摆着茶几,茶几上是两杯咖啡,一碟糕点,茶几的两边对坐着喻修明与张玉屏两人。 喻修明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对面,那里摆放着几幅画作,张玉屏刚才在画的是一幅风景画,似乎就是这栋屋子里某个窗口望出去的场景,而另一边摆着的似乎已经完工的画纸上,喻修明看到的是一个绑着麻花辫的青年女子。 即便岁月在叶夫人张玉屏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即便张玉屏多少还是发了一点福,但喻修明还是一眼认出来,画里那个带着少女娇憨气的清纯女孩便是年轻时候的张玉屏,而在那副画的右下角,喻修明看到了熟悉的笔迹,写着“黎”。 这是黎深做的画? 黎深为什么要画叶茂臻的四夫人,并且画得还是她年轻时候的模样? 张玉屏顺着喻修明的目光看到了那幅画,唇角微微上扬:“小喻……” “嗯?”喻修明紧张地收回目光,整个人正襟危坐,像一个等待老师批评的乖学生。 “别紧张,今天找你来其实只是有些事情想要和你聊一下。”张玉屏说。她的姿态随和,笑容亲切,很容易拉近与人的距离,即便是第一次见面,喻修明也不由得对她有了好感。然而就是这样一位绝代佳人,义无反顾地嫁给了比自己足足大了三十多岁的叶茂臻,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一些别的什么。 意识到喻修明在打量自己,张玉屏姿态优雅地用银勺搅拌了一下面前的咖啡,一举手一投足都妙不可言,喻修明见过不少嫁入豪门的女明星,她们也会飞快地脱胎换骨,再出现的时候便像是名媛,但她们仍然不是名媛,一切的姿态不知哪里总是差了那么一口气,喻修明想了想,那口气大概就是那份沉稳的自信。 张玉屏说:“我听说你和阿深关系不错?” 喻修明愣了一下,看向张玉屏,斟酌着道:“是的,我和黎老师是……朋友。”最后两个字说得多少有点心虚。 “朋友,”张玉屏点点头,“我听说他前阵子交了件东西在你手里?” 喻修明马上想到了那口箱子,他戒备地看着张玉屏,后者端起咖啡杯浅浅啜了一口,又放下杯子道:“毛兴义告诉我的,不必紧张,我对那东西没什么兴趣,如果真要说有什么兴趣,也是因为阿深才有的兴趣。” 喻修明疑惑地看向张玉屏,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叶太太,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张玉屏低头抚摸杯口,轻声道:“阿深失踪了。” 喻修明一下子站了起来,膝盖磕到茶几发出咚的一声,疼得他脸色都变了:“失、失踪?” 张玉屏说:“别慌张,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了。” 喻修明惊讶地看向她:“他……为什么?” 张玉屏点点头,她像是在考虑什么,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其实有件事,本来不应该对外人说……” 喻修明忙道:“那您别对我说了。” 张玉屏:“……” 张玉屏说:“但我想找到阿深,所以还是直说吧。”她看向喻修明,“这么说吧,我是黎深的亲生母亲。” 喻修明有一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 喻修明说:“您是黎老师的母亲,可您不是叶夫人吗,黎老师跟我说他母亲已经……” “死了是吗?”张玉屏叹了口气,“我大概可以猜到阿深是怎么跟你说我的。他是不是说我和崇骏年少相爱,不顾一切私奔他乡,却在生下他后因生计所迫,夫妻之间越行越远,最后我独自将他抚养到十岁,得了重病早早离开人世?” 虽然不是完全一样,但也基本符合了。 张玉屏说:“就是这样我才觉得有必要跟你事先打个招呼,以免阿深将来又惹出事情来。” 喻修明疑惑地看向张玉屏,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信息,感觉像某浪错乱的时间线。 张玉屏说:“其实阿深这孩子,有表演型人格障碍。” “表演型……人格障碍?”喻修明像听到了天方夜谭。 有一阵子,心理相关的题材很火,变态杀人、心理医生侦探之类的作品扎堆出现,喻修明也逃不过曾经演过一名心理医生。表演型人格障碍还是他在搜集人物相关资料时候看到的名词,那是一种心理疾病。 “是啊,他总是幻想许多不存在的事情并把这当做真实讲给别人听从而博取同情。从小时候到现在,被他骗过的人数不胜数,男女老少都有,你不过是其中的一个而已。”张玉屏说,“说来说去这事还是得怪我。当初我的确曾经和叶崇骏相爱过,但后来我们因为性格不合,很快分手了。” “那黎老师是……” “当然是崇骏的儿子。”张玉屏说,“网上那些都是谣言。” “哦……” 张玉屏说:“崇骏是个典型的艺术家,理想主义者,年轻的时候跟这样的人谈恋爱你会觉得很开心、很浪漫,但这类人只适合风花雪月,人总是要过日子的,所以我和崇骏的矛盾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严重,在一次大吵过后,我们分手了,谁想到不久之后,我发现自己怀了孕。”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社会风气你可能不太有直观感受,但绝对不像现在风气这么开放,社会民众这么开明,我一个青年女人,未婚先孕,会有很多很多麻烦,就是在那个时候茂臻找到了我。”张玉屏说起叶茂臻的时候,眉眼是柔和的,“茂臻是个跟崇骏完全不同的人,他成熟也务实,懂得关心人。他原先找到我是想要劝我和崇骏复合的,当发现我不愿意接受之后,他便把我安顿在这里,还找了人来照顾我,一年后,阿深出生了。” “作为前任的父亲,茂臻做了远超出分内的事情,或许是觉得我们孤儿寡母比较可怜,也可能是因为阿深毕竟是叶家的血脉,在阿深出生之后,茂臻对我们母子的观照也越来越多。他说服了崇骏,那人偶尔来看我们母子一眼,我猜茂臻那个时候仍然抱有想让我们复合的希望吧,很可惜,崇骏后来又有了新的爱人并且成了家。我还记得那一天茂臻亲自来找我道歉,说他没能管教好自己的儿子,我跟他说叶老师,您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如果还有什么您想帮我做的,那就送我去念书吧,我想趁着还年轻多学点东西,将来也能有一技之长,好在社会上立足。” “茂臻满足了我的要求,三十岁的时候,我重新出发,去了国外念书,念的就是油画。这里其实原本是我的画室,阿深最早学画也是跟我而不是他的父亲叶崇骏学的。”张玉屏说,“后来我回国发展,开创了自己的品牌和公司,在这过程中,茂臻一直在帮我,都说日久生情,不知什么时候,我对他产生了不一样的感情。后来,傅姐,也就是茂臻的前任夫人过世了,他年纪也大了,身边没个知根知底的人照顾,我就主动搬去了他那里。他一开始也是不肯接纳我的,但我没有放弃,两年后,他终于接纳了我,我们步入婚姻殿堂,一直到现在。” 张玉屏唏嘘:“说起来我这一辈子虽然起起落落,归根结底,还是幸运的,只不过在阿深眼里,自己的母亲嫁给了自己的爷爷可能是件十分耻辱的事情吧,所以他下意识地就会回避这件事,心理医生说,这就是他的病因。但是我当时并没能及时意识到,等到发现他有病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总是不断编造我各种死去的版本,而我当初嫁入叶家的时候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并未对其他人公布与他的关系。” “这些年来,他的私生活过得一塌糊涂,始终无法与人缔结一份稳定可靠的关系,就连阿麦那么好的女孩子都被他辜负了。” 喻修明听到这里,感到脸有些烫,他怀疑张玉屏其实知道他和黎深之间的关系,然而对方并没有揭穿。 “但小喻,这一次是不同的。他是茂臻白纸黑字定下来的叶家继承人,他年纪不小了,不能再那么任性下去了,所以……”张玉屏从一旁挂着的小巧坤包里取出一张带着淡淡香气的名片推到喻修明面前:“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假使阿深联系你的话,请你通知我好吗?” 喻修明看着张玉屏期待的眼神,优雅不见了,余留下的只有属于母亲的忧虑。喻修明收下了名片:“好的,我答应您。” “谢谢。”张玉屏感激地笑了。 郑荣把喻修明送回家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多了,他帮着喻修明将行李送到了楼上正要离开,喻修明却喊他:“等等。” 郑荣看向他:“您还有什么吩咐?” 喻修明想了一下说:“你把黎老师寄放在我这里的东西带回去吧,里面没准有能找到他的线索。” 郑荣点点头:“好。” 喻修明走进书房,打开柜子。有那么一会儿,他犹豫了一下,他想张玉屏会不会在骗他,可他实在找不出张玉屏骗他的理由。 “给你。”喻修明将箱子递交给郑荣,郑荣冲他道了谢,提着箱子走了。 第50章 喻修明回到家里,心里头仍然充满疑惑,张玉屏的话似乎解答了他一点疑问,却给了他更多的困惑。 张玉屏是不是就是黎玉改了名,黎深是不是真的有心理疾病,叶老爷子为什么会把他们母子俩选为主要继承人,而黎深最近又去了哪里,他打算做什么呢? 喻修明把自己扔到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他觉得自己的智商有点不够用…… 喻修明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与黎深的聊天界面仍然停留在他上次问黎深的问题上,之后就没有过进度。喻修明呆呆地看着那个界面,正想着要不要再厚脸皮试试看能否联系上黎深,突然这死掉的聊天界面又动了起来,上方黎深的名字变成了一行字:用户正在输入…… 喻修明一下子跳了起来,他捧着手机,整个人都不敢动了,就愣愣地看着那行字。 用户正在输入…… 然后停了一小会儿,又变回了黎深的名字。 用户正在输入……………… 用户正在输入…………………… 重新变回黎深的名字。 喻修明又等了一会儿,这次再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显示了。 黎深似乎放弃与他沟通了。 不知道怎么,喻修明一下子无名火起来了,他按下视频通话就把电话拨了过去。听筒里响起了呼叫音,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一直等到通话自动挂断,那头都没有接起来。 【幸福来敲门:黎深,我知道你在,接电话!】 【幸福来敲门:你什么意思,仗着自己能耐,想回来就回来,想走就走,想不接电话就不接电话是吗?你以为你这样我还喜欢你?我TM脑子有病???】 【幸福来敲门:今天你妈来找过我,没错,就是那位你说早就过世了的黎女士,对了,她现在叫张玉屏。她跟我讲了你们的事情,跟你说的一点儿也不一样!老实讲,我已经搞不清楚你们谁说的是真谁说的是假的了。我承认我智商不够,所以我不分析不判断了,我把你给我的箱子给她了。】 【幸福来敲门:黎深,做人讲点良心,我不是没脾气的。你要是有苦衷,你好歹给我说一声,无缘无故玩失踪,你把我当什么了???】 【幸福来敲门:黎深,你敢不敢回我哪怕一句话?!】 【幸福来敲门:……………………】 【幸福来敲门:行,我懂你的意思了,我以后不会来烦你了,咱们互相拉黑,老死不相往来好吧。】 喻修明眼睛酸涩,他很少用这样咄咄逼人的口吻跟人交流,他不习惯,仿佛一个压根不会武功的人被逼到要拔刀自卫,每一刀挥出去,自己也会受伤,不是拉伤肌肉,就是划到了自己身上,更不用说每一刀都落了空,像是在对着空气胡乱挥舞。 喻修明眨了眨眼,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面的纸巾盒空了,他干脆直接拿袖子撸了撸眼睛。 【幸福来敲门:算了,刚刚是我激动了,我没控制好情绪,抱歉。】 【幸福来敲门:话说得不好听,但我想表达的意思没出错。黎深,不好意思,我们真的不合适,那就这样吧,祝你以后一切顺利!】 喻修明最后一个“利”字还没打完,他的手机突然就响了起来,DPRZ.LI的头像赫然出现在屏幕上,喻修明吓得手机都“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等到捡起来一看,通话居然已经挂断了。喻修明着急忙慌地又拨过去,不知道那头是不是在拨过来,并没有接通。 喻修明赶紧又按了,静静地等待。 但其实一点都静不下来,只等了一会儿,他又焦虑不安地按下了拨打键,这一次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黎……”喻修明噎了一下,改口道,“哥,是你吗?”说话的口气小心翼翼,是连他自己都想不到的讨好与谨慎,然而那头传过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青年男子的声音:“你好,喻先生。” 想起来了,倒也并不陌生,那就是上次喻修明打电话去,说黎深正在睡觉的青年。喻修明的脑海里一下子浮现出了那个与黎深深夜密会的男子形象,他到底是谁? 喻修明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有一团火在烧,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过去看个究竟,看看对方到底长什么样子是什么身份,凭什么就能得到黎深的专宠!喻修明深深吸了口气,为自己刚刚充满嫉妒与怨毒的思绪而尴尬和难堪。 “您好,我是喻修明,请问黎深黎老师在吗?”运用演员的演技,把喻修明这个身份用别的身份替代掉以后好像多少能听起来正常一些,喻修明努力地礼貌。 “黎深……你等我一下。”那边传来了脚步声,开门、关门,又是脚步声,像是在一条空旷的走廊上走路,脚步甚至有回音,间或能听到铁门关合的奇怪声音。 奇怪,黎深现在到底在哪里?他难道不是在小情人的温柔乡里吗? 喻修明屏住了呼吸倾听,生怕遗漏了一点讯息。 过了大概五分钟那么久,那头才停了下来:“不好意思,刚刚那地方不方便讲话。”青年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冷淡,但不是带有感情色彩的冷落,而是一种公事公办的理智。 喻修明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最后开口却是:“我想找黎深。” 那头便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喻先生,黎深现在不能见你。” “为什么?”喻修明的音调一下子拔高了,“我找他、找他有事!” “我看到了你发的消息。” 喻修明一下子卡壳了,难以名状的疲惫与愤怒同时涌了上来。 他的消息是发给黎深的,电话也是打给黎深的,这个人凭什么越俎代庖!!! 喻修明咬紧牙关:“请黎深自己跟我讲话。” “他不能跟你讲话。” “为什么?他胆子那么小吗,就连分手都不肯跟我亲口说,还要你来代劳?”喻修明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说丑态毕露也不为过,但他憋不住,他满脑子都是凭什么。黎深的甜言蜜语和他如今冷漠至极的态度将喻修明的心向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拉扯,他喜欢我、不,他只是在玩弄你! “喻先生,请你冷静一下,我和黎深并不是你想象的关系。”那边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解释道。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别告诉我你们只是普通朋友,YXH都拍到了你们深夜密会的场景!”喻修明烦躁地抓了把自己的头发,重新控制下自己的情绪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想针对你,我的意思是,我知道黎深是什么样的人,你们俩的关系怎么样我也不关心了,我只是想知道他现在的状况,他这么莫名其妙地失踪,担心他的人很多,我只是其中的一个。” 那头沉默了片刻:“你真的想知道?” 喻修明说:“对,我想知道。不管好歹,不论分和,我不喜欢故弄玄虚。” “并不是故弄玄虚,他也没有玩弄你的意思。”那边道,“这样吧,你等四十分钟,我过来接你。” 喻修明愣住了:“你来接……” “我来接。”对方说,“请你耐心等待,并且不要将消息告知任何人,包括张玉屏。” 喻修明虽然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怕的,因此道:“行,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挂断电话后,喻修明看向墙上的钟。四十分钟很快的,他告诉自己。然而不过是十分钟不到的时间,他又焦虑起来了。 对了,他刚刚忘了给对方自己的地址。喻修明赶紧又拿起手机给对面发消息。 【幸福来敲门:忘了给你我家的定位了……】 【DPRZ.LI:我知道你家在哪儿。】 他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幸福来敲门:你怎么知道?】 【DPRZ.LI:黎深存了你的地址。】 喻修明莫名其妙地又高兴起来,随后又是一阵低落。 其实这并不代表什么,喻修明自己的通讯录里也存了不少同事和同行的地址。 喻修明站起身,焦虑地在房间里踱步。他想,这个青年到底会是谁呢,从刚才电话里他讲话的口气,特别是提到黎深时候的口气来看,他们俩的确不像是恋人或者包养、炮友之类的关系,但那张照片又是怎么回事?难道电话里的青年和那张照片上的不是同一个人?那么这个人会不会是黎深的心理医生? 喻修明想也许这是个解释,如果张玉屏说的黎深有心理疾病是真的,那么他去找心理医生帮助也不是不可能,但是问题又来了,如果黎深去找医生看病了,张玉屏又怎么会找不到他呢?毕竟张玉屏用的词汇是“失踪”。 喻修明怎么想都想不通,围绕黎深的一切都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让他看不真切想不明白。 四十分钟的煎熬终于过去了,事实上那名青年到的时间还早了几分钟。 “你好,喻先生。” 喻修明这是第一次和这人打个实打实的照面,他很快发现对方的确就是那张照片上的男子,但不知道为什么,见了真人以后,喻修明更加确信对方和黎深之间并不是那种关系。虽然这青年长得很清秀,皮肤白净,眉眼漂亮,虽然他也很年轻,但这个人的身上莫名就有一种令人觉得严肃的气质。喻修明想了想,觉得那可能是职业经历所锤炼出来的东西。 “我叫曲淮安。”他冲喻修明伸出手。 喻修明和他握了一下手,他便道:“那上车吧。” 喻修明点点头,坐上了副驾驶。 曲淮安发动车辆,朝着高速路的方向驶去。 喻修明坐在副驾驶座,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偷偷去打量曲淮安,但他的两只眼睛就像是不属于他了似的,总之自己不知不觉就看了过去。 曲淮安说:“喻先生,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问我,能讲的我会讲,不能讲的,我也会明确的回复你。” 喻修明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他想来想去,最后挑了个自己觉得比较简单的问题问,他说:“黎深现在在哪里?” 曲淮安瞥了他一眼:“医院。” 喻修明心想,看来黎深真的是去看心理医生了。 喻修明问:“他现在情况怎样?” 曲淮安说:“还好。” 喻修明正想问什么,曲淮安却接着说道:“上周刚出了ICU,今天算是精神点了。” 第51章 直到下车之前,喻修明都还在想,ICU是哪个ICU,是真的ICU吗? 下车以后,喻修明发现自己被带到了一个至少从外面看看不出是什么地方的地方。古旧的围墙,大铁门,里面绿树掩映,开半天也看不到几个人。 曲淮安问:“怕吗?” 喻修明:“怕?” 曲淮安说:“不要怕,我不会害你。” 喻修明觉得他本来是不怕的,但曲淮安这么一说就挺让人害怕的。 不过事实证明,喻修明想多了,车子停在一栋看起来挺有年头的老楼前。曲淮安让他下车,然后把车往旁边随便一停,带着喻修明往里走。 喻修明终于想起来这里像什么地方了,像他以前拍民国剧的时候偶尔会见到的那个年代的医院。不过房子虽然老,里头的设施看起来还挺新,进到楼里面以后,人也多了起来,喻修明看到了好几个行色匆匆的白大褂,还有一些推着轮椅不知道在干什么的老头老太。 “这里是……” “X市干部疗养院。” 喻修明更糊涂了,他们居然已经离开了京城,开到了隔壁市的市郊。 曲淮安带着他爬楼梯上了三楼,左转走到了走廊最尽头说:“你进去吧,我就不凑热闹了。”说完他就要走。 “等、等一下!”喻修明喊住他。 曲淮安问:“怎么?” 喻修明说:“黎老师到底怎么了?” 曲淮安说:“出了车祸,差点挂了。” 喻修明:“……” 喻修明还是有点如在梦中的不真实感,问:“怎么会出车祸,在哪里出的车祸?” 曲淮安说:“有人急了,想他死,不过事情料理得差不多了。” 喻修明傻傻地看着曲淮安,曲淮安难得脸上表情松动了一下说:“他准备了很多年,现在差不多是收官的时候,后面你们也应该否极泰来了,你可以放心。” 喻修明:“……” 曲淮安说:“你自己问他吧,我一个外人不方便说太多。”说完,他便转身走了,干脆利落,潇洒无比。 喻修明等曲淮安的背影消失了还没整理好自己的思绪,他转身看向面前的门。黎深应该就在门里,但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本以为自己只是谈了个自以为是的恋爱又被人甩了,现在看起来好像远没有那么简单…… 喻修明困扰地抓了抓头发,最后还是吸了口气,敲了两下门:“是我,喻修明,我进来了。”说完,他便一鼓作气打开门走了进去。 里头是间单人套房,外面是会客室,里面才是卧室。喻修明两眼扫过那些看起来很有年代感的实木桌椅,走到里间,发现有个人平躺在床上似乎睡着了。床边挂着点滴瓶,床头柜上还放着心电监测仪,代表心跳的曲线平稳地跳动着。 喻修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看到了黎深。 黎深平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睛紧闭,似乎睡得很熟。 喻修明一下子愣住了,直到这一刻,刚刚曲淮安所说的那些话才像是有了实体,一个字一个字变成沉重的砖块砸了下来。 他说,黎深上周刚出ICU,今天才精神一点。 喻修明是听到咯咯咯的声音觉得奇怪,到处找了一圈以后才发现,那声音是他牙关打架的声音。险些就要失去黎深的恐惧在他自己能够意识到之前已经反映到了身体上,喻修明努力克制自己,可越是克制却越是难以克制。 不知道是不是这声音惊扰了黎深,床上的男人慢慢睁开了眼睛,眼神里满是无奈。 “明明……”黎深轻声喊,他的声音沙哑难听,一点都不像以前的他了。以前的他讲话总是用很多技巧,加上自己天赋的嗓音,就连随便说点什么都像是在撩人。 “明明,不要怕。”他说,“我没事了。”他这么说着,就动了动身体想要坐起来,喻修明赶紧上前按住他。 “不要乱动。”他说,“你、你不要乱动!”一时之间,喻修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像复读机一样地重复。 “你躺着就好,我过来。” 黎深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说:“你什么时候会说你躺着就好,我来动就好了。” 喻修明还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黎深刚才开了辆车。喻修明一下子哭笑不得,怎么这男人浑身包成木乃伊一样了,还能讲荤笑话。 黎深虽然躺着,大部分的身体都被被子盖着,但喻修明还是看到了他领子里露出来的纱布,那上头还隐隐有些不知是组织液还是血迹的颜色。 黎深大概注意到了,伸手拉了下衣领:“别看,不好看。” 喻修明问:“喝水吗?” 黎深说:“嗯?好的,喝一点儿。” 喻修明便找到他的水杯,给他兑了点温水,然后喂他喝。 黎深看着插在杯子里的吸管还打趣说:“我还以为你会用嘴喂我。” 喻修明说:“你现在这样不适合做剧烈运动也不适合情绪剧烈起伏,不然我怕你会散架。” 黎深打量他两眼:“一段时间不见,我们明明都学会怼我了呀?” 喻修明心想,他以前也是很会怼人的,就是以前在这男人跟前不知道怎么就施展不开。现在倒是好了,像是某种枷锁被打破了,反正他最丑的一面都让黎深看过了,还有什么偶像包袱需要背着呢? 喻修明一边喂黎深水喝一边说:“听说你出了车祸?” 黎深微微一顿,大概知道躲不过去,便不情不愿“嗯”了一声。 喻修明问:“谁做的?” 黎深这次沉默了比较长的时间,最后才道:“不知道,无外乎叶家的什么人吧。” 喻修明问:“叶家的人为什么要对付你?” 黎深的眼皮微微抬起,看了喻修明一眼,随后又下垂。 喻修明喊:“黎深?” 黎深不情不愿地说:“因为我想毁了叶家。” 喻修明一下子怔住了,这短短一句话却花了他很长时间去理解。 “毁了叶家……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黎深说,“叶家太脏了,一天叶家没毁掉,我就一天逃不开叶家的阴影,我已经四十多了,不想一辈子这么下去。” 黎深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皮低垂,但眼睛里却像有什么犀利的寒芒在闪,那是一种十分执着的眼神。 喻修明问他:“你打算怎么毁了叶家?” 黎深却说:“你把我给你的箱子给了张玉屏吗?” 喻修明说:“是不是不能给她?” “没有。”黎深说,“给了也没什么,里面其实只是我一些私人物品,本来想着以后再找你拿回来的。” 喻修明却说:“你其实并没有想过要回来找我是吗?” 黎深一怔,飞快地看向喻修明,发现他板起了脸孔。 “你胡说什么……” “别撒谎。我要不是多留了个心眼,可能真被你混过去了。”喻修明说,“你就这么相信我会记得你演过的那么多片子里的梗?” 第一个梗是《风竹潮》,喻修明去见张玉屏的时候,郑荣的腰上什么也没有,这在《风竹潮》里意味着此去凶险,需要多加小心,如果说这个梗有点模棱两可,似乎怎么解释都行,那么有第二个梗;第二个梗是黎深画的张玉屏年轻时候的肖像,他来自黎深曾经演过的一部电影《凶徒》,黎深演的画家总是不断在纸上勾画一位年轻女子的肖像,大家都以为画家爱慕这位女子,直到画家不明原因高坠死亡后,警方开始调查,才发现这位所谓的被爱慕的女子是一位上了年纪的知名艺术家年轻时候的模样,这位艺术家同时也是画家的恩师,正是这位恩师,多年来借着教授技艺为名掠夺了许多青年画家的作品,冠以自己的名字,最终逼死了画家;最后一个梗则来自喻修明自己演过的一部电影,那也是他第一次封帝的影片《胡同与死亡》,在剧中,喻修明饰演的不良青年在留下一口箱子给自己喜爱的女孩后,毅然走向了死亡的道路,他给那个女孩留下了一个念想,让她相信自己终有一天会回来,因为“我还有东西在你那里,我会回来取”。如此一来,女孩可以有信心在漫长的岁月里等待,等待着、等待着,也许情爱会淡去、消融,等到有一天,所有一切特别的、不甘的感情都被磨灭的时候,女孩子或许会将那口箱子丢弃,或许会忘记,又或者在某个无所事事的平凡日子里,想起了这口箱子,找人将之打开,看看里面都放了什么。 “那么到时候我就会在里面发现你的遗书、你记录了一切原委的日记,还有一些对我的祝福,或者还有一些小礼物。”喻修明说,“黎深,真有你的,你演过的电影、我演过的电影,还有我们俩合作过的作品,全放在这里头了,如果你这次没救回来,我就真成了胡同里的英子了。” 黎深自知理亏,低下头去不敢看喻修明。 “我正准备去下一个剧组,随手一拿拿错了箱子。”喻修明说,“我也不想的。张玉屏要是有意见,欢迎她再来找我。” 黎深便紧张起来:“你今晚不要回去了,他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喻修明问:“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是什么意思?张玉屏一个豪门阔太太,社会名媛,在你嘴里怎么跟亡命之徒一样?” 黎深噎了一下:“她……” 喻修明问:“张玉屏到底跟你是什么关系,她是黎玉吗?” 过了好一会儿,黎深才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我母亲黎玉在我眼里已经死了,现在还活着的是叶家四太太张玉屏,一个自甘堕落,没有廉耻之心,替叶家暗中操作皮肉生意的令人不齿的女人!” 第52章 黎深并不是很愿意提张玉屏的事,但接下来几个月发生的事情足以令喻修明窥见整件事情的大概面貌。 叶茂臻生前宛如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将所有子子孙孙荫蔽其下,一旦这棵老树倒下,蛇虫鼠蚁就全都现了原形。叶家七个子女,大多数不是靠着老爷子的名号从政就是从商,形成了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其中张玉屏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节点。 喻修明完全没有想到那位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叶夫人居然在私底下了做了那么多肮脏的勾当,她多年来一直以扶持贫困女性艺术家的慈善家身份出现,帮助那些未成名的女画家开画展、创立个人品牌、实现个人价值,实质上却是将这些年轻的女孩子送到需要性贿赂的权贵阶级床上“开枝散叶”,同时她也利用艺术品拍卖为叶家洗钱。 喻修明也未想到黎深对叶家的恨意到了这样的地步,身为叶家的一员,他不知道花了多少年来布局这些事情,一直等到叶茂臻倒下的那一刻,他才以身做饵,拉绳收网。先是叶家三少爷,黎深的叔叔叶崇季因为雇人制造交通事故被立案,随后是他的两位姊妹叶崇淑、叶崇娴因为牵涉受贿被纪委带走调查,叶崇淑、叶崇娴咬出了黎深的妻子张麦的父亲,某分管科研机构的高级官员张康端,张康端则供出了张玉屏,于是张玉屏也被带走调查…… 整个社会都沸腾了。 这整起事件虽然没有大肆宣扬,但似乎也没有人刻意降低热度,几个月的时间,叶家上上下下上了无数次新闻和热搜,内部动荡不安,与之相牵连的人则提心吊胆,既有陆续选择投案自首的,也有觉得自己翻盘无望,选择跳楼自杀的,吃瓜网友们被塞了一嘴瓜,吃得拍手叫好者有,震惊后怕者也有不少。喻修明后来才知道曲淮安是上头派下来的巡视组负责人,黎深和他被偷拍到的那张照片是不得已而为之——当时他们正在交换信息却发现遇到了狗仔,最后只能草草伪装一下。 在普通老百姓眼里,这一系列的叶家人姓名中黎深的名字并不那么显眼,但在娱乐圈里,叶家倒了这件事是一件大事,它代表着娱乐圈的势力也要经历一番重新洗牌。一个老大倒下了,会有新的老大站起来,更多的老二等着干掉老大,权势金钱美色集中的地方历来如此。 差不多半年后,事情基本尘埃落定,张玉屏居然是其中判的最重的一个,叶家其他人虽然也有被判的,但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加上有些事情不是他们出面,而是假了张玉屏的手,所以量刑反而没有超过她,还有的只判了缓刑。一轮调查洗涮下来,叶家并没有死,可即便没有死,到底也是元气大伤了。 第二年初夏,黎深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喻修明陪他去探望了一次目前已经在监狱服刑的黎玉。为了嫁给叶茂臻,这个女人费尽心机出国改头换面,身份履历完全造假不算,就连名字都重新换了一个,现在进了牢里却不得不又用回了自己弃用几十年的名字。 黎深去之前,喻修明打电话问他:“你真要去?” 黎深说:“是。” 喻修明说:“她不一定肯见你。” 黎深说:“我知道。” 喻修明说:“那我陪你去?” 黎深说:“好。” 这半年来,喻修明一直和黎深有联系,但并没有走得很近,不是喻修明不想,而是黎深刻意保持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为了保护他。叶家的名声臭掉以后,黎深在娱乐圈的位置也变得十分尴尬,以前上赶着巴结他的人现在要么避而不见,要么见了面客气生疏,有一回参加个晚会,黎深甚至被安排在一个单独的不起眼的角落里,跟其他所有人都离得很远。 “什么东西嘛!”耿浩然有次喝醉了跟喻修明吐槽,“黎深在感情上是个彻头彻尾的渣,但他职业道德又没问题,一群势利眼!” 喻修明回去以后就在自己的账号上公开发了一条微博并艾特了黎深:“黎老师,你永远是我心目中的No.1,不管发生什么,我永远支持你!”这条WB刚发出去,苏曼娟就气势汹汹地杀过来了。 “喻总,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她骂道,“枪打出头鸟枪打出头鸟,黎深将来怎么样谁也看不清,这种敏感时候,你出什么头!真气死我了!” 许静反而慢悠悠在旁边劝她:“算了算了,曼娟,想开点,我还知道更离谱的事情呢。” 苏曼娟说:“啥,姐,还有什么事情?” 许静无奈地看了喻修明一眼,给苏曼娟说:“是昨天修明给我坦白的,你过来,咱们出去慢慢说。” 喻修明目送许静将苏曼娟领走,过了五秒钟,隔着房门他听到了苏曼娟一声咆哮:“和黎深谈恋爱???我草!!!!” 喻修明接着讲电话:“那我来接你?” 黎深说:“好啊。” 黎深还住在他和张麦的那栋别墅里,不过外界都知道张麦和黎深已经正式协议离婚了。 谁也不可能容忍一个将自己父亲送进大牢的老公不是吗? 喻修明去接黎深前就有点担心,没想到还真碰上了张麦提着一个行李箱往外走,这还是喻修明第一次与张麦实打实地碰面。张麦穿一套干干净净的白色西装裙,剪了短发,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优雅而冷漠。 喻修明一看到张麦高挑的身影,下意识的反应就是到哪里躲一下,可是周围只有草坪,并没有可供他藏身的地方,而要转身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显然是不现实的,最后喻修明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张麦拖着的行李箱在砖石路面上发出骨碌碌的声音,箱子不大,小小一口,喻修明不知道张麦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是什么感想。不管黎深和张麦是不是真的没有感情,也不管张康端是不是利用女儿的婚姻捞到了更多的政治资本,在张麦面前,喻修明始终有种自己破坏了别人家庭的羞耻感。 这条道一共也就几十米长,一方走得再慢,两人也终究是碰面了。 张麦朝着喻修明走来,与他相遇,然后擦肩而过,全程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看喻修明一眼。喻修明屏住呼吸,甚至已经做好准备可能要挨对方一巴掌,结果就这么过去了。 喻修明忍不住转头看去,那女人已经干脆利落地走出了这座别墅。 喻修明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事情明明已经解决了,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得劲。 他走到黎深家门口的时候,看到黎深正从楼上下来,一边系衬衫扣子,一边讲电话。喻修明发现黎深家里的家具大多罩上了保护罩,疑惑地看向他,黎深挂了电话说:“房子托人卖了,财产跟张麦平均分割。” 喻修明:“哦……”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 黎深却看他:“怎么不进来?” 喻修明站定在门槛外头说:“不了,反正马上就要走了。” 黎深一抬下巴:“因为刚刚见到张麦了?”黎深到底是黎深,一眼就看穿了喻修明的纠结点。 刚刚见过张麦的喻修明有一种踏进这栋房子就像是靠卑鄙手段赢得胜利的小偷前来耀武扬威的不安感,所以他不想进去。 喻修明点点头:“看到了。” 黎深说:“她没跟你说什么吧。” 喻修明忙道:“没有没有,我们没打招呼。” 黎深说:“张麦这几年一直在国外工作,回来的时间不多……” 喻修明:“嗯,听你说过。” 黎深说:“她在那里是有伴的。” 喻修明:“嗯……啊???” 黎深凑过去,在很近的距离看着喻修明:“傻瓜,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纯情吗?换成是我也不会抱着一块永远捂不热的冷石头过一辈子了,何况我们根本没有共同语言。”黎深笑了起来,“也就娱乐圈里面我是个什么神,说实话,张麦挺看不起我的。” 喻修明愣了一下才激动起来:“她、她凭什么看不起你!” 黎深说了一个喻修明听都没听过的单词,喻修明:“……这什么?” 黎深说:“一个什么生物技术的专用术语,属于最简单的那种。” 喻修明:“……” 黎深说:“当初老头介绍我们相亲,我记得是在Amour咖啡馆,我也是这样问她的,然后她说了一句,我张麦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光有一张脸的草包。” 喻修明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把黎深给逗笑了。 黎深说:“我不嫌弃你。” 喻修明嘀咕了一句:“那咱们文化水平差不多,你也没资格嫌弃我啊!” 黎深嘴里又接连蹦出来几个喻修明听不懂的单词,喻修明:“……” 黎深说:“我有资格吗?” 喻修明不得不低头,说:“有。” 黎深笑了,凑过去在他耳边说:“有,我也不嫌弃,疼还来不及呢!” 喻修明一张脸涨得通红,紧张地去看黎深又看周围,黎深说:“别看了,现在我不是焦点人物了,没什么狗仔蹲我,就算有也没什么好怕的,我现在还不如一个新人呢。” 话题一回到正事上,气氛就不由得有些低落。 喻修明说:“会好的。” 黎深却笑了笑说:“走吧,去兰河监狱。” 第53章 兰河女子监狱位于京城远郊,开车过去差不多得两个半小时。喻修明当了黎深的司机,一路上总试图逗他乐,搞得黎深后来都有点受不了了。 “我没那么伤心,心情也没那么沉重。”黎深坐在副驾驶席上,撑着脸颊看窗外的风景。虽然他现在没以前那么风光,到底还是个大明星,出门仍是习惯性地戴上墨镜。夏天的风吹过他有点长了的头发,看起来颇有点浪子的调调。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喻修明总觉得叶家事情过去后的黎深跟以前有哪里不同了。不是很好说清楚,大概是因为变化十分细微,并且不是一蹴而就的,但喻修明能感觉到。 像是……变得更放松了。 喻修明说:“哦,我就是有点闷。” 黎深看他一眼:“觉得无聊啊?” 喻修明:“昂。” 下一秒,黎深就把手放到了喻修明的大腿上摩挲了两下。 喻修明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我、我、我在开车,别胡闹!” 黎深翘起唇角:“让你招我。” 喻修明太委屈了:“我没有招你!” 黎深说:“就是这小模样儿……” 喻修明:“啊?” 黎深说:“你当初坐在福利院屋顶上生气的时候就是这副小模样,又纯又欲!” 喻修明差点方向盘打到沟里去,一直到下车了他还没弄明白黎深到底是怎么知道自己曾经喜欢坐在福利院屋顶上生气的。 到的时候是中午,两人先到附近吃了个饭,然后下午才进了探视区。检查过会见证和两人的身份证后,喻修明和黎深就顶着外人的目光有点尴尬地坐在会客室等黎玉出来,并且并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出来。 没过多久,那头有人走了进来,隔着玻璃坐下了。 喻修明第一眼看到黎玉的时候不由一愣,他没想到,黎玉的状态仍然保持得很好。 从一个农村女孩变成归国艺术家,然后嫁入豪门享受了几十年的荣华富贵,一朝大变被所有人抛弃从贵妇人又变成阶下囚,而造成这一切的人居然是她的亲生儿子,如果换成喻修明,他觉得自己一时半会儿也没法接受,要么终日以泪洗面觉得未来无望,要么充满仇恨恨不得当初没生下这个儿子,总之不可能是黎玉现在的样子——这个女人显得很平和。 没错,她失去了光鲜亮丽的名牌衣服和精致的妆容,她穿着普通的囚服,头发也不再染色,露出了斑白的两鬓,此时只在脑后扎了个朴素的马尾,但她看起来既不痛苦也不恶毒,她就像是在上班的时候突然被儿子喊了出来,于是来到单位的会客室见见自己的儿子,有点意外,因为不知道她那翅膀变硬了的儿子现在想做什么。 黎深先拿起了电话,那头黎玉看了喻修明一眼,黎深点点头,于是她也拿了起来。 喻修明本来是想避嫌的,但黎深空出一只手死死抓着他的手,最后他只能留在原地。 黎深先开口,说:“看起来气色不错。” 黎玉说:“监狱条件还可以。” 黎深说:“胖了点儿。” 黎玉说:“里头环境单纯,没那么多事烦。” 黎深说:“二房的人全脱离叶家了。” 黎玉说:“本来就不是一条心,走了也好,袁心梅挺心高气傲的,一直看不起叶家。” 黎深说:“叶家也把我除名了。” 黎玉说:“虽然钱被罚没了不少,叶茂臻的遗嘱还是有效的,该是你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黎深说:“我请了律师了,胜诉率挺高。” 黎玉说:“那挺好。” 喻修明在旁边听得一脸懵逼,就这?他想,这么鸡毛蒜皮平心静气的交流?所以黎深的脾气其实并不是像叶家的谁,而是像黎玉吧…… 之前叶家的八卦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喻修明曾经远远在公共场合见过黎深的父亲叶崇骏一次。他的确和黎深并没有那么像,他甚至不像叶茂臻的中年时期,那是一个眼神永远看着地上,站着的时候佝偻着背,看起来形容有点鬼祟的男人,尽管他一直试图维持自己的体面。喻修明不知道这人本来就是如此,还是在岁月的磋磨中逐渐变成了现在这样,至少在他看来,从现在的叶崇骏身上压根无法窥见当年令黎玉着迷的青年叶崇骏的风采。 黎玉说:“特地来找我,有什么想说的吗?” 黎深说:“是有点事。” 黎玉说:“探视时间只有半小时,问完早点走,你们俩在这儿出现给人添麻烦。” 喻修明看了看左右,因为会客室并不是单独一间,而是一个个小方格,所以的确有点儿隐私上的问题,虽然现在整间会客室里人不太多,坐得也比较分散。 “咳。”喻修明轻轻咳嗽一声,从口袋里摸出墨镜戴在了脸上。 黎深说:“不全都是我做的。” 黎玉一挑眉毛:“叶青洵是吧?” 黎深也一挑眉毛:“什么时候发现的?” 黎玉说:“老管离职那件事后。”老管曾经是黎玉的左膀右臂,也是叶茂臻以前亲信部下的儿子,知道叶家不少秘密,前些年办错了一件不小的事后主动请辞,但其实这是黎深与叶青洵一起设的圈套。 黎深说:“那你不挽回一下?” 黎玉说:“想挽回的,发现是你做的以后就算了。” 黎深眼睛微微一眯:“为什么算了?” 黎玉说:“想看看我儿子打算做什么。” 黎深说:“你现在知道你儿子做了什么了,后悔吗?” 黎玉摇摇头。 黎深轻轻嗤了一声:“还是那么会装。” 黎玉说:“你是我儿子,你做的一切都来自于我的教养和培育,我自己亲手种下的树,结出的果,不管是什么味道,我想尝一尝总没错。” 黎深看向黎玉:“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要把我孤零零一个人送到叶家去?” 黎玉无懈可击的表情在这时才微微有了一丝裂痕,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我那时候要出国读书,实在顾不上你。你毕竟是叶家血缘,叶家家大业大,不会亏待你的。再说送到叶茂臻身边,你才安全。”她顿了顿,像是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然后才意识到她现在穿的衣服并没有口袋,这是为了防止犯人夹带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基本戒了,只偶尔还是会想抽根烟。”黎玉解释道,黎深只看着她并不说话。 黎玉说:“你以为叶家的人是省油的灯吗,只有叶崇骏才会相信老二袁心梅那个傻女人害死了他娘,老三才是人精,早就想弄死你了。老天有眼,让她五十岁不到就得癌死掉,不然真的很麻烦。” 叶茂臻的三夫人名叫傅美霞,是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知识分子的女儿,嫁给叶茂臻的时候已经有36岁了,两人相差将近三十岁。1988年,袁心梅与叶茂臻离婚,同年,傅美霞嫁进叶家门,那一年也是黎深10岁的时候。喻修明想起来黎深之前说过他10岁的时候黎玉去世,现在想来正是那一年黎玉撇下他去了国外,而黎深则被孤零零地丢给了叶茂臻。 黎深说:“这么说你还算保护了我?” 黎玉说:“事实的确如此。” 黎深再看她,她才笑了笑,像是被拆穿了谎言的样子:“也是为了我自己,我得以新身份回来,带着你容易留下把柄。” 黎深了然地笑了笑,说:“你是华丽转身了,却害了不少人。” 黎玉却淡淡一笑。她老了,头发花白,衣服朴素,脸上都看得到皱纹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一笑还是让人有种芳华绝代的感觉,喻修明见过多少女明星了,很少能有人跟她比。 黎玉说:“也谈不上害吧,我又没强迫那些女孩子,不过是指了条捷径。” 没有多少人经得起捷径诱惑的,尤其是那些渴望成功、缺乏关爱的女孩子,她们一个个被送到了非富即贵的男人床上,摇身一变成了名媛贵妇,手握金钱权力,反过来又用这些东西来回报黎玉和叶家。 喻修明忽然觉得他似乎看懂了黎玉,这个女人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在其他农家女孩、贫穷女孩的身上复刻了自己的人生。 所有人,不过是一个又一个变成张玉屏的黎玉,只不过鲜少有人能达到她这样的高度罢了。不过东施效颦! 黎深说:“我们这个圈子里,捷径很多,但走了捷径的人鲜少有能再走回正道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轻轻捏了喻修明的手一下,喻修明看向他,却发现黎深并没有看他,只是嘴里道:“所以能够重新走回来的人就显得尤为珍贵。” 喻修明忽然就有点耳热,他不知道黎深是不是在说他,一转头却发现黎玉也在看他。 黎玉笑了笑:“是挺珍贵,就是娇气,没人护着容易死。” 黎深深深皱起眉头。 黎玉说:“没有几个人能遇到黎深,很多人连叶茂臻都遇不上,遇见的不是窝囊废叶崇骏,就是肚子里坏出水的叶崇季那群人,”她摊了摊手,“命。” 黎深说:“你今后的命是要在牢里度过。” 黎玉却说:“监狱里放过你演的《风竹潮》。” 喻修明微微一愣。 黎玉说:“我看了,肖太后那种结局其实也挺好。”她站起身来,“时间差不多了,我先回去了。”说着,就要挂上电话。 “等等。”黎深喊她,“还有一件事。” 黎玉仍然将话筒挂掉了,只是没走,隔着玻璃看黎深。 黎深问:“我是不是叶茂臻的……”后面的词没说出来,但喻修明拼凑出了这句句子。 黎玉笑了笑,用唇语说了两个字,随后便挥挥手,潇洒地离开了。 离开高墙大院的监狱,黎深和喻修明走在门外的林荫大道上。夏日里烈日炎炎,这里却因为靠近山岭加上有大树荫蔽,显得十分阴凉舒适。 喻修明本来想去拿车,黎深却说:“陪我走走。” 喻修明:“哦。” 好在上班时间人本来就不多,此地又偏僻,所以也没什么人在路上行走,即便有,也大多是忙着来探望犯人的,没空追什么星。喻修明陪着黎深一路走到了水库边,看底下水波荡漾,波光粼粼。 黎深说:“二十岁的时候,我曾经自己偷偷找人做过亲子鉴定。” 喻修明惊讶地看向他,黎深说:“我长得越大,就越像叶茂臻,周围流短蜚长,我不可能不好奇真相。” 喻修明问:“不是说你刚出生的时候就做过亲子鉴定吗?” 黎深说:“嗯,但结果我没看到过。” 喻修明问:“那你自己做的那次的结果……” 黎深说:“我怂了,没敢看,那封报告至今还被我锁在抽屉里。” 喻修明简直无法想象黎深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他就像捧着一个潘多拉的魔盒,手里有可以打开的钥匙,钥匙甚至插在锁孔里了,他需要花费巨大的自制力才能抵御那种诱惑。 黎深说:“叶茂臻的确对我很好,他对我越好,我就越恐惧并且觉得恶心。” 这次换叶修明主动拉住了黎深的手,黎深看了他一眼,笑了,偷偷地和他十指交握。 黎深说:“我找人查过,其实黎玉……从一开始就是叶茂臻雇佣的。” 喻修明震惊地看向黎深。 “什么爱画画的农村女孩为了追求梦想来到京城打拼,什么私奔小夫妻穷困潦倒,叶茂臻不过是想教叶崇骏认清世界的险恶罢了。”黎深嘴角挂着一个苦涩的笑,“从头至尾全是骗局!” 喻修明一下子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他现在明白叶崇骏为什么变成了如今这样,也明白了黎深对叶崇骏的冷漠。黎深并不是厌恶叶崇骏,只是对这个男人和他的失败彻头彻尾地不感兴趣。 然而这样一来却代表着黎深要么是一个骗局的意外产物,要么就是一个心机极深的女人试图靠美貌翻身下下的一着棋。叶茂臻固然利用了黎玉,黎玉又何尝不是反将了叶茂臻一军? 喻修明问黎深:“那刚才……” 黎深看向喻修明,缓缓道:“她说,你、猜。” 第54章 人都身陷囹圄了,黎玉还不肯松口。 倒也不能说她个性恶劣,因为黎玉说不说其实并不影响结果,何况黎深如果真的想知道,哪怕黎玉变成个哑巴,他也能从别的渠道获得结果。 喻修明想,黎玉大概是知道的,黎深自己并未下定决心。 知子莫若母,尽管喻修明并不清晰地清楚黎玉黎深母子之间的真实感情和相处模式,但某种意义上,他们之间的确有着紧密的联系。 “以前我总是困惑于我的来处,因为不知道来自何方,出自谁的遗传基因,心里始终没着落,觉得自己像一朵无根的浮萍,现在反而觉得这样更好,没有束缚,也不用回望来路。”黎深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在日光下,喻修明看出那是一个陈旧的牛皮信封。 “这是……” “当初那份亲子鉴定报告。”黎深说,“为了以防万一,我把叶茂臻、叶崇骏的DNA都提取了一份。” 喻修明看向那个信封,这就是黎深几十年的梦魇。 喻修明隐约猜到了黎深想做什么,今天他就是来做个了结的。然后他便看到黎深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打火机,啪的点燃了火苗,凑到了那个信封上。 火焰燃了起来,很快壮大,蔓延向信封的各处。牛皮纸在火光中变红又变黑,化为灰烬,连同里面那份亲子鉴定报告一起,伴随着夏日午后的风四处飞散,落入水库的波光粼粼中,也没入逝去的滚滚尘埃中。 黎深长长出了口气:“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不论是叶茂臻、叶崇骏与黎玉复杂的三角关系,叶家的豪门恩怨,叶家人的位高权重还是黎深的真实身世,最后消失的,是叶家的黎深。 叶黎深。 黎深说:“走,回家了。” 喻修明看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好,回家。” …… 不久后,黎深重返娱乐圈的消息在WB上短暂地扑腾起了一点水花,但这点水花是脏的。 有些没什么实力的艺人耍脾气,退圈又进圈,进圈又退圈,食言而肥的事情一再发生,免不了要受到大众群嘲,但黎深本来不该在这一类中。换做以前,黎深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对的,所有人,不论粉丝还是普通观众,尽皆默认他是正面。 如果他退圈,那是因为黎神累了,我们应当支持他更多地将重心转移到私人生活上;如果他又入圈,那么更应当鼓掌欢呼,黎神没有抛弃我们,他又回来了!但是现在,形势变了。 黎深身上的叶家光环不仅退去,更因为得罪了还活着的还在位子上的那些叶家人,所以他的复出从一开始就成了一个明晃晃的靶子。说他食言而肥已经算客气的了,说他出出进进玩弄粉丝观众感情那都不算狠的,得要把黎玉的八卦拿出来遛一圈,嘲笑一下他是女表子养的,魔鬼的儿子,还得讽刺他生父不详,鬼知道是哪里的野种这样才算勉强解气。然后?然后,就开始从头批判他过去的作品。 什么演技出众,登峰造极,演什么都是一个样,吹胡子瞪眼浮夸风,反正闭着眼睛骂就对了。一般的观众审美有限,有时候分辨不清用力演和真的演得好之间的细微差别,对于表演功底都体现在哪里有时候也说不太清楚,就是感觉,但感觉是会随大流的。 一部作品你觉得不错,但周围都是骂的人,你就会怀疑自己,进而渐渐开始趋同,觉得自己的感觉错了或是虽然不觉得错了,却不敢发言。黎深的现状也是一样,当第一颗小石子掉下,整道长城都开始摇摇晃晃。 你伸脑袋一瞧,嘿,城墙底下全是搬砖的蚂蚁! 喻修明看网络看得生气,这个程度一环接一环的抹黑显然是付钱的安排。黎深毁掉了太多东西,得罪了太多人,亲手把自己送入这个困境,但他看得很开。 “好了别看了。”把别墅卖了以后,黎深这家伙竟然堂而皇之地把新房子买到了喻修明家隔壁,然后放着自己好好的家不住,老是偷摸着混到喻修明这儿来。 喻修明说:“我找人查过了,这一波是赵世安、梁夏他们搞的。” 不然怎么说仇恨比爱长久呢?这两位分别是喻修明和黎深的手下败将,这种时候不联合起来趁乱踩他们两脚又怎么甘心。 黎深说:“无聊不无聊,长得丑、脑袋笨不算,心思还用错地方,怨不得一辈子红不了。” 喻修明:“……” 喻修明觉得黎深这人有时候吧,损人真挺狠的,捅人专挑要害。 喻修明轻轻叹了口气,把平板一阖:“你说得对。”他站起身来,“该吃晚饭了,你坐会儿,今天我去弄。” 喻修明走过黎深身边,冷不丁被他长臂一舒、一揽、一捞,就天旋地转,到他怀里了。 “你……” 黎深低下头,吻住了喻修明的嘴。 明知道不该在这种时候胡闹,喻修明却还是没能抵挡住诱惑,很快被黎深亲得神魂颠倒,主动搂住了他的脖子。 两人缠缠绵绵地亲吻了一阵,黎深才松开喻修明,问他:“有心事?” “没有。”喻修明下意识地回答。 黎深张嘴咬了他鼻尖一口:“有。” “真没有!” 黎深作势要去脱喻修明的裤子,喻修明赶紧抓住自己的裤腰,生怕又像昨天一样,一个不慎堡垒失守,接下去就是防线层层溃败,被黎深长驱直入,干得嗷嗷乱叫。 唉……一想到早上费嘉言顶着两个黑眼圈,表示自己要搬去跟同学一起住的时候的表情,喻修明真是脸皮都烧熟了! 黎深说:“我们明明就是这点不好,有什么事老是藏着掖着。” 喻修明说:“我真没什么心事。” 黎深伸手摩挲他眉心:“那这里皱那么紧?” 喻修明说:“嗯,只是烦一点工作上的事而已。” 喻修明说得轻巧,但其实很烦恼。 以前喻修明还不知道黎深在暗中给他保驾护航的时候姑且不论,后来喻修明知道了自己成功的背后有黎深这双隐形的手在托举以后,他就一直想知道这么多年来黎深到底帮了他多少,又给了他多少资源。本来,他以为这会是个永远无法得到答案的问题,没想到现在知道了。 叶家倒了、黎深倒了,从那以后,喻修明明显感到自己谈业务比以前困难了。原来过去很多他觉得来得也不怎么难的资源都是看在黎深面子上才痛快给他,原来过去对他热情亲切的大咖们也不是各个都那么友善,还有那些商业合作,以前是捧着资源来找喻修明,现在也开始压价甚至换他的代言了,只因为他和黎深走得近。 但这些事情,喻修明不想让黎深知道。 黎深却很敏感:“好久没看你出去工作了。” 喻修明说:“忙了这么多年,我歇一歇还不行吗,再说了,现在巩正和小希都发展得还不错,光靠他们也足够养活我整个公司了!” 黎深将他抱起来,让他横坐在自己腿上:“别装。” “没装。” 黎深说:“愁得都说梦话了,你还想遮掩?” 喻修明大惊:“我说什么了?” 黎深清清嗓子,学喻修明迷迷糊糊时候的口吻,有点沙哑慵懒,带着点嗲:“我要工作、要工作赚钱……哥、哥,我还要!” 喻修明一拳头就上来了,黎深被他揍翻在沙发上哈哈大笑。 喻修明真拿他没办法。黎深说:“放宽心,宝贝儿,你自己都说了,你那两个签约艺人能打,就算没他们俩,咱俩的存款也足够一辈子吃喝不愁了。” 的确,两人早已功成名就,多年来赚的钱如果省着点花,足够他们无忧无虑一辈子。再说了,黎深还有叶家那份家产没拿到,等那笔钱到了,完全可以继续挥金如土。稍微麻烦点是喻修明在养的几家福利院,每年开销都不小,但也不是扛不起来。 实现了财务自由,工作成就也有了,然而心里却空荡荡的。 喻修明终于肯吐露心声,低声说:“我想拍电影。” 黎深说:“那就拍。” 喻修明说:“张导、王导都有新片本月开机,原来聊得好好的,剧本都给我了,现在又黄了。”也真是不得不佩服赵世安这个打不死的小强,喻修明还以为这人已经彻底凉了,没想到又不知道在哪儿搭上了华荣影业的一位老总,杀了个回马枪。 黎深说:“他们也有自己的难处。” 喻修明说:“我知道。”有的时候,特别是现在的市场形势下,导演的话语权其实并没有那么大。 喻修明说:“算了,不聊这些,我去做饭。” 黎深说:“要不咱俩自己搞一部怎么样?” 喻修明回头看他:“什么?” 黎深说:“自筹资金,自组班子,弄一部电影。” 喻修明问:“谁导谁演?” 黎深说:“我导,和你一起演,顺便拉上你那两个签约艺人,其他我们一起搞定。” 喻修明忽然觉得,这也不是不可以,虽然……会花很多钱,而且做出来以后可能会被更猛烈的黑……但是他们有能力做好的! 得相信观众! 喻修明问:“那咱俩拍个什么好?” 黎深说:“哎我昨天在你书房看到个本子挺有趣的,不如咱们试试?” 书房?喻修明这么一听,忽然就有了不祥预感,黎深该不是要…… 喻修明还没来得及想完,黎深就把一本本子翻了出来:“这个。” 喻修明满脸抽搐,果然是那个被他雪藏已久的叫作《东僵西丧》的奇怪剧本。 第55章 正文完 一年多后的秋天,跨越重重难关,《东僵西丧》终于得以在大荧幕上与观众见面。 前期关于这部电影的讨论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因为题材偏向魔幻,又有东西方怪物的杂糅,就算很多人不是黎深和喻修明的黑子也对这部影片期待度不高,业内的影评人还算是给两位影帝面子,前期没有一个劲地猛批;至于为了黑而黑的赵世安那群人,对于这部“预订烂片”自然不遗余力地进行贬损,隔三差五就要拿出来说一说,不是说江郎才尽,就是恰烂钱,反正没一句好话。 而影片本身在拍摄过程中也面临了诸多困境,首当其冲是资金问题。以黎深和喻修明的财力,在不拉赞助或是少拉赞助的情况下要拍摄一部普通的影片问题不大,比如文艺片、爱情片、小成本的悬疑片等等,但是《东僵西丧》是一部架空末世、需要大量特效的影片,这使得他们曾经有段时间举步维艰,不得不中止拍摄。由于普遍不看好这部影片,所以赞助也很难拉到,直到叶青洵叶青青兄妹俩注资了这部影片。 外界不知道叶氏为什么又出手帮黎深,毕竟在一些知情人眼里,黎深就是打垮叶家的关键棋子,但在喻修明及黎深眼里这倒也不算太难理解——叶氏兄妹受祖母袁心梅的影响,对叶家的黑暗面同样深恶痛绝,只不过帮不帮黎深纯粹是看个人想法罢了。喻修明猜测是叶青青说服了叶青洵。 “我看了剧本,觉得是部挺有意思的电影,有得赚,所以就拉我哥一起投一次。”叶青青说。喻修明发现叶青青长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小,明明写权谋斗争很在行,但一脸青春无敌。 “在商言商,如果投资失败,那就没有下次。”叶青洵言简意赅。 得益于他们的及时相助,加上喻修明和黎深多少在行业内有些交好的朋友,这个项目终于又重新启动起来,往下推进。其中还碰到了许许多多的问题,例如审查,例如叶家人在公开发行时候使的一些手段等等,来来回回拉锯战,到了秋天终于算是尘埃落定。 喻修明约了黎深,两个人找了个工作日的午后一起去剧院看片。 他们没多余的钱做首映式了,黎深也觉得不必要,所以《东僵西丧》只是在网上稍微铺了点便宜的宣传便正式上映了,堪称两位影帝入行以来排名前三的寒酸,前二都给了喻修明刚出道时候的作品。 他们去的剧院离家不远,因为是工作日,来看电影的人并不怎么多,大多数是一些小情侣和逃课的学生。喻修明听他们在排队买票的时候嘟哝“不知道好不好看”“先看了再说”“两大影帝联手应该不错吧”“但看名字就是烂片”等等。 喻修明问黎深:“有信心吗?” 黎深说:“有啊,我们明明在里头那么好看!” 喻修明对黎深的老没正经简直无语,而且知道越跟他扯他越起劲,干脆闭了嘴。 相处时间久了,喻修明对黎深的印象也在慢慢的修正,从渣男到了黎老师,从黎老师到了哥,现在是老没正经的哥。两人买了票,在角落里徘徊了一阵,等其他人都入场了,才踩着准点的时间线进了剧院,摸到最后一排坐了下来。 影片开始了。 从第一个镜头出现的时候,观众们就产生了微微的困惑,这部看起来要么是描述集体打丧尸的英雄片,要么是东方怪物V.S西方怪物的搞笑片的影片居然是一部节奏舒缓,画面唯美的公路片。 故事的一开始在一片荒原上的一条公路上展开。那看起来也是一个秋季,公路两侧的原野都变成了金黄色,天很蓝很高,公路上一个人也看不到。一辆吉普车夹带滚滚烟尘从远处驶入观众的视野。开车的是黎深,坐在副驾驶的是戴着墨镜,浑身用黑色的布包裹起来只露出眼睛部位的喻修明。两个人看起来都灰头土脸的,有种流浪已久的落魄感,但是精神却很好,仿佛两把久经沙场、见血封喉的刀。 公路两侧时不时可见破败的人类建筑遗迹一闪而过,有的是塌了半截的楼房,有的是躺倒在地的巨幅广告牌,有的是已经一半埋在黄沙里的汽车,这一切都证明,这个世界已经发生了某种无可违逆的变化,而至此为止,观众们还不知道黎深和喻修明是谁,他们要去做什么。天色很快黑了下来,吉普车终于在一处废弃的小镇外头停了下来。 两人跳下车,这里给了一个特写,镇子的入口处有一摊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显出某个活物被拖走的惨烈情形,旁边是一块倒在地上的店家招牌,写着“幸福农家菜”。天黑了,夕阳下沉到地平线以下,冷风刮了起来,这整座城都显得空旷寂寥,在呜咽的风声中,有什么声音渐渐响了起来。 “来了。”黎深说,他直接打开后车厢,拿出了一堆武器,猎枪和弓箭背在身后,手枪插在腰后,匕首则插在小腿绑带上,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一套程序,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得不可思议。与之相比,喻修明却很沉静,他一点动作也没有,只是站在镇子口微微侧了耳朵,似乎在听什么。 摄像机给了一个从上往下扫的镜头,孤零零挂在空中不知为什么显得特别大的圆月、电线杆、广告牌……那广告牌似乎是上一个世界留下来的遗产,颜色已经褪去了一些,但还能看出是张电影海报。海报上,一个穿西装英俊潇洒的男人举着一杯红酒和一个身材曼妙穿着时尚的女人背靠背而站,彼此脸上带着几分算计几分暧昧,片名《恋爱攻心术》。 很显然,这是一部轻喜剧爱情片,而海报上的男主角正是黎深。 此时,活生生的黎深却风尘仆仆,手里带着刀和枪,警惕地看着镇子深处。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来了,因为距离变得近了,所以终于能和风声区分开来。 “走了。”黎深说。 喻修明摘下眼镜,露出了一双鲜红色的眼睛,不仅如此,他的皮肤也呈现出青白色,宛如某种无机质的玉石。 影院里有人发出小声惊叹:“好帅啊!” 黎深就趁机抓起喻修明的手咬了一口。 喻修明:“???” 黎深:“叫你在外头招人!” 这该死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很快,伴随着脚步声,一群衣衫褴褛,形容可怖的丧尸出现在了镇子口,黎深端起了枪。第一枪开出,用了子弹时间的特效,子弹在观众眼前高速旋转着穿入一只丧尸的眉心,从后脑勺穿出,击中了镇子高处树立的广告牌,迸发出一星火花。 砰砰砰砰,黎深连开四枪,每一枪都击毙一只丧尸,四枪开过后,广告牌支撑也一起被打破,那庞然大物轰隆倒地,将七八只丧尸统统压成了肉饼。 丧尸群疯了,它们嘶吼着,冲着黎深冲了过来。 喻修明的嘴里发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音节,黎深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换成两手双枪,向着丧尸群连连攻击,为喻修明杀开了一条血路。 接下去是一段快节奏的打斗,喻修明在丧尸群中穿梭如电,他的手中握有短刀,所过之处,污血与丧尸脑袋齐飞,刀光与枪声齐鸣。突然,有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喻修明面前不远处。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小女孩,手里拎着一只破败的布娃娃,惊恐地看着眼前正要扑向她的丧尸。 喻修明猛然一顿,折身向着女孩冲了过去,几只丧尸疯了一样向着喻修明冲了过去。这些丧尸跟之前的丧尸有所不同,他们似乎有一定程度的智商,懂得包抄配合,喻修明顾不上管他们,眼看着前方那只丧尸抓住了小女孩就要啃,他手中匕首一振,便见一道寒光闪过,匕首直接从丧尸的后脑延髓扎入,从前方露出了半截。 丧尸倒下了,与此同时,喻修明回身想要挡住朝他扑来的其余几只丧尸,然而他慢了一步,这时只听数声枪响,那些丧尸的脑袋都像被打爆的西瓜一样四散飞溅,喻修明有些无语地用身上围着的布挡住了那些污血脑浆的袭击,放下手后,果然看到了举着枪管的黎深。 喻修明嘴里再次发出不明意义的声音,但黎深似乎听懂了,朝着他露出一个吊儿郎当的笑。喻修明回身看向刚刚那个小女孩。 刚才试图袭击小女孩的丧尸就倒在她的脚边,几点血污弄脏了女孩的脸和衣服,她似乎吓坏了,小脸苍白,一动不动。 喻修明刚朝她走了一步,女孩子便吓得连连后退,显然在他眼里喻修明跟那些丧尸一样可怕! 黎深紧走几步,走上前去:“别害怕。”他说着,在离女孩子很近的地方蹲下身,“你是瑶瑶吗,你妈妈周丽萍让我们来救你。”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了一个挂坠,那是一个心型的挂坠,大一些,女孩子脖子上也有一根同款的,小一些,看起来这本来应该是一组同心箭组合挂坠,母女俩一人戴了一根。 黎深说:“你妈妈在西面的幸存者基地等你,你跟我们走就行。”他说着,冲着女孩伸出手。 女孩犹豫地看了黎深一眼,又害怕地看向喻修明,她只看了喻修明一眼便又飞快地低下了头,似乎真的很怕喻修明。 黎深也看了喻修明一眼,说:“别怕,这个哥哥是好人,不会害你的。” 女孩摇了摇头,从始至终她都没开口说过一句话,不知道是吓坏了还是怎么。 黎深说:“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他主动牵起了女孩的手,就在这时,镜头给了女孩一个特写,她的后脑勺深深地凹了进去,后脖子露出了腐坏的皮肤,她早就应该已经死了。 女孩冰凉的手抓住了黎深的,忽然用力一拽,黎深猛然跌倒下去,然而喻修明动作极快,他猛然跃到女孩身后,只听噗嗤一声,他的五指指甲暴长,宛如五根尖刀,将女孩的头颅切豆腐一般割了下来。 脑袋掉在地上,与此同时“啪”一声落下的是另一根吊坠。 黎深叹了口气,将那根吊坠捡了起来,两根吊坠组合到一起后,镜盒打开,露出了里面的相片,母女俩依偎在一起,对着镜头灿烂微笑,然而不论是母亲的那张照片还是女儿的那张照片都已然染上了血迹。 曾经的幸福停留在末日之前的相片里,拥有它们的主人如今全都死了。这个开场便奠定了整部电影的基调。 这是一个末日之后,幸存者挣扎求生的故事。 电影大部分时候的色调都是明亮的、色彩艳丽的,大概是因为人类死伤大半之后,工业完全停摆的缘故,巨大的城市文明沉落,自然的力量再度占据了主导地位,所以里头出现了大量光怪陆离的场景,像是废弃的游乐园,长满绿植的摩天大楼,如同行为艺术展览的一整条公路的废弃车辆等等。贫富差距被打破,人们前所未有的统一了思想,那就是生存、重建,而黎深与喻修明饰演的扫除丧尸二人组便开着那辆破吉普,行走在路上。 他们代替观众见证人性的伟大与自私,去到那些人迹罕至的美丽场景祭奠文明的遗骸又或是为了重新出现的灭绝物种而惊叹和高兴,他们的过去也在路程中慢慢地被揭开。 黎深饰演的是一名曾经的大明星,影帝,喻修明饰演的则是一名武替,机缘巧合之下,黎深和喻修明谈了一段恋爱,然而喻修明很快识破黎深不过是贪图新鲜,玩玩而已。 喻修明当机立断,与黎深说了分手,辞去了工作回老家发展,然而,他乘坐的飞机在离开机场没多久便失事坠毁,等他再度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成了一只也是唯一一只“活着”的僵尸,与此同时,世界各地都出现了丧尸大潮,整个世界走进了末日,黎深这个过去娇生惯养的大明星也成了一名丧尸猎人。他们再度相逢,这次的目的是扫清地面上所有的丧尸。 过去与现在成了显著的对比,繁华嘈杂灰蒙蒙的过去和清澈透明显得过分冷清的现在,人们被末世改变,又反过来影响和改变末世,而喻修明和黎深之间的感情也在故事的慢慢推进中显山露水。黎深并不是不喜欢喻修明,而是因为成长环境中遭遇的一切使得他从来无法真正相信一个人,他活得孤单而绝望,直到真正的绝望笼罩了整个世界才发现,原来过去一切都不值一提。 旅途的最后,他们击败了大反派,黎深的祖父,也杀死了最后一只丧尸,然后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候。 丧尸是失败僵尸的一种,只要喻修明还在,人们便不会安心。曾经被喻修明和黎深帮助过的人们动摇了,他们选择了逼死喻修明,说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说牺牲小我保全大我。于是喻修明做出了最后的选择,他与黎深道别,独自走入了火海,走向死亡。 故事的最后又回到了最初的场景,黎深开着吉普车在公路上行进,他的一条胳膊上满是疤痕,而他的副驾驶上坐着半边身体被烧焦,陷入了沉睡的喻修明,远远地可以看到一块路牌,那上面写着的是丧尸病毒最早泄露的城市的名字天明市。由于当地至今弥散着挥之不去的病毒孢子,所以成为了一座死城。 开放式的结尾到此戛然而止,谁也不知道黎深和喻修明将来会怎样,未来这个世界又会怎样。人们齐心协力建起了通天塔,又因为互相猜疑,高塔轰然倒塌……在悠扬的女声吟唱中,片尾字幕如同气泡一样浮了起来,观众们看到了喻修明和黎深过去亲密的生活片段,一起讨论剧本、一起做饭,一起出门遛狗,偶尔吵架但总是很快和好…… 影片结束的时候,人们低声交谈着离开,有人眼圈红红,有人怅然若失,有人急急忙忙发着消息,不知道是不是在发影评。喻修明前排的两个女孩子在小声交谈说:“总觉得黎神这部片子好真实哦,像是在讲他自己。” “也许吧,但我更关注他和喻影帝之间的互动,你不觉得他们俩看起来太真了吗?” “对啊对啊,我也这么觉得!” 于是话题一下子就歪到香艳的地方去了。 人们纷纷离开,到了最后,清洁工都进来了,黎深和喻修明才起身离开。 “反响应该不错。”喻修明说。 “嗯。”黎深说,他抓着喻修明的手,揣进自己兜里。喻修明看了他一眼,这次没有反抗,黎深的唇角便翘了起来。 走出电影院,外面的天还是亮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让刚刚在废土世界走了一遭的人们多少有些恍惚。对面的广告牌上,黎深和喻修明各占据一半,是《东僵西丧》的海报刚好滚到播出。时间慢慢过去,生活恢复平静,叶家的事件里黎深是无辜的言论随着人们理智的回归逐渐获得认同,叶氏财产分割的尘埃落定以及黎深与某新晋青年官员曲淮安的友好关系也使得趋炎附势者重新捡起了“黎老师”“黎神”的称呼,至于喻修明,多年来在慈善领域的默默付出随着福利院走出去的几名青年先后赢得了国际上的学术奖项而成为了新闻大力宣扬的正面偶像。 经历暧昧不明的春,雷电交加的夏,秋天的香甜果实已然挂满了枝头。 “今晚到外面吃吧,我不想做饭了。”黎深说。 “好啊。”喻修明说,“我订个餐厅?” “不用,我订好了。”黎深说。 “哦。”喻修明淡淡应道,装作自己不知道今早黎深给任晚吟他们打的电话。 今晚、一起、嗯、求婚…… 喻修明说:“既然观众都觉得我们是真的,要么就公开算了。” 黎深脚下微微一顿,随后在口袋里紧紧攥住了喻修明的手,说:“行啊,那我可安排了……” 【正文完】 ————— 壹佰文: 感谢您的收看。 第56章 番外·少年 黎深二十五岁那年分别拿了自己名义上的父亲和祖父的DNA去做了和自己的亲子鉴定,报告很快出来,装在一个信封里,但他没敢拆开。 黎深的母亲黎玉,不,现在该叫张玉屏了,她不知道是不是看多了杨贵妃的电影,先跟了黎深的父亲叶崇骏,后来又改名换姓嫁给了黎深的祖父叶茂臻,弄得黎深至今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的儿子。 老实讲,大家都对他不错,叶崇骏不敢惹他,叶茂臻则老是对黎深严格管教,大概是希望将他作为继承人来培养,张玉屏……除了不能当面喊妈,几乎是黎深要什么就给他什么,黎深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他们都以为自己给了黎深最好的一切,却没有人知道黎深心里的真实感受——他痛恨这个畸形的家庭! 黎深这时候已经在娱乐圈大放异彩,走到哪儿哪儿都有小姑娘呼啦啦围上来尖叫要签名,黎深有时满足她们的要求,有时不满足,反正在那些人眼里,他做什么都是情有可原,因为他们爱他。 爱,多么可笑的字眼! 将亲子鉴定报告锁进抽屉,黎深跑到阳台上抽烟。 借口为拍戏体验生活,黎深在城郊旧巷子里租了个阁楼,一个人搬进去,每天无所事事。 这一带全都是老房子,天际线都是矮的,房屋灰扑扑,人也灰扑扑,从阳台上看下去,东一块西一块晾晒出来的衣服被单花花绿绿,像打在一张千疮百孔床单上的补丁。 住在这里的人各式各样,不过大部分还是老人。年轻人跑得快,时代也走在他们前面,他们腿脚不好,跟不上了,只好自己放弃,捡一个角落物以类聚地蹲着,像流浪猫狗一样地享受无所事事晒太阳的乐趣。至于剩下那些,则大多是经济拮据的北漂一族,有在工地干活的,有刚刚毕业没多久还怀揣梦想的社会新鲜人,也有削尖了脑袋想要挤进演艺圈的。 黎深知道他隔壁楼就有这么个女孩子,每天把自己打扮得五颜六色去跑剧组招演员的旅馆,敲开一扇扇门,就为了获得一个机会。坦白说,女孩子长得还算可以,但只是普通人里的可以,放到娱乐圈根本不够看,何况,长得好看也只是娱乐圈中人的标配而已,没什么了不起。所以黎深见证了她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每天天不亮就容光焕发的出门,一直到半夜才步履疲惫地回来。 一次又一次,像一只永不知疲倦的蚂蚁。 有意思吗? 黎深想。黎深因为想进演艺圈,所以就进了;因为想演男主角,就演了;他对拿奖没什么兴趣,但是初登大荧幕就得到了新人奖,紧跟着又是一个影帝;所有人都夸他外形好、条件好、天赋出众,是个天才型的演员,但对他来说,不过就是这样。 就像鱼天生会游泳,鸟天生就会飞。 黎深也知道自己如今拿到的成就可能是很多人一辈子想要实现却无法企及的梦想,可那和他有何关系? 黎深并不珍惜自己的成就和地位,因为一切都来得容易,也因为一切不过是消遣。 模仿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掩饰则是他母亲教会他的技巧,张玉屏有很多张面具,黎深不过是耳濡目染。 不远处传来了孩子们的笑声,黎深往那头看去,果然看到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福利院里,小孩们又出来放风了。 黎深搬过来第一天还以为那是所小学,还在想怎么那么破、那么小,后来经过门口才发现那是一间福利院,幸福福利院。 福利院里的孩子可能不是很多,黎深每天消磨光阴的时候会闲得没事数一数,1234567,数来数去最多时候也就是11个小孩,10个小孩每天不是跳皮筋就是踢球,只有一个小孩总是一个人爬到福利院的房顶上忙活自己的事。 距离有点远,黎深不是很能看清小孩的样子,但那应该是个男孩子,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很高,长手长脚,身材比例也挺好。黎深虽然对男人有兴趣,但是对小孩没兴趣,他会关注这个小孩,一是因为他看起来和自己一样孤零零,二是因为黎深怀疑这小孩在自学演戏。 他总是趁着别人玩耍的时候独自在福利院的房顶上徘徊来去,有时候像是学武打片里的侠客那样挥拳踢脚,有时候又会摆出受伤跌倒的样子,还有的时候,这小孩学很多不同人的走路方式和习惯动作。 小孩最先学的是福利院里的人,他观察别人,而黎深观察他,于是黎深知道了福利院里有一个个子小小、白发苍苍,走起路来会有一点儿耸肩的小老太太;有一个总是满面笑容,走路大大咧咧带风的中年妇女;有一个老实巴交,总是有点儿畏畏缩缩的看门老头;还有一群各有性格特点的小孩。 黎深很少会对别人感兴趣,但他觉得这个小孩很有趣。 黎深大概知道福利院里的孩子都是什么样的背景出身,知道他们不仅是失去了父母和家那么简单,有些孩子得了终生难好的疾病,有些孩子先天智商就有问题,就算什么问题也没有的正常孩子,在孤儿院这种环境下成长,能够融入社会正常生活已经很不容易了,更不用说是进到演艺圈这种地方。 黎深觉得那个少年在做梦,但他做梦的样子很认真。 “认真得有点可笑了吧。”黎深想。 黎深这辈子最讨厌的东西就是认真,因为认真,从来换不来好的结果。 在家里老实巴交的认真,不如会撒娇会耍赖的更得到长辈关注;在职场老实巴交的认真,结果只会让身上背负的工作越来越多;感情世界里更了不得,谁要是认真谁就输了,所以认真这个词,在黎深眼里始终是个贬义词。 那个小孩太认真了! 黎深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数上面的木节的时候这么想:“要不要提醒他一下呢?”这么想着,黎深翻了个身,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闲出病来了。 关我什么事! 黎深这么想着,然而到了明天继续无所事事,继续观赏那个小孩的表演。 小孩有一天好像受了什么委屈,黎深在固定的时间没有看到他爬到房顶上。 福利院的房顶似乎是那个小孩唯一可以放松自己的空间,所以他每天都会上来,坐一坐,或是走一走,练习一些表演片段,又或只是看着天空发呆,那一天,小孩没有按时出现。黎深等了好一阵子,等到意识到自己在“等待”的时候,感到了不可思议。 原来他黎深也会等待! 黎深隐居的这段时间,很多人在等他。他的观众、他的粉丝、他的一夜情对象们、巴结他的人还有许许多多其他黎深压根不关心的人,但等待别人,这对黎深来说只是人生中的第二次,第一次,他等着回头的那个女人没有回头,毅然决然地嫁给了叶茂臻,从此以后,在黎深心里,她和死了没两样。 现在,他居然在等一个连长得什么样都不知道的小孩? 黎深感到疼痛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居然发呆到让烟烧痛了手指,冥冥之中,他仿佛感到了某种玄之又玄的力量。 黎深找了个借口,去福利院走了一趟是在一年后。 这一年里,他已经想办法了解了那个少年的信息,知道了他叫喻修明,也拿到了他的照片。坦率说,长得很对黎深的胃口。 小孩是真的对演戏感兴趣! 黎深看着舞台上小孩的表演,觉得很有意思。有点俗套的故事,一个小孩进入了荧幕中,和武侠剧里的侠客一起冒险。这个节目据说是小孩自己创意,自己编剧并一人分饰两角。他的两个表演状态切换得很好,虽然是同样的脸,同样的衣服,却因为神态表情行为举止等等,将两者显著地区分开来,而让黎深更觉得有趣的是这个故事的结局,小孩和侠客一起战胜了怪物,获得了胜利,在黎深看来,这个故事的最后应该是小孩与侠客告别,回到现实生活,也将在荧幕里获得的勇气带进现实中,活出了新的模样。 这在剧本写作里有一个典型的套路名,叫“金羊毛型”,整个故事体现“自我认知”的成长比完成任务、打败反派更重要。小孩这个剧本的3/4都是这个类型,但是故事的结局却出乎人的意料。进入到荧幕中的小孩虽然和侠客一起战胜了反派却并没有回到现实世界,而是选择了去往别的世界继续冒险。另外一个结局并不是每个人都看懂了,黎深懂了。 在故事的最后,小孩离开了,侠客留在原地,他左右环顾,尽皆茫茫,最后脱下侠客的衣服,捡起了反派落下的面具戴在脸上,而将侠客的衣服,丢出了荧幕之外。 也许在一些现实的人眼里看来,这是一个屠龙勇士变成了恶龙的桥段,但在黎深看来,这是小孩心境的两个层次。他很浪漫,所以故事里的小孩没有回到现实世界,而是在完成了一个世界的冒险后,又接着去往一个又一个新的世界冒险;另一方面,他又很现实,故事里的侠客其实也是他本人,侠客打败了反派,终结了故事,但他如此害怕故事的结束,于是他戴起面具,扮成反派,而将侠客的衣服抛向外界,期待着能有别的人进到这个故事里,重启这段旅程。 一个孤独但才华横溢的小孩,特别干净,黎深想,干净得让人想弄脏! 于是黎深通过一对归国华侨夫妇加捐了50万,指名留给了这个叫喻修明的小孩。他期待着未来某一天,这个小孩能真的进入到娱乐圈里,那样他或许就可以真正知道,孤独的少年是会不可抗力地变成反派或是庸碌的路人,还是继续做那个遨游世界的彼得潘! 四年后的某个晚上,一位青年敲响了黎深的房门。 对方喝了酒,神智有点儿不太清醒,结结巴巴地问他陪他睡一晚能不能拿到个角色。黎深一眼就认出了小孩,但他知道小孩没有认出他来。 “连反派都不是,最后变成了NPC吗?”黎深是打算关门赶人的,等他睡的人多得是,不差这一个。青年却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 “一次、一次就好,”他说,“只要给我一个角色,不用很好很好的,有名有姓有正脸有几句台词,以后我都不会来烦你。” “凭什么?” “凭……凭我以后会成为影帝!”青年说,“我只差一个机会。”他醉眼迷蒙,眼神却闪闪发亮,“一次就好,真的,至少让我试一试!” 黎深说:“你醉了。” 青年说:“我没有,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以前我想放弃的时候,有人认可我,还给我捐了钱,我不能辜负那个人的期待,所以,不管你怎么看我,我是一定要走这条路的!”青年居然还耍起了无赖:“你要赶我走,那你打我啊!” 黎深哭笑不得,他没有想到,自己当年的举动会种下了因,得到了今天的果。 算了,那就试试吧,反正小孩长得真是越来越对他胃口了! 黎深将青年放到床上的时候,忽然间想起来当年那幕独角戏的结局,恍然大悟。 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想复杂了,原来小孩当年真的在考虑要放弃喜爱的表演,那是一个告别演出,他将喜欢演戏的那个彼得潘自己放入了空想的世界里继续遨游,独留现实的自己在现实的世界戴起面具做人。 原来他差一点就放弃了,而自己当年的捐款无意中改变了一切,以至于几年后将青年送到了自己面前,送到了自己的床上。 “那就继续前进吧,让我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那时候的黎深自己也没有想到,从他在那些无所事事的午后把目光停留在那个小孩身上开始,从他捐了第一笔款,将青年让进自己的房间开始,他的目光便再也不会离开了! 第57章 番外·背包 “黎深这个人,以前的确是挺渣的,但是自从跟你在一起后,我看他是转性了。”小酒馆的包厢里,耿浩然边喝酒边对喻修明说话,电视娱乐新闻成了他们聊天的背景音,新闻里说黎深最近被拍到深夜和一个小鲜肉亲亲热热搂在一起,疑似要去开房。 “他都对外公开出柜,还跟你求了婚了,那他就是在公众面前挂了号了,就冲这个,他不、不可能在外面还乱来。”耿浩然显然是喝多了,讲话有点结巴,坐在他身旁的青年长得冷淡而疏离,却会在他把酒液不当心洒出来的时候抽出纸巾仔仔细细地替他擦干净。 “你、你说对吧,老婆?”耿浩然问他。 青年名叫江离,是个典型的高智商天才,数学家,年纪轻轻已经在高校评上了副教授,喻修明当初不明白他是怎么和耿浩然这个体育健将混在一起的,后来才知道,人家是发小。 江离说:“是否当众出柜和是否婚后出轨没有必然联系。” 耿浩然噎了一下,赶紧找补说:“那那人家黎深是影帝,公众人物,我寻思着总得在乎名声!” 江离说:“他以前在乎过吗?” 耿浩然又噎了一下,伸手拉了拉江离:“老婆,给点面子,我这儿正开导小明呢。” 喻修明倒是闲得没事,喝着酒搓着花生米:“我没事,我认识那个人,盯黎老师有一阵子了,一直没攀上,估计是他自己找的狗仔,特地挑了个机会想炒作一把。” 耿浩然恍然大悟:“原来你认识啊,咳,你不早说,把我急得。” 喻修明说:“我电话里都跟你说了没事,是你自己不信。” 耿浩然在一旁犯嘀咕:“那我以为你是逞强嘛。” 喻修明笑了:“好了好了,难得有机会聚聚,咱们不醉不归!” 晚上十二点,喻修明把喝得一塌糊涂的耿浩然连江离都送回家,然后打算往回走。 江离却喊住他:“喻先生。” 虽然跟耿浩然认识了好些年,关系已经铁得很,喻修明也认识江离不少日子了,但江离这个人就是很难接近,哪怕喻修明这样通常能跟人混个自来熟的也跟他始终有着一点儿距离。喻修明有时候也会想,大概对江离这样的人来说,凡人皆是蝼蚁,只有耿浩然是唯一被允许靠近的存在吧。 所以喻修明被突然喊住有点意外,他看向江离:“怎么了,小江?” 江离说:“人性这种东西常常无法用概率来进行分析,哪怕综合以往的数据一个人犯错的概率高达99%,还是有可能这一次他在那1%以内。” 喻修明愣了一下,随后才意识到江离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委婉地安慰他。他笑了笑,冲着江离挥手:“我真没事,走了,拜拜。” 喻修明一走,耿浩然又醒过来了,问江离:“小明呢?” 江离说:“走了。” 耿浩然问:“他、他没事吧?” 江离说:“看起来不像没事的样子。” 耿浩然说:“黎深个狗、狗东西,求婚都那么多年了,就是不结婚!” 江离却说:“未必是黎深的问题。” 耿浩然:“哈?” 江离说:“喻修明看起来不像没事的样子,不过这个状态应该有好几年了。” …… 喻修明回到家里,刚一开门就看到黎深点着台灯,正在整理什么东西。 听到喻修明回来的声音,黎深头也不回说:“回来啦,怎么那么晚?” 喻修明说:“跟浩然哥聊得开心,就多坐了一会儿。”他走过去,从背后绕到黎深跟前,亲了他的嘴角一下,“要出门?” “不出门。”黎深说,“琢磨着要换季了,把家里不需要的东西理掉点,顺便拿去捐。” “哦。”喻修明忽然看到了地上摆着的某样东西,脸色蓦然一变,但他又很快收敛起了那种表情,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地偷看了黎深一眼。 黎深把不要的旧衣服裤子什么的折好,挨个摞起来装进塑料袋,然后才拿起地上的那样东西问喻修明:“这什么,我在柜子角落里找到的。” 黎深手里拿着的是一个已经洗得泛白的牛仔双肩包,从式样来看已经有好多年的历史了,没有品牌,样子也不算很好看,看起来就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是双肩包被清洗得很干净,而且显然,包里装着东西。 黎深说:“是你的吗?” 喻修明镇定了一下心神,他心想,我是个演员,拿过影帝,不止一次,装作若无其事不是什么大事。于是他很快摆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道:“是我的,原来在柜子里啊,我都给忘了。”他伸手想要去拿那个包,黎深却不知怎么往后退了一步,于是喻修明抓了个空。 喻修明心里就慌了一下,但他不敢表现在神态上,于是他装作有点疑惑的样子问黎深:“干什么啊?” 黎深说:“这个包有点年月了吧,你还在用?” “也没在用,”喻修明装作若无其事地绕到沙发那里,打开了电视机却忘了半夜三更的并没有什么好看的电视,“就是用惯了,舍不得丢。我这个人念旧,你知道的。” 黎深说:“是以前在福利院里用的吗?” 喻修明顿了一顿,这次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没能掩饰过去:“我爸妈给我买的。” 黎深听喻修明说过,他五岁那年,全家一起开车出游结果遭遇车祸,一家三口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别的东西都没留下来,只有这个包。”喻修明说,“所以我就留下了。” 黎深说:“包里有东西,是什么?” 喻修明突然间就有点恼怒,但他还是努力忍耐:“就一点老东西,没什么价值,但是有纪念意义。”他说,“时间不早了,我想睡觉了,你把包还我吧。” 黎深却看着他,一动也不动。 喻修明奇怪地看他:“黎深?” 黎深说:“狗仔拍到的不是我什么人,资方新塞进来的新人,死乞白赖地想要贴上来,那张照片是我把他推开前一瞬抢拍到的。” 喻修明说:“我知道不是你什么人。” 黎深说:“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除了你没别人。” 喻修明说:“我也知道。” 黎深说:“当初的确是我追的你,你也答应了。” 喻修明说:“我也喜欢你啊。” 黎深说:“求婚到现在三年了,你一直说没空没时间,不肯跟我去国外领证。” 喻修明说:“我不是故意的,再说了,有证没证没区别啊,反正国内又不承认,我们不还是一样在一起?” 黎深却恨恨地看着他:“那你包里装的是什么?” 喻修明愣了一下,终于露出了惊慌的神情:“你看了?” 黎深说:“我看了。” 喻修明一下子像是要发火,但那股火明明已经到了他的喉咙口了,却又像被雪水浇熄了一样,只剩下一股呛人的烟味。 喻修明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黎深拉开拉链一样样东西地往外面摆:“钱包、一张我没见过的电话卡、一部手机、充电器、压缩饼干、雨衣、身份证、急救包、电筒……” 喻修明还试图挽回一下:“是一些野外生存的应急必需品,之前参加综艺节目剩的。” 黎深拿出最后一样东西,喻修明的脸色变了。 “你的家庭相册,你父母留给你的遗物,还有一些,我的东西。”黎深有些难过地看着喻修明,问他,“你这是打算干什么?” 屋子里一下子静得落针可闻,喻修明轻声说:“就、收着。” “然后打算哪一天觉得我不要你了,就背着包静悄悄地离开吗?”黎深很少生气,他就几乎没有情绪特别激动的时候,但这一次他很生气。他气得声音都在颤抖。 是他先看上的喻修明,的确也是他先出手强要的喻修明,喻修明顺从了,喻修明也响应了这份感情,喻修明还接受了他的求婚,主动提出和他公开出柜,如今两人经历风风雨雨,外界非议和彼此磨合,一切都已经水到渠成了,黎深一直以为他们之间的所有一切都很顺利,除了喻修明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能和他去领证。他一直以为那是意外,直到看到这个包。 ——原来喻修明一直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黎深突然间就觉得自己很无力,他以为自己弄丢了的那些东西原来都是喻修明拿了,他拿了那些东西偷偷地装进自己的包里,然后随时准备好了要离开。 黎深知道喻修明缺乏安全感,他也一直试图解决这一点,但他以为他给得足够了! “是因为我太糟糕了,没法让你安定吗?” 黎深这么一问,喻修明便着急忙慌地摇头:“没有没有,我就是……习惯。” 习惯了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都不会长久。 父母给了他爱,却在他五岁那年双双离世,留下的只有那口背包,从此他背上背包在亲戚之间辗转,今天这个收留他两天,明天那个收留他两天,有的时候刚刚躺下就要被赶走,所以他早就习惯了所有家当随身携带,这样,他可以想走就走。 在福利院的时候,他也曾经盼望过会有一对好心的夫妇将他带走,让他有一个新的家,然而,不知道是不是他性格古怪还是缘分差了那么点儿,几次被带回去试着与新家人相处,最后都以失败告终,于是他又背着他那个牛仔包,重新回到福利院。再后来,喻修明年纪大了,没人会想要领大孩子,他才稍微能定了心,干脆在福利院里住了下来。再再后来,他想要进入演艺圈,就带着那口包到处飘,那时候他也有了别的包,有了旅行箱,但这个老旧的牛仔包始终是不一样的,每次低谷的时候,喻修明看着这个包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明天背着这个包,他就又能继续走一条新的路。 这个包是他的负重,这个包也给了他从头再来的勇气。 喻修明知道自己心理有点问题,所以他一直没敢跟黎深说。说来干什么呢,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那么宝贵,不能浪费在无谓的地方。 “对不起,”喻修明低声道歉,“我不知道你会生气。” 黎深却苦笑:“我不是生气,我只是……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他说,“我的过去劣迹斑斑,因为以前的我不相信爱也不懂爱,但是现在我有你,真的不一样了!我不知道,不知道我一直让你这么没安全感……”他伸出手,将那口包递给喻修明:“包还给你,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还能做点什么。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彻底安心,你教教我好吗,明明?” 或许是黎深看起来实在太伤心了,喻修明连忙道:“不用不用,你不用做什么,你做得挺好的,是我多心了,才患得患失,你不用为了我特地去做什么的。” 黎深却轻声道:“你还是没明白……” 喻修明说:“什么?”话还没说完,不由得“啊”的一声,黎深将他一把扛了起来就往卧室走。 “黎深?” “一起‘死’吧”黎深说。 这一晚上,黎深一直都没放过喻修明。喻修明后来喊得声音都哑了,哭得眼泪都干了,黎深却还是不肯松手。 “说好了一起‘死’的。”黎深磨着牙说,再一次地撞入了喻修明的身体深处。 黎明到来的时候,喻修明终于能睡过去,昏昏沉沉中听到黎深的声音:“你还是没明白,不是为了你才特地做什么,是为了我,明明,是我害怕有一天你会离开我!” 一周后,娱乐圈爆出了大新闻,喻修明和黎深远付H国领证结婚,正式成为合法夫夫。 再后来,喻修明的柜子里多了许多个一模一样的牛仔包包,喻修明和黎深的新婚家里甚至多了一间专门装包包的房间。 “以后我们俩一人一个包,你放一件你珍重的、喜欢的我的东西到包里,我也同样装一件我珍重的,喜欢的你的东西到包里,等把这两个包装满,我们就再换两个包,再装满,再换……”黎深说,“等到装满一百个一千个包包的时候,我们就都老了,到时候反正也没活干,我们可以每天随便挑两个包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一件件回忆以前的事……” 喻修明痛并快乐着:“这得费多少钱啊,而且要是搬家的话,可老麻烦了!”一面这么说着,一面却将结婚PARTY上偷拍的黎深的照片装进了包包里。 从现在开始,他们会一起收集回忆,回忆满了,一辈子也就过去了,那么他们也就算是白头偕老了! ————— 壹佰文: 全文完。再见。 已开新文《山何巍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