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我美梦一场》作者:向衔   简介:   后悔攻幡然醒悟,欲挽回却遭老婆失忆   程然有一个深埋心底的秘密,   他暗恋自己的哥哥。   七岁,从他被接进梁家开始,无数个日日夜夜,是梁渡远陪伴在他身边。   心情不好,梁渡远哄他开心;遇到麻烦,梁渡远帮他解决;远赴国外留学,也是梁渡远全方面照顾他的衣食住行。   程然许过最自私的愿望,是想梁渡远永远属于他一个人。   但在程然二十四岁这年,梁渡远要结婚了。   前去参加婚礼的途中,程然不幸遭遇车祸……   在医院躺了将近十个月,醒来时,程然看着眼睛布满红血丝,狼狈又憔悴的男人,笑容纯粹而又干净:你就是我哥哥吗?   男人拥抱的动作一顿,表情凝滞。   程然失忆了。   他忘记了自己对哥哥的感情,包括哥哥本人。   ——   失忆之前装糊涂远离,失忆之后啪啪打脸吃醋发疯狂追妻文学   年上攻差五岁,含养成和追妻   攻受无血缘关系   标签:追妻 年上 酸涩 第1章 要结婚的男人   “明日我市受到强冷空气影响,将出现中到大雪,气温骤降,伴有四级北风,请市民做好防寒保暖措施......”   客厅的电视机正在播报明天天气,玄关口传来响动,徐姨开门,见来人笑道:“渡远,回来啦。”   “徐姨。”   男人轻轻喊了声,嗓音像温水浸润过的玉石,尾音轻缓。   脱掉围巾和黑色羊绒大衣,交由徐姨挂在衣架上,梁渡远身穿灰色高领毛衣和西装裤,规规矩矩,内敛又随和。   客厅内,程然正在陪养母秦妍泡花茶,捕捉到玄关处熟悉的声音,余光瞥到男人的衣角。   程然撅了撅嘴唇,有小情绪似的,小声说:“妈,哥好像回来了。”   秦妍:“哦?你哥回来了?”   话音未落,徐姨随着梁渡远进入大厅,兴高采烈道:“太太,大少爷回来了。”   视线和梁渡远撞上的刹那,程然稍稍侧脸,避开男人的注视。   “来得刚刚好,快过来尝尝我刚泡好的花茶,然然说味道不错,你喝喝看。”秦妍招呼儿子。   玻璃壶里面的煮料分了层,上面飘着玫瑰花和切片的红枣,底下沉了几粒橘红枸杞。   梁渡远拿着茶盏抿了几口,未发表意见。   徐姨堆着笑意问:“吃过晚饭了吗?”   “在外面吃了回来。”   梁渡远放下茶盏,视线扫过桌面,看见程然右手握着水杯的小拇指贴了张创口贴。   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但很快恢复正常。   “晚饭和齐蕊在外面吃的吗?”秦妍问。   齐蕊是梁渡远的未婚妻,听到这个名字,程然捏着玻璃杯的手指紧了两分。   梁渡远淡淡说:“不是,和朋友。”   他的余光扫了眼程然,对方眼睫微垂,盯着玻璃杯里飘着的玫瑰花骨朵,紧绷的后背微泄,像是松了口气。   秦妍关心问:“婚礼筹备得如何?”   “都说好了。”   秦妍点点头,“说好了就好。”   徐姨突然插话问:“少爷,今晚在这里休息吗?”   “然然房间的暖气没用了,昨天打电话给物业,物业过来看了一眼,说会叫人处理,结果人来了两趟也没处理好。最近又降温,冷得厉害,然然就到你房间去睡了。”   梁渡远:“没事,晚上我和然然挤挤。”   余光再瞥,程然的嘴唇似乎撅得更明显了。   “这怎么合适?婚礼是大事,还是要好好休息,然然睡觉喜欢多动,不方便,待会叫徐姨收拾出一间客房。”   梁渡远说:“不用这么麻烦,快十点了,还是早点休息吧。”   “这怎么......”   未说完的话被厚重的高脚椅在地板摩擦的刺耳声音所打断。   程然兴致乏乏,耷拉着眉眼说:“妈,我累了,我先上楼休息去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秦妍道:“好,你先回房间休息吧。”   回到房间,将所有声音屏蔽在门外。   程然颓废地靠着床头给朋友发消息:【怎么办,明天就要去参加我哥的婚礼了。】   【能打晕我,一键跳过明天吗?】   【嚎啕大哭.jpg】   程然等了好一会儿,对方没有回复。   突然房门被人叩响两下,程然抬头,梁渡远推开门,跻身进入房间。   “看你闷闷不乐,不舒服吗?”   梁渡远走到程然面前,伸手探了探程然额头的温度,程然收起手机,偏脸想躲,但反应慢了一拍,只好乖乖地坐着。   他稍稍仰头,和梁渡远四目相对。   梁渡远的脸逆着光,剑眉凌冽,鼻梁又高又挺,额前的碎发遮掩了那股带有锋芒的冷峻,身穿黑色高领毛衣,还有一丝禁欲的味道。   他站在面前,挡住大半的光线。   垂眸时,眼尾的弧度衬得眸子愈发深邃,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永远的冷静、绅士和矜持。   “没有不舒服。”程然闷闷道。   “那为什么不开心?”   听到这话,程然想哭又想笑,梁渡远居然问他为什么不开心?   放在腿上反盖住屏幕的手机突然接连抖动了三下,提示微信收到新消息。   梁渡远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手机背面,又若无其事收回。   话到嘴边,程然突然峰回路转说:“哥,宗高富向我表白了。”   “......”   梁渡远俊朗的脸上无多余的表情,一片空白,但程然捕捉到他幽深的眼眸闪过瞬间的震颤,极为迅速,稍纵即逝。   如果不是多年相处日积月累的了如指掌,恐怕程然会不慎忽略。   程然故作惆怅说:“他追了我好久,快一年了吧,我在想要不要答应他的表白,和他试试。”   “毕竟我快二十四了还没谈过一场恋爱,在这方面是不是太保守了?”   “而且我感觉,不会再有人像他那样,能追我追这么长时间。”   程然说完后,梁渡远沉默许久未吭声,房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如果可以,真想把梁渡远这副淡定自若的皮囊撕下来,看他的内心是否如同表面这般平静。   大概过了两分钟,梁渡远开口说:“你还年轻,没必要这么急。”   程然笑了笑,“年轻吗?”   “可是感觉哥都要结婚了,如果我连恋爱都没谈过的话,和哥是不是差太多了?”   梁渡远:“这没有比较的意义。”   “但是哥也知道,我一直都是追着你的步伐长大,看着你结婚,总觉得我也应该快点结婚。”   梁渡远不再理会他的话,垂眸看到程然受伤的小拇指,问:“手怎么了?”   程然自顾自道:“我跟宗高富说了,两个男人在一起会被人笑话,但是他说不要紧,还说如果有人敢笑话我,他一定会让对方吃不了兜着走。”   梁渡远似有些忍无可忍说:“不要随便相信别人说的话。”   程然却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面,“他还说他会保护我一辈子,想和我去国外结婚,领结婚证。”   说着,程然微微歪了下脑袋,目光真挚,望着梁渡远说:“哥,我觉得宗高富对我挺好的,你觉得他怎么样?”   梁渡远:“......”   沉默许久后,梁渡远开口:“你跟他不合适。”   程然似笑非笑说:“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合适?”   “哦对了,差点忘了请教哥。”   “哥,你是怎么知道你和齐蕊很合适的呢?是什么让你下定决心要和她结婚?并且觉得命中注定的人就是她了呢?”   “......”   梁渡远沉默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   他幽深的眼瞳倒映着程然好奇的脸蛋,程然的眉峰和眼睛都偏圆钝,眼尾稍稍上翘,瞳仁黑亮,微微歪着脑袋,有种浑天然的纯净呆萌感。   但这是假象。   “哥?”见梁渡远迟迟不说话,程然又唤了一声。   “遇见了,你就知道了。”   梁渡远不欲再度交谈,转身,在衣柜里面找自己的换洗衣服。   程然望着男人的背影,深深吁了一口悠长的气,像是要把肺腑中的忧愁全都吁出。   待梁渡远要走出房间时,程然突然问:“哥,如果我和宗高富在一起了,你会祝福我的吧?”   像是将死之人找到了最后一点点生还的希望,程然不自觉屏住呼吸。   梁渡远的动作突然一滞,仿佛被人按下暂停键,脑袋僵硬地转了三十度,和程然双眼的希冀撞上,他喉咙一哽,语气生涩说:“我会祝福你。”   得到了标准答案,按道理,程然应该高兴。   但他一点也不高兴,反而,更加郁闷了。   程然愁眉苦脸打开手机,看到好朋友十分钟前的回复,【接受现实吧!】   【毕竟是你哥,又不是你老公。】   【你总不能希望你哥和你一样是个gay。】   程然回复说:【他是个gay。】   这回朋友的消息回复得更快,几乎是下一秒,【???】   【开什么国际玩笑?】   【他是gay还结婚?】   程然没有办法说,他怀疑梁渡远结婚,是为了打消他不该有的念想。   因为这是他的猜想,他没有证据证明。   他的直觉告诉他,梁渡远和齐蕊之间肯定有某种协议,不然不会结婚如此迅速。   就在程然愣神的功夫,朋友再次发来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   程然:【我看到他对一个男人石更了。】   ────────────────────   ——   装糊涂的温柔隐忍攻x装傻白甜讨宠的狐狸受   伪那啥骨,大概就是老婆暗恋,攻装糊涂逃避,老婆失忆不爱了要和别人好,他急了。   (攻和未婚妻没有感情瓜葛,只有利益交换,不存在同妻)   ──────────────────────────────────────── 第2章 他真是我老公   醒来时窗外大亮。   程然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想了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直到徐姨敲门。   “然然,还在睡吗?”徐姨隔着房门催促,“该起来啦,再不起来就来不及参加你哥的婚礼了。”   程然慢吞吞起身,洗漱完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拉开房门,眼睛红肿,还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哎哟。”徐姨见到程然的样子吓了一跳,“怎么睡成这个样子?还有这眼睛,昨晚是跟你哥打了一架吗?”   徐姨手里拿着一套梁渡远为程然准备好的西装,递给程然说:“换这套衣服。”   程然被徐姨推进房间,换上合适得体的米色西服。徐姨见程然的领带打得歪歪扭扭,亲自上手给他解开,重新打领带。   徐姨道:“你哥不在你身边,连领带都不会打了,这以后该怎么办呀?”   程然沉默不语,梁渡远答应了要为他一直打领带,却又说话不算数。   他垂下眼皮,见徐姨手指灵活地穿梭,几秒就打好端正的领带,再用领带夹固定,放进西服外套内。   徐姨拍了拍程然的衣服,看着他较为憔悴的脸色说:“你哥顶着黑眼圈,我以为他是要结婚了,紧张得睡不着,怎么你也顶着两个黑眼圈?”   程然抿抿唇说:“我也紧张。”   徐姨笑了,“你有啥紧张的?看你哥结婚就紧张啊,那等你自个儿结婚还得了?”   徐姨拉着程然的手下楼,说:“太太和你哥都已经化好妆出门了,我们得抓紧时间,不然就要迟到了。”   客厅内等待着化妆师和发型师,桌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粉盘和大小各异的刷子,还有一面超大的镜子。   程然问:“徐姨,我哥什么时候出门的?”   徐姨:“七点多就出门了,说让你再多睡会儿,我就没喊你。”   婚礼是在教堂举行,免去了传统的婚闹,但新郎新娘仍需要早点去教堂做准备工作,双方父母则是接待客人。   徐姨看了眼时间说:“婚礼十点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我们一个小时化妆,留半小时赶过去就好了。”   徐姨按着程然坐下,对化妆师说:“麻烦你们了。”   “我们应该做的。”化妆师给程然戴了个毛绒绒的发箍,往上拢起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随后开始往程然的脸上抹东西。   徐姨问:“早餐还没吃,有什么想吃的吗?”   程然闭着眼睛说:“我没有胃口吃饭。”   徐姨:“不吃怎么行?你本来就低血糖,万一在你哥的婚礼上晕倒了咋办?”   这句话戳中了程然的笑点,程然咯咯笑了两声问:“我要是晕了,我哥的婚礼还能继续吗?”   徐姨:“照你哥疼你的样子,估计第一个冲过来,送你去医院,到时候新娘都不要了。”   程然又笑了,说:“那我就不吃了。”   徐姨摆出长辈的架势,吓唬他说:“不行,多少都要吃点,现在赶时间,来不及弄好的,就将就一下,我去给你热面包和牛奶。”   徐姨转身去了厨房,化妆师给程然上完粉底液,又用遮瑕涂抹程然的黑眼圈,问:“新郎是你哥哥吗?”   程然郑重其事道:“不是,他是我老公。”   方才徐姨和程然的对话,化妆师一字不落听了全部,再看到程然板着脸蛋似有两分严肃说这话,只觉得好笑,“你还挺幽默的。”   化妆师:“我看你们两个长得一点都不像,是亲兄弟吗?”   程然腮帮子鼓出点弧度说:“他真是我老公。”   化妆师和发型师全都笑了,恰好这时,徐姨端着盘切碎的面包片和热牛奶走出厨房,问:“笑什么呢?”   化妆师告知缘由,徐姨放下餐盘,叉了块面包片喂到程然嘴边,宠溺笑说:“你就可劲背着你哥瞎说吧,专门欺负你哥不在。”   程然塞满了涂有沙拉酱的面包片,口齿含糊说:“我开玩笑的。”   因为程然正在化妆,行动不便,徐姨就一块接一块喂到程然嘴边,和化妆师闲聊说:“不是亲兄弟,但也差不多了,然然是七岁被太太带进门,兄弟俩一块长大,除了少爷去国外留学,分开了一年,之后就再也没有分开过。”   程然被徐姨的话勾起了往事,想原来从那时开始,他对梁渡远的占有欲便初见端倪,只是梁渡远太笨,他的演技太好,酿成了现在的局面。   程然自欺欺人地想着,直到徐姨的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他的思绪。   徐姨特意在杯子里放了根吸管,接电话前,将热牛奶递给程然。   程然喝着牛奶,心不在焉想,梁渡远会给那个女人热牛奶吗?就像以前给他热牛奶一样。   梁渡远会把为他做过的事情,全部原封不动对齐蕊做一遍吗?   那样的话,梁渡远给他的爱,就再也不是独一无二的爱了。   “太太说她去得匆忙,给女方的礼金忘记拿了,还有水杯。”徐姨边说边四处找,找到水杯后又上楼去太太的房间找礼金。   再下楼时,程然已经化好妆,但是头发还没弄,发型师正用卷发棒烫熨程然的软毛。   徐姨担心太太那边要得急,考虑程然这边只剩下头发收尾便结束了,不怎么需要她,于是说:“然然,我先把东西给太太送过去,你待会自己去教堂可以吗?”   其实程然一点也不想去,但还是答应说:“好。”   徐姨:“小孙待会儿载你过去,我给他发信息,叫他看着点时间提醒你。”   梁渡远原先的安排是让徐姨和程然一块过去参加婚礼,所以只给他们留了一辆车,其他车全被派去充当婚车队了。   由于急着给太太送东西,徐姨打算自己打网约车过去,司机留给程然。   出门前,徐姨又拿来一件非常厚的羽绒服放在沙发上,对程然说:“外面在下雪,冷,不比屋内暖和,出门记得多穿点,羽绒服、围巾和手套我都放这儿了,别冻感冒了。”   徐姨不放心叮嘱说:“注意点时间,不要迟到了哦,不然你哥哥会难过的。”   “噢。”程然不以为然地答应,心想,他不去参加婚礼的话,梁渡远会难过吗?   也对,梁渡远费尽心思,布置了这么大的局给他看,他不参加怎么行?   十多分钟后,发型师便给程然弄好了发型。刘海烫得蓬松,稍稍遮住程然的眉毛,脸蛋更显小了,五官精致立体,褪去了原生的软萌感,整个人看着清俊又机灵。   “好看好看,都可以出道当idol了。”化妆师打量程然的妆造评价道。   “有多好看?”程然眨了眨眼睛,萌俏问:“会好看到梁渡远后悔结婚吗?”   化妆师附和着开玩笑说:“说不定呢,你去婚礼现场问问就知道了。”   程然凑近了照镜子,听见发型师调侃问:“你会在婚礼现场喊你哥老公吗?”   程然转身,一本正经道:“我可以考虑一下。”   两位化妆师和发型师哈哈大笑,“还是别了吧,不然真就把你哥的婚礼毁了哈哈......”   化妆师收拾东西,将自己带来的化妆用品一股脑往化妆宝里面放,说:“方便问一下,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你哥结婚啊?”   发型师凑热闹问:“是讨厌你哥的女朋友,不想他们结婚吗?”   程然声音清亮又板正道:“因为我想跟我哥结婚呀。”   化妆师和发型师互相对视,空气安静了两秒,时间仿佛停滞了,但很快,她们发出爆笑。   “哈哈哈哈你怎么这么可爱。”   “太好笑了,笑得我眼泪都要出来了......”   程然眼睛纯粹又干净、一脸认真说着滑稽的词,透着浑然天成的萌感,自带冷幽默光环,光是看着他的表情就忍不住想笑,更别提他说的话了。   程然对她们的反应一点也不意外,没有人相信他的感情。   即便他句句属实。   化妆师和发型师不相信,梁渡远也不相信,不相信他的爱真实存在。   “这恐怕不行哦,因为男人和男人暂时还不能结婚。”化妆师擦掉眼角的泪珠,拉上化妆包的拉链说。   程然当然知道男人不能和男人结婚,不然,他十八岁成年的那天,他就会拉着梁渡远去领结婚证。   如果梁渡远不愿意,他就掉眼泪,梁渡远舍不得看他哭,肯定会答应他无理取闹的要求。   化妆师和发型师收拾完东西,临走前,对程然说:“赶紧去参加你哥哥的婚礼吧,抓住最后一点时间,告诉你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她们不过随口一说的玩笑,但程然听了,觉得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 第3章 不喜欢你了   程然穿着徐姨给他准备的羽绒服,矮身钻进车内。车里又开了暖气,暖烘烘热着身子,程然就脱掉了羽绒服。   车窗外白茫茫的一片,经过几个小时的降雪,路边的绿化带覆盖了厚厚的积雪,路上的雪融化成水,脏成了和道路一样的颜色。   程然突然问:“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吗?”   小孙开心说:“是啊,好久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瑞雪兆丰年,来年肯定是个丰收的好季节!”   程然心想,梁渡远竟然选在初冬的第一场雪结婚,那岂不是以后每逢初冬的第一场雪,他都会想起梁渡远的婚礼?   梁渡远真是坏蛋,结婚也不知道挑个平平无奇的日子。   出发没多久,小孙接到徐姨打来的电话。   “出发了吗?”徐姨问。   小孙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说:“已经出发了,能在婚礼开始前赶到。”   徐姨:“好好,不急,开慢点,路上有积雪,轮胎打滑,我来的路上看到有几辆车发生了事故,你小心点。”   小孙的手机开的是外放,程然也听到了这些话,但窗外的车流顺通无阻,不像是刚出过事故。   小孙连连答应道:“好,徐姨放心吧,一定安全准时到达!”   雪飘落在车窗外面,眨眼便融化不见,玻璃的水雾越来越厚,遮挡了程然看雪景的视线,他盯着白蒙蒙的玻璃看了几秒,伸出手,指尖在玻璃上画了一笔,圈不像圈,心不像心,程然也不知道自己画的什么东西。   程然抬眼看向斜对角的小孙,趁着没有人注意,在车窗的角落写下很小的五个字。   刚完笔,程然正要欣赏自己的杰作,车身突然打滑,猛地歪向一边,程然整个人朝另侧扑倒,险些跌落进后排的脚踏区。   就在这时,对面卡车的前照灯刺进挡风玻璃,以迅猛之势朝他们冲来。   雪继续下,落在白色的教堂尖顶上,完好无损地保持了雪花的晶状。   教堂内,客人陆陆续续到来,前后左右小声交谈。   圣坛中央的神父黑色长袍拖地,鬓角已见霜白,但站姿笔挺,他伸屈手看表盘,距离婚礼仪式开始还有五分钟。   梁渡远站在圣坛侧台的角落,右眼皮跳个不停,视线在大厅内梭巡,迟迟见不到那个熟悉的面孔,不免有几分焦躁。   齐蕊披着圣洁的白纱,穿着婚裙来到梁渡远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你皱眉做什么?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吗?你不会想悔婚吧?”   若不是她提醒,梁渡远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皱眉了,他看着座位区,平静道:“不是。”   齐蕊怀疑打量:“真的?”   梁渡远转头,盯着齐蕊两秒,没有回答,反说:“我出去一下。”   “你要去哪儿?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齐蕊小声冲着梁渡远的背影喊,但梁渡远头也不回,大迈步穿过一排排座位,迈出正厅大门。   门廊处,秦妍里面穿着一件华贵礼服,外面披着羽绒服招待最后一批客人,转头见到梁渡远,问:“客人都来齐了吗?”   门廊不比主厅有暖气,寒风冻骨,张嘴便是白热的气体。   梁渡远沉默两秒说:“然然还没来。”   “然然还没来吗?”秦妍疑惑,细想的确没见到这孩子,于是招呼主厅的徐姨过来,“然然怎么还没来?”   徐姨:“我打电话问的时候,小孙说已经出发了,正在来的路上,应该马上就要到了吧。”   秦妍:“这孩子,他哥的婚礼也马上就要开始了,你再打电话问问,看他到哪儿了?”   梁渡远:“我打了,没人接。”   秦妍和徐姨瞬间寂静如斯,梁渡远垂着眼看她们,脸上没什么表情。秦妍和徐姨互相对视,徐姨当面掏出手机,拨出程然的号码,无人接听,再拨打小孙的电话,同样无人接听。   “是不是手机静音了,没听到电话铃声?”秦妍猜测。   徐姨说:“堵车了吧,现在还没来。”   梁渡远没有回答,他的表情很淡,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恰好这时,正厅走出来神职人员,提醒他们,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请新郎做好准备,随他去指定的地方。   徐姨安慰梁渡远说:“不可能出事的,然然待会就来了,你先过去吧。”   秦妍也说:“正事要紧,别耽误了婚礼,快过去。”   梁渡远沉默须臾,随神职人员离开了。   秦妍作为新郎的母亲,也要入场,徐姨劝说道:“我在这里守着,等然然过来,太太你也先进去吧。”   婚礼仪式正式开始,音乐响起,新娘挽着父亲的手臂款款而入,梁渡远的视线落在了空荡荡的座位上,亦如他心里某个地方也空落落的,他被秦妍推了下胳膊,示意他该去交接区,接过新娘了。   门廊倒显得寂寥,地上是残雪积水的脚印交叠,徐姨徘徊不停,脸被寒风吹得干绷,她伸长了脖子向外眺望,始终不见小孙的车,又着急地重复拨打电话。   “车里还有人!这车后面还有人!快点过来帮我一把!”一个男人扯着粗嗓门大声呼唤自己的朋友,朋友赶忙跑到侧翻的小轿车旁边。   小轿车被大货车撞翻,车身凹瘪变形,前挡风玻璃碎了一地,车油一滴滴滴落,浸黑了雪地,刺鼻的汽油味漫开。   眼看车子随时都有燃烧爆炸的风险,方才嘶吼的男人急忙捡了块石头,踩着车身爬上去,用石头砸碎车窗玻璃,硬破了车门。   “醒醒!喂!能听到我说话吗?!”男人的手搭在车窗外,冲后座晕倒,满头是血的程然吼叫:“能听到我说话吗?给我一只手!我拉你出来!”   程然听到了吵吵囔囔的吼叫,他艰难睁开眼,只看见车窗顶上一张模糊的脸,对方不停对他喊叫:“给我一只手!快点!我拉你出来!!”   程然浑身仿佛骨头都被撞碎了,动弹不得,他极为努力地,慢慢地,扯着全身筋骨脉络的疼痛,朝男人伸出手。   “再过来一点!我够不到你!快点!”   程然脑袋昏昏沉沉,上下眼皮直打颤,五脏六腑好似被震碎了,就连呼吸都带着疼痛。他实在是费力地伸长、再伸长一点,血顺着脸颊滑进衣领,毁掉了梁渡远为程然精心准备的衣服。   程然的手指颤个不停,正要放弃的当口,男人叫道:“抓到了!!”   一阵天旋地转。   齐蕊挽着梁渡远的胳膊,新婚夫妻一步步,踩过花瓣铺就的红毯,在宾客的注目下,走向圣坛。   路过最前面的亲友区,梁渡远用余光瞥了眼,那个座位还是空的。   秦妍和女方的母亲在仪式台前点燃蜡烛,和儿女拥抱后,神父便开始讲经。   神父对着经书念,字字句句,在主厅内回荡,这个时间很漫长,漫长到梁渡远几次走神,想起昨晚程然对他说,宗高富向我表白了。   表白?试试?结婚?可宗高富一点也配不上程然。   程然为什么还没出现?   神父念到约翰一书,第四章 第七节时说:“......亲爱的弟兄啊,我们应当彼此相爱,因为爱是从神来的。凡有爱心的,都是有神而生,并且认识神。没有爱心的,就不认识神,因为神就是爱......”   梁渡远不自觉被神父的第一句话吸引注意力,虽清楚圣经里的弟兄非彼弟兄,但还是不认同这句话,他只知道,爱是原罪。   神父还在继续念:“你往哪里去,我也往那里去;你在哪里住宿,我也在那里住宿;你的国就是我的国,你的神就是我的神。你在哪里死,我也在那里死,也葬在那里。”   梁渡远情不自禁想,如果爱真能随心所欲就好了。   但现实根本不允许。   “醒醒!别睡!!千万别睡着了!!!”程然刚要闭上眼,就被人拍了脸蛋。   “别闭上眼睛!救护车马上就要来了!再撑一下!”   陌生且模糊的脸,陌生的嗓门,程然的意识涣散,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只觉得好吵好吵,他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可这男人非不遂他的愿。   男人将程然拉了出来,看着满脸血、只穿了件西装,冻得嘴唇发紫的程然,不知从何下手,他脱掉自己的棉袄,盖在程然的身上,不停道:“别睡,千万别睡啊!”   程然倒在血滩中,警笛车鸣此起彼伏,人叫吵吵闹闹,出了事故的道路乱成一窝蜂,抱怨、议论、惋惜、咒骂、担忧的声音无处不在。   而程然,上下眼皮直打架,他真的很困,只想睡觉。   “别睡,别睡啊!”男人再次拍了程然的脸,发现程然的身上有震动,掏出来问:“这是你的手机吗?你手机来电话了,听得到吗?啊喂?!!”   神父念了足足有九分钟,才进入下一个环节,新郎和新娘面对面,由新娘先念婚礼誓词。   再一次,梁渡远瞥向空座位,程然还是没来。   庄严的誓词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我都将爱你、珍视你,忠诚于你,直至死亡将我们分离......”   面临死亡之际,程然突然想起小时候,老师在课堂上布置了一个作业,写一个你最爱的人。   别的小朋友写的是爸爸或妈妈,程然用他拙劣的笔迹,歪歪扭扭写下:我最爱的人——梁渡远。   作文第一句话,梁渡远是我的哥哥。   在他还不懂得爱到底是什么的年纪,他最爱的人就已经是梁渡远了。   这份爱融合了亲情、友情和爱情,是从七岁到二十二岁,整整十五年,五千四百多个昼夜陪伴点点滴滴浇灌出来的结果。   这叫他如何割舍。   程然倒在漫天的雪地里,看着一朵小而剔透的雪花缓缓飘落,突然很是不甘愿。   怎么能就这样死掉呢?   还没听到梁渡远说爱呢,太亏了。   早知如此,昨晚就应该向梁渡远索要一个拥抱,一个温暖的拥抱。   雪花飘飘然,终于落到程然的脸上,程然想,原来死亡是有温度的。   很冷很冰。   救护车带走了伤患,警察带目击证人去做笔录,交警疏通了道路,崩塌的秩序再次重建,小插曲就此落幕。   只有两辆事故车停在路边,等待拖车。   雪渐渐地小了,当最后一片雪花,打着璇儿落到雪地的玻璃碎片上,细小的五个字,近乎消失不见。   在暗恋梁渡远的第六年,程然留给这世界最后的五个字是:不喜欢你了。   ──────────────────────────────────────── 第4章 哥哥知道错了   三天后。   梁渡远和秦妍刚踏进殡仪馆,便有礼仪师引导他们站在灵柩的正前方,其他来宾的身后。   灵柩的桌前摆满了白菊,两侧是亲属来宾送的花圈和挽联,正中央的黑白遗照,照片上的男人笑容停留在了那一瞬。   肃立默哀,全场寂静,只有家属抑制不住的低低抽泣让氛围更加落寞。   司仪介绍逝者的生平,梁渡远垂眸静听,行必鞠躬礼,来宾排队和家属握手慰问。   为首的父亲,还能强撑着维持场面,他身后的婆媳则是红着眼睛,低头垂眸,时不时抽泣两声。   梁渡远行到他们面前,满是愧疚地说:“抱歉。”   小孙的母亲,双眼通红看着他,幅度很轻地摇摇头,和他拥抱了一下。   “节哀。”梁渡远轻声说。   再往前,梁渡远走到小孙妻子的面前,同对方握了握手慰问。   通过警方调查,卡车司机长途跋涉,疲劳驾驶,加之路面有积雪轮胎打滑,刹车不及,为了避免前面的车辆而不慎撞上小孙开的车,最终酿成错误。   一死一伤。   伤的那个,至今躺在医院昏迷不醒。   所有安慰的话,在死亡面前都非常苍白和无力 。   梁渡远会尽最大力量补偿逝者家属。   但对于赔偿金额的事情,小孙家属还未同司机家属商定好,要继续打官司,秦妍同小孙父亲握手说:“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们说,我们会竭尽全力帮助你们,节哀。”   慰问结束以后,梁渡远和秦妍不打算参加答谢宴,随同其他同样不送行的来宾离开殡仪馆。   回到车上,梁渡远偏脸望着车窗外不说话,秦妍能感受到萦绕在梁渡远身上的那股忧郁和落寞。   秦妍伸手,紧紧握着梁渡远的手背道:“然然会醒过来的。”   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在宽慰梁渡远还是在宽慰她自己。   梁渡远很轻地嗯了一声,再没有说过话。   行驶至新桥二路时,梁渡远突然开口,叫司机在前面路口停一下。   秦妍问:“又要去医院看然然吗?”   梁渡远:“嗯,我去看看他。”   这几天,梁渡远除了上班,其他时间都会去医院陪程然,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眼圈青黑,脸色有点差。   虽明白梁渡远的心情,但秦妍还是希望他能好好休息,不要然然还没醒过来,梁渡远的身体就率先垮掉了。   可她几次开口劝梁渡远,都被梁渡远拒绝了。他将程然出车祸的罪责往自己身上包揽,让自己像一颗被鞭打的陀螺不停旋转,借此来惩罚自己。   秦妍知道梁渡远不会听劝,便随他去了。   司机靠近路口停车,过个马路,右拐后再往前走百米就是程然所在的医院。   秦妍坐在车内等红灯,看着梁渡远随人群过马路。   梁渡远的身姿高挑,在人群之中分外惹眼,绷直了后背,步伐大而沉稳,后脑勺的发丝被寒风吹舞,身影融入渐乱的人群。   路口的交通信号灯转变颜色,车缓缓往前移动,很快,梁渡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秦妍的视线中。   行道树迅速向后掠去,光秃秃的枝杈幻出虚影,秦妍不知怎么想起了,教堂那天发生的事情。   徐姨捏着手机,惊慌失色跑进教堂正厅,低跟鞋的鞋跟急促敲击地面,在肃静的教堂格外刺耳。   正在进行的婚礼宣誓猝然一断,正厅内,所有人,转头望向徐姨。   视线齐刷刷聚焦在徐姨身上,将她推上耀眼的中心地带,徐姨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很是唐突,着急使她捏紧拳头,愁容满面,却又迫不得已,仓促说:“你们、你们继续......”   徐姨慌乱寻找秦妍的身影,想将这件事告诉秦妍,说一声,商量下要不自己赶去医院看程然。   但梁渡远从从徐姨的脸上发现端倪,不管不顾,无视婚礼仪式,在众目睽睽之下,大迈步径直走向徐姨。   梁渡远的步子迈得很大很快,脚下生风,却又沉稳有度,他走到徐姨面前,拧着眉心问:“发生什么事了?”   徐姨焦心焦肺,先是看了眼注视着他们的宾客和神父,还有被梁渡远抛弃在圣坛前的新娘,再将目光转回梁渡远,一时之间,她左右摇摆,竟然不知道是否该将这件事告知梁渡远。   梁渡远的眉心蹙得更深了,他捏紧徐姨的手腕,像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问:“然然出事了?”   徐姨绝望地闭上眼睛说:“出车祸了,现在在送去医院的路上。”   徐姨的声音不大,但由于教堂正厅足够安静,导致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到了她说的话。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梁渡远撒手,抬腿往外走。   “梁渡远!”秦妍站起身,大声制止梁渡远的行为。   婚礼仪式即将完成,还差最后一项,甚至用不了两分钟,梁渡远不能就这么走掉,这对女方还有女方家长来说都是绝对的不尊重,是将他们的面子弃之于不顾。   但梁渡远对她的话置若罔闻,甚至跑了出门。   “这......”神父看向秦妍。   “亲家,渡远就这么走了?”女方的父亲问。   秦妍弯腰向他们道歉,“实在是抱歉,渡远听说他弟弟出了车祸,心急......”   “再急也不能这么没有分寸!这让我女儿的脸往哪放!要传出去,岂不是甩了我女儿?!”   秦妍卖笑说:“不是,怎么会传这种话呢,这不是突然出了意外吗?大家也都听到了,我们家老二出了车祸......”   秦妍做为过错方的母亲,全程卖笑,赔礼道歉取消婚礼,逐个送走宾客。新娘父母气呼呼带走了新娘,并且说这件事梁渡远必须要给他们一个说法,要亲自上门道歉!否则绝对不原谅!   结束了荒唐的闹剧后,教堂空空荡荡,耳边万籁俱静。   秦妍心生无力,瘫软在座位椅上,神情都苍凉了两分。徐姨慢慢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没来得及关心的问题,现在才有时间,秦妍问:“然然车祸严重吗? ”   徐姨:“听说满脸是血,送医院的路上昏迷了......”   秦妍瞬间坐直问:“哪个医院?”   徐姨告知,和秦妍一块赶了过去。   当天下午,各家新闻媒体就报道了此次车祸,甚至还有监控视频,借此提醒各位雪天出行的司机,小心路滑,一定要谨慎,不可疲劳驾驶。   车祸事件导致一死一伤,小轿车司机当场死亡,后座的乘客被好心路人救下,送往医院,生死未卜。   小孙的母亲上了新闻,哭得肝肠寸断,说她的儿子才三十四岁,这么年轻就丧了命。   往后几天,秦妍的手机经常有陌生号码打来,自称是记者,听说逝者是她家的司机,伤患是她儿子,想要采访她。   秦妍忙得一个头两个大,哪有空搭理记者,统统拒绝。   亲家那边,起初并不清楚车祸的严重程度,经过媒体没日没夜的报道,得知秦妍的小儿子,车祸以后躺在医院昏迷不醒,很有可能会成为植物人。   一时之间,亲家对梁渡远临时逃婚的记恨少了大半,甚至破天荒,主动打电话询问秦妍,象征性问他小儿子的状况如何。   就在昨天,齐家退回礼金,说婚礼当天发生这种事情,导致梁渡远逃婚,这或许是神的旨意,暗示他们两家不合适,还是取消婚礼较好。   秦妍什么也没说,答应了对方。   等秦妍再回过神,是司机跟她说:“太太,我们到家了。”   梁渡远到达医院,在住院部的楼下等电梯,前面排队的病人家属一手提着保温壶,一手端着手机,正在看见义勇为市民的采访,手机的音量外放,足够周围等电梯的人都听见。   那位见义勇为的市民做好事不留名,表示不接受露面形式的采访,不需要表扬和奖章,只电话上和记者沟通了两句。   对于记者的提问,对方镇定说:“我当时没有考虑危险那些,只是想救人要紧,也没想到会有记者要采访我,我只是个普通的民工,没什么值得采访的,我相信就算当时在场的不是我,是其他人,他们也会出手相助的,我还要去搬砖,就不聊了......”   看报道的人自言自语说:“真是好人啊。”   梁渡远有尝试过联系对方,想表示感谢,但对方只留下一句,“不用谢,是缘分。”   电梯抵达一层,前面的家属收起手机,梁渡远的耳根才得以安静。   单人病房内,护工正在收拾东西,看到梁渡远,微微一愣,说:“梁总,您来了啊。”   梁渡远,作为病患的哥哥,基本每天都会过来一趟,多的时候能过来三趟,只不过每次都是黄昏的点,今天倒是意外,中午就过来了。   护工汇报说:“我刚给程先生做完按摩。”   梁渡远不喜欢他喊病人,叫他改口喊程先生。   梁渡远示意般点头,拉过家属椅坐在程然身边,一言不发地看着程然。   程然眼睛轻闭,插着鼻饲管,睡得非常安详,就像无数个早晨,梁渡远睁开眼看到的程然睡觉的模样,仿佛他下一秒就会睁开眼,朦胧着睡意,边伸懒腰,边笑靥喊他:“哥哥......”   可惜,苏醒的时间拖得越长,程然变成植物人的概率越高。   护工指着床边的置物桌说:“梁总,今天有人送了一束鲜花过来,但不知道是谁送的。”   经他提醒,梁渡远抬头看旁边的桌子,一束小苍兰。   梁渡远:“好,我知道了。”   护工:“那我先走了,梁总。”   护工是他们请来的小时工,负责给程然翻身、进食、还有按摩肌肉。   梁渡远说:“下午不用过来了,我在这里。”   护工应了声好,正准备退出房间,又听见梁渡远说:“劳烦帮我把这花扔了。”   护工抱着花拉上房间门,左瞧瞧右瞅瞅,觉得这花挺好看的,但没想到梁渡远一眼没看,就让他扔掉。   原先的大概八个小时之内能醒过来,变成再等等,二十四小时内应该能醒,再到后来,不清楚他什么时候醒。   梁渡远询问了很多专家,都说这种情况没有办法干预,只能等患者自己苏醒。他们建议,家属多跟患者说话,进行听觉刺激,这一定程度上有助于患者早日苏醒。不过也要做好最坏的长期打算......   程然的床边放了好几本读物,这些读物的书页带着岁月的痕迹,是程然小时候最喜欢看的几本读物,一直保存在家里的书柜上,直到最近才翻出来。   梁渡远伸手摸程然的脸颊,将他的头发往旁边拂,温柔地看着他问:“然然,还在生哥哥的气吗?”   “哥哥知道错了,你睁开眼睛,看看哥哥好不好?”   没有任何回应。   梁渡远保持摸脸的动作不变,看了程然许久,半晌,才拿起枕边的读物,准备给程然念书。   他随手抽出最底下的那本书,翻开,一张纸质泛黄的便利贴出现在他眼前。   熟悉的笔迹洋洋洒洒在最中间写下“梁渡远”三个字,随后,稚嫩的笔迹一笔一划,不算工整地临摹着“梁渡远”,密密麻麻,包围住了他。   ──────────────────────────────────────── 第5章 脸挺好看   程然被秦妍带回家的那天,是在阳光炙热,蝉鸣叫不断的盛夏。   属于梁渡远小升初的暑假。   秦妍一早接了通电话,有事出门,直到下午,梁渡远在房间里面和朋友打游戏,听到敲门声。   徐姨在门外问:“渡远,在学习吗?”   梁渡远双手抵着桌板边缘,反方向使劲,座位椅向后滑动,梁渡远站起身,打开房门,“在打游戏,有什么事吗?”   徐姨:“太太叫你下去一趟,她给你带了个弟弟回来,以后就跟我们一起生活了。”   梁渡远疑惑皱眉:“弟弟?哪来的弟弟?”   徐姨笑说:“下去看看就知道啦。”   梁渡远回头看了电脑游戏界面,人物暂停,但游戏还在继续,他没跟朋友解释,抬腿下楼去看所谓的弟弟。   被徐姨称之为弟弟的小孩,长得很瘦,条条细细的胳膊,显得脑袋有些突兀,穿的是不合时宜的长袖长裤,胸前是粉嫩的小熊图画,而裤子因为太长,裤脚被踩得脏兮兮。   小孩虽然被招呼坐在沙发上,但他瘪平的屁股瓣只是碰了碰沙发边缘,没有真的坐上去。   听到下楼的脚步声,小孩警惕又害怕的眼神看向梁渡远。   正是一年当中最热的三伏天,秦妍即便全副武装开车,还是被太阳晒得厉害,回来洗把脸,忙着往身上抹芦荟胶,余光瞥见梁渡远说:“过来跟你弟弟打个招呼。”   梁渡远站在楼梯下面,并未上前,他上下带着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这个初来乍到的小孩。程然和他对视两秒,半垂下眼眸,过了半分钟,又偷偷抬眼看向梁渡远。   梁渡远虽然只比程然大五岁,但个头拔高,浑身透着一股矜贵,五官眉清目朗,即便稚嫩未脱,但已经能看到俊帅的底子。   梁渡远问:“妈,这是你生的,还是你捡的?”   秦妍:“你说呢?”   梁渡远:“捡小孩犯法,你最好把他交给警察。”   秦妍嗔笑:“好心给你捡回来一个弟弟,送什么警察?”   她轻轻推程然的后背,对程然说:“喊哥哥。”   程然被推得前走了一步,但他只是怯弱地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梁渡远从小屁孩身上收起目光,问秦妍:“看完了,我现在能上楼打游戏了吗?”   秦妍:“?”   梁渡远:“不是说让我下楼看一眼弟弟吗,我已经看了啊,那我再看一眼?”   徐姨听了忍俊不禁,“少爷,太太的意思是让你跟弟弟多待会儿,相处相处。”   梁渡远若有所思:“晚点吧,至少得先排个队,江昱还在等我呢。”   秦妍对他摆摆手说:“算了,你去打你的游戏吧。”   梁渡远回了房间,前面开的那盘游戏已经结束,赫然显目的失败二字挂在屏幕上,消息抖动,江昱骂了他好几句,问他人去哪儿了?   梁渡远回复:【有事出去了一趟。】   下一秒,江昱发来连麦邀请,阴阳怪气问:“梁少爷,你怎么这么忙呢?打个游戏的时间都没有?”   梁渡远云淡风轻说:“我妈给我带回来一个弟弟。”   江昱:“嗯,什么弟弟?”   梁渡远:“就弟弟啊。”   江昱:“多大啊?”   梁渡远:“我没问。”   江昱:“叫什么?”   梁渡远记得母亲当时似乎喊了小孩的名字,他如实说:“我忘了。”   江昱:“......那哪来的弟弟啊?”   梁渡远:“不清楚。”   “合着你真就下楼看了一眼啊?”江昱的音量陡然提高,让梁渡远微微蹙眉,随后又听到问:“那好看吗?”   梁渡远在脑海回想小孩的模样,除了胆儿小、打扮土、有点脏、太瘦小以外,梁渡远评价说:“还行吧,脸挺好看的。”   江昱好奇为什么梁渡远的妈妈会突然给梁渡远带回来一个弟弟,奈何梁渡远这家伙柴米油盐不进,简直两耳不闻窗外事,敷衍说:“她想带就带呗。”   丝毫没有要去询问秦妍,一探究竟的意思。   江昱顿时觉得梁渡远未免太扫兴了。   即便梁渡远一点也不好奇弟弟的来历,但他还是很快得知了。   次日下午,秦妍的朋友来家里做客,听说秦妍将程然带回家了,特意赶来看,刚被徐姨邀请门,还在换鞋便囔囔:“秦妍,听说你收养了慧丽的儿子?”   秦妍正带着两个孩子用下午茶,站起身,和姐妹见面说:“是啊,喏,这不是嘛。”   秦妍招呼姐妹坐,徐姨去餐厅倒茶,路过梁渡远和程然的小茶几桌,看到程然没吃几口,问:“然然,不好吃吗?”   程然没说话,梁渡远说:“徐姨,今天的糕点太甜了。”   “是吗?那我明天少放点糖。”徐姨倒完茶水,往客厅走去。   梁渡远就打量眼前的小孩,程然身上穿的是他的旧衣服,有点大,不过好歹是应季的短袖和短裤。程然的皮肤很白,胳膊又细又白,跟剥了皮的芦苇杆似的,风一吹好像都会被晃断。   洗干净脸蛋后,比昨天好看多了,乖巧温顺。   程然还是不敢和梁渡远对视,被梁渡远一声不吭观察得茶点也没胃口吃,干坐着。   沙发那边,秦妍和姐妹讲述昨天的事情经过,“我开车过去的,他那村子我导航都导不到,还得不停问路人在哪儿,然后进门就看到慧丽的小孩蹲在院子里,看瓷盆里面的鱼苗,其他小孩都在抢饭吃......”   “他们家太穷了,光是他们自己生的孩子就有五个,吃饭还要靠抢,慧丽的儿子哪里抢得过,就只能饿肚子。唉,看得我真是难受,我就说我要把孩子带走,他们不同意,怕我是坏人,我跟他们说了我和慧丽的关系,还给他们看照片,他们这才答应的。”   朋友:“你给钱了吗?”   秦妍:“给了,他们本来不打算要,说是因为的确养不起,才让我带走,我听他们这么说,就把钱给他们孩子了。”   梁渡远这才知道,程然的父母因为意外双双去世,程然被小叔家收养,但小叔家得到程然父母的保险后,找了农村一户老实人,给他们一笔钱,托他们照顾程然,之后全家搬去了国外。   而秦妍和程然的母亲是情同手足的姐妹,参加活动,无意得知这件事,翻来覆去睡不着,做梦又梦到逝去的程然母亲,实在不忍心,把孩子接了过来。   秦妍的朋友同样认识程然母亲,一阵唏嘘,感叹说:“其实他们人还挺好的。”   秦妍摇头说:“不行......打孩子。”   “啊?我没听错吧?”   秦妍:“一开始我也没发现,昨晚徐姐给孩子洗澡发现的。”   朋友说:“真的假的?让我看看。”   秦妍转而招呼程然,程然慢吞吞起身,走到她们面前,梁渡远跟了过去,坐在母亲旁边。   “你怎么也过来了?”秦妍转身问儿子。   梁渡远也好奇:“我看看。”   朋友左看看、右看看问:“哪儿?”   秦妍抬了下巴示意:“肚子。”   朋友想掀起程然的衣服,但程然小手紧紧攥着衣服,低着脑袋,不想让她们看。   “宝贝,让阿姨看一眼,没事。”朋友哄道。   梁渡远此时的好奇心达到顶峰,身体往母亲那边倾斜,往前挤,怕看不清楚,恰好这时,程然撩起眼皮,飞快扫了眼梁渡远,恰好和梁渡远撞上视线。   梁渡远正要纳闷程然干嘛看自己,这小屁孩没能坚持多久,松了手,阿姨撩起宽松的短袖衣摆,程然瘦到肋骨几乎根根分明,瘪平的肚子青一块肿一块,像是被揪的。   “......”   惊心触目的伤痕让他们说不出话来。   这么小的年纪,秦妍朋友松了手说:“看着就疼,没给他上药吗?”   秦妍:“昨天说要给他抹点药油,帮他揉一揉,但他不肯,不要我们碰他。”   “估计跟你们还不熟,再住段时间,熟悉就好了。”   “是。”秦妍叹气说:“孩子太多成了累赘,不听话就揍,总以为棍棒底下出孝子,但这样养孩子哪行啊......”   “算了,估计他们自己的孩子也是这么活的。”秦妍的朋友拍了拍程然的手臂说:“宝贝,你继续去吃糕点吧,去吧。”   梁渡远发觉这里也没他的事了,想回房间,往楼梯间走,恰好和程然走到一块,他看着软乎乎的脑袋顶,没忍住,揉了两把,用只有程然能听到的话说:“小苦瓜。”   程然站住脚,转头看,梁渡远一步三台阶跑上楼,身影消失在转角。   ──────────────────────────────────────── 第6章 还挺能装   即便凭空多了一个弟弟,梁渡远的生活并未发生深刻的变化。   小升初的暑假,梁渡远每天早七点起床,八点出门去补习班,中午在外面吃饭,下午继续,补习班或者兴趣班,黄昏回家吃晚饭,然后做作业。   通常,他只有晚饭时间才能见到小苦瓜。   徐姨会在八点左右喊程然起床,吃早饭,然后一整天的自由时间,可以随意看电视,吃水果、零食和冰淇凌,但程然非常拘谨,从不乱晃,也不随便碰零食,只乖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徐姨偶尔会带程然出门买菜,这是程然唯一的放风时间。   周末,梁渡远放假,不用去补习班上课。   他待在房间和江昱连麦打游戏,期间,无意往门口瞥了一眼,程然趴在门边,偷偷探出一双眼睛打量他,被发现的瞬间,程然的脑袋瓜缩了回去。   梁渡远有点想笑,站起身,踩着拖鞋来到门口,走廊哪有程然的影子?   楼梯拐角闪过天蓝色的衣料,速度很快,随后是哒哒哒的下楼声。   “小短腿跑得还挺快。”梁渡远自言自语,声音很小,但还是被电脑那端的江昱听到,问:“你在说什么?”   “没说什么。”梁渡远回到电脑桌前。   梁渡远留了个心眼,故意没关房门,并且时刻留意门口的动静,差不多一刻钟过后,程然再次偷偷摸摸来他的门口。   像是做贼一样,悄然无声,梁渡远逮住时机,猛地转动椅子面向程然,打了程然一个措手不及。   程然吓得浑身一抖,又要跑,梁渡远喊了声:“站住。”   程然显然没听他的话,一溜烟跑没影了。   江昱:“你跟谁说话呢?吓我一大跳,以为你叫我别跑了,我还寻思着我就在房间里,没跑啊。”   梁渡远轻声发笑,没回答。   这次程然是真的被他吓到了,半个小时过去,再没出现在他的房间门口。   梁渡远突然想起一件事,程然每天在家都做些什么?   既没电脑,又没手机,还不用补习,好像也不怎么做作业,也没有同龄人玩耍,平常就看电视打消时间吗?   程然是不是太无聊了?发现他在家,所以偷摸过来看他在做什么?   一盘游戏结束,梁渡远对江昱说:“不玩了。”   江昱:“这就不打了?不才只玩一个小时吗?”   梁渡远:“没意思,我想做作业了。”   江昱憋了半天:“......牛。”   梁渡远下楼,程然坐在沙发上,坐姿端正,后背都不碰沙发的靠背,只一个小屁股落在沙发上,手好端端放在沙发扶手上,坐得笔直,就像在上课一样看电视。   徐姨有很多事要忙,顾不上程然,也不在客厅。   徐姨给程然置备了合身的衣服,拖鞋也是儿童款,再不用穿梁渡远的旧衣服。   程然规规矩矩的坐姿,加上那张出众的脸蛋,倒有几分小少爷的样子,就是太瘦了,还需要再养胖些会很好看。   注意到下楼的梁渡远,程然明显瑟缩了一下,像是害怕梁渡远找他麻烦,抿着嘴唇,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电视机上,假装没看到梁渡远。   还挺能装的。   梁渡远这么想着,故意拖长时间,给自己倒水,端着水杯慢慢地喝,不动声色打量紧张兮兮的程然,过了会儿,他又挪到程然旁边坐下,丢了颗葡萄进嘴里吃,他守株待兔逮到程然右瞥的余光,问:“你刚刚在我房间门口偷看我?”   程然慌乱的眼珠左右乱转,嘴唇几乎要绷成一条直线,和梁渡远对视几秒,正要低下头,梁渡远捏了捏程然的脸蛋说:“我有没有怪你。”   考虑到程然估计是太无聊了,于是问:“想玩玩具吗?我房间有玩具。”   梁渡远像程然这么大的时候有一玩具,不过大部分都扔掉了,只剩下一些心头好,梁渡远正思索程然会喜欢拼乐高吗?结果就看到,程然认真地思考了两秒,摇摇头,拒绝了他。   说不惊讶是假,梁渡远甚至有点破防,好心跟程然分享自己的玩具,程然却一点不领情。   梁渡远以前不是没和小孩子打过交道,表堂弟妹四五个,他自认为还挺受小孩子喜欢的,一方面性格好,另外模样帅,还很大方,所以那些表堂弟妹都喜欢找他玩,唯独这个母亲从外面带回来的弟弟,让他捉摸不透。   梁渡远问:“真不玩?”   程然再次摇摇头。   “那你别后悔哦。”梁渡远说着,意味不明看了程然一眼,往楼上走。   到了二楼拐角遮蔽的地方,梁渡远故意等待几分钟,偷偷往客厅看,果不其然,程然满脸犹豫,跳下沙发,关掉了电视。   梁渡远见此,得逞一笑,率先回了房间。   梁渡远拿起ipad放在桌上,点进记单词软件,装模作样记单词。   等半天,没听到外面的声响,扭头,又看到程然在房间门口偷偷地看他。   梁渡远哭笑不得,“不进来吗?”   程然小心谨慎地踏入梁渡远的房间,没有到处乱走,凑上前问他干嘛,就乖乖地站在床尾。   梁渡远拿出玻璃柜里摆放的手办和乐高模型,一些幼稚适合低龄小孩的玩具全都被他扔掉了,他琢磨着,小家伙玩得明白吗?待会要是给他玩坏了怎么办?   不过担心归担心,梁渡远还是挑出几个手办递给程然,但程然看了眼,摇摇头。   居然还不要,梁渡远啧了声,转而翻出压箱底的全新未拆封的乐高,拆开,将零碎的小玩意儿全倒在矮桌上。矮桌底下铺了羊毛地毯,可以直接坐,梁渡远拍拍身边的空位,示意程然过来,然后跟程然讲解该怎么按照说明书拼。   要知道,之前表弟来梁渡远家里玩,吵着要拼这款乐高,梁渡远嫌弃他拼不明白,没舍得给,而是送了其他的。这会儿完全是看在程然乖乖的面子上,大方拆封。   梁渡远讲解完,心满意足,没忘记ipad的记单词任务,回到书桌前完成今日打卡,等他记完单词,转头看程然,程然一动没动,黑白分明的纯粹眼睛干看着他。   梁渡远:“?”   梁渡远纳闷了,程然不喜欢玩玩具?   那他上来干嘛?   他问:“不知道怎么玩?”   程然摇摇头。   梁渡远:“那为什么不玩?”   程然抿抿嘴,没回答。   想了半分钟,梁渡远突然开窍了,难不成,程然是想跟他玩?   当他问出心里的猜测时,程然的眼珠子转了转,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撇开看向其他地方,小幅度点点头。   梁渡远坐回原来的位置,手臂不小心撞了下程然的手臂,程然瞬间瑟缩,悄悄往往另外一侧挪,和梁渡远拉开距离。   梁渡远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心酸地想,说什么要和他玩,不小心撞到就如临大敌。   程然不喜欢拼乐高,但梁渡远喜欢,他按照说明书一点点搭建模型会非常有成就感,程然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看他拼,目光偶尔从模型落到梁渡远的脸上。   梁渡远问:“你不喜欢拼乐高?”   程然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也不知道他要表达不喜欢还是喜欢。   梁渡远问:“为什么不说话?”   “你想跟我玩,但是又不说话,那我们怎么玩?”   程然抿着嘴唇,不吭声了。   梁渡远妥协:“行吧,那你就看我拼吧。”   梁渡远一旦碰乐高会很快进入状态,定如神针入木三分专心致志旁若无人,完全忘了程然还坐在他旁边。   直到徐姨找不到程然,路过梁渡远房间,看到床边的两个小脑袋,走进,惊讶道:“哎哟,哥哥和弟弟在一起拼乐高啊?”   梁渡远纠正徐姨的话,“准确来说是我在拼,他只管看。”   徐姨笑说:“然然陪你嘛,怕你一个人拼乐高太无聊。”   其实程然在不在根本没有区别,反正程然也不说话,只呼吸。   起初程然还稍微碰一下乐高,递给梁渡远,但后来梁渡远不小心碰到了程然的手指,程然就碰也不碰了。   “我在楼下找半天没找到然然,还说他跑哪里去了,平常那么乖的小孩,不像是会乱跑。”徐姨欣慰说:“行,你们玩吧,待会我喊你们吃晚饭。”   晚饭期间,徐姨将这件事告诉秦妍。   秦妍忙工作,不是很管梁渡远,但对梁渡远该关心的还是很关心。得知梁渡远和程然相处融洽,秦妍莞尔,跟梁渡远说要起到一个哥哥的榜样,多照顾弟弟。   梁渡远转眼看低头吃饭的程然,心想,我倒是想,但弟弟似乎不喜欢我啊。   连碰都不能碰......   徐姨又说:“还有太太,然然来我们家有一周了,但是他一直不说话......这该怎么办啊?”   梁渡远心生诧异,以为程然胆儿小,只不他说话,没料到徐姨也是这般对待。   秦妍的动作一顿,看向程然。   她在家时间不长,大部分是徐姨照顾两个孩子,孩子有事就向她汇报。秦妍皱眉问:“一句话都没说过?”   徐姨:“没说过,我在想是他还不习惯和我们一块生活,还是......”哑巴。   秦妍不太清楚情况,没人跟她说过慧丽的儿子是个哑巴,如果是哑巴这么惊天的事情没理由她一点消息也没听到。   饭桌上,全家人都注视着程然,但程然仿佛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只垂着眼皮,用勺子挑碗里的白米饭吃。   梁渡远轻声:“然然,快说一句话。”   程然抬脸看他们,随后,将脑袋埋得更低了。   秦妍对徐姨说:“你什么时候有空,带然然去医院检查检查。”   话音刚落,秦妍又道:“干脆做个细致点的体检吧,放心些。”   徐姨:“好,我明天带他去医院看看。”   梁渡远追着说:“我也想去。”   秦妍:“你明天没课吗?”   梁渡远:“明天星期天,我没课。”   秦妍点头答应了,“那你去吧。”   徐姨开玩笑问:“这就知道关心弟弟了?”   梁渡远扭头看程然,程然非常安静,视线不会往其他地方多看一眼,只埋头吃饭。   他稀奇地发现,程然竟然不挑食,不管徐姨给他夹什么,他全都吃了。   ──────────────────────────────────────── 第7章 叫你不说话   次日,徐姨带着两个小孩去医院,她坐在前面副驾驶位,梁渡远和程然坐在后面。   三伏天,就算是早八点的太阳也烧灼着皮肤,空调都无济于事。   梁渡远恰好坐在太阳斜射的车窗边,为了避免被太阳晒到,他往中间坐了坐。   许是不怎么外出的原因,程然格外喜欢盯着街边的商铺和行人看,一上车就望着窗外飞逝的光景,直到他注意到梁渡远的动静,转头看梁渡远。   梁渡远昨晚在电脑上学了一招,专门用来骗小孩的。他低头,示意程然看自己的手心。   两只手,左手空空如也,右手的手心有一枚硬币。   梁渡远慢慢合拢掌心,将硬币攥在手心里,左右手握拳转动,然后往右手手心吹了口气,再摊开给程然看,手心空空如也,硬币消失不见了。   程然紧盯着梁渡远攥成拳的左手。   真不愧是程然,要换着梁渡远的表弟,早就上来扒拉他的左手了。   梁渡远摊开左手,依旧空空如也。   程然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仿佛有光芒闪现,晃人心神。   空无一物的双手合十,手心旋转摩擦,下一秒,梁渡远捏着一枚硬币出现在程然的眼皮底下。   梁渡远小声问程然:“厉不厉害?”   程然很用力地点了下头,梁渡远心满意足,想着,还好程然识趣,知道配合,不然下次就不表演给他看了。   程然的视线久久停留在梁渡远捏着的硬币上,梁渡远猜测他还想看。   于是梁渡远又表演了一遍,不过这次,消失的硬币不再从梁渡远的掌心蹦出来,程然满怀期待、星星眼般看着他,梁渡远得意一笑,手摸向程然小短裤的口袋。   指尖触碰的瞬间,程然的身体有些僵硬,但触碰感很快消逝,梁渡远掏出了一枚银亮的硬币。   程然笑了。   这是梁渡远第一次看到程然笑。   眼睛弯成月牙形,细白的牙齿露了出来,唇边有两个小凹点,大概就是传闻中的小梨涡。   汽车拐弯,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程然头顶,头发丝儿晕上细密的金辉,润着阳光的甜甜笑脸,刹那间,梁渡远看愣了。   随着驶车的穿梭,阳光消失,梁渡远的瞳孔黯了几分,但程然的那个笑脸真真切切刻在了梁渡远的心里。   那是他第一次,突然意识到,其实有个弟弟挺好的。   弟弟很乖,很可爱。   徐姨带程然做了非常细致的检查,测身高体重视力还有拍胸片时,医生教怎么做,程然就怎么做,甚至抽血也很棒,只皱了皱眉头,没吭声。   留尿时,程然拿着一次性尿杯,在梁渡远的陪伴下去了男厕,隔间磨磨蹭蹭待了许久,梁渡远询问,程然开门出来,手里的杯子干干净净。   “怎么?没有尿吗?”梁渡远问。   程然格外别扭,埋下头,很不好意思地点了点。   不起眼的小事,但程然的表现让梁渡远笑了,程然听到梁渡远的笑声,眼珠偷偷瞟他,假装不经意扭头,耳根通红。   梁渡远:“先出去找徐姨吧,我们待会再做这个检查。”   徐姨在自助售卖机买了瓶水给程然,叫他多喝点水,酝酿酝酿,尿检先放一边,又挂号带他去耳鼻喉科。   专家检查了程然的口腔、舌带和咽喉,说没问题,发育很正常。   徐姨说:“但是孩子不说话,一句话都不说,不是因为不能说吧?”   专家问了程然几个简单的问题,例如姓名和年龄,程然完全不回应,甚至连点头和摇头都没有,只坐在木椅上,垂着脑袋,小脚轻轻撞椅腿。   专家说:“我检查声带是没有问题的,不放心可以去拍一个头颅CT,确定脑部结构正常,要是无神经方面的问题,那就是心理层面了。”   徐姨:“这是心理层面的问题吗?”   专家打量程然好一会儿,询问徐姨,孩子是否一直这样,很少和人进行眼神对视,对别人的呼唤或者互动也缺乏回应,徐姨想了想说:“好像是这样......”   梁渡远却开口说:“没有,他会回应。”   梁渡远冒然开口,打断专家和徐姨,两人皆转头看向梁渡远,他像个小大人,一本正经说:“然然听得懂我说的话,也会回应。”   专家:“比如......?”   梁渡远:“喊他名字他会看我,问他问题,他也会点头摇头回应,只是不说话。”   专家和徐姨转头看程然,程然只顾着踢自己的椅子腿,仿佛跟他们不在一个世界。   梁渡远问:“然然,我说得对吗?”   在大家的注视下,程然望向梁渡远,幅度很轻地点点头。   梁渡远摸了摸程然的脑袋说:“真乖。”   专家说:“既然能听懂话并正常回应,那可以初步排除孤独症,不过还是建议你们去心理科室看一看。”   梁渡远很清楚患有自闭症的小孩是什么样的,他的学校曾经组织过社会活动,专门去特殊教育学校,让学生和特殊儿童交流,目的是培养学生们的同理心和包容心。   因为接触过那些自闭症儿童,所以梁渡远清楚,程然只是不愿意说话而已。   得知不是生理缺陷的问题,徐姨便有所放心,心理方面的问题,一时半会找心理医生也无济于事,毕竟程然除了梁渡远谁都不搭理。   最后,徐姨叫程然做了尿检,带两个小孩出去吃午饭,顺便等化验结果。   麦当劳店里,徐姨买了两份儿童套餐,还送了麦当劳的碰碰车小玩具,梁渡远和程然一人一个。   梁渡远觉得幼稚,撇撇嘴,不想要,推给了拿着碰碰车左看看右看看很是好奇的程然,程然盯着梁渡远的薯条碰碰车看了两秒,又推还给他。   徐姨笑着说:“然然叫你收下呢,回家可以陪他一块玩。”   梁渡远将小玩具装进盒子,对程然说:“快吃饭。”   程然果然放下玩具,啃起汉堡。   程然不怎么搭理徐姨,回应时有时无,只对梁渡远的话言听计从,徐姨一脸欣慰看着两个孩子说:“然然倒是喜欢哥哥。”   “看来然然还是因为初到我们家,害怕,所以不愿意说话,”见程然抬眼看她,徐姨笑了说:“没事,慢慢来,总会开口说话的。”   程然的体检结果出来了,除了营养不良和轻度贫血以外,没什么大问题。   这两项都好解决,程然是因为之前的生活环境差,吃不饱饭,汲取不到营养,在他们家住下以后,饮食改善,生活质量提高,营养不良和贫血自然会消失。   徐姨对此并不担心,不过当她晚上向秦妍说了体检结果以后,秦妍微微皱眉,思索问:“不想说话吗?这不太行啊......”   徐姨暗感不妙问:“怎么了?”   秦妍忧心忡忡:“然然下半年的学校我已经联系好了,准备转到渡远的小学去,但是我今天和校方打电话,对方说可以给然然一个机会,不过然然要先通过他们的考试。”   梁渡远毕业的小学,崇知双语学校,是本地鼎鼎有名的私立小学,师资力量雄厚、校园文化丰富,建筑设施也都是高端打造,很多家长挤破脑袋都想把孩子往里面送,但机会难求。   报名需要本市户口并且要有房产证明,光这一点,就让很多人头疼;然而这两点还只是必要条件,有也不一定能成,入学还需要通过笔试和面试,笔试语数做题,面试中英结合,和面试官聊天,这不仅要求学生家长经济条件达标,还要求学生自身条件优秀。   学校曾在官网明确表示不接受中途转入,程然之前在其他小学读完了一年级,想转入,还是秦妍找了关系,托朋友做中间人联系校方,协商过后,对方才松口说愿意给程然一个机会,不过要按他们的规矩,先通过考试。   徐姨顿时愁容满面,“这可怎么办?”   程然不愿意说话,别说笔试成绩如何,就算满分,面试不开口直接挂掉。   四人皆聚集在客厅,梁渡远听母亲和徐姨谈论程然的转学,而主角程然,却在心无旁骛地看猫抓老鼠。   汤姆和杰瑞跑来跑去的画面,倒映在程然漆黑的眼珠里,变幻明暗色彩,程然认真到没听见她们说的任何一句话。   秦妍愁闷地看着程然,“要是到九月份开学,然然还是不愿意开口说话,就只能把他转进公立学校了。”   徐姨叹气:“我还想说慢慢来,相处时间长了,然然总会开口。现在看根本不行啊,得想办法让然然跟我们说话。”   梁渡远走到程然旁边,两根手指轻轻捏住程然的小鼻子。   程然抬头看他,长睫毛下方投出小片阴翳,专注且顺从地望着他,没有排斥他的触碰。   “还看呢,都要没书念了,小苦瓜。”梁渡远垂眸说。   他松手,食指刮了下程然的嘴唇,声音听不出来太大的情绪,轻声:“叫你不说话。”   ──────────────────────────────────────── 第8章 逗你玩的   秦妍愁绪万千,目睹梁渡远和程然的互动,对徐姨说:“光开口说话也不行,然然还需要通过崇知双语的入学考试。”   “想要上崇知双语,我们需要找人给然然补课,还要教会他用英语做自我介绍,能和面试官进行简单的交流,这个样子算,最起码要有半个月到一个月的学习时间,所以他最迟要在八月初开口说话。”   现在七月下旬,时间说紧迫也紧迫,说宽裕也宽裕,问题是程然何时愿意开口是个不确定因素,若有确切的时间,也不至于让人如此心慌害怕。   徐姨突然想起什么,“然然来的时候不是背了个书包吗?我上次给他洗书包,看到他书包里面的试卷好像都是九十多分。”   秦妍:“笔试不是我担心的,我比较担心的是然然的面试,要用英语跟面试官交流。我们不知道然然英语的掌握情况。”   一般来讲,小学生要到三年级才开始接触英语,大部分公立小学前两年都不教英语,这也就意味着程然的英语基础可能比较差。   梁渡远是崇知双语的毕业生,经历过入学面试,要求不高,就像平常聊天一样,面试官会用英语问学生兴趣爱好和生活中有趣的事情,听不懂,面试官会进一步用肢体动作引导学生,时间大概在十分钟到十五分钟。   目前而言,最理想的情况是,程然在接下来半个月里,和他们相处融洽,敞开心扉接纳他们,然后在八月份的学习中,预习语数,锻炼英语口语,成功度过崇知双语的入学考试。   不过最差的情况,并非没学上,只是转入普通的公立小学。   秦妍秉承着既然把程然带回来,那必然要将程然当成自己的亲儿子对待,想给他和梁渡远一样的学习条件。   程然没再看电视,听她们说话,但也不知道听明白多少,梁渡远低声说:“听到了吗?你不仅要开口说话,还要会说英语才有书念。”   说着,梁渡远捏了下程然的脸颊,没多少肉,但皮肤软嫩。   徐姨的目光落在梁渡远身上,说:“不知道渡远能不能让然然开口,然然现在也就和他最亲了。”   秦妍问:“儿子,你有办法让然然尽快说话吗?”   梁渡远沉默地和程然对视,程然的眼睛专注又纯粹,定定地望着他。   半分钟后,梁渡远说:“我试试吧。”   吃过晚饭,梁渡远回房间做作业,在外面陪程然体检奔波了一天,他的英语单词没打卡,另外还有几道奥数题没做。   梁渡远往楼上走,程然跟在他身后,也往他的房间走。   但是到房间门口,梁渡远故意挡在中间,不准程然进去,他低头看着小不点问:“想进来吗?”   程然真挚的目光落到他脸上,点点头。   梁渡远:“那你叫哥哥。”   程然:“......”   梁渡远耍赖说:“叫哥哥就让你进来玩,不叫哥哥就不准你进来玩。”   梁渡远紧盯着程然,樱粉的两瓣唇动了动,以为程然要开口说话了,结果程然只是抿抿唇,嘴角下撇,闷闷不乐垂下眼皮,活脱脱受到了恶霸欺负的样子。   “既然你都不愿意跟我说话,为什么还要进我的房间呢?”梁渡远说。   程然可怜兮兮,像一只即将要被抛弃的小狗,眼巴巴望着他。   梁渡远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撑着门板的手指动了动,即将要松开之际,梁渡远撇开脸,硬下心肠对程然说:“叫哥哥吗?”   “考虑清楚,不叫哥哥就不让你进来。”   他也不想这么做,可总要想办法让程然开口说话。   没有等到程然的回应,梁渡远无情关上门,将程然拒绝在门外。   梁渡远没有走开,他静静站在原地,透过房门底下的缝隙,能清楚看到两坨微小的黑影,将缝隙的空间分为三段。   “......”   梁渡远在心里面默默倒数十秒钟,拉开房门,程然脑袋耷拉,像是做错了事情站在他的房间门口自我反省,再抬头时,眉头微垂,纯粹黑亮的眼睛湿漉漉,仿佛下一秒就要哭了。   梁渡远实在于心不忍,揉了两下程然的脑袋说:“跟你开玩笑的,进来吧。”   他侧身让出位置,程然犹豫看他须臾,试探性地走进他的房间,梁渡远在程然身后拉上房门,说:“这次就算了,下次记得叫哥哥。”   程然没点头也没摇头,梁渡远拉开转椅坐下,对程然说自己要做作业,叫程然自己先随便玩玩。   他记完单词后把ipad递给程然,程然接过,但没有玩,而是专心研究麦当劳送的碰碰车该怎么玩。   梁渡远埋头刷题,程然操纵碰碰车的遥控器,在房间的地板上到处跑,一会儿撞上床脚,一会儿撞到梁渡远的脚。只要撞到障碍物,碰碰车车兜里装着的鸡块就会弹飞,于是稍不留神,梁渡远的脚底附近散落了许多鸡块。   踩到硬物,梁渡远低头看了眼,弯腰捡起鸡块,交给程然。   过了三分钟,再次散落许多的鸡块。   而程然直勾勾看着梁渡远,眼神里的盼望即将溢出。   梁渡远:“......”   “你自己捡吧,我要先把作业做了,待会陪你玩。”   梁渡远让出了一点位置,程然就四肢并用爬进他的书桌底下捡东西,梁渡远余光稍稍向下瞥了眼,右手保持拿笔的姿势,继续计算,左手虚虚盖在程然的脑袋上,防止他撞到书桌。   等梁渡远做完题,想起程然,发觉程然好一会儿没动静了,他转头,程然安安静静坐在羊毛地毯上,抱着双腿,歪着脑袋注视着他学习的侧脸。   发现梁渡远看自己后,程然站起身,将手里的玩具遥控器给他。   梁渡远接过,又说:“叫一声哥哥?”   程然不说话。   梁渡远只好翻出自己的那辆薯条碰碰车,陪程然玩。   两辆碰碰车不停碰撞,薯条和鸡块撞落一地,全部掉落以后就要捡起来,装好,再继续,游戏简单枯燥,玩了十多分钟,梁渡远有点乏味了,但程然沉浸其中,玩了一遍还想玩一遍。   又一次将薯条和鸡块全部撞落后,梁渡远放下手里的遥控器,程然不明所以看着他,两人互相对视片刻。   梁渡远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程然不明白是何意味。   梁渡远:“过来。”   程然乖乖听话,梁渡远拿走他手里的遥控器放在书桌上,和自己的并排而放,随后双手叉着程然的腋下,将他举起,放在自己的腿上跨坐。   梁渡远扶着程然的腰,让他坐稳些,免得往后仰。   程然没抵抗这种亲密接触,适应性良好,只是和梁渡远对视几秒,垂下眼皮,像是受不了梁渡远审视的目光。   近距离观察,梁渡远发现程然的睫毛很长,卷翘卷翘,薄薄的右眼皮上有一颗黑痣,还有一颗黑痣藏匿在眉尾里,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梁渡远只是想和程然聊一聊,柔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话?”   “......”   梁渡远:“一声哥哥都不愿意叫吗?”   程然的眼皮飞快眨了眨。   梁渡远顺着这个话题问:“你想要哥哥吗?”   程然沉默须臾,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梁渡远:“那你都不叫我哥哥,我怎么做你哥哥呢?”   程然没有回答。他始终垂着脑袋,梁渡远甚至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脸的下半部分,程然撅着嘴巴。   梁渡远右手作出剪刀状,轻轻夹住程然撅起的嘴唇,说:“一句话都不说,嘴巴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我要拿剪刀给你剪了。”   程然摇头推开梁渡远的手,并且不准梁渡远再碰自己。   梁渡远忽然笑了,说:“逗你玩的,不剪,我还舍不得呢。”   “但是你要早点开口说话,一句哥哥不喊,陪你玩也不说声谢谢,真是没礼貌的小坏蛋。”   梁渡远用手指碰了碰程然的鼻尖,惹得程然仓促眨眼皮。   “今天就玩到这儿,该去洗澡睡觉了,明天再陪你玩。”   梁渡远抱着程然起身,下楼,程然搂着他的脑袋,脸和他的脸相贴,梁渡远将小家伙交给徐姨后便回房间了。   次日又是忙着去补习班学习的一天,上下午各四节课,直到黄昏,梁渡远背着书包到家,刚进门,还在换鞋,徐姨就喊了声:“然然,哥哥回来啦。”   哒哒哒的下楼脚步声。   “慢点,别摔了宝贝。”徐姨转头笑着对梁渡远说:“然然早上起来,就往你房间跑,结果看到你房间没有人,失落得耷拉着脑袋,我跟他说你去上课了,他还是不高兴,电视都没看,待在房间里玩玩具。”   梁渡远放下书包,不走心问:“什么玩具?”   “就我们昨天在麦当劳买的玩具啊。”说话间,程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徐姨讲:“来了。”   程然站在楼梯间前,畏缩般捏着手,踌躇不前,直勾勾盯着客厅的梁渡远。   梁渡远好笑问:“不认识我了?过来。”   得到命令,程然迈着轻快的小步伐跑向梁渡远,梁渡远一手端起茶几的果盘,一手提着书包,对程然说:“帮我拿两瓶水。”   “徐姨,我去房间写作业了。”梁渡远说。   “哦,好。”徐姨赶忙递给程然两瓶水。   梁渡远跨着长腿上楼,一步三台阶,稳稳当当,程然双臂抱两瓶水在怀,跟在哥哥身后,一步一台阶,摇摇晃晃上楼。   回到房间,梁渡远将果盘放在矮桌上,对刚进门的程然说:“老规矩,我先做作业,做完陪你玩。”   程然走到矮桌旁,怀里抱着的一瓶水顺势滑落,被梁渡远接住,拧开喝了。   梁渡远又拧开另外一瓶水,放在矮桌上,往嘴里丢了几颗葡萄,转身坐在转椅上,长腿踩地往后发力,转椅滑出去一段距离,停在书桌前。   梁渡远掏出自己的ipad,又滑到程然面前,问:“要看动画片吗?”   程然点头,伸手接梁渡远的ipad,梁渡远却突然往高处举了举,不让他够到。   梁渡远哄着说:“叫声哥哥听听。”   ──────────────────────────────────────── 第9章 特别黏人   房间十分安静,程然以沉默回应梁渡远的要求,或许是自惭,程然脑袋低垂。   梁渡远揉了揉程然的脑袋瓜,还是把ipad递给了他,并为程然翻出他喜欢的动画片看。   “叫一声哥哥”这句话,梁渡远数不清对程然重复了多少遍,在程然进入他的房间,在程然邀请他一块玩,在程然用眼巴巴的眼神表示渴求和盼望时,梁渡远都会抛出这句话。   但程然,至始至终,保持他的缄默。   梁渡远得到的回应,除了沉默就是程然低垂的脑袋。   一个星期过去,在让程然开口说话这件事上,梁渡远未能取得任何进展,即便他换着花样哄程然喊哥哥。   为了让程然获得安全感、感受到爱,梁渡远对程然基本上有求必应,就算不知道程然想要表达的意思,也会尽量猜测,一遍又一遍确认。   不仅仅是梁渡远,还有秦妍和徐姨,虽急在心里,但从不表现在脸上,也不指责催促孩子,免得给程然带来压力。   梁渡远待在房间里思考,为什么程然迟迟不愿意说话。   甚至反省自我,是不是方法用错了?这种润物无声的感化方式根本没用,需要用些强硬的手段迫使程然开口说话?   距离八月只有两天了。   日子一天天拖,程然开口时间越晚,八月份留给他锻炼口语的时间就越短,那么入学的机会也就越渺茫。   正这么想着,梁渡远的房门被人轻轻敲响。   这段时间,程然很黏梁渡远,基本上只要梁渡远在家,必然会来房间找他。为了方便程然进出,除了晚上睡觉,梁渡远基本不关房门。   但就在几分钟前,梁渡远下楼拿水,回来顺手带了下房门,不小心关上了。   程然的敲门声很小很轻,和空调运作机的轰鸣相比,简直微不足道,稍有不慎就会忽略那敲门声。   梁渡远突然想做一个实验,如果迟迟不给程然敲门会怎么样?   程然会开口喊他哥哥,叫他开门吗?   思索两秒,梁渡远很快决定将这个实验付诸于行动,他拿起笔,在指尖转了几圈,投入到摊开的奥数题中。   梁渡远一旦碰到难题,就会完全沉浸在解题的思绪中,等他解出难题,刚吁口气,转动指尖的笔准备做下一道题,突然想起某件被自己遗忘的事情。   程然刚才是不是敲门了来着?   看眼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   这半个小时内,除了第一下敲门声,程然似乎再没敲过门?还是敲了,但是他没听到?   梁渡远的转椅向后滑动,他站起身,椅子左右小幅度旋转,门再次轻轻响了一声。   梁渡远拉开房门,低头,恰好和蹲坐在地上、仰头看他的程然对上视线。   梁渡远一直不开门,程然一直不肯走,蹲坐在房门旁边,膝盖屈起,背靠墙脚,手臂环抱着双腿,小小的一只缩在墙边。   看到梁渡远的瞬间,程然的眼睛慢慢慢地红了。   没有埋怨、没有吵闹,但就是让梁渡远非常后悔,心口像是被什么堵着,他蹲下身,语气比平时要柔和几个度问:“为什么不直接进去?”   程然嘴角下撇,深深埋下脸。   梁渡远说:“没有开门不是不想让你进去的意思,如果你敲门,但我没有及时开门,你可以直接进来。”   程然终于肯抬头看他,梁渡远追问:“明白了吗?”   “......”半晌,程然点了一下头。   梁渡远站起身说:“我刚才在做作业,没听到你的敲门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或许你可以用力点,像这样。”   梁渡远做示范,握拳砸了下门板,碰撞发出闷厚的响声。   他再低头看程然,程然抿抿嘴,没表示,但梁渡远觉得程然应该清楚以后该怎么做了。   虽然这件事情他也有错,因为他故意忽视了程然的敲门声,但他可耻地不愿意告诉程然,自己产生过一瞬间恶毒的想法。   梁渡远向程然伸出手,拉他起身,但程然的腿长时间屈坐发麻,人站起来时,没站稳往前倒,梁渡远眼疾手快接住了他,“腿麻了吗?”   程然点点头。   梁渡远蹲下,抱起程然,往房间里面走。   他在电脑桌前坐下,抱着程然坐在自己腿上,程然郁郁寡欢地趴在他的肩膀上,没掉眼泪,但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就连梁渡远问,要不要陪他看猫抓老鼠,程然也不回应。   “还在生气吗?”梁渡远问。   梁渡远摸着程然的后脑勺,哄小孩说:“哥哥知道错了,以后会及时给你开门,原谅哥哥这次好不好?”   程然抿唇,唇线几乎被他抿成一条直线。   梁渡远:“以后直接进来,你进哥哥房间不用敲门。”   “......”   梁渡远哄了好一会儿,程然本来就不说话,导致梁渡远完全搞不清他到底消气了没有。   程然环住他的脖颈,只调整坐姿,时而右脸颊埋在他颈窝里,时而换成左脸颊。   电脑的消息窗口抖动,江昱发来消息,叫梁渡远上号。   梁渡远瞥了眼怀里的程然,发了个OK的手势过去,点开电脑桌面的游戏。   他让程然换一个姿势,不再面对面,而是斜靠坐在他怀里,这样方便他操作,程然也可以看他打游戏。   梁渡远只有周六和周日才有空玩游戏,江昱一般也就这两天联系他。因为梁渡远的技术不错,被江昱称之为可以与他匹敌的男人,于是经常被江昱喊上线。   梁渡远对游戏的态度是不痴迷,谈不上热爱,但玩玩也行。   江昱上线就跟梁渡远吐槽说:“我服了,我弟那个傻叉,你知道他干了什么事吗?他拿我的手机,拿我的零花钱,给他的账号充值!”   梁渡远换枪,秒了对面一个人头问:“然后呢?”   江昱:“然后?然后我狠狠把他揍了一顿!妈的,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付款密码的。他不敢动我爸和我妈的手机,就动我的手机,气死我了!我妈真是给我生了个好弟弟!”   江昱有一个弟弟,年纪姓名长相,梁渡远一概不知,只知道江昱的弟弟颇为惊人,调皮又捣蛋,做过往江昱的可乐倒酱酒、捡掉地上的东西给哥吃、摔碎东西嫁祸哥,超绝不经意地让哥踩狗屎等等,让江昱提到弟弟就火冒三丈,对弟弟更是三天小打五天爆揍,一天不骂都不行。   梁渡远垂眼看怀里的程然,程然专注看着电脑屏幕,眼瞳倒映着亮亮的方形,注意到梁渡远的视线,程然抬眼和他对视。   江昱问:“对了,你不是说你妈给你带回来一个弟弟吗?你弟咋样?”   梁渡远如实作答:“挺乖的。”   江昱惊掉下巴,“什么?!乖?”   江昱又说:“我不信,除非咱俩换个弟,让你弟给我当弟一段时间。”   梁渡远笑了说:“那估计不行,他怕生。”   江昱:“害,怕生而已,又不是不能熟悉,我这么热情,还怕感化不了咱弟?”   梁渡远没搭理江昱这句话,提醒道:“楼上有人。”   徐姨切了盘水果端上楼,敲门说:“渡远,吃水果吗?我切了点西瓜和甜瓜给你和然然吃。”   梁渡远忙着和对面的人PK枪法,没功夫,关了电脑麦克风,哄着程然说:“宝宝,你去拿一下。”   程然从梁渡远的腿上跳下来,跑去开门。   徐姨望了眼房间,一目了然,笑吟吟说:“哥哥在打游戏啊,喏,那宝贝你端进去吧,慢点啊。”   程然小心翼翼捧着果盘,放在梁渡远的鼠标键旁边,梁渡远余光瞥了眼,忙着在地图上找人。   程然弯腰低头,钻进梁渡远的臂弯,继续坐在梁渡远的腿上。他扭了扭屁股,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斜靠梁渡远的胸膛,看梁渡远打游戏。   切成小块的西瓜和甜瓜,为了方面他们吃,徐姨每块瓜上面都叉了牙签。   江昱在那边说:“回平台回平台。”   梁渡远开了麦克风回:“好。”   转而又关掉,问程然:“不吃水果吗?”   程然听到这话,坐直身子,乖乖拿了个西瓜吃。   江昱:“哎呀,好枪!”   对方的战友死亡,顺手扔了颗烟雾弹,梁渡远退到墙后面掩身,余光瞥了眼程然,说:“喂我一个。”   程然吃完自己的西瓜,放下牙签,伸手又去拿西瓜块。   江昱:“后面后面!有人!”   梁渡远转身打了几枪,对江昱说:“扔个炸弹过去。”   话音未落,程然的西瓜递送到梁渡远的唇边,梁渡远张嘴,含着西瓜随口说:“谢谢宝宝。”   含着西瓜说的话口齿不清淅,较为含糊,可听起来又格外黏糊,刚扔完炸弹的江昱大叫:“操,你跟谁说话呢?”   忘了关麦克风,梁渡远快速咽下嘴里的西瓜汁,解释道:“说错了说错了。”   江昱:“你吓死我了兄弟!别这么搞,我心脏受不了。”   梁渡远有点想笑,下意识瞥了眼程然,程然没什么反应,只是又热情拈了块西瓜,喂到他嘴边。   气应该消了。梁渡远心想。   梁渡远边和江昱打游戏,边享受程然的投喂,果盘吃完,程然大概是困了,依偎在梁渡远的怀里许久未动,等梁渡远再低头看他,程然已经睡着了。   脸颊的软肉被梁渡远的胸膛挤压变形,嘴唇微微张着,唇边挂着银亮剔透的丝线,另一端打湿了梁渡远的左心房处的布料,黏糊糊粘在他身上。   睡得倒挺香。   口水全糊到他的衣服上了。   梁渡远降低音量,关了麦克风,刻意避免说话,等手头这盘游戏打完,给江昱发消息:【不打了。】   江昱很快回复:【行,下次再约。】   下一秒,江昱:【下次可不许叫宝宝了哦,死鬼。】   梁渡远:“......”   退出游戏界面,电脑熄屏,漆黑光滑的屏幕倒映着梁渡远低头静静观摩怀里程然香甜熟睡的画面,仿佛时间静止在这一秒,谁也没有动作。   两分钟后,梁渡远伸手够到桌边的手机,点开相机,给程然拍了张照片。   程然呼吸均匀,脸颊透着微微的粉霞,白里透红,嘴角沾着一点凝固的西瓜汁液,小手还攥着梁渡远的衣角,不过手指微松。   梁渡远轻轻抽出自己的衣服布料,一手从程然的腋下穿过,一手从膝盖下方穿过,打横抱起程然,走到床边,怕将程然惊醒,刻意放缓动作慢慢放下。   后背刚碰到床,程然就醒了,睁开眼,朦胧惺忪地看着梁渡远。   梁渡远的动作一滞,干脆放下程然,拉过床尾叠得工整的空调被,给程然盖上,轻拍程然的胸脯说:“继续睡吧。”   但程然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注视他。   梁渡远干脆找程然算账,指着胸口黏糊糊、颜色明显比周围深的地方说:“看看这是谁流的口水?”   程然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抿嘴腼腆一笑,害臊转过脸,看向另外一侧。   梁渡远抽了张湿纸巾,擦掉程然唇边的西瓜汁,轻声说:“小坏蛋,弄脏了我的衣服,还要我给你擦嘴,现在还要霸占我的床。”   程然弯了弯眼睛,月牙似的,很可爱。   两人又对视须臾,梁渡远道:“睡不着就从我床上起来吧。”   程然却赖着不想起,将空调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脖子以下,他紧紧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梁渡远无声地笑,拿起桌上的水果盘送到楼下餐厅,等他再回来时,程然真的睡着了。   眼皮轻轻闭阖,长睫毛根根分明,呼吸起伏带着睫毛轻颤。   梁渡远靠回转椅,打开手机即是程然睡他怀里的照片,他将照片发给江昱,有点得意说:【我弟,特别黏人。】   ──────────────────────────────────────── 第10章 超喜欢哥哥!!   时间一天天流逝,八月已过一个星期,程然依旧没有任何要说话的迹象。   秦妍和徐姨对此已经不抱希望,打算听天由命,让程然慢慢适应,公立就公立吧。此时此刻,她们唯一的祈祷是,程然不会因为不开口而被其他小孩子当作异类孤立。   只有梁渡远还在坚持,每天雷打不动几遍让程然喊哥哥,效果无济于事。   八月初八这天,梁渡远的表弟过十岁生日。   十岁生日宴通常被视作一个重要的仪式,既是对懵懂孩童阶段的告别,也是对少年期的展望,按照习俗会邀请亲朋好友大肆庆祝。   徐姨给程然穿着奶白的polo衫和棕色小短裤,小黑皮鞋上方是一小截纯白的绵袜,裹住脚踝。   梁渡远看程然打扮得这么帅气,捏他的小脸颊问:“这是谁家的小少爷准备出门了?”   程然抿抿嘴、笑得很腼腆。   秦妍想借此机会带程然见亲戚,特意叫徐姨给孩子打扮得帅气些,程然的底子好,脸蛋长得好看,在穿着上稍微用点心就像个矜贵的小少爷。   她亲自开车带梁渡远和程然赴宴,程然乖巧坐在后排,细白的小腿悬在空中,好奇望着窗外风景,对要去往的地方一概不知。   到表弟家时,家里聚集了很多客人,三大姑八大姨齐聚一堂,还有梁渡远的姥姥和姥爷们。   见到秦妍,东道主舅妈说:“来了啊!”   “直接进来吧,不用换鞋,”舅妈对秦妍身后的少年说:“渡远,还认得我吗?”   梁渡远礼貌喊:“舅妈好。”   “诶,半年不见,你是不是又长高了,好俊啊现在。”舅妈笑着夸。   秦妍见到客厅里的人,笑说:“你们都来这么早?”   秦妍走在最前面,梁渡远跟在她身后,牵着程然的小手。   “还早呢,都十点多了。”姨妈回答道。   秦妍使了个眼神,梁渡远便带着程然对姥姥姥爷、舅舅、姨妈姨父们打招呼问好。   有人看着程然好奇问:“这孩子谁啊?”   许是没见过这么多人,程然有点害怕,想躲到梁渡远身后,被梁渡远按住了肩膀。   秦妍自然道:“我收养的小儿子,孩子有点怕生。”   在场的大人们面面相觑,没吭声,姥姥垮着脸问:“你真收养了?”   秦妍找了块空位坐下说:“是啊,这孩子挺乖的,渡远也喜欢。”   碍于小孩在场,大人们没再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聊,空气尴尬了两分,舅妈冲房间喊:“博实,你看谁来了?!”   稚嫩的孩童声问:“谁来啦?”   舅妈:“你过来看呀!”   不过半分钟,一个身材敦厚,戴着方形眼睛的小男孩跑出房间,看到梁渡远眼睛瞬间发光,大叫:“哥哥!”   不叫还好,他这么一叫,房间里面的小孩全部跑了出来,跟葫芦娃叫爷爷一样,不过他们叫的是哥哥,“哥哥、哥哥!”回荡在客厅,一股脑冲向梁渡远。   梁渡远松掉牵着程然的手,抱住了几个朝他跑来的小孩。   他差点被小孩们不知轻重的牛犊劲撞跌倒,一个不慎,周围便围满了小孩,哥哥哥哥地叫,将程然挤了出去。   秦实博说:“我就知道你回来参加我的生日宴,你给我带了什么礼物啊?”   梁渡远接过秦妍递来的礼物,送给秦实博说:“你的生日礼物,祝你生日快乐,又长大了一岁。”   秦实博好奇:“这是什么呀?”   梁渡远没留半点惊喜说:“学习机。”   秦实博:“好啊,谢谢哥哥!”   其他小孩争夺梁渡远的注意力说:“哥哥,你看我,我今天戴了一个蝴蝶结。”   梁渡远摸她的脑袋说:“悦悦今天真漂亮。”   五岁的小表弟摇着梁渡远的手说:“哥哥,你抱我。”   梁渡远有求必应抱起小表弟,还将小表弟往空中抛了抛,故意逗得小表弟哇哇大叫,双臂紧紧搂着梁渡远的脖子。   梁渡远笑说:“彭彭怎么还是这么轻?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小表弟说:“我每天都吃了一大碗饭!”   梁渡远:“这么厉害?”   程然一点点被挤到小孩群外面,仰头看着梁渡远笑得晴朗温润,眉眼间尽是少年朝气。   寿星秦实博拉着梁渡远的衣角说:“哥哥,我有个好东西给你看,你快过来看。”   梁渡远放下小表弟,下意识揉揉小表弟的脑袋,对秦实博说:“什么好东西?”   秦实博:“你过来。”   专门堆放游戏的房间,将近五平方米的靠墙实木桌上,堆放着模型轨道和电线还有各种支架,是一个n比例火车模型。   秦实博刚拿到手不久,轨道只拼了一小部分。   n比例火车模型由控制器、模型轨道和火车模型组成,控电系统可以将电力输送给火车模型致使火车在轨道上运转,另外玩家还可以高度自由化diy,构建城市沙盘,建造红绿灯交通系统等等。   这份生日礼物不仅仅送到了秦实博的心趴上,还送到了梁渡远的心趴上。   梁渡远下意识问:“这是谁送的?”   话音未落,旁边的小妹妹抢答说:“这是我妈妈送的。”   周围小孩的年纪比较小,秦实博不准他们碰火车模型,只允许他们站在旁边看,或者玩房间的其他玩具。唯独梁渡远是特例,秦实博殷勤邀请梁渡远陪自己一块搭建轨道。   梁渡远乐意至极,一看到这玩意儿他就走不动道,上手协助,帮秦实博搭建他的模型轨道。   梁渡远只要碰到模型就会自动进入忘我的状态,直到他听到秦妍喊他:“儿子,你怎么把然然丢在外面了?”   程然眼巴巴站在房间门口,玩具房内全都是小孩,他唯一熟悉的梁渡远身姿挺拔,背对着他站在桌前,捣鼓着什么。   经秦妍提醒,梁渡远左右看了一圈,果然没看到程然的影子,抬头,程然怯生生只露出半个身子,趴在门外面。   梁渡远对他说:“然然,过来。”   程然下意识看向秦妍,秦妍说:“进去吧,去找你哥哥玩。”   但是梁渡远的左边站着秦实博,右边站着另外一个小孩,小孩年纪看起来和程然差不多大, 不被允许碰模型,就偷偷摸摸碰两下,好奇得很。   程然站在梁渡远的身后,乖乖等哥哥让出位置叫他到身边来。   可他等了好久,梁渡远完全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像是把他忘记了,伏在桌面摆放轨道。   房间内还有其他小朋友,好奇地打量程然,一辆遥控小汽车撞到程然的小皮鞋,对方跟他说:“让一让。”   程然悄无声息往前走两步,像个幽灵没丁点声音,他伸手抱住了梁渡远的腿。   梁渡远这才注意到程然,低头飞快看了一眼,说:“然然,你来了。”   “……”实则他早就来了,只是梁渡远没空搭理他。   梁渡远问:“你要不要和他们玩?”   程然摇摇头。   秦实博犀利的眼睛透过镜片看程然,问:“哥哥,这是谁啊?”   梁渡远:“我弟。”   小表妹悦悦问:“他叫什么名字啊?”   梁渡远回答:“程然,你可以叫他然然。他年纪比你小,也是你弟弟。”   悦悦上下打量程然,似乎在判断是否要称呼程然弟弟,紧接着听见梁渡远说:“悦悦,你要不要带他去玩?”   梁渡远一门心思全扑在模型轨道上,想着悦悦也就比程然大一岁,刚好他现在没功夫照顾程然,就想给程然找个玩伴。而且小孩子和小孩子,应该热络得很快。   悦悦发出邀请问:“你想跟我玩吗?”   程然小鹿般的大眼睛注视着悦悦,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悦悦转头向梁渡远告状说:“可是哥哥,他一点都不想跟我玩。”   梁渡远看都没看一眼,有些敷衍说:“怎么会呢,然然也想跟你玩。”   悦悦不相信:“可是我问他,他都不回答我。”   梁渡远:“不是,然然不喜欢说话,他不回答不是不想跟你玩的意思。”   悦悦问:“可是他都不说话,我怎么跟他玩?”   有小朋友被他们的对话吸引,问:“哥哥,他为什么不说话啊?他是哑巴吗?”   梁渡远很难跟一群几岁的小孩解释程然不说话的原因,简单说:“他不是哑巴,他只是不喜欢说话。”   小朋友七嘴八舌问:“那他为什么不喜欢说话呢?”“他会跟他的爸爸妈妈说话吗?”“他不说话怎么跟我们玩啊?”“……”   再问下去十万个为什么小课堂就要开课了。   梁渡远有点头疼,恰好程然不喜欢身边围满了小朋友被注视的感觉,抱着梁渡远的大腿,想要往他的身前挤,梁渡远就给他让了个位置,抽空揉揉程然的脑袋,对小朋友们说:“算了算了,你们去玩吧。”   生日宴在酒店举办,十一点多,大家出发前往酒店,秦实博吵着要和梁渡远坐一辆车,长辈们开玩笑说:“你就这么喜欢梁渡远哥哥啊?要不待会儿吃完饭跟他一块儿回家吧?”   秦实博很认真地答应了,还问秦妍:“姑姑,可以吗?”   秦妍笑了说:“好啊,去我家给我当儿子吧。”   程然攥着梁渡远的手,抬头看了眼梁渡远,梁渡远的脸上挂着浅淡如同春风的笑。   秦实博的父母在酒店预定了十几桌饭菜,还订购了四层高的奶油蛋糕。   进入宴会厅,有经理过来询问上菜的时间点,做最后的确定。   秦实博抢着要和梁渡远一块坐,小表妹也来凑热闹,要和梁渡远挨着坐,于是梁渡远左右的位置全都被霸占了。长辈们哄笑,说梁渡远可真受小孩子喜欢。   秦妍同样浅靥含笑,没注意到程然闷闷不乐、怅然若失的小脸蛋,她托着程然的后脑勺,示意程然和自己到隔壁的桌子去坐。   等梁渡远抬头,看到的便是程然跟随母亲去另外一张桌子的画面,得知程然有母亲照顾,梁渡远便没有过去找程然。   生日宴会结束,舅舅舅妈挽留,让秦妍别回去那么早,好不容易聚聚,再去他们家里坐坐,喝杯茶、打打牌。   秦妍没意见,总归是周末,看梁渡远和孩子们相处那么融洽,也就晚点再回家。   梁渡远最小的表弟奶名团团,是个三岁幼崽,上午来得晚,和爸妈直接去酒店吃饭,到下午梁渡远才有机会逮到小家伙。   团团长得软乎乎,脸蛋嘟嘟,说话奶声奶气,梁渡远把小幼崽抱在腿上问:“团团,想哥哥了吗?”   “想!”团团在梁渡远的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声音特别响亮,梁渡远笑得顾盼生辉,问:“上来就亲啊?”   接着又逗小孩说:“亲了左脸,那右脸呢?”   团团在梁渡远的右脸吧唧了好几口,小手捧着梁渡远的脸亲,弄得梁渡远边笑边躲:“好了好了,亲一下就可以了,不用亲得这么起劲。”   团团话也说不清楚地说:“就,就是要亲,亲哥哥。”   程然就坐在梁渡远旁边,可梁渡远没看他一眼,也没跟他说话,而是和其他人亲昵。   程然抿起嘴唇,粉唇被他抿成一条直线,眼皮耷拉,小手紧紧揪住自己的裤子。   团团奶声奶气地喊:“哥哥、哥哥!”   梁渡远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甚至还在问团团:“你喜欢哥哥吗?”   团团说喜欢,梁渡远又问他,“有多喜欢啊?”   团团就说好多好多喜欢。   梁渡远逗他问:“好多是多少?”   程然伸手碰了碰梁渡远的手臂,梁渡远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程然实在太安静,稍不留神就会将他忽视掉。   梁渡远弯曲身子,和程然平视,揉程然的脑袋瓜问:“怎么不高兴?”   其实问也是白问,程然不愿意说话,不过他伸出手,像是想抱梁渡远。   恰好这时,他们的身后传来稚嫩的孩童声说:“哥哥,你快过来!”   梁渡远下意识转头问:“怎么了?”   他在沙发上放下团团,不小心忽略掉了程然张开的手臂,径直走向秦实博。   秦实博兴奋分享:“我的模型通电了,你快来看!”   梁渡远和他进了房间,秦实博旋转控制系统的按钮,小火车就在轨道上跑了起来。梁渡远正要夸他两句,突然听到房间外突兀、嘶哑的哭声。   梁渡远吓了一跳,跑出门,程然围在几个小孩中间哭,那些小孩全都一脸诧异,茫然地看着他。   梁渡远顾不上思考,快步走到程然面前,半蹲下来问:“然然,怎么了?”   “你们谁打他了吗?”梁渡远问。   长辈们那边也听到了哭声,以为谁和谁又打架了,赶忙跑过来看,却看到梁渡远跪蹲在程然面前。   秦妍问:“怎么了?是然然哭了吗?”   刹那间,梁渡远脑袋的一根线猝然绷断,空白了两秒,他这才意识到程然哭了?!   程然哭了!   的的确确,程然张着嘴巴哭嚎,梁渡远甚至能看到喉咙口悬挂的小舌头在颤动,梁渡远抓着程然的手指不自觉用力,心里憋的那股气仿佛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程然主动环住梁渡远的脖颈,伏在他的耳边嚎啕大哭,仿佛受尽了委屈,因为长时间不说话,就连哭声都有些奇怪和突兀,不像是人类发出来的声音。   程然哭得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哥,哥哥……”   梁渡远和秦妍对上视线,皆怔愣在原地。   舅妈出声询问:“实博,发生什么事了,弟弟为什么会哭?”   秦实博同样迷惑说:“我不知道啊。”   有知情的小朋友扑进妈妈怀里说:“妈妈,他好奇怪,我们都没有碰他,他就哭了。”   “对,我们什么都没坐,他就哭了。”   长辈们放下心,安慰说:“好好,没打架就好。”   梁渡远抱起程然,轻拍程然的后背,好哄说:“不哭不哭,哥哥在这儿。”   慢慢地,程然逐渐停止哭泣,他的眼睛哭得通红,脸上全是泪水,止不住地抽鼻子。   梁渡远为程然擦眼泪,没了其他心思,叫弟弟妹妹们别围观了,去玩吧。长辈们则回到牌桌上,秦妍留下问梁渡远,“然然怎么突然哭了?”   梁渡远摇摇头,他也不清楚程然为什么会突然哭,如果没受到欺负的话。   秦妍陪了他们一会儿,左右程然有梁渡远照顾,她就离开了。   程然死活不肯从梁渡远身上下去,非要梁渡远抱着自己。   梁渡远便坐在沙发上,叫程然坐在自己腿上,他抽了张纸给程然擦鼻子,轻声问:“为什么哭?”   “……”程然又不说话了,恢复以前的样子。   梁渡远说:“那再叫声哥哥?”   “……”程然只看着他。   梁渡远吓唬说:“不叫哥哥就不让你坐我身上了。”   他装模做样要把程然放下去,程然赶紧抱住梁渡远的脖子,用怪异的音调说:“哥……哥哥……”   梁渡远不动了,歪头看着眼睛湿漉漉、哭得梨花带雨可怜极了的程然,“再叫一声。”   程然低低道:“哥哥……”   梁渡远发自内心的笑了,“再叫一声。”   程然:“……哥哥。”   梁渡远和程然额头碰额头,晃了晃说:“真好听。”   晚上到家,徐姨从秦妍那儿得知程然开口说话的事,止不住地为程然感到高兴。   徐姨倒了杯泡好的蜂蜜水给秦妍说:“果然还是要让然然多和小孩子接触,在家待了半个多月没说过一句话,出去一趟,结果就说话了。”   梁渡远同样接过徐姨倒给他的蜂蜜水,不过他先递给了程然。   程然回来也黏着他,一秒也不想从梁渡远身上下来,要梁渡远抱,坐也要坐在梁渡远的腿上。程然喝了三分之一的蜂蜜水,推开,摇摇头表示不要了。   梁渡远:“要说话。”   虽然程然开口了,但用点头摇头表示意愿已经成了他的习惯,还需要人提醒他改掉。   程然便磕磕绊绊地说:“不、要。”   梁渡远心满意足,喝光了程然剩下的蜂蜜水。   程然说话有些大舌头,说不太清楚,不过好在总算是开口了。   回楼上房间休息,程然步不离跟着梁渡远,像梁渡远长出的小尾巴。   程然捏着梁渡远的衣角不肯撒手,仿佛一旦松手,梁渡远就会不要他了。   梁渡远哄小孩说:“然然该去洗澡睡觉了。”   程然眼巴巴看着他,眼里闪烁着微光,既期待又祈祷。   梁渡远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说:“你要说话,不然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呢?”   即便梁渡远隐隐约约猜到了程然的意图,但他决定不再采用之前的做法,耐心猜,用一般疑问句询问程然是或不是,他等程然自己开口。   程然慢吞吞,牙齿磕绊说:“我、我想和,哥哥,睡,一起睡。”   梁渡远不清楚程然在来他家之前有多久没说过话了,显而易见的是,程然的语言系统和他现在的年龄完全不匹配。   像牙牙学语的幼童。   梁渡远垂眸看着程然,走了会儿神,“可以,你先去洗澡,待会来我房间。”   程然抿抿唇,不愿意离开。   梁渡远摸他的脑袋说:“不骗你,先去洗澡,我等你过来。”   程然抬头看他,跑掉了。   梁渡远翻出睡衣进浴室洗澡,他洗澡速度很快,洗完又在房间等了会儿,才听到程然的敲门声。   程然穿着碎花的睡衣,怀里抱着枕头,满眼期待望着他,梁渡远忍不住笑说:“还记得带枕头,挺聪明的啊。”   梁渡远侧身,让程然进房间。   程然脱掉拖鞋,爬上梁渡远的床,规规矩矩摆放好自己的小枕头,又地拉过床尾的空调被盖上。梁渡远同样躺上床,屈臂枕在脑袋下,侧身看着程然。   程然安静地和他对视。   房间的柔光洒在程然的脸上,皮肤光滑柔软,秀气的小脸,一双酷似小鹿的眼睛黑白分明,倒映着梁渡远温柔的神情。   “再叫声哥哥。”梁渡远突然开口说。   程然:“哥、哥哥……”   梁渡远笑了说:“说哥哥晚安。”   程然:“哥、哥,晚、安。”   梁渡远轻轻捏程然的小鼻子,吓得程然闭了瞬眼睛,梁渡远问:“为什么哭?”   程然扑扇着卷翘的眼睫,往梁渡远的身上凑近,和梁渡远共枕一个枕头,心满意足地蹭了两下。   “喜、喜欢,”程然说:“我、也喜欢、哥哥……”   ──────────────────────────────────────── 第11章 Sorry, sir   卧室突然安静,梁渡远听到自己的心跳强有力地跳了两下,内心柔软的地方因为程然的这句话而颤动不已。   他伸手盖住程然的脸,免得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闪到他的眼睛。   梁渡远关掉灯说:“宝宝,睡觉。”   “晚安。”梁渡远停顿两秒又补充道。   既然程然开口说话了,秦妍便想抓紧时间教程然英语口语,但摆在他们面前又有一个难题,程然的汉语都说不流畅,能顺利说英语吗?   难归难,秦妍还是为程然找了家教老师,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中间休息两个小时,专门为程然的入学考试做准备。   先教语数,英语慢慢来。   梁渡远继续上他的补习班,等他放学回来,程然也结束了一天的家教课,欢天喜地跑到门口迎接梁渡远。   见到程然,梁渡远开口第一句话总是:“叫哥哥。”   程然:“哥哥。”   梁渡远换鞋往楼上走,程然小跑跟在他身后,梁渡远会问他,“今天学了什么?”   程然磕磕绊绊地回答,有时候说不清楚,中间漏几个字,梁渡远便安慰说:“慢慢说,不急。”   梁渡远换到了书房写作业,因为程然想和他一块做作业,但梁渡远房间的书桌只够他一个人用,两人便换到书房。   梁渡远率先做完作业,有时会检查程然的作业,指着程然做出来的题,故意问:“这个为什么这么写?”   程然就要语无伦次地给他讲原因,梁渡远听了,但没认真听,满脑子都是,这汉语说得可真够差的,还需要多说啊。   到了晚上,梁渡远想出个法子。   他翻出书房里面的童话故事书,丢给程然,跟程然说,不能凭白无故让程然睡自己的床,要睡可以,程然得给他读睡前故事。   程然答应了,他捧着摊开的故事书,卖力地念书上的汉字。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有一个国王,和,王后,他们,一直......盼望着,有个孩子。就像在、干......旱的,沙......漠,里......渴......望,着一场......甘......霖............”   故事书上有拼音,每次遇到不认识的字,程然都要停顿许久,拼拼音。   梁渡远的脑海里不断飘过黑点,这睡前故事实在太干巴了,估计能噎死人。   嫌弃归嫌弃,梁渡远不会表现在脸上,只静静地当一个倾听者,好在程然的故事讲得干巴,入睡是必然不可能的,听一下心脏就要抖两下。   几百字的童话故事,慢的时候能读一个小时,快的时候半个小时。   程然读完,满脸期待看着梁渡远,梁渡远双手揉程然的脸蛋说:“真棒!”   又递水给程然说:“宝宝,喝水,喝慢点。”   好在程然的脑子灵光,学东西快,还有梁渡远绞劲脑汁要他小嘴叭叭说个不停的不懈努力之下,一个星期过后,等到八月中旬,程然的汉语可以说流畅了,日常交流很少出现磕绊、舌头打结的情况。   这个时候梁渡远就换了套玩法,不要程然给自己讲睡前故事了,要自己指哪儿,程然就要说出所指物品的英语单词。   梁渡远指窗户,程然就要说window,指桌子,程然就要说desk,有时候梁渡远会故意捣乱,指衣柜,wardrobe,程然还没学这个单词,卡壳,满脸迷茫地看着梁渡远。   梁渡远笑说:“不会吗?”   程然就要凑近献出自己的脑门,让梁渡远弹脑门。   不过梁渡远每次都是轻轻地弹一下,不痛不痒。   一次两次,程然猜出梁渡远欺负他的单词词汇量少,故意让他说不出来,于是程然想出了个招儿,指着梁渡远的手机背面问:“哥哥,这个用英语怎么读?”   梁渡远懒懒地扫了眼问:“手机的单词不记得了?”   程然说:“哥哥,你说。”   梁渡远:“那待会要弹你一下,手机是mobile phone。”   程然摇头,笃定说:“不是。”   梁渡远:“怎么可能?phone、mobile phone、cell phone,总有一个是你的答案吧?”   程然摇头说:“哥哥,你说错了。”   梁渡远扬起眉尾,“那你说。”   程然:“camera。”   “camera?”梁渡远明白了,程然指的并不是手机,而是手机背面的摄像头,程然故意摆了他一道。   程然诡计得逞,笑出小梨涡,坐直身体,膝盖往前跪行,伸手要弹梁渡远的额头。   “......”梁渡远愿赌服输。   于是兄弟俩的游戏越玩越弯,指着一件上衣问单词,不一定是shirt,而可能是button、embroidery、collar中的任何一个。   由于程然只记得最基础的英语单词,所以他常常输得落花流水。   梁渡远得意洋洋,轻轻弹程然的脑门,说:“没办法,赢在比你多学了几年。”   时间紧迫,程然的英语学习时间只有半个月,还需要通过入学面试。   家教老师和秦妍商量后,决定采用速成法,英文版的自我介绍可以提前准备,让程然背下来。比较难的是和面试官的英文交流。   虽然面试官只会问一些非常基础的,确保小学生能够听懂并且回答的问题,但对于零基础的程然来说,困难重重。   除了基础的词汇和语句结构教授,家教老师还整理了一系列用于日常交流的英语对话,整整四页A4纸,需要程然全部背下来。   纸张上面的对话采用中英双语,对于每个日常问题的回答都有标准答案,需要程然记住。   临近开学,程然全部的时间都用来主攻英语,每天和家教老师用英语对话交流,下课后,就拿着A4纸叽里咕噜地背诵。   梁渡远一到家,程然照常跑到客厅迎接他,雷打不动。而梁渡远回到家洗完手,第一件事便是捏捏程然的脸颊,问:“今天学了什么?”   回到书房,梁渡远放下书包,随便抽查了程然几个问题。程然记得马马虎虎,梁渡远用英语问他最喜欢的运动,程然紧张兮兮地背出你最喜欢的动物是什么的答案。   梁渡远左手松松握拳挡在唇边,忍了几秒,实在忍不下去,低低笑出声。   他一笑,程然就知道自己背错了,很不好意思、羞愧地垂下眼皮,搭在书桌上的左手扣着桌角。   梁渡远:“过来。”   程然在梁渡远的眼神示意下,坐到梁渡远的腿上,梁渡远带着他更加深刻透彻地理解和记忆问题的关键词。   程然学得非常认真,手指逐个指着A4纸上的单词读,一开口,脸颊两侧的软肉会鼓鼓的,粉嫩的嘴唇张合,稚嫩又清脆的嗓音流出。   程然浓密卷翘的睫毛微微下垂,读完以后,眼皮上撩,和至始至终盯着他的梁渡远撞上视线。   梁渡远情不自禁问:“Why are you so cute?”   修长的睫毛扑扇了两下,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透亮,夹杂了一丝疑惑。   梁渡远将每个单词慢倍速又念了一遍,程然缓了几秒,认真思考后问:“哥哥,你是在夸我可爱吗?”   梁渡远:“我问你为什么这么可爱,你该怎么回答?”   程然憋了许久,说:“Thank you.”   梁渡远忍俊不禁,抱着程然,埋头在小家伙的颈窝笑了好一会儿,说:“没问题,回答得很正确,perfect!”   吃饭程然要挨着梁渡远吃,秦妍和徐姨坐对面,他和梁渡远并肩而坐。   梁渡远主动包揽给程然夹菜的活儿,会温柔问程然想吃什么菜,然后给程然夹。   程然的脑袋灵光,不仅仅表现在学习中,他无师自通,懂得所谓的礼尚往来,还知道要给哥哥、秦妍和徐姨夹菜。   徐姨伸碗接住了程然筷子间摇摇欲坠的鸡腿,她满脸欣慰,说了句:“哎哟,谢谢宝贝。”   秦妍眉眼含笑,梁渡远和程然的兄友弟恭,远超出她的预料,当初带程然回家有冲动冒险的成分在,也怀疑和犹豫过,怕梁渡远和程然相处不愉快,产生矛盾。   秦妍问:“然然最近学得怎么样?有把握上哥哥的学校吗?”   程然起初并不知道秦妍打算安排他进梁渡远毕业的小学学习,他的学习只是一种顺从和听话的表现,秦妍让他在家上课,他便在家上课,直到后面睡前梁渡远无意间和程然说了这件事,程然才知道学习是为了进入哥哥的学校学习。   从那以后,程然学得更加积极了,不仅会主动请教梁渡远问题,还会缠着让梁渡远给他讲讲崇知双语这个学校。   程然听到问题,转头看向梁渡远,仿佛在问:哥哥,你觉得我有希望吗?   梁渡远替程然回答说:“有机会。”   秦妍笑说:“既然哥哥说你有机会,那应该就是有机会,然然还要加油哦。”   程然用力点点头。   晚上,程然洗澡完在梁渡远的床上乖乖躺好。   梁渡远在电脑桌前查找资料,屏幕的荧光打在梁渡远的脸上,侧脸线条流畅,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分明,光影落上去,像淡抹的水墨画。   程然注视着梁渡远的侧脸,突然问:“哥哥,我考试那天,你会陪我一块去吗?”   “嗯?”梁渡远心不在焉问:“你想让我陪你一块去?”   程然:“嗯。”   梁渡远的眼睛飞快扫着电脑屏幕上的文字,沉浸在找资料的世界中,迟迟没回答。   程然等了会儿没等到回答,轻轻喊:“哥哥......”   梁渡远转头看他,反应过来,“可以啊。”   “我陪你一块去。”   程然参加的是入学考试,比统一的开学日期要早那么几天,而梁渡远参加的补习班,在开学前几天结课,给孩子们放几天假。梁渡远没看程然考试的具体日期,但猜自己应该有时间。   程然:“哥哥,真的吗?”   梁渡远随意伸手摸了把程然的脸,说:“真的,什么时候骗你了,快点睡觉。”   程然两只小手握住梁渡远的手问:“哥哥,你什么时候睡觉啊?”   梁渡远:“我把这点资料看完就睡,你先睡吧。”   程然安静了许久,梁渡远以为他睡着了,结果又听见这小家伙问:“哥哥,你为什么不摸我的脑袋了?”   这个问题问得过于突然,梁渡远全部注意力被程然吸引,转头看他,程然下半张脸盖在被子里,只露出小鹿似的灵动的眼睛。   梁渡远为他往下拉拉被子,明明是玩笑话,语气却异常温柔说:“听说摸脑袋长不高,你本来就矮,我怕给你摸成了小矮人。”   程然说:“我会长高的。”   梁渡远:“嗯,快点长高。”   为了能够快点长高,程然闭上眼睛睡觉了,睡前还提醒梁渡远说:“哥哥,你也要早点睡哦,不然长不高。”   梁渡远扬起唇角,“好。”   来到八月底,经过为期二十多天的努力学习,程然终于做好准备迎来他的入学考试。   徐姨给他打扮了一身干净利落的学生装,还为他新买了一个小书包,书包里面装了文具和水杯。   “考试不要紧张,面试官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不急,慢慢回答,知道吗?”徐姨叮嘱说。   程然点点头,意识到自己又习惯性地不说话,悄悄瞟了眼旁边的梁渡远,小声补充说:“我知道。”   走到别墅门口,程然坐在换鞋长凳上,梁渡远蹲下,为他穿好小鞋子,低声问:“要是听不懂面试官的话,记得要说什么吗?”   程然: “Sorry, sir.”   梁渡远:“还有呢?”   程然:“Can you say that again?”   梁渡远给程然穿好运动鞋,站起身,手伸给程然说:“就这样,很棒。”   程然牵着他的手,和梁渡远一块往外走, 走前不忘跟徐姨拜拜,“徐姨,我去考试啦!”   徐姨笑说:“加油啊。”   秦妍在车里等两个小孩,她特意推了今天的工作,带程然去学校参加入学考试。   八月末的气温仍然很高,车内冷气十足。   程然整个小屁股陷在真皮座里,小腿悬在空中,两手撑在腿边,左望望风景,右看看哥哥。   秦妍通过后视镜观察程然的状态,问:“然然紧张吗?”   程然摇摇头,又补充说:“不,我想去上学。”   秦妍莞尔,“和你哥哥一样喜欢上学。”   程然转头看梁渡远,把手放在梁渡远的手心里,梁渡远默不作声,把玩着程然的小手。   车停在学校外面,秦妍向保安说明来意,对方打电话询问,很快便来了一位西装革履、有些地中海的男人给他们带路。   秦妍撑着遮阳伞,同男人走在前面交谈,男人询问了程然的基本情况,秦妍一一告知。   两旁的行道树枝干庞大,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罅隙,洒下星星点点的阳光,被他们踩在脚下。   暑期的校园非常安静,初来乍到,程然有些警惕,左右张望,新鲜又陌生。   梁渡远牵着程然的手,随意指向正对门的高大建筑说:“那栋楼是礼堂,专门用来开会的。”   “这边是实验楼,前面教学楼,操场要在礼堂的后面,要从这条路穿过去。”   程然听着,又问了一遍:“哥哥,你也是在这里上学的吗?”   梁渡远点头说:“嗯,我也参加了入学考试。”   程然问:“通过了吗?”   梁渡远:“当然。”   程然仰起脸冲他笑,两个小梨涡点缀在唇边,说:“我也想在这里上学。”   梁渡远:“你可以的,待会和面试官聊天放轻松,别害怕,就像我们这样聊天。”   到达教学楼,男人当面带走了程然,进入考场。   先做语数试卷,结束后会有老师带程然去见面试官,怕家长影响孩子,遂让秦妍和梁渡远在教室外面止步。   程然进教室前,依依不舍最后看了眼梁渡远,那眷恋的模样被秦妍看在眼里,她将头发拂到耳后,浅笑说:“儿子,然然很喜欢你啊。”   梁渡远注视着紧闭的教室门,没说话。   男人很快又出来了,对他们说:“外面太热了,可以去我们的招待室吹空调,等考试结束。”   秦妍和梁渡远随男人进入了廊道尽头的房间,对方递给他们两瓶水,说:“考试结束我们会提前两分钟过来通知你们。”   秦妍道谢,“麻烦了。”   空调呼呼往外吹着凉爽的冷风,秦妍掏出纸巾擦后颈的汗珠,问梁渡远:“怎么突然想陪然然参加考试?”   梁渡远实诚道:“他想让我来。”   秦妍微微一笑。   当初带程然回家,秦妍没有询问梁渡远的意见,心里其实一直有点愧疚,后面又有程然做梁渡远的小尾巴,秦妍心里藏着的问题不方便在家里问。   直到此时此刻,和梁渡远单独相处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秦妍才遇到合适的时机。   她问:“你喜欢程然吗?”   程然喜欢梁渡远,是显而易见、不言自明的事实,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哥哥,时时刻刻黏在哥哥身边,就连睡觉也要跟哥哥一块睡。   梁渡远对程然的好,秦妍和徐姨都有目共睹,但秦妍想听梁渡远亲自承认。   至少这样可以告诉她,带程然回家的决定,没有做错。   梁渡远沉默了好一会。   从小到大,梁渡远的生活条件优越,即便父母离婚,他的生活质量也没有半点下降,物质殷实、情感富足。   秦妍虽忙于工作,但该有的关心全都有,并且给予了梁渡远充分的尊重,徐姨更是事事具细地照料他,他在一个充满爱的环境里长大。   程然的到来,或许会分走徐姨和秦妍的注意力和爱,但不可否认的是,梁渡远享受到了全新的情感体验。   还是无法从父母、徐姨,又或者其他长辈那儿得到的情感。   那就是被需要和被依赖。   程然给他的感觉是,他是程然的世界中心。   程然的行为、情感、需求、观念全都围绕他而建立,他在程然的世界里,是独一无二、是不可替代的存在。   梁渡远并不排斥程然的黏糊,相反,他非常享受。   见梁渡远不说话,秦妍又问:“你会怪我自作主张把程然带回家吗?”   梁渡远摇摇头说:“我很喜欢然然。”   “很喜欢。”   “我会把他当作亲弟弟对待。”   ──────────────────────────────────────── 第12章 小懒猪   梁渡远开车抵达国际酒店,很快便有戴着白手套的泊车员小跑过来,弯腰,透过车窗对梁渡远笑说:“新年好。”   “新年好。”梁渡远将车钥匙交给他,顶着寒风,大迈步进入酒店大厅。   秦妍事先告诉了梁渡远包厢号,梁渡远进入电梯,电梯操作员对他说:“您好,请问要去几楼?”   梁渡远:“32楼。”   通体玻璃的电梯缓缓上升,正值除夕夜,整座城市灯火通明,处处迎新,江滩对岸的建筑荧幕闪烁着大红色的“新年快乐”四个字,祝福语轮番滚动,变幻五彩缤纷的颜色。   酒店的宴会厅也换用大红的喜庆装扮,角落堆放灯笼装饰。   秦妍恰好从包厢出来,手机捏着手机,准备打电话问梁渡远到哪里了,结果迎面撞上梁渡远。   “来了。”秦妍说。   梁渡远淡淡点了下头,“嗯。”   除夕夜,姥爷在国际酒店预定了年夜饭,四世同堂欢聚庆佳节。   梁渡远是最后一个到的,进入包厢,率先和坐主位的两位老人打招呼,“姥姥、姥爷,新年好。”   随后按照顺序,依次将长辈们称呼了一圈。   姥爷开口道:“来了就坐下吧,别站着了。”   说完,又叫舅舅提醒服务员,可以上菜了,舅舅推门出去。   舅妈打量梁渡远,问:“渡远的工作是不是太忙了?我看你最近瘦了好多。”   梁渡远光坐在座位上不动,就是宴会厅里最惹眼的存在,后背依旧挺拔,但眼下淡淡的青影藏不住倦意,颧骨略见棱角,看着比过去清瘦了好多。   秦妍默不作声望着梁渡远,下巴隐见青浅的胡茬,从容有度也遮盖不了脸上的消颓,秦妍忍不住在心里悄悄叹气。   自程然出车祸已经过去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梁渡远除了忙碌工作,就是去医院陪程然,到处联系专家找解决办法,丝毫没有个人休息时间。   即便咨询的专家对植物人的苏醒皆束手无策,梁渡远偏不死心。   除夕夜过年,梁渡远的脸上也见不到几分喜庆,仿佛灵魂深处的某部分随程然的昏迷而倒下。   姥姥缓缓道:“渡远还是要注意休息啊,我也看你瘦了好多,太累了对身体不好,吃不消。”   梁渡远应声:“好。”   旁边有长辈附和说:“该工作工作,该休息休息,钱是赚不完的,年轻人不急。”   话音未落,就有人打断道:“大表哥这是因为小表哥的事情才变得这样的吧?小表哥还躺在医院里面昏迷不醒,他是担心小表哥......”   小姨撞了下孩子的手臂,怪罪般瞪了他一眼,说:“就你话多!”   “......”   包厢内的气氛陡然一变,病房至今未醒的程然,如同阴霾笼罩在他们的心头,在他们阖家团聚的节日时刻提醒他们还有人处于昏迷状态。   一时之间,谁也没吭声。   姥姥心有怨闷道:“我当初就不赞同妍儿领养,本来离了婚,一个女人,既要忙事业又要顾家庭,养自己一个孩子就够了,还要从外面带一个孩子回来。”   此话一出,周围的晚辈皆不敢言语,只有秦妍的脸色难看。   当年秦妍说要领养一个孩子,姥姥反对最为厉害,指责秦妍不知天高地厚没个好歹,养个孩子不比养只猫猫狗狗,未来多少成本投入其中,全心全意养亲儿子就够了,非得硬找苦吃。   姥姥甚至扬言,如果秦妍敢带野孩子回家,就让秦妍自立门户,别沾秦家的产业。   但秦妍依旧我行我素把程然带回家,母女俩一度闹得不痛快,多亏姥爷和各位姨父姨妈中间调和,才缓和了点关系。   姥姥落井下石道:“现在那孩子又出了车祸,躺在医院成了植物人,不知道以后要砸多少钱进去!关键砸了,还没个着落和希望,万一一辈子就这样了可好?”   秦妍沉着脸道:“就算不是亲生又怎样,从七岁就养起,怎么不跟我的亲骨肉一样?”   “况且两个孩子出国留学的钱我都砸了,住院这点钱算得了什么?”   姥姥愤怒:“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爸看你可怜,把老秦家的酒店交给你管理,你哪里来的钱供孩子出国留学。”   秦妍:“您怎么不说业绩翻了好几番,让我们家的酒店成功上市?这里面哪样没我的功劳,就算我不在我们家酒店干,难道去别的酒店就干不出头了吗?”   “咔擦”一声碎响,梁渡远不慎碰掉了酒杯,“抱歉,酒杯摔了。”   他站起身,招了招手,示意服务员过来清理。   突兀的玻璃碎裂打断了母女的争辩。   众人这才缓神,姥爷劝道:“你就少说两句吧,孩子现在都这么大了,用不着我们操心。”   姥姥愤懑,“怎么我连说都不能说了,反正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从来不听我们的话!”   秦妍正要反驳,小姨拉住她的手臂,摇摇头,转而对姥姥说:“妈,大过节的,干嘛啊,好不容易聚在一块,别聊那些了,先吃饭吧。”   “对啊对啊,先吃饭吧。”   “来来来,渡远快坐下,来陪舅舅喝杯酒。”   梁渡远对处理完残局的服务员轻声道谢,坐回原座,大家互相庆祝着举杯,这才将尴尬的气氛掩了过去。   酒过三巡,姥姥和姥爷率先回去歇息了,留下父辈们各自聊天。   梁渡远最小的表弟,秦彭,今年十八岁,再过几个月就要高考了。   但是秦彭的文化课成绩实在太差,不忍直视,于是姨妈姨父便想送孩子去国外,但是又有点舍不得,他们就这么一个孩子,目前正处于考虑阶段,遂向秦妍取取经,问她当初是怎么把两个孩子都送出国的,有什么推荐的留学机构没有,又问她如何舍得让孩子去异国他乡。   秦妍看了眼梁渡远,说:“渡远出国,上高中之前就定下了,也是他自己的意愿。他有心仪的学校,我没怎么操心,全靠他自己。”   “只有然然出国是临时做的决定,原本计划让他和渡远一样,在国内读完高中,等成年了再出去,但然然舍不得他哥,高中就跟着他哥去了英国。我们当时咨询了好几家留学机构,帮他选合适的学校,还有找监护人,办出国手续,花费了好多功夫。”   姨妈问:“怎么舍得的,两个孩子都不在身边。”   秦妍:“我还好,孩子想去就让他们去了。毕竟他们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梁渡远有点坐不下去,借着上厕所的由头,去了吸烟区,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点燃,独自站在窗边,看江滩外面的夜景,五彩斑斓的广告和推荐,霓虹灯四射。   梁渡远吹着寒风,薄薄的烟经由他的唇呼出,瞬间消散。   三步远的地方,有人靠立在烟头收集筒旁边,一只手夹着烟,另外一只手拿着手机刷视频。   也不知道看的什么视频,嘻嘻哈哈的笑声不断传到梁渡远的耳朵里。   新年和欢笑,似乎都跟梁渡远没有关系,他清楚,自己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空壳。   “哥。”梁渡远的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清甜的声音。   转身,表妹秦和悦站在他的身后。   “你怎么在吸烟?”秦和悦问,“你以前不是不吸烟的吗?”   “解解闷。”梁渡远平淡地捻灭烟头,将半截没抽完的烟扔进烟头收集筒,问:“怎么了?”   秦和悦:“没事,我就想出来透透气,不想待在里面,刚好看到你在这里。”   秦和悦又说:“我爸妈在聊我恋爱的事,叫我快点找个男朋友。”   梁渡远:“你还小,不急。”   秦和悦:“我也觉得,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催的,他们怎么巴不得我早点结婚?”   秦和悦陪梁渡远静静地看了会儿窗外的夜景,问:“哥,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后悔?”   她扭头,看着梁渡远的侧脸问:“......后悔结婚。”   如果没有结婚那遭事,程然就不会发生意外。   程然和梁渡远的亲密无间、形影不离,是他们有目共睹的事实。少了任何一方,另外一方都会失魂落魄。   秦和悦还记得,小时候,每次团聚,程然特别不喜欢他们和梁渡远亲热,时时刻刻黏在梁渡远身边,阻拦他们靠近梁渡远,仿佛梁渡远是他程然的私人占有物,不允许别人沾染。   而且梁渡远对程然一直很宠溺,甚至......宠溺得过分了。   不像是对待弟弟......   这导致过去有段时间,秦和悦一度怀疑梁渡远和程然之间......直到得知梁渡远结婚,才打消了她的疑虑。   但梁渡远现在的模样,又无端让她想起很久以前、那个被自己否定和抛弃的猜测。   梁渡远望着遥远的江景,语气淡淡的,“后悔也没用,已经发生了,我现在只希望他能醒过来。”   秦和悦安慰道:“程然会醒过来的。”   她想起什么道:“说起来,程然之前还答应我,要给我家的品牌做周边设计,但是设计图还没交到我手上,他就出事了。”   秦和悦接管的秦家品牌打算元旦做活动,需要找设计师绘画符合他们公司风格,能够体现他们公司文化的插画,用以大批量制作帆布包、马克杯、冰箱贴这种可供顾客兑换的周边。   梁渡远突然笑了说:“你怎么会想到找他?”   看着梁渡远今晚露出的第一个笑容,秦和悦有些恍惚说:“我觉得程然画的插画挺有风格的,想跟他合作,要是效果好,还准备把他的工作室推荐给其他合作方,结果......你也知道,泡汤了。”   “不过他出事以后,我找了我一个玩卡罗牌的朋友,卡罗牌,哥你应该知道吧?就是西方占卜的一种工具,我朋友给程然占了下,说他会醒过来。”   梁渡远向来不相信任何迷信,无论是中方还是西方,占卦问卜,不如自己做主,但是这次,梁渡远没说任何不相信的话,只说:“但愿如此。”   秦和悦道:“一定会的。”   年夜饭结束以后,梁渡远又回到住院部。   护工请了两个星期的假回家过年,这段时间,每天都是梁渡远给程然翻身、按摩、伺候进食。   打开病房的灯,程然保持着梁渡远离去时的睡姿,安静又祥和。   梁渡远走到程然身边,低头看他,伸手刮了下程然的鼻子,轻声说:“小懒猪,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   “真不要哥哥了吗?”   程然陷在病床里,长久未见过阳光的皮肤白得有些不正常,脸色苍白,但掩不住他的美人骨相。   浓密的睫毛垂落,呼吸清浅,闭眼深睡的样子,添了几分易碎的疏离感。   梁渡远盯着程然看了许久,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半晌,梁渡远说:“今天是除夕,但是你没有陪哥哥过年。”   无人回应梁渡远的话。   寂寥的灯光打在他身上,肩线单薄又冷清,梁渡远的黑影拢在程然的身上,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程然的头发丝。   梁渡远出去了一趟,打来热水,倒在盆里,润湿毛巾给程然擦拭身体。   解开病服号,露出清瘦的身形,锁骨、胸膛、还有腰腹,窄窄的,皮肤的弹性在一点点流逝,带着久病的单薄。   梁渡远给程然仔仔细细、全身上下都擦了一遍,就连脚趾头的勾缝也没放过。   看着程然的指甲有些长,又坐下安静地给他剪指甲。   清脆的咔嚓声在耳边想起,程然纹丝不动,没有像以前那样收回脚,对他笑说:“哥哥,痒。”   程然就像任人摆布的玩偶,乖巧又安静,安静到让梁渡远的内心一片荒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遥远的江边传来一声两声,烟花炸开的轰动。   这声响传到病房已变得很小,闷闷的,像是摔炮丢进了水里。   不过透过窗户,可以清楚看到天边绽开的烟花,绚烂而又璀璨,流光溢彩地滑翔。   梁渡远目光沉沉看着程然,呢喃:“然然,新年快乐。”   ──────────────────────────────────────── 第13章 然然醒了   六个月后。   整个城市进入炎炎夏日,阳光暴晒每一寸土地,如同火炉熊熊燃烧。   病房内的空调呼呼吹着冷气,一米宽的单人床,程然静静平躺,胳膊压着病房专属的被子。   床头边的桌面放置一台心电监护仪。   突然间,心电图波形线发生短暂不规律的起伏,但稍纵即逝,线形很快又恢复成以往的起伏。   十多分钟后,心电监护仪再次发生不规则的异常变化,这次要比第一次明显的多,持续的时间也较长。   病房的门从外面被推开,护工吃完早餐,在外面懈怠消磨时间,实在无事可做才想起来病房内的植物人。   她接手照顾这位病人的时间不长,只有一个月左右。   听说雇主吹毛求疵,要护工工作认真负责,每日的翻身和按摩次数必须要达标。上一位护工,就因为每日少翻身了几次,导致病人后背生压疮,被雇主投诉辞退。   公司后派单给她,特意叮嘱要多勤快些。   她虽心有芥蒂,恐怕犯错,但实在熬不住这无聊的陪护日子,偶尔会摸鱼出去溜达溜达。   护工瞥了眼窗外的烈日,嫌弃阳光过于刺眼,拉上窗帘。   屋内的亮度半降,护工洗干净手后,开始了每日的工作,为床上的植物人按摩。   她做这一行已有五六年,很少见到这么年轻的植物人病患。   看面容不过二十多岁,眉疏鼻秀,白俊干净,但因为长期晒不到太阳,肤色是不自然的苍白。   病人四肢肌肉萎缩,手臂和小腿要比正常人细很多,每日按摩减缓了僵硬感,但皮肤的弹性日益流失。   触摸到的手脚苍白发凉,护工按摩完,托着病人翻了个面。   她不太清楚病人的家庭背景,只是看雇主穿着打扮价格不菲,给钱也比较多,猜测家境肯定不一般。   雇主每天雷打不动会过来一趟,风雨无阻,难得有人这么有毅力,即便病患苏醒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也不胜其烦。   得知雇主和病患是兄弟关系,护工惊了几分,没料想他们兄弟感情如此深厚。   只可惜这么年轻,就倒在医院昏迷不醒,真是造化弄人。   想着,走神了片刻,将病人翻回仰面时,没控制住力度,让病人的额头和桌角磕了一下。   护工顿时紧张万分,懊恼着细细检查,磕撞的力度不小,病人额头红肿,一时半会不知道消不消得了。   但稍许片刻,护工转念一想,雇主通常会在晚上过来探望,现在才上午十点,等天黑消不消说不准,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明显。   抱着这种侥幸心理,护工给病人盖好被子,去茶水间接热水。   程然右眉上方通红,在带有几分病态白皙的皮肤上格外碍眼。   房间寂静无声,在这种隐秘的悄然之中,病人仿佛后知后觉感受到疼痛,浓密的睫毛渐渐湿润,如同正在被梦魇折磨,难以逃脱。   右手的小拇指,极为轻轻地,动了一下。   心电监护仪再次发生短暂的起伏。   大概又过了半分钟,小拇指再度动了动,这回心率图线有了明显的上下波动。   *   集团高楼四十六层,梁渡远正在召开紧急会议。   因为天气炎热,供应商的一批冷链在运输途中发生意外,食材部分变质,但是短时间内酒店难以找到货物量充足的供应商,另外冷链运输途中的损伤,之前的供应商还想让他们承担。   各个部门的负责人都很重视这件事。   负责供应链的副总裁正在紧急会议上发言,提出可能的解决方案。   为首的男人正装冷面,眉头紧锁地听着,骨节分明的手指偶尔轻点桌面。   他不说话,就没有人敢吭声,气氛沉甸甸压在众人的心头,就连大气也不敢喘。   恰好这时,梁渡远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打破沉闷与紧绷的会议氛围。   ——是秦妍打来的电话。   趁这间隙,副总裁掏出纸巾擦了擦手心的汗。   还未休息两秒,梁渡远挂断电话,淡定说:“抱歉,继续。”   副总裁润润喉,捡起刚才被打断的话。   过了大概半分钟,梁渡远的手机响了两声,但他没有管,而是扑在处理棘手的突发事件。   会议结束后,梁渡远又留下两位负责人谈话,提了紧要的几点,让他们多找寻供应商,不能将鸡蛋全部放在一个篮子里面,否则类似今天的事情会再度重演。   负责人连忙应好,做出各种保证。   快要结束话题时,梁渡远这才打开手机,看秦妍给他发的微信。   【然然醒了。】   【你要过来吗?】   简单的两句话,却让梁渡远的瞳孔发生山崩地裂般的震颤,脑海如同火山喷发,毁灭般后万物俱寂,耳朵再听不到任何声音。   那短暂的几秒仿佛失聪了。   负责人还未离去,见梁渡远神色突变,好心问:“梁总?”   “发生什么事了吗?”   梁渡远在他们面前,永远的冷静自持,情绪稳定,对谁都是客客气气且举止得体,这次公司突发意外,他没有任何脾气,而是着手解决问题。   他们从未看到过梁渡远如此失措的神情。   梁渡远开口,喉咙却莫名地紧,“先这样,我有点事要处理。”   梁渡远仓皇地站起身,抬腿的那一下,仿佛脚步踉跄,有些站不稳脚跟,但很快正形,大迈步朝外走去。   留下两位负责人大眼瞪小眼,皆不知发生了何事。   赶去医院的路上,梁渡远催促司机开快点。   司机既无奈又心酸,委屈道:“梁总,再快也不能闯红灯吧?”   梁渡远后知后觉自己的失态,低声抱歉,还是以安全为主。   他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勉强平复心底的一团乱麻,这十个月以来,被他麻痹的感情仿佛找到了出口,滔天骇浪的喜悦推翻了他心底竖起的高墙。   他仿佛重新活了过来,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呼吸,阳光的炙热,还有车鸣的躁动。   梁渡远将秦妍发来的两条短信,来来回回看了无数遍,一字不漏,确定不是其他人冒充秦妍,确定不是愚人节,确定......   他紧张的心被高高悬挂,无限盼望距离医院的路程短些、再短些......   路过护士站时,认识梁渡远的护士喜笑颜开说:“梁总,你弟弟醒了!”   但梁渡远来不及回应她的道贺,径直走向程然的单人病房。   距离病房越近,梁渡远莫名地产生了一丝害怕,分明期待这一刻许久,但真要面临的时候,竟然会产生后怕。   梁渡远静静站在门外,不曾往病房内窥探,他害怕这一切都是假的。   然而恰好这时,病房内隐约传来秦妍的话:“你哥哥现在应该在赶来的路上。”   “他估计快到了。”   梁渡远深呼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紧闭的病房门。   房间内的众人皆转头看向他。   耀眼金黄的阳光透过玻璃,尘埃在阳光下起起伏伏。   床上的程然,脸色苍白脆弱,依旧半躺在病床上,但是那双眼睛,恢复成了梁渡远记忆中的模样。   漆黑明亮,干净纯粹。   病服号穿在程然身上衬得肥大,他手背瘦得不像样,挂着点滴,注射针头的手背筋脉具显。   缓缓的,程然的眼睛盈起几分笑意,眼尾稍稍上扬,苍白无力的笑容看得梁渡远波涛汹涌,鼻尖一酸。   “你哥哥过来了。”秦妍开口道。   她给梁渡远让出位置,梁渡远缓缓走上前,那几步走得格外慎重,仿佛一个世纪之久。   程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望着他,但梁渡远却觉得他好像在冲自己笑。   从未觉得程然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如此好看过。   像是精致完美的艺术品,有了它,程然是如此的生动可爱。   梁渡远喉结滚动,千头万绪,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几分钟后,程然动了动嘴唇,许久未说话,他的嗓音变得怪异,像是指尖刺挠玻璃发出的古怪。   他很努力地往外吐字问:“你,就是,我,哥哥......吗?”   沙哑又难听。   你就是我哥哥吗?   这是什么问题?   梁渡远的身体一僵,机械地转头看秦妍,满是疑惑。   秦妍双手半捂面,仿佛下一秒就要落泪,只是不愿在孩子面前哭出来。   她眼睛湿红,看着梁渡远说:“然然失忆了。”   ──────────────────────────────────────── 第14章 短暂性失忆   四个小时前。   秦妍戴上遮阳帽和面纱,全方位做足了防晒,站在全身镜前检查自己的穿着有无不妥。   就在这时,秦妍的手机铃声响起。   以为是姐妹的催促电话,秦妍漫不经心接起,结果下一秒,手机从掌中滑落,掉落到地上。   听见动静,正在打包玫瑰饼的徐姨好奇探头,关心问:“太太,怎么了?”   秦妍一阵恍惚。   手机的听筒传来女声,“喂?家属听到了吗?”   “病人醒过来了,你们现在有时间吗?最好来医院一趟。”   秦妍捡起手机,“听到了,欸,听到了,我们有时间,现在过去。”   “徐姐,别弄了。”秦妍慌慌张张,拉着徐姨的手就往外走说:“医院刚才打电话过来,说然然醒了,让我们现在过去。”   徐姨蓦然瞪大眼睛,嗓音不自觉拔高问:“真的吗?然然醒了?!”   “我们快过去。”   两人往医院赶。   路上,秦妍给朋友打电话取消了今天的行程,没忘记梁渡远,拨了一通电话。   但电话嘟了两下便被梁渡远挂断,秦妍改发微信。   徐姨宛若在梦中,带着不真切的虚幻,即便坐上了去医院的车,仍不可置信,“然然真的醒了吗?”   “医院打的电话,我刚刚检查了一遍,不是诈骗电话,是官方号码,真的!然然真的醒了!”秦妍情不自禁抓紧徐姨的手。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徐姨喃喃。   历时十个月,无数个日日夜夜,终于熬得黑夜见天明,一时之间,秦妍也有些热泪盈眶。   单人病房内,医生和护士们站在病床旁,围得密不透风。   听说睡了十个月的植物人苏醒,大家都想过来看看,顺带学习。   医生为程然做了些简单的检查,确定程然能够自如呼吸,才给他去掉鼻管。   秦妍和徐姨失态冲进病房,响动惊扰了围观学习的护士们,其中很有眼力见的两个年轻护士让出位置。   秦妍一眼便看到了静静躺在床上的程然。   穿着宽大的病服号,皮肤白皙,修长浓密的睫毛眨了两下,睫毛之下,是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犹如黑葡萄般灵动。   安详乖巧地望着她。   刹那间,秦妍的眼泪抑制不住蓄在眼眶里,从门口到病床的短短几步路,仿佛要耗尽她毕生的气力。   她缓缓走到床边,双腿发软,伸手想摸一摸程然,手却颤抖不已。   指尖触碰到程然脸颊的瞬间,程然眨了两下眼睛,嘴唇蠕动,微微张开,但发不出声音。   “然然......”秦妍俯身抱趴在程然身上,话音未落,声音颤抖,泪水先行滑落。   徐姨亦是鼻尖酸红,想哭。   “家属吗?”医生询问。   见秦妍半趴在程然的身上低低的哭泣,徐姨回答:“是、是的,我们是病人的家属。”   “病人的各项指标都很正常,没什么大碍,但是太久没有活动过了,肌肉萎缩,后续需要做康复训练,这样能尽早恢复正常状态。”   “这几天先喂流食,少量多餐,喂的时候一定要慢,防止呛咳,可以多陪陪他,发现任何不适情况要立刻跟我们说。”   徐姨连连应好,医生最后说:“病人刚醒,我们今天就观察为主,明天会安排全面细致的检查。”   “好的。”   送走医生和护士后,徐姨帮着将程然的床头摇起来,让程然靠坐。   程然再度张了张嘴,似乎要说话,仍旧发不出任何声音。   秦妍安慰说:“没事没事,不急,等一会儿再说话。”   待在角落的护工,这时走上前,颇有点讨好的意味,奉承道:“太太,恭喜恭喜,孩子躺了这么久,终于醒了。”   秦妍的眼睛润着泪水,脸上挂止不住的欣喜笑容,眼尾微微堆叠两道纹路。   笑容没持续多久,她眼尖地发现程然额头红肿的小包,心疼问:“这额头是怎么了?”   “呃......”护工的脸色如同万花筒般精彩万分,白了又青,慌着说:“我不是给他翻身按摩嘛,不小心压的时间长了,把额头压红了,不碍事,要不了多久就消了。”   秦妍怀疑问:“压红的吗?可我怎么看好像还肿了?”   她伸手摸了摸程然的额头,问身边的徐姨,“你瞧瞧,是不是肿了?”   徐姨凑近了瞧,程然被她们两人同时近距离紧盯,就差脸贴脸的距离弄得很不适应,但他身体瘫痪,各项机能罢工,只能眼珠子仓促转来转去,以缓解这种尴尬。   徐姨说:“我看着好像是肿了。”   “是吧......”   护工有些没脸站在旁边,转移话题说:“醒了就是好事啊,太太,我——”   “你这是不是让他撞到哪里了?”   护工话还未说完,被秦妍直截了当询问,她眼珠骨碌碌一转,满是冤枉道:“哪敢啊,太太,您这话说的,我哪里敢让他碰到磕到啊?”   程然说不了话,看着护工面不改色地撒谎,连反驳都反驳不了。   在护工进入房间给他按摩之前,程然就恢复了一些意识,睁不开眼睛,但能感知到有人在为自己按摩。   后面冷不丁的磕碰,撞得他灵魂差点出窍。   身体不听自己使唤,程然要非常努力,才勉强动动手指,轻轻触碰秦妍的手腕。   “怎么了,宝贝?”秦妍转头即换用温柔的低吟。   程然张嘴呃呃,费力发出嗯啊之类的单音节,脖子僵硬动弹不得,便拼命用余光瞥桌角。   秦妍问:“是渴了,要喝水吗?”   程然眨眨眼,也不清楚这是要还是不要的意思。   徐姨倒了热水和凉水掺和,拿棉签濡湿,沾润程然的嘴唇。   但是程然依旧眨眨眼,好像并不是这个意思,程然盯着不远处的护工几秒,又使劲地瞅桌角。   秦妍和徐姨满脸纳闷,反倒是护工率先清楚了程然的意思,心里一急,问:“太太,这里好像没我的事了,那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秦妍却说:“你先别说话。”   来回几次,秦妍似乎懂了程然的意思,转头望向护工,冷冷的质问:“你是不是让他磕到桌角了?”   刹那间,程然的眼睛似乎亮了亮,睫毛眨得飞快,就差开口说是的了。   护工不自觉往后退两步,讪笑说:“哪啊,我哪敢啊?您说这话是不是冤枉人了?”   秦妍不相信,“若没有的话,那我儿子额头的包是哪里来的?”   护工依旧坚持没包,红的地方是压出来的印子。   秦妍很生气,但她不想在病房和护工吵起来,程然刚苏醒不久,不想闹出麻烦,于是冷淡拂脸说:“你走吧,以后都不用过来了。”   护工得知被炒鱿鱼,并无多大的难过,反而是问:“那......工资?”   秦妍没好气道:“一分不会少你的。”   护工赖着说:“太太,小少爷是在我的照顾下清醒过来的,再怎么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是不是应该给一点......奖金?”   秦妍瞪大眼睛问:“你还向我讨要奖金?”   “在我们没注意的时候,把人照顾成这个样子?磕这么大一个包出来,你还想要奖金?”   “哪有包,我说了那是压的,待会就消了,您又不相信!”   秦妍狠下心说:“没有,一分钱没有!你找你们公司说去吧,我到时候会把这个情况反馈给你们公司。”   护工还要争执什么,被徐姨推搡着往病房门口退,徐姨劝慰:“走吧走吧,不要再说了,不然就没这么简单结束了。”   护工颇有怨气,但也清楚自己不占理,遂未作争辩,瞪眼转身离去。   秦妍憋着闷气,抬眼看到程然关怀的眼神,顿时心底的气消了大半。   不管怎么说,什么都比不上程然苏醒重要。   秦妍揉了揉程然脑门的包,温柔问:“疼吗?”   程然眨眨眼睛。   他动了动喉咙,干涩混沌的嗓子,费劲儿从喉咙里面挤出一个字:“妈......”   秦妍的心里一紧,扑上前抱住程然,低声喃喃,“宝贝。”   “你终于醒了,我就知道你肯定会醒过来。”   秦妍红着眼睛,几欲再次落泪,正当情绪上头的关键,听见程然干哑问:“我......我、爸呢?”   “......”   原本温情款款的氛围陡然变得凝滞僵硬,秦妍和徐姨面面相觑,眼里满是堂慌失措。   秦妍在梁渡远六岁就离婚了,那是程然还未被她接进家门。   离婚这件事,程然是从小就知道的,没道理会突然问一句我爸呢?   徐姨连忙喊来医生。   医生了解情况后,问了程然几个简单的问题,“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清楚程然不方便回答,医生说:“眨一下表示知道,眨两下表示不知道,你眨眼回答就好。”   程然眨了两下眼睛。   “年龄呢?”   “母亲的姓名?”   “家里有几口人?”   问了一连串的问题,程然千篇一律只眨两下眼睛。   秦妍甚至一度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也不愿相信程然完全不记得这些。   医生初步判断可能失忆了,对于她来说,车祸失忆的情况并非罕见个例,大脑在事故发生时受到损伤,极有可能丧失某部分的记忆。   “保险起见,我明天会安排给病人做一个大脑CT,看看颅内是否有淤血或肿块,这些可能会导致病人丧失记忆。”   秦妍忧心忡忡:“这失忆,以后还能恢复记忆吗?”   医生说:“现在说不准,等具体的检查结果出来再说吧。”   秦妍转而看着程然,苏醒的喜悦被另外一种忧愁所覆盖,眼睛里满是心酸和愁苦。   ──────────────────────────────────────── 第15章 猛男脱衣秀?   不过刚见面,梁渡远就从秦妍的嘴中得知程然失忆的消息。   失忆......   甚是罕见的事情,居然发生在程然身上。   梁渡远的脑海一片空白,难以消受这个消息。   程然定定地望着他,待心凉了半截以后,他才蓦然意识到,程然看着他的眼神,分明有疏离的陌生和小心翼翼的好奇。   像极了小时候,怯弱生疏的小苦瓜。   秦妍将医生的话一一告知梁渡远,同时也说了他们仅有的那点希望,或许有机会恢复记忆。   梁渡远沉默不语,眼皮轻轻垂下,注视着程然的眸子深得可怕,像是浸润了墨。   程然察觉到他的视线,仿佛想要冲他笑,扯了扯肌肉,但不熟练掌控自己的面部肌肉,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那模样丑萌丑萌的。   梁渡远轻轻地,刮了下程然的鼻尖。   如羽毛拂过,痒痒的,程然睫毛微扫。   *   晚上,梁渡远留在医院陪伴程然。   秦妍和徐姨先回去了。   程然暂时只能吃流体食物,梁渡远用勺子一点点喂,来不及咽下的顺着嘴角淌,梁渡远又用纸巾及时给程然擦干净。   他的动作很温柔,黑眸平静如水,让人窥探不到内心的想法。   程然对这位陌生的哥哥有些好奇。   只可惜,他没法说话,而梁渡远的话又非常少,两人的交流近乎为零。   吃完饭后,梁渡远稍稍将床头摇下来,对程然说:“累了的话可以先睡会儿。”   程然动了动嘴唇,梁渡远却制止说:“先别说话。”   “医生说你现在不适合说话,等过段时间再说。”   程然只好乖乖地躺着。   他没有多少睡意,睁着眼睛看梁渡远,梁渡远同样看着他,互相对视。   几分钟后,程然觉得没意思,就闭上眼睛睡觉了。   再醒来是晚上十点多。   梁渡远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肘撑着沙发扶手,拇指托下巴,食指按太阳穴,目不转睛注视程然的脸。   程然的脑海浮现一个疑惑:他一直这么盯着自己看吗?   好奇怪。   黑沉沉的眼神聚焦在自己身上,梁渡远面无表情,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其他的什么存在。   醒了好一会儿,梁渡远才发现似的,对他轻轻一笑。   到了洗漱环节,梁渡远用盆接了热水,打湿毛巾,准备为程然擦拭身子。   他掀开被子,解程然病服号的纽扣。   程然慌乱眨眼睛,梁渡远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半哄说:“身体要经常擦,不然会生疮。”   程然肌肤的触感暂时还未恢复正常,有些麻木。   但光看着自己袒月匈露孚乚,而梁渡远埋头擦拭的样子,别提有多别扭了。   擦完胸膛和后背,梁渡远就要脱掉他的裤子。   程然的瞳孔蓦然放大,有点着急,想阻拦,无能挣扎最后也就动了两下手指,连手臂都抬不起来。   梁渡远发现他的小动作,故意停顿,裤子松松挂在腰胯。   梁渡远的嘴角浮现一个非常微小的弧度,拖着尾调,像是逗小猫说:“你昏迷的时候,都是我给你擦的。”   这句话宛如一个晴天霹雳砸向程然。   但细思又挑不出毛病。   他出车祸昏迷,失去意识,擦身子不能自己来,必然要有人帮他......   梁渡远问:“现在应该可以脱了吧?”   程然石化般毫无反应,梁渡远便自作主张拽掉程然的裤子,连同内裤一起。   然后慢条斯理地给程然擦拭。   程然作为成年男性,在另外一个成年男性面前暴露脆弱,即便对方是他的哥哥,可他并无多少哥哥的记忆,梁渡远与他而言和陌生人相差无几。   而他的那个,相当于是成年男性的尊严,被梁渡远看在眼里,拎在手里,实在是......   有辱颜面。   他知道梁渡远并无轻薄的意思,只是做事细致的习惯,但程然难以跨过自己心里的那关。   程然索性眼一闭,当作自己看不见。   梁渡远连程然的脚趾间隙也颇为慎重地擦了擦,最后给程然套上裤子,盖好被子。   余光一瞥,却看见程然通红的耳根。   *   程然醒来的消息逐渐扩散出去。   由于前面几天,程然瘫痪严重,说话也不利索,秦妍没准许亲戚朋友们的探望。   直到程然的情况有所好转,语言系统恢复正常,并且也在积极配合医院的康复治疗,秦妍才放心让人探望。   接连三天,程然的病房格外热闹,众多的亲戚朋友们前来慰问,鲜花水果塞满桌面,放不下的就摆在地上。   程然已经能够正常进食,并且手臂也可以摆动了,只是腿部肌肉无力,无法行走。   失忆记忆后,对于来看望他的亲戚朋友,程然格外陌生。   像是享受着全然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对于他们,程然没有任何感情,所以当他们露出欣慰热情的面容时,程然没法感同身受,只是有一些......茫然。   好在梁渡远会向程然介绍这些亲戚,引导程然该做什么回应,说什么话。   热闹总是过去的很快,大家前来探望,说了些庆幸和祝福的话,随后像完成任务般笑盈盈离开。   只有梁渡远和秦妍始终陪伴在他身边。   秦妍每天过来两次,送来徐姨在家做的营养餐,如果来不及,就让徐姨送。   自程然醒来以后,梁渡远就没有去公司上班了,带了笔记本电脑在他的病房里面陪护。   程然每天睁开眼,就能看到梁渡远坐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安静办公。   梁渡远的眉骨很高,长得很俊帅,是看了就挪不开眼睛的那种帅。   即便一件单调的白t恤,穿在身上也格外好看,仿若行走的衣架。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办公,遇到什么棘手的问题,眉心会微微蹙起,两道眉毛中间拧成小小的川字。   程然会盯着梁渡远的脸看,下意识想要将那拧着的眉心拂平。   这天下午,病房门悄悄推开一条缝隙,一个年轻的男人猫着身子打量病房。   梁渡远率先注意到对方,不动声色瞥了眼,又当作没看见。   年轻男人的眼珠圆溜溜转了圈,看到病床上的程然,顿时一亮,大叫说:“程然!”   程然正在看书打发无聊的下午,被这咋咋呼呼的叫喊吓得浑身一哆嗦,抬头,是个不认识的年轻人。   对方长着一张娃娃脸,显得年纪很小,像是刚上大学,说话眉毛飞扬,声音又亮又快,蹿到程然身边说:“听说你醒了,我过来看看你!”   程然求助的目光看向梁渡远。   梁渡远的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这一小动作被娃娃脸发现,大喊:“好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程然老老实实认错,“抱歉,我失忆了。”   “没关系,我可以向你介绍一遍,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汤文乐。”   汤文乐非常自来熟地坐在床边,紧紧握着程然的手说:“你说过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听说你醒了,我甲方都不想见了,就想来看看你。”   “呜呜呜真是太好了,然然,十个月了,我还以为我要失去你这个朋友呢!”   程然根本插不上话,汤文乐一句接着一句往外蹦,还特有感情,抱着程然兀自红了眼睛。   程然局促地,将手落在汤文乐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下一秒,汤文乐的忧伤荡然无存,嬉笑问:“你现在身体好了吗?还有多久能出院吗?出院以后你还打算来我这边吗?”   一连串的问题,程然脑瓜懵懵。   梁渡远轻咳,打断汤文乐的话道:“然然需要静养。”   言外之意就是汤文乐实在太吵了。   汤文乐后背一挺,下巴一扬,就要跟说话的人吵,转头发现对方是梁渡远,怂了道:“啊......渡远哥,你今天怎么没去上班啊?”   不等梁渡远回答,他说:“你看我问的什么问题,肯定是为了陪然然。”   “我见到然然实在太高兴了,一不小心说错了话,你不要见怪啊。”   梁渡远:“......”   汤文乐热心问程然,“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需不需要我随便说点什么,看你能不能想起来?”   这些天,来探望程然的人不少,但只有汤文乐提出要帮他回忆过去。   就连梁渡远和秦妍也不曾说过这种话。他们认为程然康复是第一要事,记忆什么的,不急,可以慢慢来。   但清醒的时间越长,程然越想知道自己是谁,经历过什么,父母在哪,为什么会被收养,是什么导致他发生车祸失忆,他过去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社会交际网如何......   现在的他,如同一张白纸,迫切想要找回自己。   准确来说,是迫切想要找回过去的那个自己。   程然问:“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这有什么不可以的,你怎么还是这么客气?”汤文乐自顾自同程然讲了许多事情。   讲他们大学是同学,在一堂西方艺术史的课堂相遇,程然的发言让汤文乐印象深刻,又都是国人,于是下课就向程然要了微信。   两人放假去市中心吃饭,结果汤文乐的手机被偷,程然陪他报警,对他的手机定位查找,非常好哥们的热心帮助,让汤文乐对程然的好感直线上升。   后面两人的关系越发友好,周末会一起去听音乐会,去看演出,看美术展,还有去酒吧喝酒狂欢然后来一场艺术的辩论,去猛男俱乐部看脱衣比赛谁的画最丰富细节最多,甚至还商量要去亚马逊雨林采风,感受自然,不过后来因为其他事情泡汤了。   从英国毕业后,汤文乐和程然都不想去大厂上班,干朝九晚五的乏味工作。   两人一致认为钱可以少赚,但自由必须要有,于是一拍即合,创建了属于他们的工作室。   工作室的规模不大,平常通过接商单,帮助企业和品牌设计周边和产品,其他时间则用来随心所欲的创作。   于他们而言,工作室不是赚钱的手段,而是延续他们追求自由与艺术的道路。   梁渡远听着听着,眉毛冷不丁挑起。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酒吧狂欢?猛男俱乐部?   在他的记忆里面,程然即便上大学,黏人程度丝毫不减,经常在微信发消息,说想他,问他什么时候有空过去。   结果程然在他的面前装乖卖萌,私底下却和朋友玩这么厉害?   他探究的眼神望向程然,程然恰好迷茫惶惑地转眼看他,仿佛询问,这些是否都是真的。   梁渡远不动声色挪开视线,看自己的电脑,心想,你做的事情问我有什么用?   ──────────────────────────────────────── 第16章 大坏蛋   汤文乐的嘴巴如同开了阀门的洪水,一旦打开,就难以结束。   他热情说了许多过去的事情,试图唤醒程然的记忆。   但根据程然的反应来讲,他的尝试显然以失败告终。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见程然点了点头,汤文乐脑袋瓜的呆呆毛都要无精打采耷拉下来,他泄气问:“那你出院以后还会跟我一块干吗?”   汤文乐失落喃喃,“你现在什么都忘了......那岂不是要撤资和我散伙?”   “......”程然没法给出肯定的回答,因为他自己也弄不清楚情况,见汤文乐实在低落,他安慰说:“等我出院以后,我去我们的工作室看看,说不定能想起什么。”   “真的吗?”汤文乐的情绪说变就变,上一秒阴云密布,下一秒阳光灿烂,笑眯眯说:“我觉得这个主意可以,等你恢复以后,先到处走走,看到一些熟悉的东西......”   “嗷对!我们工作室还有你的画呢,看看你以前的画,说不定能捡起一些记忆!”   程然抿着嘴微笑,像春日的暖阳,让人心里暖暖的。   梁渡远的眼睛虽然盯着电脑屏幕,但总情不自禁听汤文乐和程然的对话,密切关注他们这边的动静。   在程然微笑的那一瞬,他的视线在程然的脸上定格了两秒,很快收回注意力。   汤文乐双手捧起程然的脸蛋,心疼说:“然然,你真的瘦了好多。”   程然显然没聊到汤文乐会做如此亲密的动作,身体僵硬。   他虽然不认识面前的汤文乐,但并不反感这位说话咋咋呼呼的娃娃脸,甚至还很喜欢他。   潜意识,或者说他的直觉,告诉他,汤文乐比他的哥哥,梁渡远,还要值得信任。   他说不出来为何会产生这种直觉。   “你要快点恢复健康,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你不在,我都不想去工作室了,孤零零的一个人,连说话的人也没有,可怜死我了......”   “你现在恢复得怎么样?能动吗?”   汤文乐缠着程然,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往外碰,给安静的病房增添了躁闹。   程然向他展示,暂时能够控制手臂肌肉,但腿部肌肉还有些困难,非常僵硬,难以屈或直。   “看来还要多做康复训练呢,我真的好心疼你,怎么会出车祸呢?早知道你那天晚上发消息给我,说不想去参加婚礼,我就怂恿你别去参加了,说不定还能避免车祸......”   汤文乐心疼得眉毛都要拧成一条线了。   听到这话,程然的心脏却猛然一跳。   他抓住汤文乐的手腕问:“你慢点说。”   “你说我给你发信息?”   汤文乐下意识瞥了眼身旁默不吭声但纯在感极强的男人,见他专注于电脑办公,便压低声音同程然耳语。   “就是你哥婚礼的前一晚,你给我发消息说不想去参加婚礼,然后第二天在去的路上......发生车祸了。”   程然:“......”   爆炸性的消息朝他砸来,程然错愕到说不出话来。   “我还挺后悔的,早知如此,当初就让你到我家来玩,别去参加婚礼了。”   汤文乐抱着程然,埋头蹭了蹭,像是撒娇说:“还好你现在醒了,我真的好开心。”   程然怔愣许久,不可思议的目光慢慢转向工作的男人,电脑屏幕的荧光映在梁渡远的脸上,显得鼻梁又高又挺。   梁渡远仿佛没听见他们的对话,心无旁骛。   汤文乐又想起什么道:“对了,宗高富本来和我约好了,一块过来看你,但是他临时有事,估计过两天会过来吧。”   程然茫然问:“他是谁?”   “也是我们的朋友吗?”   “呃......”汤文乐想了想,朋友也没错,如果程然不接受宗高富的追求,那最后不就是只能当朋友嘛,“差不多吧。”   汤文乐指着自己带来的礼物说:“这束小苍兰是他拜托我送给你的。”   程然礼貌一笑:“帮我谢谢他。”   “害,这有什么好谢的,他以前送你花的次数还少吗?”   过去的程然对于宗高富炮轰似的礼物追求波澜不惊,也不曾见他说过谢谢,说的最多的话,反而是,我不需要,请你别再送了。   程然突然这样,反倒叫汤文乐不习惯。   汤文乐在病房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全程小嘴叭叭就没有停过。   等他离开后,病房瞬间寂静,反倒让人有些不适应。   程然百无聊赖地望向还在办公的男人,即便是在吵闹的环境里,梁渡远依旧能够做到心无旁骛,周身仿佛有真空罩,屏蔽外界所有嘈杂的声音。   大概是程然盯着梁渡远的时间有些久,梁渡远注意到他的视线,抬眸问:“怎么了?”   程然的喉结上下滚动,犹豫两秒问:“哥哥,你的婚礼......后来泡汤了吗?”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话音刚落,梁渡远的眼神似乎沉了下来,但他没有任何表情,黑沉沉的眼珠一错不错注视着程然。   程然心想,是不是自己说错话了,戳中了梁渡远的伤心事。   梁渡远沉默片刻,“没结了。”   果然,怪不得梁渡远会突然变了脸色。   任谁精心策划的婚礼被人耽误、搅黄,都会心情不好吧,或许还会记恨在心。   程然愧疚地垂下眼皮,“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梁渡远以沉默回应。   程然问:“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现在我醒了,是不是可以和嫂子沟通,看能不能再——”   “你是在愧疚吗?”   程然的话还未说完,被梁渡远打断,梁渡远像是忍无可忍,脸色变得更黑了,程然不明所以。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重,梁渡远收回目光,看着电脑,语气恢复平淡冷静说:“我和她已经结束了,没有再提的必要。”   顿了顿,梁渡远又说,“这不关你的事。”   已经结束了?   真的不关他的事吗?   可梁渡远原本是可以结婚的,因为他出了车祸......   突然间,程然又听见梁渡远自言自语般的低喃:“如果你没有失去记忆的话,这时候的你也不会是愧疚。”   听语气,梁渡远似乎还有些失落?   程然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安静了会儿后,他掀开被子。   梁渡远问:“要上厕所吗?”   程然乖乖道:“嗯。”   梁渡远放下电脑,起身,打横抱起程然,进入卫生间,小心翼翼将人放在马桶上。   “要不要......”   话还未说完,梁渡远余光注意到程然紧攥病服号的裤腰,耳朵染上浅浅的一层粉色,他垂着眼皮,很不好意思看梁渡远说:“哥......你先出去吧。”   让一位成年男人看着自己脱裤子,上厕所,程然实在没脸干。   梁渡远却有些不放心问:“你可以吗?”   程然低低嗯了一声。   看着程然染着粉霞的脸颊,梁渡远说了声好,退出卫生间。   失忆后的程然保持着弟弟的身份,安分守己、亲疏有别,这分明是梁渡远一直以来的期望,但真的到来时,他竟然开心不起来。   心里反而空落落的,好似缺了一块重要东西。   梁渡远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听到冲水声,得到程然的应允后,他才进去,抱人回床上。   久病未愈的程然瘦了许多,抱在怀里,轻得不像话,肩胛骨甚至膈人。   盖好被子后,程然温言软语说谢谢,梁渡远的动作一僵,低头看着程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黄昏时刻,梁渡远接到一个电话,有事要出去会儿   临走前跟程然交代,待会徐姨会过来给他送饭。   梁渡远离开以后,房间彻底安静了。   金色的霞光透过窗户射进,程然躺在床上,能够看到天边的火烧云,片片金色的鱼鳞,光芒从背后散发。   护士推着推车过来给程然挂点滴,没看见陪护的梁渡远,随口问:“你哥不在吗?”   程然:“他有事出去了。”   护士摇了摇药水瓶,插入输液导管,感叹说:“你跟你哥哥的感情肯定很好吧?”   别的病人陪护,大多是夫妻或父母陪伴,但程然从头到尾都是梁渡远悉心照顾。   程然的脑袋空空如也,未承认亦未反驳。   每当他听到类似这种的话,心里涌起的感觉,好似一个旁观者,听他们说另外一个陌生人的事。   就算他和梁渡远的感情很好,那也是过去的他,而不是现在的他......   现在,梁渡远除了身份上,是他的哥哥之外,其他和陌生路过的甲乙丙丁并无两异。   护士挂完点滴,笑着对程然说:“幸好你醒过来了,不然不知道你哥哥还要等多久。”   点滴挂到一半,徐姨来给程然送饭。   并且还带上了程然的手机,“来,我给你充满了电,怕你在医院无聊,就给你带来了,这样好歹能看看手机。”   程然并不记得手机密码,不过好在还可以用面容解锁。   手机亮起屏幕,入眼的壁纸即是梁渡远和他的合照。   背景是哥特式教堂的台阶上,程然站高了一个台阶,身高和梁渡远平齐,他笑着看镜头,笑容明媚又耀眼,眼尾坠弯。   而梁渡远半垂眸看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灰色的鸽子在他们周围翱翔,以动衬静,氛围温馨和煦。   而且手机主页有一个照片的小组件,显示重大日子,展示的照片是程然的毕业照。   身穿西装的梁渡远同身穿学士服的程然并肩而站,程然的笑容腼腆含蓄。   注意到程然盯着手机壁纸看了许久未动作,徐姨问:“怎么啦?”   程然摇摇头,轻轻道:“没想到失忆前的我,跟我哥的关系这么好。”   徐姨见怪不怪说:“你以前可喜欢黏着你哥了,你哥要是工作忙,没时间陪你,你还要生气闹脾气。”   想起过去程然的幼稚行为,徐姨笑了道:“就跟没长大的小孩一样。”   程然:“......”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梁渡远会一直在医院陪他了。   程然问:“我哥的婚事......”   徐姨顿时变了脸色,“是可惜了,但也没办法。”   程然从徐姨那儿得知,当时梁渡远的婚礼仪式举行到宣誓,下一步就是互换戒指,结果出了意外......后来齐家人悔婚,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清楚详情后,程然更愧疚了,闷闷说:“都是我的错。”   徐姨安慰:“这怎么能说是你的错,谁能料得到呢?不过日子这么长,你哥后面总有机会遇到更好的。”   徐姨离开后,程然一直忙着捣鼓手机。   微信好友有五百多个,消息99+,十个月前刚出事就有人给他发消息,但慢慢的挤到了最下面。   醒来后,又有几位朋友给程然发消息,其中就有汤文乐,备注是乐乐(/≧▽≦)/。   置顶只有一位好友,备注是大坏蛋o(TヘTo),头像是手绘的打工人,西装领带,像是证件照的二次卡通头像。   神态和梁渡远,有七分相似。   简直就是专门为了梁渡远画的。   点进去,聊天背景是梁渡远的怼脸照,清晰到皮肤纹理能看得一清二楚,稍有不慎可能会丑得难以见人,但即便在这种高难度的拍摄角度下,梁渡远依旧帅气逼人。   五官立体,眉骨高鼻梁挺,简直无可挑剔,面无表情冷淡的眼神,更让人有种征服欲。   最后的聊天内容,是程然给梁渡远发的消息,只有三个字:【胆小鬼。】   梁渡远没有回复。   往上,就是很平常的聊天内容,问梁渡远今晚回不回家吃饭,还有拍了流浪猫问梁渡远可不可爱,说这猫咪和自己一样没有人要。   梁渡远的回复简洁明了,非常符合他话少的性格。   程然取消了梁渡远的置顶,并且将背景图换成通用的系统白色,给汤文乐发消息说:【我拿到手机了,以后可以在微信上找我聊天ヾ(^▽^*)))】   程然和汤文乐聊得不亦乐乎,就连梁渡远什么时候回到病房的也不知道。   “徐姨把手机给你了?”梁渡远突然问。   他冷不丁开口,程然吓了一跳,回答说:“嗯,我现在在跟乐乐聊天。”   想了想,程然觉得还是有必要说一声,于是道:“哥,你要是有事的话,可以去忙,不用天天待在医院陪我。”   梁渡远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程然以为他没听到,再次重复说:“其实你可以不用陪我的,耽误你的工作,我有点过意不去。”   “..................”   梁渡远沉默许久,才淡淡的嗯了一声。   程然不清楚,为何失忆前的自己特别喜欢黏着梁渡远。   他设身处地,站在梁渡远的角度想了想,如果被弟弟各种缠黏,正事没法做,似乎挺难受的。   于是他打算和梁渡远敞开说清,真诚表示自己不会黏着梁渡远,也尽量不会给他添麻烦。   只是从梁渡远的反应看,似乎并无多大的感动和欣喜?   程然会说出这种话,其实还有一方面较为隐秘的原因。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梁渡远有种天然的害怕和敬畏,只要看到梁渡远,心脏就会隐隐抽痛,不受控制的。   像一根针,藏在某处看不见的角落,时不时突然刺痛你一下。   程然甚至怀疑过,是否他以前和梁渡远闹了矛盾,或者被梁渡远虐待过,否则没理由会平白无故产生这种忧伤害怕的情绪。   但通过这些天的相处,程然发现梁渡远的脾气其实很好。   每次护士过来给程然打点滴换药水,梁渡远都会轻声道谢,导致那些护士对梁渡远颇有好感,进房间会故意多看几眼梁渡远。   梁渡远不管是对待他,还是对待别人,语气温和,态度礼貌尊重,让人挑不出丁点儿毛病。   无论是护士还是徐姨,都在说他们兄弟的感情好,这让程然更加糊涂了。   为何潜意识却告诉他,要离这个男人远一点,不然就会受到伤害?   程然侧着身体打字,给汤文乐发消息:【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汤文乐:【有什么问题直接说,这么客气干嘛?】   程然:【我跟我哥的关系好吗?】   很快,汤文乐回复:【?】   程然在等汤文乐的回答,但不知道汤文乐在做什么,列表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等了两三分钟也没等到汤文乐的回复。   删删改改,最后发来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   程然:【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   程然:【我应该有跟你提过我哥吧?】   继续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这个问题有这么难回答吗?   程然的好奇心被汤文乐高高吊起,迫切想知道答案,等了差不多一分钟,终于收到汤文乐的回复。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你很少跟我说你哥的事情,只有你特别伤心的时候才会跟我说几句。】   【不过在你问我这个问题之前,我一直以为你和你哥的关系很好。】   程然问:【为什么这样说?】   汤文乐:【之前有一回,我们两人去冲浪,结果你回去发高烧,烧了三天,你哥哥非常生气,他不准你和我来往,你为此还跟你哥哥吵了一架。】   程然对这件事丝毫没有印象,但他找到了汤文乐害怕梁渡远的原因。   怪不得在病房里,汤文乐说两句话,就要瞟一眼梁渡远的脸色。   手机抖动,汤文乐继续发来信息,【还有一回,我们约好去爬阿尔卑斯山,但是路上你一直在回复你哥的信息,我跟你说话,你都不理我,像是跟你哥吵架了。】   【后来你哥追了过来,不知道说了什么,和好了。】   程然努力地想了想,脑袋依旧空空如也。   汤文乐小心翼翼发,【你们晚上还睡的一间房。】   不了解情况的人,恐怕要以为是小情侣闹别扭,吵架,分分又和和。   程然没往那方面想,问:【你知道我们是因为什么吵架吗?】   汤文乐:【我问你了,但是你没跟我说。】   啊,居然没告诉汤文乐......   程然放下手机,转眼看陪护的梁渡远。   梁渡远看着手机,眉心紧锁,像是遇到什么棘手的麻烦。   他踌躇须臾,要想知道当年的事情,现在唯一的途径就是询问当事人了。   程然轻声喊:“哥......”   梁渡远抬头看他,眉心舒展,一双黑眸温和又沉静,问:“怎么?”   程然:“你还记得阿尔卑斯山那件事吗?”   “我们为什么吵架啊?”   梁渡远怔愣两秒,眸光转了转,回答说:“你想起那件事了吗?”   程然:“没,乐乐跟我聊天,提到了那件事,我有点好奇。”   梁渡远:“......”   见梁渡远久久沉默,程然以为他不愿意跟自己说,毕竟事后翻旧账,是不太道德。   正当他要放弃时,听见梁渡远说:“不算吵架。”   程然继而望向男人,梁渡远同他对视说:“因为我那段时间太忙了,不能陪你去旅游,所以你生气了。”   程然:“............”   此时此刻,无言以对的人成为了程然。   他有点不敢相信,这居然会是自己做的事。   就因为梁渡远忙着工作,没有时间陪他旅游,所以他就生气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   程然想了想,决定要痛改前非,还梁渡远一片自由!   ──────────────────────────────────────── 第17章 男朋友?   次日,梁渡远果然没有再来医院。   程然松了口气,总算没当拖油瓶,成为梁渡远的累赘。   护士照常进来通知程然去做康复训练,没看到病房内陪护的男人,稀奇问:“你哥哥不在吗?”   程然说:“他去上班了。”   护士哦了一声,推来轮椅,带程然去复健。   距离程然醒来差不多过去了快一个月,程然的手臂肌肉恢复良好,但腿部肌肉不是很能使上劲,行动不变,走起路来有点僵硬,像机器人。   康复训练结束后,程然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回病房,岂料房间已经有了人。   一位陌生男人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眺望城市风景,听到声音,他转过身。   对方身材高大,肚子微微挺着,即便室内也戴着一副墨镜,程然无法看清对方的脸。   但对方一看见程然便摘掉墨镜,与此同时,大迈步朝程然走来,接过护士手中的轮椅说:“我来吧。”   护士看了程然一眼,交给了男人,随后离开了。   男人先关上病房门,推着轮椅行驶到床边,热心讨好问:“要不我抱你上去?”   程然:“不用,我自己可以。”   他两手撑在床上,让屁股先坐上去,随后将两条行动不方便的腿移到床上。   男人则是很识相地给程然盖上被子。   程然歪着头打量对方,男人的长相圆头肥耳,五官不算鲜明,脸部的轮廓模糊,但看着也还凑合,不丑。   他问:“我认识你吗?”   男人听到这话,明显一愣,惊讶问:“你真不记得了?”   “汤文乐跟我说你失忆了,我还不信,你真的一点记忆都没有了吗?”   程然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得知对方也认识汤文乐,程然的戒备心有所下降。   男人说:“我是宗高富啊。”   对方有些激动,说着就往前走近几步,脸凑上程然的,程然身体后仰拉开距离。   男人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讪笑,有点不好意思说:“如果你没有失忆的话,我们现在应该是男朋友关系。”   “............”   程然仿佛遭受到了重创,不可思议望着面前的男人。   宗高富鞠着憨笑,一副老实人的模样,不像在撒谎骗他。   但宗高富的长相明显不在程然的审美点上,虽然光以貌取人不太合适......但程然还是无法相信自己会和他谈恋爱............   气氛安静了瞬,程然傻呆呆的茫然,宗高富找话题,指着桌面的鲜花和水果说:“我带给你的,希望你能早日康复。”   程然:“......谢谢。”   “我前几天去外面出差了,没空过来看你,直到昨晚出差回来,这不,立马就过来看你了。”宗高富再次笑了笑。   程然犹豫问:“我们还没有在一起吧......”   如果没听错,刚才宗高富说的是他们差点在一起,而不是已经在一起了。   宗高富:“如果你打算现在就接受我的话,我也不介意。”   程然尴尬笑了两下,磕巴说:“我、我暂时还不太能......因为...呃我不记得以前的事......”   宗高富爽快道:“我懂,就算是感情也要慢慢培养,不是?”   “而且你现在身体都没完全康复,我不会丧心病狂让你现在就接受我的。”   程然暗自松了口气,礼貌说:“谢谢。”   “跟我这么客气做什么?”   程然看向男人背后的矮人沙发,提醒道:“你后面有座位,可以坐。”   “好。”宗高富坐下,两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两人互相对视,突然间气氛又变得特别奇怪,一时不知道找什么话聊。   程然移开视线,长时间和陌生人对视叫他觉得别扭,但又无事可做,就低头抠弄自己的指甲。   宗高富突然问:“要吃苹果吗?”   “我买了苹果过来,我给你削一个苹果吧。”   “不,不用。”   宗高富没理会程然的阻拦,大概也是想找一件事做,自顾自洗了个红苹果,拿着水果刀削皮。   宗高富削的苹果皮,厚一块薄一块,难以维持不断,而且他削苹果的动作很笨拙,程然看着,总担心他会削到自己的手指。   “你小心点。”程然皱着眉不放心道。   得到关心的宗高富,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放心,这点小事我还是会做的。”   程然:“......”   他看着宗高富削苹果,快要削完时,闷闷问:“你说如果我没有失忆,我们现在应该......嗯是那种关系,是什么意思?”   宗高富顿时来了精神,也不削皮了,坐直身体说:“在你失忆之前,我向你表白了啊,然后你说过几天会给我一个答复,可不就是如果没失忆,我们就交往了吗?”   程然示意性笑了笑,不用猜就知道自己的笑容肯定很难看,因为脸部的肌肉非常僵硬。   他不知道失忆前的自己所做的决定。   但他为两点感到稀奇,首先,过去的他,性取向居然是男。   其次,喜好......似乎还有点,一言难尽。   宗高富似乎看出他的疑惑,信誓旦旦道:“我能够看出来,你肯定也喜欢我。”   “我跟你表白的时候,你的眼睛里面还有泪水,被我的话感动得稀里哗啦,差点就要哭了。”   “虽然你以前总是对我爱答不理,但我知道,你本来就是一个内向的人,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我能感觉到其实你也喜欢我。”   宗高富就差拍着胸脯向他保证了。   “虽然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有信心,你会再次爱上我的。”   程然想挖个地洞钻进去,他硬着头皮尬笑,“呵呵......”   为了避免宗高富在这个话题没完没了延续下去,程然问:“你跟乐乐关系很好吗?”   “你说汤文乐?当然啊,我们还是通过他认识的......”   最近,锦瑞集团内部有些群情骚动。   他们从小道消息得知,梁总的植物人弟弟醒了,梁总这几天都在医院陪护,没来公司上班。   自从梁总的弟弟出车祸以后,梁渡远像是发泄一般,全心全意扑在工作上,要求繁琐考察频繁,弄得人心惶惶,生怕哪个地方没处理好,让梁渡远挑毛病。   这几天,梁渡远不在,他们好不容易松了口气。   岂料没享受多久,梁渡远又回到公司,而且不是说弟弟已经醒了吗?怎么整个人的气场比之前更沉冷了?就没见他笑一下!   财务总监在茶水间,趁机询问梁渡远的秘书,是不是梁总又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秘书摇摇头说:“我也不清楚。”   总监嘀咕,“梁总不应该高兴吗......”   运营部的副总裁,郜文翰,路过茶水间,恰好听到几句模糊的谈话。   他没敲门,直接推开梁渡远办公室的玻璃门问:“你怎么了?”   梁渡远看也没看他说:“什么怎么了?”   “不是说你那位宝贝弟弟醒了吗?怎么还臭着脸?”   梁渡远在文件上签字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放下笔问,“失忆了,怎么办?”   “失忆了?”郜文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卧槽,真的假的,这么狗血??”   “又是车祸,又是植物人,现在还失忆了??!”   梁渡远嫌弃他声音太大道:“要不你拿个喇叭去外面喊?”   郜文翰上前,一屁股坐在梁渡远的办公桌上,左腿悬空,半个身子转向梁渡远说:“怪不得你脸这么黑。”   不等梁渡远说话,他幸灾乐祸笑道:“这下可好,某人啊,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来了希望,结果这下要从头再来。”   梁渡远的视线从桌面的半个屁股蛋上收起,眉心微微蹙着,良好的教养使他尽量控制脾气说:“下去。”   “啧啧,拿我撒气呢,坐坐都不行。”郜文翰虽有不满,但还是怂哒哒地挪走了屁股。   “要我说,这就是老天爷给你的机会,你不是不想让你弟太黏你吗,想像正常的兄弟那样,这不,机会来了。”   “你弟刚好失忆,你该干嘛干嘛,不管是谈恋爱还是结婚,都没人拦你了。”   郜文翰笑得贱兮兮的,梁渡远实在忍无可忍,随手抄起自己的靠垫砸他说:“没人稀罕你说话,闭嘴。”   郜文翰接住了梁渡远的靠垫,扔在招待客人的沙发上,“你瞧你,我说点大实话,你又急了。”   “不闹你了。”趁梁渡远真正生气之前,郜文翰见好就收,撤退。   梁渡远提前两小时离开公司,先回了趟家。   程然不需要他去医院陪护,叫他特别不适应。   他习惯了做程然的顶梁柱,为程然遮风挡雨,突然被程然抛弃,表示不需要你了,让他心底产生了几分空荡。   仿佛成了无用之人,想找点什么事情做以此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梁渡远接了晚饭,打算自己送去医院,免得秦妍或者徐姨跑一趟。   推开病房门,岂料看到程然和一位陌生男人亲亲我我的一幕。   程然背对着门口站在床边,陌生男人一手从后揽着他的腰,一手抓着程然的手臂,像是将人抱在怀里。   梁渡远的心脏顿时坠落深渊,冰凉的寒意从脚底升起,他沉着脸,冷声冷气道:“你们在做什么?”   ────────────────────   宗其实都算不上男二,让哥哥醋得面目全非的另有其人^o^   ──────────────────────────────────────── 第18章 现在,滚!   程然上完厕所回到床上,腿突然没使上劲儿,身体一歪,险些摔倒。   宗高富恰好站在程然旁边,顺势捞了他一把,帮程然站稳身子。   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岂料这时,身后传来低沉带有很强压迫感的质问,“你们在做什么?”   梁渡远背着光,直直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瓶。   他压着眉,眼神凌冽,一动不动紧盯着他们,目光落在宗高富揽着程然细腰的手上,如刺刀般锋利。   程然的心跳猛然跳了两下,毫无预兆,突如其来的心慌,像是被捉奸的情人,他推开宗高富的手臂,喊:“哥......”   仔细听,还会发现程然的声线有几分抑制不住的颤抖。   宗高富满脸疑惑,正纳闷这多管闲事、打扰他和程然亲密独处的家伙是谁,就听见程然喊了声哥。   竟然是大舅子!   宗高富心头那点不悦瞬间烟飞云散,脸上堆着笑容,满是奉承地有模有样喊:“哥哥啊。”   “嘿嘿......没想到哥哥长这么帅,初次见面......”宗高富走上前,麻溜地掏出烟,磕了根烟出来,恭恭敬敬递送到梁渡远面前,“来根?”   梁渡远没有动作,轻轻瞥了眼那根烟,并不打算接,淡漠地问:“谁是你哥?”   言外之意,别乱攀关系。   宗高富一愣,但他反应很快,收起烟,为缓解尴尬打恰恰说:“没事,说得对哈哈,现在还不是哥,不过马上就是了。”   梁渡远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他皱眉,“很快?”   “哥还不知道吧哈哈,然然出事之前,就答应和我在一起了。”   以表衷心似的,宗高富拍着胸脯道:“我真的特别喜欢然然。然然昏迷期间,我过来探望了好几回,回回都会送一束小苍兰。看!这不我今天也带了一束过来,然然最喜欢这花了,每次收到小苍兰都很高兴,还会对我多笑笑。”   越回忆,宗高富的心里越是甜蜜蜜,笑得脸颊的肉堆成山丘。   梁渡远并不理会,注视着程然,眼神冰冷,如同刀子将程然钉在原地。   程然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只是被梁渡远那样看着,就心虚害怕,小心脏不上不下瘆得慌。   他想纠正宗高富的话:没有答应,被梁渡远一瞪,反倒没胆量开口了。   他不禁怀疑,这就是血脉压制的力量吗?   宗高富以前没见过梁渡远,只是惊奇,这大舅子也忒高冷了。   他对程然使眼神问:你哥平常都这样不近人情的吗?   然而程然埋头上床,假装没看见他们这边的冷战。   宗高富只好硬着头皮喊:“哥......?”   即便梁渡远不让他喊哥,他还是壮着胆子照样喊。   梁渡远的视线终于,施舍般,从程然的身上落到宗高富的脸上,不动声色上下打量他。   一个字未说,宗高富就感受到了浓浓的冒犯,森冷的眼神仿佛在评判一件商品的价值,最后的蹙眉,则是给他打上了垃圾货色的标签。   宗高富深感侮辱,但碍于梁渡远的身份,他只得忍气吞声。   “小苍兰是吗?我有点印象。”梁渡远面无表情,轻飘飘道。   宗高富像是看到了晨曦的光芒,兴奋说:“是啊是啊,那就是我送的!”   宗高富上网搜过,小苍兰的花语是浓情和纯洁,这不就代表了他对程然的爱吗?   岂料,下一秒,梁渡远说:“你知道我们的护工对花过敏吗?”   “就因为你时不时送花,导致我们的护工防不胜防,过敏了好几次,实在不堪其扰,辞职了。”梁渡远的眼神蓦然一沉,拧着凌冽的眉心说:“我还要重新找护工。”   “这......”宗高富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青一阵紫一阵。   他只不过想送束花,表示自己没忘掉程然,会默默等程然醒过来。   谁知道护工对花束过敏呢......   宗高富这会儿笑不出来了,“......哥,你这......这,哈哈哈你看你,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呢......”   “我要是知道的话,肯定不会送了。”宗高富尴尬的赔笑。   梁渡远的眼底闪过嫌恶,并不承情,撇开眼神说:“时候不晚了,你该离开了。”   明晃晃,丝毫不留情面的逐客,宗高富再待,就有点不知好歹了。他转头和程然告别,说明天会过来看他,然后灰溜溜夹着尾巴走了。   没注意到梁渡远握着保温瓶提把的手,紧了几分。   宗高富离开后,房间的气氛变得非常奇怪。空气闷得让人透过不气,即便有空调吹着冷风,程然还是觉得闷。   梁渡远不再说话,沉默地给程然架好吃饭的小桌板,然后摊开带来的晚饭。   晚饭是徐姨精心制作的营养餐,确保程然的膳食纤维得到足够的补充,又不至于给他的肠胃带来负担。   程然吃着晚饭,梁渡远坐在旁边的矮人沙发上看他,依旧沉着脸,没点好脸色。   “......”程然问:“哥,你吃晚饭了吗?”   梁渡远:“不饿。”   程然察觉到梁渡远生气了,但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   自己也没做什么事啊?   程然盘点了一番,问:“哥,你不喜欢宗高富吗?”   梁渡远没料到程然会这么问,他此时此刻,满脑子都是婚礼前一晚,程然对他说过的话,“他追了我好久,快一年了吧,我在想要不要答应他的表白,和他试试。”   “毕竟我快二十四了还没谈过一场恋爱,在这方面是不是太保守了?”   “而且我感觉,不会再有人像他那样,追我追这么长时间。”   梁渡远沉默许久,不情不愿地问:“你现在对他,是什么感觉?”   程然含着汤匙,歪了歪脑袋看梁渡远,老实回答:“没什么感觉。”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梁渡远似乎吁了口气?   吃完晚饭,梁渡远没有离开的意思。   看梁渡远心情不好,程然也就不去触霉头,自行起身,去浴室洗澡。   梁渡远伸出手,欲扶他,程然下意识向后躲开了梁渡远的接触,尬说:“我自己可以。”   “......”梁渡远的嘴唇紧抿成直线,眼底透着几分幽怨,盯着程然的背影。   除开程然刚醒来那几天,全身瘫痪无法动弹,是让梁渡远帮他擦身子以外,后面,程然的手臂稍微能动了,就只让梁渡远抱他去卫生间,自己擦身子。   发展到现在,程然的腿能站立和行走了,就像扔掉拐杖一样轻轻松松扔掉了梁渡远。   谁承想,在程然失忆前,是喝水都懒得自己倒,非要梁渡远喂到嘴边的人。   梁渡远弓身坐在矮人沙发上,两个胳膊肘搭在腿上,满是郁闷地看着地面。   卫生间的水声淅淅沥沥,让他本就纷乱的心情更为烦杂。   也不知过了多久,水声渐停,寂静得只有呼吸的病房内,突然传来程然的惊呼。   还有肉体撞击的闷响。   梁渡远几乎是瞬间站起身,大脑来不及考虑,身体率先一步行动,走向卫生间。   推开门,程然摔倒在地上。   一条腿松松垮垮挂着内裤,布料被地面的水泅湿,深深又浅浅。   程然穿内裤的时候,一条腿没站稳,摔了一跤。   见男人闯入浴室,程然满脸惊慌失措,“啊”了声,来不及穿上内裤,两手捂住关键部位,怕被梁渡远看见。   程然的皮肤本就白皙,脸颊到脖颈通红,也不知是被热水烫的,还是出于羞耻。   梁渡远选择无视程然丰富多彩的表情,问:“受伤了吗?”   他弯腰,手臂穿过程然的膝盖,右手穿过腋下,打横抱起程然。   湿滑滑的裸/体,依偎在他的怀中。   触碰到的皮肤,柔润滑腻又软弹,散发着蜜桃香味的沐浴露味道。   梁渡远晃了心神,不由怀疑,他买过这么香的沐浴露吗?   稍垂眸,看到程然面红耳赤,羞愧地低下头。   梁渡远正准备将人放在床上,程然却想着身上还有水没擦干净,会把床单弄湿。   他下意识搂住梁渡远的脖子,“哎”了声。   “会弄脏床单。”程然说。   湿滑的两条手臂圈上脑袋,梁渡远的身体瞬间僵硬,一动不动。   视线不自觉从程然一丝不挂的身体寸寸扫过,程然这才意识到什么,又急忙捂住他作为男性的尊严。   梁渡远的喉咙一紧,顿了顿,还是将程然放下,“可以换。”   程然连忙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的下半身,结果抬眼,看到方才挂在他小腿上的纯白内裤,不知何时掉在了卫生间的门口。   程然:“............”   “哥......”一时之间,程然都不知该如何体面地开口,只恨自己这双腿不行!   不用他开口,梁渡远转身去了卫生间,捡起程然的内裤,将里面干净的衣服拿出来,又翻出一件干净内裤给程然换。   程然特别不好意思,红温爆表,埋着脑袋,在被子里面窸窸窣窣地换内裤,之后又穿上睡衣。   梁渡远一直在旁边看着他,虽一句话没说,但视线灼人,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浅浅的勾起唇角。   “失忆后,就连性格都变了。”梁渡远说。   程然抬头,脸蛋红扑扑的,有点像是唱戏的角儿,白粉红颊,眼睛黑亮亮闪着光儿。   梁渡远的笑容更为明显了,他勾着嗓子、拖着腔调问:“你还记得你是学什么的吗?”   程然茫然:“我是......学什么的......?”   梁渡远:“你是学艺术的。”   ?   ???   什么意思?   程然满头雾水,他学艺术的,然后呢?跟刚才的事有什么关系吗?   程然慢吞吞问:“学艺术怎么了?”   梁渡远却没有回答,眼神颇具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梁渡远的那句话久久萦绕在程然心头,他翻来覆去也想不明白,梁渡远说那句话什么意思。   他想起汤文乐和自己是大学同学,那汤文乐肯定也是学艺术的吧。   于是他躲在被窝里发消息给汤文乐,【学艺术怎么了?】   汤文乐莫名其妙,【学艺术怎么了?】   看来汤文乐也不知道答案,程然正要解释问这话的缘由,还没编辑好,就收到了汤文乐的回复,   【学艺术的画饼比别人更有层次感?】   ──────────────────────────────────────── 第19章 103625   换完床单,梁渡远拿了瓶酒精和药水给程然处理伤口。   程然摔得有点狠,屁股蛋像是开裂了般,手肘磨破了皮,渗出隐隐的血丝。   梁渡远蹲在程然面前,用棉签轻轻擦拭破皮的地方,在程然抽痛时,甚至给他吹了吹,温柔得不像话。   程然的心里涌起一股怪异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不是感动,反而是难受。   可他好像不排斥梁渡远这种行为。   晚上,梁渡远在病房过夜,睡在一张陪护的折叠床上。   为了压抑那种奇怪的感觉,程然翻身,背对着梁渡远,玩手机。   他最近热衷于翻手机的各种软件,喜欢在社交软件看自己的好友和聊天记录,在购物软件看过去的购买记录。   偶尔翻出点东西,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噢,原来我以前是这样的!   哇,这是我以前做过的事情吗!   仿佛在交一位新朋友,只不过那朋友不是别人,而是过去的自己。   程然还在备忘录里面找到了各个平台的账户和密码,没想到过去的他有随手记录的习惯,注册后会加下密码,这不刚好救了现在的他?   小到手机锁屏密码,大到银行卡的密码都有。   程然想了想,看来自己的记性不太好呢。   怪不得会失忆。   程然发现有几个数字作为密码重复出现的频率很高,但他不清楚这几个数字有什么含义,思考几秒后,翻身问旁边的梁渡远。   “哥哥,你睡觉了吗?”   梁渡远那边黑压压的,只能依稀辨认身体轮廓。   折叠床太小,男人的腿伸出去一截,悬在空中,只能平躺了睡,着实有点委屈。   “还没。”   程然问:“我生日是什么时候......你知道吗?”   梁渡远很快回答,“6月25。”   6月25,咦,那他今年的生日岂不是过去了?   他当时还没醒呢。   梁渡远问:“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是想过生日了吗?”   程然:“不是,我随便问问。”   “那你的生日呢?是10月3号吗?”   这回梁渡远短暂沉默,语气突然有点喑哑,“你还记得?”   程然如实道:“不是,我翻到了手机里面的记录。”   梁渡远不说话了。   程然低头看密码,103625,果然是他和梁渡远生日的组合。   程然接着翻手机,但没能翻多久,梁渡远提醒道:“很晚了,该睡觉了。”   “哦......”程然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等次日,梁渡远起床出去了,程然醒来又继续翻手机。   其实相册他从头到尾翻过了一遍,但意犹未尽,想多看看。   这回,程然冷不丁注意到手机里还有隐藏相册没打开过,好奇心驱使,程然用面容解锁。   下一秒,满屏幕肉体猝不及防闯入他的视野。   程然“啊”地叫了声,吓得甩飞了手机。   怎么会这样?   程然甚至都没看清相册主角的脸,光是看到那些裸露的肉体,就胆战心惊。   是片吗?   还是自己的裸照?   程然做了一番心理准备,伸手正要捡回手机,一只修长的手率他捡起手机。   抬眼,是梁渡远立体如同建模的俊帅五官。   程然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张张嘴,想喊声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梁渡远压着眉,看程然微微发红的脸颊,有些不悦,“醒来就玩手机?”   程然:“......”   他紧张兮兮盯着梁渡远手里的手机,生怕梁渡远看到那些画面。   “去漱口吃饭。”梁渡远放下手机,盖在了病床旁的置物桌上,随后摆放买回来的早点。   程然松了口气,起身去卫生间刷牙洗脸。   程然惦记着隐藏相册里的照片,心不在焉吃早饭,时不时看几眼手机。   他的小动作被梁渡远发现,梁渡远压着脾气问:“在等谁的消息?”   “啊?”程然反应过来后说:“没等谁的信息。”   梁渡远却不相信他说的话,鼻腔冷哼一声,“那你脸红什么?”   “......”程然不吭声了,埋头往嘴里舀白粥。   没注意到梁渡远的眼神兀自暗了几分。   终于熬到了他独自一人。   程然抓起手机,担心被人看见,躺下,拉被子盖住脑袋,整个人缩在被窝里。   然后点开隐藏相册。   看清主角的那一瞬,程然的瞳孔蓦然骤缩,深黑的瞳仁倒映着熟悉的俊脸。   男人半躺在小床上,一丝不挂,彻底袒露在镜头中。   身体比例堪称完美,经常锻炼的身体健壮有型,胸肌饱满厚实,腰腹收得窄,肌肉线条的起伏如同山脊与河谷,腹肌块垒分明,腿微曲,挡住了阴影。   暖黄的柔光落在男人的肌肤上,柔和了肤色的冷白,渲染成性感的肉色。   男人半闭着眼睛,像是要尽力做出放松的状态,但身体紧绷,姿势和表情极为不自然,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程然不停向左滑动照片,一个场景,不同的姿势,大概有二十多张照片。   翻到最后,是一个视频。   程然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许久,终于下定决心,点了进去。   视频里的男人衣服尚未脱光,穿着纯黑的四角内裤,满脸写着无奈和纵容,他望着镜头,拖着暗哑和低沉的尾音喊:“然然......”   程然听到拍摄的主人,用同他如出一辙的嗓音,撒娇说:“哥哥,你答应我了。”   “快点嘛,我们很快就好了。”   男人还是不情愿,“你这样太为难我了。”   “哥哥~,我求求你了。”拍摄者上前,男人硬朗的面容更为清晰,脸上肌肤的纹理清清楚楚,就连下巴淡青色的茬根也一目了然。   “你帮帮我吧,求你了。”   拍摄者放下相机,镜头录着床脚,毛绒绒的棕色拖鞋入镜,站在床边。   程然不清楚他们在做什么,大概过了十几秒,男人妥协叹气说:“好吧,就这一次。”   “谢谢哥哥!”   镜头恢复正常,男人再度成为主角。   男人慢慢褪下内裤,动作很慢,身体往另一侧倾斜,潜意识还是想躲避镜头,拍摄者没有发出声音,静静地记录这一刻。   遮羞的布料褪掉,男人彻底暴露在镜头下。   他在拍摄者的指挥下,摆出各种姿势。   “哥哥,你把腿放到床上。”   “别挡,不要用手挡。”   “哥哥,你可以尽量放松一点,表情自然一些吗?”   “你太紧张了,哥哥,看这里。”   “............”   程然钻出被窝时,满头大汗,心脏在胸腔内怦怦直跳,频率快到他有些眩晕。   怎么会这样?   这是他以前......做的事情?   难怪他觉得梁渡远对自己很不正常。   太温柔,太细致,事无巨细都想亲自上手照顾他。   不过,他好像懂了昨晚梁渡远的话是什么意思。   恰好这时,护士进来喊程然去进行康复理疗,刚推开门,吓了一跳,“你不舒服吗?”   “为什么脸这么红?”   “啊。”程然捂着脸,可热度难消,他慌乱找借口说:“没......没有,我有点热。”   护士疑惑地站在中央空调换气的地方,试探出风,“是温度高了吗?要不要帮你调低一点?”   程然答应:“麻烦了。”   护士转身去拿遥控器,程然捂着胸口,感受心脏的剧烈跳动。   太不可思议了!   梁渡远下班后来医院照顾程然,却没在病房看到人,询问,得知程然在楼下的花园。   淡绿的湖水里,有两只黑天鹅在缓缓游动,湖面掀起圈圈涟漪。樟树下,徐姨和程然坐在长椅上,面朝湖水,不知道聊什么。   太阳即将要落山,但夏日黄昏仍闷热,空气湿闷闷,没有风,皮肤沁着汗液,衣服黏在身上。   梁渡远走近,并未惊动他们,看到程然鬓角的一滴汗珠,便想要帮他拂掉。   还没碰到人,程然却吓得往后仰。   看到梁渡远,话说不利索了,大着舌头道:“哥、哥你,你来了啊......”   说完,逃避似的,撇开视线。   梁渡远眉尾一扬,恰好对上徐姨的微笑,徐姨说:“渡远下班了?”   “嗯。”   徐姨:“我带然然下楼走走,每天闷在病房里,人都要闷坏了。”   “然然在跟我聊你呢。”   话音未落,程然像做贼心虚被抓了个正着,一紧张,握住徐姨的手臂喊:“徐姨!”   摆明了不想让徐姨告诉梁渡远,他们的聊天内容。   梁渡远颇感意外,他陪护在程然身边时,程然鲜少问过什么关于他的问题,没想会趁他不在场的时候,问徐姨。   梁渡远心情颇好说:“是吗,聊什么了?”   徐姨笑吟吟,不顾程然的阻拦说:“然然在好奇你的感情经历呢!”   “问我,你有没有谈过恋爱,说你长得这么帅,不应该没有人喜欢。”   谁能想,程然满脑子都是隐藏相册里面的照片和视频。   性感饱满的肌肉,还有嗯,惊人的尺寸............   看到那堪比希腊雕塑的完美身材后,程然就很难再平心静气地和梁渡远对视了。   他羞愤难当,将脑袋瓜深深埋了下去。   ──────────────────────────────────────── 第20章 到底谁是变态   梁渡远愣了愣,表情一片空白。   他没料到程然会问他的感情经历,但余光瞥到程然通红的耳根,梁渡远的心情不算差。   徐姨突然问:“是不是可以把然然接回家了呀?”   “你要上班,我也不能时时刻刻过来,然然每天一个人待在医院多无聊,也没人说话。”   “我想着,要是能出院,就给然然早点办出院手续吧,出院以后待在家里,还有我们照料,也方便,你也不用每天再往医院跑了。”   梁渡远思索须臾:“好,我待会去问问医生。”   徐姨说:“现在就去问问吧。”   目前,程然的身体机能好得差不多了,可以站立行走,只是腿部的肌肉发力还不够足。   医生表示可以办出院手续回家,不过后续要来医院几趟,继续做康复理疗。   商量一番,便打算晚两天给程然办出院手续,反正也不急这么一时半会。   毕竟程然来回也不方便。   晚饭过后,徐姨就回家了,留下梁渡远陪程然。此刻再和梁渡远独处,程然心里格外别扭。   梁渡远大他五岁,稳重又可靠,再加上梁渡远的性格偏冷,话不多,程然的潜意识又很害怕梁渡远,这导致在他的眼里,长兄如父。   结果,他尊重畏惧的兄长......被过去的他,怂恿着,摆这样那样的羞耻姿势......   程然没脸见梁渡远。   好在梁渡远似乎并不知道他已经发现了那些照片和视频。   程然低头,十分心虚地玩手机,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突然听见梁渡远问:“你怎么了?”   “嗯?”程然不明所以地抬头,视线和梁渡远撞上的刹那,又移开目光,问:“怎么了?”   梁渡远蹙眉,“你不舒服吗?”   说着,他伸手就要探程然额头的温度,却被程然敏捷躲开。   梁渡远的手就这么尴尬地顿在半空中。   目光不动声色移向程然,程然不好意思说:“我没事。”   梁渡远维持那个伸手的动作许久,沉默着,空气的氛围,一寸寸变得僵硬和凝滞。   最终,梁渡远什么也没说,坐回原来的位置,不理会程然了。   程然心里如有刺挠搔着胸口,很不舒服,那感觉就像是做了坏事伤害到别人,愧疚又后悔。   但他又不觉得自己这种做法有错。   即便是兄弟,稍微有点距离,不是很正常吗?   脑袋里面有两个小人不停吵架,最后,程然撇了撇嘴唇,闷闷不乐躺了下去,翻身背对着梁渡远看手机。   病房里的两人,互相怄气似的,谁也没有理会谁。   梁渡远动作时的轻微声响,偶尔会吸引程然的注意力,但稍纵即逝,他很快便收敛心神,专注于手机。   就在这时,程然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破沉寂。   看着屏幕上方联系人的名字,程然有点惊讶,宗高富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   一接起,听见宗高富憨憨傻笑,腻歪地让人头皮发麻喊:“然然啊,你还没有睡吧?”   程然:“还没睡,你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吗?”   “没事儿,我能有什么事啊,哈哈,我就是想跟你说,我明天去医院看你吧,像上回那样陪你说说话好不好?”   “呃......”程然招架不住宗高富这股热情劲儿,犹豫问:“你要来医院看我吗?”   程然正思考要不要让宗高富过来,余光一转,发现梁渡远正要进入卫生间的背影一滞,僵硬了须臾,很快恢复正常。   但是梁渡远没有关卫生间的门,在里面待了不过几秒,又出来了。   宗高富在电话里说:“对啊,我想去看看你。”   “嗯......”程然斟酌片刻说:“好吧,那你过来吧。”   “不过我过几天就要出院了,你后面就不要来医院了。”   宗高富:“好好,你喜欢小苍兰的吧,我再给你买束小苍兰,这样房间会有生机,闻起来也香。”   程然:“随便你。”   程然眼皮一抬,梁渡远侧对着他,看不清什么表情,像是在找东西,翻来翻去却没锁定目标。   程然顿了顿,改口道:“算了,你还是不要带花过来吧。”   他感觉梁渡远并不喜欢小苍兰。   宗高富连忙说好,又和程然聊了几句,舍不得挂电话,不停地找话题,可惜聊了还没五分钟,听见一个低沉的男声在电话那端说:“该休息了。”   程然便对他说:“我先挂了,明天见。”   “明天见”三个字,可真是甜到宗高富的心坎里去了,他挂断电话后还在回味程然的语气,怎么能将这么普通的三个字,说得这么好听呢!   程然这边,明明气氛尴尬了许久,梁渡远却又突然跟程然说话。   程然就顺着台阶下了。   他挂断电话,翻了个身,发现梁渡远还没洗澡,穿着白天的白t恤和长裤,就这样还让他早点休息。   不过不得不说,梁渡远简直是行走的衣架,肩宽腿长,无论穿什么衣服,都很好看。   冷不丁,程然又想起了那些裸照。   程然:“......”   梁渡远进入卫生间前,半侧脸,看了眼程然,深邃的黑眸如渊潭,难以辨别其中的情绪。   他这次关上了门,水声响起。   程然算是发现了,他和梁渡远之间的气氛非常奇怪。   就因为他躲避梁渡远的触碰,然后莫名其妙的互相置气,又因为对方主动开口,随便说了一句话,冰僵的氛围顿时烟消云散。   他都要怀疑,自己和梁渡远到底是不是兄弟了。   视频他从头到尾看过一遍,过去的他和梁渡远,没有做任何唐突的行为,只是单纯录视频。   但或许,也有可能他和梁渡远做过什么,只是没有录下来。   程然不愿意往这方面想,他坚定,自己和梁渡远是纯粹的兄弟关系。   他肯定不是变态。   次日,梁渡远给程然买了早点以后,就去公司上班了。他走后没多久,程然病房的门被人敲响。   程然正稀奇,宗高富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还以为他下午过来呢。   病房门从外被推开,是秦妍和徐姨站在门口。   “妈?”程然突然坐直了身体,又冲徐姨打招呼,“徐姨。”   “你们怎么来了?”   秦妍笑着说:“不是说好了今天给你办出院手续吗?”   “啊?”程然有点糊涂,“今天?不是说后天吗?”   被程然这么一搅,秦妍也不确定了,她从包里掏出手机说:“后天吗?可你哥昨晚给我发消息,说是今天啊。”   秦妍特意检查了一遍梁渡远昨晚发的微信,拿给程然看,“看,你哥说的今天。”   “我还问他,问过医生了吗?确定了你现在的状态能出院,他说能。”   黑体字明明白白记录了昨天的聊天内容。   程然开始怀疑自我了。   难不成是他听错了?梁渡远从一开始说的就是今天办理出院手续?   程然满是疑惑,求助的目光投向徐姨,昨天下午商量出院时,徐姨也在场,肯定听到了。   徐姨看出程然的疑虑说,笑吟吟说:“本来昨天说好了过两天,渡远不知怎么改主意了,不过我想,还是早点回家好。”   秦妍担忧问:“然然,你现在还不想回家吗?”   “不、不是......”程然吞吐说:“回家吧。”   他是想早点回家的,在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无聊又乏味。   只是他昨晚刚和宗高富说那些话,现在又突然变卦......   程然只好给宗高富发微信说:【对不起,我妈妈今天来接我回家了。】   【你应该没有出发吧,别来医院了(。﹏。)】   过了十多分钟后,宗高富才看到消息,【怎么会这样!】   【我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吗?】   程然:【别赶过来了,下次我请你吃饭吧。】   宗高富:【那好啊。】   【我以前想请吃你顿饭,你总是很忙,没想到你会主动请我吃饭。】   【开心.jpg】   程然:【开心.jpg】   办完出院手续后,他们三人坐上回家的车。   路上,秦妍给梁渡远打电话,告知已经把程然接回家了。   程然听不见梁渡远说的话,心里的感觉却有些奇特,说不清道不明,只是有股暗流仿佛在涌动。   有些事情,只有他和梁渡远两人清楚,又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回到家,秦妍带程然参观家的布局,徐姨收拾程然带回来的行李。   上了二楼,左拐就是程然的房间,对门是梁渡远的房间,书房和秦妍的房间都在楼梯的右手边。   “徐姨已经把你房间打扫干净了,进去看看。”   秦妍示意程然自己推开门。   墙壁是浅蓝色的壁纸,将近两米宽的大床,床上有一个超大的玩偶,靠窗的角落有一个照片墙,上面挂满了照片。   程然走上前,发现全是他和梁渡远的合照,从小学到硕士毕业,他身边站着的人都是梁渡远。   梁渡远的身影无处不在。   秦妍同样看着这些照片,满是怀念,指着其中几张照片道:“这是你毕业后,和你哥去旅行拍的照片。”   他们一起爬了阿尔卑斯山,看皑皑雪山;去了美国大峡谷;走过东非草原,看动物大迁徙,还潜入大堡礁......   原来他和梁渡远一起,干过这么多的事情。   但过往二十多年的记忆,在程然的脑海里不复存在,只有这么几张照片,记录存在的真实。   “看,这是你的小学照片,看你当时多小,多可爱。”秦妍指着身穿校服的小程然说。   蓝白校服,左边是秦妍,右边是梁渡远,程然的身高只到梁渡远的腰部,脸又瘦又小,看起来就是小不点。   程然牵着秦妍和梁渡远的手,对着镜头笑得非常腼腆,抿着嘴唇,唇角上扬,挂着两个浅淡的小梨涡。   看完照片,程然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到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上。   秦妍注意到他的目光,说:“那是你初中画的画。”   “你最喜欢这一幅画了,还要我裱起来,挂到墙上。”   程然大概能猜到,为何过去的自己会这么喜欢这幅梁渡远的素描画。   神态少说有八分相似,高挺的鼻梁和微陷的眼窝,连同嘴角那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都被捕捉得分毫不差,复刻了梁渡远那股干净又带点疏离的少年气。   秦妍回忆起什么,笑说:“当时你哥出国留学了,你说你要把这幅画挂起来,看着你哥的脸,时刻激励自己,努力学习。”   “后来还真被你考上了。”   茫然又新鲜的诧异涌上心头,可从别人的口中得知时,却是一名旁观者。   秦妍说:“三楼还有你的画室,要上去看看吗?”   “不过徐姨一直没打扫,恐怕里面落了很多灰,你不喜欢我们进你的画室,我们就没有进去过。”   程然说:“以后再说吧,我想先在房间看看,希望能想起什么。”   秦妍含着笑:“行,如果画室需要打扫可以跟徐姨说一声,她来安排。”   “失忆的事,先不急,身体康复最重要,放平心态。”   程然点头说好。   傍晚,梁渡远下班回来吃晚饭,在一张餐桌上,和程然面对面落座。   两人没有交流,秦妍和徐姨并未察觉到奇怪之处,充满了对程然回归的喜悦,还让程然多吃点,说他瘦了许多。   徐姨笑吟吟说:“在家里住舒服又自在,比医院好多了。”   秦妍道:“是的,然然明天是不是要去医院,我陪你过去吧。”   程然低低嗯了声,腿不自觉往前伸,不料撞到了梁渡远的小腿。   程然赶忙收回腿,瞄了眼梁渡远,梁渡远神色平静地掀起眼皮,恰好和他对视上。   程然:“......”   他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夹菜吃。   程然住在家里的幸福感在不断提升。   非常舒服,有许多水果,能偷着吃一根冰淇凌,可以随意走动,房间的旧物等着他挖掘过去,就像寻宝一样,总能冷不丁找到让他诧异的东西。   程然翻出好几本厚重的画册,应该是他当初学画画的作品。   程然坐在卧室落地窗边的地毯上,背靠床,吹着凉爽的空调,将厚重的画册放在大腿上,一页页翻动。   大部分是练习绘画的作品,花瓶、水果、蔬菜、面包或者人物的骨骼结构,只有寥寥不多的几幅作品里面,画了梁渡远。   程然发现,自己有些时候会擅自做主给梁渡远加点东西。   比如身穿校服的梁渡远,身材瘦长高挑,却长着满脸的络腮胡,或者长出一对狐狸耳朵,恶搞似的,程然看着看着,情不自禁笑起来。   画册看累了,程然就玩自己的脚丫子,尝试控制大脚趾、第二个脚趾、中间脚趾......   这样可以锻炼自己控制肌肉的灵活性。   这段时间,他和梁渡远的接触不多,梁渡远早出晚归,几乎没什么交流。   而且最近几天,梁渡远要出差,听说他们集团要进一步扩大连锁范围,但是在竞标土地使用权的前期工作中,出现了一点问题,梁渡远需要亲自过去解决。   程然对此没什么反应。   说到底,他失去了很多重要的记忆,导致他根本不知道,梁渡远到底在他的人生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的直觉告诉他,不仅仅是兄长,但更进一步的,他却不想探究。   仿佛会面临很恐怖的局面。   所以程然觉得保持现在和谐安宁又舒适的生活就很好。   汤文乐中间找了程然几次,问他身体恢复得如何,非常希望程然早点回到办公室和他一块干。   但他又舍不得程然带病工作。   于是就发消息说肉麻得掉牙的话,【你知道我的心在哪边吗?】   【不对不对,在你那边。】   【你知道我每天在数什么吗?不是钱,是想你的第几天。】   【我刚刚称了一下,发现我又瘦了,这大概就是想你想得日渐消瘦吧。】   程然每次看到汤文乐的消息都会笑,乐呵乐呵的,但他拖着没有去工作室,不仅仅是身体的缘故。   还有一点,那就是他不确定,失忆后的自己,是否还有作画的能力。   程然放下手机,静静地看着落地窗外的风景。   天空很蓝,碧空如洗,云稀薄像拉扯成丝,程然眼神放空,看了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就那样安静地坐了半个钟头,程然站起身,坐到桌前。   随便翻出一张白纸,削了只铅笔,想在纸上画点什么。   可是画什么呢?   白茫茫的一片,没有任何污点,第一笔应该落在何处?   铅笔在白纸上重重落下铅迹,一个实心的黑点,像只蚂蚁,开始在纸上移动。   曲线、直线、程然随心所欲落了画笔,不去想自己能画出什么。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虽然失忆了,但画画的熟悉感并没有消失,笔尖熟稔地变换着形状,稍不留神,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一个侧脸的脸部轮廓。   但下一秒,程然就意识到了这是谁的脸。   他的瞳孔骤然缩小,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个侧脸,又迅速在上面画了几笔,黑糊糊的线条涂抹掉了侧脸。   程然将白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像是受到了某种惊吓,程然呆呆地缓了许久。   他突然想起来,秦妍跟他说过,他的画室在三楼。   椅腿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响声,程然站起身,果断往三楼走。   三楼有一个房间,门口挂了木匾,花体字写着【然然专属】四字。   程然在门口站了几分钟,做足心理准备后,他的手握住门把手,下压。   门没开。   锁了。   程然心里憋着的那股气瞬间泄掉,与此同时松了口气。   他转而下楼。   徐姨正在厨房准备下午茶,听到背后的声响,问:“怎么下来了?玫瑰饼马上就好,再等几分钟,来帮我尝尝味道。”   程然踌躇问:“徐姨,你知道画室的钥匙在哪吗?”   “画室钥匙?”徐姨蓦然转身,想起什么说:“画室钥匙一直在你那儿啊。”   “......这样啊。”程然垂下眼皮,脸上的失落难掩。   “是想去画室看看吗?”徐姨说:“你等等,我记得好像有备份钥匙,待会我去找找。”   “应该不急吧?等我几分钟,我正在烤玫瑰饼。”   程然乖乖应好。   他回到房间,突然想起自己前几天在笔筒里面发现了一把钥匙,当时怀疑哪儿的钥匙,试了试卧室的房门,结果不匹配。   程然抽出笔筒里面的笔,倒出钥匙。   他紧紧攥着钥匙,上了三楼。   烹饪预设的时间结束,烤炉“叮”的响了声。   徐姨戴着专用手套取出烤盘,放在一旁,等饼干自然冷却,随后摘了手套,去给程然找画室钥匙。   家里备用的钥匙全部都放在了储物间的柜子里。   大大小小的钥匙,摞在一起重的像铁块,徐姨翻翻捡捡,终于找到了画室的钥匙。   但是喊程然,却没听到回应。   徐姨上楼给程然送钥匙,进房间,卧室空空如也,哪儿还有程然的影子。   “咦,是自己找到钥匙了吗?”徐姨自言自语,有些不放心,想着去三楼看看。   结果刚到画室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就看见程然如同着了魔,脸色惨白的从画室跑出来。   “砰——!”地一声巨响,程然摔上画室的门。   仿佛全身软掉力气般,脑门抵着门板,重重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怎么了?”徐姨关心问:“是不是画室太久没通风,在里面待着不舒服?”   程然转眼看到徐姨,顿时吓了一跳,整个人似乎都要弹起来。   即便这样,手还是紧紧拉着画室的门把手。   他将钥匙快速转了几圈,再次锁上门。   仿佛画室里面藏着要吃人的怪物,随时都要冲破禁锢。   徐姨不明所以,看着程然的脸色白得可怕,鬓角似乎还冒出了冷汗。   她问:“要不要改天帮你把画室打扫一下。”   “不、不要!”   程然蓦然大叫,徐姨被他的架势吓到了,整个人怔愣在原地。   程然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低声说:“对不起,但是不用打扫。”   “你们不要进去。”   程然注意到徐姨手里还有把新钥匙,恳求说:“钥匙给我保管可以吗?”   徐姨愣愣地看程然拿走钥匙。   程然离开的时候,脚步慌乱,差点左脚绊右脚,还是扶着墙壁才没有摔跤。   徐姨百思不得其解,皱着眉心自言自语,“这是怎么了呀?”   ──────────────────────────────────────── 第21章 装睡?   回到房间。   程然整个人还处于惊魂未定的状态,灵魂出窍空留躯壳般,背靠房门,缓缓滑落到地上。   手里紧紧攥着两把画室的钥匙。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他、梁渡远,到底是什么关系?   程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翻找过去和梁渡远的聊天记录。   醒来以后,他和梁渡远从没在手机上聊过。   梁渡远的头像被众多消息挤到列表下方,程然翻了好久才找到他的微信。   刚拿到手机那会儿,程然就看了自己和梁渡远的聊天记录,平平无奇,以为是兄弟间的闲聊,问梁渡远何时回来,告知想吃的东西,随手拍下日常照分享给对方。   但此时再看,程然竟读出别样的意味。   给梁渡远发流浪猫照片,说自己和小猫一样没人要?   梁渡远回复:【别开玩笑。】   【一点也不好笑。】   程然当时真以为自己在开玩笑,但真的是这样吗?   又为什么,他会在梁渡远婚礼的前一天,给梁渡远发消息,【胆小鬼。】   梁渡远没有回复,他们的聊天记录也就断在这句话上。   这句胆小鬼,是他以为的意思吗?   可是............多恐怖啊。   秦妍对待他,那么的好,把他当作亲儿子对待,无微不至。   因为他喜欢画画,便全力支持,腾出房间当作他的私人画室,送他去国外深造,学习艺术,读了七年书,回来还出资助力他和汤文乐创建工作室。   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和梁渡远?   程然细思极恐,头皮阵阵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腾至全身。   程然不敢再看任何和梁渡远有关的事物。   可他遭受到的刺激实在猛烈,像原子弹摧毁他对自我的认知,颠覆他的三观。   程然难以承受这伦理之重,急于向外界求助,给他目前唯一信任的人,汤文乐,打了电话。   他攥紧手机,喉结几次滚动,抑制着绝望的情绪喊:“乐乐......”   听声音,似乎下一秒就要哭了。   汤文乐:“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程然却又不知该如何说出口,最为关键的,他耻于说出自己的所作所为,闷了许久,声线颤抖问:“你......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让汤文乐莫名其妙,满是疑惑问:“你在说什么啊?”   程然闭上眼睛,画室的一切历历在目,线条勾勒的画像,明暗的光泽起伏,仿佛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你觉得我是变态吗?”   “啊??”汤文乐不可思议道:“我怎么会觉得你是变态??”   “你为什么突然说这种很奇怪的话?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你要不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能帮你解决呢?”   程然没吭声,只是咬碎了牙将绝望往肚子里面咽。   这种事情,没有人能够帮他解决。   原来他的直觉并没有错,他和梁渡远之间,就算真的没有实质性行为,但也绝不清白。   程然不回答,汤文乐心里着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安慰说:“你怎么可能是变态呢?”   “你是不是没有见识过真正的变态? 真正的变态是哪些,心理扭曲,不正常,通过虐待生命博得眼球,获取所谓的快感,那些人才是变态呀,你算什么变态?”   汤文乐叨叨说了许多,慢慢的,程然的情绪趋于平稳,他才告诉汤文乐,自己在家里看到了以前画的一些画。   “哎呀,我以为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呢,大惊小怪,你吓死我了!”   汤文乐悬着的心踏踏实实落回原处,“这不是很正常吗?”   “你忘了我们是学艺术的吗?有时候就是会画一些扭曲的、别人不能理解的东西,这是我们表达的一种方式啊。”   程然:“可是......可是那些画......”   “哎呀,正常正常,不管你怎么画,就算你画出梵高那种精神疯癫极致扭曲的画,也不会是变态。”   汤文乐信誓旦旦道:“相信我,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了,你要是变态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你不要再难过啦,这很正常。”   程然却听不进去,喃喃问:“真的正常吗?”   这正常吗??   汤文乐接着安慰程然,故意转移话题,问起程然打算什么时候来工作室,却没得到程然肯定的答复。   电话虽挂断,但这件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当天晚上,程然发起高烧。   烧得昏迷不醒。   由于程然晚饭失魂落魄、没胃口吃,早早的就上楼回房间休息。秦妍不放心,担心程然半夜肚子饿,敲门询问程然,要不要吃点宵夜。   没有人回应。   秦妍感觉不对劲,推开门,床上的人儿缩在被窝里,将自己裹成了厚厚的蛹。   “今天睡这么早吗?”秦妍稀奇地自言自语,“怎么盖这么多,不怕热吗?”   “空调也没开。”   秦妍给程然打开冷空调,放下遥控器,无意瞥了眼,却见程然满脸通红,头发被汗水打湿成一缕缕,黏在脑门上。   “然然?你不舒服吗?”秦妍内心一紧,可无论她怎么叫,程然都不醒。   秦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伸手探程然额头的温度,体温烫得吓人。   她赶忙下楼去药箱翻找退烧药。   退烧药吃了,冷毛巾敷了,化学和物理降温轮番上阵,但程然的高烧没有丝毫减退的迹象。   秦妍担心再这样烧下去,孩子会烧傻,打电话联系家庭医生,辛苦对方凌晨跑一趟,给程然挂点滴。   程然的高烧,总是断断续续,体温好不容易降下去一点,几个小时后,再次升高。   如此反反复复烧了三天都没有好。   程然大部分时间处于昏睡状态,眼皮重得如挂了铅坠,无力抬起,身体忽冷忽热,承受冰火两重天的煎熬,睡得更是不知天昏地暗。   中途,程然醒过来一次,迷迷糊糊睁开眼,月光稀薄,隐约能看到一个男人坐在床边。   男人纹丝不动,由于背对着月光,程然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他看了男人的轮廓许久,以为自己在做梦。   毕竟梁渡远这个时候应该在其他城市出差,而不是在他的房间里面。   再加上,他们在家的前段时间,没有交流,梁渡远更不可能会深更半夜不睡觉、闯入他的卧室。   男人似乎发现程然醒了,伸手探了探程然额头的温度。   “还难受吗?”话语间的声音温柔,如同小提琴的低吟。   这梦怎么这么的真实?   宽厚的手掌探上额头的那一瞬,他仿佛感受到了肌肤的触碰。   应该是烧糊涂了,程然心想。   “怎么了?”男人又问。   程然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张开唇,嗓音沙沙,哑声道:“你真是我的哥哥吗?”   他怎么一直没有发现呢?   他应该发现的,梁渡远对他,总是温柔地不像话。   梁渡远没听清程然说的话,程然口齿含糊,小声嘟哝,像是做梦发出的呓语。   “你说什么?”梁渡远凑近一些,耳朵贴着程然的嘴唇听。   程然抓住他的小拇指和无名指,像极了生病中的小孩,脆弱又无力,“......你是我哥哥吧?”   说话间,柔软的唇瓣张张合合,如同羽毛拂过梁渡远的耳廓,又像是亲吻了他的耳垂,呼吸的热气打着转往耳朵里面钻。   梁渡远愣了几秒,克制着想要揉耳朵的冲动,说:“是你哥哥。”   程然却像是不相信,反复询问,哑着嗓子喃喃:“是哥哥吧?”   梁渡远低头看着程然细白瘦长的手指,握在手心里,淡淡地嗯了声,“是的。”   “是你的哥哥。”   还是你一个人的哥哥。   慢慢的,程然再次陷入昏睡状态,刚才发生的一切仿佛是无中生有的梦。   次日醒来,程然的体温终于降了下去,并且徐姨量了三四次,都没有复发的趋势。   连续几天没怎么好好吃饭,程然又瘦了一圈,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他穿着睡衣,坐在餐厅的饭桌前,慢吞吞地吃徐姨给他熬的鲜鱼片粥,粥既不浓稠也不寡淡,带着鱼片的鲜味,程然不知不觉喝了大半碗。   徐姨将热好的包子端了上来,感叹说:“总算是有胃口吃饭了。”   “这烧再不退,可真要急死我们了,太太几天没去上班,就怕你有个好歹,还是今天看你烧退了,才安心去公司。”   “是空调吹多了吗?还是前段时间冰淇凌吃多了?怎么会无缘无故发高烧?”   秦妍和徐姨不清楚程然发烧的缘故,以为家里的空调温度太低,程然的身体又在康复期,抵抗力比较差这种......   这烧着实来势汹汹,吓坏了他们。   徐姨道:“听说你高烧不退,连烧了三天,你哥都担心得连夜飞回来了。”   程然舀粥的动作一顿,满脸不可思议,“啊,我哥回来了?”   “他不是在外面出差吗?”   徐姨在程然旁边坐下,语重心长说:“这不是看你生病了嘛,担心你,一开完会就连夜飞回来了。”   “这不,昨晚还在你房间照顾了你一整夜。”   “今天一大早就去公司上班了。”   程然:“......”   他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以为昨晚的一切都是自己做的梦,却没想到,梁渡远真的回来了。   程然依稀记得,自己对梦境中的梁渡远说了些什么,梁渡远好像对他说了几句话,但他记不清对话的内容。   程然乍舌懊恼,只希望自己没说错话。   一整天,程然格外忐忑,不想看到梁渡远。   没想到秦妍回来后说,晚饭只有他们三个人吃,梁渡远有应酬,不回来吃饭。   程然松了口气。   以为这遭被他躲过去了,结果,晚上十点多,程然躺在床上看手机,突然间,听到门外有动静。   瞄了眼,房门底下亮亮的一条缝隙,被两个黑影切成了三段。   梁渡远站在他卧室门口?   这个念头产生的瞬间,程然放下手机,闭眼假装睡觉。   他听见房门响了两声,祈祷自己不回应,梁渡远会自行离开,可等了几分钟后,房门好似被人推开。   廊道的光倾泄进屋,程然薄薄的眼皮被光亮刺痛,但很快,梁渡远掩上房门,光亮如潮水退去。   失去视觉,虽什么都看不见,但程然能感受出有道黑影笼罩在自己上方。   不知道梁渡远要做什么,程然静静地等待,内心不上不下,紧张中,闻到了梁渡远身上的酒味。   这是喝了多少酒?   下一秒,滚烫的手背碰上程然的额头。   动作非常轻,似乎并不想惊扰到程然。   但程然还是因为这个动作,下意识屏住呼吸,并且心想,早知道就躲到被子里面去了。   梁渡远探完温度,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维持着那个动作须臾。   往下,摸了摸程然的脸。   程然内心一跳,这是要做什么?!   难不成梁渡远喝醉了,难以克制,半夜进入他的房间,看见他恰好睡着,便起了耍流氓的心思?   这么明目张胆地摸他的脸吗?   指腹恋恋不舍,在他的脸颊流转,拇指已经触碰到了他的唇角,程然有点忍无可忍,正要睁开眼睛,却听见梁渡远问:“装睡?”   ──────────────────────────────────────── 第22章 他到底喜欢过多少男人   ?   梁渡远怎么会发现他在装睡?   肯定是在诈他。   程然不信邪,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硬要和梁渡远对着干似的装睡。   过了十几秒,听见梁渡远说:“呼吸。”   程然:“......”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因为太紧张,不自觉屏住呼吸,露陷了。   这可太尴尬了。   程然硬着头皮,极度不情愿地睁开眼睛面对现实。   窗帘半遮半掩,皎洁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屋内盈满柔光。   梁渡远站在床边,五官盈着微光,眉眼更加冷冽,眼帘半垂,粘稠晦涩的目光静静落在程然的脸上。   相顾无言,程然同他对视片刻,一颗心不上不下,吊得实在难受,只恨这月光太晃眼。   梁渡远低声问:“为什么装睡?”   “......”程然没有回答,目光撇向另外一边。   窗帘被空调的风吹着轻轻晃动,地下弯曲波浪的一道影子也在晃。   梁渡远:“为什么不说话?”   “很害怕看到我?”   程然沉默半晌,瓮声瓮气道:“不是。”   空气再度寂静,双方像是进入一种冷战的僵持,程然始终不愿意看梁渡远一眼。   他心里颇有怨言,这合适吗?   大半夜,闯入弟弟的房间,问这种问题。   什么装睡,本来就应该睡觉了。   程然正准备说我要睡觉了,心有灵犀般,梁渡远低声道:“撒谎。”   “我知道你撒谎的小动作。”   程然:“......”   他有点不高兴地撅了撅嘴,梁渡远这不就是明知故问吗?   既然知道答案,那还问什么?   梁渡远的手指,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轻轻滑过程然的嘴唇。   蜻蜓点水般,又好似羽毛轻轻拂过唇珠,足够扰乱程然的一池春水。   “不要躲我,”梁渡远再次开口,近似祈求地轻声说:“不然我会很难过。”   程然:“............”   “你喝醉了。”   梁渡远苦涩地勾起唇角说:“可能吧。”   “晚上的确喝了很多酒。”   程然嘴唇蠕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堪堪闭上。   “以为你最近想起了什么......”梁渡远顿了顿,晦暗的眼神闪烁道:“可能是我想多了,还是不要想起比较好。”   程然闷声说:“我想睡觉了。”   梁渡远给他拈了拈被子,说:“睡吧。”   “晚安。”   梁渡远退出房间,程然的心脏在胸口怦怦直跳,如同浮鱼跃出水面,终于可以大口呼吸般,方才的氛围让他胸口闷得难受,还以为自己又发烧了。   次日,程然睡到自然醒,下楼的时候,梁渡远已经去上班了。   家里只有他和徐姨。   徐姨正在收拾秦妍和梁渡远吃完的餐盘,对程然说:“你不能吃早饭哦,待会儿我们要去医院检查,喝点水垫垫肚子吧。”   程然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坐在餐厅的长椅上,双手捧着玻璃杯慢慢啜饮。   程然今天要回医院做最后一次理疗,顺便做全身体检,看身体各项机能是否恢复到事故前的状态。   由于程然发烧刚好,秦妍不放心让程然独自去医院,可自己有事走不开,便让徐姨陪程然去医院检查。   徐姨边擦桌子边说:“你哥最近好辛苦啊。”   “昨晚应酬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睡前没听到客厅有动静,他今天又起好早......”   “......”程然没有吭声。   徐姨简单收拾了一下,陪同程然一块去医院。   程然的身体恢复良好,器官的各项指标稳定,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徐姨却不放心,就程然猝不及防发高烧,断断续续烧了三天的事情咨询医生。   医生语气平稳地解释,程然现在这个阶段,身体的抵抗力的确要比普通人差一些,要慢慢把身体底子补上来,急不得......   程然安静地坐在就诊椅上,双腿并拢,两手交叠放在大腿上,乖巧又安顺地望着交谈的医生和徐姨。   检查结束,程然和徐姨坐车回去。   途中,徐姨想去超市买菜,让司机在超市门口将她放下,送程然回去,自己之后打车回家。   程然蠢蠢欲动说:“我也去吧。”   徐姨:“哎呀,你去做什么,不用你给我提菜,你那细胳膊细腿,两只手的力气恐怕都抵不过我一只手。”   程然抿嘴笑笑。   “这么热的天,你就别乱跑了,早点回家吹空调吧。”说完,徐姨挎着包下车。   此时正好是夏季最热、阳光最毒的时间段,在太阳底下不消五分钟,就能满头大汗,皮肤黑一个度。   车刚准备启动,程然突然看见购物商城外面有几家奶茶店,便让司机先停停,让他买杯奶茶。   程然跑进奶茶店,店里的冷风很足,点单台前有一个外卖员正在等单。   程然看着那些饮品菜单,想了想,点了一杯香柚抹茶冰奶。   他开口和店员说话时,身边的外卖员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将头转回去,反而是直勾勾盯着程然的侧脸看。   店员下单,程然扫码付款,外卖员的视线实在过于灼热,程然无法忽视,收起手机,打量这位奇怪的男人。   男人穿着外卖员的工作服,戴着黑色的冰袖,长时间在阳光下暴晒,皮肤黝黑,眉眼透着一股坚硬,长相严肃、不苟言笑。   当程然转脸和男人四目相对时,男人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和惊喜。   程然自然没忽略掉,他问:“你......认识我吗?”   男人:“你醒了?”   听这话,男人肯定得知他出车祸后变成了植物人,但还不知道他已经醒了。   程然老实说:“上个月醒的。”   男人几不可察地点点头,幅度很轻,再次看向程然时眼神多了股柔情?   程然问:“你是不是认识我?”   大概是觉得这样问有些不礼貌,程然解释说:“我失忆了,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男人诧异地微微张开唇,正要说话,听到店员说他等的外卖单做好了。   男人从店员的手里接过外卖,并未立刻离开,反而是问程然:“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程然:“嗯,暂时不记得......”   男人欲言又止,想说什么,但又赶时间看了眼手机屏幕,尚且还未做好决定,腿反倒率先迈了出去。   程然笑笑说:“你是不是赶时间?”   “你先去工作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男人顿住身体,在手机屏幕点了几下对程然说:“加个微信。”   程然眼睛微微睁大,错愕看着手机屏幕的二维码。   这男人真的认识他吗?   如果认识他,如果真的是朋友,怎么会连微信也没有。   而且想想,男人好像也没喊他的名字,唯一透露出认识的话,就是那句你醒了?   程然迟疑,没有立刻掏出手机扫,男人着实赶时间,怕这单奶茶超时间了,为打消程然的疑虑说:“是我救的你。”   程然:“?!!”   男人说:“车祸那天是十一月八号,在江湾大道的十字路口,那天下雪,你就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西装。”   程然:“!!!”   对于男人说的这些,程然一点记忆也没有,同样无法分辨真假。   只是看男人坚定的神态和笃定的口吻,不似撒谎。   “加吧,我要去送单。”男人举了举屏幕边角摔碎的手机,程然这次不疑有他,扫了他的二维码。   听到“滴”的扫上的声音,男人转身就走,说:“回头联系,我先走了。”   程然看着男人匆匆离开近乎小跑的背影,脑袋瓜还有点懵。   恰好这时,店员告知,他的奶茶做好了。   程然一手拿着冰奶茶,一手拿着吸管回到车上,戳破,吮吸奶茶的同时,望着窗外,虚幻的树影和街景迅速向后退,程然满脑子是刚才遇见的男人。   那岂不是......救命恩人?   男人的微信头像是自己的自拍照,很随意,不讲究美观,昵称应该是他的名字,何力。   知道对方忙着送外卖,程然没有发消息打扰,收起手机。   等到徐姨买菜回来,程然捧着半杯奶茶慢悠悠转到徐姨的身边问:“徐姨,你认识何力吗?”   徐姨满头大汗,衣服领口都被汗水浸湿,她放下大包小包的菜,疑惑皱眉问:“何力?什么何力?”   眼睛下撇,看到程然手里的奶茶,拍程然的手背说:“哎呀,刚退烧,怎么喝起冰奶茶了?你这身体是不是不要了?”   程然装乖讨好地笑笑:“我想喝了。”   怕徐姨怪罪,程然赶忙转移话题问:“那你知道我出车祸那天,是谁救了我吗?”   徐姨想也没想说:“这你应该去问你哥,当时有媒体报道,你哥联系了对方,说要感谢他救了你,但是那人拒绝了你哥。”   程然:“拒绝?他为什么拒绝啊?”   徐姨整理刚买回来的蔬菜,放进冰箱说:“做好事不留名呗。”   程然不自觉咬着吸管思考,没吭声。徐姨瞥了他一眼问:“你怎么问这个问题?”   程然:“我买奶茶遇见了一个人......他说是他救了我。”   徐姨动作一顿,放下手头的活儿,皱眉道:“这不对劲吧? ”   当初梁渡远向对方表示感谢,对方电话拒绝了,一同拒绝了各家媒体的采访,这不就表明了不图名利。   怎么和程然一见面,就主动交代是我救了你?   徐姨追问:“真的是他救你吗?可别是被骗了。”   程然:“他还知道我昏迷成了植物人的事。”   徐姨若有所思道:“这个没法保证是他救了你吧,当时新闻媒体都有报道。”   还有男人跟程然说的那些细节:十一月八号、江湾大道的十字路口、下雪,白色的西装,这些细节都被媒体暴露过,无法证明男人就是程然的救命恩人。   程然原先还在想,运气怎么这么好,买杯奶茶的功夫居然遇到了车祸救了自己命的人。和徐姨聊了几句后,改变主意,认为对方十有八九是骗子。   徐姨叫程然提防点,两人毕竟加了微信,如果要钱要礼物什么的,不要相信。   程然点点头,男人没联系他,他也没主动联系对方,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岂料,当晚徐姨把这件事告诉了梁渡远。   饭桌上,梁渡远抬眼,望向程然问:“你们加了微信?”   程然:“......嗯。”   程然心里还处于别扭的状态,无法接受自己和梁渡远竟然有过那么亲密的过去。   对于自己的事情,他不想让梁渡远知道,更不想让梁渡远过度关心或者参与进来。   徐姨说:“我就是感觉不对劲,怎么也不肯露面和透露姓名的好心人,怎么一下子就对程然坦白邀功了,会不会是骗子......?”   梁渡远却想起对方当初的回复:【不用谢,是缘分。】   他沉吟:“不一定。”   “或许然然认识他。”   徐姨和梁渡远的目光皆投向程然,程然一脸懵逼地看着他们。   空气安静了稍瞬,顶着他们探究的视线,程然说:“我......我不记得了呀。”   梁渡远:“再问问吧,如果他真是那位救了你的人,好好道谢。”   徐姨:“是啊,这要好好说声谢谢,要不是对方,唉,估计真要出现意外了。我还以为是骗子呢,既然你哥这么说,那你就再问问,问仔细一点。”   程然:“............好。”   程然回到房间后不久,梁渡远敲门进来。   光是看到梁渡远这张无可挑剔的脸,什么都不做,程然就犯尴尬。   像发现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老哥竟是gv演员,并且和自己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光想想就头皮发麻。   “有事吗?”程然问。   梁渡远:“不是说要问清楚吗?”   “现在联系他问问吧,我帮你把关。”   程然不确定道:“现在吗?”   万一对方还在忙,没时间呢?   但是对上梁渡远笃定沉稳的眼神,程然还是掏出手机,给对方发消息问:【你现在忙吗?】   【我有事情想问你。】   等了差不多半分钟,何力打了一个语音通话过来,周围的背景音嘈杂,何力的嗓音粗犷沙哑,问:“什么事?”   程然:“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你说......你救了我,我想问问......你有什么办法证明,真的是你救了我吗?”   “你也知道,我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证明吗?”男人有点为难地想了想,说:“我没有拍照,也没有记录,唯一的证明办法恐怕是调取那天的监控了。”   程然当然也不是真的要对方拿出证据来,主要是为了辨别确定对方不是骗子。   程然问:“你以前是不是认识我?”   何力说:“当然,你以前最喜欢我了,忘了吗?”   程然:?   最喜欢???   他到底喜欢过多少男人啊?   程然心虚地瞥了眼和自己不算清白的梁渡远,莫名有种出轨被抓奸的心慌。   梁渡远表情空白,不辨情绪,抿着薄唇,唇线几乎抿成一条直线,什么都没说。   何力回忆起什么,突然低低笑了声说:“你左边的屁股瓣有三颗小痣,像一个倒三角形,这样能证明我们认识吗?”   啊?屁股上有三颗小黑痣?   这怎么看?   程然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殊不知,听到这话的梁渡远眼神骤然沉了几分。   ──────────────────────────────────────── 第23章 不停吃醋的男人   正当程然还在思索,该怎么知道左边的屁股蛋上面有没有黑痣,洗澡的时候是用镜子还是用手机拍张照片?   梁渡远冷静开口道:“你们认识。”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只有他和程然两人能听见。   程然诧异地抬头看他,对上梁渡远黑沉沉的眼眸,无波无澜,像是将所有情绪都藏在阴郁当中。   程然蓦然想起,昏迷期间,都是梁渡远为他擦洗身子,所以他身上哪里有黑痣,梁渡远再清楚不过了。   既然梁渡远这么说,那就说明,他的屁股上确实有三颗排列为倒三角的黑痣。   和梁渡远的笃定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程然满脸的难为情,颜面掉一地。   怎么一个两个男人,都知道他屁股上的痣啊?!   这么隐私的事情,他自己都不知道......   迟迟没等到程然的回答,电话那端的何力问:“然然?”   “还是不相信吗?”   生怕对方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程然连忙道:“相信,我相信了!”   可别再指出他身体某个部位的秘密了,他自己听还好,关键身边还有梁渡远,不合适,真不合适。   何力笑说:“现在相信了啊。”   “你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程然闷闷地嗯了声。   何力说:“我在和朋友吃饭,还有其他事情吗?”   程然:“没有了,你去吃饭吧。”   何力:“好,下次再聊,有时间可以见一面。”   程然:“嗯嗯。”   程然坐在床上,梁渡远站在他面前,始终保持着笔挺的身姿,垂眸注视着程然的表情,目光沉郁,未作一词。   程然挂断电话,长长松了口气,说:“看来真是他救了我。”   “唉,就是有点可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程然想了想,自言自语说:“可是他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情呢......?”   沉默着的梁渡远突然冷冷嗤笑,声音很小,但程然敏锐地听到了,他抬头,梁渡远的眼睛却无丝毫笑意,反倒是有几分嘲讽说:“说不定是你的男朋友呢。”   “知道这种事情也不稀奇。”   程然:“......”   他怎么听着有点怪怪的?   来不及分辨梁渡远的异常表现,程然像软壳生物小心翼翼伸出触角问:“是吗?”   “我以前谈过恋爱吗?”   他没有记忆,这个问题只能由梁渡远回答。   梁渡远无波无澜,淡淡地瞥了眼他,漫不经心问:“你觉得你谈恋爱会跟我说吗?”   程然:“......”   这他怎么知道?   他本来就一失忆的人。   “我待会问问乐乐吧。”程然说。   梁渡远面无表情,冷冷地盯着程然,周身的弥漫着的气压让程然不寒而栗。   “随你。”梁渡远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程然摸摸鼻子,怎么感觉梁渡远越来越不好相处了?   正要翻出汤文乐的微信,恰好这时,程然收到了一条新信息。   次日是周末,梁渡远按照自己严格的生物钟起床,在家里的健身房锻炼,健身衣穿在身上鼓鼓囊囊,胸膛和手臂的肌肉壮且饱满,大汗淋漓之后又进浴室洗澡洗头,头发吹得半干,随意抓了抓,下楼用早餐。   吃完早餐后,梁渡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新闻和行业的资讯。   秦妍睡到快九点才下楼,坐在餐厅喝徐姨制作的豆浆,慵懒问:“然然还没起床吗?”   “是不是该叫他起床吃早饭了?”   徐姨说:“然然吗?”   “害,他一大早就出门了。”   秦妍诧异:“他一大早就出门了?”   徐姨解释说:“是啊,然然八点不到就出门了,早饭都没吃,说和朋友在外面吃。”   “他今天约了朋友见面。”   秦妍有些不可置信道:“这么早吗?”   这段时间程然住在家里调养身体,不用上班,都是睡到九点左右才起床,今天格外稀奇,八点不到就出门了。   秦妍想了想说:“也好,让他和朋友聚一聚。”   客厅坐着的梁渡远自然听到了这些话,滑动平板的手指一顿,眉心不自觉蹙起,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程然和宗高富约在一家粤式早茶店见面。   装修是古色古香的木栏雕花,圆桌和方桌错落摆放,每张桌子上都摆着陶瓷茶壶、茶杯,规规矩矩,墙边立着老式甜心摊位,蒸笼一摞一摞码得整齐,白雾袅袅,飘荡着茶香和点心的香味。   周末的客流量比较多,服务员们穿梭在人群当中,程然和宗高富找了处靠窗的位置坐下,程然安静地打量周围的环境。   宗高富坐在程然对面,有种做梦般的不切实际之感。   程然失忆以前,他想约程然出来单独吃顿饭可谓是天方夜谭,程然永远有各种理由拒绝他。但他不气馁不怕困难,相信凭借自己的满腔深情,迟早有天,会让程然发现他的好,被他的痴情所打动。   没想,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真是老天眷顾他!   失忆后的程然,变得格外好相处好说话,不会排斥他的主动,甚至还约他这么早见面。   这可不就是约会嘛嘿嘿嘿......   宗高富实在太高兴,冲着早茶店的菜单呵呵傻笑,口水差点流出来。   服务员一连喊了好几句帅哥,宗高富仍沉浸在自己的臆想当中,就连对面的程然也看出不对劲。   “帅哥!”服务员实在没办法,扯着嗓子吼了句,宗高富才堪堪回神,蓦然抬脸看向服务员。   “还需要点什么吗?”服务员没招了,忍着脾气牵强地扯出一个微笑。   “哦哦,我要这个、这个......这些都来五份,然后还要......”宗高富对着菜单一通点。   程然看得胆战心惊,小声提醒说:“我们两个人吃不了这么多吧?”   宗高富头也不抬道:“没事,你吃不下我吃,我胃口大。”   说着,情不自禁想,他和程然可真配,程然胃口小,他胃口大,适合过日子!   服务员离开后,宗高富热情给程然倒茶,说:“等几分钟,马上就送来了。”   “这家店我经常来,味道很好。”   程然双手拢着茶杯说了声谢谢。   这件事还要说回昨晚。宗高富关心问程然,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程然想起,自己说过要请他吃饭,于是询问宗高富今天是否有空。   这么一来有两个好处,一是兑现当初的承诺,二是,逃避周末在家的梁渡远。   在他还没有捋清和梁渡远之间的关系时,逃避,是上上策,同时也能给他缓冲和消化的时间。   望着面前,狼吞虎咽、大快朵颐的宗高富,程然其实有点怀疑,他以前和宗高富的关系好吗?   是否真的如同宗高富所说,要答应和他交往?   宗高富虽其貌不扬,但好歹是拆二代。   父母靠着政府拆迁,在市区拿了八套房和一笔不菲的钱,跻身进入中产阶级。   宗父宗母尝到了甜头,开始搞房地产投资,还和政府合作,建造美食一条街,成为当地著名的旅游景点。   而托了父母努力奋斗的福,宗高富不用上班,躺在家里收租就月入十多万。   据后来宗高富所说,他和程然认识的契机,是因为汤文乐租了他们家写字楼的某一间房。   他对程然一见钟情,只一眼,仿佛被爱神丘比特射中了心脏,浑身酥酥麻麻。   犹记那天,程然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身形清瘦挺拔,不爱说话,站在汤文乐的身后,表情淡淡的,但一双眼睛格外有灵气,扑扇着尝尝的睫毛,安静又疏离的样子格外干净温柔。   宗高富不懂艺术,也没接触过艺术,他有一个学艺术的妹妹,经常吐槽他是土鳖。   不过他不在意,他觉得程然就是一副艺术作品,是上天打造的完美无暇的艺术,追求程然的过程,也就相当于在追求自己的艺术。   吃完早饭,两人去逛美术馆,结束已经是下午两点多,潦草解决完午饭的两人,各怀心思。   程然不想回去那么早,宗高富舍不得和程然分开,于是提议道,“你请我吃饭,我请你看电影吧。”   程然眼睛一亮,看电影不失为一个打发时间的好办法。   暑假档期热播的电影,有家庭煽情、热血动画、青春恋爱和校园复仇剧。   程然选择了校园复仇,宗高富买好电影票后献殷勤问程然,需不需要爆米花和可乐。   程然摇摇头,刚吃完午饭,肚子实在塞不下。   宗高富买了两个相邻的座位,坐在后排的角落。   程然对于位置没有意见,反正在哪里看都是看。   电影开场后,荧屏淡淡的光打在程然的脸上,端着他认真的神情,瞳孔倒映着一个扁长淡蓝的荧屏。   程然心无旁骛,但他身边的宗高富不是很有耐心,时不时动动腿,挪挪屁股,又挠挠头,掏出手机看几眼。   程然的手搭在座椅的扶手上,好端端的放着,不知怎么回事,宗高富的手也放了上来。   指腹触碰到程然手背的那瞬间,程然受惊,猛地抽出自己的手。   宗高富这才意识到什么,小声说:“啊,我是不是碰到你了?”   “你继续把手搭在这里吧,我不搭。”   程然摇摇头说:“不了。”   宗高富的心里仿佛揣了只扑腾的小雀,使他抓心挠肝,痒得厉害。   他提出看电影的建议,是想看能不能和程然有进一步的发展,岂料,程然的心思完全不在他的身上,看电影看得好不专注。   宗高富仔细想了想,觉得错在不该选择这部电影,应该看家庭煽情片,或者青春恋爱片,那种电影氛围多好,看了部校园复仇,又是霸凌又是斗殴,根本没有他想要的那种氛围。   周围人还时不时发出“嘶”的声音,紧张压抑的氛围吸引了程然全部注意力,眼睛一眨不眨。   百无聊赖之中,宗高富的视线不自觉向下滑动。   程然坐姿端正,脊背绷得笔直,腿也放得拘谨。   卡其色的短裤,坐下来时,裤腿自然上移,堪堪遮住膝盖。   小腿以下的部分暴露在空气中,即便是在黑暗的环境中,宗高富依旧能清晰看出那小腿的线条有多流畅,行云流水般,没有一点赘肉,而且皮肤白得如同羊脂玉。   他甚至都能想象,自己一只手就能轻松圈住程然的小腿。   往下,脚踝被纯白的袜子包裹,穿着一双小白鞋,完全是洋溢着青春的男大穿搭。   臆想入了迷,宗高富的身体情不自禁发生了变化,好在环境昏暗,不会有人发现。   而且就算被程然发现了,他也不害怕,反而还有点隐隐的期待。   宗高富收起目光,望向电影,但注意力完全不在电影上,他动动膝盖,轻轻地撞了程然的腿。   程然看得入迷,没收到宗高富的信号,只是觉得烦人,干嘛老是撞他,然后往另外一侧挪了挪,避免再次被撞到。   ............   一场电影结束,宗高富没取得任何和程然拉近关系的机会。   天已经黑了,厨房飘来炒菜的香味,眼看就要到晚饭的时间点,程然还没有回家。   梁渡远刚好从书房出来,秦妍顺嘴问:“儿子,然然晚饭回来吃吗?”   梁渡远:“我不知道。”   秦妍的眼底掠过错愕,转而很快意识到,程然现在失忆了,和梁渡远的关系远没有以往那般热切,于是说:“然然没跟你联系是吗?那我打个电话给他吧。”   秦妍掏出手机,听见梁渡远说:“我打给他吧。”   梁渡远低头翻动手机,转身又回了书房。   晚风带着夜晚的凉意吹过来,商场亮得宛如白昼,霓虹灯招牌层层叠加,人潮涌动。   程然低头看手机,点进打车软件,宗高富瞧见了问:“打算回去了吗?”   程然嗯了声。   宗高富见机道:“天都黑了,要不晚上吃了再回去吧。”   程然:“可是我没跟我家人说。”   宗高富抛出诱惑:“去我家的美食街看看怎么样?”   “一整条街,随便你吃,有很多美食,要不要去看看。”   程然被他说得有点心动,抬头看他,脸上写满犹豫之色。   宗高富说:“反正也不急着这么一时半会,好不容易出来玩,干脆一次性玩得痛快呗,那条美食街离这里很近,走几分钟就到了,走吧,我带你去。”   宗高富伸手刚握住程然的手臂,恰好这时,电话铃声响起。   是梁渡远打来的电话。   程然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才接通电话。   梁渡远问:“回来了吗?”   程然:“我打算和朋友在外面吃。”   宗高富满意地点点头,示意程然就这样说。   “哪位朋友?”   程然看着笑容满溢的宗高富,顿了顿,嘟哝:“就是一位朋友。”   梁渡远却用不容置喙的口吻说:“在哪?”   程然:“我待会儿自己回去。”   梁渡远再次重复,用命令的语气冷冷问:“在哪?”   “......”程然老实巴巴说了悦购广场。   “在那里等我。”   “不——”   话还没说完,梁渡远雷厉风行挂断了电话。   ──────────────────────────────────────── 第24章 我没想破坏你们关系   就算回家,程然也可以自己打车回家,可梁渡远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根本不给他选择的权力,现在他就算想回也不能回,怕让梁渡远白跑一趟。   程然撅了撅嘴,对梁渡远这种专制专断的行为有所不满。   宗高富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关心问:“谁打来的电话?”   “说什么了?”   程然攥着手机,忐忑不安道:“我哥打的,让我在这里等他。”   言外之意也就是不能和宗高富去其他地方了。   宗高富面部肌肉僵硬,他没料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毕竟按照年龄来讲,程然也二十五岁了,怎么当哥的还管得这么严?   而且看程然的表情,似乎很害怕梁渡远?   宗高富打抱不平说:“你哥哥怎么管得这么宽?都是成年人了,还这么多事?哪个哥哥像他一样啊?”   “而且现在七点都不到,至于吗,天才刚黑,就催你回去……”   程然捏着手机,沉默不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宗高富突然想起那天在医院发生的事情,梁渡远莫名其妙,进入病房后便冷着一张脸,也不正眼看人,整个人轻蔑又傲慢,还指责他送的花导致护工过敏,故意给他难堪。   这样也就算了,梁渡远进来不过两分钟,就无情逐客,把不欢迎摆在了脸上。   宗高富哪里遭受过这种屈辱,如若不是看在梁渡远算是程然哥哥的份上,指定要找人在背后好好教训梁渡远一番。   他不清楚,梁渡远是性格本就如此傲慢,还是唯独对待他这样,一朝被蛇咬,有了之前的经验,他这回合理怀疑,梁渡远是知道程然和他在一起,所以才故意催程然这么早回去。   宗高富的脸色暗了下来。   他对程然说:“你不该这么听你哥的话,你越老实,你哥的压迫就越严重。”   宗高富:“我亲妹妹,就算她在酒吧蹦迪夜不归宿,我也没有管她,只是让她多注意安全。因为我知道,她现在长大了,根本就不需要人老是管着她。”   “你哥哥这个样子,把你压迫得太厉害了。”   程然一言不发,有些愕然地望着宗高富,好像头一回知道,梁渡远这种行为是不对的。   宗高富说:“我感觉你哥哥不是很好相处啊,他是不是经常欺负你?”   “在家肯定也不会管你的意愿,非得要你听他的话。”   程然老实巴交回答:“我不记得了。”   宗高富比程然这位当事人还要笃定说:“肯定是的!”   “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你特别讨厌你哥,说你哥固执又执拗,就算错了也不肯低头。”   程然颇为惊讶,“我跟你提起过我哥?”   宗高富说:“不多,但是说过一次,那个时候你哥快要结婚了,你跟我吐槽,说了你哥几句。我能看出来,你肯定特别厌恶你哥。”   程然对这句话,不置可否。   他的脑海走马观灯似的,浮现在画室里面看到的一幅幅画,其实喜欢或厌恶,答案早就写在了那一幅幅画中。   只是程然不愿意相信,而宗高富一句句的否定也恰好是他想听的答案。   宗高富见程然的情绪平平,自己作为外人,反倒义愤填膺地说这么多,最关键的,他担心说多这种话,会破坏他在程然心目中的形象,导致程然觉得他是一个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男人。   宗高富试探问:“你应该不会觉得我在你面前故意诋毁你哥吧?”   “我可不是想破坏你们的关系,我是真心觉得你哥管得太多了,不应该也不能这样。”   程然听得心不在焉,稍稍摇头。   程然:“你要不要先回去?你还没有吃晚饭,估计饿了吧。”   “我还好,不饿。”话音刚落,宗高富的肚子就很不争气地咕咕响,程然笑了说:“你先去吃饭吧,我哥马上就过来了。”   宗高富的确不怎么想见到梁渡远,斟酌两番,说:“那我先走了。”   “你哥待会要是说你了,你给我打电话,我帮你撑腰。”   程然说了声好。   一盏路灯静静地矗立在程然的斜后方,他待在路边,非常幼稚地踩自己的影子玩,一蹦一跳,借此打发时间。   当一双锃黑亮得放光的昂贵皮鞋出现在程然的眼皮底下时,程然动作一滞,抬头,梁渡远手单手插兜站在他的面前,冷峻的脸一片空白,看不出任何情绪。   “等多久了?”梁渡远问。   凉凉的晚风吹乱了头发,发梢扫到眼睛,低眉垂眼注视着程然的样子,蓦然年轻了好几岁。   开口的语气倒是很柔和,与电话里冷声冷气的命令天差地别。   程然乖乖回答:“没等多久。”   梁渡远没看见程然的朋友,说:“回去吧。”   程然跟在梁渡远身后往对面停车的地方走。   以为梁渡远会事无巨细询问他,和谁一块出来的,玩了什么,但是梁渡远什么都没说。   程然看着梁渡远的背影,个头很高,肩膀很宽,背挺直,走路姿势板正,给人一种极为可靠的安全感。   回到车旁,程然原本想往车后座钻,结果被梁渡远叫到前面,只得乖乖坐到副驾驶位上。   车门上锁,梁渡远并没有立马开车,而是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   程然不解地看他,问:“不走吗?”   梁渡远转头,和他对视,眸色粘稠得比此时的天色还要暗沉,说:“你最近不对劲。”   程然的心里蓦然一跳,心想:被发现了吗?   梁渡远说:“你在躲我。”   他的语气不像是反问句,更像是肯定句,好似他的心里早已有了答案,此时说出来,不过是为了证实自己的答案。   程然几乎是立刻抢答说:“没有!”   但他回答的速度太快了,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梁渡远不理会他的回答,注视着他问:“为什么躲我?”   程然:“……”   他还是坚持道:“没有。”   梁渡远:“你发现了什么?”   程然:“…………”   程然不说话,梁渡远便自顾自说出自己的猜测,“你刚醒来那段时间并没有躲我,但是,出院以后,就开始各种躲着我。”   “这段时间非常明显,在家里,躲在房间不肯出来,周末,一大早出门,也是为了避免见到我。”   程然闷闷地说:“我没有躲你。”   他的声音很小,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梁渡远看着他说:“如果不是你想起了什么,或者发现了什么,我实在想不出你躲着我的理由。”   “但如果你想起了什么,也不应该是躲着我,所以我认为你发现了什么。”   “说吧,你发现了什么。”   梁渡远静静地等待着,车内的空调没有打开,残留的冷气是梁渡远来时的冷气。   前面停着的一辆车开走,空出了停车位,但这个时间点,恰好是商场客流量最大的时候,很快,又有新的车停在他们前面。   程然不说话,梁渡远也不说话。   似乎打定主意要和程然耗下去,只为了程然亲口承认。   几分钟后,又或许有一个世纪之漫长,程然回答说:“我在手机里面看到了你的照片。”   程然没有具体指明是什么照片,但是梁渡远很快反应过来,他所说的照片,是什么照片。   如果是一般的合照,或者是单人照,根本不可能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甚至看到他就绕道走。   那就只有……   梁渡远的表情空白一瞬,沉默半分钟,问:“你以为是什么情况?”   “……”程然没有回答。   他失忆了,当然不知道什么情况。   梁渡远像是想到什么很可笑又可悲的事情,笑容苦涩,说:“你当初那样恳求我,求我配合你,现在失忆了,又因为那些照片,躲我?”   这是不是太荒诞了?   程然还是沉默,一声不吭。   没有记忆的他,和过去的他,完全是两个人。   梁渡远的脸笼罩在暗郁的阴影里,辩不明神情,他深吸一口气,捏紧的拳头猝然放松,心里又恨又气,却又不忍发脾气,竭尽全力平静道:“你大二那年,说要交油画作业,但是找不到裸体模特,然后找我帮忙。”   程然的睫毛抖动几下,这个原因在他的意料之内,但是——   这根本解释不了画室里面的画。   那才是他躲避梁渡远的真正原因。   ──────────────────────────────────────── 第25章 中了程然的圈套   那天,梁渡远和往常所有平平无奇的周末一样,去程然居住的公寓看他。   程然打开门,看到来人的瞬间,眼睛放光。   他跳到梁渡远的身上,像一只树懒,双手抱着梁渡远的脑袋,腿夹着梁渡远的腰,喊:“哥!你终于来了!”   梁渡远托着程然的屁股,关上门,步履沉稳地进入室内。   程然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单人公寓,客厅靠窗位置摆着画板,颜料满地皆是。   梁渡远差点没有下脚的地儿,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画纸和颜料盒,将程然放在了沙发上。   “又随便乱扔。”梁渡远说。   话是责备的话,但语气并无多少责备的意思。   程然嬉皮笑脸,歪着脑袋看梁渡远,说:“哥,你帮我打扫吧。”   程然围着绘画的围裙,穿着一件短裤,小腿特别白。围裙沾染了许多颜料的星点,就连白袜子的脚趾也染上一坨蓝颜料,有点滑稽。   再细看,发现程然的脸颊也有颜料。   梁渡远笑话他说:“怎么一画画就变成小丑了?”   “哪丑了?不准说我丑!”程然发小脾气似的踹了脚梁渡远,力度堪比小猫撒娇。他心里藏了事儿,扭扭捏捏说:“哥,我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可以吗?”   梁渡远让程然坐直了讲话,他慵懒地坐在程然旁边的沙发上,随意问:“让我做什么?”   程然爬起身,跪坐在梁渡远的腿上,可怜兮兮道:“我有个油画作业,下周就要交了,但是我还没有找到模特。”   梁渡远并不觉得这算什么难事,说:“要我做你的模特吗?可以啊。”   程然并没有立马笑跳起来,而是打量梁渡远,慢吞吞说:“是裸体模特。”   梁渡远:“……”   气氛一时凝肃了,空气流转不通,梁渡远的笑容僵硬在脸上,他不可置信问:“裸体模特?”   “全裸吗?”   程然顿时更没把握了,低低道:“是全裸。”   梁渡远:“……”   程然早就猜到梁渡远不会同意,只是他想赌一把,就拉着梁渡远的手臂撒娇说:“哥哥,求求你了,你帮帮我吧。”   “我真的找不到裸体模特了,教授又让我们自己找,而且下周就要交作业了。”   梁渡远沉默须臾问:“那你其他同学呢?”   程然跟他解释,这个作业是老师上个月布置的,但是他忘得一干二净,也没有人提醒他。还是后面要到截止时间了,他和同学聊天的时候,同学随口问了一嘴,然后告知他们已经结伴找了一位裸体模特画完了,就程然没有找到!   程然说:“我联系了他们上次约的那位模特,但是他没时间。”   “其他合适的模特,我又没有找到……”程然撅着嘴巴说。   梁渡远:“……”   程然恳求:“可以吗,哥哥,你救救我吧。”   梁渡远却是轻轻把程然的手推开说:“宝宝,这太难为我了。”   程然道:“哥哥,可是你不帮我的话,我就没法交作业,交不成作业,期末就要挂科了,这门课我就要重修。”   梁渡远依旧是沉默,半晌开口说:“我帮你找模特吧。”   程然有点不乐意,欲言又止,撅了撅嘴,没有再说什么。   梁渡远花高价找代理机构物色了两位裸体模特,由于时间关系,有空且愿意接单的两位模特都是黑人。   梁渡远把他们的照片转发给程然,程然不太满意,嘟哝:“怎么都是黑人呀?”   梁渡远问:“不行吗?”   众所周知画黑人的难度要比其他肤色的难度高,因为油画要讲究明暗的色彩,黑人肤色的反光度高,处理明暗要难得多。   在此之前,程然还没画过黑人。   他没说不行,也没怎么细看,反正肤色都堪比煤炭,难度大差不差,程然随手指了其中一张照片,说:“就他吧。”   梁渡远便发了条消息给代理人。   程然放下画笔,说:“哥哥,你会在旁边陪我吗?”   梁渡远:“这种事情,我不太方便在场吧。”   程然撇撇嘴:“这有什么不好在场的?哥,你思想太保守了。”   “你不觉得吗?”   梁渡远自知自己的开放程度必然比不过西方人,和学艺术的程然相比,也甚是逊色,但他没觉得这样不好,毕竟骨子里流淌的是中国血,向来含蓄保守。   “我都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意做我的模特,我们两个人都是男的,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说着,程然想起什么道:“你是担心你的画像被别人看到吗?”   “可是我们的作业,都是直接交到助教的邮箱里,除了教授和助教,根本不会有人看到,而且我们教授知道这属于模特隐私,也不会随便公开的。”   梁渡远未作解释,摸摸程然的脑袋说:“别的事情都可以,但这件事实在不行。”   “为什么?”程然的视线不自觉下移,停留在男人腿间的某处,说:“还是哥哥,你太自卑了?”   话音未落,梁渡远弹程然的脑门道:“不要乱说。”   “你又不告诉我原因,还不准我乱猜……”程然暗自腹诽:“真霸道。”   裸体模特的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程然想要那天,梁渡远陪在他身边。   保险起见,梁渡远事先询问了模特的意见,告知当天除了画师外,可能还会有其他人在现场。   模特并不在意,左右也不是第一次给人当模特,裸给一个人看是看,两个人看也是看,无所谓。   事后,梁渡远被程然笑话,说他是老古董,“都说你太保守了,哥哥,你学着点。”   梁渡远无奈说:“这种事,我学不来。”   程然为梁渡远不愿给他做模特的事情耿耿于怀,缠着他问:“哥哥,如果不给任何人看,你愿意做我的模特吗?”   梁渡远摇摇头。   “为什么啊?”程然郁闷着小脸,很是泄气。   若是因为隐私问题,不愿意给他当模特也就算了,抛开隐私不谈,梁渡远还是不愿意?   程然问:“哥哥,你是担心什么?”   梁渡远平淡望着程然,不作答。   “你不会觉得这很淫禾岁吧?可是我们学艺术的都这样啊,开学第一天,教授就请了裸体模特,让我们画,没有人认为这是一件不光彩的事啊!”   “裸体模特很伟大呀,为了艺术。”   梁渡远心平气和道:“我知道,但我做不来。”   “为什么做不来?”程然秉承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态度,上前,坐在梁渡远的腿上,双臂搭着他的肩膀问:“哥哥害羞吗?”   程然笑眯眯,眼底闪过狡黠的光,举重若轻问:“哥哥你是怕我对你的摞/体有什么想法吗?”   梁渡远笑说:“怎么会?”   他转移话题说:“反正模特已经帮你找好了,你就安心画吧。”   和模特约了上门时间的那天,梁渡远临时有事,赶到程然的公寓,已经晚了两个小时。   梁渡远给程然发消息,解释缘由,但程然没有回应。   程然很少这样不回复他的信息,只有生气闹脾气的时候才会将他晾在一旁,梁渡远猜测程然又生气了,毕竟答应了的时间,自己迟到了。   等他急忙忙赶到公寓,推开门,客厅一片狼藉,颜料打翻在地上流动又渐渐干涸,各种颜色,如同万花筒般绚烂。   画板被砸成两半,木板框从中间折断,就连之前的画也难逃一劫。   程然跪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削瘦的背影小小一团,能看出肩胛骨的形状,他孤零零的背影让梁渡远的内心一紧,快步走上前问:“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   以为程然在哭,但程然没有,微垂的长睫毛难掩眼底的落寞和荒凉。   程然抬头看他,好半晌才认出是梁渡远似的,笑了笑,脸上却无丝毫的笑意,“哥哥,你找的什么模特啊。”   “脾气也太不好了吧。”   意料之内,却又令人震惊的答案,梁渡远抓着程然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他有打你吗?”   梁渡远和那位模特,简单聊过几句,并不了解对方的性格和背景,因为他的疏忽,发生这种意外……   程然失魂落魄地摇摇头,“他把我的画毁了。”   梁渡远不放心检查程然身上的伤口,好在未发现淤青的痕迹,梁渡远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对不起,是我的错。”梁渡远半跪在程然面前认错。   程然说:“哥哥,你没有错,你不用跟我道歉。”   程然默默地收拾东西,将毁掉的绘画纸扔进垃圾桶,又捡起地上的颜料,看下是否还能补救,看着满地的颜料,程然有些心痛。   梁渡远帮着程然收拾房间,说:“我再给你找一个吧。”   “这次我会好好审核,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了。”   程然却摇摇头说:“不用了,后天就要交作业了,就算哥哥你找到模特,我也没时间画了。”   梁渡远:“……”   程然沉默着,将废弃的颜料和绘画纸扔进垃圾桶,仰面倒在地板上,生无可恋的一张脸,重重叹声气,转头看着梁渡远,说:“哥,我好累啊。”   想到这门课会挂掉,更加心如死灰了。   担心地板太凉,梁渡远抱起程然躺到沙发上,抚摸程然的柔顺的头发,想了想,说:“再找个模特吧。”   “还有时间,我争取明天上午就给你找好。”   程然叹气说:“没意思,不想画了。”   “我的创作欲望已经被破坏了,我现在一点也不想画。”   梁渡远提醒道:“挂科怎么办?”   程然无所谓说:“ 那就重修吧。”   梁渡远:“……”   他试图和程然讲道理,马上就要面临截止时间,不可情绪用事。   程然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心不在焉嗯呢两声,都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   梁渡远也不说话了,就陪在程然身边,等他的情绪消下去,再来劝说对方。   程然横躺在梁渡远的腿上,翻了个身,抱着梁渡远的腰,脸埋在他的腹部,像是担惊受怕的小动物,躲在自以为安全的温柔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程然突然说:“哥,要不你给我做模特吧。”   梁渡远:“……”   四目相对,顶着程然渴求的眼神,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梁渡远却有些说不出口。   “哥哥,我都这么惨了,你真不能给我当一次模特吗?”   梁渡远:“……”   “宝宝,我真的……”梁渡远近乎恳求地同程然低声下气说。   程然同样卖惨说:“哥哥,万一你找来的模特又像今天这样怎么办?”   “就因为交流过程发生了一点阻碍,然后对我大发脾气,还毁了我的画?”   “哥哥,算我求求你了,你就帮我这一回吧。”程然撒娇说:“我知道你不愿意长时间脱光了在我面前,那这样,你让我拍几张照片可以吗?”   “我对着你的照片画,这用不了很长时间的。”   梁渡远为难:“我、我实在……”   程然哭着脸说:“哥哥,你真的帮我一次吧。”   “我们两个都是男的,真的没什么不妥,或者我也脱光了给你看好不好?”   梁渡远的眼皮一跳,听到这话差点没晕过去。   两个人互相裸着,在一个公寓内?一个摆姿势,一个绘画?这样像话吗?   程然还在恳求,“我们小时候都一起洗过澡,这种小事怎么了,而且哥,你不要想得那么的低俗,我们这是在搞艺术,又不是搞银秽,你拿看待艺术的眼光看待这件事,你看看美术馆里面的那些油画,不都这样吗?”   梁渡远:“……”   “然然,我不是学艺术的。”梁渡远拿程然没办法说道。   “哥哥,真的,你就让我拍几张照片吧,你也不用浪费时间去找模特了,我们速战速决。”   在程然的软磨硬泡下,梁渡远最终还是妥协了。   后来,梁渡远在程然的指挥下,摆各种姿势,已经尽他最大的力量了,却被程然说,身体太僵硬,表情太不自然,各种挑毛病。   梁渡远差点以为,程然的作业不是绘画,而是摄影了。   保时捷的车内,路灯的光斜斜洒在程然的脸上,截留在梁渡远的大腿处。   梁渡远讲诉完那些照片的起因经过,车内一片寂静。   树边的蝉鸣躁动不安,停在前面的车换了两辆,他们仍旧未动。   程然低垂着睫毛,思考甚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梁渡远说:“我知道你全都不记得了,但我不希望你看到那些照片,产生误会。”   不说话的短暂时间里,两人各怀心思。   为了避免程然误会,并以此远离他,梁渡远后面的信息都没有交代。   比如说,他事后通过其他办法,联系上了那位黑人模特,询问,为什么要发怒毁坏程然的画,这完全可以以故意损坏他人财产向他追责。   模特却表示听不懂梁渡远在说什么。   根据模特的话,那天,他在赶去程然公寓的途中,收到程然发来的消息,让他不用过去了,并收到程然的一笔转账,请他拉黑删掉梁渡远的联系方式。   梁渡远得知这件事情时,整个人如同石化般,僵硬在原地,脑袋一片空白。   所以,那些事情并不是模特干的。   那是谁干的?   他不愿意去相信自己脑海凭空构思的现实,更不可能去质问程然。   质问,除了让他面对不想面对、已经发生的事实以外,毫无用处。   梁渡远假装不知道,打算就此让这件不起眼的小事随风消逝。   后来,大概是一年过后的某天,梁渡远借用程然的电脑,用他的邮箱给人发送邮件。   不小心看到邮箱记录里面,以油画作业命名的已发送邮件,出于鬼使神差般的好奇,梁渡远点开了那封邮件。   那封邮件的附件,拍摄的是程然的油画作业,而画里的内容,是人物的肖像画。   一位白人的肖像画。   不是他。   梁渡远盯着那幅油画看了许久,后来,叉掉浏览器的界面。   此时此刻的梁渡远看着一无所知、茫然的程然,情不自禁想起往事。   后面那些内容,程然没有必要知道。   程然的眼睛,黑得很纯粹,很干净,脸蛋带有中纯洁的稚嫩,至少看着,像是不会有任何坏心思的家伙。   但梁渡远偏偏被这副好看的皮囊骗过。   失忆后的程然,虽迷茫惶惑,但眼神依旧清朗明净,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但,他好像又被程然纯洁无瑕的面孔所欺骗。   程然听完梁渡远的解释,眨眨眼,问:“真的是这样吗?”   他似乎觉得,自己和梁渡远之间,会有什么不该有的感情。   梁渡远笃定道:“是这样。”   只是模特和画师的关系,仅此而已。   程然盯着梁渡远,像是想从梁渡远的表情里面找出破绽,但是梁渡远非常淡定。   撒谎的心跳在程然的注视下,不自觉加快。   扑通、扑通,强有力地跳动着。   程然不理解问:“那为什么,你这么害怕我躲你?”   梁渡远:“——”   刹那间,梁渡远的心跳突然漏掉一拍,错了节奏。   ──────────────────────────────────────── 第26章 连我也不相信吗?   兄弟俩人相对无言,静坐片刻。   梁渡远的眉弓下拢着一片阴郁的黑影,他脸上没什么神色,黏稠的眸光淡定落在程然的脸上,安定淡然说:“你是我弟弟。”   “我当然不想看到你躲我。”   程然放在大腿上的十指交缠,捏得骨节皮肤泛白,他不安问:“只是因为弟弟吧?”   梁渡远:“当然,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弟弟。你在我心中的感情,没有人可以代替。”   “我希望,我们有什么问题,可以及时沟通解决,而不是你一昧躲着我。”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会影响我们兄弟之间的感情。”   梁渡远信誓旦旦、口口声声都是兄弟情谊,如此冠冕堂皇的话,程然保持一定的怀疑度。   可他能做什么呢?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没有过去,唯一的依据是自己的感觉。感觉,多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和梁渡远的话比起来,准确率又有多少呢?   程然垂下眼皮,凝视着自己的手指,沉默片刻说:“我不知道我应该相信谁。”   这段时间,他接收到的信息太多了,人言纷纷,众多纷扰,黑白不再分明,爱与恨又成了迷。   梁渡远问:“连我也不能相信吗?”   “……”程然望着梁渡远。   梁渡远低声说:“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因为失忆,对周围的人或者事都没有安全感,但你要相信,我是你哥哥,是你的家人,我不会做任何伤害你的事情。”   “永远都不会。”   “……”程然没再说任何话。   梁渡远说:“以后有任何疑惑,可以直接问我。”   “不要随便瞎想,然后逃避,可以吗?”   梁渡远说话的语气很轻,态度放得很低,说的是可以吗,给了程然很大的自由空间。   甚至带了几分恳求意味。   可以吗?   程然嗯了声,说:“回家吧。”   徐姨的晚饭早就做好了,以为程然今晚不回来,要在外面吃晚饭,梁渡远却又突然说要去接程然回家。   秦妍也没吃晚饭,在看手机,等两个儿子回来。   徐姨后来又将菜拿到微波炉热了一次。   快八点的时候,俩人终于回来了。   程然走在前面,梁渡远跟在他身后,兄弟俩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秦妍笑着问程然:“跟朋友玩到现在才回来,出去玩什么了?”   徐姨招呼说:“快吃饭吧,饭菜刚热好。”   程然和梁渡远一块走到桌边,前者回答说:“去了美术馆,然后还看了电影。”   “挺好的,多出去走走。”秦妍拉开高椅道:“要不明天让你哥哥带你出去逛逛?”   程然下意识看向梁渡远,恰好撞上梁渡远的视线,话不经过大脑,脱口而出道:“不用。”   “……”   说完,程然又意识到这个举措在梁渡远看来,或许又是在逃避……   他立刻找补说:“我明天想休息,打算周一去上班。”   这句话震惊了其他人。   秦妍问:“这么早就回去上班吗?不再多玩几天?”   顿了顿,秦妍又道:“我是想,你暂时还没捡起记忆,身体又刚刚康复,不用急着工作。”   程然说:“没事,我想早点适应。”   “而且工作室就我和乐乐两个人,累了我会注意休息的,我周一想去工作室看看。”   程然已经做好了决定,秦妍也就不再多劝说。   到了周一,程然定的闹钟准时响起,起床洗漱,然后下楼吃早饭。   梁渡远和秦妍都在楼下用餐,程然的屁股落座不久,秦妍说:“吃完让你哥送你去上班吧。”   程然顿了顿,问:“方便吗?”   秦妍:“方便,反正也不远,绕一点路的事儿。你哥以前不是经常送你去上班吗?”   梁渡远没有说话,慢条斯理吃着他的水煮蛋,仿佛在享用什么高级的法式西餐。   吃完早饭,程然坐上了梁渡远的车,路上的交通算不上拥挤。   程然注意到,梁渡远没有开导航。   他昨晚还特意向汤文乐要了工作室的地址,一点没派上用场。   一路无言。   梁渡远不是话多的主,程然没什么想说的话,两人沉默着,到了写字楼的楼下。   分别前,梁渡远对程然说了工作室的楼层号,程然顿了顿,想到梁渡远这是怕自己忘了,所以提醒一下。   看来失忆之前,梁渡远真的没少送他去上班。   梁渡远说:“下班我过来接你吧。”   “不用,”眼见梁渡远眉头一拧,程然慌乱说:“乐乐说晚上请我吃饭。”   今天是他回归工作室的第一天,汤文乐为了给程然接风洗尘,要请客做东。   梁渡远这回没什么意见,说了声好,随后驱车扬去。   程然长长松了口气,自昨晚的谈话后,现在拒绝都要解释清楚,不然就是逃避,怪麻烦的。   刚踏入工作室,汤文乐兴高采烈冲程然跑过来,高呼:“然然!我的小宝贝!快点让我抱抱!”   程然猝不及防被汤文乐抱了个满怀,汤文乐埋脸在他的肩膀,深深吸了一口说:“就是这个香味,我的小宝贝终于回来了哈哈哈!!!”   程然被汤文乐夸张且算得上几分狰狞的面孔逗笑,说:“早上好。”   “早上好,真想死你了我!”汤文乐用力勒了勒程然的脖颈说:“没有你在的日子,我简直度日如年!”   工作室外面挂了很多油画和素描作品,有程然和汤文乐创作的作品,也有汤文乐买来做投资,准备倒卖给顾客的美术作品。   有三间房间,一间储物室,一间招待客户的会议室,另外一间最为宽敞的则是他们的办公室,主要用来工作和创作。   他们的工作室,主要有两项商业,一是为品牌做设计,设计logo、包装、周边等等,二是绘画艺术,接单为顾客绘画。   前者有固定的品牌客源,大都是熟人介绍,单量不多,但每个月能保持一定的收入,后者,则是随缘分了。   毕竟他们当初决定做品牌设计,也是发现单靠卖艺术作品,难以赚钱养活自己。   汤文乐带程然转了一圈,指出程然的作品,但程然对自己曾经的创作毫无印象,只有深深的敬佩。   汤文乐收集的作品是现代抽象,比如,远看是花瓶,但近看发现其实是一只鸟,只不过身材被作者用以夸张抽象的方式绘画。   程然好奇问:“这能卖出去吗?”   汤文乐:“管他的呢,卖不出去就摆在这里我自己欣赏!”   快要到下班时间,梁渡远敲开了郜文翰的办公室,对里面高高将两条腿交叠搭在办公桌上的男人说:“去喝一杯?”   郜文翰满脸稀奇,吓得手机滑落,差点掉到地上,被他眼疾手快捞了一把。   他跌跌撞撞从办公椅上站起来,满脸不可思议道:“我没听错吧?”   “你居然约我主动去喝一杯?”   梁渡远不欲和他多废话,问:“去不去?”   “去啊,干嘛不去!”郜文翰拿起车钥匙和手机,就和梁渡远出门了。   酒吧里面,郜文翰兴趣十足地打量周围是否有美女帅哥,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梁渡远对这些兴致乏乏,一个劲喝自己的闷酒。   郜文翰发现不对劲说:“你咋了,发什么疯?”   “是被人甩了吗?”   梁渡远在外人面前向来自持冷静,就像是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一昧地谈论正事,难得看到梁渡远感性的时刻,郜文翰差点想掏出手机录下来。   梁渡远不理会,郜文翰自顾自分析道:“最近集团没闹什么幺蛾子,所以肯定不是事业上的问题,你弟又刚醒过来,一家子团圆,理应也不是家庭问题。”   “难不成……是感情?可你看着就一性冷淡,不像是会入爱河的人啊……”   梁渡远无语地瞥了郜文翰一眼,仰头,喉结滚动,将玻璃杯的鸡尾酒一饮而尽。   “我靠,你有情况啊?跟兄弟我说说呗。”郜文翰是真的好奇,梁渡远到底为了啥借酒浇愁。   梁渡远沉默了须臾,说:“养了很久的小奶猫,不跟我亲了。”   郜文翰:“……”   “妈的,我当是什么事,居然是这种事……有必要吗?有必要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在这里喝闷酒吗?”   郜文翰想想是真的无语,无语他妈给无语开门了。   他端起酒杯灌了口伏特加,冷静下来后,心平气和劝慰兄弟道:“不是我说,猫本来就养不熟,长大了就不黏人了,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想要黏人,再养一只小奶猫呗。”   梁渡远:“……”   这特么说的跟废话一样,丁点用都没有。   他顿时有点后悔喊郜文翰出来喝酒了。   郜文翰后知后觉问:“不对啊,你什么时候养猫了?我咋不知道?”   梁渡远:“……别人养的猫,跟我很亲。”   郜文翰一听,还特么是别人养的猫,那不亲岂不是更正常了?   “要我说,你也太贪了吧?”郜文翰对此发表不满,“都不是你养的猫,你还想要它跟你亲。”   梁渡远不喜欢听这话,嫌郜文翰烦,“我跟你说,是问你有什么解决办法的,不是让你指责我。”   “解决办法?”郜文翰莫名其妙,“这有什么解决办法,猫不跟你亲,我有什么办法?”   “要么就软磨硬泡,要么就强制爱,一只小奶猫而已,它不亲你你就亲它呗,这有啥好郁闷的?”   “……”梁渡远没说话,闷头给自己倒了一杯,再仰头一饮而尽。   回到家,徐姨开门,闻到梁渡远身上浓郁的酒味问:“喝酒了吗?”   梁渡远说:“喝了一点。”   低头在玄关口换鞋,梁渡远注意到程然的拖鞋还在,问:“然然还没回来?”   徐姨说:“是啊,还没回来,估计要晚点。”   梁渡远站在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听着徐姨欣慰说:“可真好,又回到以前的生活了。”   再也不是程然躺在医院,家里只有他们三人的日子了。   梁渡远没吭声,徐姨想起什么,顿时左右为难,没法拿主意道:“对了,然然现在上班了,还不知道他的画室要不要打扫。”   “等他回来,问问就知道了。”梁渡远放下水杯,漫不经心准备往楼上走。   徐姨在他背后重重叹声气,“唉,前段时间,也不知道怎么了,然然去了趟画室,出来脸色都白了,嘱托我千万不要进去。”   徐姨想不通,自顾自猜测道:“我在想,该不会是太久没打扫,又没通风,画室里面的画都发霉了吧?”   梁渡远一步步往楼上走,不以为然道:“不会,然然知道怎么保存,他比我们专业,用不着我们操心。”   徐姨:“那就好......唉,然然当时的反应,吓我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   徐姨收起梁渡远的水杯,往厨房走去。   “......”   梁渡远迈楼梯的脚步突然顿住,他意识到什么,转身,走到厨房门口问:“徐姨,你说的那天,是什么时候?”   徐姨回想道:“应该是你出差的那天吧。”   徐姨猛地拍了下手说:“哦对了,当晚然然就发了好大的烧呢!”   ──────────────────────────────────────── 第27章 秘密,被发现了   为了给程然接风洗尘,汤文乐请程然吃海鲜大餐。   在一家最近流量爆火的海鲜大排档,汤文乐说在直播里面看到这家店,有位服务员长得特别帅,想过来看看,特意绕了老远的路。   只是没想到,他们到达目的地时,宗高富已经在大排档的门口等候多时。   程然转头看汤文乐,眼神询问:他怎么也来了?   汤文乐搂着程然的胳膊,身体微侧,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悄悄说:“他说我要是带上他的话,以后每个月的租金给我们打八五折。”   这个提议实在太诱人,汤文乐承受不住,只能牺牲一下程然的色相了。   “反正也就是吃顿饭,很快就结束了。”汤文乐说。   程然并不反感宗高富,毕竟自己周六刚和他吃过饭,只是因为汤文乐事先没跟他说还有其他人,看到宗高富的时候,有些诧异。   三人进了海鲜大排档,选了鲜鱼、蟹、虾和各种贝类,后坐在位置上等上餐。   汤文乐和程然并坐一排,前者抻长了脖子到处瞅,看那位直播间里帅气的服务员在哪儿,而程然就老老实实的,规矩又乖巧。   宗高富坐在他们对面,他目光直直注视着程然,眨也不眨,憨憨傻笑,就差看着程然流口水了。   程然被他这么盯着很不适应,为了缓解尴尬,给自己找事做,准备倒杯水。   宗高富看程然要倒水,眼疾手快立刻帮忙,恰好和程然同时伸向水壶,猛地抓住了程然的手。   两人的动作皆为一顿,程然立刻缩回手指。   宗高富则压抑嘴角不要上扬得太过明显,笑哈哈说:“我来,我来倒。”   他给程然倒水,顺手给汤文乐和自己的杯子也倒了水,然后又继续注视着程然漂亮矜娇的脸蛋,问:“饿了吗?”   “卧槽——!”汤文乐一个激动,一把抓住程然的手背,说:“卧槽,然然,我看到了一个好帅的男人。”   他的惊呼吸引了程然和宗高富的注意力,两人皆朝汤文乐的目光所及之处看过去。   一位肩宽腰窄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老头汗衫,胸前围着围裙,露出大片性感的小麦肤色,臂膀的肌肉大块饱满,胸肌隆起,端着锅底的手臂壮实,被后厨的热气蒸得皮肤盈着一层水润。   待看清楚对方的脸时,程然愣住了。   怎么会是他?   “他好像在往我们这边走来。”汤文乐激动地说。   男人走到他们这桌旁边,停下脚步,将海鲜锅底放进电磁炉内,开火小煮。   汤文乐星星眼地托着脸蛋看他,对方的视线扫过汤文乐,并未多作停留,反倒在程然的脸上稍作停顿,笑说:“和你朋友来吃饭?”   程然点点头说:“好巧。”   “你怎么在这里......”   何力爽快地笑,一笑起来,剑眉星眼舒展开,满满的雄性荷尔蒙味道,“过来帮我朋友干几天,店里的生意太好了,他忙不过来。”   汤文乐看着说话的俩人,满脸惊讶错愕,等人离开后,汤文乐立马追问程然:“你们认识?”   程然说:“我也是前几天碰见他,才知道我们以前认识。”   汤文乐问:“他叫什么啊?”   程然回答了。   再问,有对象吗,多大年纪了,程然皆不清楚,只能抱有歉意地笑笑。   “我的天,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身边有这么多帅哥,你哥是吧,这又是一个,你还有吗?介绍几个给我认识呗,然然~”   汤文乐抱着程然的手臂撒娇,程然咯咯笑,说:“可是我现在都不记得了。”   宗高富就坐在他们对面,结果汤文乐缠着程然聊别的男人,还一个劲夸别的男人帅,宗高富的心里多少不是滋味,看着汤文乐的眼神都变了意味,带有几分厌恶。   他说:“你能别这么花痴吗?”   自己犯花痴也就算了,待会要是把程然带坏了,他怎么办?   他知道自己长得还行,不说有十分帅,但怎么样也有八分帅吧?老这么犯花痴,到时候弄得程然眼光挑了,不喜欢他了可还好?   汤文乐不屑说:“我犯花痴又不碍着你,看都不能看了?”你自己长得丑就算了,还不让别人看。   不过后半句话,汤文乐没胆量说出口,毕竟宗高富还是他的房东。   恰好这时,有服务员过来给他们上菜,谈话中断了片刻。   宗高富假装不经意提起说:“我最近在我家小区附近的健身房,办了一个会员,还买了他们的健身课,要不了多久,我肯定也能把腹肌练起来。”   对面的汤文乐和程然都动了筷子,宗高富想像自己满身腱子肉的画面入了魔,还刻意摆了摆手臂,但是没有人理会他。   汤文乐给程然夹了一只蒸得红彤彤的螃蟹,说:“吃吧,多吃点,你比以前瘦了好多。”   宗高富:“......”   没人理会他,他觉得没意思,也就开始扒拉海鲜吃了。   家里。   梁渡远在储物室里翻出画室的最后一把备用钥匙。   每扇门的钥匙有三把,其中两把在程然那儿放着,剩下最后这一把被遗忘在旧物堆里。   程然以前说过,不想在创作的过程中被人打扰,他会很难受,所以不愿家人进入他的画室。   秦妍向来开明,爽快答应,梁渡远遵从他的意愿,而徐姨安分守己,更不会想要去窥探他的画室。   因此,程然的画室,梁渡远一次都没有进去过。   这是头一回。   手中握着的钥匙沉甸甸,每靠近画室一步,心愈发沉重。   钥匙插入锁孔,他推开门,画室一片漆黑,泛着陈旧的气味,梁渡远的手摸索到电灯开关位置,灯骤亮。   画室窗户紧闭,长期不通风让室内的空气闷热,混着淡淡的霉味,温温黏黏扑在人的鼻尖。   太久没有打扫,墙壁、地板、画相和绘画的工具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   梁渡远什么也没碰、没动,他就是想知道程然在这间画室看到了什么,才会如此慌张失措。   画室的中央,是程然的画板支架,墙壁挂了许多程然过去的创作,很随意,有些是具体的物品和场景,有些则是随便画的抽象。   程然将自己的作品分为三类,满意的挂在墙上,稍作满意的,堆在墙角,不满意的,则归于垃圾桶。   梁渡远一幅幅画扫过去,花鸟鱼山水老人小孩女人男人......都是很正常的东西。   但越正常,梁渡远越觉得不对劲。   程然不可能看到这些正常的画就吓得脸色惨白。   程然最后,留在画板上的一幅画,是一只很漂亮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面青色的筋脉根根可见,还有指关节处的肌肤纹理,画得如同真的一般。   梁渡远在画室里面转了一圈,将所有画观摩了一遍,没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   或许真的只是因为室内的空气难闻,程然在里面待久了不舒服?   梁渡远这么想着,转身离开,走到画室门口,最后深深看了眼画室,然后关掉灯。   画室再度陷入一片漆黑,悄然无声,惊扰的尘埃再度悄然落下。   两分钟后,远离的脚步声渐为清晰,梁渡远去而复返,再度推开画室门。   原因无他,下楼的时候,梁渡远突然想起来,当初秦妍担心只一个客房拿来当画室太小,于是打通了两个客房。   其实画室应该还有个里间。   这回,梁渡远注意到右侧的墙面地上有几个凌乱的鞋印。   灰尘积累得太多,按照那鞋子的大小来看,肯定不是他的。   梁渡远走过去,稍大的鞋印覆盖了较小的鞋印。   从未来过程然画室的他,弄错了画室的构造。在他面前挂着画的墙壁,不应该是墙,而是一扇门。   梁渡远推开门,却推不动,研究了半分钟,才搞清楚这是平行滑动门,角落有个锁栓。   锁栓本应该落满灰尘,却比其他地方都要干净。   看来程然已经打开过了。   里面的房间要比外面的房间小一些,气味更加浓重,能够感受到这里很久没有人踏足了,酸而闷,所有物件都散发着沉滞的气息。   梁渡远摸索须臾,才找到灯开关的位置,视线恢复正常的瞬间,梁渡远愣住了。   这个房间里面的画很少,只有一面墙挂着画,但是大大小小的画,只有一个主角,那就是梁渡远。   侧脸、正脸,近景、远景,全部都是梁渡远,有粗糙的速写,也有精细仿真的油画。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梁渡远看到了,那个下午给程然当裸体模特的自己。   程然的画功很厉害,房间的景象和他印象中的别无两样,仿佛让他又回到了那个小公寓。   暖黄的柔光笼罩在他的身上,他赤身摞体,没有穿一件衣服,摆的姿势也是他记忆中的姿势。   但,却又有什么悄悄改变了。   画中梁渡远的眼神,带有浓浓的占有欲,黑沉沉的眼神,眼皮微微下耷,像是一头虎视眈眈的野兽,紧盯着自己的猎物,仿佛下一秒就要扑过来。   梁渡远不确定那天,他的眼神,是否真的这样,看着镜头,看着镜头背后的程然,会透露出这种满满贪婪的占有欲。   但有一点,他可以百分百确定,那就是,那个下午,他没有博起。   他不愿意给程然当模特的主要原因,就是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控制住。   能否在程然直勾勾的注视下,把持住自己作为男人最为原始的本能。   所以他摆动作的姿势很僵硬,多次被程然发现,提醒他放轻松一点。   但他又怎么能放松?   他羞愧、他自以为很高明的演技,其实早就被程然看穿了。   程然看穿了他的虚伪,透过他的表面,画出了他最真实的一幕。   不仅仅只有这一张,程然还画了他自卫的样子,   躺在程然公寓的那张床上,一条月退微微曲起,另外一条月退伸长,手被曲起的大月退挡住,   画像当中的男人,大月退月几肉紧绷,上半身微微抬起,喉结仰了起来,像是在进行最后的冲刺,牙关咬紧,脸颊和脖子都浮现淡淡的米分色。   像极了亲眼目睹过这一幕。   就在这时,一声汽车鸣笛吸引了梁渡远的注意力。   短促尖锐的两声,划破凝滞的气氛。   梁渡远走到画室外面的房间,修长的身影站在落地窗前。   一辆黑色的奥迪在别墅门前缓缓停下,驾驶座绕下来一位宽胖的男人,拉开车门。   程然猫着腰钻出车,两人面对面站在车旁边,不知道说些什么。   梁渡远注视着程然的侧脸,在想,原来一直都被程然骗了。   程然顶着乖巧、纯洁无暇的脸蛋,每次充满孩子气扑到他身上,对他撒娇,说着天真烂漫的话,让他至始至终将程然看成未长大的弟弟。   可实际......早就发生了质变。   无边无际的黑夜向苍穹蔓延,一盏黯淡的灯拢在程然的头顶,在他身下投射出弱小的黑影。   奥迪开走了,程然独自站在灯下,正要输入围栏的密码,却仿佛感受到什么目光。   他抬头,望向别墅三楼——   ──────────────────────────────────────── 第28章 这深情未免太廉价   黑漆漆的三楼窗户,犹如巨大怪兽的一双眼睛,冷漠注视着这个世界。   怎么会感觉有人在暗处观察自己呢?   发觉自己有这种奇怪念头的程然兀自想笑,他摇摇脑袋,企图晃掉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   但他又再次瞄了眼,视线不经意从梁渡远房间的窗户滑过,同样黑洞洞的。   梁渡远还没回来吗?   行至二楼拐角,余光猝不及防闯入高大的黑影。   没有任何预兆,程然来不及反应,身体由于惯性上前,额头和梁渡远的下巴相撞。   看清男人,程然顾不上脑门的疼痛,慌乱眨眼睛,“哥?”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拉开和梁渡远的距离,却忘记自己身后是楼梯,一脚踏空,失去重心,程然蓦然瞪大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往后仰,两条胳膊像是划桨。   梁渡远一把抓住程然的手腕,往自己身上拽,“小心!”   重心再度改变方向,程然直直扑向梁渡远,脸砸进梁渡远的胸膛,也不知梁渡远吃什么长大的,身体硬邦邦的,砸得他脸生疼。   情急之中,梁渡远抄住程然的腰,将人抱在了怀里。   冷冽又低调的雪松香味扑面而来,淡淡的,如同雨后的空林,只是隐约之间,程然还还闻到了,发酵的酒味?   意料之外的亲密接触,让程然的脑袋乱乱的,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腰间的手臂似乎紧了几分?   程然站直身,想往后退,却无处可退,只得推开梁渡远。   梁渡远好像还有点舍不得撒手,薄唇紧抿,目光流转在程然的脸上,垂眸注视着程然,眼神深沉,眸间的情绪叫人难以分辨。   程然只觉得奇怪,“你喝酒了吗?”   梁渡远没回答,低声问:“宗高富送你回来的?”   嗯?梁渡远看到了?   程然并不觉得这种事情需要藏着捏着,毕竟他和宗高富之间清清白白,而且宗高富,今晚是先送汤文乐回家,再送他,并不只是送他一个人。   于是程然如实嗯了声。   梁渡远沉默几秒,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程然不明白道:“还行吧。”   这回梁渡远沉默的时间更长了,就在程然以为梁渡远没有问题再问,准备绕开梁渡远回房间时,梁渡远抓住他的手臂说:“当朋友可以,但是当你的男朋友,不行。”   程然的心脏猛然一跳,视线率先落在梁渡远抓着他的手上。   他缓缓抬头,注视着梁渡远的黑眸问:“为什么当男朋友不行?”   梁渡远毫不避讳说:“他能力不行,”   程然:“?”   梁渡远:“好面子、虚荣心强、本事不够还没眼光,他不适合你。”   程然微微张开唇,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从来没看到过梁渡远像现在这样,将一个人批判得一无是处,唯有宗高富。   也不知道宗高富哪儿得罪了梁渡远。   大概是意识到程然的震惊和自己的失态,梁渡远的声线沉了沉,放缓道:“你是我弟弟,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和这样的人在一起。”   “他给不了你任何幸福。”   程然:“......”   这还是梁渡远吗?   程然憋了半天道:“哥,你是不是喝醉了?”   梁渡远:“你觉得我现在像是喝醉了吗?”   程然:“............”   梁渡远说:“在这样的时间点,他对你,对一个完全失去记忆的人,展开追求,无异于趁人之危,算不上什么男人行为。”   程然:“............”   “可是乐乐说,他追了我一年半,快两年了,即便是在我昏迷期间,也没有移情别恋——”   “如果你真的喜欢他,那你失忆前就应该和他在一起了。”   程然的话还没说完,梁渡远毫不留情截断了他的话,并且,此时此刻的梁渡远暴露出了几分攻击性,话语犀利道:“你怎么知道在你昏迷期间他没有移情别恋?”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产生过要放弃你的想法,又或者同样对别人献殷勤?”   “如果只是送几束花就能表达对你的深情,那这深情未免也太廉价了。”   程然茫然地望着梁渡远,好半晌,才说:“哥,你这是怎么了?”   梁渡远避开程然的目光说:“你是我弟弟,我希望能看到你幸福。”   “如果他能给你带来幸福,我会衷心祝福你们,但是他不行。”最后的不行两个字,梁渡远咬得很重。   程然眨眨眼问:“因为弟弟?”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梁渡远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迟迟不看程然的眼睛,“嗯,因为弟弟。”   梁渡远的话,找不到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   但程然的心里就是有说不出的不舒服,闷闷的,又仿佛被什么给刺痛了一下。   可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种难受的原因。   程然说:“好,我先回房间休息了。”   梁渡远:“早点休息。”   程然进入卧室,梁渡远却没有立马离开,而是撇脸、若有所思的看着程然的卧室门。   次日,工作室里,程然坐在自己的电脑前,看以前的工作记录。   他左手托脸蛋,右手握鼠标,来回移动。   汤文乐从他的办公桌旁路过,随意瞥了眼,突然顿住脚步,后退几步,弯腰打量程然,脸几乎都要贴到程然的脸上去了。   程然身体向另一侧后移,问:“怎么了?”   汤文乐:“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你怎么了?!”   “干嘛耷拉着一张脸,一大早的,多丧气啊。”汤文乐放下手机,上手要揪程然的脸蛋说:“干嘛不笑笑?”   程然躲开他的逃避说:“干嘛呀。”   汤文乐将自己的办公椅拉了过来,坐在程然旁边,像是做好了吃瓜准备,一本正经咳嗽两声,道:“说说吧,发生什么事情了?”   程然:“......”   汤文乐:“可别跟我说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你我还不了解?心情都写在脸上了。”   “是不是昨晚,宗高富送你回家,发生什么事了?”汤文乐兴致勃勃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程然无所谓道:“没说什么啊。”   汤文乐却不相信:“什么都没说?!我不信!”   程然:“......真没说什么,就是到家了,谢谢,再见这种话。”   汤文乐目瞪口呆坐在椅子上,琢磨了两秒,凑近程然,盯着程然的眼睛问:“他没跟你表白?”   程然:“没有啊。”   看程然坦然无畏,不像是说谎的样子,汤文乐放弃了,“那你干嘛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程然:“你看错了,我没不开心。”   汤文乐不打算在这种小事情上纠结,突然压低声音问:“你跟我说实话。”   “你现在觉得宗高富怎么样?”   程然:“?”   怎么一个两个都问他对宗高富的看法。   “还行吧。”程然老实回答。   “你对他有感觉吗?”见程然惶惑的小表情,汤文乐说:“哎呀,就是来电,你对他有没有心动的感觉?”   程然思索几秒后,摇了摇头,“没有。”   “哎呀。”汤文乐神秘一笑,浑身放松说:“我就知道你对他不来电。”   “首先第一点,你们在外貌上就不相配,”汤文乐比划了下宗高富的肚腩,“光是这就不符合我们的审美。”   “而且你以前一点也不喜欢他,对他很冷漠,看到他都不会搭理他,更不会像你昨天那样对他笑!”   程然尴尬:“......呵呵,是吗?”   “还笑那么甜,反正我笑不出来你那式儿的。”汤文乐龇牙咧嘴,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程然自认为,就是礼貌地笑了一下,毕竟宗高富老是盯着他看,眼珠子眨都不眨,看得他怪尴尬的,头皮发麻,都没什么胃口吃饭。   汤文乐随口问:“那他后面要是跟你表白了,你会答应他吗?”   “......”   汤文乐没听到回答。   以为程然会坚定地说不会,结果却让汤文乐大吃一惊,趴在办公桌上问:“你要答应他?”   程然看着汤文乐,想了几秒,说出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心事。   “我没有任何记忆。经历过哪些事、认识哪些人,我全都不记得,就连我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也不知道,不知道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口味是什么,爱好又是什么,我有点害怕......因为我未来某天可能会恢复记忆,然后我害怕,我现在做的选择,对于过去的我是一种背叛。”   “又或者说,我害怕等我恢复记忆了,我会后悔我现在的选择,我会恨现在的我。”   汤文乐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顶着程然的目光,才呆呆回答:“怎么会呢......”   “你就是你啊,不管是过去的你,现在的你,还是以后的你,反正都是你,有什么好讨厌好恨的?”   “而且就算你做错了选择,不是可以纠正错误吗?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程然垂下眼皮,摇了摇头。   他过去喜欢的人,他现在不敢喜欢,因为是一种罪。   而他过去无法接受的人,他现在却可以接受,但是他无法做出选择。   更无法确保这种选择,不是一种背叛。   程然转头看向汤文乐,一把握住汤文乐的手说:“乐乐,我想找回以前的记忆。”   “你能帮我吗?”   ──────────────────────────────────────── 第29章 过分的亲昵   “帮你找回记忆么?”   汤文乐歪着脑袋思考这个点子的可行性,说:“那是不是要从头开始?”   “从你的出生?”   程然只知道自己是秦妍领养的,对于自己亲生父母的信息,一无所知。   程然犹豫说:“可是这个需要问我妈。”   他现在的生活非常舒适,无论是秦妍还是徐姨,亦或是梁渡远,对他都很好,猝不及防询问亲生父母的事情,他怕打草惊蛇,让秦妍担忧,以为他有什么想不开的。   程然想在尽可能不影响现状、不破坏家里人感情的基础上,找回自己的记忆。   “可以问你哥呀!”汤文乐说:“你哥哥总可以问吧?”   程然抿抿嘴,沉默几秒问:“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汤文乐不解:“那还有什么办法?”   程然自己失忆,又不想麻烦母亲,哥哥也不愿意问,排除了所有知情人,还能有什么办法了解他的过去?   程然突然说:“是不是有私家侦探可以调查?”   汤文乐瞪大眼睛:“没开玩笑吧,你找私家侦探调查你自己?”   “就算这种办法可行,我们去哪儿找私家侦探呀?”   程然也懂自己是在异想天开,不吭声了。   汤文乐劝说:“问你哥真的是最简单的办法了。”   “你跟你哥的关系不是很好吗,问这种问题应该不算什么吧?”   程然低声说:“我想一想。”   话题聊到这里就结束了,程然继续翻看电脑里面的资料和作品集,他要尽快了解自己的职责和工作内容。   按照汤文乐所说,和品牌方的沟通,以及物料制作过程和厂商的沟通,大多由汤文乐来负责,程然偏内向,不善言辞,在产品或物料的设计,以及海报和活动的设计大部分由程然负责。   程然的电脑里面,好几个文件夹,全部是设计素材,分门别类地堆放。   但程然现在遇到一个棘手的问题,那就是有关设计的软件,他全都忘记了该怎么用,要重新学。   快到下班时间的时间点,程然收到梁渡远的消息:【我在楼下。】   【什么时候下班?】   程然合理怀疑梁渡远是在明知故问,不然为什么早不问晚不问,偏偏在他刚好下班的时候问。   汤文乐和程然一块锁门下楼,瞧见路边停着的迈巴赫,汤文乐搭在程然的肩膀上说:“那不是你哥的车吗?”   程然:“嗯,我哥过来接我。”   汤文乐羡慕说:“有个哥可真好,下班都有人接,不像我,孤苦伶仃一个人回家。”   程然笑说:“你哪里孤苦了,待会不还要去酒吧玩吗?”   汤文乐:“实在没招了,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   “回去路上问问你哥吧,听我的,这真的是最简单有效的方法了。”   程然:“我再想想吧。”   梁渡远自然看到了汤文乐对程然挤眉弄眼的一幕,问:“你们在聊什么?”   程然低头系好安全带说:“没什么。”   他清楚,询问梁渡远是上上策,但他潜意识就是不愿意询问。   直觉告诉他,梁渡远对他肯定有所隐瞒,他们的关系也绝非梁渡远信誓旦旦所言,纯粹兄弟。   至少他现在还持怀疑态度。   梁渡远启动车,漫不经心问:“工作还好吗?”   程然说:“需要学习。”   他发现自己虽然失去了记忆,但是在艺术这方面学到的技能还未丢失,绘画得心应手,审美自有分辨,就是理论,不大清楚,问就是直觉。   梁渡远:“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程然:“没有。”   简短聊了几句之后,一路无言。   天边云霞被染得温柔透亮,橘色的夕阳斜斜铺在路面上,两旁的树木与路灯飞快向后掠去,迈巴赫平稳向前,飞驰而去。   吃完晚饭,程然就回房间了。   他想尽快捡起来被遗忘的技能,就在网上看设计软件的使用教程,学习AI、PS、ID、Figma等等。   一连几个小时,太多的工具和功能,程然看得眼睛发昏,暂停了教程视频,闭目养神,恰好这时听见敲门声。   徐姨每天这个时候都会给程然送一杯温牛奶。   程然站起身,开门,没想到却是梁渡远。   一旦和梁渡远的目光撞上,程然就有点胸闷气短,也不知犯了啥毛病。   他接过牛奶说了一声谢谢。   程然穿着条纹睡衣,领口有些松了,露出一小截锁骨。   手指细长,骨节清瘦,双手捧着瓷杯没有立马喝,而是低头看了眼,灯光在他的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整个人温顺得想让人揉一揉他的头发。   梁渡远注意到亮着的电脑屏幕,问:“还在学吗?”   程然:“嗯,不过我打算睡觉了。”   抬眸的瞬间,梁渡远注意到程然的眼睛红红的,“眼睛怎么了?”   程然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说:“没什么,看电脑的时间有点长,眼睛有点干,就揉了几下。”   梁渡远说:“可以滴一点眼药水。”   程然下意识拒绝:“算了。”   但梁渡远根本不听他的话说:“我那里有。”   他转身,回房间拿了眼药水过来。   程然叹声气,抿唇喝温牛奶。   两分钟过后,梁渡远转而回来,手里攥了瓶眼药水。   程然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头枕着靠垫,仰脸看天花板。   梁渡远的五官在他的眼里蓦然放大,发梢微微垂落,深黑的玻璃珠直视着他。   四目相对,梁渡远的拇指和食指扒开程然的上下眼睑,往下眼睑滴了一滴眼药水。   药水掉落的瞬间,程然下意识闭上眼睛,缓和了两秒,再睁开的时候,睫毛湿漉漉的。   瞳仁显得格外透亮,黑白分明,边缘又有点红润,像是被人欺负惨了,湿漉漉盈着泪光,楚楚可怜望着男人。   梁渡远的目光直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轻轻捏了一下程然柔软的脸蛋。   每次和梁渡远单独相处的氛围都会变得很奇怪,程然又怀疑是自己心理作怪,可梁渡远临走前,捏的那一下,很难不让他想歪。   动作很轻,像无心之举,又像是亲昵行为。   程然揉揉脸,试图抹去那残留的一点触感。   次日,程然随汤文乐跑外勤。   在他住院期间,汤文乐接手了一家食品公司的中秋月饼礼品盒设计,这个项目全程由汤文乐推进,现在到了后期落地跟产,要去工厂看印刷的实际效果,最后签字确认批量生产。   为了让程然熟悉工作内容,汤文乐便让程然陪自己一块去工厂验收。   确定礼品盒的色样、烫金、植绒等符合设计,并且对第一批成品抽查未发现糊版和开胶的情况后,汤文乐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坐等后期交货查收。   工厂的车间没有空调,只有大风扇在呼呼地吹。   将近四十度的大夏天,汤文乐和程然热得脑袋发昏,俩人满脸通红,浑身冒汗,结束后立马去了一家奶茶店,买了两杯冰奶茶,坐着吹空调凉快。   休息期间,汤文乐一口气吸了半杯冰奶茶,问:“你昨天问你哥了吗?”   程然咬着吸管回答:“没有。”   “为什么不问啊?”汤文乐实在不明白,在他的印象里,程然跟他哥哥的关系非常好,不是亲兄弟,甚是亲兄弟,有什么不能说的?   “你跟你哥闹矛盾了吗?”   程然摇摇头说:“没有。”   “真搞不懂你什么想法。”汤文乐嘀咕。   程然自从失忆以后,对人的态度发生了180度翻转,以往黏糊糊的对象,冷淡了,以往冷淡的对象,反倒热切了?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程然对待他一如既往。   汤文乐说:“我感觉你这段时间总心事重重,看得我都为你担心了......”   “担心什么?”   话音未落,某个较为粗犷和醇厚的男声打断汤文乐的话。   两个小家伙皆为一愣,转头,一位身材健硕的男人站在他们背后。   汗水泅湿了短袖,黏在胸膛能隐约看见底下鼓实的胸肌,男人额头两侧尽是汗水,但脸上盈着随和的微笑。   “唉?”汤文乐空白的表情转而欣喜,惊问:“你不是那个......那个?”   何力笑说:“我猜你想说的是服务员。”   汤文乐:“对对,服务员,你怎么在这里?”   何力:“替老板跑腿买奶茶。”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海鲜大排档离这边不远,何力被老板差使,过来买奶茶给同事们喝。   何力说:“你们两个在聊什么?”   汤文乐主动交代:“你、你是然然的朋友?那你知道然然失忆的事情吗?”   何力望向程然说:“他上次跟我说过了。”   既然程然已经跟对方说过了,那汤文乐觉得这件事情也就可以说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道:“然然现在想找回自己的记忆,但是我们遇到了一个难题。”   “什么难题?”   “关于他的身世。”汤文乐说:“他不想直接去问他的妈妈,怕他妈妈担心,又不想去问他哥哥,我们现在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男人挑了一下浓黑的眉头说:“是吗?”   视线和程然对上的瞬间,程然竟然觉得他的目光灼灼,有些烫眼。   何力爽朗笑道:“干嘛不问我?”   ──────────────────────────────────────── 第30章 谁说不是缘分呢   汤文乐的嘴巴张成O型,黑珍珠混着奶茶差点流出来,他捂嘴,狼吞虎咽,扯了张纸擦嘴角,问:“哥,你没开玩笑吧?”   同样大吃一惊的还有程然,杏仁状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木讷地僵坐着,张张嘴,欲言又止。   何力冲程然笑笑,转而对汤文乐说:“他小时候的事情,应该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吧?”   汤文乐和程然互相对视,瞬间抓住某种机遇,再开口,汤文乐激动得不自觉提高音量道:“真的假的!”   何力邪魅勾起嘴唇:“我骗你们干嘛?”   “哥!你现在忙吗?要不坐坐,陪我们聊一聊!”汤文乐说:“喝奶茶吗?我请你喝奶茶。”   “不用。”何力从隔壁的圆桌拽了把椅子,坐在他们对面,他扯了扯被汗水泅湿黏在身上的t恤,以借此凉快说:“还有点时间。”   “想了解什么?”   一直插不上话的程然此时开口,声音怯弱弱的,不确定问:“你认识我爸妈吗?”   “这倒不认识,”何力似笑非笑说:“干嘛不问点别的,比如,你为什么会被你现在的母亲领养?”   程然的父母是地质勘测科研人员,在一次前往偏远山区的地质考察过程中,路上遭遇巨石滚落,当场砸中了他们的车,方向盘打滑坠落山崖,不幸丧命。   后来,程然被叔叔收养,但对方并无多少收养的心思,主要图巨额保险金,拿到钱以后,叔叔就将程然扔到了农村,随随便便找了户人家寄养。   那户人家,就是何力的家。   何力比程然大六岁,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四个弟妹,按道理,弟妹如此多的他,烦不胜烦,不应该对一个弟弟,还是非亲非故的弟弟上心。   但事实是,程然给他的印象深刻。   不仅仅是因为眉眼清澈灵动、外貌出众的缘故,最为重要的一点,程然很乖。   他不争不抢,不哭不闹,而何力的弟妹,时常撒泼打滚满山遍野地跑,撒着两条小短腿,如泼猴出世,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摔了哭饿了哭打架哭无时无刻张嘴哇就哭了。   何力作为家里最大的兄长,上要帮爸妈操持家务活,下要照顾一群野猴似的弟妹,只有程然是最让他省心的。   但程然因为内敛木讷的性格,再加上是外来人,很自然地被何力的弟弟妹妹们排斥。   整个家里,只有何力对程然上心,跟程然说话,偷偷藏零嘴给程然吃。   他上山捡柴,程然就像小尾巴跟在他身后,默默地帮他捡;他生火做饭,程然就蹲在灶台后面,往灶炉塞木柴;他上学放学,程然就早早地在村口等他回来。   程然是最省事最不需要他费心的弟弟,但他对程然的关注却额外多。   程然在他们家住了一年多,后来来了一位衣着华丽的女人,将程然带走了。   女人自称是程然妈妈的朋友,听说程然在这儿吃不饱睡不暖,于心不忍,决定收养程然。   不过这些都是何力后来从弟妹的嘴中得知的,因为程然离开的那天,他上学去了,最后没能见到程然一面。   起初,何力还在想程然会不会回来看他,但日子一天天过去,远方没传来任何程然的消息,再后来,他就慢慢看开了,这个家的确没什么好留念的,只希望程然过得好。   但总有某个颠沛流离、辗转反侧的深夜,何力冷不丁想起当初的小不点,想起那个没良心的小家伙。   听着听着,汤文乐情不自禁红了眼眶,抽着鼻子说:“然然,原来你小时候遭受了这么多......呜呜,我好心疼你啊。”   程然愣愣的,眼神落在桌面一角。   除了对自己的身世有所了解外,他还有一个疑惑同样迎刃而解。   怪不得当初何力能够指出他的屁股上有三颗小痣,恐怕是给小时候的他洗澡的时候发现的。   没说清楚,害得程然猜忌了许久。   何力时常在太阳底下暴晒,肤色偏深,脸庞线条是刀刻般的硬朗,透着一股坚定,粗糙随意不修边幅的穿着打扮,是浑天然的粗犷不羁。   他看着程然,眼尾微垂,坠着一点笑意,眼底的柔情不言而喻。   程然说:“那你岂不是......救了我两次?”   何力微微一怔。   汤文乐:“什么?什么救了两次?”   程然在等何力自己说,汤文乐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哎呀,话别说一半啊,到底什么救了两次?”   “你们倒是理理我啊!啊喂!”   何力笑说:“我们两个还真是有缘。”   “其实如果不是你,那天我路过也会救人,但知道是你后,我庆幸......庆幸我做对了。”   “嗯?”汤文乐抓住程然的手臂,瞪大眼睛问:“你之前发生车祸,是何哥救的你?”   程然点点头。   “我靠!怎么会这么巧!”汤文乐一时不知道是该感叹这个世界也太小了吧,还是该感叹果然有缘的人就是会不停相遇。   程然真挚道:“谢谢你。”   何力再次笑了笑,脸上的笑意很淡,说:“不算什么事。”   “之前跟你说,也不是为了要你谢我,没必要。”他只不过是在幼年亲近的哥哥和车祸的救命恩人中间,选择了最近时间段的身份,试图让程然想起什么。   程然:“不,谢谢还是要说的,要是没有你的话,我现在可能就不会坐在这里。”   汤文乐:“然然!你在说什么呀,不要说这种话!快点呸呸呸。”   何力不想在这件小事上纠缠,转移话题说:“你知道吗?其实后来我见过你一次。”   那年,何力初二毕业就不读书了,出来打工,给家里补贴家用。   他在一位亲戚的带领下,在客流量非常多的景点摆摊挣钱,卖的都是不值钱的小挂件或者饮料矿泉水,翻两三倍卖出去。   他清楚记得,那是夏季的某天,树荫底下早早就摆满了摊位,他只能蹭到不起眼的角落蹲着。太阳渐渐晒得厉害,他没有带扇子,只能不停扯自己的汗衫凉快。   也恰好是这时,他看到乐园的门口停下来一辆豪车。   一个穿着干净短袖短裤,皮肤白得如同嫩豆腐的小家伙跳下车。   只不过一个瘦小的侧脸,何力瞬间就认出了程然。   他几乎是弹跳起身,左腿都已经迈了出去,下一秒,一位清俊帅气的少年钻出车后座。   程然很自然地伸手去牵少年的手。   少年的身材修长,即便是在人群拥挤的乐园门口,也遮掩不住他夺目高挑的身影,他笑得意气风发,牵着程然的小手,给程然整理了一下衣领。   何力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脏瞬间跌落谷底。   他清楚地看到程然上下唇瓣张合,像是在和少年说着什么。   何力整个人如同被雷劈般僵化在原地,满脸写着震惊和不可置信,程然说话了?   程然开口说话了?!   少年牵着程然往乐园的检票处走,程然因为太高兴,走着走着,小小地跳了一下,整个人欢脱又可爱。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何力的视线中,被人潮所淹没。   何力慢慢地、蹲下身,发觉自己竟然冒了冷汗。   程然在他面前,一直都是乖巧温顺、内敛含蓄的弟弟,在他们家住了一年多,从来没说过话,更别提充满孩子气地蹦蹦跳跳了。   在看看自己,满身臭汗,蹲在垃圾桶不远的空地摆摊,挣得一点点钱,自己舍不得,往家里寄。   就他这样,有什么资格和程然相认?   他私心不想让程然离开,可事实是,程然离开了他们家后,活得非常幸福。   何力没有具体说这些,只是道看见过梁渡远带程然去游乐园玩,程然特别开心。   他笑了笑,脸上却有几分心酸和无奈,说:“我后来想,幸好你被他们带走了,不然......你生活在我们那里,肯定不会有现在的成就。”   出国留学、搞艺术、开工作室,无论是哪一项,都不是他们何家五个孩子敢奢求的梦。   而程然,是因为脱离了他们那个贫穷的环境,才有这些。   不过程然本来的家庭也不差,父母都是科研人员,本就不该沉没在他们那个小小的农村。   何力感叹说:“你现在的哥哥,把你养得很好。”   毕竟在他们家,他从来没看见过程然笑。   ──────────────────────────────────────── 第31章 他感情里的那个“因”   程然回到家。   徐姨在厨房择菜,听到外面的声响,探头瞄了眼,说:“回来了?”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你哥没去接你吗?”   程然浑身乏力瘫倒在沙发上,累得说话也没力气,“我今天出外勤,不在工作室。”   徐姨:“哦,我说怎么就你回来了,没看到你哥。”   “饿了吗?冰箱里有水果,可以先垫垫肚子。”   程然:“不饿,我有点累,我先躺躺。”   “那你先休息,我还得做饭,等太太和你哥回来,就该开饭了。”   程然掏出手机,列表最上方是梁渡远的信息。   回家之前,程然给梁渡远发了消息,让他不用接自己下班。   梁渡远两分钟前才回复说好。   程然的脑海里,不停回荡何力说的那句话,“你哥哥把你养得很好。”   当初,不设防地看到画室那些画,程然满是震撼和惊愕,恐慌席卷脑子以摧枯拉朽之势摧毁理智,他被“怎么可以这样?”“我不会喜欢梁渡远吧?”“这可是违背伦理的事!”等诸如此类的念头充斥大脑。   只顾着一昧害怕,如若被别人知道这件事,会给家人,给秦妍和梁渡远带来数不尽的麻烦和灾难。   他急于拒绝和否定那个过去自己的行为,并以为耻辱。   但此时此刻,他产生了别样的念头,那就是,他为什么会喜欢梁渡远?   如果说事出有因,那么他感情里的那个“因”,到底是什么?   正想着,梁渡远回来了。   梁渡远很少穿正装,只有在重要的场合才会穿,上班通常穿休闲装,白色短袖和休闲长裤,不过天生的衣架子,导致无论他怎么穿都很帅气得体。   程然发现,不管多热的天,他都没有见过梁渡远穿短裤,即便在家也没穿过。   梁渡远漫不经心扫到沙发上的程然,有些怔愕,问:“怎么在这里躺着?”   程然有气无力道:“太累了,不想动。”   “今天很忙?”梁渡远坐在程然旁边的沙发上,沙发稍稍下陷。   他问,程然就答了,说和汤文乐去了郊区的工厂查看包装盒的质量,厂地很大,没有空调,热也热死了半条命,并且走多了路,腿还有点疼。   说话时,程然故意留了几分心思观察梁渡远。   从外表来讲,梁渡远的长相无可挑剔,五官立体,眉骨高鼻梁挺,嘴唇偏薄,不笑的时候显得有点冷,让人不敢接近。   梁渡远的外貌,是程然喜欢并欣赏的类型,但这点的说服力还不够。   梁渡远瞥了眼程然的小腿,弯腰伸出手,指尖碰到了程然的小腿肉。   程然被他猝不及防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缩腿,惊讶地看着梁渡远,“做什么?”   “不是说腿疼吗?”梁渡远淡定自如道:“我给你揉揉。”   “不、不用。”程然下意识拒绝,但是梁渡远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抓住他的小腿,将他的腿,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梁渡远的力气很大,程然也没敢拒绝,惹得到时候梁渡远又质问他,你是不是在躲我?   他百口莫辩。   程然被迫调整坐姿,横坐在沙发上。   他身体紧绷,但梁渡远真的只是给他按摩小腿肌肉,专注认真,目不斜视。   程然在医院躺了十个月,突然奔波劳累,运动量加多,小腿酸痛很正常,梁渡远提醒道:“晚上可以用热毛巾敷一下,明天醒来会好很多。”   程然心不在焉说了句好。   半晌,梁渡远开口问:“你现在失忆了,没有任何记忆,还是喜欢做这份工作吗?”   程然慢半拍:“是的......”   梁渡远若有所思,点点头说:“喜欢就好。”   程然蓦然一怔。   不管是失忆还是未失忆,他都喜欢做这行,说明他是真的喜欢。   那除此以外,别的呢?   他是否同样很喜欢?   “都回来了啊?”秦妍换好拖鞋,余光瞟到客厅沙发的兄弟俩的背影。   但话音刚落的下一瞬,程然猛地抽回腿,嗖地坐直了身子,后背绷得笔直,一动不动。像极了教室搞小差的坏学生被班主任抓到,动作迅如闪电,快出了残影。   秦妍和梁渡远都愣住了。   程然睫毛乱眨,攥紧手指,似有几分紧张地看着秦妍喊:“妈......”   梁渡远:“?”   秦妍也纳闷,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你哥在给你按摩吗?”   程然很不好意思地瞥开目光,心虚嗯了声。   “害怕被我看见?”秦妍笑开颜道:“这有什么的,按就按呗,怎么跟做贼心虚一样,吓我一跳。”   被秦妍笑话的程然,仓促地脸颊都热了几分。   秦妍回房间换衣服,梁渡远问:“为什么这么害怕?”   若是坦坦荡荡,寻常人看来,不过是哥哥给弟弟按摩,但程然过于慌张的举措,让人不自觉怀疑其他。   莫非是程然心里有鬼?   程然也明白,刚才的表现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了。   他霍然站起身,“我去厨房看看徐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程然的背影落荒而逃似的往厨房跑去。   半夜,程然翻来覆去睡不着。   拿着杯子开门,想去客厅给自己倒杯水,还没下楼,就听见客厅的响动。   秦妍挎着背包,拿了一件薄外套,似乎正打算出门。   “妈,你这是要去哪儿?”程然疑惑问。   秦妍转身见了他,压低声音说:“刚才你舅舅打电话过来,说你姥姥说胸口疼,之后就突然晕过去被救护车送去医院了,我打算去医院看看。”   程然:“我跟你一块过去吧。”   “不用,你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我自己过去就行了。”   程然:“没事,我也可以不上班,跟乐乐说一声。”   “这么晚了,我不放心你,陪你一块过去吧。”   工作室是程然和汤文乐合伙创建,两人都算是老板,平常有事,互相说一声就好了,自由度很高,而且程然现在还在学习的初步阶段,也没法开始设计。   秦妍不再劝说程然,小声道:“那你快去换一套衣服,我在这等你,动作轻点,别把你哥吵醒了。”   程然明白,秦妍这是不想给他和梁渡远带来麻烦,点点头,回房间换下睡衣,同秦妍赶去医院。   赶到医院时,抢救室的灯还亮着。   外面等候了不少家属,舅舅、舅妈还有小姨他们,之前程然住院,他们来探望过,程然还有点印象。   “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一见到他们,秦妍脚步不自觉加快,忧心忡忡问。   小姨的眼睛还有点红,抱着秦妍说:“医生说是急性前壁心肌梗死,还在做手术。”   简单来说,也就是心脏前壁的血管突然堵死,心机急性缺血坏死,非常凶险,如果送来医院再晚点,可能人就直接不在了。   小姨还处于后怕的劲儿中,没缓过来。   家属都在外面等候,但是程然这个辈分的,只来了他一个人。舅舅看到程然来,惊奇问:“明天不上班吗?”   秦妍解释说:“这么晚了,然然不放心我过来,说要陪我。”   不管是舅舅还是小姨,都没有喊孩子过来,得知程然的这份心,点点头,表示赞许。   程然陪着秦妍在手术室外面等,等了两个多小时,凌晨三点多,程然忍不住打了几个哈欠。   秦妍看见,小声问:“是不是困了?”   程然说:“有点。”   抢救室外面只有一排长椅,已经坐了舅舅他们,秦妍说:“你要不要去找个地方睡一下?”   程然摇摇头说:“不用。”   秦妍望着抢救室亮着的红灯,视线放远,想起什么说:“你出车祸那天,我和你哥也在外面等了几个小时。”   “当时我在想,要是你就这样走了,我也不想活了。 ”   程然的心里蓦然一紧,说:“妈。”   秦妍转头看他,虚弱地笑笑,“不过好在你没事。”   “幸好你醒过来了,”秦妍拉过程然的手说:“虽然你不是我生的,但这么些年,我早就将你看成自己的亲生儿子,我还想看你成为大画家、看你结婚、生孩子,看你幸福......”   说着,秦妍的声线颤抖,不自觉红了眼眶说:“谢谢你能醒过来,继续做我的儿子。”   程然同样很触动说:“妈,你不要这么说,应该是我谢谢你,能做我妈妈。”   想起何力跟他说过的话,如果秦妍没有将他从农村、从连饭都吃不饱的寄养家庭带走,没有收养他,如今的他,很可能小小年纪中途辍学,为了生计四处奔波。   而且......   程然垂下眼皮,掩去眼底的落寞说:“是我对不起你。”   他差点犯下不可挽回的错。   秦妍拍他的手背道:“你哪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只要你好好的活着,别再出现什么意外,我就安心了。”   程然摇摇头,没作解释。   将近凌晨六点,抢救室的红灯才转为绿灯。   得知姥姥的病情稳定,将会被转去ICU观察,众人皆松了口气。   舅舅立刻掏出手机,给家里的姥爷打了通电话,好让对方放心。   秦妍对程然说:“你是不是累了,要不先回去休息吧?”   强撑着整晚没有睡觉,程然精力告危,问:“妈,你呢?”   “我待会儿回去,跟你舅舅小姨他们商量一下后续的事情,快回去休息吧,别担心我了。”   程然点点头,说了好。   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漫过街道,空气里带着一丝凉意,街上的车流不多。   程然在医院外打了辆出租车回家。   梁渡远刚起床不久,正要去锻炼,见程然从外面回来,怔愣了几秒,“去哪儿了?”   程然:“姥姥出事了,我陪妈去了趟医院。”   “没事吧?”   程然:“没事了,手术很成功,我好困,我先回房间睡觉了。”   程然没忘记给汤文乐发消息,说了家里的情况,随后倒头就呼呼大睡,再醒来是下午两点。   他发懵地躺在床上,看着白茫茫的天花板,思绪一点点回笼。   程然洗漱完后下楼,不急着吃饭,反而是找到徐姨问:“家里有打火机吗?”   ──────────────────────────────────────── 第32章 放飞的黄粱一梦   “打火机?”   徐姨以为自己耳背听错了,再次询问,得知程然所要的确是打火机后,疑惑问:“你要打火机做什么?”   程然:“家里有吗?”   “好像有,你让我找找。”   徐姨转头就忘了自己问的问题,从茶几的抽屉里翻出打火机后交给程然。   程然又去储物室找到一个破旧的铁皮桶,提着桶前往三楼的画室。   再次踏入这间画室,空气依旧闷热,泛着淡淡的霉味,细小的尘埃在阳光下轻轻漂浮,程然安然自若,平静的视线一一扫过自己曾经的创作。   他不禁想象,当时的自己,抱着何样的心态,画下这些禁忌的画。   虽然不明白,但是他好像又能理解。   这间画室,对于那个程然而言,是一个私密且自由的空间。   在这里,他可以随意放飞自己的想象力,不受世俗和道德的拘束,沉浸虚幻的世界当中,编织属于他一个人的美梦。   不必担心这场黄粱一梦会成为别人的负担,给他人带来麻烦。   他对梁渡远畸形的爱,滋生于经年累月,生长于此间画室。   出于此,也将结束于此。   铁皮桶立在画室中央,几幅画扔进去,火苗舔舐纸角,迅速蜷缩、焦黄,边缘翻卷着发黑。   火光映在程然的眼底,明明灭灭。   程然想明白了。   谁都有做错事的时候,他的失忆,或许是老天爷给他一次改错的机会。   要割舍爱总是很难,多少人反反复复在同一个人身上栽跟斗、撞南墙,爱放不下,恨拿不起。   但是他不一样,他失忆了,他忘记了过去的所有,可以轻轻松松割舍掉这份畸形的爱意。   他不想让自己的一己私欲,毁掉这个家,更不想伤害秦妍......和梁渡远。   程然的视线落在铁皮桶里,看着火舌一点点吞噬掉梁渡远的五官。   画像上,梁渡远的眼神凝而不散,仿佛锁定了他,火焰在纸边蔓延,头发、肩膀、耳朵被火吞噬、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明,似有沉沉质问: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明黄的火焰在桶壁里跳动,程然看着蜷曲燃烧的画像,又像在怔怔地看着某段再也回不到过去的东西。   火簌簌发出轻微的响,纸灰带有一点暗红的火星,打着旋往上飘,又轻飘飘落回桶底。   程然神情淡然,只剩下火光在瞳孔里静静跳动。   梁渡远下班到家,发现有一辆家政的面包车停留在家门口。   两位阿姨提着打扫卫生的清洁工具,放进车后备箱,随后拉下后备箱的盖子,上了车,面包车发动引擎,转弯掉头,消失在路的尽头。   梁渡远抬起头,常年封闭的三楼画室,此时窗户大敞,白纱轻轻飘动。   好似什么都没变,但又什么都变了。   梁渡远隐隐察觉不对劲,进屋,徐姨恰好在客厅收拾东西,梁渡远问:“请家政了吗?”   徐姨:“啊,是啊,然然说画室里面的灰太多了,角落还有蜘蛛网,让我喊人过来打扫,我就给家政公司打了电话。”   梁渡远问:“怎么突然要打扫画室?”   徐姨:“我也不知道。”   “下午的时候,然然还拿了铁皮桶和火机,上楼烧什么东西。我问,然然说有几幅画不太满意,想烧了。”   梁渡远怔住了,表情一片空白,他转而往楼上走说:“我去看看。”   徐姨:“然然应该还在三楼,你去看吧。”   画室的房门敞开,客厅摆了大大小小的纸箱,裱起来的画像堆放在地上。   窗户全部打开通风,残留了消毒水和清洁剂的味道,墙壁地板水盈盈泛着光亮,干净得都可以用来照镜子。   画室的外间和里间都没有看到程然,墙壁空空如也,一幅画也没有。   梁渡远转而出画室,恰好撞见程然抱着两个画框进来,准备挂到墙上,猝不及防看到梁渡远,程然怔愣几秒,“哥?”   “你下班了?”程然说。   “嗯。”梁渡远接过程然手里的画,帮他高高挂起,问:“怎么突然想到要打扫画室?”   程然反应平平,又递给梁渡远一幅画说:“太脏了,好多灰,就连画像上面也都是灰尘。”   “反正我现在也开始上班了,指不定以后哪天需要用到画室,想着还是早点打扫好。”   程然转身去外面抱起一摞画像,梁渡远瞥了眼纸箱,里面收了许多画。   程然:“我整理了一下,那些画都不想挂起来,打算放进箱子里封存。”   梁渡远跟在程然身后进入画室,问:“听徐姨说,你还烧了一些画?”   程然自如道:“对啊,有些画没画好,不太满意。”   梁渡远企图在程然的脸上找到一些破绽,但程然的表现很平常,就好似扔掉几张无用的废纸。   “是吗?你以前画得不好可不会烧掉。”   程然转头看梁渡远,梁渡远语气轻松,就像是随意调侃、开了一句玩笑话,程然说:“因为不想让别人看见,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干脆就烧了。”   梁渡远勾起唇角,轻笑说:“不就是几幅画吗?怎么还不敢让别人看见?”   程然:“......”   他有点奇怪,怎么梁渡远会在这个问题上如此纠缠?   如果不是因为钥匙都在他的手上,他差点以为梁渡远看过他的画,并且知道他烧了哪些画。   可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秦妍说过,他们从来不进他的画室,所以梁渡远肯定没进来过,如若真看过他那些画,梁渡远绝不会这般平静地跟他说话,还把他当作弟弟对待,恐怕要以为他是窥觑他色相的变态。   梁渡远问:“不会觉得可惜?”   程然微微蹙眉,注视着梁渡远。   梁渡远神色自若,仿佛随口提了一嘴,是他自己心思重,怀疑有他。   “不会,本来就没画好,没什么值得可惜的。”程然说。   这回,梁渡远久久沉默了。   晚饭,听说姥姥在医院醒过来了,秦妍想去医院看看,这回是梁渡远开车送她过去的。   程然早早回了房间,洗完澡,趴在床上,向后高高翘起两条腿,给汤文乐发消息,询问工作室附近是否有合适的租房。   汤文乐连发三个问号“?”,然后又发来一连串的感叹号“!”。   【没搞错吧?你要搬出去住?】   程然:【是的,我想搬出去住。】   汤文乐不理解:【为什么啊,你家离工作室又不远,干嘛还要搬到外面住?】   首先,在家住多舒服?程然住在家里,一日三餐有人做,上下班有梁渡远送行,家务不用他打扫,简直就是当皇上的命。   他们的工作又不卷,工作室就两个人,想什么时候上班就什么时候上班,想居家办公就居家办公,有事不来都可以,如果是为了工作想搬到工作室附近,这根本没必要。   程然:【不是工作的原因,我就是想搬出去一个人住。】   【毕竟我这么大了,总是依靠家里不好,我想自己独立。】   汤文乐看到这句话,忍不住吐槽,【不是,哥们,没苦硬吃啊?】   【这件事,你跟你家人说过了吗?】   【你妈同意你搬到外面一个人住吗?你哥呢?】   汤文乐想起以前,在英国留学的那段时间,程然每次提到哥哥要过来时,脸上写满了兴奋,而他自己住的那些工作日,总是会有些小小的难过。   程然其实并不确定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确。   但是当他的脑海,情不自禁浮现出梁渡远的脸时,他回道:【我必须要搬出去。】   ──────────────────────────────────────── 第33章 你就这么在意?   至于为什么非要搬出去,而不是住在家里。   是因为程然的潜意识觉得,只有这个样子,他才能确保自己不会犯错。   离梁渡远越远,他就越安全。   次日,秦妍和徐姨在客厅聊起姥姥的病情,程然坐过去,静静听了会儿。   等她们说完以后,程然告知了自己想搬出去,在外面租房的想法。   顿时,客厅寂静无声。   两位长辈的脸上写满了诧异和不解,甚至说得上有几分惊恐。秦妍问:“在家不是住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想搬出去?”   程然:“我想搬到工作室附近,这样方便些。”   徐姨:“哎呀,可是在家住也不麻烦啊?多舒服,干嘛要搬啊,这里离你的工作室又不远,上班有你哥送,下班还能跟你哥一块回来,多方便啊。”   程然:“......”   问题就出在这里,他不想麻烦梁渡远接送,梁渡远情愿,他不情愿。   见程然不再多解释,大概是打定了主意,秦妍沉默地注视着程然,徐姨还在旁边劝说,干嘛要这么想不开,太突然了,要不再多考虑考虑之类的话,秦妍说:“然然,你跟我到书房来,我们聊一下。”   程然起身,同秦妍去了楼上的书房。   书房的窗帘没拉,光线晦暗,秦妍关门,程然则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   细小的尘埃纷纷起舞,飘浮在空中,书房顿时大亮,阳光直直射到程然的脸上,头发晕着金黄。   秦妍望着程然,说:“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搬出去吗?”   “......”程然把原来的话再次重复了一遍,工作原因。   但秦妍显然不相信,目光平稳地落在程然的脸上,是一种审视,让空气微微发紧的注视。   她开口问:“是不是因为失忆了?对我们都没有什么感情,觉得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不自在,所以想搬出去?”   程然没料到秦妍会往这方面思虑,顿时有点慌张,“不,不是这样,只是我......”   我什么呢?   他搬出去的理由没有丝毫的信服力,无法说服秦妍,可真正的原因......他又无法说出口。   秦妍向前走几步,轻轻抓住程然的手说:“如果我,或者徐姨,做了什么事情让你不舒服,你可以直接说出来......”   话还未说完,程然仓促说:“不是的,妈,你和徐姨对我都很好,我感激都来不及,怎么会对你们有怨言?”   秦妍疑惑:“那你为什么突然想要搬出去?”   程然毕业回国后,一直住在家里,并且从未说过任何要搬出去的话,失忆后,对过往一片空白的程然反倒想搬出去了,这导致秦妍不自觉怀疑,是她和徐姨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周到,又没意识到问题所在。   程然哑巴吃黄连,心里没底,慢吞吞说:“我想......我也不能一直待在家里,我现在也成年了,应该要独立,自己照顾自己......”   等他慢慢说完,秦妍捏了捏程然的手指,鼓励般点点头说:“你有这个想法,是没有错,我也能理解,但不应该是现在。”   “你醒来还没两个月,还是处于失忆状态,就要搬出去,这叫我们怎么放心?”   “再说,你想独立,可你又不会照顾自己,从没下过厨的人,难不成天天在外面点外卖吗?那样没有营养,你现在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点外卖怎么行?”   程然:“......”   秦妍的三言两语,让程然觉得自己的行为非常之冲动,没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最后的最后,程然答应秦妍,先继续在家住一段时间,等时机成熟以后,再搬出去。   但秦妍再三表示,希望程然最好不要搬,就住在家里。毕竟只有和家人待在一起,才会确切有家的感觉。   晚饭期间,秦妍将程然想出去独立的事情,告知了梁渡远。   梁渡远同样怔愕,目光直直望向程然,程然避而不视,埋头吃自己的饭,假装很忙的样子。   但梁渡远也注视程然须臾,没有追问。   程然洗澡时,意外发生了件小插曲,他发现自己的睡衣没有拿进浴室。   虽是在自己房间,程然也没有胆量裸着出去,用浴巾裹住下半身,迈出浴室。   折叠好的睡衣睡裤安整放在床边,程然先穿上睡衣,正准备甩掉浴巾时,余光冷不丁瞥见一个黑影,顿时吓得一叫。   定睛,梁渡远就坐在床尾的矮人沙发上,面无表情,一声不吭,眼神幽幽地聚集在程然的身上。   也不知道梁渡远什么时候闯入的卧室。   程然连忙抓紧浴巾,夹着两条腿,有些害怕地问:“哥......你来我房间干、干嘛?”   梁渡远的视线,从程然白皙流畅的小腿,一寸寸上挪,在程然捂住的关键部位停顿两秒,喉结动了动,看着程然说:“先把衣服穿上。”   程然想了两秒,一把扯过睡裤,以倒车入库的姿势,慢慢挪进浴室,重新穿好了衣服再出来。   好端端穿上衣服以后,程然就没那么慌张了,但脸皮仍有些发烫,问:“哥,你来我房间,是想跟我说什么?”   梁渡远打量他几秒,站起身,走到程然面前。   他的身高很高,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冷俊的脸背对着光,如有阴郁笼罩,问:“为什么要搬出去?”   又是这个问题。   其实程然刚才在换衣服时,就猜到了梁渡远是为这件事而来。   程然斟酌开口:“我们家离工作室有点远,我想搬到近一点的地方。”   梁渡远:“这不是你搬出去的理由。”   程然的睫毛眨了眨,想了两秒道:“我想独立......”   “你在撒谎。”   程然:“......”   一个理由、两个理由,都被梁渡远否决了,那还问他理由干嘛?   反正说什么都不相信。   程然干脆不说了,他和梁渡远互相沉默地注视,片刻,大概是过了半分钟,却又好像过了一个世纪之长,梁渡远再度开口。   “是不是我给你造成了困扰?”梁渡远面无表情,但看起来有些冷。   程然的眼皮狠狠一跳,怎么梁渡远也说这种话?   “不是。”   梁渡远不说话,低垂的眼皮投下黏稠阴晦的视线,又盯了程然须臾,“我难道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程然沉默不语,目光斜瞥角落。浴室门口漫了些水,还没有拖。   梁渡远看出其中的意味说:“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程然心脏倏忽掉了两拍,密密麻麻的电流似蹿上脊椎骨,电得他后背发麻,他刚才的确不相信梁渡远能读懂自己的心思,但他绝不可能承认。   程然说:“没有。”   梁渡远:“撒谎。”   既然知道他在撒谎,既然能直接看出他的想法,那还这么咄咄逼人地追问,是在做什么?   程然不再逃避,反抬起眼皮,直视梁渡远的眼睛问:“你为什么这么在意?”   “妈已经同意我搬出去了,你为什么还要来追问?”   “你只是我哥,又不是我爸,你不觉得你管得实在太多了吗?”   梁渡远的瞳孔微微缩小,但又或许是程然的错觉,“我就连问的资格也没有吗?”   “作为你的哥哥,关心你,这也有错?”   程然硬着头皮说:“可就算我回答了,你也不相信,说我撒谎,你要我怎么做?”   程然发觉,他和梁渡远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让他呼吸不过来,于是往后退了两步。   岂料梁渡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抵在墙角,直逼他的眼睛说:“我只是想听你说真话。”   程然撇过脸,“我说的就是真话。”   “......”   空气寂静,只听得到两人彼此的呼吸声。   梁渡远像是被他气到了,呼吸声有点重,程然根本不敢去看梁渡远的眼睛,始终撇着脸,看墙角。   梁渡远总是看着风雨不惊的淡然面孔,可实际并非如此,这已经多少次动怒了?   程然在想,梁渡远的表现,是否有些过激了?   程然酝酿着说出了心底的话,“我觉得我应该有选择自由,决定是否搬出去,不管我有没有能说服你的理由。”   “而且在这件事情上,我根本就不需要征求你的同意。”   “妈已经同意了。”   说完,程然决然地扯了扯手臂,奈何梁渡远抓着他手腕的力气实在太大,没能扯出来。   梁渡远用鼻腔发出极具讽刺意味的冷嗤,“自由?”   “你的自由难道还不多吗?”   “楼上那些不堪入目的画,你不是想画就画?想烧就烧?”   刹那间,程然的瞳孔蓦然缩小,仿佛缩成一条悬针般的竖线,一股恶寒从脚底油然升起,遍布全身,他僵硬地,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梁渡远。   左右也已经戳破,梁渡远不再跟他装了,一洗往常温润如玉的面孔,眼底带有几分森冷,傲慢又蛮横地戳穿程然的谎言。   “无非就是你发现了,不敢面对过去,所以选择烧掉,然后从这个家跑掉。”   “你以为,烧掉那几张画,就可以一了百了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照片是你拍的,画是你画的,因为不记得,所以可以全盘否定是吗?”   程然成为逃到天涯海角的亡命之徒,前面是穷凶恶极的追问,后面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程然浑身都在发抖,也不知是气怒,还是害怕,他的胸腔抑制不住地剧烈起伏,竭尽全力才勉强不让自己溃不成军。   他质问:“那你要我怎样?”   放弃不行?难不成还要他面对吗?   程然猛地挣扎起来,摆脱不掉梁渡远的桎梏,他低头狠狠咬了梁渡远的手腕,却在挣扎之中,脚步趔趄,摔到了地上。   梁渡远想扶,但慢了一步,被程然咬出鲜红牙印的手,突兀地横在他们中间,虎牙落口的地方渗出血迹。   程然先是愣了一瞬,肩膀慢慢地塌了下去,脑袋的软毛耷拉着,已经顾不上疼痛了。他狼狈、自暴自弃地跌坐在地上,嘴唇往下撇成一个难看的弧度。   微红的眼睛含着泪水,满腔委屈无处发泄。程然抬头问梁渡远:“你要我怎么面对?”   “你都不敢面对的事情,为什么要我面对?”   “现在的局面,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你不想要吗?!”   “你可以假装不知道,你可以和别的女人结婚,为什么到了我这里,我连否定都不行?!就因为画是我画的?照片是我拍的?可难道你一点责任都没有吗?你明明知道这一切,你却什么都不做!”   “你现在要我面对过去,我面对什么?守着我根本就不记得,现在也根本就不存在的感情留恋吗?我留恋什么啊!!”   程然的眼睛一片猩红,眼泪积聚在眼眶里,因为生气,脸颊和脖子都有几分怒红,胸膛剧烈起伏着。   梁渡远沉默了很久很久。   程然低头抹眼泪,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事情,想自己跌坐在地上说这番话,一点气场都没有,眼泪还不争气地往下淌,擦都擦不完,想梁渡远就是个王八蛋,什么哥哥,狗屁的哥哥,想他刚刚说得那么大声,不会吵醒秦妍了吧......   万物俱寂,除了程然小声啜泣的声音,再无其他。   梁渡远抽了几张纸递给程然,却被程然狠狠打掉,“啪”地脆响,程然手心震得发疼,火辣辣的刺痛烧灼着他的掌心。   梁渡远却像是感受不到痛楚的麻木之人,半晌,他终于开口说:“对不起。”   程然的眼睛红得更厉害了,氤氲着泪光,冲梁渡远撒脾气说:“你走啊!”   “这是我的房间,你凭什么随随便便就进来?”   梁渡远:“如果是因为这些事情,那么我搬出去就可以了,你不用搬。”   程然赌气道:“不用。”   反正他已经和秦妍说好了,再住一段时间以后就搬走。   但梁渡远根本没听程然的话,他关上门,出了房间。   从第二天起,梁渡远就再也没回来过。   ──────────────────────────────────────── 第34章 干嘛不敲诈你哥   程然始终捉摸不透梁渡远的想法。   他以为梁渡远对画室那些不堪入目的艳画并不知情,可事实是,梁渡远知道。   梁渡远只是假装不知道,但他又不假装彻底一些,为什么在听到程然要搬出去,就阴沉沉地闯入程然房间撒脾气。   梁渡远对他,到底是怎样的态度?   程然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凌晨三点多,才承受不住困意,渐渐睡去。   次日,秦妍和徐姨正在楼下餐厅说话,听到程然的脚步声,谈话骤停。   两人皆转头看向程然,秦妍冲他笑笑,问:“起来了?”   徐姨起身去厨房给程然端早餐,程然拉开高脚椅,坐在秦妍旁边,慢慢地喝粥吃包子。   秦妍和徐姨也不说话,直勾勾注视着程然,程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里一阵纳闷?   难不成昨晚和梁渡远吵架,被她们听到了?   程然战战兢兢,忐忑问:“怎么了?”   秦妍问:“你和你哥哥吵架了吗?”   程然的心脏骤然跌落谷底,拔凉的冷意顺着脊骨一路蔓延。   完蛋了,肯定是昨晚吵架的声音太大,惊醒了秦妍,这下可好?还不知道秦妍听到了多少内容......   就在程然满脑子胡思乱想之际,秦妍说:“你哥哥也要搬出去,说不回来住了。”   程然:“啊?”   程然眨眨眼,显然处于情况之外。   见程然一脸懵,徐姨觉得这件事跟程然的关系不大,对秦妍说:“我觉得然然应该不会跟他哥吵架。”   “他们兄弟俩的感情不是很好吗?前段时间渡远还经常接送然然上下班,没见到他们两人闹矛盾啊......”   秦妍不放心问:“没吵架吧?”   程然闷头说:“......没有。”   由于撒谎而来的心虚,程然没脸看秦妍。   秦妍纳闷说:“真是奇了怪了,怎么一要搬出去,你们两个都要搬?在家不是住得好好的吗?”   两个孩子都搬出去的话,家里岂不是只有她和徐姨两个人了?   一大早,搬运的工人来了好几趟,带来十多幅画,最大的画寸1.5mx1.2m,找都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放置。   程然指挥搬画的师傅将画放在哪儿,汤文乐好奇探头探脑问:“这什么啊?”   程然:“油画啊。”   汤文乐翻白眼说:“我当然知道这是油画,我又不是没有眼睛,我是问,这是谁的画?”   “我的。”程然转而对搬了小寸画进来的师傅说:“这些就放桌子上吧。”   汤文乐问:“你这是要做什么?”   程然:“你看看能不能卖出去。”   汤文乐除了接品牌设计的商单以外,还会倒卖画,他人脉广,认识的富商多,有固定的老顾客会在他这里买油画。   汤文乐随手翻了翻程然的画,大多是风景和花草的油画。   “你确定要卖?”   程然说:“卖吧,家里太多了。”   汤文乐:“那你心理价位是多少?”   程然:“我无所谓,你随便卖吧。”   汤文乐嬉皮笑脸说:“好勒,就喜欢你这种不缺钱的。”   汤文乐翻出一副人物画像:背景是璀璨靓丽的江景,繁华建筑的霓虹灯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一位男人散漫地走在江边,手里拽着西服外套,肩膀微松,颓然地向后一瞥,留下耐人寻味轮廓分明的侧脸。   汤文乐看了两秒道:“我怎么感觉这个人有点眼熟?”   “你哥吗?”   “啊?”程然走上前,看到汤文乐观摩的画像,发现侧脸的确和梁渡远的脸,有七八分相似,“应该吧。”   “这副油画估计不太好卖哦。”汤文乐评价说。   油画市场的受众本就不多,对于他们这种写实派来讲,风景和花卉的油画比较好卖,人物的画像,除非是顶级大佬,富商买去收藏,否则很少人会买他人的画像,摆在家里。   而且这幅画,给人的基调是忧郁、颓然,更不好卖了。   程然说:“随便吧,能卖就卖。”   汤文乐乍然灵光一现,开玩笑说:“干嘛不卖给你哥,还能顺势敲诈一笔零花钱。”   “反正你画的主角也是他。”   刚烧掉数十幅梁渡远画像与巨款擦肩而过的程然:“......”   目光一幅幅画扫过去,看到最后一幅画时,汤文乐的眼神一顿,说:“我靠,你这画的是地府吗?”   一座漫无边际通往深渊的吊桥,桥边挤满了各种牛鬼蛇神妖魔鬼怪,每只鬼怪的眼睛都放着精光,满脸诡异的笑容,脸颊和身形挤兑得扭曲变形,唯有那阴森森的笑令人头皮发麻。   汤文乐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问:“这是你什么时候画的?”   程然幽幽地用眼神问:你看我像是知道的人吗?   汤文乐讪笑,“这幅画还挺有意思的。”   看完所有的油画以后,汤文乐对程然说:“我帮你把画挂到朋友圈,看有没有人买吧。”   程然:“卖出去了请你吃饭。”   汤文乐咧着大白牙说:“那肯定。”   汤文乐掏出手机给程然的油画一张张拍照,突然想起什么,对程然说:“对了,宗高富想约你出去吃饭,说给你发消息,你都没有理他,就让我来问问你。”   “哦?他给我发消息了吗?”程然打开手机检查,在众多消息下面终于看到了宗高富的消息。   程然的微信群特别多,经常发各种优惠或者促销活动,什么超市、健身、导购,都是店员邀请他不好意思拒绝的结果,如果没及时检查消息,新消息就会被挤到下面,自然而然被他忽略掉。   程然说:“我现在回他吧。”   汤文乐看热闹不嫌事大,八卦问:“你答应吗?”   程然:“我现在没心情,以后再说吧。”   汤文乐啧啧了两声,继续拍自己的照片。   渐渐的,程然的工作逐渐步入正规,在设计这方面越发得心练手。   梁渡远再没有出现在他面前,也没有任何联系,只有秦妍偶尔会在程然面前,提起梁渡远,关心几句。   他所知道的,关于梁渡远的消息,都是秦妍转递给他。   住在酒店、忙着出差、前段时间感冒了等等。   宗高富那边,约了程然好几次,都没能成功约程然出来吃饭。   不是没心情,就是忙着学习,没空。   后来,宗高富学鸡贼了,不再提前微信询问程然的意见,而是在写字楼下蹲点下班的程然。   他发现,面对面交流时,程然总是很难拒绝他。   所以,一看到程然和汤文乐坐电梯出来,宗高富立即追上去,拦住了他们,发出邀约。   程然面露难色,纠结两番,求助的眼神望向身旁的汤文乐。   汤文乐心有余而力不足,同情被舔狗纠缠的程然,但是又不敢招惹宗高富,摇摇脑袋,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程然最终还是同意了宗高富的邀请。   汤文乐很有自知之明地说:“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们了。”   宗高富激动得两只手无处安放,拘着笑容说:“那我们现在过去?”   “我已经预定好了座位,氛围很好的,你肯定喜欢。”   程然坐上宗高富的车,系安全带的时候,冷不丁想起梁渡远。   要是梁渡远来接他下班的话,估计就轮不到宗高富的事了吧?   可梁渡远又是什么好东西?   程然很快打消不该有的念头,路上给徐姨发了消息,说自己晚饭不回家吃了,后随宗高富去早已预定好的餐厅。   三十六楼的西餐厅,宗高富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窗户外面是绝佳的江景,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江对面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   轻柔的钢琴曲萦绕在耳边,程然和宗高富面对面而坐,中间摆放了一束玫瑰花,花瓣鲜嫩欲滴,沾着晶莹剔透的水珠。   点完餐,宗高富一个劲儿冲程然傻笑,巴结讨好问:“最近心情是不是不好?”   “我给你发消息,你都没怎么回。”   程然抿抿唇说:“我没看手机,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忙不过来。”   实则,就算看到了宗高富的信息,程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复,三番两次拒绝,却又抵不过宗高富的厚脸皮和难缠,程然索性当作看不到,这样就能避免拒绝了。   “干嘛这么累,有什么事丢给汤文乐不行吗?”   “......”程然笑容十分勉强说:“乐乐已经帮我很多了,不能老是麻烦他。”   “你们搞设计也赚不到几个钱吧,累死累活,还不如跟我干呢。”宗高富说:“我带你收租怎么样?躺着赚钱。”   程然摇摇头:“我喜欢做设计。”   “啧。”宗高富嫌弃程然不上道,带他捡钱还不愿意,说:“要我说,你这份工作真不好......”   “程然?”   一道女声乍现,程然蓦然转头,看见了秦和悦。   秦和悦穿着抹胸的鱼尾长裙,露出性感修长的脖颈,波浪卷发披在肩上,珍珠耳环闪着耀眼的光芒。   程然:“表姐。”   “好巧,你也在这儿?”秦和悦打量程然对面圆润憨厚的宗高富,冲眼神都看直了的男人莞尔一笑,对程然说:“和朋友吃饭?”   程然:“嗯,你也是吗?”   “约了朋友,她还没过来。”秦和悦微笑说:“那我不打扰你们了,你们聊。”   被秦和悦打断以后,宗高富没再捡起先前工作的话题,他的目光随着秦和悦前凸后翘的侧影远去,不可思议问:“你表姐吗?”   程然:“嗯。”   “身材真好。”宗高富喃喃道。   秦和悦来到自己预定的座位,放下包,转头又看了眼程然那桌的景象。   她掏出手机给梁渡远发消息问:【哥,然然谈恋爱了吗?】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程然那桌,貌似是情侣专座,有蜡烛灯台和玫瑰花簇装饰。   过了几分钟,梁渡远回复:【怎么说?】   秦和悦对着程然拍了张照片,将程然的同伴照入画面,两人举目对视,暖黄的烛光柔和了程然的面庞,看起来还有几分温馨。   秦和悦:【我看到他和一个男人烛光晚餐。】   梁渡远久久未回复。   秦和悦好奇追问:【这是不是他的男朋友?】   【你怎么不说话了?】   【然然谈恋爱也没有跟你说吗?】   ......   四天后,程然的工作室来了位不速之客。   对方站工作室门口,眼神梭巡,反复确定是否就是这间工作室。   汤文乐看见了问:“哈喽,需要帮忙吗?”   “我找程然。”女孩微笑说。   程然正在设计素材,汤文乐推开门道:“然然,有人找你。”   “谁找我?”程然在电脑背后抬起头问。   汤文乐:“会议室里,你去看吧,我给客人倒杯水。”   程然推开会议室的玻璃门,穿着露肩泡泡短袖和牛仔裙的秦和悦就站在会议室中央,从容打量四周的环境,见程然进来,笑容和煦灿烂说:“我是来找你合作的。”   也是前几天,西餐厅意外遇见程然,秦和悦想起去年由于突发车祸没能谈成的合作。   恰好马上就要国庆节,他们秦家名下的香水品牌,想要抓住国庆这波流量,推出秋季新品和限定周边,由于暂时还未找到合适的设计师,秦和悦便想到了程然。   会议室里面,汤文乐和程然坐在一起,秦和悦坐在他们对面。   “你们现在有时间设计吗?因为我们这边打算国庆所有门店都上线,除去工厂批量生产和人工包装的时间,最迟,下周就要把设计图反馈给我们。”   秦和悦问:“时间这方面,你们这边能接受吗?”   上个商单三天前结束了,工作室暂时没有单子,时间方面说充裕也充裕。   汤文乐说:“能接受,我们刚好有时间。”   程然问:“你们那边有什么想法和要求吗?”   秦和悦:“我们推出的秋季新品有四款香水,从香水瓶到礼品盒还有包装袋的设计都需要你们来做,由于我们的顾客群体,大多是年轻女性,所以我希望插画绘图和包装上面尽量可爱些,能吸引她们购买,详细的产品资料,我晚点可以发给你们......”   交流了四十多分钟,大致确定了产品设计的风格和特点,双方加了联系方式,秦和悦拉了个群,将自己的助理还有有关负责人拉到群里,对他们说:“细节方面的问题,可以在群里问他们。”   “我待会会让我的助理,把资料全部发给你们。”   汤文乐说好,很快和秦和悦签订合同。   临走前,秦和悦对程然说:“前几天没来得及问你,和你吃饭的那位,是你的男朋友吗?”   程然愣了一瞬,很快意识到秦和悦指向何人,说:“不是,只是朋友。”   秦和悦:“哦......怪不得我问表哥,他什么也不知道。”   程然迟疑道:“你,还问了我哥吗?”   “对啊,你当时不是在和那人吃饭吗?我又不方便问,就问了表哥。”   程然:“......”   见程然一脸便秘、哑巴吃黄连的模样,秦和悦好奇问:“怎么了?你们两个闹矛盾了?”   “没。”程然再三斟酌,终究抵不过内心的好奇心,像软壳生物小心翼翼伸出触角问:“我哥......他是怎么说的?”   秦和悦撇撇嘴道:“半天没理我,然后问我是不是很闲。”   ──────────────────────────────────────── 第35章 这人又在查岗   由于程然不急着搬,梁渡远又不回来住了,秦妍私心是想让程然在家多住段时间,最好能打消搬出去的想法。   不然她就孤家寡人了。   程然认为梁渡远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非常过分。   分明他搬出去就能解决的事,弄得像是他把梁渡远赶出家门,不准秦妍和梁渡远见面一样。   每次晚饭时间,梁渡远一贯坐的位置,空空如也,秦妍虽不明说,但程然能够看出来,天底下没有哪位母亲不想念自己的儿子,秦妍只是没有挂在嘴边,但心里无不惦记。   每当程然看到秦妍眼底闪过的落寞,和脸上难掩的伤怀,对梁渡远的迁怒,就会转变成对秦妍的愧疚。   即便梁渡远大多时候都保持沉默,但那个人就在那里,和不在那里,有着天大的区别。   程然半夜躺在床上,偶尔会想起,住院的那段时间。   梁渡远的睡眠总是很浅,程然稍微有点动静,起夜上厕所,梁渡远都会很快醒过来,开灯,照顾他。   他知道梁渡远对自己很好,这点,从来没有否认过。   甚至怀疑,过去的程然之所以会喜欢梁渡远,有这份好的原因。   可他只不过想和梁渡远保持安全的距离,不触碰兄弟之间的底线,这难道很难吗?   半个月过去,他们谁也没有和谁联系。   程然忙着设计秦和悦的商单,这是他失忆以后,接手的第一个商单,他想好好完成。   香水的品牌设计,触及到了程然和汤文乐的盲区。   秦和悦要求,包装要足够夺目和漂亮。   根据秦和悦所说,女性消费者擅长为颜值买单,高颜值商品,能够为她们带来情绪价值,使她们在社交平台拍照分享。   她希望,这次的新品设计,能够激发女性消费者的购买欲望。   这可要了程然和汤文乐的老命。   首先,他们对香水的研究不多,更遑论香水的包装设计了,其次,他们对女性消费倾向的审美了解甚少,毕竟俩家伙都是男人,还都没谈过女朋友。   程然和汤文乐只好先开展全面的市场调查,在购物平台搜罗香水,线下接触实物,拉表看数据,还有看以往的活动设计,四处找寻灵感。   这段时间,程然忙得不可开交,压根没心思去想梁渡远。   闭上眼,都是各种各样的香水设计。   宗高富来了工作室几次,不乐意看到程然忙着工作,理都不理他的样子,但就算他心有怨言,也无济于事,因为一开口,程然就皱着眉头打断他说:“你吵到我思考了,不要说话。”   程然一旦工作起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也不在乎说的话是否会伤到人了。   因为他无暇去在意。   宗高富只能在他们的工作室,瞧瞧油画,孤零零坐了许久,觉得没意思极了,又灰溜溜地离开。   经过没日没夜赶稿,又被秦和悦那边打回来好几版设计方案,几经波折,终于敲定了香水的包装设计。   考虑到秦家的香水品牌走的是平价大众路线,消费者都很年轻,程然在大众化但稳妥的粉色,和符合秋季限定风格的金黄中间摇摆,最终选择了后者。   四方形的礼盒,翻页设计,翻开首页,就会出现立体的手绘油画风秋日丛林,参考香水的主调绘制了桂花、鸢尾、柑橘、乌木的图案,另外加入更为美观和丰富秋日氛围的元素。   再次翻页,就像挖出宝藏一样,看到埋藏在绘画的草地之中的四瓶香水。   礼盒的包装袋也由程然手绘,橘红的落日铺在金黄的丛林上,两种颜色融合,将秋天的氛围体现得淋漓尽致。   秦和悦看到最终的设计图以后,非常满意,打算将程然绘制的秋日丛林做出放大版的3D立体摆件,专门摆放在门店显眼的地方,吸引客流量。   设计图定稿以后,后面的事情就交给汤文乐处理了。   程然在家昏睡整天,补足了前段时间缺失的睡眠,一觉睡到下午三点多,程然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慢吞吞洗漱,准备下楼找东西填饱肚子。   刚出房门,听到徐姨和秦妍谈话内容里的某个关键字,程然动作一顿,脑袋都清醒了两分。   徐姨:“这么重要的日子,真不回来吗?”   秦妍叹气:“他说国庆在外面出差,没时间回来。”   徐姨:“三十岁生日吧?不回来?这怎么行啊,不再多劝劝他吗?”   秦妍:“跟他说了,他不回来,我也没办法。”   程然的心脏蓦然紧了几分,不清楚这个不回来,是因为真的太忙,还是因为自己......   徐姨不解:“国庆也出差?国庆不放假吗?”   秦妍:“国庆都出游玩了,酒店行业是要比平常忙,等他出差回来吧,回头给他补一个生日。”   本打算去觅食的程然,悄然回了房间。   说实话,他不想和梁渡远更近一步,但也没打算和梁渡远老死不相往来,从此江湖是陌路。   这并非他想看到的局面。   不管怎么样,梁渡远在名义上是他的哥哥,这无可厚非。   程然倒在床上,再三犹豫,拿起手机给梁渡远发信息,【生日不回来吗?】   他们上一条聊天记录,停留在一个月前,是梁渡远发的“在楼下”。   因为吵架闹别扭的许久不联系,无异于冷战,冷战双方有条不成文的规矩,谁先主动,就代表谁先低头认错。   程然心里不舒坦,仿佛自己向梁渡远妥协了什么,于是补充道:【妈想你了。】   发完过了半分钟,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妥,怎么像是欲盖弥彰地表露他想梁渡远了?   由于不好意思说,就把秦妍搬出来免得掉颜面?   要是梁渡远想歪了那还了得?   程然正要撤回,不料梁渡远已经看到了信息,界面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程然的手指不住敲击光滑的屏幕,既是等待又是催促,过了十几秒,手机成功响了一声。   梁渡远:【忙,不了。】   程然:“......”   他心里躁动的那团火,被梁渡远极为疏离冷淡、简洁扼要的三字回复当头泼了盆冷水,彻底浇熄。   爱回不回。   程然甩开手机,下楼找徐姨填饱肚子。   大概十多分钟后,程然的手机响起,这回是来电铃声,屏幕昭然显目的哥哥二字,不断抖动。   房间无人。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秦和悦的商单稳步推进,成功在国庆节到来的前两天,在各个门店上线。   程然和汤文乐没什么事情,打算去店里看看设计实体。   目睹自己绘制的秋日丛林被摆在门店最显眼位置,周围放着新款香水,吸引游客们围观从而闻香的那一幕时。   熬夜设计绞尽脑汁、苦思冥想恨不得脑袋哐哐撞大墙的焦虑和痛苦,瞬间烟飞云散,取而代替的,是内心深处油然而起的骄傲,满满的成就感盈充肺腑。   店里的小妹以为他们要买香水,极力向他们推荐,邀请他们闻闻,程然心情很好,不管香水味道如何,一次性买了两套,就当支持自己的设计,还送了汤文乐一套。   从香水店出来,两人无所事事在商场闲逛,各家门店都在筹办国庆活动,打折海报随处可见,热闹已有兆头。   汤文乐问:“你国庆有什么打算?”   程然:“暂时没什么打算。”   汤文乐愁眉苦脸:“我也是,我想出去玩,但是我怕人太多了,可不玩又心痒难耐,没招了。”   程然笑他说:“那你还不如出去玩呢。”   汤文乐:“你要跟我一起吗?”   程然:“我?我再说吧。”   “你不会要在家待上一个星期吧?”   程然想了想说:“我可能会选择画画。”   汤文乐:“......服了。”   此时此刻,程然正在思索另外一个,比国庆去去处为重要的问题。   十月三号是梁渡远的生日,就算生日当天不回来,过几天总会回来,那......要给梁渡远准备生日礼物吗?   好棘手的问题。   三十岁,还是送一下吧,毕竟是自己的哥哥。   程然心事重重,目光四处搜寻,思索送梁渡远什么礼物好,恰好这时,一家表店猝不及防跳入程然的视线中。   “我们进去看看。”程然拉着汤文乐的手说。   汤文乐:“你要买表吗?”   没等到程然的回答,他就斜着身子被程然拽进了表店。   在奢华的表店逛了一圈,程然选定了一款机械表,表盘18k白金,外圈镶嵌了54颗钻石,表带采用亮面珠光的鳄鱼皮,表冠还镶嵌了一颗蓝宝石,做工精致优雅。   店员为程然拿崭新的手表,汤文乐靠着柜台,赞叹又佩服道:“看不出来啊然然,这么舍得奖励自己。”   只不过做成了一个设计,就奖励自己二十五万的手表,要知道,他们那单赚的钱才五万。   程然不好意思说:“是买给别人的?”   “谁?”汤文乐机警问:“你哥吗?”   怎么一猜就猜出来了?   汤文乐像是看出程然的疑惑说:“总不可能送给宗高富吧?送他还不如送我。”   “而且你身边也就我们几个人吧,还有谁?”   程然:“......”   他老实坦白,说是送给梁渡远的生日礼物。   汤文乐:“怪不得,我看你也不喜欢戴表。”   程然没清点过自己的私房钱,估摸着,应该不至于那么穷,二十五万也拿不出来。   他递给店员一张银行卡,输入自己的生日,成功付款。   真有这么多钱?   程然暗自吃惊,打算哪天有空了,要清点一下自己的资产。   随后,程然和汤文乐在外面吃了顿饭,就各自回家,正式开启国庆假期。   当然不是因为国庆到了,而是因为工作室没事做,提前两天放假。   回家途中,程然的电话铃声响起,是梁渡远打来的电话。   程然的心脏猛然一跳,缓了几秒才按下接听键。   梁渡远开门见山问:“前几天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不接?”   程然吃完饭,回到房间看到了梁渡远的未接电话,但是梁渡远只打那一通电话,后续也没有重拨,程然不清楚他要干嘛,就没有打回去。   此时此刻,程然咽咽喉问:“有什么事情吗?”   梁渡远放缓语气说:“我那天在开会,没及时回复。”   程然:“哦,我没什么事。”   梁渡远静默片刻,问:“工作顺利吗?”   程然:“嗯。”   梁渡远:“身体呢?有没有不舒服?”   程然:“没有。”   两厢再度静默须臾,梁渡远低声问:“一个月没联系了,你没有话想跟我说吗?”   低沉略带喑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程然不自觉缩了下耳朵,好似梁渡远就伏在他的耳边轻说。   可他要说什么?   国庆不回家?这个已经说过了......   迟迟等不到程然的回答,梁渡远几不可察地叹声气,转移话题问:“现在在外面?”   程然:“在回家的路上。”   梁渡远:“和谁?”   这人怎么这么喜欢查岗?   程然:“乐乐。”   梁渡远不说话了,安静几秒问:“你买礼物了?”   程然:“?”   “你......怎么知道?”   大概是认为逗得程然警惕的样子好玩,梁渡远低低笑了声,如有气呼在程然的耳廓上,问:“你买的什么?”   程然:“......”   他正犹豫要不要说,听见梁渡远道:“你付款用的那张银行卡,是我给你的银行卡,知道吗?”   程然:“......那你不是知道了?”   梁渡远坦然承认说:“是的。”   “给谁买的礼物?”   程然没有立刻回答,梁渡远等待了半分钟,尾音上扬嗯一声,催促程然回答。   程然老实巴交说:“我买的......生日礼物。”   此话一出,很多意思不言而喻。   梁渡远却揣着明白装糊涂,“打算送给谁的?”   程然:“......”   非要听到他亲口说出那个答案?   梁渡远步步紧追,举重若轻勾着程然问:“不送了吗?”   “既然买了,就要送的吧?”   ──────────────────────────────────────── 第36章 你身上有香水味   汤文乐:【然然,国庆我打算城市周边游,你要跟我一起吗?】   程然:【你去吧,我就不去了,玩得开心!】   宗高富:【外面好热闹。】   宗高富:【照片】   宗高富:【要出来玩吗?】   程然:【不想出门。】   国庆节前一晚,程然的手机响个不停,收到朋友们的邀约。   徐姨请了几天假,想回老家看看,而秦妍准备和几位姐妹出国旅游,晚饭期间,秦妍问程然的打算,说:“然然,你要不跟我和你的阿姨们一起出国玩?免得你一个人待在家里无聊。”   徐姨不在,程然的三餐也没着落。   但程然想了想,秦妍和她的姐妹们逛街拍照,他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凑里面不太合适,委婉拒绝说:“妈,你放心去玩吧,我跟乐乐约好了城市周边游。”   秦妍眼睛一亮:“是吗?你们打算去哪儿玩?”   程然:“还没商量好,到时候看。”   秦妍嘱托了几句,国庆出游玩的人多,让他们注意安全,开车小心点。   程然点头应好,实则压根没答应汤文乐的邀约。   回了房间,程然打开自己订飞机票的软件,再三检查,界面所示的城市可并非周边城市。   秦妍和徐姨一号离开家,程然独自在家待了两天,秦妍以为他出门和汤文乐玩了,飞机落地后,还给程然发了消息。   【已经出门了吗?】   程然不想让她担心,向汤文乐要了几张照片发给秦妍,说:【出门了!】   【人真的好多。】   其实这件事,完全可以告诉秦妍,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约会,送份生日礼物而已,何必偷偷摸摸。   可他就是打心眼害怕,害怕秦妍误会他们兄弟感情很好,到头来发现此好非彼好。   转眼到了十月三号,也就是梁渡远的生日。   程然出门前,因为穿搭犯了难,不想太庄重正式,想尽量随意一些,但又担心外面都是潮男潮女,自己穿得太掉价。   纠结了一番,最终摆烂式放纵,从衣柜翻出一件蓝白的棒球服外套,里面穿一件纯棉的白t,   程然随手抓了两下头发,乍一看,像是没毕业的大学生,很有少年的蓬勃青春气息。   程然一只脚都踏出房间了,想想貌似缺了些什么,转身折返,戴上一顶棒球帽。   在镜子前照了照,这才满意出门。   梁渡远问了飞机落地的时间,自己赶不过来,便派助理过来接程然。   一路送到梁渡远的酒店。   准确来说,酒店也是他们家名下的五星全国连锁酒店,助理将房卡交给程然,告知:“梁总待会就过来,您要不先回房间休息?”   程然说:“不了,我就在这里等他吧。”   程然在酒店大堂等候区的沙发坐下,助理给他倒了杯水,随后掏出手机向梁渡远报备。   正值国庆假日,酒店入住的人不少,托着行李箱,成群结队嘻嘻哈哈,程然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   差不多半小时以后,梁渡远迈着步子走进酒店大堂。   步伐稳中带急,像是怕程然跑掉了,视线环视大堂一圈,最终锁定在那张年轻漂亮的脸上。   梁渡远长松了口气,朝程然步步走来。   男人西装敞开,白色衬衫勾勒出肌肉的轮廓,马甲衬托着窄实的腰线,两条腿被剪裁锋利的西装裤衬托得笔直修长,如同模特出场便吸引众多目光。   程然站起身,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攥紧了表盒,手心泛起细细的汗珠。   不紧张是假,距离上一次和梁渡远见面,已是一个半月前,他们吵了一架,关系闹得很僵。   现在又假装无事发生,主动送上门......   梁渡远表情自然,问:“怎么不去房间休息?”   程然说:“我还好。”   两厢对视,梁渡远深黑的瞳孔如同磁铁具有强引力,程然一不小心就被吸进去。   两秒后,他缓过神,微微垂下视线,从口袋里面掏出表盒。   丝绒盒被他攥得沾满了汗水,盒面湿冷。   那一瞬间,巨大的紧张压在他的双肩上,竟然有种,掏出的不是生日礼物,而是求婚戒指的错觉。   “生日快乐。”程然说。   梁渡远接过他送的生日礼物,神色如常,但说话的语调轻微上扬,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雀跃:“这是送我的?”   程然:“......嗯。”   不知是不是因为梁渡远长相出众的原因,程然察觉到了周围驻足打量的视线。   梁渡远打开表盒看了眼,说:“很好看。”   “我很喜欢。”   这次,他没有再克制情绪,自然而然扬起嘴角,冲程然如沐春风般微笑。   “上去坐坐?”梁渡远发出邀请。   程然磕磕绊绊道:“不、不了,我就是过来给你送礼物的。”   “送完,我......就回去了。”   说出这话的程然满是心虚,如此打算不假,但他根本没订回去的飞机票。   送完礼物就要落荒而逃?   梁渡远的眼底闪过愕然,笑容僵在脸上,就连语气也冷了,“只是过来送一个礼物?”   程然:“嗯......”   他瞟了眼梁渡远,看到对方满脸写着不可置信和和震惊时,他像是做恶作剧的小男孩隐秘的心思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程然吞吐说:“既然已经送到了,我、我就先走了。”   程然抬腿绕过梁渡远就要离开现场,脚步却猛地顿住。   梁渡远抓住他的手腕,微微侧脸,黏稠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低声说:“既然已经来了,陪我吃顿饭吧。”   说话时,梁渡远的拇指轻轻摩挲程然的手腕。   他将挽留的态度放得很低,程然没有理由拒绝。   毕竟是梁渡远的生日,而他,作为梁渡远的家人,陪梁渡远吃一顿饭,似乎理所当然。   程然勉为其难:“那、好吧。”   梁渡远:“先上去坐坐。”   程然跟着梁渡远坐电梯上顶层,进入梁渡远的总统套房。套房两室一厅,江景落地窗,家具电器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两米长的浴缸,居住环境比家里还好。   程然拘谨地坐在真皮沙发上,梁渡远问:“要喝点什么?”   程然:“我都可以。”   梁渡远给程然倒了一杯果汁,放在茶几上,坐落在程然旁边,再次打开表盒看了眼说:“你还是很喜欢送我手表。”   程然:“?”   梁渡远笑说:“这是你送我的第四块手表了。”   “每年,你不知道送我什么礼物的时候,都会送手表。”   程然:“......”   他以前这么图省事的吗?   提到手表,程然想起自己做的尴尬事,解释道:“我不知道那张卡,是你的卡。”   他专门把那张银行卡带来,想还给梁渡远,但左右掏外套口袋,却没找到。   梁渡远说:“不用给我,那张卡本来就是给你用的。”   程然最终在裤子口袋翻出那张卡,还给梁渡远,但梁渡远推开他的手说:“我没有怪你用这张银行卡。”   花梁渡远的钱,给梁渡远买礼物,这个乌龙真是糗大了。   程然脸颊微红说:“因为卡的密码是我的生日,所以我以为,它是我的卡。”   梁渡远将卡塞进程然的口袋说:“是你的卡,给你就是你的了。”   “你能专门来送我礼物,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梁渡远从容摘掉手腕的旧表,将新表盒往程然那边推了推,说:“方便帮我戴一下吗?”   程然身体微微前倾,垂眸为梁渡远戴手表,将暗扣卡入合适的尺寸。   他低着脑袋,细瘦的后颈自然落入梁渡远的视野中,靠得近了,梁渡远闻到若有若无如同悬丝的香味。   梁渡远问:“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呃?”程然不明所以,“我身上有味道吗?”   “别动,让我闻闻看。”   梁渡远埋在程然的颈间嗅了嗅,克制着没有触碰程然,注意到程然兀自僵硬了身子,他故意停顿片刻。   程然侧颈的皮肉极薄,淡青色的血管隐隐浮在白嫩皮肤之下,这副畏惧颤抖的模样,让梁渡远生出作乱的歹毒心思,想在侧颈咬上一口。   只要他稍稍偏斜,就能吻上程然的耳垂,含着那块小小的软肉厮磨。   “你喷了香水吗?”梁渡远收敛心神问。   程然长松了口气,以为身上有什么奇怪难闻的味道,他说:“前段时间给悦悦表姐做香水设计,上市以后,我买了她们家的香水。”   四款香水他都闻了一遍,选了味道最淡、主调乌龙的香水,怕熏人,也不敢多喷,只往衣柜里面喷了几下。   梁渡远笑了说:“你给她做设计,她居然不送你,还要你自己买。”   程然本来也不是为了香水,而是满意自己的设计,“送礼的话,就是另外的价钱了吧。”   梁渡远含着浅淡的笑凝视着程然,说:“很适合你。”   空气安静了一瞬,程然端起橙汁小抿,缓解和梁渡远单独相处的受怕情绪。   忽地,听见梁渡远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前段时间,悦悦给我发消息——”   程然:“没有!”   话还没说完,就被程然一口否定了,他掀起眼皮,恰好撞进梁渡远深黑的眼眸里。   程然说:“我那天是和一位朋友吃饭,悦悦表姐误以为那人是我的男朋友。”   梁渡远沉默几秒问:“宗高富吗?”   程然:“......嗯。”   程然尽量避免在梁渡远面前提起宗高富的名字,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梁渡远不喜欢宗高富。   但总归瞒不过梁渡远。   程然看了眼时间说:“我在这里会不会打扰到你工作?”   “不会。”梁渡远的薄唇抿着一条直线,“你和他,发展到哪一步了?”   “......”程然沉默的时间越长,梁渡远面沉似水,神色越发冷冽。   “不方便说吗?”梁渡远问。   程然看着他说:“没发展到哪一步,就只是朋友。”   梁渡远缄口不语,半晌说:“你们不合适。”   “谈恋爱的话,不要找他。”   程然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总觉得梁渡远这句话没说完,好似暗示他什么,但又不愿自作多情往不该有的方面延伸。   在房间里面聊了会儿天后,梁渡远带程然去吃晚饭。   晚饭也是在自家的酒店,下到五楼,专门预留了一间私密包厢给梁渡远。   程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问:“是不是没有蛋糕?”   “我订一个蛋糕吧。”   梁渡远:“不用,就我们两个人,订了也是浪费。”   程然打量梁渡远的脸色问:“没有蛋糕的话,会不会太冷清了?”   梁渡远的眼珠直勾勾看着他,无波无澜,忽然间,他笑了一下,说:“那你唱首生日歌给我听,好不好?”   好不好?   梁渡远的嗓音压得低,酥酥麻麻蹿进程然的耳朵里,他红了耳根,很不好意思,但又不好拒绝,勉为其难同意了。   等菜全都上齐了,梁渡远吩咐服务员退出包厢,之后就撑着下颌,望着程然。   程然硬着头皮给梁渡远唱生日歌,没有伴奏没有音乐,包厢环绕着他算不上悦耳的歌声。   “谢谢。”看着程然发红的脸颊和耳朵,梁渡远勾起嘴角说:“今天的生日,我过得很开心。”   通常,唱完生日歌后会进入到许愿吹蜡烛的环节,由于他们没有蛋糕,梁渡远也没有提到许愿,两人就很自然地跳过这些,动筷吃饭。   菜全部是梁渡远点的,但都很符合程然的口味。   鳌虾鲜中带香,九肚鱼嫩滑如豆腐,味道鲜美,花甲王个头很大,肉质软嫩,还有鸽子汤的鲜度恰到好处。   这顿饭,程然吃得很开心,而梁渡远看着他,突然说:“听说有些人,就算是失忆了,有些习惯和喜好并不会发生变化。”   “就像你以前喜欢吃这些,现在还是喜欢。”   程然有点懵,因为这是他印象里面第一次碰这些菜肴,“可是失忆以后,我不会记得我的习惯和喜好有哪些。”   “如果我自己都不知道的话,就谈不上喜欢了吧?”   梁渡远问:“你希望快点恢复记忆吗?。”   程然:“......当然希望。”   梁渡远低声说:“我也希望。”   重逢后,两人谁也没提那晚吵架的事情,默契地就此翻篇。   晚饭结束,梁渡远说带程然消消食,程然答应了。   他们在酒店附近的公园散步聊天,等到天彻底变黑,梁渡远又邀请程然留下来住一晚。   然后......神不知鬼不觉,本打算送完礼物就离开的程然,以这种顺理成章极为自然的方式,回到酒店。   程然洗完澡,收到梁渡远的消息,问他要不要过去看电影。   梁渡远的总统套房,就在程然的斜对面。   想了想,一个人看电影的确无聊。而且时间尚早,程然也睡不着,便欣然答应了。   梁渡远放的是一部惊悚恐怖片。   一群年轻人住进年代久远的大别墅,听说了别墅的传闻却不以为然,然后每晚都有人离奇死亡......   程然来得匆忙,没有带换洗衣服,身上穿的还是梁渡远的衣服。衣服对他来说有些大,领口松松垮垮,小半边的肩膀露出来也浑然不觉。   程然盖着毛毯,和梁渡远一块窝在沙发上。   他看得很认真,晦暗的荧光打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偶尔被吓到时,程然的身体冷不丁一抽,然后将下半张脸埋进毛毯里,只露出黑亮亮的杏仁眼。   梁渡远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往事,在英国留学的那段时间,程然特别喜欢看恐怖片,属于又怂又想看,不敢一个人看,就拉着梁渡远陪他看。   电影结束以后,程然抱着梁渡远的腰,埋在他怀里不肯撒手,说害怕,非要梁渡远陪他一块睡觉。   失忆之后的程然依旧很喜欢看恐怖片。   眼睛眨也不眨,全然被惊悚的剧情所吸引。   看似没变,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电影结束以后,程然掀开毛毯,起身,跟梁渡远说了告别的话,“哥,那我先回房间了。”   梁渡远望着超大屏电视默不作声。   程然抬腿便要离开,绕过梁渡远的身体时,梁渡远突然抓住他的手。   程然低头,梁渡远五官立体的脸,半明半暗,眼神深沉不辨情绪,低声说:“能留下来吗?”   “我有点害怕。”   ──────────────────────────────────────── 第37章 要我帮你擦擦吗?   程然躺在床上,纯白被子浅浅盖住下巴,望着天花板的眼神有些呆滞,整个人仍处于发懵的状态。   不是说送完礼物就离开吗?   怎么还和梁渡远睡到了一张床上?   半个小时前,梁渡远抓着他的手腕挽留,脉搏处的皮肤被梁渡远摸得痒麻麻, 一股微小的电流顺着四肢百骸流窜向心脏。   程然不可思议眨眨眼,大脑宕机,僵化在原地。   “可以吗?”梁渡远再次询问。   他凝视着程然,目光放软,褪去平日的冷淡和强硬,沉沉的黑眸仿佛在苦苦相求。   神不知鬼不觉地,程然点头答应了。   思绪慢慢回笼,耳边是浴室淅淅沥沥的水声,梁渡远正在洗澡,程然后知后觉的羞耻无处可遁,反悔想逃。   他这样躺在床上等梁渡远洗完澡实在不像话!   可没等他来得及付诸行动,梁渡远就从浴室出来了。   上半身全然赤裸,肌肉线条利落分明,八块腹肌,窄腰劲瘦,皮肤泛着刚洗完澡的温润水光。   腰间随意松松裹着一条浴巾,堪堪围住下半身。   湿漉漉的头发搭在额头,稍遮住高挺的眉骨,整个人年轻了好几岁。   程然闭上眼睛,不敢随便乱看。   虽然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梁渡远的身材,可从屏幕窥看,和亲眼目睹,总是有区别的。   梁渡远瞥了眼床上的程然,确保人没有跑掉后,心情颇好地慢悠悠吹头发。他换上睡衣,收拾完一切后,才掀开程然旁边的被子上床,可结果——   程然浓密的长睫毛随呼吸起伏而轻轻波动。   这家伙已经睡着了。   梁渡远侧身,望着程然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捋开遮住程然眉眼的柔软发丝,手指顺势滑到程然的耳垂处,揉捏一二。   次日醒来,程然大吃一惊。   不是和梁渡远一人一床被子吗?怎么睡到一个被窝里去了?!   是他睡相不好,还是梁渡远睡得太糟糕?   程然轻手轻脚,身体缓缓后挪,动作放到最轻地掀开被子,看到他掉落在地板上被冷落了整夜的被子。   程然:“......”   不敢置信。   趁梁渡远还没有醒过来,程然弯腰抱起被子,做贼般溜回斜对面的房间。   殊不知,他刚离开房间,梁渡远就睁开了眼睛。   按照计划,程然送完礼物就应该很有自知之明地离开。   可他硬生生被梁渡远半哄半骗,待了四天。   一方面是他自己没出息抵挡不住诱惑,另外一方面,是考虑到秦妍和徐姨都不在家,回去也是一个人,索性就在梁渡远这边待了。   前两天,梁渡远有事要忙,程然就自己在酒店随便活动,或者出去逛逛,后面两天,梁渡远没那么忙了,则是亲自陪程然四处逛。   梁渡远专门让助理去专卖店买了一台索尼照相机,出门前,送给程然当作国庆礼物。   程然没好意思收,梁渡远说:“算我补给你的生日礼物,这样好吗?”   梁渡远总是把话说得很周全,温柔地让人无法推辞。   程然带上照相机去了西湖,本想拍点好看的照片,结果那场面用人海来形容再恰当不过了,无处落脚,只能随着人群的大流走。   梁渡远担心程然被人挤走,就抓住程然的手臂,身体紧贴,像极了程然小时候牵着他的手走路。   秋色再无暇欣赏,旅客实在太多,程然和梁渡远走了一段路后,果断选择放弃。   两人找了处不知名的公园,坐在长椅上休息。   阳光透过渐渐泛黄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偶尔落下几片枯叶,慢悠悠落在脚边。   梁渡远的手机响起,他走开了一段距离接电话,程然则无所事事地摆弄自己的相机,他举起镜头慢慢对焦,隔着取景框,恰好将梁渡远独自伫立在秋日树影里的模样收入镜头。   梧桐树下,满地的枯黄落叶,秋光落在梁渡远的肩膀上,身形挺拔,侧脸神情淡然沉静,如同一副油画。   程然有些发愣,两秒后回神,悄然按下快门键。   待梁渡远打完电话,看到程然举着镜头在拍一棵老枫树,枝干肆意向外伸张,枝杈纵横交错,杂乱又独特。   他将手机装进口袋,静静地等程然拍完照片。   由于游客出乎意料的多,他们被迫改变计划,在外面随便走走逛逛。   回程的途中,毫无预兆下起阵雨,雨点骤然落下,猝不及防。   程然用衣服将照相机裹在怀里,和梁渡远急忙找地方躲雨,由于公园很大,他们在雨中跑了好一会儿,才在可躲雨的门店。   “没事吧?”梁渡远问。   程然低头检查自己的照相机,说:“没事。”   仓促奔跑期间,两人发丝都沾了细密的雨珠,湿润又凌乱,肩头、后背的衣料都被雨水濡湿,泅出深色水渍,身上裹着微凉的潮气。   狼狈地收拾了下自己脸上的雨水后,并肩在屋檐下躲雨。   雨打枝叶,路上尽是奔跑躲雨的人。   程然举起镜头,隔着朦胧的雨雾,拍下了急速车流前仓促的人们。   等了十来分钟,雨非但没有减弱的趋势,反而愈发滂沱,屋檐下躲雨的人越来越多,黄豆大小的雨点砸在地面上,程然往后退了几步。   “我们不会被困在这里了吧?”程然转头对梁渡远笑说。   梁渡远问:“冷吗?”   程然身上穿的是梁渡远托助理买来的卫衣,浅灰色已被雨水泅成了深灰色。   程然:“我还好。”   梁渡远说:“我叫辆车过来。”   几分钟后,网约车打着双闪在路边停下,但从屋檐到路边还有一段路,两人都没有雨伞。   梁渡远脱下自己的外套,挡在他和程然的脑袋上方做一个临时的雨篷,对程然说:“抱好你的相机。”   “哦。”   程然紧紧抱着怀里的相机,和梁渡远挨在一件外套下面,疾步朝路边的网约车小跑过去。   冷风飕飕地吹来,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还有点疼,梁渡远举着外套往程然那边偏移,几乎是贴着程然的耳朵说:“小心地滑,不要摔跤了。”   短短的十几步路走得异常艰难,拉开车门,梁渡远让程然先坐进去,自己随后收了湿淋淋的外套,矮身钻进车内。   程然没湿多少,但梁渡远就惨了。   外套湿漉漉能拧出水来,一件白色短袖被淋了个通透,黏在肌肤上,如透明般能隐隐看到底下的肌肤轮廓,手臂润着水光,全是雨水。   程然先检查相机和自己,转头看到梁渡远这副惨样,于心不忍,可身上又没有卫生纸,想了两秒,抬起手臂用卫衣的袖子给梁渡远擦手臂。   梁渡远一动不动,垂眸,看着程然的手臂轻轻蹭着自己的手臂。   左手、右手,擦干了梁渡远的手臂,程然的卫衣袖口已然全湿。   他掀起眼皮,看到梁渡远的眉骨还沾着水珠,眉毛湿漉漉的,头发挂着细密、晶莹剔透的雨珠。   程然抿抿嘴,问:“要帮你擦擦吗?”   梁渡远深沉地凝视着他,没说话。   程然抬起另外一只手,手指半缩在卫衣袖口里,轻轻地,擦掉梁渡远脸上的水珠,滑过额头、眉骨、脸颊、一点点为梁渡远擦拭。   梁渡远微微低头,眼皮垂下黏稠的视线,眨也不眨定在程然的脸上。   耳边尽是雨打玻璃的静谧之声。   突然间,一辆电动车横穿马路,司机急踩刹车,程然的身体猛地往前侧扑,梁渡远急忙抱住他的肩膀,低声说:“小心。”   程然的额头磕上梁渡远的肩膀,没摔倒,但抬眼,视线猝不及防透过后视镜和司机撞上,后者避开对视,前者却悄然热了脸。   程然推开梁渡远的手臂说:“我没事。”   随后往另一侧挪了挪屁股,和梁渡远稍稍拉开距离。   雨依旧再下,雨珠砸在玻璃上,淌成小水柱,朦胧了玻璃的光景,街道的虚影不断向后掠去。   网约车停在酒店门口,程然和梁渡远下了车,彼此相对无言。   程然埋头走在前面,电梯刚开门,就要进去,差点和出来的客人撞上,被梁渡远往后拉了把,整个人向后砸在梁渡远的胸膛上。   “抱歉。”梁渡远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进入电梯,梁渡远依旧没松开握着程然的手。   拇指轻轻摩挲程然手腕处的皮肤,仿佛在感受程然脉搏的跳速。   后来,程然回想起那个下雨天,还有那个封闭的电梯,他说不清楚当时的自己没抽出手的原因。只是感觉,梁渡远手掌的温度,好暖和。   由于梁渡远还有一点事情没有处理完,没法同程然一块回去,只能先送程然去机场。   程然两手空空来,满载而归去。   新买的行李箱里面,塞满了梁渡远给程然买的衣服和给秦妍还有徐姨带的特产。   安检前,程然和梁渡远道别,说:“忙完回家看看吧。”   “妈很想你。”   梁渡远注视着他,慎重说:“好。”   程然踌躇须臾,说:“我也没有让你不要回家。”   他说的是那晚,和梁渡远吵架的事情。   梁渡远随心一笑,眉梢眼底皆是暖意,“我知道了。”   程然在秦妍的后一天回到家,当他把行李箱的特产拿出来,秦妍看着礼物诧异两秒,问:“你跑杭州去了?”   刹那间,程然的大脑一片空白,石化在原地。   秦妍问:“不是说在周边游玩吗?怎么还去了杭州?”   程然磕磕巴巴说不出原因。   秦妍:“那你见你哥了吗?他不是在杭州出差吗?”   程然:“呃......见了。”   “陪他过了一个生日吗?”   程然硬着头皮嗯了声。   秦妍欣慰说:“可以,你哥忙赶不回来,你陪他过一个生日。”   留意到程然的行李箱里还有一个相机,秦妍问:“买照相机了?”   “有拍什么好看的照片吗?给我看看。”   程然猛地想起什么,按住照相机的包包说:“妈——”   “等我洗好照片再给你看。”   秦妍见怪不怪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行,那你洗好照片再给我看吧。”   程然抱着相机回到房间,用电脑导出为数不多的照片,看到他拍的第一张照片。   秋日梧桐落叶满地,男人立在树下侧身接电话,身形挺拔,暖黄秋光落在他肩头,一片落叶缓缓飘落,安静又孤冷。   程然盯着照片有些发愣,余光一转,照片墙上,有数不清张他和梁渡远的合照。   ──────────────────────────────────────── 第38章 看不出来我喜欢你?   两天后,梁渡远回家了。   程然在房间里面修图,用前几天拍的照片,练手学习ps技术。   突然间,窗外传来汽车的引擎声,透过隔音玻璃,再传到程然耳边时,闷闷的,不大喧闹,但就是吸引了程然的注意力。   程然坐在电脑面前,在那半分钟里,脑袋空空如也,ps界面的各种工具变得模糊虚幻。   等再听不见任何声音,程然才起身,走到窗户边。   院外的一棵老槐树,树根盘踞,树干粗大,树叶渐渐变黄,落叶打着旋飘落,堪堪擦过男人的肩膀。   梁渡远身穿黑色风衣,肩线利落,人站得笔直挺拔,从容不迫地和徐姨说着什么。   随后,他从后备箱拿出水果还有营养的补品,东西太多,徐姨帮他分担了些。   梁渡远抬腿往别墅走,徐姨走在前面,他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不知怎么的,梁渡远的脚步突然放慢,仿佛感受到了程然的视线,抬起下颌,那双淡定的黑眸,就这么猝不及防和程然的视线相撞。   程然的心跳倏忽漏掉一拍,做贼心虚似的,动作比理智来得快,猛地扯过窗帘。   将屋外的阳光,连同男人的视线,隔绝在外。   程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后,脸颊蓦然有些热,这种欲盖弥彰的做法,反倒将他们清白的关系,拢上了层朦朦胧胧的纱。   再拉开窗帘,方才男人站脚的位置,空空如也。   程然没有踏出房间。即便徐姨上楼,专门告诉他,梁渡远回来了。程然依旧纹丝不动,找了个措辞说自己在改图,忙,随后听到徐姨离开的脚步声。   电脑屏幕不知不觉暗灭了好几次,程然的心思却不在电脑上,发愣地瞅着照片,思绪一团乱麻。   临近午饭的点,程然才慢吞吞下楼。   梁渡远和秦妍坐在沙发上聊天,梁渡远脱掉了长风衣,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解开领口最上方的扣子,露出锁骨的肌肤,沉稳又随意。   相较之下,程然穿着宽松的大码卫衣,堪堪盖住屁股,下半身则是直筒宽松的浅蓝色睡裤,还有带着睡帽的小男孩卡通绘图,上下不着调,乍一看还有点滑稽。   他一出现,梁渡远的目光自然落在程然身上,从头到脚打量,最后在他的卡通睡裤停留了几秒。   “然然,终于下来了?”秦妍笑着招呼程然,“过来坐,待会儿就吃饭了。”   程然乖乖坐到秦妍身边,和梁渡远一左一右夹着秦妍。   他坐姿端正,颇有几分正襟危坐的意味,余光克制而又规矩地扫了眼梁渡远,捕捉到梁渡远几不可察上扬的唇角。   视线下滑,程然注意到,他送给梁渡远的生日礼物,此时此刻就戴在梁渡远的手腕上。   梁渡远的手指很长,手掌宽大,手背上的青筋蛰伏在冷白皮下,蔓延至黑色的腕表。   只这么一眼,程然的目光像是被微小的电流触到,慌乱收起视线,不敢多瞟。   秦妍转头对梁渡远说:“国庆然然去找你了?”   “嗯,在我那里住了几天。”梁渡远望着程然道。   程然的脑袋却乱乱的,一会儿闪过和梁渡远躺在一张床上醒来的画面,一会儿闪过梁渡远紧紧抓着他的手的画面,又一会儿闪过自己帮梁渡远擦拭脸上的雨水的画面,袖子轻轻揩过梁渡远的眉骨,和那双深如黑磁的眼睛对视。   “然然要是早点跟我说的话,我就让他带点东西给你了,可惜......”秦妍拍了下程然的手说:“然然没跟我说。”   “我......”程然心虚地落下眼皮,不知如何作答。   梁渡远解围说:“没事,不用带什么。”   秦妍:“那然然陪你过了生日?”   梁渡远坦然道:“是的。”   忽然间,他笑了一下说:“本来还不愿意,是我挽留,他才答应。”   秦妍:“然然不是还约了乐乐吗?估计是怕陪你,鸽了乐乐,心里过意不去。”   程然蓦然掀起眼皮,像是受到了什么剧烈刺激,瞳孔急速缩小。秦妍说这话时,面对梁渡远,并未注意到身后程然的神色变化。   但这一切被梁渡远收入眼底。   除了某些繁忙的时间段和晚上,梁渡远和程然几乎寸步不离,再没有谁比他更清楚程然的行程了。   梁渡远云淡风轻笑说:“估计是吧。”   他没有戳穿程然的谎话,而是帮程然轻松翻篇了。   “那后来你们......”秦妍还想要问什么,恰好这时,徐姨端了菜上桌说:“太太,可以开饭了。”   “哦,我们过去吃饭吧。”   三人往餐厅走,秦妍走在最前面,梁渡远和程然在后面跟着,梁渡远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问程然:“为什么要撒谎?”   程然:“......”   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找各种理由,自遮双目,以掩盖那只鬼的存在。   梁渡远哑声问:“你认为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程然不作声,用余光觑视梁渡远,像是质问:你认为这是见得人的事吗?   和弟弟睡一个被窝,四条腿交缠,侧拥而醒;在人群里面牵手,还用小拇指勾挠他的掌心;在骤雨疾走的那几分钟,把他揽在怀里,脸颊相贴,低声说话时,嘴唇似有似无擦过他的脸。   这些,是见得人的事情吗?   他不会平白无故心里有鬼,除非,确有其鬼。   和程然目光交触的刹那,梁渡远顿了顿,不再说话。   梁渡远生日没回来,但亲戚长辈们的礼物都送到家里来了。   用餐期间,秦妍向梁渡远提起家里收到的礼物,顺带说了一嘴相亲。   原因是前几天,舅舅给秦妍打招呼,说他的一位老朋友的女儿海归回来了,姑娘长得不错,眉清目秀,性格落落大方,家境同他们门当户对,说有机会可以介绍两位年轻人认识一下。   秦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同梁渡远讲这件事,直到今天,可询问,梁渡远不以为意,敷衍说:“以后再说吧。”   秦妍:“就算是认识一下也好啊,你现在也老大不小,三十岁了,还是早点成家好。”   梁渡远脸色不大好看,不愿意再这个话题上浪费时间,说:“妈,我暂时不想考虑这个。”   “还不考虑呢?也该是时候为以后打算了吧?”秦妍劝道:“多好的机会,小姑娘的照片我看过了,很漂亮,你要不要看一眼?”   梁渡远:“不用。”   但秦妍没听梁渡远的话,放下筷子,滑动手机界面,翻找和舅舅的聊天记录,点开女方的照片亮给梁渡远说:“真的很漂亮,你看一眼?”   梁渡远深吸一口气,眼皮抬都不抬,尽量平静说:“这件事情您就不要掺和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梁渡远不肯看,秦妍自然而然将手机递给程然看,说:“然然看,是不是很漂亮?”   程然身体稍稍前倾,凑近了看秦妍的手机屏幕,再瞥梁渡远的脸色,小声说:“嗯,长得很漂亮。”   “是吧,人家可是大美女。”   为了吸引梁渡远的注意,秦妍又将徐姨拉入阵营,三人都在鼓吹对方好看,但梁渡远定心入骨,全然不在意。   奈何梁渡远在这方面的态度过于坚硬,说一不二,没人能说服他,而他又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秦妍不想弄得双方都不高兴,见好就收,但心里还是有那么点遗憾。   吃完饭以后,程然留下来帮徐姨收拾盘子,秦妍进了厨房,拉着程然的手说:“然然,你跟你哥的关系好,你去劝劝他?”   劝梁渡远去相亲?   程然蓦然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犹犹豫豫道:“我劝不合适吧?”   秦妍:“这有什么不合适的?你跟你哥说两句呗,劝劝他,有些话我们长辈说了他不乐意听,你说指不定有效,试一试吧。”   “......”程然却不这么认可。   徐姨偷听了一耳朵,边冲盘子边怂恿说:“我觉得可以,然然去催你哥给你找个嫂子回来。”   程然的脑袋摇成拨浪鼓,说:“我还是不要劝比较好。”   谁劝都可以,唯独他不行。   他做不到。   虽然失忆了,不明白前因后果,但他能感觉到梁渡远的心意所向,清楚梁渡远性取向非异性,还劝梁渡远相亲,这不是作孽吗?   一连被两个儿子都拒绝后,秦妍没招了,只得打消自己的念头。   程然从厨房出来,去了趟卫生间,打算洗个手。   卫生间没有上锁,门一推就开, 程然正要进去,猝不及防撞见梁渡远的背影,吓了一跳,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里面。”   刚要退出,听见梁渡远说:“你进来吧,我只是洗个手而已。”   程然也是要洗手,于是走到洗漱台前,梁渡远让开位置,却没离开,而是站在程然的斜后方。   两人视线通过镜子对上的刹那,程然低头拧开水龙头。   梁渡远问:“你很怕我吗?”   程然:“......没有。”   但程然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梁渡远,信服力度不高。   梁渡远问:“那为什么不敢看我?”   程然抬眼看向梁渡远,对视两秒,又挪开视线,小声嘀咕问:“有什么好看的......”   “怎么感觉两天没见,你又跟我生分了?”梁渡远抱着手臂打量程然。   程然低头揉搓手心手背的泡沫,不吭声。   卫生间一时很安静,只有稀里哗啦的流水声,空气弥漫着几分尴尬。   程然其实有点不太明白,正常兄弟不就是这样吗?为什么梁渡远说生分了?那到底要他怎么做?   程然突然想起什么,转移话题说:“妈好像很想要你相亲。”   “你真不去吗?”   梁渡远:“......”   “你想让我相亲?”   程然的脑袋瓜似乎埋得更低了说:“我就是随便问一问,相不相不还是得看你吗?”   “不过妈好像挺想让你找对象的。”   梁渡远:“......”   洗漱台前的空间本就不大,此时还站着两个大男人,空间难免狭窄逼仄,头顶冷白的灯光大部分落在梁渡远的脸上,高耸的眉骨下方投下小块阴郁,导致梁渡远的神色,看着有几分冷漠。   程然洗完手用旁边晾挂的干毛巾擦手,岂料梁渡远突然朝他靠近。   程然绷直了后背,脚下意识后退,做什么三个字还未跳出喉咙,听见男人开口说,   “如果不想添乱的话,以后就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程然从梁渡远冷峭的口吻当中,竟然听出了凛然和隐隐的警告之意。   程然:“......”   他顿时很不高兴。   什么叫他添乱?   他不过无心问了一嘴,这就添乱了?   如果梁渡远不想有这些麻烦,就应该直接和秦妍坦白说不喜欢女人,而不是这样隐瞒,然后因为他随便一句话,怪他添乱。   程然瘪瘪嘴说:“那我以后不给你添乱了。”   也不会再理你。   说完,程然转身决绝离开了卫生间。   梁渡远再了解程然不过,微蹙眉心嘴唇紧抿嘴角向下耷拉,就是生气的表现。   他下意识想要挽留程然解释,抬手,却只抓到了一团空气,程然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 第39章 不好哄   三天后,工作室收到一个同城发来的快递包裹。   包裹的收件人,写的是他们的工作室,汤文乐签收后,询问程然,“是你的快递吗?”   程然:“我最近没有买东西。”   汤文乐:“奇了怪,我也没买东西啊。”   汤文乐再次检查包裹上面的信息,问:“这不是你的电话号码吗?”   程然低头看,收件人的联系方式的确是他的电话。   汤文乐找来一把小刀,拆开包裹,是秦和悦公司研发的香水,四款香水,全是他们公司的热门畅销款。   两人互相对视,下一瞬,程然的手机铃声响起。   “程然,你收到我寄给你的快递了吗?”   程然:“收到了,这是......?”   秦和悦语气上扬,心情颇好道:“我们各个门店的销量翻了好几倍,是有史以来,销量最好的国庆假期,多亏了你的设计,所以我想寄点礼物送给你们,以表感谢。”   “都是我精挑细选的中性香水,味道不浓郁,你和你的朋友都可以用,前段时间辛苦你啦!”   程然笑说:“太客气了,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秦和悦:“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你!对了,你有看社交媒体的帖子吗?好多网友都在夸你设计精美,画风好看,光是看到包装设计就走不动道了。”   “她们肯定想不到这么戳少女心思的设计,其实是一位男设计师做的。”   程然有些惊讶,这段时间他没怎么关注互联网,自然没看到秦和悦所说的夸奖,他说:“我,我没想到会这么受大家的欢迎。”   秦和悦:“有机会再合作啊,要是可以的话,元旦活动的设计,我想继续找你们!”   聊了几句后,挂断电话,汤文乐还在眼巴巴等着程然解释发生了什么事呢。   程然嘴角止不住上扬,挂着两个浅淡的小梨涡说:“是我表姐打来的,她说我们的设计,市场反响很好,所以寄点礼物送给我们,表示感谢。”   汤文乐心安理得拆开香水说:“哎呀,我说谁送的呢,没想到是咱们人美心善的表姐 ,那我也不客气了,闻闻看是什么味道。”   雪松、西柚、龙井、乌木沉香,四款香水,每款各两瓶,看着这些香水,程然冷不丁想起那天,梁渡远埋在他的颈间,闻他身上的香水味。   他们的距离挨得很近,梁渡远呼吸的气息喷洒在程然的肌肤上,仿佛烫伤了颈间脆弱的皮肤。   汤文乐喷得空气到处是香水味,选了款西柚的香水,有模有样往自己的身上喷,喜滋滋问程然:“我现在是不是香喷喷的了?”   程然收回思绪,笑说:“当然。”   汤文乐收起包裹,兴奋道:“然然,我们下班去庆祝一下吧!”   “这可是你重新回到工作室后接的第一单耶!旗开得胜,是不是要好好庆祝一下?!”   程然思忖两秒,认为这个提议不错。   “怎么庆祝?”   汤文乐:“晚上去喝几杯?”   集团高楼层。   郜文翰拿着一份各个地区的酒店在国庆期间的经营报表,敲门进入梁渡远的办公室。   他向梁渡远汇报酒店客房营收和专项活动的各项收入,梁渡远坐在办公桌前,翻阅文件,提出了一些整改建议。   由于两人铁哥们,郜文翰虽洗耳恭听,但习惯了站没个站相,手撑着桌面,重心全压在右腿上。   目光随意一瞥,落在梁渡远翻文件的左手上,顿了两秒,神色如同发现新大陆问:“你怎么换手表了?”   梁渡远的话说到一半,猝然被这家伙打断,他皱了皱眉,看向手腕的表盘,语气不自觉放轻说:“我弟送的。”   “啧啧,我怎么没个宝贝弟弟送我礼物呢?”郜文翰摇头晃脑说:“真是亏了,你说我现在要我爸妈再给我生个弟,还来得及吗?”   梁渡远:“......”   郜文翰说这话时,小眼神不住往梁渡远的脸上瞟,以往他说这种话,梁渡远必然要叨他几句,但是今天却出奇地沉默了。   郜文翰凑上前问:“你不对劲啊。”   “你的宝贝弟弟,不是送你礼物了吗?怎么不见你高兴?反而垮着张臭脸?”   能高兴就有鬼了。   好不容易关系缓和,结果因为自己说的一句话,程然闹脾气了。   梁渡远昨晚给程然发消息道歉,但程然理都没理,电话也不接,将他冷淡晾在一边。   在很久以前,准确来说,是在程然小时候,梁渡远很乐意看到程然闹小脾气,恃宠而骄,说明他和程然的关系很亲近,程然愿意为了一点小事生他的闷气。   那时候的程然也很好哄,说几句好听的话,或者带程然出去吃饭,送点礼物,就将小家伙哄得服服帖帖。   但现在,不好哄了啊......   梁渡远说:“生气,不理我了。”   郜文翰看热闹不嫌事大,“为什么生你气啊?”   梁渡远沉默须臾道:“说了他不喜欢听的话。”   郜文翰:“哎哟,那就是你的不是了。”   作为家里的独生子,郜文翰深有体会,最烦的就是父母在耳边说让他糟心的话,烦不胜烦,几次差点闹出家庭危机。   郜文翰落井下石:“知道他不喜欢听,还要说,要我,我也烦你!”   梁渡远:“......”   他掀起眼皮,眼神凌冽地扫了眼郜文翰。   郜文翰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立马改口说:“没事,又不是什么大事,找个机会道歉,说句不是,或者买点小礼物哄哄,不就行了吗?”   郜文翰越说越觉得不对劲,怎么那么像他哄前女友呢?   管他的,郜文翰睁着眼睛说瞎话:“反正都是一家人,兄弟哪有隔夜仇啊。”   梁渡远没吭声。   如果道歉有用的话,他和程然之间就不存在问题了。   郜文翰绕到办公桌后面,捶了两下梁渡远的肩膀说:“哎呀,别烦心了,晚上要不要去喝酒?”   “最近新开了一家店,我觉得还不错,去看看?”   酒吧里,氛围灯扫射全场,音乐躁耳,台上的男模热舞,掀起如同热浪般的高呼。   男模赤裸着上半身,只穿了一件黑色低腰牛仔裤,腰间挂着银色坠链,在八块腹肌上亮眼地晃来晃去。   不知是无意,还是故意设计,露出内裤边缘的松紧带。   整片胸膛是均匀透亮的小麦蜜色肌肤,肌肉饱满厚实,对着台下众多的手机摄像头扭腰耸胯,或者舔唇擦边,引起狂热的尖叫。   汤文乐和程然坐在卡座的沙发上,他们故意坐远了些,隔着人群,望着那令人眼红的身材,汤文乐夸赞说:“这肌肉线条可真性感。”   男模和舞台下方的观众亲密互动,尖叫一波胜过一波。   汤文乐问程然:“你说,是这人的身材好,还是我们上次遇见的,何力哥的身材好?”   那天在奶茶店里,何力的短袖被汗水泅湿,薄薄的一层布料紧贴着胸膛,透出野性的古铜色肌肤,那身材,他和程然可都是有目共睹的。   程然望着舞台上的男模,在脑海里面回忆何力哥的身材,比较说:“何力哥吧?”   汤文乐笑了说:“我也觉得。”   谈话间,男模解开库腰带,绕双手的虎口两圈,高高举过头顶,膝盖跪在地上往前,不时往前耸动腰部,让欢呼几乎要掀破房顶。   汤文乐的眼睛亮了说:“这个动作不错,还没画过。”   程然扫了眼,匆匆撇开目光。   也不知道以前的他,是从哪儿看到的那么多姿势,臣服跪地的图,他早就画过了。   还将梁渡远那张万年冰山的扑克牌脸,染上一片绯红,眼尾泛着浅浅的红,眼眸装满了滚烫又直白的渴求,视线牢牢锁着目标,好像在看画像外面的他。   想到这儿,程然突然有点渴,立马端起酒杯囫囵灌了下去。   他抬起手背抹了下湿润的嘴角,这才感觉那股莫名其妙的躁动有被强压下去。   汤文乐正在拍舞台场面,可惜霓虹灯闪来闪去,拍出来的效果不尽人意,他收起手机,转头发现程然又喝完了杯子里的酒,担心问:“你喝这么多?”   “你现在酒量好吗?要是不好的话,就少喝点。”   程然笑笑说:“不是还有你吗?”   汤文乐:“是有我不错,但我担心你的身体啊,要不还是别喝了。”   说完,汤文乐伸手就要拿走程然的酒杯,但被程然挡了下,手臂拦在酒杯前面,不准汤文乐拿走。   “你这——”   话还没说完,有位身穿廉价低劣西装、发型地中海的中年男人,走到他们卡座旁边,笑脸相迎问:“两位小帅哥,认识一下?”   “......”汤文乐沉默了许久许久。   在他沉默的这半分钟里,对这位没有自知之明并且鬼迷日眼的中年男人充满了无语,他的无语如雷贯耳。   汤文乐嫌弃地将脸撇向一边,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说:“不交。”   丝毫不给对方面子。   没办法,谁叫他是资深颜狗。   三观跟着五官跑那种。   即便被拒绝,中年男人脸上不见半分尴尬,堆着谄媚的笑,开口还带点方言说:“给个机会,交个朋友撒。”   汤文乐要被恶心坏了,鸡皮疙瘩掉一地,张嘴就骂:“交你妈交朋友,你他妈滚远点!”   程然喝得有些上头,脸颊微红,汤文乐的骂声和热舞的dj都成了背景音,他无视了中年男人和汤文乐的存在,埋头给自己调酒。   岂料中年男人吃瘪转身离去的瞬间,手臂一甩,险些打翻程然的酒杯。   “你他妈看着点啊!”汤文乐本就不喜欢这位中年男人,见他如此冒冒失失,更加不爽了。   中年男人连忙扶稳程然的酒杯,酒水晃了点泼在桌面上,他又从口袋掏出皱巴巴的纸巾,擦干净后,笑对程然说:“不好意思哈,你啷个继续哈。”   汤文乐皱眉注视着中年男人离开,骂了句:“这男人有病吧。”   “出门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长什么样,还来勾搭我们,恶心死了我靠。”   程然没附和,又往酒杯里面倒了点伏特加,摇了摇,蓝色透明的酒水晃荡。   他呷了一口甜腻而又辛辣的酒,酒水流过喉咙管,喝进胃里。   ──────────────────────────────────────── 第40章 你弄疼我了   耳边充斥着激昂的尖叫。   然而卡座里面的两位男人对此都心不在焉。   郜文翰胳膊肘搭在沙发靠背上,侧身看舞台的表演,随意喝了口酒,吐槽说:“这男的表演时间是不是太长了,怎么还没等到美女上台?”   台下尖叫的倒有很多美女,就可惜,坐的有点远,不太好勾搭。   梁渡远则是低头看手机,极低的气场与四周格格不入。   程然还没有回复他。   已经过去24小时了,他合理怀疑,自己被程然冷处理了。   梁渡远琢磨须臾,又给程然发消息,问:【吃饭了吗?】   【现在在做什么?】   手指敲着桌面等了几分钟,依旧没有回复。   已读不回,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要不要打个电话过去?   梁渡远思忖许久,熄屏捏紧手机,决定去外面找个安静的地方打电话,不然一直这样,他也没心情喝酒。   正要起身,东张西望、左顾右盼搜寻美女身影的郜文翰突然转头,对梁渡远说:“那个是不是你弟?”   “我看侧影好像。”   梁渡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瞬间,心脏跌落万丈深渊。   由于环境昏暗,距离又稍远,梁渡远看不清两人的神色,但见程然一手扶着墙,另只手臂被矮胖的地中海发型男人拉扯,似乎在奋力拽程然出去。   男人整个陷在昏暗的环境中,梁渡远看不清外貌,反倒是程然所站的位置,时不时被氛围灯扫射,所以一目了然。   “你弟好像遇到了麻烦。”郜文翰总结道。   废话。   梁渡远冷着脸,大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是不是不舒服撒?”地中海热情揽上程然的肩膀说:“哥哥带你出去吹吹风,凉快凉快撒。”   “你不要拉我......”我会自己走。   程然甩手,却未甩开地中海黏糊糊的手掌。   他浑身无力,四肢软绵绵,使不上丁点儿劲,被地中海生拉硬拽往酒吧后门走。   程然想要呼喊汤文乐,刚张开嘴,另一只油腻肥胖的手掌捂住他的嘴。   一股酸臭的味道扑鼻而来,让他本能干呕。   地中海的体型比得上两个程然,即使是在理智状态下,实力差距悬殊,喝醉酒后则加大这种差距。   酒吧正门通常会有几位类似保安的高个男人值守,地中海不想夺人眼球,特意挑选后门。   “我知道有个地方,特别好玩,我带你过去怎么样撒?”   “不、我唔唔......”   程然极力反抗,地中海一手横在程然的腰间,一手捂住程然的嘴唇,将人拖了出去。   “不远,就在附近,就快到了的啦。”男人在程然的耳边哄着说,张嘴,刺鼻的大蒜味飘出口腔。   酒吧后门是一条小巷子,一米多宽,石板路面,没有路灯,浅淡的月色洒落勉强能视物。   地中海拖着程然往巷子的暗处走去,突然间,一道男声如同平地惊雷在耳边炸响。   “你要带他去哪儿?”   地中海瞬间汗毛直竖,猛地转身,只见身高将近一米九的男人如同死神降临伫立在他面前,背着月光,整张脸隐匿在黑暗中,不辨神色。   “操,你谁啊——”要你多管闲事吗?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脸猛地歪向另外一侧,不受控制,口水都被揍飞,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随之而来的是脸颊火辣辣的辛痛感,咬肌被打麻了。   地中海这才意识到对方的实力,求饶道:“误会啊,兄嘚,我什么都没——”   分明是在暗淡的环境中,但男人如有鹰眼能够清晰视物般,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轻松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沉声道:“误会?”   衣领卡住脖颈,地中海憋得满脸通红,瑟瑟发抖说:“误、误会,真是误会,我就是看这小帅哥喝、喝多了走不动道,好好好心扶了他一把......”   男人冷嗤,“那我的拳头也是误会。”   下一秒,地中海就像是沙包被人狠狠一拳砸了过去,他扑倒在地,颧骨和冰冷潮湿的地面撞击摩擦。   男人根本不给他任何缓冲的时间,一脚踹上他的肥肚,仿佛一只沉重的皮球被人踹飞一尺远。   他哀嚎求饶统统不管用,只得像鸵鸟护住自己的脑袋,不停说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然后发出可悲又可恨的嘶哑哭泣。   见地中海没了动静,梁渡远才回头去找程然。   程然被地中海松了桎梏后,看到巷口的光亮,一心只想往光亮处逃。   无视背后的哀嚎和单方面施虐,等梁渡远转身时,这家伙已经挪着腿软的步子,歪歪扭扭走出去了五六米远。   梁渡远满腔的火气无处发泄,大迈步追上前,一把抓住程然的手臂问:“你去哪儿!”   程然被他掀翻了一个面,脚步趔趄,差点摔跤,又被梁渡远掐着腰扶稳。   梁渡远将程然按在酒吧的侧墙上,充满了戾气问:“谁带你来这儿的?”   程然脑袋懵懵,好半晌,才意识到声音的主人是谁,眨眨眼,但又难以看清对方的面容,他凑近了打量问:“哥?”   “是你吗?”   梁渡远深吸一口气,然而怒火难平,“你真是好样的,电话不接,信息不回,跑来这种地方喝酒,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要不是我恰好遇见,你就要被人带走了知道吗!!!”   如果程然脑袋清醒的话,此时必然会畏畏缩缩向梁渡远道歉认错。   可他被酒精麻痹的大脑无暇去思考差点酿成的悲惨遭遇,他只知道,梁渡远按得他很疼!   梁渡远死命按着他的肩膀,那力气仿佛要将他活生生嵌入石墙中,他的后背被坚硬的墙膈得生疼,程然皱着眉,推梁渡远的手臂说:“你弄疼我了。”   疼?   程然当然要知道疼。   但凡他再晚几分钟出现,或者错过那个瞬间没有注意到,那程然遭受的疼痛只会比现在更为剧烈,痛不欲生。   这是多么危险多么恐怖的一件事,程然差一点就要被肮脏下流的中年人撕碎。   梁渡远阖眸一瞬,将眼底发了红的愠怒强硬地镇压下来。   程然还在捶打梁渡远的手臂,说:“你松开我。”   “我疼......”   然而他愈挣扎,梁渡远的禁锢愈发厉害。   “你疼?你有什么疼的?你比我更疼吗?!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出了事!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办?你叫我怎么办?!在家待着不好吗?为什么要跑来这种地方喝酒,你知道——”   “啪——!”   程然甩了梁渡远清脆的一巴掌。   刹那间,万籁俱静,时间仿佛在那一秒被按下暂停键。   程然的力气不轻不重,但恰好让梁渡远的脑袋“嗡”地,一片空白。   如果说梁渡远有错,那就是他不该跟喝醉酒的家伙讲道理。   程然没法体贴地换位思考,对梁渡远的心情感同身受,他只知道自己又被梁渡远凶了,是的,又被梁渡远凶了。   程然委屈问:“你为什么要凶我?”   “不就是喝了酒吗?你又凶我。”   “我也没想给你添麻烦啊,是你自己跑出来的,为什么要凶我啊......”   程然越说越委屈,声音颤抖,像是快要哭了说:“你就知道怪我,什么都怪我,我到底做什么了啊?你不想摊上我这个麻烦,就离我远一点啊。”   “......”   “做哥哥难道不好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吊我......我就这么好欺负吗呜呜......”   程然语无伦次地哭诉,上句话和下句话的衔接毫无逻辑。   但就这样,梁渡远胸中的愠怒被程然的眼泪一点点扑熄。   他撤掉手臂的力气,程然脱力般靠墙滑落,蹲在地上小声啜泣。   梁渡远彻底没脾气了,他蹲下身,抹掉程然的眼泪说:“我的错,我不该凶你。”   程然也只不过是个受害者,又有什么错呢?   “你离我远一点,我不要看见你......”程然闹脾气猛地推开梁渡远。   梁渡远没防备,一屁股跌落,程然站起身,扶着墙壁软着腿往前走。   梁渡远很轻松地站起身追上程然,伸出手臂横在程然面前,问:“要去哪儿?”   “不要你管。”程然转身,梁渡远又伸出一条手臂横在他面前。   彻底将程然圈在怀中小方块的世界里。   梁渡远低声哄着人说:“我不凶你了,你理理我。”   “我不......”   程然埋头推梁渡远,可他的力气和梁渡远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力气堪比挠痒痒。   “你挡着我了。”   程然对此不满,左右推不动,低头看见梁渡远手臂下面的空挡,猫着腰钻了出去。   可下一瞬,程然脚步踉跄,没稳住身形往前一扑。   梁渡远眼疾手快捞住他的腰,问:“怎么了?”   程然:“我好热......”   程然说要去上厕所,人去了十多分钟,还没回来。   汤文乐担心程然遇到什么意外,起身去男厕所找。   站在门口喊程然的名字,无人应答。   该不会在厕所里面睡着了吧?   带着这种怀疑,汤文乐一个个推隔间的门,推不开且不吭声的,汤文乐使劲拍门,一个男人拉开门,抖上裤子,瞪他一眼说:“有病啊?”   “应一声要你命啊?”汤文乐怼了回去,找遍男厕,没看到程然的身影。   完了!   跑哪里去了?   汤文乐下意识想到离厕所最近的后门,马不停蹄往后门去,岂料某个男人急忙忙走路不长眼,从他身后撞上来,差点把他撞摔跤。   “抱歉抱歉。”   好在对方尚且有点素质,汤文乐也就没计较。   男人大步流星往后门冲,汤文乐担心出现什么问题,紧随而至,两人一前一后出后门——   恰好目睹了程然扇梁渡远巴掌的那一幕。   隔了一段距离,但能看到梁渡远霎时偃旗息鼓,僵硬在原地。   汤文乐刚要发出感叹,听见撞了他的男人抢他台词说:“我的妈呀。”   音量刚刚好,不惊动当事人,又能让汤文乐听见。   汤文乐觑了男人一眼,他都还没喊妈,这人喊什么妈?   紧接着,程然往前走几步,梁渡远追上去,将人抵在墙边,脸和脸挨得很近,像是藏在暗处接吻的小情侣。   “我勒个天。”汤文乐惊掉大牙。   郜文翰皱起眉,他还没勒呢,这人勒个鬼啊?   就在这时,郜文翰掐了汤文乐的手臂,汤文乐大惊,小声问:“你掐我干嘛?”   郜文翰:“我看下我是不是喝多了?”   “你这人有毛病吧?喝多了不掐你自己,你掐我?”汤文乐顿了顿,礼尚往来掐了郜文翰的手臂。   郜文翰吃痛,“你干嘛?”   “我看下我是不是也喝多了。”   紧接着,梁渡远拦腰公主抱起程然,走了。   留下两个嘴巴张成O字型的家伙在晚风中凌乱。   几秒后,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操,我朋友被他哥抱走了。”“靠北,我哥们不会看上他弟了吧?”   话音刚落的瞬间,两人同时转头,互相对视。   “程然?”“梁渡远?”   “............”   久久地沉默。   再次开口,汤文乐和郜文翰出奇地异口同声,“要不......我们去喝一杯?”   ──────────────────────────────────────── 第41章 他算哪门子的哥哥   梁渡远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没有回家,而是带程然去了自己住的酒店。   他暂住在自家集团名下的大酒店,报了酒店名字后,又因为程然喝醉神志不清,满脸通红,红温一路蔓延到脖颈,司机难免多看了他们几眼。   梁渡远清楚司机的想法,捏了捏程然的手,故意问:“难受吗?”   程然很自然地靠在梁渡远肩膀上,半阖眼睛,有气无力虚弱说:“哥,我好难受......”   “谁让你喝那么多酒。”梁渡远故意让程然喊出那声哥给司机听,以打消对方的疑虑。   他捋开程然挡住眉眼的发梢,轻声说:“以后别喝这么多酒了。”   得知是兄弟情深,司机没再频频往后座瞄。   程然身体越来越热,而且是他难以言喻的燥热,他坐立难安,小幅度扭动着身子,想要脱衣服,但梁渡远一只手抓着他的两只手不放,不准他脱衣服。   “哥哥......”   说不清程然这种示弱的语气是在撒娇,还是在恳求帮助。   梁渡远按下车窗,凉飕飕的晚风吹了车内,程然的头发丝向后扬起,眼尾一片潮红,脸颊、脖颈、耳朵全都白中透粉。   程然的燥热只得到短暂缓解。   到了目的地以后,程然被梁渡远不算温柔地拽下车。   手从后搂着程然的腰,避免这家伙因为腿软而站不住脚,梁渡远问:“以后还喝酒吗?”   见程然这副被人下药后的潮红模样,说不生气是假,但他又不能冲程然发脾气。   亏他满是愧疚地守着手机,等程然回复信息,结果可好,程然在酒吧逍遥快活还差点中了别人的计。   只要闭上眼睛,他的眼前就浮现酒吧后门的那一幕,中年男人揽着程然的肩膀,将人往巷子深处带。   如果不是他及时出现,后果......不堪设想。   掏出房卡解锁,梁渡远拉程然进入浴室,打开花洒。   冷水淋头,从上到下浇着程然的身体,来不及适应水温的程然哆嗦了几下。   很快,头发被水淋湿,衣服湿哒哒黏在身上,成为落汤鸡。程然眼皮都睁不开,像做错事的小孩,可怜兮兮喊:“哥哥......”   梁渡远动作一顿,给程然调了一个温凉但又不至于冰人的温度,说:“这个时候喊哥哥有什么用?”   外套早在进门的那一刻就甩掉了,此时的程然只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被水浸湿以后,布料几乎透明,就连颤颤巍巍li起来的小玩意儿,也一清二楚。   梁渡远扫了一眼后不敢再看,撇开视线说:“自己解决。”   说完,他生怕在浴室里面多待一秒似的,匆匆退出浴室。   淅淅沥沥的水声持续响起,梁渡远出来以后,哪儿也没去,就站在门口。   水声之下,似乎有什么其他动静,但又似乎是他的错觉。   他来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试图缓解那急躁和烦闷的情绪,但作用不大。   事后,给家里人打了一通电话,说在酒吧遇到程然,发现程然喝醉了,于是把程然带到自己这边来,让秦妍不要担心。   电话挂断,梁渡远继续在客厅踱步,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遍,又走到浴室外面,迟迟不敢抬眼的他,纠结了好一番功夫,才看向磨砂的玻璃门。   一片空白。   按道理,应该能看到朦胧的身影,不至于什么都看不到。   情况似乎不太妙,梁渡远喊了一声:“然然?”   “......”   “还好吗?”   回应他的只有水声。   梁渡远沉默半分钟后说:“我进来了?”   是他实在放心不下,担心程然在里面出现什么意外,绝对不是其他什么原因。   梁渡远缓缓推开门,水汽弥漫的浴室内,花洒下不见人影。   程然还穿着湿漉漉的衣服,蜷缩着坐在浴缸里,裤子半褪,手忙乱忙乱,发出小声呜咽。   他反应慢了几拍,望向闯入的男人,不那么清醒的眼神聚焦,眼睛里水波流转,眼尾湿红,委屈地咬着唇瓣,将哭未哭。   梁渡远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猝不及防被什么射中,一箭刺穿了他所有的防护,他轻轻叹声气,关掉淋浴的花洒,往浴缸里面放热水。   “把衣服脱了。”梁渡远亲自上手,用哄小孩的语气,放软声音说:“抬手。”   程然乖乖举起手,先是上衣,再是裤子。   赤条条的白皙身子。   明明这不是梁渡远头一回看程然的身体了,在程然昏迷期间,都是他给程然擦洗,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是他没有看到过的。   但短短几个月,再看到这副身躯,他竟然有了不一样的感受。   梁渡远眼皮低垂,注视着泡在水里的程然,不敢碰他。   此时此刻的程然,行为举止完全依靠本能驱动。他无所谓梁渡远的存在,本能地,抚卫那个特别不舒服的地方。   男人黑沉沉黏稠的视线落在程然的tui间。   他看着程然动作,许久后,视线才慢慢上移。   程然身体前倾,微弓着背,蝴蝶骨若隐若现,两tui紧夹,来回重复那一个动作。   豆腐白的肌肤透着红潮,程然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粉嫩的嘴唇稍张开,偶尔掠出点声音。   梁渡远咬着自己的舌头,让疼痛保持最后一点清醒和理智。   任何一点声音都在搔挠着他紧绷的神经。   程然痛苦,梁渡远也很痛苦。   这漫长、没完没了的啜泣,不知何时才能停止。   身体的燥热难以忍受,程然很是急切,可总不得要领,不小心给自己弄疼了,会忍不住掉几滴泪珠。   似乎是想起来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程然带有哭腔地小声求助说:“哥哥......”   梁渡远紧绷的神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余音在他的颅内震颤,他这才发现嘴腔里面都是铁锈的血腥味,不知何时把舌头咬破了。   程然满脸泪水向他求助说:“我好难受......哥哥......”   “......”   程然伸手要拉梁渡远的手,身体往浴缸外探,梁渡远怕他摔出来,率先送出手臂扶住了他。   “你帮帮我,哥......”程然可怜兮兮地说。   他抓住修长的手指,牵引对方,就是(来到)要过(痛苦与快乐)审版(并存的地方)本!   “......”   梁渡远想抽离却又没有抽离,但也没有动作,像木偶随程然的摆弄,程然不明白梁渡远为什么不愿意帮他,他也没有功夫去思考,凑到男人面前,小狗般摇着乞求的尾巴说:“哥哥,哥哥,你帮帮我。”   因为凑得太近,嘴唇擦着梁渡远的唇角滑过,湿漉漉的脑袋埋在梁渡远的肩窝里,为什么(嘴巴)这(碰着)句(男人的侧颈)话(像是在)会(撒娇乱亲)过不了审。   “......”   梁渡远的喉结滚动,手指终于是(动了动)。   他抬起长腿,坐到浴缸里面,和程然面对面,嘿嘿(让程然的)这(腿)句话(圈住自己的)也过(腰)不了呢。   动作算不上温柔。   “轻、轻......”程然的手搭在梁渡远的手背上面。   梁渡远的动作非但没减轻,速度反而更快了。   他注视着程然哭花的脸蛋,将他的表情一一收入眼底,睫毛湿成一簇簇的,脸上挂着泪痕,嘴唇微微张开,唇色透着潋滟的光泽,看起来非常软甜。   梁渡远自嘲般心想,他算哪门子的哥哥。   谁家的好哥哥和弟弟做这种事情。   梁渡远往外啐了一口,吐出嘴巴里面的血水,事已至此,他也没必要再装着了,解开拉链后,混着程然的,一起解决。   程然承受不住这种猛烈的刺激,想要尖叫,但梁渡远突然倾身,堵住他的嘴唇。   呜呜几声,程然弹了下腿,大腿肌肉抽搐不已,水花四溅。   梁渡远却没那么快结束。   久久后......   指尖一片粘腻,融入水中。   程然精疲力尽就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他软绵绵靠着梁渡远的肩膀,嘴唇微肿,止不住地喘息。   ......梁渡远偏脸,吻了吻程然的汗涔涔的鬓发。   程然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条湿滑像是蛇的软物,钻进他的嘴里。   软物在他的唇腔中肆意滑动,堵住他呼喊救命的力气,吞食他的呼吸,还不停往他的喉咙里面钻,钻得特别深。   蟒蛇的身体将他紧紧缠绕,动弹不得,程然呜呜求救,希望能有人救救他。   可周围根本没有人。   那软蛇在他唇中肆意汲取、侵占还不够,撩出利齿,对着他的唇瓣,狠狠咬了一口。   程然猛地惊醒,睁开眼,完全陌生的环境。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床,程然鲤鱼打挺坐起身,掀开被子看了眼,一身不属于自己的衣服。   他这是被人带到哪里来了?   程然满脑子只有快点跑,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   梁渡远走了进来。   看到熟悉的脸,程然兀自长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他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   他怎么会在梁渡远的床上醒来?   梁渡远神色如常,但眉眼的疲惫难掩,眼底还有淡淡的乌青,他对程然说:“醒了?”   程然:“......嗯。”   梁渡远:“醒了就出来吃饭吧。”   程然在卫生间洗漱完,和镜子里的人默默对视。   他摸上自己的唇,镜子里面的人做出同样的动作,那个梦实在太真实了,被迫侵入的窒息感仍萦绕着他。   他细细打量自己的嘴唇,好像有点肿,但又好像没什么变化。   一个梦而已,干嘛这么疑神疑鬼?   程然出了卫生间,在梁渡远面前坐下,餐桌上摆了两份酒店送来的早餐,囊含了西式和中式早餐。   程然端了一碗粥,慢慢喝粥的同时,回想昨晚发生的事情。   他的记忆截留在喝得有点多,想去上厕所,结果突然闯进来一个男人拉他走,他不愿意,后来......后来,那个男人好像离开了。   程然的脑海里还残留了一些零碎的画面,说不清是真实还是梦境,梁渡远劈头盖脸将他骂了一顿,他生气又委屈,看到梁渡远站在旁边一动不动也不理会他,他心酸极了,特别想哭......   程然绞尽脑汁,冥思苦想那些到底是做梦还是现实,没注意到梁渡远瞟了他好几眼。   “还记得昨天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思绪猝然被打断,程然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茫然地摇了摇头。   梁渡远的脸色算不上好看,沉声说:“你被人下药了。”   ──────────────────────────────────────── 第42章 被人下药了?   “啊?”   被人下药了?   程然的瞳孔微微放大,震惊和难以置信交织呈现在脸上,然而梁渡远沉冷的神情并不像是在跟他开玩笑。   可他昨晚并没有和陌生人交流啊?   全程和汤文乐坐在一起,酒也都是他自己倒的......   如果非要说意外的话,那就只有那位中年大叔了,不小心碰倒程然的酒杯,后来又被他扶稳,难不成就是......那时候?   梁渡远的脸色黑得堪比锅底,说:“你知道昨晚有多危险吗?”   “如果我没有恰好出现在那里,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梁渡远说不下去了。   程然认错地低下脑袋说:“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瞧着程然低眉顺眼地道歉,话到嘴边的梁渡远反倒卡顿,耳边乍现程然喝醉发酒疯说的话,“你为什么要凶我?”“不就是喝了酒吗?你又凶我。”   谁知道一脸歉疚的程然会不会在心底蛐蛐他,埋怨他又凶人。   梁渡远顿时没脾气了,说:“以后注意。”   “就算去酒吧喝酒,也要先跟我说一声。”   跟梁渡远说一声?   怎么喝酒还要先汇报?但自己确实栽了跟头,程然答应说:“好。”   梁渡远悄然松了口气,喝了几口豆浆,偷瞟程然反应平平的脸色,问:“昨晚发生的事情都不记得了吗?”   “记不太清了,”程然舀动碗里的粥,却没什么胃口喝,他问:“哥,那后来......是怎么解决的?”   怎么解决?   我用手帮你解决的。   梁渡远坦然自若说:“你自己在卫生间解决的。”   那就好。程然悬着的心终于踏踏实实落下,但他还是有点不放心,他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喊了哥哥,问:“我......没有说错什么话吧?”   说错什么话?叫我轻点、慢点算吗?说讨厌哥哥,挠我不够还咬我算吗?   梁渡远平静道:“没有,你解决完就睡了。”   “是嘛?”程然若有所思地低下头,醉到失去记忆的他,没想到还有这么强的行为能力。   程然想了想说:“希望没有给你添乱。”   梁渡远:“......我那天,说错话了。”   程然掀起眼皮,眼皮上方淡淡的一颗黑痣被他撩起,梁渡远喉结滚动一圈说:“我没觉得你麻烦,也没觉得你给我添乱了。”   想到程然自那天以后就不理自己了,梁渡远还有些烦躁,捏碎了鸡蛋说:“那天心情不好,说错话了,别往心里去。”   汤文乐喝到凌晨两点才和新认识的朋友、郜文翰分别。   以为程然醉酒后被梁渡远带走,肯定会身体不适,或者被梁渡远管束,不会来工作室上班了,却没想,程然来得比他早。   汤文乐一脸稀奇地凑到程然的办公桌旁,问:“你怎么来这么早?”   程然:“都下午了还早吗?”   汤文乐:“……”   好吧,他今早睡过头了。   “你昨天喝醉不是被你哥带走了吗?我以为你今天身体不舒服,不会来上班了,”汤文乐问:“对了,你还记得昨晚发生的事吗?”   至今只要想到程然扇的那一巴掌,汤文乐仍心有余悸,仿佛那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事后,他和郜文翰在酒吧,就程然和梁渡远之间的兄弟关系,进行一番辩论和争执,最终达成一致,怀疑程然和梁渡远之间有些什么。   必然不是存粹的兄弟情。   说实话,在程然失忆之前,程然的心情完全由梁渡远所决定。如果耷拉着脸,那肯定是梁渡远惹他不痛快了;如果眉飞色舞,那肯定是梁渡远哄他开心了。   汤文乐知道他们俩并非亲兄弟,也知道程然的性取向是男,再加上程然对梁渡远的过度依赖,导致汤文乐怀疑过那么一段时间。   后来,梁渡远要结婚,程然如同失恋般找他喝酒,醉酒后说出:“如果梁渡远真的结婚了,那么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这种壮志豪言,是个傻子都看出程然昭然若揭的心思。   程然醒来后,询问汤文乐,自己和梁渡远的关系,汤文乐有意隐瞒事实,有部分原因是因为,感觉梁渡远并不喜欢程然,两人也没可能,那还是避免重蹈覆辙为好。   但是通过昨晚和郜文翰的交流,汤文乐得知了郜文翰所知道的梁渡远视角,觉得梁渡远并非不喜欢程然,或许结婚有其难言之隐。   程然老实巴交道:“我不记得了,但我哥说我被人下药了。”   “什么?!!”汤文乐的音量蓦然拔高几个度,“你怎么会被人下药?!”   他以为程然只是单纯喝醉了被梁渡远带走。   怎么还有下药这一遭?   程然就自己的猜测和怀疑告诉汤文乐,可能是扶稳杯子的那一下,趁他们没注意,往里面加了东西。   “我操他大爷的,这狗东西,居然往你的杯子里面下药?!”   汤文乐这位性情中人越想越气说:“这不报警?!!”   报警,梁渡远和程然自然有想过,但由于对方下药手段较为熟练和隐蔽,监控并没有拍摄到,另外那人也没有对程然做出什么实质性的行为,警察说后续会留意,就没有了下文。   汤文乐仔细一想,有胆量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迅速下药,且不被察觉,想来必然是老手,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很难拿对方怎么样。   但这遭烂事不报复对方,汤文乐又实在咽不下,义愤填膺道:“我要找人把那狗东西揍一顿!”   程然:“我哥已经揍了他一顿,估计后面几天都下不来床。”   被这事一闹,汤文乐就忘记了原本要问程然的事情。   下午工作,程然恹恹不振,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汤文乐注意到程然的异常说:“不舒服吗?”   “不舒服就早点回去吧,反正这个项目也不急。”   话虽这样说,程然还是熬到下班才收拾东西。   出了写字楼的大门,便看见梁渡远的车停在路边,程然和汤文乐告别,走过去,拉开副驾驶位的车门,矮身坐了进去。   梁渡远大概是怕他又跑去喝酒吧。   有了昨晚的经历,程然可不敢随便去酒吧了。   梁渡远启动车,斜觑一眼程然问:“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程然摇摇头说:“没有。”   二十分钟的车程,程然昏昏欲睡闭上了眼睛,等到家,还是梁渡远把他喊醒的,“口水流出来了。”   程然慌乱擦嘴角,却发现根本没有口水,中计了,梁渡远勾起唇角说:“到家了。”   两人一左一右下车,程然昨晚宿夜未归,秦妍便问了几句,倒也不担心,毕竟有梁渡远的照顾。   中途,程然打了好几个喷嚏,徐姨忙着端菜,随口一提:“唉哟,不会是感冒了吧?”   秦妍关心道:“最近降温,天气冷,好多人得了流感,记得多穿点衣服,别去人群多的地方。”   程然点头,视线无意和梁渡远的撞上,梁渡远像是有几分心虚地错开。   程然不以为然,坐到餐桌旁准备吃晚饭,没有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结果当晚,就被徐姨说中了。   梁渡远当然没忘记自己昨晚气急后做出的蠢事,虽然程然淋冷水的时间不长,但程然的身体没法跟他的身体比。   程然从小不爱运动,体质要娇弱许多,而且三个月前,刚发过一场高烧,晚上回家,很明显地无精打采、没什么精气神。   梁渡远为昨晚的行为感到羞愧,另外也是出于担心,决定过去看看程然的状况。   岂料刚开门,就看见拉开房门的程然,两人皆是一顿。   未等梁渡远开口,程然说:“我想找找有没有退烧药。”   梁渡远:“发烧了吗?”   程然摸自己的额头说:“好像有点低烧。”   梁渡远上前两步,低头看着脸颊微红的程然,伸手触摸程然的额头。   程然下意识闪身往后躲,但是没能躲开。   有点烫手。   “你回房间吧,我去帮你找。”梁渡远说。   他转而下楼,去医药箱帮程然找退烧药,程然没听他的话,跟在梁渡远身后,安静蹲在医药箱旁边看,没动手。   岂料退烧药已经用完了,还没来得及备新,梁渡远没找到,程然说:“算了,睡一觉说不定好了。”   梁渡远:“我现在去买吧。”   程然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太晚了,你还是早点休息吧。”   梁渡远诚恳说:“是我没照顾好你,你先回房间休息,我很快回来。”   程然说:“不用,太麻烦了。”   话音未落,梁渡远兀自伸手捏他的脸颊说:“不麻烦,是我想为你做。”   程然哑然。   “你先回房间休息吧。”梁渡远轻轻拍了两下程然的后腰,拿起衣帽架上的外套,和玄关处挂着的车钥匙,出门了。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梁渡远端来一杯温水和退烧药,敲门进入程然的房间。   程然乖乖吞掉退烧药,说:“谢谢。”   梁渡远摸了摸程然的脑袋说:“早点休息。”   说完,梁渡远退出房间,留下程然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怔神须臾。   程然短暂地发了会儿低烧,次日醒来就痊愈了。   往后一段时间,程然渐渐忙碌。   秦和悦将他们的工作室推荐给朋友们,为他们拉了一波客源,程然每天忙着根据甲方的要求,给出策划案,绘制设计图,之后不停地修改。   梁渡远回家的频次渐渐变多,不像之前,一整个月都不回家一趟,偶尔不忙的时候就会回家,顺带捎上程然。   程然和梁渡远的关系,说好也好,说不好也坏不到哪里去,总之能凑合着当兄弟。   秦妍也没有发现他们之间有任何的不对劲。   目睹过梁渡远接程然下班后的宗高富,像躲瘟神一样躲开梁渡远,也不再缠着程然。   程然算是发现了,人生根本没有所谓的上岸,无非就是从一个沼泽跳到另外一个沼泽。   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过了一个多月,在某天中午,汤文乐躺在他的懒人椅上面刷视频,突然刷到一个视频,整个人垂死病中惊坐起,满脸惊吓对程然说:“程然!”   “你过来看,我看到了什么!”   ──────────────────────────────────────── 第43章 反正他那么喜欢你   两个月前,市内的油画协会联合美术馆打算举办油画展览。   通过向社会群众采用邮箱征稿的方式,再由评委团选出杰出创作的油画,确定被展出的油画,展览结束后,将举办拍卖会,届时所有被展出的油画都可能以高价卖出。   展览于两天前正式开放,吸引了部分艺术爱好者前去观看。   其中有几位从事自媒体的艺术爱好者,将自己逛展览的视频剪成vlog发表在短视频平台,恰好被汤文乐刷到。   在汤文乐手机暂停的界面中,程然看到了一幅非常眼熟的油画。   乍一看还以为是他的油画。   但那幅油画至今仍挂在他们的办公室,不可能出现在画廊上。   程然怔愣住了,表情一片空白,黑漆漆的眼珠里面倒映着手机屏幕的亮光。   汤文乐忧心忡忡问:“你这是被人抄袭了吗?”   同样的通往深渊的吊桥,桥边挤满各种牛鬼蛇神妖魔鬼怪,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但不同的是,画廊的创作者,通过将色彩提亮改变了阴暗的基调,又在吊桥尽头画了一个光辉的明柱和天使的形象,扭转了整幅画的格局。   不再是阴暗、诡谲、令人毛骨悚然的地狱画风,而是明朗、充满希望的色彩,仿佛告诉看画的人,勇敢走过这座吊桥吧,光明就在前面!   程然张开嘴唇,欲言又止,眼珠无措地转溜向汤文乐。   很显然,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幅画,跟你的画,”汤文乐站起身,推开另外一扇门,里面堆放着许多尚未卖出的油画,他径直走到程然的那幅画前,手指捏着下巴,观摩片刻说:“真的很像。”   汤文乐转头问程然:“你投的吗?”   程然摇摇头。   这段时间他一直忙着给秦和悦介绍过来的顾客做设计,哪里有时间给油协投稿。   “那怎么会......?”让汤文乐纳闷的是,对方是怎么看到程然的这幅画,因为程然把画搬到工作室也才不过三四个月的时间,他问:“你有把这幅画发到互联网平台上面吗?”   程然:“我醒来以后是没有的,之前......我不清楚。”   汤文乐皱眉说:“该不会是我朋友圈里面的人?”   如果程然没有把这幅画暴露出去,那也就只有他之前拍了几张照片,挂在朋友圈卖画,汤文乐思索片刻,问:“这是你失忆之前画的?”   程然点头说:“除了设计,我没有碰过油画。”   “那这是怎么回事?”   工作暂停,程然和汤文乐开始搜索有关展览和那幅画的信息。   展出的油画是通过自行投稿的方式,并且最后筛选出来的油画,官方并未公开信息,而是私底下给投稿的创作者发出确定展出的邮件,直接在画廊展出。   程然在官网找了一圈,没找到任何信息。   不过好在汤文乐这边有所进展,大概半小时后,他告诉程然:“我找到了!”   汤文乐私信那位短视频博主,询问是否有单独拍下那幅油画的照片,但是对方没回复。汤文乐转而在自己加入的私群里面询问,那个群有不少艺术爱好者,他直接问,是否有人去看了这两天的油画展。   通过与各种人脉的交流,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找到一位看过那张地狱的油画,惊叹这种诡异的想象力的同好,获得了油画的照片。   油画旁边通常会有一个小小的墙签,附带作品名称和作者的名字,如有工作室,也会一并进行说明。   汤文乐通过这种方式,得到了油画的高清照片,并且也得知了对方的名字。   虽然未曾谋面,也不认识对方,但看到对方名字的那一刻,他真的很难不多想。   宗高丽。   一时之间,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汤文乐和程然四目相对,脑海不约而同浮现一个关键人物。   汤文乐舔舔嘴唇,不确定说:“要不......你打电话问问宗高富?”   “好。”   程然依稀记得宗高富向他提起过自己的妹妹,也是学艺术的,但没具体说对方的情况。   宗高富接到程然电话的时候,正在和朋友们打牌,一段时间没找程然,没曾想,程然会寂寞难耐主动联系他。   宗高富将手里的牌甩给身边的兄弟,让对方帮自己顶替,随后找了处安静的地方,悠哉游哉接起电话问:“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想我了吗?”   程然开门见山道:“你是不是有个妹妹......叫宗高丽?”   宗高富脸上堆着肥笑问:“对啊,你怎么知道?”   程然开的是免提,此话一出,程然和汤文乐皆沉默了。   “你把你的画发给他看看,问他有没有看到过。”汤文乐附在程然的耳边小声说。   程然照做,将自己的油画拍照发过去,问:“你有看过我给你发的这幅油画吗?”   宗高富不明所以,回答说:“这不是挂在你们工作室的画吗?”   就这两秒的功夫,汤文乐将宗高丽的那幅油画转发给程然,经过程然的手再度转发给宗高富。   饶是宗高富再迟钝,看到两幅相似的油画,再看到自己妹妹的名字时,也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他收起得意的语气,慢吞吞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也是刚刚才发现这副油画的作者是你妹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程然说得很委婉道:“你能帮我们问问你妹妹吗?”   半晌,宗高富说:“......好,我帮你们问一问。”   挂断电话后,宗高富的脸色如丧考妣,回到烟雾缭绕的包厢,里面的人招呼他说:“宗哥,你不打了吗?”   “打个屁啊,不打了,我有事先走了。”   “干啥啊,走得这么着急,不再玩玩?”   奈何宗高富根本没理会他的话,驱车径直前往家中。   他一声不吭,连房门也没敲,闯入妹妹的房间,吓了宗高丽一跳,尖着嗓子喊:“哥,你干嘛呀!”   “进来之前不知道敲门吗?”   宗高丽趴在床上,正在和姐妹打电话,宗高富看了眼她的手机屏幕说:“你先把电话挂了,我有事跟你说。”   宗高丽不情不愿挂断电话,坐起身,瓮声瓮气道:“干嘛,找我什么事?”   宗高富也不绕弯弯,掏出手机,向她展示程然发来的作品问:“这是什么回事?”   宗高丽的脸色顿时有些白,面部肌肉僵硬,极为不自然地吞咽两下,说:“这怎么啦......”   “为什么你的画跟别人的画那么像?”   “这我怎么知道?可能就是凑巧吧。”宗高丽的眼睛左右瞟,不敢直视哥哥的双眼。   宗高富说:“你还给我装,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上回专门找我要这副油画的照片,转头就出现一副差不多的画在画廊上,你让我怎么想?”   “现在别人都问到我脸上了,你再装下去,谁帮你?”   “我也没想到嘛。”宗高丽哭丧着脸说:“我怎么知道一下子就被选中了。”   听说油画协会联合美术馆正在征稿举办展览,宗高丽的朋友们询问她是否参加,宗高丽原本没打算参加,但发现周围的朋友都在投稿,于是也想试一试。   但她过往的作品都不太合适,想要画一副新的油画,又苦于缺乏灵感,就在这时,她无意中看到宗高富发在朋友圈的照片。   在一家工作室里,宗高富发了几张自拍,附带文字说:【又是等人下班的一天】   吸引宗高丽的并非是哥哥的自拍照,而是作为背景墙,被挂在角落的一幅油画。   那幅油画过于诡异,色彩阴暗压抑,画中人物全部以扭曲的姿态注视着前方,令人毛骨悚然。   鬼使神差般,宗高丽问哥哥要了那幅油画的高清照片。   宗高富并未多想,很快拍照发给她,并问,是不是也觉得程然的油画画得特别好?   宗高丽敷衍迎合了几句,她的脑袋灵光一闪,想出一个绝好的点子,在先前油画的基础上,稍作修改,使得整幅油画的色调变得鲜明积极。   创作完油画后,宗高丽没想过能成功展出,她之前也投过几次,都以失败告终,谁能料到,偏偏是她抱着试一试心态的这幅油画,让她杀出重围。   和她一同投稿的朋友们都落选了,只有她收到了展出通知。   这个结果出乎宗高丽的意外,起初是恐慌和害怕,担心被人发现,但她的朋友们全都发消息,祝贺她入选,并不停夸赞说她厉害,导致她产生了极强的虚荣心,也就顺理成章打消了要退出的想法。   宗高富听妹妹说完前因后果,整个人陷入久久的沉默。   半晌,宗高富问:“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哎呀,哥哥,你不是说你跟他的关系很好吗?能不能帮我求求情?”   宗高丽知道哥哥一直在追求对方,三天两头往对方的工作室跑,还经常请对方吃饭,总而言之,按照哥哥的话来说,很有可能是她未来的嫂子。   宗高丽摇晃宗高富的手臂说:“哥,你就帮帮我吧,你不是说他很喜欢你吗?还差一点就要在一起了,就可惜发生了车祸。”   “那他现在醒来应该还喜欢你吧,你去帮我说说话嘛,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宗高富说:“我不清楚他会不会答应。”   “有什么不好答应的呀,他那么喜欢你,肯定会答应。而且他那幅画挂出来不就是要卖的吗?大不了我们把他那幅画买了,这样他就没话说了吧?”   “我知道我有不对的地方,但这真不能算我抄袭,毕竟我也是做了原创的,你看这儿,”   宗高丽指着哥哥手机屏幕里的油画说:“这我画了一个光柱,跟他的完全不一样,而且我们的颜色也不一样,我这些地方,都没有像他那样,这怎么能算抄袭?”   宗高富沉默许久,宗高丽抓着他的手臂摇晃,像是要把人的神魂摇晃清醒说:“哥哥,你会站在我这边的吧?”   “我可是你亲妹妹呀!”   宗高富若有所思道:“我想想。”   ──────────────────────────────────────── 第44章 你脚踏两只船!   已是深秋的季节,行道树的叶子都落光,黄昏的余晖斜斜洒下,将人影拉得修长。   程然的半边脸映在夕阳下,头发丝染上金黄的微光。   他和汤文乐在写字楼的门口分别,临走前,汤文乐说:“一定要好好谈,捍卫自己的权力!”   “他要是欺负你,你打电话给我。”   程然回答说好。   宗高富的车停在路边,人斜靠在车边,等待程然过来。   “我约了餐馆,边吃边聊吧。”宗高富开口说。   程然随宗高富上车,前往他预定的餐厅。   宗高富在一家私房菜的小馆预定了包厢。   餐馆墙面是做旧的米黄色,挂着几幅水墨画和字画,里面别有一番天地,经过环形的木廊,看鱼儿游来游去,进入包厢。   暖黄色灯笼微微晃动,光影落在木纹上,宗高富点好菜肴,服务员暂且退出包厢。   “你问你妹妹了吗?”程然开口道。   宗高富脸上的肉被笑容堆起,笑容之中还有几分尴尬说:“这件事,我已经问过我妹妹了。”   宗高富起身弯腰,想要给程然倒杯水,但是程然抬手盖住杯口说,“不用,先说正事吧。”   毕竟他过来也不是为了和宗高富吃饭,是为了解决问题的。   “哎,我妹妹看到我那天去你们工作室发的照片,找我要了你那幅油画的细节照,我以为她就是想看看,谁知道呢......”宗高富嘿嘿笑了两句,带有几分讨好的意味。   程然并不觉得好笑,神色平淡,黑亮的眼睛直视着宗高富,像是一种无声的审问。   宗高富瞅着程然的脸色,踌躇须臾,小心翼翼试探道:“这事,要不就算了吧。”   “算了?”听宗高富前面的解释,还以为他会为妹妹的所作所为道歉,可没想,一句抱歉的话也没有,开口便是算了。   程然微微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怎么能算了?”   宗高富:“我妹妹,她也不是故意的,而且她好不容易有一幅画能够参展,你那幅画挂在工作室,连看的人都没有,也没想拿去参展吧,不如就把这个机会让给我妹,反正你也不需要......”   一股冰窖般的寒意从脚底油然升起,顺着脊椎骨遍布程然全身。   宗高富还在苦口婆心道:“而且我妹妹也知道干你们这行最忌讳的就是抄袭了,所以她往里面加入了一些自己的创意,跟你的画不一样不是吗?”   “风格不一样,画的东西也不全然相同,这不能说是抄袭吧,顶多算是借鉴而已。”   “而且你们画画的,也不能说你画了,我妹妹就不能画了吧?不就是一座桥然后画了点妖魔鬼怪之类的东西吗?这玩意儿大家都能画啊,你们画得又不一样,干嘛非要找我妹妹的麻烦......”   听完宗高富的话,程然寒心不已,甚至气得连话都说得抖索,“是我非要找你妹妹的麻烦吗?她要是不抄袭我的画,根本就没有任何麻烦!”   宗高富:“哎呀你干嘛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呢?顶多算借鉴吧,你怎么能张嘴就污蔑说抄袭,又没有证据。”   程然震惊道:“还要什么证据,你也说了,她还专门找你要了我那幅油画的细节照,这样还不够吗?”   “这就是借鉴呀,你们画的东西都不一样,总不能因为要了你油画的照片就说是抄袭,这未免也太离谱了。”   程然气到发笑,“我看离谱的人是你吧,睁着眼睛说瞎话。”   “我知道你想为你妹妹说话,但是你妹妹的创作是创作,难道我的创作就不是创作了吗?如果你这顿饭的目的是为了劝说我放弃维权,那我们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程然站起身,宗高富怕他跑掉,赶忙站起身拦着程然说:“别急啊,我话都没说完,你这么急做什么?”   “我来找你肯定是要提出解决办法的啊,不然我找你做什么。”   程然深吸一口气,平复内心的怒火道:“好,你说。”   宗高富:“我把你那幅画买了怎么样?”   “反正你那幅画也是要卖的,不如卖给我,就算当作补偿,你开多少钱都可以,价格随便你开。”   程然再度气笑,果然,他就不该寄希望于宗高富的身上,指望他能说出任何有效的解决措施。   一直以来,他对宗高富的印象谈不上什么好感,但起码不讨厌对方,时至今日,他才看懂面前的人。   程然摆脸说:“我不缺钱。”   宗高富:“我懂,你不缺钱,就当我对你赔礼道歉好吧,算我想要补偿你,这样行吧?”   程然气得手都在抖,极力按捺颤抖的音量,强硬道:“我不接受这种道歉。”   “一句道歉的话没有,开口就要拿钱打发我,然后息事宁人?我说了我不缺钱,你听不懂人话吗?”   宗高富:“那你想怎么样?”   “如果要道歉的话,请让你的好妹妹亲自来向我道歉,并且她还要向画协承认那幅画是抄袭的,自行退展,”   宗高富不明白地皱眉说:“何必要做到这步呢?”   “虽然我不是你们圈子的,但我也知道,这么做的话,我妹以后的名声就臭了,她这么年轻,你就不能网开一面吗?”   程然:“我不相信她做这件事之前没考虑过后果,而且她现在是成年人,有能力为自己的行为担责。”   宗高富劝程然道:“反正你不图名也不图利,就是为了爱好,为什么要如此苛刻?而且我妹就是借鉴了一下,难道连借鉴都不行吗?”   程然:“是借鉴还是抄袭,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不然也不会在这里和我解释。”   “如果你们不愿意的话,那我只能走别的程序维权了。”   程然丢下这句话,抬腿就往包厢外面走,宗高富想要追,但恰好这时服务员推着车过来上菜,看到两人都要走,喊住宗高富道:“先生,你们的餐......”   程然直冲冲跑到餐馆外面,此时落日已降到地平线以下,天色蓝湛湛,将黑未黑,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程然仿佛溺水之人大口呼吸着。   但很快,宗高富追到程然身边,一把握住程然的手臂,下一秒却又被程然猛地甩开。   程然大惊道:“你不要碰我!”   宗高富举手投降说:“我不碰你,但是我就想跟你说,真没必要,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干嘛要这样子?我妹不就是你妹吗?”   程然的瞳孔蓦然放大,不可置信问:“一家人?”   “谁跟你一家人了?!”   宗高富居然有脸跟他说一家人?   宗高富:“我知道你生气,但是生气归生气,你干嘛要说这种糊涂话?不要因为我妹的事情,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我们——”   程然不耐烦打断他说:“我什么时候跟你有感情了?!”   气氛霎时冷了下来,凉飕飕的秋风钻进裤管,程然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但是比这秋风还凉的,是他的心。   不少路人扭头打量正在餐馆门口发生争执的两人,眼中尽是好奇。   宗高富尴尬笑两声说:“你瞧你,一急什么话都能说出口......”   程然冷冰冰说:“首先,我跟你没有感情,其次,我也没有一个喜欢抄袭的妹妹。”   “我一直以来都只是把你当作朋友而已,但现在看,连朋友也没必要当了。”   程然三十六度的嘴说出如此冰冷的话,饶是宗高富有再多的脸也挂不住。   宗高富问:“你要是对我没有感情,那为什么每次都同意我的邀约,甚至还主动约我见面,你要是对我没有感情,为什么要请我吃饭,这些难道不是你对我有意思的表现吗?”   “我不相信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   程然如受到平地惊雷般震撼,“这不是朋友之间的礼尚往来吗?”   “什么朋友之间的礼尚往来?你这是明晃晃地欺骗别人的感情,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自私又自利,因为这种小事,就要跟我闹别扭,你真的太自私了!”   程然:“???”   程然懒得再跟宗高富这种人吵,简直是浪费他的口舌,他说:“好,那你现在看清我了吧,请你记住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们不用再吵了。”   宗高富撂狠话说:“的确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既然你这么不给面子,我们也不欠你什么,本来就是我妹妹自己画的东西,不就是一破画吗?只准你画,就不准别人画了?   “搞得好像谁很稀罕你的破画一样。”   程然不想再吵,说:“我会跟举办方联系,结果如何自会有公断。”   宗高富往地上忒了一口说:“联系就联系,还怕你不成。”   “什么人啊,真是我眼瞎看错你了。”   程然:“......”   这句话应该他来说才对,不过也好,及时止损。   程然转身走了,没走两步,气不过的宗高富从后面冲上来狠狠撞了他的肩膀,程然没防备,身体往前一扑,险些被宗高富撞倒。   宗高富趾高气扬说:“走路看着点吧,别出门自己摔死了。”   程然刚要骂回去,一道粗犷的男低音如雷贯耳,在他们耳边炸响。   “你敢欺负他?!”   还未看清,男人的拳头就猛地朝宗高富的鼻梁砸去,宗高富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再抬头,两道鼻血狼狈地流了出来。   宗高富抹了一手的鼻血,怒骂:“你他妈——”   待看清男人的面容后,宗高富的神情骤然一滞,眼底写满惊愕,“竟然是你!”   他冲程然怒喊:“怪不得你会拒绝我,原来早就跟他有一腿了!看你长得这么老实,没想到背地里脚踏两条船这么骚的事也做得出来!”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何力怒斥,上前还要踹宗高富。   宗高富连滚带爬,清楚何力一身的腱子肉,真要肉搏,自己不一定是何力的对手,也就只能嘴上给自己争点威风,“有本事你打啊,你信不信我报警。”   “我看你赔不赔得起!妈的!你敢揍老子!”   何力听完就要上前教训,却被程然拦住说:“不要打架。”   “让他走吧。”   宗高富傲睨自若地冷笑,捂着两柱鼻血走了,一转过身,唉哟的凄凉声就传入程然的耳朵里。   何力转头看程然问:“你没事吧?”   程然好奇:“你怎么会在这里?”   何力穿着送外卖的工作服,头盔还没来得及卸掉,他说:“恰好到这边取餐,看到你们两个好像在吵架,就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程然:“那你岂不是都听到了?”   何力如实道:“听到了一点,发生什么事情了?”   震耳的鼓点砸在空气中,灯光忽明忽暗,红蓝光影交错扫过拥挤的人群。   吧台前,汤文乐和郜文翰坐在高脚凳上,碰了碰酒杯,一饮而尽后,随节奏摇头晃脑。   经过上回的意外后,两人发现彼此在很多事情上的看法颇为相似,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很快就处成了好哥们。   汤文乐接到程然的电话时,正和郜文翰喝得起劲,还是郜文翰提醒他有电话打进来,他才注意到手机铃声。。   汤文乐没忘记程然的要紧事,找了处安静的地方接电话,问:“怎么样了?”   “你跟宗高富聊得怎么样?”   程然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告诉了他,汤文乐忍不住破口大骂,“我操他全家,他还是人吗?竟然能说出这种话!!”   “气死我了,他们抄袭还有理了?”   “没事,那我们就举报他们抄袭,大不了就打官司,谁怕谁啊。”   “有钱了不起吗?真无语,他的脑子里面装的都是尿吧,说的话居然这么让人作呕。”   “哕......”汤文乐装模做样要吐了。   挂断电话,汤文乐回到吧台,郜文翰又是个喜欢吃瓜的性子,看出汤文乐黑沉的脸,立马问:“程然找你?”   “哟呵,怎么还生这么大的气?说啥啦?”   汤文乐猛地灌了口酒说:“就是一个傻逼,跟在程然屁股后面舔不要脸地追,然后我们发现他妹妹抄袭了程然的作品,本来我们想着,要是对方态度诚恳地道歉,主动撤画、退出展览也就不追究了。”   “结果!他把程然骂了一顿!说程然小气巴巴,没点肚量,真倒反天罡啊,卧槽!!!”   经过汤文乐的三寸不烂之舌,郜文翰很快清楚了程然遭遇的事情。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掏出手机,添油加醋给梁渡远发消息说:【听说你弟被人揍了?】   ──────────────────────────────────────── 第45章 他等这个拥抱等了很久   程然到家时,天色漆黑,家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一道修长的黑影立在灯下,岿然不动,直到程然从出租车上下来。   也不知道梁渡远在外面等了多长时间,他大迈步走向程然,出租车驶远,两束尾灯黯淡,四周再次陷入寂静当中。   程然还处于低落的情绪里,蓦然看见梁渡远,人有点懵,伫立在原地,望着梁渡远一步步走来。   男人尚且还未落定脚跟,双手就先捧起程然的脸,左右检查。   指尖微凉,漫着夜晚特有的幽冷,触碰到程然脸颊的瞬间,程然的心尖抖了两下,望着梁渡远的眼神发直。   梁渡远似有些着急问:“你被人欺负了?”   “受伤了吗?”   他怎么会知道?   程然的脑袋“嗡”地,一片茫然,要知道,距离他从餐馆出来不过一个小时,这么短的时间内,梁渡远就知道了他的事?   “怎么不说话?”梁渡远蹙眉问。   程然的嘴唇被梁渡远捧得微微嘟起,说:“没、没有受伤。”   “真的没受伤?”梁渡远显然不相信他的话,视线下移,仿佛下一秒就会撩起程然的衣服检查。   程然连忙扒拉下梁渡远的双手,再次说:“没受伤,就是发生了一些不愉快。”   梁渡远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程然便把在餐厅和宗高富吵架的事情,又跟梁渡远详细道来了一遍。   昏黄的灯光斜斜在他们身侧投下两道修长的黑影,梁渡远的脸半明半暗,高挺的鼻梁亦如分界岭,使他的神色晦暗难辨。   梁渡远的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拧着眉头,迟迟未说话。   程然讲完,心里难免空落落,既惆怅又难受,他不想在梁渡远面前塑造可怜凄惨的人设,于是故作轻松,淡然一笑说:“哥,你看人可真准,真被你说对了。”   宗高富这个人不可深交。   他以为梁渡远这时候会落井下石,说类似于“早就跟你说过了,谁让你不听我的话”这种来数落他,可没想,梁渡远开口问:“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程然:“?”   “我也没喜欢他啊......”程然慢吞吞道:“我只是把他当作朋友而已。”   梁渡远像是没听懂程然的话,重复问:“你不喜欢他?”   程然:“不喜欢啊。”   “也没感觉?”   程然纳闷,他什么时候说过对宗高富有感觉的话了?   “没有。”   梁渡远像是长松了一口气说:“他也不值得你交朋友,断了吧,这件事我帮你处理。”   程然说:“不,不用你帮忙。”   被梁渡远黑洞洞审问的目光直视,程然半垂下眼皮道:“我不想给你添麻烦,这件事,乐乐会帮我,就不用麻烦你了。”   梁渡远:“......”   “你还在因为上次的事情生我气?”梁渡远走近一步,程然下意识后退一步,但梁渡远伸手揽住他的后腰,不准他逃避。   程然余光瞥男人的手臂,袖口挽到胳膊肘,路灯光漫过结实有力的肌肉,冷白的皮肤泛着清寒,轻轻触碰程然的后腰。   他甚至没法抬头,因为梁渡远的呼吸洒在他的额头上,自身被梁渡远无所不在的气息所包围,这个距离实在太近,程然撇脸道:“我没有生气。”   “只是这件事我可以自己处理,乐乐说他认识一位很厉害的律师,可以帮我联系。”   梁渡远问:“你相信他能帮你,不相信我能帮你吗?”   程然:“......”   怎么感觉梁渡远有点无理取闹呢?   程然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温顺地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好看的五官润在夜色当中,嘴唇张合,缓缓开口,   “可是我回来的路上就已经跟乐乐说好了,他会——”   “然然?”听到秦妍的声音,程然蓦然回过神,猛地推开了梁渡远,拉开彼此的距离。   秦妍站在别墅的台阶上,由于石柱的遮挡,只看到程然的侧影,喊了声以后,才发现梁渡远也在外面,遂说:“渡远,你们在门口站着干嘛呢?”   “快点进来吃晚饭啦!”   程然转头应好,输入围栏的密码进入院子,不知为何,心脏在胸口怦怦直跳,小鹿乱撞似的,程然心虚极了,也不知道秦妍有没有看到那一幕。   反观梁渡远,面色平静,跟无事人一样不怕被人发现。   程然自我反省:看来他的脸皮还需要再多练练。   应该早点推开梁渡远的。   先来后到,是他晚了一步。梁渡远随在程然身侧,妥协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和我说。”   程然:“好。”   维权之路的艰难,超乎了程然和汤文乐的想象。   他们先给展览的举办方打电话,举报宗高丽那幅油画涉嫌抄袭,对方推卸责任说:“啊,这件事情我们不知道呀,那些画不归我们管的,我们就是提供场地,供游客展览,你们有问题就找画协吧,油画都是他们那边负责。”   随后汤文乐又将电话打给画协,工作人员得知后说:“好的,您的反馈我们已经收到了,我们会尽快联系作者,进行调查,如有结果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案。”   然而电话打完两天后,石沉大海,完全没有消息了。   画廊开放一周,一周结束后,所有的油画都会进入拍卖流程,而距离拍卖只有两天左右的时间,届时如若还没有结果,那么宗高丽的油画很有可能以高价卖出。   光想想汤文乐就来气,程然的画还摆在工作室无人问津呢,凭什么抄袭的画能以高价卖出!   程然心事重重,甚至听不到汤文乐在他耳边的抱怨,还是汤文乐在他眼前挥手,程然才回过神。   “你在想什么呢?”汤文乐问。   程然:“会不会是宗高富的原因,所以我们的举报根本没有用?”   他想到那天,宗高富信誓旦旦咬定了就是借鉴,并且趾高气扬地挑衅他的样子,很难不猜测对方是否确有手腕。   汤文乐泄气地趴在桌面上说:“怎么办呀?”   “我们要找大佬来帮你鉴定吗?但是那位律师说,鉴定也不一定管用......”   就在昨天,程然和汤文乐咨询律师维权之事。   律师告知说,这种维权首先要证明自己的作者身份,除了油画原件以外,最好还要有创作过程的草图、线稿或者半成品的过程图,再或者有关创作时间的证据,有这些才能证明原版油画是程然的作品。   仅仅有一幅油画原件是不够的。   然而问题就出现在这里,程然失忆了,他本人都不知道作画时间,翻手机相册,没有找到有关这幅画的创作草图,反倒是其他几幅油画有少数的创作记录,偏偏就这幅油画没有。   或许,他当初作画的时候,只是随心所欲,并没有想过未来会经历这遭,所以根本没有著作权登记证书。   关于创作的想法和心得,程然更是无从得知。   除了自己拥有那幅油画以外,他甚至不能证明那幅油画是自己画的。   另外对于侵权的证据,可通过两幅作品的细节对比图来确定,但这个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对方在程然的基础上做了改动,要判抄袭的话,不一定能成功,大概率会被判成鉴定。   和律师聊完之后的程然就陷入了两难的境界。   程然的眉眼间笼罩了一层阴霾,愁眉不展,对于汤文乐的意见,他不知该如何选择,只是悔恨道:“你说,我为什么会失忆呢?”   “到现在都没能想起来。”   要是没有失忆,结果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汤文乐安慰程然说:“别这样说,我们肯定有办法解决的。”   “我再帮你问一问,看我朋友圈里面,有没有人经历过类似的情况,说不定能给我们一些建议。”   程然回到家依旧苦着一张脸,秦妍和徐姨都注意到他最近几天的状态不对劲,询问,程然却回答说没什么事。   主要程然不想让她们担心,拿不出证据,找秦妍和徐姨也没用呀,另外更深层次的,程然不想把这么没用的一面暴露在她们面前。   如果自己寻求官司都无解,那么别人还能怎么帮他呢?   这几天,或许是担心程然的状态,梁渡远每晚都回家了,就算没怎么和程然说话,程然脸上的一颦一蹙都看在眼里。   也就是这天晚上,梁渡远敲门进入程然的房间,关心问:“进展还顺利吗?”   程然看着他,失落地摇摇脑袋。   深深的无助感弥漫在他的心里,他和汤文乐做了很多尝试,但都没能成功,他实在没有办法了。   梁渡远背靠房门,望着程然的苦瓜脸,正想要说什么来安慰这个小家伙,结果程然走上前,一句话没说,张开手,抱住了他。   出乎意外。   但他确实等这个拥抱等了很久。   程然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他亲密接触过了。   醒来以后,不是在逃避他,就是在逃避他的路上。   梁渡远慢了两拍,才意味到这个拥抱的含义,掌心慢慢落到程然的后背上,像哄小孩轻声问:“不行?”   程然沉默不语,他就想从某人或者某处汲取温暖,听到梁渡远胸腔内有力沉稳的心跳,他内心的慌乱和无处适从仿佛一张皱巴巴的纸张被慢慢抚平。   梁渡远抬起程然的下颌,这才发现,这家伙竟然还红了眼睛。   梁渡远:“扇我不是很有力气吗?”   “怎么在外面受了委屈,反倒不会打回去了?”   程然惶惑两秒,他什么时候扇梁渡远了?   梁渡远并未多做解释,接着道:“跟我说说吧,遇到什么麻烦了?”   或许是他失忆以前的事情吧。   程然并未多想,把这两天遇到的困难还有律师分析的关于维权的可行性通通告诉梁渡远。   梁渡远沉吟说:“这件事交给我处理吧。”   程然问:“你打算怎么做?”   梁渡远轻轻一笑,指腹温柔地拂去程然眼角不存在的眼泪,说:“相信我。”   “我永远站在你这边,在你需要任何帮助的时候。”   程然默然片刻说:“谢谢。”   梁渡远揉了两下程然的脑袋瓜说:“不用跟我说谢谢。”   “毕竟我是你哥。”   安慰好程然的情绪后,梁渡远退出程然的卧室,顺带拉上房门,他走到走廊尽头,望着窗户外面黑漆漆的夜色。   掌心和胸前还残留着程然留下的余温。   几分钟后,梁渡远才回过神般,掏出手机,拨了一通电话。   “最近忙吗?我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 第46章 是我一厢情愿   次日,汤文乐刷手机,突然收到朋友给他发的信息,宗高丽的那幅画被撤展了。   汤文乐顿时眼睛发光,火速点进微信询问:【真的假的?】   朋友甩给他一张照片,原先摆放宗高丽那幅画的位置,现如今空空如也,和周围的油画布局比较起来,很是突兀。   汤文乐“唰”地站起身,身体先脑子一步冲向办公室,推开门高呼:“然然!”   程然正盯着自己那幅油画发呆,被汤文乐如平地惊雷的一嗓子吓得抖索,问:“怎么了?”   “卧槽,宗高丽的画被撤展了!”   程然的眼睛亮了一瞬,如有流星划过黑夜,他问:“撤展了?”   “对,你看。”汤文乐把手机递给程然看,“我一个朋友刚刚给我发的消息。”   “你说,是不是我们的举报有效了?官方看到我们的邮件,经过调查确定宗高丽抄袭了?”汤文乐问。   程然倒是想起了另外一个男人,只是不敢相信的是,他昨晚才告诉梁渡远,结果今天就出结果了?!   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   到底是梁渡远?还是他们的举报?   程然得意洋洋之中掺杂着怨怒道:“这种人,让她在上面多展出一天都是抬举她!”   “还让她在画廊上展出了整整五天!真是便宜她了!”   程然问:“撤展有官方通知吗?”   “官方是怎么说的?”   “我看看,”汤文乐搜索官方社媒,发现并没有宗高丽那幅画撤展的通知,但点进官方关于举办画展的通知贴,看见一个小时前,有人询问怎么撤了一幅油画。   官方的回应是:【该作品存在争议,暂时撤展。】   “没有说抄袭,只是说存在争议,你看。”   虽然跟他们想象的结果有点出入,但好比过无事发生。   汤文乐安慰说:“这么短的时间官方也没办法通过我们的画就判定宗高丽是抄袭,能撤展已经很好了,不要太难过了。”   程然若有其事地点点头。   消息逐渐扩散,传到了宗高丽这边。   不乏有宗高丽的朋友看到官方的那条回复,私聊询问宗高丽,发生什么事情了?   更有平时与宗高丽有嫌隙的人,直接将回复截屏,甩到班级群里面,@宗高丽问:【这是怎么回事?】   【官方怎么会说你的作品有争议?】   原本小姐妹私底下询问就已经让宗高丽烦不胜烦,还有讨人厌的家伙,赤裸裸在班群里质问,这跟公开处刑有什么区别?   宗高丽本不想理会,可那男生没一点眼力见,四五遍@宗高丽,直到有人跳出来说:【不会是抄袭了吧?】   宗高丽的艺术水平,都是一个班的同学,大家皆有目共睹,突然创造出一副极具想象力且细节众多的油画,成功选入画协的展览,让人纷纷大跌眼镜。   过度的惊讶难免引起可疑,大家私底下议论了好长一段时间。   更何况现在宗高丽的作品还被官方说“作品存在争议”,这跟委婉表达“存在抄袭的可能”有什么区别?   宗高丽在退出班群界面之前,余光扫到了半截杀出来的猜测,眼睛仿佛被刺痛一瞬,怒火熊熊燃烧,点进班群质问:【你什么意思?】   【有本事拿出证据来说我抄袭,不然就别污蔑人!】   【凭空鉴抄谁不会?】   【那我还说你抄袭,你的作品全都是抄袭来的!!】   对方自然没有证据,毕竟他没有在网上看到类似的油画,也没有看到官方的通知,只得讪讪道歉,叫大小姐别生气,就是开个玩笑,随口一问。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就冲你这句话,我完全可以告你诽谤!】   宗高丽咋咋呼呼地发脾气,岂料下一秒,有人甩了一张油画照片发到群里说:【好像跟这幅油画有争议。】   对方甩的那幅油画,恰好是程然的油画。   宗高丽的瞳孔蓦然放大,那幅油画,仿佛一个惊水鱼雷,将班群里面默默潜水的同学全都炸了出来,信息纷纷涌出,瞬间将宗高丽的信息顶到了上面。   【bro,你这是哪儿看到的?】   【我老舅的朋友发给他的,我在旁边看了几眼,感觉特别眼熟,后面才想起来这不是跟宗高丽的画很相像吗?】   【@宗高丽,还在吗?】   【有人抄袭你的画啦,还不快点去告他吗?】   原本关于抄袭的念头,还只不过是猜测,这张油画一亮相,再加上官方的回应,基本上就是实锤了。   宗高丽气急败坏摔了手机,发疯大喊大叫,引起了房间外面的宗高富注意,推开门说:“大白天的,发什么神经?”   宗高丽尖叫大喊:“哥哥!”   “你不是说这件事情没有问题吗?为什么我的画被撤展了?”   “现在我们班的同学全都知道了这件事,都在笑话我,我不想活了!”   说完,宗高丽就要往阳台冲,吓得宗高富差点灵魂出窍,不管不顾,连滚带爬翻过妹妹的床,死死抱住她说:“操,你他妈冷静点行不行!”   “发什么疯?”   宗高丽说:“我不想活了啊啊!!现在所有人都在笑话我!”   宗高富说:你先别急,我打个电话问一问。   宗高丽甩开哥哥的手臂,转身抱着满肚子的气坐在床上,又不够,一把拽过自己的枕头发疯捶打。   宗高富嫌弃地皱眉,很快拨出熟人电话,但还未开口,对方就挂断了他的电话。   “啧。”宗高富不信邪,继续给对方打,挂一个打一个,弄得对方实在没招了,接起电话说:“宗总,这我实在没办法啊......”   “你不是答应我会把这件事压下去吗?”宗高富问。   “我是答应您了,可......可我上面的领导,不知怎么回事,知道了这件事。她要我撤展,我也没办法啊。”   对方委屈道:“真不是我不想帮您,如果没惊动领导,那不就是我说了算吗?”   宗高富疑惑问:“怎么会突然惊动你领导?”   “哎,这我哪清楚呀,您那礼物,我回头退给您吧,实在对不住了......”   不等宗高富说话,对方就挂断电话,活脱脱像宗高富是一座瘟神,少接触一秒也是好的。   “操!”宗高富气得破口大骂,“这龟孙子,一出了事比谁都怂,妈的!”   “怎么办啊哥?!”宗高丽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道:“本来还有两天就能进入拍卖了,现在发生这种事,拍卖肯定泡汤了,我还要被人笑话!”   “你不是说你会帮我解决的吗?”   “哥哥——!!!”   宗高富被妹妹嚷嚷得脑袋疼,说:“你先别吵,让我好好想一想。”   “不会是你那个男朋友干的吧?你不是说他没什么能耐吗?”   “妈的,什么男朋友?”提起程然,宗高富一窝子的火气无处发泄说:“是我他妈看走了眼。”   宗高丽并不在意对方是不是哥哥的男朋友,只想快点把这件事解决,“要不你再去找他说一说吧,哥哥。”   “现在所有人都说我抄袭,我还有什么脸在学校待啊?他们肯定要嘲笑我,我真的一点都受不了。”   宗高富:“你以为我想看到现在这种局面吗?!”   就在两人吵吵囔囔不可开交的时候,宗高富的手机突然响了,点开,是一条陌生人发来的短信。   【不想进一步把事情闹大就道歉,给你们两天时间。】   宗高丽看到哥哥深深皱起的眉头,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结果被这一眼吓得不轻。   “哥哥!这谁啊!竟然让我们道歉!”   宗高富看着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火冒三丈,怒火在胸中熊熊燃烧,使他的面目可憎,笼罩着浓浓的阴郁,“妈的,竟然敢威胁老子!”   黄昏时分,梁渡远依旧来接程然下班。   程然坐进副驾驶位,拉上车门说:“宗高丽的油画被撤展了。”   他细细打量梁渡远的神情,平淡如水、波澜不惊,仿佛早已知道这件事情。   “是你做的吗?”程然小心翼翼问。   梁渡远挑了一下眉梢,似乎在说:如果不是我,还会是谁?   程然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梁渡远坦然道:“给画协的负责人打了个电话,告诉他那幅油画存在的争议,她听了我的建议之后,答应撤展了。”   程然不可思议说:“就这么简单?”   “我当时和乐乐给他们打了好多电话,但是他们很敷衍......”   梁渡远见怪不怪说:“托了朋友帮忙的,效率肯定比你们高。”   程然微微张开嘴,欲言又止。   没想到梁渡远在画协还有熟人,早知如此,他就直接告诉梁渡远了,何必自己折腾,白费力气,到头来还不如梁渡远打的一通电话。   果然还是有人脉好。   就在程然出神的须臾,梁渡远弯腰靠近,脸几乎要贴上程然的脸,仿佛下一秒就会亲上来。   程然吓了一大跳,身体后仰,绷紧了脊背,非常警惕地盯着梁渡远。   却见梁渡远伸手,拉过他耳边的安全带,勾起嘴唇轻声说:“别忘了系安全带。”   程然捏着的小心脏蓦然一松。   他开口说:“谢谢。”   梁渡远淡淡瞥他一眼,启动车说:“跟我不用说谢谢。”   反正是我一厢情愿。   由于程然这边的资料和证据不足,没有办法为自己维权,所以他不打算深究。   只要能让宗高丽撤展就可以。   可谁也没料到的是,当晚,就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   ──────────────────────────────────────── 第47章 梁渡远匆匆赶来   次日,程然和汤文乐满身精气神地来到工作室,看到眼前的一幕时,瞬间怔愣在原地。   工作室的玻璃门被人砸碎,玻璃碎片零零碎碎落了满地。   室内更是一片狼藉,角落处摆放的观赏性鱼缸被砸碎,水流得满处都是,金鱼翻白眼干涸死在地面上。   桌上凡是能砸的物品全被砸了,储物间的油画被人故意用小刀划烂,撕裂的画布枯朽垂掉,颜料泼了满墙,刺眼又鲜明的色彩,倒映在两人的瞳孔里。   惨不忍睹,就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程然和汤文乐看了几眼,没有动现场,立马拨打了报警电话。   对面摄影工作室的姐姐正要上班打卡,看到他们满地狼藉,骇然问:“这是被抢劫了吗?”   汤文乐晃了晃手机说:“已经报警了,正在等警察过来。”   没多久,两位年轻的警察赶来,看到如此混乱的现场忍不住倒吸一口气,“怎么会这样?”   被砸得稀碎。   程然和汤文乐也想知道答案。   警察说:“你们先检查一下贵重物品,看看有什么丢失的没有。”   对于他们来说,电脑和油画就是贵重物品,不过电脑没有被偷,只是被砸了,不出意外里面的重要文件还能恢复,损失最为惨重的是汤文乐和程然的画。   警察当即联系写字楼的安保,说要调取监控。   岂料,保安大叔说,昨晚停电,整栋写字楼的监控全都罢工了。   事发突然又来得蹊跷,警察又调取马路和隔壁便利店的门口监控,最终确定两个可疑的黑衣男人。   由于距离较远,两人只留有模糊的面容。   程然和汤文乐随警察前往警察局做笔录。   被问到是否认识摄像头拍下的两个男人,他们皆摇头,表示从来没见过。   警察向他们表示,会尽快调查,给他们一个答复。   程然和汤文乐再度回到工作室,两人闷头收拾残局,沉默不语。   死寂沉重地压在他们的肩膀上,压抑的氛围使人喘不过气,越看越是心碎,而且一屋子的狼藉,根本无从收拾。   被撕掉的画布就像抹布一样,毫无用处和价值的扔在地上。   然而那些是他们辛辛苦苦、花费大量心神的劳作成果,如今,一文不值。   埋头收拾的汤文乐动静越来越大,突然间,他狠狠踹翻了脚边的椅子,将手里的颜料笔往墙上猛地一砸,说:“肯定是宗高富那狗东西干的!”   “他妈的,我要跟他拼了。”   汤文乐转头抄起桌上的美工刀,就要往门口走。   程然赶忙丢下手里的扫帚,两步拦在汤文乐面前,抓着他的手臂说:“不要冲动!”   “这怎么不能冲动?!”汤文乐红着眼睛怒吼:“他也太欺负人了吧!”   “老虎不发威,以为我是病猫吗!他们还欺负到我头上了!!!”   汤文乐扯手臂,程然一只手抓不住,就用两只手一起抓,劝说:“我们已经报警了,等警察处理吧。”   汤文乐气得脖颈通红,转而冲程然发脾气说:“难道你一点都不生气吗?你为什么能够这么冷静?!”   “这些不是你的心血?不是你的画吗?!”   程然不自觉提高音量说:“当然是我的心血!”   “我肯定生气啊,可是你这样去找他有什么用?万一他不承认呢?”   “你难道要杀了他不成?”   “这样值得吗?!”   汤文乐却听不进去任何话,红着眼睛,一个劲往外面冲,程然死死抱着他,结果两人都没把握好力度,摔倒地上。   屁股坐在凌乱、还没来得及打扫的玻璃碎片上,尖锐的碎片刺进掌心,渗出鲜血。   疼痛唤醒了汤文乐的一丝理智,程然见机夺走他手里的美工刀,扔得远远的,关心问:“疼不疼?”   “你都流血了。”   汤文乐眼底积蓄的眼泪滑落,他抱着程然痛哭,“我只是不服气,凭什么啊?这件事本来就是他做错了,凭什么这样欺负我们啊?”   “难道我们只有被欺负的命吗?”   程然轻拍汤文乐的后背,语气异常坚定,逐字逐句道:“我们会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一定。”   梁渡远接到程然的电话,立马推掉手头的工作,开车赶来。   尽管事先从电话中得知了发生的事情,但亲眼目睹满地的骇然时,梁渡远怔愣住了。   他的眼神陡然聚焦光线,锁定在程然的身上,几步上前拉着程然的手问:“你没事吧?”   程然说:“我没有事,但是我和乐乐的画都被毁了,工作室也废了。”   汤文乐手心裹着程然刚刚帮他处理好的纱布,坐在一旁,满腹牢骚地不言语。   梁渡远问:“报警了吗?”   程然:“已经报警了,警察让我们等消息。”   梁渡远点点头,接过程然手里清洁工具,说:“我帮你们收拾吧。”   期间,程然告诉梁渡远,昨晚意外停电导致监控全部断掉,但这场意外非常像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计划。   梁渡远沉吟:“算一下具体的损失,这些画,还有颜料、工具、装修的估价,到时候让他们赔偿。”   “我们不接受和解的话,这些损失,估计可以把对方送进监狱。”   程然欲言又止,但想想还是告知梁渡远他们的猜测。   “警察调取了马路的监控,锁定了两个男人,但看身材不是宗高富。我们怀疑是他叫来的人,周围的工作室都没有受到摧残,只有我们,很显然是奔着我们的工作室来的。”   梁渡远对此并不意外,审视工作室狼狈不堪的残局一圈,说:“换个工作室吧。”   “这里不安全。”   这间工作室还是宗高富的地盘,经过这遭,就算梁渡远不说,汤文乐也想换工作室了。   程然已经不再对梁渡远避嫌,直接问:“哥,你有合适的地方吗?”   梁渡远:“我找找,应该能帮你们找到。”   汤文乐怒火中烧道:“真没想到宗高富那狗东西竟然是这种人,亏我以前还把他当朋友看待。”   程然和梁渡远对视一眼,梁渡远的眼神转而变得意味深长,仿佛在冷嘲程然以前还和宗高富走那么近。   但他嘴上又是另外一番含义,安慰说:“知人知面不知心,现在知道,及时止损也不晚。”   警察的调查速度很快,当天下午,就打电话给汤文乐,告知已经抓到了入室抢劫的两位犯人。请程然和汤文乐再去警察局一趟。   经过收拾,程然和汤文乐也确定了工作室的损失,加上门店装修和两台电脑的损坏,还有他们的各种油画作品,七七八八算起来,大概有五十多万。   梁渡远陪着他们一同前往,调解室里,警察厉声质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两位男人脸上写满了无所谓,齐齐道: “觉得好玩,有意思,就干了呗。”   “有意思?有意思就能这样破坏别人的私有财产吗?!你们这是在犯法懂不懂!”   看着也是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了,竟然做出这种不择后果的事情。   但无论警察怎么呵斥,两个男人都是吊儿郎当的表情,满不在乎。   直到程然他们赶来,警察有所缓和语气,对他们说:“把你们叫到这里来,是想问问你们,这件事要怎么解决,是否可以私了。”   汤文乐想也没想拒绝说:“不接受私了。”   程然同样也不接受。   另外的两人则是很硬气地说:“随便。”   他们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激怒了帽子叔叔,教育他们说:“你们是不是一点都没有意识到后果?”   “他们预估你们损坏的财产有五十万左右,根据刑法,故意损坏公私财物,五万以上就属于数额特别巨大,量刑是3年以上7年以下有期徒刑!”   “再加上你们非法侵入他人住宅,两种罪加在一起,最终的刑期大概率在4到8年,具体要看司法如何判刑,不仅如此,你们还要全额赔偿受害者的财产损失!”   此种震耳发聩的话音一落,对面的两位男人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木然地转了两下眼珠,互相对视。   “五十万?”其中一位偏瘦小的男人不可置信道:“几幅画而已,要不了这么多钱吧?”   帽子叔叔怒斥,“你们以为呢?!”   汤文乐哼气说:“我们的画,少则几千,多则上万,你以为有多便宜?五十万还是往少了估的!有些画,行情好说不定能卖得更高。”   “而且就我们工作室的那个玻璃门,光那个玻璃门就五万块钱!你们全给我砸了,还有我们的电脑!我们的颜料和画布,你以为很便宜吗?!!”   男人踌躇两秒,还是笃定说:“随便你们。”   汤文乐恨不得能把他们撕碎,咬着牙问:“是不是宗高富指使你们干的!”   两位男人莫名其妙说:“宗高富是谁?”   “不认识啊。”   “你他妈再装!”汤文乐忍不住拍桌而起,被程然阻止说:“别激动,还有警察在这里。”   梁渡远注视着两位衣着灰尘扑扑男人,深沉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见这两人油盐不进,警察说:“那你们要做好准备,后面几年,你们的家人不仅见不到你们,还有巨额的赔偿要偿还。”   听到这话,两位男人的眼神闪烁,似有几分动摇。   就在这时,梁渡远开口说:“如果你们能交代是谁指使你们的,说不定能从轻发落。”   警察:“对,如实交代的话,可以考虑给你们减轻量刑。”   调解室安静了足足三分钟。   这三分钟宛若一个世纪之漫长,谁也没有开口,等待他们自己想通。   原先偏瘦的男人缓缓说:“大哥......?”   他旁边男人狠狠瞪了他一眼,严厉禁止他出卖东家。   警察见此,自然也明白背后肯定有人指使,不然就这种天价,五十万,哪个普通人会吃多了没事故意损坏他人的财产。   他对有所动摇的男人说:“你家里还有孩子吧,你可要想好了,被关进去七八年的话,以后出来,孩子都不认识你了。”   汤文乐嘲讽说:“到时候出来,老婆孩子说不定都跟别的男人跑了。”   那男人听到这话,脸色顿时惨白,他身旁的男人在桌底下踹他,不准他说:“吓唬你的,不要相信!”   可对方实在害怕,颤颤巍巍说:“大哥,你没有老婆孩子,可是我有啊!我不能七八年都在牢里,到时候我儿子怎么想我?”   “我都交代,我说!”   男人一股脑,将事情的原委全盘托出。   不出所料,宗高富是那位幕后主使,花钱买通他们二人,吩咐他们半夜去砸程然和汤文乐的工作室,并且特意叮嘱要毁掉里面的油画画。   至于监控什么的,宗高富会让人处理好,并且向他们保证,就算被警察抓住了,宗高富也会及时将他们保释出来。   直到那有老婆孩子的男人从警察嘴中得知事情好像并不是如宗高富所说的发展,他才彻底慌了神。   事已至此,全盘皆输,另外一个男人就算想阻止也来不及了,只得闷头叹气,暗骂自己的兄弟真不是个玩意!   警察按照男人所交待的事实,传讯宗高富前来警察局。   宗高富的胳膊肘夹着厚厚的皮包,大摇大摆进入警察局,脸上挂着得意洋洋的表情,却在看见程然和汤文乐的那一秒,凝固住了。   见他那吃瘪的样子,汤文乐低低骂了句:“傻逼。”   宗高富以为打电话的目的,是让他来警察局保释两家伙出去,所以接到电话连问都没问,开着奔驰直奔警察局。   岂料,是请他来喝茶的。   调解室里,程然、汤文乐、梁渡远,还有他吩咐干活的两位小弟全在。   气氛一时僵硬凝滞至极。   汤文乐直接将嫌恶写在脸上,程然黑白分明的眼珠不满地瞪他,梁渡远倒是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但眼里分明抱着看笑话的戏谑。   两位小弟深深埋下脑袋,不敢同宗高富对视。   警察将男人原先交代的实委,同宗高富说了一遍,质问是否如此。   宗高富的脸色黑得如同煤炭,黑中带红,掺杂着怒红,冲上去不管不顾当着警察的面狠狠揍了怂货小弟一拳,将人揍倒在地。   仍止不住气,又踹上两脚。   警察拍桌而起,严厉呵斥:“干什么!!”   “在警察局动手打人?!!”   见到宗高富这副气急败坏、怒到自相残杀的模样,梁渡远慢悠悠勾起嘴唇,抱起双臂看洋相。   ──────────────────────────────────────── 第48章 小家伙还挺凶   由于汤文乐和程然都不接受私下调解,再加上涉案金额巨大,宗高富蹲监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出了警察局,汤文乐一身痛快,神清气爽说:“哎呀,真爽!你刚刚看到他那鳖样了吗?”   “没想到吧,本来是想搞我们,结果这傻逼把自己送进去了。”   程然由衷笑了,露出两排细白的牙齿和浅浅的小梨涡。   被梁渡远不动声色收入眼底。   汤文乐大大咧咧揽上程然的肩膀,庆幸道:“还好你前面拦住了我,不然现在做事不动脑的人就是我了。”   程然:“我不希望你做傻事。”   “哈哈哈哈,只要想到宗高富那狗东西未来会在监狱里蹲上个四五几年,我就爽到头皮发麻。也不枉我们工作室的牺牲了!”   程然嘟哝:“我们可没那么好欺负。”   “对!遇上我们算是遇到硬茬了!”汤文乐说:“狗东西,害我们浪费了一天时间,现在天都要黑了。”   他转头对保持沉默的男人说:“渡远哥,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因为以前的种种事情,汤文乐本能地对梁渡远有所抵触,但经过今天的遭遇,那些微不足道的隔阂一扫而光。   梁渡远的目光飘过汤文乐揽着程然肩膀的手臂,忍了忍,似乎无法忍受,将汤文乐的手扫了下去。   与此同时,嘴上淡定说道:“不用客气。”   “今天辛苦了,差不多也该回家了,剩下的事情明天再来处理吧。”   因为梁渡远的话,汤文乐忽略了他的行为,满是高兴答应说:“好,今晚回去总算是能睡个好觉了!”   梁渡远揽上程然的肩膀,同汤文乐分别,往停车的位置走。   两人的距离挨得很近,程然转头看男人,脸上带着不经意的笑容,额头轻蹭梁渡远的肩膀。   梁渡远心里痒麻麻的,问:“你这是在跟我撒娇吗?”   程然大抵有些不好意思,抿嘴笑一笑,轻声说:“谢谢。”   “说过不用跟我说谢谢,而且我也没干什么。”   就算梁渡远什么都不做,只是陪同在旁边,程然都能感受到满满的安全感。   不过这话他没有告诉梁渡远。   回到家以后,程然胃口大开,晚饭吃了两碗,比起前几天的一蹶不振反常了许多。   徐姨和秦妍见了忍不住高兴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怎么今天胃口这么好?”   “遇到了一点麻烦。”程然下意识看向梁渡远,莞尔笑说:“不过都已经解决了。”   梁渡远很快帮两个小家伙找到新的工作室,离他的集团不远,宽敞明亮且安全指数高,一次性帮他们付了一年的租金。   汤文乐和程然收拾东西,准备下午搬过去。   他们将旧电脑的资料全部拷贝下来,然后卖掉旧电脑,换了两台新电脑。被毁的画布和材料,该扔的扔,最后完好无整的所剩无几。   不幸的是,被抄袭的那幅油画毁坏最为严重,唯一的原也被毁,以后估计......   汤文乐看出程然心底的那几分忧虑,安慰说:“宗高富都要进去蹲监狱了,他妹但凡是个人,还有点眼力见,就不会再把那幅画公之于众。”   程然心里清楚,但依旧充满了遗憾,没能保存好失忆前的绘画。   太没用了。   汤文乐掏出手机帮程然拍照留存,以防未来会有人作妖,边拍照边心疼不已。   就在这时,工作室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宗高丽。   这是程然和汤文乐头一回见到本人,和宗高富的身材大差不差,微胖,比较高,穿着一身靓眼的名牌衣服,戴着亮闪闪的首饰,乍一看就是富家千金小姐。   宗高丽大抵没料到工作室会如此一片狼藉,眼底闪过诧异,抬眼看到恰好走出内室的两人,目光凝滞,望着有幸见过一眼照片的程然说:“你就是程然吗?”   虽不清楚来客,但看打扮也多少猜到了一些。   汤文乐立马拉下黑道:“你来做什么!”   “是来看看你哥的杰作吗?看到我们工作室这个样子,是不是满意了!高兴了?!”   宗高丽面露难色,迟疑两秒,朝他们鞠躬说:“对不起。”   程然和汤文乐皆是一怔。   宗高丽:“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抄袭你的画。”   “我跟你说声抱歉。”   语气和态度之真诚,反倒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程然和汤文乐正纳闷,原先怎么也不肯道歉的大小姐,怎么突然找上门道歉了,下一瞬,听见宗高丽说:“你们能放过我哥哥吗?”   “我哥哥是因为太生气,想为我打抱不平,做了糊涂事......这是他的不对,如果你们需要补偿,我一定会竭尽全力补偿你们!”   宗高丽揪紧挎包的带子说:“警察说你们不愿意私了,就只能走法定程序,可这样......这样我哥哥会坐牢的!”   汤文乐听到这话,几乎要翻白眼。   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你有什么不平需要打抱的?本来就是你们做错了事,说得好像是被我们欺负了一样!”   “而且凭什么你一句道歉我们就要原谅他?”   汤文乐指着画室墙边的一堆破烂说:“你看看我们的工作室,被你哥哥弄成什么样子,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宗高丽嚅嗫道:“我可以赔偿你们,多少钱都可以。”   “那要是我们不需要你的臭钱呢?”汤文乐给气乐了,说:“虽然你有钱,但我们也不是穷逼,麻烦带着你的臭钱有多远就滚多远!”   宗高丽求助的目光投向一言不发的程然,汤文乐的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完蛋了,程然的心比他软,不会答应吧。   他猛地抓住程然的手臂,刚要提醒,听见程然坚定道:“我也不会原谅他。”   程然:“我们之前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了,但是你们不仅视而不见,还采用另外一种方式报复我们。”   “现在,没有挽救的机会了。”   程然面无表情,说话的态度非常决然,让汤文乐在心里拍案叫好!   就该这样!!   宗高丽仍然求情道:“我知道这件事是我哥哥做得不对,但我哥哥真的不是故意的,求求你们了,不然他要在监狱里面要待好几年,我哥怎么可能受得了这种苦......”   “都这样了,你还说他不是故意?”汤文乐无语说:“对对对,那我们就是故意的,我们就是想看他蹲监狱,这样可以了吗?”   “既然他受不了,那你就替他去蹲监狱呗。”   宗高丽的脸上写满了骇然,“这怎么可以?”   汤文乐:“既然你都不愿意为了你的亲哥哥付出,为什么要叫我们为了他付出,难道我们的损失不是损失吗?他可是你亲哥哥耶,这点都不愿意为他做,还好意思说什么?”   “你——”宗高丽被汤文乐气得脸色发白。   程然说:“我们不会让步,你回去吧。”   即便程然下了逐客令,宗高丽仍旧不死心,红着眼睛、上前一步,抓住程然的手腕,惹得汤文乐大叫:“操,你干嘛!”   宗高丽苦苦哀求说:“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你不是喜欢我哥哥吗?难道你忍心让他把时间都浪费在监狱里吗?”   话音刚落,工作室万籁俱寂。   门口传来轻微的、踩到画布发出的窸窣脚步声,抬眼望去,看到梁渡远一身西服笔挺而修长,愕然一瞬,扬起眉梢道:“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说话语气客气又礼貌,但梁渡远可没摆出礼貌的态度,眉头不经意下拧,目光来回几次扫过宗高丽抓着程然的手上,很是不满。   程然收回视线,推掉宗高丽的手说:“首先,你误会了,我不喜欢他。”   “其次,既然你哥哥忍心看到我们工作室现在的一片狼藉,我想,我也没有什么不忍心的,这些都是他咎由自取,我无话可说,也不会同情他。”   程然注视着她说:“如果你当初没有抄袭我的画,或者,承认错误向我道歉,就没有现在这些事情了。”   程然推开宗高丽后,向梁渡远走去,轻声问:“哥,怎么过来了?”   “收拾好了吗?”梁渡远气定神闲问:“我叫了搬家师傅过来,带你们过去。”   汤文乐大喜:“好啊好啊,哥你可太会来事儿了!”   宗高丽被众人无视掉,大概也是觉得没面子,一个人灰溜溜地走掉了。   她一走,汤文乐立马跑到程然身边,期间还差点被地面的破烂绊倒,他张口夸赞道:“程然你真的太棒了!”   “我还以为你会心软呢,你要是心软,我肯定会骂死你!”   程然:“我怎么会在这种事情上心软。”   汤文乐:“你有这个自知之明,我非常欣慰。”   梁渡远的唇角小幅度弯起,如沐春风,笑对程然说:“还挺凶。”   程然傲娇轻哼说:“我是好欺负,但又不是没有脾气。”   梁渡远想到程然,被自己训斥的时候,低头可怜认错,醉酒以后本性暴露,小脾气上来,生气甩了他一巴掌。   梁渡远笑说:“看出来了。”   工作室的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请师傅上来搬为数不多没被摧毁的油画,程然提着两桶颜料,和师傅们先行下去。   汤文乐放下提起的颜料,凑到梁渡远身边,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着什么药水,有意巴结梁渡远说:“渡远哥,这几天真是谢谢你了,又是帮程然维权,又是帮我们找工作室的。”   “没想到你会对我们的事情这么上心,真是谢谢啊。”   梁渡远神色平淡,不以为然。毕竟他做这些单纯是为了程然,和汤文乐无关。   汤文乐谄媚说:“我送你一份礼物吧。”   就算是感谢,也应该是程然向他表示感谢,而不是汤文乐替程然向他表示感谢。再说了,如果真想要程然的感谢,他会自己向程然索要,无需经过汤文乐。   梁渡远想也没想拒绝说:“不用。”   岂料和他拒绝的话一同响起的,是汤文乐的礼物。   “送你一幅程然的画怎么样?”   房间寂静,梁渡远蓦然转头看向汤文乐。   ──────────────────────────────────────── 第49章 非常折磨人的小坏蛋   汤文乐所说的画,是之前程然带到办公室来,关于梁渡远的侧脸画。   漆黑夜色下的江景,灯火通明的繁华建筑充满了落寞,亦如作为画面中心的男人,一手抓着外套,稍稍侧脸回眸,半明半暗的眉眼充满了疏离冷淡。   只一眼,梁渡远就确定这幅画出自程然之手。   色彩浓重压抑,细节勾勒如同真实发生过一般,甚至让梁渡远怀疑那天晚上的自己,是否真的露出过这种颓然的表情。   汤文乐说:“我们工作室没遭到摧残的只有四幅画,这是其中一幅,可能因为放在角落吧,程然拜托我把这幅画卖掉,但一直没卖出去,送给哥怎么样?”   “反正这幅画的主角也是哥,回头我跟程然说一声,就当是我买下来送给你了。”   梁渡远目光发直,眼神还有几分涣散,他愣愣地看了画许久。   汤文乐喊了好几声,梁渡远才堪堪回神,“你说,程然想把这幅画卖掉?”   “对啊,他之前搬了好几幅画到工作室来,说想卖掉,但没来得及全部卖完,还剩下一些,结果就发生了这种事情......”   梁渡远注视着油画中的男人说:“我在家里,没看到这幅画。”   汤文乐琢磨问:“那你要吗?”   面无表情审视的目光落在汤文乐的脸上,平静地无波无澜,却让汤文乐怪头皮发麻的,岂料下一秒,梁渡远微笑说:“那就谢谢了。”   吓死了,还以为梁渡远不喜欢呢!   汤文乐摸摸后脑勺,讪笑说:“喜欢就好,我还以为你不要呢。”   反正这画也卖不出去,送给梁渡远本人还能还一个人情,两全其美的事儿。   梁渡远说:“但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汤文乐:“没事没事,哥你说,只要是我办得到的,就算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梁渡远:“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程然。”   汤文乐懵了:“?”   梁渡远淡淡一笑,说:“不要告诉他,你把这幅画送给我了。”   梁渡远事先找了家政过来打扫工作室的卫生,基础的桌椅都有,虽然简陋,但其他的家具和材料可以后面慢慢选购。   程然和汤文乐忙着整理搬迁工作室的大箱小箱,重新挂上工作室的牌匾,银面的材质上有几道经历风浪的划痕,仿佛象征着他们的浴火重生。   汤文乐仰头望着牌匾说:“现在要重新开始了。”   新的工作室新的环境和新的起点。   程然同汤文乐并肩而站说:“会比以前更好的。”   “哇塞,你们两个在干嘛呢?”   背后响起吊儿郎当的男声,转头,看到郜文翰一脸贱贱的笑容说:“听说你们把工作室迁到了我们公司附近,我过来看看。”   汤文乐:“现在过来看?!”   “我们都收拾完了,你才过来看,说吧,你是不是故意的!”   汤文乐冲上去捶了郜文翰一拳,郜文翰躲避说:“那肯定啊,不然不就成你们的免费劳动力了。”   “真没良心。”   两人打打闹闹,留下程然和梁渡远安静对视,梁渡远慢慢走动程然面前,问:“都收拾完了吗?”   “差不多,”程然冲男人笑了说:“哥,你找的工作室好大,我和乐乐就两个人。”   梁渡远:“说不定以后就做大了呢。”   三言两语之间,郜文翰举手投降,讨好汤文乐说:“要不然我晚上请客吧?”   “掏钱庆祝你们搬过来怎么样?”   汤文乐:“终于懂点事了?”   “这顿饭你必须请!哼哼。”   梁渡远说:“我来订餐厅。”   郜文翰:“害,订什么餐厅,对面不就有现成的吗?”   郜文翰所说的餐厅,和他们这边只隔了一个街区,可以直接步行过去。   汤文乐和郜文翰勾肩搭背走在前面,梁渡远和程然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看着那两人亲密的背影,程然好奇发问:“他们什么时候玩到一块去了?”   梁渡远:“你喝醉的那晚。”   “呃?”程然转头和梁渡远对视,梁渡远说:“忘记了吗?我们恰好在一个酒吧遇见。”   程然点点头,大概是他醉得早,对后面的事情都没印象。   他突然想起之前答应梁渡远的事,问:“那今天可以喝酒吗?”   梁渡远轻轻捏了一下程然的后颈说:“喝吧,有我在。”   汤文乐和郜文翰两个话痨撞在一块,空气就没有消停的时刻。   两人吵吵闹闹,嘴巴从头到尾就没休息过,程然听他们拌嘴,呵呵直笑,跟着他们举杯,喝得脸蛋微红。   吃完饭以后,还想要继续,便转战去KTV唱歌。   汤文乐揽着程然的肩膀往外走,三人醉晕晕,走路歪扭不成样子,留下梁渡远付账单,不放心地看他们越走越远,不等对方说完,接过银行卡往口袋一塞,然后快步追了上去。   人还未到KTV,嗓子先开了。   程然跟着汤文乐一块哼,突然间,胳膊受力,被梁渡远拉到身旁,脱离了汤文乐的勾搭。   汤文乐咦了声,转头看是梁渡远,也不管他们了,和郜文翰比谁的公鸭嗓优美动听。   梁渡远抓着程然的手臂说:“走慢点。”   程然脸颊酡红,带着几分不清醒,就知道一个劲傻笑,一时兴起,额头贴梁渡远的手臂蹭了蹭,小猫撒娇一样。   梁渡远的喉咙滚动一圈,抓着程然手臂的手指下滑,停在手腕处。   到了KTV,分明有两个话筒,汤文乐和郜文翰偏偏要抢那一个话筒,谁也不让着谁,点的歌已经开始放了,两人还像小孩子一样争抢。   梁渡远没眼看,也懒得去管他们,转眼看身边的程然。   醺醉的脸蛋忽明忽暗,浓密的睫毛修长卷翘,眼睛里面亮着屏幕的光亮。   程然晃着脑袋,左摇右摆,粉嫩的嘴唇张张合合,声音如同流水般自然流出,轻轻的低吟,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大概是梁渡远直勾勾盯着程然看的时间久了,程然后知后觉,转头看他,有点害羞似的往梁渡远的肩膀倒,抿唇笑了会儿,喊:“哥哥......”   梁渡远稀罕问:“这么高兴?”   程然的脸埋在沙发靠背和男人手臂中间,闷闷地傻笑好一会儿。   喝醉了倒是格外爱笑。   梁渡远将人揽在怀里,低头问:“笑什么?”   距离过近,程然抬脸,嘴唇极为不经意地擦过梁渡远的脸颊,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状,笑呵呵说:“我不告诉你。”   梁渡远的身体倏忽僵硬了两秒,闻到了程然口齿之间水蜜桃的香味,喉咙紧了两分,问:“你是不是喝醉了?”   程然嘟哝:“我没有喝醉。”   “真的吗?”梁渡远收起落在程然柔软的嘴唇上的目光,克制地停留在程然的脸上,但又不经意扫了眼湿润的粉唇,开口嗓音都微微带哑说:“那我考考你,一加一等于几?”   程然笑说:“等于2,你这个笨蛋。”   “嗯?”梁渡远拖长语调问:“谁是笨蛋?”   程然笑了好一会儿,“哥哥是笨蛋。”   梁渡远捏程然的脸颊说:“那你是什么?小坏蛋?”   程然不甘落后,也要捏梁渡远的脸颊,两手往外扯,突然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脸颊凑近,嘴唇几乎都要贴到梁渡远的嘴唇上,没注意到男人的呼吸一滞,身体僵硬。   程然问:“哥哥,你长胡子了。”   薄薄的唇上面有淡青色的胡茬根,看着不明显,但是摸着有点扎手。   程然好玩地伸手摸了梁渡远的胡茬,柔软的指腹若有若无滑过梁渡远的嘴唇。   实在太折磨人了,关键这家伙丝毫未察觉。   梁渡远一把抓住程然的手指,制止了他的行为,掀起眼皮,猝不及防和程然黑亮亮的眼睛相撞。   微红的脸蛋,如有几分迷离的眼神,瞳孔里面倒映着男人深沉的面孔。   梁渡远轻轻吻了下程然的指尖,速度很快,嘴唇碰了碰,随后拿下程然的手指,说:“别闹。”   程然抽回手嘟哝:“我才没有闹。”   程然拿起茶几桌上的酒杯,转而要喝,梁渡远下意识想要提醒,那是他喝过的杯子,但鬼使神差般打消了劝阻的念头,反而是直勾勾看着程然张开嘴唇,含住玻璃杯口,酒水涌流进粉嫩的唇缝中。   梁渡远的目光钉在程然的脸上,看他喉结上下动,竟也觉得口渴。   程然放下酒杯后,又倒在梁渡远的身上,把他当作人型靠垫,脑袋搁在梁渡远的肩膀上,笑咪咪看着共用一个话筒唱歌的两人。   程然平常跟个鸵鸟一样,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使他受惊,惊慌失措地躲避现实。   梁渡远举步维艰,近,怕程然害怕逃跑,退,怕抓不住程然。   能有像现在这样亲密靠坐的机会,非常难得。   程然注意到梁渡远的安静,冲他笑说:“哥哥,你也唱啊。”   梁渡远的反应慢了几拍,开口却是问一个毫无关系的问题:“喜欢哥哥吗?”   “呃......?”   程然眨眨眼,像是没有听清楚他的问题,又像是在思考答案。   就像小时候,无数次,梁渡远逗程然玩一样,梁渡远低声哄问:“你喜欢哥哥吗?”   一模一样的问题,然而时过境迁,再问出口时,说不清是喜欢的含义变了,还是哥哥的意思变了。   他期盼于从程然的口中得到和以往一样的答案,就算意思不变,只是纯粹的对哥哥的仰慕之情也可以,他只想听到两个字的答案。   喝醉酒后的程然,虽然还能沟通,但反应总是要慢几拍,他思忖须臾,张开唇,正要回答。   “程然!这首歌我要和你唱!”   程然的思绪被打断,汤文乐几步绕过茶几,一屁股重重坐落在程然旁边,将话筒递送到程然的唇边,吵吵囔囔要和他一块唱歌。   郜文翰不满抱怨,说这首歌他明明也会唱,干嘛不让他唱。   闹着笑着,梁渡远很快被程然抛之于脑后。   而关于那个问题的答案,自然无从所知。   梁渡远没有唱歌,视线落在程然喝了但是没喝完的酒杯上,喉结滚动一轮,最终还是被他尝干净了。   ──────────────────────────────────────── 第50章 你脖子上是什么?   程然又做了上次的噩梦。   梦里,蛇一样湿滑的软物往他的嘴里钻,卷着他的舌头,狂风骤雨般搅弄他的唇腔。   他没有办法躲,身体仿佛被紧紧缠绕,如同被无数的藤蔓束缚,只得张着嘴,承受怪物的侵犯。   喉咙深处小小的呜咽,尽数被淹没。   窒息感朝他涌来,程然猛地睁开眼,看见了熟悉的天花板。   将近两米空荡的大床上只有他一人,程然发懵了一会儿,很快意识到这是哪儿。   一回生二回熟,再次醒来已经没有了担心后怕。   身上穿的是梁渡远的衣服,松松垮垮,倒也能勉强穿,程然扯开衣领往里面看了一眼,疑神疑鬼,又闻了闻手臂,没有臭熏熏的酒味,只有沐浴露的香味。   估计又是梁渡远给他洗的澡。   没办法,谁让他喝醉了,反正也断片了,就当没发生过吧。   程然这么安慰自己,提着裤腰带下床,听到客厅的梁渡远似乎在和人说话,程然脚步一顿,等外面没声儿了才抬腿,恰好和梁渡远相撞。   梁渡远手臂搭着一套崭新的衣服,问:“起床了?”   “这是给你准备的衣服。”   程然松手,接过衣服,结果宽大的长裤自然垂掉,卡在胯部要落不落,程然半个屁股露在外面。   “......”   梁渡远往下看了眼,好在上衣比较长,程然手忙脚乱腾出一只手往上拽裤子,听见梁渡远低低笑了声说:“快换一套衣服吧。”   程然紧拽着裤子,倒退回卧室,关上门。   再踏出卧室时,梁渡远已经坐在餐桌旁用早餐了,听见动静,抬头看了眼程然说:“过来吃早饭。”   “衣服还合身吧?”   程然坐到梁渡远对面,低头拿了个包子说:“合适。”   不得不说,梁渡远给程然选的衣服尺寸刚刚好,就连样式也是程然钟意的款。   梁渡远推了一杯蜂蜜糖水到程然面前说:“胃有没有不舒服?”   程然:“还好。”   程然先喝了几口蜂蜜水,甜得他皱了皱眉头,但也没说什么,咬了口包子缓解甜腻腻的味道。   注意到梁渡远不说话,而是盯着他看,程然问:“怎么了?”   “昨晚发生的事情还记得吗?”   程然:“我就记得我们吃完饭后,又去了KTV唱歌,后面......就不怎么记得了。”   每次喝醉都会断片,根本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程然问:“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梁渡远忽然笑了说:“没什么事,我就问问。”   “哦。”程然不再吭声,低头咬自己的包子。   由于昨晚的酩酊大醉,汤文乐快到中午才来办公室,到了以后也无心工作,懒散地和程然打招呼。   程然正在整理前不久结束的项目资料,回应冲汤文乐说了声好。   “在干嘛呢?”汤文乐凑过来问:“不是没有活了吗?”   前段时间因为被抄袭的事情,急得焦头烂额,推掉了一个新项目,暂时也没接到项目,工作室目前处于无事可做的状态。   好在汤文乐和程然在这方面又比较佛性,有顾客来找就接项目做设计,没有就随便搞搞自己喜欢的艺术,偷懒也无所谓。   程然说:“没事,我在整理资料。”   “哦。”汤文乐无精打采,打算去他的摇摇椅接着睡一觉,转身,视线无意间擦过某个地方,又转过头对程然说:“你这是什么?”   “嗯?什么?”程然不理解。   汤文乐指着程然侧颈的某处地方说:“这里,有个印记。”   以他们现在这个年纪,说是被虫子咬的,那可太自欺欺人了。   但汤文乐没有明说,因为昨晚喝醉酒,只有他、郜文翰和梁渡远三个人陪在程然身边,嗯,郜文翰是直男,不可能,他和梁渡远,嫌犯是谁一眼明了。   程然迷糊问:“这里有什么?”   “你自己照镜子看。”   程然去了趟卫生间,发现侧颈处有一小块红痕,像是被人啜出来的。   由于早上程然一心想着洗澡换衣服的事情,洗漱时根本没注意,后颈还有这玩意儿,此刻心里顿时一惊,脸都白了两分。   不会是梁渡远吧?   梁渡远还问他记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事情,怎么越想越觉得是他呢?   可梁渡远一本正经、慎重其事的样子,并不像会趁人之危啊。   程然按了按红痕处,不痛不痒,没有任何感觉。   对此,他的脑海一片空白。   程然走出卫生间,汤文乐只是淡淡瞥了眼他,若无其事说:“是不是在哪儿撞了?”   程然魂不守舍:“......应该吧。”   “以后小心点。”汤文乐打着哈欠往房间走去,说:“还是好困,我要去补个午觉,有事喊我。”   汤文乐轻飘飘把这件事翻篇了,没有细问,推开休息室的门进去了。   程然独自坐在桌前发愣,左手摸着右侧后颈的红痕,怀疑的天平一会儿倾向梁渡远,一会倾向于意外。   怎么会呢?   还是不要瞎想比较好。   程然打消乱七八糟的念头,为了避免自己胡思乱想,他开始刷手机。   关于抄袭余波,暂未消停。昨晚的拍卖会如期举行,有人发现撤掉了一幅油画,询问,回答的网友越来越多,有知情人指出那幅油画抄袭。   后面还有人发出了程然油画的照片,惹得网友自发分成两派,一派说抄袭,一派说哪里抄袭了,分明是借鉴。   汤文乐让程然不要看这方面的消息,说不定是宗高丽买的水军呢?反正他们兄妹两个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看这种无意义的争论只会让自己的心情糟糕,但程然抽空还是会拿起手机看几眼,心里空落落就好似缺了一块,挺遗憾的。   遗憾那幅油画被毁了,遗憾自己失去记忆,没有证据来保护以前的创作,只能依靠梁渡远的人脉,以一种戏剧性并且损失惨重的方式,让宗高富得到相应的惩罚。   汤文乐咨询了律师朋友,因为数额巨大,性质恶劣,宗高富最后大概率会被判六七年。   网上吵吵纷纷,但程然至始至终没有出面回应过,宗高丽更是不敢出声。   有人扒到他们工作室的社交账号下面评论或私信询问,工作室的账号平时归汤文乐管,汤文乐就跟程然说了一嘴,也没有做出回应。   反正宗高富已经受到了惩罚,没必要让无关的人参与进来声讨。   程然围观网上的争论,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弹出一条信息。   手机预报说有雷阵雨。   果不其然,三点多的时候,窗户外的天色渐暗,乌云密布,不见一点光亮。随后狂风乱作,卷起灰尘和落叶直上云霄。   不多时,豆大的雨水斜斜砸在玻璃上,宛如水弹炸开,噼啪作响。   梁渡远忙完手头的活儿,半转办公椅,看着窗户外面的狂风暴雨。   郜文翰招呼也不打一声,推门进入梁渡远的办公室,惊叹:“哟呵,看啥呢?这么有闲情逸致?”   郜文翰闲来无事就喜欢到他的办公室坐坐,梁渡远习以为常,没搭理他。   “你昨晚怎么带你弟走那么早?”   郜文翰和汤文乐唱得正起劲,一转头,梁渡远和程然都不见了。   梁渡远:“不然听你们鬼哭狼嚎?”   “我操?”不说天籁之音,说鬼哭狼嚎,是不是太瞧不起人了?   郜文翰说:“总比某人好吧?跟个哑巴一样坐在那儿,就知道看着你弟,也就你弟受得了你,要我,我真受不了。”   一提到程然,梁渡远冷冷瞪了他一眼,警告郜文翰别乱说话。   但郜文翰何人?就算看得懂梁渡远的脸色,也毫不畏惧,怼上脸问:“你不会是弟控吧?”   “......”   郜文翰贱兮兮问:“看你弟看得这么严,以后他要是谈恋爱、成家了,你会不会哭得梨花带雨、一把鼻涕一把泪?”   梁渡远:“............”   然而他的脑海自然浮现了某个人,宗高富。   在程然失忆以前,他从来不觉得程然会和宗高富在一起,而且也清楚,结婚前一晚,程然说的那番话肯定有几分赌气,但他还是不可避免的慌张了瞬间,为了可能存在的万一。   万一,程然真的喜欢宗高富呢?   他的脑海突然跳出一个声音这样说。   程然失忆以后,目睹程然和宗高富逐渐走近,无论是医院探望还是送程然回家,都让梁渡远莫名的烦躁,但他又不能表现在脸上,一昧压抑,避免伤及程然。   不过好在,现在,宗高富不构成任何威胁。   梁渡远笃定且淡定回答:“不可能。”   郜文翰以为梁渡远指的是,不会为了弟弟和别人在一起而痛哭流涕,但只有梁渡远知道,他说的是,程然不可能和其他人在一起。   郜文翰故意扫兴说:“我看不一定哦。”   就他所察觉的,梁渡远对程然的感情绝对超过他自以为的程度。   两人又随便聊了几句,眼看快要到下班的时间了,但窗外的雨势丝毫没有减小的趋势,且时不时有闪电划过天边。   “这雨一时半会儿肯定停不了。”郜文翰转头问梁渡远:“你待会要去接你弟下班吗?”   其实这个问题属于明知故问了,以前程然的工作室离得远时,梁渡远会专门绕远路去接程然下班,现在搬到附近了,岂不是更方便?   梁渡远看了眼时间,距离程然平时的下班时间点还有一会儿。   但程然的上下班比他还弹性,随时可走,于是梁渡远给程然发信息,问他要不要跟自己回去。   程然没有回复。   梁渡远等了一会儿,决定过去找程然,反正也离得近。   雨一直在下,梁渡远驶出地下室,雨水便砸在挡风玻璃上,滑落成水流,雨刮器左右摇摆,拐弯驶入车流。   程然的工作室距离他们这边也就五公里,三四分钟后,抵达写字楼的楼下。   隔着雨幕,梁渡远一眼就锁定了程然清瘦的身影,和一位他从未见过的男人,站在楼下大厅内聊天。   两人相谈甚欢。   程然靠近男人,给他看自己的手机,两人的脑袋挨得很近,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程然抬脸冲男人眉眼弯弯,脸上写满了笑意。   分明是很好看的笑容,梁渡远却觉得格外刺眼。   ──────────────────────────────────────── 第51章 梁渡远该不会吃醋了吧   何力跟程然联系以后,才知道他最近新搬了工作室。   他前来拜访,顺带送了程然一份礼物,岂料要离开的时候,突然下起雷阵雨,将他暂时困在这栋楼里。   透明玻璃墙外是瓢泼大雨,好在何力早就关了接单,不用冒雨送外卖,程然邀请他再去楼上坐坐,等雨停了再走,但何力拒绝了。   程然就陪他在楼下聊天。   黑沉沉的乌云近在咫尺,偶尔乍现的闪电,使人心惊胆战,雨幕持续,水汽氤氲,弥漫到大厅内。   何力穿着一件夹克外套,袖口磨破,看上去有些年代了,但因为身材健硕,浓眉高鼻梁带有几分野性,穿这种带有瑕疵的衣服反倒别有一番风味。   时不时有人收伞走进大厅,雨水滴落在瓷砖上,形成一滩水。   两人互相对视片刻,何力突然对程然笑了下,笑容有些心酸,说:“没什么能够帮助你的。”   他想起前几天程然说画作被抄袭的事情,发消息问了一嘴,本想是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结果程然告知他说已经解决了。   程然现在的哥哥,联系了主办方那边的人脉,很顺利解决了。   程然笑容温和说:“不要紧,反正已经解决了。”   “......”   “而且你已经帮我很多了,”程然黑亮的眼睛注视着何力,面容认真,慎重其事说:“即便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   无论是幼年被抛弃,还是出车祸的瞬间,何力都救他于危难之中,反倒是他,于心有愧,没什么能够报答何力的地方。   何力说:“我找你,不是为了让你报答我。”   “我就是看看能有什么帮你的,毕竟......”何力突然有些难以启齿,硬生生挤出话说:“你也是我......弟弟。”   程然笑着,利落喊了句:“哥。”   “......嗯。”何力注视着程然,充满雄性荷尔蒙的坚硬的眼神里,竟流露出几分动容和柔情。   大概也是不好意思,何力移开视线说:“幸好你还愿意喊我哥......”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程然说:“但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一定要跟我说,我肯定会竭尽全力帮你的。”   “就像......就像你帮我一样。”程然真挚地望着他。   程然长大了,但那双眼睛仿佛还像小时候一样,满是真情实意,让人不舍辜负。   何力转头看外面的雨幕,大男人难得生出几分羞赧,说:“你这个样子,弄得我以后都不知道该怎么联系你了。”   “这有什么的。”程然嘟哝。   风卷着塑料袋穿过他们的视线,人行道的路人双手紧抓雨伞,免得稍有不慎,雨伞就被狂风刮跑。   何力转移话题问:“你要不先上去?风还挺大的。”   程然摇头说:“我和你再待一会儿。”   何力自然没发拒绝这个提议,静静注视着程然,程然垂下眼睫说:“这段时间脑袋乱乱的,好像要想起什么了,但又什么都没想起来。”   何力:“很想快点找回记忆吗?”   “嗯,不然总感觉缺了点什么,不完整。”   程然不太乐意将氛围弄得煽情和落寞,故作轻松笑了笑,说:“免得又像这次一样犯错误,错把坏人当朋友。”   何力突然问:“你觉得我是坏人吗?”   程然认真作答说:“刚开始觉得不像,但后来误以为你是骗子,经过相处以后,我觉得你人很好。”   “非常好。”程然加重语气说。   何力:“误以为我是骗子?”   程然告诉他,在奶茶店相遇那天,回去以后和徐姨分析,误以为他是骗子,但后面相处,何力从未向他索要过什么,反倒热心帮助他。   聊到这个,自然想起求证的那通电话,何力笑出声说:“怪不得你打电话给我,问有没有证据。”   程然也笑了说:“你当时那句话,真的吓到我了。”   “哪句话?说你屁股有三颗痣吗?”   本来这种话通过电话说就已经很害臊了,何力还这般不加遮掩地说出口,程然顿时有点难为情,咬了瞬下嘴唇,“这毕竟是很隐私的事情。”   何力下意识想说,你小时候,身上那块地方我没看过,但看到程然害臊的小表情,话顿时堵在喉咙口,又被他吞了回去。   他饶有兴趣地看了会程然,开口问:“你会想起我吗?”   不等程然回答,何力自问自答说:“应该不会吧,你那时候的年纪很小,肯定没有记忆了......”   程然:“或许会呢?”   “希望吧。”何力笑说:“我就当你在安慰我了。”   程然:“我可没有安慰你。”   程然掏出手机,低头翻找什么,过了差不多半分钟,靠近何力给他看手机说:“你看,这是我在家里发现的。”   一幅很幼稚的蜡笔画,画里面的人物头大身材瘦,类似火柴人,但是唇边被黑色的蜡笔点了点,像极了何力唇边的黑痣。   程然抬头问何力:“是不是跟你一样?”   这幅画是他在旧物堆里找到的,他对此没有任何记忆,但他倾向于认为自己肯定记得何力,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办法回去找何力,导致两个人一刀切断掉了联系。   何力非常诧异,定睛看了好一会儿,很快化为自然流露的笑容,说:“我没有想到,你会记得我。”   程然:“肯定记得。”   “而且我也只是现在不记得,如果哪天,我恢复记忆了,肯定会想起你。”   何力咧咧嘴角,喉咙滚出闷笑。   就在这时,程然的余光注意到一辆车打着双闪在写字楼外面停了下来,而且那辆车非常之眼熟。   程然眨了眨眼,下一秒,身穿长大衣的梁渡远推开驾驶位的车门,不紧不慢撑开了一把雨伞,随后径直走向他们。   狂风席卷而过,梁渡远的发丝凌乱,但眼下的目光定定注视着程然,脚步沉稳,从雨幕中走来。   何力注意到程然的动作,往他的目光所及之处望过去。   程然说:“我哥来了。”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说:“应该是来接我回家的。”   “但怎么提前了半小时......”   程然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眨眼间,梁渡远就走到檐下,他收起雨伞,抖了抖,雨珠弹跳溅落在修长的指骨上。   随后,和程然对上视线。   梁渡远自带的气场像把清冷的剑划破原有的氛围。   程然迎上前问:“哥,你今天怎么提前过来了?”   梁渡远:“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啊,发消息了吗?”不过这时候程然也顾不上检查了,说:“那应该是我没看到吧。”   梁渡远的视线不经意扫过陌生的何力,对方的身量和他不相上下,但肤色很深,脸部线条硬朗,整个人透着粗粝劲儿。   程然介绍说:“这是我哥。”   “哥,这位是我的救命恩人,嗯车祸那天是他救了我。”程然看着面无表情的梁渡远,下意识舔了下嘴唇说:“也是我......以前的,哥哥......”   话音刚落的瞬间,天边乍现一道闪电,转瞬归于昏暗。光影交错间,梁渡远的脸被勾勒得格外冷硬,映出眼底浅浅的郁色。   但定睛一看,梁渡远神色平静如常,看不出半分波澜,仿佛刚才的刹那不过是电光照成的错觉。   何力的浓眉压着双眼,带有几分警惕和审视的意味。   他无心和梁渡远打交道,点头表示问好,随后对程然说:“既然有人来接你回家,那我就先走了。”   何力转身即要离开,但程然抓住他的手臂说:“雨下得这么大,你怎么回去?”   “......”   程然转头对梁渡远说:“哥,我们送送何力哥吧?”   梁渡远的视线不偏不倚落在程然抓着何力的手臂上,慢了两秒才收起视线,但没回答。   何力不打算麻烦别人,说:“没事,我待会自己打车。”   “不要紧,反正我们也要回家......”程然似乎害怕何力就这么走掉,手指收力,握得更紧了。   梁渡远实在不想看他们这般纠缠拉扯,冷冷开口,没什么情绪说:“走吧。”   程然对何力说:“走吧,他答应了。”   梁渡远撑开伞,站在雨幕中,却没有离开,而是侧开脸望向程然。   很明显,他在等程然过来。   何力的手里也有一把雨伞,但看到梁渡远在等他,程然走向梁渡远,和他共躲一把雨伞。   梁渡远揽着程然的肩膀,将人贴近了一些,绕到车身,程然拉开后座下意识想要上车,却听见梁渡远在耳边说:“坐前面。”   命令的语气,不允许他拒绝。   程然本打算同何力坐在后面,这样还能说几句话,但看在梁渡远答应他的请求送何力回家的份上,还是决定给梁渡远一点面子。   程然说:“让何力哥先坐进去吧。”   何力走近问:“不上去吗?”   程然:“你先上。”   程然随后坐进副驾驶位,梁渡远从车头绕到另外一边上车,收起伞,在外面甩了几下雨水,再放进车内。   情况和程然想象的有些出入,一路无言。   雨水冲刷车窗玻璃,耳边弥漫了寂静,转弯时,嘀嗒、嘀嗒的转向提醒格外清晰。   暴雨过后,乌云渐渐拨散,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车在何力家附近的公交站停下,程然转头对他说:“下车小心,被踩到了水坑。”   “没事。”何力说:“以后再联系,今天谢了。”   何力甩上车门,梁渡远没有任何犹豫,驶了出去。   车内依旧悄无声息。   程然心不在焉,思及后颈处的痕迹,犹豫要不要问梁渡远,但是又害怕面临真相。   如果真是梁渡远弄的,那他该说什么呢?   是不是假装不知道比较好?   出神的片刻,没发现梁渡远几次余光瞥向他。   行驶至十字路口停下等绿灯,梁渡远终于转头看程然,稍稍拧着眉心,像是忍不住有话要说,但欲言又止。   程然的心脏冷不丁一跳,战战兢兢问:“怎么了?”   梁渡远:“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身边的男人这么多?”   好不容易解决一个,结果又来一个,这个还是程然以前的哥哥。   哪来那么多的哥哥?   不应该就他一个哥哥吗?   程然没吭声,梁渡远压抑烦躁的情绪,尽量平静问:“你们联系多长时间了?”   程然慢吞吞说:“有一段时间了。”   “......”   梁渡远的手指敲着方向盘,脑袋往后仰了仰,重重呼吸问:“那天的电话以后,私底下一直有联系?”   “嗯。”   “......”   梁渡远没再说话,空气再度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先前不同,有种冷飕飕的阴凉。   程然小心打量梁渡远的脸色,似乎和平常别无差异,但又似乎有些阴沉?   半晌,梁渡远突然冷冷嗤笑,说:“好样的。”   程然:“......”   梁渡远这是生气了吗?   红灯转绿,过了十字路口后,梁渡远一脚油门,远远甩开后面的车。   他算是发现了,程然失忆以前,他就是程然世界里的中心位,就像是行星围绕着太阳转,程然时刻都围着他转,满心满眼都是他,如果算的上烦恼的话,那他唯一的烦恼大概是程然太黏人了。   但失忆后,过往的相处规则彻底推翻,地位,不存在,甚至因为哥哥这层身份,他成为了程然首要的避嫌对象,太过亲密,不可以,太过关心,不允许。   他每一次不经意的行为,都被程然推到哥哥的位置上,束之高阁,再也不是什么特殊存在。   理智告诉他,程然不喜欢他,他们就是纯粹的兄弟关系,这样很好。很好。   是的,很好。   不应该很好吗?   可他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他根本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程然和其他的男人接触,还能无动于衷、无波无澜地接受。   甚至,产生了嫉妒之心,如果程然喜欢男人,那为什么不能是他?   反正程然以前不也是喜欢他吗?那为什么不能继续喜欢他?   是的,他知道是兄弟,可是......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他已经体验过一次彻底失去程然了,他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 第52章 挥之不去的吻   程然不是傻子,并非完全看不懂。   脑海甚至响起一个不适宜的声音,梁渡远,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他余光瞟梁渡远,和平常别无两样的神情,冷淡疏离,如果不是过快的车速,完全看不出他生气了。   梁渡远不再说话,空气凝滞,气氛诡异的安静。   不过这种氛围对于程然来讲,不痛不痒,毕竟他自认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回到家以后,徐姨迎上前说:“哎哟,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刚才外面下了好大的雨,没有被淋湿吧?”   程然换鞋回答说:“没有。”   等他们到家时,雨差不多已经停了,乌云消散,天光也亮了些。   程然说:“我先去换衣服。”   关上门,站在镜子前,程然再度打量后颈处的红痕。   貌似比早上看到的时候,颜色浅淡了些。   脑海不自觉浮现那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噩梦,被蛇一样的软物纠缠侵犯。   那到底是他做的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呢?   该不会?   镜子里的青年,眉眼清隽,肤色冷白,衬得唇色愈红,唇珠饱满,唇角的弧度稍稍上扬,看着......   程然摇摇脑袋,企图晃掉脑袋里面的脏东西,随后脱掉身上的衣服。   白皙的胸膛、后背都没有留下痕迹,只有后颈。   程然甚至怀疑,这该不会是梁渡远故意留下的吧?就为了试探他?看他是什么反应?   但如果这样,梁渡远为什么不提一嘴?而且表现得并不知情。   更奇怪的是,他对此并不觉得恶心,只有一种隐秘的、不可言说的刺激和害怕。   程然不敢贴创口贴,怕太明显惹秦妍或者徐姨询问,就穿了一件能够遮挡红痕的上衣。   不管怎么样,他是不会当面质问梁渡远的。   就当作没发生过好了。   程然这么想着,拉开房门,冷不丁被门口的黑影吓了一跳。   梁渡远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懒懒地背靠墙边,似乎蹲守程然已久,问:“你们聊了些什么?”   他似乎很在意这个?   程然的脑海里面蓦然跳出一个声音这样说。   “随便聊了几句,跟他说搬工作室的原因。”程然如实回答。   “就只有这些?”梁渡远注视着他问。   “......”程然:“对啊。”   “那你们凑那么近?”   梁渡远仿佛打定主意到刨根问到底,程然对此倒无所谓,说:“给他看了一张照片。”   “嗯?”   “就是......”   话还未说完,程然突然意识到,他不仅仅画过何力,还画过面前的男人。   他画画的喜好显而易见又简单,喜欢谁,就不停地画谁。   而他画得最多的那位,恰好是梁渡远。   “......就是一个画像。”程然索性掏出手机,给梁渡远看那张照片说:“这是我在家里找到的。”   梁渡远看着那张泛黄纸张的幼稚蜡笔画,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因为他一直不说话,程然也不清楚该不该收回手机,手举了好半晌,梁渡远才有所反应,掀起眼皮看他,语气凉凉的,   “这么久了,还保存着这个?”   “呃,”程然眼睛转了半圈,“这是我在书柜的抽屉里面找......”   话说到一半,程然猛地卡壳,他突然意识到,既然能够在书柜的抽屉里找到这个,就说明他的确好好保存了很久。   只不过彼时的“他”非此他。   漆黑的瞳仁直直锁着程然,目光沉静,像是在无声审视,又像是暗含几分不满的探究。   仿佛在说,你烧掉了画室里面那么多精细的油画,却保留着这么一张不起眼的画。   根据先前吵架,梁渡远提到三楼画室关于他本人的画像,那么程然合理怀疑,他已经知道画像烧掉的事实。   这该怎么解释?   跳进黄河也解释不清好吧。   为什么一个在他五六岁相处过短暂时间的哥哥的画像存留至今,而与他朝夕相处的哥哥的画像却被无情毁于一旦。   无论是陪伴的时间、付出的精力和感情,必然是面前的梁渡远给予他最多,但是......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解释不清楚就逃跑吧,程然眨眨眼问:“是不是该去吃饭了?”   “我肚子有点饿,我先下楼——”   “又要跑。”   梁渡远看出程然那点小心思,挡在程然面前,以身高优势低头看他问:“我又没有说你,为什么要跑?”   “我......”程然慌张地眨眼。   梁渡远:“跟他在一起就不害怕,有说有笑,跟我在一起就这么让你害怕?”   “不都是你哥哥吗?”凭什么就躲我?   梁渡远弯腰,脸贴近程然的脸,低声问:“你怕什么?”   “怕我吃了你吗?”   梁渡远的鼻尖似乎擦过程然的鼻尖,气息交错,分不清彼此,他闻到梁渡远身上木质淡香的味道,幽幽萦绕着他。   程然绷紧了后背,非常害怕梁渡远亲过来。   只要稍微一偏脸,那薄薄的两瓣唇就会精准落在——   程然提着那颗命悬一线岌岌可危的心脏,屏住呼吸说:“哥,这是在家里......”   “在家,然后呢?”梁渡远不明白问:“怎么了?”   凑这么近真的合适吗?万一被看见了怎么办?   就算他们之间没发生什么,就算他们只是正常交流,但这种姿势,这种距离,很难不让人误会啊。   程然紧张地舔了一下嘴唇,这是他无意识的动作,可却吸引梁渡远的视线。   灼热如有温度般的目光落在他的唇上,仿佛下一秒就会精准地噙住他的嘴唇。   “......”   程然将嘴唇抿成直线,推开梁渡远说:“你离我太近了。”   “我不习惯这样。”   梁渡远却问:“是不习惯,还是怕被人看见?”   程然撇开脸丢下一句“不习惯”,猫儿似的溜走了。   程然蹬蹬蹬跑到楼下,恰好和刚回来的秦妍迎面撞见,秦妍惊讶问:“脸怎么这么红?”   “啊。”程然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说:“可、可能有点热吧。”   “热吗?”刚下过一场暴雨,理应不该感到热,秦妍上下扫了眼程然的穿着,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程然:“我回来有一会儿了。”   秦妍:“是你哥接你回来的吗。”   “嗯。”   秦妍往楼上走去,程然长松了口气,还好他跑下来了,不然就要被秦妍撞见那一幕了。   晚饭期间,秦妍和徐姨都知道了程然搬新的工作室,并且得知之前的工作室遭人而已破坏,损失惨重。   这么重要的事情,程然从头至尾都没跟她们提过,直到解决了,程然才说出来。   秦妍不满说了程然两句,跟他说发生了什么事要跟家里人说,不要怕麻烦。   程然卖乖,嗯嗯点头,给秦妍夹了好几块糖醋排骨,瞄了眼慢条斯理吃饭的梁渡远说:“其实我跟哥哥说了,这还是哥哥帮我解决的。”   “那还行。”清楚程然和梁渡远最亲,有梁渡远帮衬,秦妍就放心多了。   半夜,程然有些口渴,出门倒水,看见独自在阳台外面吹冷风的男人背影。   刚下过暴雨,必然不可能是闲情雅致地观星赏月,天边黑漆漆犹如黑板,黑布隆冬,什么也瞧不见。   程然探头探脑靠近,梁渡远坐在矮人沙发上,小桌子摆了瓶酒,指尖夹着一点猩红。   烟雾缭绕之中,程然问:“哥哥,你这是在喝酒吗?”   梁渡远转头看他,很快捻灭手里的烟头,从头到脚扫过程然的睡衣,问:“要不要陪我喝两杯?”   程然现在看到酒还有点后怕,主要喝酒太误事了,一喝醉就断片,断片就什么都不记得,他至今也不清楚有没有被梁渡远亲。   但程然的确有点口渴,视线在酒瓶停顿须臾,说:“我就喝一点点。”   梁渡远往空酒杯里面倒了一点,递给程然,程然可不敢贪杯,小口地啄。   辛辣的酒水漫过喉咙口,火烧火燎般灼热了五脏六腑,冷风拂过裸露在外的肌肤,却又是凉飕飕的。   冷热交替之下,程然缩了缩脖子,注意到被捻灭的烟头,他还没看过梁渡远吸烟,以为他从来不碰呢。   程然问:“哥,你怎么突然在阳台喝酒?”   不冷吗?   梁渡远注视着他说:“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程然追问,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面闪动着好奇的光。   梁渡远忽然笑了说:“在想以前的事情。”   想以前的事情......   这就涉及到了程然的记忆盲区,程然停顿须臾,问:“能跟我说说吗?”   实在是他也想知道过去的事情。   梁渡远正在给自己倒酒,听到程然的话,动作一顿,问:“你想知道?”   程然:“可以吗?”   梁渡远没回答,一口闷掉杯子里面刚倒的酒水。   不是他不愿意说,是他实在没办法说,不能说。   他该怎么说,说你以前特别喜欢我?追在我身后示爱?想跟我生活一辈子?   梁渡远目光涣散,若有所思说:“等你以后自己想起来吧。”   “好吧。”程然撇撇嘴,这点梁渡远就没有何力大度了,毕竟他问,何力都跟他说了。   程然小口小口地呷酒,在梁渡远旁边站了会儿,觉得无聊,空荡荡的路边没什么好看的,还冷,打算回房间,结果突然听到梁渡远说:“对不起。”   “呃?”程然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知道梁渡远抬头看着他,又说了一遍,他才确定梁渡远在跟他道歉。   但为什么突然道歉?   梁渡远再次给自己倒了杯酒并且一口闷掉说:“我后悔了。”   程然:“???”   后悔什么?   他怎么就听不明白呢?   梁渡远像是把酒当成水灌,有意要将自己灌醉,这样才好吐露心事。   被酒精灼辣的嗓音带有几分暗哑低沉,慢慢说:“我不该推开你。”   也不该视而不见,采用一种决绝的方式,企图一刀切断程然的感情。真被切断时,他却反悔了。   梁渡远没有具体说何事,但程然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隐隐之间,他似乎明白梁渡远所谓“推开”的含义。   晃神的须臾,脑海突然响起锐利的叫嚣:不能再待下去了!   不然这层岌岌可危薄如蝉翼的窗户纸就要被捅破!   程然说:“哥,你喝醉了!”   “早点回房间休息吧。”   说完,程然转身便要离开,岂料手臂猛地被梁渡远抓住,受力向后一拽。   他一屁股跌坐到梁渡远的腿上,就这么和人大眼瞪小眼。   空气顿时凝滞住了。   程然想要起身,梁渡远的手臂却环住他的腰,不准他离开。   心脏在胸口怦怦直跳,频率疯狂,程然收紧喉咙说:“哥,你喝醉了......”   语气弱弱的,带有几分害怕和恐惧。   梁渡远没有承认,亦未否认,深沉的目光直勾勾锁在程然的脸上,一寸寸扫过他的五官,从眼睛到鼻尖,再到嘴唇。   “又要跑。”梁渡远低声问:“跑什么?”   他知道梁渡远的话还没说完,但是他不想听,一点都不想听。   不想知道为什么推开他,也不想听到梁渡远道歉,因为他们不可能在一起,他不想冒险。   程然紧张到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也不敢去注意环住他的手臂,和底下大腿肌肉的触感,他慢慢回答说:“我、我想去睡觉了。”   梁渡远却像是没听到他说的话,在他开口是,充满野性和贪婪的目光,紧紧盯着他张合的嘴唇,仿佛雄狮紧盯自己的猎物,思索该从哪里下口好。   程然不敢吭声了。瑟瑟发抖。   抿住嘴唇。   梁渡远却直勾勾注视着他的嘴唇,一点点靠近。   程然的脑海如同火山喷发山崩地裂,火光冲天,先是鼻尖碰到他的,然后呼吸喷洒在他的唇上方,薄唇贴近——   脸猛地一偏,温凉的嘴唇堪堪擦过程然的脸颊。   程然推开梁渡远,身子一晃,像阵风似的瞬间溜没了。   一口气跑回卧室,关上门,心脏在胸腔内怦怦直跳,如雷贯耳。   速度快到难以承受。   程然抚着胸膛,双腿无力滑落在地。   实在太危险了,差点就亲到了。   程然啊,程然,你到底在想什么?   就算梁渡远喝醉了,你可没有喝醉啊?怎么险些就答应了? !   怎么可以?!!   然而当晚,程然翻来覆去,却挥之不掉那个将落未落的吻。   ──────────────────────────────────────── 第53章 技术真差!   汤文乐将损失的油画钱转给程然说:“还有之前卖掉的画,全部算在里面了。”   程然心不在焉收下转账,问:“画全部都卖掉了吗?”   汤文乐:“卖掉了啊,还有一部分被他们毁得差不多了,这个你不是知道吗?”   汤文乐看出程然还有话要说,欲言又止,问:“怎么了?”   程然说:“没事,卖掉就算了。”   经过昨晚发生的事情,程然想起自己还有一幅关于梁渡远的画搬来了工作室,计划着要是还在,那就送给梁渡远吧,免得梁渡远内涵他留着何力的画,不留他的画。   但既然卖出去,那就算了。   回想早上醒来,程然和梁渡远在同一张餐桌上吃早饭,梁渡远神色淡然平静,同往常一样和程然打招呼,全然忘记了昨晚发生的尴尬事。   考虑到自己喝多了也断片,程然觉得还是当作没发生比较好。   用完早餐,梁渡远顺路送程然去工作室,路上,程然忍不住再三偷偷打量梁渡远。   真的全忘记了吗?   梁渡远抓到他鬼鬼祟祟的小眼神,问:“怎么了?”   程然可不敢提昨晚发生的事情,摇头说没事。   如果说他之前怀疑自己喜欢梁渡远,并且为此震撼和苦恼时,那么经历过昨晚的酒醉荒唐,程然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看出来梁渡远暗恋自己了。   这种感觉还有点微妙。   毕竟是自己的哥哥。   不过知道梁渡远暗恋自己以后,程然就没那么害怕他了,并且认为之前完全没必要慌张。   怪不得梁渡远发现他的那些画以后,不仅没骂他是变态,还为他要远离的想法生气。   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   梁渡远喜欢他。   程然不打算捅破窗户纸,假装不知情,以弟弟的身份同梁渡远相处。   梁渡远那边,倒是颇显热情,频繁联系程然,时不时给他发消息,因为两人的工作地点离得很近,梁渡远中午还会专门过来一趟,带程然去吃饭。   程然没什么不方便的,左右梁渡远接送,吃饭不需要他付钱,最关键的,梁渡远会带他吃很多高级餐。   比他平时和汤文乐点的外卖美味多了。   但有些时候,程然的脑海会跳出不合时宜的想法,梁渡远这是在追求自己吗?   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如同烟花稍纵即逝,很快便被抛之于脑后。   直到某天中午,梁渡远对程然说:“晚上要去看电影吗?”   “有一部新上映的电影,你应该会感兴趣。”   程然冷不丁想起在酒店和梁渡远看恐怖片的那晚,梁渡远挽留他过夜,他们同床共枕睡了一晚......程然鬼使神差问:“恐怖片吗?”   梁渡远说:“你想看恐怖片?”   程然:“不是,我就问问。”   梁渡远:“不是恐怖片,悬疑片。”   程然爽快答应,没有问任何新上映电影的其他信息,经过这段时间的频繁相处,他发现梁渡远非常了解自己,甚至到了细致入微的地步。   有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眼神,梁渡远就猜出了他的想法。   比如上回,他不过多看了眼抱着奶茶的小朋友一眼,梁渡远就看出他也想喝奶茶了,后面专门去买了一杯过来。   还有上上回,到了餐厅发现是日料,程然就站在门口看了眼店名,还没说话,梁渡远就问他是不是不想吃日料。   既然梁渡远说新上映的电影,他会感兴趣,那程然就相信他。   坐等晚上。   打电话给家里,交代晚餐在外面解决,吃完以后便去了附近的电影院。   电影早就开场了,他们晚到几分钟,影厅黑漆漆,3D环绕音萦绕在耳边,程然下台阶不小心踏空,身体往前扑,被梁渡远抓住肩膀,扶稳说:“没事吧?”   程然小声说:“谢谢。”   两人摸黑找到座位,很快静下心,沉入电影剧情。   不过中途,程然稍稍侧脸瞥了几眼梁渡远,蓝淡的荧幕光打在男人的脸上,明暗交替,光与影雕琢出一张近乎完美的侧脸。   程然忽然想,如果梁渡远喜欢的人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人,或者说喜欢的是女生,那么现如今梁渡远是不是就该和那位女生吃饭看电影?   这算不算约会?   梁渡远当哥哥都这么体贴了,如果他当男朋友的话,体贴程度应该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意识到自己想法的程然蓦然回过神,甩掉乱七八糟的念头,投入影片当中。   电影结束以后,影厅的灯光亮起,人群陆陆续续往出口走,梁渡远站起身,突然对程然伸出手。   程然望着他的掌心愣了两秒,被梁渡远问:“还坐着?”   虽然很没有必要,但程然还是将手搭了上去,被梁渡远宽厚温暖的手指包围,牵着往外面走。   出了影厅,程然后知后觉害臊起来,格外别扭,看到对门的大厅有好几排娃娃机,找了个借口,趁机抽出手,指着那几排娃娃机说:“哥,我想玩。”   梁渡远低头看他,应了声好,前去给他买游戏币。   程然脸颊热热的,手心手背似乎还残留着梁渡远的温度,他下意识用衣服擦了擦手,像是想把那点残留的温度擦掉。   梁渡远买来游戏币,用塑料小提篮装着,递给程然。   程然原本兴趣不大,但抓了两次娃娃体验还不错,梁渡远站在程然旁边看,手机突然响起,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对程然说:“我去接个电话。”   程然不以为然道:“去吧。”   他眼睛紧紧盯着机械爪,判断其下降的位置,之后慎重地按下按钮。   失败、失败、失败、再次失败。   “你好没用。”突然一道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程然循着发声处低头,发现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两个小男孩,围观他抓娃娃,看他几次都没抓到,心直口快说:“你怎么一直没有抓到。”   “因为这个爪子太松了,不是我的原因。”程然试图给自己找理由道。   “可是我上次就抓到了。”小男孩说。   程然当着小朋友的面又失败了一次,余光一瞥,看到对方炯炯充满了羡慕的眼神,问:“你想玩吗?”   小男孩撇撇嘴,不正面回应,而是说:“我上次抓到了娃娃。”   “给你玩两盘吧。”左右游戏币也很多,程然给小男孩投了几个币,让他玩了两三次,结果也没抓到。   “看吧,你也抓不到。”程然故意说。   小男孩撅起嘴,不满道:“我哥哥最会抓了,要是我哥哥在这里,他肯定能抓到!”   程然换了其他几个抓娃娃机器,终于抓到了一个娃娃,小男孩和他的朋友如同两个小幽灵尾随他身后,非常自来熟地小嘴叭叭,喋喋不休,程然将抓到的娃娃递给他问:“要不要?”   小男孩不要,程然递给小男孩的朋友,朋友欣然收下,小男孩不服气说:“我哥哥超级会抓这个娃娃,他上回抓了好多好多,全都送给了我,我家里到处都是这种娃娃。”   “哦是吗?”程然往机器里面投了几个币,让小男孩的朋友也玩玩。   余光注意到打完电话过来的梁渡远,灵光一闪,孩子气的胜负欲莫名其妙上来了说:“你等着,我哥也会抓。”   “过来。”   程然拉着梁渡远的手臂,带他到先前抓娃娃的机器上,说:“帮我抓一个。”   机器旁边还有两个小孩子,外加程然,排成了wifi的形状,三双眼睛圆溜溜盯着梁渡远,就等着看他的技术。   梁渡远:“你怎么跟小孩子玩起来了?”   程然狡猾地笑说:“他说他哥哥抓娃娃可厉害了,我说你也不差,现在就等着你露一手。”   梁渡远被程然的小孩子气逗笑,“那我争取不给你丢脸。”   梁渡远塞了几个游戏币进去,调整机械爪的位置,拍下按钮,机械爪下降,抓了下娃娃,没抓起来。   再抓,失败、失败、失败......   程然眼前仿佛有一连串黑点飘过。   小男孩得意洋洋说:“你哥哥跟你一样没用。”   “谁说的,我哥超级厉害的好吧。”程然转头对梁渡远说:“哥,你加吧劲啊。”   最后没等梁渡远抓出来娃娃,两位小男孩被妈妈喊走了。   先前购买的游戏币差不多用完了,程然抓娃娃用了大半,所剩不多留给了梁渡远,在程然几乎不抱希望的时候,梁渡远总算抓了一个娃娃出来。   梁渡远从出货口掏出粉嫩的小兔子,碰了碰程然的脸蛋问:“生气了吗?”   程然接过小兔子说:“哥,你这技术跟我不相上下啊。”   梁渡远笑说:“太久没玩了,手生,下次争取不给你丢脸。”   程然哼哼了两声,两人并肩往外走,梁渡远轻轻撞了下程然的手臂问:“今天开心吗?”   程然:“开心啊。”   梁渡远:“电影好看吗?”   程然:“还不错。”   “......”   “......”   程然洗完澡,边擦头发边走出浴室,看到桌上的小兔子,注视须臾,指尖戳了戳它的鼻子,小声说:“技术真差,差点就没抓起来。”   小兔子一戳就倒,程然又给它摆正,端端正正抱着胡萝卜坐在桌角,程然这才心满意足去吹头发。   次日,程然去了工作室。   汤文乐看出程然的好心情,问:“昨天去哪儿玩了,这么高兴?”   程然:“没去哪儿,就看了个电影。”   汤文乐:“啧,感觉你现在越来越像以前没失忆时候的你了。”   程然:“是吗?”   “当然啊,还以为你失忆以后要摆脱兄控这条路了,没想到啊,”汤文乐故作惋惜道:“最终还是踏上了这条不归路。”   程然只觉得好笑:“没有这么夸张吧。”   两人嘻笑了几句,汤文乐突然想起要紧事说:“对了,昨天你走以后,有人打电话到我们工作室来,说要找你。”   程然:“啊,谁?”   “我不认识,是一位女士,姓周,”汤文乐:“她自称是你以前的顾客,约你给她画过油画,然后问你这周末有没有空,想请你去她家里坐坐。”   程然瞪大眼睛,“我?”   “以前的顾客???”   ──────────────────────────────────────── 第54章 心脏有点酸酸麻麻的痛   事后,程然打电话询问,得知对方是最近上网刷到关于他和宗高丽那幅油画的舆论,知晓程然的近况后,打电话邀请程然来家里做客,吃顿饭叙叙旧。   听对方的声音,并不是年轻女性,谈吐温和,亲和力很强。   程然对这位老顾客产生好奇,就答应了。   下班以后,梁渡远照常来接程然回家,这已经成为梁渡远雷打不动必做事项,风雨无阻。   程然将这件事告诉梁渡远,梁渡远开车直视前方路况,手指轻敲几下方向盘,未作阻拦,但要和程然一块过去。   程然心知肚明,梁渡远这是担心自己的安全,同意说:“我先打电话问问,就说你是我的助理,问问可不可以带助理过去。”   梁渡远:“直接说哥哥也不要紧吧?”   “不要,”程然想也没想拒绝说:“都成年了出门还带哥哥,多奇怪。”   梁渡远瞥了眼他,没再说话。   周六,出发去做客的那天,下了场雨夹雪。   从黎明时分天将亮未亮就开始下小雨,裹夹着雪籽落下,慢慢地,雪籽演化成雪花,打着旋儿飘落。   气温骤然降低,出门前,秦妍再三叮嘱梁渡远,开车小心些。   大概去年的惨痛经历还像团黑雾萦绕在心头,梁渡远和秦妍对视,心照不宣,承诺说会小心的。   只有程然浑然不知,穿着短款羽绒服,下巴藏在白色围巾里,两只眼睛圆溜溜转着,问:“哥,出发吗?”   “走吧。”   车内的暖气很足,坐着没一会儿就热了,程然松了松围巾,转头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   梁渡远专注开车,导航的机械音提醒红绿灯,就在这时,程然突然开口说:“我感觉这个场景好像在哪里发生过。”   梁渡远:“什么场景?”   “就是坐在车里,看雪落在车玻璃上。”程然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冷的车窗玻璃,瞬间融化出雾明的一个点。   程然:“而且心脏有点酸酸麻麻的痛,但不知道为什么。”   梁渡远陷入沉默,半晌未回应。   这大概是程然残留的一点记忆,但祸事的源头在于他,他羞愧而不敢告知程然事实。   程然又突然笑笑说:“会不会是要去见以前认识的人,有点紧张?”   梁渡远:“你紧张吗?”   程然:“应该有点吧。”   梁渡远转头飞快看他一眼,一只手把握方向盘,腾空右手,握了握程然搭在腿上的左手。   程然下意识想要抽出,但忍了两秒,没有动作,只是低头看着骨节分明的手指,暖暖的温度通过肌肤传递到自己的手上。   时间缓缓而过。   打电话来的雇主,家住郊外的别墅区,安保完善到位,他们的车被气派规整的安保岗亭拦下。   身穿笔挺冬季制服的安保人员是位寸头年轻小伙,弯腰询问梁渡远欲拜访的业主,以及他的身份,随后说需要打电话询问业主。   可当安保小哥眼神无意间扫过副驾驶座的程然时,顿了顿,眼睛骤然一亮,速度堪比川剧换脸,笑着打招呼说:“程先生?”   “好久没见你过来了,又来拜访周女士?”   程然有点惊讶,和梁渡远对视一眼,呃了声,“是的。”   “那我就不用打电话询问了,车直接开进去吧,老熟人了。”说完,保安放行。   车缓缓启动,梁渡远问:“你以前经常来?”   “不然保安怎么认识你?”   程然哑言,半晌回答:“应该吧......”   心里却忍不住吐槽,怎么尽问些他不记得的事情,明知道他失忆了,还问。   车沿路往上开,盘山公路修得平整宽阔,两旁都是繁茂的名贵绿植,雪落在枝头上,白层层的林木掩映着错落府邸。   到了半山腰处,看见一栋奢华别墅,屋顶落满雪,静静伫立在芒芒的雪林里,别有一番清雅风味。   停车鸣笛,随即就有管家前来相迎,刚开口嘴边就呼出一片白气说:“程先生,您来啦。”   目光落在梁渡远身上,“这位是?”   程然:“哦,这是我的助理,我跟周女士事先打过招呼了。”   梁渡远静立在程然身侧,身姿挺拔,从头到脚衣着昂贵奢侈,气度沉稳从容不迫,哪有半点助理的样子。   管家打量梁渡远几眼,不再多问,“快进去吧,外面冷。”   进入庭院,踩着细雪,进入接待客人的大厅。   程然的肩头落了几片雪花,梁渡远不动神色为他拂去细雪,扫了下发尾,程然鼻尖冻得红红的,脸颊白里透红,礼貌同等候多时的女主人打招呼。   对方面带笑靥,看着大概五十岁左右,岁月非但没有磨掉气质,反而沉淀出端庄典雅的贵气。   周女士温柔问:“外面是不是很冷?”   程然:“坐车里还好。”   管家为客人端上来暖身子的茶水和一盘点心,毕恭毕敬说:“程先生,这些都是您爱吃的。”   程然:“谢谢。”   梁渡远听到管家说的话,默不作声瞥了眼茶点,的确是程然的口味。   他一直以为程然同他知心知,只要是发生过的事情,程然必会跟他说,现在看倒并非如此。   程然象征性地喝了两口茶水,暖流顺着喉咙管弥漫至肺腑。周女士含笑望着他,眼神温和通透,语速轻柔说:“好久没见到你了。”   “之前看到你出事的新闻,我非常难过,以为以后再也不能约你给我画油画了,”女主人抿嘴角笑说:“幸好你醒过来了。”   程然老实交代:“虽然醒过来了,但记忆还没有恢复,有很多事情都忘记了......”   他望着对方,女主人很快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说:“我没有什么要紧事,就是约你到家里坐一坐,随便聊聊天,不用太紧张。”   程然轻点头,紧捏的一口气却没有为之松动。   三人住在会客的沙发上,多数时候是女主人和程然聊,梁渡远作为“助理”,则是实相地保持沉默,降低自己的存在。   三言两语的交谈之中,他对往事有所了解。   女主人在她五十岁生日那年,经朋友介绍找程然约了一幅自画像。程然当时刚回国不久,工作室创立了不过半年,按道理,周女士是不会找这么年轻且没有名气的画师,但朋友极力推荐,她才找时间见了程然一面。   那天晚上,她和程然在餐厅见面,全程没有聊油画的事情,而是天南地北很随意地聊,这让她对面前的年轻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直到结束以后,程然才问她关于画像的想法,她当即决定给程然一个机会,看看他能为自己带来什么样的作品。   油画的工期很长,程然通常下午过来,和周女士单独待在书房里面,周女士可以随意看书,或者用电脑办公,而程然就在画板前勾勒,他一般只待两三个小时,赶在黄昏前回到工作室。   这样过了两个多月以后,程然完成了作品。   泡的热茶许久未动,差不多凉了,周女士笑问:“要不要去看一下你以前给我画的画?”   程然的确有些好奇,问:“方便吗?”   “方便,不过画在书房,需要我们过去一趟。”   三人站起身,周女士和程然并肩走在前面,梁渡远落后他们一步,安静地听他们说话。   “我很喜欢那幅画,”周女士说:“我朋友也说画得很好,就像是相机拍摄的照片一样,但又比照片更活。”   周女士推开书房门,墙上挂着一米多高的油画,色彩饱满,笔触细腻入微,每一处细节拿捏得恰到好处。   画像中的女人眉眼温婉沉静,目光柔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伤,温柔中透着清冷落寞,逼真传神,   “你的观察力非常敏锐,说实话,我当时看到这副作品很震撼,非常震撼,因为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情,无论是看书还是工作,我以为你的画会是这两种状态中的我,但结果不是。”   “你画出了跟外表状态不一样的我,却又让我觉得是如此地像我。”   “就好像,透过外表看到灵魂的样子,也让我看到我,看到最真实的我。”周女士说着,视线放远,仿佛回到了那段时间。   程然听到她说的这番话,难以形容内心的震撼,听到她人口中的赞誉,刷新了对自己的认知。原来,他以前可以作出这么优秀的油画。   “我很喜欢你的油画,如果有机会,真想让你再为我做一幅油画。”周女士微笑说。   面对这般热切的恳求,程然却难以答应,纠结地看着对方,欲言又止。   周女士看出他的为难,退一步说:“当然,我不是非要你现在就作画,我只是希望,以后能有这么一个机会。”   “我......”程然犹豫说:“我可能画不出这样的画了。”   程然对于自己现阶段的作画能力存在怀疑,虽然他平时也有作画,但在记忆全无一片空白的状态下,想要像以前那样,绘制出一幅看透表面直击灵魂、达到周女士期待的画,他恐怕......做不到。   对方认真听了程然目前的困扰以后,安慰说:“不必妄自菲薄,你要相信,无论是你的作画还是观察能力,都属于你,它们也是你的一部分,不会因为你受了伤、失去记忆就消失,它们或许在等待你的唤醒,这需要你再度拿起画笔,挑战自我。”   “只要你想,现在的你只会比以前的你画得更好。”   程然迟疑不决,没有吭声。   周女士温柔一笑,说:“如果你不相信的话,我们可以做一个检验。”   程然抬眼看她,问:“什么检验呢?”   “用市场检验如何?”周女士说:“其实我这次邀请你来做客,还为了另外一件事情。”   周女士看到关于程然的舆论漩涡,想尽自己微薄的力量帮他一把。   “我认识的一位朋友,有近期举办拍卖会的想法,如果你愿意参加,到时候可以把你的画拿去拍卖。我相信市场也是一种检验的方法,如果能够被人高价买走,不也说明了你的能力吗?”   程然顿时愣住了,目光定定地看着对方。   中午留在周女士家吃了顿盛宴后辞别,梁渡远开车离开,程然坐在副驾驶位静静地出神。   梁渡远转头看了程然一眼,出声问:“你打算参加吗?”   程然闷了些许问:“可以吗?”   不像是在问梁渡远,反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梁渡远:“为什么不可以?”   程然:“......”   梁渡远能看出来程然其实想参加,但有这样那样的顾虑,害怕参加,于是他鼓励说:“试试吧,迈出的那一步总是难的,迈出去以后就会发现,不过如此。”   “无论画技是否进步,画作是否获得了市场认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坦然面对自己。”   醒来以后,程然在做设计的过程中,虽然还会画画,但是很少主动到画室里面,沉浸在纯粹的油画当中。   即便有捡起以前的东西,但仿佛在刻意规避着什么,梁渡远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以后都不能恢复记忆,你打算怎么办?”   虽然周围人都安慰程然,说不要紧,慢慢来,记忆会一点点恢复的,但不可否认的是,有一个很残酷的事实摆在程然面前,那就是他很有可能无法恢复记忆。   如果迟迟不能恢复记忆,那程然要像现在这样苦苦等待吗?   等待微乎极微的小概率事件发生?   等待他的绘画技巧自动恢复成以前的水平?   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梁渡远说:“人总要开始新的征程,干脆借用这次机会,闯闯吧。”   “......”程然沉默半晌说:“我想想。”   梁渡远没再说话,剩下的时间留给程然好好斟酌,他相信程然最后会想明白的。   只不过,梁渡远冷不丁想起画室里面带有浓重欲望色调的油画,那些露骨的、坦率的、毫不加以掩饰的、已经被烧毁的油画。   如果像周女士所说的那样,程然的画,是挖掘表面之下,内心波涛汹涌的存在,那么,那些油画有没有可能并不是程然对于他的禁忌幻想,而是一种真实存在、掩藏在心底,他自己并未意识到的欲望?   这么看的话,他们关系的本质早就发生了烂变。   早在他意识到之前。   程然慎重考虑一番后决定参加拍卖。   他告知汤文乐这个决定,汤文乐认为不失为一个好主意,积极鼓励程然参加。   但问题来了,他该拿什么作品参加?   之前画室的作品卖的卖、毁的毁,家里虽然还有些油画,但那些油画并不适合用来参加拍卖。   这样的话,他需要赶在拍卖会之前完成一副全新的作品。   时间说紧迫也紧迫,说宽裕也宽裕,要命的难题却无情横在程然面前——他没有灵感。   思索几天都毫无头绪,程然渐渐焦虑,愁眉苦脸苦思冥想却不得道,汤文乐积极出主意,提了好几个想法,都被程然以不合适否决了。   程然在网上搜索往年以高价拍卖成交的油画作品,企图刹那间的灵感降临,但未能成功。   电脑屏幕展示的一副油画叫做众生百态,画的是平平无奇的一个下午,在公园的大树下,几位大爷聚集在石桌旁下象棋,再远处有带小孩的家长,哄着摔跤哇哇哭的小孩,近处则是匆匆忙忙的疲惫行人,骑电动车或者自行车的人影一闪而过,动中有静,另外作者的角度选得精妙,从上而下的窥探和俯视,让画面别有一番风味。   汤文乐站在程然旁边,也在欣赏这幅画,问:“怎么样?有想要画的吗?”   程然摇摇头说:“没有。”   汤文乐拍拍程然的肩膀说:“再看看吧,不急。”   程然注视着电脑屏幕,看画作细节,就在这时,汤文乐的手机响起,接通电话应了两声对程然说:“外卖来了,我下去拿一下。”   汤文乐点了两杯咖啡,由于外卖员被禁止上楼,就将外卖放在一楼大厅的外卖柜里,需要他去取。   汤文乐坐电梯下去,提回咖啡,放了一杯在程然的桌面上,发现程然眼神涣散有点出神。   汤文乐在程然眼前弹了个响指道:“发呆呢?外面下了好大的雪。”   程然心不在焉:“是吗?”   “刚下楼看见的,冷死了,现在送外卖也不容易。”汤文乐喝了一口热咖啡,鲜奶和醇厚的咖啡味在口腔内弥漫开,他心满意足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安慰说:“灵感什么的你先别急,越急越来不了,要不是外面雪大,我都想陪你出去逛逛。”   程然没有回应,眉头紧皱,桌面的咖啡也无瑕去喝,埋下脑袋,抓了两下头发。   汤文乐放下咖啡,打开电脑回了几条信息,还没开始工作,听见程然突然一叫:“我靠。”   “咋了?”汤文乐看向程然。   程然滑动椅子“噌”地滑到他面前,目光炯炯看着他问:“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汤文乐满是莫名其妙说:“我说了句......咋了?”   程然:“不是这一句,上一句。”   “啊?”汤文乐用他鱼一样的三秒钟记忆勉强回答说:“陪你出去逛逛?”   程然:“不是,你不是说外面下了很大的雪吗?”   汤文乐:“对啊,你打算画雪?画雪可以啊,就是——”   “我不打算画雪。”程然直截了当问:“你说,我画何力哥怎么样?“   “画何力哥?”汤文乐惊讶得下巴差点掉了,“你为什么会想要画他?”   “这么突然吗?!”   程然是因为汤文乐无意间说的那句话,感叹下雪天送外卖不容易,突然有感,他似乎可以拿这个作为主题。   而且外卖员,他有熟人啊,何力哥不就是吗?何力哥剑眉星眼,长相俊帅,晒得颇深的肤色以及工作练出来的饱满肌肉无形之中透着张力,是一位不错的模特,再加上他的工作身份极具代表性,综合来看,是个不错的选择。   汤文乐听了程然的解释后说:“可以试试。”   “那你是不是要先跟何力哥联系,问他愿不愿意当你的模特?”   程然两眼放光说:“我这就跟他联系!”   ──────────────────────────────────────── 第55章 程然故意瞒着他   对于约何力做自己模特的请求,程然想郑重一些,于是向何力提出见面,打算当面说。   何力腾出短暂的休息时间,和程然约在商场的一家咖啡厅见面,程然先到,点了两杯咖啡,坐在靠玻璃墙的位置等人过来。   十多分钟后,商场的大门进来一位健步如飞的男人,穿着外卖制服,步伐匆匆,右手拿着手机,低头看一眼,眼神迅速扫射一圈,最后锁定在程然身上。   他推开玻璃门,走到程然面前问:“是不是等很久了?”   “我没算好时间,最后一点还有点超了,对不——”   程然笑眯眯说:“没关系,我也刚到,而且我说了你可以晚一点到,随你的时间来,我等一会儿也没事。”   “我不想让你多等。”何力低头拉开座位椅,坐在程然对面。   两人头一回在这种场合见面,咖啡厅的暖气开得很足,隔壁还有人用电脑办公,点单台传来几声交谈,他们四目相对,氛围突然有些僵硬和尴尬。   程然搓搓手指说:“我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就给你点了杯拿铁。”   “哦,好。”何力看了眼瓷杯里醇厚的奶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由于出单时间有些久,咖啡温度刚刚好。   但何力大概不经常喝这种玩意儿,眉头一皱,喉咙滚动咽了下去,没吭声。   清楚何力待会儿还要忙工作,程然就不浪费他的时间了,鼓起勇气开门见山问:“何力哥,我其实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是吗?什么事情?”何力爽朗道:“你直接说吧,只要是我能帮你的,肯定会尽力帮你。”   有这话在先,程然就好似吃了一颗定心丸,他问:“你能当我的模特吗?”   “哈?”何力身体一僵,差点以为是自己幻听了,他不可思议望着程然说:“你说什么?”   程然慢慢道:“是这样的,我最近需要画一幅油画......模特的话,想来想去感觉你最适合了,不知道你能不能当我的模特。”   “............”   何力突然沉默,看着程然的眼神甚至有些古怪,满是不理解。   程然瞬间如芒刺在背,无所适从,正要作进一步的解释,何力阻拦说:“不用,我知道当模特是什么意思。”   “但是你怎么会想到让我当你的模特?”   程然思索一瞬说:“因为我的主题,我打算从城市里面很常见但又不是很起眼的小人物出发,展示他们别有的一面,但我认识的人不多,就想到了你......”   “不过我知道你很忙,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可以再找其——”   “我可没说我不愿意。”   程然话还没说完,就被何力截断了,何力勾起嘴唇笑问:“当模特需要我做什么?”   程然眨眨眼,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居然如此顺利。   何力:“是不是需要我专门空出一段时间去你的工作室?”   “哦不,不用,”程然摆手说:“你该干嘛就干嘛,还是可以像平常一样送外卖,不过我需要打扰你一段时间,就是跟你一起,陪你送外卖,然后对你进行观察,顺带了解你的生活这样。”   何力颇为意外,跟他预料之中的油画模特完全不一样。   他的掌心上下搓了搓大腿,像是紧张和不好意思说:“我的生活很无聊,没什么好了解的,估计会让你失望。”   “不会,你是我的模特,无论什么样子都是独特的你。”   程然一本正经说:“其实也可以在工作室里面摆几个姿势让我临摹,但我觉得这样没有灵魂,再加上这是我复出后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创作,我想尽可能完美一些,所以就需要事先了解和观察你。”   “行!”何力点头说:“其实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懂,但我会按照你说的做,你想让我做什么,直接说就好。”   “谢谢。”程然突然想起什么,看着何力的眼神犹犹豫豫,说:“哥,我们这行都会支付模特一笔报酬,我也不想白白浪费你的时间,所以到时候——”   何力挑眉问:“你想用钱打发我?”   程然:“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这行的确要付模特报酬,不是用钱打发你的意思。”   程然慌乱的小表情,让何力笑出声说:“吓唬你的,不用这么紧张。”   “当模特可以,但报酬就免了吧,不然我们俩实在太见外了。”   “不行,”程然坚持道:“这样的话我会很难受,你愿意当我的模特,就已经让我很感激了,这笔报酬你一定要收下。”   何力无所谓道:“请我吃顿饭就行了,用不着给钱。”   程然估摸着何力没给人当过模特,所以也不知道模特是按照时薪来收费的,按他未来的打扰程度,一顿饭未免也太占人便宜了。   程然想了想说:“要不这样吧,如果画卖出去了,我们对半分,如果画没卖出去,那也实在没办法了。”   程然两手一摊,故作愁眉苦脸的无奈表情,何力压着眉打量程然稍许,突然笑了说,“行,那就听你的!”   “其实你就算让我暂停几天工作,专门给你当模特,我也愿意,跟我用不着这么客气。”   程然:“也不是客气,我只是不想太委屈你了,显得我挺坏。”   何力哈哈大笑,两人接着沟通了后面的时间和日程安排,这件事就算初步定下来了。   何力还要去送外卖,站起身准备离开,余光瞥到杯里剩下的咖啡,不想浪费,皱着眉一口气喝光了,扭头对程然说:“下次还是请我喝奶茶吧,这玩意儿喝不来。”   程然笑说:“好。”   “那我先走了,改天见。”   何力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大迈步离开咖啡厅,高大健硕的身影消失在商场门口,程然深吸一口气,真的要开始了。   寒冬的风如同冷冽的刀刃,刮得人骨头生疼。   程然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脖子挂着相机,坐在何力的电动车后座,脸颊被冷风吹得冻红,鼻尖也红红的,张嘴尽是白热的气。   在新鲜感的驱使下,即便美丽冻人也无妨,程然会问何力各种各样的问题,稀奇古怪,顺带了解他们行业的黑幕,心血来潮会夺过何力的外卖,跑腿帮他送上楼。   程然玩得挺开心,但何力有时会露出愧疚的表情,仿佛程然跟着他吃苦了,没说劝退的话,不过会在各方面照顾着他。   模特找好了,但场景画面和构图暂时没有思绪。   程然白天跟在何力身后,随便问随便聊,时不时举起镜头拍几张何力的照片,晚上则在房间筛选照片。   一幅油画不仅仅需要模特,还要光影、环境、情绪和氛围等等元素的有机组合,程然在寻找一个瞬间,让他即刻下定决心,就是它了的瞬间画面。   这天下午,何力载着程然到中央广场取单,恰好遇见自己的同事。   同事正在休息,坐在电动车上,身体前倾,两个胳膊肘搭着车把手,拿着手机刷视频。   何力路过他身边时,他看到车后座的漂亮男生,吹了个悠长的口哨问:“哟,这谁啊?”   何力看出同事眼神中戏谑的意味,放慢了速度,严肃说:“想什么呢,我弟。”   “你弟?”同事从头到脚细细打量,视线最终停留在程然的脸蛋上,满脸的不可思议。   程然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冲他笑了笑说:“你好。”   “好,”同事愕然地转头问何力:“这是你弟?可我记得你弟不长这样啊?”   之前何力的弟弟有事过来找他,在何力这儿住了大半个月,同事有幸和他弟弟打过照面,兄弟俩长相非常相似,根本不用怀疑,哪像现在这位。   长相根本就搭不上边,弟弟?鬼才相信。   “不是亲的。”这件事要解释起来可太复杂了,何力斩钉截铁说:“反正是弟弟。”   “哦......”同事拖长尾调应了一声,故意找茬一样,“你要不说我还以为是你小男友呢!”   车后座的程然,眉眼清秀,眼神单纯彻亮,被冻的脸颊白里透红,像极了被何力哄骗然后陪他吃苦的小傻瓜。   程然瞪大眼睛:“!!!”   “去你的,嘴巴放干净点吧。”何力踹了对方的小腿一脚,同事哇哇叫,何力载着程然走开了,远远听见同事喊:“开个玩笑,这么当真干嘛!”   “不会真有什么吧哈哈哈!”   何力在广场的另外一边停下,对程然说:“他就喜欢瞎说,你不要往心里去。”   程然:“嗯,我知道。”   “我进去取单,”何力观察程然的神色,确定他的确如常,问:“喝奶茶吗?给你带杯奶茶出来。”   程然笑说:“好,我要热的!”   “没问题。”何力转身进了商场。   程然站在电动车旁边等人,周围挺着一溜圈的两轮车,被稀薄的太阳晒着,并不觉得暖和,冷风一个劲往袖口和裤腿里面钻。   程然闲来无事,看到花坛边上有只流浪猫懒洋洋晒太阳睡觉,他蹲下身,举起相机给猫拍照。   猫咪注意到程然的动静,眯起眼睛打量面前的人类,而后打了个哈欠,露出尖尖的牙齿,又低头给自己舔舔毛。   程然一张张翻看拍摄的照片,不知不觉间,何力端着两杯热奶茶过来,递给程然说:“捂一捂。”   “谢谢,”程然连忙放下相机,双手捧着热奶茶,感慨说:“真暖和。”   “哦,哥,你能帮我装一下手套吗?”   程然衣服的口袋浅,还要装手机,实在塞不下毛绒手套,他看着何力工作服的口袋大,便问了句。   何力很爽快地接过程然的手套,塞进自己的口袋,问:“你干嘛不戴?”   “不喜欢戴手套。”程然说:“那手套是我哥买的,我说了不用,他非要买。”   梁渡远前两天接程然下班,发现程然的手指冻得通红,问他干嘛去了,程然回答说在外面采风取景,然后梁渡远就给他买了一副厚手套,让他外出的时候戴着。   但戴着手套总感觉不方便,程然不怎么喜欢戴,为了应付梁渡远,只专门戴给梁渡远看。   提到另一位哥哥,何力脸上的浅浅的笑容倏忽收敛,没什么感情说:“他也是怕你冷吧。”   “看你这些天陪我在外面跑来跑去,说实话,我挺过意不去的,我看他们给模特画画,都是在房间里面......”   程然笑得有些狡黠说:“话不能这么说,有很多画家为了画出现实的真实感,都会亲自去体验。我记得有位德国画家,为了画出炼钢工人的劳作场景,直接住进了钢铁工厂,长时间蹲守记录。”   “而且你不用过意不去,我挺快乐的,一点没觉得苦。”   程然笑起来的眼睛弯成悬月,闪闪亮亮,唇边还挂着两个小梨涡,何力盯着他的笑容看了几秒,不自然挪开目光,又转回来看着他说:“那就好。”   程然突然想起什么问:“我们是不是要出发了?超时了吗?”   “没事,我注意了时间。”何力坐上电动车,程然迈腿也坐了上去,留了几分心眼防止奶茶泼出来。   “我坐好了。”程然兴奋说:“出发!赚钱!”   何力拧了油门把手,电动车蹿出老远,他半扭头笑问:“待会结束给你买烤红薯要不要?”   程然:“我要前天那家的烤红薯!”   “好好。”何力的笑容飘在寒风当中。   梁渡远来接程然下班,在楼下等了会儿,迟迟没见到程然的影子。   以往这个时间点,程然都会很准时的下楼,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   梁渡远又等了十几分钟,看了眼时间,决定亲自上去找程然。   工作室里面只有汤文乐在,并且汤文乐熄好灯正要下班,冷不丁看到背后的梁渡远,吓了一大跳,问:“渡远哥,你怎么来了?”   梁渡远往黑洞洞的工作室里面往了眼,收回视线,问汤文乐:“准备下班了?”   “对,你是来接然然下班的吗?”   梁渡远:“我在楼下没看到他,他已经走了吗?”   汤文乐:“他下午没回来,应该还在外面。”   对于程然在外面采风取景的事情,梁渡远略知一二,平静说:“好,那我再等等他。”   汤文乐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说:“估计快回来了吧,以前这个时间点早回来了,今天可能有事耽搁了。”   “你没有打他电话吗?”   梁渡远:“打了,没有打通。”   “是不是静音了?”汤文乐说:“那我跟何力哥打个电话问问?”   梁渡远皱眉,他对何力这个名字颇为陌生,不解问:“何力?”   “对啊。”汤文乐看出男人脸上的疑惑,很快反应过来,介绍说:“哦,何力哥就是然然被收养之前的哥哥。”   “程然不是准备画一幅作品出来参加油画吗?他找了何力哥当他的模特,这几天都跟何力哥在外面忙,还挺辛苦的。”   “......”梁渡远沉默住了。   ──────────────────────────────────────── 第56章 为什么非得画他?   说话间,汤文乐拨出了何力的号码。   铃声响了几声后被接起,手机那端传来低磁一声喂,汤文乐说:“哥,然然现在在你旁边吗?他的电话打不通。”   “哦,他在我旁边,我把电话给他吧。”   过了几秒,电话那端传来轻快熟悉的声音,“乐乐,”   “我给你打电话你怎么没接?”   “是吗,我看看......哦手机不小心静音了,放在口袋里面没注意。”程然说:“怎么了吗?”   汤文乐其实想说,你哥过来找你了,但余光瞥到周身笼罩着低压、脸色可谓不善的梁渡远,不敢吭声,硬生生将要说的话吞进肚子。   “你怎么还没回来?我都打算下班了。”   程然:“何力哥正在送我过去,你先下班吧。”   “你还有多久过来?”汤文乐再次打量沉默不语的男人,担心待会梁渡远等久了。   程然:“很快,几分钟吧。”   “好。”汤文乐挂断电话,望着梁渡远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毕竟通话全程外放,梁渡远肯定听到了。   梁渡远开口说:“你先回去吧,我等他过来。”   “哥,你要不进去坐坐,等然然回来?”汤文乐正要解锁工作室的门,听见梁渡远说:“不用,我回车上等。”   “这样啊,可以可以。”汤文乐说:“那我先回去了。”   他迅速逃离现场,坐电梯下楼,并且心想,梁渡远的脸色变化如此明显,但凡有点眼色的人都能看出来吧?   程然一点都没有察觉这其中的不对劲吗?   程然戴着头盔,坐在何力的电动车后座,衣服被风灌得鼓鼓囊囊,远远就看见写字楼下熟悉的身影。   程然下意识一惊,话随之跳出口,“完了,我哥已经来接我了。”   何力听到程然说的话,同样注意到等待的男人。他没有开到男人面前,而是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停车。程然高抬腿从车后座下来,单着脚往后跳了跳,对何力说:“那哥你先回去吧,我们明天再见。”   “好,明天见。”何力的视线放远,擦过程然的肩膀看到大迈步朝他们走来的梁渡远,脸色算不上有多友好,带着几分敌意,冷冰冰的。   何力不想和梁渡远打照面,对程然说:“我先走了。”   电动车驶离,程然转身,一看到梁渡远就扬起笑眯眯的脸蛋,颇有几分讨好的意思问:“哥,你等多久了?”   梁渡远:“不是很久。”   “你做什么去了?”   目光下瞥,注意到程然的手里还拿着一个热乎乎没来得及吃完的烤红薯。   巴掌大的纸盒长条,一个圆滚滚的红薯破开肚子,勺子叉着泥软的肉,黏腻的蜜汁淌在四周。   程然举起手给他看:“回来路上买了个烤红薯,所以晚了一点。”   梁渡远不吭声,深沉的目光钉在程然的脸上,仿佛要在他的脸上看出两个洞。   “你要不要尝尝看?很甜!”提到吃的,程然的眼睛闪动着灵动的光,伸手递烤红薯给梁渡远,但梁渡远没接,而是张开嘴。   意思再明显不过,要他喂了。   程然有点惊讶,但他邀请在先,梁渡远又这么表示了,他也不好扭扭捏捏小家子气。   于是他挖了一勺软腻的红薯肉,抬起右手臂。   在路的交叉口,驶离的电动车又悄无声息驶了回来,看到前方的一幕,逐渐慢下速度,直至刹住车。   何力开出去没多远,突然想起来程然的手套还在他的口袋里,想送还给程然,结果就撞见了这一幕。   程然和梁渡远挨得极近,高的稍稍低头,矮的微微仰头,喂另外一方吃东西。   他没看到程然的表情,但梁渡远脸上的表情,倒是看得一清二楚,像是理所当然的享受。   如若不知道他们的身份,看到此番亲密举动,恐怕要多想。   何力未多做停留,调转方向,离开了。   梁渡远的视线直勾勾落在程然的脸上,程然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发毛。   想到自己吃过、含过的勺子,又塞进梁渡远的嘴里。   他的内心仿佛下雨潮湿的一滩水,掀起圈圈涟漪,程然收回手,顿时有点不知道该拿这个勺子如何。   他犹豫了两下,不想表现得太过纠结,自如地挖了勺红薯肉吃。   反正是兄弟,共用一个勺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梁渡远的脸色似乎有所好转,问:“你跟他在一起做什么?”   程然含糊说:“何力哥现在是我的模特。”   梁渡远:“你为什么没有跟我说?”   程然抬眼看他,仿佛接受不了梁渡远审判的目光,埋下头,挑着红薯肉小声嘀咕:“你也没有问我啊。”   “......”梁渡远一时哑言。   “这就是你说的采风取景?”   程然的眼皮不自觉跳了两下,直觉告诉他梁渡远又要找他麻烦了。但想到是自己回来晚了,而且手机静音没接到梁渡远的电话,梁渡远就算生气也很正常。   程然继续挖了勺红薯肉递送到梁渡远唇边问:“还吃吗?”   梁渡远不动声色看着他,程然碰了碰薄薄的一片嘴唇,哄小孩似的说:“啊。”   “......”梁渡远最终还是让步妥协,张开了嘴。   甜腻腻的红薯肉在舌尖融化开,都说吃人嘴软,程然深谙这句老话,犯机灵劲儿说:“哥,我们回去吧。”   “别在这儿吹冷风了,我有点冷。”   梁渡远注意到程然被冻红的指骨,自然而然握住他的手,给他暖手问:“我给你买的手套呢,为什么不戴?”   “呃......”程然的大脑突然断线,满脑子都是梁渡远干嘛这样揉他的手,好暧昧啊......   “嗯?”梁渡远说:“怎么不说话?”   程然慢慢抽回左手,有点要往身后藏着捏着的意思说:“我忘记了......”   梁渡远无奈地看了眼他的小动作说:“上车吧。”   车里开着暖气,程然舒舒服服地享用自己的烤红薯,突然听见梁渡远问:“为什么不在室内画?”   梁渡远打着方向盘,望着前方的路况问。   程然乖乖回答说:“感觉那样画没有灵魂,”   与其说画的是何力哥,倒不如说程然画的是那一种职业,只不过他没办法把所有人概括进来,只能聚焦其中一位人物,来展现其中的精神。   “你的画现在到了哪种阶段?”梁渡远问。   程然说:“还在观察阶段,没有想好要画什么。”   梁渡远:“......”   程然的红薯快要吃完了,最后一口喂给了梁渡远,之后将盒子折叠,用塑料袋包好,准备下车以后扔掉。   车厢内尽是烤红薯的香味,梁渡远不能理解问:“想吃烤红薯为什么不跟我说?”   “还专门和别人跑一趟,是怕我不给你买吗?”   程然:“不是的,因为跟何力哥回来的路上恰好路过,就顺道买了。但我们去的时间不凑巧,还有七八分钟出炉,就稍微等了会儿。”   怕梁渡远还在生气,程然解释说:“手机不小心静音了,又放在口袋里面......我没有故意不接你电话。”   “总之下次不会这样了......”   梁渡远:“......”   “我没有怪你。”   “是吗?”程然打量梁渡远的神色,怎么看都感觉梁渡远像是在生闷气呢。   出了点小岔子,到家时间自然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   徐姨的晚餐早就做好了,就等他们兄弟俩回来,秦妍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开门关门的响动,对兄弟俩说:“终于舍得回家了?”   梁渡远:“等很久了吗?”   秦妍:“还以为你们不回家吃了呢,电话也没打一个。”   程然换上拖鞋,小馋猫似的耸耸鼻子,说:好香啊,晚饭吃什么?”   他顺着香味进入厨房,徐姨正要把菜端去餐厅,听言,说:“做了你喜欢吃的糖醋排骨。”   “快洗个手吃饭。”   程然哇了声,恰好这时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是何力给他发来的消息,问他到家没有。   程然就回消息说:【已经到家了。】   【[动画表情]猫猫笑脸】   梁渡远帮忙端菜,从程然身后走过时,瞥了眼程然的手机界面,冷不丁说:“要吃饭了,还玩手机?”   “哦,来了。”程然发完消息,正要收起手机,又收到何力的新消息。   【你的手套在我这儿,明天带给你。】   【好,谢谢!】   【我不小心忘记带回来了,[哭哭]】   【不是什么大事。】   梁渡远回头看了眼,发现程然还待在原地,两个拇指敲打手机屏幕,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他沉声喊:“程然。”   “哦,来了。”程然不敢再看消息,打开水龙头又洗了一遍手。   反倒是秦妍听到梁渡远那声压低嗓音、明显充满了不悦的呼唤,吓了一跳。   她已经有很久很久没听到梁渡远直呼程然大名了,平常都喊然然,在程然出事之前偶尔还会喊几次宝宝,只有生气了才会喊程然的大名进行威慑。但这种威慑次数寥寥无几。   秦妍打量儿子,梁渡远空白的脸上写满了平静,仿佛刚才直呼程然大名的人不是他。   程然这边,未曾品味出其中的味道,左右然然也是喊,程然也是喊,反正都是喊他。而且他也不知道梁渡远不同称谓里所含的意味。   他擦干净手走到餐厅坐下,坐在梁渡远对面。   程然在外奔波早就饿了,刚才一个烤红薯不过垫垫肚子,现在才是正餐,他美美享用,并未注意到其他人的心思。   梁渡远一坛子醋憋在心里,秦妍暗察不对劲,只有程然埋头积极干饭,吃得忘乎所以。   程然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梁渡远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客厅里环绕着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笑声,徐姨在厨房洗碗,秦妍上楼了,客厅只有他们两个人。   梁渡远问:“明天还要出去吗?”   程然的注意力短暂地从电视上飘走,“嗯,我现在还没有思路,需要观察何力哥一段时间。”   梁渡远:“什么时候开始的?”   程然想想说:“没多久,也就一周左右吧。”   “一周。”梁渡远喃喃重复了一遍,思索须臾,转头问程然:“为什么非得画他?”   程然眨了好几下眼睛,梁渡远的话题跳转得太快了,他一时半会都没反应过来。   而且让他疑惑的是,这个话题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因为我想要画他们这个职业,何力哥又刚好是我认识的人,这样方便一些。”   “我不是在问这个......”还没等程然弄明白,梁渡远好似烦躁地撇开脸,站起身说:“算了。”   “随便你吧。”   说完这句话,梁渡远走掉了。   程然独自发愣,头顶的两撮毛发显得他表情呆呆,不明白梁渡远这是怎么了。   后面的综艺,程然看得心不在焉,脑袋乱七八糟,总在走神想其他事情,一会儿想到以前的油画,一会想到还没思绪的画,一会又跳到梁渡远刚才说的那番话上。   梁渡远到底在在意什么呢?   半夜,程然躺在自己的床上,思来想去,浑身难受。他点开梁渡远的聊天界面,打字输入长段的话,从各个方面详细解释了为什么要选择何力哥当他的模特。   但打完以后,程然迟迟按不下发送键。   并且产生了一种自我怀疑。   他是画家,画笔在他的手中,他想画谁就画谁,为什么要跟梁渡远解释呢?   他现在这样,就好像在哄自己吃醋的对象,不过也可能是他多想了。   但最让他在意的是,为什么他会对此心慌?   梁渡远的言行举止已经严重影响了他的情绪,他会因为梁渡远的生气感到不安,会因为梁渡远的烦躁而感到难受,这样真的正常吗?   再说,梁渡远都放弃追问了,他为什么要上赶着解释?   他现在是不是过于在意梁渡远的情绪了?   最终,程然删掉对话框的大段文字,什么也没有解释。   ──────────────────────────────────────── 第57章 有多好?比我好吗?   何力买了两瓶水走出便利店,看到程然蹲在角落,用火腿肠喂流浪猫。   猫咪无家可归,经常被好心人投喂,所以猫咪很亲人。   何力走到程然身边,将水递给他,蹲下身问:“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程然啊了声,转头看他,“没有啊,为什么这么说。”   “看你打不起精神,好像有心事一样。”   狸花猫吃完了火腿肠以后,歪着脑袋在程然的手心里蹭,怪会撒娇的。   何力盯着流浪猫看了会儿,说:“有什么烦心事可以跟我说说,就算我不能解决,你心里也会舒服点。”   程然摸着狸花猫的脑袋,没有说话。   话已至此,看来程然是不打算跟自己聊心事了,何力也不逼他,抓住骚骚的狸花猫的两条前腿,揪到自己面前,一顿蹂躏。   他随意问:“你跟你哥哥的感情是不是很好?”   “我昨天又回来了一趟,本来是想还你手套,看到你和你哥......我就没有上前打扰。”   话没有明说,但程然很快便猜到不方便说的内容。   喵喵几声,狸花猫躺下露出软乎乎的小肚皮,打着滚撒娇,任由何力摸。   程然说:“应该好吧,过去的事情我不记得了,现在......”   好的似乎有些越界了?   他几乎能确定梁渡远喜欢他,可这份感情之重,他承受不起,   又放不下。   昨晚意味不明的话,早上,梁渡远照常顺路送他上班,气氛沉默又尴尬,好不容易熬到目的地,程然准备离开,推开车门,却发现上了锁。   程然转头看梁渡远,“哥?”   梁渡远眼底弥漫着他看不懂的神色,像是冰冷的怨怒,又像是痛苦和悲凉,交织呈现在他漆黑的眼眸里。   梁渡远沉沉望着他,直到程然又喊了声哥,他才慢慢解锁车门。   没有人知道在那短暂的一分钟里,梁渡远到底想些什么。   梁渡远的表现很奇怪,以前从来不这样,看着程然的眼神仿佛有话要说,却又什么都没说。   是想阻止他画何力哥吗?   可这只是他的工作而已,梁渡远不是最能分得清工作和生活了吗?没道理会为这种事情吃醋。   吃醋......是吃醋吗?   空气安静了片刻,何力捏着圆乎乎的猫脸,余光打量若有所思、视线放远涣散的程然,听见程然说:“我哥其实对我很好,”   “但我有时候感觉,有点怪,我说不出来那种怪......我不想让他这样对我,可如果冷战,或者他不主动联系我,我又很难受,不想这样......反正就是很奇怪。”   明知道是不对的,却又做不到狠下心拒绝,这是让他痛苦的地方。   就像他现在,他甚至犹豫要不要跟梁渡远解释,发出昨晚临时删掉的文字。   何力动作僵了僵,很快又恢复正常,若无其事说:“是因为在乎吧?”   “我......”程然想反驳,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可能吧。”   何力沉默半晌,突然说了一个毫无干系的问题。   “你知道为什么我能认出你吗?”   程然眨眨眼,慢了半拍问:“为什么?”   何力松开猫咪,拍拍手说:“刚开始我只是看你有些眼熟,但并没有认出你来,毕竟我们很久没见过了。”   “那天,我怕你昏迷过去,不停拍你的脸、跟你说话,想让你保持清醒,然后你迷迷糊糊跟我说了句什么,我当时太着急了,没听清你说的话,直到你被救护车送走,我才后知后觉,你喊了声哥哥。”   “我以为你是认出我了,后面想了想,你应该是认错人了。”   何力跟随救护车去了医院,因为不放心,就在抢救室外面等程然的家人赶过来。   大概过了十多分钟,比他想象的时间短很多,梁渡远匆匆赶来。   头发和肩膀上面都落了雪,身穿笔挺昂贵的西装,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眼底猩红一片,慌乱神色难掩,像是下一秒就要哭了。   何力没有主动过去跟人打招呼,也没说自己救人的事,只是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静静观察梁渡远。   就像十几岁那年,在游乐园外面观察另外一个世界的他和程然那样。   梁渡远很着急,很担心,迫切地想要询问医生或者护士,问程然的情况,但是没有人理他,医生在动手术,护士没出来,抢救室外面还坐着其他的病患家属,各有各的痛苦,他的痛苦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梁渡远焦急不安地来回走动,好不容易出来一个护士,刚要说话,却被护士推开,让他不要影响医护人员。   梁渡远无助地靠落墙边,缓缓滑落,埋头蹲在地上。   目睹这一切的何力,看着那个男人落魄失魂的样子,其实很想上前揍他一拳,把程然从他的身边带走,却是这种结局。   但是他又有什么资格揍呢?   程然如果在他那种家庭环境里面长大,又能比现在的局面好到哪里去?   何力哽咽着喉头,站起身离开,在等电梯时,上行的电梯门打开,两位中年女士同他擦肩而过,满脸悲怆,嘴上念念,“然然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后来,何力冷不丁回想起那天的场景。程然满脸殷红的血,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在意识模糊,眼神涣散之际,看着他,却又好像不是看着他。   濒临死亡,脆弱地,喊了声哥哥。   何力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没料到会再次遇见程然,更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他有想过去医院看望程然,但理智制止了他。   程然现在有自己的家人,并且家人都很爱他,他的冒然出现或许只会是一种打扰。   这种局面,直到他偶然遇见程然,直到程然邀请他做模特,才发生了改变。   狸花猫发现从面前的人类这儿色诱不出食物了,于是高高翘起尾巴,灵活跑开了。   程然低垂眼睫,思考何力说的话,低声喃喃。   “如果我没有失忆的话,估计会很高兴吧?”   “你说什么?”何力听到了程然说的话,但是没听懂。   程然确实抿唇笑笑,说:“算了,没什么。”   短暂的休息了一会儿,两人再度出发,站起身时,何力突然从口袋掏出一个暖手宝递给程然。   程然很是惊讶,何力说:“你不是不喜欢戴手套吗?”   “拿着这个吧,放进口袋,这样暖和一点。”   程然笑了说:“谢谢。”   另外一边的公司会议室,厚重的落地窗帘拉得严实,隔绝了窗户外面所有的天光。   空气凝滞住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煎熬,高管们各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眼珠子像摆钟,一会儿左一会儿右,询问其他人该怎么办。   坐在主位的梁渡远,指尖随意敲击桌面,眉头紧皱,浓密的眼睫垂着,周身有股化不开的阴沉。   即便会议室开了暖气,但温度似乎比户外还低,冻得人心发凉。   市场部的经理汇报完了上个月的情况后,梁渡远迟迟没说话,而他不说话,更没人敢吭声,就这么一分一秒地熬着,关键梁渡远对此毫无察觉。   直到市场部经理实在按耐不住,喊了声:“梁总。”   梁渡远抬起头,眉毛却拧得更厉害了,像是被人打断思绪,压抑着情绪道:“就这样,散会。”   会议室内的人一贯而出,生怕稍有迟慢就会被梁渡远叫留。   梁渡远敲了两下手机屏幕,屏幕亮起,最上方是程然五分钟前发来的短信,说午饭打算跟何力哥一块吃,让梁渡远不用过去找他了。   程然这种行为,仿佛瞒着家长早恋的小孩,刚开始藏着捏着害怕被家长发现,而家长一旦发现,他们索性装也不装了,明目张胆。   虽然现在还不是早恋,只是画师和模特的关系,但往后呢?   程然不会被人拐跑吗?   而且一想到模特,梁渡远就更来气、更加烦躁了。   理智归理智,即便清楚程然这次的油画是为了拍卖的,但他还是会情不自禁想,程然会画何力的裸照吗?   会像画他一样,画亲密的姿势吗?画亲吻,画抚摸,画自卫,画肉体与肉体的纠缠吗?   毕竟都是哥哥不是吗?程然能画他,也就能画其他男人吧?   而且他再了解程然不过,程然的口味,就是样貌和身材都不错并且非常会照顾人的年长者,说白了,何力就是程然喜欢的那款吧。   他当初压根没把宗高富放在眼里,就是清楚程然根本不可能喜欢宗高富,就算失忆了,程然的骨子里面还是有着对所谓美的追求,并且从未发生过变化。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没法像无视宗高富一样无视何力,他没有任何优势,他是哥哥,何力也是,他陪伴了程然将近二十年,但被程然忘得一干二净,每每小心试探的时候,程然一旦察觉到危险就远离他。   然后亲近何力。   跟何力挤一辆小电动车,前胸贴后背,呵。那是不是稍微急了下抖了下就会让程然害怕地搂紧他的腰?呵。 画他还不够,还要照相机拍下来作为辅助,存留照片,以后刚好拿来纪念,挂在房间的照片墙上日日见夜夜见?呵。 现在又要一起吃饭,是不是还会互相喂菜,你一口我一口,然后程然就像昨天喂他一样也喂那个男人?   “操。”   从来不骂脏字的梁渡远低低骂了一句。   黄昏时分,梁渡远的车停在路边,程然这次怕他久等,特意提前半小时回来,他拉开车门坐了上车,打招呼说:“哥。”   梁渡远瞥了眼程然,淡淡地嗯了一声。   态度尽显疏离。   油然升起的沉默弥漫整个车厢,气氛有些尴尬,如同早上那般。   为了缓解这种尴尬,程然主动破冰,找话题说:“哥,你中午吃什么了?”   本来以前都是梁渡远过来接他,然后一块去外面餐厅吃饭,但何力跟他介绍说有一家深巷子里的小餐馆,卫生干净,味道非常不错,不过店家招牌简陋,再加上地理位置不好,导致客流量不多,都是老顾客光临。   程然听他介绍完,有些好奇,在加上他现在和梁渡远相处的气氛总是很尴尬,让人如坐针毡,透不过气。程然想要逃避,就选择跟何力出去吃饭。   迫于此时此刻,他无法逃避,便只能硬着头皮和梁渡远聊天,试图打消这怪异的氛围。   “随便吃了。”梁渡远说。   “......”看来梁渡远很不想搭理他,程然识趣地抿了下嘴巴,不吭声了。   过了两分钟,梁渡远突然问:“你呢?”   程然的眼睛眨了眨,有点意外,说:“何力哥带我去吃了他经常吃的一家店,味道很不错。”   程然从口袋里面掏出暖手宝,一个黄色细长的小鸭子形状,刚好握在手心,暖和又不臃肿,“何力哥还给我买了这个。”   程然拿在手心里把玩说,“挺可爱的。”   梁渡远瞥了眼,不就是一个暖手宝的,不明白有什么可爱的,他冷漠问:“不是说要绘画吗?”   “怎么看你每天都在吃吃喝喝地玩?”   “......”程然莫名有点心虚说:“我暂时还没有想好。”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想好呢?像现在这个样子,画要什么时候才能动笔?”梁渡远问:“你还记得你的目的是什么吗?”   程然就像被训斥的小孩低下脑袋,很委屈落寞地垂下头,   看到他这幅样子,梁渡远喉结滚动,心里特别后悔,他并不想责怪程然,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话到嘴边,自然而然就变成了责怪的话。   几乎不受控制。   “抓紧时间吧,不要再这样玩闹了,后期绘画肯定需要不少时间。”   “......”   没听到程然的回答,梁渡远说:“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程然闷闷不乐:“知道了。”   过了三四分钟,梁渡远语气放缓,温柔道:“......我只是提醒你一句,不是要说你的意思。”   “如果你实在想不出来,也不用把目光局限在他的身上,也可以看看其他人,或许更能激发你的灵感——”   “但是我想画何力哥。”   听到这话的梁渡远身体一僵,转头看向程然,有些不可思议问:“你只想画他?”   “为什么?”   是的,什么合适什么熟人都只是表面原因,其实还有一种深层次的原因,程然从来没说过。   他之前只是给何力哥看了眼他小时候非常幼稚的作品,蜡笔画的火柴人哥哥,即便没有半分何力的神态和姿色,何力哥依旧特别开心。   为程然没有忘掉他而由衷的狂喜。   或许在那个时候,给何力哥画一幅画的念头就在他的心底埋下了种子。他画过不少梁渡远,可偏偏没有画过何力,怎么说两人都是他哥哥。   他想要弥补对何力哥的那点愧疚,就算只画一幅作品也好。   何力哥的身材和样貌,虽比不上电影明星,但和普通人比起来又颇胜一筹,用来拍卖再合适不过。   程然说出了理由。   “............”   梁渡远迟迟没说话,车速慢慢放缓,最终停在路边。他转身,手肘搭在方向盘上,严肃说:“你这幅画是要拿出去参加拍卖的,最后作品也落不到他的手上,有必要吗?”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要画何力哥,画出来以后,他看到了肯定会很高兴,如果作品能卖出高价钱,他肯定更高兴。”   梁渡远不理解道:“你还不明白吗?”   “现在重要的并不是画一幅作品出来讨他开心,你的目的、你的责任是抓紧时间画出要参加拍卖的作品。你已经答应对方了。他的画像什么时候不能画?就非要用拍卖作品来画吗?!”   程然撇嘴,不高兴说:“我知道时间,我会在截止时间前完成作品。”   梁渡远仍有些气不过:“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的画像不被认可呢?那不就是白白浪费时间吗?”   程然说:“如果不被认可,那也是我画技的问题,跟何力哥有什么关系?”   “我都已经想好了,如果卖不出去我就把画像送给何力哥,如果卖出去了,最终的钱我和他平分。”   梁渡远问:“一口一个何力哥?你跟他认识了多久,就这么为他考虑了?”   “......”程然不理解问:“哥,你为什么对何力哥的态度这么不好?”   “何力哥他人很好,非常照顾我——”   “很好?”   话还没说完,就被梁渡远截断,梁渡远的嘴角扯出讥讽的笑容问:“有多好?你忘了上一个宗高富带给你的教训吗?”   程然有些生气:“哥!”   “你怎么能这么说,何力哥跟他不一样!”   梁渡远同样忍受不了,音量不自觉提高问:“到底有哪里不一样?你竟然为了他跟我发脾气!”   “我不想跟你争论了,哥,反正这件事情是你的不对,你对何力哥莫名有偏见,我们没有必要再聊下去。”程然即刻解开安全带道:“我打车回家,你自己回去吧。”   程然解开安全带就要下车,岂料梁渡远的动作比他的动作还要快,按下安全带的解扣,一把扣住程然的肩膀,另只手掰过他的脸颊,低头,噙住了程然的嘴唇。   动作流畅到一气呵成,让人反应不及。   程然的眼睛猛地瞪大,不可思议地望着蓦然放大的俊脸。   ──────────────────────────────────────── 第58章 不是喜欢哥哥吗?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程然的脑袋瞬间宕机,所有纷杂的思绪和情绪如同潮水般消退,整个人僵化成石头。   四目相对之下,是死一般的寂静无声。   过了四五秒,程然才眨了两下眼睛,满眼尽是不可置信,可嘴唇的压感和触感又极其真实。   看着程然吃惊万分的脸,梁渡远的理智慢慢回笼。   他松开程然的嘴唇,表情似乎有些懊恼,仿佛没料到自己作为三十岁的男人了还如此冲动,想要解释,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细微的一声“咔哒”,程然的安全带按钮被他无意识按下,他这才恍神自己要做什么,刚拉开车门把手,却又被一道强有力的手抓住了。   嗯?   不等程然反应,梁渡远的嘴唇再度压了下来,和两分钟的吻截然不同,这次梁渡远像是破罐子破摔不做不休,索性全豁出去的强吻。   不再是唇瓣相贴,梁渡远不容抗拒地撬开程然的嘴唇,舌头像凶猛的毒蛇,缠着程然的舌头吮吸,在他的唇腔里面翻搅云雨。   密密麻麻如同电流般的刺激直击大脑皮层。   等程然反应过来,已经为时已晚,他推搡梁渡远的肩膀,唔唔地挣扎,换来的却是更加猛烈的夺取。   来不及咽下的津液自嘴角漫出,程然呼吸困难,满脸通红,也不知道是被亲得红,还是被梁渡远气得红,总之绯红一路从脸颊蔓延到脖子。   程然不停捶打梁渡远,示意自己真的不行了,要憋死了,梁渡远这才松开嘴。   “哥——!”程然很是生气,大口大口呼吸、胸膛剧烈起伏的同时,又极度羞恼,问:“你这是干嘛!”   梁渡远垂眸看着被自己亲得发红,犹如两块软糖的嘴唇,恋恋不舍,脸上的表情极为平静,看不出一丝愧疚说:“抱歉,”   “我有点生气。”   生气就亲人吗?这是什么坏毛病?!   程然气得心肝肺都有点疼,舌头发麻,嘴唇被梁渡远咬了几口,也有点疼,疼到他都说不出骂人的话了,“你,你!”   梁渡远粘稠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像是没亲够,还有点想亲。   被自己敬重的兄长失态强吻,明明受害者是他,可他却像是做错事的坏人,只想赶紧逃之夭夭。   可贴着车门的左手还被梁渡远紧紧抓着,肩膀被人扣按在座椅上,程然活脱脱一个池鱼笼鸟,无处遁形。   心脏在胸口怦怦直跳,速度快到像是经历了一场千米冲刺,整个人将将晕厥,程然挣扎了两下说:“你松开我。”   “......”梁渡远松开手,但给程然重新系好了安全带。   两人坐在各自的座位上,沉默不语,令人无所适从的尴尬自脚底升腾而起。   与方才激吻的氛围相较,此时此刻安静得像是死了人。   “我......”梁渡远说了个开头,却又不说了。   程然的一颗心跳到嗓子眼,他仿佛能猜到梁渡远要说的话,但是很害怕梁渡远说出来,可不说,又好像缺了点什么。   梁渡远的视线扫了眼程然的嘴唇,尴尬说:“抱歉。”   “......”   程然脑袋的cpu都要冒烟了,所以,梁渡远这是什么意思?   强吻了他,然后呢?   就说一句抱歉,什么都没有了吗?   这对吗?   程然没吭声,梁渡远也没再说话,给自己系好安全带,开车。   路边的行道树一棵棵向后飞掠,车内安静如斯,暖风口呼呼吹着热风,程然的嘴唇仍然隐隐发麻,还残留着梁渡远的气息,那股湿软的触感始终挥之不去。   这是他记忆里头一回接吻,对象竟然是梁渡远,是他的哥哥!   程然思绪乱乱的,克制着不去看身边的梁渡远,可他根本控制不住,余光时不时往梁渡远那边瞟。   他以前和梁渡远接过吻吗?   画室里面的那些画,真实发生过吗?如果没有真实发生过,为什么画得那么逼真,如果真的发生过,那他以前和梁渡远到底是什么关系?   梁渡远为什么可以那么平静,他刚才可是亲了弟弟啊,为什么能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要假装没发生过吗?   但很快,程然就发现梁渡远并非表面的平静。   前方的交通信号灯明明是红灯,梁渡远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还是程然赶忙提醒说:“哥,红灯。”   梁渡远才如梦初醒般,猛地踩了个急刹车,车头擦着斑马线停下。   梁渡远很是尴尬,讪讪道:“没注意。”   程然:“......”   “......”   等回到家,徐姨和秦妍正端菜准备吃饭,程然换完鞋,衣服也没脱,径直往楼上走。   仔细看的话,甚至能发现程然的脚步有些踉跄,左脚险些绊倒右脚。   秦妍喊住程然说:“然然,不过来吃饭吗?”   “不、不了,”程然怔怔地,脚步不停往楼上走,仿佛再多待一秒都是种罪过,他说:“我不饿。”   关上房门,程然瞬间失去所有力气,一整个直接滑落到地上。   脑海里面只有一个念头:被亲了。   大概十点左右,秦妍端了碗细面上楼,问程然肚子饿不饿,她做了份宵夜。   程然的胃早就饿空了,但由于受到的惊吓过于强烈,导致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饿了。   直到他闻到细面和鸡蛋的香味。   秦妍将面放在程然的书桌上,看程然拿起筷子挑了碗面,香喷喷地吸溜起来,秦妍纳闷说:“你跟你哥两个人怎么回事?一个回来直接进了房间,一个转头就出去了,都不吃晚饭。”   程然捕捉到重要消息问:“我哥他不在家吗?”   “对啊,晚饭都没留下来吃,也不知道有什么急事。”   “......”程然没回答,莫名松了口气,起码今晚不会见到梁渡远了。   大概是因为被梁渡远的强吻吓得不轻,当晚,程然做了一个算得上旖旎的梦。   程然趴在床上玩ipad游戏,窗外是黑压压的天空,风雨交加,豆大的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突然间,门被人敲响,“咚咚”厚重而又富有节奏。   程然立马跳下床,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就跑去开门,看见浑身湿淋淋的梁渡远,瞪大眼睛满是惊喜道:“哥哥,你来啦!”   “我还以为你不会过来呢!”   程然赤着脚跑去拿干毛巾,梁渡远脱掉湿淋淋的外套,里面的短袖也湿透了,紧紧黏在身上,他接过干毛巾随意擦了擦脸和头发。   程然扫了眼梁渡远的身材,又赶忙跑去衣柜翻干净的衣服,像只兔子跑来跑去,又给梁渡远倒了杯热水,“哥哥,快喝点热水!”   梁渡远快速冲了一个热水澡出来,喝了口热水,坐在沙发上,刚放下程然的专用杯子,程然就极为自然地窝进他怀里。   程然坐在梁渡远腿上说:“外面下了好大的雨,我以为哥哥你今晚不会过来了。”   “还不是因为某个小坏蛋不停地信息轰炸?”梁渡远揪程然的脸说:“我要是不过来,指不定你就要生我气了。”   程然撇撇嘴,“我哪有那么容易生气?”   “晚饭吃了吗?”   “吃了。”   “刚刚在干嘛?”   “在打游戏,”程然腼腆一笑说:“还有在想哥哥。”   “......”   聊着聊着,就躺在了床上,梁渡远工作忙得不可开交,加班两个小时,下班后一秒不敢耽误,又驱车三小时,冒着暴雨赶来程然这边。   他精力实在不足,聊了没一会儿,上下眼皮直打架,回答渐渐敷衍,后来就不吭声了。   程然趴在他旁边,撑着下巴看梁渡远,一时看得入迷,情不自禁伸出手指,戳戳梁渡远的脸颊,轻轻喊:“哥哥?”   “你睡着了吗?”   梁渡远没有回应,呼吸极为均匀。   指尖往下滑了滑,触碰到梁渡远温凉的嘴唇,软软的。   程然俯身上前,偷偷亲梁渡远。   不过他没敢直接亲嘴,先亲脸颊,一下、两下,实在按耐不住那颗骚动的心,壮着胆子正想要夺走梁渡远的初吻时,却被温润的手掌盖住了整张脸。   “又乱亲。”梁渡远闭着眼睛,语气算不上责怪,“谁教你这么乱亲?”   “不学点好的。”   程然嘿嘿直笑,埋头在梁渡远的怀里蹭了蹭,问:“哥哥,你有亲过别人吗?”   梁渡远:“你想让我亲谁?”   “不亲谁,”只亲我好吗?   程然换了种说法道:“哥哥,我只亲过你。”   奈何梁渡远没顺着他的话说我也是,而是揽着乱动的他说:“好了,快点睡觉吧。”   “可是我睡不着,哥哥,你再陪我说说话嘛。”   梁渡远无奈道:“宝宝,你饶了哥哥吧,哥哥真的很困,明天再陪你好不好。”   程然有点不情愿,说:“那你亲我一下。”   梁渡远睁开眼睛,凑上前吻了程然的额头,说:“快点睡吧。”   程然其实有点遗憾,梁渡远可以亲他的额头亲他的脸颊,但是不会亲他的嘴巴。   他转身关掉灯,在梁渡远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房间安静了半分钟,程然又不甘心似的,凑到梁渡远的耳边轻声说:“哥哥,我爱你。”   几秒后,梁渡远迷迷糊糊嗯了声说:“我也爱你。”   程然睁开眼,望着天花板放空大脑。   梦境太过真实,让他分不清真假,又躺了七八分钟,程然才慢慢爬起床。   梁渡远昨晚出去后再没回来,程然吃完早饭,自己打车去的工作室。   汤文乐还没来,他掏出自己的速写本,埋头在办公桌上写写画画,但心不在焉,在想别的事情。   梁渡远至今没有解释昨天的行径,为什么会突然吻他,是因为吵架,过于生气以至于失去理智?还是害怕他离开?   他以后该怎么和梁渡远相处?   还能做兄弟吗?   等程然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写了好些个“梁渡远”“吻”“没发生”这些词,不等他来得及毁尸灭迹,耳边突然乍响汤文乐的声音,“在干嘛呢?”   程然吓得浑身一哆嗦,手比脑子反应快,迅速撕掉最上面的纸张,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说:“没,没什么。”   汤文乐又不是瞎子,清楚程然不想让自己看到,他便不再追问,转移话题说:“你今天怎么待在办公室里,不去找何力哥吗?”   “哦,何力哥说他的亲戚办喜事,他要回老家参加宴席,我就不跟过去了。”   汤文乐拉开办公椅坐下说:“难怪,我说你怎么这个点还待在这儿。”   这段时间,程然忙着准备油画,工作室的商单都由汤文乐负责,好在单量不多,汤文乐一个人也忙得过来,程然帮他处理了一些工作,转眼就到了下班点。   程然看了眼手机,梁渡远没发来任何消息。   也不知道梁渡远怎么想的,亲了他以后就玩消失,反倒弄得他心神不宁。   程然和汤文乐一起走出写字楼,却发现一辆眼熟的车停在路边。   看见他们出来,梁渡远推开车门,隔着一段距离,视线定在程然的脸上。   “你哥又来接你了,”汤文乐说:“那我先走了,拜拜。”   程然:“拜拜。”   梁渡远走到程然面前,这回,程然连哥都喊不出口。   那场强吻就像深渊沟壑横跨在他们中间,叫人难以忽视。   程然撇开视线,听见梁渡远说:“要聊聊吗?”   “......”   梁渡远还欠他一个解释。   如若要做回兄弟关系,总得有些表面功夫遮掩底下的千疮百孔。   他答应了梁渡远的提议。   将要上车时,程然余光扫了眼后座车门,被梁渡远捕捉到说:“你坐后面也没关系。”   “去我那里吧。”梁渡远通过后视镜观察程然,见程然无异议,就调头开往酒店。   在停车场停好车,梁渡远并不急于向程然解释,反而先带他去吃了顿晚饭。   可惜程然没多少胃口,恹恹吃了几口,垫巴点肚子就放下筷子,抬眼看向梁渡远说:“你要跟我聊什么?”   梁渡远也没吃多少,一直在观察程然的神色,他同样搁下筷子说:“这里不太方便,上楼吧。”   说的上楼,自然是去梁渡远常居的那间套房。   踏出电梯,踩上廊道的地毯,逐渐逼近走廊尽头的那扇房门,程然仿佛一头误入虎穴的小羔羊,理智叫他快点离开,腿却不受控制地跟在梁渡远身后。   直到梁渡远推开房门,示意他先进去。   程然坐在沙发上,梁渡远给他倒了杯水,弯腰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坐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欲言又止地望着程然。   “我......”   梁渡远轻叹道:“抱歉,昨天是我没控制住情绪,一时冲动。”   程然的睫毛颤了颤,手指紧了几分,却未吭声。   “我们从不吵架, 你也从来没像昨天那样,因为其他人和我闹脾气。”梁渡远的态度诚恳,“不过我也有错,不该当着你的面那样说,但我是真的担心你,害怕你重蹈覆辙,犯之前的错误。”   “当时看见你要离开,我一时失了理智......”   如果只是这些话的话,其实根本没必要带他来这里。   程然垂着眼睫,沉默须臾说:“我知道了。”   “我会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哥也要保证,这种事情以后再也不会发生了。”   梁渡远的表情一僵。   程然说:“我相信哥也不想造成误会,我们两个毕竟是兄弟,要是......要是被人看见,会给周围人带来很多麻烦。”   “我希望哥以后不要再那样做了。”   “......”梁渡远沉默许久。   程然不太清楚梁渡远不说话是什么意思,等了几分钟不见梁渡远回答,站起身说:“既然误会解开了,那我就先回——”   梁渡远蓦然抓住程然的手腕,仰头看他说:“你是不是理解错了?”   “我没有让你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梁渡远深黑的双眸注视着他,缓缓道:“而且我也无法保证。”   程然的瞳孔骤然缩小。   “跟你道歉,是因为我觉得昨天的举动,吓到你了,并不是我后悔、或者说认为自己做错了。”   程然的脸上写满了震撼,他甩掉梁渡远的手,下意思就想要逃跑,梁渡远仿佛料到他会有如此动作,长臂一拦,拉扯着程然跌倒在沙发上。   程然惊恐地看着压在身上的男人,害怕道:“哥!”   梁渡远心酸道,“你喊哥有什么用,如果感情是我能控制的,我又怎么不想只做你哥哥。”   程然害怕得睫毛乱颤。   梁渡远:“看到你和其他人在一起,看到你喊别人哥哥,我总是很嫉妒。”   “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不想再失去你第二次,你对我来说很重要,非常重要,比我的生命还要重要,我没有办法想象未来没有你的日子,所以我有点贪心,还想要更多。”   “............”程然整个人被吓懵了。   拇指摩挲程然的脸颊,像是温柔安抚,梁渡远轻声说:“不是喜欢哥哥的吗?”   他低下头,埋在程然的颈窝处,语气如同乞求一般,低低说:“继续喜欢哥哥吧。”   “算我求你了。”   ──────────────────────────────────────── 第59章 可你也没有拒绝我   程然的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满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梁渡远这是跟他表白了吗?他该回答什么?!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梁渡远压在他身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没有对视,无需他立刻回答。   房间寂静到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程然有点担心,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会被梁渡远听见。   虽然早就猜到了梁渡远也喜欢自己,但他并未做好要捅破这层窗户纸的准备。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沉默渐起。   程然斟酌几番,小心道:“可你......是我哥哥。”   “你姓程,我姓梁,”梁渡远回答的速度很快,仿佛早就料到程然会搬出此借口。他抬起脸,看着程然黑白分明的眼睛,认真说:“我也可以不做你哥哥。”   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大概是,只要能做你男朋友。   程然眸光微动,垂下眼皮,仍是拒绝说:“不行。”   “妈妈要是知道的话,肯定会生气,我们不能这样做......”   梁渡远的视线如胶似漆黏在程然的脸上,紧紧追问:“不能哪样做?”   “是不能抱你?还是不能亲你?”   程然蓦然掀起眼皮,却又在这刹那,被梁渡远精准堵住嘴唇。   梁渡远一手托着程然的后脑勺,将人压在身下,嘴唇直驱而入,缠缠绵绵,夺取稀薄的空气。   程然反应不及,三番两次的强吻行为让他恼羞成怒,推不开,就狠狠咬了梁渡远的嘴唇。   梁渡远松开唇,下瓣嘴唇破皮的地方渗透出血珠,深沉的黑眸直勾勾注视着程然,面不改色,毫不为自己故意占人便宜而心虚惭愧,颇有股泰然和理所当然之态。   反观程然,气息紊乱,脸颊微红,连带着眼角也泛着红润,像是要被面前的男人气哭了,嘴唇泛着水润的光泽,被亲得饱满莹亮。   梁渡远问:“生气吗?”   他抬手要摸程然额前的头发丝,却被程然单手挥开,不准他碰。   程然气郁地将头扭向一边,不看他。   梁渡远忽地笑了说,“可是你这一点都不像生气。”   像是被他欺负得有点狠了,然后闹别扭不想搭理他,真要厌恶他,憎恨他,怎么能是这种拒绝的态度呢?   至少要再强硬点呀。   梁渡远问:“你讨厌我吗?”   程然气哼哼不回答。   梁渡远:“不说话的话,我就当你接受了?”   程然扭头指责他说:“你怎么可以这样?我没有接受你!”   “可你也没有拒绝我。”梁渡远倒有点无辜说。   这分明就是假话!   他一直在拒绝梁渡远,无论是刚才的谈话,还是行为动作,都在拒绝梁渡远的表白,可梁渡远居然说他没有拒绝?!   程然赌气道:“我已经说了不行。”   梁渡远不紧不慢回:“要是真不行,你就不会和我一起坐在这里了。”   昨天的意外,如果第一次强吻说得上是一时冲动,那第二次呢?   他只是没把话敞开了说,但他不相信程然这么机灵的小家伙,会看不出他的心思。   又故意约程然来酒店谈话, 难道程然没想过或许会发生点什么吗?   “我——”程然撒气说:“我怎么会知道你,你!”   话都没有说完,梁渡远突然逼近,脸几乎要贴上程然的脸,无视程然受惊往后仰的动作,轻柔低沉道:“我知道你害怕什么,我也害怕,但是我更害怕失去你。”   程然:“......”   程然算是发现了,梁渡远吃准了他的脾气。看他隐忍就采用强攻,看他生气就变成怀柔。叫他进也难,退也难,   程然不知如何是好,干脆咬住下唇,不说话了。   梁渡远默了几秒,看出程然为难的样子,没有步步紧逼,就算是弹簧压缩也要有个限度。   他稍稍撤开距离,放程然喘口气说:“今晚在这里休息吧。”   程然惊讶抬眼,刚要说话,梁渡远截断他的话头说:“我已经跟家里打过电话了,说你今晚留宿在我这边。”   程然:“......”   梁渡远:“我这边离你工作室比较近,明天送你过去。”   “你睡侧卧吧,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梁渡远坦然且肯定,但顿了顿,补充说:“今晚不会。”   程然:“......”那不就是除了今晚都很危险?   梁渡远没有给程然留拒绝的余地,如若程然坚持回去,梁渡远也会用别的话术,看似温柔实则逼迫的手段,让他留下来。   而且既然梁渡远说了不会再对他做什么,那就肯定不会再随便强吻他,程然站起身,往侧卧的走去。   梁渡远跟随在后,就这几步路的距离,也要护送他回房间。   程然腹诽,梁渡远生怕他跑掉一样。   进入房间,正要关上房门,将梁渡远隔绝在外,岂料梁渡远抬起手臂,挡住要关上的房门。   他一只手撑着门框,另只手拦着即将要关的门,微微低头,注视着程然说:“有件事情还是要跟你说一下。”   程然:“?”   “我能接受你画他,让他当你的模特。但是他可以为你做的,我也可以为你做,这对我来说一点也不公平,你画他,但是你把我的画像全部烧掉了。”   程然有点错愕,没料到梁渡远会突然提这件事,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我”的音,就没后续了。   梁渡远直白道:“我很介意这件事。”   “你一幅画也没有给我留,一幅也没有。”   程然:“......”   梁渡远怎么也不看看那些都是什么画,能留吗?要是被人发现多惊悚啊。   可梁渡远才不在意有没有被人发现的风险,他甚至有点无理取闹说:“所以,你也要给我画一幅画。”   “......”   “不可以吗?”   见程然不吭声,梁渡远像是有要强行闯入房间的趋势,吓得程然连忙说:“好好。”   “那你想要我画什么?”   梁渡远的唇角稍稍勾起一个弧度,他如实回答说:“我暂时还没有想好,但是我相信,无论我提什么,你都能画出来的对吧?”   程然怀疑梁渡远话里有话,可他没有证据。   梁渡远贴心为他拉上房门,笑容难以掩盖说:“那我等你先给他画完。”   本来是计划的隔日更,但我没想到七月会这么忙,泪目了〒▽〒,这段时间可能更新不稳定,等我忙完会酷酷更新!   ──────────────────────────────────────── 第60章 揭穿我,我放手   程然整晚睡不着觉,梁渡远吻他的触感历历在目,还有他说的那些话在耳边反复响起,熬到两三点好不容易睡着,结果又在梦里被梁渡远步步紧追,缠着说喜欢他,还要亲他,不准他逃跑。   程然在梦里无处可退,被梁渡远抱在怀里,吻到近乎窒息,他猛地睁开眼,不知是被厚被子热的还是被梁渡远欺负的,总而言之就是满脸通红,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梁渡远极为了解程然的性格,无论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担心程然会因此躲避他,下班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等程然下来,而是先发制人去了程然的工作室。   程然不在,办公室里只有汤文乐在刷手机。   察觉到来人,汤文乐迅速收起上咧的嘴角,面色自然问:“哥,你是来找然然的吗?”   汤文乐左右环顾一圈,自言自语说:“咦,然然刚才不是还在这里的吗?难不成他下去找你了?”   梁渡远可不赞同汤文乐这个说法,毕竟他提前了十几分钟,就是防止程然先溜。   他太了解程然了,对于不想面对的事情就选择逃避,选择视而不见,他之前就是担心这样会吓到程然,所以选择一点点试探,但今时不同往日,他没有耐心再陪程然玩迂回策略了。   梁渡远转身往外走,与此同时掏出手机,准备给程然打电话。   刚翻出通话记录,岂料迎面和程然撞上,脚步猝然一顿。   程然刚从洗手间出来,对于招呼没打一声就突然出现的梁渡远,有点惊讶,瞳孔微微放大问:“哥?”   没跑就好。   梁渡远悄然长松了口气,回答说:“我过来接你下班。”   程然淡定哦了声,说:“你等我一下。”   他进办公室收拾了下东西,和汤文乐说再见,随后同梁渡远一块坐电梯下楼。   程然不是没有想过要逃跑,趁着梁渡远还没来,自己先撤为敬,但他又清楚,自己根本跑不掉,和梁渡远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能躲到哪儿去?   除非梁渡远也想要回避,但照现在的局势看,根本不可能。   他只能硬着头皮假装若无其事地和梁渡远相处,假装没注意到梁渡远时不时打量他表情的目光,假装......他们还是兄弟。   程然坐在梁渡远的副驾驶位上,转头望着窗外往后一闪而过的风景。   一路无言。   回到家时,秦妍正在客厅和徐姨聊天,看见进来的两个家伙,目光定在梁渡远的脸上,稍有惊讶问:“嘴唇怎么破了?”   还能怎么破?当然是被他的宝贝弟弟咬破的。   程然站在梁渡远身边,就这一句话,瞬间拔高他的警惕心,虽保持一声不吭,但脸蛋紧绷,抿着嘴唇,显然作为罪魁祸首已经开始害怕了。   梁渡远轻描淡写说:“没事,不小心咬破了。”   秦妍奇怪又好笑说:“别人都是不小心咬到舌头,怎么到你这不小心咬破了嘴唇?你这也太不小心了吧?”   的确太明显了。   梁渡远还没回答,程然率先待不下去说:“我上楼换衣服去了。”   秦妍应了声好,和梁渡远一同看着程然仓皇离开的背影。   程然当着所有人的面速速逃离,回到房间,想想实在没有脸面对秦妍,甚至不敢想,如果秦妍知道他和梁渡远之间的事情会有多可怕。   程然脱掉厚重的外套,换了身居家的衣服,一转身,看到房间里不知何时闯进来的男人,吓得浑身一哆嗦。   程然有个坏毛病,就是没有随手锁门的习惯,梁渡远也有个坏毛病,就是喜欢随随便便闯入弟弟的房间。   梁渡远靠在进门的墙边,抱着手臂,守株待兔就等程然转身,发现他的存在。   梁渡远审视的目光落在程然仓促惊慌的脸上,问:“你害怕什么?又不是你的嘴唇被咬破了。”   梁渡远一步步走上前,以身高优势充满逼迫性地站在程然面前,程然却始终分出两分心神,担心会不会被家人发现。   梁渡远抬起程然的下巴,强迫程然注视自己的眼睛,他微微低头,俯下身子说:“反正做坏事的人是我,到时候你就说你是受害者,谁会怪你呢?”   程然眼神闪烁,无助转动着眼珠。   梁渡远蛊惑说:“或者,你可以现在就下楼跟妈妈说,说我对你抱有不该有的心思,说我......喜欢你,说我几次不经过你同意就强吻你,还不允许你拒绝。”   拇指摩挲程然柔软的下嘴唇,梁渡远轻声说:“我嘴上的伤口不就是你最好的证据吗?”   程然整个人僵硬在原地,满脸写着骇然,让他去跟秦妍说?怎么可能?!   秦妍会怎么想?不会觉得是他祸害了梁渡远吗?毕竟梁渡远才是秦妍的亲儿子,而他,只是收养的那个。   梁渡远注视着程然惊骇的表情,片刻后,突然笑出声,问:“为什么不告状?”   “如果你告状的话,我就不会再纠缠你了,你不想这样吗?”   见程然迟迟不回答,梁渡远又拖长尾音“嗯......?”   程然问:“真的不会再纠缠了吗?”   骗你的,当然会。   既然梁渡远决定说开了,那就已经做好了被人发现的准备,就算秦妍知道了又何妨?反正他不打算放手。   梁渡远淡定说:“不会再纠缠,只要你现在就下楼去说。”   梁渡远端着若无其事的面孔,好似拿得起也放得下,程然怀疑地同他对视,努了下嘴唇,仿佛做了某种决心后笃定说:“那我现在去说。”   恰好这时,徐姨喊他们吃饭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到耳边。   梁渡远和程然安静对视,像是要从对方的眼睛中分辨,对方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   最后,程然推开梁渡远的手,侧开一步拉开房门下楼了。   梁渡远不紧不慢跟在程然的身后,缓缓下楼梯。   他对程然说的那句话,多少有些惊讶,但又持怀疑态度,因为他不觉得程然会直接说出来,会为了不让他纠缠而选择这种对自己也不利的鱼死网破选项。   餐厅里,徐姨把饭都给他们盛好了,招呼他们说快点洗手吃饭。   秦妍已经落座,程然洗完手后坐在秦妍对面,而梁渡远坐在程然旁边,只要程然张嘴,随时都可以跟秦妍说出昨晚发生的事情,讲梁渡远是如何把他压在沙发上,又是如何强吻他。   但程然没有说。   晚饭期间足足有二十分钟,程然从头到尾没有提和梁渡远之间的事情,而是让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   反观此时此刻的他和梁渡远,像极了背着父母偷请的兄弟。   看似美满和谐的家庭里面,他们这对兄弟的感情早已畸形,从骨子里面就烂得彻底。   梁渡远给过程然选择的机会,只不过程然选择了那个违背他内心的选项。这件事以后,梁渡远直接演都不演,更加随性和赤裸。   但程然的不揭穿,并不代表接受梁渡远的感情。   于是后面一段时间,梁渡远想要约程然吃饭或者看电影散步这种,程然通通以忙着准备画为由拒绝,就连梁渡远想要为程然做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说拿东西这种,程然都会说,不用我自己来。   态度依旧是拒绝,两人的关系进展为零。   不过梁渡远也没打算就此放弃,无非就是和程然比到底谁更倔,坦白来说,只要程然不逃避就算一种成功,拒绝又算得了什么呢?   再者说,表面是拒绝,实际心里的想法......谁又说得准呢?   后面一段时间,梁渡远渐渐忙了起来,白天不怎么给程然发消息了,应酬也变多,晚上不一定会回家。这对程然来说,算是一件好事,起码不用面对梁渡远了。   这天半夜,程然在楼下给自己倒水,意外撞见喝醉后回家的梁渡远。   说实在的,梁渡远已经有一周没回家了,这也就代表程然有将近一周没见到梁渡远,此时程然人都有点恍惚,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应酬结束以后,直接回酒店其实是最简单方便的选择,何必要折腾大老远回一趟家呢?   梁渡远的脸颊到脖子都有不正常的绯红,动作些许迟缓,站在玄关口换鞋差点没站稳摔倒,手臂撑了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程然犹豫两秒,放下手中的杯子,迎上前。   理智方面想和梁渡远拉开关系,但感情方面,终究是难以断舍,看到对方这副样子,忍不住想要关心一下。   “哥?”程然还没走到人跟前,就闻到了梁渡远身上的烟酒气味,夹杂着晚间的寒气,程然皱了皱鼻尖,说:“这么晚,你怎么没在酒店休息?”   程然伸出手,本来他是看梁渡远站都站不稳,想扶一下对方,可结果,梁渡远抓住他的手腕,直接将他整个人拉入怀中。   梁渡远后背斜斜靠着墙壁,敞开的外套还泛着寒气,但胸膛非常暖和,程然的脸猝不及防撞进梁渡远的胸肌上,整个人都懵了,没来得及反应,梁渡远就双手抱着他,低头埋在他的颈窝里。   程然:“......”   他等了两秒,试探地推了推梁渡远说:“哥,你喝醉了。”   梁渡远却是将程然抱得更紧了,甚至深深吸了口程然颈窝的气息,哑着醉酒的嗓子说:“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程然不习惯梁渡远如此黏黏糊糊的样子,心里很别扭,但还是很听话地没有动静。   梁渡远在程然的颈窝里轻轻蹭动,闻着程然身上熟悉的味道,仿佛回到很久以前的那段时光,那个时候的他,每次应酬回到家,程然都会很热切地迎上来,围着他打转,小嘴叭叭说很多很多......   他突然很怀念那个时候的程然。   之前程然焦虑自己什么都忘记了的时候,梁渡远安慰程然,恢复记忆急不得要慢慢来,现在程然已经适应了失忆后的生活,但梁渡远却有点等不下去了。   他哑着嗓音轻声问程然:“你什么时候恢复记忆啊?”   “嗯?”程然很是茫然,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个?   梁渡远呢喃:“这样就不会那么难追了。”   程然没有说话。   呜呼终于更新了,后面会努力稳定更新!   ──────────────────────────────────────── 第61章 双双沉默住了……   片刻后,程然推开梁渡远说:“哥,你喝醉了,我去看看家里有没有解酒药。”   说完,程然转身去找解酒药,听到身后的梁渡远几不可察地叹了声气,等程然再回到客厅时,梁渡远瘫坐在沙发上,脑袋枕着沙发的靠背顶端。   程然将水杯和解酒药都递给梁渡远。   梁渡远没有立刻接,而是静静地看着程然,脸颊带有浅浅的红,眼神似迷离又似清醒,叫程然难以确定,刚才那番话是否是醉话。   “哥?”程然开口提醒。   梁渡远伸出手,却没有接住杯子上方,而是将手覆盖在程然的手指上,和他一块拿着那么点狭小的区域,他专注地望着程然,将程然脸上的小慌乱,还有颤抖的睫毛一同收入眼底。   程然一点点抽出手指。   梁渡远的眼神过于直白和炙热,黏稠地聚焦在程然的脸上,像是下一秒就会扑过来,对程然做些什么出格的事。   程然的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藏在睡裤后方轻轻擦了下,仿佛想把那灼热的温度擦掉。   他招架不住梁渡远的眼神,避开视线说:“我回房间休息了。”   程然抬腿往楼上走,梁渡远躬身放下水杯,一口也没碰,慢慢地跟在程然身后上楼,在程然进入自己房间时,本应该继续往前走几步,进入斜对角房间的梁渡远,不知为何拐进了程然的房间。   而且还直接进入了程然的浴室。   程然站在床边,望着梁渡远的背影,张嘴哎了一声,想说这不是我的房间嘛......   但话还没来得及说,梁渡远就身形不稳、摇摇晃晃进入浴室,并关上了门。   程然转念安慰自己,不过是借浴室给梁渡远用用而已,其实也没什么。   被梁渡远抱了那么会儿后,程然干净的睡衣沾染了些许酒气,他换了套衣服,靠坐在床上玩手机。半个多小时以后,也不见梁渡远的动静,程然频频望向浴室门,不禁产生疑惑。   在浴室里面干嘛呢?   刚开始还听得到一点水声,后面就没有动静了。   程然想了想,不放心地下床起身,走到浴室外面轻轻敲了两下门,小声喊:“哥?”   不会在里面睡着了吧?   不管怎么样,程然都不敢冒然闯入,又敲了敲门说:“哥,你快点出来,不要在里面感冒了。”   又等了几分钟,浴室里面才响起细碎的动静,程然转而回到床上。   梁渡远只围了一条浴巾从浴室出来,上半身赤裸,臂膀肌肉分明,紧实的腹肌莹着水润的光泽,程然的视线一点点下移,落到梁渡远胯骨间的那条浴巾上,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那可是他的浴巾......   梁渡远的视线往下瞥了眼,程然很快注意到,自己这样好像盯着梁渡远那里看,他蓦然撇过脸,脸颊有点热。   但想想似乎应该提醒一句?   “哥,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床铺的另外一边遭受某种重量袭击,凹陷了下去,梁渡远扑倒在程然的床上,像是醉得厉害,已经分不清身在何处,脑袋挨到枕头就要睡觉了。   程然吓了一条,注意到梁渡远的头发还没吹,好心说:“哥,你的头发。”   梁渡远很是疲惫,闭着眼睛说:“就这样吧。”   这怎么行?   先不说这样睡觉第二天醒来会不会头疼,但这样睡觉肯定会把他的床弄湿,程然只好起身去拿吹风机,“我帮你吹吧。”   梁渡远懒懒的,就挪了下身子。   程然坐在床边,梁渡远枕着他的大腿,侧身环住程然的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觉。   程然的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说不清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既然要拒绝梁渡远,不应该狠下心来果断拒绝吗?像现在这样,时而推开他,时而主动靠近,这样做真的对吗?   梁渡远身上的水汽还未全然散去,热风扫过湿发,连带着洗发水的香味肆意飘散。梁渡远上半身本就赤裸,腰间的浴巾在床单上蹭得松松垮垮,贴着胯部的一点点皮肉。   隐隐约约都能窥出黑色的阴影。   程然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乱看,生怕看到什么画面。   勉强吹干头发后,程然关掉吹风机,但梁渡远没有动静,静悄悄的像是睡着了,程然被他枕得动弹不得,试探问:“哥,你是不是该回房间了?”   梁渡远却只是转了个身,躺到床的另外一边。   本就松垮的浴巾似乎更加岌岌可危了。   这让他程然该怎么睡啊?   程然收起吹风机,站在床边,正在犹豫该怎么开口才能让梁渡远回自己的房间时,突然听见梁渡远问:“我身上还有酒味吗?”   “?”程然虽有疑惑,但还是弯下腰,轻轻地在梁渡远的脖颈处闻了下,洗发水和沐浴露的香味掩盖了一切,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程然正要直起身,梁渡远偏脸,嘴唇轻轻擦过程然的脸,也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如同羽毛拂过。   程然瞬间愣住了,下一秒,听见梁渡远发出轻笑。   “哥!”被梁渡远戏弄后的程然有点羞恼,梁渡远不以为然伸手拉程然的手腕,将人拉倒入怀,另只手臂很自然地揽住程然的腰,两条腿夹住程然的小腿。   程然猝不及防睁大了眼睛,皮肤炙热的触感却在提醒他,一切真实无比,灼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颈窝,香味萦绕在他的鼻尖。   梁渡远微微抬起上半身,俯在程然的身上,注视着程然的眼睛,低沉的嗓音问:“你讨厌我吗?”   “......”程然没有回答。   梁渡远慢慢慢地低下头,唇瓣如同蜻蜓点水碰了下程然的嘴唇,看程然没有拒绝,也没有反抗,而是懵懵的,舌头才试探着深入。   当程然跌倒在床上时,看着梁渡远近在眼前的那张俊脸,一时之间,脑袋一片空白,甚至心跳在不自觉加快。   也不知吻了多久,或许只有十几秒,又或许有十几分钟,程然被梁渡远吻得上气不接下气,偏过脸,梁渡远的嘴唇就顺着脖颈缓缓往下移动。   程然觉得这样下去有点危险,于是手撑着梁渡远的肩膀,像是要将人推开,可惜使不上什么力气。   梁渡远的气息紊乱,哑着嗓子问:“真的不喜欢吗?”   他说的话暧昧不明,也不知道是说不喜欢被他亲,还是再说不喜欢他这个人。   程然侧着脸,还在努力推开梁渡远说:“不喜欢。”   回答了,梁渡远却不相信,“一点也不喜欢?”   程然挣扎了两下说:“不喜欢。”   梁渡远问:“那为什么会有反应?”   程然的脸顿时更热了,以为没碰到,梁渡远也就没发现,岂料那点小秘密早就曝光无疑。   梁渡远再度吻程然的嘴唇,含着他的唇瓣吮吸,并轻轻咬了程然的下唇问:“需要我帮你吗?”   “不......”   然而梁渡远的手已经申了进去,   程然蜷缩着想要加紧腿,却不自觉发出一种很怪的声音,是他自己从未听过的声音,好似换了另外一个人。   梁渡远的手指粗糙,动作算不上轻柔,但偏偏是这样力度,将程然推上了巅峰。   次日,手机的闹铃响起。   程然困顿着眼睛,从被窝里面伸出手臂摸索手机,然后关掉闹铃。   梁渡远环着程然的腰,被闹铃吵醒,迷迷糊糊,用早上刚醒来的沙哑嗓音问:“宝宝,几点了?”   程然的手臂还探在被子外面,突然间,脑袋像是被什么给击中了一样,觉得梁渡远这句话,还有这个场景非常之熟悉,好像以前发生过一样。   他慢了几秒,看手机屏幕说:“七点半了。”   被窝里实在太暖和,梁渡远抱着程然,下意识蹭了蹭程然的颈窝,难得的懒散随意,说:“是不是该起床了?”   下一秒,梁渡远突然意识到什么,往被子里面看了一眼,然后沉默住了。   同时沉默着的还有程然。   ............   昨晚围着的一条浴巾下落不明,不过好在程然还好端端穿着衣服。   梁渡远抓了抓头发,有些无奈,拍了下程然的后腰说:“去帮我拿两件衣服过来。”   程然:“好......”   想到昨晚发生的事情,程然还有点头皮发麻,不好意思面对梁渡远,他借机逃去外面,许是发生关系的原因,进入梁渡远卧室时还有点心虚,左右观察了一番,没看见秦妍和徐姨的身影,这才安心溜进房间。   程然拉开衣柜,给梁渡远找衣服。   梁渡远的衣柜分门别类,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哪个季节该穿的衣服,一眼分明,找衣服无需花费太多时间,但是在给人拿内裤的时候,程然的手指顿了两下。   有点不敢碰。   实在太私密了。   不知道为什么,分明是薄薄的一层布料,拿在手里却格外有分量,而且似有温度一般,让他情不自禁又会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   程然摇了摇脑袋,企图将那些黄色废料全部都甩出去。   ──────────────────────────────────────── 第62章 现在不就是机会吗?   程然把衣服拿给梁渡远以后就进入卫生间洗漱,一眼也不敢看,他正对着镜子刷牙,梁渡远穿好衣服,过来站在卫生间的门口。   程然转头看过去,梁渡远看着他,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抬起手揉了两下程然的脑袋瓜,就离开了。   程然继续盯着镜子,发现原本有一撮呆毛被梁渡远揉得乱糟糟,像是炸毛了,他抬手自个抚平,但过了几秒,毛发又翘了起来。   程然先到楼下吃早餐,梁渡远后面下来,程然埋头喝自己的粥,即便梁渡远拉开座椅坐在他对面,他头也不抬一下。   秦妍看到梁渡远突然出现,惊讶问:“你昨晚回来了吗?我早上看到你房间门是开着的,还以为你没回来。”   话音刚落,程然没控制住,不小心被粥呛到了,咳嗽了两声。   秦妍和梁渡远都转头看程然,梁渡远面色平淡说:“昨晚回来时间太晚了,就没有打扰你们。”   避重就轻把话题绕了过去。   “哦,吃早饭吧。”秦妍没有怀疑,她只是下楼前,瞥到梁渡远敞开的房门,并没有过去看,这会儿也只是以为梁渡远忘记关门了而已,根本没往程然的房间想。   昨晚出格的行为,让程然格外后悔,但身体反应又是不受控制的,当他看到梁渡远不着一物的身体,闻到梁渡远身上的香味,一切都往他无法扼制的方向发展。   这让他们本就没有理清的关系,变得更加混乱。   此时此刻的程然,非常想再失忆一次,忘记所有。   在梁渡远还只吃到一半的时候,程然放下碗筷说:“我先走了。”   秦妍“咦”了一声,好奇问:“你不等你哥吗?这就走了?”   程然察觉到那股刺人的视线,但克制着没有往梁渡远那边看,对秦妍说:“不了,我要早点去工作室忙画作,就先走了。”   秦妍皱了皱眉心,疑惑看了眼梁渡远,本想说这能等多久,但没说出口,随程然去了。   程然在梁渡远的注视下离开了家。   家里的小区比较大,光是走出来就花费了点时间,程然站在路边等网约车,岂料梁渡远的车慢慢开了过来,停在程然面前,降下了几指车窗。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相对视,程然没有退路可言,乖乖上了车。   梁渡远问:“我有那么可怕吗?”   程然:“......”   梁渡远又问:“用完就抛弃吗?”   程然慢吞吞:“哥......”   然而程然才刚说出开头,梁渡远就猜到他的话,“我已经说过了,你什么都不用管,有我在,无论发生什么,责任都在我身上。”   “......”   梁渡远开动了车,后面一路无言,直到抵达写字楼下,梁渡远看着程然解安全带,自顾自交代说:“我今天中午和人约了......”   说到一半,突然和程然对上视线,梁渡远话题一转说:“算了,反正你也不关心。”   程然本来是不关心的,但梁渡远话说一半,免不了让他有点好奇,不过程然也只是按捺住了那股好奇心,保持沉默下了车。   关于油画程然已经确定下来主题了,不过构图还要再仔细思考,一上午,程然都在办公桌前绘制初略的草稿。   到了午饭时间,汤文乐约了郜文翰一块吃饭,见程然也在办公室,就拉着程然一块过去。   程然问:“去哪儿吃饭?”   汤文乐看着手机给郜文翰发消息说:“去你哥的酒店,郜文翰说请我们吃饭。”   程然凑近看了眼汤文乐的手机屏幕,好奇问:“你现在跟郜文翰的关系很好?”   “害,”汤文乐见怪不怪,“喝几次酒关系不就好了吗?”   “不过我可不敢再带你去喝酒了,你要是再出什么意外,估计你哥会杀了我。”   不提还好,一提,程然就想起上次的未解之谜,脖颈侧的红痕,不像是被虫子咬的,像是被什么人啜的,以前还不敢肯定,现在想想几乎能确定肯定是被梁渡远偷亲了。   那么问题又来了,梁渡远经常对他做这种事情吗?在他无意识的情况下......?   “想什么呢?”汤文乐挂断电话,见程然又在走神,问:“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程然:“为什么这么问?”   汤文乐一只胳膊搭上程然的肩膀说:“看你这愁眉苦脸的小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失恋了呢。”   程然:“......”   汤文乐突然想起什么,歪头看他问:“你不会跟你哥闹矛盾了吧?”   “?”程然说:“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汤文乐:“哦,那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汤文乐和程然到达酒店,服务员领他们到三楼用餐区落座,点完菜后,郜文翰匆匆赶来,跟服务员说了声什么,随后在他们对面落座。   郜文翰先和汤文乐说了几句,看到斜对面的程然,八卦问:“你哥最近怎么了,情绪有点不对劲啊?总不会是更年期到了吧?”   程然:“......”   怎么一上来就跟他聊梁渡远啊?   汤文乐立马嗅到不一般的味道说:“然然最近情绪也有点不对劲,我刚才还问他是不是和他哥闹矛盾了。”   说完,汤文乐和郜文翰都齐刷刷盯着程然看。   程然:“............”   谁能想,他和梁渡远并不是因为闹矛盾,反而是因为关系更上一层,emmm,虽然是肉体上关系。   程然正硬着头皮想该怎么把话题转移过去,突然间,余光闪过某个熟悉的身影。   目光一定,发现是梁渡远和一位他没见过的女人。   女人身材纤细高挑,即便穿着臃肿的羽绒服,依旧很苗条,马尾高高扎起,看起来非常有精气神;慢她半步的男人,气定神闲淡定自如,身穿黑色大衣,以身高优势在人群当中分外惹眼,侧脸是程然再熟悉不过的模样。   昨天,也就是那张脸,无限放大凑到面前,和他额头贴额头,鼻尖抵鼻尖,嘴唇......   两人像是已经用完了餐,正在往电梯走,女人转头对梁渡远说着什么,梁渡远稍稍低头,凑近耳朵,对女人的话轻点下颌。   大概是程然持久盯着他们看,引起汤文乐和郜文翰的注意力,汤文乐惊讶道:“咦,那不是你哥的未婚妻吗?”   他转头看程然,像是求证一样,但程然比他还懵,什么未婚妻?   程然问:“你确定吗?”   汤文乐盯着对方看了几秒说:“是吧,你之前给我看过她的照片,我记得好像是她。”   汤文乐转而问郜文翰,说:“我没认错吧?”   他不清楚,郜文翰还不清楚吗?毕竟是他好兄弟的未婚妻。   “是啊。”郜文翰饶有趣味地看了会儿梁渡远和齐蕊,后知后觉,琢磨出什么说:“我还说他干嘛去了,原来是佳人有约。”   程然:“......”   汤文乐吃瓜说:“不是听说渡远哥在婚礼现场临时悔婚了吗?”   “我以为他们的关系肯定闹得很僵呢,毕竟沸沸扬扬传了好一阵子,真没想到,他们这看起来关系不错啊。”   郜文翰见怪不怪说:“这有什么,虽然婚礼没成,但买卖不成仁义在,还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   汤文乐:“他们两个现在还经常来往吗?”   郜文翰:“算吧,齐蕊那边办活动,会租用我们酒店的场地。逢年过节互相送礼,请客吃饭什么的,都这样。”   汤文乐:“会旧情复燃吗?”   刹那间,程然的脑袋像是遭受某种钝物的猛烈一击,神经剧烈撕扯般,面前的碗筷都产生了幻影,耳边同时响起很多并不存在的声音,若远若近,一股脑如同海水朝他涌来。   “然然,我们明天要和你哥的女朋友见面,你要去吗?”“什么女朋友?他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我是全家最后一个知道的?”“哥,你真的喜欢她吗?......骗子,你就知道骗我,不行,我不允许你结婚!就是不行!”“婚礼要多邀请一些朋友,你说这套西装怎么样,你哥穿在身上肯定好看吧,欸,然然,你要去干嘛?”“哥,你要是结婚的话,我保证你会永远失去我。”“然然,听话好吗?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你发现了对吧,你就是发现了,所以才会想这样摆脱我............”   各种画面在眼前一闪而过,颅内嘈杂的声音,仿佛成百上千的电影正在同一时间播放,程然的脑袋痛得厉害,一声尖锐剧烈的鸣笛过后,一切声音瞬间消殆,程然眼前是茫茫无尽的白色,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落到他的心尖上。   “梁渡远,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然然,你怎么了?”汤文乐率先发现程然的不对劲,像是要晕倒一样,赶忙抱住程然。   郜文翰也被此吓到了说:“怎么了?怎么脸色突然变得这么白?”   “然然?然然?你没事吧?是不是要去医院啊,我们——”   程然突然抓住了汤文乐的手腕,缓了好一会儿,才回答说:“没事......我没事。”   “靠,你要吓死我了!”汤文乐后怕道。   大概是汤文乐的声音比较大,吸引了不远处的两人,齐蕊转头看到郜文翰和程然,还有一位大惊小怪的娃娃脸男生坐一桌。   “你弟和郜文翰在那边吃饭。”齐蕊对梁渡远说。   梁渡远身形一顿,望向她所说的方位,恰好和程然撞上视线。   程然还被汤文乐搂在怀里,脸色苍白,看着他的眼神有几分怨恨,不似平常畏缩只想逃避的样子,但梁渡远还未来得及思考,程然就匆匆瞥开目光,不想多看他一眼。   “过去打个招呼吗?”齐蕊问。   不等梁渡远回答,齐蕊自作主张走向程然那桌。   注意到他们两个走过来,郜文翰率先站起身打招呼:“好巧,你们也在这儿吃饭?”   齐蕊:“是啊,某人还欠我一顿饭,刚好今天有时间。早知道你们也在,就约一起了。”   “唉哟,不敢不敢,那不是耽误你们的约会了吗?”   梁渡远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齐蕊已经看向程然,叫了声说:“程然?”   她冲程然笑了笑:“听说你失忆了,还记得我是谁吗?”   “......”程然没有回答。   他看着齐蕊身后的梁渡远,梁渡远也看着他,明明这么近,两三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程然的眼神像是在讨要一种说法,质问梁渡远,你们关系这么好吗?   梁渡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一轮,却没有说话。   齐蕊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劲,程然并不搭理她,并且连看都不看她一眼,那表情甚至像是在生闷气,她好笑问“你真的失忆了吗?”   “这脾气怎么跟以前一模一样?”   齐蕊说:“你应该知道吧?我没有跟你哥结婚,所以你大可不必对我抱有敌意。”   “???”此话一出,汤文乐和郜文翰两人都有点懵了。   这是什么意思?   程然说:“你们结不结婚跟我有什么关系?而且我什么时候对你抱有敌意了,我只是觉得某人根本不配结婚。”   话是瞪着梁渡远说的,所以话里的某人指向再明显不过。   梁渡远的眉心皱得更加厉害了,分明早上分别前,程然还不是这样——厌恶的态度鲜明。   程然站起身,路过齐蕊身边的时候说:“没有结婚,我哥应该很遗憾吧?”   “嗯?”齐蕊下意识以为自己幻听了,这是能从程然嘴里说出来的话?   “毕竟只有结婚了,他才能保持他的虚伪,免得他那些下流的行径被人发现。”   程然站定在梁渡远面前,直视梁渡远的双眼,梁渡远的眉头几乎要拧成一条直线,很显然不知道程然这是在玩哪一出。   程然问:“我说得对吗?哥。”   “............”   回答他的是持久的沉默。   其他人同样没能理解程然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见程然擦过梁渡远的肩膀,决然离开,留下懵逼的他们。   汤文乐率先回过神,喊了声“然然”,连忙追了上去。   “你弟弟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齐蕊问梁渡远,“你还没有跟他解释吗?”   梁渡远有些无奈说:“没找到机会。”   程然失忆以后,他们就没有聊过结婚这个话题,自然也就没有解释的机会。况且程然一直在逃避,让他怎么解释?   齐蕊:“现在不就是机会吗?”   梁渡远抬眼看她,齐蕊好心提醒:“你再不去估计人就要追不上了。”   梁渡远:“那我先去追他了。”   齐蕊:“去吧,你不用送我,反正也是常客了。”   齐蕊站在原地,望着梁渡远急匆匆离开的背影,恰好这时,郜文翰探头探脑凑上前问:“啥意思啊?”   齐蕊被他逗笑问:“你听不明白?”   “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不明白,”郜文翰主要是不敢相信,问:“应该不是我想的那种意思吧?”   齐蕊噗一声,说:“你自己想吧。”   梁渡远追下楼时,街上并没有程然的身影。   没想到程然走这么快,梁渡远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拨打程然的电话。   铃嘟了两下,被挂断。   再打过去,就彻底打不通了。   他转而给程然发微信,问,【生气了?】   几乎是发出去的瞬间,系统提示信息发送失败,您暂时还不是对方的好友。   程然把他的联系方式全都拉黑了。   来晚了,给大家滑跪orz,然然恢复记忆了~   ──────────────────────────────────────── 第63章 那你结婚?   程然不知所踪。   下午,梁渡远提前半小时结束工作,去了程然的工作室,本想找机会和程然解释,汤文乐却告知说,程然下午根本没来办公室。   汤文乐那会儿虽然追着程然下楼,但程然拦下一辆出租车后,跟汤文乐说自己想一个人静静,话都已经这样说了,汤文乐必然不好再跟着,说了分别。   梁渡远想了想问:“他现在跟何力在一起吗?”   汤文乐难为情道:“这......我也不知道......”   梁渡远道了声谢,离开工作室,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程然可能会出现的地方溜达,然而何力的工作流动范围太广,随处都有可能刷新出现,梁渡远意识到这样偶遇程然的可能性极低,就调换方向回家了。   结果,回到家,秦妍告知说,程然打来电话,说要赶画稿,得在工作室加班,晚饭不用等他了,他晚上也不会回来。   程然之前也有过几次赶稿的时候加班加点地熬夜,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这两年几乎没出现过,而且梁渡远刚从程然的工作室回来,人都不在,还赶稿?   分明就是不想回家,找了个理由来应付秦妍。   说实话,梁渡远没想到程然会应激到这种地步。送程然去上班那会儿,他有想过要不要跟程然说一声,但这段时间程然都在疏离他,时刻都保持着一种随时撤退的警惕感,这让他觉得程然大概也不会在乎,就没有必要说了。   而且程然全都忘光了,他何必再提齐蕊呢?   结果却落到现在这个局面,程然为了避免和他见面,工作室不去了,家也不回了,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   梁渡远问:“他什么时候打的电话?”   秦妍道:“有一会儿了吧。”   秦妍掏出手机翻通话记录,看了眼说:“四十分钟前。”   梁渡远接过秦妍的手机,回拨过去,这次再打,机械女音提示说对方的手机已关机。   故意的。   交代完以后就立马把手机关机,生怕他梁渡远找到机会打过去是吗?   见梁渡远神情凝重,微蹙眉心,秦妍问:“怎么了?”   梁渡远将手机还给秦妍说:“没事,想提醒然然别太忙,记得吃晚饭。”   “哦,这个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他跟我说了会好好吃饭。”不知情的秦妍为程然说话道:“然然估计是怕我们打扰他工作,手机都关机了,让他忙去吧。”   梁渡远没有吭声,只有他清楚,工作不过是幌子,冷处理才是真相。   第一天,梁渡远没能及时追上程然,程然不知道躲哪儿去了,没有露面。   第二天,联系方式依旧被拉黑,程然没有去工作室,也没有回家。   第三天,梁渡远给汤文乐打电话,汤文乐发来一张截图,是他和程然在微信上面的聊天记录。   汤文乐:【然然,你打算什么时候来工作室啊?】   程然:【我哥让你问的吗?】   汤文乐实话实说:【你猜到了啊[尴尬],你哥现在满世界找你,来我们工作室好几趟了。】   程然:【让他找吧,你跟他说,我现在很生气,暂时不想见到他。】   汤文乐:【那你的画呢?还继续吗?】   程然:【暂停两天,我会完成的。】   汤文乐:【你现在住哪儿啊?过得还好吧?】   程然没有回复。   聊天内容截止在此,汤文乐将截图发给梁渡远,说:“哥,真不是我不帮你,然然铁了心不想出现,我也没办法。”   “......”梁渡远沉默了好几秒。   汤文乐说:“而且然然也不肯告诉我他现在住哪儿,估计是怕我告诉你。”   阴差阳错,汤文乐竟然有种回到好几年前的错觉,以往程然回回和梁渡远闹别扭,他这位中间人就要饱受折磨,两边都不好得罪。   梁渡远清楚,除了家和工作室,程然唯一能躲的地方就是酒店了,他连汤文乐都不信任,更不会信任其他人,但如果程然住的不是他们自家名下的酒店,梁渡远就无法得知程然的具体位置。   梁渡远挂断电话,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小幅度转动软椅,手指不自觉敲击桌面,思考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把程然诈出面。   三天的冷暴力期,已经让他够饱受折磨了,而且程然就这样把他拉黑,一声不吭,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这样的话误会就根本不可能消除。   想了几分钟后,梁渡远掏出手机,不信邪似的再度给程然发消息。   被拉黑的这几天,梁渡远每隔几个小时就给程然发短信,因为不是第一次被程然拉黑了,以前也有过,程然拉黑他一段时间,消气了就又偷偷把他从黑名单里面放出来。   只不过这么长时间的,这是头一回。   梁渡远没怎么想,估计自己还在被拉黑状态,就随便发了一句,【早饭吃了吗?】   结果下一秒,消息成功发送出去了。   没有红色感叹号。   梁渡远猛地坐直了身体,意外来得太突然,前一句话发得太过随意,竟然错过了缓和关系的最佳时期,大脑急速运转,正想着下一句话该发什么,程然已经看到了信息,并且回复:【你还有空关心我的早饭?】   【不去找你的未婚妻吗?】   梁渡远皱着眉头,飞快打字说:【我跟她只是吃了顿饭,你误会了。】   刚点击发送的下一瞬,程然的第三条消息也发过来了,【反正我和她之间,你选择了她。】   程然说的话有点奇怪,什么叫他和齐蕊之间,他选择了齐蕊?   不过是和齐蕊吃顿饭而已,怎么就上升到了二选一并且还选择了错误答案的局面?   梁渡远解释说:【我选择的一直是你。】   但这句话没能发送出去,程然又把他拉进了黑名单。   之后一整天,直到晚上,梁渡远也没能联系上程然。   梁渡远无法忍受这种没有效率,只能被动等待程然好心施舍点时间的谈话,而且程然现在的意愿很明显,不想听解释,只想发泄情绪。   如果一次性将情绪发泄到他身上,他也就认了,可关键这样冷暴力对待,叫人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   彻夜难眠。   回到家以后,在徐姨下班前,梁渡远请徐姨帮一个小忙——给程然发消息,就说秦妍不舒服。   徐姨信以为真,惊讶问:“太太不舒服吗?刚才晚饭不是还好吗?我去看一看。”   梁渡远拦住她说:“不是,是假的,然然好几天没回来了,让他回来一趟。”   “哦哦......”得知是因为程然,徐姨松了口气,但还是有些疑惑,“然然不肯回来吗?发生什么事情了?”   按照常理,想喊程然回家,不是一通电话的事情吗?   怎么这么大费周章?   梁渡远沉默了一会儿,没解释,淡定说:“您发吧,我发他不相信。”   “好吧。”徐姨当着梁渡远的面给程然发了微信,之后问:“还要说什么吗?”   梁渡远交代道:“如果他问,你就说具体情况不清楚,你不在家,我也不在家。”   徐姨蛮是疑惑,但梁渡远也不打算跟她多解释,看着时间到了,就让徐姨先下班。   梁渡远后面又用秦妍的手机把程然的电话拉黑,就算程然打过来,也打不通。   其实他心里清楚,程然不蠢,这种拙劣的谎话根本不可能骗到程然,他对此也不抱希望。他不过是在赌,赌程然不敢在秦妍的事情上马虎,无论有没有事,都会回家看一眼。   而且程然的单方面冷战已经三天了,再这样持续下去,根本没有意义,有情绪就发泄,有误会就解释,沟通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梁渡远坐在客厅守株待兔。   大概过去一个小时以后,玄关处终于传来解锁的响动。   程然进门,率先看到了徐姨口中那位不在家的梁渡远,他却丝毫不惊讶,问:“妈呢?”   “在房间,”在程然正要往楼上走去的时候,梁渡远开口道:“妈没事。”   程然停住脚步,转身看梁渡远说:“你就这样把我骗回来?”   梁渡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愧疚,平静如水说:“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换言之,这也是程然自愿回来的。   梁渡远其实一直都在赌,因为他不清楚程然会不会回来,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不停打架,打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程然回来的那一瞬才分出胜负。   既然程然回来了,那就说明程然其实是想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但程然抬腿就往门口走,像是要离开,梁渡远迈步走过去,挡在程然面前说:“准备去哪儿?”   程然和他对峙道:“我去哪儿是我的事情,就算是去见男人找男模你也管不着吧?”   梁渡远皱了下眉说:“你就这么跟哥哥说话吗?”   “什么哥哥?”程然说:“现在记得你是我哥哥了?那你撩拔我的时候怎么不记得自己的哥哥身份了?有哪个哥哥会主动给弟弟解决生理需求?”   梁渡远却没有理会程然这话,转移话题说:“那天的事情,是个误会——”   话还没说完被程然截断:“有什么好误会的,不就是旧情复燃吗?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你跟我解释什么?我反正也不在乎。”   梁渡远:“不在乎吗?”不在乎跟他置这么大的气?   “不在乎,我也不想听你解释。”程然说着往旁边迈了一步,梁渡远同样迈了一步,依旧挡在程然面前。   “你不在乎我在乎,”梁渡远有点担心程然这家伙跑掉,就抓住程然的手臂,让他意外的是,程然居然没有挣扎,顺从地让他抓着自己的小手臂。   “吃饭是因为齐蕊帮了我忙,不存在什么旧情复燃,这是很久之前就约定好的饭,只不过我们刚好那天才有时间。”   “......”程然还是侧着脸不看他,哼哼说:“关我什么事,你想请谁吃饭就请谁吃饭呗。”   “跟我说做什么?”   梁渡远有点无奈,但还是低声下气地说:“画廊一事,是齐蕊出手帮忙,按道理,我这是在帮你还人情。”   这么一说,程然突然想起来齐蕊在画协工作,但由于他对齐蕊不感兴趣,所以没了解过齐蕊的职务,所以说梁渡远当时动用的人脉其实是齐蕊。   但程然并不着梁渡远的套,推梁渡远的手说:“一码归一码,是你请人家帮忙,本来也应该你道谢,什么叫帮我还人情?如果不是你,我本来也不欠她人情。”   “是的,”梁渡远顺着程然的话说:“但我这不是在跟你解释吗?”   程然:“那你解释完了吗?解释完了就让我走吧。”   程然这个态度让梁渡远摸不着头脑,以为自己哪里没说清楚,问:“不相信吗?”   “我和齐蕊很少有联系,除了工作上面的事以外,这次也只不过是因为画才有联系,连感情都不存在,怎么可能旧情复燃?”   程然抓住漏洞说:“连感情都不存在?那你跟她结婚?”   “......”   梁渡远顿时哑言,这又涉及到过去的事了,而且他不能解释原因,至少不能现在解释,是他理亏,也的确是他做错了,现在提只会火上浇油,让程然更加生气。   沉默了好半晌,梁渡远低声道歉说:“我错了。”   程然却不吃这套,说:“你老是说你错了,可道歉有什么用,照你这样,那我是不是也可以今晚随便找个人一夜情,脚踏两条船,然后再跟你说一声道歉?”   梁渡远:“............”   梁渡远不说话了,自认理亏,但也握着程然的手腕不准他离开,空气一片死寂,除了彼此的呼吸声,再听不到其他杂音。   梁渡远注视着程然,头一回感到束手无策,低声问:“你还在生气?”   程然撇着脸,不看他,直白道:“生气。”   梁渡远哄着问:“那要怎么样才能让你不生气?”   听到这句话,程然顿时更生气了,指责说:“你连这个也要问我吗?”   “既然你不知道,那你为什么要撒谎把我骗回家?”骗他回家的目的难道不是让他消气吗?结果还要他告诉梁渡远答案?别太荒谬了。   程然不想再和梁渡远共处一室,白浪费时间,今晚就不应该过来,自讨苦吃,程然甩手却没有摆脱梁渡远的桎梏,他生气道:“你松手。”   梁渡远并没有松手,反而是使劲一拽,程然没防备整个人身体前扑,扑进梁渡远的怀里,下一瞬,下颌就被人掐住,他被迫抬起脸,被梁渡远猛地噙住嘴唇。   没有任何预料,甚至因为吃惊,让梁渡远轻而易举就攻破了齿关,侵入唇间,占了便宜。   程然挣扎着想要推开梁渡远,但梁渡远颇有种豁出去的样子,不管不顾重重覆在他的唇瓣上,粗暴又笨拙地堵住程然所有拒绝的话。   舌头和舌头纠缠,一点唔唔的抗拒逐渐消下去。   不知是因为缺氧,还是其他什么原因,程然有些软了腰,强势的态度正一去不复返,甚至被吻得有些清动。   脑袋糊糊,什么都忘记了。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温柔的女声,“是然然回来了吗?”   ──────────────────────────────────────── 第64章 亲几下就想让我消气?   秦妍隐隐约约听到楼下的谈话声,没听清内容,但听到是两个人在讲话,语气还有点冲,像是在吵架,于是她打算下楼看一眼。   可下楼时又没听见声了,就在楼梯间的拐角问了一句。   彼时,她的两个儿子,正热切地吃嘴巴,难舍难分,甚至发出细微的羞耻水声。   程然率先应激,瞪大了双眼,不知从哪儿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开了梁渡远,忙着和梁渡远撇清干系,好像方才情迷意乱的人不是他。   梁渡远踉跄往后退了几步,才勉强站稳脚跟,没被程然推摔跤。   他不解抬头,程然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红潮,嘴唇被亲得饱满水润,小鹿受惊似的眼睛瞪得很大,梁渡远的眼神直了瞬,喉结上下滚动一轮,像是没有亲够,还想要亲。   秦妍站在楼梯的最上面一层,没来得及看清这兄弟俩在干嘛,就见程然推开梁渡远的画面,速度快到有残影。秦妍的身子顿了顿,而后扶着楼梯的扶手,踩拖鞋下楼问:“怎么了?”   程然顾不得照镜子,整理自己的仪容仪表,只希望脸不要太红,他没什么底气冲着秦妍喊了声:“妈。”   “吵架了吗?”秦妍关心问:“在楼上好像听到你们两个在吵架。”   程然乍舌后悔,方才在气头上,忘记了控制音量,愧疚说:“没有吵架,在聊事情,是不是吵到你休息了?”   程然用余光瞥了眼梁渡远,看着梁渡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脸,视线悄悄往下扫,心想这人怎么这么能装?   秦妍同样看向梁渡远,见梁渡远淡定自如,有所安心,对程然说:“吃晚饭了吗?”   “怎么回来也不先说一声?不知道徐姨有没有备饭......”   说着,秦妍还打算往厨房走,程然拦住她说:“不用管我,妈,我已经吃过了。”   秦妍:“哦,画稿忙完了吗?”   程然:“哪有那么快,还需要点时间。”   秦妍:“忙也要注意休息,好几天没见到你人了......”   在程然和秦妍闲聊的间隙,梁渡远往餐厅走去,背对着他们,给自己倒了杯凉水。   程然一边注意着梁渡远的动静,一边和秦妍闲聊,秦妍提醒他冰箱里面有水果,简单聊了几句以后,就让他们早点休息,别熬夜。   见秦妍回了楼上房间,程然转身往厨房的冰箱走,拉开冰箱门,看到有大颗的草莓,就拿了几颗吃,结果刚咬两口,就听见梁渡远说:“别吃太多了,冰的,待会儿睡觉不舒服。”   程然不理他,哼了一声,继续咬第二颗,梁渡远走近,抓住程然的手腕,就着他的手,将咬去尖尖的草莓含走了。   “喂,你自己不会拿吗?”程然现在对梁渡远没什么好脸色,“冰箱就在你后面。”   梁渡远吃着草莓说:“这是冰的,吃两口就行了,剩下的明天在吃。”   “管得可真多。”程然不屑地撇嘴,以示不满,他故意当着梁渡远的面咬第三颗草莓,随后想到什么,咬了一口后递给梁渡远说:“要吗?”   梁渡远低下眼皮看程然手里的草莓屁股,张开嘴唇,让程然喂给他。   程然毫不客气,自己吃最甜的草莓尖,将酸酸的草莓屁股一股脑赏给梁渡远吃,吃完以后拍拍手,站到水池前洗手。   一转身,发现梁渡远悄悄来到了他的身后,程然预感不妙,挑眉问:“干嘛?”   梁渡远两手撑着壁台,将程然圈在怀里,低下头和他平视问:“草莓甜吗?”   “甜——唔唔——”   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嘴唇再次被梁渡远堵上,酸与甜传递融合,弥漫在唇腔中。   厨房没有开灯,客厅的光亮斜斜投射到厨房门口,在地面落下明亮的三角形状,他们就站在光亮边缘的黑暗处,一个身体微微向后仰,另一个攻占唇齿强取豪夺。   整栋房子都静悄悄的,只有厨房有黏糊的细微声。   亲了好一会儿后,两人才微微分开稍许,彼此气息紊乱,平复着心跳,梁渡远顺着程然的侧颈往下吻,轻轻咬了下说:“甜的,看来你没骗我。”   程然还在微微喘息,心想,他失忆的这段时间梁渡远到底怎么了,怎么现在这么会,黏糊劲比他还要厉害。   程然抬手推梁渡远的脸说:“酸死我了,你离我远点。”   梁渡远笑了两声说:“不是你故意酸我的吗?”   程然:“明明是你自己要吃,还抢我的吃,我看你那么喜欢,就都给你了呗。”   闹了几句以后,气氛没有之前那么针锋相对带刺的感觉了,梁渡远突然双手捧起程然的脸,低头看着他。   程然不明所以,和梁渡远默默对视。   光线昏暗,勉强能够看清对方的脸,程然的眼珠子左右转动,眨了眨眼睛,被梁渡远捧着都微微嘟起了唇,他问:“干嘛?”   梁渡远低声温柔说:“好几天没看见你了,还怪想你的。”   程然的心脏扑通一下,酥酥麻麻的感觉盈满了胸腔,险些就被梁渡远这句话给说心动了,但他转念又想到以前的那些遭遇,那点心动感顿时烟消云散。   要是梁渡远以前也这么开窍,早点想通,何必他遭受那么多苦?   现在梁渡远有多会,就让他有多恨这人以前的木。   程然哦了一声,拿掉梁渡远的手,满不在乎说:“可是我一点也不想你,也不想看见你。”   梁渡远反握住程然的手腕,拇指揉程然的腕心,颇有讨好意思地问:“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消气?”   程然冷血无情说:“怎么做都不能让我消气。”   程然甩掉梁渡远的手,转身往厨房外面走,梁渡远跟在他身后,进入明晃晃的光亮处,方才在厨房的那点旖旎不复存在,面临的又是难哄局面。   程然准备上楼,梁渡远跟在他身后,问:“不打算把我放出来吗?”   “要拉黑到什么时候?”   程然:“拉黑到我心情好了,再把你放出来。”   梁渡远问:“刚刚心情也不好吗?”   问的是在厨房接吻那会儿。   程然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站的台阶恰好比梁渡远高几层,连带着身高也微微突出了点,他居高临下看着梁渡远,扬了下眉毛,傲气说:“亲我几下就想让我消气,你瞧不起谁呢?”   梁渡远:“哦?那要怎么样才能让你消气?”   程然弯腰,和梁渡远平视,像是猜到了梁渡远的想法,压低声音说:“别想了,色//诱也没用。”   第二天,程然起了个大早,专门为避开和梁渡远见面,赶在徐姨上班前就偷偷溜走了。   他在外面吃了顿早饭,到工作室时也才七点半,要不是梁渡远,他平常这个点还在床上睡觉呢。   来都来了,程然坐下就开始工作,先画草稿,方便后续的大版图。   等汤文乐到工作室时,程然已经工作了将近三小时。汤文乐看到埋头认真工作的程然,哎哟了一声,惊讶道:“我去,你今天来这么早?”   真是不来则已,一来惊人。   程然看了眼手机屏幕的时间,说:“你最近不忙吗?现在才来。”   “还行吧,也就一个单子。”汤文乐在座位上坐下,并不急着干活,而是闲聊说:“你终于肯来工作室了啊?你是不知道,这段时间,你哥来工作室来得比我都勤,给我打了七八个电话,老是问我你的情况,他找你找得都快急死了。”   程然并不意外,淡定说:“让他急去吧,谁让他这样对我。”   汤文乐八卦地往前探身子,问:“是因为吃饭那事儿吗?我后面了解了一下,好像你哥跟她,不是我们以为的那种关系,会不会误会了啊?”   “不是因为那事,”程然停下笔,抬头看汤文乐说:“那只不过是他犯的程度最轻的错。”   “我才不会因为那事儿生气。”   说完,程然又低下头画画了,但这个解释仿佛隔靴搔痒,根本缓解不了汤文乐的好奇心,他继续问:“那是因为什么事?发生什么程度很严重的事了?”   程然不解释,轻哼一声,“多了去了。”   汤文乐:“你也不把话说明白点,我都听不懂。”   程然:“你知道那么多做什么?”   “我靠......”   汤文乐还处于程然现在居然这么跟他讲话的震惊中,程然想起什么说:“对了,有什么推荐的餐厅吗?最好不需要提前几天预约,今天就能去的。”   汤文乐:“怎么,你要请人吃饭?”   程然如实交代:“请何力哥吃顿饭,从明天起我就要开始画稿了,算是感谢他这段时间的帮忙。”   在吃这方面,汤文乐颇有研究,掏出手机分享了几家餐厅的链接给程然,随口说:“感觉你现在有点不一样了。”   程然:“哪儿不一样?”   汤文乐:“说话都不客气了,不过倒像是恢复成以前的样子了。”   程然没吭声,失忆就相当于和汤文乐从陌生人开始做朋友,说话客气点也没毛病,他现在恢复记忆,也就是多出来五六年的交情,哪还能那么客客气气?   不过程然又转念一想,就连汤文乐都看出来了,梁渡远还没看出来,真够笨的。   汤文乐推荐了四家餐厅,程然选了其中一家评分比较高的餐厅,打电话预定了今晚的座位,随后约何力晚上吃饭。   餐厅装修雅致,入院有景栽鱼池,服务员领程然前去包厢,四壁是浅棕木饰面,中央摆一张大圆餐桌,空气萦绕着清淡的茶香,安静又私密。   服务员给程然倒了杯茶,程然低头看手机,何力发来消息说自己正在赶来的路上,让程然先点菜,不用等他。于是程然先点了菜,跟服务员说直接上。   程然等了好一会儿,菜都上得差不多了,何力还没来,他突发奇想,给桌面的菜肴拍几张照片,然后短暂地将梁渡远从黑名单里面放出来,发一条朋友圈说:“出来吃饭。”   照片里面,除了他面前的一副碗筷以外,旁边还摆放了一副碗筷。   程然发完朋友圈以后,就将手机静音,恰好这时,包厢门由外被推开,何力来了。   看包厢清雅的环境还有桌面上价格不菲的菜肴,何力有些受宠若惊问:“怎么突然请我在这里吃饭?”   程然招呼说:“快坐吧,我们一边吃一边聊。”   程然一声不响就停了两天,也没有解释,何力以为他生病了或者身体不舒服,关心问:“你身体怎么样?好些了吗?”   程然说:“没事,我恢复记忆了。”   何力的目光凝滞了几秒,说:“是吗?那很好啊。”   程然:“嗯,是的。”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诡异的尴尬萦绕在两人之间,他们抬头,对视须臾,又都不约而同笑起来。   何力不好意思说:“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了。”   虽然面前的人还是程然,但恢复记忆,就又好似换了个人,以前的过往重新横在他们的面前。   何力开玩笑问:“你现在没有后悔请我做模特吧?”   “这有什么好后悔的,”程然说:“当然不后悔,虽然失忆了,但那还是我做的决定,而且我觉得这主意挺好的。”   程然举杯敬何力,真挚诚恳道:“哥,谢谢你。”   两人的酒杯在空中碰了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水晃荡不止。   ......   吃完饭以后,程然亮了手机屏幕看一眼,微信收到很多条消息,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谁发来的,程然没点进去,收起手机对此熟视无睹。   随何力一块迈出餐厅,程然特意扫了眼广场外面停放的车辆,没看见梁渡远的车,又扫了眼路边,依旧没有。   何力扭头问程然:“你怎么回去?”   程然笑笑说:“哥,你先回去吧,我等人。”   何力有点放心不下问:“那我先回去了?”   “嗯,你先回去吧。”程然目送何力离开,自己站在餐厅外面,低头检查手机的信息。   梁渡远居然没来,这有点不符合他的预期。   程然翻到最上面的一条信息,准备一条条往下看,耳边一道声音如平地惊雷,问:“在等谁?”   程然整个人瞬间绷紧了,像一只炸毛的小猫,警惕地护着手机,扭头往旁边看,结果就看到了被他设计入局的男人。   餐厅门口有两根对称的超大型石柱,程然当时只是随意扫了眼,没注意到石柱后面的人影,直到梁渡远绕了过来。   梁渡远像是在外面等了许久,周身狭裹着冷冷的寒气,还有一股淡淡的烟味,但指尖并没有夹着香烟。   程然明知故问:“你怎么在这里?”   梁渡远:“听说你要等人,这是在等哪个男人?”   程然说:“反正不是在等你。”   梁渡远的视线下移,瞥了眼程然的手机,问:“那你点进我的微信做什么?”   程然:“无聊啊,你都给我发消息了,还不准我看吗?”   梁渡远点点头,表示赞同,他和程然并肩站着,看着一波波客人涌出来,梁渡远问:“晚饭好吃吗?”   程然:“还不错,乐乐推荐的,他们家烧鹅很好吃,牛肉差了点味道......”   梁渡远脸上没什么表情,长睫毛微微垂下,注视着程然说:“看来你吃得挺开心。”   程然故意说:“对啊,跟何力哥一块吃饭就是很开心,他特别会照顾人,而且很会聊天,好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梁渡远呵了一声,手摸向口袋,像是想摸出香烟盒,但又意识到什么,没掏出香烟,反而是说:“这么开心怎么不继续?”   “这么早就结束了,那你下半场是打算和谁开心?”   程然看了眼手机时间说:“我约的人还没到,当然是去酒吧蹦迪。”   说着,程然故作惋惜,长叹一声:“真可惜,何力哥不喜欢去酒吧蹦迪,不然真想拉上他一块去喝几杯,他的身材可好了,全都是肌肉,摸着硬邦邦的。”   梁渡远:“............”   没听到梁渡远的声音,程然转头看他,看到梁渡远沉着脸,情绪明显不悦,但克制着没有表现在脸上,实则内心已经波涛翻涌了。   程然问:“哥,你还没说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呢?”   梁渡远:“............”   见男人迟迟不说话,程然又试探性地喊了声:“哥?”   梁渡远终于有所反应,目光挪到程然的脸上,说:“为什么听你叫哥,会这么心烦?”   程然:“?”   梁渡远:“见到一个男人就叫哥吗?”   程然:“当然不是,最起码也要年纪比自己大才能叫哥吧......”   梁渡远用虎口掐着程然的下颌,微微抬起,看着那张清纯无辜的脸,问:“你是故意的吧?”   程然不理解问:“我故意什么?”   梁渡远突然皱了下眉,怀疑的眼光打量程然,问:“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程然眨眨眼,茫然说:“什么恢复记忆?没有啊。”   ──────────────────────────────────────── 第65章 我从不跟弟弟接吻   暖黄的光线从侧面投射在程然的脸上,由鼻梁划分为明暗两个区域,修长的睫毛轻轻扑扇,无辜茫然尽数体现在脸上。   注视着这样的程然,梁渡远一时分辨不出真假。   他何曾看不出来,程然为了故意激怒他,在他面前夸赞别的男人,还说要去蹦迪。起初,梁渡远以为程然还在生气,说点气话也正常,可突然灵感一闪,预感不妙,这似乎并不是失忆的程然的作风,反倒像是......   冷风袭来,一同带来的还有不远处的谈话声,显得他们之间格外寂静。   程然脸颊的皮肤细腻柔软,同时也微微冰凉,他并不反抗,任由梁渡远捏着他的下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梁渡远,充满了不知世故的疑惑,喊:“哥?”   梁渡远松手,“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程然稍仰着脸,笑容甜腻腻说:“我要是恢复记忆了,怎么可能不第一个告诉你呢?你说是吧?哥哥。”   这话反倒再次引起梁渡远的狐疑,他斜眼睨视程然的笑容,没吭声。   聊了这么好一会儿,程然说要等的“那个人”还没有现身,梁渡远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问:“你要等的那个人怎么还没出现?不来了吗?”   程然并不在意,连手机的信息也不看一眼,耸耸肩膀说:“估计把我鸽了吧。”   意料之中。   梁渡远问:“那要一起回去吗?”   程然:“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两个人互相揣着明白装糊涂,梁渡远为什么会来这里?当然是因为程然发的那条朋友圈,作为始作俑者的程然再清楚不过,他却非得要从梁渡远的嘴里得到答案。   梁渡远也在装,说:“恰好和人在这里吃饭,没想到会碰到你。”   程然好笑问:“又是和你的未婚妻吗?”   梁渡远:“......”   他瞥了眼程然,这回看清了程然眼睛里闪烁的一点点调皮和狡猾的光芒,带有恶趣味,故意捉弄他。   梁渡远说:“你觉得呢?”   程然:“看来你和你的未婚妻感情挺好。”   梁渡远抬腿往酒店大厅里面走,打算坐电梯去地下停车场,他纠正程然的话说:“已经不是未婚妻了。”   “虽然现在不是,但说不定很快又是了,毕竟你们两个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多般配。”   程然迈步进入电梯,电梯门在他们面前缓缓关上,播报说下行,四方的密闭空间只有他们,梁渡远问:“那你呢?”   “跟你的好哥哥在一起,进展到哪一步了?”   程然稍稍撅起嘴唇,很认真地思索一番,“大概到了互诉衷情吧?不过跟哥哥你的进度比,肯定是要慢些的。”   梁渡远冷笑一声,踏出电梯,进入黑暗空荡的地下停车场。   他掏出车钥匙,按了解锁按钮,车响了几声尾灯闪烁,提示位置所在,两人往那边走去,程然像是没有一点眼力见,还要火上浇油问:“哥,你怎么不说话了?”   梁渡远在副驾驶位旁停住脚步,拉开车门,将程然挡在身前,以身高优势压制程然,低头问:“你是想把我逼疯吗?”   由于整个地下室的环境足够昏暗,梁渡远并不太能看清程然的表情,但他知道程然又眨了两下眼睛,他甚至能想象到这人的样子,肯定又是顶着无辜惘然的表情,好把自己撇个干干净净。   梁渡远抬起程然的下颌,咬了他的嘴唇,下唇软得就像果冻一样,可这张嘴,张张合合就没一句好听的话,不停刺激他的神经,在他紧绷的神经上蹦跶。   亲程然的时候,程然又很顺从,捏着下颌的手指收力,程然就很自然地张开唇,甚至伸出舌头。梁渡远原本只想惩罚似的咬程然的嘴唇一下,不小心就发泄了情绪,吻得很重。   分开之际,中间像是有什么丝线般的东西断裂。   梁渡远拍了两下程然的皮鼓,再开口,嗓音都粗哑说:“上车。”   程然乖乖上车,被亲过以后,突然就老实了一些,但也不过是假面。   梁渡远绕到另外一边上车,问:“去哪儿?”   看梁渡远这意思是不打算回家?   程然刚转头看他,车顶一盏死亡顶灯,硬是给梁渡远的脸增添了几分性感的男人味,梁渡远问:“这段时间都住哪儿?”   程然:“这怎么能跟你说?”   “不说的话,那就把你带到我那里去了。”   反正都是酒店,告诉梁渡远自己住的地方,就是自爆阵地,程然当然不会说。梁渡远用余光觑程然,见程然抿抿唇,没有反驳,便开车去他下榻的酒店。   开车回去的途中,前半段程然一直保持沉默,到了后半段,他突然开口问:“哥,你知道你亲的是谁吗?”   梁渡远没太理解,注视着前方的路况,回答:“亲的不是你吗?”   “可我是你弟弟。”程然一板一眼道。   梁渡远斜眼瞥他,说:“我没有失忆。”   “......”后面程然再没有说过话,一路无言。   梁渡远觉得有些蹊跷,特别是今晚的程然,说不上来的奇怪,但一个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发生变化?故意挑衅激怒他的程然,让他心烦意乱,并且非常在意,程然到底怎么了?   回到酒店顶楼,梁渡远开门,随在程然后面进入总统套房,他打开房间的暖气,脱掉大衣外套,慢条斯理挽起毛衣的袖口,对程然说:“既然你约的人鸽了你,不如我陪你喝几杯吧。”   程然走到落地窗前,想也没想随口说:“好啊。”   拉开顶楼的窗帘,可以将整个繁华市中心收入眼底,灯火璀璨,在黑夜的苍穹之下,像是一幅绚烂的图画。   程然静静看了一会儿,脱掉外套放在沙发上,开始玩弄梁渡远的东西,好奇地摸摸这儿,摸摸那儿,然后捣鼓起梁渡远的小音响。   客厅的酒柜里面珍藏了不少酒,梁渡远睡不着的时候偶尔会喝几杯,他拉开柜子拿了几瓶出来,放到岛台上,转身在水池前清洗玻璃杯。   程然正在调试梁渡远的音响,放了一首摇滚乐,随着dj和鼓点摇头晃脑,但没能兴奋多久,梁渡远放下洗好的玻璃杯,走来切换成了舒缓的轻音乐。   “太吵了。”梁渡远对程然播放的摇滚点评说。   程然撇撇嘴吐槽:“你不觉得这歌听了很想睡觉吗?”   梁渡远:“也是时候睡觉了。”   梁渡远走到岛台旁开始调酒,程然百无聊赖地坐到他对面,撑着下巴等梁渡远调酒,调好了就直接拿过来喝,评价说:“一般般。”   梁渡远并不理会程然的故意找茬,调了几杯酒以后,听见程然问:“就干喝吗?是不是太无聊了?”   梁渡远点点头,“是有点无聊,不如我们玩个小游戏吧。”   程然:“什么游戏?”   梁渡远:“坦白局,喝一口问一个问题,必须要说真话,不能撒谎。”   程然想了想,问:“怎么判断对方有没有说真话呢?”   梁渡远:“那就得凭自觉了,毕竟只有我们两个人,不过游戏规则,应该要遵守。”   程然没什么意见说:“那来玩吧,总比光喝酒好。”   梁渡远问:“你先来还是我先来?”   “我先来吧。”程然喝了一口酒,想着第一个问题,就当作热场随便问问,于是说:“你喜欢过齐蕊吗?”   “这就是你的第一个问题吗?”梁渡远看着程然,平静回答说:“没有。”   “那你问吧。”   梁渡远同样喝了口酒,想了两秒问:“朋友圈是故意给我看的吗?”   程然坦率承认:“是的。”   “所以其实根本没有其他人,你是在等我过来。”   程然忽略道:“这是第二个问题,该我问你了。”   梁渡远:“你想问什么?”   程然:“你是因为我失忆了所以才喜欢我的吗?”   梁渡远:“......不是。”   程然:“那我现在回答你的第二个问题,是的。好了,现在该你回答我的第三个问题,我想听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不是。”   梁渡远沉默须臾,似乎并不是很想回答,程然又催促了一番,提醒说不能撒谎,他才慢慢道:“准确来说,我一直都很喜欢你......但你是我的弟弟......”   “因为车祸............我才意识到你会......离开我。”   程然不理解道:“可你结婚不就是为了推开我,为了让我离开你吗?”   梁渡远掀起眼皮看程然,眼色很复杂,百般情绪交织在眼底,夹杂着程然无法理解的意味。   梁渡远迟迟没吭声,半晌才说,“这是另外的问题。”   程然有点气道:“那你问吧。”   梁渡远:“所以你现在的生气,根本不是气我和齐蕊吃饭没有事先跟你说,而是生气我以前选择和她结婚?”   程然拒绝回答这个问题,自顾自干了面前的一杯酒,然后问:“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可怜我?”   梁渡远没有回答,注视着程然,仿佛要将程然脸上所有的细微表情全部收入眼底,梁渡远问:“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   程然:“你还没有回答我!”   梁渡远:“不是可怜。”   程然不相信地冷哼,说:“多亏了你和你的未婚妻,如果不是恰好撞见你们两个人甜蜜约会的一幕,我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恢复记忆。”   话音刚落,梁渡远解释:“你应该知道,我现在跟她没有关系。”   程然:“我并不知道,就算你私底下和她有联系我也不能做什么,就像你说的,我只不过是你的弟弟而已,不过现在我也不想知道了,随便你跟谁好,都跟我没有关系。”   梁渡远问:“你觉得你现在还能做我的弟弟吗?”   程然气呼呼地不屑给梁渡远一个眼神,撇脸看向其他地方,就是不看梁渡远。   梁渡远低声说:“我从不跟弟弟接吻,这你应该知道。”   程然突然想起来,在国外留学的那段时间,那么多个夜晚,他和梁渡远相互依偎在一张床上,当时的他,多么期待梁渡远能够亲亲自己,不仅仅是额头和脸颊,就连做梦他都想和梁渡远接吻,可那仅发生在他的梦里。   程然突然红了眼睛,似乎有眼泪蓄在眼眶里,但细看却又没有。如果梁渡远能够早点改变想法,他根本就不至于遭受那么多的痛苦,现在梁渡远的回头,显得他的爱很卑微,好像他的幸福完完全全取决于梁渡远是否愿意施舍点爱给他。   他不想承认自己的卑微,也不想因为梁渡远的回心转意,就立刻热切地迎接上去,然而事实却又是他没法戒掉对梁渡远的爱。   程然红着眼睛,咬着下唇,狠狠盯着对面的男人说:“梁渡远,我恨你。”   还没和好~   ──────────────────────────────────────── 第66章 假正经&小色鬼   那晚的谈话不欢而散。   程然暂且放下他和梁渡远的那些恩恩怨怨,宅在工作室绘制画稿,拉上窗帘锁上门,隔绝外界的一切声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不过关于恢复记忆这件事,他很快在一次晚饭期间告知家人。   秦妍和徐姨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对此十分高兴,只有程然旁边的梁渡远表情淡然,陪着微微笑了下。   秦妍问梁渡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梁渡远说:“我也是刚知道。”   对于梁渡远率先得知程然恢复记忆,秦妍和徐姨仅用了零秒就接受了,在她们的认知中,兄弟俩感情一直十分要好。不过秦妍和徐姨也都很好奇,程然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又是怎么恢复记忆的。   程然瞥了眼慢条斯理吃饭的梁渡远,实话实说道:“那天刚好看见我哥和齐蕊约会,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突然全都想起来了。”   梁渡远夹菜的筷子一顿,稍有僵硬地转头看程然。   秦妍和徐姨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住了,餐厅安静了几秒,安静到针落地可闻,前一秒还温馨和谐的家庭氛围顿时烟消云散。   秦妍同徐姨对视,又转而看向梁渡远,情况超乎她们的想象。   程然出事,是因为去参加梁渡远和齐蕊的婚礼,途中出了车祸,醒来失去记忆,没想现在恢复记忆也是因为目睹了梁渡远和齐蕊的约会,兜兜转转,回到了起点。   另外让她们震惊的是,以为梁渡远和齐蕊的婚约泡汤、俩家人闹得很难看以后,这件事就没有后续了,结果程然揭发,梁渡远私底下还和齐蕊有联系,照这么看,他们交情非同许可。   时间仿佛被冻结的这几分钟,程然自如地吃饭,好似说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徐姨尬笑了两声,试图缓和气氛说:“不管怎么样,能恢复记忆就是好事啊,好事。”   秦妍这才舒缓笑容说:“是啊,能恢复记忆就是好事。”   为了庆祝程然恢复记忆,真正意义上的回归他们身边,秦妍让大家一起喝几杯。梁渡远配合着举起酒杯,但脸上却没多少笑容,望了眼程然,眼神饱含了各种深意。   当晚徐姨离开以后,秦妍喊梁渡远在客厅留一下,她有话要说。   程然看了眼梁渡远,发现梁渡远也在看着他,有点无奈,像是在说,看你惹出来的好事。   程然吐了下舌头,事不关己地上楼,但上也只是上了一半,偷偷躲在楼梯间的拐角听他们俩的谈话。   秦妍心平气和对梁渡远说:“你先坐。”   梁渡远坐在秦妍斜对角的单人沙发上,秦妍平静看着他,问:“听然然说你现在还和齐蕊有联系?”   梁渡远:“只是朋友而已,因为工作上面的事还有点交集,然然他误会了。”   秦妍迟疑两秒问:“那感情?”   梁渡远:“已经过去了。”   秦妍稍有遗憾说:“我还以为你们……晚饭期间我还在想,要是可以的话,我们再和他们家说一下,或许能……”   “妈,”梁渡远抬起眼皮看着秦妍,停顿须臾,说:“……其实我有件事情一直没跟你说。”   秦妍:“嗯?什么事情?”   梁渡远抿了抿唇,交代道:“我和齐蕊,其实是协议结婚,因为她那边父母也催得很急,所以我们……”   后面的话,梁渡远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了。   秦妍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不确定又问了一遍,“你说……你们是协议结婚……?”   梁渡远点点头,嗯了一声。   “怎么会这样?”秦妍不可置信地回味过去,说:“我还以为你们感情很好,当时见面的时候……”看着那叫一个郎有情妾有意。   梁渡远说:“一直都是朋友,没有那方面的感情。”   秦妍:“……”   同样对此感到震惊的,不仅仅是秦妍,还有程然。   没料到梁渡远会如实招来,跟秦妍说实话,这样做就扼杀了任何和齐蕊的可能,也无法让秦妍撮合他们复合。   梁渡远和秦妍聊完以后,上楼回房间,刚踏上二楼往房间走几步,冷不丁听见一道声音问:“你怎么跟妈说了?”   梁渡远不设防备,被程然突然开口吓了一跳,转头,发现程然抱着手臂,倚靠着房门,审视地盯着他。   “你不想让我说吗?”梁渡远整个人有所放松,像是逗小孩说:“我以为你说那番话,是专门给我一个机会澄清。”   程然嘟哝,“我才不是。”   梁渡远问:“那你现在相信我了吗?”   程然撇撇嘴说:“你演技那么好,我怎么知道你现在是不是在装?”   梁渡远没忍住笑出声,同样靠着墙,和程然之间隔着个门框,低头看他问:“我们两个到底谁的演技好?我连你有没有恢复记忆都没分辨出来。”   “那是你没用。”   梁渡远淡淡的笑,没有反驳,嗯了一声。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两人都保持着沉默,梁渡远的目光静静扫过程然的眉眼,用手背摸了下程然的脸颊,问:“真的一点都不能原谅哥哥吗?”   程然的眼珠子往左右闪了两下,没吭声。   梁渡远说:“不说话就当你原谅我了。”   程然这才有所反应,推梁渡远的手背说:“想得美。”   他往房间退了一步,又探出脑袋看楼梯间,怕秦妍突然上来,听见他们的谈话,梁渡远注意到他这个小动作,笑着问:“要不去我房间谈?”   程然哪儿猜不到梁渡远的意思,凶巴巴瞪了眼说:“谁要去你房间?”   梁渡远笑容更欢了说:“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是谁老是半夜溜进我房间,跟我说睡不着,要我陪你说话?”   “你也知道那是过去的事情,跟现在又不一样。”程然没什么底气地嘀咕。   梁渡远点点头,说:“情况的确不一样了,毕竟你现在不止我一个哥哥,旧爱总抵不过新欢。”   程然听得眼皮直跳,都想伸手去捂梁渡远的嘴,在家说这种话,就不怕被秦妍听到吗?   他压低声音,语气凶巴巴道:“谁说你是旧爱了?”   “啊……”梁渡远用一副顿悟了然的表情说,“原来连旧爱都算不上,那你还画那些画?”   程然:“…………”   四目相对,梁渡远扬了扬下巴,望天花板瞟了眼,意在提醒程然三楼的那间画室,程然突然想起那些被自己遗忘在角落的(大尺度)画像,还有那些不可描述的姿势,顿时尴尬得头皮发麻。   下一秒,程然甩上门说:“你管我,我想画就画,画谁都可以!”   隔着一扇门,程然面红耳赤,脸热得不像话。门外的梁渡远并没有离开,而是低低笑了几声,问:“视频删了吗?”   “既然有了新欢,还留着旧爱的视频是不是不太合适?”   程然哼哼说:“早就删掉了!谁稀罕,又不是只有你的身材好!”   赌气说完这句话以后,再没听到门外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程然悄悄拉开一条门缝,发现外面空空如也,梁渡远人已经离开了。   他躺回床上,手机却突然响了一声。   点开是梁渡远发的消息,【或许你可以用你专业的眼光,过来比较一下,到底谁的身材更好。】   此举完全没有必要,因为程然还记得梁渡远假装喝醉、蓄意色诱的那天发生的一切,记忆犹新、历历在目。程然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打字回复,【又想占便宜吗?】   【哪个哥哥像你一样?】   梁渡远假正经地回,【你是不是误会了?只是让你看一眼而已。】   看到这条消息的程然撇撇嘴,自言自语道:“谁稀罕。”   程然:【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消气吗?】   梁渡远:【只是想让你开心点而已,小色鬼。】   “到底谁才是色鬼?居然说我是色鬼。”程然对此颇有意见,放下手机捶了几下枕头,随后将脸埋在枕头里面。闭上眼睛后,脑海闪过很多画面,有三楼的那些露骨双人画,也有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足足过去了七八分钟,程然抬起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跳动,给对方发消息说:【那你到我房间来。】   ──────────────────────────────────────── 第67章 闹小脾气呢(修)   发的消息不过是一次意气用事。   等程然回过神,他立刻撤回消息,但还是晚了一步,因为两分钟过后,房门被梁渡远敲响。   程然悔恨地抓了抓头发,不情不愿挪下床,硬着头皮拉开房门,站在梁渡远的面前。   光线从头顶斜上方打过来,在梁渡远挺立的五官投下小片阴翳,本应该是冷淡疏离的帅脸,眼底却含着一抹淡淡的笑。   程然没什么底气说:“你真来啊?”   梁渡远:“嗯?不是你让我过来的吗?”   程然顶多也就嘴上说几句耍耍流氓,真要梁渡远脱光了这样那样,他没那个胆量......   梁渡远笑着问:“要看吗?”   “......”程然稍稍仰着脸看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珠子左右闪动,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舔了下嘴巴。   梁渡远的视线始终落在程然的脸上,将程然的小动作收入眼底,他眯了眯眼睛,很快恢复正常,说:“不看的话那我走了?”   留也不是,不留也不是,分明是他让梁渡远来自己房间,结果人来了,他反倒先犯怂举白旗。   程然憋着股气说:“谁准你走了?”   梁渡远含着笑提醒:“那你是不是应该让我先进去?”   “......”程然没有动作。   “在门口么?”梁渡远对此倒没什么意见,一只手捏着衣服下摆,像是准备好了给程然表演场单手脱衣。   程然突然间有点慌,“不不不行,”   “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梁渡远稍稍扬了下眉梢,说:“那你还是听我的吧。”   “?”程然定睛看过去,不等他反应,梁渡远揽着程然的后脑勺按在自己胸前,程然整张脸就埋在梁渡远肩膀那块,两眼一黑,什么都看不见。   梁渡远往前迈了一步,程然自然而然被带着往后退了一步,但另外一只腿没来得及后退,上半身往后仰。   梁渡远反手关上门,手臂从后捞了把程然,一个转身将人压在墙壁上,嘴唇压了下来。   梁渡远的动作很快,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般自然利落,等程然再回过神,人已经被梁渡远抓着手腕,伸进衣服底下,摸着腹肌了。   温热紧实的肌肤,不似他自己的那种柔软,肌肉轮廓清晰分明,力道藏在皮肉之下。   然而程然无暇去体会太多,下嘴唇被梁渡远含着吮吸,时而用牙齿轻轻口肯咬,力度不轻不重,却让程然浑身泛起细小的酥麻。   梁渡远撬开程然的齿关,舌头缠缠绵绵交融于水。   梁渡远松开了捉住程然手腕的那只手,改为搂着程然的腰,手臂从后将人圈在怀里。   程然霎时间软了腰,站都站不稳,依托着梁渡远的力气勉强站立。他呼吸紊乱,脸颊带有点羞人的红,嘴唇水光潋滟,饱满鲜艳看着就让人很想咬。   梁渡远轻轻吻着程然的耳垂,叼着耳垂那点软肉厮磨,说话专往人的耳朵里吹气,哑着嗓音问:“要吗?”   程然的喉咙却是发出一声让他感到陌生的呜咽。   梁渡远正要进行下一步动作的时候,程然推开他,眼尾泛着红潮,软声软语说:“不行......”   梁渡远愣了两秒,视线都看直了。   程然别扭道:“我......我还没,洗澡......”   梁渡远忽然就笑了,“那我给你五分钟。”   他搭着程然的双肩将程然翻了个身,推人往卫生间走去,说:“只给你五分钟。”   梁渡远贴心拉上卫生间的磨砂门。   两人相隔一扇门,望着磨砂门上的黑影,程然还有点懵,处于不可思议的震撼当中,今晚真的要和梁渡远来真的吗?   真的吗?   半分钟过去,梁渡远还没听见水声,问:“不洗吗?”   程然这才脱掉衣服,在花洒下面冲澡,五分钟的时间一到,程然还没有洗完,梁渡远就推门进来。   他走到花洒下面,以身高优势帮程然挡住了大部分的水流,衣服瞬间被水冲湿,贴在皮肉上,底下的身材若隐若现。   梁渡远顺手关掉花洒,抵着程然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   程然是被闹铃吵醒的。   身边人动了动,摸索手机关掉闹铃,程然闭着眼睛,迷迷糊糊之中似乎想起点不对劲,某些凌乱的画面突然浮现在脑海里,触觉也渐渐回笼,腰上搭着精壮的手臂,身体贴着身体,没有任何阻拦的布料......   程然猛地睁开眼,恰好撞上梁渡远守株待兔般的视线。   程然张张嘴,刚发出一个“我......”,就发觉自己的嗓音干哑得不像话,梁渡远凑过来碰了碰程然的额头,又亲亲他的鼻尖,说:“起床吗?”   “............”还以为会是一场尴尬的面对面交流,但梁渡远表现的极为自然,仿佛昨晚那些是程然一场荒唐的梦。   程然掀开被子,看到身上惨不忍睹的痕迹,眼皮跳了两下,稍微一动弹,尾缀骨牵扯着神经阵阵刺痛,他再次倒了下去,像一条生无可恋的死鱼。   其实梁渡远有意不伤害程然,做足了提前准备工作,但因为双方都是生手,难免有点疏漏的地方,不适应的难受肯定是有的。   梁渡远光着身子起床,拿了件浴巾简单围了下半身,然后在程然的浴室里面洗漱,等程然爬起床,穿好衣服,这人有心叫程然再回忆翻昨晚的情景问:“还满意吗?”   程然脸一热,连带着尾椎骨又有点刺痛,他慌乱说:“满意什么?不满意,一点都不满意。”   梁渡远笑着走近,眉眼带着柔软的弧度,他抬手轻轻掐了下程然脸颊的肉说:“那就不要脸红啊,小坏蛋。”   虽然程然表面装着不在意,该发生的亲密都发生了,还要装模作样端着样子,但心里还是止不住小小的兴奋,把喜欢了那么多年的梁渡远给睡了,不可谓是一个胜利的壮举。   而且昨晚,梁渡远为了哄程然放松,又是亲又是摸的,还亲昵地喊他宝宝。   程然完全抵抗不了梁渡远用情迷意乱的嗓音沉沉喊他宝宝,光是听到就会腿软的那种程度,就连心尖尖都在颤抖。   汤文乐来到工作室的时候,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劲,程然埋头照着个折叠的小镜子,对着嘴唇还是脸蛋左看看右看看,还会冲镜子傻笑一下。   就连汤文乐进入办公室,坐在程然旁边了,程然还毫无察觉。   汤文乐哎呀了一声,问:“嘴怎么还亲肿了?”   “啊,真的吗?可是我看着还好啊。”程然的话不经过大脑脱口而出,抬头看到汤文乐脸上贼兮兮的表情,瞬间明白自己中计了。   汤文乐一脸“要是不坦白从宽就把你拖出去杖毙”的表情,眼睛一眯,审视程然问:“说,和谁亲嘴了?”   程然放下镜子,若无其事道:“什么亲嘴啊,没亲嘴啊。”   “还装呢?嘴都要亲烂了你。”汤文乐心里跟个明镜似的,根本不用程然交代,他问:“你跟你哥和好了?”   “没啊。”程然撇撇嘴说:“哪那么快和好。”   因为是冬天,程然出门前特意穿了件高领毛衣,挡住了脖子上的痕迹,不然以汤文乐的性子肯定要指着那些红痕,痛心疾首说“瞧瞧你说的是人话吗,没和好还能滚床单,真有你的”!   看不出实情的汤文乐啧啧了几声,“那你还一幅春心荡漾的表情。”   程然吐了下舌头,扮了个鬼脸,随后以工作要紧,去隔壁画室画画了。   其实程然也没多恨梁渡远,就是有一股气在心里憋着,不上不下,没法轻轻松松原谅梁渡远,可他也没想过跟梁渡远闹决裂,老死不相往来那种。   所以说白了,他现在就是在闹小脾气,就想要梁渡远好好哄着,哄到哪天他气消了,这事才算结束。   程然是梁渡远一手带大的,梁渡远怎么看不出程然心里头那点小九九呢,哄也的确是好好哄,短信报备、电话慰问,上下班接送,零嘴投喂一天不间断,不开心了就亲亲,闹脾气也亲亲,再以美色任劳任怨好好伺候小主子一顿,不管什么态度都照单全收。   梁渡远邀程然一块吃午饭,程然说忙,拒绝了他,梁渡远就安排餐厅送餐到他们工作室,中午赶过来陪程然吃顿午饭,吃完程然也不肯让他多待,说要休息了,让梁渡远赶紧离开。梁渡远不跟他计较这些,程然让他走,他就利索地走了,到了下班点再来接程然。   只是这段时间,倒是苦了电灯泡汤文乐,总嚷嚷说待不下去了,再也不相信程然这胡说八道的家伙,没原谅?谁信呢!这跟谈了有什么区别?!   这事也不能怪程然,他是想端架子的,但肉体那层关系发生以后,就算他想端架子,也端不好端不了。   就算在家里,梁渡远也会趁没人发现的时候偷偷和程然接吻,这事做的都不像是成年人该做的事情,像是毛头小子。   次数多了,难免有翻车的时候,有天早上,程然偷偷摸摸从梁渡远的房间出来,结果刚探个头,迎面撞上了秦妍。   程然顿时吓得一个激灵,转头想往房间跑,但这样过于心虚了,只好硬着头皮和秦妍打了声招呼。   秦妍本打算下楼,没想会撞见这一幕,上下从头到家打量程然,惊讶问:“然然,你怎么从你哥的房间出来?”   见程然身上的衣服不符合身材的宽大,袖口过腕,裤腿都踩在了地上,秦妍问:“你穿的是你哥的衣服吧?”   程然的脸瞬间红炸了,他也就有点胆量在梁渡远面前作,仗着梁渡远喜欢他,在长辈面前唯唯诺诺,眼神躲闪说:“我哥不要了,说给我穿。”   说完,不等秦妍说话,程然低头往自己的房间跑。   秦妍望着程然消失的房间门口,皱着眉头一阵纳闷,程然以前的确会捡梁渡远的衣服穿,可那是小时候,现在两人都长大了,穿衣风格和品味各不相同,怎么还捡他哥哥的衣服穿?   秦妍走了几步,往梁渡远的房间瞄了眼,门敞着,梁渡远正在卫生间洗漱,对发生的一无所知,床还没来得及收拾,床单皱皱的,被子被掀翻没来得及归位,秦妍也不好往其他方面想,只当是兄弟俩的感情好。   转眼到了年底,天气越来越冷,程然不小心感冒了,鼻子非常敏感,一天到晚喷嚏打个不停。   梁渡远说要带程然去打针,程然不愿意去,就只肯喝药。   梁渡远只好买来药,他把感冒药递给程然,语气满是责备和关心说:“让你别喝冷水,你不听。”   程然说:“可我太热了嘛。”   家里开了暖气,本来程然一个人睡温度刚刚好,但和梁渡远挤在一块,又被梁渡远抱在怀里睡那就热了,一口渴就想要喝冷水,梁渡远劝他的时候,他抱着侥幸心理只觉得梁渡远啰嗦,结果又被冷风吹几次,真就感冒了。   梁渡远还要说程然几句,程然突然凑过去亲了几下梁渡远的嘴巴,说:“好了好了,哥哥,你别说了,你现在都有爹味了。”   “......”梁渡远一阵无语,捏着程然的后颈,像捏住一只调皮小猫的命脉问:“开始嫌弃我了是吧?”   程然嘿嘿直笑。   晚上和家里的亲戚有聚餐,大伙想趁着年尾巴的假期聚着吃顿饭,订的还是之前那家酒店包厢。   上一次见面的时候,程然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还是梁渡远在旁边告知程然该怎么称呼,现在程然恢复记忆,就不需要梁渡远在旁边一个个教了,自个儿乖乖同长辈打招呼。   得知程然恢复记忆,姥姥姥爷七大舅八大姨都喜笑颜开,说了些祝福的话,程然笑着一一接受,感冒还没好,说话带着厚重的鼻音,梁渡远坐在程然旁边,给程然漱了漱碗碟,随后倒了杯热水给程然,不准程然喝其他酒或饮料。   舅舅的视线落在梁渡远身上,停留了几秒。舅舅有位朋友的女儿是海归,他觉得不错,老早以前就想介绍给梁渡远认识,但被梁渡远拒绝了。   这回见面,舅舅就这事又提了一嘴,出发点是好的,想着梁渡远三十多岁也没个着落这样不成,就算事业有成,没有家庭,那也是落叶没有归根。   但舅舅话音刚落,程然顿感大事不妙,怎么又是相亲,没完没了都,程然在桌子底下用自己的大腿撞了撞梁渡远的大腿。   梁渡远按住程然作乱的大腿,捏了捏,暗示程然放心,捏完手也没有拿开,而是放在程然的腿上。   梁渡远不紧不慢开口说:“舅舅不用担心,我已经有对象了。”   “啊?”   全场震惊,一时半会突然间鸦雀无声。   在座所有人包括程然和秦妍在内,都被梁渡远这句话惊讶到了,不过程然的惊讶和他们不同,还以为梁渡远会采取循序渐进的方式,没想到这人上来就丢这么大个炸弹,还是在一众亲戚面前。   “有对象了吗?什么时候的事啊?”   “谈了多久啊?”   “多大的姑娘啊,家里做什么的?条件好吗?”   “怎么不带回家看看呢?”   七嘴八舌的关怀一股脑冲梁渡远涌来,梁渡远很淡定地挑了一个回答说:“不太方便带回来。”   程然的心悬到了嗓子眼,手伸到桌子底下,抓住了大腿上那只掌的手腕,紧紧捏着,提示梁渡远可不要在这个时候乱说。   梁渡远扫了眼程然。   “怎么了吗?为什么会不方便带回来?”舅妈和秦妍对视一眼,从秦妍的表情上看出,秦妍也不了解这件事,遂好奇发问。   梁渡远沉默几秒,又像是有意吊大家胃口似的,斟酌再三,掀起眼皮看向在场的长辈们说:“因为他是男的。”   “......”   “............”   包厢内万籁俱寂,不知道谁的筷子掉了,落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秦妍也是这个时候才得知梁渡远的性取向,之前和梁渡远谈话,对方只告诉她和齐蕊的婚姻是假的,各自为了应付家里人催婚想出来的损招,此刻细想,觉得好似一切有迹可循。   但不知为何,她下意识扫了眼僵住了的程然。   ──────────────────────────────────────── 第68章 说错话了吧   突然间,不知道是谁发出几声尬笑,打破沉默。   小姨说:“哎,男的也没事儿,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谁说非得谈女朋友了,男朋友也行。”   此话一说,大伙儿蓦然回过神,跟着小姨的话走说:“是啊,男的就男的呗,我们做长辈的思想也没那么你们想的那么落后,与时俱进来着呢。”   做主桌的姥姥和姥爷倒是没表态,即便不认同,也没在这个时间点扫兴,只是看了眼秦妍,有几分问责的意思。   小姨问:“渡远啊,你们谈多久了?”   梁渡远说:“没多久,也就上个月的事。”   “哦,那等什么时候合适了,就带回来给我们看看呗。”   梁渡远应了声好。   程然有点惊讶,没想到这群长辈接受度竟然如此良好,话题很快就转移到他们遇到过的同性恋上,似乎为了证明自己见多识广、心态开放似的,各自都搬出例子说了几句。   即便这样,程然的心情并不必之前好多少,反而更加沉重了。   长辈们能够接受梁渡远的对象是男,并不意味着能够接受梁渡远的对象是他,毕竟他们以兄弟身份相处了十多年。   程然转头看向秦妍,秦妍的视线恰好在他和梁渡远之间梭巡,和程然撞上视线,眼眸里复杂的神色瞬间消逝,抿着嘴唇,象征性地朝程然笑了笑。   程然同样冲她笑了下,但不知为何,眼皮跳了跳。   聚餐到了后半场,大家基本都撂下筷子,姨夫和舅舅们胳膊搭在椅背上,抽着烟吞云吐雾、大聊特聊,姥姥也姥爷率先回去休息了,秦妍则是在跟姨妈们聊天。   程然扫视了眼周围,身体往梁渡远旁边挪了挪,小声喊了句:“哥?”   “嗯?”梁渡远偏脸看他,眼神半醉半醒,眉眼挂着柔和的弧度,主动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抓住程然的手捏捏。   程然问:“你喝醉了吗?”   “应该还能走。”梁渡远把玩着程然的右手,改捏为摸,四指又从程然的指缝里面穿过,紧紧相扣。   程然没再说话,他其实有点想回去了,本来就患了感冒,呼吸不通畅,闻到尽是包厢里面的烟草味,鼻子更加不舒服,但碍于面子不好直接说出来。   梁渡远察觉到程然的小心思,问:“是不是不舒服?”   程然嗯了一声。   梁渡远:“我们到外面去透透气。”   梁渡远和程然起身,前者跟秦妍说了一声,随后带着程然去外面透气。   小姨坐在秦妍身边,当时正在和秦妍闲聊,自然也听到了梁渡远那番话,看着两人出去的背影,小姨情不自禁道:“这俩兄弟的感情还是这么好。”   秦妍望过去,没有回应这句话。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聚餐终于结束,大伙儿在酒店门口分别,各自上了车。   梁渡远喊了代驾,秦妍坐在前面副驾驶位,他和程然则是坐在后排。   上了车以后,梁渡远靠着背椅闭眼假寐,程然则是转头看车窗外面的夜景,而秦妍,透过后视镜看程然的侧脸。   车内的空调向外吹着暖气,耳边只有车流的喇叭声,好半晌后,秦妍打破车厢内的寂静,问程然:“然然,你知道你哥的事吗?”   程然猝不及防被问,眨了眨眼睛,说:“知道......”   秦妍转过头看程然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车厢内漆黑一片,只有路灯闪过时留下片刻的光明,程然的半张脸就在灯光的梭巡中忽明忽暗,他犹豫须臾,脑海里面闪过许多画面,都是梁渡远快要结婚时他的无理取闹,他猜测或许是这里让秦妍起了疑心,于是回答说:“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但是我后面失忆了......”   其实失忆那句话是白说,因为秦妍知道,但程然习惯性地、或者说下意识地拉出点什么为他的心虚做遮挡。   秦妍转过头去,看着前方的路况,没有再说话。   回到家以后,程然肩膀上搭着梁渡远的手臂,手从后托着梁渡远的腰,对秦妍说:“妈,我先带哥回房间了。”   “好。”秦妍站在原地没有动,望着兄弟俩上楼的背影。   梁渡远虽然喝多了酒,但还不至于完全醉,有几分演的成分在,不过在车上眯了会儿后,脑袋疼也是真的。   推开梁渡远的房间门,走进去以后,程然又一脚踹关了门,走到床边将梁渡远放下,同时没站稳,被梁渡远搂着倒在软乎乎的床铺上。   程然翻了个身,不急着起来,他半趴在梁渡远的胸膛上,拍了拍梁渡远的脸说:“哥,你还醒着吗?”   梁渡远拿掉程然的手,醉酒后的嗓子有几分嘶哑问:“怎么了?”   “我有点害怕,”程然忧心忡忡道:“你说妈不会猜到了吧?”   “嗯?为什么这么说?”   程然:“你听到妈在车上问我的话了吗?她问我是什么时候知道你的性取向。”   梁渡远的太阳穴还是突突地疼,一时半会也理不清其中的含义,说:“这怎么了?”   程然沉默几秒,脸埋在梁渡远的胸膛上说:“不知道,我也不清楚,感觉妈的反应有点奇怪。”   “......她也不问你对象的事。”   梁渡远揉程然后颈的软肉说:“别想多了,说不定是看我喝醉了就没问,或许明天就该问我了。”   程然不情不愿嗯了一声,静静地听了会儿梁渡远的心跳,说:“哥,你不该在饭桌上那样说的......”   梁渡远却是笑笑,“这样不好吗?免得舅舅又给我介绍相亲对象。”   程然坐起身说:“当着那么多亲戚面前说,多唐突啊,而且也没有先跟妈说一声。”   梁渡远上下抚摸程然的腰:“放心,我没有提你,他们不知道我们的事儿。”   “但还是不应该,弄得我现在好慌。”具体哪里不对劲,程然也说不上来。   梁渡远没太当回事,毕竟话已经说了,说出去的话就像是泼出去的水,再后悔也无济于事。   他问:“晚上在我这里睡吗?”   “不。”程然推开梁渡远的手说:“我有点害怕,我回我自己房间。”   梁渡远扬了下眉毛问:“你这就把我推开了?”   程然嘿嘿一笑说:“反正你也推过我。”   说完,不给梁渡远任何挽留的机会,程然跳下床,利落地从梁渡远的房间跑走了,留下梁渡远平躺在床,望着天花板,无奈地笑了下。   第二天,程然因为感冒加重,没有去上班,而是待在家里休息。   早上醒来的时候,程然就发现不对劲,脑袋昏昏沉沉,浑身使不上劲,他摸出手机给汤文乐发了消息,随后又缩进被子里面。   期间秦妍上来了两趟,第一趟是准备喊程然起床,第二趟拿来了感冒药和水杯,让程然吞药。   程然吞完药后睡到快中午才醒来,出了很多汗,但也恢复了些精力,就去浴室泡了个热水澡,然后楼下吃饭。   秦妍和徐姨已经吃过午饭了,正在客厅的沙发上聊天,程然独自坐在餐厅里边吃饭边刷手机,回复梁渡远问他好点没的消息,顺带听一耳朵秦妍和徐姨的谈话。   当程然捕捉到某个关键词的时候,小耳朵瞬间竖起来。   徐姨说:“......怪不得一直没有着落,原来是这方面的原因,那肯定有情况也不会说。”   秦妍嗯了一声,又说了些什么,但因为秦妍的声音低且轻,程然没有听清。   徐姨:“他有说对方的情况吗?”   秦妍:“还没,说是上个月......”   程然听又听不清楚,听得断断续续,抓耳挠腮似的心里痒得不行,几口喝完了碗里的海鲜粥,起身把碗放到厨房的水池去,赶紧坐到客厅的单人沙发上玩手机。   秦妍看到程然过来,问:“粥喝完了吗?”   程然说:“喝完了。”   秦妍:“现在还难受吗?”   “不难受,好多了。”程然心里想,可别问我了,你们赶紧继续聊吧。   程然以蹲在沙发上的姿势,双臂环住膝盖,假装忙着刷手机。   徐姨看了会儿程然,转头问秦妍:“然然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程然并未抬头看,也没听见秦妍的回答,但半分钟后,徐姨对他说:“然然,方便我们问你几个问题吗?”   程然早有预料,放下手机,眨眨眼问:“什么问题?”   徐姨:“你知道你哥谈恋爱的事吗?”   不等程然回答,徐姨又说:“你跟你哥关系那么好,他谈对象你肯定知道吧?”   程然硬着头皮道:“知道......”   “那你见过你哥的对象吗?”   “......”程然:“呃......没见过。”   程然也属是没招了,心一狠,选择撒谎这条路,他总不能直接跟秦妍和徐姨说,哈哈见过呀,我哥的对象就是我,这多要命啊。   “你也没见过呀......”徐姨有些不可置信,自言自语般说:“还以为你会知道呢,也不知道你哥的对象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妍对此倒是不好奇,徐姨询问程然时,秦妍只是淡定听着,这个时候她开口说:“只要他喜欢,双方能互相扶持,把日子过好就行,不管对方是什么条件,用不着我们操心。”   徐姨说:“话也不能这么说,我们做家长的还是要把把关,他们当局者迷,有时候分辨不清好坏......”   后面的话,程然没有仔细听,他在一个劲琢磨秦妍说的话,没想到秦妍对梁渡远另一半的要求那么低,那他跟梁渡远还挺符合的,这是不是说明机会挺大?   想着想着,程然的思绪早就跑到十里开外去了,直到他冷不丁听见徐姨说:“其实我看像然然这样就挺好。”   程然蓦然回过神,抬起眼皮看向她们,语气莫名充满了某种期待问:“我这样的就可以是吗?”   秦妍:“......”   徐姨:“......”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隐隐约约透露着诡异。   程然突然意识到什么,挠挠头,尴尬地脚趾扣地还要强装笑说:“没、没有,我的意思是说......嗯,刚刚徐姨不是说像我这样嘛......我就问问,就随便问一下,我没有别的意思。”   然而程然这番话越解释越乱,程然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徐姨缓过神,哈哈大笑说:“你这孩子,搞什么啊,我是在夸你听话懂事,从小到大不用人操心。”   实则方才秦妍和徐姨的聊天话题早就拐了个弯,从梁渡远的恋爱对象聊到了养孩子身上,结果程然冷不丁来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吓了他们一跳。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程然脸上的笑容更夸张了,笑得肌肉都有点僵硬。徐姨也觉得好笑,只有秦妍秦妍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甚至还透露出几分严肃。   笑声落地后,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四起。   秦妍定定地看向程然,以不容抗拒的口吻开口道:“打电话叫你哥回来。”   ──────────────────────────────────────── 第69章 可我真的太喜欢他了   程然的心咯噔一下跌落谷底。   秦妍摆明了态度,没有拒绝的余地,程然只好慢吞吞打开手机,瞟了眼秦妍,悄无声息地走到客厅角落给梁渡远拨打电话。   为避免说话被秦妍听见,程然还用左手挡着嘴,做贼心虚的样子。   电话铃嘟了几声后接通,梁渡远温和的语气传到耳边,问:“然然,不舒服吗?”   他以为程然在玩些撒娇的小把戏,生病了想让人哄哄。   程然满脸愁苦、欲哭无泪说:“哥,你快回来吧,出事了。”   梁渡远:“嗯?出什么事了?”   程然将声音压到最低,近乎耳语说:“妈好像知道了我们的事,你快点回来吧。”   梁渡远在电话那端安静了两秒,他没有追问事情的起因经过,安抚程然说:“别担心,我现在就赶回家,别怕。”   “没事的,还有我在。”梁渡远再度安慰程然。   程然满是后悔,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凑过来听什么八卦,现在好了,自己反倒先折了进去。   电话挂断后,程然脑袋低垂,硬着头皮回到客厅的沙发边,没什么底气说:“妈,我能解释一下吗?”   秦妍正色道:“等你哥来了再说。”   程然:“......好吧。”   一直到梁渡远回来之前,秦妍都没有和程然说话,程然孤零零地坐在一边,手机都不敢碰。   徐姨不清楚梁渡远和程然私下的那点事,也没觉得程然说的话有多严重,还在做中间人,缓和气氛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兄弟俩的感情本来就很好,怎么还要喊渡远回家?”   秦妍不接茬,让徐姨别管这件事,徐姨也就没法再说,找了个理由去干活了。   在等待梁渡远回来的一分一秒里,程然从来没觉得时间如此之漫长过。他很想说些什么,但每次刚开个头,就让秦妍打断,说再等等。   程然只好把话往肚子里面憋,缩头缩脑陪着等待。   二十多分钟后,屋外终于传来汽车引擎的声响。   梁渡远甩上车门,大迈步走进家中,推开门,看到客厅的场面瞬间了然,秦妍正襟危坐,神情沉敛,透着独有的庄重,而程然则像是见到救世主一样的目光投向梁渡远。   梁渡远不自觉放慢脚步,走到秦妍面前说:“妈。”   秦妍性格温和,很好说话,对孩子给予最大限度的包容和尊重,很少对程然和梁渡远生气,但这次着实是气坏了,从头到尾没半点好脸色给他们看,质问:“你们瞒了我什么事?”   梁渡远下意识看向程然,程然担惊受怕的表情就像一个“囧”字。   梁渡远沉默两秒,很冷静地抛下一枚鱼雷摧毁表面的风平浪静说:“......其实我和然然在一起了。”   “......”   一时之间,空气安静地可怖,仿佛下一秒就会掀起惊天骇浪。   秦妍压抑情绪问:“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梁渡远:“然然恢复记忆以后。”   秦妍猛地转头望向梁渡远,满眼皆是难以置信的错愕,说:“这么说你在然然失忆期间就动了歪心思?”   如果俩人是在程然恢复记忆以后在一起,那不就说明失忆期间就瞒着她,有一些超出兄弟范围的举措吗?这还是在程然出意外的时候,无异于趁人之危、趁乱打劫,梁渡远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   “......”对于秦妍的责问,梁渡远默认了。   秦妍对此痛心疾首,有些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能在然然失忆的时候对他......对他!他可是你弟弟!你从小看着他长大,怎么......”怎么下得去手啊!   一瞬间,秦妍就红了眼睛。   程然心底一阵发寒,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心慌,他不管不顾站起身,冲到秦妍面前,半跪在秦妍腿边,握着秦妍的手说:“妈,你要骂就骂我吧,这不是我哥的错,是我先喜欢上我哥的,早在我失忆之前就喜欢上了。”   这话如有重量般狠狠砸进梁渡远的耳中,使梁渡远的瞳孔缩小了几分,一阵眩晕的耳鸣。   虽然两人现在的关系不错,时常亲亲抱抱,但程然心里还是没放下芥蒂,再没把喜欢和爱之类的词挂在嘴边。   “!!!”秦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色一阵发白,再开口时声线都在颤抖问:“你说什么?”   程然已经无路可退,即便他吓得眼泪都蓄在眼眶当中,但还是选择剖白心迹道:“其实我在高中就喜欢上我哥了,但是我不敢说,我怕你们骂我是变态,我只敢偷偷喜欢,我也不想喜欢我哥,可是我完全放不下,我真的太喜欢他了,后来我哥结婚,也是我哭着闹着不准我哥结婚,但是他没有听我的,结果我在婚礼的路上出了车祸,我哥后悔自责,所以才会纵容我,跟我在一起......”   梁渡远越听眉心皱得越深,他不赞同程然这种一股脑把错误往自己身上揽的做法,主动说:“不是,这件事责任在我,是我没有把握好分寸,和然然在一起不是因为愧疚,也是因为喜欢。”   “你们两个真是......”秦妍纵有火气但也无处发泄道:“让我说你们什么好!”   对于这俩兄弟的感情有多好,秦妍是亲眼目睹的,当初梁渡远远赴国外留学,程然在家难受了一周茶饭不思,后来说什么也要追随他哥的脚步。秦妍以前也担心过,兄弟俩感情这么好,长大了该怎么办,总是要分开各自成家立业,以为顺其自然交给时间解决就行,可结果,却是让两个孩子走到了一块。   所以梁渡远和程然在一起,对于她来说,既意外,但又不是那么的意外。   程然本来就感冒了,又刚哭过,说话瓮声瓮气,每一个字都裹着鼻音说:“妈,那你就别说我们好了......”   秦妍冷不丁被程然逗笑了一下,见秦妍笑,程然胆子也大了些,顺着杆子往上爬,坐到秦妍身边,抱着秦妍的手臂说:“妈,你别阻拦我跟我哥在一起好不好,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块......”   黏糊了还不到一个月呢,就又要被拆开,程然光是想想就觉得好像要死了。   秦妍道:“我有说要拆开你们吗?”   程然动作一顿,眼睛瞬间发亮,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秦妍,秦妍仍不苟言笑,摆出严肃的面孔。   程然脑袋的思绪通过九曲十八弯一下子就想通了。   秦妍在教育上一直都很开明,上次梁渡远跟她坦白,和齐蕊的协议结婚其实是用来应付家长的催婚,秦妍生气归生气,但也没有骂梁渡远,而是叫梁渡远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   所以这回秦妍叫梁渡远回来,只是要当面质问,并非要拆散他们。   程然吓得心有余悸说:“我以为妈你要拆散我们,吓死我了呜呜。”   秦妍举起手戳了下程然的额头说:“你们都这么大了,又不是小孩子,拆散是我一句话的事吗?”   “我只是生气,这么大的事情,你们居然一直瞒着我,要不是我自己发现了,还不知道要被你们瞒到什么时候!”   程然特别心虚,小声嘀咕说:“其实我们也没在一起多久。”   准确来说,他们根本就没有一个正式确定关系的仪式,也没有具体的时间起点。所谓的上个月,还是梁渡远的一方发言,因为程然还觉得自己没原谅呢。   秦妍低头看了程然一会儿,再抬头看沉默不语的梁渡远,叹了声气说:“其实我很不想你们两个在一起。”   “你们两个都是妈的儿子,手心手背全是肉,以后要是发生矛盾了怎么办?我该向着谁说话?要是你们两个没能走到最后呢?我们这个家怎么办?还要不要了?”   一直没说话的梁渡远突然开口道:“妈,你不用担心这些,不管发生什么矛盾,都是我和然然之间的事情,我们会处理好,而且我会好好照顾然然,不让他受到委屈。”   程然不太认同梁渡远说的最后一句话,“不让他受到委屈”,分明之前受到的委屈一大堆,但这个关键时刻,他必须得跟梁渡远团结一心,于是说:“对啊,妈,你只要不拆散我们,对于我们来讲就是最大的祝福了。我们会好好生活,不让你担心!”   程然又想到什么,难受说:“其实我特别怕被你发现,怕你失望,怕你觉得我们是变态,不准我们在一起......”说着说着,程然的声音就哽塞了,眼睛通红说:“妈,你真好,能当你儿子是我的福气。”   程然的眼泪忍不住落下,秦妍看得于心不忍,伸手摸程然的脑袋说:“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   秦妍抱着程然的脑袋,和他碰了下, 梁渡远走过来,将手臂搭在他们的肩膀上。   “不管你们最后怎么样,都是妈的儿子,知道吗?”   “嗯知道......”   ──────────────────────────────────────── 第70章 枕边人   晚上十一点多,梁渡远给程然发了一条消息,问程然睡了没有。   本意是想关心下程然的感冒,但程然迟迟未回复。考虑到生病的人多嗜睡,估计程然已经睡下了,梁渡远便熄灯躺到床上。   意识迷迷糊糊之时,突然捕捉到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旁边的被子被掀开,床铺下陷,程然挤入梁渡远的被窝里。   梁渡远困顿地抬了下手臂,程然很自然贴过来,枕着梁渡远的手臂,担忧问:“哥,你睡着了吗?”   梁渡远闭着眼睛说:“你再晚来几分钟,我就睡着了。”   程然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手臂搭在梁渡远的腰上,一条腿放在梁渡远的腿上,身体半压着梁渡远的身体,小声问:“你今天怎么睡这么早?”   “不早了。”梁渡远拖着慵懒的尾音说:“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我以为你睡了。”   程然:“我当时没看到消息,看到消息就过来找你了。”   “嗯。”梁渡远摸摸程然柔软的短发,房间安静了须臾。   程然回想起白天发生的事情,仍旧心有余悸说:“没想到妈这么开明,她让我打电话喊你回来的时候,我吓死了,以为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呢。”   梁渡远说:“不会的,谁也阻拦不了我们。”   “嗯......”程然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手指戳梁渡远的腰,也不说话,就戳。   梁渡远抓住程然作乱的手指,揉了揉问:“怎么了?”   程然:“没事。”   一般这种表现,就是心里有话,但是不愿意说。   梁渡远想了想,琢磨程然的心思,开口说:“你在妈面前说我是因为纵容和迁就才跟你在一起的?”   程然噘嘴小声:“难道不是吗?”   梁渡远捏了下程然的鼻子说:“真不知道你的小脑袋瓜在想些什么。”   程然的声音更小了些,“本来就是......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的意思......”   梁渡远气笑了问:“我没有说过吗?”   程然装傻:“有吗?我不知道啊。”   梁渡远又捏了下程然的鼻子,一字一句格外珍重说:“哥哥是笨了一些,直到快要失去你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感情,但绝不是纵容和迁就,也不是可怜你,是真的喜欢你,想要和你在一起,照顾你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说完,梁渡远在程然的额头轻轻落下一个吻。   被梁渡远吻过的地方好似发烫,像有烙印印在上面,程然莫名有些脸热,好在房间黑暗,足以掩盖他的害羞。   见程然迟迟没说话,半晌,梁渡远开口喊:“宝宝。”   程然的心脏倏忽间漏掉一拍,他不经意地嗯了一声。   梁渡远:“原谅哥哥吧。”   程然翘了翘嘴问:“原谅哥哥有什么好处吗?”   梁渡远翻身侧躺,将程然拥在怀里,脸埋在程然的脖颈间,硬挺的鼻梁抵着程然的锁骨,他吻了吻那块的肌肤,轻声说:“哥哥知道错了,再也不会推开你了。”   “好吧,”程然的嘴角抑制不住上扬,说:“那就勉为其难原谅你吧。”   “就这样吗?”梁渡远暗示道。   彼时两人额头抵着额头,说话间气息缠缠绵绵。程然没忍住笑出声,在梁渡远的嘴唇上蜻蜓点水一吻,故意问:“这样可以了吧?”   梁渡远不说话,挠程然的痒痒肉,程然在他的怀里扭来扭去,笑着求饶喊哥哥,哥哥,我错了,我知道了......   梁渡远这才暂停对程然的惩罚,屏息凝神,静等那两瓣柔软覆盖上来,而后,他夺得主导权,不断加深那个吻。   第二天一早,从梁渡远的房间出来,程然又不小心撞上了秦妍,这回比上次还要尴尬,程然进退两难顿时尴尬杵在门口。   秦妍无奈地嗔了眼程然说:“还站在那儿干嘛,赶紧洗漱吃早饭吧。”   “哎。”程然一溜烟跑回自己的房间。   被秦妍得知以后,要说在关系上倒没什么变化,但相处上更加谨慎了。   以前还会背着秦妍偷偷抱抱,或者亲两下,现在程然都不好意思做这些了,不敢在家里乱来。   于是两人就转换阵地,去梁渡远那儿住,秦妍自然明白他们小情侣需要点空间,从来没有过问,随他们去了。   程然一直忙着绘画,历经两个多月,在天气转暖,逐渐迎来春天的时候,程然的画终于画好了,就等着拍卖会提上日程。   忙完以后,程然给自己放了几天假,清闲了不少,天天在梁渡远的套房睡到中午醒,午餐也有人送上门,他就抽空看看书,回回梁渡远的信息。   从来没进过梁渡远书房的程然,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书房的墙上还挂着一张自己以前画过的梁渡远的油画像。   那副油画,是当初兄弟俩在江边散步,聊到未来对象的话题,程然告诉梁渡远自己的性取向,并且说喜欢年长者、性格要温和、会照顾人......   程然有意往梁渡远的身上靠,梁渡远又何尝听不懂他的话中话,所以后半程梁渡远都没有说话,神情恍惚、若有所思,等他独自走了一大段路,才意识到程然没跟上来,于是颓然向后一瞥,留下耐人寻味轮廓分明的侧脸。   程然运用光影的技巧,暗淡了人物脸上的五官,看似像梁渡远,却又没那么像。也恰好是这点原因,失忆的程然没有烧掉这幅画,而是摆脱交给汤文乐处理。后来汤文乐把卖掉画的钱转给程然,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出现在梁渡远的书房里。   当晚,程然质问梁渡远,那幅画的买主是不是他。   梁渡远这才交代说是汤文乐送给他的。   程然震惊:“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背着我有这种交易了?”   说着,程然拿起手机就要找汤文乐算账。   梁渡远眼疾手快抓住程然的手,拉人到自己面前说:“你把画全都烧掉了,还不允许我留一张做纪念吗?”   程然嘀咕说:“谁叫你不珍惜。”   谁叫梁渡远没法及时认清自己的感情,错过就是错过了。   聊到这件事,梁渡远想起什么说:“我还没问你,你不准我们进你的画室,说会影响你创作,结果那些画就是你的创作?”   那么多幅画,怎么着也有三十多张,光是姿势就超出梁渡远的想象,很难想程然在那上面花费了多少宝贵时间。   梁渡远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   在梁渡远的逼问下,程然只得磕磕绊绊交代,其实本科时期就开始了,但那个时候没有专属画室,也不敢被梁渡远发现,只得偷偷摸摸画几张,畅想一下,画完就立刻毁尸灭迹。   后来回国以后,发现三楼画室里面还有间密室,程然这才肆意妄为随心所欲地作画。   吃不到饼,还不准人画饼充饥吗?身体得不到满足,心理上能稍微得到点满足也是好的。   梁渡远问:“那些姿势呢?从哪儿学的?”   “......”程然一下子被问住了。   梁渡远尾音上扬:“嗯?”   程然低着头小声说:“你又不肯做我的模特,我只能找别人了咯......”   梁渡远气笑了说:“那你看得不少啊?”   看到梁渡远的笑,程然顿感不妙,起身就要跑,被梁渡远长臂一伸揪住衣领给抓了回来,梁渡远倒是不恼怒,慢悠悠问:“答应我的画呢?”   “现在正事画完了,是不是该提上日程了?”   程然:“......”   周末的下午,两人哪也没去,宅在家里。   窗帘被拉上,室内的灯光调成柔和的光亮,温柔的纯音乐萦绕在耳边,点燃的香薰散发着淡淡的香。   在开始之前,两人就听谁的安排发生了小小的争执。   因为梁渡远已经有想让程然画的画面了,但程然不愿意,程然有自己想要画的,两人拌着嘴,不小心就扯起了陈年往事。   程然说:“你以前就不愿意做我的模特,现在在一起了,你还是不愿意,这恋爱谈得跟没谈一样,憋屈死我了。”   梁渡远有模有样地学程然说话:“憋屈死你了。”   程然更加会来事了,“你还嘲笑我,我不画了!”   梁渡远又只好连哄带亲,亲了好一番,又妥协听程然的安排,才让程然这位小画家回心转意,纡尊降贵提起笔作画。   梁渡远脱掉身上的衣服,按照程然的吩咐,坐在真皮的单人沙发上,手臂搭在扶手上,一条腿踩在地上,另外一条腿往前伸直,尽量以自己舒服的姿势坐着。   程然摆好画具,坐在画架后面,看起来颇有那样子。画板挡住了程然的脸,梁渡远没法时时刻刻看到他,只有那么几个间隙,程然探出头来,看梁渡远几眼,拿着根铅笔比划构图。   梁渡远坐着有些无聊,又不能玩手机,就和程然闲聊问:“大概要画多久?”   程然着急了:“我才刚开始!你这么快就没耐心了吗?!”   梁渡远笑道:“我总得需要知道一个大概时间吧?这样好有心理准备。”   程然:“三个小时左右吧,看我的速度。”   梁渡远:“我看没有我给你做模特的时候,你不也画得挺好吗?为什么非得要我做你模特。”   “那能一样吗?”程然小声轻哼说:“反正你欠我一次模特。”   “而且就只是让你摆一个姿势而已,”程然突然顿了顿,目光从上到下扫过梁渡远,甚至就连脚趾也看了一眼说:“又不是没看过。”   梁渡远:“......”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因为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时间长了,梁渡远的身体有点僵硬,就稍微活动了一下,没想到被程然抓住,说:“哎呀哥,你别动,你一动姿势就不对了!”   “哦?不是这样吗?”   “不是,”程然放下手中的画笔,煞有其事走上前,伸手拉拉梁渡远的手臂,又或者碰碰他的腿,板着小脸蛋观察了一番,点点头,心满意足地回到座位上。   回到座位以后,程然拿着画笔横竖比划,说:“不行,这样还是不太对。”   然后他又走过来,拍拍梁渡远的腿说:“往那边放放。”   程然戳了两下梁渡远的腹部,指挥说:“坐的时候不要把肚子挺着,稍微收一点。”   梁渡远微微眯狭长了眼睛,但什么也没说,按吩咐行事。   程然再次回到座位上,梁渡远不太舒服地动了动腿,被程然捕捉到这一小动作,立马说:“哎,不要动,哥你怎么又动了呢?刚刚那个姿势那么准确,我还没来得及观察呢!”   梁渡远迷糊问:“不就是这样吗?”   “不是,怎么是这样?”程然再度放下画笔,屁股落座还没几秒,又走到梁渡远这边指挥他。   程然伸手碰梁渡远的大腿,手背不经意滑过,程然视若无睹说:“腿要这样放......稍微弯一点。”   调整完以后,程然正准备离开,梁渡远一把拽住程然的胳膊往自己身上拉,另只手从后搂住程然的腰,将程然抱在怀里,嗓音沉沉问:“你故意的吧?”   “你说什么啊?”程然推梁渡远的肩膀说,“当模特呢,你严肃点。”   梁渡远被程然这副样子逗乐了问:“难道不是你故意的吗?”   “我差点真以为你是要给我画人像。”   在程然三番两次上手碰他,并美名曰指导姿势,然后触碰一次比一次危险的时候,梁渡远就发现了不对劲。   程然翘起小嘴巴道:“你乱说,我可没有故意。”   “你不就是想看我这个样子,现在满意了吗?”梁渡远轻咬程然的耳垂喊:“小色鬼。”   程然戳了戳抵在肚皮上面让他不舒服的存在,说:“到底是谁啊?”   梁渡远:“嗯,反正不是你。”   梁渡远将程然抱到腿上,不准他离开,然后和程然拌嘴玩,聊了好一会,见梁渡远也没有难受和xx难耐的意思,程然好奇问:“你不想让我帮帮你吗?”   梁渡远就等着程然主动说这话,他顺着说:“那你帮帮我好吗?”   程然傲娇轻哼说:“不帮。”   梁渡远笑了说:“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说你不是故意的?”   他将人一把抱起,两手交叉兜住程然的皮鼓,程然双臂环住梁渡远的脖颈,两条细白的腿就挂在旁边晃悠悠,被人抱进了房间。   等人再出来,已是两个多小时以后。   梁渡远下半身穿了件睡裤,赤裸着胸膛到客厅找水喝。他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端起水杯灌了几口,余光突然注意到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画具,好奇心驱使下,走到程然的画架前,想知道程然画了些什么。   画没有上色,就只是铅笔素描。   画纸上的内容和客厅完全不搭边,是一张侧脸。画像中的男人闭着眼睛,脸半陷在枕头里,还处在睡梦中,凌乱碎发盖住了眼皮,冷冽的眉骨都变得温柔。   大概是程然某天早上醒来看到的一幕。   梁渡远盯着画像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笑了出来,眼尾都坠上温柔的弧度。   还有一章就完结了,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吗?   ──────────────────────────────────────── 第71章 美梦成真【完结】   程然一觉睡到快中午,还是梁渡远掀被子催他起床,他才不情不愿睁开眼睛,嘟哝问:“几点啊,这么早喊我......”   梁渡远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宝宝,都中午十二点了。”   “才十二点,我再睡睡......”程然不以为然地翻了个身,还想继续睡,被梁渡远按住肩膀。   梁渡远俯身,压在程然的身上小啄嘴巴,而后又侵入齿关,来了一个缠缠绵绵的起床吻,直到将程然亲得上气不接下气,脸红心跳才算结束。   梁渡远问:“清醒点了吗?”   简直不要太清醒了!   程然埋怨地瞪了眼梁渡远,可惜他的脸蛋太红,瞪那一眼跟撒娇一样。   “别瞪了,该起床了,下午还有拍卖会,再晚点就赶不上了。”梁渡远拉拽着程然坐起身,亲自伺候小祖宗穿衣,给他穿薄毛衣和袜子。   程然有点嫌弃说:“怎么还穿毛衣啊?”   “倒春寒,小心感冒了。”梁渡远给程然穿好袜子,揉了两把他的脑袋瓜说:“免得又在我面前不停吸鼻涕。”   “你是不是嫌弃我了?”程然又开始作说:“好啊,我们才在一起多久,你就开始嫌弃我了......”   梁渡远推着人进卫生间道:“别叭叭了,快点洗漱!”   程然赖着床不肯起,后来发现时间有点不够用,于是又忙得鸡飞狗跳随便吃了几口午饭,之后和梁渡远一块出门。   完成油画以后,程然就一直在等待这天的到来,满怀期待,可真要面临之际,却又十分忐忑和害怕。   去参加拍卖会的路上,程然和梁渡远坐在后座,他紧张地抓着梁渡远的手问:“你说会不会根本就没有人买?”   梁渡远煞有其事说:“那还真有可能。”   程然像一条死鱼歪倒在梁渡远肩膀上说:“啊......那也太丢人了。”   梁渡远还在逗他说:“对啊,好丢人。”   程然瘪嘴不开心道:“你不应该说点鼓励我的话吗?”   “大实话不愿意听,就想听点假话?”梁渡远思忖说:“那让我想想该说点什么假话好呢......”   程然:“你闭嘴吧,我不想听你说话了。”   梁渡远这才笑了,抬起手臂揽住程然说:“要是没人买的话,我给你买下来吧。”   梁渡远的语气轻飘飘,颇有一种愿意烽火戏诸侯只为博美人一笑的昏君气质。   程然坐直了身,不可置信问:“你疯了吗?”   “我的画,你高价买,然后钱又到我的手里,还要让中间商赚差价,这样有意思吗?”   梁渡远说:“你不是怕没人买丢脸吗?”   程然愁眉苦脸道:“但是你这样做,要是被人发现了,会更没有面子。”   梁渡远笑出声,蹂躏程然的脸蛋说:“对自己要有信心。”   “笑一个。”说着,他两手掰扯着程然的嘴角,程然象征性地咧牙露出一个苦笑,逗得梁渡远笑更欢了。   拍卖会在一所度假山庄举办,坐落于郊区,程然和梁渡远从市中心出发,光是车程就要两小时。   抵达目的地后,梁渡远率先下车,而后拉开车门,等程然下车。   倒春寒的风还是冷的,阳光落在身上倒显温暖,山庄的院外停了不少豪车,服务员领着他们穿过门厅,进入宴会厅,早已有西装革履的商业大鳄聚集闲谈。   引荐程然前来参加的周女士也来了,见到程然和梁渡远,和朋友说了几句话后,前来同他们打招呼。   “周总。”程然微微一笑,主动伸手去握。   彼时的程然穿着一身银灰色西装,肩线服帖,腰身往下收紧,现出一段流畅的弧度,往下则是两条被西装裤裹得又长又直的腿,整个人利落又漂亮。   要知道,程然在家总是穿着幼稚卡通的睡衣,几句话没说好,就往梁渡远的身上倒,撒娇要人哄,闹脾气要亲亲,在梁渡远的印象里,程然永远是那个长不大的小苦瓜,只有在这种公众场合,才会发现程然成熟地闪闪发光。   “该称呼了呢。”周女士笑了说,她敏锐地注意到程然改了称呼,上次来她家里做客的时候,喊的还是周女士。   程然笑笑说:“我恢复记忆了。”   周女士微微惊讶道:“全都想起来了?”   程然点头说:“嗯,全都想起来了。”   “恭喜,恭喜啊。”   两人就待会的拍卖会聊了几句,周女士说了一番肯定和欣赏的话,一下子稳定了程然有所不安的心。   “可以先进去坐,马上就开始了。”周女士说。   “嗯。”程然看着她,却没有要立刻离开的意思,而是问:“您还记得我以前跟您说过的事情吗?”   周女士一时愕然,不太能想起来道:“你说的是......?”   程然没有解释,只说:“我和他在一起了。”   周女士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如有流星划过带来短暂的耀眼,她自然而然看向程然身旁的梁渡远,衣装革履的成熟男人,和程然站在一起格外相配。   周女士收回视线,对程然说:“是吗?”   程然点点头。   周女士冲他们灿烂一笑说:“你的眼光很好,祝你们幸福。”   程然和周女士暂时告别,转身与梁渡远肩并肩前往拍卖厅。   周女士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脑海突然浮现出几年前的一个下午。   那时的程然会在固定时间来她家中作画,两人久而久之就熟悉了,在那个平常的下午,周女士同程然讲了自己逝去的丈夫,程然一时触动,向她透露了自己从不跟外人说的秘密。   “我有一个很爱的人,但是我不敢让他知道我爱他。”   周女士问:“为什么不试试呢?让他知道有个人一直在爱着他,将选择权交给他,也算给自己一个机会。”   程然垂下眼睫说:“不,我不能这样做。”   “我了解他,我知道他也爱我、他放不下我,但是他没有办法面对和接受我的感情,”   周女士不理解问:“为什么会这样?”   书房一片寂静,程然垂眼画着画稿,半分钟后,笔刷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程然抬头和她对视,眼睛闪着亮光,仿佛有泪积蓄在眼睛里,但细看又没有,“......因为他是我哥哥。”   蓦然回过神,周女士再次望向那两人的背影,注意到穿梭在人群中时,梁渡远的手臂一直护在程然的背后,虚虚搂着程然,以防有人不慎撞到程然。   拍卖会非常成功,程然的作品经过几方竞价,最终以三百万成交,这对于初出茅庐的程然来讲已经很满足了。   拍卖结束之后是一场酒会,周女士再度向程然表示庆祝,并将他介绍给从事文娱的老板们,有不少人询问程然的联系方式,还有人问程然未来有没有举办画廊的想法,他们可以为程然代理作品,互相合作。   程然和他们畅聊了一会儿,也喝了点酒,结束后回到车上时,脑袋就和双脚一样轻飘飘的,还有种在做梦的不真实感。   梁渡远作为陪伴者,一整晚都没怎么交际,也没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在看程然和别人说话,只有此时的时间属于他们两人。   程然转头回望梁渡远,梁渡远同样看着他,程然的脸颊带有醉酒的绯红,他紧紧抓住梁渡远的手说:“哥!”   梁渡远嘴角微微上扬,伸出另外一只手,帮程然撩了下额前的头发说:“恭喜你,我的小画家。”   他低头,抓起程然的手,在手背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程然着急说:“你亲我的手干嘛?亲我啊!你快点亲我!”   不等梁渡远主动,程然便像只热情的小狗扑过去,亲梁渡远的嘴唇,用力啵了几下说:“哥,我画画养你吧?”   梁渡远:“嗯。”   程然抽空找了一个下午,约何力在一个开放式的小公园见面。他坐在公共座椅上等了几分钟,没多久,何力穿着一件牛仔外套前来赴约。   在他们见面的大多数时间里,何力都穿着他送外卖的工作服,程然也习惯了他那么穿搭,此时看到何力一身牛仔的休闲酷帅装扮,还有点被惊艳到了。   “等多久了?”何力问。   程然站起身说:“我也刚来,椅子还没坐热呢。”   何力:“干嘛不接着坐?”   程然:“不了,我是专门来给你送东西的,交给你我就走了。”   何力扬了下眉梢,显然对程然这句话有点意外,问:“送什么?”   程然从口袋里面掏出一张银行卡。   “......”   何力低头看着那张银行卡,一时半会沉默住了。   程然递给他说:“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卖画的钱一人一半。”   何力又看了好几眼,没有伸手接,而是问:“你的画卖了多少钱?”   程然说了一个让何力顿时惊掉下巴的数字。   如果说先前还只是犹豫要不要收的何力,在听到那串惊人数字以后,怎么也不肯收了。他原本以为一幅画,顶多就几千块钱,没想到程然能卖那么贵,太有能耐了。   程然硬是要将银行卡塞到何力手里说:“哥,我们当初不是说好了吗?你都答应我了,怎么能出尔反尔?”   “你还是不是我哥了?”   何力推辞道:“就因为是你哥所以更不能收了,这钱我不能要,这是你辛辛苦苦赚的钱,我都没帮上你什么忙,怎么能收呢?”   程然说:“你再说你没有帮我的忙!你没有帮忙那我画的是谁?你没有帮忙我怎么能画出来?你帮我大满了好吗!”   然而不管他怎么说,何力都不肯收。   最后程然实在没办法了,脚一跺,生气撒脾气说:“你要是不收的话,我们就绝交吧!以后我再也不喊你哥,再也不想跟你说话,就当不认识你了!”   何力这个老实人露出无奈又尴尬的表情,被程然这番话弄得手足无措,笨拙地杵在原地。   程然趁机将银行卡塞进何力胸口的口袋里,塞完转身就跑,生怕何力找到机会还给他。   跑出了几步远以后,程然回过神,笑着对何力大声说:“哥,还有人在等我呢,我们改天再见!”   程然朝何力挥挥手,转而向前方跑去。   在不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低调的车,梁渡远下了车,斜斜倚靠在车旁,远远看着他们这边的动静。   而程然就大迈步冲梁渡远跑去。   不知怎么的,看着程然奔跑的背影,何力突然想到那个风雪天,在漫天鹅绒般的大雪中,程然满身是血地倒在他的怀里,虚弱地睁开眼睛,嘴唇发白,有气无力笑了笑。   低低哑哑地用尽全部气力喊了声“哥”。   何力没听清他说什么,俯下身,将耳朵凑到程然面前,等了半分钟,以为这人又要昏迷之时,才听到程然说的下一句话:“喜......喜欢你......”   等何力再回过神,前方空空荡荡,原本停着的车和人都已经离开了。   抬头,发现头顶光秃秃的树枝发芽抽绿,阳光射下一抹金光,恰好落在嫩芽上,为旺盛的生命力添上滋养。   何力低头再度看了眼银行卡,随手将银行卡放进口袋,两手踹在口袋里面往前走,随口感叹说:“看来冬天结束了啊。”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