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衣明相   作者:湘池/jodl1945 【文案】 板荡难为容俊士,劫波七载怨成痴。 愿得三尺智慧剑,电光影里斩情丝。 架空仿东晋背景 两个强/-/势大美|人乱世沉浮的故事 绣衣非衣,乃一绝世美|人; 明相是相,乃一奸猾权臣。 伪叔侄相爱(必须有)相杀(并没有)。 CP:谢旻X严夏至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破镜重圆  主角:谢旻,严夏至 ┃ 配角:卢星度,崔珽,沈绮罗  第一章 重逢 大景宁丰七年春。 大地生锦,江南染绿,吴县城中舟楫往来多了一大波游人客商。 自数十年前衣冠南渡后,南地的和风细雨抚平了中原人仓皇而逃的狼狈惶恐和耻辱,江南一带逐渐富庶兴盛。吴县作为吴郡郡治,乃郡中最繁华之地,每到三月初春便有货通天下的春市。 城中主道平江大街此时分外热闹,谢盼颇有兴味地在各色摊前闲逛。他虽是谢氏公子,所见珍玩数不胜数,但这春市上的货物来自南北汉胡,倒是叫他长了不少见识。他随着熙攘人流前行,突然听见前方有一阵熟悉乐声,乃出自西域击器“阿措那”。谢盼素喜乐事,于列国乐器都有涉猎,在此地居然能听见有人弹奏如此冷僻的乐器自然又惊又喜,便越过人群寻找击乐之人。 那击乐之人素衣无冠任青丝迆地,支起右脚侧坐在隔道石上,左手举着“阿措那”,右手执一柄银如意敲击。“阿措那”其实就是一个银丝包镂的琉璃器,银如意击在琉璃上有流水叮咚之声,清冽动听。那人边击边歌道:“不见黍离,但见升平;不闻北哭,但闻乐音;神州陆沉,不复悲鸣;南郡安乐,吾辈纵情。” 谢盼听他歌声,心中一跳,竟有人在这熙攘大街针砭时事。那人歌毕站起,转过身看了眼身后的谢盼,笑了笑,原来是个清俊的美男子。“谢小郎博通音律,自是识得此物。这套阿措那乃是我前年翻越延居山脉,到月月寻得。珍物当由知己赏,这阿措那便送给小郎。”谢盼一愣:“郎君认识我?”那人点点头,并将手中物什交给谢盼:“去年春日袁府大宴,小郎随录公一道而来,有一面之缘。我乃高平奚子路。此物小郎收下,莫要推辞。” 谢盼端详着手中在阳光下斑斓异彩的琉璃煞是喜爱,却有些不好意思:“奚郎君不远万里寻得此器,我实在不敢掠美。” 奚子路闻言笑笑,眼底却有些沉寂:“我怕是不能伴着它了,交由小郎也好让它有个能施展的归宿。眼下小郎还是速速离去,一会儿……怕是此处会有些乱子,以免伤到这阿措那。” 谢盼不明所以,然奚子路却坚定地摆手送他。谢盼只好向他作别:“多谢郎君赠物,若来建康,望请知会一声,我来尽地主之谊。”奚子路点点头:“小郎快走吧。” 谢盼穿过层层人群,忍不住向后张望奚子路,却见远处人群忽然散开,马嘶之声此起彼伏,竟来了一支绣衣使。 绣衣使仿汉武帝时制,着绣衣持符节,奉天子令承天子怒斩天子欲斩之人,所以但凡有着金丝锦绣持节之人出现,必有杀戮。谢盼猛然惊悟,急忙跑回去。 此时奚子路已被拿下,绣衣使总旗冷冷道:“我等即刻送你上路。”说着便高声喝道,“高平奚子路,妄议朝政,诋毁尊上,煽动闾巷,意在谋反。今斩之于此,以儆效尤!” 远远观望的百姓个个面有土色,哀戚地摇摇头,为年轻受死的奚子路不平。谢盼奔出人群大喝道:“且慢!”一时周围攒动,纷纷议论这个贸然挺身的莽撞少年。有一老者急忙抓住他衣袖,压低声音道:“小郎不要命啦,这些绣衣老爷可是吃人的!”谢盼不为所动,走到总旗马前,大声道:“高祖有金律三条,令后世不得有违。其中之一便是不可因言治罪,堵塞言路。奚子路若只是议政议君,依高祖金律不得治罪,你们凭什么斩他?” 绣衣使总旗坐在高头大马上瞟了他一眼,嗤笑道:“小儿,我念你年幼不与你计较,若再在此胡言乱语,我等可将你一并斩下!” 奚子路见状高声道:“此小郎乃谢录公之侄!”又忙与谢盼说道,“绣衣使乃是奉上令而来,小郎莫要为我喊冤,速速离去吧!” 总旗听闻这小儿是谢家子弟,也不欲得罪,便使眼色给手下,两个绣衣使立马将谢盼架起拖走。谢盼拼命挣扎,拳打脚踹,然而禁锢他的两只铁臂不为所动。绣衣使将他拖至人群后头,便听得平江大街两侧齐齐一声惊呼,然后便是总旗高声话语“罪人伏诛,尔等当以此为鉴,安分守己!” 谢盼一时瘫软,趁束缚略松挣开两侧奔向街心,只见两个绣衣使已将奚子路尸身套进麻布袋中,白色布袋渗满了血迹,街道青石板上也渗着汩汩血迹。谢盼冲到总旗马前,因又气又痛身子不住发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总旗乜他一眼拽起马缰欲走,正在这时谢盼掏出怀中银如意将尖部狠狠扎进马儿左眼!马儿凄厉长嘶发起狂来,不一会儿便将总旗摔下。那位绣衣总旗也是命数不济,竟一头栽在石板上摔死了。 一时间人群骚乱,在一刀斩落马头后,绣衣使们一拨人将谢盼死死扣住绑好,另一拨人连忙收拾长官尸身,运上马背。谢盼膝盖抵在粗硬地上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杀死了总旗,惶恐之后便是快意。 何以酬奚子路,便以血祭之好了。 谢盼这番热血的后果便是他被押送到了吴县县衙。 因奚子路死前喊破谢盼身份,众绣衣使不敢轻举妄动,便先将谢盼押入县衙大牢,再派人驰马上报。谢盼在牢中吃了一日牢饭,无人应他,甚觉无聊。待第二天时,方有一队人将他押解出来前往公堂。 谢盼出身簪缨,门第高贵,倒是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成了人犯。然初生牛犊不畏虎,又自恃身份,故此不惧。但这群绣衣使身为天子之剑,素来横行无忌,五侯七贵莫不仰视,今次是死了一个总旗,兔死狐悲,说什么也要拿谢盼立威。又听得上峰指示,叫给吴县令施压,所以逼着吴县令升堂审谢盼。吴县令张葆砚为此是焦头烂额,撑不住只好过堂,但暗中偷偷遣人递了消息出去。 升堂之时,张葆砚见谢盼手脚镣铐齐全,急忙叫人卸去,被堂上两位绣衣使咳得心颤。他定了定,清清嗓子说道:“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谢盼松松手腕说道:“陈郡谢盼,家住建康乌衣巷谢府。” 张葆砚额头青筋一跳,又清了清嗓子:“绣衣直使使者江剑等人控告你戕害总旗吴成坤,你可认罪?” 谢盼冷笑道:“他堕马而亡,与我何干?” “分明是你戳伤马儿使其发狂,故而害死了吴总旗。”张葆砚瞥了眼左右,故作威严道。 谢盼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瞒大人,我于相马一道略有涉猎。昨日我见吴成坤坐骑双目赤红上颚突起,乃是发狂前兆。为免它暴起伤人,故想戳它颈脉了结了它,没想到我年幼力单,准头有误,这才戳中了它眼睛。但若这马儿真发狂起来,吴成坤也断然活不了。我乃是救人心切,望大人明察。” 在座之人皆惊起,张葆砚也是暗暗赞叹,这谢家小儿颠倒黑白之力真是家传绝技。绣衣使中已有人怒斥他,谢盼却恍若未闻,垂目不做声。 正在张葆砚为难之时,堂外突然有人通传道:“绣衣直使都督到——” 张葆砚急忙起身相迎,堂中几位绣衣使也急忙上前,他们是万万没想到,一个总旗之死居然惊动了都督。 在众人簇拥下,一个二十多岁年纪的男子走进堂来,谢盼回身看他,一时竟愣住了。来人身着金丝绣衣耀眼夺目,周身琳琅映得他恍若神人,面若好女眉目如画,居然是绣衣直使都督? “督总,这小儿在公堂上信口雌黄,颠倒是非,实在可恶!”一位绣衣使指着谢盼狠狠道。 谢盼这才回过神来,向眼前这位都督作礼道:“句句属实,并非信口雌黄。” 严夏至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少年,不过十六的年纪,稚气未脱,眉宇间尽是世家子的骄矜和傲气。他在狱中呆了一晚,却也不见折损多少锐气,不知是生来谢家风骨还是教得好。 打量完他,严夏至落座堂中,对着谢盼说道:“你说这马将发狂,本督便遣兽医去验一验,便能知你是否虚言。你现在若怕了,便老实认罪,否则待兽医验罢,你怕是要皮肉受苦。” 说着他笑了笑:“谢小郎若以为本督不敢治你,那怕是打错算盘了。本督手下有一百个法子可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众人初见他时,觉得他容颜极盛不似传说中冷血酷戾的绣衣都督,然而他方才一席话语中含钉,叫人不住生冷,这才不由信服了过去的各种传说。 因严夏至异常貌美,又年少居于高位,京中便传言他献媚沈太妃故而扶摇直上,由一介小小禁宫侍卫擢升为权掌生杀的绣衣都督。又因他出身龌龊所以心思狠毒,为人酷戾,下手毫不留情,自绣衣直使设立来,所指之处不知多少亡魂。如今谢盼落在他手上,却是天子近臣和一朝之首的较量了,不知谢盼叔父谢录公如何与他过招。 张葆砚见状连忙帮腔:“你若现下认罪,便少了一顿皮肉之苦,严都督驾前还是老实一些吧。”心里却在暗暗叫苦,不知谢家的人什么时候才来。 严夏至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我听张大人话间,好像是在为人犯计较呢。” 此言一出,张葆砚吓得立马跪到堂前磕头谢罪,连声称不敢。 严夏至也不叫他起身,便看着谢盼立在堂上不言语,手中摩挲着堂上的惊堂木,若有所思,神情中似有些微妙的焦躁。 谢盼在此人威压之下虽有些惧意,但长在叔父身边,世人皆知他谢盼乃是谢录公最为看重的子侄,若在这幸臣面前露怯,岂不是失了叔父的面子和谢家的面子,所以谢盼挺挺身子说道:“严都督尽可去传兽医查证。” 严夏至微微一笑:“吴成坤之死是一桩,本督还听说你在奚子路被处决之前似有替他鸣冤。奚子路妖言惑众,是圣上亲下的诛杀令。怎的,谢小郎是想抗旨吗?” 他说话声音不大,听着还颇为轻柔,然而话间字字诛心,暗含杀机。 谢盼心道不妙,虽知叔父定会来救他,然而这堂审至今竟一点动静都没有,叫他也不由得心焦起来。正在他寻思如何应对之时,终有人通传道:“谢相到——” 满座皆惊,未曾想到这小小吴县县衙竟会聚齐两位如今权势滔天的人物。 陈郡谢旻,景氏得全之第一大功臣澄道公谢存之孙,宁丰五年起任录尚书事,朝中皆称谢录公,谢相。 谢盼见到来人急切喊道:“九叔!” 传说中手握三十万北府兵,江左世族执牛耳者的谢录公竟是轻袍缓带只身而来。他不过二三十的年纪,玉冠束发广袖当风,越过堂前呼啦啦跪拜成一片的人,走到谢盼身前,似笑非笑道:“不过允你出来散心一日,你竟闯了这般大祸。小儿,回去有的罚你!” 言毕,他来到严夏至身前,隔着一张桌案招呼了一声:“严督总,幸会。” 照品阶来看,严夏至当向谢旻行礼,然他坐在堂上岿然不动,谢旻也不以为忤,神色平和,似乎真的是与严夏至偶遇一般。 严夏至望着他许久,随后放下手中惊堂木,站起身来走到谢旻身侧,轻声道:“谢相尊贵,于京中七年竟无缘得见。今日相遇于这公堂之上,下官如今要秉公执法,望谢相不偏不倚,莫要阻挠下官办事。” 他声音低沉,在谢旻耳侧言语似在呢喃一般,神情晦暗不可捉摸。 谢旻叹了一声:“小儿鲁莽,我愿好生安抚苦主一家,望严督总念他年幼,不要计较了。” 严夏至哼了一声:“谢盼与逆贼牵扯,抗旨不尊,又蓄意杀害我绣衣使总旗,这样的重罪,谢相叫我不要计较?” 谢旻笑意不减:“严督总是坚决查办了?那事有凑巧,我这里也有一个与本案相关的案子,严督总要不要一并审了?” 见严夏至面露疑惑,谢旻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说道:“绣衣使十八位总旗,连同吴成坤在内,名下庄园商铺钱庄户头地契,俱载在这上面,个个富得流油。却不知靠着一月五两俸银,是如何赚得这么多家当。请严督总不吝赐教。” 严夏至面色一变,冷冷道:“谢相这般,是在威胁我?” 谢旻收起册子道:“非也,这只是交换。绣衣使设职两年来,为你所趋确实为陛下与太妃做了不少事。然其中奸猾之徒不少,你若不好好整治,早晚会为你招祸。如今我以这账册换谢盼脱罪,于你于我都不亏。不知严督总意下如何?” 严夏至神色凝重许久不语,半晌方冷冷道:“论老奸巨猾,纵我手下一百八十位总旗,也及不上谢相一人。” 谢旻笑道:“严督总过奖,这册子我稍后派人给你送去,谢盼可否叫我带走?” 严夏至似是不甘心地点点头,说道:“我今晚落宿吴县驿站,烦请谢相纡尊亲来,以免有所闪失,我岂不是得不偿失?” 谢旻这时才微微皱起眉头,而后答应了。 谢盼随谢旻走出县衙之时方长长舒了口气,拿出怀中的阿措那递给谢旻看:“这是奚兄临死前送给我的,他为人豁达,年纪轻轻却死于非命,真是可怜。绣衣使那帮人真是可恨!” 谢旻把玩了一阵阿措那,而后拿它狠狠敲了谢盼的头:“你谢小公子好大的威风,当街杀了位绣衣总旗,真是大大地为我长脸。” 谢盼吃痛惊呼:“那些人不过是鹰犬,这两年诛杀多少无辜之士,我恨不能全部杀光!” 谢旻停下步来,又猛敲了谢盼的头:“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严夏至桩桩件件都能将你扒去一层皮,你如今还在我这里叫嚣,逞什么英雄豪气?” 谢盼抚着头嘟哝道:“未成想,九叔位极人臣,还怕这么个妇人模样的幸臣。我瞧他男生女相,容貌妖丽,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京中不是一直传说……” “住口!”谢旻神色凝重起来,“你今年十六了,再不是小孩子,哪些话不该说,哪些事不该做也应当知道了。那奚子路屡放狂言诋毁圣君,将他治死并不冤了他。至于那位绣衣总旗,他不过奉命办事,却死在你手。只因你是谢家子弟,有我这位叔叔撑腰,竟是白白送了性命,你平心而论,他冤不冤?” “我今日用非常手段和宰相权势将此事压下,可谁知道哪一天因我失势而又有有心人将此事抖出,到时你该如何?这隐祸来由,不过是你少年意气不知轻重,总有一天,人都会吃到教训,或是伤筋动骨,也或是,万劫不复。” 谢旻抚了抚谢盼的肩说道:“大景自南渡之后,士人中议论不断,指摘朝廷者无数。然他们家中,哪个不是部曲众多?他们饱食终日,靠他人奉养,若非朝廷庇佑,哪来这般清闲日子?却掉转头来,议朝廷种种不是,哪个知道治国之难?就说奚子路,你看这阿措那,价值百金,又是他远赴西域寻得,这些花费难道是他一介书生凭己力所得,还不是他奚氏数千部曲供养?奴役下民,占尽好处,让他们活得这般安逸的是如今这个朝廷。衣食父母不知感恩便罢了,还要说些有的没的。若真想戮力王室克复中原,便来做官投军好了,本相求之不得。” 谢盼被训得一愣一愣,连连点头。 谢旻看着他犹显稚气的脸庞,叹了口气。 第二章 夜奔 谢旻此番旬休,应多年好友袁荇袁藻兄弟二人所请到吴县袁府做客,于是便将谢盼带回了袁府。 入夜,谢旻孤身一人前往城东驿所。宵禁未至,街上仍有些匆忙往来的人。谢旻宽袍博带,脚着漆屐,路人皆以为是服食五石散后游荡的士人,并不为奇。月色溶溶,映得他挺拔身影在青石板上浮动,木屐作响在静夜中分外分明。 吴县的驿所不大,二进的院子配上一个马厩。门房早得了吩咐,急忙引人进去。一众绣衣使到门前相迎,姿态倒是很恭敬。绣衣使虽是天子钦差,寻常贵胄不放在眼里,然而一朝之相面前断是不敢托大。 绣衣使同知陆青林向谢旻告罪道:“我家大人饭后小酌,竟不胜酒力,不能躬身前来相迎,望录公恕罪。录公这边请。” 陆青林领着谢旻到了严夏至所住的东厢房便弓身告退了。 谢旻推门而入,见一人支着胳膊正一杯一杯地饮酒。烛火之下,严夏至的面上隐隐透着一层柔光。他乌发雪肤,酒意四散在秾丽的眉眼间,抬眼时便见目中光华流转,实在是有叫人心旌摇荡的魔力。谢旻叹了一声,走到他身旁,将酒壶酒杯拿开,轻声道:“你这待客之道也好生无礼。” 严夏至踢开一旁的几子叫谢旻坐下,把手一伸:“账册拿来。”待接过谢旻手中的册子,便长目一横,“录公既有我手下十八总旗的黑账,怕是已将绣衣使从上到下都查了个遍吧。手上还有多少筹码,不如与我一并谈了。” 谢旻面色一凝,说道:“严督总,你驭下不严,致绣衣使中横生不少败类。我既掌一朝中枢,自然是要规束这些不正之风。我手上权柄也并非是拿来互易之物。至于吾家小儿一事,奚子路当不当得死,严督总心中有数。” 严夏至扑哧一笑,直笑得花树齐放:“谢相这般义正词严正义凛然,真叫我刮目相看。” 谢旻又叹了一声:“你执掌绣衣使两年,风头无两,然多积杀孽终究不好,望你好自为之。” 严夏至扫落了桌上杯酒,冷声道:“谢旻,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种话,你这个伪君子。” 杯盏落地尽数摔裂,惊动了外头的守卫,严夏至喝退了他们后,拽起谢旻衣袖狠声道:“我缘何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你谢旻不是应当最清楚不过?怎么?觉得我凶残暴戾,觉得我满手血腥了?这一切的一切,难道不是因你而起?”他手下蓄力,谢旻顿觉手臂剧痛,但万般痛楚都掩不了他在现下两相对峙中却不敢再提往事的凄怆。 见谢旻不发一语,严夏至拽起他便破门而出,扔下一句:“我三日后回,尔等驻守于此不得擅离,不得泄露消息!”便去马厩点了一匹日行千里的良驹。谢旻站在马前,凝视着神情有些狂乱的严夏至说道:“你若只是酒后无状,我现在就命你手下给你好好醒醒酒。你若神思清楚,那就好好想想,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严夏至笑了笑,月色中隐约见他眸中有些晶亮:“我清醒得很,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罢了,请谢相上马。” 谢旻深深地看着他,半晌仿佛卸了周身之力一般,显出一种无可奈何的神情,缓缓说道:“你驭马之术还是我教的,如今又喝了些酒,我来吧,你坐到我身后。”说着便翻身上马,向严夏至递出手来。 严夏至看着眼前这只修长白皙的手,记忆里它很温暖,似乎是现在记得的少有的不坏的东西了。于是他握上去,凌空跃上了马背。 “要去哪儿?” “泓源别墅。” 谢旻一滞,低声道:“何必?” 严夏至伏在他背上,闷声道:“说了,我不过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罢了,走吧。” 吴县距山阴少说也有六百里路,谢严二人便在沉沉夜色中疾驰而去。 在假公济私出了城门后,严夏至忽然变得快活起来,他看着官道两侧的群山铁兽伏脊般不住变换, 大叫起来:“当朝一品录尚书事,谢清朗谢录公,在为我驭马!谢旻我问你,做宰相有趣吗?” 谢旻无奈地笑道:“你还说自己没喝醉,这样子就是个酒疯子。” 严夏至好似没听到,快活得不行:“你看你,不做宰相,要同我私奔了!对,我们是私奔!我们去山阴隐居,再也不回去了!” 他喊得分外快活,仿佛多年来胸中郁结尽数发泄了出来。谢旻死死抓住缰绳,听他在后头不住叫嚷。 “谢旻,你说这样多好,风好月好什么都好,我们就一直这么跑马,不停下来。” 谢旻喝了一声:“严夏至!”然而却再也无话。 严夏至转而继续伏在他背上,温热的气息透着薄薄的春衫浸染入肌肤中,仿佛有一种流动着的旖旎和绮丽。 半晌,严夏至咕哝了一声:“叫我谢睦。” 空气一瞬间凝滞了,谢旻苦笑着对着身后的人说道:“当年我对你说过,这不是一个好名字,你也应当忘了它。” “为什么要忘呢?那是我叫了十六年的名字,谢睦,睦者亲和也。于父母亲,于兄弟亲,睦亲睦族和善亲厚。多好啊。” “这个名字已经不在了,你不要再念着它了。” 严夏至低低呢喃道:“你叫我小木头,我唤你小九叔叔,好不好?” 谢旻忍住心中酸涩,开口道:“你自十五岁起便直呼我名字啦。” “我一直唤你小九叔叔,那和谢盼谢瞻有什么区别?谢盼这小子,样貌平平为人鲁莽,今日瞧他真是糟糕透顶。”严夏至借着酒意还不忘编排别人。 谢旻闻言一笑:“你是听说了这案子里人犯是谢盼,所以才来了吴郡?” 在他低沉的嗓音中,严夏至有些恍惚,竟是承认得爽快:“我知道你在吴县休假,谢盼又害死我一名手下,所以来寻寻你们晦气。” 这话说得谢旻又好笑又好气,正要回他一句时,听得背后那人如同飞羽般轻薄流散的一句话:“再呆再蠢的都可以待在你身旁,唯独我不能,为什么?” 这低低的似有若无的叹息,如同魇住了谢旻一般,他越发觉得头疼起来。严夏至察觉他背后冷汗直流,终于发现不对劲了,连声问他:“你是怎么回事,哪里不适?” 谢旻咬牙硬挺,然而这头痛之症发作起来眼前一片模糊,他不得不勒马停下,调息之后方说道:“我头风病发作,你又酒未清醒,我们先歇一会儿吧。” 严夏至皱皱眉头:“这病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谢旻神色平复下来:“近几年公务缠身,难免劳心。不过无大碍,熬过这阵就好了,我怀中还有镇痛的药丸。待我好些,我们再启程。” 严夏至将他扶下马,坐到道旁休息,又喂他吃了药丸。谢旻面色苍白,扶额养神,鬓边皆是冷汗。严夏至知其十分痛苦,试探着问:“我替你揉一揉如何?” 谢旻摆摆手:“我如今话都说不好,且先叫我静一静。”严夏至只得坐在他身旁一言不发。 正在这时,拴在一旁的马儿突然躁动起来,不住扬蹄想挣开缰绳。严夏至心中一凛,对谢旻说道:“这匹马颇通灵性,它一定是察觉到什么异样。” 谢旻忍着剧痛,定定神说:“我们就听这马儿的话,离开此地。” 说着二人便重又上马,不过这次由严夏至驾马,他沉声道:“吴郡乃吴姓大族盘踞之地,有不少子弟死在我绣衣使手下。谢相你又严惩私奴,连增税赋。我二人加一块不知要惹来多少杀机。原本应当分外谨慎,可这次真是不管不顾了。”说着便大力挥鞭,座下马儿长嘶一声飞奔出去。 谢旻在他身后苦笑一声:“但愿你的话不会灵验。” 然而世间之事,许愿从未灵验,恶兆却往往成真。很快谢严二人就发现后有追兵,几次险些到了箭程之内,马儿在身后箭风呼啸中不但没有惊惧,反而跑得越发快了。 “你说,这群人是冲你来还是冲我来?”谢旻抱着严夏至低笑道。 严夏至一边聚精会神驭马,一边回道:“有本事从吴县调出一支追兵,又敢追击你我的,不出袁顾陆三家。我与这三家素无仇怨,不管是哪家,自然是针对你的。” 谢旻故作沉郁:“看来是我连累你了。” 严夏至笑道:“今日你我还在公堂上交恶,待会儿若逃不掉,我便将你绑了,送给他们。” “那你该如何解释与我共骑一乘啊?” 严夏至大笑起来:“便说是谢旻这衣冠禽兽垂涎我,逼我与他私奔。” 谢旻应道:“正是这般说辞,想那帮英雄也会为你讨回公道的。”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加快赶路。 后头一伙追兵由猎犬引着,咬着他们不放。 两拨人都已到了嘉兴境内,严夏至忍不住说道:“谢相你位高权重,身边竟真无一人护卫?” “我此番去吴县,是为休假,前呼后拥失却雅意啦。”谢旻悠悠道,“再者,我应你之邀,身边还带着护卫岂不是显得小人之心度你?” 严夏至咬牙切齿:“录公雅量,佩服佩服。所以我们现在才被逼得仓皇赶路。” “非也,你这匹神驹是汗血宝马之后,脚力岂是那些庸马所及?他们是真的拍马也赶不上。” 严夏至只得说:“你这般达观,自然最好不过了。” “嘉兴城中有我一个故交,我们先去他那里避一避。” 于是天边初露微光之时,萧晔府中来了两位客人。 萧晔本属兰陵萧氏,但因与本家有些龃龉,早早便搬来了嘉兴居住。与谢旻已有三四年未见,所以一大清早被人唤醒说谢相来访,一时还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萧晔家资巨万,府邸富丽堂皇,谢旻带着严夏至走了一遭,啧啧了一路才到了厅上。 “谢录公日理万机,竟能拔冗光临寒舍,萧某受宠若惊啊。”萧晔与谢旻是少年时便交好的朋友,彼此间玩笑开惯了。 谢旻颔首应道:“本相是想来看看萧兄这土财主的日子过得怎样,如今一见,倒是富贵惬意得很。” 萧晔边叫人给他们看茶,边回嘴道:“方才见录公细细打量我府中陈设,似是都喜欢得紧,艳羡得紧,看中什么只管拿去好了。” 谢旻笑笑:“四月北府兵又要新募,萧兄既然如此大方,不如送我个人情,捐个千百副铁甲好了。” 萧晔脸上有些绷不住:“好你个谢清朗,无事不登三宝殿,总是要来我这打秋风才知道露个面。” 谢旻继续笑道:“为社稷之事奔走,本相总是乐意的。为社稷之事出一份力,萧兄也应当仁不让。” 两人一番斗嘴之后,萧晔挑挑眉:“这位是?” 与谢旻一道而来的这人,看气度不像仆从,论相貌实在绝顶,不知道是个什么身份。故而萧晔在侧观察了半天,方问道。 “这位是绣衣直使都督严督总。”谢旻轻描淡写,萧晔却心里一跳。 严夏至是皇帝与太妃心腹,其统辖的绣衣使乃小皇帝自十四岁亲政后扶持的皇党势力之一。 当年虽是谢家力主燕堃继位,宁丰帝登基后也是投桃报李,故此谢旻才在二十六岁的年纪便位极人臣。可这两年宁丰帝逐渐长大,沈太妃欲晋太后又被几大世家联合反对,所以心中便生出打压世族之心,首当其冲便是谢旻身后的谢氏。因此谢旻与严夏至同行,听仆人说还是同骑一马而来,谢旻话语间也对他毫不顾忌,倒叫萧晔有些捉摸不透了。 萧晔的心思谢旻自然也知道,然而其中纠葛也是无从说起,所以谢旻干脆装起糊涂,只说起先前险境。 这伙追兵到了嘉兴城下便不见了,谢旻想他们要么见一计不成退却,要么就是在嘉兴城外守株待兔,所以才来找萧晔帮忙。 萧晔听罢皱皱眉,随后说道:“袁家与你家世代交好联络有亲,应当不会做这种事。至于顾家,顾轻舟这人老成谨慎,莫要说他会不会派人害你,若真是起了这个念头,也不会这么仓促地行动,叫你们逃脱了。陆家……”他沉吟了一下,“算了,先保证你们安全要紧。我用水路将你们送回建康,如何?” 谢旻与严夏至对视一眼,严夏至笑了笑说:“我如今酒醒了。” 谢旻点点头,对萧晔说道:“有劳萧兄了。” “我名下船队在水上是走惯的,水匪什么的都不怕,想那帮人即便还要做歹也翻不了浪。你们在此整歇,我吩咐下去,调一艘大船,配上护卫,将你们送回建康。”萧晔说道,“只是铁甲,你就别想了。” 谢旻叹了一声:“萧郎啊萧郎,你志在囤财,都要钻进钱眼里了,怎么对得起你这一表人才?” 萧晔哼了一声:“我赚钱再散给你,谢旻你这算盘打得比我还精。” 第三章 舟上 萧晔借的是两百料的双层大船,船工护卫都是在这条航道上行走的老手。上船前,萧晔撇开严夏至,与谢旻偷偷说道:“我不捐铁甲并非悭吝,而是你自从豫州刺史任上回京,便想方设法扩军,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北府兵坐大,京中那位能坐得安稳?恕我口直,你谢家可是真有了什么僭越之心?”他顿了顿,见谢旻似笑非笑,便继续说道,“你不用顾忌我,小皇帝如何我才不管,若你真有什么想法,老友我自然鼎力支持。” 谢旻听罢乐不可支:“子明,你还真是豁得出去。既然你都觉得我心怀不轨,还不知这天下之人如何想我?” 萧晔急道:“照你的意思,并未有此想头,那又是为何这般急进,扩军备粮?” 谢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道:“陆沉数十载,难道真的要叫后世子孙再不闻洛阳正音?” 萧晔大惊,呼道:“谢旻,此事关系国本,比你谢家取燕家而代之更可怕。如若失败,你我,这诸郡百姓,这南国之地,怕是全都要交代了。” 谢旻拍拍他的肩,说道:“南地甚好,我们的性子被磨得越发软了,长此以往,北夷铁骑终有一日会跨江而来。到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反守为攻,或还有转机。” 萧晔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们的性子越来越软了。当初元帝在你祖父力持之下渡江来,说难听点就是逃难。而后朝廷仰仗你祖父周旋,才在江南站稳脚跟。四十余年过去,大家休整休整都活得不错,别说我们吴姓各家,便是与你们谢家一道渡江的各大家族,哪个还想着和那些凶煞打仗?你要是一意孤行,不但各家要群起攻之,只怕你谢家里头也要乱起来。到时你众叛亲离,那滋味你可能消受?” 谢旻神情有些阴郁,这些显然也是他担忧的,然而他还是说道:“最不济,便以身殉道吧,然虽千万人我必往矣。” 萧晔难得的一脸沉肃,半晌无奈地说:“这事先不说了,你心里自然有数。待你们走后,我遣人去吴县报信。对了,那个俏阎罗到底回事?” 原本紧绷的氛围被萧晔这一打诨便消散了,谢旻僵着脸问:“俏阎罗?” 萧晔浑然不觉:“是啊,我刚想出来的诨名,妙不妙?” 谢旻望了一眼伫立在远处码头的身影,面无表情道:“妙得很,我这就去告诉他,叫他好好谢你。” 萧晔连忙止住:“诶,我只是浑说,你别害老友我啊。莫要顾左右而言他,回答我方才的问题。” 谢旻沉吟了一下说:“你方才说我会众叛亲离,然这滋味我七年前便体会过。过去的事早烂在心里,再提无益。” “既然如此我也不强求,你好自为之好生保重吧。”萧晔拍拍他的背嘱咐道。 谢旻正欲上船,犹豫了片刻又问道:“你还在找吗?” 萧晔一愣,素来嬉笑的模样也消散了,沉声道:“自然要找下去。” 谢旻轻叹一声,与他挥手作别了。 锚钉一松,大船缓缓驶入江心。 萧晔为谢严二人特地收拾了两间敞亮的卧房,配了两个手脚伶俐样貌周正的侍女,还把严夏至那匹惯骑的好马送上了船。从嘉兴至建康,以大船日行百里的速度至少也要三四天。出发的时候是正午,江上波光粼粼,两岸宽阔,江南俊秀在此一处。 谢严二人受不了船中的湿气,相继跑到甲板上吹风。万里长天,千江一碧,这扬子江如铜镜未磨,水面微波荡漾隐隐绰绰。严夏至任江风拂面,倒是少有的好兴致。过了一会儿他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谢旻,却见他原本就面白如玉的脸上更显出了一些苍白。严夏至以为他头风病又发作,急忙问他。谢旻却脸僵了僵,连连说无事。严夏至见他双手掰着船边,指节都因用力而凸了出来,心中疑惑。待观察了一会儿,严夏至试探着说:“这江水倒是清得很。” 谢旻依旧张望着远方,口中应道:“正是。” 严夏至继续说道:“这江面虽看似平静,但水深数十尺,必有暗涌,你仔细看。” 谢旻还是张望着江岸,点点头,好似心不在焉。 严夏至突然扑哧笑了出来:“谢公子别是怕了吧,怎么叫你看一眼江面都不敢呢?” 谢旻面上一滞,干笑道:“你在说笑呢,我怎么会怕?” 严夏至笑着说:“那劳驾谢录公看一眼呐,这般好景致,错过了真是可惜。” 谢旻打了一个哈欠说:“奔波了一夜,困得很,进去睡一觉。”说着便溜了。 严夏至望着他上舷梯的身影,面上有隐隐笑意浮动。当年他随谢旻隐居在山阴泓源别墅,那是谢旻之母云城公主的产业。因公主生前喜好游冶,所以泓源别墅周边开凿了一条很长的水道,方便公主坐船游览。如今想来,谢旻将这水道借给周边民户作运输之用,自己倒是从未在这条水道上游览过。原来是因为怕水之故。思及此处,严夏至不由得又加深了笑意。 到傍晚时分,船上总把子邬奎胜亲自端了好酒好菜到两位贵客房中,严夏至估量着他先去了谢旻房中,于是问道:“谢公子在房中做什么?” 邬奎胜虽不知此二人身份,但主家出行前千叮万嘱过二人身份尊贵要好好招待不可怠慢,所以对他们十分恭敬,弓身回道:“小人进去的时候,谢公子刚刚沐浴完。” 这船上清水珍贵,谢录公不食人间烟火,毫不吝惜地痛痛快快洗了个澡。 严夏至垂了眼,挥退了邬奎胜,慢吞吞地将饭菜吃完了。 待月上中天,沐浴完神清气爽的谢旻又走到甲板上。他白日里站在船边,望着被船破开而不断流动的江面,心里无来由地揪起。他自小怕水,倒无甚所谓,然而今日被严夏至一语道破,他总觉得大大失却了面子。再者难得忙里偷闲有此一遭,觉着倒可以趁着月色赏赏这江景,反正看不真切。 到了晚上,船工们都到了底层船舱里休息,护卫们轮班值夜,四处巡视着。谢旻因沐浴完了头发未干,又因他常年为头风病所困不敢受寒,所以罩了件风袍,在江风拂动中有些人不胜衣茕茕孑立的味道。严夏至一出船舱便望见了他。有时严夏至难免恍惚,七年时间就这么转瞬而逝了吗?他苦苦熬着,为此挣扎,愤恨,独自排遣,然而时间回报给他的,既不是释然,也不是如意,而是一个时远时近的谢旻。就好像一道光影,见到的时候它就在那里,然而手一触碰,便什么都抓不住。 严夏至有些魔怔地走上前,不比昨日的微醺,他今日明明是清醒的啊。然而他的脚步依旧不受控制,不知被什么牵引了步步向前。 谢旻察觉背后有人,转身看见严夏至,看见柔柔的月光在他脸上打出一片阴影,这张如诗如画的面孔此时显得晦暗不明。 二人相对,却沉默无话。 正在这时,邬奎胜的声音突然从船头传来:“兄弟们,有耗子!”这粗噶突兀的声音叫二人皆心中一顿。 谢旻急忙问身边列阵的护卫怎么回事,护卫回道定是有了异况。谢严二人对视一眼,心道还是来了。 这一头,邬奎胜指挥七八个船工将一张巨大的网撒了下去,边掷渔网边大笑道:“水耗子们竟敢摸我‘乌鱼头’的老虎屁股!” 这张大网重达数百斤,成捆钢丝拧就,上面坠着许多倒钩,一网下去,水底之人怕是就被钉在了这网上。这不是捕鱼的网,是猎人的网。 整张网将船头底下一片罩住,待邬奎胜一声令下拖拽,便听到水下有闷哼的声音,一丝丝血腥气慢慢地蔓延开来。 “逮着了!咱们来盘盘这些水耗子!”邬奎胜大吼一声。 船工们步调一致将渔网不断牵引,绕了半周船身。待数十个人死命将渔网收上来时,便看到一群伤伤死死的人。 这一举大获全胜,邬奎胜向谢严二人禀报了方才的情形。 原来是有护卫发现水面异动,船上的人除谢旻严夏至外,无一不是在水上讨了多年生活,一下子就明白这是有人潜在水底准备凿沉大船。这素来就是江中水匪惯用的伎俩,萧晔的船队既然能帮他赚来金山银山,自然是有非凡手段。这张钩刺无数的大网就是法宝。 邬奎胜翻检了一下逮住的人,找出一个活口逼问他来人几何,待对了对人数没有漏网之鱼后,便将已死了的扔下船去。 这一番动作干脆利落,最后剩下三个没伤到要害处的活口。 一时大家全都聚到甲板上,亮起了防风灯,烛火通明。三人被捆作三团扔在地上。严夏至负手踱步上前,用脚尖将一人低垂的头挑起,冷冷道:“若不想被剁碎了喂鱼,你最好老实交代是何人指使。” 那人半条胳膊被倒刺卸下,失血至今已然是不清醒了。严夏至掠起一脚就将他踢倒,那人惨叫一声吐出一口血后便歪倒一旁了。严夏至又走到另一人身前,也不言语,那人见到同伴惨状后已是抖作一团,哆哆嗦嗦地说:“小的们在这段江上做些无本买卖,白日里有人找了大哥,说仇家上了这只大船,若我们能设法抓住他仇家,便有千金的报酬。” “那人什么身份?” “小的,小的不知,他戴着罩帽,脸都瞧不清楚。但小的听着,好像是吴县的口音。” 严夏至继续问道:“他说的仇家是谁?” 那人抬头看了一眼严夏至,躲闪着说:“据说是个相貌极好的年轻公子,但不是那种娘们儿样的。”话刚说完,颊边一股劲风,然后便是剧痛,严夏至竟把他半边脸踢歪了。 邬奎胜在内的一众人都看呆了。白日里见这位公子面白肉嫩长得像娘们儿一样,大家心里暗暗地还在猜测他与谢旻的关系。结果如今一瞧,竟是个狠角色。这时大家顿感心有余悸,看来这位大爷很忌讳别人说他长得类女。 正在众人憋着粗气之时,严夏至沉声道:“把他们卸了两条胳膊扔下去。既然是在水上做买卖的,就放你们一条生路,看你们有没有这个命了。” 这三个小喽啰哀嚎着被剁去了胳膊,随后被扔到江中。严夏至转身去寻谢旻,却看到他正神情复杂地注视着自己,突然醒转过来,仿佛兜头一盆凉水浇下,心底霎时一片冰凉。 严夏至扯扯嘴角,想放些狠话,可喉头都好像被冻结了,一句话都说不出。 谢旻很快神色平复,说道:“看来他们找的确实是我。” 见严夏至无甚反应,谢旻继续说道:“庾冲除孝康皇太后外另有一妹,嫁与陆焕为妻。庾冲素来对我为相心中不满,这次我来吴县,落到他妹夫手上,再不下手便是傻子了。” 严夏至顿起杀机,又不愿给谢旻看出异样,便点点头。 康帝只有一位皇后,乃今骠骑将军庾冲之妹。庾后早逝,而后康帝未再立中宫,六宫之中以沈贵妃为首。后来沈贵妃之子燕堃继位,力主尊其母为太后,被庾冲联合各家反对。庾冲主张其妹才是燕堃嫡母,应尊其为皇太后,至于沈贵妃,虽为帝之生母,然身份略低,当进为太妃。是时皇帝年幼,母子二人对上以庾冲为首的大族乃以卵击石。最后是谢旻出面,劝服小皇帝尊生母为贵太妃,尊庾皇后为孝康皇太后。贵太妃一封前朝从未有先例,朝中暗称谢旻是“稀泥公子”。谢旻也有耳闻,只一笑便罢。帝储之事,庾冲已与谢旻针锋相对,此时更是心生不满。 而后宁丰五年谢旻领录尚书事,一朝称相。庾冲自恃是谢旻长辈,却被这个小儿压住一头,对谢旻是恨得咬牙切齿。然谢旻身后有谢家及皇帝支持,又因母亲为长公主,与皇家有亲,宗室之人也颇为赞同。各方角力下,确是他最适合为相。庾冲只好作罢,但这两三年间没少在底下动作。 只是谢旻有些意外,平日朝堂上政争便罢了,庾冲此番刀剑相加,倒是奇了。 待甲板上血迹冲尽,船上又是一片寂静。江景再好,这时也无心赏它了。 第四章 双姝 见严夏至没了踪影,谢旻也回到房中,挥退了侍女自己拧了布巾擦脸。自昨日一夜奔波,到今晚一场凶险,谢旻觉得有些倦了,想枕着耳畔若有若无的流水声早早睡下。 这时他听见木制的墙壁传来笃笃的声音,一击一击却好似敲在他心头,让他一时呆住了。 严夏至就住在谢旻隔壁,他本想睡下,可是脑海中总是回想起方才谢旻神情复杂看着他的样子。严夏至想,谢旻定是看到他这般凶狠模样,觉得大失所望了。一时沮丧心酸不已,然回头想想,若不是当年谢旻抛弃了他,他也不会变作现在这副样子。于是又翻来覆去把谢旻的可恨之处想了一遍。想着想着又会忆起当年谢旻如何待他好,虽然那是矫饰过的好。可他细数数自己二十四年的人生,竟是除了谢旻,谁都没有给过他哪怕是矫饰的好。这到底是种怎样的悲哀呢? 他想起皇觉寺的大师曾给他批过命,证实他确实是个孤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谢睦”这样一个名字。从小到大,分明从未与父母睦过,与兄弟睦过,就连谢旻,也在一场再也不愿忆起的痛苦中离他而去,然后七年不见。 想到谢旻就在这隔壁,他鬼使神差地敲击起墙壁来。当年他刚随谢旻到泓源别墅住下时,因为不惯和害怕而导致夜夜惊梦。谢旻说他已是半个男子汉了,不愿意陪他睡,但又心有不忍,于是便搬到他卧房隔壁。每当他睡不着的时候便敲敲墙壁,谢旻总能听见,然后也敲一声回他。他听到那声动静,觉得旁边正有人陪着他,竟然真的能睡着。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似乎也不指望听见谢旻的回应。因为他再不是十二岁时候的自己了,现在不需要谢旻的安慰也能睡着。而谢旻,也不是十二年前的那个谢旻了。 果然,这一次无人应他了。 一夜无眠。星子走远,日头又亮了起来。 这两天都是大好天气,行船之人自然最喜欢。因见谢旻严夏至二人没立什么规矩,所以船上的人除了值班的,闲下来的七八人便坐在甲板上玩牌九打发时间。 谢旻听见了底下喧哗的声音,知道是有人在玩牌九,左右闲的无事,他也下去看看。于这一面,谢相算是个亲和随意的人。 大家见谢公子来了,顿时有些拘束,短衫打扮在这位贵介公子面前总显得有些冒犯。谢旻也看出来了,只好踱步走远,叫他们开开心心地玩。 舟行第二日到了湖州境内。湖州产丝天下闻名,故此往来丝运络绎不绝,这一段江上船只也骤然增多,其中不少便是竖着商号的商船。一只长不过二三十尺无甚标记的小船在这些大船间穿梭倒显得有些突兀。谢旻站在船头不住眺望远处山色,忽见一道白光自江面冲出,在半空中打旋数个来回。待仔细一瞧,竟是只体型庞大的白羽禽类,谢旻忍不住讶异了一声。 随着这只通体雪白的飞禽一声一声长嘶,甲板上的人也注意到了。有个年轻些的船工大叫道:“那只鸟瞧着怎么像只鹰?你们有见过雪白的鹰吗?” 这船上的人大多是南方人,别说是这罕见的白鹰,就是寻常的鹰类也没见过几次。所以大家纷纷纳罕。 谢旻踱步回去解释道:“这鸟名叫雪鹰,飞行速度极快,是云中特产,故此也叫云中影。这关外之物到了江南之地一般都活不好,可这只雪鹰羽长喙利,倒是被养得不错,主人家应该很花心思。” 严夏至这时也走了过来,抬了一眼说:“方才瞧见是从前头的一艘民船上飞出的。养这样的东西,不知要花费多少银钱,可我看那艘船倒是朴实无华,不知道主人家是不是倾阖家之力供养这只鸟祖宗了。” 他平素极少说笑,船上的人见过他昨夜的狠戾,本不敢和他搭话,但是听见他这番说辞,大家也很给面子地笑了起来。 严夏至扫了众人一眼,笑声就变得稀稀落落,以至甲板上鸦雀无声了。 说起雪鹰,谢旻忽然想起了什么:“你说的那艘船说不定还是我一位旧识的。” 严夏至皮笑肉不笑道:“谢公子还真是交游广阔知交满天下啊。” 谢旻应道:“好说好说。其实说是旧识,那位也未必记得我了。十余年前我还是个半大少年,他携新婚妻子来探访姑母,也就是谢杲的母亲。婶娘原本将他们拒之门外,我见之不忍便为其游说了一番,婶娘方才允他进门。后来才知这位出身兰陵陈氏的世兄不顾族中反对,硬是娶了关外的一位驯兽女。他的妻子我还尚有记忆,明艳照人,确实带着一股西北朔风。陈兄人才俊致,二人站在一处很般配。正是陈夫人豢养了一只雪鹰,那日在我谢府上方盘旋低鸣着静候主人,倒是引为一奇。”他说着说着笑了起来,“竞方兄这番作为,惹得谢家不少少年心生向往,叫管束规矩的长辈头疼不已。” 严夏至冷冷道:“谢家不是一向最自美家风了么?” 谢旻见他神情有些不悦,知道定是叫他想起了往事,所以也不欲再多言。 正在这时还是那个年轻船工叫道:“那只宝贝鸟儿居然飞过来了!” 众人一瞧,果如他所言,那只雪鹰在空中盘旋着然后俯冲而下,然后扑棱着硕大羽翅,停在了他们船头的桅杆上。这时才有人注意到雪鹰胸前尽是血渍。 “这只鹰是受伤了吗?”有人大着胆子爬上桅杆想将它抓下来。 谢旻大喝一声:“小心!” 然而这只雪鹰却一改往常的凶猛,居然温顺地站立在那人肩上,随他下了桅杆。 谢旻走上前检查了一下雪鹰,并未发现伤口,这胸前的血渍便显得有些不祥起来。这时他发现了雪鹰脚上绑着的一角帕子,因其是素帕,隐在雪鹰羽下不易发现。展开帕子,谢旻面色一变。 正在这时,邬奎胜掠过众人急向谢旻道:“谢公子,此事怕是不妙。小的目力不错,从雪鹰飞出的那条民船上竟看到一个凶人,那人名叫许五九,诨号‘老鲨’,有他在的地方定没有好事!” 谢旻面色愈沉,下令道:“追上那条船,拦下,不得叫船上逃脱一个!” 邬奎胜得令后连忙去办。 严夏至见这一连串变故也是神情冷凝,待阅过帕子后更是冷笑起来:“今日这伙贼人落入我手中,要叫这只老鲨变成老鳖。” 商船加速起来很快便追上那条小船,在船上人得知不妙欲弃船逃跑时,邬奎胜指挥着船工甩下好几个锚钉将这只小船牢牢钉住,同时十几个护卫们一跃而下将这艘小船层层围住。邬奎胜大吼一声:“许五九,你哪里逃?” 一个身着鲨皮服面目凶狠的中年大汉领着五六个人举着钢刀便杀将出来,邬奎胜大喝一声合同护卫们迎战,一群人在狭窄的小船上战作一团。 那许五九武艺平平但招式凶狠,宁自损八百也要损敌三千,全然不顾身前身后的破绽,倒叫几个人挂了彩。 严夏至在上方看着皱眉,从袖中取出几枚棋子,又掏出一个弹弓,冷笑着对谢旻说:“刚征用的,拿这只老鳖试试准头。”说着便凝力于指尖将棋子一一击了出去。萧晔苦心收集的玳瑁棋子就这么被当成弹珠打了出去,一下子击在许五九的手腕面颊和额头各处,打得他眼冒金星不知所措,霎时间就被人踢倒在地制服了。船上一共六人,统统被五花大绑送上了大船。清点后依谢旻指示,邬奎胜等人果然在船上发现了一对年纪不大的双生姐妹,也一并带上了大船。 这对姐妹花见到雪鹰激动得不行,抱着它忍不住哭了起来。谢旻命侍女们前去安抚,待姐妹俩平复下来才将各种来龙去脉问了出来。 这对姐妹花正是陈轸陈竞方与其妻盛氏之女,姐姐叫陈环儿,妹妹叫陈佩儿,今年方才十一岁。陈环儿向谢旻说道:“父亲此行原本是往御书监就职,带着母亲与我们姐妹二人连同四个仆役一道从海盐出发。不想前日夜里遇上这伙贼寇,凶残至极,上来便将下人们全部杀光。待找出我父的官印和委任状后,因怕我们事后追究,便将我父亲也杀害了。他们还想对我母亲不轨,母亲不从,反抗时也被他们,杀了。” 陈环儿已是哭得不能自已,陈佩儿揽住姐姐劝慰,随后对谢旻继续说道:“那个恶人头子说要将我们姐妹卖了,所以没有杀我们,只是绑在船尾看管着。 ‘银云’那日原本惊走,可它今天天还未亮又寻到了我们这只船。我们不敢做声,叫它跟着船走。直到方才我们发现了后头有萧家的商船,才叫它带了信出来。我父母在天有灵,此番辛苦并未白费,谢大人救命之恩!” 谢旻喟叹一声,叫侍女将姐妹二人带下去梳洗压惊,随后往甲板上去。这伙水匪已被严夏至炮制得不成人样。因他们身上皆带着伤,严夏至便令人剥去他们衣衫,不停地往他们身上浇盐水和辣子油,几个恶汉疼得不住嚎叫。许五九最是硬气,竟一声不吭。严夏至掌绣衣使来,嘴硬的人不知见过凡几,也不当他一回事,走到许五九面前便是一阵脚踹,把许五九踹得口吐白沫。一番折磨下来,事情也问了个八九不离十。 只是叫谢严二人也不得不讶异的是,这许五九做惯了贼,居然想偷天换日做官。他拿了陈轸的官印和委任状,又自觉抛尸江中无人知情,只消再将两个小姑娘卖去妓寨淫窟,便可摇身一变成了将赴任的御书监理。这番心思将百官之首的谢相气得不能自持,谢旻一改素日温和,令两个护卫狠狠给了他五十杖。 杖责中,许五九突然发狠喊道:“妈了个巴子!你们这些狗官,只知道欺负老百姓,老子这是劫富济贫!臭不要脸的,活该死了喂鱼!” 谢旻原本打算转身,却身形一顿,整个人突现一种阴寒之气,他叹了一声缓缓道:“叫他试试活着喂鱼的滋味吧,你们给他切细碎了慢慢来。我要活口,不可弄死了。堵住他嘴,叫他再说不出话来。” 甲板上的情形已不得而知,谢旻命人拿来纸笔,独自一人坐在房中写着什么。严夏至轻叩了敞开的房门,然后踱步进去。 “侄谢旻泣拜……”严夏至轻念了几句道,“这是写给陈家的信?” 谢旻点点头:“竞方兄遭此厄运,自然要知会二老。如今还剩下两个孤女,待回了建康将此事料理完,还需送回兰陵本家去。” 严夏至说:“方才听两个小娘说,他们一家长居海盐,想是当年因其母之事与家中闹翻,至今不曾和好。又怎么将她们送去兰陵,陈氏也未必接纳。” 谢旻抬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道:“纵有再大嫌隙,也毕竟骨肉至亲。” 严夏至笑了笑,有些自嘲的意味:“我不比谢相,出身高贵为人珍视,阖家俱众星捧月般待你,自然不懂这些。” 谢旻起身凝视着他,缓缓说道:“你的意思是,他们待你并不好?” 严夏至摇摇头笑着说:“自然不坏。眼下我们该说的是另一件事。陈家两个小娘在我房中歇下了。我刚才在船上瞧了瞧,收拾好的上等卧房只我们两间,不知谢相可否纡尊降贵分我半榻?” 谢旻素来爱洁,叫他去住满是潮气人味的房间不如叫他死了。严夏至颇具兴味地看着他挣扎了许久,然后点点头,于是严都督嘴角扬起,露出一丝笑意。 入夜,许五九一干人等被捆得严严实实的扔进底层船舱的杂物间。许五九刚遭了一圈零碎之苦,偏偏又被好药吊着,苦不堪言。谢旻听邬奎胜说了这些人的情形,点头说好。邬奎胜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谢旻的神情,惴惴问道:“谢公子,小的平素若遇上劫道水匪,全部解决了丢下船便是。反正他们自前来索命,自己丢了命也只得怨祭龙王时香烟少半截。可如今这么只大船,载着六个要死不活的人进京,在码头被拦下来盘查的时候,如何说得清?” 谢旻知道他在试探,便回道:“你主家临行前是如何吩咐的?” 邬奎胜恭敬答道:“主子只说一切听凭谢公子吩咐,不得有违。”他顿了顿,抬眼瞧了瞧谢旻,继续说道,“主子还说,若真出了什么事,也有谢公子担着,叫小的们不必担心。” 谢旻一下子笑了出来:“果然啊,既然主家这么说了,尔等听命便是,莫要担忧,凡事自有我担着。” 邬奎胜越发恭敬地说:“小的只是想替公子周全,望公子千万不要怪罪小的。” 谢旻点点头:“此行诸事皆由你前后奔波,辛苦了,回京后重重有赏。对了,这不用禀报给你主子,你拿了便是。” 邬奎胜连声说不敢,谢旻笑着走开了。 待他走到房门前,才猛然想到今夜严夏至也搬来了,不由得身形一顿。 严夏至听见了外面的动静,高声道:“谢公子于自己的房门前踌躇不敢进,是何道理?” 谢旻只得推门进去,却觉房中香气宜人水雾弥漫,屏风之后可见一个隐约的人影,严夏至竟然还在沐浴。 他顿时觉得额头一跳,自觉头风病怕是又要发作。 第五章 同榻 我佛慈悲,曰色相无相。 然我世人颟顸,参不透这道理。 谢旻自认自己是世间一大大大俗人。他母亲云城公主因是元帝定鼎后得的第一位子女,故而被父皇视若祥瑞爱之如掌珠。帝王予取予求的宠溺,让她生性纵情恣肆,豪奢无度挥金如土。嫁入谢家后,虽有谢家家风约束,然年长她许多的丈夫也如元帝一般对她爱宠不已,世间珍奇玩物,但凡云城公主所求者无一不得。 谢旻自小便跟随母亲享尽人世间绝顶的富贵尊荣,然又有祖父澄道公的耳提面命,叫他爱惜物力,所以他小时候他时常困惑何乃应为何乃不应为。长大后,云城公主早已薨逝,往昔锦绣俱做了尘土,谢旻也觉得自己怕是可以走回祖父希冀的路上了。然而,母亲到底是在他心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所以谢旻自觉己身是难逃物欲所挟,出世无争无欲无求者实在离自己太远了。 那么,自己为色相所迷,也是不可避免的了。 谢旻对自己的晃神这般追根溯源心中念念,一番自我剖白倒比默念十遍清心咒更有用。是了,我虽力求克己方正,然既是个大大大俗人,生就了一双俗眼,一颗俗心,便难免为这世间殊色所迷。我佛慈悲,弟子不想悟了。 严夏至这一娑婆世界的无上殊色慢条斯理地披衣梳发,哪里知道眼观鼻鼻观心的谢旻闭目养神在想些什么。 待他拿布巾草草拭了拭头发上的水珠,便叫人进来撤了浴盆。 谢旻听着这一番动静,许久才睁开眼,兀自取了寝衣,到屏风后换好,然后默默地上榻躺下,不发一语。 严夏至见自己这番辛苦作态一点用都没有,气得不行。于是也上了榻,推搡了谢旻一把:“既然说好了分我半榻,你占着这么多是什么意思?” 谢旻只得又往里挪了挪。 严夏至又夺过薄被的一角狠狠拉扯了一下,谢旻又只得让他半幅。 这一来二去,严夏至也气够了,冷笑了一声道:“你我俱是男子,谢相这般拘束是为何故?” 谢旻这才转过身说:“你如今虽离了谢家改了姓名,但好歹叫了我几年叔叔,我凡事让着你总是应该的。” 严夏至冷哼一声:“不劳您这般委屈。” 谢旻又不做声了。 严夏至想起第一次见到谢旻的情形。清贵之气盈然一身的少年眉目俊雅,在众人簇拥中缓步而来,然后走到自己面前,伸出一只白皙的手,轻声说道:“我是你的九叔,你父亲过世后将你托付于我,今后你便在我身边。” 当时只有十二岁的谢睦,为父亲不喜,为嫡母不喜,在谢氏这个声势煊赫枝蔓庞大的家族中艰难生存。父亲的过世并未叫他有多伤心,嫡母的不闻不问也理所应当泰然处之。唯有这个大不了自己几岁的九叔从建康奔赴兖州,千里迢迢前来接他的时候,谢睦方有些动容,即便那或许不过是一种责任,但有人愿意站出来带他走,总是好的。 谢睦就这么跟着谢旻去了山阴,在那里呆了一共五载的光阴。 谢旻是谢存长子谢绎的第三子,乃谢绎继室云城公主所出,论序齿怎么也当不得家主。但谢存自他开蒙后便亲自教导,死前还留下遗言,让族中耆老在谢旻十五岁时便为其加冠,亲传其家主之位。 因此谢旻在十六岁至二十一岁间不顾家中长辈反对,在山阴隐居五年着实叫人奇怪。 然谢旻处江湖之远却并未忘庙堂之忧,最终在康帝驾崩后与庾冲的角力中扶立五皇子燕堃登基,叫世人看到了谢家沉潜薄发的势力和谢旻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手腕。 在这场谢家和谢旻的胜利中,谢旻拿他去做了交易。 其实也不算是交易,将质子交还,以视投诚,这实在是两国交往中再常见不过的事。 而能不苛待甚至好好待这位质子,已是仁至义尽不胜涕零了。 想到此处,严夏至突然觉得周身发冷,似乎有当头一棒袭来叫他不得不震醒。 是了,自己此番做作难道不是在自作多情? 相逢至今,借故约见谢旻的是他,趁酒意发作挟谢旻夜奔的是他,心怀怨怼对谢旻冷言冷语的是他,如今借口与谢旻同榻的也是他。甚至,若非自己从建康奔去吴县,他这七年其实也从未得见谢旻一面。 谢旻在躲他,并不想见他。 他悟得是不是太晚了?他在自己七年间不断矫饰的幻想中,总以为谢旻对自己也怀有情意,只是因情势所迫不得已抛却自己。然而这一切痴心妄想今日终见了真章。谢旻曾经待他的好,不过是一种礼尚往来笼络人心罢了,而只有他,揣着这份早已时过境迁也早该湮灭不存的好,念念不忘反复咀嚼。 严夏至顿觉无地容身,他胸中的苦恨羞惭汹涌交织,心底全是在嘲笑自己的声音。这般自作多情,这般妇人作态,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谢旻此时也察觉出严夏至气息不对,急忙起身察看。却见严夏至面色苍白,半干的长发四散在肩头,显得委顿不堪。严夏至抬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勉力一笑,原本目若朗星唇色如朱的面容如同蒙上了一层晦暗,不复光鲜。谢旻不知他缘何突然变成这幅模样,但直觉不妙,便轻摇他肩膀问询。 严夏至恍若未闻,露出一脸疲态,扔下一句“有些闷”便起身离开了房间。 谢旻注视着他离开,脸上也显出了一丝黯然。 三月初春的江面还带着几分寒意,江风吹来叫人不觉生冷。严夏至在行伍刀兵中摸爬滚打了数年,也甚是无所谓,只觉得这种寒意能叫他清醒清醒,很不错。 他看着天边闪现的星子,仔细想了想自己这一路走来,蹉跎多年的经历。许是他人生空寂,总觉得自己当有所怀抱才能显得不那么无趣,所以才抱着一个谢旻念念不忘了多年。然这份情意,于他而言未必真切,于谢旻而言更是多余,那他还留着何用呢? 人生如此,好叫人不胜唏嘘。 严夏至搬去了另一间稍小的房间,余下的一日多航程里不曾踏出房门一步。 第四天,船终于到了建康桃叶渡。 在船上颠簸了四日未着地,如今终于踩到了实处,大家纷纷舒了口气。 严夏至只知会了邬奎胜一声便先于众人离开。谢旻得知后默然不语,随后令人将许五九六人押往廷尉大牢。 谢相自吴县曲折绕道回京的隐秘无人知晓,然他回京后一纸奏折却震动朝野。 谢旻以陈轸被害一案为引,上疏宁丰帝要求彻查自承平十七年至今十年间外调至建康任职的大小官吏,核实身份。宁丰帝知晓陈案始末后也是龙颜震怒,不仅下旨廷尉严审许五九一伙,更着御史台与绣衣使合力查办谢旻所议之事,由录尚书事谢旻督办。 此令既出,一时京中惴恐,人人自危。 三日后,御史中丞颜钦若受谢录公召往丞相府。 颜钦若暗中盘算谢相召他应是与清查十年间京中外官有关,却不知谢相挑起此事是何打算。到了丞相府,下人引他去厅中看茶。约一盏茶后,谢旻姗姗来迟。 颜钦若急忙起身行礼,谢旻摆手推了,拿起茶盏拂了拂沫子,沉声道:“颜大人近日辛苦,可曾有了什么眉目?” 颜钦若立身恭敬答道:“方点齐了名册上计六百四十八人,接下来该如何彻查,请录公示下。” 谢旻颔首道:“六百四十八人,不是个小数目。既然圣上亲点了你御史台与绣衣使协力彻查,那单御史与严都督可有了什么打算?” 颜钦若心想,来了。于是字斟句酌:“圣上旨意虽是令御史台与绣衣使合力查办,然督办之权在录公您,我等自然要听录公吩咐。” 谢旻点点头,缓缓说道:“本相不过是督办,具体怎么办还在你御史台。单御史已到了致仕之年,人难免有些糊涂。御史台督查百官,乃圣上耳目,长官自然是要有一双慧眼。颜中丞你正当壮年,心中必有怀抱,本相的意思你可明白?” 颜钦若连忙起身跪下叩头:“下官不敢有僭越之心!” 谢旻轻笑一声:“不过是不敢,本相借你一个胆便是。” 颜钦若抬头直直地望向他,只见谢旻摩挲着茶盖,一只素手映着官窑白瓷竟辨不清。 “你出自我父寻安公幕府,当知我谢氏为人。纵许以利,却也是绝不虚言,言出必践。此事若成,你的前途定不拘于御史台。若你走漏风声,纵有千百个不测,也莫要怪我心狠手辣了。” 颜钦若不住叩首:“谢录公赏识,录公示下万死不辞,绝无二心!” 半个时辰后,颜钦若状似虚脱地从丞相府中出来,晃悠悠地上了马车。长随见他如此,着急问他。颜钦若目色深沉地回望了一眼乌沉沉的丞相府大门,叹了一声:“我如今成了他人手中之剑,身不由己啦。” 这一头,严夏至回了建康称病不出三日,终被沈太妃一道懿旨召进了宫。 昭阳殿原本应由太后所居,然经当日“稀泥公子”谢旻周旋,太后封号给了早逝的庾皇后,这气势逼人的昭阳殿却给了贵太妃居住。 康帝纯孝,为修此殿安养其母耗费了多年国库所收,并不惜与澄道公相争数次,故而昭阳殿金碧辉煌,殿中一瓦一砖尽显奢华。严夏至由宫人领着,踩着龙凤呈祥的地砖走在空旷的宫道上。宫女绿瑶是沈太妃心腹,自然心知太妃看重他,所以言语恭敬,如侍奉宫中主子一般。 待到了昭阳殿主殿,宫人们依次散去。严夏至一人踱步进去,里头候着他的是如今大景身份最贵重的女子。 琉璃火夜明珠照的一殿亮如白昼,严夏至缓缓走到美人榻前,向榻上合目养神之人请安。 一个上了年纪的宫女在一旁为她揉肩,沈太妃听见严夏至的声音缓缓睁开美目。她虽年逾不惑,然乌发如云散在身后,烛光下恍熠熠生辉。雪肤绮貌,恰如神妃仙子光艳照人。有这般美貌,沈太妃才能由采女扶摇直上晋为贵妃,专宠后宫十余年而恩宠不衰。 她柔夷一摆将严夏至唤到身旁,柔声道:“前几日忽然去了吴县,回来后便闭门不出,是何道理?说与哀家听听。”声音也是婉转柔媚。 严夏至神情有些不耐烦,敷衍道:“公务而已,有些劳累了。” 沈太妃笑意不减,叫严夏至坐在自己身旁,抚上他的脸轻声说道:“确实是有些清减了。回头哀家命人送些炖品到你府上,不许偷懒,都得吃了。” 严夏至点点头,却再不说话。 沈太妃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来了哀家这儿便是有问有答,不问不答,也不来问问哀家这些日吃得好否睡得好否。” 严夏至闷闷道:“太妃有宫人尽心服侍,不用微臣担忧。” 沈太妃这才收起了笑意,声音有些转冷:“哀家如何你不关心,谢旻小贼有了什么事,你倒是跑得快!” 严夏至闻言猛地抬头,质问道:“你又在我绣衣使中安插人手,当日说好的约定究竟算不算数了?” 沈太妃想去抚他的脸,却被他生硬地避过,便冷声道:“何来安插一说,只消威逼利诱一下子,便什么都交代了。说白了,也是因为你治下不严。怎么还来质问哀家,哀家不过是替你除掉了几个不中用的手下罢了。” “我的事情不用你做主,你也不要来插手绣衣使!”严夏至不耐地站起身来,冷冷道,“这些年你们叫我做的事,我一件不差全部做到,即便手沾血腥也绝不推辞。如今我自己要做的事,也希望你们不要横加干涉。” 沈太妃拽住他手,冷笑道:“我沈绮罗的儿子,不想着成就大业,只知道惦记着一个男子,我都替你羞死!” 严夏至顿住,扯开那只保养得宜的芊芊玉手,笑道:“成就什么大业,不过是你们的大业,与我何干?你抛下我入宫承宠,你羞不羞?” 话音刚落,他面上便挨了一掌。沈太妃由宫人搀扶着,脸上犹有怒色:“对母亲这么说话,是你为人子的本分吗?你弟弟与你,同出一母,什么你们我们,你倒是分得清楚!你和生母亲弟是你们,你和谢旻倒是我们了?这么些年我看你犯糊涂,没出什么岔子才没有多做声,如今你倒好,巴巴地追过去。我问你,这些天你做了什么蠢事没有?” 严夏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突然笑道:“知子莫若母,你倒是洞若观火。不错,我就是犯蠢,无药可救了。请太妃你,和你的好儿子好好共谋大业吧,不用算上我这份了!”说完拂袖就走。 沈太妃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竟一时气得无语。 半晌,她才幽幽地对身旁的侍女说道:“秋知啊,翊儿如今是中了心魔了。哀家真恨不能将谢家小贼碎尸万段!” 宫女秋知忙安抚她:“太妃慎言,如今还不到时候。” 沈太妃点点头,目中若有所思。 昭阳殿光华万千,有美如仙,却无端地令人觉得凄寒冷厉。 第六章 公主 与沈太妃一番争执之后,严夏至内心烦闷,回到都督府就点了上回去山阴所骑的千里马,一跃出府上了大街跑马。 时已戌时,街上人烟稀少,然严夏至驱马疾驰还是惹来不少惊呼。他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晚风,两侧街景迅速变换,说不出来的快意。 沈太妃自他五岁起抛弃他进宫,而后在深宫之中苦心钻营,直至燕堃继位后才从谢旻身边将他接走,这时候他才知道,谢旻与沈太妃私下早有约定。而他唯一有些暖色的那五年,就被他们二人联手抹杀了。 这些年,他听从沈太妃指示,在龙泉禁军和禁宫卫队里历练打磨,直至变成一把称手的利剑。他心里未尝没有想叫谢旻刮目相看之意,但谢旻对他避而不见七年,对他今日所为也是多不赞同。那么他辛辛苦苦,坚持多年,岂不是成了一个笑话,还是一个被沈太妃看在眼里的笑话? 思及此处,严夏至又是一阵胸闷,拍马挥鞭奔得愈快。 “英雄且慢!”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 严夏至一顿,随即勒马,朝身后那人冷冷道:“卢星度,你又在捣什么鬼?” 那个名叫卢星度的青年从黑暗中跃出,笑嘻嘻地走到马前,抚着马儿的头不住逗弄,随后抬头对严夏至笑道:“我道是谁这么好的兴致,这么晚了还在这大道跑马。严都督,明日御史台参你的本子估计要堆满御案了。哦,我忘了,他们可不敢惹你。所以,你就这么嚣张?” 严夏至飞身下马,狠锤了卢星度一记,斜觑着他说:“我跑马是一桩,你大晚上在街上晃悠又是为什么?” 卢星度牵起马儿,边走边说:“好友,我瞧着你心情不大好,正巧,我也是,我们去寻个好地方喝几杯?” 卢星度世袭寿春侯,祖父卢邈也是当年护主过江的功臣之一。他家中兄弟二人,哥哥卢寰度屡立军功,都督徐州军事,为自己赚了爵位后将父亲所传的寿春侯爵让给了弟弟。卢星度则是纨绔子弟做派,在京中优游度日。后在外厮混了两年回京,入了龙泉禁军一番磨砺,才稍稍有了人形。 卢星度与严夏至在龙泉禁军中不打不相识,而后成了好友。严夏至平素沉默寡言性情冷淡,同袍们见他对人爱理不理也便极少与他一道打闹。但卢星度为人外向,就喜欢逗弄貌美心冷的严夏至,一来二去也混熟了。 毕竟是当惯了纨绔子弟,卢星度对这建康城中玩乐的门道摸得一清二楚,半推半搡地把严夏至拉上了秦淮河上的花船。 秦淮一池金粉,南国佳丽一口甜糯的吴语唱着清歌小调,混杂着嬉闹声飘荡着烛光摇曳缱绻暧昧的歌船之上。卢星度挑了两个相貌清丽的花娘,又叫了几壶好酒,自顾自喝了起来,把严夏至交给花娘招待。严夏至皱着眉推开花娘蔻丹鲜艳的玉手,拽住卢星度便问:“原来你是叫我来看你喝闷酒的?” 卢星度挣开他的手,笑道:“哪里哪里,我是来叫小严你长长见识。杯中物是极好的,解语花也是极好的,这两样最是消愁。你试过便知。” 严夏至一口闷下一杯说道:“借酒消愁不过是一场胡烂的醉,没有用。” 卢星度笑着一杯接着一杯饮着,半晌便笑嘻嘻地对严夏至说道:“小严啊小严,我现在有点后悔了。带你上这地方,也不知是你嫖小娘子,还是小娘子嫖你!”言语间他扫了两个含羞带怯不住在严夏至身上揩油的花娘。 严夏至不耐烦地扫开两个花娘,将她们喝退,然后与卢星度二人互斟起来。 卢星度边喝边断断续续地说:“今日是三月十六,月圆的好日子。我看过了,黄道吉日,最宜嫁娶。他去娶公主啦,他娶公主了。我听说成国的那位晋城公主是国中第一美人,呵,北胡的野人,能有什么美人?”说着说着他声音又突然低沉下来,“不过要真是个大美人也好,朝夕相对着,看着舒心。生下的小崽子们,也个个水灵灵。” 严夏至听他自言自语一般呜呜咽咽,也不搭腔,只是冷着脸继续喝酒。 卢星度正了正身子,猛地灌下一口酒,咕咚咽下,突然冲到花船外大吼道:“崔珽,林遐没死!他活得好着呢!你为什么不来寻我算账!” 严夏至看着他这副毫无人样的醉态,先是一阵不耐烦,仔细一想,自己在谢旻面前是不是也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这么一想,更是烦躁了,起身便将卢星度拽了回来。 卢星度原来还在和他缠斗,就是不肯回船里,正在这时,他原本三分醉意的脸上突然闪过惊色:“糟糕!前面有船起火了!” 严夏至闻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中也是一凛,这秦淮河道并不宽,花船众多挤作一堆。若真有火势,大有火烧一片的可能。于是他架起卢星度,催促着船上的人赶紧上岸。 此时河上已是乱作一团,大家慌忙上岸四处奔散,哭闹声不绝。严夏至凝气丹田长啸一声,将众人镇住,然后大喝道:“我乃绣衣直使都督严夏至,众人听令!年富力强者随本督一道前去灭火,有私逃者本督立毙于掌下!其余人等随寿春侯往南岸去,不得抢道哄闹,违者寿春侯可代本督立决!” 严夏至威震之下,哄作一团的人群有了些秩序,大家急急往南岸逃去。严夏至则带着二十余人向天光烧得通红的北岸而去。 正在这时,秦淮河不远处的乌衣巷也闻惊动。谢旻原本已经睡下,听闻走水后忙穿衣起身,点齐了丞相府及谢府铁甲护卫二百人,齐赴秦淮河火场。 严夏至领着救火的人拿着岸上人家给的浴盆水桶不停浇水,然而火势越来越大。严夏至心道不好,大喝道:“这是火油烧起的,水扑不灭!尔等与本督一道将就近的几只船拖走!” 火势冲天,热得好像要将人燃化,严夏至觉得眼皮灼热眼中模糊,然不得已必须支撑着指挥众人。 谢旻赶到时便见到严夏至肩扛缆绳,与三五大汉一道拖动一只花船,火苗仿佛就在他身后。谢旻情急厉喝道:“危险,快离开!” 严夏至听闻熟悉的声音,转身寻找了一阵,然后眼睛一亮,高声喊道;“这是火油!不可用水!” 谢旻闻言点了五十铁甲护卫前去助严夏至一道拖走临近船只,然后命人就地在沿河各家中深挖大坑,将沙土全部倾倒在燃得猛烈的花船之上。这时派往宣化门城墙筑基处的人也将大量的沙袋运来,尽数堆埋在了大火之上。 半个时辰过后,火势终于被扑灭。 严夏至盯着烧成黑灰的船体,神色冷凝,对谢旻说道:“这是有人刻意纵火。逃走的人,我令卢星度全部看管了起来,至于留下与我一道救火的,待会儿也全部送到绣衣大牢中,我要好好审问。” 谢旻打量着他一身熏黑,衣领处却还有两个红得耀眼的唇印,目色不由得深沉起来:“此番全仰仗严督总才控制住了场面,本相定要上折美言几句。只是,本相不知严督总竟有这般雅兴,夜深了还在这花船上携美作乐。” 严夏至微怔,顺着谢旻不住游移的目光发现了自己衣领上的唇印,心中暗道该死,面上却淡淡的:“总是不及谢相风流,在此多谢录公襄助之情了。” 谢旻笑道:“我既为相,民情疾苦皆为己任,这些事原本就在本相分内,严督总不用道谢。只是严督总公务繁重,还要来这秦淮体恤下情,难免劳累。本相身为长官,既督导百官,然也当爱惜百官。故在此劝严督总爱惜身体,莫要太过操劳,年轻虽好,却是挥霍不得。嗳,本相不及督总年轻力壮,说话有些老调了,督总莫要介怀。” 严夏至冷笑了一声:“谢相教诲,本督自当铭记于心。” 这时一大支绣衣使策马而来,为首的陆青林忙下马将严夏至的坐骑牵来。严夏至随即翻身上马,瞥了一眼谢旻便拍马离去。 谢旻暗想,这朝中官吏狎妓吃花酒的风气这么盛了,连严夏至也来凑热闹?看来是得管管了。 这心里一团暗火,全叫他发泄在了屁颠赶来的丹阳尹温符身上。一通训斥下,温符擦着冷汗连连称是。谢旻见他大汗淋漓,知道这一路赶来也是心急,便稍缓了缓口气:“你既是京畿长官,天子脚下一事一物俱由你把关。如今这火都烧到了我谢府门前,若再出这等大事,难道还要叫本相出私兵为你解难?”温符连声称不敢,只差跪地讨饶。 谢旻皱了皱眉:“堂堂丹阳尹,做出这副小人态成何体统?怎么,见本相怕得很?” 温符一下子伏跪在地,颤巍巍回道:“录公教训的是,下官知错!下官今后一定严密城防加强巡逻,绝不再出这样的事!” 谢旻舒了口气,冷冷道:“起身!本相好好问你话,你这般官仪尽丧做什么?明日上朝,你自递了折子请罪。至于保不保得了你,要看圣上的意思。本相举你做丹阳尹,可不是叫你给我惫懒误事的!” 温符又是连连告罪,谢旻看了心烦,留下他料理此事,自行领护卫回府了。 回到丞相府,陈家两姐妹急忙出来相迎。 那日抵建康后,谢旻原想将两姐妹安置在建康的陈氏族人家中,但陈轸当年与家中闹翻,本支尚无联系了,何况与旁支?谢旻生怕两孤女受屈,又因为谢杲母亲早已病逝,所以只好将她们带回了丞相府。 陈环儿和陈佩儿齐齐向谢旻见了礼,两姐妹对视一眼后陈环儿说道:“录公大人,我姐妹二人明日想去江边,特向您禀报一声。” 谢旻原本挟着几分怒意,然见到两位小娘,只好敛了脾气问询何事。 陈环儿低低地说:“明日便是我父母头七,做子女的不孝,未能帮他们保全尸身,如今只好到江边祭奠,以告亡魂。” 谢旻听闻有些黯然:“此事是我大意了,明日我派人护送你们去渡口。也切莫太过伤心累及身体。” 陈环儿陈佩儿齐声称是便告退了。 谢旻思及陈轸盛氏夫妇被害一事,也是颇多惆怅。当年谢家诸子弟暗自佩服陈轸魄力,其中也未尝没有他。只是这段大破大立的感情原本盼来了花开,却在如此一场意外中惨烈夭折,徒留两个孤女无人照应,不能不说是天意弄人。 一场月圆,却各有人伤心。 到了第二日,秦淮河乌衣巷一带犹自弥漫着火燎之气。 相府总管谢石照谢旻吩咐,领了府中护卫往昨日被无辜殃及的百姓家中填土修整,到了日头正上的时候才回到府中,这时候恰巧在门口遇上祭奠回来的陈氏小姐妹。谢石的孙女与她们一般年纪,故此格外怜爱这两个孤女,弓身亲领着她们进府。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嚣之声,谢石抬眼一看,竟是乌压压仪仗煊赫的一行人。 谢石不由得皱了眉,沉声道:“是新安公主来啦,两位小娘见过礼再进去吧。” 陈环儿陈佩儿听说是公主驾到,连忙屏气凝声立在一旁。 在众人跪拜三呼千岁后,新安公主从鸾轿中由侍女嬷嬷搀扶着下来。她一身宫装秀丽斑斓,头上珠翠相映贵气无比,柳眉秀目红唇白面,是一个气势十足的美人。 她骄矜地微瞟了众人一眼,指着谢石道:“你,带人去把后边的东西拿进去。” 谢石垂首回道:“我家录公此前已有吩咐,公主所赠之物已然太多,盛情无以为报,所以不敢再叫公主破费了。” 新安公主面色一滞,强笑道:“不过是些玩意儿,什么盛情不盛情的,谢家表哥实在太过客气。你照我吩咐,搬进去便是。” 谢石为难道:“老仆不敢不遵公主旨意,只是录公有言在先,老仆身为家奴,主人的意思也不好不听。” 新安公主有些不耐地说道:“你只管拿进去便是。若表哥怪罪起来,便说是本宫的意思。” 谢石犹自不动,把新安公主气得不行,两相难下,她忽指着谢石身边的陈氏姐妹厉声喝道:“哪来的大胆刁奴,竟敢私窥本宫,当本宫不能治你了吗?来人,给我掌嘴!” 两个嬷嬷应声出列,竟一把拽起陈环儿陈佩儿。谢石大惊,连忙拦道:“这是我们府上两位表小姐,初到建康不知宫规,请公主莫要怪罪!” 新安公主冷哼一声:“什么表小姐,未曾听过。本宫驾前,两个野丫头居然敢无礼,还不快掌嘴?” 眼看嬷嬷们蒲扇一般的大手就要挥过去,谢石也是心中怒起,一把拦下陈家姐妹,向新安公主道:“两位表小姐是录公堂兄谢江州的表侄女,出自兰陵陈氏,望公主体恤幼女无知,饶了她们!” 新安公主冷笑道:“怎么,兰陵陈氏的女儿本宫就打不得了?”她冷眼打量了眼前两个小娘,见她们披麻戴孝弱不禁风,身量虽小却已有些风致,据说在谢旻府上已住了好几日,越想心头越不是滋味,便借故发作道,“这番打扮在本宫驾前,是在给本宫找晦气吗?给我打!” 陈环儿和陈佩儿缩在谢石身后,已是吓得哆嗦。陈佩儿见情势危急,只得扑通一声伏地跪下,颤声道:“公主明鉴,我姐妹二人出身乡野不识规矩,故才冒犯了公主,望公主恕罪!戴孝一事实有内情,今日是我父母二人头七之日……” 话未说完便被公主身旁的侍女厉声喝止。 新安公主踱步到陈佩儿身前,冷冷道:“看来是真的不懂规矩,本宫驾前还敢诡言狡辩,是要拿你们立立规矩了!”说着眼风便示意两个嬷嬷上前。 正在这时,忽听得有人凉凉说道:“本相倒想看看,谁敢在我相府门前立规矩呢?” 新安公主脸色一变,忙敛了怒色转身,对谢旻仪态万方地一笑。 谢旻方从宫中回来,正为昨日大火和陈轸一案忙了半天,走近家门口就看到这么一幕。他草草对新安公主行了一礼,便扶起陈家小姐妹,叫人将她们带了进去。看到新安公主面有不忿,他冷冷道:“怎么,公主还想立规矩?” 新安公主强笑道:“表哥有所不知,这两个小娘太不知礼。” 谢旻哦了一声:“原来公主还要充作教养嬷嬷。既然是公主自己说到礼数一节,本相便来计较一番。我相府门前从不许人喧哗,文官落轿武官下马,纵是御驾亲临,也需通传三声。怎么到了公主这里,便可以随意地前呼后拥,还在我门前呼来喝去喊打喊杀,辱及我府中客人?” 新安公主一时面色青白,早没了方才的气势,娇娇道:“表哥与我自然是不同的,难道还要同我讲这些虚礼?” 谢旻油盐不进地回道:“公主慎言,既是你说礼数,那就烦请公主自重身份。” 新安公主咬唇垂泪,全然不同刚才的狠戾,颤颤道:“方才你府上奴仆说,你连我送的东西都不要啦?” 谢旻叹了口气:“女儿家年华易逝,你纵然是公主也蹉跎不起。往后这相府还是别来了。” 新安公主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见自己送东西被拒,想教训两个野丫头被人推阻,更被谢旻又一次推拒了心意,顿觉大失颜面,日后还怎么立威?盛怒之下也不作女儿家娇态了,狠声道:“怎么,难道真是你谢家门第非偶,本宫高攀不得?还是说,我燕家的公主就是给你谢家做继室的?” 此言一出,一个嬷嬷失声道:“公主!”但为时已晚,谢旻闻言冷冷看着她,缓缓说道;“燕琳嘉,素日里我念你年华空付,对你心存歉疚,故而百般忍让。便是你在我相府兴风作浪,我也未曾说过你半句。只是今日之事,一来你辱我故交之后,我不能忍;二来你辱我先妣,我更不能忍。至于我做不做得鳏夫,就不消你多虑了。我看你空长了二十多的年纪,什么皇家教养全然忘光了。明日我便命宗正府好好给你选几个教养嬷嬷,规矩从头学起。学不好,就不要出紫阳宫了!” 他转向跪作一团的公主随驾,冷声道,“你们这些人,只知帮着公主胡闹,留你们何用?明日叫内务令将你们全部打发了去长门殿,这辈子别出来了。” 语毕便是一阵哀求之声,新安公主又惊又气,不住抽噎起来。谢旻看了头大,叫宫女们将她扶进鸾轿,然后打发了一行人回宫。 谢石在旁看着,不由得劝道:“郎君莫要动气,公主性情便是如此,这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不与她计较便是了。” 谢旻叹了一声:“她从十六岁闹到如今,自己蹉跎了这么些年,害得我也夫人难觅,还真成了痴女怨男了。你说好不好笑?” 谢石偷笑了一下,说道:“那是郎君自己不想娶,否则凭她一个公主,能拦得什么?” 这一边,新安公主甫回宫便奔向昭阳殿找沈太妃哭诉去了。 第七章 陆绚 沈太妃进过午膳后本想歇息一会儿,却被新安公主一番哭哭啼啼搅得心烦意乱。她膝下无女,又与新安公主生母李昭仪交好,所以李昭仪过世后帮着照看了公主几年。原本她还想着体会一把嫁女的心情,也早早备下了嫁妆,可是这番苦心全然白费。燕琳嘉自十六岁见到回京的谢旻起便爱得痴魔,非要嫁他。旁的臣工得公主青睐自然欢喜,可是谢旻却避之不及,公主追得最紧的几年还匆匆调去了豫州领兵。 偏偏谢家势大,唯一与皇室攀亲者也就是谢旻之父,娶了云城公主还是做继室。云城公主当年在元帝膝下最为得宠,却也不得不嫁给了长自己十五岁的鳏夫,为此她更是放纵乖张,使尽浑身解数给父皇和夫君谢绎添堵。谢家如今是不想再伺候一个公主了,谢旻本人更是再三推拒,摆明了就是不想娶。一头不想娶,一头非要嫁,不想娶的压不得,非要嫁的赶不得。于是便僵在这里,活活把一个二八年华的小公主熬成了二十三岁的恨嫁女。 沈太妃听完新安公主咒天咒地的哭诉,脸色越发不好了,她冷哼一声:“他谢旻好大的威风,我大景的公主他也敢禁足,连宫人都能管束,真是无法无天了!” 新安公主一听不妙,原本不过是为了逞口舌之快,若是惹得沈太妃对谢旻动了怒却是不好了,于是软下声音娇道:“表哥哪敢啊?他不过是与我置气罢了。” 沈太妃见她这般不中用,心中鄙夷,冷冷道:“你看你,这会儿又去回护那小子,纵得他越发目中无人,以为我大景的公主就只能嫁他了!哀家倒要叫他知道,他不娶公主,这辈子也别想娶别人!”说着狠狠扫了一眼燕琳嘉,“你如今也老大不小了,哀家惯了你几年反倒是害了你,这如何对得起你父皇母妃?我这就着宗正府给你选几个青年才俊,你自己好好挑一个,这回不嫁就真的别嫁了,绞了头发做姑子去,给你父皇母妃好好祈福赎罪!” 燕琳嘉被吓得连忙跪下哭道:“沈母妃怜我孤弱,一直疼爱我,琳嘉心中明白。只是难得有情郎,琳嘉就想嫁给谢郎,求沈母妃成全我!” 沈太妃额头青筋都几乎暴起,实在是不知谢旻这小贼有什么迷魂大法,翊儿和燕琳嘉都巴巴地扑过去不放。她看着哭成一团的燕琳嘉,心中暗道:我身上掉下的肉还想要谢旻呢,纵是不能给他,也不能让给你啊。 沈太妃言出必行,立马给燕琳嘉找了几位世家公子备选,逼她挑一个嫁了。燕琳嘉在宫中一哭二闹三上吊,闹了个翻天覆地。谢旻听闻宫中传来的消息,不住暗笑:沈太妃近年来虽事事与他对着干,这件事倒是着实帮了他。新安公主这些年虽对他痴心一片,但若不是两情相悦,还不是只能做一对怨侣? 只是现下谢旻无心想这些,颜钦若那日接了他的指示,令手下御史着力彻查庾冲及其朋党手下各员,然而数日下来并无多大进展。待时间一长,庾冲警觉起来,那便绝无可乘之机了。 谢旻正为此事烦忧,却在府中迎来了到访的严夏至。 自三日前的秦淮大火后,二人未再见面。宁丰帝所谓着谢旻督办绣衣使查案,严夏至也好似浑不在意,完全未在谢旻处应卯。所以今日到访,谢旻觉得有些奇怪。 待他走到厅上,见严夏至照例身着金丝绣衣腰佩环龙璧,端坐在椅子上喝茶,露出白皙精致的侧面,实在很难叫人想到他是官居二品的绣衣都督。 无论如何谢旻都不得不承认,严夏至之美超乎男女之别,看多了难免叫人心生不祥,觉得他不似凡间之人。严夏至十二岁到他身边的时候便是一个精致漂亮如同雕琢出来的孩子,后来逐渐抽条长大,雌雄莫辨的样子有了轮廓,但依旧漂亮得不真切。儿子肖母,相较宁丰帝燕堃糅合了康帝面容的长相,严夏至却如同沈太妃的复刻。所以宫中亲近之人一见二人长相便知他们真实关系,所谓闺房私隐之流不过是小人的恶意中伤罢了。 见谢旻落座,严夏至放下茶盏说:“三日前那场大火,绣衣使查出了幕后真凶,”他望向谢旻道,“是庾冲二子庾欩。” 谢旻眉头一动:“当真?” 严夏至笑笑:“我绣衣使刑下无不吐之真言。火油被伪装成酒放在花船之上,有个逃出来的花娘说闻到过类似气味,当时并未在意,事后才想起。那些酒从酒坊送到花船上,经手的人有酒坊老板、送酒的学徒、青楼仓库里的看守和搬酒上船的龟奴。能保证这些火油进到仓库又装上船的只有看守了。严刑逼供之下,他们交代是被不知名的人威逼利诱了办事。我叫老板想了想近日可有仇家,她说庾欩月前看中她手下一位花娘,强逼她就范之际被刺伤,那位花娘也随即自尽。而后她迫于庾家威势不敢告发,只是偷偷葬了那位花娘。庾欩却心中不忿,多次找她要花娘尸身,要将其挫骨扬灰。几次不成后必是怀恨在心。” 谢旻皱着眉头说:“于是想了这毒计,想叫那花船老板手下几条船上的花娘全部葬身火海,再叫那老板惹上人命官司,要死不能?” 严夏至冷笑道:“初初听闻大概不敢置信,可庾欩为人狭隘,素来在坊间为恶,真这么做倒也并不奇怪。原本这事真要查下去也是难,然而这世间真有做贼心虚一事。众所周知我绣衣使在查这件事,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素来恶名在外了,负责收买看守的庾欩长随竟然主动来找本督投案。后来查证才知,他近日欠了赌坊一大笔债,庾欩却不愿替他还,倒把他逼到本督这儿来了。” 谢旻仔细琢磨了一会儿道:“可单凭那长随一面之词,庾欩大可反咬他一口,说他挟私怨报复。” 严夏至看了一眼他,忽然笑了笑:“这颠倒黑白疑案办成铁案的本事,纵我绣衣使也难比谢相你啊。那日谢盼在吴县公堂上侃侃而谈,不知情的人几乎要以为真了。我想那小子长在谢相你身边,耳濡目染,才有了这番口才。如今我绣衣使事情办到这里,可算为你手下的丹阳尹省却了一桩大大的麻烦,接下来的事难道还要我司出头?” 谢旻闻言有些尴尬地干笑道:“确实是有劳严督总了,那便烦劳严督总将卷宗人犯一一转交给丹阳府吧。” 严夏至瞥了他一眼,神情诡谲地说:“我此番到访,可不止这份礼要送上。话不多说,只想提醒谢相一句,孝康皇太后早逝究竟是何缘故呢?” 此言一出,谢旻眼神转厉,望着严夏至似笑非笑的样子沉声说道:“你知不知道,你今日所为或许会搅乱整个朝堂?” 严夏至笑意不改:“自然是知道。谢家与庾家本成犄角之势,相互牵制,皇帝才坐得稳。若是塌了一角,你谢家一家独大,后面的事就说不得了。” 谢旻按捺不住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俯身定定地看着他,说:“你是想让我与皇帝一番狠斗?” 严夏至这时才敛起笑意,避开他的眼神,低垂着眼说:“你是觉得,我既恨你也恨皇帝和太妃,所以你们哪一方落败我都高兴得很,因此才这么殷勤地为你铺排?” 谢旻掰过他的脸,沉声说道:“若真是如此,倒也罢了。我们两面都亏欠你,真有了什么好歹也算不得冤。可是严夏至,我再问一次,你这么做究竟为了什么?” 严夏至猛地拍开他的手,针锋相对道:“你问这么多做什么?只要能如你愿扳倒庾冲不就好了?”说着他推开谢旻起身欲走。谢旻一把拽住他手腕,严夏至虽能挣脱却停了下来。 谢旻极力克制,低沉着说道:“我更希望你帮皇帝。若我落败,绝无怨言,听任处置。” 严夏至闻言手腕一转生生挣开了他,冷冷地丢下一句“我帮他做什么,我又不姓燕”便转身离开了。 出了丞相府,严夏至翻身上马而去。一路上,他不住想着卢星度对他说的话。卢星度说,若是有了心上人,不用一遍一遍地对他甜言蜜语,那都是虚的,只消做让他高兴的事就好。严夏至想,卢星度平日里荒唐,这话倒说得很是,他虽然不喜欢燕堃和沈太妃,然而也为他们做了很多事,而对谢旻却没有好好像样地讨好过。即便谢旻不爱他,那又何妨,他做自己想做的事,让谢旻高兴就好了。 于是他想到屡屡给谢旻添堵还在吴县和扬子江追杀他们的庾冲,他想若是能扳倒了庾冲,谢旻自然是高兴的。他就最后为谢旻做桩讨他欢喜的事,然后就离开,不管之后谢旻和皇帝斗成什么样,都不关他的事了。他的这个皇帝弟弟不过当他是可以控制又不会背叛的亲信,然而见到沈太妃对他有一点的好就龙颜不悦。谢旻不爱他,当初送走他毫不犹豫,后来七年避而不见也理所当然。这样的两个人,他为他们劳神了很多年,如今是该过过自己的日子了。 严夏至就这么出神想着,竟不察前方有人未来得及避开,惊愕之下急忙勒马,险些丧命马蹄之下的人跌倒在了一旁。严夏至飞身下马察看,将那个摔在地上的人扶起。 那人看着身形羸弱像个十多岁的少年,却束着玉冠,一身月白衣衫尽染了尘土。他惊魂未定地抬头望向严夏至,眼珠异常淡色,如琉璃一般通透,映出严夏至的脸来。打量了许久之后,他轻轻地对严夏至说道:“你长得真是美啊。” 严夏至素来讨厌别人谈论自己的相貌,然而眼前这个青年口吻不带狎昵,仿佛就在说一件疏松平常的事情,倒叫他并不讨厌。于是他为这个青年拍去衣上尘土,又检查了他四处关节经络,似乎并没有伤到,便从怀中掏出两粒金果子递给青年赔罪。青年瞧着他摊开的手心上两粒小巧精致的金果子,竟浅浅地笑了出来:“郎君不必挂怀,我略懂些医道,自知身体无恙。我来自吴郡陆氏,单名一个绚字,字素已,未知郎君名姓。” 严夏至见他这般大方,也便与他通了姓名。陆绚疑道:“听闻京中有一绣衣都督大人名叫严夏至,难道正是郎君?” 见严夏至点点头,陆绚又是一笑:“竟没想到,威名赫赫的严都督貌若仙人,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呢。” 严夏至觉得他说话分外熨帖,也不知是有什么魔力。但他素来不会与生人交往,便想离开。陆绚知他去意后便说道:“我初到京中看望外祖母,在这建康城中除了外祖一家也没有什么熟识的人。既然与严都督有缘,可否冒昧允我一事?” 严夏至自觉理亏,便答应了,原来陆绚是想待有机会邀他带自己逛逛建康。严夏至觉得陆绚其人既不聒噪也不忌讳他身份便小心翼翼,说不定能做个朋友,便与他约好届时通传给都督府的人便是。两人这才道别。 第八章 受伤 陈轸一案在宁丰帝特批谢相敦促下很快就在廷尉审结了,许五九一伙六人谋财害命,戕害朝廷命官,更妄图冒名顶替罪大恶极,首犯许五九凌迟处死,其余从犯五人斩首。 此案虽已了结,然而其震动远未结束。 京中外官的核查还在继续,这头扬州刺史谢炅并江州刺史谢杲上书,自陈己过,请命清剿境内水匪。长江流域水匪由来已久,后四十多年前景氏南渡,又带来了中原数百万流民。这些流民或投流民军,而后被整编入各州军,或成各大族部曲,在世家庇佑下活口,还有人便落草为寇,所以荆扬一带大大小小的水匪寨子有数百个之多。这些水匪寨子流动性强,又熟悉地形,整治起来很是麻烦。景氏南渡百废俱兴,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暇顾及这一恶疮,如今终因陈轸被害而在世族中引起轩然大波。盘踞在荆扬及江州豫州等地的大族众多,族中子弟出行、货运往来大多都靠水路,平素私兵护卫尚好说,若真有不慎着了水匪的道,岂不是大大的冤? 所以一经谢炅谢杲上书,朝中应者如云。 宁丰帝燕堃在御座之上审视着众臣,面色沉沉。他登极之时不过十一岁,三年后亲政,如今正是第四个年头。十八岁对于寻常人来说,还没加冠便依旧是个懵懂少年,而燕堃已在这高处不胜寒的御座之上端坐了七年多。 这七年多的时间里,他看着阶下的首席从一个姓谢的变成另一个姓谢的,从年老的变成年轻的,然而不变的是朝臣嘴边永远挂着的“臣等附议录公”。 谢炅谢杲愿意剿匪自然最好,他们手中不但握着江扬二州驻军,还有为数不少的北府兵。北府兵素来甲兵粮草自足,此去剿匪朝廷是占了大大的便宜。然而宁丰帝想到这绵连疆域尽数姓谢,谢家一族便能供养一军,便觉芒刺在背。这是祖父元帝渡江时便留下的隐患,捂了四十多年,即便康帝在位时便有心扶持其他世族抗衡,仍是收效甚微。他是少年天子,比起父皇来有更长的时间可以慢慢地削弱谢氏,慢慢地收回皇权,好叫自己的后世子孙不用再仰人鼻息,而成为真正的国主。 谢旻自然也知道宁丰帝的心思,然而此事绝无你进我退的道理,谢家既然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那他就要让这钉这刺变得越来越大,直到有一天痛得他再也喊不出才是。 谢炅谢杲是在他示意下上书,届时二哥谢昱所领的豫州与之一道围剿,势必要将这一片的水匪一网打尽。 谢旻更有借此事向荆州刺史郗超示好之意。郗超之父郗昙早年在淮南之地聚集了十万流民,组成了一支声势浩大的流民军,与淮北流民帅苏桓分踞南北,乃是最大的两股流民势力。后来苏桓谋反被诛,郗昙则归顺朝廷,入建康为官,其辖下流民军却依旧滞留淮南,成为郗昙于朝中立身的资本。这支流民军后为郗超重新收编,为如今荆州军主力。所以郗超都督荆州军事,乃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 郗家此前代谢家镇荆州,而后谢家所领诸州拱围荆州多年,两家竟无多少来往。这长江水匪在荆州一带滋事不少,若被谢家所灭,自然也能成为套近乎的砝码。 谢旻借题发挥,将陈轸夫妇遇害一事发酵成如今这副形势,也不知是他何时起的念头。 朝上就出兵剿匪一事议了半天,倒不似往常有个庾冲与谢旻针锋相对。毕竟这事于国于民百利而无一害,说不定还能削弱谢家,实在是笔划算的买卖。于是宁丰帝下旨,着扬州刺史谢炅江州刺史谢杲及豫州刺史谢昱三地联合,共谋剿匪。 但是谢家齐齐发兵,宁丰帝总有顾虑,干脆大笔一挥,将郗超也卷了进来,由荆扬江豫四州各出五千兵力,四军彼此联络,或分兵几路或合为一路。 谢旻对此结果并无意外,心满意足地下了朝。 然则尚有诸事未了。 庾欩的长随在绣衣大牢里呆着,时间一长内心越发惊惧,竟有了翻供的念头。所幸严夏至早把他家人扣下,没事送一根簪子一个拨浪鼓进来给他瞧瞧才叫他老实下来。 但那日在相府,严夏至已经答应将秦淮大火一案移送丹阳府,所以准备找个时间将人犯和卷宗送过去。他这些天来一直在为离开一事准备。长到二十四岁,他最熟悉的地方无非兖州、山阴和建康,为公务他也跑过很多地方,却无一处风光好好瞧过。卢星度得知他去意后便拍手称赞,说要带他好好走一遭,叫他知道人活着有多少妙处。 他收拾了细软,将绣衣使中诸多事务了结,然后就等一个契机离开建康城,去像卢星度所说的体会体会人活着的妙处。 这一日严夏至亲点了绣衣使精锐五十人,将秦淮大火案的三位人犯押往丹阳府大牢。他心里很清楚,庾家多日来毫无动静,必定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庾冲自然不会放任此事不管,只是在绣衣大牢或是丹阳府大牢中灭口都没那么容易,而在这转送途中就方便行事多了。所以严夏至亲自带人押送,严密戒备。 三辆囚车要从绣衣大牢所在的宣阳门东侧送到丹阳府所在的朱雀门西。这条御道已事先被清理,闲杂人等不可踏入。严夏至驭马于前,后头是浩浩荡荡的一行人。 行至正阳门段,严夏至心中一凛。时值初春,正阳门两侧河道俱是垂柳做摆,乃是藏身的好地方。严夏至挥手示警,暗中分辨着四周动静。 正在这时,有利箭破空之声呼啸至耳边,严夏至大喝一声:“有敌!” 绣衣使们立即围拢囚车立起盾甲。 一阵箭雨之后,垂柳两侧果然冲出一伙劲装打扮的蒙面人,持刀杀来。 严夏至拍马而前,抽出佩刀与敌砍杀起来。 他的武艺在山阴之时由致仕的虎贲军千总马远道所授,后到了龙泉禁军又得穆老将军指点,俱是上阵杀敌一招毙命的法子。 那些杀手同样心狠手辣招招意在取人性命。 刀兵相击之声不绝,两方都有伤亡。 严夏至砍下一个杀手头颅血溅三尺之际,身下马匹竟被人活生生砍下左前腿! 马儿一阵凄厉长嘶瘫倒下来,严夏至顺势飞身落地,不察在马腹之下滑出一人持刀砍来。 严夏至翻身躲闪,凛冽刀锋自他右肩掠过,又突然反手袭来。严夏至略一停顿,突然打定主意。他卖出一个破绽,来人窃喜举刀砍来,一下子砍中他左肩! 严夏至忍住痛意将人带倒,一刀结果了他。 左肩上的刀口深有一寸,流血不止。严夏至环顾四周,地上躺了三十多具尸体,杀手几乎全部被击毙。他取出随身带的伤药粗粗处理了下伤口,便走到几个还有气的杀手身前,揭开蒙面一看,个个都形容可怖,脸上俱是烙痕刀伤,看来是专门训练的死士。严夏至心知这些人嘴里不会吐出什么来,反正此事便不是庾冲所为也要栽到他头上,便干脆将这几个活口全部一刀解决了。 绣衣使押送犯人之时遭伏击,绣衣都督严夏至伤重之事一下子传遍建康。 谢旻听温符禀报了绣衣使押人来时的情形,说严夏至半幅绣衣尽染鲜血,将人送到后便一声不吭地带着手下走了。 温符也是流年不利,谢相听他说完后竟一脚踹飞了茶几,滚烫茶水迸溅到了他身上。他一下子伏跪下来,连连称罪。 谢旻咬牙切齿:“绣衣使移送重要案犯到丹阳府,你丹阳府居然不出一个人?” 温符颤颤道:“严都督此前派人递了话,说由他亲自押送,无须担心,所以下官才……” 谢旻冷笑道:“他客气,你就不客气了?我千叮万嘱此事涉及要害,不可有一丝大意,否则就要出岔子。你到底有没有把本相的话听进去?是欺本相年资不够,还是欺本相年轻管不得你?” 温符不住磕头告罪,连称不敢。 谢旻盛怒之下令温符滚回去思过,自己收拾了一下立马上都督府。 严夏至借口伤重需静养,一个人都不见,宁丰帝被沈太妃催促着往都督府去了一趟还吃了个闭门羹。普天之下敢将皇帝拒之门外的也只有这位了。 所以谢旻上都督府之时,也被门房婉言推拒。 他心中急躁,叫护卫架走门房,自己径自入府去。 都督府由沈太妃亲自命人布置,雕栏玉砌富丽堂皇,简直像第二个昭阳殿。谢旻不顾府中管事下人劝阻,挥开众人到了严夏至卧房门外。 府里管事气喘吁吁跟来,向谢旻告罪道:“我家大人刚服了药睡下,实在没法招待录公啊。” 谢旻沉了口气,问道:“伤情如何?” 管事犹疑了一下,回道:“已无大碍了。” 谢旻不耐烦地盯着他,冷声道:“你是在欺瞒本相吗?” 管事一惊,连声称不敢。 谢旻冷冷道:“陛下来时,你是怎么回的?” 管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惴惴道:“刀伤颇重,又失血过多。大夫说人现下还不甚清醒。” 谢旻点点头说:“我不会吵着你家大人,只是进去瞧一眼。你难道想拦本相?” 管事见平素温文的谢相如今黑沉着脸,冷眼盯着他,一下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谢旻见他欲言又止,心里又是不耐烦,丢下一句“你家大人若问罪找我就是”便推门进去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伤重昏迷不醒”的严夏至居然坐起身来倚在床头看书。 谢旻顿时松了一口气,却又想起什么,皱着眉走过去。 严夏至方才已经听见屋外的人声,这时见谢旻进来也不意外。 他放下手中的书对谢旻说道:“谢相自行看座吧。” 谢旻并未坐下,走到他床前拿起那本书看了眼,封皮上写着“汉魏史略”。 嗯,前朝之史。 谢旻翻开书扫了几眼,便合上了,似笑非笑道:“‘喜鹊枝上报春意,妾在闺中念郎君。话说这平阳府里有一富户陈万金,家中一女乃平阳第一美人。’这等好书,你哪里淘来的?” 严夏至听他背了第一句已然又羞又气,心中暗骂卢星度这个蠢货为什么尽给他搜罗这种破烂玩意儿。 谢旻见他被堵得说不出话,心情也逐渐转好,便搭了他的脉察看,又检查了一下伤口。半晌谢旻点点头道:“伤是不假,气虚也是不假,不过你还有心神看这些小姐美人的,怕是伤得不算重。到底是怎么回事?” 严夏至挥开他搭脉的手,冷冷道:“路上有人伏击,我一时不察着了道。” 谢旻皱了皱眉说:“我问的不是这个。” 严夏至垂了眼说:“那就不知谢相在问哪个了。” 谢旻沉声道:“京中都在传言你伤重不起,这些风声难道不是你自己放的?还把陛下赶了回去,不知内情的大概都以为你只剩一口气了吧。” 严夏至分辨出他语气里的怒意,却琢磨不出是因何而怒。他想自己在谢旻身上还是少花点心思,别再费心揣摩他了。卢星度来看望他的时候已经和他说好,待伤势痊愈后他便借口离京休养,再也不回来了。 如今事态有条不紊地照他的打算进行,只是没想到谢旻会来,还戳破了他佯言伤重一事。 他抬头打量了一眼谢旻,这张脸长得清雅俊秀,笑起来是好的,怒起来也是好的。然而他突然意识到,或许从今往后便再也见不到了。 严夏至觉得他要离京一事,需瞒得皇帝太妃,却无需与谢旻隐瞒,便老老实实地说:“不日我就会借口离京休养,离开建康城。绣衣都督一职也一并辞了。” 谢旻闻言一滞,然后缓缓作出一丝笑意问道:“为何这般突然?” 严夏至叹了一声:“我觉得累了,不想再搏命,所以就想离开了。” 此言一出,如兜头一盆凉水浇下,叫谢旻不禁失神,随后点点头:“正是,总是要受伤,终归不好。” 两个人一时都无语。 谢旻细细地打量着他,病中的严夏至面色苍白,唇色也不如往昔红润,如同灯影里的美人,覆上了一层纱,叫人瞧着很不真切。 他想,严夏至要远离这个是非之地,是最好不过的了。他长久以来在刀剑中往来,万一出了什么差池该如何是好。天下之大,值得严夏至去的地方,值得严夏至做的事太多了。他这样的人,快意江湖,美人美酒才是他该过的日子。 他要走了,有什么不好呢? 自然是好的。 谢旻逼自己这么想着,居然能慢慢笑了出来。他一时想不起自己该说什么才不至于失态,便像当年一样,在严夏至头顶抚弄了一阵,如同小九叔叔在安慰小木头一般轻声说道:“在外头不比以往前呼后拥,总有人事事打点,你凡事小心,真有什么难处便来找我。”说着说着又想到,严夏至已不是当年的谢睦了,他如今正当壮年武艺高强,在外头行走哪个不要敬他三分,哪里需要自己操心? 严夏至闻言垂下眼帘:“多谢谢相费心了,我自然会照顾好自己。” 谢旻立在他床前,心念频转却无一能说出口,半晌他自嘲一笑,替严夏至掖了掖被角,嘱咐他好生休养便转身离开了。 谢旻缓缓走出都督府,对自己暗道:谢旻啊谢旻,慎思慎思,勿起妄念。否则又要头风发作啦。 正在他思忖之时,突然听到有人唤他,循声而去发现是个白净秀致的青年。他顿觉有些熟悉,略加回忆后便想起来,这是吴郡陆焕之子陆绚,去年春日袁府大宴上,陆绚给他敬过酒,还攀谈了两句。 思及吴县之事,谢旻心中有些不悦。然陆绚在他记忆里是个腼腆温和的青年,也知礼通文,春日宴上做的几首诗就很不错。父辈与他之间的龃龉实在不该牵扯到陆绚身上,所以谢旻便向他点头示意。 陆绚走到他身前行了个礼,恭敬地说道:“谢相是来看望严都督?” 谢旻点点头,又问道:“陆郎君是何时来的建康,家中椿萱可好?” 陆绚回道:“来建康已有五日,是为探望外祖母。家父家母都好,多谢录公垂询。”他身上萦绕着似有若无的药香,甚是好闻。 谢旻觉得寒暄到头了,便准备上轿走人。陆绚却继续问道:“听闻严都督伤重,不便见客,圣上亲临也未得一见。录公可知都督伤情到底如何?” 此言一出,谢旻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回道:“既是圣上也未得一见,本相自然也是不得而知了。” 陆绚闻言弓身作礼道:“如此便恭送录公了。” 谢旻走后,陆绚在都督府门前站了许久,目色深沉若有所思。 第九章 郗昙 严夏至受伤之事一出,丹阳尹温符便上书宁丰帝,直指有人劫囚还伤及负责押送的绣衣都督严夏至,要求大力查办此事。 温符是谢旻的人,朝中尽知。 被劫的囚犯是庾冲儿子庾欩的长随,似乎还与几日前的秦淮大火有关,朝中也有不少人知情。 在朝堂浸淫多年的人都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火药味,心知近日里一场大风波怕是要来了。 宁丰帝也明白其中原委,只是夹在谢旻和庾冲之间,一步都不得错。 他收下温符的折子,却将此事暂且搁下了。 沈太妃闻讯便赶到他的正阳宫,要问问他的打算。 得燕堃时沈太妃已二十有四,一下子越过了后宫诸多年轻佳丽,由贵人晋封为妃,而后有子傍身屹立不倒。燕堃初即位时母妃临制,代批了三年的折子。母子俩互相倚靠,感情很深,故而沈太妃也不与他虚与委蛇,上来便问:“皇儿预备拿庾冲怎么办?” 燕堃顿了顿搀扶她的手,笑道:“母妃这是何意?” 沈太妃打量他的神色说道:“看样子,庾冲你是不打算与他计较了?” 燕堃正色道:“若动了庾冲,母妃是想让朕今后朝上听谢旻发号施令吗?” 沈太妃一滞,忙说道:“哀家自然知道其中利害,可你哥哥此番被他害成这样,难道就算了?” 听见“你哥哥”云云,燕堃心生不悦,便说道:“严卿之事,朕自然会给他一个交代。庾冲动不得,拿庾欩开刀便是。反正祸也由他而起,不算屈了他。” 沈太妃犹有不甘:“纵是不知内情,也当知道翊儿乃你心腹,居然就敢当街劫囚伤他,这庾冲也是可恶至极!” 燕堃皱了皱眉:“母妃又不是不知道朕前狼后虎,庾谢二人有何不同?若朕真为了严卿整治了庾冲,他日怕是就要被谢旻整治了。” 沈太妃闻言叹了口气:“只好委屈翊儿了。” 沈太妃对严夏至的舐犊之情固然是有的,只是两相比较之下,还是选择偏向燕堃。为此她内心歉疚,流水一般地往严夏至府中送了成车成车的补品。 然而沈太妃实在多虑,严夏至听闻庾欩被打入丹阳府大牢后全无反应。他受伤的目的虽有想借沈太妃施压皇帝的意思在,但更多的还是为自己脱身计。毕竟若他那位皇帝弟弟真为了他和庾冲翻脸,正阳宫的日头要从西边出来了。 宁丰帝此举一出,大家都明白这其中避重就轻弃车保帅的道理,只是要看谢相顺不顺着这台阶下。 谢旻突然将庾冲与他的龃龉拿到台面上讲,不但累得庾冲、宁丰帝头疼,还引来了谢家族人不少的反对。 谢经乃谢旻二叔,谢杲之父,到了近花甲的年纪便致仕归家,颐养天年。他平素都在京郊别墅静养,不大参与京中人情往来。可这一次,他老人家赶回了建康城中,指明叫谢旻去见他。 谢旻心知二叔所为何事,但长辈召见不得不往,便走了几步回了谢家本宅。 谢经亲泡了茶,价比黄金的“云岭雪针”,茶色通透清香悠远。谢旻品了茶,又同叔父坐在花园中赏了花,一番修身养性下来还不见叔父吭声,便主动说道:“劳二叔奔波,侄儿实在惶恐。” 谢经放下茶杯,冷冷道:“你若真是惶恐,也便不会这么做了。庾冲虽与我谢家不睦,然这些年来两家各有胜负,我谢家还占了些优,你这小儿,为何要与他撕破脸?” 谢旻起身拜了一拜说道:“庾冲于侧,总叫侄儿事事掣肘,不得不除。” 谢经哼了一声:“你以为这点动作就可以扳倒庾冲了?陛下虽年纪轻,可又不是傻子,他眼下就在保庾冲,你这番折腾不过是叫我两家更加交恶罢了!” 谢旻眼神一闪,说道:“侄儿自然不指望庾冲一击便倒,只是其中关节众多,侄儿如今也无万全把握,便不叫二叔听了劳心了。” 谢经闻言顿了顿,而后问道:“照这么说,你是另有打算?” 谢旻恭敬应道:“正是。” 谢经听罢叹了口气:“也罢。你自小聪慧异于常人,你祖父在世时便对你期望甚大。长大后见你办事稳妥,很叫人放心,故此我们这些长辈平日里绝不干涉你做事。只是你父亲故世得早,我便充这个面子多提点你几句,你莫要觉得我倚老卖老了。庾冲之事你好自为之,我会盯着,你莫要出什么差池。这不同平常,可是有累及阖族之虞,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谢旻弓身聆训,点头称是。 向谢经告辞之后,便撞上候了多时的谢盼。 那日谢盼被丢在袁府,接了萧晔派人递的信才知道九叔居然与那个凶神恶煞的严夏至一道离开了吴县,还叫他自行回建康。 谢盼回建康后被母亲拘着在家中念了好几天书,后来才知道是谢旻将他强出头一事告诉了他母亲,叫她好好杀杀谢盼的呆气。一时气得不行,一心想找谢旻理论。于是一听说谢旻回了本宅见二爷爷,便候着他议事出来。 谢旻已有十多天未见谢盼,便笑着上前拍拍他的头。谢盼却躲开来高声问道:“九叔你怎么像个没事人一样!” 谢旻闻言发笑,问道:“那我又是如何有事了呢?” 谢盼气鼓鼓地说:“你将我一人丢在吴县,自己倒和旁人一道走了,还背后说人长短,叫母亲罚我!” 谢旻乐不可支:“将你丢下确是我不对,但是叫你母亲罚你,难道也是我不对?你在吴县闯下那样的大祸,还不当罚?” 谢盼犹自硬撑:“我并未觉得自己不对,若路见不平而不言声,岂是我谢家子弟所为?” 谢旻这时敛了笑意说道:“那日我已将其中道理细细讲与你听,怎么过了几日你又犯浑了?谢家风骨是这么用的?”见谢盼一副年少气盛的样子,谢旻就不住头疼,“这世上不平之事不知凡几,若是一桩桩一件件挺身而出下去,凭你一人之力何日能扫清这些不平?既知自己是谢家子弟,你便不能像莽夫一样逞意气之勇,而要图澄清天下之大勇。你当记住,若无不平之世,则无不平之事。若有一日,你谢盼能造出一个再无不平的世道,那才是承继发扬了我谢家风骨。” 谢盼还想反驳什么,又噎了回去。 谢旻揉了揉他头顶,悠悠道:“罢了,瞧你现下这模样,不到处闯祸已是老天保佑了,还不回去好好读书?” 打发了谢盼,谢旻长舒了一口气。 澄清天下之志,哪个少年没有?然而力行其志,却是难难难。 谢旻和庾冲暗中斗法,严夏至却在府里悠闲地养伤。 卢星度悄悄翻了几次墙进来,给他带了点解闷的玩意儿,其中就不乏写作“汉魏史略”读作“平阳美人传”这样的东西。 那日被谢旻抓包,将他气了一通,回头就把卢星度骂了一顿。 卢星度好生委屈,但念在好友因公受伤卧病在床,便改换门庭又搜罗了些其他的东西。 眼下严夏至读的这本写作“水经补注”读作“傲啸英雄剑”的书就是。 严夏至心想,自己功夫不差,卢星度也勉强可算得上半个高手,如今世道又乱,正是侠客盛行的好时候。若他与卢星度混迹江湖惩凶扬善,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往昔他帮宁丰帝杀了好些该杀不该杀的人,杀孽甚重,是该给自己消消孽积积德了。这么想着,又觉得和眼前这个啃着糕点的傻小子一道行走江湖做大侠,怎么能行?于是他看卢星度的眼神不自觉地带了点审视的意味。 卢星度原本吃得正欢,忽然觉得颈后凉凉的,抬眼一看便见严夏至眼神定定地打量着他,俨然便是“严都督”了。 其实与严夏至混迹久了他就发现,此人外表狠辣内心单纯,见惯了凶徒却恶念不沾身,实在是个奇妙的人。然而他一露出眼下这副官威,还是叫人心里咯噔一下。 卢星度僵笑着搁下糕点,问他怎么了。 严夏至摇摇头,随后又想到什么,问道:“我们既然要离了建康走遍天下,那个崔珽,你见是不见?” 卢星度像是猛地被激了一下,而后笑了笑:“你怎么还记得呀?早忘了,早忘了。” 严夏至见他这副装聋作哑的模样,也不再问。 然卢星度却被他撩起了话头,本想矜持一番待严夏至问他,可严夏至却如同锯了嘴的葫芦,又一言不发了。 于是卢星度笑嘻嘻地贴过去,拿开严夏至手里的书说道:“你该知道崔珽是个男子吧?” 严夏至奇道:“难道北胡那些夷人,可以让女的娶公主?” 卢星度甚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问道:“所以,好友你知道我爱慕男子也无甚反应?” 严夏至心想,我与你一样的毛病,我嫌你什么? 见严夏至神色正常,卢星度便继续说下去:“崔珽是北成的尚书令,在他们那里算是个相爷。他是清河崔氏的家主,人很厉害,长得也标致,嗯,与你不同,人家萧萧肃肃清雅绝伦。” 严夏至闻言怒起:“崔珽这厮是谁我自然知道,崔珽这厮长得什么样我不想知道,不听了!” 卢星度嘻嘻哈哈的:“正好正好,我也突然不想讲了,揭过揭过。” 一对好友两个伤心人,凑在一处各自伤心。 时南风虽盛,却大多逢场作戏,都是些男妾娈宠之流或是狎戏泻火罢了,当不得真。两个男子情长爱长的缱绻不离,非但为家族不容,也为世不容。身为男子,不成家立业延续香火,乃是对祖宗大大的不敬大大的不孝。身为男子,雌伏人下,更是如同推了祖宗的坟头一般,乃是对祖宗大大大的不敬大大大的不孝。有些地方对南风态度稍松,年轻男子若寻得一个契兄,二人在两家人面前结了契,便如同夫妻一般过活。然而契兄家中本就有妻儿,待契弟大了,便捐资一份供他娶妻生子。两人若愿意,还能在一块儿。若不愿意了,解了契,如寻常兄弟一般相待,遇事帮扶老来送葬。这算是两个男子相恋最好的结果了。 所以说,一个男子捧出一颗真心给另一个男子,终归是要伤心的。而严夏至和卢星度这对难兄难弟偏偏都被这诡谲离奇的命运摆了一道。 送走卢星度,严夏至实在闲来无事便拿了这几日收到的礼单看看。若真要在外闯荡,银钱一物万万少不得。他自认自己于赚钱谋生一道实在一窍不通,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多带些银钱傍身。都督府里不知存了多少赏赐,然都是些御制之物,拿出去换钱是万万不可能的,只能看看这些礼单里有些什么好兑银子的东西。 瞧着瞧着,严夏至忽然眉头一紧,命人将府里管事唤了进来。 管事以为是严夏至伤口如何了,急急奔了过来,却见严夏至举着长长的红绸礼单问他:“郗老将军是何时送的礼?” 管事想了想回道:“就在大人回府后的第二日,郗府就来人送了军中的秘制伤药和几支千年老参。药让小的拿去给大夫看了,大夫大奇,说是绝妙的方子,所以已经给您用了。至于那老参,便放在府库里了。” 严夏至想了想这几日伤口敷的药,清香宜人不似一般伤药呛鼻,又熨帖温和一点都不烧,确实是极好的伤药。若是在军中,怕也不是一般的兵士能用的。郗昙老将军是朝中清流,自成一派,连与谢家都不来往,更没必要讨好拉拢自己,况且自己与他平日里也毫无交情。严夏至又仔细回忆了下郗府上下人等,确实无一熟识。想来想去,便只能当作是郗府人情练达,见御前大红人受伤大家纷纷致意,所以不好意思独缺一份才上了都督府送礼。 第十章 离别 因庾欩入狱一事,庾冲告病不朝,门下附庸也多有懈怠,大有要给宁丰帝脸色瞧瞧的态势。 燕堃再怎么少年老成,毕竟还是根嫩葱,心里虽恨得牙痒痒,然面上还要一派仁君风范嘘寒问暖体恤臣下。 谢旻于一旁看着,几乎要为小皇帝委屈得落下泪来。但他手上的动作却不见停下。那日二叔谢经特来敲打了他一番,谢旻心中敞亮,知道这次自己向庾冲发难,若是不成,只怕族中耆老权衡之下定是要将他扔出去给庾家料理的。一人好歹哪及得上一族安危?当年澄道公谢存能力主渤海王燕济渡江称帝重整景氏,背后还不是一整个陈郡谢氏在全力支撑?他这个家主看着威风,一令发下,阖族听命,但说白了还是个劳碌命,事事缠绕心头,一刻不得松懈。对于谢氏这样的大族来说,家族荣耀和族人安定是首要维护的,至于哪个做家主,全族有才之人不止一个,少了一个还有许多,并未所谓。 他十六岁时就被祖父谢存推上这个任重道远的位子,长者遗命时时铭记心头不敢有违。然而他选的这条道,又窄又险,只能容他一人披荆斩棘,实在不敢拉着旁人一同冒险。这世上那么多阳关道,哪一条都比他走的要好。 谢旻若注定孤家寡人,便孤家寡人吧。 久等了多日的颜钦若终于有脸上丞相府了。 他选了一顶素轿,犹如大老爷新纳了一个花娘一样偷偷摸摸进了丞相府。 谢旻对他等了多日的耐心终有回报甚是满意,嘉许了颜中丞几句,又许了他一些好处,再威吓了一番,将人放走了。 颜钦若所查得之事,实在是瞌睡有人送枕头,来得正妙。 庾冲手下有一长史,名叫张伯玉,是承平十七年时庾冲所举,当年庾冲尚是卫将军,察举权不大。经他提拔的人中张伯玉的官位不算大品阶不算高,然而张伯玉这长史从他卫将军长史做起,一直做到骠骑将军长史,可见这一智囊颇得庾冲看重。 颜钦若将庾冲手下各个来历翻了个遍,如沙中淘金般揪出了这等人物,他的来历可是大大的有问题。 原来当年庾冲上表举的人虽名叫张伯玉,却不是如今这个张伯玉。先前那位张伯玉命薄,未来得及进京就职便病逝了。他有一弟张叔玉,学识甚好胆识过人,居然拿着官印和委任状去庾冲那里报到了。 这里头情形外人已不得而知,想必是那位张叔玉本事极大,居然引得庾冲刮目相看,于是也不理那个短命死鬼张伯玉了,直接将张叔玉充作张伯玉任为卫将军府长史,为其出谋划策。 这段故事张伯玉家乡很多人都知道,只是庾冲坐镇无人敢揭发。这回谢旻掀起这波清查的风潮,从建康吹到了各地,于是便有人悄悄写了信到御史台。颜钦若也是对着那封左手写的歪歪扭扭的信辨了半天才读懂,再去一查一核实,一下子便坐实了信中所言。所以狂喜之下便来向谢旻禀报。 谢旻心中暗笑,心知庾冲当日也是无心之失,因着卫将军察举权有限,不愿白费了这么个员额,所以才在此处埋下了伏笔。人若无失,何其难矣?若有心要查,何事能瞒? 谢旻吩咐颜钦若将这偷梁换柱冒名顶替一事好好写全了上报,只是既然要与绣衣使一同办,便不能绕开他们。 自那日探过严夏至后,谢旻未再上都督府。世人尽知严都督伤重卧床不能见客,连圣上到访都拒了,他这个录公自然不能每次都破门而入。况且严夏至已告知去意,临走前还为他摆了庾冲一道,仁至义尽,谢旻再无理由叫他牵扯入这些腌臜事态中。反正如今绣衣使事务由同知陆青林主理,谢旻便叫颜钦若去敲陆青林的边鼓,两司联名上报。 出乎意料的是,陆青林爽快地答应了,言语中透露出是都督此前吩咐了,若御史台有揭发弹劾庾冲的折子,一一联名了上奏不得推诿。 谢旻闻得此事,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他虽不再去看严夏至,暗中却派人时刻关心着都督府动静,生怕严夏至伤势有了什么不好的变化。得到的消息却是都督府中有人拿了东西出去换钱。 谢旻原以为是府中刁奴趁主人卧床不察,监守自盗,后来才明白是严夏至在筹钱。可是这么大喇喇地拿着京中各贵家送的礼出去换钱,叫人知道不是要笑死? 所以谢旻派人去将原先已卖了的东西全部收回来,连同万两银票和能在谢家各地钱庄支钱的信物一道送到了都督府。 管事将这些东西送到了严夏至面前,严夏至摩挲着那块玉佩,沉声与管事说道:“你回去告诉谢录公,就说本督已知会过上林苑令,陈家两小娘若无去处,可以去那里照看那些珍禽异兽,有趣,又活得简单。” 陈环儿陈佩儿两姐妹在相府已住了多日,陈轸夫妇被害一案也结了,但两小娘的去处确实是个问题。兰陵陈氏说陈轸盛氏并无婚约,所生子女无名无分,况且当日陈轸已破出家门,再与陈氏无关了。所以拒不接收这对姐妹。而盛氏自幼父母双亡,跟着叔父婶娘生活,关外的驯兽人并不愿意女儿家嫁与南蛮子,所以也不答应盛氏与陈轸的婚事。盛氏私奔随陈轸南下,也早已断了和娘家的联系。 这下子两头不着,谢旻也是有些头疼。若两个小娘再大些,他就做主找好人家嫁了,可是两姐妹今年只有十一岁,离及笄还有好几年,总不能一直住在他一个尚未成婚的男子家中。思前想后似乎只有安置在谢府,然又怕寄人篱下两姐妹不愿意。 如今严夏至给了个路子,谢旻觉得不错。两姐妹随母亲学了驯兽的本领,一只桀骜的雪鹰在她们身旁如乳鸽一般温驯。又因二人惨遭厄运,不大愿与生人相处,去上林苑做个女官,终日与些单纯的动物在一块,也能帮她们平复心情。 这么一提,两姐妹就应了,拜辞过谢旻便高高兴兴去了上林苑。 然而谢旻与她们不知的是,严夏至这般善举虽是有想还谢旻人情的考虑,但也是怕两姐妹在他身边呆久了,一口一个恩公,长大了便顺势以身相许,效法古时娥皇女英。 严夏至虽打定主意要远离谢旻了,然而就眼下来看,他还是见不得这两个天真烂漫青果一般的小娘整日围着谢旻转。 与此同时,严夏至提到的孝康皇太后早逝一事也在谢旻一番布网追查之下逐渐浮出水面。 当年康帝与庾皇后庾妙倩少年夫妻恩爱甚笃,然庾妙倩自幼体弱,椒房承宠数载竟是一无所出。眼看着后宫佳丽频增,康帝膝下也有了不少儿女,庾皇后逐渐心急起来。这时候沈绮罗入宫,荣宠至极,掠去了六宫粉黛的颜色,并在第二年就生下皇子燕堃。庾皇后深感帝宠渐失地位不稳,便急向宫外寻致孕偏方。庾冲乃庾皇后亲兄,自然为她极力奔走。而最终庾冲向她献了一副虎狼之药,庾皇后虽如愿以偿得孕,却在胎儿五个月的时候便血崩而亡。 这等秘辛外朝无从得知,但严夏至于沈太妃跟前日久,自然听到了些宫闱内的前尘往事。沈太妃作为康帝朝后宫之中的大赢家,推波助澜,冷眼旁观,挑拨离间种种本事用得炉火纯青。庾冲献药一事沈太妃早已知情,乐见其成。最终果然以庾皇后香消玉殒告终。其实康帝并非不知其中关节,只是庾皇后死前为庾冲求情,以相扶十余载的情分为庾家挣了一个前程。又值康帝用人之际,便顺势扶持岳家庾氏以图与谢氏相抗。 谢旻心想庾欩、张叔玉和孝康皇太后之事已够庾冲好好喝一壶,便指示群臣齐奏,一时弹劾庾冲的折子雪花般飞往宁丰帝的御案。不论是纵子行凶私劫案犯,还是私任属官欺瞒朝廷,还有违禁献药,都是一桩麻烦至极的事。 宁丰帝气不可遏,一方面气庾冲做事太嚣张,绣衣使的重囚说劫就劫,朝廷任命的官吏说李代桃僵就李代桃僵,哪里还有半分顾忌的样子?另一方面又是气谢旻,明摆着是拿他这个皇帝做筏子,想借刀杀人,偏偏又罪证确凿偏袒不得。 宁丰帝心中暗骂这两个乱臣贼子,明面上却还要三番五次召见庾冲训诫,骂过之后需得哄,哄过之后还得再敲打,实在难做。于谢旻这头,宁丰帝要息事宁人,明里暗里劝谢旻放过庾冲一马。这一番纠缠下来,燕堃几乎是要气吐血。试问古往今来,有哪个天子要两头跑地为两位臣子劝和,还一个都不能得罪?他这天子当的真真是太窝囊了!于是心中对庾冲谢旻二人又添了几分恨意。 庾冲这些日子也并不好过,为了朝中弹劾和宁丰帝诘问已然焦头烂额,而逆子庾欩还在丹阳府大牢里作威作福大肆胡闹,大有把他这个爹彻底拉下水的态势。庾冲恨不能冲到大牢里亲自结果了这个孽障。 严夏至借故养伤躲在都督府里闭门不出,纵是沈太妃派人传他也不为所动。他自是知道朝中风起云涌,也明白谢旻此番定是要彻底拔去庾冲羽翼,他既然心意已定,决心再不牵扯这前朝之事,便真的不想再多过问了。 此时宁丰帝和沈太妃都忙于谢旻庾冲相斗之事,再无暇过问他。严夏至觉得是个好时机,便留书一封,星夜与卢星度离开了建康城。 临走前,严夏至潜进了丞相府。 谢旻近日来也是忙得很,他刻意忽略严夏至,也不再去打听都督府中诸事,只想着某一日将庾冲扳倒、眼前澄清之时,严夏至便已不见了,于是他既无从挽留也再无惦念的资格。从此严夏至纵情江湖,谢旻汲汲权势,彼此相忘,再好不过。 可是谢旻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严夏至居然在临行前来见他。 星光寥寥夜色沉沉,乌衣巷中万籁俱寂。 谢旻全无睡意,就着烛火临了一帖前朝大家南山老人的《千字文》。这字帖是南山老人耄耋之年写与一家私塾充作幼童学字之用的。谢家世传书法,谢旻左手连画的草书绝技和一手雄峻奇伟的行书独步天下,却依旧喜欢在心中烦闷时临这个幼儿发蒙之帖。因为南山老人写就此帖之时已是历经风雨以至大彻大悟,笔下字字有来历又字字无雕琢,浑然天成自有一派天真豁达之意,谢旻自幼时练习此帖便心生向往。每每心中有所波动时慢慢临一帖,便觉胸中块垒尽数消之。后南山老人后人南山先生与他忘年相交,赠与他真迹。 近日他心中郁结甚多,便想起了临字。 因太过忘我,竟被敲门之声惊了一下。 严夏至在门外沉声道:“是我。” 谢旻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开了门引他进来。 严夏至一身劲装,衬得他人若青松挺拔俊秀。其实他不过一阵糊涂才翻进了丞相府,至于见到谢旻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却是脑中一片空白。 谢旻见此情形却知他是要走了,强作笑意道:“你这般偷溜,估计沈太妃得知后要跳脚。” 严夏至勾了勾唇:“或许吧,不过她眼下心里全是燕堃的事,想不到我这儿。” 谢旻心想,严夏至怎么能把亲母的偏心说得这么理所当然毫不为意呢?究竟是经历了多少次失望才有如今这般坦荡? 严夏至不知道谢旻此刻所想,他只是觉得心中有团烈焰灼烧,迫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盯着谢旻,终于还是说出了口:“十六岁那年生辰,你其实知道我做了什么,对不对?” 谢旻心中一跳,下意识想否认,然而面对着严夏至哀伤的眼眸,他还是点了点头。 严夏至一下子倒向门框,低低笑道:“所以太妃要寻我,你求之不得,急急将我送了出去。”他努力站直了身子,“然后你七年间对我避而不见,生怕我纠缠你对不对?就像燕琳嘉一样,追着你跑,叫你难堪。” 谢旻痛苦地闭了眼,半晌才颤颤道:“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严夏至却堪不破他这副模样,对他的痛苦无从知晓:“燕琳嘉追着你,世人皆道是欢喜冤家,夸你谢相人品风流。若是我严夏至追着你呢……”他顿了顿,“那可真是建康城中第一好笑第一难看的丑事。” 他缓缓说道:“你放心,我那点心思无人知晓,连卢星度也毫不知情。如今我离了建康城,再不回来了,你安心吧。” 谢旻几乎要大笑开来,他心中暗想,你道我安心,试问我又如何安心?然而他面上却不得显露一丝。 严夏至继续说道:“我其实一直在想,我心中这道魔障或许该怪你。是你把我带到身边细致照顾,叫我知道原来有人对我好是件那么好的事情,于是食髓知味脱不开手。在山阴,我满眼所见都是你,甚至还来不及在十五六岁情窦初开的时候去试着喜欢一个小娘。试想如果我不是在你身边长大,或许我在十五六岁的时候就能见到一位年岁相当的姑娘,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然后成婚生子,一家人在一块儿,也不是如今这样孑然一身了。” 谢旻心中钝痛,连连点头。 然而严夏至却话兴未尽,他苦笑道:“可我就是遇见了你啊。我初时极其害怕,怕被你察觉后你嫌我龌龊或是要扔了我,或是会杀了我。可是久而久之,我觉得自己会忍了,也自信不会被你察觉。如今回头想想,我未及天真,便要装作深沉了。那日生辰喝醉了酒,实在是个意外,我原本真的不想。”他低低地重复道,“真的,我原本不想的。我只是偷亲了一下,很快就移开了,我以为,你绝不会察觉的。” 说着说着,他突然叹了口气:“讲这些好没意思。原来你都知道,你只是装着不知道。” 谢旻听着他的话,心里寒热交织,不知是甜是苦,是喜是怨。 “好了,如今我想通了,左右不过是我情愿你不情愿的事,怨不得谁,命中注定该有这遭。人总要往前看,我不过才二十有四,以后的日子还长着,不知会有多少个不一样的七年。” 谢旻死命捏住他的手,沉声道:“正是如此。你往后的日子还长着,依你的人才品貌,定会寻得一个才貌双全的好姑娘,叫她给你生儿育女,你们变作好大一家子,热热闹闹过日子。这样子,不论什么时候,便总有亲近的人陪着你。”他突然笑了笑,“哪怕你老得走不动路了,也有人围着你端茶送水,把你这个老祖宗伺候得妥妥帖帖。” 严夏至强笑道:“对,若是将来真老了,身边总要有人照应着。” 谢旻面带笑意凝视着他:“你若寻到了那位姑娘,要是愿意的话便托人知会我一声,我总该备一份长辈礼。若是不愿意,便算了。”他迟疑了半天,补道,“若实在没什么入得眼的,也不要勉强凑合……不,总该有个把能入得眼的……”谢旻声音渐低,渐渐便不做声了。 严夏至生怕他厌烦,便装作一派豁达准备告辞了。 谢旻几乎要将手心抠出血来,终是稳住了自己,不着痕迹地虚虚抱了严夏至一下,像对小辈一般在他背上轻拍了几把,缓缓说道:“好好保重。”然后便松开了手,轻笑道,“快走吧,时候不早了,待会儿宵禁一至,怕是你得闯城门了。” 严夏至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又突然转过头与谢旻贴面了一下,然后极快地移开,面上漏出笑意:“好了,我们两清了。谢相保重。” 他一番剖白,将心都捧了出来给谢旻看,却始终不敢言一个“爱”字,生怕惊到谢旻。最后面上这一触,大概是他敢对谢旻做的最大胆的一件事。 谢旻目送着他飞身跃过墙头然后消失,掰着门框的手指几乎要抠下一块木料来。 谢旻在心中对自己暗道,正是该这样,严夏至离了这是非之地,离了他这个人,虽之前的七年未能叫他死心,但往后大把大把的日子,他总会渐渐忘掉谢旻这个人,然后娶妻生子过有人知冷知热的日子。即便是又有了心仪的男子,勉强也是可以的,只要随他心愿便好。 就这样,到此为止是最圆满的,自己千万不能去横生枝节。 谢旻啊谢旻,你忍得七年,还怕忍不下去? 远离颠倒梦想,不生妄念,则无所忧怖无所畏惧。纵是身死,不过一人之哀,不累及他人,这样最好不过。谢旻心想。 这一夜,谢旻头风发作痛不欲生,实乃相思成毒。 第十一章 家法 十多日后,徐州山阳郡境内一家小饭馆。 正是午间饭点,便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小馆子里也都是人头攒动。小二四处招呼着,眼见着两位客官一前一后地踏进来,急忙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来者是两个年轻人,前头那个已然长得十分俊俏,后头那位却更是颜色皎然风姿特秀,与这喧闹凌乱的店铺格格不入。 小二回过神来连忙招呼他们落座,因为人太多,只能安排他们与一人拼桌。卢星度眼神示意了下严夏至,严夏至虽有些不悦,但一想到既然出来了便不能随处摆都督架子挑三拣四,便勉为其难地坐下了。 与他们拼桌之人是个中年汉子,吃着菜喝着酒正觉无聊,便与他们搭话:“二位郎君看着不像本地的,是从哪儿来啊?” 卢星度知道严夏至不会理会,便回道:“我们从建康来,一路走来见徐州一带倒是治理得不错。” 严夏至抬眼看了他一下,为他话里暗自吹捧自家哥哥感到很不屑。 中年人闻言点点头:“卢刺史坐镇徐州,治理有方,我们老百姓日子过得还不错。”说着他抿一口酒叹了一声,“只是郎君们从建康来,怕是不知道眼下这邻近的局势,比起徐州来可算是糟糕了。” 卢星度哦了一声:“兄台说的可是半个月前扬州江州等四州联合剿匪的事?” 那中年人点点头应是:“坏就坏在这剿匪上,郎君有所不知,眼下有一拨乱民从江下流往上跑,司州梁州都遭了秧啦!” 卢星度与严夏至对视了一眼,严夏至开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哎,那些扎在水上的水匪寨子被剿了,死了便死了,还有些流窜的,只能往北边跑。这一乱起来,原先就在各地滋事的流民又拧成一股出来闹事啦。听说已占了几个县了。”那中年人夹了口菜吧嗒吧嗒嚼着,“朝廷真是好心办坏事,这下司州梁州的长官们有的头疼了。” 严夏至沉默着将饭菜快速吃完,付完帐拖着卢星度便离开了饭馆。 卢星度还留恋着桌上的酱肘子,喋喋问道:“怎么回事啊,突然这么着急?” 严夏至解了马牵在手里,回头问道:“你也在龙泉军里呆了几年了,身为卢寰度的弟弟,你与令兄也差的太远了。如今这情形你居然看不明白?” 卢星度正想反驳,回过神来细细思忖了一会儿,惊道:“这司州梁州分别是庾家的两兄弟坐镇,剿匪则是谢录公的主意,如今剿着剿着居然祸水东引,把这些乱民引到庾家地盘上了!” 严夏至面色沉沉:“还不止那么简单。我问你,二万精兵剿匪,是不是如牛刀杀鸡?北府兵镇压之下,居然还有人逃了,居然还能聚合起来打下了几个县。若昔日流民们有这本事,朝廷能这么容易收服?” 卢星度一下子愣了:“你是说……” 严夏至若有所思:“这么看来,谢旻前些日子作难庾冲,也不是正经想叫他吃瘪,而是扰乱他心神,趁机在这事上做文章了。司梁二州才是庾冲最大的底气,要是没了,庾冲还不是成了软脚虾?”他顿了顿,“然而这官兵做匪,还有真匪混杂,稍有不慎,只怕会酿成大祸。” 卢星度咂舌:“若真是如此,那真是骇人听闻。这谢录公年轻时被大家称作‘稀泥公子’,专会打太极和稀泥,然而又是咬人不叫的狗。早年靠着谢氏之势扶立了皇帝,却又在庾冲和皇帝母子间和稀泥,后来又一直顶着皇帝叫他不痛快,如今倒好,下了这么大手笔害庾冲,他究竟想做什么?难不成还嫌万人之下的位子低吗?” 严夏至面色越发不好看,半晌郑重地说道:“卢徐州那里我就改日再登门拜访了。星度,你我多年好友,我便借着这份情谊提一个不情之请,求你务必答应。” 卢星度极少听他提个“求”字,一下子也肃穆起来。 严夏至缓缓道:“若谢旻真的意在司梁二州,想灭了庾家二子,到时庾歆庾欢若应付不了,必是要找你哥哥帮忙的。我求你,拦住你哥哥,绝不能让他出兵。” 卢星度打量着他,一改往日的戏谑,沉声道:“你是想帮谢相,还是想害庾冲?” 严夏至低下头来:“我想帮谢旻。” 卢星度初初未反应过来,随后眼神一变,失声道:“怪不得你前些日子这么反常,夏至,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严夏至闭了眼,半晌方做声:“我既离了建康便是要与前尘往事一刀两断了,只是这次,当我最后一次犯傻吧!” 卢星度语无伦次:“我竟不知……难怪难怪……”很快他正色道,“哥哥那里我会尽力,然若是真要出什么大事,我也不能帮着你一道。谢旻为争权夺利兵行险着,全然不把社稷放在眼里,这种奸臣……” 严夏至止住他:“我明白,我只求你尽力。” 卢星度叹了一声:“那你下面是什么打算?” 严夏至神情怅惘:“我要到司州梁州探探去。” 卢星度突然拽住他:“那你能不能不去?你自己也说了,你是想离了建康与前尘往事一刀两断的。你何苦卷进去?” 严夏至掰开他的手:“我做不到。”说完他飞身上马,与卢星度作别便疾驰而去。 这一头,谢旻拿着前线的密报心里甚是满意。庾冲三子,除了庾欩是个废物外,其余二子都是将才,尤其长子庾歆,年少成名,深得康帝赏识。庾歆庾欢分别都督梁州司州军事,才叫庾家得以与谢家分庭抗礼。所以谢旻深知拔除庾家势力的关键还是在这两人身上。 谢炅谢杲谢昱听他指示,将长江一带盘踞的水匪流民全部往上流赶,几支北府兵精兵分散其中,吸收了大群流窜之人佯装成乱民散军,进攻司州多地。几日下来便攻占了多个郡县。 这时管家谢石突然冒冒失失冲进来,谢旻心知不好,便听见谢石说道:“二老爷在前厅候您,还带着几个族中长辈。” 谢旻心中一沉,整理了下仪态踱步出去了。 一到前厅,便见到几位长辈对他怒目而视。 谢经猛拍了下桌子喝道:“谢旻小儿,你做的好事!” 谢旻走到他面前拜了拜:“二叔息怒,这是何故?” 谢经指着他骂道:“事到如今你还装什么傻?北府兵自你祖父手上创下,乃是国之重器,安定社稷拱卫王室之用!如今你倒好,用北府兵去打我大景的城池,用北府兵去杀我大景的男儿,你好啊!你是当宰相当腻了想当皇帝了不成?” 言惊四座,几位长老更加怒不可遏。 谢旻低着头任他训骂,半晌缓缓说道:“此乃釜底抽薪之法,不夺下司梁二州,便不能治庾冲。” 谢经怒喝:“那便不要治!”他又是狠拍一记桌子,“我当你有什么法子!谢杲他们是死了吗,听你这么胡闹!” 他大手一挥:“你,若不想被打死在祖宗像前,立刻修书给他们三人,把这事了了!” 谢旻不为所动,沉声道:“如今箭已离弦,不能回头了。我既出此险招,便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谢经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他平复了气息,冷冷说道:“你翅膀硬了,国法治不得你,家法还治得你!你虽是谢家家主,却越不过我等的辈分。如今我们几个叔父要请家法,你服不服?” 谢旻闭了眼,缓缓说道:“敢问二叔,是什么理由请的家法?” 谢经冷哼道:“祸乱朝纲,是为不忠!违背祖训,是为不孝!你所作所为不忠不孝不义,还请不得家法吗?” 谢旻心中默念:不忠不孝不义,好得很,果报这么快便来了。 谢家宗祠,祖宗像前,谢旻赤裸上身跪于堂上。 谢经冷冷道:“与你五十鞭,你好好对着列祖列宗悔罪!” 一鞭裹挟着劲风挥来,立马皮开肉绽,谢旻闷哼一声,觉得背上开始火辣辣的疼。 谢旻想起祖父澄道公,想起父亲,他们对自己满怀期望。然而他却选择了祖父和父亲都不会认同的一条路,并且为此绝情弃爱,为此蒙蔽良心。他想,这五十鞭他该受,若能事成,莫说五十鞭,便是叫他谢旻灰飞烟灭以慰枉死之人,他也绝无怨言。 他这么想着,身上的疼痛已然麻木,一鞭一鞭下去,整个背都血肉模糊。只是谢旻撑着一口气不愿软下,硬挺着受了这五十鞭。 鞭刑已毕,谢旻双手撑地许久不动,谢经在旁看着,冷哼道:“皮肉之苦只是叫你反思己过,你回去好好想想,然后将功补过。否则,这宗祠的鞭子还要再请。你一回不悟便打一回,几回不悟便打几回,我等绝不手软!” 谢经顾及谢旻身份,只叫了谢石前来领他。谢石看着虚弱无力满身是血的谢旻差点落泪,急急地搀扶着他。谢旻倒在他一侧,咬着牙又站直了,缓缓走出谢府。 谢府至丞相府还有段距离,谢石扶着谢旻慢慢地走。谢旻在他耳畔轻声地说:“你莫记恨二叔,这五十鞭我该受。只是这兵,我不会退,这庾家,我还是要打。便是再受五百鞭,我也绝不收回。” 谢石叹道:“郎君这是何苦?澄道公都不敢想的北伐,你又何苦为它污了名声脏了手还受这般酷刑?” 谢旻是谢石从小看着长大的,谢旻小时候有了什么心事,并不会告诉父母,最多和谢石说一些。谢石如今见他这副样子,犹如看到疼爱的晚辈受苦,心里很不好受。 谢旻轻笑了一声:“纵有万难,不试怎知不行?如今的大景已今非昔比,我北府兵也兵强马壮,未必不能一战。正是因为人人都觉得不行,这世上无人应我,我才这般行非常之道。” “人人皆道我利欲熏心,可我没什么好辩的,我就是要那再无挚肘的权柄啊。一令既出,四海咸服,果真是个大大大奸相。”他笑着说,“这下好了,祖父是个青史留名的明相,孙儿却是个遗臭万年的奸相。” 谢石长叹一声:“若非澄道公对你寄望太大,你也不至于给你自己揽这么大的担子。” 谢旻许久不语,随后突然低低地呢喃道:“谢石你知道的,七年前,我把谢睦送走了,七年后,又是我看着谢睦走了。我哪里想要他娶妻生子,不过是说得好听罢了。我想要的是叫他日日呆在我身边,我们回山阴去,一辈子就呆在那里。好山好水万事无忧,等我要死的时候,问他愿不愿意,愿意的话就带上他。这辈子就圆满了。”他抬起头来,迷蒙地分辨着前方,“可是我却没有选这条路。如今我不能后悔啦,谢睦都走了。我已经叫他伤心了那么多年,不能再困着他了。” 谢石头一次听他说起心中隐秘,大骇之下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谢旻继续说道:“那日他生辰,我们都有些醉了,可他亲我的时候我知道,我心里其实是欢喜的。可是醒来后,看到他不过懵懂少年,我能怎么办?他尚不懂事,我却是大人了。我怎么能带着他走上这条歧路?” “他说我明明知道他的心意却装作不知道,他很伤心。然而我的心意,他却是连知道都不知道。”谢旻低笑一声,“我既要装作不知道他爱我,还要装作不爱他。所幸,骗过他了。” 谢石知他如今心神大乱,所以才将压抑多年的心思和盘托出。然谢旻为人骄傲,待清醒过来后不知要多懊恼。所以谢石连连劝阻他,但谢旻全不在意,只是不停絮絮说着:“我既盼着那两相不见的七年里,他把我忘了,又怕他真的把我忘了。他到我身边的时候,我总是乐意的。可他一靠近我,我又要把他推开。你说我,是不是一个颠倒的疯人?” 谢石看着谢旻长大,他幼时便在祖父谢存庭下蒙训,一言一行皆依法度,绝无半点逾矩。上位之人讲求喜怒不显好恶不彰,谢旻也是年少老成,心思深沉。而如今在这条幽深巷子里,谢旻却难得露出本真来: “今日族中已然罚我,明日不知还有多少暗箭袭来。我略有不慎,或许就功败垂成死无葬身之地了。前几日已累他受伤,谢睦那么好,离了我,他不知道会有多好的日子。谢石你说,我是不是得把他推开?” 谢石强忍着泪意点点头:“对,你做得对。” 谢旻笑笑:“所以我不能后悔,绝不能后悔。”他低低说着,“我都把他丢了,我不能后悔了。” 而后谢石听他说话含含糊糊语无伦次,心道不好,到了丞相府立即延医。 大夫为谢旻处理了伤口,开了几副退热的药,结果被谢石扣在了府里。 谢旻服过药,趴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谢石看着他一动不动的样子,叹了口气。 第十二章 回头 第二日清早谢旻便醒来了。谢石守了一夜,见他退了热也是长舒了一口气。然而谢旻一张口便是叫他收拾行李。 谢石忍不住劝道:“郎君刚受了那么重的伤,不在床上好好休养,还想去哪儿?” 谢旻叹了一声:“建康我如今是不能呆了,我要去梁州。” 谢石一惊:“去梁州岂不是羊入虎口?” 谢旻咳了一声,拿茶水微微润了喉说道:“我要去同庾歆谈笔交易,这笔交易非我亲去谈不可。” 谢石将他扶起:“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郎君要是有了什么闪失,那该如何是好?” 谢旻轻笑了声:“我却信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此事关系重大,我会格外小心的。” 谢石扶着谢旻颤颤地站起,见他面色惨白便知不好,劝着叫他别动弹了。谢旻摆摆手:“如今这建康城危机四伏,我必须先离开。你替我坐镇府中,来往消息不可有一点错漏。待会儿我修书一封给谢冕谢晁,朝上诸事一应替我挡着。”他攥住谢石的手,“此番我已全部托付与你们了,庾冲那里不知还会有多少波澜,万万要顶住。” 谢石替他打点了行装,谢旻坐着一辆极普通的马车便出城了,精兵护卫分散着随同出城。 这日上朝,宁丰帝几乎是要气笑了。庾冲病了,告假,十几二十天都未露面,宁丰帝差点没想去他庾府吊唁。现在谢旻又说病了,告假。 今日他原本要好好商讨如何应对司州梁州之乱,可是两大权臣都缺席,两派党羽是唧唧歪歪半天绝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的,所以宁丰帝真是暗恨在心。 然他转念一想,觉得这又是个好机会,是他皇帝独当一面的时候了。江南剿匪,结果祸及江北,宁丰帝此刻是真的没有回过味来。他自幼长于深宫妇人之手,对前代流民作乱一事都是从书里和师傅嘴里听说。文人撰述总是有些失真,故而宁丰帝觉得这流民乱匪确实是个大大的问题,倒没有疑心到谢旻在背后做了什么手脚。说到底,还是他对谢旻的行事少了三分了然。 他生怕流民作乱一路势如破竹,又见司州没有几日就被克下几城,梁州也是危机重重,故而对庾歆庾欢很是不满。他转念一想,便觉得这还是个削弱庾家的好机会。于是授命郗超,由他荆州发兵北上,助司梁二州平乱。 宁丰帝心想郗超之父郗昙乃是流民帅出身,对流民作乱自有自己的应对法子。郗家父子又是从不结党的纯臣,凡事以王室为尊。若此役成功,将司梁二州交由郗家人坐镇也是可行的。 而这道军令尚未传递至荆州,前方就传来一个消息:司州刺史庾欢下落不明。 原来庾欢在纷乱初始之时,正在司州泸阳郡内巡视,闻得军情后急急返回刺史府,却在途中被假扮流民军的北府兵擒获。 这个消息一出,朝野震动。 司州刺史,都督一方军事,地位何其重要,居然陷于乱军之手,岂不是大大折了朝廷的颜面。 而且庾欢还是庾冲最为爱重的儿子,庾冲暴怒之下将前后来龙去脉想了一通,思及自己前些时间被朝堂上诸多弹劾查问缠住,竟没有好好盯着北府兵异动,如今待回过神来,儿子都被他们抓了! 是谢旻干的好事! 庾冲点齐了府中私兵,竟然甲胄齐全地冲向了乌衣巷。 一路上甲兵杀气腾腾,吓坏了路人,宁丰帝在正阳宫得到消息的时候,庾谢两家的私兵已经对上了。 庾冲命人破开丞相府,发了疯似的下令杀进去,要将谢旻抓出来。 谢石按照此前谢旻的布置,已经加强了布防,两拨人马居然在丞相府中杀了起来。 乌衣巷中住着好几家大族,都被这动静吓到了,阖门闭户生怕殃及池鱼。谢经下了死令,令谢家子弟不得前往丞相府。谢盼困在家中,听着远处的喊杀之声心里惴惴不安。 他的母亲容氏知道他此刻心乱,连忙过来安慰他。 谢盼问他母亲:“二爷爷为何不许府里去助九叔?” 容氏叹了一声:“二爷爷自有道理,你九叔本事大,不会有事的,别担心。” 谢盼几乎要哭出来:“庾冲简直无法无天了,在天子脚下就敢动刀兵,九叔万一出事可怎么办?” 容氏只得不住安抚他。 但是谢盼心焦,趁母亲不备就取了屋内的乌骨刀冲了出去。 谢府大门紧闭,护卫们将整座府邸层层把守住,见谢盼冲出来便将他团团围住。 谢盼急红了眼:“你们敢拦我?” 为首之人毕恭毕敬却语气坚定:“我等奉命行事,请小郎见谅。” 谢盼拔出寒光闪闪的乌骨刀,乌黑刀柄映着他瓷白的手显得分外凄寒,身后便是血色弥漫火光冲天。谢盼冷冷地注视着合拢在周身的护卫们,沉声道:“此刀为我曾祖澄道公所传,谁敢领教?” 容氏在他身后失声大喊:“盼儿!” 谢盼回头注视着被仆妇们拦住的母亲,高声道:“母亲在上,不孝儿谢盼有一问。我自幼聆训,长辈们常言我谢家一门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日九叔蒙难,我身为谢氏男儿怎能袖手旁观?” 未及容氏作答便传来一声厉喝:“胡闹!” 谢经闻讯赶来,掠过护卫众人,一把夺过谢盼手中的刀,狠狠道:“你逞什么英雄?你既然心中不服,我便回答你。我谢氏一门确实同气连枝,所以容不得毁家累族之人。你九叔造化如何,在他自己。若这种场面都无法控制,做什么家主?你,在谢旻身边呆久了,性子越发狂了,这三个月不许出门,在家好好读书养性!” 谢盼还欲再辩,容氏早已跑过来将他一把抱住,连声道:“你二爷爷说的是,还不认错?” 谢盼看着满脸忧色的母亲,强抑住心中愤怒,缓缓道:“二爷爷教训的是,谢盼知错了。” 谢经看他这副模样,知他心中不服,暗叹了一声,缓和了语气道:“你也不必过于担心,你九叔必有布置。” 而此刻谢旻却在赶往司州梁州交界的阜南县。他身上鞭伤甚重,牵扯起来便有锥心之痛,马车颠簸时更是要命。谢旻心中暗笑,想自己此生还未受过这样的皮肉之苦,确实难熬得很,原来自己也不是什么金刚不坏之躯。 从建康至阜南县,一路官道上有不少逃难的人。谢旻看着他们拖家带口地仓皇逃命,不由得心生凄惶:他此举究竟是对是错呢。 然而他不得不迫自己想,不破不立,古来成大事者,无一不是要做取舍的。舍一时之不忍,得万民之福祉,这笔账,总是划算的。 他就这么想着,却总是无法释怀。 到了阜南县,谢旻见外城郭便有人巡逻,很是满意。到城门递了话,便等着来人。 阜南县衙内正驻扎着谢炅旗下的一支北府兵,由校尉刘迅所领。刘迅出身孤苦,十五岁便投了军,在军中打拼近八年才做上这校尉。但他骁勇有谋,在谢炅手下算是一个得用的人。刘迅原本在县衙内整理军报,却听得有人通报说“有位九爷求见大人”。 刘迅先前已得了指示,于是整个人一激灵,急忙出门去迎。到了城门口,见一辆马车孤零零地停在那儿。刘迅走上前去,在帘外恭声说道:“谢刺史帐下征远营校尉刘迅恭迎大人。” 马车的帘子被掀起,一个宽袍打扮罩着一件风帽的人缓缓踱下车。刘迅急忙去搀,却被人摆手回了。待站定后,来人摘下风帽,露出苍白俊美的面容。他面色唇色都极淡,带着一丝倦意,略扫了刘迅一眼后沉声说道:“你做得不错,现在带我去见他。” 刘迅这时才发现,那人身后还跟着一支护卫队伍,于是悄悄走到那人后侧,为他领路。 连日来的疼痛和时不时的发热折磨得谢旻虚弱了不少,但是想到庾欢如今已落到了手上,还是不由得振作了一些。 庾欢被关在阜南县衙的大牢里,已经三日未进食。刘迅着人给他强灌了些水,才叫他保住一条命。 谢旻踩在大牢阴湿的地上,缓缓走到庾欢的牢房前。 庾欢本来已经饿得有些神志不清,但看清来人后,竟一下子跃起,然后被脚镣所限,重重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谢贼……”他怨毒地低声说道。 谢旻笑了笑:“庾郎君别来无恙啊。不过听说你三日未进食,看方才的情形,确实不大好了。” 庾欢冷哼一声:“你这贼子,待我父荡平你谢家,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谢旻如同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悠悠回道:“你父亲确实想要荡平本相,可惜了,硬闯我丞相府也没讨到什么好果子。你如今正捏在本相手里,是该本相好好想想,将你五马分尸还是碎尸万段好呢。” 庾欢一阵暴怒,将手镣脚镣砸的巨响:“谢旻你这王八蛋,杀便杀,老子不怕!” 谢旻咳了一声随后说道:“杀是要杀的,只是不是现在杀。庾欢,本相奉劝你一句,不要折磨自己了。你留得一命,说不定你父亲真的就找上来了,能把你救走也未可知。若是你再不吃不喝,那就省得本相动手了。” 庾欢闻言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一副怒容。 谢旻看他如今这番委顿,也不再多言,便在他叫骂声中离开了。 为了不惹人注目引人口舌,谢旻命随他而来的精兵护卫驻扎在城外,自己则点了二十个人近身守卫。夜里他宿在阜南县衙,刘迅将县令卧房腾出来给了他。 谢旻在大夫上过药后,便静静地侧卧着,不断思索着下面的行动。这时门外有护卫轻声说道:“大人,城外的兄弟说有人持信物求见大人。” 谢旻心中一凛,他此行鲜有人知,是谁会知道他在阜南。于是他起身开门,接过了护卫手中的东西,竟然是他给严夏至的玉佩! 谢旻一滞,连忙问道:“那人在哪?” 护卫回道:“还在城外,是否要放他进来?” 谢旻罩上风帽,与他一道出了县衙。 一路上,谢旻脑中闪过无数念头,竟有些纷乱不清了。 到了城门口,一下子便看到来人长身玉立,在地上留下一个长长的影,随着他等候的姿态来回移动,正是严夏至。谢旻快步走上前去,将自己罩在风帽中,低低说道:“你来这里干嘛?” 严夏至却不回答,只是沉声道:“果真如此。谢旻,你这是疯了吗?” 谢旻抓住他的手边走边说:“你先随我回去,歇一晚后明日便走。” 严夏至任由他拽着,嘴上却说:“谢相这般惊天伟业,我舍不得缺席了这场好戏。” 谢旻咳了一声:“这场戏没什么好看的。你既决心离开建康逍遥江湖了,便不要再扯进来。听话,吃饱喝足沐浴一下,再睡个好觉,明日我便送客。” 严夏至笑了一声:“我既能循迹找到你,便能一路跟下去,你想甩我,那绝不可能。” 谢旻叹了一声:“严夏至,你真是个死脑筋。说好了要走,还骗了我万两银子,如今又反悔了?” 严夏至将他的风帽一把摘下,正想说“谢相好生吝啬”,却看见他面色苍白形容憔悴,一下子愣住了。 谢旻慌忙地想将风帽戴上,却觉得无甚意思,便任由严夏至盯着瞧了。 严夏至自十二岁那年见到谢旻,记忆里的谢旻便一直是雍容泰然的,举手投足都是漫不经心的雅意。他从未见过谢旻这般憔悴的模样,整个人隐在风帽宽袍之下,苍白无力。 所幸握着他的手还是干燥温暖的。 严夏至轻声问道:“最近太累了对不对?” 谢旻点点头:“所以你别给我添乱了,离了一个是非之地,又到了另一个是非之地。” 严夏至呵了一声:“你想必是九叔叔当惯了,人人都是你家的一堆哭包侄子。我十八岁入龙泉军,风吹雨打磨砺了三年。二十三岁时掌绣衣使,手下所过凶徒不可计数。怎么在你口中,就像个姑娘家似的,哪哪都不能去呢?” 谢旻一滞,心想似乎是这个理。在他心里,严夏至似乎永远是那个孤苦伶仃的谢睦,永远是他看着长大的小木头。然而他确实应该认清现实,谢睦早就变成严夏至了。 于是他叹了一声:“大概我确实还没反应过来。但为你的安危考虑,总是希望你不要牵扯入这些事情里。那日你说的很好,你该去过自己的日子,过那种潇洒快意的日子,而不是权争厮杀终日算计。” 说到离别那日,严夏至有些臊。他那晚痛得不能自已,什么心里话都说了,如今又对上谢旻,总觉得有些奇怪。 谢旻此时却是高兴盖过了其他,待他拉着严夏至回了县衙,却渐渐明白过来,心中不住发寒。 严夏至又回到他身边了,他到底该怎么办。背上还在不住作痛,谢石的飞鸽告诉他庾冲差点没烧了整座丞相府,明日他就要北上梁州去见庾歆,这么多暗藏的杀机他一个人受便好。带着严夏至,即便他武艺高强,即便他见惯刀锋,可是他并没有理由该扯进这些事情里啊。 谢旻的神色波动严夏至看在眼里。其实他在外飘荡的这些天心里想了很多,或许是天高地阔,心境全然不同,他仿佛比往日澄明许多。他于情爱一事唯一的了解就是这么多年来对谢旻隐藏的心意,他揣在心里反复研磨,几乎是心上的一道刻痕,抹不去了。但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被一个人爱又是什么样的。他长到二十四岁,因他相貌而示好者有男有女不计其数,可那种如同赏玩珍宝似的眼神,哪里算是真正的爱意。于是他反复回忆了谢旻自与他重逢后的样子,好像已经同记忆里的九叔叔不大一样了。不知是因为他自己从谢睦这个身份中跳出来,所以看待谢旻的时候也不同了,还是说,另一种能叫他血脉贲张的可能。 然而他竭力克制自己不能多想,以免到头来一场空伤得更重。可当他真正见到谢旻的时候,又忍不住要自作多情一些。 这个世上,谁不愿意自己能和心上人两情相悦,谁人不想?这是执念是贪念是妄念,是他绝不了的念头,只要他还爱着谢旻。 思及此处,严夏至胸中一热,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这时却见谢旻微微皱眉,神情有些痛苦。严夏至打量着他格外挺直的腰背,作为刑讯的好手,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急忙又抓住谢旻的手问道:“你不是太累了,你是不是受伤了?” 问完之后又觉得匪夷所思,谢旻怎么会受伤。但是看他如今这副形貌,实在不妙。 谢旻强笑道:“怎么会?” 严夏至却不甘心:“那让我在你背上揉两下,你敢不敢?” 谢旻一滞,咳了一声:“不得无礼。” 严夏至便明白了,拽着谢旻就叫他带着自己去卧房。刘迅闻讯出来时,便看见一个姿仪极美的男子火急火燎地将谢录公带进了房间,一时竟愣在那里,连问来者何人都忘了。 烛火下,严夏至看着谢旻背上纵横交错的鞭伤,还有翻裂的皮肉,心如刀绞,一时间竟什么话都说不出。 谢旻听他呼吸沉重,便笑道:“我也是头回被人二话不说扒了衣服,你啊,当年教你的礼数全还给我了。” 严夏至不管他的调笑,轻轻伏在他脖颈处,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轻声说道:“谢旻,我们不两清了,我后悔了。” 谢旻转过身,心中黯然,一把将严夏至抱在怀里。他从没有试过这么亲昵地与人相贴,但此时他面对着如此伤心的严夏至,竟想不出还有什么方法去安慰他。 严夏至僵在他怀里,半晌放软了身体,两人紧紧相贴,感受着彼此的温热,一时竟都迷醉了。 第十三章 密会 温香软玉在手,待抱了一会儿,谢旻心道不好,急忙松了开来,讪笑了一下便匆忙披上衣服。 严夏至还有些懵,面上隐隐带着桃花色。谢旻眼观鼻鼻观心定定神,随后找人来送上浴盆,让严夏至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再嘱咐厨房煮了些夜宵,两人一并吃饱喝足。 刘迅早在外面恭候了许久,实在瞧不出里头是怎么回事,不敢贸然打搅。谢旻发觉有人,正愁着要与严夏至独处,便把人叫了进来。 刘迅低垂着眼走进房里,弓声问道:“可还要属下再另行准备一个房间?” 谢旻的面色一下子就变了,严夏至也是突然眼神一厉。 刘迅尚不知情,继续说道:“若不用的话,属下再命人送床被子枕头进来。” 半晌没有回应,刘迅抬起头,便见那个方才匆匆冲进房间的美男子正冷冷地打量着他。 莫说刘迅,连谢旻也搞不懂严夏至的想法,便候着他开尊口。 严夏至便冷冷道:“算了,你再去备一个房间。”说着他对谢旻道,“你身上还不好,我就不和你睡了。” 此言一出,刘迅眉头一跳,忍不住偷瞄了谢旻一眼,随后急急垂下眼只作什么都没听到。 谢旻觉得自己额头的青筋怕是都要跳出来了,他呵呵了两声便叫刘迅退下了。严夏至挑眉打量着他:“怎么,我说错什么了?” 谢旻摇摇头:“你别介意,人家也无意冒犯你,毕竟我们两个在一块,还是本相阳刚些。” 话音刚落便见严夏至劈下一个桌角,那块木头扑通掉在地上,滚了几下。 谢旻愣了愣,改口道:“不,还是你阳刚。可以去睡了吗?” 严夏至心满意足地走了出去。 这一夜对他来说,真是极好极好的。 第二日谢旻刚梳洗完,便得了刘迅的报。 三日前刘迅已派人将庾欢的一撮头发并一封信送去了梁州刺史府,这一天梁州的消息终于传了回来。 谢旻看着庾歆的信笑了笑:“庾歆倒是实诚,本相还怕他装聋作哑。” 随即他对刘迅说道:“你好好看紧庾欢,若十日内还没有令下,便杀了他,将人头送到建康,你可能做到?” 刘迅连忙跪下领命。 谢旻颔首,缓缓道;“你此番立下大功,本相已知会了谢刺史,待你回征远营后必有封赏。然你若是有了什么异心……” 刘迅当即应道:“属下不敢!属下定当为录公与刺史大人尽忠竭力!” 谢旻点点头:“将在外,本相也能收。你当记得,能与你长久富贵的,只有我谢家。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明白了吗?” 刘迅闻言立即叩头表忠,谢旻便挥退了他。 严夏至从屋外走进来,笑道:“谢相好大威风。” 谢旻见他神清气爽,知道他昨日睡得不错,于是立马换了个人似的又开始挤兑他。 谢旻拍了拍手上的信:“我待会儿就启程到介阳见庾歆,虽我不想让你跟着一道,但我晓得你定要跟着。我就带你一块儿,只是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他注视着严夏至,缓缓道,“若有什么不测,你不许拼命,只管自己跑了便是。” 严夏至哼了一声,显然不答应。 谢旻抚了抚额:“我自然不会两手空空去见庾歆,况且我是与他谈笔买卖,两相都要和气。除非是这庾大儿与他父亲一般蠢,否则是不会与我当即撕破脸的。便是发难,我应该也能化解。所以要是真有什么变数,你跑了就没事了,我自然不怕。” 严夏至凑近他,几乎要将呼吸扑在他面上:“你为什么这么担心我?” 谢旻在他头顶揉了一把:“谁叫你非跑来凑热闹,我不能把无关的人牵扯进去。” 严夏至心生不悦,却也不敢再多问,便与谢旻一道收拾东西准备动身。 谢旻坐在车里,严夏至在前头骑马,并护卫们一同到了城外后,谢旻点出一小支人马,吩咐道:“你们潜回城去盯着,刘迅敢有什么异动,杀无赦,然后立即接管此地,绝不能叫庾欢跑了。” 严夏至笑道:“我原以为你挺器重这小子,原来这么防着他。” 谢旻悠悠道:“此子目如虎狼,身带煞气。这次立了此等大功,在我面前却毫不邀功,何其能忍?这气度,怕是其志不小。” 严夏至呵了一声:“奈何出身低微,不知造化如何了。” 大景世族林立,把持着大部分兵权,然真正上战场搏命的却是这些寒微出身者。然斗转星移,谢严二人都不会想到,数十年后征远营校尉刘迅终于将这些骄矜高贵的世家大族踩在了脚下,正应了谢旻今日所言。 谢旻严夏至正往介阳赶,这一头庾歆也匆忙南下。 那日他收到一撮红发和一封信,一眼便认出是弟弟庾欢的,心知来者定是擒了庾欢的乱军。 可这封信却是烫手,庾歆思索再三,还是决定与这乱军首领会上一会。 父亲庾冲此前来信,直指此次祸乱乃谢旻所为,庾欢也定是落在了谢旻手中。但庾歆为人谨慎,不敢全然相信。哪知父亲为换回庾欢,竟然想出硬闯丞相府抓谢旻交换的主意,不禁让他焦头烂额。 父亲鲁莽,二弟庾欩只知生事,与他一道勉力支撑的三弟庾欢又落入敌手,如今庾氏存亡便在他一人。 介阳城已按谢旻的要求撤了防,此地与徐州接壤,庾歆自也不敢擅动,以免留下私会乱军的口舌。 谢旻带着护卫们赶至介阳城外十里处的见龙观。他整个人罩在风帽之下辨不清模样,匆匆进了观内。见龙观此刻已被两拨人马层层把守,气氛冷肃。 庾歆在客堂候着,突然听见脚步声,心中一跳,起身一看,便见一个拢在宽敞风帽中的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姿容妖丽却气势十足的男子。庾歆镇守梁州多年,未曾见过严夏至。但一见其人,便知对方不是一般角色。果然,待谢旻摘下风帽,庾歆失声道:“谢旻!竟然真的是你!” 随后他喝道:“你一朝宰辅,居然这般拿江山社稷当儿戏,只为与我家相争,便陷万民于兵燹之中!谢旻,你定是不得好死。” 谢旻笑了笑坐下:“羡之息怒,你这番慷慨激昂,果如朝中所言,庾梁州爱民如子啊。” 庾歆冷哼道:“谢相谬赞,庾歆当不得。”他冷冷道,“赤奴安好?” 庾欢因天生红发,故小名赤奴。 谢旻笑道:“本相自然是好生款待他。然羡之高风,本相着实佩服。” 庾歆注视着他道:“谢旻,你不妨把话摊开了说。” 谢旻缓缓道:“庾家大儿十六岁时便勇冠虎贲军,先帝甚为喜爱,常与孝康皇太后戏称,若是燕家子便好了。可是你十八岁时一道少年意气的北伐三策,言练兵屯粮远交近攻,结果如何呢?” 庾歆一下子怒睁双眼:“此事无须谢相提醒。” 谢旻继续说道:“先帝盛怒,言你妖言惑众,不仅将你革出虎贲军,更差点杀了你,若非庾皇后力阻,你想必早就英年早逝了。朝中纷纷扼腕,却都道你年少气盛,建功心切,当得此报。” “庾家三子,且不说庾欩了。庾欢比你,多有不及,可是你父亲却格外爱重他。先帝也因当年之事对你心存芥蒂,最后司梁二州,你父亲推庾欢掌地广富庶的司州,却将小小的梁州给了你。”谢旻观察着庾歆的神色,冷冷道,“庾歆,你可甘心?” 庾歆冷哼一声:“此我家事,不劳谢相费心。你若只是来挑拨我庾家,便莫要白费苦心了。现将赤奴交与我,我尚可考虑放过你。” 谢旻大笑道:“庾歆啊庾歆,本相可是在给你一个大好的机会啊,你竟这般难点化。”他压低声音道,“你梁州在册军士与你手下人数,似乎不一致啊,你私自练兵难道只是闹着玩吗?若十四年后的庾歆还未忘初心,北伐三策终有重见天日的一天。庾歆,你敢不敢?” 庾歆一震:“你如何得知?谢旻,你究竟是何意?” 谢旻缓缓道;“我们可以结盟,对你百利而无一害。庾氏在你父亲和弟弟的手上必将败落,你独木难支,终有一天会输在我谢家手里,若不想成丧家之犬,你还是莫要与本相作对了。况且羡之少年英才,可惜明珠蒙尘,本相可以给你一个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到时若能山河一统,你庾歆庾羡之之名定会光照青史。” “倘若你要说,十四年前无所畏惧心怀大志的庾歆早已被这梁州寸土消磨殆尽,那本相也无话可说。” 话毕,谢旻打量着庾歆的神情,颇有耐心地等候回应。 庾歆半晌方说道:“你搅乱司梁两地,抓走赤奴,致使我父亲方寸大乱,难道仅仅是想引我与你结盟,共谋北伐?” 谢旻摆摆手:“我素来欣赏你,这些年看下来心知你庾羡之沉潜于朝,然心志未改。只是庾氏碍事,叫本相做事难免束手束脚,所以不如由本相替你将庾氏拿下,成为你的掌中物,自然于你于我都有好处。” 庾歆冷冷道:“敢问谢相,你想如何替我将庾氏拿下?” 谢旻笑意灿烂:“羡之不是见到了吗?你二弟如今就在丹阳府大牢,我一声令下,他便一命呜呼。至于你三弟,也是如此。你父亲只余下你一个儿子,还不得将所有传与你?哦,对了,本相有些等不及,定会帮你父亲早日作此决断。朝廷如今着郗超平乱,这一功你想不想从他手中夺过?本相自能帮你,届时你平乱有功,本相定会举你调任司州刺史。” 见庾歆神色有些异动,谢旻心知他心念已动,便不再言语。 许久,庾歆沉声道:“于我感觉,似乎在与虎谋皮一般。” 谢旻轻笑一声:“只要你我都有志北伐,先做成这桩便是。之后若你反悔,心生灭我之心,我谢旻也泰然接受。成王败寇,我都受得。”他叹了一声,“或许诚如你所言,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怕是会不得好死。然大丈夫在世,死则死矣,死得其所便是。庾歆,你答不答应?” 在凝重的沉默中,严夏至在一旁慢慢攥紧了手。 半晌,听得庾歆长舒一口气:“既然你我共志北伐,望谢相莫要叫我失望。十四年前我被圈禁思过,几乎自绝于家中,如今,但愿能借你之力,行此大计!” 谢旻笑将开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请羡之静待,我定不负你。” 庾歆注视着他:“谢旻,若非你今日这般兴乱治乱的疯狂行径,我未必信你。” 谢旻笑笑:“若不如此,我怎么能向你明我心志呢?” 他重新罩上风帽,缓缓走出,所经之处侍卫纷纷散开,庾歆追上来,低低说道:“赤奴……” 谢旻沉声道:“不可妇人之仁,庾欢活着,于你有何好处?你既不愿兄弟相残,本相代劳便是。” 庾歆愣了一愣,默许了。 谢旻暗叹,以利相诱,少有能抗者。 正这么想着,身旁的严夏至突然说道:“谢旻,庾歆所言非虚,你这般行事,如有不成,该怎么办?” 谢旻的面容掩在风帽下看不真切,只听得他低低说道:“便是以此身相殉,我也绝无怨言。我自知罪孽深重,以后怕是还要造更多杀孽,便叫我再无轮回吧。” 严夏至拽住他袍下的手,沉沉说道:“你不叫我陪你,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谢旻心中一紧,抽出手来冷冷道:“你多虑了。严夏至,我对你多有照顾,不过是当你晚辈。你若还能念及我多年抚养之恩,便不要再生妄念。”他叹了叹,“那日你做了决断,如今何必还要回头?卢星度不与你一道,想必如今是在徐州。你何不去徐州找他?” 严夏至盯着他,心中暗涌难收。 他究竟还能怎么作践自己?究竟要听谢旻说多少次绝情的话? 是啊,他当日说得好好的,一番作态佯装洒脱,却仍无一刻放下谢旻。 他闻得谢旻消息便匆匆奔赴司州,无意间得到谢旻踪迹后便欣喜若狂,痴痴地到城下望他。他原以为那个温暖的拥抱是有意义的,可是谢旻却冷冷地说,不过是当他晚辈照顾罢了。 谢旻见他这般伤情,同样心如刀绞。 然今日与庾歆一见,早已将昨夜的欣喜与缠绵消散一空。 自景氏渡江之后,言北伐之事者不可计数,但无一不是触了逆鳞,惨遭横祸。元帝康帝至今三朝,为此大开杀戒者多次,以至于如今“北伐”已成禁忌,提都提不得。远的不说,奚子路何以丧命?便是因为这个。 若他谢旻振臂一呼,怕不是应者如云,而是杀意四起。 纵他是谢氏家主,一朝之相,未必逆得过这求安之势。到时,他谢旻便真的是不得好死了。 他如何忍心,给严夏至薄薄的欢愉,然后便是深重的苦难呢? 他不知道严夏至的未来如何走是最好的,但他知道有谢旻的未来一定是最坏的。 第十四章 悍女 二人皆是不语,半晌严夏至笑了笑,继而走出见龙观,飞身上马,示意谢旻的护卫骑队出发。谢旻暗叹一声,只得随他去了,便上了马车,一行人取道兖州返回建康。 马车上,谢旻阖目养神,心念频转。司梁二州若真想夺下来,势必要与庾家拼个两败俱伤,不如见好就收,做个顺水人情给庾歆。若庾歆犹似十四年前的果敢少年,那由他坐大也无不可。这些年来他看下来,庾歆在梁州一地依天堑长江北据成燕,统兵有方有目共睹。然朝中宿老都记得当年的康帝之怒,和那道可能会要命的北伐三策,觉得此子很不省心,所以庾歆这些年颇不得志。此番谢旻送了这般大礼给他,不要的怕是傻子。至于荆州郗超,据报整兵至今尚未出发,必是猜到其中关节,不愿趟这浑水。到时由他推波助澜,送庾歆一份平乱之功和偌大一个司州与庾家,无疑能替自己增一分助力,只是能否与庾歆彻底化敌为友,还要看日后了。 筹谋至今,所得不易。谢旻暗叹了一声。 待回了建康,庾欢的脑袋也送了回来,庾冲还不知会如何疯狂。但比起蛰伏的敌人,不如要这种张狂到獠牙毕现的。 谢旻在马车里默不作声,严夏至也是心无旁骛。他此番打定了主意,按道理怎么也该是谢旻躲他,为何非要他去躲谢旻呢?此前真是大误,大误。严都督于情爱一途实在是十窍通了九窍,尚余一窍不通,如今终于有了些进展。 两人皆若有所思,这时谢旻却发觉骑队突然停了下来。 他心中一凛,生怕是庾歆反悔,猛地一撩帘子,却发现是有两人挡住了骑队。 严夏至早已拍马上前查看,原来是一年老男子带着一个年轻姑娘。 那男子鬓角灰白面色枯黄,由姑娘搀扶着,缓缓挪动到严夏至马前。身旁的姑娘姿容明丽却面带凄楚,低垂着头。 老汉朝严夏至拱手道:“这位大人,小老儿姓张,家住荆南县清水河乡。近来梁州不太平,小老儿与闺女便自荆南县往兖州去投亲,没成想路上腿疾发作,路都走不得。此处人迹罕至,我与闺女一老一幼,不知如何是好。看大人们似是往兖州去的,求大人行行好,捎带我们一程。” 严夏至打量着眼前的二人,翻身下马走到老汉面前,屈身把住他那只曲着的右腿察看了一会儿说道:“早年腿骨断过,没有长好吧。” 那老汉连声称是:“小老儿年轻时是猎户,上山捕猎时不小心摔伤的,只是为了讨生活也不能好好休养。” 严夏至起身扫了一眼父女俩,沉声道:“既知外头不太平,何以两个人便出来行走?” 那个久不言语的小娘低着头回道:“这样的世道,我们也是没有办法。” 此时谢旻罩上风帽也走了上前,与严夏至对视一眼,随后笑道:“我们确实是往兖州,既如此,便捎你们一程。” 老汉面露喜色,连连道谢。 谢旻叫他们上了马车,正想跟上去,听得身后严夏至冷冷的声音:“人家一个年轻姑娘,你凑上去共乘一车做什么?” 谢旻转过身,见他抱着臂悠然地看着自己,只好笑笑:“多谢提醒,如此这般,我又该怎么办?” 严夏至笑了笑:“自然是要辛苦我捎你一程,上马吧。” 待谢旻上了马扶好他,严夏至低声问:“背上的伤如何?” 谢旻回道:“无碍。” 刚说完,严夏至便拍马越过众骑士,跑到了队伍最前头。 严夏至对谢旻说道:“后头的两个人想干嘛?” 谢旻笑着说:“我也很想知道,静观其变吧。前头探查的人很快便会回来。” 他们在前头走着,马车里的两人也不闲着。 那老汉悄悄掀起帘子一角四处瞧了一会儿,随后对身边的年轻姑娘轻声说道:“小微,这些人可不简单。” 那个名叫小微的女子说:“聪叔,你说他们是干嘛的?” 聪叔思忖了下说道:“整支骑队无一丝喧哗之声,即停即行整齐划一,简直如同军中一般。我瞧着,马鞍下挂着的应该是佩刀盾甲。” 小微神色一变:“果然是官家人,可是冲着我们来的?” 聪叔摇摇头:“看着不大像,他们这般隐匿身份,不像是来找咱们麻烦的。再看一会儿。” 小微将裙下的绑腿系系紧,又将袖中箭囊固定好,低声说道:“若他们与我们无关,等到了兖州境内,我们就借口离开。若待会儿看着不妙,我们就放毒烟,立即撤。” 车行了一段突然停下来,小微与聪叔一惊,暗自绷紧了弦。却听得车外有人说道:“二位,我家主人要在此停歇,尔等亦可下车稍事休息。” 小微和聪叔对视一眼,从车窗往外望见是寻常官道,两旁群山环抱无甚可疑之处,便下车了。 见护卫们都停下整歇,小微悄悄上前,状似无意地抚了抚正低头吃草的马儿,问道:“这位大哥,你们一行往兖州所为何事呀?” 被问的护卫回道:“我等不便透露。” 小微碰了个软钉,便坐在一旁细细观察护卫们的打扮,诚如聪叔所说,这行人纪律严明装备精良,但又刻意隐匿身份,不似别的大族出行,竟找不出一处身份标识。 小微心想,这些人行色匆匆,领头的二人一个是美得花腔花样的男子,一个是罩着风帽全程不露头脸的人,应当不是冲着忠烈寨来的。思及此处,她略略放心,正想扶着聪叔回马车,却听得身后有人说道:“小娘留步。” 小微一顿,缓缓转过身去,是那个长相很是漂亮的男子。她不由得多瞧了对方两眼,暗暗感叹,没生作姑娘真是太可惜了。 严夏至自然不知她心里想什么,走上前问道:“你们要去兖州哪里?若到了兖州还顺路,我们可再捎一程。” 小微连忙摆手:“劳大人费心了,待到了兖州,我父亲腿疾好些,我们就自己走,不敢再劳烦大人。” 正在这时,谢旻缓缓踱步过来,对着严夏至笑道:“我看这小娘方才偷偷抬眼看了你好久,想必是见你神仙中人,一时呆了。” 小微面有不悦,回道;“这位大人,女子清誉,怎么能让你这般调笑呢?” 谢旻闻言大笑道:“小娘,你可知大景深闺女子,年至十五及笄都要打上耳洞。” 小微面上一跳:“我怕疼,阿娘便没有替我打。” 谢旻似笑非笑:“恕我冒犯,你的裙结都系错啦。” 小微下意识往下一瞧,却听得谢旻说:“我猜小娘是常作男子打扮,你系的这个结我倒是眼熟得很。” 正在小微怔愣之时,严夏至悠悠道:“你虎口有茧,可不像寻常姑娘。袖中所藏之物,何不拿出来叫本大人长长眼?至于你那位老父,陈年腿伤可不是一般摔伤啊。” 他二人联合起来一番戳穿,叫这一对父女面露窘色。 正在这时,小微突然大笑道:“两位大人藏得深,竟是现在才戳穿我。” 谢旻笑道:“非也非也,我也是方才听得探子来报,前方二十里有一山匪寨子。寨中有位当家不良于行,然飞刀功夫精绝,年龄相貌与你父亲倒是相似。小娘,你老实告诉我,你们可是那忠烈寨的人?” 小微面色一变,冷冷道:“大人真是好本事,看来此番我等是泥鳅入了水晶宫,碰上祖宗了。我二人并无冒犯之意,只是听闻有支骑队打这里经过,才来探个虚实。” 谢旻低笑道:“这么说,你们果然是忠烈寨的人。这名字也是有趣,山匪何言忠烈?” 岂料此言一出,小微立马勃然作色:“莫要辱及我先人!” 谢旻哦了一声:“听小娘话中之意,似乎别有内情啊。” 聪叔见状不妙,急忙拱手道:“既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求这位大人放我们一马,此事便结了吧。” 谢旻隐于风帽之中低低说道:“我实在不欲有人得知我行经此地……” 聪叔面色大变,忙说道:“我们绝不吐露半点,再者寨中还等我们回报,大人也不想惹事吧。” 谢旻笑了一声:“你是在威胁我?” 聪叔高声道:“不敢!只是我等本就是依着江湖规矩来探查,并无加害之意,大人何不高抬贵手?” 谢旻沉声道:“那如若我等便是前来剿匪的,你们又打算如何?忠烈寨地处梁徐兖三州交界,此前未必没有官兵前来清剿,是不是都着了你们的道?” 小微在旁听着,冷哼道:“官匪两立,你难不成还想叫我们束手就擒?还是你改了主意,想中途来管管这闲事?” 谢旻听她语气不善,冷冷说道:“你这小娘,年纪不大,口气不小。在我面前如此放肆,是真的活腻了吗?” 聪叔急忙拦在小微面前,向谢旻告罪。 正在这时,小微吹了声响哨,方才被她摸过的那匹马蹭的一声冲出来。小微一把拉起聪叔,竟徒手将其托起扔到了马上,随即自己猛一使力将裙裾撕开,在众人怔住之时将一幅裙角扔下,露出里头的劲装,然后飞身上马袖箭一刺,马儿惊起长嘶一声便飞奔出去。聪叔大叫道:“小微,你又胡闹!”然而不得已只能伏在马背上任她摆布。 严夏至见状立即上马追赶,他封住马儿五感随即提气长啸一声,内力所化的啸气入云,震得小微胯下之马狂乱不已。小微勉力把住缰绳,大笑道:“大美人,我还当你是女扮男装,原来真是个带把儿的,不是中看不中用哪!小爷回头再来会你!”说着便扬起一把毒烟,自行拍马而去。 严夏至见这把熏黄烟尘袭来,心道不妙,掠起袖子遮挡。又惦记谢旻安危,凭着记忆驾马到谢旻所在之处。待毒烟散去,严夏至面色阴沉,咬牙切齿道:“这个贼婆娘,我定要好好教训她!”说着便挥鞭冲了出去。 谢旻心知方才那个叫小微的姑娘最后那番张狂之语触了严夏至的逆鳞,他平素最忌讳别人说他状若女子,如今定是气得不行,只得吩咐护卫们赶上,随他一道而去。 这一头,聪叔被颠得直叫苦:“小微啊小微,你聪叔一把年纪了,可经不起你这样子折腾!” 小微一边驾马一边笑道:“聪叔你别装了,你身子骨好得很。我就是见不惯你朝那个鬼鬼祟祟阴阳怪气的人讨饶,我忠烈寨的人输阵不输人,哼!” 聪叔叹了一声:“你真是年轻不懂事,那人一看就是不好相与的人物,你聪叔一把年纪了,老脸舍得,老命也是舍得的,还不是怕你有所闪失。要不是你非吵着要来探,也不至于这样啊。回头别再冒这种险了!” 小微冷哼道:“我既是寨主,当然得身先士卒,否则大家如何服我?也得亏这次是我,才跑得脱。” 聪叔哎了一声:“能把我放下来,叫我坐坐正吗?五脏六腑都要颠出来了。” 小微闻言勒住缰绳停了马,然后下马扶着聪叔坐正。正在这时,听得后面一阵马蹄声,心道不好。 又在同时,一道内力传音远远而来:“贼婆娘,你速速回头给我赔罪,叫我三声爷爷,不然莫怪我无情!” 小微皱着眉头啐道:“我爷爷早死了,这个不男不女的二椅子,充什么大爷!我去会会他!” 聪叔见状急忙拉住她,正色道:“此人内力极高,想必武艺高强,咱们与他斗不得。你方才已沾了点口头便宜,还争什么?咱们全须全尾的回去就是好事了!快走!” 小微还不罢休,聪叔落下脸,箍住她臂膀不放:“你还认不认我这长辈了?” 小微只好作罢,不情不愿地上了马,嘟囔着:“饶他一回!” 然而事与愿违,严夏至座下这匹千里良驹不消一会儿便追上了他们。聪叔心道不好,然手中飞刀却不敢轻易掷出。若此番见了血,怕是更难善了。正在聪叔踌躇之际,小微腾身而起,跃下马去,立在了严夏至马前。 严夏至坐在马上冷冷地打量着她,小微抬着头毫不示弱地回瞪他,方才装的那副弱女样荡然无存。 聪叔急忙下马挪过去:“这位大人,小娘年轻不懂事,你莫要与她计较,好男不与女斗,饶过她吧!” 严夏至冷哼一声:“什么小娘,我看你是男扮女装吧,浑身上下哪一点像女子?哦,大概就剩下你这身行头了。” 小微瞪了他一眼回敬回去:“怎么,我说你女扮男装你气了?我哪里说错了?对,我和你比,可一点都不像女子!” 严夏至怒极反笑:“上回听人这般议论我,我可是把他折腾零碎了再收拾的。你想试试?” 聪叔一看形势不妙,心知是要拼命了。 正在双方剑拔弩张之时,谢旻赶到,看这两人对峙着,就知道不好。 他只得下了马车,走到小微严夏至身旁,指着严夏至对小微说道:“你这小娘好生嘴利,素来无人敢这般冒犯他,他动怒实属常情。若你赔个罪,这事就由我做主了了,如何?” 聪叔应道:“正是正是,我等赔罪便是。”说着边不停给小微使眼色。 小微心知聪叔焦急,这眼前二人又不好惹,想想方才确实是自己先嘴上不饶人,于是说道:“我赔罪便是,”她一指严夏至,“可他也说我男扮女装了,我也要他赔罪!” 谢旻摇摇头,低低道:“你们两个,都是大人了,怎么还在这像小孩一样纠缠不清?罢了,好男不与女斗,你先赔罪,待会儿让他也道一声不是。” 小微只得别别扭扭认了错,严夏至冷冷道:“大点声,我听不见。” 小微闻言大喝道:“我错了,我不该说你不男不女女扮男装!” 严夏至青筋一跳,对谢旻道:“非是我不饶她,你也瞧见了。” 谢旻叹了一声,便随他了。 小微跳开三步,作势道:“那就叫小爷来领教领教阁下高招。” 严夏至冷冷道:“何须我动手?”他转身对谢旻道,“你的人借不借与我?” 谢旻只得点点头,便听严夏至一声令下:“将此二人擒住!” 小微立时跳脚:“你这卑鄙小人不敢单打独斗!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严夏至嘴角一扬:“如你所言,我可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将他们拿下!” 话音刚落,身后护卫便围上来。聪叔大喝道:“小微快跑!” 小微高声道:“这是我惹的祸,我不能自己跑了!”说着便要扬手又一把毒烟。 严夏至早防着她这一手,见她手扬起,便蓄力腾起,飞身掠到她面前,一掌击在她手腕上。小微顿感一阵剧痛,左手竟无知觉了。她一时愣住,随即暗自扣动右手的袖箭机关,却被严夏至一把抓过手臂,两下卸了袖箭。正在这时,严夏至一个回身,两指间便夹住了一把银光闪闪的飞刀。聪叔暗道不妙,想到今日带小微出来竟要有去无回,如何向她故去的父母交代?于是他咬牙拖动残腿,与严夏至近身过招起来。 严夏至见二人一老残一女子,虽此女嘴利心毒,但是也不想再与他们计较。于是便卸了聪叔的招,轻轻将他挥开,冷声道:“此事到此为止,我不与你们计较了。你好好教教这小娘,出门在外谨言慎行,免得招祸。” 聪叔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小微虽气不过,但也知此事出自自己,于是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取出一个瓷瓶递给严夏至:“方才的毒烟遮面不能全挡了,这是祛毒的药丸,兑温水化开了喝,便能解了。算我赔罪。” 严夏至接过那个瓷瓶,眼神掠过小微手中的锦囊却是一顿,他一把抓住那锦囊,抽出那枚露出一角的玉佩问道:“此物你从何而来?” 小微愣愣道:“我打娘胎里出来就有了。这是我阿爹给我的。” 严夏至呼吸一滞,问道:“你阿爹是谁?” 聪叔忙止住小微:“斯人已逝,恕我们无可奉告。” 这时谢旻走上前,一眼便瞧见严夏至手中的玉佩,一下子明白过来。 第十五章 故人 严夏至捏着玉佩沉声道:“你阿爹过世了?” 小微点点头:“一年多前的事。你问这做什么?” 严夏至细细端详了手中的这枚玉佩,采自上好的和田羊脂白玉籽料,通体温润,造型虽是常见的福寿如意,但玉工独具匠心,将玉中一抹红絮雕作寿桃,使白璧微瑕成了巧夺天工。 他冷冷道:“此物稀有,你爹是不是从哪里抢来的?” 小微闻言秀眉一竖,一把将玉佩夺过放入锦囊收好:“不用你管,既然你说不计较了,我们便走了。告辞!” 说着扶起聪叔转身便走。 严夏至默默看着他们背影,对谢旻轻声说道:“那枚玉佩你也认出来了对吧?与我的分明是一对。” 谢旻暗叹一声说道:“玉有相似也是正常,一个玉工手上不知要出多少件。” 严夏至冷笑道:“一块籽料上出的,一个师傅雕的,她手中那块背后刻着‘莫失莫忘’,我那块则是‘遗泽流芳’。这也是巧合吗?” 未等谢旻作答,他自己又说道:“算了,与我何干。这解毒药丸速速服下,再启程吧。” 骑队停下支起火灶煮水,谢旻坐在马车里休息。因连日奔波,鞭伤久久不愈,使他又清减了几分。正在他闭目养神之际,帘子被一把撩开,严夏至跨了进来,手上还端着一碗乌黑的药汁。 谢旻看着这碗汤色奇异气味奇异的药汁皱了皱眉:“这药看着十分可疑。” 严夏至扫了他一眼冷冷道:“方才有人试过了,无碍,那个小娘也没那么大胆子来唬我。” 谢旻只得一口将其灌下,嗯,味道甚好,就冲着这碗药,方才实不该放走那二人。 严夏至将碗递出去,随后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谢旻。谢旻咳了一声:“你这是做什么?” 严夏至支着胳膊倚在厢壁上,手指在膝盖上一叩一叩,缓缓道:“小九叔叔,你应该有很多事瞒着我吧。” 一听到严夏至嘴里蹦出“小九叔叔”云云来,谢旻便一阵头大:“往昔听你唤我小九叔叔,便觉得自己带了个半大儿子甚是有趣甚是称意,可如今听你这般唤我,真是凉气直冒,不知你严都督在想什么法子炮制我。” 严夏至冷哼一声:“你不过长我四岁,还倚老卖老起来。谁是你儿子?”说着严夏至凑近过来,低低道:“说到这个,谢相人中之龙,竟到这个年纪还未娶妻生子,”他顿了顿,扫了眼谢旻下身,“京中可有不少猜测呢。” 他美目流转,递给谢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叫谢旻干笑道:“蜚短流长,严督总还在意这些。” 严夏至笑了笑:“谢旻,你装什么傻。我为什么在意你不是清楚得很。”他虽笑着,却并无半点喜色,“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番郑重道别却又去而复返,简直是个笑话?” 谢旻叹了一声:“你为何要这么想。我既敬你又心疼你。” 严夏至嗤笑一声:“你何必这般惺惺作态?你我皆心知肚明,你当初会把我从兖州带去山阴,不过是看在太妃面上,觉得我奇货可居罢了。事实上,果然是助你做了一笔好买卖。” 谢旻也倒在了车厢壁上,闭了眼说道:“你既明白,又何必眷恋于我?” 严夏至苦笑道:“我也想不通啊,若我知道病灶在哪,早就药到病除了。” 话至此处,每每都是一个死局。 严夏至突然跃出车外,低低说道:“我如今不想那么多了,这世上本就没有那么多两情相悦的事。我素来命不好,于此倒也不觉得意外。只要你不厌烦我便好,我不会怎么样的。” 说完,他站在车外许久,谢旻却始终无话。 严夏至想,他向老天爷求一个谢旻,确实是有些贪心了。 骑队重新出发,谢旻改定了另一条路,日夜兼程地奔到了兖州境内。严夏至对此地颇为抵触,如今既知道了谢旻的筹划便决定趁大家整歇的时候与谢旻告辞。 晨光熹微,严夏至草草梳洗了下便来到谢旻车前,见他手中捏着一个馕,正一小口一小口细细地嚼着。干粮放了几天,硬的砸得死狗,严夏至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嚼着,面上毫无波澜,不禁说道:“你奔波千里,受这种苦,有什么意思?” 他早年随谢旻在山阴隐居,虽说是隐居,但谢旻进出依旧仆从如云,金贵非常,所用之物皆为御品。如今在这荒山野岭啃着这么个干硬的馕,澡都未得洗一个,不知谢旻怎么受得了。 谢旻抿了口茶,叫严夏至坐下:“若比起日后之艰难,这点实在不算什么。” 严夏至将他手中的半个馕掰开,取了一半咬了一口:“味道实在很糟糕。谢旻,你如今已是位极人臣煊赫无比,皇帝动不得你,庾冲动不得你,你若想太太平平也不难。” “但是你做的这些,我一点都不意外。”严夏至继续说道,“我记得以前你同我说过,澄平之世方无不平之事,为大丈夫者,不仅要有扫清天下不平之事的志气,更应当有还天下一个澄清的远志。可自我掌绣衣使来,杀的朝野主战者不知凡几,我知道世人如何看我,不过是皇帝走狗罢了。” 他低低道:“谢旻,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谢旻一笑:“这两年你确实杀戮太多,其中该杀的不该杀的都有,即便不该杀,也是出自皇帝和太妃的授意。你身在其位自然要谋其事。若身为教养过你的长辈,我自然不希望你手染血腥。但若是谢旻,一来我心黑手黑更胜过你,二来我也无权决定你的立场。主战者未必便是好人,主和者或许也是心忧万民。你瞧我如今,不正是最好的佐证?” 严夏至定定地看着谢旻:“你若功成,便能凌驾于你祖父之上成大景中兴之第一大功臣,但若失败,则会万劫不复。你心里也清楚得很,却偏偏要豪赌一场。” 谢旻目色深沉:“确实是一场豪赌。可为这天下一统衣冠还北的远志,已有太多人牺牲了。他们的死也该有人给个交代。”他凝视着严夏至,缓缓说道,“二十多年前有一前辈,秣兵厉马志在北伐,最后却落得壮志未酬身先死的下场,妻离子散声名俱毁。便是今天,他还顶着乱贼的污名不得清白。这样的人,为大景而死却又为大景所弃。如若我继承其志最终得以功成,也能告慰如他一样的仁人志士在天之灵。但我也明白,北伐一事乃是平添杀戮。这些罪孽我谢旻是赎不清了。” 严夏至默默地把手中的馕吃了,随后说道:“兖州我不去了,卢星度还在徐州,我要过去找他。” 谢旻颔首:“天高地阔,随心便好。你们二人既约定了,便不要理会这些俗务了。” 严夏至望着他,并不知他究竟猜没猜到卢星度为什么会在徐州,但是谢旻的心思素来不好猜,严夏至从小便知道了。于是他干脆不去想,只想先去找卢星度。卢星度虽算不得一个智囊,也勉强能出出主意。严夏至平素专断,在绣衣使中讲求上令下行绝无二话,皇帝和太妃即便找他做事也不得干预他如何行事,只是到了谢旻这里,他总是自乱阵脚还得找卢星度稳定军心。这世上能乱他心者,独独此人。 严夏至辞行,谢旻则要快马加鞭赶回建康。 到兖州正安县城时已至正午,因一行人声势浩大太过醒目,谢旻令他们四散进入县城,自己则坐着马车带着数个护卫便进了城。 正安县不大,城里排的上号的馆子不多,谢旻循着旧时记忆准备找家饭馆落脚吃饭。正在这时,他看见不远处的针线铺前有一女子正在挑选绣线,身形侧脸竟十分眼熟。谢旻一震,撇开护卫独自走上前去,试探着说:“萧夫人。” 那女子身形一顿,随后舒展开来,转身微笑道:“这位郎君怕是认错人了。” 谢旻细细打量了她一番,乌发梳起盘于脑后,简单的一支银簪作饰,通身衣着都极其普通,肩上背了一只白麻布包,里头似乎装了一些药材。但是此人眉眼如旧,正是多年前义兴周氏的娇女周弥端。 谢旻见她如今这副模样,心知她这些年流离日子过得颇为清苦,不由得说道:“你我相识一场,何苦再矫饰?” 周弥端笑了笑:“今日若是遇上他人,我或许就不认了,但既然是谢郎君你,那便罢了。”她顿了顿,“但也请谢郎君念及旧日情分,此番便当未见过我吧。” 谢旻皱了皱眉:“当年你出走,萧晔四处寻你,这六年来未曾停歇。如今我见了你,怎么能做不知?” 周弥端叹了一声:“谢郎君有所不知,萧晔早已给了我休书,我们再无瓜葛了。他寻不寻是他的事,而我如今过得很好,不愿再有人打搅。” 谢旻闻言沉吟:“萧晔与我知交一场,乃是十多年的情谊。这些年他面上不显,但我明白他心里不好受。当年之事早已尘埃落定,你何不回头看看他?他至今未娶,仍在等你。” 周弥端沉默了半晌,随后笑了笑:“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我既然出走,便是想与过去斩断纠葛。若是萧晔不愿放下,那就请谢郎君为我报个平安,再请他珍重,莫要记挂我了。” 谢旻观她神情淡然,知她所言非虚。这六载光阴,萧晔虽守在原处,可周弥端未必还对前尘往事念念不忘。谢旻暗叹一声,随后说道:“既是如此,我也要确保周女郎你如今过得不错,否则见了萧晔,他须得与我搏命啊。” 周弥端含笑扫了谢旻一眼:“谢郎君,听闻你已升任当朝一品录尚书事,与那群老臣角力,如今这行事越发老谋深算了。我这些年行医为生,勉强糊口,并不劳心生计。至于其他的,便无可奉告了。” 谢旻原想套出她如今落脚何处,再知会萧晔前来寻妻。然周弥端素知他为人,并不上钩。 正在两人交谈之时,一个身形高大面目英俊的男子突然越过人群跑到周弥端身边,手上还拿着两盒点心:“阿弥,买这么多够了吧?” 周弥端接过点心盒掂了掂,笑道:“小虎看到这么多好吃的,定是要高兴坏了。” 那男子也随之笑起来,眼神转到谢旻身上才顿住,问道:“这位是?” 谢旻不待周弥端作答便说道:“我乃阿弥旧友,姓严名夏,未知郎君名姓?” 那男子打量了谢旻一眼,见他品貌非凡,心中一紧,便回道:“我乃山野粗人,当不得郎君二字。唤我孟良便是。” 谢旻点点头:“原来是孟兄。我与阿弥多年未见,见她如今安好便放心了。不知孟兄是如何识得阿弥的?” 周弥端被他一口一个阿弥叫得瘆的慌,便开口道:“严郎君贵人多事,莫要为我耽误了,就此别过吧。” 谢旻望了她一眼,笑笑:“阿弥与孟兄有急事的话可先行离去,来日再叙。” 周弥端将点心递给孟良,嘱咐他先走,随后转身对谢旻道:“谢郎君,你此行微服必是不想暴露身份。那便请你莫要循我踪迹,对你十分不利,万万记住。” 谢旻点点头:“这位孟公子年轻俊朗,对你也颇有情意。不知……” 周弥端垂了眼:“我与他已有婚约,择日便会成婚。” 谢旻哦了一声:“既如此,我便不多作打搅了。慢走。” 周弥端与孟良一走,谢旻便吩咐人跟上。他虽心知周弥端此番告诫空穴来风,但念及自己打了萧晔这么多年的秋风,而萧大财神这些年又甚是凄风苦雨,这一次只得做个背信小人了。 况且自己背信多了,这也算不得什么。若能重新撮合萧周二人,也算一段功德。至于那位孟君,不得不委屈他了。 待谢旻午膳用毕,在客栈好好沐浴休息了一会儿,派出去的探子才来回报。 谢旻眉头一皱,周弥端与孟良回的竟是忠烈寨。 这下子,实在是绕不过了。 第十六章 山寨 周弥端与孟良一同驾马回到忠烈寨,孟良在山隘口将马放下吃草,随后对周弥端说道:“方才有人跟着我们,因来人武功与我不相上下,我才没有发难。” 周弥端将所购之物从马身上解下,叹了一声:“是冲我来的,对你们并无恶意。我稍后会与他说明白的。” 孟良走到周弥端身前,小心翼翼地说:“那人便是你的夫君吗?” 周弥端笑开来:“自然不是,只是他确是我旧年相识,与那人也是多年好友。” 孟良听她声音渐低,心知她口中的“那人”便是害她伤心远走的夫君,一时心底也十分黯然,强笑道:“我看那个严夏气质不凡,想必与他为友的也定是位俊才。”话虽如此,心底却很不甘愿。 周弥端提了提肩上的布包,低着头看不清神情:“他们二人俱是一时才俊,不过如今与我已无任何瓜葛了。”她说着抬起头恳切道,“孟良,此事勿与寨中人提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我会解决的。” 孟良看着她秀美的脸庞点点头,随后又忍不住说道:“你真的不打算回去了?” 周弥端笑笑:“我已离家六年,该想清楚的都想清楚了,自然是不会再回去的。难道是你们忠烈寨觉得养我这个闲人费粮了?”她语带俏皮,叫孟良一怔,然后连忙澄清:“当然不会,阿弥你这些年帮寨子做了那么多事,哪里算是闲人了?”他低低道,“便真是闲人,我也养得起。” 他对周弥端一见倾心,这些年来心意不变,周弥端心中也清楚,所以打定了主意,若孟良这个呆子向她提亲,她定是许的。只是孟良总是自觉不配,默默不做声,而周弥端也觉得自己不过一个弃妇,再嫁之身也是委屈了孟良。故此二人至今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 周弥端入忠烈寨也是因孟良之故。当年她伤心离家,一路北上,到了兖州澄新县时因盘缠不够,便在一家药铺寻了差事。因她药理极好,时间一久,药铺的老板便给了她坐堂的差事,每日问诊也算充实。只是她一旦安定下来,自然不能日日男装打扮,待恢复女装后便惹来了不少觊觎和非议。她一个孤身的妙龄女郎,气质高华面容秀美,市井中不知编排出了多少有关她的流言蜚语。 孟良本是途径澄新县时感染风寒向她问药,初见便念念不忘。而后多日里为她赶跑了数个登徒子,才知她处境艰难。药铺老板虽见她孤身一人颇为可怜,可时时有人来铺子里闹事也叫他烦心得很,所以便下了逐客令。周弥端一时心冷,知道自己抛头露面行医终是多有不便,可又没有其他生计之道。孟良见她无处可去,便邀她去忠烈寨做个大夫。 如今想来,这个邀请也是骇人听闻,竟让一个女郎去山匪寨子里。孟良情急之下向周弥端吐露了寨子的来历。周弥端虽是大家闺秀出身,但幼时便在外学医多年,性子疏朗,觉得孟良是个可信之人,便再无疑虑与他一道回了忠烈寨。 孟良带着周弥端回到忠烈寨可是寨中一桩大事。当时的寨主靳振远尚在,见原定的好女婿孟良居然带了个女子回来,心中不悦,便细细盘问了周弥端的来历。周弥端化名邹阿弥,隐去了真实来历,只将自己离家前的遭遇和盘托出,众人不禁唏嘘,见她可怜便收留了她。 这六年来,周弥端在忠烈寨中不仅负责诊治病患,还研制了各色毒物以作防御,靳小微撒的毒烟便是出自周弥端之手。 忠烈寨踞山而建,虎头山的主峰上错落着大大小小数个相连的寨子,环山立着十多个瞭塔,每日轮岗巡逻监视四周异动。 周弥端与孟良循着山脚下一片密林中的捷径上山,行至半山腰一处人工开凿的山洞处,孟良朝着上方呼了一声哨,便有一个系着粗绳的木箱缓缓从上头放下来。孟良与周弥端踏进木箱,摇了摇木箱上系着的一个大铃铛,木箱便缓缓上升。到了顶端,便是忠烈寨的主寨所在之处。 孟良打开木箱上的铜锁,与周弥端一道出去,对负责拉缆绳的四个大汉笑道:“辛苦各位兄弟啦!” 众人调笑道:“孟当家又和邹大夫出门啊,跑得真勤。” 孟良有些不好意思,狠狠擂了他们几拳,随后与周弥端一同回寨子里。 忠烈寨的主寨住着寨中数位当家,山石垒的外墙里是数丈高的碉堡,各处有人把守,戒备森严。 迎门就是一片空旷的平地,乃是寨子里的人特地辟出的练武场。只见一个劲装打扮的瘦削人影舞着一对双刀,横空劈出数道凌厉劲风。不远处一个不到十岁的男童一边扎着马步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舞刀。 男童一见到周弥端和孟良便一下子跃起,欢叫着缠着孟良要点心。舞刀之人厉喝一声:“靳小虎!” 靳小虎哀嚎着跑回姐姐身边,撒娇道:“我扎了一个多时辰的马步啦,肚子太饿了。” 那舞刀之人便是靳小微,忠烈寨前任寨主之女,如今的忠烈寨主。 靳小微将双刀架好,指了指远处立着的香道:“不要偷懒,回去扎好,等香烧了一半再说。” 靳小虎还想耍赖,被姐姐一个眼风吓到,只好垂头丧气地走回原处扎马步。 孟良见状笑道:“小虎听话,点心给你留着。”并对走来的靳小微说道,“小虎又犯了什么事你这么罚他?” 靳小微拈起一块糕点含含糊糊道:“先生叫他习字,他一张纸上只写四个字,拿着斗大的字去和先生交差。我非治治他这种小聪明。” 周弥端闻言笑道:“小虎还小,正是贪玩的年纪,叫他坐着老老实实习几个时辰的字,确实难为他了。” 靳小微拍拍手上的碎屑哼道:“既然坐不住,就让他扎马步,看他要选哪个。以后不读书,就上校场上练,省得文不成武不就。” 孟良弹了一记她的脑门:“你小时候可和小虎一样贪玩,如今倒好,像个大人似的了。” 靳小微斜乜了他一眼撇撇嘴:“我有爹爹管教,这不被正回来了么?小虎没爹没娘的,我不对他严厉点,他可就不成器了。” 说着她突然想起什么,对周弥端说道:“邹姐姐,我昨日把‘闭口禅’全撒完了,解药也送人了,能不能再给我点儿啊?” 周弥端奇道:“毒药解药一并没了,这是什么道理?” 靳小微皱了皱眉:“就是昨日我与聪叔去探的那帮人啊,里面有两个带头的混蛋为难我,后来我见他们没有恶意,就把解药给他们了。” 周弥端回想起昨日之事,一时倒并未与谢旻联系到一处,只是笑笑道:“这‘闭口禅’配方易得,我上次制了许多,待会儿拿给你。” 孟良笑吟吟地看着周弥端:“你取名也是别致,这‘闭口禅’分明是叫人咳嗽不止,却取了这么个名。” 周弥端不好意思地低了下头:“其实此药并不是我所创,是我一位师兄所制。他制毒之术精绝,为人又古灵精怪,惯做这样的事。” 靳小微一听,忙问道:“这位师兄似乎很有趣,不知他如今在做什么。” 周弥端笑了笑:“他虽是我师兄,其实年纪还比我小,只是入门很早,又晚于我下山,故而深得师父真传,如今应当是出师了。不过他出身名门,又是独子,行医不大可能,或许早已承继家业了。” 靳小微点点头:“原来是个世家子弟,居然也会去学医术。”说完她连忙解释道,“邹姐姐莫要误会,我并不是说行医不好。” 周弥端一把牵过她的手:“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还会多心这个?我师兄是因为自幼体弱,他又好强,所以宁愿自己拜了师学医自医。” 靳小微歪着头对周弥端一笑:“那邹姐姐为什么要学医呢?” 周弥端顿了顿,然后笑笑:“自然是想学门手艺糊口咯。” 孟良听她们说了那么久的话,便说道:“小微,你的刀还练不练?若不练,不如就去阿弥的药庐拿药吧。” 于是三人一同去了周弥端的药庐,将靳小虎扔在了练武场扎马步。 靳小虎大叫道:“靳小微,爹爹临终前怎么交代你的!” 靳小微头都不回:“叫我好好管教你!你越发胖了,点心少吃点。这些东西姐姐代劳了。你好好扎,旁边有人看着呢,我回头就问他们,若是你有半点懈怠,哼哼,姐姐我可就不客气啦!” 靳小虎闻言假哭道:“小爷才只有九岁!爹娘死得早,把我扔给一个蛇蝎心肠的坏姐姐!坏姐姐太坏了,才会二十了都还没嫁出去!靳小微,你嫁不出去啦!最后还得小爷养……” 话没说完,便觉一道劲风从耳边掠过,害得他一下子哑声。定睛一看,掉在地上的是颗核桃,他想起靳小微刚才就在那儿用刀柄砸核桃呢!于是靳小虎怒向靳小微哼哼道:“你吓我!你吓我!武功好就这么了不起吗!” 他声音虽小,靳小微还是听到了,懒懒道:“靳小虎,要想以后不被我管教,你就要武功练得比我好。现如今你这个小毛孩,就得服姐姐管!” 说完便洋洋得意地走了。 回到药庐,周弥端将“闭口禅”及解药一道交给了靳小微。天色渐渐暗下来,孟良也不好久待,便与靳小微一道告辞了。 周弥端理了理今日在正安县城买的东西,才想起因遇到谢旻的缘故丝线没买。她思忖了一会儿,决定明早便下山去寻谢旻说个清楚。 第二日清晨,周弥端梳洗完毕,正要将银簪插上,突然意识到自己自离家以来一直梳着妇人发髻。初时是为了减少一些麻烦,后来到了忠烈寨也未曾想过放下。思及谢旻昨日所唤的“萧夫人”,周弥端苦笑不已,她与萧晔定亲数年,却不过做了几日的萧夫人,她少女时所有的绮思祈愿未及实现便全部破碎了。如今想来,她与萧晔就是戏本里常唱的有缘无分。命数争不得,争不得。 周弥端就带着这满腹心事独自下山了,她借口有东西忘买了,寨中倒无人再问及她去向。 从虎头山到正安县城已是正午。周弥端忖度谢旻如今应当还在县城中,或是要部署了上忠烈寨寻她,或是通知了萧晔故而在此处候他,要么就是在等她。周弥端便上县城中最好的两家客栈打听,果然找到了谢旻。 这家客栈自备了茶室,周弥端便托小二去请谢旻。半晌,只见谢旻一身丝制宽袍趿屐而来。他面容俊美气质清雅,宽袍随风迤动衬得他恍如仙人。周弥端想起当年萧晔曾嘲笑谢旻装腔作势,端着的时候像个仙人,一开口乃知是个神棍。此话是萧晔仗着与谢旻多年好友的情分调笑,半真半假。自景氏南渡之后,江南士林以谢存为尊。谢存好作宽袍木屐打扮,于是众人效仿谢公,成一时风尚,并逐渐成了诸谢郎的日常打扮。而谢家人素来神形优美,这么穿着倒也不显得做作,反倒相得益彰颇具仙气。 谢旻的母亲云城公主生前是建康极富盛名的美人,故而生得他十分俊俏。只是他年纪轻轻成一朝宰辅,平日里多作深沉,少有人谈及他外貌。如今他这么随意打扮,在正安县这个小城的某个茶室里悠然品茶,倒又有了几分年少时“谢郎皎然”的模样了。 周弥端在袅袅水雾中垂下了眼帘,低低道:“谢郎君如今已然知道我栖身之处了,我也不再多作隐瞒。我在那忠烈寨中做大夫,平日里有孟良照应,寨中人对我也十分客气,所以绝无半点不妥。” 谢旻放下茶盏:“义兴周氏乃是有名的江东豪族,周女郎出身于此身份尊贵,如今混迹山匪之中,怎能说无半点不妥呢?” 周弥端笑了一声:“我已离家出走,与义兴周氏再无半点瓜葛,如今我化名邹阿弥,是个女大夫。” 谢旻叹了一声:“血脉所系,哪里是那么容易能斩断的?不过我很是佩服女郎魄力,如谢氏周氏之人,一身荣耀皆附于家族,剥离了出身,大多都是普通人,甚至五谷不分四体不勤远远不及普通人。周女郎却能洗尽前尘抛却繁华,孤身谋生数年,寻常女子怕是做不到。只是女郎你断的干脆,却有人辗转反侧不得挣脱。你与周家再无瓜葛,与萧晔也是如此吗?” 周弥端沉声道:“萧晔与我之事,并非是我断的干脆,而是他一纸休书断了干脆,其实这样于我们二人都有好处。谢郎君既知周氏乃江东大族,那么遇上周氏女被休弃归家这种事,谢郎君也当知道我处境何其艰难。当日那狗贼……”周弥端自觉失言,抬眼望了眼谢旻。谢旻察觉她神色有异,知道她是想起了当年之事。其中曲折萧晔痛极之时曾与他说起过,于是谢旻向周弥端说道:“不瞒周女郎,萧时之事我已知悉。” 周弥端面色变得有些苍白,不过也释然一笑:“此事过去多年,我也不讳于谈及了。我们三人俱是年少相识,萧晔将此事告诉你也无甚所谓,毕竟此事非我周弥端的丑事,而是他萧家的丑事……” 第十七章 前尘 六年前的五月初五,正是宜嫁娶的好日子。江南两大豪族兰陵萧氏与义兴周氏联姻,萧晔与周弥端三年前定下婚约,如今便是要完婚了。 萧晔是萧氏家主萧仲举的长孙,婚事办得甚是宏大,十里红妆迎佳人入府,三拜礼成,新娘被喜娘们搀扶着入了新房,新郎官则在外招待宾客。 那日萧晔一身红绸喜服,映得他面如冠玉丰神俊朗。盼了三年终于得偿所愿,萧晔不禁兴起,与各路世交亲朋对饮,不知喝了多久。 新娘周弥端坐在百子被上,觉得身下压着些花生莲子十分硌人,便起身想将被子铺平,不成想红盖头居然飘落在地。喜娘一时不察,见到此情形大惊失色,急忙为她盖好盖头。 周弥端事后想想,这大概便是所谓的不吉之兆。 新房里有两位喜娘和两个丫鬟守着,喜娘们见时辰已晚还不见新郎,心知他定是喝多了,便去了一个人到前面察看。新婚之夜新郎官烂醉如泥可就不好了,于是另一个喜娘催着丫鬟晴芳去煮醒酒汤。待两人都离了新房,因晴芳走时没有关严门,砰地一声便听到有人闯进来。喜娘和丫鬟青荇大惊失色,连忙拦住来人。 那人便是萧晔的堂弟萧时。 他浑身酒气,粗鲁地推开二人便要往里间去。喜娘心知不好,又不敢大声叫唤破坏周弥端清誉,便与青荇一道拦着他。可是萧时酒后无德,正是一身蛮力无处使,一把便将二人一同撂倒在地。 周弥端听到这骇人动静出来察看,便被萧时一把抱住,一时难以挣脱。萧时酒气熏天得要将嘴凑过来,周弥端浑身发冷,使出全身的劲要将他推开。只听萧时含含糊糊地说着:“阿弥,我喜欢你好久了,你嫁与我好了。”周弥端又羞又气,朝他的手张嘴就咬。这时喜娘和青荇也起身一道拉扯萧时,三个弱女子齐力也不过是稍微挣开了萧时的臂膀。周弥端趁机解脱束缚,拔腿便要往外跑。正在她要冲出去时,发觉自己衣襟凌乱,心中大乱,急忙整理仪容。在这个间隙,萧时又从背后扑来将她死死抱住。 从耳后传来的酒气和男子呼吸叫周弥端绝望不已,她摘下头上金钗,反手便是一戳。 萧时顿时惨叫起来,一下子惊动了府中众人。 待萧仲举带着醉了的萧晔和几个内眷赶来时,被戳中颈脉的萧时已然气绝,衣衫尽染鲜血。周弥端一身狼狈,犹自握着那支带血的金钗浑身发抖,看到萧晔之时便哇得哭了出来。萧晔被此景激得酒醒,正想上前抱住她,却被祖父拦住。 萧仲举冷冷地看着周弥端,随后对萧晔说道:“你弟弟之死,你预备怎么办?” 萧晔一愣,望向周弥端:“萧时禽兽,该当一死。”说着便要往周弥端处去。 萧仲举施狠力抓住他的手:“你弟弟的生死还比不过一个妇人?” 萧晔顿觉不祥,厉声道:“阿弥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此生我便要护她爱她。萧时做下此等禽兽之事,若是我在,也要当场结果了他!” 话音刚落便被萧仲举狠狠扇了一个耳光,萧晔之母刘氏哽咽着护住萧晔:“公爹息怒,晔儿年轻气盛,他,他今晚喝多了。” 萧晔不可思议地看着母亲:“我如今清醒得很,萧时不顾兄弟之情叔嫂之伦,便是按族规也该处死他!阿弥不过为了自保,难道,难道你们要她……” 周弥端从方才的惊魂中醒转过来,猛然明白了萧家的态度。她冷笑一声:“萧时欺我,你们萧家却想偏袒他吗?今日这金钗若没有戳中他,如今就该扎在我的心窝了。” 萧仲举打量着她,随后哼了一声:“时儿平素恭谨,何以今日却一反常态?莫不是你与他已有了私情?你在外学医数年,未在族中好好管教,谁知品行如何?” 周弥端一时不语,半晌大笑道:“若怀疑我品性,当初为何要与我缔结婚约?我周弥端虽是一介女流,也绝不容人污蔑我!今日之事,报呈兰陵令,是非曲直公堂上见。若律法判我有罪,我立时偿命,绝无怨言!” 萧仲举冷笑道:“你既然已嫁作我萧家妇,便生是萧家人,死是萧家鬼。我萧仲举还不至于老糊涂到将家丑外扬。来人,将她押入祠堂!” 他一声令下,便有数个家丁上前来要拖拽周弥端。周弥端怒极反笑:“我今日算领教了萧家的规矩。要我入你萧家的祠堂受审,恕难从命。今日我若有什么好歹,周家不会放过你们的!” 萧仲举示意家丁上前,却被萧晔拦住。萧晔将周弥端拦在身后,正色道:“今日爷爷若非要审阿弥,不如连我一道。我们夫妻一体同进退。在族中长老面前,萧晔非要辨个是非曲直。我要问问各个长辈,何以我萧晔的内眷受辱反抗却要受审?是这个已经凉透了的人面兽心的萧时重要,还是我这个长孙重要,爷爷你不会不明白吧。” 萧仲举与萧晔两相对峙,半晌,萧仲举沉声道:“我只有一个长孙,却不一定只有一个长孙媳。大景贵女不知凡几,便是你想尚公主,我也能帮你上表求娶。只是这周弥端,戾气如此重,手上还沾着我萧氏子孙的血,实在不是佳妇。她通晓医道,那金钗刺下去她会不知轻重?分明便是打定主意要将时儿置于死地。” 萧晔转身想搂住周弥端,却被她一把推开,周弥端越过萧晔直视着萧仲举:“我当时反手戳下去,并不知究竟会刺中哪里。萧时一命呜呼是老天有眼。今日萧老爷子认为我有罪,敢问一声,究竟想如何处置我?偿命,还是休了我?” 萧仲举冷冷道:“自当是要休了你,只是时儿还未娶妻便命陨,你答应嫁给他,此事便了了。” 此言一出,周弥端厉喝道:“荒谬!” 此时萧晔却突然推搡了周弥端一把,大骂道:“你这个丧门星,刚进门便闯下这样的祸事!” 周弥端还不及反应便被萧晔推了出去,险些没有站稳,正在众人怔愣之际,萧晔迅疾地拽住她的手撞开众人飞奔出去。 萧仲举气得大喝:“拦住他们!” 萧晔此生未再遇到这般紧急的时候,他随手抽出一个护卫的佩刀吓退来人,然后带着周弥端拼命跑。前厅的宾客们还未散,萧晔只得拉着周弥端往最近的一道小门跑。 周弥端渐渐气力不继,耳畔听得萧晔急促的喘息声和断断续续的话语:“阿弥,之后不论遇到什么事,你都要相信我,我们夫妻一体,这辈子都会在一起。” 周弥端听着他的话,眼前恍惚,这辈子他们还能在一起吗? 这么想着,眼前便是一片晕眩。 待周弥端醒来,已是第二日清晨,她觉得身下有些摇晃,片刻之后反应过来,自己竟是在船上,身边却没有萧晔。 她走出船舱寻人,候了很久的船工上前说道:“郎君嘱咐小的们将夫人平安送到义兴,还有一段路程,夫人可以再休息一会儿。” 周弥端一愣,随后问道:“萧晔呢?” 船工低头答道:“郎君叫我转告夫人,他会回去将事情处理好再去接您。” 周弥端点点头,缓缓走上甲板。 江面开阔,层层波纹荡开恰如镜面未磨。远处水天一色,辽远宁静,绝叫她不敢想象数个时辰前经历的惨祸。她身上的新娘服已被萧晔换下,她暗叹一声,昨夜本该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今日起床萧晔还当给她画眉,然后两个人一道拜见萧晔的母亲,给她奉上媳妇茶。接着长辈赐福,从此以后做和和美美的一家子。 可是这一切,为什么都没有发生呢? 大景尚佛,但周弥端对这些果报轮回的素无兴趣。可如今,她倒想问问,这究竟是不是在还前世的债赎前世的孽?不然,何以如此?这世上还有比她更狼狈的新嫁娘吗? 周弥端孤身回到周家掀起了轩然大波。她父母早亡,自幼长于祖母阮氏身侧。阮氏待她如珠似宝爱之不及,得知孙女遭遇后几乎要哭断了肠。 周氏如今是周弥端的叔父周皓主事,他知情后也愤怒非常,要带人去萧家讨公道。可未及周皓上门,萧晔的休书却已经送到了周家。 周弥端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看了不知多少遍,几乎倒背如流,不过八十三个字,却将她与萧晔尽数交割清楚,从此萧郎是路人。周弥端这几天暗自不知掉了多少泪,可自从拿到了休书便再也哭不出来了。她想,自己为萧晔落的泪已经够了。 原本她这几天一直在想,自己究竟能不能与萧晔在一起,又该用什么法子和他继续在一起。她为此殚精竭虑,却始终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如今想来,这番苦思实在多余,萧晔在商场上杀伐决断,这次也同样果决。将她休了,便不用再想什么如何继续做一对夫妻了,这样省了多少心力? 周弥端暗笑自己痴傻,士之耽兮犹可脱也,枉她读了那么多书,却记不得这么简单的道理。 正在周弥端神伤之际,又一巨浪打来。萧家来人与周皓谈了许久,提了一个易嫁易娶的条件。周弥端新婚之夜遭辱,如今又成了弃妇,名节无存,于周氏也是一个累赘和污点。萧家希望周家让她签个婚书,入萧家族谱做萧时的未亡人,与萧时的寡母一道在庵里清修,陪伴其左右。萧晔则改娶周弥端的堂妹周颖,此事就此揭过,萧时之死不再追究,两家世交的情分也能得以存续。 这件事瞒了周弥端许久,待她得知之时顿觉五雷轰顶。她急急地向祖母阮氏求助,阮氏虽心疼她,却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解决的法子。周弥端若是再嫁,也难免遭人轻蔑,不如带发修行求个清净。阮氏是个虔诚的信徒,并不觉得周弥端不过十八的年纪,从此长伴青灯活佛有何不妥,反倒觉得这是在为她消罪孽积功德。 而周皓正是周颖的父亲,觉得萧家家资巨万,萧晔本人也颇为能干,年纪轻轻便掌握了多条商路,确实是个好夫婿。虽此前有周弥端之事膈应,但萧晔与她尚未圆房,也算不得正经的夫妻,周颖较之周弥端更年轻貌美,嫁过去之后只会更得夫君欢心。侄女毕竟不如亲闺女贴心,若是周颖嫁给了萧晔,今后与萧家一道合作便更能谈得拢了。周皓这算盘打得甚是得意,便许下了此事。 周弥端同时遭亲人爱人背叛,心灰意冷,又恐周家逼她签婚书,于是偷偷收拾了包袱悄然离家,离开了生她养她十八年的地方,也从此挥别周弥端这个名字。 这些年她曾反复思量曾经种种,其实后来她也逐渐明白过来,萧晔那封休书大概是为了让她摆脱萧家,而非真的恩断义绝。但他们之间,纵使没有这封休书,也是再无缘分了。即便萧家不算计她,要她背着污名过活,再看萧晔娶妻生子,也是万万不能的。 周弥端时常在想,若男女之间真有红线一说,那她与萧晔之间是不是先缠上了一根红线,又被月老失手打了一个结,月老这老头解不开便干脆剪断了。于是她与萧晔,即便拜了堂都没能做成真正的夫妻。 有佛偈说,尽是相对,其实刹那不对;亿劫相别,其实刹那不离。 缘分之玄妙,正在于此。 她年少时不信神佛,却在一番波折之后不得不信人各有命。 她的命就是十八年娇养,一朝尽碎;三年心许,弦断琴绝。闺中娇女卒于憧憬了多年的出嫁之日,红纱烈烈只余灰烬,她华丽的甜美的过去都葬在了那日出走时的沉沉夜幕之后,至此世间再无周弥端。 第十八章 溯缘 谢旻只知当日萧晔堂弟在他们新婚之夜冒犯周弥端反被周弥端错手杀死,而后周弥端被休归家,不久后便离家出走再找不到踪影,却不知其中还有这么多曲折。 听罢前尘往事,谢旻也是一阵唏嘘。但他又细想了一通,对周弥端说道:“你也明白萧晔的休书是何用意了。你失踪后,萧家以为是周家将你藏匿,闹了一阵,萧晔便在那时破出家门自立门户,到了嘉兴住下。周颖他自是也没有娶,这些年就是挣钱,寻你,大概是想捧着一座金山迎你回来。”话到此处谢旻笑了笑,“他如今有大财神之称,说不定家中真有一座金山。” “你与他虽经历了之前的坎坷,但未尝不是一种磨砺。这么多年过去,你们依旧男未婚女未嫁,难道不是因为依旧心念对方?你若真的信命,那你此番遇到我,难道不是命中注定你与萧晔六年分别后要重逢?” 周弥端默了默,随后说道:“谢旻,我以前从未觉得你有做媒婆的本事,如今大开眼界了。” 谢旻笑道:“我领录尚书事,便是做这偌大一个朝廷的管家婆,事事需留心事事要操劳。如今年纪大了,都做起撮合的媒人了。”说罢他自嘲一笑,心想这回若事成,非敲萧晔千副铁甲做保媒的红包。 周弥端也难得笑了笑:“你口气这般老气横秋,也不体谅体谅我。我比你也小不了多少,幼时常在一处,如今想想,人这辈子只有做孩子的时候最开心。” 她突然想起什么,问道:“那年兄长领我回义兴,我们绕去泓源别墅看望你的时候,那个特别漂亮的少年呢?叫谢睦,对,是这个名字,你还叫他小木头来着。他与我一般年纪,如今应当不在你身边了吧?” 谢旻面上一滞:“嗯,他大了,自有自己的一番天地。” 周弥端托着腮,难得的一副娇羞神态:“他长得真是好啊,性子却冷冷清清。后来回去见到族中的兄弟,都一个个从玉石变瓦砾了。听说他母亲沈姬便是一个绝代佳人,可惜了,红颜薄命。” 当年沈绮罗从谢旻大哥谢晏处勾搭了康帝,由此入宫,谢家只报她病逝了,并无多少人知道内情,只道是天妒红颜。 谢旻不欲多谈,话锋转回去道:“你细想想,问问自己的心,有些人错过了便是错过了,人生有多少个六年可蹉跎。那位孟良,我瞧着你待他并不热络。我虽未历这红尘中百转情事,可是看一个人还是能看得明白的。所谓婚约云云,怕也是你诳我吧。” 周弥端叹了一声:“我做了六年的邹阿弥,在忠烈寨过着普普通通的安静日子。如今的我,已二十有四,我希望自己可以一直这么平静地生活下去,结庐而居,药草相伴,若要托付终身,便找一个温和忠厚的人,两个人和和气气过日子便好。”她弯了弯嘴角,“日子便是应该细水长流地过着,孟良会是个好丈夫。只是,他或许值得更好的,一切交给老天爷吧。” 谢旻看着浅笑着的周弥端,不由得感慨,当年的周家娇女性烈,有时又好较真,与萧晔难得在一块便常常要吵架,谢旻听萧晔亦喜亦忧地抱怨过几次。如今的周弥端,则被时间打磨得越发平和淡然。这不知是喜是悲。谢旻想起严夏至,突然有些想笑,严夏至经历了更长时间的磨砺,却还是当初那副模样。从二十一到二十八,谢旻自认自己变了许多,当初的谢小郎自矜身份金贵无比,只是遇事一多担子一重便不得不渐渐学会大丈夫能屈能伸。而严夏至从十七到二十四的这七年里,个子长高了,体格变强了,武艺大进了,脾气变大了,可归根结底看他,依旧还是当年那个别别扭扭的小木头。你看他的眼睛,能看到他对你所有的感情,真是叫人心颤而惶恐,不知该如何回报他这一汪碧水。 二人似乎皆陷入了沉思中,久久不语。 许久,谢旻缓缓道:“阿弥,容我借着相识多年的情分求你,给萧晔一个机会,见他一见。若你们见了面,你依旧觉得往事已矣破镜难圆,那便算了。只是,若你们二人尚有情意却天各一方,实在有些惋惜。要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两情相悦的人,想在一处而不得。” 周弥端眼神波动,半晌垂下眼帘,拨动着手旁的闻香杯道:“实在当不得你谢清朗的一个求字,我答应你,与萧晔见一面。那些红尘往事我一个人品了这么些年,其实至今也未完全想开,或许关节就在他处。是缘是劫,都不能逃一辈子。” 谢旻颔首:“正是此理。萧晔与我常有书信往来,月前我还去嘉兴造访过他,他这段时间都在嘉兴未曾出门。不瞒你说,其实我已经修书过去了。” 周弥端猛地抬头:“谢旻,你今日这番花言巧语便是先礼后兵吗?若我不答应也没法,反正萧晔也被你唤来了。” 谢旻笑笑:“我心知你必会答应,为免夜长梦多提前布置而已。这兖州我也不能久呆,若不是遇上你们俩的事,我怎么会来操这份心呢?” 周弥端脸一僵:“难不成我还要谢你的另眼相待?” 谢旻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口茶,随后说道:“那自然是不需要的,为朋友分忧解难,何言谢字?我虽姓谢,实则最听不得朋友的‘谢’字啦。” 只是若此番事成,萧晔的荷包必要横来那么一刀,方不辜负他这般辛苦,谢旻心想。 两人正事谈拢,难免要叙叙旧,当然主要是谢旻旁敲侧击拐着弯地打听孟良。 谢旻忽想到一事,便说道:“数年前我曾拜访过令师,梅老先生精神矍铄,不愧是‘医仙’。” 周弥端闻言一黯:“师父于我恩重如山,只是我在外多年都未曾回去看过他,实在不孝。” 谢旻悠悠道:“你看,你这一走辜负了多少心疼你的人?对了,还有一位你的师兄弟,相貌可怖但是医术甚好,只是身有哑症不能自医。” 周弥端有些发愣,竟不知万溪谷中何时有了这样的人物。 正在二人交谈之时,突然听见茶室外有人敲门。门外本有护卫守着,来人却能越过他们,定是熟人。谢旻以为是严夏至去而复返,急忙起身开门,门口站着的却不是严夏至。 “九叔!”青年一见谢旻便眼睛一亮,欣喜地唤道。 谢旻一怔,随后问道:“瞻儿,你怎么会在此地?” 来人正是谢旻大哥谢晏的独子谢瞻。 当年谢晏奉谢存之命往淮北平苏桓之叛,之后便将腹中有孕的沈绮罗带回了谢家。只是沈绮罗腹中胎儿已近三月,显然并不是谢晏亲子。因沈绮罗不过被谢晏收为姬妾,谢绎便未加反对。待孩子出生满周岁后,才由谢存亲点了谢睦为名,但并未记入族谱。而后谢晏娶琅琊诸葛氏之女,生下了谢瞻。 谢瞻酷肖其父,谢晏当年有“面貌如玉风神如仙”的美称,号“江左第一公子”,故而谢瞻也是风姿特秀挺拔卓然。谢旻谢瞻叔侄立于一室之中,珠玉相映美不胜收。 谢瞻久未见九叔,一时有些忘形,忽见茶室中还有位女子,自觉不够稳重,便轻咳一声:“九叔有所不知,蔺叔前些日子过世,他临终前托人转交了我一封信。” 谢瞻声音渐渐压低,谢旻知他有隐秘之言,于是止住他,转身为谢瞻周弥端见礼。 周弥端心知这位青年是谢旻侄儿,听谢旻唤他瞻儿,便猜是大房独子谢瞻。因见他风尘仆仆,似是找谢旻有事,便起身告辞。 谢瞻听谢旻介绍眼前这位清丽女子是他旧年相识,因叔父多年来不近女色,所以谢瞻难免多瞧了她几眼,但又猜不透二人关系不敢妄加揣测,所以老老实实行了个长辈礼。 周弥端有些啼笑皆非,敛衽回礼便向二人作别。 谢旻对周弥端说道:“萧晔接了信估计想插上翅膀飞来兖州,左右不过四五天间的事。我好人做到此处自觉功德圆满了,以后便看你们二人了。” 周弥端笑了笑:“若一言不合,我便将他打发了。阿弥告辞了。” 待周弥端走后,谢瞻忍不住问道:“这位邹大夫……” 谢旻指了指桌案:“好侄儿,拜见长辈连茶都不敬,来,给九叔煮茶。” 谢瞻便不敢再问,接着刚才的话头道:“蔺叔交给我的信中交代了父亲的神安之处。” 谢旻一顿,抬头问道:“在哪里?” “正安城外虎头山,在一处天然峡谷中。” 听闻“虎头山”,谢旻心中一乱,有些不祥的预感,随后继续问道:“蔺骁还说了什么?” “蔺叔说,父亲原本叫蔺叔终身守诺不得让人前往,只是他深觉这十二年来心中对我与母亲有愧,父亲神安之处也无人祭扫,所以他死后告知我,也不算背诺了。” 谢旻叩叩桌案:“你父亲不许人前往,你若去了,岂不是违背你父亲遗愿?” 谢瞻闻言有些激动:“我至今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掩藏他的埋骨之处,叫我为人子的,都不得尽孝。如今我既知道了,便不能作不知道。” 谢旻叹了一声:“大哥定有他的用意,死者为大,你心中念着他便是孝心了。” 谢瞻恭敬地给谢旻递上茶,态度却甚是坚决:“不瞒九叔,我既然到了此地,便是下定决心要去虎头山了。请九叔体谅。” 谢旻只得点点头,半晌他又想起忠烈寨,便说道:“虎头山中有山匪驻扎,你万万小心。你带了多少人?” 谢瞻回道:“此行我不欲兴师动众,只带了数个近身护卫。那忠烈寨我已派人查过,离我要去的地方尚远,虎头山山势连绵,当是遇不到他们的。” 谢旻不置可否:“不可掉以轻心,我原想多派些人护送你,不过他们应是各路安了暗哨,一有大队人马便会警戒。你们轻装简行反倒好,记住,万万不可亮出谢氏身份,装扮越普通越好。” 谢瞻以为九叔是担心山匪贪图谢氏之财才有这样的嘱托,便一口应下了。 谢旻又问道:“你母亲知晓了吗?” 谢瞻摇摇头:“我一得到消息便往这边来了,母亲尚在山中礼佛,我也不愿打扰她清修。九叔你也知道,父亲生前与她感情并不好,母亲对他这么安排身后之事也一直心有怨怼。待我从虎头山回来了再说吧。” 谢家在建康城外置了一块墓地,自谢存以下的谢家子孙并内眷几乎都葬在那里,只有谢绎谢晏父子例外。 当年云城公主薨逝,死前留下遗言要葬在父母身侧,绝不与谢绎合葬。康帝便不顾谢绎之求,遵从皇姐遗愿,将云城公主葬在了帝妃陵旁。而三年后谢绎病逝,也未与原配许氏合葬,而是独辟坟茔遥望公主墓。时人不禁唏嘘。 后来谢晏身死,更是命心腹手下将他秘密埋葬,连妻儿都不知他尸身下落。父子俩生前俱是一时英杰,死后却倍显落寞。 而许氏和诸葛氏这对婆媳,也注定孤坟一座,实乃世间异数。 谢旻思及父母往事,有些怅然。谢瞻见他神色黯然,心知他是想起了谢家两代旧事,便岔开话头道:“我在城中遇到几位护卫兄弟还有些惊讶,没想到九叔竟在此地,看来前些日子那些事情都是九叔筹谋的了。只是此事关系甚大,恕侄儿无礼,九叔为赢庾冲,实在有些冒险了。” 谢旻啜了一口茶缓缓道:“瞻儿,你今年二十一,待娶妻生子自立门户后也要担起责任了。谢家业大,我忝为家主,行事皆如履薄冰不敢有差。但借水匪之患取司梁二地,是难得的机会,我若错过,便不知还要等多久。庾家于我,如芒刺在背,总是不得舒坦,只有将它拔除才有宁日。” 谢瞻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九叔,我虽未在建康任职,但这朝堂之事也不敢不忧。我谢氏自曾祖力挽狂澜后,于元帝朝一家独大。后来许有先帝打压之故,也定是有曾祖与祖父韬光避忌的考虑在,所以各家逐渐兴起,分去了我谢氏不少风头,但这恰恰是静水流深之道。瞻儿斗胆说一句,若谢氏再一家独大,那时已不同曾祖在时,至尊与各世族,怕是都不会罢休。其实,谢家如今已是江左世族之首,各家也以九叔为尊,九叔也算不负曾祖所托,功德圆满了。” 谢瞻所言句句在理,谢旻也心知侄儿是在劝他莫要急进,权势之欲应当收敛一些。但谢旻所图,若无法外掌诸多方镇,内握擅专权柄又如何能行? 可惜他心中所想,无法吐露人前,但他所为也无甚清白无辜,便无所谓世人如何看他了。 旁人如此,亲故亦如此,似乎只有严夏至,知其所为知其所想而能坦然接受的。 第十九章 相遇 话说回严夏至,那日他与谢旻分开北上往徐州去,时至中午便停在官道旁的茶寮歇息。 附近的虎头山一带盛产一种名叫“戚离草”的药材,叶汁有镇静麻醉之效。时已暮春,正是叶子不嫩不老最饱满的时候,所以周边时常有采药人来往,茶寮中也甚是热闹。 严夏至叫了一壶茶,点了两个馒头便凑合一顿了。山间茶寮也没什么好茶,入味涩得很,茶汤颜色也浑得很,只能作解渴之用了。严夏至在军中磨砺多年,龙泉军虽是皇家禁军,但在穆老将军治下用度与外驻军无异,所以三年下来严夏至在谢旻手里养成的娇贵习性尽数被打磨去了,如今他风餐露宿的也不觉得有什么。 一餐过后,严夏至跑去牵马,正在这时听到不远处一阵吵闹,便抬眼去看。只见几个背着背篓的采药人簇拥着一个人冲向茶寮,中间那人背上还背着一个头歪在一侧似是昏厥了的人。 严夏至以为是有人在山中摔伤,因他在军中练了一手正骨的功夫,便回茶寮察看。 待问了旁人才知,原来那个昏厥的人是在山中被毒蛇咬了。 只见他面色青紫,额头青筋爆起,嘴角还有一些颜色混杂的口沫,可见情形危急。 几个结伴的采药人不知所措,他们身边虽带着蛇药,可不知为何这条蛇的毒性尤其大,即便毒液被吸出,寻常蛇药竟还是解不了。 众人围作一团,不知如何是好。有人哀叹道:“老四的娘子月前才生了三娃,这一家老小可怎么办啊?” 严夏至见那个中了毒的汉子神情痛苦,便想上前试着用放血的法子救他一救,死马当活马医便是。这时有人说道:“方才路上那个小郎君,他怎么还没过来。” 其他人便回道:“那个小郎君看着年岁不大,文文弱弱,能做什么?我们不如再给他灌点蛇药吧。” 几个人便一道掰开躺着那人的上下两颚,准备再灌一包蛇药进去。 “慢着!”有人喝道。 众人往外一瞧,只见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公子快步走进茶寮,手上还提着一条近三十寸长的花斑蛇。大家见了他手上那骇人的东西都急急躲开。 严夏至疑道:“陆绚,你怎么在此地?” 来人正是当日他在建康城纵马所遇的陆绚。 陆绚将眼光移到他脸上,惊喜道:“严督总!” 严夏至掠过众人来到他身前,沉声道:“我如今微服,你唤我本名便是。” 所幸旁人并未在意,都被提着一条花蛇的陆绚吓住了。 陆绚看着孱弱,却将那条毒蛇捏得死紧,那条刚咬了人的蛇怏怏地垂软了身体,一副半死之相。 陆绚命人找来一个竹篾,将蛇扔了进去,然后从怀中掏出两粒药丸给中毒那人服下。 “这药丸是暂缓毒性的,他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事。”陆绚察看了他舌苔脉搏等多处,缓缓道。 大家见这位年轻公子真有几分本事,便恭敬起来,随后有人问道:“老四的毒该怎么办呢?” 陆绚解下身后的背篓,掏出了数种野草,一一铺开:“这条蛇本是寻常的‘草底见’,毒原是好解的,却不知为何这条毒性较平常的大。我方才在山中诱这条长虫时,发现它老巢附近这几种草长得最盛。万物相生相克,这里必有它所惧的东西在。” 说着便一一取了数枝草,将草茎捣碎,涂在细棍上戳入蛇的口中。那条长虫早被陆绚敲去了毒牙,在竹篾中奄奄一息。遇到涂了草汁的细棍,要么全无反应,要么便是周身蠕动,看得众人一阵发麻。 一番试验下来,陆绚敲定了两种野草,将它们混在一起捣碎,然后与一包蛇药粉混合冲开,搅拌之后给那人服下。众人看着他一番动作不禁呆了,有人愣愣问道:“这能行吗?” 陆绚笑了笑:“对症下药,应是无碍的。” 半晌那人面色有些恢复,大家都松了一口气。陆绚搭了搭他的脉说道:“还是尽快将他送回城中,解毒方子众多,找大夫要你们那儿最易得的便是,彻底拔毒尚需些时日。” 与老四一道前来的采药人对陆绚千恩万谢一番后便带着他离去了。 严夏至原以为陆绚是个文弱书生,没想到他还有这手,不禁对他称许起来。 这时陆绚又将竹篾中的毒蛇捞出,捏住它头部将一个瓷碗送到它嘴边,没了牙的毒蛇仍旧一口咬住碗边,滴下了不少毒液。陆绚取出一个小瓷瓶将毒液封住藏好,然后将蛇扔回了竹篾里,将它送给了店家。 严夏至见此情形说道:“上回你说自己略懂医理,如今看来,你颇通此道。” 陆绚闻言笑道:“我自幼体弱,所以特去拜了师学医。” 严夏至点点头便准备与他作别。陆绚却问道:“此番严郎君微服,如今要何往?” 严夏至对他颇有好感便不作隐瞒:“我准备去徐州。” 陆绚想了想说道:“可惜我们不同路,不然正好作伴。对了,严郎君如今伤势应当好了吧。” 严夏至点头道:“已然全好了。上回答应了要带你游建康,未成想横生枝节失信于你,实在抱歉。” 陆绚微微一笑:“严郎君不必介怀。不知严郎君此去徐州是为何事?”他顿了顿,“是我唐突了,若是不方便透露便算了。” 严夏至笑了笑:“我准备去拜访一个老朋友。” 陆绚点点头:“原来如此。” 严夏至正准备告别,却见陆绚面露犹疑之色,便问道:“你是有话要说?” 陆绚面上一红:“严郎君,可否应我一事?我来此地是为了采一味药,那药长在山中背阴之处,平时我一人采摘便可。只是方才,不小心扭到了一下,待会儿许有不便。‘戚离草’一年长成一次,甚是难得,所以我只能冒昧请严郎君帮我这个忙了。” 严夏至皱皱眉问道:“脚踝伤了还是哪里?” 陆绚有些尴尬:“右脚扭到了,我身为医者还受这种伤,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严夏至蹲下身察看了一下他的右脚踝,确实有些肿起,但并未伤到骨头,大概只是扭伤了经络。他想了想,随即站起身说:“我不能耽搁太久,既然要去便快些吧。” 陆绚眼前一亮急忙答应。 二人便共骑一乘往虎头山去。 路上陆绚对严夏至说道:“那日督总受伤,我原本想进府探望,但怕打扰你休养,所以作罢了。” 严夏至心知他是在说都督府闭门之事,便回道:“我当日伤重无力,所以干脆拒了京中一应往来,有失礼的地方见谅。” 陆绚笑道:“何谈失礼?如今督总伤愈是最好不过的。”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说来也巧,那日我在都督府外还遇到了谢相。” 严夏至并不作声,陆绚继续说道:“我于吴郡之时便常闻谢相之名,他年轻有为,乃江东世族之首。我原以为会是个威严的大人,没想到他为人和煦甚是平易。” 严夏至草草说道:“他年纪本不算大,自然也拿捏不出什么架子。” 陆绚疑道:“督总与谢相同朝为官,当听说过谢相治下之严,可颇有当年澄道公之风啊。他年纪轻轻,威压诸臣满朝信服必是有了不起的手段。” 严夏至闻言笑道:“可不巧了,我与谢旻素无来往,也未曾被他威压过,竟不知他有何雷霆手段。” 陆绚并不清楚严夏至此时神情:“督总也是朝中重臣,与谢相真是相映生辉。” 严夏至弯了弯嘴角并不作答。 赶到陆绚指定的地方已至黄昏,那是虎头山的一座支峰,映着瑰丽夕阳挺拔矗立。陆绚颇感歉意地说道:“劳动督总实在惶恐。” 严夏至望着远处群山:“其实我也并不着急赶路,上回欠你一诺,总要还你。我们走吧。” 陆绚便带着严夏至上山。 此地人迹罕至,山路崎岖不平,陆绚拾了一节树枝支撑着往上走。严夏至见他这般模样便说道:“你如今行动有些不便,上山下山都有麻烦,不如你教我辨别那味药,我去采了便是。” 陆绚摇摇头:“‘戚离草’形状普通,若是采错了还是白跑一趟,我脚上也无大碍,还是与督总一道吧。” 见他坚持,严夏至也便随他去。 待陆绚指点着严夏至采了药,两人下山之时已是暮色将临。 严夏至看了看天色说道:“下了山前后皆无投宿的地方,与其露宿在外,不如待会儿在这山中找一处可遮蔽之处熬过今夜。”陆绚自然应是。 于是严夏至便循着来时记忆带着陆绚缓缓下山,天色渐暗,山路走起来也要分外小心。 “因这里山路不好走,所以寻常采药人极少来此处。只是我今日贪近,如今才知道这山路难走的苦处,倒是连累督总这番辛苦了。”陆绚不由得苦笑道。 严夏至并未放在心上:“既是应了你,便没有指摘不是的道理。路难走也能走完,我无碍,你自行小心便是。” 他目力甚好,借着天际微光便察觉身侧茂密树林下似有一片光亮之地。严夏至心想,下面必有一处水泽。山中既有一方水泽,四周定是开阔,他二人便可在那里休息一晚。 思及此处,严夏至便领着陆绚另辟一条路,穿过山路旁的一片树林向下走,待到了山脚,果然发现了一处峡谷,山溪缓缓流过,在夜色中泛着晶亮。 陆绚一喜,便走到溪旁掬了一捧水解渴。严夏至也觉得有些疲累,洗了把脸便在四周察看。 金乌西坠,暮色降临,月光映得周遭事物朦朦胧胧。山中寂静,严夏至耳边只余溪水潺潺之声。他向一处平地走去,隐隐约约可见那里有三间小屋。 谁会住在这空寂山中,难道是隐世高人吗?严夏至想。 待走近才发现,这三间小屋已空置多年,一副颓败的模样。严夏至看着雨打风吹逐渐发黑的木门,叹了一声准备离开,这时才发现屋外不远处立着两座坟。 他料想此处或许原是一对老夫妻所居,两人相继离世才使此处渐渐荒芜。既然他因缘际会来到此处,便是一种缘分,两座坟杂草丛生令人心生不忍,他便上前去整理。 两座坟皆堆得不高,亦无墓碑,显得仓促随意。严夏至心想,先丧者好说,后来去的那个人,又是谁葬了他呢。 这深山幽谷人迹罕至,虽寂寞却也不失为一个长眠的好地方。百年之后,身旁犹有亲近之人相伴,纵是只有一抔土,也未尝不是好归宿。 他就这么想着,一边徒手拔去杂乱的坟草。 然而突然间,他停了下来,从草丛中取出一物。待拂去面上的尘土锈灰,严夏至将它举起端详,一时竟愣住了。 这件物什他太熟悉了,他父亲谢晏帐下数位心腹都有此物,那是可调兖州军数部的令牌。这一件上依稀可辨有个“蔺”字,应当是参军蔺骁的。严夏至想到父亲谢晏的身后事,手不由得微微一颤。谢晏所葬之处不明,蔺骁的令牌在此处,这让他不得不猜想,眼前两座坟中,是不是有一座里便埋着谢晏。 他缓缓站起身,回头走向小屋。 那被风雨侵蚀了一角的门一旦被推开,扑来满面的灰尘潮气,不知有多少年没有迎来过访客了。 屋内黑暗,无法辨清,严夏至难以想象里头究竟是何景象,便取出随身带着的一颗夜明珠以作照明。莹莹珠光将屋内一角照亮,只见杂草从砖缝中透出,几乎过膝。严夏至摸索着察看屋内陈设,才发现三间小屋里空无一物,竟寻不到一丝主人遗留。 而恰恰是这无迹可寻的情景,叫严夏至越发怀疑此处与谢晏有关。寻常有人住过定会留下什么,即便贵重之物被路人拿走,可屋内桌椅床柜怎会被人搬空以至空无一物?而谢晏为人狠绝,当年悄然下葬无人知其下落,那么毁去此处一切陈设也是正常的了。只怕他当时也是终究没能狠下心烧了这三间房。 严夏至走出屋子,望向那两座坟,不由得想若是其中一座真是谢晏,那他这位父亲与他的缘分还真是令人发笑。 谢家人皆知他谢睦并非谢晏亲子,谢晏在他幼时便对他十分冷淡。他年幼时心中还有些委屈,待长大一些便释然了,他这样一个假子还要谢晏如何亲近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况且他母亲借康帝行幸兖州下榻刺史府的机会勾搭了康帝,谢晏也并未对他如何,冷淡如旧,也未有再多苛待。 其实他幼时曾十分孺慕这位风姿如仙的父亲,也无法理解母亲对父亲的背叛。沈绮罗在乱世中颠沛辗转,最终在谢晏身侧安定,二人皆有绝世之貌,实乃一对璧人。他生父不明,沈绮罗除了给他一块叫他私底下猜想过的玉外也从不提及,即便后来沈绮罗成了沈太妃也未曾有告知他生父的意思。严夏至想,依沈太妃之美貌,不知此前有何遭遇,所以他对生父是谁并无兴趣,反倒对谢晏尚留几分感激,毕竟是因其庇佑才有他后来十多年的安稳日子。即便无甚父母之爱,也好过无依无靠。 更何况谢晏临终前将他托付给谢旻,可见对他还有几分记挂。 他们本非亲生父子,相处十多年未曾亲近,却在谢晏死后不期然相遇,世事诡谲正在于此。 正在严夏至沉思之时,耳畔有人唤道:“督总。” 第二十章 遇险 听到陆绚唤他,严夏至回过神来,对陆绚说道:“这几间房空置多年无人打扫,里头又空无一物,恐怕不能住在这里了。我去岩壁下生个火,今夜就凑合一下吧。” 陆绚先到了一处岩壁下,然后掏出一根线香将草丛间的虫子驱散,严夏至则抱来一些枯枝用火石生了火。两人围着火堆取暖,陆绚还从背篓里取出一包点心分与严夏至。火光明亮映得严夏至面目如画,陆绚望着他笑道:“督总莫怪我失礼,我虽已不是第一次见到督总,还是觉得你如同画中人叫人有些恍惚呢。” 严夏至将手头的枯枝扔进火堆:“皮囊而已,我自己又看不见。不过若能长得好看些,也总比难看些好。” 陆绚笑笑:“朝中得力重臣里,督总与谢相最为年轻,而督总比之谢相还小了几岁,素已佩服。” 严夏至挑了挑眉:“你似乎很推崇谢旻?” 陆绚笑容不变:“谢相之名江左尽知,我年少临帖曾用过他的字,后来才知竟是只比我长了几岁的人,不得不赞叹。后来他官至录公,成士林领袖,我族中兄弟皆以他为榜样,我虽志不在仕途,却也是常听得他威名。” 严夏至话锋一转:“你来自吴郡陆氏,陆焕是你父亲吧?” 陆绚点点头:“正是家父。” 严夏至拨弄着火堆缓缓道:“你母亲是庾冲之妹,庾冲与谢旻又成水火之势,你这般说他好,你父亲和舅父该如何想你?” 陆绚一顿,随后说道:“舅父与谢相之争,不及我家。我陆氏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族,却也严谨自守,在吴郡一地安分经营,至于朝堂风云,一概不敢过问。” 严夏至望着陆绚说道:“你过谦了,陆氏一门是吴姓大族,莫说吴郡一地,便是整块江南,都需卖你陆家面子。不过若能真如你所说安分经营,不牵涉朝堂之争,则几世富贵必是有的。只是这姻亲之间如何没有瓜葛,即便有了瓜葛,断不断却还在自己。你是陆焕独子,将来家业必是交到你手上,你若心向谢旻,倒未必是件坏事。” 陆绚面色一沉,缓缓道:“多谢督总提点。” 严夏至笑了笑:“这算什么提点,我不过一介武夫,圣上令下我照做便是,其余的哪里懂什么。几句闲谈,莫要当真。” 严夏至对陆绚本就无甚恶感,又得知他是陆焕独子,心中怀有敲打和拉拢之意,倒叫他做了回好人。 一夜过后露湿衣重,严陆二人一同到溪边净面洗漱。严夏至放不下此地的两座坟,便与陆绚说道:“我们偶至此地,也算与此间主人有缘,他们坟茔破败,我想修缮一下。” 陆绚看着那两座土坟说道:“此处山明水秀,是个隐居避世的好地方,也不知两位前辈是何来历。既然你有此意,我也一道帮忙吧。” 严夏至摇摇头:“其实也无非是除掉些草再加固一下,我一人即可,你既然脚上有伤,便在一旁歇着,待我弄完便走。” 陆绚也不再坚持,便在一旁候着。严夏至也不论这里埋着的究竟是不是谢晏,只道是天意如此,便为地下二人做点善事。他先将周遭杂草尽数拔去,然后徒手将土坟压实,又从屋内取了不少砖块垒住,一番辛苦后两座坟果然不像先头那样破败了。 严夏至拜了三拜,既为惊扰了亡灵,又为了可能在此安息的父亲谢晏。 他与谢晏名为父子却并无血缘亦无感情。若此间真是谢晏神安之处,那也算报答了一下他的养育之恩,若不是,那也无法。 世上诸法诸缘,严夏至只计较过与谢旻的,于旁人则无甚计较,缘起缘灭不过梦幻泡影。大概是他诸事不论,万千因果不计,才让他这般执着于谢旻,因为这或许是他与这人世最紧密的联系,否则他严夏至,何处归依何处能系呢? 他暗自嘲笑自己没有出息,却又觉得有谢旻这么个人供他念想,人生总是有些滋味的。 思及此处,他不禁怅然,自己品尝了酸苦辣,为何上天不肯赐他一味甜呢,若真能如此该有多好。 严夏至这般苦恼,只能说生而为人,无人不困于贪嗔痴恨诸妄念中,若万般皆能了悟看破,则为人的趣味也没了。 他这一番动作之后,见艳阳高照,想如今定是快到中午了,便与陆绚一道走回系马的地方。 待寻到马,又是几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陆绚见天色渐暗便说道:“若非我脚力不济也不至于这般麻烦督总,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若督总不弃,不如到我别院小住,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严夏至打量着他说道:“你在这附近也有别院?” 陆绚笑笑:“我在梁州开了一些药材铺子,每年采药的旺季都要来此看看。不过我既习药理,平素也爱自己出来采药。” 严夏至点点头:“难怪你在此处。只是我既有事在身,便不叨扰了。你莫要记挂在心,举手之劳而已,况且也是因我失信在前。山水有相逢,他日或有再相见的机会。你若脚上无甚大碍,我便先走了。” 陆绚似要再说什么,这时一行人自后方飞奔而来,见到他二人,为首之人便止住队伍翻身下马,走到严陆二人面前。 那人正准备开口问路,突然一惊:“谢睦!” 严夏至闻言也是心中一跳,细细辨认了眼前的青年才反应过来,竟是他名义上的弟弟谢瞻。 当年他虽十二岁便离开兖州,但谢瞻此后曾来过山阴数次,所以谢瞻犹记得严夏至长相。而谢瞻从十三四岁变作如今的青年,模样变化则更大一些,倒叫他认了一会儿,只是谢瞻如今长相酷似其父谢晏,倒也不难认。 谢瞻在此地见到严夏至十分惊讶,初时甚至以为是父亲偏心,偷偷将埋身之地告诉了严夏至。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像,便问道:“你何以在此地?” 谢瞻虽比严夏至小了三岁,但在兖州时谢瞻是正室独子,对他这个所谓的哥哥也不以为意,所以言语间并无敬意。 严夏至面无表情:“此地既非你谢瞻的后花园,我怎么来不得?” 谢瞻心中犹有疑惑,但也不愿在严夏至面前多言,便准备离开。但严夏至却不依。他原本还不确定,但见方才谢瞻下马后分明是想问路,可见他是准备进山找什么,因此越发怀疑山中那处墓正是谢晏的。他见谢瞻全不提及此事,心中好笑,便故意说道:“方才你是想问路吧,此处荒郊野岭,你谢公子怎么来了?是想去哪儿啊?” 谢瞻不欲多言,准备待会儿再依着蔺骁的信自行寻找,却听得严夏至悠悠道:“说不定你要去的地方我知道。” 谢瞻闻言越发相信严夏至知道内情,便沉声道:“你有话便说。” 严夏至笑道:“你当我是外人本也没错,但也无须处处防着我。若你是想找一处墓,那我可以告诉你在哪里。” 谢瞻闻言一震:“你果然知道!绣衣都督真是厉害。” 严夏至不屑地说道:“不过是场巧合,我对你父亲究竟埋在哪里并无半点兴趣。” “你!枉父亲给你衣食养你一场,你真是没有心肝。” 严夏至轻笑道:“谢大人都未曾说我没有心肝,谢瞻你有何资格指摘我,莫忘了,你还要叫我一声大哥。” 谢瞻冷哼:“你我之间谈何兄弟?你既然知道父亲神安之处,快告诉我。” 严夏至正想说,却见后头有人驾马飞奔而来,看身形还是一位女子。 只听她大声唤道:“谢郎君!”众人皆有些疑惑,待来人下马,谢瞻才发现竟是周弥端。 周弥端一阵奔波气喘吁吁,走到谢瞻面前说道:“谢郎君,你莫要在此耽搁了,有人要抓你。” 谢瞻闻言皱眉:“邹大夫何出此言?” 未待周弥端开口,一旁的陆绚突然问道:“可是周师妹?” 周弥端一眼扫去,又惊又喜:“陆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余光掠过严夏至,她一顿,觉得今日真是奇妙至极:“原来这里有两位谢郎君!多年不见了,睦小郎。” 严夏至对她无甚印象,想了一会儿才忆起她是义兴周氏之女,曾随堂兄一道来泓源别墅拜访过谢旻,便点点头道:“原来是周女郎,确实多年未见了。” 一众人皆是旧识关系复杂,但周弥端一时也顾不上叙旧,连忙说道:“方才瞻郎君是不是遇到了一位有腿疾的老汉?” 谢瞻应道:“确实,我见他蹒跚难行,便停下问了一句。” 周弥端叹了一声:“这下坏了,那老汉不是寻常人,他是附近忠烈寨的张当家。不瞒你说,我便在那寨子里做大夫。忠烈寨与谢家,尤其你父亲有仇,方才聪叔认出你来,正准备回寨中调兵捉你。只是碰巧与我相遇,他不知我与你相识,便将此事告诉了我。我急忙来与你报信了。瞻郎君,此地不宜久留,你还是快快离去吧。” 谢瞻沉吟道:“这忠烈寨究竟是何来头,何以与我父亲有仇?” 周弥端面露难色:“我此番报信已经很对不起寨中人了,瞻郎君莫再细问,只消相信我所言非虚,若等他们追来,只怕脱身便难了,请郎君速速离开。” 她说着,忽又想起了,便急忙补充道,“你九叔如今应当还在正安县城中,你也可以绕道回去。” 却听严夏至问道:“谢旻如今在正安县?” 周弥端一时未察严夏至直呼谢旻名字:“正是。” 严夏至并不知谢旻滞留正安县所为何事,以为谢旻遇上了什么麻烦,便问道:“你如何得知?” 周弥端只得解释道:“你九叔为我一桩人情之故在正安呆了两天,怕是快要走了。” 严夏至这才放下心来,这时他想起了靳小微手中的那枚玉佩,便试探着对周弥端道:“你既来报险,自有缘故。只是若你不说清楚,只怕待会儿应对起来不当。不用你说,我来问,这忠烈寨可是与二十多年前谢公平叛之事有关?” 周弥端心中一惊,强笑道:“睦郎君多心了,还请诸位速速离去,否则我这番奔波便白费了。” 严夏至察言观色,便知周弥端意带掩饰,心下一沉。他转而对谢瞻说道:“周女郎家中与谢家世交,她与你九叔也是好友,自然是看在他的面上救你。你还是听她所言赶紧离开此地,否则你身边这几个护卫还不够人家看的。” 谢瞻虽不喜严夏至,但也知道他这番话并无恶意。念及此前九叔的叮嘱,他才反应过来,对周弥端抱拳道:“我欲回正安县与九叔汇合,麻烦周女郎为我等指条路了。” 周弥端点点头:“瞻郎君可随我来,只是若归去晚了怕寨中人起疑,我大概只能引你半程,现下便立时出发吧。” 严夏至闻言道:“我和陆郎君与你们一道,走吧。” 周弥端愣了愣,随即点点头,一行人便一道随她往正安县去。 周弥端为避开忠烈寨中人,便选择了一条羊肠小道,地势坑洼并不适于跑马,故而一行人行路不快。 她见此时日头西沉,心里有些焦急,便说道:“距聪叔回寨中大致也有一个多时辰了,若是他们下山来擒瞻郎君,只怕此刻已察觉到你们改换了道路。若是他们径直往前追还好说,只怕他们分兵两路。如今天色已晚,赶路愈发艰难,我们得加快了。” 严夏至忽笑了笑:“我想周女郎或许不用这么担心,既然谢旻还在正安县,大概已为他的宝贝侄儿想好了万全之策。” 方才因心存焦急所以并未多加注意,待回过神来周弥端便察觉严夏至与谢瞻间似有不对。本来她自己也出身大族,这种手足龃龉也是司空见惯。可如今严夏至这番话,叫她忆起他方才称呼谢旻好像也不甚妥当,对其中种种便不得不有了些猜想。只是如今情况紧急,便由不得她多想其他。于是周弥端顺势问道:“睦郎君何出此言?” 严夏至朗声道:“你既为主人耳目,如今我唤你,你出不出来?” 在众人怔愣之际,一道人影从半空中飞速掠过。严夏至挥手示意众人停下,只见来人稳稳停住,朝谢瞻及严夏至行了礼,用含混不清的官话说道:“主人吩咐小人与喀则跟着瞻郎君,半路遇上那位老者,待察觉不对后,喀则已回报主人。” 这人是谢旻手下一位西域异士穆则,轻功极好,与其弟喀则同为谢旻效力。严夏至听他所言,心知谢旻当是对忠烈寨早有防备,心里越发有疑。他不动声色,对穆则道:“既如此,想必谢旻必有接应。你继续随我们一道吧。” 谢瞻见严夏至坦然自若地指挥谢旻手下,冷笑道:“严都督未免僭越,我谢家力士,何时听命于你了?” 严夏至闻言笑道:“穆则是谢旻手下,与你谢家并无直接瓜葛,否则他方才也不会始终不现身。他听命于我非我迫他,于你谢瞻又有何碍?你有不忿,便去问你的好九叔罢。” 谢瞻语塞,也不欲再和严夏至起口舌之争,便命令手下继续赶路。 第二十一章 身世 正在一行人飞驰之时,两旁半山腰渐次亮起层层明火,映得远处一片通明。 周弥端一看便知不妙,想必是忠烈寨之人将四周包围了。 严夏至与谢瞻等人见此情形也知不好,纷纷停下马来。严夏至凝视着远处执仗之列,静气谛听,估测来人当有三百。更为称奇的是,这数百人移动有序,俨然是依军阵列布。 这虎头山中竟藏着如此训练有素的一支人马,严夏至眸光流转,心中升起奇异的感觉。 如此星夜,似乎会很不平静。 谢瞻见被包围,向周弥端道:“周女郎为救我身陷险境,实在对不住了。” 周弥端望着远处不断涌来的人潮,苦笑道:“我两处忠义难全,真是无法言说啊。瞻郎君,待会儿若我能使法助你们脱身,你们便立时疾走,切莫耽搁。” 谢瞻皱眉道:“要我等弃你不顾,实在有违道义。” 周弥端摇摇头:“我于他们尚有回转之地,若是你们被抓,怕是要不妙了。我与你九叔相交多年,恕我自认半个长辈。今日若我有余力相帮,自然是要帮的。你们先走再说,你九叔自有应对之法。” 严夏至取出剑璏中的佩剑,银锋掠起,叫人心生寒意。他挽出剑花,似笑非笑道:“谢瞻,我若帮你,你是不是要羞愤而死了?” 谢瞻冷哼一声:“我谢家无乞活之人,严都督自行逃命便是。不然若是这群山匪株连,只怕你也性命堪忧。” 严夏至望着前方,沉声道:“尚未可知。” 见四周排布甚严,他们一行数人也不再徒费周折觅逃生之路,倒是定定地等待来人。 不多时,便有几位熟人驾马奔来。 为首的靳小微与另一斑白老者打马在前,后头随着一支举仗山匪,一路劈树而来,将这一条羊肠小道变作一大片空地。待双方对峙,靳小微在马上高声道:“我们又见面了。” 严夏至打量着她缓缓道:“未曾想你一介女流,小小年纪竟是一寨之主。这么看,你先父应当是这寨子的前任寨主了。” 靳小微扬声道:“不错。”她眼神转到谢瞻和周弥端身上,冷冷道,“邹姐姐,你真的与他们一道。” 周弥端面色凝重:“小微,百里当家,对不住。” 那位斑白老者便是她口中的百里当家,百里骥。他沉声道:“邹大夫,你来我忠烈寨六年。这六年间,我们待你如何你心中当十分清楚。然而此番你通风报信,未免叫人心寒。” 周弥端低低道:“忠烈寨于我的大恩,我铭记在心。只是谢瞻是我故交之亲,我不能坐视不理。”她抬头望着靳小微和百里骥,“我本名周弥端,乃义兴周氏之人。这么多年来向诸位隐瞒身份已是对你们不起,如今我暗助他人,请你们寨规处置吧,我周弥端绝无半个不字。” 百里骥冷笑一声:“原来是义兴周氏的贵女,委屈你这些年与我等贼寇混迹了。当年孟良这个傻小子为美色所迷,将你带上山。莫说靳老大心中不喜,我们几个老家伙也是心存疑虑。然而孟良孤苦,父母去得早,见他有了心上人,我们也不好说什么,便好吃好住供着你。如今看来,你心未必向着孟良啊。” 周弥端眼神一黯:“我愧对孟良。只是还望你们听我赘言一句。” 靳小微拦住欲发作的百里骥,对周弥端道:“念在多年情分,再听你一言。” 周弥端望了望谢瞻说道:“谢瞻之父虽与寨中有血海之仇,然祸不及子孙。更何况兖州之地乃谢家所领,若是今日捉谢瞻子偿父债,难保他日谢家不来复仇。如此恶果循环,何日是头?不瞒二位,谢瞻叔父谢录公如今便在正安县城。他应当已经得了消息。” 百里骥闻言大怒:“便是他谢家铁骑来此,我忠烈寨之人一无所惧!苏帅之仇,我等蛰伏二十余年,方有得报之日,你少来妖言惑众!” 这时严夏至轻笑一声:“你们不过是侥幸遇上谢瞻,更是因为一个瘸子以怨报德,何谈蛰伏?在此龟缩二十余年倒是真的。” “你!”百里骥怒指严夏至,然而这一定神,百里骥忽而面色一变,脱口而出,“锦夫人!” 夜色之中,严夏至的面容原本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此刻却似一道惊雷叫百里骥惊诧莫名。 他紧攥住马缰沉声道:“你姓甚名谁,年齿多少?” 严夏至听得他失声所言,心中猜想越发成真。他按了按胸口玉佩所悬之处,随后对百里骥说道:“我回答你,你也答我一问,如何?” 百里骥盯着他肖似故主的面容,点点头。 严夏至拍马上前,百里骥挥退了身旁一干围上前的手下,与严夏至低声说着什么,严夏至还掏出了那枚玉佩。 只见百里骥和靳小微都面色大变,严夏至见到百里骥点头后也是面色愈发凝重。 靳小微再也抑制不住心中诧异,对百里骥惊呼道:“这是真的么!” 百里骥双唇蠕动,此时话不知从何说起,半晌方低低叹道:“苏帅有后,也算是老天有眼了。” 他抬头长太息,斑白花发在夜风中拂动,方才那个意气刚暴的匪首一下子变得凄怆起来。 他喃喃道:“当年谢晏策反军中,苏帅罹难,我等仓皇出逃,愤而落草。这些年心中不知几多煎熬。谢家势大,我们几派刺客都铩羽而归。一年年过去,军中同袍渐渐老去,死去,如今寨中只剩下几位老兄弟了。我原以为要无颜去地下见苏帅了,没想到啊,没想到……” “天,不绝忠义。” 严夏至死死捏住手中的玉佩,一字一顿道:“忠义?淮北流民军叛乱,主帅苏桓被诛,忠的是谁?” 百里骥双目怒眦:“淮北军何曾叛乱?当年苏帅殚尽竭虑但求北伐,以复中原。他误将谢存当作国之栋梁,上书谢老贼以通朝廷,自愿归入官军,请命出征。结果呢,我们以为等来了朝廷使者等来了出征皇命,却是等来了谢晏这头豺狼。” 严夏至垂下眼眸,冷冷道:“苏桓真的没有割据之心?” 百里骥注视着严夏至:“苏帅一生坦荡,即便他未能亲见你降生,然他仍是你顶天立地的父亲,他的清白我以忠烈寨上下担保。你,不该对他心存轻慢。” 严夏至望着天边沉沉夜幕和零落星子,感觉这夜的漆黑如同一张巨网,将他缓缓拢住,收紧,叫他心绞得极痛极痛,却偏偏一句话也呼不出。 苏桓,是他的生父,杀了苏桓的谢晏是他的养父,谢家敢杀苏桓,背后难道没有康帝默许?他的母亲,从苏桓身侧的锦夫人变作谢晏后院的沈姬,最后成了康帝宫中的沈贵妃,还为康帝生下了下一位皇帝燕堃。他如何敢去想,他的父亲沉冤二十余年,他却认贼作父十多年,他的母亲还二度易嫁,在他的杀父仇人间辗转? 这真是太可笑了! 严夏至突然迸发出一声长啸,凝聚了他周身内力,震得草木倾颓马嘶不止。随后他唾出一口血,抹净唇角余血后调转马头便飞驰而去。 天地之大,若无止境方好。 他策马狂奔,不知该去何方。只觉得自己太荒唐了,沈绮罗太荒唐了,人世太荒唐了,他一刻都不想活了。 众人被严夏至的狂态所惊,一时怔愣,百里骥命人直追,随后令手下拿下谢瞻等人。 周弥端悄悄走近陆绚身侧,轻声道:“师兄,你身边可有可用之物?” 陆绚的手在衣袖下轻摇了摇:“剂量对付不了这么多人。” 周弥端轻叹一声:“罢了。” 就在众人将束手就擒之际,忽有人惊呼道:“有人马袭来!” 只见远处火光一片,向此处冲来,无数惊雀四散飞起。 百里骥一凛,喝道:“放箭!” 谢瞻心知是叔父救兵前来,心中一喜。为怕忠烈寨人将他挟持,他手上示意,几位手下得令后,谢瞻便抽出马鞍旁的尖锥猛刺马后,马儿吃痛飞窜出去,六个侍卫包围着他突围。 百里骥见状拔刀追来,靳小微也带着一支人马前去追赶。 周弥端趁此机会,将陆绚拉上马:“师兄快走!” 陆绚历方才凶险倒也面色不改,他望着远处火光微微笑了笑,随即与周弥端一道趁乱遁走。 谢旻领手下铁甲护卫赶来,闯过箭雨之后,谢旻厉喝道:“百里骥,还不解兵下马?” 他在潮水般的黑甲护卫簇拥下跃马而起,直冲到谢瞻身前,打量了谢瞻一圈后点点头:“你的手下还算中用。” 随后他朝百里骥靳小微说道:“忠烈寨在此十年,莫以为是你们藏得好,不过是我谢家念及当年之事,留你们一条活路。今日你们对瞻儿出手,是想再领教谢家的手段了。” 百里骥嗤笑道:“谢家之人,个个该杀,今日冤家路窄,我倒要领教领教了。” 靳小微对他轻声道:“此人那日与苏家哥哥一道,似乎还亲厚的很。” 百里骥一惊,谢旻也听清了靳小微的话,心里一紧,扬声道:“穆则!” 穆则急忙到他马前禀报,谢旻这才知道方才严夏至便在此处,而后失态奔走,不知去向。 他皱起眉头轻叹了一声,对百里骥道:“我乃谢家家主谢旻,谢存之孙,谢晏之弟。当年兵乱,苏桓之妻为我大哥收留,遗腹子也自幼在我谢家长大,我还教养了他数年。我祖父与大哥不过是依皇命行事,为人臣子抗命不得,因心中有愧便收留了苏将军妻儿。细数来,只有苏将军无辜,可也无力回转。你们今日欲寻谢瞻报仇,那我谢家是不是也能寻苏桓之子报仇?”谢旻顿了顿,“若谢瞻有事,我决不轻饶你们,苏桓之子也是。” 百里骥冷冷地看着他:“你是在威胁我们?照你说来,当年谢家杀我主帅,吞并我淮北军,不过是皇帝授意?天下谁人不晓,‘但知陈郡谢,不知庭上燕’?你既亮明身份,如此最好,今日便是拼却我三百壮士,拿你们的人头祭苏帅,也是值了。” 谢旻轻笑道:“莫说你手下三百人经不经得住我铁甲军的敲打,便是拼了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你照样擒不住我和谢瞻。况且距当年之事已二十余年,你们俱有妻儿老小,舍得抛下他们?再说这位寨主小娘,应该是靳振远靳副将之女,年华正好,难道也要随你们一同砍杀?百里当家,人需向前看哪。” 谢旻唇舌之利尚无敌手,这番话直刺百里骥软肋,叫他迟疑起来。 不错,寨中尚有他们众人的妻儿老小,此战过后,叫他们如何活命?靳小微为靳振远临终托付,闺中少艾,若有何闪失,怎么对得起地下的靳振远夫妇?怪只怪方才失了先机,擒了谢瞻便是。可想到得知苏帅有后,倒也不亏。百里骥又想起严夏至与谢瞻一道,一时不知严夏至在谢家多年,是否心向谢家,难免投鼠忌器起来。 谢旻察觉他神色有变,微微一笑:“忠烈寨出身淮北军右翼,多年落草想必也非诸位当家本愿。此时正是我北府兵募兵之际,若能得百里当家青眼,谢旻必倒履相迎。” 百里骥冷哼道:“你打的好算盘!要我们非但不与你谢家计较,还要为你们卖命,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今日且先放过你们,此仇未了,终有了时。” 谢旻知他松动,便说道:“百里当家不妨回去好好想想我的话。当年是非,绝非黑白分明一言了之。人死如灯灭,不但是苏将军,我祖父兄长、先帝,俱已至地下安息。活着的人,不过是仅凭己愿揣度死者。你执着仇恨,未必便能给苏将军一个满意的交代。” 百里骥不再言语,点齐了人马去寻严夏至。 方才剑拔弩张之势一撤,谢旻轻叹了一声,对近旁说道:“穆则,你去寻他吧。只要见他无事便好。” 第二十二章 杀机 谢瞻见忠烈寨之人走远,便对谢旻说道:“侄儿鲁钝,让九叔受累了。” 谢旻望着他道:“喀则已将白日里的情形回报于我。你有仁心,只是不巧着了豺狼道,九叔并不想怪你。只是此事既出,你日后在外行走定要小心谨慎。谢家树大招风,有些事总是难免,但看自己的本事了。” 谢瞻应是。 谢旻摩挲着手上的缰绳,缓缓道:“睦儿如何会与你一道?” 谢瞻闻言眉头一皱,声音变冷:“我往去寻父亲之墓时,在山中巧遇他。九叔,方才他突发狂态奔走……” 谢旻止住他的话头:“此事我会处理,你且将今夜之事忘了。” 谢瞻先是点点头,随后迟疑道:“关于那匪首之言,父亲当真擅杀了苏桓?” 他话语既出,谢旻静默了半晌,随后道:“苏桓当年在兖徐各州势力极大,淮北军拥兵十万。他虽上书朝廷请愿北征,但谁也说不清他是真赤子还是假忠义。若他不过借口北伐,向朝廷要钱要粮,随后划地自立,那该如何?更何况,二十余年前先帝初即位,我大景南渡也不过二十年,朝纲不稳举国颓废,他若一击不成惹来反扑,后果不堪设想。” “祖父视他为祸国兵贼,假意安抚赞许,暗地里命你父亲借朝廷使者的身份接近苏桓,伺机诛之。你父亲谋略过人,非但诛杀了苏桓,还让他的淮北军诸部离心,其中不少精锐归入了北府兵。” 谢旻淡淡道来,谢瞻却心生寒意:“难怪这寨子里的人这么恨我谢家。” “苏桓被诛之后,想必你父亲应当留了他们一条生路。瞻儿,身为谢家人,不论是澄道公,还是你父亲,包括你我,有太多事身不由己。你父亲未必真心想杀苏桓,而令他诛杀苏桓的,或许是澄道公授意,他不得违抗,或许是先帝旨意,他不得违抗。”谢旻望了望远处天际,轻声叹道,“人活于世,要违心做很多事,也要为很多事后悔。若凡事都能论出个是非曲直,辩出个忠奸善恶,就不会有那么多爱恨情仇了。” 谢瞻直觉九叔意有所指,但谢旻言尽于此不欲再说,他也不再多问。 叔侄二人都心事重重,最后是谢瞻打破沉默:“九叔,若我还要再进山,你可会拦我?” 谢旻看着他肖似大哥谢晏的面容,缓缓道:“既然你心意坚定,我自然不会说什么。走吧,我随你一道。” 谢瞻闻言笑道:“多谢九叔了。” 正在一行人欲启程之时,听见有人呼道:“谢旻!” 原来是方才逃离此处的周陆二人,谢旻这才知道周弥端与陆绚是同拜在万溪谷医仙梅老先生门下的师兄妹。 周弥端对谢旻道:“我师兄原本与睦郎君同行,如今睦郎君不知去处,师兄脚又受伤,还请谢郎君你护他出山了。” 谢旻打量着陆绚,沉声问道:“陆郎君何以与严夏至一道?” 他目光锐利,谢瞻周弥端都察觉一丝紧张,陆绚却笑道:“我在官道一茶寮与严都督偶遇,他古道热肠,见我腿上有伤还要进山采药,便带我一程。” 谢旻不置可否,转而对周弥端道:“听你话中的意思,似乎不欲同我们一道了。” 周弥端强笑道:“我总要回去给寨里一个交代吧。” 谢旻面色凝重:“你若回去,凶多吉少。细究起来,你也未亏欠他们什么。不若同我一道回正安。” 周弥端摇摇头:“这六年间,忠烈寨的人对我甚好,我却欺瞒他们,终究对不过。不论是好是歹,总是应该的。” “你若出了什么差池,萧晔该如何?” 周弥端沉吟了片刻:“上回我们说道了一番缘深缘浅。若我与他尚余缘分,总能续上。若缘分已尽,便不能强求了。为人处世,不仅仅有男女情爱。当年孟良与忠烈寨济我于困境,我不能忘恩负义,总该还清这番恩情。” 听了她这番话,谢旻轻叹道:“周弥端,一个姑娘家,何以生了这样硬梆梆的性子?我该称你为周女侠啦。” 周弥端扑哧一笑:“不瞒你说,我在家中序齿第八,大家戏称我‘八郎’呢!” 谢旻也笑了起来,然他心中知道,任周弥端回去,不知会发生什么。但他也知周弥端为人倔强,即便他这次强拘了她走,只怕也会是她一道心结,终有一日她还是会回去。更何况周弥端身带豪气,正是叫他激赏的地方。男儿有担当,女儿家未必没有。 想到此处,谢旻只得对她说道:“你好生保重。” 周弥端点点头,与陆绚道了别后提缰远去。 谢瞻赞叹道:“周女郎真是女中豪杰。” 谢旻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低声道:“连城易碎,刚直易折。苟且活着总是容易些,但有人却不愿意。不过他们即便辛苦,也是值得钦佩的。瞻儿,你自幼锦绣堆中长大,如今还未自立门户。这世上百态,你只见到了美的,好的,这世上百种人,你也只见到了对你好的,向你弯腰低头的。可是以后,你会遇到无穷尽的丑与恶,是直是屈未必都能出自你本心。所以,若能有人爱恨畅快,喜恶随心,你遇上了,就一定要尽力护他一护,因为这实属难能可贵,非我等所能及的。” 谢旻洞明世事,今夜多番话语既道破了前事秘辛,又料中了后事因果,只是他自己都没察觉而已。 谢瞻未及再与谢旻说什么,只见谢旻抽出一名护卫所配之剑,拍马上前寒锋直指陆绚。 谢旻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对陆绚冷冷道:“陆郎君,你身份高贵,由本相亲送你上路,如何?” 陆绚遇此变故先是一惊,随即镇定下来,轻笑道:“不知谢相突然发难,却是为何?” 谢旻见他意态从容,倒是心里叫好:“杀人讲究快准狠,多废话就会误事,如同方才那样。本相手生,会力求一剑致命的。不过若你奔逃起来,命丧我手下无名之辈之手,难免可惜。” 谢瞻罕见叔父凶狠,一时不敢言语。 正在谢旻挥剑之际,陆绚高声喝道:“梁州之谋,陆绚知情!” 谢旻手上一顿,扬声厉喝道:“将他拿下!” 两旁铁甲护卫立时将陆绚擒住,按倒在地,陆绚身后的背篓被扔了出去。 谢旻猛地将剑掷于陆绚身前,一跃下马,快步走到陆绚面前,沉声道:“不到本相问话之时,你不许开口。” 随即他转身对谢瞻道:“你此番受惊,先带人在附近休整片刻。” 谢瞻心知叔父是将他支开,心中隐隐有些不悦,但也反抗不得,只好离开。 待谢瞻带人离开后,谢旻一把拔出地上的剑,指着陆绚道:“你从吴郡至此地,接近严夏至,所图者何?梁州之谋又是何意?想仔细了说清楚,否则,刚才不过是一剑,往后就是零碎之苦了。” 此时谢旻语带寒意,全然不似当初温文有礼的谢相,陆绚抬头定定地望着他,轻笑起来:“惹得谢相如此震怒,实在是素已的不是了。话我自然会说清楚,只是我如今这副模样太狼狈,在你面前太过失仪了。可否许我起身?” 陆绚脸上的笑意叫谢旻有些捉摸不透,他挥了挥手叫护卫松开陆绚。陆绚勉力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随后悠悠道:“梁州有我名下数十间药铺,暮春时候正是采药季,我往年都会来梁州,今年也不例外。至于如何遇上严都督,”他顿了顿,“实在是巧合罢了,绝非刻意接近。” 谢旻打量着他的神态,继续问道:“梁州之事,你知道些什么?” 陆绚淡若琉璃的眼眸闪过一丝狡黠:“谢相既知我大表哥在梁州私自屯兵,难道未曾想过,如何供养这些人?靠克扣梁州赋税?只怕你谢相第一个便不答应。” 谢旻沉声道:“你是说,陆家在背后支持庾歆?” 陆绚勾唇:“非也,不是陆家,而是我。” “这些年,舅父将我陆家当做他的聚宝盆,索求无度。又兼他心存偏袒,一心想将家业交给三表哥。他们父子俩性情最像,骄横跋扈。我陆家在江南的百年基业得来不易,怎么能被他们挖空?可惜我父亲性子愚直,又不敢相争。我只好行釜底抽薪之计了。” 谢旻听他一一道来,神色晦暗不明,半晌冷冷道:“你如何笃定庾歆便是好靠山?” 陆绚摇摇头:“谢相此言差矣。我有财势,庾歆有兵力,我们相互依仗,自然也是福祸同当。我自认识人尚可,大表哥也算庾家上下难得的忠厚之人,这笔买卖我自然要赌一赌。” “梁州之事,你再尽数说明白。”谢旻语气平平,叫人听不出喜怒。 陆绚忖度了一番说道:“我与大表哥既同气连枝,他自然将此事告诉了我。” 谢旻突然笑了笑:“你说了一圈,却没有告诉本相,你口中‘梁州之谋’究竟是什么?”他语气渐渐转冷,“陆绚,在本相面前你最好不要使诈。” 陆绚注视着谢旻许久,缓缓垂下头去:“好吧,谢相你也识人不差。大表哥确实未和我提及只言片语。不过我在梁州经营数年,想知道的总能知道些。我也是猜了个大概。”他复而抬头道,“不过我非心存恶意,毕竟我既选择了扶持他,在梁州洒尽家底,自然不会中途倒戈功亏一篑。况且谢相一击,叫大表哥胜算变大,我当然不会扔了这笔如今看来是要稳赚的买卖了。所以谢相无须将我认作敌人,甚至可以将我当作,盟友。” 谢旻心中暗想,此人身带反骨,擅长矫饰,生死不惧,实在是个棘手的人物。他心念一动,笑道:“虽你刚才所言甚是在理,不过一切还当向庾梁州求证方知真假。若查证后,是我谢旻无礼,那我先在此赔罪。若是你编了个谎,那你猜的六成准,本相难免要做些见血的事了。” 陆绚点点头:“谢相自去查证便是。” 谢旻将剑还给护卫,亲为陆绚整了整仪容。鼻间传来隐隐药香,谢旻忆起陆绚是万溪谷传人,这才明白为何他身上香味有些熟悉。 念及陆绚是梅老先生之徒,周弥端的师兄,谢旻语气放软了些:“既然陆郎君脚上不便,本相便将马车让与你。” 陆绚心知谢旻是不会放他走的,不过正中其怀,故而欣然答应了,回去捡了背篓便坐进了马车里。 第二十三章 心魔 谢瞻被谢旻召回时,未见血流一地,却发现这位小郎中被九叔安置在了马车里。 他心知此人与九叔必有暗谋,只是九叔为人,看似亲和,却有说一不二之威。诸子侄素来钦慕九叔,所以在他面前也不敢造次,故而谢瞻只得装作不在意的与谢旻并骑。 谢旻见谢瞻欲言又止,心知他内心多疑惑,只是他不得与谢瞻吐露半句,便只有视若无睹不予理会了。 当年他大哥谢晏文武双全惊才绝艳,乃是建康城中最耀眼的世家子弟,只是祖父谢存因其母家不显之故,并不看重谢晏。后来谢晏奉命诛杀苏桓,领兖州一处,竟由此半生倾颓,不复光彩。谢旻幼时长居建康,与这位长兄年纪又相差甚多,所以交往甚少。只是父亲谢绎与他谈及这位长子时,常常语露怅惘,叫谢旻记忆犹新。父亲说过,他这位大哥原本一身反骨才气纵横,值此乱世,若生在寻常人家,不知会创出什么功业来。只是他偏偏生在了谢家,便处处束缚不得伸展。 后来谢晏英年早逝,膝下二子谢睦随他去了山阴,幼子谢瞻随母亲诸葛氏在兖州长大。如今这位侄儿都已是翩翩公子,世事浮云,爱恨却未尽数入土。谢旻思及严夏至,心中不由喟叹。 这一头,严夏至方才心神大乱,一番狂态后他渐渐冷静下来。若他生父真是苏桓,那他必得去好好问问沈太妃,如何对得起先夫?又如何对得起他这个儿子? 他一阵策马后立于山坳上,望着天上寥落的星子,不由想到自己幼时的经历。沈绮罗离开他的时候,他不过四岁有余懵懵懂懂,记忆里母亲的身影并不十分清晰。后来逐渐长大,谢晏对他淡淡,诸葛氏就更不用说。他由此寡言,少有说话的时候,府中仆从面上不敢轻待,暗中自有不屑,所以他也素来谨慎,以免惹来口舌。就这么谨小慎微长到十二岁,迎来府中缟素,也迎来了命中转机,虽如今看来许是一场劫数,但当时确实欣喜大于忐忑。他随谢旻去了山阴,修习文武艺,又是五年的光阴。如今想想,谢晏应当知道他的身世,谢旻便也有可能知道。周遭众人瞒着自己,若他还是顺着沈太妃之意按部就班长居建康,他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知晓自己的身世。 严夏至不由得冷笑一声,自己这二十多年的日子活得真是太糊涂了。 忠烈寨的人循迹找到他时,严夏至已神色如常。他打量着百里骥和靳小微身后的数百人队伍,冷冷道:“谢瞻等人呢?” 百里骥回道:“谢氏有人来救。” 严夏至闻言便知定是谢旻来过了,如今他也无暇顾及,便说道:“我随你们一道回去,当日种种,我想知晓个明白。” 百里骥望着他冷硬的神色,点点头。 待到了忠烈寨,严夏至观其建制,发现整个寨子进退攻守有度,确有兵家之范。 百里骥见他似在忖度,便说道:“我们一众人流浪数年,才想起苏帅曾提及的虎头山。据他说,他少年时为避战乱,曾随师父隐居此山潜心学艺。此地山形起伏草树丰茂,乃是避世的好地方,故而我们便齐齐搬到了此处经营。如今一晃要二十年了。” 留守寨中的张聪早得了消息,急急拖着病腿出来迎接。他并不知此前变故,只见百里骥并未押着谢瞻回来,却带着之前所遇的那位青年,叫他一时十分疑惑。 百里骥见到老兄弟便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握住他的手,颤颤道:“苏帅,苏帅有后啊。” 张聪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忙问道:“谢晏之子何处?” 百里骥叹了一声:“老兄弟,眼下这不是最要紧的事。你听我说,这位,这位当是苏帅之子啊!” 张聪闻言不信:“二哥,你如何放走了谢晏之子,却回来与我说,找到了一位苏帅之子?” 靳小微跃马而下,冲到张聪跟前说道:“聪叔,我们确实碰上了谢瞻。只是他叔父来救,我们没有胜算便罢了。不过此行大有收获,这位便是苏家哥哥,他身上就有那枚玉。” 张聪在淮北军时并未见过锦夫人,故而满腹狐疑打量着严夏至。 这位有一面之缘的青年与他和靳小微之间并不愉快,此时相见却变成了苏帅之子,叫他一时难以接受。 百里骥便说道:“他是承平三年生人,乃是谢晏抚养长大的遗腹子。面容肖似锦夫人,与苏帅也颇有相似之处,身上还带着那枚‘遗泽流芳’的玉。你说,若他不是,那世间实无更巧合的事了。” 张聪皱眉道:“若真是苏帅之子,谢晏这厮怎会将他抚养长大?难道不该是斩草除根?” 百里骥沉声道:“他还强纳了锦夫人,估摸着是效仿魏武的行径①吧。” 张聪一时感慨:“真是欺人太甚,他,杀夫夺妻,简直是,禽兽不如啊!” 百里骥心中也甚是愤慨,只是今日波折太多,万般酸楚幽愤不及得见苏帅遗孤之喜,便与张聪说道:“老兄弟,不论如何,苏帅终究有后,总是好的。我们进去再说。” 张聪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将他们迎了进去。 靳小微边走边问道:“聪叔,孟良怎么样了?” 张聪气道:“将他关起来他可不服气得很,吵着闹着要去找姓邹的女人。这混小子,不成器啊!” 靳小微无奈道:“把他关着也不是办法,他总是要下山的,不如把他放了。” 百里骥哼了一声:“他糊涂了一回了,应该好好闭门思过。否则,下回还不知惹到什么。” 靳小微有些不悦:“不论邹姐姐今次如何,她之前在寨中也是尽心尽力。如今咱们再无瓜葛便是了,百里叔别再记恨她了。” 百里骥轻叹一声:“你们这些小辈未经历过刀口舔血的日子,心思纯良的很,哪里知道这人心鬼蜮。如今瞧着你们日渐长大,心性却没有磨砺好了,我们这些老家伙怎么能安心?” 靳小微一时滞住,不知该说什么。 因严夏至并不识得孟良,百里骥便向他说道:“孟良的父亲也是我们当初一块儿的同袍,只是这孩子命苦,父母亲都去得早,从小是靳老大夫妇俩带大的。” 话音刚落,百里骥思及严夏至身世,喉中一哽,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严夏至并不以为意,问道:“周弥端是什么时候来的忠烈寨?” 百里骥猜想他问的便是那位邹大夫,便回道:“六年前吧,孟良在外头遇到的她,说什么也要寨里收留她,所以便叫她住了下来。没想到,还是位千金贵女。”百里骥冷哼一声,“这次若非她通风报信,我们早将谢瞻抓了。” 经百里骥一说,严夏至才想起周弥端原本应当与萧晔有婚约,只是六年前他正在龙泉军磨砺,并不知外头那么多事。况且在山阴的多年,萧晔正在海外经商,也从未与他照过面。这些人事便早已被他忘却,没想到多年后相遇,竟世事浮沉至此。他与这些所谓的故人,在如此混乱的情形下相遇,转眼间便是兵锋血仇,还撕扯着交错纷扰的旧事。严夏至竭力克制自己,勉力定下心神,设法将这一桩桩一件件理理透彻。 一行人进入碉堡之内,便听见一阵喧哗之声。 靳小微一眼便看见弟弟靳小虎擎着一杆银枪,周遭一群人恐伤及他,都不敢上前制住他。 靳小微见状大怒,喝道:“靳小虎,你在做甚!” 靳小虎听见姐姐的声音,调转枪头大叫道:“你们为什么把孟良哥哥关起来!” 靳小微冲上前去利落地夺过靳小虎手中的银枪,怒骂道:“我教你武艺,叔伯们教你武艺,就是让你学了之后对付自家人?靳小虎,你真是反了天了!” 这一下,靳小虎突然哇得一下大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拍打靳小微:“那你们为什么要把孟良哥哥抓起来?你们想干嘛!” 靳小微丢开银枪,抱住弟弟说道:“我们不会把孟大哥怎么样,待会儿就把他放出来。” 靳小虎挣开她,转身就跑:“那我现在就去把他放了。” 原来靳小虎偷了地牢的钥匙,被发现后才在练武场上和守卫们对峙了起来。 百里骥喝道:“小虎,停下!” 靳小虎步子一顿,随后头也不回地溜了。 百里骥见状只能叹了叹:“罢了,反正谢瞻也跑了,姓周的也跑了,随他去吧。” 只是百里骥料想不到的是,周弥端居然独自一人回到了忠烈寨。 时已深夜,山中寂静幽深,周弥端担心上山的机关不能用,便借着熟悉地形摸索着上了山。待到了寨门前,守卫的人已得了吩咐,拦住她前去通报。 此行是生是死是好是歹无法预料,可是她思及在此处度过的六载时光,便觉得无法不作一语抽身而去。当日她漂泊无依,忠烈寨给她栖身之所,此恩终是难报。 百里骥等人本已准备在大厅落座,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却听闻周弥端回寨,一时十分诧异。若说方才愤恨,如今风波已平,与她再过置气倒也不必。只是百里骥并不愿再见到此人,便命人将周弥端赶走。 靳小微拦住属下,与百里骥道:“邹大夫回寨自有她的打算,不若听听她是何打算。” 百里骥望了她一眼,忽然叹了一声:“小微,你存仁义未必他人仁义待你。当年我与你父亲九死一生,正是缘起苏帅之仁义。做人,狠一些,在此乱世,绝无半点坏处。况且孟良……” “百里叔,我与邹大夫毕竟相处多年,她此次念旧情救谢瞻,不论她究竟是内心轻我忠烈寨,还是觉得人命关天都无妨,想必我们今后也再无瓜葛。那便求个好聚好散吧。至于孟良,”靳小微笑了笑,“百里叔你想多了。” 百里骥见她面带轻笑,也不再多说什么,便允了周弥端进寨。 周弥端一日奔波行色疲惫,她一身布衣银钗,与多年前那位周氏贵女全然不同。当年周弥端堂兄周鹏举从万溪谷领她回义兴,途径山阴便前往泓源别墅拜访谢旻。严夏至那日见她,只觉此女面容清丽,行动间爽利敏捷,不似别家贵女娴静,后来才知是因她在医仙处学医。周弥端与他同龄,又在外学医多年,对人并无太多忌讳,见严夏至生得好也便亲近一些。他那日只觉这位周氏女跳脱太过,却未想到多年后再见,周弥端是如今的模样。 周弥端打量了大厅中众人,不见孟良身影,孟良多年待她的情意,如今她是报不得了。周弥端朝座上诸位作了礼,沉声道:“往日欺瞒与今日之事皆是我对不住忠烈寨,寨规治我,周弥端绝无半点怨言。” 百里骥冷哼道:“你既自己要回来,便怪不得我们计较了。” 严夏至止住他,对周弥端道:“你九岁起在梅老先生处学医,谢晏常年拜访万溪谷医仙,他究竟什么病你知道吗?” 周弥端听严夏至直呼谢晏之名,又想起此前种种端倪,直觉不妥却悟不透究竟,只得说道:“谢大人来往万溪谷与兖州,自我往万溪谷至他……过世,不过数次。师父说,谢大人忧思过重,伤及肺腑,早年一次重伤又致元气大伤,所以病丝绕体,消磨去了性命。” 严夏至听着她口中忧思过重伤及肺腑、早年重伤之事,继续问道:“谢晏所忧所思者为何物你可知晓?” 周弥端却不再言语,望着严夏至,随即开口道:“弥端愚鲁,实在不明白自山阴一别后睦郎君身上究竟发生何事。但是谢大人是你父亲,先人已逝,你这样实属不妥,恕我无可奉告。” 严夏至站起身,踱步到周弥端身前,目光冷厉:“谢晏不是我的父亲,他是我的杀父仇人。我如今也不是问询,而是逼问。你答是不答?” 周弥端大吃一惊,半晌她略略镇定下来,望着他冷峻的神情说道:“既是如此,我也不便说。原先谅你人子,才将谢大人的病情相告,既然你另有目的,我身为医者和后辈,都不能说。” 严夏至轻笑了下:“为什么谢家人,总有那么多人为他们鞍前马后纵死不怨呢?这世道,真是不公平啊。周弥端,我既不愿为难女人,与你又算是故人,你何不干脆一些实言相告。不论谢晏是我父亲还是杀父仇人,我都应当知道他因何而死,我想你告诉我也不违医道吧。” 周弥端摇摇头:“实在无可奉告。” 严夏至心中怒起,他虽离京多日,却难脱绣衣都督之威。若是往日他绝不会与周弥端多作计较,可今日他几乎快被自己心中可怕的猜疑逼疯。 “可否将此女交由我处置?”严夏至朝百里骥问道。 百里骥有些疑惑,但见严夏至森冷神情,便不作干涉。靳小微却不允,正准备出言阻拦,孟良猛地冲入了大厅。 第二十四章 决裂 孟良被靳小虎放出,原本是预备寻百里骥张聪打听周弥端下落,却一眼看见了大厅中的周弥端,喜不自胜,正欲上前被严夏至拦住了去路。 严夏至端详了来人,问道:“你是孟良?” 孟良不知此人身份,反问道:“你是何人?” 严夏至乜了周弥端一眼笑了笑:“周弥端是萧氏之妇,与你何干?”说着他转身对周弥端道,“不论是周女郎还是萧夫人或是其他,借一步说话。” 周弥端注视着他冷冷道:“我有愧忠烈寨,特此前来请罪,但对你却无半点亏欠,你问的我不愿答。” 严夏至踱步到孟良身前,以迅雷之速扼住孟良脖颈,满座惊起。 百里骥失声道:“不可!” 靳小微冲上前怒道:“那日我便瞧你不是好人,纵是苏帅的儿子又如何!你快放了孟良。” 孟良武艺不错,却万没想到瞬间被严夏至扼住要害,他臂下运力试图掰开严夏至的手,却觉严夏至越发收紧,叫他几乎呼吸不得,涨得满面通红。 严夏至冷冷地对周弥端道:“此人对你有恩,如今他若因你有难,该如何?” 周弥端气得发抖:“谢睦,你真是不可理喻,孟良与此事何干!你拿人性命要挟,真是卑鄙无耻!快放了他!” 严夏至大笑起来:“周弥端啊周弥端,忘了告诉你了,我老早就不是谢睦了。我如今是京中绣衣直使都督严夏至,手下性命难计,若你今日执意不说,这个傻小子恐成本督手下新添的亡魂。你好好思量。” 周弥端被他的阴狠所慑,几乎不敢置信:“你,你怎么会……” 百里骥出手解招被严夏至挥退:“你们若还自认是苏桓旧部,就不要上前阻挠。还是说我这个主帅之子实在是抵不上这个自小看着长大的世侄?”他自嘲一笑,“也是,论起亲疏,我总是远的那个。也罢,若再有人拦我,便莫怪我不客气了。” 周弥端忍无可忍:“严夏至,你所想知道的,我便告诉你,你放了孟良。” 严夏至一把将孟良推开:“你与我借一步说话。” 待到厅外,周弥端对严夏至冷冷道:“你既不敢当着他们的面让我说,自然是你心中也有猜想。你方才说,你是当年淮北军主帅苏桓之子?” 严夏至轻笑一声:“你很意外吧,谢晏当年诛杀叛贼,叛贼余孽却在他名下长大了。” “那沈夫人……” “她不是旁人,是我的生母。” 周弥端也不知心中是何滋味,方才的愤懑也消了些许,她继续说道:“我当年年纪尚小,师父身边自有几位师兄帮忙。不过是因我小时深慕谢公之名,才央着几位师兄打听。谢大人淮北平叛时受重伤,原本依谢家财势和师父的医术,调养数年未必不能见好。只是他忧思过重,性自颓唐,师父老人家救得命难救心。至于你最想知道的,”周弥端顿了顿,“那日晴芳正好,谢大人与师父在院中对弈。师父曾说过,谢大人心思太重,费心思的东西应当少碰,可是谢大人那日兴致不错,定要与师父对弈,师父只好允了。我那时负责给他们煮茶,煮过茶了见日头好便躺在架子上睡着了。我睡得并不沉,隐约听到谢大人说话。他声音和煦,最是好听,他说非他不愿解开心结,只是那人之死叫他日夜难安,纵是想忘也忘不掉。” “师父说,你当日所为乃逼不得已,世情迫人,皆是无奈。” “谢大人对师父说,并非因逼不得已,是他心怀妒忌,见那人娇妻在侧心魔顿生,竟为此断送一生。” “谢大人说,弟弟谢旻生而高贵,公主气势凌人,他母亲几乎被整个谢家刻意遗忘。故而祖父料中他心中隐秘,诱他去杀了苏桓。” 周弥端打量着严夏至越发晦暗的神情,狠狠心继续说道:“会让谢大人十多年辗转难安的,便是他说,自己原以为此去是救苏桓,能为他拼却性命赴汤蹈火,却不曾想,最后正是他自己亲手杀了苏桓。” 严夏至闻言拽住周弥端,狠声道:“你所言句句是真?你休要骗我!” 周弥端心有不忍,还是点点头:“我那时虽年幼,却也不是不记事,大体无差。谢大人与……” “不要说了!”严夏至吼道,“今日所言你不得再与第二个人提起!” 说罢他拂袖而去,待到山脚取了马便飞驰往来时所遇的那处峡谷。 二十余年前的隐秘,由这些拼凑的细碎粘起,竟是越加清晰。 谢晏为什么将沈绮罗带回谢府将他养大,不是因为沈绮罗的绝世美貌,而是因为,他的生父。 谢晏为什么无所谓沈绮罗的背叛?为什么始终对他淡淡?为什么会隐瞒所葬之处?为什么会葬在这荒山峡谷破屋之处? 那两座坟,埋的…… 谢旻与谢瞻在此之前已到了那两座坟前,谢瞻心中不是滋味,对谢旻苦笑道:“我原记挂着父亲孤苦伶仃 ,却不成想他并非孤坟一座。如今看来,纵是母亲心念一生,我也不能告诉她。” 火把将周遭映得通红,谢旻上前察看了一番,发觉此前已有人来过,还修整了一番。这两座坟勉强还瞧得出新旧,谢旻估摸着应当是苏桓与谢晏二人的同葬之处,心中唏嘘不已。 他曾从父亲口中得知,大哥谢晏在自己出生之年离家出走。两年时间流落在外,后来查得他结识了一位少侠苏桓。谢晏十八岁被寻回家,成熟老练许多,谢存与谢绎便不与他计较。却未想到之后两年间苏桓集结流民,成就一支淮北军,于兖徐之地势力日益壮大。待淮北帅苏桓的那封请征信到了朝廷,谢存便想到了谢晏。 谢绎的长子谢晏次子谢昱皆是原配许氏所生,昔日南渡之时谢绎与家族失散曾为许氏所救,故而才娶的许氏报恩。谢存对这个出身不高的长媳甚是不满,自谢旻出生后更是倾力栽培小孙子,自然引得旁人不满。谢存洞悉谢晏所怨,诱他做此等不义之事。 当日苏桓所请,被谢家众人视作平地起波澜,搅乱局势恐生大祸。谢存一生视匡扶王室为己任,容不得在勉力喘息得以休养生息后有人生事,对苏桓起了杀机。彼时谢晏弱冠之年,意气风发,依命杀了苏桓打散了声势浩大的淮北军,被祖父谢存赞赏,出任兖州刺史镇守一方。 至于如今他何以与苏桓一同葬在此处,谢旻不愿多想。 此处正是当年苏桓隐居之地,谢晏与他相识相交,共同在此处练武读书一年有余,苏桓葬于斯,谢晏葬于斯,尘归尘土归土,爱恨沧桑俱成过往。 谢旻虽知其中大体内情,却决不愿谢瞻知晓,便在谢瞻摆起供品支起纸幡与他一道祭拜后说道:“你父亲生前所愿既是如此,你寻觅至此处祭拜一番也算表了孝心。便这样吧。” 谢瞻跪在地上久久不语,随后站起身对谢旻道:“在父亲心中,既不需要母亲以后在地下陪伴,也不需要我这个儿子供奉,在他心里,我母子二人都是闲人对吗?他心中所重,不过这墓中之人,此女子又是哪位天香?”他并不等谢旻回应,笑道,“谢睦还觉得自己委屈,我这个亲子未必就比他那个假子过得好。我不过是还有母亲护佑疼爱,可是父亲呢,也不曾对我多施关怀。如今我明白了,他心中所系,俱在此处。便是那人化为白骨,化为尘芥,他也心念着与她相伴。母亲大人,真是好生可怜啊。” 谢旻叹了一声:“你父亲生不得与他相守,如今不过是一场空梦。死便是死,再无声息,再无意识。死后方得相守,实则也是了无意思,不过是无奈之至的宽慰罢了。你父亲心里,也不得好过,望你莫要对他心生怨念。” 谢瞻扯动嘴角:“都是可怜人吗?九叔,便是我父亲这样的人物也是不能事事如愿的吗?” 谢旻凝视着两座坟茔沉声道:“事事如愿?不过妄想罢了。你穷尽一生,能做成一桩大心愿,那也是天有眷顾了。我与你说过了,你生来富贵,尚不知世道艰辛,也不曾窥得这命运诡谲,举步维艰心愿难成才是平常的事,只是你既生来不凡,他日身负民生国运,便少不得要与这天斗一斗。拼尽全力,心怀胜念,虽败犹荣。” 谢瞻面色凝重:“我以后便是再难,也不会叫我的亲人伤心。我以后的妻必定是我真心所爱,敬之重之爱之,绝不叫她有一丝伤心。” 谢旻扶住他,为他拂去了衣上尘土:“天晚了,走吧。” 谢瞻久久不动,谢旻也只得陪着他一同立在坟前。 在这时,一人驾马冲来,闯过护卫拦截跃到谢旻谢瞻身旁。 严夏至坐在高头大马之上冷冷地注视着谢旻谢瞻二人,随后,下马缓缓走到坟前。他白日里刚来过此处,不知真相时为在此长眠的二人修整过坟,如今再立于这两座坟前,只叹可笑。 他转过身对谢瞻道:“谢晏十二年前过世,无人知其下葬之处,居然是在这个地方啊。谢瞻,你父亲有什么资格葬在这里?” 谢旻对他再了解不过,知他定是知道了什么,急忙上前止住他:“睦儿。” “我不是谢睦,我也不是冒名顶替的严夏至,我本名应当是苏翊,你们合起伙来骗了我那么多年,如今到头了。”严夏至一把拽过他,拖着他离去。谢瞻喝道:“严夏至你这狗贼,放开我九叔!”严夏至冷冷道:“谢旻,有些事应该做个了结了。”谢旻回头对谢瞻道:“你们驻守此处,盯住陆绚,不得轻举妄动,我去去就回。” 严夏至拖谢旻上马,二人疾驰而去。严夏至漫无目的奔至一处岩壁下,与谢旻一道下马。黑夜沉沉仅余星光,严夏至注视着谢旻道:“我的身世你应当知道得一清二楚对不对?十二年前谢晏托你去兖州接我,哪里是放心不下我,分明是知道我奇货可居,身上有利可图吧。苏桓之子也好,沈绮罗之子也好,总是有用的,即便没有用,也不能把我这个隐患留在谢家。” 谢旻情不自禁地捉住他的手,却被他挣开,严夏至轻笑道:“太妃当年虽抛下我入宫,可我念她是母亲,幼时想她,大了想她,她寻我回去,我没有半点理由不高兴,因为她是我的母亲。可是我总怨她,好一个绝世美人啊,辗转浮沉,竟能风云至此。后来我得知苏桓乃我生父,又对她伴在谢晏身侧愤恨不已。如今我明白了,太妃也是个可怜人,谢晏因她的缘故杀死我爹,又将她拘在身侧,怪不得她连我都不要了也要攀附先帝。” “可是,她为什么不把我带走,便是妨碍了她,扔了我便是,也比留在谢家认贼作父的好。” 严夏至扣住谢旻手腕,不住收紧:“谢旻,你自负经世之才,心里是不是觉得我这个愚夫很是好笑?我活到二十四的年纪,活成如今这幅样子,都是拜你谢家所赐,拜谢存谢晏和你谢旻所赐!” 谢旻一把将他抱住,在他耳边说道:“我对不住你,谢家对不住你。可当年大哥临终前修书于我,将你身世告知我,他虽有牵制沈绮罗之意,却也是实实在在放心不下你。我之所以不将你带回建康而是去了山阴,是因为那时宫中争斗不休我怕有人对你不利,并非不愿将你带回谢家本宅。至于为何让太妃带你走,”谢旻抽出手将他抱得愈紧,“她终归是你的亲生母亲,血脉所系,她不会害你。” 严夏至垂手低声道:“她确实不会害我,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对她和燕堃有我这般忠心耿耿?燕堃虽不屑我,可我私心里将他当做弟弟,为他卖命为他闹得臭名昭著。穆老将军老早不认我这个徒弟了,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若非念在数年师徒之谊,他早将我一身武功尽数废了’。” 谢旻听他这番锥心之言只觉心痛如搅,他低低道:“我不该,不该将你送走的。” “不将我送走?谢旻,你扪心自问,除了口中冠冕堂皇的理由外,难道不是因为避我如蛇蝎躲之不及?”严夏至推开他冷冷道,“我入了情障枯守难脱,那是我自己的不是,我不该对你心存念想。如今我更明白了,你我之间绝无可能。我从八年前就告诉自己,老天与我开了一个莫大的玩笑。只有心性坚忍,忍下去,才能胜了这贼老天。现在想想,老天爷对我实在不薄,他见我苦熬多年,终于是要助我解脱了。谢旻,今后我苏翊绝不会对你再有一丝……念头。我,容不得。” 他退后一步,沉声道:“他日再相见,休怪我无情。” 谢旻拉住他,神色冷凝:“你的意思是与我交割清楚,从此以后是敌非友?” 严夏至轻蔑一笑:“正是。” 谢旻突然将他推到岩壁上冷冷道:“你怨我不告诉你身世,你怨我不留你,你将对谢家的怨气尽数倾倒在我身上?从你十二岁带你回山阴起,族中长辈莫不劝我回京。我十五而冠,那几年若在建康,便正是立名建功的好时候,我为什么非要蜷在那小小山阴?我知道,你当我韬光养晦,你当我隐身修名,却如何也不相信我,我是为了你。那四年,我虽有大哥叮嘱,却何时没有拿出真心待你?你这个混蛋,竟是好歹都分不出吗?我为何一定要告诉你身世?你非要听到我说,你生父为你所敬仰的养父所杀,母亲正是在这两位杀父仇人身侧辗转?你一定要听我这么说?”谢旻顿了顿, “我希望你建功立业,虎贲军与龙泉禁军无一不是磨砺的好地方,可我确实未曾想到沈太妃竟心狠如斯。我原以为是你心中所求,才抵住群臣世家反对,支持皇帝建绣衣使,若我知道……我决计不会答应。” 谢旻叹了一声:“我错了,我忧虑这许多,筹谋这许多,终究什么也瞒不过什么也逃不过。这第一步,便错了。”他伸手抚摸着严夏至的面孔,从眉描摹到嘴角,“我谢旻终究是自负太高,以为事事能掌控。教训了瞻儿许多,自己却那么糊涂。” 严夏至低低道:“你如今说的,我一句也不想听。你谢清朗最善言辞,巧舌如簧,往昔我逼自己信,如今却一点都不信。” 第二十五章 欢情 谢旻轻笑一声:“你不信?” 他突然扣住严夏至的肩,狠狠地咬下去,严夏至一惊,掌下运力想将他推开,最终还是没有出掌。谢旻啃咬一般堵住严夏至的双唇,两个人各自感受着对方难以抑制的颤抖。谢旻随即略略移开,手指轻拂过严夏至的唇,滑落至他的领口,他注视着眼神还有些迷茫的严夏至,露出有些狠戾的神情:“我无时不克制,忧心你记挂你舍不得你还要让你离开,我说了,即便你距我千里,娶妻生子,我都愿意,我都愿意……”他声音渐低,复又扯开严夏至衣襟,“你少时天真,情意全在眼里却不自知。我不过长你四岁,也正是情意萌动之时。严夏至,你一味怨恨,怨我无情,却不曾好好想过,我待其他子侄有无似你这般?” 严夏至脑中一阵晕眩,他借力岩壁勉强稳住自己,失声道:“谢旻,你在说什么?” 谢旻舔舐着他的唇瓣,手下探入严夏至的衣襟,抚摸着他光洁的胸膛,触手滑腻,谢旻不由得低笑起来:“以前旁人服食五石散,逍遥一番,我还觉得无趣。如今我有些明白了,何苦自制?这世上有那么多的不痛快,何不大醉一场行乐一番?我做君子,做圣人,做不得自己,我求功业,求两全,求不得完满。严夏至,你恨我?要忘了我?来日是不是还要寻我报仇?既是如此,今日我何不来个痛快?”他将严夏至死死按在岩壁上,发疯一般撷取严夏至的唇舌,又用力扯落严夏至的衣袍腰带,不住揉搓着他胸前的乳珠。 严夏至不由得闷哼一声,挣扎着将谢旻推开。谢旻有些站立不稳,随后轻笑道:“不要吗?我敌不过你,你尽可以脱身。” 严夏至狠狠地瞪着他:“谢旻,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你,你又想骗我吗?” 谢旻上前圈住他,眼里显出一丝朦胧哀戚:“你终是不信我了,小木头,我是你九叔叔,你怎么能不信我?”说着他扯动嘴角,“我是你的九叔叔,呵,荒唐啊。”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我枉造杀戮,天谴来得太快了。”谢旻素来温文从容,少有露出如今这副癫狂神情,叫严夏至不敢置信。 谢旻轻轻地与严夏至靠在一处:“我应该将你圈在泓源别墅里,便是沈绮罗将玉玺送给我我也不把你交出去。我们一块儿在山阴,和以前一样,我教你读书棋艺,督促你练武习字,我们两个一辈子都在一块儿,若我先走了,把你也带走,我这辈子就圆满了。” 严夏至惊骇已过,如今却是千般滋味不可尽述。他原以为自己痴恋一场,周遭晦暗,却在这种恩断义绝的时刻方知谢旻潜藏至深的心意。 他反手抱住谢旻,狠狠吻了下去。 他此时什么都不愿想,只想循着自己的心意做自己想做的事。 两人唇齿相交,不知什么时候一起倒在了地上,谢旻将严夏至一身衣袍尽数剥落,颤抖着问道:“你是要的对吗?不要恨我,我如今把自己剖的一干二净了,我已经受不住了。” 严夏至感受着他在自己胸膛上落下的一个个轻吻,身下是冷硬的土地,手中抱着的却是谢旻温热的躯体,他觉得谢旻呼出的气息几乎能将他灼伤,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谢旻。 过往的爱恨一场也好,今后的世事难料也罢,为什么人不能循着自己的心意,好好对心爱的人说声爱呢? 严夏至觉得谢旻可恶,可恶之极,却也爱谢旻爱得从未似此刻这般炙热心焦,不知如何是好。 谢旻玉冠已落,一头乌黑青丝与严夏至的发一同纠缠,他看着身下微颤的玉体,细细密密地抚过那些肌理分明的地方。严夏至肤白如玉,夜色下有着极为动人的情致,谢旻自觉失控却再不愿克制。 “谢旻……”严夏至也有些迷乱,只得轻唤谢旻,却并不明白自己要唤他做什么。 谢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猛地掰开他的腿。严夏至骤然紧绷,微抬起身,艰难道:“你这是做什么?” 谢旻俯身下来与他唇舌相戏,叫他再次迷蒙起来,暮春之夜,四周流动着曛暖暧昧的气息。 纵是巧取豪夺又如何呢?他作难自己那么多年,于他和严夏至都有什么好处?今夜之后,便是他日死在严夏至手下,亦是天意,更无遗憾。今夜便遂自己心愿,管不得这许多。 谢旻心生凄怆,发狠地架起严夏至的左腿,恣肆笑道:“我教了你那么多事,你虽长大了,却还有一事需由我教。” 严夏至挣扎了一番,却又失力一般躺下。他知道谢旻要对他做什么,这对于一个男子来说,本来应当是羞耻屈辱的。可是那个人是谢旻,严夏至暗自苦笑,你对他说尽狠话激他怒起,心里却真的如你自己说的那般,今后对他绝无一丝念头,一心一意地恨他? 严夏至伸出手,谢旻当即上前握住。 二人对视着,却脉脉不得语。 许久,严夏至低声说道:“谢旻,你与我明明白白说清楚,你究竟爱不爱我?” 谢旻抬头叹了一声,轻笑道:“我兜兜转转,终于还是会有那么个时机啊,不错。”他倾身吻了严夏至一下,“爱。” 严夏至闭了眼,有些羞赧地躺下,玉白的身体隐隐现出一丝粉色。 谢旻这时倒有心思与他说笑,与他身子密密贴合后,轻轻在他耳边低声道:“初来乍到,卿卿多担待。” 严夏至只作听不到,微微绷住了身体,不知如何是好。 谢旻四顾无法,只得取出鎏金银香囊里的香膏,稳住手,滑落至严夏至腿根,缓缓探入那个地方。 香膏的幽香离了香囊越发浓郁,严夏至已羞得耳根通红,他几乎要跳起来逃走。这番异动被谢旻察觉,他紧紧压着严夏至叫他不得胡乱动弹,边手上不停动作。 谢录公才具过人,于此道亦是上手极快融会贯通。不多时,绝世美人严都督便绽放在他身下,漏出丝丝呻吟之声。 谢旻苦苦按捺多时终是抵挡不住眼前这倾城之色的魅惑,挺身而入。 严夏至陡然一震,拼命咬唇忍耐。谢旻见他难耐,急急亲吻安抚他。待谢旻微微起身,严夏至勒过他的脖颈,断断续续道:“谢旻,你这个混蛋!”身下的冲撞叫他气力不继。 谢旻将脸侧过去,轻声道:“当初你只敢与我碰一碰,如今我让你亲个够,好不好?” 严夏至气极,正欲撑起上身却一声闷哼身子一软,只得面色酡红眼带春水地承受谢旻越发强烈的撞击。 他被谢旻身子口舌俱占了便宜,便十分想讨回来,勉力作出一副戏谑的样子说道:“谢清朗地胄清华,江左玉璧,谁知道却是色中饿鬼与人野合?” 谢旻忍不住笑了起来,喘息道:“你这块小木头,身子香软有余,嘴巴却不讨人喜欢。色中饿鬼与人野合?如今在我身下,与我野合的,不正是你吗,严都督。” 严夏至从没见过谢旻这般使坏的模样,竟无言以对。 谢旻勾起嘴角,继续说道:“我方才说错了,嘴巴也甚是香软。” 他倾身吻住严夏至,体味着这唇齿相戏宛若一体的缠绵与亲近。此刻千愁万绪皆销,万古长河浩土千里都无旁人。 矫饰再多,终是逃不过心中所祈。 严夏至被他吻得有些晕眩,他素来不近女色,也从未与人这般亲近,裸露于旷野屈身于人下,真是骇人之际。他不由自主地曲起双腿缠绕于谢旻腰侧,恍惚间撩起身下的袍角想遮住些许,却被谢旻极为恶劣地止住。 谢旻制住他的双臂,将他整个汗湿的上身捞起,严夏至被摆弄得失神,只知勾住眼前这人,任他将自己的双臀抬起。进出间的磋磨叫他失声逸出呻吟,羞愤之下干脆埋在谢旻肩窝,只作什么都不知。 谢旻低笑道:“你这副模样,我甚喜。只是如此倾城色,低着头未免可惜。卿卿莫羞,抬起头来。” 严夏至将手放开撑在二人赤裸的身侧,狠狠道:“谢旻,你再敢这副轻佻模样!” 谢旻见他一副挟着春意的怒容,实在喜欢的不行,人还在自己怀里,便一把搂过来从唇到胸膛密密亲吻,恨不能将他吃下。 严夏至只觉身下进出之物越发灼热,低了头见到二人交合的淫靡之景,羞得无法,又自觉自己吃了大亏,便作势要起将谢旻压倒。谢旻被他一挪动,激得再也把持不住,低吼一声欢情尽放。严夏至猛地一震,“啊”了一声浑身抽搐,软软地倒在了谢旻的胸膛。 过了许久二人平复了一些,谢旻抚着他的臀轻声道:“我,唐突了。你还好吧?” 严夏至见他似乎恢复了一些往日的神态,心中不是滋味,一时怒起,抽离身体将谢晏推倒。 谢旻骤然触地,不免嘶了一声,严夏至这才想起他背上新痂刚结。 他拉过谢旻,见他背上除了前些日子的鞭伤外还有不少的抓痕,面上微红,掩饰道:“方才让你得了痛快,如今该是我了。” 谢旻忍不住低低笑道:“你这是什么脾气?这种事哪有你来我往的道理?哦,即便有,也是你来,我往……”他口气暧昧,还顺势捉住严夏至身下之物,缓缓揉搓着,“方才确实只有我得了痛快,你这里还是一根小木头呢。” 严夏至被他握住要害,又觉得身下微麻的地方有汩汩流出,一时几乎气绝。谢旻装了这么多年正人君子,何以是这副下流无耻的模样? “谢旻……你莫再,嗯,放手!” 谢旻将他揪坐到自己腿上,饶有兴致地伺候严夏至,严夏至被他这一番轻拢慢捻,把持不住尽数泄在了他手上。 谢旻取出袖笼里的帕子拭净,抱着还有些失神的严夏至久久不语。 已近子时,山中万籁俱寂,谢旻与严夏至相拥着,既没了断情绝义之时的剑拔弩张,也散了情热交缠时的神魂颠倒。 严夏至面上散去酡红,他松开手起身,整理起衣袍,身下的感觉有些不堪,他只作不在意,舒展着赤裸的身体一一穿戴整齐。谢旻注视着他,自己却支着腿不动作。严夏至觉察到他的眼神,回身望着他,也不知该由谁开口。 谢旻拢起宽袍罩身,披散了一肩的发,静夜微风拂过,恍若天人。严夏至少见他这副不修边幅的样子,不免回想起方才那场情事,心中既涨满了甜酸交织的滋味,又不可抑制地升起一种怅然若失的恐惧。 从过去到现在,每与谢旻交锋,他总是难占上风,败就败在自己百转千回隐秘难言的情思上,可是如今,他即便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谢旻的渴求和失控,却依旧不觉得轻松。如同一个路人在荒漠之中跋涉千里,几欲渴死,此时所见绿洲清泉,都不得不疑为海市蜃楼。 若真是海市蜃楼呢? 严夏至束起发,走向远处的马儿,将马腹下的水袋取出浇了满头满脸,方才清醒许多。 “谢旻,我命中诸多惊涛因你掠起,如今你又叫我如此难办。”他倚在马前,安抚着有些焦躁的马儿,淡淡说道。 谢旻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襟,拾起玉冠后往袖笼中一扔,意态从容地走到他面前:“怎么办,我实在是个伪君子,这桩混账事做得我通体舒畅心满意足,既不想认错,也不想弥补。做个混蛋,真是好生快活啊。”他笑了笑,“可是做得一时混账,却混不得一世。” 他与严夏至靠在一处,继续说道:“以前,我要的太少也要的太多了。到头来,都不着落。你父亲的命,我还不了,你多年的伤情,我还不了,你身上所受诸多苦痛,我也还不了。从你十二岁起我决心好好待你,到如今,我似乎做得并不如人意。” 严夏至捉住他的手,沉声道:“谢旻,你为什么要我们都不好过?我当时年纪小,糊涂莽撞,只知爱你不论其他,你爱我便是皆大欢喜,不爱我也罢,我也能捱过去,男子汉大丈夫,情场失意算什么?你何苦自持?我并不需要你事事为我考虑周全,你凡事求算无遗策,却是好没意思。” “我不如你,若我当时表明心意,也未必有我想的那么糟糕。可是要我再来一次,便是你吻了我,我还是只作不知。”谢旻轻声道,“正是因为你年纪小,也无记挂,他日天地广阔不知有多少精彩,若真的早早陷入与我的纠葛中,又有什么好处?你爱上的是其他随便什么人,或许都不会有与我一道那么辛苦。我当时盼着,你年纪小初开情窦,长大移情便好。”他顿了顿,“可我心底,又并不甘愿你真的某日移情,忘了我。” “凡俗之心便是盼着有舍有得,却舍不得,说着放下,却放不下。”谢旻笑了笑,“你方才那些话真是诛心,叫我觉得,自己好似一个傻子。” 严夏至心下难过,拥住他:“我今日气急,一腔怒火不知往哪儿去,便只知道寻你晦气让你不痛快。谢旻,我并非不识好歹,我都明白了。可我心里真是不好过,但偏偏该我恨的人都不知去了哪里,我该怎么办?” 谢旻抚着他的头,轻言相慰:“他们如今都不知去了何处,我们活人何必这么为难自己?我才刚了悟,你何以又想不通?苏帅,我谢家对不起他,可瞻儿是无辜的,而我,若苏桓之子不是你,他要我偿命,我也是不甘的,是你我便更不情愿,因为我有更好的法子补偿。”他亲了亲严夏至的脸颊,“时不我待,我也不骗自己了。我这般吃不得亏,凡事都要计较的人,怎么能坦然无事地叫你离了我潇洒?往后,若是我功成身退,严夏至,你要好好与我一辈子。若我事败身死,你……”谢旻言及此处,停了下来,叹了一声,“算了,我还是舍不得的,你好好活着。不过为了你,我也得力求生机。” 严夏至嗤了一声:“你谢旻还真是占尽好处了,若不想要我,便想尽法子赶我,若想要我了,便绑着我不放。是黑是白,你都能说圆了,说好听了,在下佩服。” 谢旻微微一笑:“我一片赤诚真心,如今摊给你看了,你却要批伐一通,实在太不好伺候,难怪我以前藏着掖着了。” 严夏至掩不住笑意,乍知身世之讯时的震怒苦痛扫去了不少。他心想,自己怕是做不成顶天立地的大材,心中所求骤得满足,竟这般喜不自胜,实在是胸襟太小,所见过浅。可是那又如何呢?并非每个人都求千秋功名,在此动荡之世,多少人朝生夕死?随自己心意活着有何不好? 二十四年前,他尚在腹中,若生来便注定他身负血仇,他便偏偏忤逆这贼老天,定要活得快意潇洒才是。离经叛道者,古往今来不缺他一个,亦不多嫌他一个。谢旻此前叫他生生压了那么多年心魔,今后他需加倍讨回。 “谢旻,今日我见你伤体,让你一回,今后便轮到我了。” 第二十六章 端倪 二人出来已久,思及自己撇下今日身心受创的侄儿谢瞻,倒与另一个侄儿胡天海地旷达性灵了一番,谢旻也不禁老脸微红。 所谓老夫聊发少年狂,谢旻方才正是狂乱之际,难免动作有些失了轻重,所以当严夏至准备提身上马之时,他不由得多嘴了一句:“你可能坐得?” 严夏至身子一僵,转过身对谢旻粲然一笑:“多谢录公关心,既录公忧心我,当初何不以身相代?” 下回你试试。 谢旻听出他话里话外说了许多遍的意思,今日自己有些理亏,便大度地不与他计较,男人间角力,不光朝堂江湖,还要蔓延到床上。谢旻自然不怕,这床笫之事,讲究一回生二回熟,他二人各凭本事,待他多操练几番,以后便顺水推舟顺理成章熟能生巧了。 他心性非同常人,之前圈地为牢将这方寸之地管束得滴水不漏,如今桎梏已解,便毫无阻滞地接受了现状,还觉得甚美。 严夏至瞧出谢旻脸上的餍足之色,知道他在自己身上很是得了一番趣味。虽说两个人既相许,做这种事也是水到渠成。可谢旻先是以色相诱,叫他浑浑噩噩就范,随后花言巧语哄得他心花怒放新仇旧恨皆销,真是说不出的一口气噎着。 更何况,在绣衣都督心里,自己英明神武一丈夫,谢旻弱不禁风一书生,怎么看都该是自己操劳一番。 两人各怀心思,严夏至勉强坐上了马,二人共乘回谢晏苏桓之墓去。 待回到那里,谢瞻早已等候多时。 他扫了严夏至一眼,随即向谢旻问道:“九叔何以去了那么久?他为难你了?” 谢旻神态自若:“我与睦儿谈了谈,耽搁了。” 谢瞻也不再追问,转而说道:“时辰已晚,我们另寻个地方歇息一会儿还是即可上路,回正安?” 谢旻朝陆绚所坐的马车望了一眼:“我须得即刻回京,我们便回正安吧。” 待谢瞻传令下去,严夏至也不逞强,对谢旻道:“我那马让与你,这马车今日借我吧。” 他走上前撩起帘子,却见里头坐着正在读书的陆绚。 严夏至神情微变,抖落了帘子转身去寻谢旻。 “这陆绚,为何会在这里?” “周弥端将他托付于我,叫我带他出山。”谢旻望着那架马车,“周弥端走后,我原本预备当场将其格杀。不料他说自己暗中资助庾歆多时,有意示好。我便暂时留他一命,等候庾歆的消息。” 严夏至皱了皱眉:“他与我之前有一面之缘,我初时并未在意,事后想起此人乃是吴郡陆氏之人,我们上次吴县遇险,与他父亲脱不了干系。我原本心存试探,但也未瞧出什么端倪。倒是他,”严夏至舒展了眉头笑开来,“一路上对你谢相百般推崇,庾冲有这样的外甥,也是有趣。本来我念他陆焕独子,管他真心假意,拉拢一番绝无坏处。青林是陆家远支,与我说过,陆家正支人丁不旺,陆焕对这个儿子极为看重。只是没想到,他在此处遇见你,不杀了,难保不向庾家泄露什么。” 谢旻点点头:“正是此理。只是庾歆与他之间关系有多亲厚尚不得知,若真如他所言,倒也无甚忧虑。如他巧言骗我,便必得了结了他性命。” 说到庾歆,严夏至不由得说道:“我反复思量,终觉得你此番行事太险。庾歆虽勉强算得一个君子,但此事关系甚大,你轻托于他,令人不安。” 谢旻注视着他:“上次你走前,我与你说过的,曾有一前辈秣兵厉马志于此,说的便是你父亲。其实朝中知情之人,未必没有钦服你父亲的,而我祖父,他心里到底是何想法,后人已不得而知。他少起壮志,胆略过人,乱世中匡扶王室,守住我大景一线生机,方有今日这南地之安。虽说乱世未平,但毕竟是保住了半壁江山。我自认处在他当日的境地,未必有护王渡江重整旗鼓的魄力和胆识。他老人家心里难道就不愿收回故土重整河山?想必非不愿,实不能也。大家既知这是一条险之又险的路,便少有人愿意冒这个险。我不自量力,空生此志。既是险路,何不险求?更何况,过路之法并未再多,只得一试。” “此事非为求功业,求留名,实因志趣相投意气相交。我敢信庾歆自有我敢信的理由,可大事哪有万全,我便重回少年,寻出三分豪情侠气,赌上一赌。” 严夏至闻言大笑道:“我道你谢旻算策筹谋殚精竭虑,如今你与我说,你是少年意气赌一赌?”他笑得恣肆,十分炫目,“那好,我也少年意气一番。你既说是继我父远志,那便请拼力一搏。你若成事,过往种种一笔勾销,我也好向父亲交待。父亲大人想必也不会不答应。你若事败,那我免不了要绑你去好好服侍我三十年,让你替谢家诸人赎罪。没办法,本是父债子偿,你偏舍不得那个宝贝侄儿。” 这话里分明是生死相随的意思,可严夏至非要说得蛮横。 谢旻知他心意,以往躲闪多数为此,如今却也坦然了。 二人两心相得,便不由得感慨凭空绕的那么多歧路。 可这世上至美之境,非跋涉攀登不可得;这世上至美之事,需历经风雨方成;这世上至美之人,自然值得倾心守候。 谢旻去牵了严夏至的马,问道:“你方才是从哪里来?” 严夏至微叹了声:“忠烈寨,我遇上周弥端,问了她一些事,便明白此处是做什么的了。” 谢旻猜想大概是因为周弥端早年拜于医仙处学医,他大哥生前也常往万溪谷求医,故而周弥端知晓了一些内情。只是周弥端究竟知晓了什么,叫严夏至立马猜到此处乃是苏桓与谢晏合葬之处,谢旻也不欲多问。今日严夏至奔至他面前,与他说了好一番绝情之语,逼得他剖明了自己深藏的心意,方换回了二人间的转机。他晓得,他多年来自持,未能叫严夏至放开自己,也更没能让他自己忘却钟情。如今既然已迈出了步子,这条路便是要走下去的,他须得护住严夏至,更得护住两人的心意。谢晏自认自己是个劳心的命,可若是为严夏至多计较一些,倒也不算什么辛苦。 他转而问道:“周女郎回了忠烈寨,寨中人对她可有不妥?” 严夏至心想,他们未对她做什么,倒是我威吓了她一番。面上不动声色,反问道:“这周弥端何以流落江湖,似乎也不短的时候了。” “她之前有些坎坷,离了家门。这次若非她要救瞻儿,也不会落入这般尴尬境地。” 严夏至嗤了一声:“绑谢瞻做什么?百里骥他们算对我父亲忠心耿耿,可谢晏生时未能取他性命报仇,如今捉住一个谢瞻又能如何?” 他二人之间终究还是绕不开苏桓之死,严夏至望着远处的谢瞻:“我随你去山阴之初,从来不敢与你抱怨诸葛夫人,亦不敢说谢瞻的一点不是。在我心里,他们终究是你亲人,而我,毕竟是脱不开寄人篱下的意味。后来我渐渐长大,托你的福,性情傲了不少,涨了许多公子气派,便也无所谓兖州府里的日子了。如今想来,不论诸葛夫人还是他,也未有我幼时想的那么如意顺遂。谢晏与我父亲当年,究竟是个什么情形呢?” 他沉下声:“我实在见不得他与我父亲葬在一处,可我不敢妄动啊。既怕惊扰父亲,又怕……”他顿了顿,“谢旻,你懂不懂?” 他望向谢旻,眼底有着太多无法言说的纠结。谢旻点点头:“苏帅与我大哥,少年相识,当年其实应是有一段不浅的情谊。至于后来……逝者已矣,我不敢妄自揣度。” “谢旻,其实身为人子,我应当做许多事情。方才我与你发狠所言,俱是真心。我一路奔马而来,心里想的都是捉了谢瞻,捉了你,叫谢家人不得痛快。可是你一使手段,我便弃甲投降,找了许多理由为自己开脱。”严夏至突然拂过谢旻的脸,揉捏了一把,微微一笑,“为你谢清朗美色所惑,我竟是什么都不顾了。” 被严夏至这样的美人轻薄,谢旻心情有些复杂。他正色道:“凭你武艺再高,威风再大,我心里是一直念着要护你的。我羁绊着你,既是我心里有情,亦是因为那样对你最好。忠烈寨的人寻到你,无非便是与你说,你与谢家有血海深仇,不报愧怍人子。可是我们方才已说了那么多,这世上许多事,是不能一分一分地计较的。照我大哥生前的情形,他颓唐半生所为者何,我们便不挑明,心里也明白几分。过去的事缘起何,是非何论,谁看得一清二楚?你虽有苏帅的一半骨血,但你便是你。我求你,便只作严夏至,你应不应我?” 严夏至朝他走近一些,轻声道:“谢旻,我每次都被你唬住,这次也不例外。怪只怪,我小时听惯你的话,长大了还脱不开。” 谢旻有些自得地笑起来:“我算是做了一笔好买卖,接你来身边养,虽时有糟心,凡事需为你这小儿想周全了,不过如今看来,算是苦尽甘来,甚好甚好。” 严夏至见他笑得得意,有些牙痒:“你谢相惯会算计,我一介武夫,实在长不出那么多心眼。” 谢旻郑重其事地拍拍他的肩,手上用力却颇为缠绵,低低道:“我发觉,对付你这个小木头,不该用心眼,而是该换些别的手段……这里头大有学问,九叔叔得空再来教你。” 严夏至听他意有所指的口气便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龌龊的事,只恨自己往昔被他皮囊所惑,着了道。 谢九郎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身边还有谢家诸护卫和谢瞻,严夏至不好对谢旻发作什么,在心中默默记了一笔。 谢旻调笑了严夏至一番,自觉失了些许君子风仪,便正了正脸说道:“说回周弥端。萧晔你还记得?周家阿弥是他心头肉,他们俩姻缘未成,萧晔几乎气散了半个人。如今算老天垂怜,周女郎多年来尚孤身一人,我瞧着心里似乎还有他。本来我已修书萧晔,请他来正安走一遭。可现在周女郎又回了忠烈寨,好歹不知。我虽钦服她甚有担当,可若真有什么不测,只怕萧晔要与我拼命。我如今,后怕得很呐。” 严夏至想到了什么,勾起唇角:“忠烈寨的人也并非要与她计较什么,况且寨中还有一人,定会全力护住此女。你莫要操这份心了。只是,我方才未与他们交代便出来,理应回去与他们说清。”他接过谢旻手中的缰绳,“差点忘了。既如此,你先回建康吧。我随后就到。” 谢旻注视着他:“你要回建康见太妃?” “见一见母亲大人是一桩,”严夏至乜了他一眼翻身上马,“再者你如今也舍不得我,本督免不了要回京再费心费力了。皇帝既给我权柄,至于我拿来做什么,便不是他能管得了的。” 谢旻知道,经过今夜,严夏至从此以后必是要与自己同进退的。左右自己已想通了,此生生死荣辱,总是要拉着严夏至一道的,便不再自作主张推拒他。严夏至跃马而起,俯身与谢旻扣掌一诺,随后渐渐消失在黑夜中。 已至丑时,峡谷中露气深重,谢旻上了马车将自己拢进大氅,闭目养神。 陆绚与他坐在一处,脸上还带着细浅发红的睡痕,想是夜半了困倦,已经小憩过一会儿。他垂着眸子,将小几上的书摆放整齐。车里四角各悬着一颗小儿拳头一般大小的夜明珠,将车里情形照得敞亮。 这一日谢旻身心俱疲,只想好好歇着,便阖了目倚在厢壁上。他虽想闭目养神,心思却难以平静。这时,听得陆绚轻声道:“严都督何以在此?” 谢旻闻言睁开眼,注视着陆绚,缓缓道:“陆郎君心思笃定,常人难比。虽被本相剑指于喉间,却不改其色。如今暂得生机,还有闲暇顾及旁人。” 陆绚琉璃般色浅的眼眸仿佛凝着水雾,他似笑非笑道:“录公谬赞啦,不过是因为素已所言,句句属实,我自然无甚担忧的。” 谢旻随意嗯了一声,便不做声了。突然,他闻到一股不同寻常的香气,心中一凛,猛地坐起捉住陆绚的手臂:“是什么东西?” 陆绚不慌不忙地指了指车中的香炉:“我见录公疲累而神躁,用了些宁神的东西罢了。” 谢旻微皱了皱眉:“多谢陆郎君好意,只是本相不喜这香味,还烦请你熄了它。” 陆绚也不恼,待他松了手臂便挪了挪,将香炉中部两侧的夹板推上。 车中渐散了那味道,谢旻却觉有些困意涌起,竟于不知觉间睡去。 陆绚见谢旻倚在厢壁上睡沉,悄悄上前掠起轿帘一角,见车夫正在专心驾车,便又悄声退回谢旻身旁。 只见他挨坐在谢旻身侧,执起他的右手号脉。过了半晌,陆绚皱着眉将他放倒在自己腿上,犹豫了一下便伸手剥开他的衣袍。谢旻肤白如玉,在其背上,不单有纵横交错的鞭痕,还有尚未散去或已留淤的抓痕。 陆绚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些痕迹,伸手抚过这些鞭伤和抓痕,淡色的眼眸中有暗火燃起。 第二十七章 陈情 这些抓痕尚新,陆绚知道是谢旻与严夏至一道离去之后才添的。是什么情形,会叫严夏至在他身上留下这些痕迹? 陆绚慢条斯理地为他整理好衣物,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庞。 这是谢旻啊,自多年前万溪谷一别,谢旻再遇他,早已认不出他的模样了。 也是,谁能料到万溪谷里形容可怖的哑巴,居然会是吴郡陆氏的公子呢? 那日严夏至府前,谢旻对他笑得疏离,寒暄几句便罢,果然是一副相爷的气派。 可是他之前远远守在都督府前,看到谢旻失魂一般冲入府中。面对着他陆绚时的从容气度和居高位者的矜持呢? 陆绚素白的手掠过谢旻俊致的眉眼鼻尖,停留在他唇上。 当年谢旻的头风之症日益严重,不得已前来万溪谷求医。他当时即将出师,却错试一药致使自己成了一副丑八怪的模样。师父气他总爱摆弄那些毒物,命他自己解毒。这时却遇上前来求医的谢旻。 谢旻身挟清风雅意明月之辉,举手投足俱是世家风仪令人心折。陆绚那时虽形貌骇人,谢旻却并不在意,在他施针时会与他说些什么。 万溪谷远离尘世,谢旻自得放松,与他这个哑巴是少有的不拘心思。陆绚便执笔与他手谈,问他少时的经历,问他所喜者为何,所厌者为何。谢旻见识既高,又有一手二十年寒暑所习得的流丽行书,独步天下。陆绚少小离家,在万溪谷中十多年,除却小时候见过的谢大郎,便再无见过可与谢旻比肩的绝顶人物了。他原本出身大族,少有这般自惭的时候,却偏偏正是在自己此生最狼狈的时候遇到最心折的人。谢旻恰似天上月,可遇不可求,可羡不可恋。 可谢旻原来,并非真如玉人一般冷硬。他会有焦躁,嗔怒,却是为了一个名声脏污的幸臣,出身龌龊的鹰犬。 原本今夜所见,陆绚以为他与严夏至有叔侄之旧,虽不知这其中内情种种,却也稍稍释怀。如今他思及谢旻身上那些痕迹,几乎气得发狂。 陆绚俯身欲亲,却突然止住,笑了笑,似是自言自语一般:“偷亲有什么意思?我真是糊涂了。” 他扶起谢旻,与他倒在一处,静静睡去。 谢旻醒来时见天边微亮,自己似是睡了极沉的一觉。他少有这般好眠,自然觉得奇怪,见陆绚竟倒在自己怀中,一时愣住,随后毫不留情地将他推开。 陆绚迷蒙中苏醒,紧了紧身上的毯子,惺忪着眼唤了一声谢相。 谢旻坐起,将两侧帷幕拉开,清晨寒露浸入车厢,叫人有些发寒。 谢旻捉住陆绚的肩,缓缓道:“本相疏忽了,陆郎君乃梅老先生高足,手下自然有许多本事。你昨夜燃的香究竟是何物,这药箱并袖笼里的东西,难道要本相叫人一一验了吗?” 陆绚望着他轻声道:“确是宁神的香,只是谢相您积劳过重,点了这香便容易睡得沉。” 谢旻盯着他许久,方松开手,笑了笑:“陆绚,本相能容你,一来有庾歆的缘故,二来我一向宽容后生不与小辈计较。可我容不了心中对我打着算盘的人。”谢旻眼神一厉,“吴县,扬子江上,陆郎君,你可有做过什么好事?” “你应当知道,我与你舅父势成水火,此事朝中尽知。本相要治你,没有半点顾忌。便是庾歆那里,即便你所言为真,本相亦能摆平。你昨日所见太多,本已是我欲除之而后快的人了,我劝你安分守己,实在不要再挑起我的杀机。” 谢旻言及此处,拂袖起身,却被陆绚拽住衣袖。 陆绚露出一丝浅笑:“谢相所言我听懂了大半,可吴县扬子江之事,陆绚不明白。我自然知道自己生死俱在谢相您手间,可我对您确无半点加害之心。” 谢旻掠起袖子,叫停了马车后跃下:“但愿如你所言。” 一行人已回到了正安县城,外头不过是寅时,天际方露出一丝日出的红意。马车停在他下榻的客栈前,老板早被人叩了门叫醒,急忙将这位贵人引进去。 谢旻沐浴了一番,净面漱口后带着一身水汽坐到了客栈茶室中。他素来习惯晨起饮茶,便叫店家为他备了刚煮的茶和酥点。 谢瞻与他一样稍作休整,随后坐到了谢旻对面,与他一道进茶。 茶室里不时升起袅袅雾气,映得叔侄二人面色难以捉摸。 许久,谢旻放下茶杯,执起精致的铜勺碾着钵里的细盐,漫不经心地说道:“瞻儿,大哥过世后虽是二哥照顾你多些,可我是你亲叔,对你也颇多记挂。这些年,你的长进如何九叔都关心着。” 谢瞻抿了一口茶,随后说道:“我明白九叔的心意,心中也一向敬慕九叔。” 等了许久不见谢瞻再说下去,谢旻暗叹一声,说道:“你是谢瞻,谢晏之子,谢存之后,在大景的天下,你受制虽多,却也比别人恣意许多。凡事你只需问自己,莫管别人,也用不着管别人如何。谢家子弟,当有这样的底气,也该有这样的魄力。” 谢瞻抬起眼,定定地注视着谢旻,缓缓道:“九叔的意思,我今后会慢慢懂的。” 谢旻不再多言,静心喝茶。 风波初平,这一静谧安定的清晨甚合谢旻的意,却不成想有人不期而至,叫他颇感意外。 萧晔风尘仆仆到来时,见谢旻正香气怡人地端坐在茶室中品茶,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抖落了一身尘气,招来谢旻嫌恶的眼神,便冲上前牛饮了一碗茶,吞下了数个酥饼,方才心满意足地落座。 谢旻为了寒碜他,请店家前来扫尘熏香,气坏了萧晔。 “谢旻你这个混蛋,我为你奔波至此,吃了多少苦,你却这般待我!” 谢旻给他倒了茶,悠悠地挥着手中的麈尾道:“你是从哪儿来?去往嘉兴的信不会这么快就送去你那儿了。” 萧晔疑道:“你给我送信?所为何事?我是因听说京中你丞相府遭难,得知你不在京中,出来寻你的。” 谢旻顿了顿,说道:“各世族如何议论此事?” “庾冲大胆,直闯你相府,两边火并一番后被龙泉军尽数镇压,这些事你应当知道了。只是之后,皇帝勒令宫中朝中不得谈论此事,各家私底下传言倒是有,却不敢多说什么,以免招惹皇帝或是庾谢两家。” 萧晔夺过谢旻手中的麈尾扔到一旁,有些愠怒:“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你素来心思多也就罢了,可这种动辄生死的事,你说做便做,也不知会我。我闻讯急着从嘉兴奔至建康,又软磨硬泡向谢石确认了你确实不在京中,跑了千里地寻你。你谢旻倒好,在此安逸得很。你对得起我?” 谢旻瞥了谢瞻一眼,凉凉道:“这是我侄儿谢瞻,你萧世叔在他面前注意一些仪度。” 萧晔几欲跳起:“算我多管闲事,我看你谢旻的命硬得很。” 谢旻粲然一笑,折下一旁花瓶中的一朵红杏,起身斜插到萧晔头上:“你莫摘了它,这可是个喜讯。萧子明,你若听我说了这事,心里只会对我感激涕零。” 萧晔被他弄得没头没脑,也忘了摘下鬓边的杏花,奇道:“你谢旻能给我报什么好事?” 谢旻坦坐着,悠然自得,缓缓道:“周弥端正在此处。” 此言既出,一下子惊起萧晔。 萧晔直起身,凝神道:“阿弥在何处?” 谢旻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卖关子了:“她六年前到了郊外虎头山的忠烈寨。如今,还在那里。” 萧晔跳下榻,趿拉着鞋冲到谢旻面前,急道:“究竟怎么说?” “我在正安县城里遇上她,得知她在那忠烈寨里呆了多年了。初时她不愿见你,我好说歹说她方允了。只是信没送到,你人已经来了。” 萧晔喃喃道:“忠烈寨是个什么地方?阿弥为何不愿见我?”随即他拽起谢旻,“忠烈寨何处,谢旻你带我去!” 谢旻被他拽落了半幅袍子,急忙推开他的手:“她一时半会儿又不会跑脱,你恨不能扒了我衣服是做什么?这里头还有些关节,我与你一一说道。” 萧晔连拖带拽差点将谢旻抱起,把他拖出了客栈。 谢旻趿着一只木屐被萧晔赶上马车,扒着车厢等来了另一只。未等他坐稳,萧晔便催促着车夫赶路。 谢旻喝道:“谢钧,不许走!” 萧晔无可奈何,找出干巾为他擦拭头发:“小人伺候谢相你束发,我们快走吧。” 谢旻知他心急如焚,便吩咐谢钧驾车往虎头山去。 谢旻咳了咳,取出车里的大氅拢住:“我身上鞭伤还未好齐全,被你这么一折腾,估计撕开了不少。萧大财神,你如何赔我?” 萧晔听他一说愣住,问道:“什么鞭伤?” 谢旻扫了他一眼,缓缓道:“离京前二叔合几位族叔长老赏了我五十鞭。” 萧晔闻言,倒暂时把要寻周弥端一事稍稍放下:“对你这个家主都用上家法,谢旻,你是十足地惹恼他们了。”他正色道,“庾欢究竟在哪里?” 谢旻垂下眼眸,忖度了一会儿:“还有几日,他的人头就会挂上司州刺史府了。” 萧晔一惊:“真是你捉了他!”他沉下脸色,“谢旻,你在做什么?你要做什么?” 谢旻微微倚在轿厢壁上,支起右腿把玩着手中的玉冠。 “我有许多话,却不知从何说起。其实待时间一长,都会一目了然的。你只需放心,我自会竭力保全自己。至于你,这回一定要把握好了。” 萧晔望着他许久,叹了一声:“与你为友,真是累得慌。我操心半天,还不知自己在操心什么。谢旻,我知道你的本事,可这世上有很多事,偏偏就是做不成的。你若真的有难处,不许瞒我,我萧子明这点义气还是有的。” 谢旻闻言,不禁浮出笑意:“子明此言,我甚喜。既然如此,我北府兵短缺的千副盔甲……” “阿弥呢?你方才与我说的其中关节,究竟是什么?”萧晔不待他说完赶紧转而问道。 谢旻将周弥端入忠烈寨之前因后果,与昨日冲突之事尽数告诉萧晔,萧晔听罢捉住他,沉声道:“你怎么能,叫她回去?那帮匪类……谢旻,阿弥为救你侄儿,你怎么能弃之不顾?” 谢旻任他推搡,轻声道:“阿弥的性情你当比我更清楚,她认定的事,便是她认定的。她但凡有一丝服软的性子,当初就不会破家而出。” 萧晔松开手,有些失神地说道:“她的性子太要强,我不该怪你,我知道。”突然他猛地跃起,“若真是要找他们要人,我需多带些人手。谢旻,你既与他们有仇,我们现下先回客栈,我带了人去!” 谢旻止住他:“你放心,忠烈寨的人不会对她怎么样。只是有一事,”谢旻顿了顿,勾起唇角,“阿弥惹人喜爱,那位孟良……” “哼,阿弥是我萧晔的妻子,与他何干?我谢他当日出手相助,可旁的,一分都别想。”萧晔注视着谢旻,问道,“阿弥与你说,她想找个温和忠厚的人好好过日子?我萧晔何以就不忠厚老实了?谢旻你说,阿弥对那孟良,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谢旻抚了抚额说道:“你大可放心,只怕不过是流水有意罢了。只是阿弥感他恩情,那孟良心性也不坏,看着也是纯良的人,若真作丈夫,也并无什么不好。你想,阿弥年纪也不小了,在外多年总难免有安定下来的念头。” 萧晔奇道:“她若想安定,与我一道便好,关旁人什么事?我当初力薄,没能保住她,可我如今绝不会再叫人摆布了!” 谢旻叹了声:“便是阿弥这样的女子,拿到你的休书,也当是万念俱灰。她当年所历种种,非常人能受。我虽是你老友,与你站在一边。可平心而论,你萧晔于她,不似蜜糖倒似砒霜,糖皮子掰开,芯子俱是苦味。” “谢旻,你何时这般多话!我心里自然清楚得很,六年间,你当我在想些什么?我自然是把这一切尽数掰碎了揉起来反复掂量过。当年我对不起她,她离了周家离了我,若能得一个好去处,我未必不能舍得。可我这些年终究不能放下她,我怕她遇险遭难,怕她所托非人,甚至怕她……我怕了那么多年,如今我知道她一直没有忘了我,她还孤身一人,我若还不捉住她不放,那我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她。” “这世上有许多事,只能愧悔无法弥补,可阿弥与我,幸得老天垂怜,我此番无论如何,都要将阿弥带回去。”萧晔露出罕有的沉肃之色。 谢旻望着他,见他这般失态,知他这些年心中苦痛难以计量,可谢旻还是忍不住说:“萧晔,你若见到阿弥,需听她说,问她的意思。若你真耍狠,那我便有违当日对她的许诺。不论事情最后合不合你的意,请你以阿弥为先。” 萧晔抬起头,定定地凝视着谢旻,两人一时无语。 半晌,萧晔点点头:“我先答应你,可是谢旻,你定要帮我。你不是言转黑白,口舌能定乾坤吗?谢录公,劳你从旁为我助力了。” 萧晔一阵苦笑,露出一丝凄楚神情:“我熬了太久,实在有些不能控制自己了。我如今心乱的很,待我缓缓。” 第二十八章 云开 谢旻与萧晔幼时相识,相交至今,熟谙他大而化之的性子,若非心中隐痛难捱,他绝不会做出现在这副凄惶模样。 六年间,期待太多,失望太多,求的越来越少,舍的越来越多,可看见一丝一毫希望的微光,便无法抑制内心的渴望。情之一字,妙在那辗转反复的缠绵心思和其间的甘苦滋味,却又借着人心的贪嗔痴逗弄世人自甘沉沦。谢旻严夏至在放与不放舍与不舍间已经进退失据多个来回,终于萧晔也要体味一把这情的妙处与苦处。 谢旻在旁看着,只得暗叹一声,再无他法。 这种事,要么自求圆满,要么自得解脱,旁人插手不得。 到了虎头山,萧晔面上渐渐露出冷色,正是不知接下去会遇上什么事,周弥端又如何了。 谢旻与他一道下车,去往寨中的路还需穆则几人去探,萧晔望了望四周起伏连绵的山壁,缓缓道:“我方才糊涂了,待会儿还是我自己去寻阿弥吧,你莫要一道去了。” 谢旻望着这晨间山中青翠云雾缭绕,笑了笑:“你心急火燎将我拉上马车,岂能叫我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这忠烈寨你如何进得去?” 萧晔有些迟疑:“你有何打算?” 谢旻凝视着远方高处:“需得报上我的名。” 萧晔断然拒绝:“这忠烈寨既与你谢家有仇,你又如何能冒险前往?” 谢旻摆摆手:“无妨,你信我,我自然会保全好自己。若不拿我的名号,这忠烈寨的门如何叩得响?” 这一头,忠烈寨的人都得了谢旻的信,惊讶不已。 昨夜严夏至飞奔离寨,几乎日出才回,百里骥等人派人去寻,直至严夏至自己回来告辞,闹到了现在。 百里骥催众人前去歇息,自己与严夏至长谈了一个多时辰。 言及当年苏桓如何平地立帜筚路蓝缕,建成淮北军,而后谢晏又是如何借朝廷使者的名义深入淮北军,策反诸将害死苏桓。 严夏至面色冷凝,百里骥打量着他有些憔悴却难减殊色的面容,心中感慨莫名。 当年苏桓少年英雄名震淮北数州,正是意气风发壮志踌躇的时候。锦夫人于乱世为苏桓所救,而后缔结一桩美满婚事,本是郎才女貌世间少有的绝妙良缘。他昔年得见锦夫人这位绝代佳人真容,二十余年难忘。无人能知,最后落得英雄骨寒,红颜难觅芳踪。 严夏至含糊带过沈绮罗,不愿告诉百里骥她的真实下落。他实在不愿叫苏桓旧部晓得,昔日的锦夫人已是昭阳殿中的贵太妃。 于是百里骥等人只知谢晏当日趁乱带走沈绮罗,而后严夏至于谢家出世,长大成人后出仕。这期间自然有许多被严夏至略去了。百里骥心知严夏至意有隐瞒,可他活到如今知天命的年纪,自然明白世事不堪的太多,能言者二三,严夏至不说,自有他不愿说不能说的道理。 严夏至此番回忠烈寨,正是为了辞行。他虽说是苏桓之子,可与忠烈寨实无半点联系,留他下来他必是不愿,百里骥也未想勉强。从严夏至出现在他面前起,便叫他有雾里看花之感,实在捉摸不清。以严夏至如今之气度威仪,自然看得出不是普通人。百里骥心想,不论当日谢晏留下苏桓妻儿是因何故,谢家到底是养出了严夏至这样子的好男儿。虽想起当日苏帅遇难之事,终生意难平,可如今见到严夏至翠竹青松挺拔玉立的样子,也是苦中作乐勉作宽慰。 百里骥叹了叹:“小公子,我百里骥是个粗人,落草多年只懂得一个打打杀杀。论见识,我虚活了这把年纪,未必比你高多少。可我毕竟是生死里摸爬滚打过来的,见过太多好事坏事,好人坏人。你回去建康,凡事多多小心。我知你武艺高强,也料你身居高位,可人心鬼蜮万难揣测,你这般品貌人才,着实有些扎眼。这树大招风,望你多加保重。我等老朽,感念苏帅恩情多年,却既报不得仇,又未能护住你与锦夫人,实在是到地下都无颜见他,如今便只求你平安。忠烈寨众人,以你为尊,若你有令,我等肝脑涂地莫敢不从。” 严夏至朝他拜了一拜:“若非你们坚守二十余年,我也未必能知晓自己身世。我父亲过世这么多年,犹有忠义之士为他奔走,他在天有灵,必然欣慰。我年轻气盛,自会谨记您的教诲。之前有些不敬,还请您见谅。” 百里骥忙止住他,正在这时,却听人报说谢旻来拜。 闻得此讯,严夏至微微皱眉。 百里骥心中一凛,命人喊来了张聪靳小微孟良等人,山下布防也调起,生怕谢家护卫来袭。 等谢旻与萧晔并随从几人自上山机关到了寨中,百里骥领着众人早已于大厅严阵以待。 谢旻一眼便见到了神情分外严肃的严夏至。 未及他开口,萧晔已急不可耐,却假作镇定地朝为首的百里骥做了一个虚礼。 百里骥打量着这两个人,知道与谢旻一道的必不是什么寻常人等,便冷冷地问何事。 不知情的孟良却喊破:“你是那个严夏!” 谢旻一听,暗暗叫苦。 孟良起身走向谢旻:“你与那谢旻一道,是为何事?” 原来孟良只知谢旻来拜,而谢旻在正安县城里已与他见过面,还自称严夏,于是便将萧晔认作谢旻。 严夏至在旁听着,暗自好笑。他踱步到谢旻身旁,似笑非笑道:“正是,严夏,你来此处,是为何事?” 萧晔认出严夏至,心中纳闷,因不知其中来龙去脉,便只作不识他。只是眼前两人绕着谢旻发问,叫他一时间摸不清头脑。 谢旻难得有这般尴尬的时候,却是因为被孟良喊破他化名严夏,日后必是要叫严夏至拿来取笑他的把柄。 谢相不过脸皮虚厚,还是甚要面子,便清了清嗓子:“今日我来,是寻周女郎。” 孟良闻言心中一跳:“阿弥不会与你走的。” 百里骥喝道:“你还要糊涂到什么时候!” 这一番情形下来,萧晔猜想眼前这个汉子便是那个讨人嫌的孟良,便仪态万方地走到他身前,微笑道:“鄙人姓萧,单名一个晔字,字子明,郡望兰陵。” 他这副雍容自得的模样叫孟良心生反感,出于一种奇妙的敏感,孟良几乎可以认定,他便是周弥端从前的夫君。 孟良盯着他,缓缓道:“我从未听阿弥提起过。” 萧晔点点头:“那是自然,我与她之间的事,怎能为外人道也。”说罢,他也不理孟良,向百里骥道,“阿弥是我妻子,六年前家中一些事端致使她离家,承蒙贵寨收留,萧某感激不尽。我是商贾,手中别无他物,不过些金银俗物,以作谢礼,请当家莫要嫌弃。” 百里骥冷哼了一声:“我忠烈寨庙小,实供不起这大佛,你既来请,还请速速离去。” 萧晔知道百里骥心中不喜,倒也无所谓他的态度,只要忠烈寨人不为难周弥端,便一切好谈,于是放下心来:“不知阿弥何在?” 靳小微接道:“邹姐姐还在药庐整理东西,我带你去吧。” 百里骥实在不懂,一个周弥端哪来的魔力,叫孟良和靳小微都昏了头。他气的很,却实在不想再多想,便摆摆手让靳小微领萧晔去寻周弥端。 孟良见状急忙拦住:“小微,你怎么能帮他?” 靳小微皱了皱眉:“我这何以是在帮他?邹姐姐若离了我们忠烈寨,她去哪儿,与何人一道,谁也管不得。我不过是带他去见邹姐姐,至于往后的事,那是看邹姐姐的心意。” 孟良哑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靳小微瞪了他一眼:“该你的,便是你的,不该你的,你就放手。怕什么?” 孟良盯着她,半晌垂下手:“好,便看阿弥的。” 谢旻朝百里骥拱拱手:“百里当家,如今且放下你我之间的恩怨,我先随他们去,回来再说。你尽可放心,我绝无恶意。” 待一行人走出大厅,严夏至走到谢旻身旁附耳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谢旻瞥了眼走在前面的萧晔,凉凉道:“我与萧晔一道来寻妻了。” 严夏至气极反笑,暗中扣住谢旻手腕,一字一顿道:“你再说一遍?” 谢旻被他捉得生疼:“卿卿力大,为夫晓得了。” 严夏至笑得越发灿烂:“严夏,你既冠了我的姓,盗了我的名,便是我的妻。夫为天,今后可要听话。” 谢旻咳了咳:“我背疼,方才被萧晔这小子拽裂了不少地方。” 严夏至手上一松,又立马握住他的手腕:“别想岔开,你跑来这忠烈寨做什么?不怕丢了性命?萧晔的面子可真大啊。” 谢旻又重重地咳了咳:“我真的背疼,你帮我瞧瞧,怕是真的裂开了。” 严夏至见他似是确有不虞,只能松开手探进他领口,瞧了瞧果然是有几处旧伤洇血了。 他啧了一声:“萧晔这个蠢货!” 谢旻扯下他的手,借着宽大袖笼握住,揉捏了一番,语气暧昧地说道:“其实并不怪萧晔,而是昨夜你……” 严夏至不及他说完便反握住他的手,暗自使劲:“小谢郎君,你也就得意这一回,且好好回味吧。今后为夫疼你。” 说着他语气转厉,“你再敢胡扯,我问你的话,你老实回答。” 谢旻暗叹,这严夏至果然不同寻常。他既好不容易与严夏至表了心意,还顺道睡了他一遭,按理说今后便该是情投意合你侬我侬了,更往里说,严夏至便该对他越发情热难离才是。如今可好,往昔对他色厉内荏,他这九叔叔已讨不到一点好脸色,现下更是底气十足,气焰嚣张踩到了他头上。谢旻叹了一声:“尝过甜头便不稀奇了,果然你们这些年轻人说情说爱,不过是嘴上好听的玩意儿罢了。” 说罢,他颇为怅惘地扫了严夏至一眼。 严夏至冷笑道:“我不与你斗嘴,你这般轻易犯险是做给谁看?” 谢旻收起戏色,正想说话,一行人已到了周弥端的药庐前。 周弥端正在屋里收拾,她在此处住了六年,药圃中各物俱是栽培了数年的,样样都不舍得。屋里积攒了这么多年的东西,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理清,便整理了数个时辰,天亮犹是未歇。 听得有人叩门,周弥端边挽发髻边去开门,待开了门,一时竟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想阖上门,又觉得不妥,便停在那里。 萧晔越过众人,朝她挤出一丝笑意:“阿弥,别来无恙?” 他话音刚落自己却笑出声,背过脸朝谢旻道:“我是不是不该这么说?” 谢旻正想喝他,却发觉萧晔脸侧滑下一道清泪,配着他扯开的笑意显得十分突兀。 谢旻一凛,扶住他,萧晔不着痕迹地拂去颊边的泪,走向周弥端。 六年间,他想象过无数个与周弥端重逢的场景,却还是没有想到今日的情景。周弥端素衣银钗,面色有些憔悴,倚在门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他的阿弥。 萧晔有些发颤地伸出手,抚上周弥端的脸,柔声道:“你看我,是不是有些老了?” 周弥端眼底一寂:“是我老了,不是你。” 萧晔笑开来:“你是长大了。你看我,总是不会说话。” 他声音渐低,突然放低了手拥住周弥端,在她耳边轻声说:“你唤我一声。” 周弥端被他一把抱住,伏在他胸前,默默流泪。 萧晔。她心里默念道,却一声都发不出。 流年偷换,六载春秋,十八岁的周弥端没能在萧晔胸前痛哭一场,二十四岁的周弥端却痛痛快快地流了一场泪。 萧晔听到她压抑的呜咽,心乱如麻。他只能不住抚着她的头发肩背,陪她一道落泪。 世人皆道喜相逢,却无人说别离苦。 每一场心酸至极又欣喜若狂的重逢,必伴着枯坐无眠无数夜的久别。 掰开数两千个日夜,萧晔与周弥端分离的日子已经比他们相聚相恋的日子都多了。 第二十九章 心结 萧晔松了松手,低头与周弥端道:“阿弥,我有些话想与你说。” 周弥端落下手臂推开萧晔,拭了拭泪:“我也有话要与你说。”说着她转身进去,“几位是客,我去煮些茶。” 萧晔急忙要跟进去,周弥端却拦住他:“我的茶你就别喝了,在外候着。” 孟良见状开口道:“阿弥……”他不知该说什么,却直觉自己当说些什么。 周弥端抬眼凝视着他,孟良急忙说道:“阿弥,我的心意明明白白,可无论是好是坏,我都受得。” 周弥端点点头,邀他们进去,萧晔只好在外候着。 待进了屋里,里头是隔开的三间房,居中的正屋摆了一堆行李,周弥端利落地煮水,朝谢旻等人道:“很快的,你们先坐。” 谢旻注视着她来回的身影,又望了望门外的萧晔,不由得暗叹一声。 待一壶水煮开,周弥端取来茶饼茶盅,过了水去了头色,然后给四人各上了一杯茶。 茶汤色碧,清香扑鼻,谢旻端起茶杯品了品,笑道:“周女郎煮的好茶。” 周弥端微笑道:“昔日师父门下多由我侍茶,粲公都曾嘉许我这手技艺。” 谢晏字明粲,世称粲公。 谢旻扬声道:“可你这般手艺却是藏私,来我山阴之时可都是我奉茶啊。” 周弥端弯起唇角:“我兄长说了,谢清朗身份尊贵,他奉的茶我们自得喝,毕竟是难得的机会。” 谢旻佯作叹息:“交友不慎,真是误交损友。” 他二人言笑晏晏面无异色,靳小微孟良便安安静静地喝茶,严夏至打量着神情各异的几个人,颇有兴致。 待一盏茶后,周弥端望了望犹自独立的萧晔,轻声道:“失陪了。” 萧晔见周弥端走出来,便朝她虚虚一笑:“没讨着茶喝。” 周弥端与他一道往药庐外走去,与他缓缓说道:“你何以这么快便来了。谢旻再先斩后奏也不会这般快。” “我本就有事寻他,便恰好遇上了,算天有眷佑。” 周弥端顿下脚步,抬眼望着他:“萧晔,你方才在门外等我,感觉如何?” 萧晔思忖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我心焦万分,可见着你在里头,便心里高兴。” 周弥端垂下眼眸:“萧晔,为何你总叫我等?” 她低低的一句话叫萧晔僵住,萧晔拉住她的手沉声道:“阿弥,对不住。” 周弥端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缓缓道:“其实我也不是一直在等你。我们订了亲,你去西域行商,我在万溪谷学医,那几年,我并非时时想你,不算在等。后来,我在家中,那几日难熬,我思前想后地寻法子,却不是在等你。再后来我离家,这六年,其实我快不记得你长什么样子了。我也并不是在等你。”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低,直至一声叹息:“我这么坏的脾气,什么时候不见的?” 萧晔忍不住拥住她,语带哽咽:“阿弥,我真的对不住你,你允我一个机会,叫我好好弥补,好不好?” 周弥端背对着萧晔,默默留下眼泪。她素来性烈,少有流泪的时候。当年事变,她在家中焦灼不堪,几乎以为已将毕生的泪尽数流尽,可如今再遇萧晔,却不得不感慨,此生劫数,尽在他身。 “弥补什么呢?不论是我杀了萧时,还是你爷爷算计我,或是我弃家而出的这些年,都是无法弥补的。我答应谢旻见你一面,便是想着往日种种尽数说明白,症结一了,便一了百了。” “我虽是周氏长女,却父母早亡。你爷爷若想要宝贝嫡长孙娶周颖,直言便是,何须用这般龌龊手段构陷我?还是他觉得我迷惑了你心智,需用此法除我?” 尘封多年,周弥端却犹是难抑愤怒不解,问道。 萧晔紧了紧手臂,痛苦万分:“只因我坚持娶你,便叫爷爷想出这等毒法。” 周弥端闻言笑了笑:“你看,在萧氏周氏这样的地方·,谈利犹可,谈情却是死路一条。若你当初少分坚持,也不会有之后的苦楚。” 萧晔应道:“此理我早已明白,故我自立门户,再不受家族挟制。”萧晔将周弥端转过身,凝视着她,“昔日萧晔庸碌,没有担当,可如今的我不同往日。阿弥,我那时太年轻,既护不了你,亦不能同爷爷抗衡。但你能不能信我,今后绝不叫你受一点委屈。” 周弥端望着他,眼波闪动:“我相信你如今定是了不起的人物。我也明白当日你所为实属无奈。你若真是欺我负我,我周弥端倒可以恨得痛快,忘得痛快。可偏偏就是你这无奈,叫我甚是无奈。”她低笑了一声,“我怨不得你,恨不得你,须时时在心里为你开脱。是啊,你祖父相逼,你若想保全我便定是要让我与萧家无半点瓜葛。你那份休书,给的对。为什么你做的都是对的?” 周弥端挣开他,继续道:“我当年的苦楚,恨你祖父?我甚至不愿想起他。怨我家人?他们对我并非寡恩无情,养育之恩我尚不得报。他们不过是权衡利弊,人之常情罢了。怨老天?也不行,我命由我,我听不得别人说我命不好。我更不能怨你。我到底心胸不够开阔,放了这么多年还是未放下。那种天地间无人相应的孤独,真是毕生难忘。我心里存着这口怨气,见到你,便压不住了。” 萧晔走上前,嘴唇微动,颤颤道:“阿弥,你尽管怨我,恨我,你不需要放下。” 周弥端笑了笑;“萧晔,你做出这幅样子干嘛?往昔,你最自诩风流俊俏萧郎玉貌。” 萧晔闻言,扯起唇角苦笑道:“阿弥,你莫要开我玩笑了。我如今,心都要裂了,不信,你摸摸看。” 他作势要捉起周弥端的手,却被周弥端躲过。 萧晔顿了顿,抬起手拂过周弥端的脸颊,喃喃道:“你怎么又哭了呢?莫哭了,看见晔哥哥这么好看的人你还哭?” 萧晔呢喃着说完,面上露出怅然若失的神情,这是他小时初见周弥端说的话。 周家妹子莫哭了,看见晔哥哥这么好看的人你还哭? 周弥端闻言突然扑到萧晔怀中:“萧晔,你怎么这么坏!你怎么这么没有正形!” 萧晔任她捶打,轻柔地抚着她的头。 周弥端如今还愿意在他怀里哭,便再无比这更好的事了。 谢旻严夏至四人在药庐中等候,靳小微一直留意着孟良。孟良握着热气殆尽的茶杯,低头不语。 半晌他站起身,对靳小微道:“你不用担心我,我既不会去搅合他们,也不会伤心欲绝。这么多年,我难道心里还没有明白吗?阿弥是天上月,我够不着。” 他自嘲着笑笑,离开药庐。靳小微疾步追上。 “孟良,你若真这么想,也不对。邹姐姐待你如何你自当清楚。你怜她爱她,她对你也并非全无情意。她既出走,便是与萧晔再无瓜葛了。” 孟良定住脚步,朝靳小微笑笑:“若我未见到她与萧晔在一处的情形,我自当以为阿弥对我,也有一些情意。可我见到他们方才的情形,便知道,阿弥一颗心都在那人身上。她哭得太伤心,她只有见到那人才会哭出来。” 他摇摇头:“你方才说的很对,该我的,便是我的,不该我的,我便放手。其实我也没有抓住过。” 靳小微看着他这般颓色,心中作痛:“孟良,我说错话了……” “小微,你没说错,就是这个理。骗自己太没意思。” 孟良瞧见了远处相拥的两个人,低低道:“我守着一株花,等它开。不是我守得不够久,不够用心,而是它就是不愿意为我开。有什么法子?” 他握紧了拳:“小微,我还是不甘心。” “我想教训那个混蛋一通,可我不想让阿弥觉得我是个莽夫。她喜欢磊落丈夫,我就要做个潇洒模样。”孟良深深地望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去。 谢旻严夏至犹自端坐在一处,严夏至把玩着手中的瓷杯,对谢旻道:“你这趟月老算做成了。恭喜你,萧晔此番定是要荷包大损了。” 谢旻笑了笑:“多年至交,我岂是那种贪利之人?若是萧晔与周弥端和好,我可是大大积了功德。” 严夏至乜了他一眼:“我问你的话,你一直没答。你为何孤身前来这忠烈寨?不怕他们绑了你?” 谢旻抿了口茶道:“此处有你,我自然不怕。” 严夏至掷下茶杯,盯着谢旻:“谢旻,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难道想看看忠烈寨的人要杀你,我作何反应?” 谢旻闻言抬眼注视着他,面色端肃起来:“我本是被萧晔强挟,可是后来我对今日前来的情形也想了许多。其实我心里,是想见到你所说的情形的。” 谢旻握住他的手:“你昨夜飞奔而至,决绝之语说尽。我不知我究竟握住了你多少的心?你不将旧仇记到我头上了,可忠烈寨的人却不是。若有一日,你两难抉择,我何不现在就叫你看个清楚。” 严夏至怒起,挣开他的手:“谢旻你这个自以为是的蠢材!忠烈寨的人想把你怎样,我自会拦着,用不着你试我。你谢旻居然把算计打到我的头上,还以为我是你府中的小儿吗?” 谢旻见他怒气难抑只得起身抱住他,任他僵直身子。 “我不是在算计,我是怕。”谢旻在他耳旁低低道,“有个宝贝,从前要送我,我忍着不要。可我如今得了,便舍不得了。” “得而复失,不若未得。它在我怀中,我时时担忧,不能安枕。你懂不懂?”谢旻轻吻着严夏至的耳垂,感受着他逐渐放软的身体。 严夏至被他撩拨得耳垂酥麻,不得不冷声道:“你说得太好听,我便知道一句都不能信。” 谢旻顿时笑开,发间衣间如兰香气混着他沉沉低笑叫严夏至有些恍惚。 “你这块小木头怎么这么不好哄?我哪里是说得好听,分明便是肺腑之言。”谢旻正了正色,“我习惯做你的小九叔叔,你一点不妥我便要将它变妥。昨夜我情乱,行动失据,不管不顾将你拽到了我身边。你太听话了,从小都是。我给的便是好的,我说的便是对的,即便你现在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却还是依我。” 严夏至冷哼一声:“你太高看自己了。” 谢旻听他这般别扭的话,心中温情难抑,情不自禁地咬了咬他的唇,叫严夏至霎时脸颊泛起红晕,一时颜色如画,叫人目不转睛。 谢旻凝视着他,暗叹上天眷顾,不由得说道:“你因我缘故,刻意不去计较往事。可疽患既在,焉能安稳?我既不愿得而复失,亦不愿你将来陷于情义之间。我想叫你,明明白白让我看见你选了我。也想叫你明白,你选了我,若要后悔,不若尽早。” 严夏至注视着他,缓缓道:“你是说,我还有反悔的机会?” 谢旻闻言一滞,虚笑道:“是。” 严夏至细细审视着谢旻的眼神,半晌,他沉声道:“我不会反悔。得而复失,亦是我所不能忍。我多年辗转,你心里清楚得很。既然你将自己给我,我便不会再放手,拿父仇相挟我也不会放。我活着二十余年,未见太多痛快。难得一桩快活,自当珍惜。只是我的心意,你又明不明白?其实你想知道你握住我多少心意,问我便是。谢旻,我不像你口蜜腹剑,可我也会说好听的话。” 谢旻恨不得将他揉进骨血,紧紧抱着他道:“那你说好听的话给我听听。” 严夏至面上有些窘色:“我的好话怎么能随便听,你若真的好,我才说。” 谢旻低低笑起来:“你真是个宝贝。” 第三十章 倾心 许久,谢旻松开怀抱,朝严夏至促狭一笑:“萧周二人久别重逢,不知得有多少体己话说。忠烈寨有为你安排住处吗,我们先离开这儿。” 严夏至点点头:“他们为我辟了一间房,待会儿你稍事休息我便送你下山,萧晔你就别管了。” 谢旻若有所思地走向周弥端的药柜,嘴上说着:“你护夫心切,我明白。我待会儿便走,不叫你为难。” 待他嗅闻了半天取了一瓶药出来,转身便见到严夏至抱臂冷冷地瞧着自己。 “你手上拿了什么?” 谢旻将药瓶收好,回道:“寻常的药罢了。我们走吧。” 严夏至走上前,轻轻抚着谢旻的背:“你通药理,找个止血消瘀的药,待会儿我帮你上。” 谢旻拢起袖子,笑笑:“我已经拿了。” 严夏至挑挑眉,搂着谢旻便走。 谢旻顿觉不妙,佯装背上生疼让严夏至松开手。严夏至乜了他一眼:“且先忍着,待会儿我帮你上药。” 说是辟了一间房,实则是个简约小巧的院落。严夏至领谢旻进了卧房,阖上门锁好,含着笑意说道:“你上床去,我帮你上药。” 谢旻眼皮一跳,坐到床边朝严夏至招招手。 严夏至款步上前,坐到谢旻身边,上手便要脱去谢旻的衣服。 谢旻止住他,顺势拢住严夏至的手不住揉搓,低低道:“我记得有一年我误食五石散,醉了一场,梦里头我见到你,十分动人。” 严夏至似笑非笑地回他:“你怕是记得不全了,我都记得。你醉醺醺地回府,是我送你去卧房,然后你便趁着酒意对我上下其手。小九叔叔,那时候你摸得快不快意?” 谢旻心想,成了。他放开手将严夏至拉近自己,然后不经意地潜进他衣襟里,上下抚弄。 “我梦中所见乃一绝世美人,长得与你十分相像……” 严夏至握住他不甚老实的手:“所以,你做了一场春梦,梦里头的人是我?” 谢旻点点头,顺势抽出手欺身上前,将严夏至圈在自己怀中,悠悠道:“我那时怕是情根已种,对你早有念想,才会发梦。” 说着他含住严夏至的唇来回研磨舔舐,想探取美人香舌却被严夏至咬了一记。谢旻吃痛,猛地将严夏至压倒。 二人四目相对,严夏至望着他缓缓道:“谢旻,你又想色诱我?可惜这招式用老了。” 谢旻注视着身下面色醺红的严夏至,实在是爱极他嘴硬皮薄的性子,不顾严夏至推拒的手,强压下去与他唇齿相戏。 严夏至被他吻得动情,渐渐地抚上他的肩背,将谢旻牢牢抱紧。 谢旻一边吻他一边将手游离在严夏至身上,不住揉弄他的胸膛。二人近身相贴,都察觉到了对方的情动。 谢旻随即附到严夏至耳边轻声道:“九叔叔背痛,你受累了。”说着他缓缓下移不断地在严夏至的颈项锁骨落下轻吻,反复舔舐吸吮着淡色的乳珠。严夏至被他挑弄得有些失神,不经意间漏出轻吟,叫屋里的气氛越发暧昧。 待严夏至玉体横陈之时,谢旻拨开他修长的腿,缓缓轻抚着他敏感的大腿内侧,轻笑道:“还是我为你上药吧。” 原来谢旻惦记昨夜他一时动情,严夏至必是有些不舒坦,这才取了周弥端那儿的药。 严夏至侧起身,收拢了腿,一下子夹住了谢旻的手腕。他面上愈红,赶紧松开,清了清嗓子道:“我无妨,不劳你费心。” 正这么说着,谢旻已坐直了身体将他的左腿抬起,面色凝重地打量着严夏至昨夜承情之处。 这下子严夏至简直无地自容,抬起上身将被谢旻剥去的衣服拢住,瞪着谢旻道:“我说无妨便是无妨。你,你别瞧了。” 谢旻面色一沉,缓缓道:“讳疾忌医,怎么能好?我方才看着,明明有些红肿了。你待会儿总要骑马,这回建康的路你吃得住?” 他神情严肃,有理有据,这副模样与平素议事无异,却越发显得色气满满。严夏至忍无可忍,捉住他的手狠声道:“谢旻,自我离了山阴,你身边是历了多少人?”方有这些调情手段。 谢旻顿了顿,倏忽笑开来:“我天赋异禀也有错?你乖乖听话,不会有错的。”说着便抚上严夏至的腿,叫他侧身而卧。 “我昨夜头脑昏沉,再者,毕竟初次不够老道。今后我自会好好改进。这上药的活便由我来,绝不累着你。小木头乖,躺着别动。” 严夏至自暴自弃地埋头,感受着谢旻微凉的指尖从大腿缓缓游移到两腿之间,待谢旻一戳弄,他便猛地一颤,轻吟一声。被这淫声所羞,严夏至咬住唇再不做声。 谢旻沾了药膏,里里外外戳弄撩拨了一圈,看严夏至强抑情欲僵着身体,谢旻叹了叹,心想此事不宜操之过急,自当徐徐图之。昨夜初洒雨露, 严夏至已将他看做急色之人,他必须自证清白,做个柳下惠,以图来日琴瑟和鸣。 谢录公筹谋深远,性子自然最为沉稳,于是他俯身相贴,捧住严夏至灿若春花的晕红脸,凝视着他道:“你我既相许,你做什么我都爱。我也有许多事要对你做,生怕你不乐意。那你乐不乐意?” 谢旻深情款款,目若朗星,映照出严夏至有些朦胧的神情。他情潮未退,有些焦躁,愣愣地点点头。 谢旻便探身下去握住严夏至身下灼热之物,慢条斯理地抚弄,随后捉来严夏至的手放到自己身上:“劳卿卿帮衬一把了。” 严夏至得了舒爽,也不去想方才自己准备制服谢旻的打算了,微微抬起身爱抚谢旻的勃发。 两人皆有些气喘,四目相对一时无语,慢慢地吻到了一处。 待二人厮磨了许久分开,严夏至手擎着谢录公的宝贝,挑眉笑道:“我与你说过的,往日建康城中对你谢录公可有不少流言蜚语,看你年近而立还不娶妻生子,有说是被新安公主所迫,也有人说,”他凑近了,眼中尽是笑意,“谢相年纪轻轻不能人道。如今看来,录公大人这杆银枪倒是锐利得很。” 谢旻被他握住要害来回抚弄,心中痒痒,又见他满脸促狭笑意,止不住的趣味:“我这杆枪也只有严督总领教过,你是说,锐利得很?甚妙甚妙。原本我心存忐忑,不知小的伺候督总可伺候得舒爽,如今可算心安了。督总若觉得好,以后绿水长流银枪不倒。” 他正说着银枪不倒,却不由自主嘶了一声,情热难抑,抱住严夏至磨蹭了好久,两人一道面红耳热地泄了出来。 谢旻与严夏至同榻而卧歇了一会儿,严夏至起身穿戴整齐,揪着谢旻为他背上上了药,又默不作声地为他束发穿衣。 严夏至突来的沉默叫谢旻有些难办,只得顺着他由他伺候自己收拾整齐。 谢旻去倒了茶清清热,果然候到严夏至开口了:“从前是我不管不顾,可如今我又不得不想多了。你身上的伤实在不轻,谢家诸长老是铁了心要狠狠地给你一顿教训。你往后怎么办?” 严夏至走到谢旻身前,望着他:“我父亲因何而亡?你继他之志,又当如何?” 谢旻垂眸喝了口茶,正想说话,却听严夏至道:“算了,这些话不是说了一回两回了。你有你的抱负,只是成或不成,都算上我一份。” 谢旻并不应他,开门踱步而出:“我们耽搁一会儿了,不知萧晔那里的情形如何了。” 萧晔与周弥端回了药庐,却见空无一人。 周弥端对萧晔道:“行李我大体收拾妥当了,只是我还要去寻孟良,你在此处等我,或是看看谢旻何处。” 萧晔握住她的手:“孟良于你有恩,便是我,也该谢谢他当日仗义。只是恩情是一码,别的却是不能谈了。阿弥,你可不要心软啊。” 周弥端嗔睨他一眼:“若说心软,我对你才是心软。你老实一些,别跟来。” 萧晔沉着脸目送她,却又无法,只得回药庐候着,顺便看看周弥端住了六年的地方。 他自倒了茶,在桌上沾着水比划。 严夏至位居绣衣都督,身为天子近臣,风头一时无二,与谢旻自当分庭抗礼才是。可此前吴县遇险,二人在一处,如今到这千里之外的忠烈寨,竟又遇上严夏至,谢旻应当还与他一道。谢旻路上说了那么多,偏偏略过严夏至,萧晔心中一凛,闪过许多揣测,决心去寻谢旻试探试探。 这一头,谢旻却是急着下山了。非为忠烈寨所迫,乃是为了一桩急报。 穆则候在严夏至院外,交与谢旻一封来自阜南的急报。谢旻听闻阜南,心里一沉,见手中是个素封,沉着脸打开。半晌,他狠力将那张薄薄的信纸揉成一团,强抑怒气缓缓道:“庾大郎糊涂!他这般妇人之仁,杀那么多鞑子是白杀了?” 说毕,他扶额定定神,对穆则吩咐道:“你速速下山召集人马,与我一道回阜南。” 严夏至从他手中取出那个纸团,翻开看了看,冷笑了声:“庾歆身上可见不到半点庾冲的影子。这兄弟又舍不得杀了?司州也是不要了吗?” 谢旻面上显出厉色:“庾欢我是绝不会留。他庾歆便是堵在阜南又如何?此番我定要好好叫他知道好歹。” 严夏至望着他:“庾歆这是反悔了?” 谢旻笑了笑:“他什么都舍不了,忠义两全想得倒好。当初先帝治他,庾冲冷他,居然还没叫他明白过来。他做什么带兵的将,不如去做道先生,行为世范岂不美哉?庾羡之,误我!” 说罢谢旻拂袖便走:“你便回建康,去瞧瞧皇帝在做什么。郗超领命至今,按兵不动,想必皇帝要坐不住。司梁之乱我已把住,这个建功立业的机会若庾歆偏不要,我便送回谢家了,到时只怕庾冲要乱。” 严夏至拦住他,面露深沉:“谢旻,我知你所图甚远,但我希望你为自己多留一份余地。你搅动多州局势,几乎将徐州卢寰度荆州郗超都卷了进来。若是生乱,北燕北成俱虎视眈眈,你如何收场?到时你谢旻非但不是中兴伟业的功臣,反倒要成千古罪人。” 谢旻深深地望着严夏至,露出笑意:“你平素总怪我心思太多,这回怎么又担心起我?谁人不惜命?我尤甚。这局我筹谋多年,终于等到可趁之机。如今北燕国主老病,国中争嗣正暗潮汹涌。北成那里,拓跋钧与崔珽不睦,以后怕是有更多好戏。我自然要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不然,又不知要蹉跎多少春秋。” 世人常云慧极必伤。谢旻少怀远志,运筹至今,无日不在殚精竭虑。他常感心力过损,又思及自己枉造杀孽,恐非长寿之相,才有这番感慨。 严夏至不知他心中隐忧,只得让自己放宽心:“你既这么说,我便回建康盯着正阳宫的动静。再者,成燕二国的风吹草动,我如今白身,实在探不得,还是回去的好。”他自嘲一笑,“我虽心中不喜燕堃,可细想起来,我往日威风不过是托他的福。世人畏惧的,非我严夏至,而是手下鹰犬无数掌生杀大权的绣衣直使都督。” “我不该呼手下这帮为我卖命的人鹰犬,可人人都这么说不是吗?”严夏至拂过谢旻身后乌黑青丝,低低道,“你保重自己,我在建康等你。” 谢旻反身握住他的手,注视着他:“有些事如同乱麻一般,终是解不开。你与我一道,便难离这朝堂诡谲筹谋算计,也必得做回你并不想做的严都督。我不愿,你亦不愿,可症结在我处。我对不住你。” 严夏至笑起来,他少有这般疏朗笑意,眉眼俱绽开柔和的弧度,映得周遭俱成盛景:“你对不住我什么?你有你想做的事,我若能尽力一分便尽力一分。不说这件事,便是你要天上星星,我也要为你取来不是?” 谢旻嗤的笑出来;“你当我二八少女吗,要你去取天上的星?你严督总说起情话来,并不逊于本相。还好你来我往,便都不吃亏。小木头,你如今本事是大了,却不能忘了你前头有九叔叔,我们相互依持便万事无忧。” 严夏至伸出另一只手抚上谢旻脸颊:“得谢相青眼,下臣惶恐,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你手下众人,是不是被你蛊惑了便都这么说?” 谢旻想了想:“你方才的话说的别无二致,只是他们都没有生得你这副模样,说着这话只叫本相心中酥麻……”他话还未说完,严夏至便附身而上,献上美人香吻,叫他真真酥麻了。 在谢旻怔愣之时,严夏至得意万分地移开:“别后给你一个念想。待你养好伤,我来叫你酥麻。” 第三十一章 双璧 谢旻被严夏至这副得意洋洋的模样逗乐,叹道:“昔日在山阴,我见你既怕生又寡言,以为是个闷葫芦性子的小儿。这么多年,竟是都看走眼啦。” 严夏至掠起唇角淡淡道:“你与我所想,也差的甚远,彼此彼此。” 如今心意相通,当年清雅绝伦风姿如仙的九叔,一夕之间,变作现在这副登徒子的样子,严夏至隐约怀疑自己其实是捡了一个假壳子。 二人话别,心里俱装着不舍,但事有缓急,由不得在此拖延,故而谢旻留书一封命人交给萧晔后,与严夏至一道下山。 百里骥早已命人把住个个山口,果不其然见到严夏至与谢旻一起,心中十分不悦,对严夏至道:“谢家虽养你,可这前因正是谢晏杀了你父亲。你怎么好和谢家人混在一处?如今这情形,你是准备悄悄带他下山了?是在防我们?” 严夏至护在谢旻身前:“谢晏已死,此事与谢旻无关。他于我有恩,我自然要保他周全。” 百里骥大笑道:“于你有恩?你看,这正是谢家打的好算盘。你即便知晓了身世,也下不了手。” 他指着谢旻道:“我既说了忠烈寨上下以你为尊,今日你要带他走,我们便不拦着。只是他日在哪里你看不到的地方,我们便是取了谢旻性命,也请小公子明白。你循你的恩,我们亦有自己的道义,既然你两难,我也不做难你,两不干涉如何?” 严夏至注视着他,半晌说道:“我明白,苏翊有愧,就此别过。” 说罢严夏至转身便走,招呼谢旻:“我们走。” 百里骥望着严夏至的背影,向一旁的张聪叹道:“谢家之人蛊惑心神,苏帅如此,如今……” 谢旻严夏至到了山下,谢旻坐上马车,对严夏至说道:“不日我便回建康,你莫担心。此去一路小心,到了建康,可拜会郗昙老将军。” 严夏至坐在马上,凉凉地说道:“那日我受伤,他老人家送来伤药的事你也知道?” “郗老将军与苏帅昔日知交,他必是猜到了你的身份。现如今,你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不若去见见他。” 严夏至望着前方山路,笑了笑:“我是该,去拜会他了,这么多年了。” 这时他话锋一转,淡淡道:“宁丰三年你方都督豫州军事,此前两年,你在哪里?我后来查了,你不在建康,不在山阴,似乎萧晔成亲你也不在,谢旻,你躲去了哪里?” 谢旻坐在车中,一言不发。 严夏至笑道:“我其实不再计较那几年了,也不是质问你。我那时候初入建康,在龙泉军中年龄既小,亦无身份,众人欺凌是常有的事,不过我也未叫他们得什么好处。卢星度来了才好些,我也有人说话。那时候我总以为你在建康城中,也总以为你会来看我。”他顿了顿,“怪只怪,我那时候太小。” “我如今只是好奇,你去了哪里?” 严夏至初入军营,除却穆老将军知道他身份特殊,无人晓得他来历。龙泉禁军中多世家子,联络相交,初时见他生得模样极好还有心结交,只是后来知道他性子冷淡,众人便时有作弄他取乐。不过严夏至自山阴便习得好功夫,交手几次便打服了一众人,只是更没有什么亲近的人了。太妃怕惹人口舌不敢去探望他,故而三年间严夏至竟都待在龙泉禁军中。 卢星度未来的那一年多,严夏至便怀着自己都十分鄙薄的期待,希望有一日谢旻来寻他。只是这一愿景并未成真罢了。 谢旻听他淡淡说道,心知那些寂寞而孤独无依的日子里,严夏至对自己怀着多少珍重的期待。然而这些期待,自己并没有将它实现。 谢旻有些黯然,低低道:“我渡江北上,去了长安洛阳和北成的大都。” 此言一出,叫严夏至一愣,随即他点点头:“难怪,我也有此猜想。” 他扯了扯嘴角,却有些僵硬:“中原繁华,到底是比这南地气派多了。你谢家衣冠传世,必是极怀念昔日名教鼎盛的光景。” 谢旻踏出马车,望着马上的严夏至,倏忽笑开:“你何必说这些有的没的,你想听的话,九叔叔说与你听。”他顿了顿,凝视着严夏至日光浅影下柔柔与他对视的明眸,“将你送走,我既不敢回山阴,亦不愿留在建康与你咫尺天涯,便乔装北上,流浪了一年多。” “这么说,你还气不气?” 严夏至一跃而下,冲到谢旻身前:“你说的再好听,我也不是好哄的小娘。我要问你的是,北地之行,你可有什么不妥?谢旻,你自恃掌握我,可我也了解你。你言语里若有躲闪,神情若有异色,我全都瞧得出。” 谢旻低头闷笑了一声:“看来往后在你面前,我是扯谎不成的。不错,在大都正逢拓跋钧被刺,我险些被搜出来。” 严夏至皱了皱眉:“你轻身犯险,当时一定很凶险。” 谢旻叹了一声:“犯险倒无妨,只是我平白欠下了卢寰度的一个人情,有些难办。” 听闻卢寰度的名字,严夏至问道:“是卢寰度救你?” “正是,他带人潜入北成,捉回弟弟,顺带救了我。” 严夏至沉下脸色:“这么说来,卢星度当时也在大都?” 谢旻瞧他神色,定是不知此事,便说道:“卢小侯爷何止是在大都,拓跋钧被刺正是他所为。” 严夏至冷哼一声:“这小子平素傻得很,没想到当年气性不小。” “正是,他年不过十九,蛰伏在崔珽门下,取得了崔氏兄弟信任,与之一道入宫赴拓跋钧的千秋宴,之后便是拓跋钧被刺。卢寰度乱中救人,将卢星度带走了。” 严夏至沉吟了一会儿,叹了一声:“星度,我没想到。” 他面上有些怅然:“他与我相交,总是他快活的多,我见他快活,既高兴又歆羡。可我也明白,他优游之下,有许多难言的苦楚。那日秦淮大火,我何以会在花船之上,便是他听闻崔珽大婚,拉我去喝闷酒。” 谢旻笑开来:“原来不是严督总自己要去喝花酒。” 谢旻自然是不认自己当日醋意横生以致撒气在了丹阳尹温符身上,得此机会调侃,便还要耍嘴一番。 严夏至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谢相说说,便是我自己去喝花酒又如何?还是像你说的,你督导百官需肃清吏治,由我开刀吗?” 谢旻摇摇头:“你若去喝花酒,我便不是肃清吏治了,而是整顿家风以振夫纲。”见严夏至变色,谢旻便知自己已撩到了一把,不再恋战,话锋一转道,“这么一说,崔珽与卢星度,关系匪浅。” 严夏至想起那日卢星度黯然神色,心中感慨。卢星度化名潜入北成,取得崔珽信任,进而行刺,之后诈死脱身。这其中,不知有多少爱恨情仇。 然而卢星度经此大变,回建康入龙泉军,面上竟什么都看不出。其志之坚忍,实在叫人叹服。严夏至觉得,自己对这位好友,知之甚少。 当世局势,以一江为据,南有自认正朔的景朝,北有柘哲人所建的成国和先叶族所建的燕国。北地称南地天子为“白板天子”“丧家之犬”,南地称北地二国为蛮夷强盗,而成燕之间又多有龃龉。北燕国主慕容德成自去年初秋病倒,至今未愈,国中三皇子慕容越、七皇子慕容昭为争嗣暗潮汹涌。北成皇帝拓跋钧年近知天命之年,继位近二十年,为人冷厉寡恩。年后因巫师占卜而暂将国事交由太子拓跋恢监理。三国之中,燕堃为幼主,慕容德成冢中枯骨,拓跋钧则暂离国事,一时各国之中人心扰攘,敏锐之人便在努力分辨前路晦明。 风云际会,俊才林立,谁主沉浮犹未可知。 在谢旻一手主导司梁之变之时,一江之隔的北成亦不平静。 国主拓跋钧手刃诸兄弟方于而立之年登基为帝。他素习汉文,曾拜大儒崔盈为师,故而继位之后以儒学矫饰,博取名声,颇为看重留守中原的各汉族世家。清河崔氏立足中原数百年,历汉魏景三朝,门下势力盘根错节,拓跋钧得以夺取权柄也是有赖崔氏相扶。只是他为人实则刻薄酷戾,万人之上的绝顶之处待久,便越发忌惮起崔氏。 崔氏家主崔珽,与南朝谢旻齐名,乃是当世双璧。他本是年少成才闻名南北的经学大家,六年前时任尚书令的兄长崔琰过世,崔珽方出山主事,四年前接过相印,世称崔相。 北成朝臣多有嗅出帝相之间不睦的味道。去年拓跋钧下旨为爱女晋城公主与崔珽赐婚,名为亲厚,实为夺权。北成的驸马多领虚衔,朝中已有谏臣有意无意提及此事。依崔珽之势,那些上疏的大臣背后倚仗的是谁则不言而喻。拓跋钧明里暗里的威逼使崔珽上表谢罪请辞,拓跋钧佯作挽留,下诏令崔珽于婚后卸任。而年后皇宫一场天火所致的大火,被巫师卜为天怒,拓跋钧不得已连发罪己诏以安百姓,退居太极殿侧殿自省,由太子代理国事。这一场较量,还未知输赢。 大都虽近居庸关,但暮春之时,也是满城飞花暖意融融。 一支人马自宫门外驶出,在御道奔驰后停在了一品街的晋城公主府前。府门前守卫早已通报府内驸马驾临,仆役们队列有序前来相迎。 一辆四骏马车在前后护卫簇拥下显得格外醒目,詹事吉逢领着仆役候在门口,静静等待驸马崔珽下车。 半晌,车中传来轻咳,一只修长的素手缓缓撩起车帘,映入众人眼帘的便是他手腕下暗绣云纹的紫袍袖口。三品以上方着紫,崔珽年未及三十,已位极人臣。 吉逢见他下车忙迎上去,作礼道:“公主在花园小憩,相爷是先去云来阁,还是……” 崔珽系了系身披的织锦麒麟大氅,垂眼淡淡道:“自然是去花园。” 他面色莹洁如玉,在一身紫袍映照下越发俊致出尘,众人闭气凝神不敢出声,皆立在两侧远远随他入府。 晋城公主拓跋迦音汉姓元,自嫁与崔珽后便改名元迦音。她乃中宫所出,与太子拓跋恢一母同胞,是成国第一美人。传说她及笄之日,大都现百鸟朝凤之胜景,故而有光艳动天下的美誉。 因她嫡公主的身份,公主府规制甚高,数重影壁御道之后转入内府,几转游廊后方到了花园。 花园中辟有一方镜湖,元迦音正在那湖心亭中。她素来体弱,便卧在美人榻上,闲闲地瞧着湖面上几只内监豢养的雀鸟相斗嬉戏。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元迦音稍稍坐起,拢了拢发髻,轻声道:“竟是这么快便来了。” 侍女忙回道:“驸马到府便立时过来了。” 元迦音笑了笑:“本宫几时要你多嘴了?” 她声音轻柔,却叫两旁侍女一颤,说话的侍女正欲跪下,被有眼力的人急急扶住了。 “屋外风大,便是有帷幔,湖心亭这里也比别处要冷,你小心身子。”身后传来崔珽不疾不徐的声音。 元迦音被侍女扶起,款款地走到崔珽面前,微微一笑:“夫君今日下朝的早,太子哥哥倒是识趣了。” 崔珽接过她的手,沿着湖上石桥缓缓往湖边走:“太子殿下初掌朝政,总难免不如陛下决断得快。我等臣工自然要全力襄助,尽忠职守了。” 元迦音美目微扫,掠过崔珽平静无波的俊容,停留在他沉静的眸子上:“夫君辛苦,我瞧你,似乎瘦了许多。” 崔珽摩挲着她的手笑开来:“并没有,府里日日送来炖品,都大补得很,我怕是瘦不下来。” 元迦音闻言面色有些黯然:“若非夫君不愿宿于公主府,我便不必日日记挂着送去相府了。” 崔珽柔声道:“我每日政事缠身,你身子弱,又素来浅眠,若半夜被我惊扰,岂不是要一夜不成眠?为你康健计,我还是宿于相府为好。” “我知道你不愿屈尊住在府外屋舍,可是我若想见你,便须像父皇的妃子一般,在公主府痴候。”元迦音幽幽道,“玉郎若只是我的玉郎便好了。” “寻常人家男耕女织,我们不用,便……红袖添香夜读书好了。”元迦音依偎在崔珽胸前,娇声道,“不管什么公主驸马,我们一道读书下棋,游园赏花,做一对神仙眷侣就好了。我的玉郎,就有神仙风度呢。” 崔珽搂着她微笑道:“我若真如此,公主怕是又要嫌我大丈夫安于室,碌碌无为了。” 元迦音描画着他胸前的云纹,低低道:“我绝不嫌,什么样的玉郎都是最好的。近身无人,你还要叫我公主吗?” 崔珽抚着她的发顶,凝视着远处缓缓道:“你是成国最尊贵的公主,你的夫婿若是庸常之辈,如何与你相配?我许你一生,便是要悉心护你周全,让你长乐无忧。为此,我总不免要劳神一些了。音音,你若心疼夫君,便多进餐饭少生忧思,好好将养身子,好不好?” 元迦音将崔珽抱得愈紧,点点头:“你以后要多说一些好听的,我心情舒畅自然就好了。” 第三十二章 机锋 虽晋城公主百般挽留,崔珽陪她挑了半天的发簪进了晚膳之后便回了相府。管事崔泉一路托着崔珽解下的大氅随他绕至书房,崔珽立在书案前翻阅着桌上的信函密报,一边沉声问道:“宫中何时又给的赏赐?” 崔泉顿了顿,明白过来问的是公主府,便答道:“开春宫中造办处依命打造了一批金银器以充御用,还有一些首饰,完工后陛下将它们赏赐给了几位妃位娘娘,公主中,只有我们府上的得了。” 崔珽冷笑道:“罪己诏刚发,说要爱惜物力体恤民生,回头便大修宫殿,要把承庆殿建的比被焚之前更好。还造什么金银器,真是那位陛下做得出的事。满口神佛,腹中多欲,呵,”他闻到自己身上的轻罗香,继续说道,“他也是爱女心切,公主嫁与我不过几日,赏赐了多少回?生怕我崔珽苛待妇人不成?如此一来倒是父女一心,今日公主好一番浓情蜜意打动人心。” 崔泉应道:“公子不提挂印的事,陛下心中着急,故此要迂回到公主那里了。” 崔珽埋首在桌案前,沉声道:“捉住崔璞崔珏的把柄要挟我又如何?我平生最恨要挟。” 如今当以退为进,崔珽暗想,向来只有我算人,哪容得人算我? 崔泉准备为崔珽安排沐浴,正要问询时却发现崔珽紧紧盯着手上一封密报,他不敢出声,静候崔珽的吩咐。 半晌,崔珽丢开那封密报,思忖了一会儿示意崔泉来看。 崔泉阅罢,打量着崔珽的神色,低声道:“公子何以还如此?” 崔珽摇头:“并非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有些恍惚,昔日崔珽,与我今朝,都不知是不是同一个了。若我八年前未遇上林遐,我今日还是不是现在这幅模样?” “公子如今,没有什么不好。” 崔珽笑笑:“崔泉啊,你莫急着替兄长提点我,我都明白。只是思虑太多,难免有些异想罢了。不过我确实好奇,故人一别经年,如今是何模样?” 崔泉沉声道:“公子,卢星度还欠我崔氏一颗人头。” 他平素寡言,昔日在崔珽兄长崔琰身侧追随了十多年,崔琰死后便来到崔珽身边。身为家奴,恭谨为上,他极少用这般口气与崔珽说话。 崔珽知他忠心,并不恼他的生硬:“若说卢星度欠兄长一条命,不若说是我欠他。当年卢星度得以成事,是借我的便利。若不是我昔日的糊涂,最后也不会叫他得逞,兄长也不会丧命。”崔珽忽觉得有些意外的烦躁,他缓了缓,“但卢星度正是借陛下的猜疑之心构陷崔氏。陛下,才是最终害死兄长的真凶。” 崔泉失声道:“可祸起何处?难道不是他居心叵测接近公子您?公子,您不可再犯糊涂啊!” “崔泉!我并非为他开脱。”崔珽猛地起身,踱步到崔泉身前,望着他,“没有卢星度,也会有其他人施这毒计。只是卢星度,想一石二鸟罢了。”他声音渐低,“总之你放心,我自会替兄长讨一个公道。” 崔泉垂头低声道:“小人明白公子这些年不易,可大公子的冤屈,不申不平啊。” 崔珽叹了一声:“都会有了结的,不论是谁。” 当年卢星度借随崔氏兄弟入宫之际,刺杀拓跋钧。刺杀未成,卢星度的后招却着实狠辣。因他之故,拓跋钧不知是真心怀疑还是借题发挥,问罪崔琰。崔琰为保全崔氏和崔珽,一力承担,服毒自尽。世人都以为大崔相积劳成疾英年早逝,可晓得当日刺杀情形的人都明白崔琰之死的蹊跷。 崔珽初识卢星度的时候,不过二十有一的年纪。他门第显赫,族中多居高位者,但崔珽少继祖父崔盈衣钵,潜心治学,欲作乱世清流,当时乃是崔氏经学传家的一段佳话。不论是掌权的拓跋氏还是中原各家,都极为推崇他,世人呼之崔子玉郎。 他昔日所愿,乃是振兴北学,使中原之地经义不绝道统不衰。然而命运诡谲,他最终走上了另一条路,与族人一般无二的路。小崔相面貌如玉依旧,可往日之心地如雪已作今日之肝肠如铁。岁月摧人,情劫炼之。 他只真真切切地明白,林遐已死。 那封密报与前日送来的有关南景流民之乱的几封密报比起来着墨太少,所言者不过是探得南景徐州刺史卢寰度停止辖下调兵集合,究其源头似乎是其弟卢星度入府拜见。 自两年前终于查明林遐的真实身份是景朝寿春侯卢星度,崔珽未再叫人关注过他,探子不过是为了给主上提供一个猜测,故而回报此事。 寿春侯卢星度,崔珽得知之时倒未有多少讶异,反而觉得合该如此。去国千里,改头换面,步步为营,破釜沉舟,好一个卢小侯爷啊,有父祖之风。所有惊诧心痛懊悔和恨意,皆在数年的苦心经营艰难求生中被消释。他全部气力用来与皇帝角力,实无再多心力分散在这无关痛痒的爱恨之上。 兄长一肩担去阖族之任,方留与他清净,他却由此养了一身儒生呆气,最终致祸。他如今身为崔氏家主,手握家族兴衰,更要护佑身后一干世族。 关外蛮族侵入华夏腹地,慕容氏取关中踞长安而立国,拓跋氏则越居庸关南下,定都蓟县改名大都。铁骑于战场上所向披靡,然治国之道却不是从马上来。拓跋氏立国之后笼络治下各世家,对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各家赐以爵位官位,皇子王孙也多拜几位世家大儒为师,以示仁心。但这矫饰之下,难掩其虎狼之心。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拓跋钧早年扮仁义之君博取名声,年纪渐大,独孤之心愈盛。 猜忌如刃,俱是杀气。 崔琰生前,用十年心血列布朝局,若非卢星度横生枝节,如今拓跋钧早该被拔去了利齿。可惜,崔琰之盘算,功亏一篑。但若非如此,也不会仅仅以他一人之命平息弑君之罪。 崔珽借自己在士林中的声名和洛阳太学多年根基出仕为相,四海之内目光所及,当世能与其匹敌者不过陈郡谢旻。 昔日神僧昙道镜自西域跋涉万里入建康,三百贵家子弟沐音。谢旻七日辟谷神情安然,与昙师三问三答,得昙师拈花示他,两相微笑,传为一时之奇,名动九州。时崔珽十六登太学讲堂,学生呼之崔子。二子南北辉映,合称双璧。 而后谢旻隐居山阴数年不出,崔珽游学四海君迹难觅,斗转星移几度春秋,谢崔二人已各握南北权柄,一人之下。 放眼神州,英雄何觅,谢旻与崔珽分踞南北却也神交已久。只是谢旻大都之行,缘悭一面。 如今景朝生起司梁之乱,司州刺史庾欢失踪,得利者自然是谢旻。只是上游荆州有郗超把守,徐州亦有卢寰度坐镇,临江一线固若金汤。北燕朝堂卷起皇位之争,无暇顾及。拓跋钧却由此兴起渔翁得利之心。他虽身居偏殿,暗里指挥拓跋恢行事,又施压崔珽,逼他下野。崔珽以柔克刚,行拖字诀,实则是在注目南朝局势。 司梁兴乱若是谢旻所为,则其必有后招,拓跋钧也是因此才蛰伏不动。但若事出巧合天赐良机却又不同。 北成虎视眈眈之际,南朝却风云突变。 话需说回当日谢旻接到来自阜南的急报。庾歆率人赶至阜南,用庾欢的红发试探,刘迅闭守城门,庾歆与之对峙已有数日。谢旻留下的一支人马火速报信,如今却不知是何情形。 谢旻在虎头山下候来人马,还有挟来的陆绚。为首的统领谢襄回报了谢瞻离去,谢旻点点头,与严夏至道:“不知最后是庾欢的人头先到建康,还是我先到。庾欢一死,庾欩的命也保不住。到时若庾歆不应我,则怪不得我斩草除根了。建康城中势必有场大乱,我虽命谢冕他们一力担着,却犹恐庾冲狗急跳墙。只得拜托你,合绣衣使之力,万万替我扼住他。” 严夏至轻笑一声:“你原先还说,是因我之故才放手绣衣使成建制,说的似乎很是动听。如今想来,还不是为你谢相自己了?” 谢旻摇摇头:“严督总当世英雄,本相虽愧居人上,却也万不敢随意差遣。是你方才说愿意的。” 严夏至乜了他一眼:“我发觉你如今尤爱与我斗嘴,素日摆的长辈腔调去哪里了?吴县你叫我吃的好一个闷亏,如今差使起我绣衣使来又麻利得很了。谢相果真能屈能伸过目即忘,千般变化啊。” 谢旻笑着点头应道:“正是正是,不然何来‘稀泥公子’的名号?严督总见笑了。” 昔日在山阴,严夏至长到十五的年纪,便显出一些少年的桀骜不驯来,既不肯再呼谢旻小九叔叔或是九叔叔,平日里说话起来也爱针尖对麦芒,直想惹谢旻动气。谢旻当时以为是少年心性,他自己这么大的时候都已受了昙师之拈花一笑,自然没有寻常少年叛逆难驯的那几年,所以对付起严夏至来颇为头疼。打不得骂不得,便只有一言不合噎住他,看他浑身不爽利不敢再来招惹不敬长辈。严夏至锦绣堆成玉雪揉成的人,习刀练剑舞枪弄棒,气质越发沉峻话越发少,一开口便是一颗冰碴子,很难讲不是自谢旻手下练出来的。如今昔日叔侄变作情人,分离那些年的诸多难言之痛渐渐消弭,二人在一处越发似回到从前,你来我往言语机锋,乐此不疲。 严夏至跃身上马,气度潇洒,向谢旻扬手:“他日京城再见,录公欠本督一场好醉。” 说罢他朝谢旻开怀一笑,策马而去。离京之时正是伤心无计,落拓江湖但求旷达,如今扬鞭催马意气风发,又是威势难挡器宇轩昂的绣衣都督。 人生称意之时,莫过于今朝。 待严夏至离去,谢旻收回目光,缓缓走向陆绚所乘的马车,撩起帘子轻叩了边沿,俯身道:“陆郎君休息妥当了?本相待客不周,你莫要见怪。行走在外,总难免照顾不到。”他望着面色沉静的陆绚,微微一笑,“饶是如此,本相还是不得不借郎君你的项上人头一用。” 陆绚闻言也不惊慌,问道:“谢相所言,素已并不十分明白。我之前所言是真是假,自会揭晓。” 他浑身被绑缚,卸去了周身所配物什, 却犹是镇静自若。谢旻觉得此人若非太过坦荡,便是十足狠戾,不可小觑。 “本相与你素无往来,便是令尊令舅父与我有些不悦,那也不涉子弟。我虚长你几岁,自无以大欺小的道理。故此,我也希望陆郎君这般灵秀人物弃暗投明。如今,庾羡之坏我大事,本相便更希望你所言非虚了。是生是死,且看你大表兄知好知歹了。” 谢旻语气渐渐低沉,“你关系各方,出现太过巧合。我留你至今,偏出这等纰漏,看来是天意不许你活。” 陆绚突然笑了笑:“人说谢录公能言。谈玄说法辩争无一不通,如今便是要取我性命,还想哄得我甘心情愿不怨不悔?”他挑眉望着谢旻,“若我是女子,自然要被录公大人这般人物倾倒,在所不顾了。” 谢旻闻言,神色倒好看了一些:“我也甚觉可惜,因是男子,不得不威逼利诱,显得本相粗鲁了些。若是女郎,便不消这么麻烦费劲了。” 严夏至还未走远,谢旻便开始花腔花调毫不遮掩。陆绚打量着他,忽然说道:“谢相未想过,便是男子,也可以试试?” 谢旻一愣,退出一步,随后轻笑道:“陆郎君说笑了,值此生死之际,你倒还有闲心打趣,佩服。本相要将你带去阜南县,你的好表兄正守在那里。届时你这颗人头究竟值多少,便知分晓了。你若想有一线生机,便乖乖就范。是生是死,可在你庾表兄处了。” 陆绚垂了眼:“大表兄并非背信之人,他何以如此?我想,录公应当不忌讳与我这将死之人一说。” 谢旻扶起他下巴,审视着说道:“陆郎君以为,庾歆何以围住阜南?你若与本相装傻,那便不须多言了。” 陆绚凝视着他,缓缓道:“二表兄陷于阜南,正是大人你布置的。此事必是大表兄有了反复,他对手足不忍自是寻常的事。录公也想拿我试他?” 谢旻放开他,落下帘子:“陆绚,生死在你自己手中掌握。” 陆绚望着垂落的车帘和渐渐隐去的谢旻,自嘲一笑。 所念者,不识你模样;所爱者,遗你以刀光。这颠倒世界,无人解你衷肠。 他诸般心思,谢旻连想都不会想,想都不愿想。 第三十三章 莲华 威吓陆绚之后,整支人马集结出发。谢旻离京多日,辗转数地,如今还得沉下气来好好与庾歆周旋。 庾歆欲放弃唾手可得的司州和庾家,救这个三弟,初叫谢旻惊讶,可转念一想,又有些好笑。庾冲为人苛吝,若非孝康太后之故,他也未必能有出头之日。他倚靠康帝多年扶持在朝中和庾氏族中赚得威势,陆绚之前所言,庾冲对吴郡陆氏之盘剥也并非没有可能。这样一个人,竟会生下庾歆这样一个耿直的儿子,也是大奇。庾歆多年受压制,合该借此机会好好出口恶气,却偏偏拗不住良心,追回阜南县讨要庾欢。 谢旻一边赶路一边暗笑,若是庾歆疑他有诈,怕他分兵治之,好将庾家诸子一网打尽,那便算了。若是庾歆真是一心想救回弟弟,难道不怕父亲和弟弟疑他如何得知消息?若谢旻真有心挑拨,怕是庾歆百口难辩。只能说,庾歆忠直,值此乱世,人心叵测纷纷争利之时,庾歆这样的人难怪要在梁州蜷曲多年不得伸展。 而谢旻性狡,也不得不说是时事所迫。若想造就不辜负磊落君子冰雪肝肠的清明之世,便只得由谢旻这样的人机关算尽步步为营。 坐在马车中行路,谢旻便闭目养神。他头风之症时有反复,劳神一多便易发作。此症他秘而不宣,只有近身亲近之人和万溪谷梅老先生及其座下几位弟子知道,他平素不示弱于人前,每每以止痛利药遏制。这一段时间以来,严夏至的事虽暂且缓下,可诸事烦扰犹是不绝,又兼有外伤,他深感元气有损,不敢大意。 谢钧在车前驾车,突然见到空中有一巨物,十分奇异,便挪后身子向谢旻道:“郎君,天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朝我们飞来。” 谢旻闻言一笑,莫非又是一只雪鹰? 他起身掀起帘子,抬头一看,竟是一只近八尺来长六尺来宽的木鸢。 “是南山先生?”谢旻不由得讶异道。 南山先生是南山老人之后,当世大隐,行迹莫测。他承先祖绝学,木工第一,书法第二。谢旻早年除了习谢氏家传之艺,还曾向他讨教过书法。南山先生视他为小友,赠了南山老人《千字文》真迹于他,被谢旻视若珍宝。 见到这只可以飞天的木鸢,谢旻便猜是南山先生到来,一时欣喜万分。 正在他准备叫停马车下车相迎之时,木鸢腹中突然开了一口,纷纷扬扬洒落了半幅天空的纸钱。那些纸钱在半空中飞舞旋落,被黑甲护卫尽数揉碎,却也有不少吹向谢旻。谢旻一动不动,定定地望着那只木鸢,神情渐渐暗淡。 谢钧拂落那些飞扬的纸钱,怒不可遏地喝道:“冒犯郎君,该当何罪?” “谢钧!”谢旻提起声止住他,随后高声道,“先生何处?可否与旻相见?” 那只飞在半空的木鸢传来嘎吱一声异响,轰然坠下,众人未及反应,便见它碎作一地。 谢旻盯着地上那些碎落的木制机关,扯出一个僵硬的笑,高声向远处喊道:“求先生念在师徒之谊,见我一面。谢旻有话要说!” 他跃下马车,走向那摊遗骸,顾望四周不见人影,不住说道:“谢旻深知大错,万死难恕。可其中实有苦衷,望先生听我一言!” 护卫们急忙下马簇拥,谢襄正欲派人入官道两侧寻找,便被谢旻喝止。 他立得笔直却显得神形萧索,蹲下身择起一片纸钱,突然砰得屈膝跪倒,众人大惊之下慌忙纷纷随之跪倒。 谢旻缓缓地握拢拳头,俯首三叩,还南山先生之师恩,亦了二人间忘年之交。 林中惊雀扑飞,待平静后,只有风动。 黑甲护卫俱随主下跪,不敢起身。谢钧伏在谢旻身侧,轻声道:“郎君,起吧。” 谢旻拍去手中沙土,缓缓站起身,踱步回了车中。 “传令下去,启程。”谢钧看不见帘后谢旻的神情,听他声音无异,便只能叹息一声。 谢旻这一跪三叩以头抢地,叫一干护卫惊诧不已。但无人敢议论,便默默启程。 谢旻坐在车中,几乎要将茶盏捏碎。 南山先生恨他徒生兵祸致生灵涂炭,决绝断交。萧晔所言,众叛亲离,已是不远。 昔日南山先生以友相待,其人虽已多年未见,却常有书信往来。谢旻心中敬他如师如父,却未料想今日这场悼亡。 既悼司梁两州死于刀兵的军民,亦是悼他二人多年相交的情谊。 谢旻竭力克制,心中犹是痛绝。此路漫漫,这不过是个开始。 乐隐逸者可优游世外不理尘俗,求显名者可钓誉于世待价而沽,逐名利者可熙熙攘攘汲汲营营,厌污浊者可挂冠避世文章针砭。谁都为世道裹挟,却是谁都想循自己的路。谢旻所为,便是求南山先生尽可游走世外无所畏惧,便是求扬名显达可在沃土三千海内九州,便是求追名逐利却不用做胡姓家奴夷人走狗,便是求万民皆得自在。 他流浪两年,行走北地,亲见北胡治民之景。长安洛阳陷于胡人之手,宫室被焚皇陵被掘,满城易帜,难觅昔日汉魏风骨。北成北燕建国四十余年,被杀士人万余,自戕者难计。汉民多税多役,苦难深重。而景朝偏居南地,失地流民百万,无所归依。若安于现状不思进取,则南地之民,终有一天亦作胡姓之奴。神州一片,难复华夏。 谢旻祈求上天庇佑,他时有异想,若能得天眼,目光所及见此后百年事便好了。成也败也,俱已明了。或许能得见天下一统的太平盛世,即便与他谢旻毫无干系。 可异想终究不过是异想,他只有倾力一搏,莫论成败得失。但他终究是凡人,有喜有悲,有私心有恶念。南山先生今日一别,叫他一时有些心灰意冷。他以为自己图谋甚远,功在千秋,可若事不成如何?便是事成,又定会与他所想别无二致? 谢旻只得苦笑一声,最不济,便做个彻头彻尾的奸人。恨我辱我,皆是果报。汗青书我,亦是身后事了。 行路之中这桩异事过去,人马不歇星夜赶路。从虎头山往回去司州阜南县,官道在距阜南县城二十里处被封,前头有人回报,谢旻已是绷紧了心弦。 果不其然,庾歆银甲俱全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意态从容地候着谢相。 他那日在介阳与谢旻见过面后,调周边兴复营兵力直往阜南而来。阜南县在司梁二州交界,名为水匪北上所占,实则是在扬州刺史谢炅旗下征远营的手中。刘迅守城,两军对峙各怀心思。 庾歆并非要与谢旻翻脸,只是想救下弟弟庾欢,而刘迅摸不清谢旻心思,不敢妄动。他原不知谢旻走前已留下人手监视他一举一动,后来庾歆兵临城下,他欲报信谢炅却被人拦住,方知自己多日来皆在谢旻掌握之中,寒意陡生。 庾欢在阜南县牢中多日,谢旻那日使激将之法叫他不再绝食,但连日苦等无望,使他渐生颓意。庾歆料想弟弟的情况要糟,原想强攻阜南。可刘迅以庾欢之命相挟,双方拉锯,对峙数日。庾歆在城郭围城至今,终于将谢旻候来。 兴复营在城外扎营,庾歆得报便带着一支人马恭候录公大驾。此处官道早已被庾歆截断,数百甲胄俱全的骑兵列阵排开,一时寒光凛凛,鸦雀无声。 不同北地骑兵之盛,景朝南渡后痛定思痛,才有谢庾郗卢几家建成麾下骁勇骑兵,承前朝魏武横扫中原的锐利之师。南朝诸州,以郗超所领的荆州扼住上游要害,谢旻堂兄谢炅则广辖扬州,护卫天子。原本自元帝定鼎之时,荆州便由谢家人坐镇。到了谢旻父亲谢绎那里,却出了纰漏。 承平九年谢旻之母云城公主重病,谢绎擅离职守奔袭回京,恰逢成汉李班出蜀袭巴东,险些酿成大祸,由此被撤去荆州刺史之职,改任郗昙。后来云城公主病逝,谢绎随之病倒,至承平十二年过世都在建康,再未出京。谢氏因谢绎之过,不敢再提荆州事,郗昙致仕便将荆州交由儿子郗超,至今日已近十年。 高平郗氏不同陈郡谢氏颍川庾氏等家,昔日在中原也算不得绝顶高门。渡江之际家族凋落,惟郗昙一枝独秀,于乱世竞风流,抬升了家族门第。但郗氏人丁毕竟少,郗昙又碍于此前流民帅的出身恐朝中忌惮,故有意避开世家之争,拱卫皇室为一朝清流。所以当朝便是谢庾两家相争,皆想拉拢郗超和他手下的荆州军。 庾歆手下这支骑兵不过八千,却是他梁州驻军中最精锐的部队,谢旻见此情形,便知他当日便是带着这支骑兵南下会自己。互相防备,倒也不算什么,谢旻下了马车走向庾歆,庾歆也下马相迎。 谢旻玉骨清神风姿如仙,寒锋杀气间闲庭信步。他本具一派高蹈出尘的隐士风度,却盘踞朝堂权掌天下。庾歆对他,其实并无恶感。各家子弟为家族计,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他年长谢旻五岁,与他无甚交际。后来他远镇梁州,建康人事少有牵涉到他,却不想谢旻这次剑走偏锋兵行险招,逼他落子。 他十八岁前誉满京城,是虎贲军中第一虎子,前途无量,庾氏与父亲庾冲极为看重。后来年少气盛不知迂回,北伐三策招祸,累他匍匐十余载,不得施展。他心中怨过康帝,怨过父亲,自然也怨过横夺一切的三弟庾欢。梁州多年经营,便是欲一鸣惊人,一雪前耻。而他少年时意气风发所拟的北伐三策,束之高阁久矣,若能有一日重见天日,他秣兵厉马得直取中原,驱尽北奴,那他一生所历之艰辛都不值一提。谢旻的允诺,正中下怀。他如风雪寒夜行路,总要寻个同路人,不为驱寒,但为不致太过孤寂。 可若真以弟弟庾欢的性命交换,庾歆却又不愿。他兄弟三人秉性不同,但一母同胞一起长大。庾欢在司州多年,与他并力扶持,兄弟情义不可谓不深。他那日听得谢旻蛊惑,事后却又不舍,方才反复。 谢旻与庾歆走到一处,对视无语。半晌,庾歆笑道:“若录公捉赤奴是为我计,那我请录公放他一马。” 谢旻拢了拢风帽,低声道:“我问你,庾欢不死,你如何自处?司州不会是你的,庾家不会是你的,那么你我之间也不必谈什么合作了。” 庾歆笑容不改:“他如今不是下落不明吗?那便一直下落不明不知踪迹吧。这一点,录公还能答应?” 谢旻叹了一声:“庾羡之,你究竟是仁义还是虚伪?庾欢如猛虎无齿,过得了几日那样的日子?你但求心中无愧,却不想想他是要好死还是赖活?” “要我眼睁睁看着手足去死,我实在办不到。我虽心念大业,也求功名,可若我还未起事,便先损同胞,实在是不祥之兆。” 谢旻冷笑一声:“庾大郎,你好生糊涂!北伐便是生乱生杀孽的事,我谢旻已满手血腥,你却还想独善其身不成?庾欢之死,便是要你明白,开弓绝无回头箭,你若心系大业,求大功德,便不要吝惜这些牺牲。” 庾歆眉头皱起,沉声道:“不成功便成仁,可我若戕害手足,便是不成功也难成仁!” 谢旻突然大笑起来,他不住指着庾歆道:“庾羡之啊庾羡之,我问你一句,庾欢的命是你珍重的?那你手下那些兵士,尤其这些近身护卫你随你一路征战的人,他们的命不珍重?他们死了便是死了?不成功便成仁?我等杀机一起,便没有成仁之日。事成事败,都要谢天下安苍生抚亡魂。走上这条路,便是起杀戮。拿手足性命铺路,正是你立决心之始。壮士断腕,你行伍刀兵中打滚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明白?你阵前杀敌,不是拿军中兄弟的命去搏?如何庾欢的性命就是万万丢不得的?原来,你手下军士以你为尊,以命相随,终究是抵不上庾三郎在你心里的金贵。” 话音未落,庾歆断然喝道:“并非如此!战场杀敌,死则死矣,死得其所。可你施计诱捕赤奴,又为夺司州和庾氏大权杀他,于你无碍,于我却是伦常丧尽。” “伦常丧尽?我问你,家国之间,你取何者?”谢旻冷冷道。 庾歆一愣,未及他开口谢旻便继续说道:“庾欢若死,也是死得其所。他一死,你北伐三策便能重现天日。昔日先帝朝虽叫你一蹶不振,可如今改换天日,正是我大景重整旗鼓的好时机。以他之死,换你救国中兴的机会,于国于民皆是值得。待来日王师北定,我亲祭他。庾歆,你放眼大局,一人之生死何足挂齿?便是有一日,要我谢旻赴死,只要得助大业以成,我绝无怨言。况且你留他苟活,你兄弟的性子你最清楚,他会愿意?做不了威风凛凛的一州之长,你是准备将他圈起来作甚?他不消多久也会寻死。世上没那么多两全之事,你要司州做基业,便万万留不得庾欢。庾歆,你可想好了?” 庾歆沉默了,谢旻心中暗笑,便放缓了语气道:“由我代劳。届时你平乱有功,朝中推举,你只等佳音便是。” 半晌,庾歆叹了一声,哑声道:“你劝我放眼大局,却想问你,若要因此取你至亲至爱之人的性命,你愿不愿?” 谢旻注视着庾歆,缓缓道:“我说了,便是要我自己的命……” 庾歆打断他,盯着谢旻一字一顿道:“是你,至亲至爱之人,你都舍得?” 谢旻倏忽一笑:“自然舍得。” 庾歆迅疾地捉住他肩膀,慢慢收紧,谢家护卫齐齐亮刀,被谢旻喝住。 谢旻忍着肩头的痛意,沉声道:“绝无虚言,也望庾刺史明白这取舍大义。” 庾歆松开手,沉默了许久,方才说道:“请录公勿忘今日所言。赤奴之死,我记在自己头上,也会记在你的头上。” 谢旻心中大石落定,笑道:“一言为定。你即刻退兵,勿留痕迹。下面便交由我来。” 庾歆转身而去,谢旻忽然想起,便止住他,问道:“你梁州不在册的那些兵,用什么养?” 庾歆顿住,回头冷哼一声:“录公没查明白?” “我原以为是梁州税目有问题,可我近日得知,乃是吴县一位财主。” 庾歆转过身道:“你既知道了便是知道了,日后还请多照应他。” 谢旻料想庾歆还未收到求证的那封信,便不准备将五花大绑的陆绚送到他面前,以免庾大儿当场又怒起,便点点头:“陆郎君年少英俊,性子平和,是可交之人。他日若有机会,我定邀他一聚。” 庾歆哼了一声:“莲华对你推崇得紧,若是得知谢相相邀,岂不是要美极?如今他正在外出采药,只得与你谢清朗缘悭一面了。” 谢旻闻言笑笑,心中却有些发虚,便回道:“不提此事了。你此去可是主意已定?若二次反复,于你于我,都不是一件好事。” 庾歆不做声,转身而去。谢旻知他已被说动,只是不愿说出口罢了,便不再追问,由他远去。 一场风波又在谢相口舌之间化解,谢旻先是微微一松,突然又思及一事,转身走到陆绚车前,命人松开大绑。 陆绚被蒙眼塞舌许久,一时有些不能见光。谢旻走上前为他抚了抚几处大穴,轻声道:“此前多有得罪了。陆郎君,你何以不告诉我,你便是万溪谷中的‘莲华’?” 第三十四章 绣衣 陆绚许久睁开眼眸,望着谢旻一时不语。 他眸子色淡,与常人相异,谢旻这才恍然大悟。之前觉得他有些熟悉,原以为是去年袁府大宴时见过的缘故,如今想来,却是一位故人。 谢旻扶他起身,难得的踌躇说道:“虽说有为自己开脱之嫌,但我实在万万难想到。” 陆绚活动了关节,低声道:“谢相自是想不到的。” “你那时是有何缘故?”谢旻顿了顿,猜想陆绚未必愿答,便转而言道,“是我失礼,昔日万溪谷中劳莲华小友照拂,谢某此番倒有些恩将仇报了。” 陆绚抬眼,微微笑道:“方才大表兄来过了?看如今情形,是劝动他了。”他面上带着了然的神情,“大表兄为人,算是世之君子……” 谢旻接道:“而如今,我却叫他对手足生死袖手旁观,陆郎君可是此意?” 他与陆绚对视,缓缓道:“几日下来,我谢旻何人,陆郎君怕是也看得十分清楚了。你我一别不过三年,可这世事变幻快得很。你舅父倚仗先帝,处处与我谢家为难。虽说看起来是掎角之势,但是你舅父的性子和为人,你也很明白,长此以往,惹我心烦难抑,难免要给他一些难堪。你帮着庾歆,便是图今后无人挚肘,免受你舅父和庾欢欺压。既然如此,我做的,不正是你想的?” 陆绚迎上谢旻的锐利眼神,点头道:“正是,确是此理,我也说不过你。” 谢旻闻言大笑:“两全之法哪有这么多?舍得舍得,有舍有得,陆郎君,你说是不是?” 陆绚听着他这番话,猜不透谢旻究竟有几层意思,便微笑应下,心中却难免怅然。 离了万溪谷的谢旻,便不是当初举止如画意态如仙的谢郎了。 分别后数年,谢旻声名如日中天,录公大人权倾朝野。在江南丰美之地,陆绚反复描画过往点滴,记着有一人白衣胜雪青丝如瀑,言笑晏晏惹人心折。却难料想,便是谢旻风姿犹胜昔日,他到底不是真正的出尘之人。 谢旻的杀意,威吓,冷硬心肠,他此番一一领教。 可心意纠缠下来,陆绚非但不因此畏缩,反倒心怀不忿,他暗想,若是严夏至面前,谢旻究竟是何模样? 谢旻会如何笑,如何说话,如何看他? 思及此处,便是心中酸苦难言,也更叫陆绚妒意难收。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谢旻手腕处。谢旻先是一凛,随即笑道:“陆郎君是要为我把脉?” 陆绚不语,屏气凝神许久,微皱了眉,又立马舒展开。谢旻察觉他的神情有变,便说道:“不妨直言。” 陆绚抬眼看他,缓缓道:“你此前伤重劳顿,已是气血两虚,若不立即调养,怕是要落下病根。” 谢旻微滞了下,点点头,却不言语。 陆绚追着说道:“你思虑太重以致气血逆乱,络脉瘀阻,前些年已是吃尽苦头了。长此以往,还不好好将养,只怕……” 谢旻笑了笑:“恐非长寿之相。” 陆绚眼神略暗,低低道:“看来谢相心中敞亮。我身为医者,不得不多说一句,你这样,是在自毁根基。” 谢旻轻笑了一声:“莲华小友以为该如何?要我挂印而去,回山阴隐居,将养身体,益寿延年?你听着都觉得好笑吧。”他抽回手,缓缓步向自己的马车。 陆绚跟上去说道:“我知你筹谋远大,一身重担,轻易不能卸下。可你身负鞭伤,而后舟车劳顿心力疲乏,如此折损,不可轻忽。” 谢旻猛地回头,冷声道:“我受伤之事,陆郎君如何得知?这鞭伤能从脉上读来?” 陆绚噎住,随后勾起唇角自嘲,与谢旻对视道:“我不过望你平安。” 谢旻神情愈冷,沉声道:“万溪谷中岁月,你我坦诚相交,我也谢你尽心医治尽责照拂。经年未见,陆郎君不来表明身份,必是有自己的考虑。谢旻此前有所得罪,还望见谅。至于其他的,我心中有数,不劳陆郎君费心。医者大贤,世上需你渡者不计其数,不若去解他们的苦厄。” 谢旻言语里的意思很清楚,陆绚微不可察地晃了晃身子,随即竭力平静下来,低低道:“我于谢相自是浮萍,难起涟漪。” 谢旻望着他,神情冷肃:“你我之间,若君子之交淡如水便是最好。眼下我赶回建康,大概要陆郎君同行了。” 陆绚听到前言心中一沉,随即便听到谢旻要他同行,瞬间一凛,缓缓道:“谢相是为何意?” 他嘴上艰难问道,心中却闪过几个念头,多数便是谢旻顾忌自己。 自己于他,实乃变数。 果不其然,谢旻回道:“司梁之地乱象未平,陆郎君手无缚鸡之力,便是一身医术,也难保不陷险境。庾梁州眼下有要事,恐不能顾及你,不若本相带你回建康。”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怕是吴县家中,也要惦记你安危,你京中外祖母,并舅父一家,与他们团聚,岂不美哉?” 陆绚心想,他心中所想,无非是我关涉多方,放心不下将我放走,却不知这正合我意。 既然陆绚识趣,谢旻也无需多费周章,便带着他一道上路。 谢旻离去,转身之际,庾欢的性命便结果在了这阜南县。 黑甲护卫浩浩荡荡奔驰往千里之外的建康城。谢旻坐在马车中养神,半晌,缓缓睁开眼,轻叹了一声。 一生强者,未必能与命争。 严夏至自然是先回到建康。这日日中,城门口人群熙攘,严夏至勒马止住,斜扫了城门吏一眼。 城门吏正准备呼喝他下马,定睛一瞧,两腿一软膝行到严夏至马前,恭声道:“小人见过督总大人。”随即立马朝属下喝道,“驱走人群,为督总开道!” “大道乱成这样,有人驾马疾行而来,若有死伤该如何?”严夏至冷冷道,“这失职本督记在账上,下次再有,你提头来见!” 城门吏跪倒地上连连求饶,说完严夏至挥鞭而去,直往都督府。 他离京月余,沈太妃将消息掩得严严实实,绣衣使上下只知都督受伤调理,京中亲贵纵有人察觉不对,也心惧严夏至,只作不察,以免惹祸上身。 严夏至不避耳目,径直冲到都督府前,只见门前无人,大门紧闭。 他下马走到门前,叩了叩门,半晌大门虚开一缝,一个颇不耐烦的声音传来:“都督静养,诸人不见!” 严夏至沉声道:“睁大你的眼,还不开门。” 那人一听声音激灵一下,急忙拉开大门往里吼道:“管事大人!快去叫管事大人!” 府中少有人知道严夏至不在,管事领着几个仆役急急迎进严夏至,严夏至边走边问道:“我离京之后,京中诸事,你想明白了一一回报于我。” 管事垂着头低低道:“大人沐浴后是否要去宫里?” 严夏至顿下脚步,冷冷道:“你在当谁的差?” 管事闻言跪下,急声道:“小人惶恐。只是太妃有命,小人不得有违。” 严夏至转过身扶起他:“罢了,这些日子辛苦你,待会儿递话给宫里。” 待沐浴一番整饬好,严夏至换上二品绣衣都督的金丝绣衣,头戴缠珠紫金冠,腰佩白玉带,一身琳琅繁复,威势煊赫美貌逼人。 昭阳殿得知消息,女官秋知亲来迎接,她立在殿外宫道上等候严夏至。见严夏至一身官服,在簇拥他的宫人之中挺拔玉立分外扎眼,不禁暗想:沈绮罗在外生的儿子竟比宫中的皇帝还要出色许多。 迎到严夏至面前,秋知行了个礼,柔声道:“小公子似是清瘦了许多,快快进去说话。” 严夏至对这个温柔和善的姑姑素无恶感,听她温言关怀也颇为受用,虽说身为沈绮罗心腹不会简单,严夏至还是点头随她入内。 沈绮罗午睡醒转便听到严夏至回京的消息,梳妆打扮了一番急急要见儿子。 严夏至离京之际将她好一顿气,可毕竟母子连心,气定下来又有些担心。如今严夏至竟能想起回来,叫她喜出望外。 她深入宫闱二十载,沉浮之间仰仗帝王宠爱和膝下一子。燕堃是她一手带大的小儿,又是她如今尊贵无匹的依靠,自然于情于利都偏向这个儿子。而严夏至,乃是她昔日心中第一等大英雄的遗腹子,与她一道经历生死危难,一道在谢家艰难度日,她心怜此子,又总有至今无法释怀坦然的难堪,所以对于这个始终抱愧的儿子,沈绮罗又爱又惧。 严夏至生得与她极为相似,在乱世之中沈绮罗福起祸起皆因此殊色,严夏至身为男儿相貌极美,更是难知福祸。沈绮罗便是想淬炼得他刚硬狠辣,以敌外侵。她有一个性子偏执几乎入妄的母亲,留与她一副倾城之貌并执着,如今传及严夏至,她曾经的叛逆厌烦消失不见,有意无意地同母亲当年一样,试图影响这个孩子。 换来的结果是,严夏至与自己愈行愈远。 沈绮罗打起精神,轻挪莲步迎向严夏至。严夏至看着她脸上的欢欣,心里微动。昔日离京之际,他一心欲解愁绪,纵马而去乐得潇洒,确实没有思及沈太妃很多。 沈绮罗命人来解去严夏至的披风,柔柔道:“在府中进膳没有?哀家这里炖了些百合雪蛤,天气渐热……” 严夏至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这是女人吃的东西……” 沈太妃一顿,轻抚了抚额头,俏声道:“哎呀,老了,糊涂了。” 便是严夏至再木,也晓得这时候要说些什么,自然接道:“太妃青春常驻。” 沈绮罗面露怅然之色,仰头打量着严夏至:“你这么不会说好话的嘴,还要傻乎乎哄我,好孩子,我心里虽不服,却也不得不认。我的儿都这么大了,焉有不老的道理?”她眼眶微红,“你这小子,晓得回来?留封信,不许我寻,就准备不要娘了?” 严夏至见过她多种面孔,却少见她如今的神色。沈绮罗绝艳之色,气势夺人,宫城之中以她为尊,更是颇具威严。可是当她露出眼下哀戚神情,严夏至不禁心中一颤。 这是怀胎十月将他诞下的母亲,幼时哺育他呵护他,他们血脉相连。即便后来世事多变,常有寒心,却终究是抵不过血肉的相系。严夏至突生软意,何必再与沈绮罗对质种种?沈绮罗不告诉他身世,是有她难言之处,既然如此,他也不去刻意寻她的难堪了。 再者,为了保忠烈寨众人周全,他也准备就此缄默。 人长大,不再求事事明白,既是妥协,也是豁达。 “我心中烦闷,出去走了一遭,便回来了。”严夏至注视着沈太妃,缓缓道,“儿不孝,累母亲担忧。” 沈绮罗面露喜色,严夏至时常一口一个微臣,如今竟是改口了,她不欲太外露欣喜,有些生硬地避开身子唤道,“秋知,那几身衣服你去寻来,给翊儿试试。” 严夏至有些头痛,晓得沈绮罗必是又为他做了好几身花团锦簇的袍子。 沈绮罗身为未亡人寡居,平素只着素色衣饰,便把心力全都放在打扮严夏至上。严夏至一个大好男儿,心中无奈却也不欲与她争执,便只得来者不拒。 京中能止小儿夜哭的绣衣都督,传闻凶悍膘壮,却被沈太妃一手扮作风流富贵美郎君。 难得一番温情不忍打破,严夏至被迫换了好几身衣服,最后不得不无奈道:“这些衣服都好,待会儿派人送回府便是。” “我回京不久赶来宫里,除了问母亲好,却是还有一事。”严夏至顿住。沈太妃挥退了一众宫人,问道:“你从我腹中落下,本该是无话不说的。你离开我许久,回来见我要说的第一件事,必是与谢旻有关。”她扶了扶鬓边珠钗,似是在克制,“庾冲在天子脚下大闹一场,相府几乎烧了一半,没有逼出谢旻。他不在京中。” 沈太妃盯着严夏至,缓缓道:“他在哪里?” 第三十五章 攻心 严夏至踱步到堆叠错落的博山炉前,拂了拂袅袅升起的轻烟,心情沉定。他与沈太妃间终是绕不开谢旻,不若说个清楚。 沈太妃见他半晌不应,知道自己没有猜错:“我心里好是伤心,我老早便想了,若翊儿你回京,多半不是想我这个娘了。”她看着严夏至的背影,低低道,“你不惜受伤迫我向堃儿施压,为的便是帮谢旻拿下庾欩。我心急如焚,你不见。谢旻一去,你见。他究竟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 严夏至缓缓转过身,注视着攥紧袖口的沈太妃。她微蹙着眉,又竭力克制,严夏至知道,她不愿在此温情时刻又惹得不欢而散,才没有大怒。而他身为人子,确实不孝。 且不论谢旻谢家与沈太妃之间种种龃龉,单是他忤逆天道恋慕男子,便已经伤透母亲的心。 严夏至轻叹一声:“皇帝侍奉太妃纯孝,他日成年立后,也必是帝后二人一同行孝。景朝之中,太妃地位超然,尊贵无忧。您还有何求吗?” 沈太妃握住他的手,颤声道:“我知道,翊儿你心中总觉得母亲偏心,我过去所为确实对不住你。可我拢共你和堃儿两个孩儿,手心手背都是肉,都是我辛苦怀胎九死一生得的,我哪个不心疼?堃儿是皇帝,我盼着他做个明主。对你,我盼着你建功立业娶妻生子和乐一生。谢旻于堃儿是逆臣,于你……”她声音渐低,似是不知如何说。 许久,她低低道:“为什么?” 严夏至反握住她的手:“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许多次。可到头来,我想,我何须究其因理个来龙去脉?” 他轻笑道:“虽说这话说了母亲怕是要伤心,我也不得不说。你离开之后那些年,我在谢家的处境,不消说也能想到。您身为人母,求我与燕堃各得前程,那是再平常不过的。可我,并非要建什么功业,所求者,与您说的,相差无几,和乐一生罢了。不过这和乐,我如今心中想的,恰恰是谢旻。” 他轻扣住沈太妃的手,继续说道:“你在燕堃与我之间,求两全,盼着我与谢旻交割清楚,全心襄助燕堃。而我在谢旻与你们二人间,难道便全无顾忌,一味偏帮谢旻?若真是这样,这个绣衣都督我也不会做。我注定要两难,也不准备舍弃一方。一切都交与日后再看。母亲,能了解我的心意吗?” 沈绮罗突然落下泪来,倒在他臂弯中,轻声呜咽道:“不成的,不成的!我沈绮罗的儿子,真要喜欢谁,管他男女,都是他的福分。可是谢旻不成,不成啊!”她压低哭声,拿出罗帕拭了拭泪:“你晓得,你和谢家,有杀父之仇啊!” 她说完这句,捂住脸再不说话。 严夏至扶她坐到榻上,唤人送了温水进来,亲手侍奉沈太妃净面。 沈太妃洗去泪痕,对着铜镜轻敷了脂粉。突然她啧了一声,亲手拔下一根半白的头发,拿剪子铰作几段扔进香炉里。 严夏至立在她身后,候着她梳妆。 沈绮罗很美,幼时母亲的模样已经很模糊,十七岁时再见到她,沈贵妃一身缟素难掩丽容,拥住他的时候,怀抱似曾相识。 严夏至曾经想过,沈绮罗这样的人,确实合该养尊处优。世道再艰辛,也不该为难这般美貌绝伦的倾城国色。沈绮罗不用在谢家受苦,并没有什么不好。他这样想着,心中会好受许多。 可是沈绮罗一身素净的广袖长裙,略施粉黛,终究难掩寂寞。她一生辗转年逾不惑,到头来握住的不是苏桓的情或是帝王之爱,而是膝下两个儿子。 严夏至想,她会老的。 沈绮罗原本仰着玉颈注视着轩窗外,许久她转过身,避开严夏至的目光缓缓道:“我对桓哥心中有愧,也不敢与你提起他。” “可你是他的血脉,总该知道自己生父。昔日淮北有位声名赫赫的流民帅,苏桓,他是你的父亲。”沈绮罗扣着桌沿,陷入回忆,“他相貌英俊性情疏朗,又兼武艺超群侠义为怀,是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沈绮罗轻轻笑开:“他对我有救命之恩,那时的他已是流民将领,声威震淮北,却尚未成亲。我自恃美貌,亦无去处,便赖在他军中要以身相许。” “如今想来,真是羞得很。可在乱世之中,我要自保,便要依附于人。你父亲,又是我真心仰慕。所以那时我不管不顾,最终打动了他。”沈绮罗话语间带着一丝欢欣,严夏至想,她应是真心爱慕过父亲的。 “你父亲不是逆贼,他是心忧天下的义士,最终为谢家所忌,被谢晏害了。” 沈绮罗面上浮起痛苦的神色,她侧着脸不叫严夏至看见自己的神情。 “我是不贞之人,为了保全腹中的你,也为了保全自己,我忍辱偷生。” 说到此处,沈绮罗颓唐坐下,支着额头,朝严夏至摆摆手:“我还是说不下去,你只需记得,你的父亲是苏桓,被谢晏杀害。谢家与你,有血仇。” 严夏至长舒了一口气,终是不忍心问她,康帝又如何? 他与沈绮罗,曾经血脉一体,却万难做到相互坦诚。 明明是天下至亲的母子,可却相互隐瞒。严夏至不说自己知道身世,沈绮罗也是避重就轻语焉不详,严夏至一时胸闷,沉声说道:“你当初,为何要将我留在谢家呢?” 沈绮罗一时语噎,半晌只能喃喃道:“我对不住你……” 严夏至走到她身前,取出那枚玉佩:“世上没有儿说母亲不是的道理,当初若不是母亲,我也绝无长大成人的可能。可这爱恨随我,我自了然于心。过去种种,我并非一无所知。” 沈绮罗抚着那枚玉佩,睁大美目:“你是说,你知道了?是谢旻告诉你的?他怎么会说?” 严夏至不置可否:“母亲是聪慧的人,凡事说破有什么意思?不若跳过,我只问一桩事。庾冲那里,皇帝是何打算?” 沈绮罗稳住神色,逐渐镇定下来,说道:“庾欩是必须要杀的。庾冲目中无人,此番向他妥协遂了他的意,今后皇帝在朝中,还有何圣君威严?” 严夏至点点头:“这话不错。庾冲敢对相府动刀兵,也是猖狂得无法。不过庾欢失踪,确实是在剜他的肉。” 沈绮罗打量着他的神情,问道:“庾欢,在谢旻手中?” 严夏至蹙眉:“可有消息?” 沈绮罗叹了一声:“那要问皇帝了。” 严夏至摸不清究竟是燕堃在防他,还是沈绮罗在替燕堃防他,总之,都是周身寒意。 他不由得觉得好笑,世上与他血肉相连合该最亲近的两个人,与他做不到推心置腹。如此一来,不过在把他步步推向谢旻。 他所求不多,不过真心相待,却是求而难得。 从昭阳殿中出来,严夏至立在玉阶之上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太液池,想起太妃方才所言。 她觉得若是自己知道身世,必与谢旻矢志为敌。如此想来,谢旻此前一力隐瞒绝不吐露,也许真是出于爱护不忍之心。 谢旻不忍他伤心,为何沈绮罗不会呢? 随即他暗笑一声,自己一个七尺男儿,平白添这些愁绪作甚?沈绮罗有自己的思量,自己的苦衷,与生母计较这许多做什么? 他一步一步走下昭阳殿,摆手挥退了玉阶下候着的步辇,缓缓行走在宫道上。 庾冲为庾欩对自己狠下杀手,此前急于离京未与理会,如今他归来,却是要好好找找这对父子的晦气了。 庾欩被关在丹阳府大牢中,秋冬行刑,他这条命还悬在那里。 严夏至知道庾冲的门难叩,便先往庾欩处去。 丹阳尹温符此前因严夏至受伤一事捱了谢旻重责,如今也明白过味来,暗想录公好手段,竟连绣衣都督都拉拢了来。因此严夏至登门,无有不应。 严夏至在陆青林及一干下属陪同下,来到丹阳尹,指名要提审庾欩。温符揣测着这究竟是皇帝还是谢相的意思。不论如何,决计不放他出来便是。 丹阳尹大牢在府中西北侧,非要犯不关。庾欩一个纨绔,托父亲的福,被重重锁在大牢深处,不见天光。 严夏至踏着潮湿阴冷的台阶,缓缓走向牢门。周遭亮起火把,将庾欩刺得不住捂住眼睛。 “庾二郎可能起来说话?”严夏至冷冷道。 庾欩闻言忽的惊起,捉住身旁草絮颤颤道:“何人?” 严夏至借着火把亮光立在牢门前,叩了叩精钢所铸的牢门,冷声道:“本督。” 庾欩在此暗无天日的地方关了一个多月,少有见人,顿时扑到门上,急切道:“严都督到此,可是陛下有了什么旨意?” 严夏至避开他的手,望着眼前这个苍白瘦削目光浑浊的人,问道:“你想要陛下什么旨意?” 庾欩愣住,死死扣住门条,一字一顿道:“你不是来放我出去的?” 严夏至闻言轻笑道:“庾二郎啊,京中皆道庾家三兄弟,唯你无才无能废物一个。如今形势,你会在这地方关了这些日子,难道还指望庾冲救你出去?你在秦淮纵火,想要那么多人的命,还会有活路?” “你!”庾欩气急之下脱力,倒在地上,伸出一手指着严夏至道,“那你此来,是为何事?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 严夏至微俯下身,目光锐利地逡巡着庾欩的神情:“你我,如何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秦淮大火,我便在那船上,若是发现晚了或是逃脱不力,本督只怕已做了一抔焦土。而后押解人犯,本督还挨了一刀啊。”他顿了顿,看着庾欩露出惊惧神色,微微笑道,“未将庾郎君请去我绣衣使的刑堂,真是遗憾。” 庾欩急急退后,嘶声道:“温大人救我!” 严夏至见他吓成这副模样,心中好笑,他掠起袍子坐在备好的獬豸椅上,唤过陆青林,沉声道:“本督要提审人犯。” 庾欩闻言更是惊骇,尖叫道:“这是丹阳尹,你严夏至凭什么审我?温符,温符何在?” 严夏至不语,扫了他一眼便好整以暇,看着狱卒上前解开门锁。 庾欩蜷缩在角落不停挥舞手臂,手上镣铐丁零作响。严夏至啧了一声,对陆青林道:“这温符是做什么吃的?把庾欩养的挺有精神啊。” 陆青林屏着笑意点点头,俯身到严夏至耳边:“庾欩胆小,督总怕是要把他吓死。” 严夏至冷哼了一声:“在外都是欺男霸女的凶煞,这权势于人,真是万般好处。没了权势,全是污泥一样的废物。” 他注视着狱卒二人将庾欩拖出牢房,右手一摆,便有人推出了一架子的刑具。 这些浸满吃饱人血的乌黑物什,散发着森森冷意和煞气。严夏至支着手问道:“温大人性情平和,想是用不惯这些东西的。本督代劳,招呼一下庾郎君。” “我此来,要问一桩事,秦淮纵火你是否蓄意加害本督?正阳门的那一刀,我不与你计较了,你只消交代这桩。” 庾欩睁大眼睛:“我并不晓得你在那里!” 严夏至虚指了一番:“你要试试哪个?” 庾欩几要站起,被狱卒死死按住,吼道:“我确实不知!” 陆青林见状厉声道:“人犯不交代,你们该做什么?” 立时有人应道:“得令!” 待火盆点起,一条铁鞭在火中渐渐烧红,严夏至缓缓道:“庾郎君身娇肉贵,怕是不知道这滋味。本督昔日所过人犯,便是扛得住烙铁数十下的,也禁不住这铁鞭绕身。” 数个狱卒将不住挣扎的庾欩剥去上衣绑在立柱之上,庾欩吓得浑身发颤,喊道:“严夏至你疯了,你们都疯了!我父亲是骠骑大将军庾冲,我兄弟分镇司梁二州,你们惹得起?” 严夏至点点头:“晓得,我惹得起。” “你严夏至是个什么东西!靠着一张脸,睡遍昭阳殿正阳宫,倒睡出狗屁威风来了!你一个无名小卒,敢来惹我庾氏,只怕死无葬身之地!”庾欩破口大骂,“以卵击石,不得好死!” 严夏至立起身来,踱步到他身前。庾欩骂的这些话,他任绣衣都督来,听过太多,更难听的也有,无非是说他献媚今上和太妃,不过命如草芥,敢来欺他们世家威严。 每每此时,他便心生好笑,若是天下人知道,他乃太妃亲子皇帝之兄,该是如何有趣的场景。 世人谓我求权势,权势却非我所求。 严夏至盯着瞠目欲裂的庾欩,缓缓道:“你何以不想想,叫你招供的也未必是本督啊。” 他说完之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庾欩神色变幻。 “你是说,是皇帝?皇帝要我招,他是必要杀我了?”庾欩喃喃道,“否则堆这罪名给我做什么?” “我不招!”庾欩怒道。 严夏至退后几步,示意狱卒。两个狱卒戴上手套,用铁钳夹起铁鞭两头,烧得通红的铁鞭滋得冒着红屑,十分可怕。 庾欩拼命扭动着身子,失声大叫。 这时,温符猛地冲进来,喝道:“住手!” 第三十六章 蛰伏 庾欩听到这声音如蒙大赦,粗声喊叫道:“温大人救我!” 温符拦在他面前,与严夏至对峙:“庾欩乃钦命要犯,有了什么闪失,下官不好向陛下交代。” 严夏至踱步到温符面前,轻笑道:“怎么?本督相信温大人驭下有方,难道手下人还掌握不好分寸?既是钦命要犯,自然要好好审个彻底,不然倒真是不好向陛下交代了。” 庾欩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几近崩溃,凄声道:“严夏至你这直娘贼!” 严夏至面色一变,拂开温符,扣住庾欩下颌冷冷道:“我留你狗命至今,倒叫你嚣张不已。凭你骂我,逼奸庶母的那个人,也不是本督啊。” 庾欩猛得睁大眼,呜呜做声,却被严夏至扣紧牙关说不出话来。 “庾冲真是一位好父亲,这种禽兽不如的儿子也要死命护着,你庾氏上下,藏着掖着的怕都是这种腌臜玩意儿。” “今日本督要的供词,便是打碎你浑身筋骨也要拿到。你若叫我不耐烦了,你庾欩便是死,也会死得叫全天下唾弃。世人皆知,颍川庾氏,欺世盗名!” 温符急忙上前把住严夏至手臂:“督总不可!” 他急急拦道:“若庾欩死在这里,督总可是与庾将军结下大仇了!” 庾欩见势喊道:“对!我父兄不会放过你!” “陛下怎么能对我下手?我庾氏忠心耿耿,他要是反过来帮谢旻治我,岂不是遂了小人心愿?你去与陛下说,切不可被蒙蔽圣听啊!” 严夏至坐回獬豸椅上,冷冷地打量着庾欩道:“火烧秦淮的大手笔,你庾二郎身上真是寻不出一点儿忠直的味道,陛下保你,如何堵得住这天下悠悠之口?我劝你识相些,少受一点细碎之苦。”他说着,眼神一掠,狱卒得令将那条铁鞭重又放回火盆中炙烤,火星四溅十分骇人。 庾欩眦大了双眼语带哭腔:“罢了罢了罢了!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话音刚落,严夏至嗤了一声,起身便走:“青林,你看着他。” 庾欩的供词递上去,宁丰帝怒不可遏赶往昭阳殿。 沈绮罗未知其来意,便听到燕堃怒道:“这就是母妃说的与朕一母同胞的好兄长?京城想呆便呆想走便走,一回来就给朕一份大礼!” “谁让他去丹阳尹逼庾欩的供词?蓄意谋害绣衣都督?世人皆知他严夏至是朕臂膀,绣衣使是朕亲信,庾欩谋害他,那就是意在朕咯?他是生怕朕饶了庾欩!” 燕堃重重一拍:“朕往昔信母妃什么血脉相系的话,任他予取予求,放手与他大权,如今竟是欺到朕头上来了!他是什么意思,要和谢旻沆瀣一气了?千防万防难防家贼,怎么,谢旻与他什么好处了?” 他突然一顿,望向沈绮罗:“还是他记恨那一刀,非要治庾欩死罪?” 他一通怒火发完,沈绮罗轻叹一声,唤他坐下。方才燕堃所云叫她心中一惊,还好未再起疑,她便婉言相劝:“那日庾冲派人埋伏,翊儿身陷险境还受了重伤,心中自然气不过。再者,用时令之说拖着不杀庾欩,他当然越发有气。谁被砍了一刀还能心平气和?你哥哥是习武之人,性子烈脾气躁你是知道的,他平素直来直去最无心机,为你也是掏心掏肺地做事,你还不清楚?” 燕堃面色稍缓,沉声道:“庾冲虽可恶,可这庾欩一杀便再无回转。原本庾谢二人撕咬,朕正好坐山观虎斗,可如今,朕这位好兄长一搅和,真是做得好事!他出气了,朕该如何?他若真仗着与朕一个娘胎,那好,朕叫他做个富贵闲散的老爷去!” 沈绮罗急急安抚他:“你这是说的什么傻话?敢用的人本就不多,好不容易绣衣使建制,你难道要交托别人?庾欩杀了便杀了,庾冲高兴交这个儿子出来,便是将他做了弃子。只是如今,庾欢不知下落,这才是万般要紧的!” 燕堃想了想说道:“庾冲该是有消息了,夜闯丞相府,只是遗憾,谢旻未死在他手下。他如今不知躲在何处,谢家的人全都出来挡,说他病重休养,可京郊一圈朕都派人搜罗,一点儿踪迹都没有。” 沈绮罗皱了眉:“我忽有一个念头,这庾欢,究竟是被人捉了,还是自己藏了起来?” 此言一出,燕堃一惊,急道:“母妃是说,庾冲父子在做戏?想托名除去谢旻?”他兴奋地站起身,踱步道,“好,管他是生是死,是真是假,朕便瞧着。” 一时间,各方窥伺,却谁也不愿有何动作。 荆州郗超整兵之后还未到达司州之地,徐州卢寰度冷眼旁观。渡江前景朝内乱,卢寰度祖父卢邈受困朝局,最终抱憾负于胡夷。他受祖父言传身教,晓得这朝堂局势的要害之处,建康城中风声鹤唳,他只管守住徐州一方,绝不轻易沾手。 弟弟卢星度被他扣在府中,不许踏出。 他长卢星度十岁,父母皆殁之后亦兄亦父将卢星度抚养长大。他虽早早便在马背上打拼,却并不愿弟弟也过这刀口舔血的日子。而他虽有这番苦心,却万没有料到,卢星度少年热血,一意孤行,只身潜入北成,险些身丧异国。 当年卢星度未及弱冠,却一石二鸟,除去崔琰。卢寰度心知崔珽不会放过弟弟,便将他送入龙泉军历练,在建康城中保得平安。不曾想到,卢星度结交严夏至,又是一场麻烦。 本朝之中,庾谢两家相争,而卢寰度耳目所及,北成拓跋钧与崔珽君臣似有不睦。他提防崔珽多年,生怕崔珽查得卢星度身份。原本多年未起风浪,正想安枕,却不想捉住一个斥候。崔珽该是知道昔日林遐乃何人了,卢寰度扣住弟弟,以防崔珽复仇。 可如他昔日未能护住弟弟一世安稳,卢星度十七岁那年渡江北上邂逅崔珽,其命与运便不在他羽翼之下了。 斥候被捕,不久后崔珽送来一封信。 这封信卢寰度拿在手上烫手,他瞧着这纸上崔珽亲笔所书的一字一句,觉得这墨迹之下不知藏着多少利刃刀锋。 他与崔珽不过仓促间一面之缘,而后六年间不断听闻崔珽之名在北成日盛。若说什么东西能叫人一夕之间改头换面,爱都不能,只有恨。卢寰度心知卢星度于崔珽,真是心中扎得结结实实的一根刺。 阅罢这封信,卢寰度将它藏好,出门去寻弟弟。 卢星度关在这刺史府中多日,心忧严夏至,可在哥哥那里又套不出什么话,正准备迂回到卢寰度身侧一干幕僚处探探消息。却不成想,卢寰度摆出要好好与他深谈一番的架势,唤他到演武场上去。 这是卢家兄弟之间的默契,卢寰度公务在身少有闲暇,若得放松,便是在演武场上与弟弟比试枪法。 刺史府的演武场上只有他二人,卢星度见哥哥屏退旁人便知道他有话要说。卢寰度一身便装,摩挲着架子上的银枪对卢星度说:“自你住下到今日,这演武场来过几次?” 卢星度不做声,望着哥哥。 卢寰度转过身注视着他:“父亲过世的时候,你不过四岁,我答应他,定要好好照顾你。你幼时贪玩难驯,我虽然生气,可转念一想,这样也不错。你爱玩便玩,不上进便不上进,反正有爵位,在建康城中悠哉一世未有不好。” 卢星度面色沉肃起来,听哥哥继续说道:“可我确实忘了,我卢家的子弟,怎么能庸碌一世醉生梦死呢?你回来的六年间,我都不曾和你说过什么。你有报国之志,有勇有谋,还有赴死决心,父祖在天定是欣慰。我身为哥哥,只该高兴,不该生气。卢叔夜,我今日再问你一遍,你悔不悔?” 卢寰度注视着卢星度,缓缓问道。 卢星度看着面如沉水的哥哥,攥紧了拳。 “三月十六崔珽大婚,你为何会和严夏至在秦淮的花船上?你去做什么?借酒消愁?”卢寰度继续问道。 他盯着卢星度紧握的拳,心中不由叹息,语气却越发冷硬:“离了龙泉军,你不要任职,就在建康厮混,我便予你这些年玩乐。你荒疏了武艺,我也不过问。你亲近严夏至,我也不过问。你是我弟弟,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可你问问自己,你浑浑噩噩数年,何时能醒?” 较之自己,卢星度与母亲长得更为相似,眼带桃花十分俊俏。他常带笑,故而面上便总有几分欢喜意,招人喜欢。这个幼弟几乎是由自己带大,卢寰度如何能不心疼他,可是他若不开诚布公说个明白,今后卢星度犯糊涂,或许便是万劫不复了。 卢星度听着哥哥的质问,微皱着眉,问道:“出了什么事?可是严夏至……” 卢寰度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严夏至何须你操心呢?凭他是与谢清朗一伙,还是陛下,他总不会有事。你只消回答我,当年你去北成利用崔珽盗玉玺刺杀拓跋钧,后不后悔?” 后不后悔? 这句话卢星度想了很多年,也问了自己很多年。 他离开崔珽的时候太匆忙,如今六年已过,崔珽的面容似乎都有些模糊了。昔日崔珽好抚琴,指尖弹拨跃起,总是叫他看迷醉。这个人,温柔沉静,笑起来都是云淡风轻的模样,正是如此,便好像在记忆里渐渐隐去了。 如何敢去想起他呢? 他予你信任,予你珍重的心意,却被辜负得一干二净。卢星度想,于家于国,我皆问心无愧,可偏偏,对不起崔珽,可偏偏,那是崔珽。 后悔作什么? 他排布一番,踏上北成之地,便决意不退。倒转时光到他十七岁那年,他会不会跳上崔珽的船? 还是会。 倒转时光到他十九岁那年,他会不会击出那柄匕首? 还是会。 十七岁的卢星度和十九岁的卢星度,还是会做这样的选择。二十五岁的卢星度,无话可说。 所以,不后悔。 卢星度如是说,卢寰度点点头:“你说不后悔,我便信你。崔珽知道林遐究竟是谁了。” 话音掷地,卢星度露出一丝笑意:“原来他一直在查我啊。” 卢寰度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他两年前便知道了。” 卢星度面色不改:“那么,可是他来寻仇?” 卢寰度捞起银枪直直插在地上:“若是他杀机毕现,倒罢了。他知道我抓住他手下斥候,便正大光明地与我说,他要出使大景了。” 说完这句,卢寰度握住手中银枪仔细打量卢星度神色,“林儿,不论他是何打算,其中必有针对你的考量。崔琰之死,他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越是一团和气,越是暗含杀机。你能保证若是见到他,绝不出差错?” 卢星度笑了笑:“我与他之间,本就少一场明白。兵来将挡,我自有分寸。大哥怎不信我?我若无能,当年便不会去杀拓跋皇帝了。” 卢寰度点点头:“那如今,你该清醒了。武艺不可再荒疏,崔珽那里,我能挡便挡。” “他出使大景是何意?依他身份,万万不会啊。”卢星度忍不住问道。 卢寰度将那杆银枪递到他手中,边走边说:“他成了驸马,按北成的规矩,丞相做不成了,便来帮太子拓跋恢求娶咱们的长公主。” 他顿住脚步回头,“这种该递国书的事他特意送信于我,是叫我来告诉你,他要来了。” 卢寰度走远,卢星度还留在演武场。 他起手执枪,舞起一路枪法,时日生疏了,竟有些迟缓。卢星度停下手,攥着那杆银枪,苦笑起来。 崔珽心性比他厉害百倍,他曾以为自己赢了,可如今看来,却是要输。 第三十七章 求救 建康乃漩涡中心,风云暗涌之处,可这片金粉繁华之地吹的是暖风,熏的是沉香,叫人心生浮世醉意。 严夏至在京中静候谢旻,心里揣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蜜心思。虽知前路艰难险阻万千,可执着那人的手,没有破不开的浪闯不出的路。严都督十来岁时在谢旻手上养出一身骄傲,可受挫之处也尽数在谢旻身上,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便是难掩的豪情快意。 他记得临行前问谢旻讨的一场好醉,算是便宜谢旻,他自去取了一坛好酒,准备留着与谢旻一道喝。醴泉老人的酒,可不是谁都能求到的。 严夏至撇开部下随从,独自前往方山去求。醴泉老人与他相识六载,并不晓得这个年轻人已是京中炙手可热的绣衣都督,只见他生得讨人喜欢,酒量又好,便常常给他留两坛。严夏至颇为好笑地拎着精致的竹编小篮回城,倒似踏青而归的游人。 路经城外玉带河畔,初夏将临,青青一片,一群散发阔衣的青年嘻嘻闹闹地围坐在一处。有人见到严夏至走来,忽然站起,晃晃悠悠地挪步过去,正想一把揽过,被严夏至猛地格开。其余人见到此景,纷纷欢呼起来,有人高叫道:“桓阿四,你遭人厌啦!” 又有人惊呼道:“妙哉妙哉,美人!”这时一人大笑道:“吾等自认芝兰,却哪里及不上这位香草美人啊!”(注) 严夏至闻言眸色一厉,扫向说话之人,只见他半躺在侍妾怀中,手中抱着一把四弦阮悠哉地弹拨不止,望向严夏至的眼神却俱是轻蔑。 严夏至猜想他是哪位贵家之子,也不再理会,扭头便走。 那位叫桓阿四的男子却拦住他,笑眯眯地说:“美人,某名桓净,字清和,家住澄兴坊,你见门前有桂花的便是。” 他话音一落众人便大笑起来:“哪个要去看你门前桂花?” 桓净也不顾旁人调笑,直直地望着严夏至,眼眸晶亮:“你叫什么名字?” 严夏至气极反笑,正想报上大名,忽有人喊道:“严都督,你欠我的东西何时还?” 严夏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作宽袍木屐打扮的少年掠过众人站到他面前,与他冷冷对视。 桓净在一旁拦住他,低声道:“谢小郎是做什么?不道义啊。” 谢盼冷笑一声:“桓四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心思动到我们严都督身上了。” 桓净疑道:“谁?” 谢盼拽下他的手,乜了一眼严夏至凉凉地说:“帝心所悦第一人,绣衣直使都督严公啊。” 桓净呀了一声,摆摆手转身,喃喃道:“可惜了可惜了。” 严夏至瞧他弱不禁风,还经不住自己一拳,忍了忍,扫了谢盼一眼沉声道:“上回给你逃脱,你这颗头是长腻了吗?” 谢盼噎了一下,随即鼓起勇气说道:“那柄银如意,你还给我!” 严夏至愣了愣,然后好笑道:“你行凶的凶器,问本督要回去?” “那不是凶器,那是奚兄遗物!他将一套阿措那赠与我,那柄银如意后来就不知下落了,说是你拿走的。” 严夏至一把捉住他前襟,细细打量着谢盼倔强的神色,冷冷道:“本督放过你,不过是看在你那位九叔叔的面上。你侥幸得活,见到本督还不立时就逃,居然来做债主讨债了,蠢货!” 谢盼见眼前这人颜色姣好却眉目含霜,有些愣住,落下眼帘躲闪道:“我既已无罪,那东西就该物归原主。” 严夏至松开他,冷冷道:“蠢!”说着便走。谢盼追上来不依不饶:“你堂堂绣衣都督,连一柄银如意都要昧下,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他说完这话,突然发觉严夏至顿住脚步,于是也停了下来。 严夏至拎起他宽大的袍袖,轻笑道:“谢小郎好年华啊,这青葱的俊秀模样,又是一位迷倒建康淑女的谢郎啊。”他压低声音,“若是折于本督之手,真是可惜了。不过方才小郎一说,本督才想起,若小郎没了性命,哪个还知道本督昧了你的银子?” 他眼神越发凌厉,谢盼挣开他的手,高声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严夏至点点头:“正是啊,本督做事素来光明磊落,这光天化日,怎么就杀不得人呢?” 他颇有兴致地瞧着谢盼神色变换,逗弄完了便不再理会,谢盼却不放,高喊着:“还我!” 严夏至终于有些不耐,拂开他冷冷道:“今日本督心情好,不欲与你计较,你若再纠缠不休,就请你去绣衣大牢做做客!” 谢盼捉着他衣袖不放,突然脚下一绊倒在他臂弯上,随即轻声道:“严都督救我!” 严夏至一凛,稳住他,望了望那堆围坐的青年,谢盼悄声道:“不在那儿!” 这时一个身材挺拔的青年拂过一路香径,缓缓走到谢盼严夏至身前,笑着对谢盼说:“小谢,怎么不听我弹琴了?” 他皮肤白皙胜雪,瞳色浅淡,鼻梁高耸,说话的时候咬字还有些奇怪,严夏至猜他该是胡人。这个胡人抚过谢盼的发,柔声道:“小谢,回去。”说罢望了望严夏至。 严夏至自然看得懂他望向谢盼的眼神和望向自己的眼神,一时有些好笑,却见谢盼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想起他是谢旻的宝贝侄儿,只得暗叹一声将他捉到自己身后,对那个胡人道:“谢盼与我有桩官司没完,我们要去说说清楚。谢盼,是不是?” 谢盼点点头,对那个胡人道:“琉璃子,我下回再来听你弹琴,这人欠我东西没还,我要讨回来。” 那个名叫琉璃子的胡人面露怅然:“小谢,你要和他走。” 谢盼顿时尴尬起来,不知说什么是好,抬眼却见严夏至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气上心头:“你不要胡说,我先走了!” 说着便拽了拽严夏至。 严夏至也不知这谢盼哪来的胆子寻他求救,却不得不帮他一把,带着他便走。 “那就是落难王孙琉璃子?谢小郎真是交游天下。”严夏至瞧了瞧身后绫罗飘逸的俊美男子,打趣道。 琉璃子本是龟兹王子,父王为叔父所杀,母亲假意委身新王将他送走。而后辗转来到景朝国都建康,凭着美貌财富和音律之才在建康颇具声名。他的名字在汉语里便是“琉璃”之意,又听说汉人尊有才之士为子,便自取了一个汉名琉璃子。 谢盼好摆弄各国器乐,与他相识倒也不奇怪。只是严夏至搞不懂,这么一个黄口小儿,有什么稀罕?他又笑道:“你和这群纨绔混在一处,我瞧他们里,有人放浪轻狂,有人醉态百出,可是兴起食了五石散?你去凑热闹了没?若是谢旻知道,怕是要狠揍你一顿。” 谢盼脱口而出:“你又不是我九叔你怎么知道!” 严夏至嘣他脑壳:“我怎么不知道你九叔?我回头与他说,他的好侄儿和人一道做神仙,哼哼,还惹上一朵墙外开来的桃花,你猜他会怎么收拾你?” 谢盼气得牙痒痒,却想到自己正有求于人,只得忍下这口气,放软了声音道:“你现在别欺负我,先带我回城再说,我回头让九叔谢谢你。” 严夏至心想,我和谢旻说话,还需要你通传? “怎么,有人要强抢民男?连谢家的小郎君都敢动?” 谢盼忍无可忍,瞪着严夏至道:“是庾冲的人要抓我!” 严夏至收回笑意:“怎么回事?” 谢盼叹了一声:“琉璃子在建康名声很大,我之前寻他请教过阿措那的击法识得的。庾冲对九叔发难,之后便闭门不出不知在做什么。我心里挂念九叔,就去接近琉璃子……” “关他什么事?” 谢盼瞥了他一眼:“不是说京城事无巨细俱在绣衣使掌握之下吗?严都督不知道琉璃子是庾冲堂前嘉宾?庾冲喜欢这些西域的玩意儿,常延请他去府上做客。” “所以?” “琉璃子告诉我,这些日子庾冲没怎么邀他过府。不过他还是去过两回,他说,庾冲外盛内虚,瞧着精神奇怪。” 严夏至听完笑起来:“这琉璃子对你情深意重啊小谢,什么话都告诉你了。” 谢盼羞恼道:“我也不知道啊!对了,不要扯远,我猜我接近琉璃子的事被庾家的人发觉了。他邀我今日来玉带河边游玩,可我觉得我一路都在被人窥伺。” “那个抱阮的人,是庾冲堂侄庾瑛,之前都未听说他来。”谢盼打量着严夏至的侧脸,继续说道,“所以,我与琉璃子交好的事,庾家的人该是知道的。” 待他说完,严夏至冷下脸沉声道:“你逞什么英雄?你九叔的事自有他自己担待。大喇喇去和这样一个醒目的人结交,生怕别人不晓得你打什么主意?再者,来这郊野,身边一个人都不带?若你所言不虚,就这么被人捉走?” 谢盼见他面色冷肃,嗫嚅道:“我许久未见九叔了,不知他在何处,安好否。二爷爷不许家中谈论此事,我问谁都问不着。这几日,还是我悄悄出门的,怎么带人?再者,我一个小小少年,在京中游冶惯了,和几个子弟来往很奇怪吗?” 严夏至点点头:“正是,这副伶牙俐齿又回来了。你谢家的人都是嘴上逞能罢了。你现在倒是全心赖上我了,怎么,忘了在吴县我差点要了你的命?” 谢盼皱起眉头:“我知道你和我九叔叔是一头。” 严夏至倒是一愣,兴味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谢盼扬起头狡黠一笑:“我九叔叔敢躬身一人去见的人,不多啊。他与你一道避过众人回建康,不知是去做什么了。”他抚掌道,“我谢家的信物可不能随便与人啊,严都督你真是,大喇喇挂在腰侧,生怕别人不晓得你打什么主意?” 严夏至被他回击一下一时愣住,他今日白龙鱼服,私心里将谢旻所赠的那枚玉佩挂在腰带上,不想被这小子一眼瞧见。 他下意识掩住那玉的动作自然没有躲过谢盼眼睛,谢盼更为得意:“严都督莫欺我少年,我可比你想得聪明多了。” 严夏至被他惹笑,忍不住问道:“你九叔平时,仪仗还是大得很?” 谢盼露出“你果然很惊喜吧”的神情:“那是自然的,我九叔当朝宰辅一人之下,何等煊赫的身份,自然要气派十足。” 严夏至心里的确很高兴,但不能显露出来再叫这小子压一头,便故作沉定道:“你九叔叔以权谋私,救下你这不成器的侄儿,怎么,还要威风八面地带着一群部下吗?” 这是谢盼的理亏之处,他果然静下来,又换了一副面孔:“都督所言甚是,你告诉我,这周围可有异动?” 严夏至将手中的竹篮甩给他:“你好生瞧好它,洒了一星半点,本督叫你九叔罚你。你方才为何寻我,那群人和你在一处,你才最安全。” 谢盼默了默:“庾氏连丞相府都敢闯,怕是没有什么不敢的。我不想连累他们。” “所以你就来连累我了?谢盼,你利用琉璃子在先,拉我下水在后。我头回见你,以为你是莽撞少年。不过现在明白了,果真谢家的人,没有一个好相与。” 谢盼吹捧道:“谁人不知严都督武功盖世威震天下?便是看在我九叔叔面上,也要帮盼一把不是?” 严夏至哼了一声:“废物,我像你这么大时候……”他突然顿住,十六岁的自己,有什么好称道的。 他将谢盼拦到身后,叮嘱道:“这酒你看好了,待会儿不许惊慌不许乱嚷惹我心烦!” 谢盼紧紧抓住竹篮:“我自会小心好。” 严夏至将腰际那枚玉佩藏好,轻敲腰带玉扣,只见那雕琢成兽头的玉扣挑起冲入他掌中,严夏至运力一抽,从这条镶玉嵌宝的织锦腰带中拔出一柄寒锋凛凛的软剑。谢盼一时呆住,瞧着这人凭空变幻出一把利刃。严夏至手执锐利,听声辨气:“来了不少人,为捉你倒是下了本钱。” 第三十八章 蜜意 谢盼跟在严夏至身后,低声道:“真有人捉我?却是为何?” 严夏至思忖了回道:“若真是庾冲,他大概是想到了,谢旻妻儿俱无,唯你这个一向带在身边的侄儿亲近一些。你父亲谢昱都督豫州,此次正是一道围剿水匪的三家,庾冲想是发现你这小儿的用处了。” 谢盼疑道:“想用我胁迫九叔交换庾欢?” 严夏至瞥了谢盼一眼不说话,谢盼嗤了一声:“又欺我年少,庾欢定在九叔手中。” 严夏至轻笑一声:“你倒是聪明,可却不在实处,不是每回都有人护你。” 他神态虽轻松,执剑之手却时时紧握。他特意绕道至此,便是知道此处离龙泉军郊练之所不远,好随机应变。 这周围一片还是方山山脉,两边叶阔林密,皆是藏身之所。严夏至领着谢盼走了一会儿,干脆停下,高声道:“藏头露尾好没意思,何不现身来个痛快?” 谢盼死死盯着严夏至面向那侧,半坡上林木晃动树叶簌簌作响,他不由得捉住了严夏至衣袖。 这时一群人从道旁俯冲跃出,迅速围拢在二人四周。 这些人缓缓拉下身后包裹,俱亮出明晃晃的大刀,渐渐向谢严二人逼近。 严夏至灌力于软剑横指在一人身前,冷冷道:“你们窥伺许久了,敢不敢过我的剑?” 那人首领模样,面相无奇目露精光,想是有不错的内家功夫。他挥止手下抱拳道:“使流云剑的高手,我等并不想得罪。不过有人指名要这只羊羔,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何不各行方便?兄台尽可离开,我等绝不拦着。” 严夏至冷笑一声:“我想走,你们还能拦着?正好,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们何不行我方便?” 那人面色不改:“我兄弟十三人学得武艺却落魄江湖,赚些钱财并不容易。俗话说,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兄台不道义啊。” 他嘴上平平说着,却微微一动,严夏至一把掠过谢盼护在怀中,反手便是挥剑一扫。身后数人得了头领暗示悄悄袭来,冷不丁被严夏至剑锋扫过,齐齐退后。严夏至一抖剑身,那流云剑便上下微颤,发出嗡嗡声响,伴着剑气寒锋十分慑人。 此剑削铁如泥,乃是前代传下的六把名剑之一,略有些见识的都晓得它以柔克刚暗藏锐利的厉害之处,并不敢轻易上前一试。严夏至知道今日必要生死苦战,悄声对谢盼道:“你待会儿寻机便跑,一路往前两里地就能见到龙泉军旌旗,报穆元将军的名,便有人上来盘查你了。” 谢盼察觉他抱着自己的手臂收紧,知道下面有恶战,便轻轻点头。 不待严夏至再说什么,那十三人便齐齐挥刀往他头颈肩背四处砍去。严夏至抱住谢盼飞身跃起,剑抵长刀弯折之际,他猛地运气于掌注于剑身,那软剑嗡的一声立起,剑花所过之处竟直直削断了数把刀! 断刀砰得落地,趁众人怔愣之时,严夏至一掌将谢盼拂远,回身朝一人面上刺去。 谢盼踉跄落地,抱着那个竹编小篮便跑。有人发现他逃走,想越过严夏至追,却被横剑削去面上一块。严夏至拦在众人面前,冷笑道:“此剑一出,必要收割几条人命!” 流云剑气冲冠九天,谢盼听着身后短兵相接之声,忍不住回头一看,只见严夏至挽出剑花护住周身,与十三人战作一团。谢盼咬咬牙,扭过头便疾步跑开。 他依着严夏至指示径直往前跑,两旁树木微颤都叫他胆战心惊。待过了这条山中夹道,他果然瞧见了远处龙泉军的旗帜,正想往前去时突然想到,九叔在此处不是有一个别院? 他忖度了一会儿,龙泉军中各家势力皆有,鱼龙混杂,于是决心去别院搬救兵。正在这时,突然发现一支熟悉的人马从西北方向过来,谢盼几乎不敢相信,睁大了眼睛露出狂喜的神色,撒腿便往那里去。 他紧紧抱着竹篮,一边跑一边高叫着“谢盼在此谢盼在此!” 马车中的谢旻正在闭目养神,驾车的谢钧呀了一声,急忙回禀道:“是盼小郎!小郎何以在此处?” 谢旻闻言急急起身,撩起车帘,便见到谢盼踉踉跄跄地朝自己这里冲来。 “九叔!”谢盼见到车上那人喜出望外,大叫起来,“九叔!快去救人!” 待接到谢盼,谢盼已是跑得差点失力,他将手上的竹篮递到谢旻手里,喘息着断断续续道:“往那里过去两里,严夏至,有危险……” 谢旻一凛,下令黑甲护卫调转马头,赶去谢盼指示的地方。马车上,谢盼大致说了前因后果,谢旻握了握拳又松开。谢盼在他身边这些年,对九叔的脾气了如指掌,知道他沉默不语必是气得狠了,大气也不敢出。 谢旻忽然叹了一声:“你竟然找上他救你。” 谢盼突然重重锤了自己一下:“我这个混蛋!” 谢旻低低道:“他武功好,没有把握,也不会理你这个崽子。” 谢盼听他絮絮言语,察觉出九叔罕见的不安,几乎要哭出来:“九叔,我今后待他就像待你一样,像待我的亲叔叔一样!” 听闻他这话,谢旻气中生笑,苦笑道:“他还不稀罕你这惹是生非的侄子!”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谢旻心知有异,问道:“何事?” 谢钧回道:“前面,是严都督……” 谢旻谢盼齐齐站起身,谢旻一把撩开车帘,放眼望去,只见一人长身玉立,远远站在车队前头。 他手中握着一柄剑,白刃上尤带血痕。束起的发有些凌乱了,那人也丝毫未察,缓缓走到谢旻前面,笑了笑:“你回来啦。” 谢旻望着严夏至,许久说不出话,最后点点头。 谢盼不敢出声,看着谢旻伸手到严夏至面前,却不着痕迹地放下,转而握住他手腕,低低问道:“受伤没?” 谢旻糊涂了,谢盼等人却看得明白,严夏至背后一片血污,可他面上却丝毫没有痛苦神色,只是笑着说道:“皮肉小伤。” 他鏖战刚息,浑身血腥之气,笑得却是花树齐放十分欢欣,两眼系于谢旻面上不肯移开。谢旻看着他敛住煞气朝自己露出的笑意,一时心酸难忍,握着他的手另一手轻抱住他。于旁人看,是副知己相得的美好情形,只有谢严二人明白这一抱的含义。 严夏至有些失力,微微倾向谢旻胸膛,低声道:“一切顺利?” 谢旻撑着他:“顺利,我还未回城便遇上你了。” 严夏至轻笑着:“正是,巧得很,不知谢盼这个傻小子可有管好我的酒了。” 他转而望了望身旁的谢盼,嗤笑道:“小儿,吓傻了没有?” 谢盼愣愣道:“酒就在九叔叔车里,你的伤……” 谢旻这才发觉手上有湿意,举高了一看都是血,神情肃穆:“你们都在做什么,还不去取清创止血的东西?” 实则谢钧早拿了金创药候在一旁,只是不敢做声惊扰。听得谢旻此言,自然急忙奉上。 “且慢!不知伤口可是被淬毒兵刃所伤,督总不若给我瞧瞧?”这时陆绚从后头的马车出来,见此场景唤道。 严夏至闻声望去,见到迎面走来的陆绚,与谢旻交换了眼神回道:“不必了,刀口我都查验过,并无淬毒。不过是皮肉伤,敷上金创药便好,谢陆郎君好意。录公大人,劳动你金玉之身为某上药了。” 谢旻点点头,扭头对陆绚道:“本相在方山南麓有一别院,风景秀致,乃是仿的山阴泓源别墅。陆郎君来建康,定是未曾见过这郊野美景,到本相这园子小住几日可好?”他不等陆绚回应,便扶着严夏至上了马车。 谢盼愣在那里,瞧着九叔叔上了马车,又回身撩起车帘吩咐道:“盼儿脚上有伤,你们好生照料他,派人将他送回乌衣巷,请二夫人严加管束。” 谢盼急急追上去:“九叔,我这回不是淘气胡闹!” 谢旻沉声道:“你回回不是淘气胡闹,却回回要生事。谢盼,你有几条命?”见谢盼不语,他放缓了语气,“我谢旻一无高堂二无妻儿,你是我教养多年的侄儿,我视你如亲子。便是冲着这层利害,你也该谨慎小心些,为你自己,也当为我这个叔叔吧。二哥久在豫州,若你因我出事,我如何对得起兄嫂二人?” “九叔,我知道自己鲁莽混账,今后再也不敢了。我年纪还小,日后定为九叔臂膀,替您分忧!”谢盼心里十分自责,捉着谢旻的衣袖语带哭腔。 严夏至支在车里听着,叹了一声:“你这小儿,哪里生来的火热气血?倒不像谢家的人了。你九叔叔说什么你便听着,回去吧。” 他少有这般气弱的时候,谢旻知道不妙,不与谢盼多说,便虚虚颔首道:“现下你乖乖呆在府中便是帮了我大忙,去吧。” 待送走谢盼,谢旻急急揭开严夏至单薄的外衫,血未凝结还在渗出,谢旻细细打量翻开的皮肉,低低道:“倒确实没毒,可这刀口,砍得不浅。那些人如何了?” 严夏至蜷着腿伏在他怀中,闷声道:“都被结果了,你派人清理干净。这些人油盐不进,杀了了事。定是庾冲派的人。” 谢旻一手给他上药,一手抚了抚他的发,柔声道:“莫管这些,你休养要紧。” 严夏至搂着他的腰,露出侧脸,带着一丝得色:“谢清朗,你是不是心疼死了?” 他面色有些泛白,鬓角都已汗湿,乃是谢旻少见的狼狈模样,可他这副神情,却又得意非凡。 谢旻心生好笑,又酸又甜地低头在他额头一吻:“你这铜皮铁骨,受了伤还和我耍嘴皮,安静些吧。” 严夏至嗤了一声:“要听你的真心话真是难上加难,不过依我的聪明才智火眼金睛,没什么瞧不出的。谢清朗,你也有这时候。” 谢旻抚着他袒露的肌肤,轻言道:“我不是草木,亦不是神仙,所忧所痛所悲者,不计其数。你受这伤,到我面前,叫我如何?严夏至,你为何会救谢盼?我如今心境较之你当时,更胜百倍。” 严夏至拼却性命也要救下谢盼,盖因谢盼是谢旻最心疼的子侄,若是谢盼出事,谢旻只怕要心焦不已。而谢旻见到严夏至血染薄衫的情形,岂不心痛百倍?严夏至听出谢旻话间意思,笑起来:“九叔叔,我与谢盼不都是您的好侄儿?” 听到这久违的称呼,谢旻心中一跳,抚着他的腰线柔声道:“你早不是了。” 严夏至挑眉:“我变了姓名您便不认了?” 谢旻恨不能一把将他抱进怀里,只是碍着他背上有伤不可轻易动弹,便一手拢住他蜷起的腿,一手抚着他腰侧将人抱起,严夏至禁不住讶异出声,却已经被谢旻叉开腿抱坐在了身上。 严夏至不懂谢旻哪来的臂力,如今跨坐在他腿上,与他气息相接,一下子面上便浮现晕色。 他上身赤裸,水红薄衫都堆叠在臂弯,倒像披帛一般映得他玉白照人。 谢旻顺势将他放倒在怀中,柔声道:“你背上不可用力,便靠着我吧。” 严夏至有些羞赧地靠在他肩头,却又十分享受这肌肤相贴的静谧时刻,便不作挣扎,倚在他胸膛。 可谢旻偏偏不给他清净,笑言道:“那日你就是这么坐在我身上,我便晓得,小木头不再是我的侄儿了。” 那日……严夏至怔愣了一下,瞬时明白过来,正想坐起,却被早有准备的谢旻抱住了腰臀两处:“不可妄动,我说的话不听了?” 严夏至冷哼道:“你这时候摆什么正人君子的样子?把手挪开。” “听话,谢郎疼你。”谢旻轻笑着逗弄他,啜吻起他胸前肌肤,惹得严夏至闷哼一声。 “无耻匪类!”严夏至咬牙道,却察觉谢旻还一手扣住了他臀瓣抚弄。 “乖,靠着我,好不容易止住的血。”谢旻声音和缓地诱着他,严夏至便与他胸膛相贴,叫他无处亵玩。 谢旻瞧着他这身金丝暗花的衣衫,不由得好笑:“你都督府里的人,成日将你打扮得花枝招展,你也不管管?” 严夏至确实失力,实在不想回嘴,闷声道:“太妃选的,送到了我府里。” 谢旻心想该是如此,便高高兴兴地抱着手中软玉往别院去。 第三十九章 吾爱 严夏至合起衣服,感觉眼下情形有些羞赧便作势要起身下去,谢旻拍拍他的肩,笑道:“车上颠簸,磕到伤处不好,你就这么坐着,我帮你稳住。” 听闻此言,严夏至用大腿内侧摩挲了谢旻下身,勾起唇角:“你这么好心却是为何?”他一手勾着谢旻脖子,一手探下去,啧啧道,“谢旻,你想一还想二,满脑子都是什么?” 谢旻轻轻地喟叹一声:“想的都是你啊,美人。” 严夏至一滞,挑起谢旻的下巴细细打量:“谢九,你这张嘴是怎么长的?你从前和多少人说过情话?” 谢旻不由得苦笑:“天地良心,我非卿不许,何来的旁人?” 严夏至冷哼道:“那未见得,燕琳嘉者,怕是如过江之鲫。所谓弱水三千,你谢相养了一条江呢!” 他这醋意来的莫名,谢旻思忖大概是多年积怨,便好声气地哄他:“便是弱水三千,我也只取一瓢啊。燕琳嘉这些年,我何曾给过她一丝情意?” 严夏至嘴角噙笑显是嘲意满满:“谢家表哥谢家表哥,公主殿下喊得可是亲热,一车一车往你那里送东西,你谢旻有推拒过吗?”不待谢旻作答他便抢道,“我在京中这些年你倒是躲得远远的,新安公主与你把臂同游的佳话却满建康城的传。” 谢旻几乎能帮他接上一句“你倒是很对得起我”,心里暗叹,终究要还。于是只得搂着他温言抚慰:“什么把臂同游,都是闲人胡说。我于燕琳嘉的情形,你该是最清楚不过了。” 严夏至摩挲着谢旻露出一点胡茬的下巴,呵呵一笑:“我清楚什么。你谢清朗情话张嘴就来,俨然一副身经百战的模样。燕琳嘉未在你处得了好处,会死心塌地这些年?” 谢旻分辨他的神情,倒不像在作伪,便沉肃起来。此事事关将来许多妙处,轻忽不得,得用上十二万分的心神应对。他叹了一声:“于她,我确实有愧,她这些年蹉跎下来,总不是一件好事。可她入执难解,我也没有办法。我既无心消遣她的心意,亦无念头利用她。扪心自问,清白得很。你信我罢。” 他露出十分诚挚的神情,眼神专注,惹得严夏至心热。他曾以为祈之不得的明月,就这么凝视着自己。严夏至伸手抚过谢旻的秀目长眉,滑到他的唇角,低低道:“美人,你心悦谁?” 谢旻听着他低沉悦耳的呢喃,不由得笑开来:“悦我眼前之人,悦我心底之人。” 他笑意温雅,熨帖人心,严夏至不由得追问道:“两个人?” “我眼前之人即我心底之人。我珍之重之,从不愿与人知晓,这份心意不在心中,在心底。” 严夏至俯下身封住他甜如蜜的唇舌,难耐地剥开谢旻衣襟,轻吻着他的脖颈肩膀,喃喃道:“我方才对你冷硬一些,你就急急辩解。可你昔日对我,犹胜万分,我却一句都说不得。你口口声声不爱我,嫌我自作多情,我想过无数遍,怕就是我自作多情。所以你欠我千句万句好听的情话,这辈子都还不完讲不尽。” 他低头亲吻谢旻的胸膛,却被谢旻止住,谢旻抚着他的脸神情凝重:“昔日是我混蛋,屡屡伤你心。我欠你太多,今后逐一还。” 严夏至凝视着谢旻俊雅秀致的面容低低道:“头一次见你,我有些怕你。你尊贵显赫,同样是少年,被那么多人簇拥追捧,所到之处皆伏地而拜。你大概是不记得了,当时你伸手给我,看我的眼神,仿佛我是一只小猫小狗。” “可我不知是天生还是经年磨砺,懂得了一些趋利避害的本事。我直觉你对我没有恶意,甚至有些喜欢。我说得对不对?” 谢旻有些怅然:“我不大记得当时的情形了。那时赶赴兖州,还有大哥的丧事,如今想来都是乱糟糟的一堆。不过我那时见你,确实并不讨厌,你是个聪慧的孩子,我当时想着放在身边该是不太麻烦的事。” 严夏至眸光流转忽的一笑:“那你必是想不到,今后会这般抱着这个孩子。” 谢旻凑近他,沉声道:“怎么抱?” “你待我像对待侍妾一般,动辄亵玩,在这马车里就想宣淫。”严夏至握住谢旻正抚弄自己脸庞的手腕,凉凉地说道。 谢旻假作讶异:“我诸般情难自禁,你都觉得是亵玩?直须明月照我心,叫卿卿看个明白。” 严夏至捏紧了他的手腕:“喊我卿卿,岂非讨我便宜?” 谢旻的额头抵上他的下巴,闷笑着:“郎君卿卿,皆是亲密至极的爱称,如何便是占你便宜?我心里爱你爱得发疼,又不好唤你娘子……若你非要做正室,我便唤你娘子,如何?”他晓得此言一出,严夏至必要发作,便好整以暇待严夏至。结果严夏至扣住他上下摸索的手,哼了一声:“我有伤在身,你别想了。” 谢旻好笑道:“我便是有想头,也绝不想伤着你。不过是多日未见,与你亲近罢了,天地为鉴。” “天地有灵,管你这个?”严夏至喜欢如此这般叫谢旻心焦的感觉,证明他实实在在地握住了谢旻的心。于是他掀开上衣,露出白皙紧致的胸膛和腰腹间缠绕的布条,又捉着谢旻的手替自己解开腰带。一身软如轻烟的水红罗衣流泻落地,半段缠绕在他腿间。 严夏至笑了笑:“你想不得,我想得。还不伺候我?” 谢旻从善如流,褪去他绑带亵裤,露出修长的腿来。严夏至这般裸身,却不复那日在虎头山时的羞涩,神态坦然,自落了冠覆下一头青丝,朝谢旻微微一笑:“今日是你谢清朗伺候我。” 谢旻将他一身衣衫团到旁边,笑道:“谢钧会听见,严都督好生把持住。” 严夏至乜了他一眼:“你好好把持,不要在属下面前失仪。” 谢旻笑而不语,抚弄着严夏至悄悄立起的下体,柔声道:“你忍了很久啦,待会儿动作轻些,不要扯开伤口。” 严夏至随他手下动作轻轻摇摆,勾着谢旻索吻,一时银丝牵连十分暧昧。 吻了许久,二人都有些气喘,严夏至又兜头去吻,顺带手将谢旻的宽袍剥尽,他一头长发垂落,拂在光臂之上有些酥麻。谢旻心头也是酥麻不已,美人献吻,悠哉美事。他一手托着严夏至的臀,一手抚着严夏至的挺立,与之唇舌相戏你来我往地逗弄,腹下胀痛得很。于是他附耳道:“九叔叔手酸了,换个物件。” 他的手缓缓下移,来到承欢的隐秘之处,轻轻揉弄着,激得严夏至不时颤抖。带着一手浊液,谢旻抚着他的臀瓣,又在那处流连不已,细细捻拨揉按。 严夏至挺着胸膛将胸前突起送到谢旻嘴边,情动难耐地挺动下身,不时听到肌肤相搓的声响,有些羞人。他有些反应过来自己的行径,以色诱之,非谢旻一人所为。他平生无谓美貌,此时却乐于见得谢旻为他沦陷的神情。 谢旻已取了香膏为他涂抹。这物什何以出现在马车上,不得不说是人之性淫的驱使,便是霁月光风明月入世的谢旻,尝了情事甜头,在此处也用上了未雨绸缪凡事预则立的道理。有备无患,正是此理。 严夏至见他随身带着润情所用的凝脂香膏,心中大呼奸人,却被谢贼人伺候得十分舒爽,想不到再计较。 谢旻见他身泛红晕,已是情动至极,只差入巷,便半抱着他挪了挪身,随即挺身而入。这一下,严夏至不由得逸出呻吟,却忌惮车外的谢钧,只得咬住手指收回淫声。他一手撑着谢旻的肩,一手咬在嘴中,随着谢旻挺动的幅度摇摆,随即放下口中的手,扶在谢旻胸膛,喘息道:“你……轻一些……” 谢旻低低喘息着:“这几下便收不住了?方才严都督一人敌凶徒,气势如虹啊,如何敌不过我这把剑?”嘴上说着,他捉过严夏至撑在他胸前的手,缓缓送到身后,迫他摸上二人交合之处,“小木头,我正在你里头。” 严夏至触到那灼热,鬼使神差地揉了揉下方的子孙囊,眩晕着说道:“谢旻,你舒不舒服?” “我既欢喜又舒服,没有比这更妙的事了。”谢旻轻喘着说道,“兜兜转转一路,倒是虚耗了你我那么多大好时光。” 严夏至轻笑着:“谢旻你也不过凡夫,你…啊…是个男人都爱煞这事。” 他渐渐得了趣味,自己抚弄着下体,轻吟出声浑然忘我。 “你哪来的这些蛮劲?”半晌被颠弄得有些忘乎所以的严夏至清明了一下神智,问道。 谢旻抱着他不断顶弄,借着马车颠簸之力更是搅乱了一池春水。他寻隙回道:“我若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拿得起权柄?莫说其他,便是我写百张帖的气力,就够伺候你了。” “呵,你的本事这么用?” 谢旻贴着他轻笑道:“这情爱之事,先贤不齿,我原也无谓。可我如今晓得了,水乳交融情意流转的乐趣,真是妙不可言。我爱你亲近你,不是亵玩。此生再无第二人叫我这般失据。你也不要瞧不起我。” 严夏至听得此言,与他额头相叩气息相融:“你谢清朗,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只能认我。” 谢旻望着他,一字一句:“我谢清朗,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只认你。吾爱唯你,天地昭昭。” 严夏至轻叹一声:“我不是女子,你不是女子,你谢旻无妻无子,真要孑然一身了。” 谢旻正想说话,却听得严夏至续道:“便是如此,你的全部也都许给我了。你我二人一体,谁都不悔。” 谢旻抱住他:“绝不悔。” 严夏至心情激荡,身下越发灼热粘腻,捉住谢旻的手喃喃道:“你再摸摸……” 谢旻自下而上地顶弄他,呼吸越发急促,一手托着将他轻轻放平在榻上,捞起他修长滑腻的大腿再添攻势。严夏至半身倒在榻上,有些无神地打量着车上悬着的璎珞坠饰 ,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合的情形,伸手唤道:“谢郎,你再摸摸我……” 谢旻一个激灵差点泄出,急忙稳住心神缓了缓,抚着肩上细腻紧致的大腿内侧,滑向严夏至的情动之处。 严夏至喘息着握住他的手,裸裎人前任人采撷,严都督别开眼,细细吞咽着喉中即将逸出的淫声秽语。 见他微皱了眉暗自忍耐,谢旻缓缓挺身,爱抚着他,柔声道:“喜欢吗?” 严夏至被他顶得颤了颤,不说话。谢旻加快速度,惹得他不由自主地逸出呻吟,两腿微颤,下身鼓胀不已。待谢旻的手揉搓上来上下套弄,一时心念皆无一片空白,直直地交代了。谢旻看着二人下腹的白浊更添激动,猛地来回挺腰大力征伐。严夏至低喃了一声:“现在不舒服,你慢一些……” 听闻此言,谢旻强捺住情意,放缓了步子,在那销魂之处细细研磨戳弄。严夏至抬眼望着他也是满面绯色溺于情事,十分欣喜,勾唇懒懒道:“淫贼。” 谢旻重新抱住他的腿,大力打开,俯下身重力相击,把他颠得再无气力,只能予取予求软作春水。 待情热难耐之时,谢旻与他挤在榻上拥吻,而后附在耳边轻声道:“雨露润泽,皆是郎君情意,卿卿收好了。” 严夏至只觉一阵灼意,脱力一般不再动弹,低低喃道:“久旷之身,真是骇人。” 谢旻不由得失笑,与他细细缠绵亲吻,罢了还在他身下摩挲:“我旷久了盖因你,你欠我的也不少。” 严夏至闭了眼休息,不再理他。 二人相拥,也顾不上清理身上污浊,别离念久,如今心满意足。 第四十章 衷肠 自严夏至带走谢盼已有两个时辰有余,天色渐暗,玉带河畔一干人赏着天际流金万片霞光久久流连。 桓净醉意醺醺,半倚在琉璃子身上嬉笑道:“佛子大人,人生苦短,你这般美人愁眉苦脸,岂不辜负自己?小谢郎君美则美矣,却是万万碰不得的。”他顿了顿,叹道,“我爱世上众美人,可偏偏有些美人爱不得。谢家惯出漂亮人物,谢盼有位九叔叔,就是咱们的录公大人,优昙花现一般的人品,你见过没有……” 他强搂着琉璃子,指着天际云彩絮絮道:“你不是昙师大德指名的佛子吗,你和我说说,这三千世界,我所见者几为真几为假?” 琉璃子生得好脾气,知道他放浪的性情,便任他搂着,低低道:“真假莫问佛,莫问我,问你的心。” 桓净笑笑:“心知几何?全是糊涂人,糊涂活,糊涂世道,有几分清明?累得很。”他凑在琉璃子耳边悄悄道,“今日回去,便把今日种种忘了。你没见过谢盼,没见过严夏至,谁也没见过。” 琉璃子垂了眼:“小谢原本对我很好。” 桓净暗叹一声,只得拍拍他:“一个辛辣美人,一个榆木美人,皮囊所谓,果然没甚意思。桓净悟了,桓净大彻大悟。”他微伸了手,侍从连忙过来扶起他。桓净走过庾瑛身侧,见他悠哉地弹拨四弦阮,便冷笑一声:“庾沙儿,你在我面前装什么名士风流。你清高自许,看不上我桓净,却还不是做了你伯父座下一条狗?” 庾瑛抬眼望了望他,面色平静:“你酒喝多了便说胡话,快回去吧。” 桓净挥走他身侧侍妾,扑在他身前,扯下身上宽袍笼在二人头上,在幽暗之中只余二人眼神相接。 庾瑛放下手中的阮,凝视着桓净,桓净猛地咬住他唇瓣吮吸吞吐,一直吻到他颈间突起之处,庾瑛先是一颤,随即缓缓握住了他的手。 桓净吻毕,靠在他颈侧,缓缓道:“你往昔说我们无处可去,天地之大,竟是无处可去。我听你的,只待浮生耗尽,你我再入轮回。可你如今,是不要我啦。” 庾瑛抱住他,低低道:“身不由己,我命由人。清和,你过得快活就好。” 桓净轻笑一声:“快活,容易得很。庾瑛,咱们做不了同路人了,你好好保重。” 他抽身而去,捉起袍子往身上一挂,便在侍从护卫下离开了。 庾瑛目送着他走远,又轻拨了几下阮,朝侍立着的女子笑道:“你,挑支应景的曲唱唱。” 那女子微滞了一下,俏生生道:“奴家哪能知郎君心境?不若郎君起调,奴家再唱。” 庾瑛呼她坐下,抱着她笑道:“真是蠢笨得要命,此时应景的,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阴炽盛,你唱一支来。” 侍妾有些畏惧,强笑着:“悲情下唱欢曲,散一散这别离苦,郎君以为如何?” 庾瑛勾住她下巴细细打量:“自作聪明,无趣,滚吧。” 他松开手,瞧着眼前和侍妾侍童嬉闹的众人,突生烦躁,站起身来便走。 “这么久都没有动静,看来是被严夏至坏了事。我们走吧。”他衣带当风长发披散,在夕阳之下身影萧瑟。 庾瑛到庾冲府上,得知庾冲尚在沐浴。他心中纳罕,庾冲何时成了如此爱洁之人,过府多次,大半能遇上庾冲正在沐浴。 待等了一盏茶的时候,庾冲身着丝质宽袍披发而来,他这些日子清瘦许多,年轻时也是一位美男子,如今倒有几分风流味道。庾瑛愈发奇怪,这位伯父深恶谢家,最恨这副打扮,何以如今换了副姿态?庾瑛越发觉得事情诡异,但面上不动声色,向伯父禀报了失利之事。 庾冲早得了回报,怒气早已发过,他捉着两颗汉白玉卵来回搓摩:“谢盼找上严夏至,他们何时有的牵扯?是他杀了成大他们十三人,拼死护一个谢盼,严夏至啊严夏至,居然在这里等着我……”庾冲站起身来,“他也绝讨不了便宜,能往哪里逃?” “居然是严夏至,谢旻何时拉拢了他?”他自言自语道,突然砰得将两颗石卵掷在地上,吼道:“全都在算计我!陆焕这个贼子,以为我失势了,要他送银子来,推三阻四,他不过是我的一条狗!一条狗!” 庾瑛听得此言心中一刺,急忙起身稳住庾冲,劝道:“伯父息怒,今日严夏至实乃意料之外,捉谢盼有的是机会。” 庾冲拂开他,撑着茶几喘息道:“什么机会?我儿等不及了!寻谢旻寻不见,都说是水匪是流民,有勒索给银子便是,我说不是!怎么会是他们这种蝼蚁捉得住我儿!全都在骗我!大郎如今高兴了,不听我的话了,你们都等着我死了,都等我死对不对!”庾冲一把扫落茶几,被滚水烫到也不察觉,回身指着庾瑛道,“我命你去盯着谢盼,你瞧着他被严夏至带走也不拦着,怎么,真是觉得成大他们万无一失?我看,是想明哲保身吧。我告诉你,你姓庾,则富贵荣华都系在我和我儿身上,若我不在了,你刹那间就能被人踩在脚底!” 他满面通红,气息紊乱,管事急忙冲进来侍奉他服药。庾瑛看着锦盒中装着芳香浓郁的两颗红丸,手心渐渐冰凉,稳了稳心神向庾冲告退。 庾冲全副心思都在那药丸之上,草草挥退了他。 出了将军府,夜幕沉沉,庾瑛沉声吩咐道:“去澄兴坊。” 自此之前,谢旻一行人马已到了方山别院。此处依山势而建,高低四进,掩在山脚茂林之中少有人知。严夏至本有伤势,在马车上又被谢旻摆弄了数回,在谢旻怀中沉沉睡去,到了别院门口方才醒转。待他急急要整饬形貌,却发觉二人衣间俱是之前情热交合的痕迹,一时不知所措。 谢旻瞧着他的懊恼神情十分有趣,轻撩了一侧窗纱指与他看。严夏至一眼望去,满目青色,竟是道路两侧皆施步鄣。谢旻为避耳目,命别院来人设了一路步鄣,到了门口作势要抱严夏至下车。严夏至随意穿戴完毕,抚了抚谢旻的发挑眉道:“我不是你的新妇,不用你这般殷勤,路我能走得。” 谢旻也不勉强,与他一道下车。 隐在青绫步鄣中,严夏至轻叹道:“你曾经与我说过,昔日公主出行,必设锦绣步鄣以绝尘土。此举虽配她天潢贵胄的身份,却是大损物力,你绝不要这样。如今,是为我破例吗?” 云城公主用度之豪奢建康闻名,诸皇女中唯她独得圣眷,荣宠无二,出行仪仗远不是后来新安公主这些小辈能匹。谢旻耳濡目染,深觉锦绣作帷布设十里劳民伤财,曾和谢睦说过此事。 如今斗转星移,谢旻破誓了。 谢旻笑言:“我当日所言,必是想不到今日情形。绣衣都督绝代风华,此时更甚,谢清朗自是舍不得叫别人看去。” 严夏至牵住谢旻的手:“吾与谢郎孰美?自是谢郎。我才舍不得你被别人看去。” 他薄衫松松结带,颈间胸膛还有不少红印,难得这般随意地袒露,与谢旻一道缓缓步入别院。 谢旻心想,严夏至这般有样学样,长此以往,今后于话语机锋甜言蜜语上,自己还要输他几分。不过如此甚好,美哉美哉。他任严夏至牵着自己,对待严夏至,谢旻总有用不完的耐心和好脾气。 此处别院地契房契都不是用的谢旻之名,少有人知道是谢旻的产业。严夏至走过大门,抬眼望了望远处衔落日披云彩的方山山脉,说道:“龙泉军郊练之所离这里不远,我倒是从未发现这个地方。” 谢旻给他拢上风帽,引着他穿过影壁回廊,往别院深处走去:“我命人寻建康近郊宜养之地,此地幽静,便造了这么一个庄园。最妙者,乃是一眼温泉。” 严夏至笑道:“谢旻,你年纪轻轻,为何做派如此老气,这么早便置办休养之地。离你致仕之年,不知还有多少春秋。” 谢旻换上木屐,踏在通向温泉的青石路上哒哒作响,他望着天际落日,捞起流泻于肩背的如墨长发,举到严夏至面前。 “我的少年时早就不记得了,如今已生华发啦。”他轻笑道,“我老得有些快,卿卿莫要嫌弃。” 严夏至昔日便尤爱他一头如瀑青丝,枕臂而卧时映得谢旻面如冠玉。这一头乌发,若非养尊处优者,哪来的心力打理?他握着谢旻的一束发,果然见到其下隐有一些白发。 “古语云斑白者乃年过半百,却不想我谢旻,生如他人倍速,这样也好。”谢旻轻轻抱住严夏至,“公主在我十岁时薨逝,而后我父亲缠绵病榻三载亦离我而去。我那时,也就比你大一岁。” 严夏至回抱他,却不说话,静静听谢旻倾诉:“他勒令族中子侄不得奔丧,俱在其位不可擅离。荆州之失实乃他一生所愧。我侍奉他于病中,看着他和公主一样,逐渐形销骨立。他一生英雄,末了也与命争不过。” “你我皆凡夫,难逃此窠臼。京中诸子弟一道长大,可我记事起便晓得,我身载澄道公所托,万事不可懈怠,旁人游冶玩乐纵情潇洒,我谢旻不可。” “不过这也没什么坏处,生年不过几十载,惜时是好事。再者,我若犹是混沌少年,你那时也不知该何处了。”谢旻低低道,“我一直没有和你说,在山阴数年,我快活得很。不晓得是因为在山阴,所以潇洒得意,还是因为身边有个小木头,可能两者皆有之吧。” 严夏至抱着他,情不自禁地吻上他的发:“你为我遮风蔽雨多年,我也不曾说过,山阴五年,和你今日,于我此生无悔了。” 谢旻低低笑了起来:“你总是讲究一个你来我往,我说一句心里话你便跟上一句,总是不叫旁人吃亏。” 严夏至不顾他的笑意,埋在他颈间轻声道:“大概是我满腹要对你说的话,时不时便能蹦出一句。我也被自己烦得慌。” 谢旻越发止不住笑意:“我爱听得很,不烦。” 严夏至摩挲着谢旻的发,心想,谢旻不过大我四岁,他昔日是我的九叔叔,一力护我在身后。如今我与他心意相通,如何能不回护他? 他想着十三岁双亲俱丧的谢旻,那时候的他,难道不会和自己十二岁时一样,孤独无助和恐惧?他又是如何强撑着谢氏之尊不显露悲戚伤心与畏惧于人前?谢旻一路走来,太累了。 他心中这么想着,又是酸涩又是怜惜,又是庆幸又是感激。 天底下,还有谁,能让谢旻倦意地一抱诉说衷肠。他没能给十三岁时的小小少年一个拥抱,却在此时补上了。 严夏至满腔暖意,恨不能捧出一颗心给谢旻瞧瞧,叫他看看有人多爱他。世人爱谢旻者,或爱他煊赫威势,或爱他明月之姿,严夏至想,谁人有我见到的谢旻多呢? 谢旻说自己的少年时已然不记得了,严夏至却都记得。与其说是谢旻看着他长大,不若说他二人相携一道长大。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严夏至忍不住露出微笑,松开怀抱问道:“你带我来这里,是想泡温泉?” 谢旻点点头,此处颇具野趣,用太湖石堆叠出层峦竞秀的假山微景,两方高低不一雾气缭绕的温泉池间居然搭了小小一段龙骨水车,流水汩汩自假山池口流向池中。 四周皆设屏风,蒸腾热气弥漫开来,四周防风琉璃灯皆笼上雾气,朦朦胧胧。 严夏至褪下身上风帽衣衫,倚在池边凭几上自舀了水刷洗。 第四十一章 缱绻 他血战之后,本就血汗一身。难得谢旻如此爱洁之人,情欲上头不管不顾,又使他惹了一身粘腻,十分不适。严夏至颇为羞赧地将手伸入股缝中,见谢旻正背着他宽衣,便放下心来慢慢地导出体内积物。这些白浊液体顺着手指流到掌心,严夏至感觉到掌中冰凉,急急要寻巾子拭去。这时他的手却被另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握住,谢旻披了一件薄如蝉翼的素纱单衣,几可见肌肤。他另一手拿着帕子,缓缓拭去严夏至手中浊液,喃喃道:“你若是女子,咱们的孩儿都有了。” 严夏至愤而抽出手,却被谢旻按住肩膀。谢旻随即拿过一旁的冰丝软垫,将侧卧的他翻转伏地,严夏至艰难地说道:“没有事,我方才……” 谢旻俯身轻语:“果真是一回生二回熟了吗?我再帮你瞧瞧。” 他拉开严夏至两腿,细细察看承欢之处,拨弄了数下,惹得严夏至微微一颤。 水气氤氲濡湿了严夏至的长发,他拨开粘连在脸上的发,轻声道:“不行……” 看着他难得的脆弱神情,谢旻轻抚他臀瓣笑道:“我怎会这般禽兽?便是你愿我也不想。我怕你受伤,不过还好,幸得我进退有据。” 他移身到严夏至背后,拿着浸湿的巾帕擦拭他肩颈后背,然后问道:“你腿软不软?若是腿软,我抱你下去。待会儿你坐在我怀里便好,不会碰到伤口。” 严夏至支起身,一把勾住谢旻将他揽到自己身前,细细打量着谢旻,咬牙道:“真把我当你的娘子了?” 谢旻倒在他身上,失笑道:“我方才孟浪,没有好好顾及你体弱,如今将功赎罪,却又被你指摘,冤枉。” 严夏至推开他,自站起身,两脚踏入池中,将半身掩于水下。他望着谢旻冷冷道:“我不似你爱洁讲究,权当澡池洗个澡便走。坐你怀里,还不知要坐出什么事。” 谢旻支着腿坐在池边望着他,满眼俱是笑意:“我这么快便失信于你了?也罢,随你吧。不过今日不回城了,我已派人去都督府送信。” 严夏至伏在池边高台上,向谢旻伸出手:“你也下来。” 谢旻扯落了单衣,跃下温泉池,溅起一阵水花,他倚靠在池壁上,拨弄着水面,朝严夏至笑道:“取这道温泉,花了不少财帛,我自诩清正,实则也逃不开世家之人奢靡之风。说我伪君子真小人者,都无错啊。” 严夏至将手潜入水中,一下子握住谢旻要害之处,谢旻一惊,随后放笑:“你这是做什么?” 严夏至神情淡然,仿佛握住的不过是个平常物什:“我看看你所言虚实。你都说了自己是伪君子真小人,我想看看你如今在想什么。” 谢旻拨开他的手:“我念了许多遍清心咒了,刚刚管用,你这一撩,怕是要出事,快些安分点。” 严夏至便收回手,笑道:“你粉饰的功夫实在令人佩服。昔日对着我的时候,不很是光风霁月长辈风仪吗?” 谢旻起身虚抱住他:“食髓知味者,莫过于此。我好不容易纵情豁达一回,你偏偏还要取笑我。” 严夏至忽想到一事,问道:“我从前,并不知你畏水一事。你在这池子里,也惬意得很啊。” 他忆起那日扬子江中谢旻的好笑模样,便问了出来。 然而谢旻却半晌不语,这意外的沉默叫严夏至觉察不对,扭头去看他。谢旻却一下子靠在他肩上,低低道:“我母亲云城公主,我只呼她公主,你不觉得奇怪?” 严夏至心中一紧,与他贴面道:“我以为是天家规矩。” 谢旻嗤了一声:“便是天家,也有母后母妃的称呼。可于公主处,她不许我呼她母亲。” 严夏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云城公主在世时还是他名义上的祖母,只是远在建康从未谋面。谢晏非她亲子,自然也无甚来往。兖州众人只知京中有位尊贵的主母,其他情形一概不知。 后来他随谢旻来到山阴泓源别墅,到处可见公主遗迹。他听闻谢旻长相与母亲颇为相似,便勾勒出一位风雅貌美的绝代佳人模样。可今日听来,其中隐情颇多。他握住谢旻的手放在唇边细细轻吻,听谢旻娓娓道来:“世人皆知,公主乃元帝爱女,视为掌珠。她嫁与我父亲的时候正是十八的好年华,可我父亲,却是一位鳏夫,原配所生大儿几与公主同龄。” 谢旻的手微颤了一下,严夏至握住它,肌肤相触无形中给了谢旻一丝安慰。 他继续说道:“我降生之后便在祖父身旁长大,确是他老人家爱护有加,但也是因为公主无心照料我。她自宫中带来仆从如云,却不愿意指派嬷嬷照顾我,祖父只得将我抱去养。”这是谢旻从不愿与人说的身世,严夏至知道他心中煎熬,忙阻道:“不必再说了。” 谢旻却笑了笑,呼出的热气贴上他的耳畔:“这算什么呢?我畏水源头,说来可悲可笑。澄道公在我八岁时过世,我心念祖父大慈大恩,自请守孝三年,第二年先帝感我仁孝,便请皇姐将我这个外甥带去宫中嘉奖,再小住些时日。在去昭阳殿拜见孝元太后的路上,我见太液池荷花尽放,想到去年今时,祖父还拖着病体带我赏花,一时落下泪来……”谢旻顿住,反握住严夏至的手,叹道,“公主突然怒起,将我推落到池中……她那时,明明难得牵着我的手。” 太液池在昭阳殿前,严夏至去沈太妃宫中时时常经过,却万万没想到十多年前谢旻差点殒身于此。 “我落入水中,又不识水性,几乎溺死。后来有位颇识水性的宫人将我救起,我才逃过一劫。”谢旻苦笑道,“我自此便有这毛病,水浅倒无碍。” 严夏至听到此处,回身望着谢旻,见他神色如常不见喜悲,不由有些无力和愠怒:“谢旻,你究竟是真的不所谓还是又在矫饰自己?” 谢旻护着他的背,垂眸不语,半晌抬眼望着他,看出他眼中的焦灼,笑了笑:“此事过去近二十年,我都有些模糊了,甚至想问自己,我是否记错了,或许不过是失足落水罢了。公主,也过世那么多年了。” 严夏至心想,自己往昔对沈太妃难免有些怨怼,却不知谢旻对生身母亲云城公主是何心情。 有几个母亲会对亲子不管不顾,又有几个母亲忍心这么对待孩子? 严夏至不免有些心冷,更不敢想谢旻该如何。 谢旻知他心中百转千回,便轻碰了他额头,笑道:“公主性情高傲,自然不能忍受为人继室。当年谢家势大,元帝将她嫁与我父亲,也多是拉拢之意。她如此性情,当然不喜丈夫,也不喜我这儿子。她是天之骄女,在父皇羽翼下难免骄纵跋扈,年纪轻轻为人母想必很多事都不懂……” 严夏至打断他的话:“够了,你为她开脱这么多,难道不明白舐犊之情人之天性?虎毒尚不食子,凭她是何出身,便是天女,也不能这么对待自己的孩儿。” 他厉声说完,突然有些后悔,忙放缓了口气:“对不住,我不是有意指摘殿下。” 谢旻抚了抚他的脸:“我知道,你是心疼我。我们两个真是同命鸳鸯。”他笑了笑,“我虽已近而立之年,可思及母亲,总是怅然若失。当日我见到你,心里便想,此子与我一般无怙无恃,若我再弃他不顾,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严夏至看着他脸上淡淡笑意,心中一酸:“谢旻,你今日一番话,将我箍得死死的了。” 若是一身骄傲位高权重的谢旻语带心酸地揭开心中种种隐秘,与你一一道来,你如何还舍得丢下他不要他?严夏至心想,谢旻收买人心之法真是层出不穷,偏偏自己还甘之如饴,当年在山阴他刻意回避假作无情,否则但凡他流露一丝情意,自己怕是已奋不顾身。这个谢旻,真是可气可爱。 他向前拥住谢旻,低低道:“何人舍得不爱你,我最不舍得。公主殿下与你无母子之缘,恰如太妃于我,都是命数。我念念经年想了许多,我除却少失父母之爱,其他可称得春风得意。你不也一样?人无完人,也非事事得意桩桩称心。” 谢旻在他怀里,微微笑开,听到严夏至安慰别人实属少数,他这小木头怕是搜刮全身柔情,尽数都给了自己。思及此处,心中盈满温情,小木头说得对,世事何来十全十美,他与母亲缘浅情浅,也是命中注定无可奈何。 他想了想,与严夏至说道:“你因我之故,怕是与太妃生了不少嫌隙。不论她与陛下如何想我如何厌我,当年她于我却有救命之恩。” 此言一出,严夏至露出一脸讶异,便听谢旻继续说道:“算是她的恩情吧,当年救我的宫人正是如今昭阳殿中的女官秋知。秋知……自她入宫起便跟在她身侧,那日她也在太液池边,是随侍的秋知立时下水救了我。” 严夏至喃喃道:“竟还有此事,我此前从未听她提过。” “想是她后来也颇多懊悔,哈哈,也不尽然,大概确实不过是件小事吧。”谢旻忽然挑眉一笑,“先不说太妃身侧的秋知救了我,便是她生了如此好的孩儿,我也该谢谢她。” 严夏至轻咬他唇瓣,随即分开,与他对视道:“你变着法儿给我灌迷魂汤,灌多了可就不管用了。甜言蜜语省着点说。” 谢旻忍不住亲住他。 两人静静相拥,不愿打破此时宁静。 待整饬干净回到卧房,严夏至瞧了瞧屋内摆设的床,对谢旻笑道:“上回与我同榻,你可是避之如蛇蝎,今日还躲不躲了?” 谢旻调了调屋内琉璃灯,关窗闭户,将一片皎洁月光挡在屋外,房内昏黄灯光映出墙上二人身影。他走近严夏至,扶着他的肩挪步到床边:“你今日受累了,早点歇息,我在隔壁睡。” 严夏至也不再多说什么,他背上负伤,侧卧下来,夜间怕是要动弹许多次,谢旻若还和他挤在一榻,两个人都不得好眠。 他老老实实地躺下,谢旻按着他肩背腰腿各处揉捏,轻声道:“你睡吧,我帮你揉揉,待你睡着了我再走。” 严夏至颇为惬意地合了眼,谢旻瞧着他平静的睡颜说不来的欣喜。他惯见父母不睦,因此薄于情爱。他一路长大倾注最多平凡情意的人便是谢睦,关心他的冷热,上心他的长进,怜他护他,何尝不是将他当做另一个自己呢?谢睦没有旁人只有自己,他所见所想所爱者,只有自己。得到这份情意,实属可贵,却也不敢擅取。他踌躇多年,隐忍多年,一朝抛却种种顾虑只任心中所想由此得偿所愿,不又是上天眷顾? 他轻轻抚上严夏至如画眉眼,不由得微微一笑。这块小木头,长得讨喜可爱,肚肠里却毫无机灵劲,直来直去,一头栽进这些年,竟是心意不变。若他谢旻再辜负他,如何忍心?他们之间的情意,便是初起于一丝不忍,他如今晓得,真爱一个人,也是如何都不忍他伤心。 见严夏至呼吸渐渐平稳,想是睡去了,谢旻缓缓起身,轻身推门而出。 外面候着一人,乃是黑甲护卫的统领谢襄。他见谢旻出来,急急跪身回报:“荆州军入司州了。” 谢旻点点头:“也是时候了。庾欢的人头何时送到建康?” “八百里加急怕是还有两三日。” 谢旻叹了声:“此前送信庾冲要银子,他竟没应?” 谢襄回道:“据报是筹了些,庾氏还有人去了吴县几遭,怕是在向陆氏张口。” 听到此处,谢旻忽想起:“陆绚安顿好了?” “已看管起来,只听郎君示下。” 谢旻边走边说道:“礼数需恭谨,他要什么便给什么,好生伺候,只要别跑脱便是。” 谢襄得令告退。 【正文不会写的故事】 云城公主燕熙,母袁贵妃,元帝定鼎后所得第一子,以为吉,甚爱之。 公主幼时便生得玉雪可爱招人喜欢。其母袁妃出身吴郡袁氏,乃江南大族之女,族中多与南渡世族联姻者。袁妃有一姑母,嫁与谢存之弟为妻。谢夫人膝下无子,入宫拜见时见小公主便尤为喜爱。袁贵妃心思玲珑,见江南初定,帝王之尊有赖诸世族拱卫,且谢氏几与燕氏共天下,故而有意笼络谢氏之人为自己与子女计。于是小公主随谢夫人到乌衣巷谢府小住几日。府上众人都颇为喜爱这个玉润俏皮的小公主。 这一日春光正好,小公主身着一身藕绿纱裙,头上戴着宫人所制花冠,与几位谢家小姐一道在花园斗草嬉戏。后来几个小娘玩腻了,便命人取来丝巾捉迷藏,小公主自告奋勇。她蒙着丝巾,在山石背后等了许久,侍女才将她领出来。几位谢家小姐藏身各处,见小公主出来便忍不住嘻嘻笑开。燕熙听着声响四处寻觅,却摸不着半个人。 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自远而近,燕熙大喜,一下子扑了过去,却抱住一双腿。 一个清越的声音笑开,与周围人说道:“这是谁家小女?” 侍女们急忙上前抱开公主,解开她面上丝巾,拜道:“问大郎君安,这是袁公主殿下。” 燕熙揉着眼仰起头,朦朦胧胧看到一个身着白衣的身影。 那人闻言笑道:“原来是公主殿下,下臣失仪了。” 他蹲下`身,抽出侍女手中的丝巾裹在手上,轻轻拉开燕熙还在揉眼睛的手,低低说道:“你们何以这般糊涂,缠得这么紧,快带公主去歇息一会儿。” 燕熙眨了眨眼睛,看着面前这个清俊的男子,小声说道:“本宫不可见外男。” 谢绎看着这个身量尚小的小姑娘,不禁失笑,却还是站起来弓身退后三步,拜道:“臣下僭越,望殿下恕罪。” 燕熙还有些奶声奶气:“本宫恕你无罪,起来吧。” 谢绎要回书房拿急报,故而才穿过花园,不想却遇上这位小公主,一股脑冲过来抱住自己的腿。他心想自己确实不慎冲撞了府中女眷,便告了罪欲走。 结果花园中几位小堂妹俱围拢了过来,喊着大兄大兄。她们都只有五六岁,尚无男女大防,但燕熙在宫中熟识女诫,于是绷着脸退到后面,眼睛却一直望着那个被几个小娘缠住的男子。 侍女牵住公主的手,柔声道:“公主可累了?日头太晒,要进去坐一会儿吗?” 燕熙摇摇头,挣脱了手跑到谢绎面前,仰头道:“你是谢家大郎谢寻安?” 谢绎蹲身与她平视,回道:“正是下臣。” 燕熙故作老成:“今日是本宫失礼在先,日后若本宫再临谢府,谢大郎驾前可来见礼,不必拘束。” 谢绎望着这个面容桃花一般的小公主一字一句学大人说话,忍俊不禁,笑着回道:“多谢公主恩典。” 时燕熙只有六岁,谢绎二十有一,皆难料日后人世无常。 谢旻的母亲云城公主是一位很重要的人物,正好结束一章有关她的回忆章,我写个小片段。 年轻时的谢绎是位不折不扣的谢家公子,年幼的云城公主已经很有皇家仪度且早慧,谢旻遗传了她很多吧。因为他们的故事都不一定会在正文出现,所以私心让谢旻父母出场一下。 第四十二章 黄雀 来到隔壁卧房,谢钧候在门口,见谢旻前来便行礼道:“熏香和药已取了来。” 谢旻见他恭敬地立于一旁,忽然兴起,问他:“你自小便跟在我身边,我待你也比旁人亲厚,你今日竟无话对我说?” 谢钧的心咯噔一下,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他微微抬起头,望着月色下含笑的谢旻,突然松了一口气,也露出笑意:“属下跟随郎君十三年也少见郎君之悲喜。严都督为昔日睦小郎时便牵动郎君心神,如今多年过去,属下还会见到郎君今日这般情形,只有高兴。” 谢旻点点头:“此话说得我甚是舒坦,谢钧啊,你也越发会说话了。你说的不假,今日见他受伤,我方觉察我这颗心还是热的。这样好啊,我也很高兴。”他笑着进门,屋里有两位侍女,正在忙碌地拨弄香炉,见谢旻进来,急忙敛衽问安。谢旻走向那座博山炉,挥手闻了闻,轻叹一声:“有些重了。” 两个侍女闻言忙跪下请罪,被谢旻免了。他摆摆手坐到榻上侧躺下,二女趋步到他头脚两侧,屈身为谢旻按压。 别院这间卧房十步之长,月光透过直棂窗洒下,落了一地银辉。谢旻头风发作之时喜静怕光,侍女们便熄了琉璃灯点上一豆青瓷盏,谢旻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昧,却分外柔和。一个侍女悄悄抬了眼望向他,又急急垂下眼帘不敢窥伺。 许久,谢旻睁开眼,扶在凭几上坐起,低头不做声。 两个侍女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胆大些的低低问道:“郎君,可要服药?” 谢旻握紧了手,径自站起身走到茶几边,低声道:“你们退下。” 待二女告退,谢旻露出掩在袖口之下的手,正死死攥着。他松开手拿起茶几上摆着的瓷瓶,端详了许久,突然猛地捏紧作势便要掷在地上,却还是卸了力。 他宽慰自己,忍一忍便过去,于是又坐回卧榻上。 屋里分外地静,谢旻默默坐着,无半点动静。许久他突然跌跌撞撞地起身,摸向茶几。 谢钧等人守在门外,却轻易不敢进去察看,见谢旻熄了灯火,便命周遭布防护卫撤开到外头。 方山别院静寂无声,偶有枝间惊雀扑棱飞起,在夜空中划过一迹。 而此时正有一支人马飞奔向皇都建康,一路披星戴月,终于驰抵城内。城门初开,飞马一闪而过,直奔庾冲的将军府。 天光熹微,骑者满面晨雾冲到骠骑将军府,庾冲尚在睡梦之中,忽的惊醒。庾夫人也被吵醒,睡眼惺忪正要问询,屋外传来喊声:“大人可起了?有……有要事禀报!” 庾冲猛地翻身下床,拂开外间跑来服侍的侍女,披衣便往外跑。门外立着府中管事,他低着头不敢直视庾冲,小声道:“司州有人马回报。” 庾冲猛地一震,沉声道:“是何消息,你据实道来。” 管事顿住,跪倒在地,哀声道:“三郎君没了!” 此言一出,庾冲往后倒退半步,高声喊道:“文芝,你出来,你出来!” 庾夫人慌慌张张扶着步摇出来,被庾冲一把打落在地,喘息道:“什么时候了你还磨蹭这些东西!庾松,你再把话说一遍,你再说一遍,一五一十说清楚!” 管事庾松抬眼望了一下主上夫妻二人,稳住声音道:“七日前司州刺史府前悬上一人头,府中人查验了,乃是三郎君。” 庾夫人哇的一声哭出来,扶着庾冲说道:“一个人头,能知道什么?定是认错了,定是认错了!我儿智勇过人,何事难得住他?不会的!来人啊,把这个信口雌黄的大胆刁奴拖出去打死!” 庾松闻言急道:“老奴怎敢欺瞒夫人!信使正在府中,可去一问。”他抬头望着哭倒在庾冲怀中的庾夫人,凄声道,“大人和夫人节哀。” 庾冲揽住庾夫人,朝着跪在地上的庾松冷冷道:“他们人在哪里,速到前厅见我!” 这一日下朝,侍中何远乘车出了皇城,便被庾府来人拦住,欲请去将军府。何远不悦道:“庾骥北如今越发势大,称病不出以避诘问,对本官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与他,可是品阶相同,没有这样子的道理。” 来人急忙告罪:“我家大人确有要事相商,乃是我家三郎君的事。” 何远收起愠色,沉声道:“三郎如何了?” “请何大人过府一叙。” 何远叹了一声:“罢了,也不会是什么好事,这回不与他计较。” 待何远的车到了庾府,庾瑛正匆匆出门,与他见礼之后便转身离开。何远立在将军府前望了望门匾,心生叹息。 庾冲坐在前厅,怔怔地望着何远走来,待其人走近,开口道:“我的三儿,没啦。” 何远早有预料,却还是有些诧异:“究竟怎么回事?” 庾冲握着手中茶盏,平平说道:“他的人头就悬在刺史府门前,谢旻啊,在往我的心头戳!胡僧,你与我三十年老友了,帮不帮我?” 何远走到他身前扶住他肩膀,低声道:“确是谢旻做的?” 庾冲抬眼看着他,眼中一片血红:“我派去寻赤奴的人,刺史府里的人,谁都寻不到他踪迹。寻常水匪懂这些?都是谢贼啊!”他死死捉住何远的手,狠声道,“我恨不能寝其皮吃其肉,他不知道躲去了什么地方。我一时大意,一时大意,竟然,葬送了我儿!胡僧,他灭我子,我要他碎尸万段!” 突然庾冲抽搐了一下,把住何远的手臂,猛地咳嗽起来,侍立奴仆急忙前来察看。 “药!”他嘶声大喊,正在这时猛地咳出一口血。何远大惊,失声道:“庾冲!” 待取来药,何远一把推开侍女,取过锦盒里的药问道:“这是什么药?还不快去请大夫!” 庾冲夺过那颗药丸,就水吞下,展开沾有血污的袖子给何远看:“我哪里是装病,早就是真病了!这是我外甥陆绚所配,若非此药吊着,我如今不知枯槁成什么样!” 何远叹息一声,扶他坐下:“你是心病啊,如今一桩归一桩,你自己的身体最要紧。三郎,三郎如何了?” 庾冲喘着粗气缓缓道:“他是方镇大将,人头还要放在金匣中报给皇上。我如今,连他的尸身都看不到。我……”他又咳了起来,“我得意大半生,却落得白发人送黑发人,胡僧,我若不诛尽谢家之人,如何能消我心头之恨?” 何远神情越发肃穆:“你当如何?” 庾冲冷笑道:“谢家剿匪,害死我儿,我要参他们一本擅兵作乱。至于谢旻,待我送他一份大礼……” 方山别院中的谢严二人俱起床梳洗完毕,严夏至与谢旻一道坐在花园中,看着谢旻慢条斯理地喝茶。他拨着煨着茶的火芯,笑道:“老大人,小人来侍奉你茶水。”说着便拿起铜勺捞起茶盅中的茶水,倾入谢旻杯中。 谢旻执杯轻嗅,笑开来:“卿卿倒的茶,甚好。” 他熬过一夜,稍得恢复,便在严夏至面前笑意盈然,绝口不提昨日头风发作之事。 严夏至不知他病情,也未察觉不对,只觉得春日在此青山环抱之处,和心爱之人对坐相看,美不胜收。 他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方山山脉,不由得说道:“你我一出此山,便有纷至沓来的事端。快活的地方总是不能久留。” 谢旻将杯盏放到茶船上,淡淡道:“以后总能寻到一个好地方,再无纷扰,你我二人尽得天地之乐。” 严夏至望着他笑笑:“我自然信你谢相神通。本来我问醴泉老人要了一壶酒,如今受了伤喝不得了,留与你吧。” 谢旻摇摇头:“独酌无趣,与你一道才好。待会儿你我一道回城。” “怎么,不躲在这里了?” 谢旻起身走到他身侧,抚着他肩膀道:“自司州来给庾冲报丧的人马已到,庾冲如今估计想了我千百种死法,不得不防他波及谢家诸人。我总要出面,好叫他找着债主。” 谢家子弟着乌衣彰显身份尊贵,谢旻却喜好白衣。他一身素袍风姿特秀,恍似仙人,却囿于这权谋相争生死之间。 “郗超此前观望,一获庾欢死讯便出兵,对司州之地也是颇有考量。当年若非我父亲之失,荆州险要之地也轮不到郗家的人把守,而我如今,也不至于要筹算这么多。”谢旻叹了一声,“谢氏所出情种,莫过我父兄二人。” 严夏至对当年云城公主病重之际的事情并不十分清楚,便问道:“寻安公出了什么事?” 谢旻俯身到他耳边轻声道:“公主突然病倒,府中大乱,父亲接报从职守之地私回京城。这时蜀地李班顺势作乱,谢寻安身为一方抚镇却擅离职守,那本该是杀头的大罪,先帝思及再三免了我父死罪,但是褫夺了荆州军权。自此,我谢氏与荆州再无缘分了。”他笑了笑,“先帝却是大大松了一口气,急急将这上游要害之地交给了郗老将军。” 严夏至听他讲完,突然想起一桩事,问道:“新安公主之母,可是李班族中之女?” “正是,李昭仪是李班堂妹,有蜀国第一美人之称。当年成汉尚臣服,于是被李班之父献给了先帝。” 严夏至挑起唇角:“怪不得我们谢郎就是不理会人家公主的一番美意,原是其中还有这般过节。若是我,也不理这仇人甥女啦!” 他似笑非笑地凝视着谢旻:“京中心仪你的贵女想必还有许多,只是新安之下,余人不得闻罢了吧?” 他不顾身旁侍卫众人,一把揽住谢旻的腰,抬头笑道:“需寻个机会,你好好的、一五一十地与我说说才是,所谓坦诚相对正是此理。” 谢旻被他一把揽入怀中,好气好笑:“严都督威武,可这捻酸吃味乃内室妇人之径。你要是唤我一声夫主或是好郎君,那我必要好好和我家卿卿交代清白。若你这般威吓我,我可就无可奉告啦!” 严夏至松开他,调笑道:“谢郎好细腰,本督一把便能抓过,不错不错。” 谢旻见他这副顽皮模样简直爱不释手,但毕竟在人前,不得已咳了一声,面上正经嘴上却说道:“你说坦诚相对,那我也要问了,以我们小木头的姿容,在建康城只怕招蜂引蝶不计其数,你又何时到我这里好好报备一下?” 严夏至哼了一声:“便是有,我也不假辞色,无甚好说。” 谢旻啧啧道:“己所不欲,却施与人,把我要逼问个底朝天,自己却是清清白白无甚好说,严都督真是坐惯了獬豸椅。” 严夏至乜了他一眼:“我这些年都想着你啊,满心满意想着你,你说,我要交代什么?” 此言一出,谢旻顿住,随即大笑道:“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孺子可教也!” 正在二人逗趣心情畅快之时,突有人跑到谢襄身侧低语了几句。谢襄闻言沉下脸色,看着花园中有说有笑的二人,颔首道:“好,你们再去查,我去禀报郎君。” 谢襄提步上前,走到谢旻面前拜道:“郎君恕罪,盼小郎不见了。” 谢旻一凛:“怎么回事?” 谢襄跪下回道:“昨日护小郎回城的诸位兄弟无一回报,今晨去查,找到了他们的尸首,乃是中伏乱箭之下而亡。唯谢兰躲过箭阵,却被追砍在回程半途,都埋在了山上斜坡。” 谢旻长舒一口气,沉声问道:“何人所为?” “当场没有留下箭矢,已派人循迹去查。”谢襄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能察觉谢旻气息微乱不同往日。 谢旻听到谢襄的回报,扶额对严夏至道:“还是庾冲的人?” 严夏至扶住他,皱眉道:“若是庾冲派了两拨人,其意何在?” 谢旻低低道:“若是能伏击我黑甲护卫得手,必是筹划了一番,何不直接伏击你?” 严夏至望着他有些苍白的面容:“话虽如此,可建康城中欲捉谢盼者,除了庾冲还会有谁?” 谢旻抬起眼眸缓缓道:“细论起来,还有一人。” 他声音虽轻,严夏至却骤然神情沉肃起来:“我即刻去宫中查探。” 谢旻止住他:“若陛下捉盼儿,无非是引我出来,我立时便回去。他是你亲弟,我也不想你与他多生嫌隙。你们毕竟一母同胞,将来……”他没有说下去,严夏至却迅速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我并不要这一道护身符。他若利用我踩你痛脚,我如何能忍?” 谢旻握住他的手:“他是天下之主九五之尊,虽然如今年纪还小,可他若年纪渐长,宗室百官膺服其者会越来越多。将来,他不会再是那个在朝会之时掉泪的小皇帝,你与他有血脉之系,对你总无坏处。他若可以借你寻到我藏身之所,那他如今确是大了。” 严夏至沉吟了一会儿,忽觉不对:“皇帝手下高手我尽数明了,能避过我耳目者几乎没有。若是跟踪我一路趁机要劫走谢盼,之前我为战之时便可以,不需而后费这番周章。” 他此言一出,二人皆陷入疑惑中。 半晌谢旻叹道:“盼儿受我所累,我如何对得起兄嫂?” 当日阜南县之外与庾歆所立誓言,难道就要应在今日? 谢旻心中暗叹,他取庾欢性命,此孽若报在谢盼身上,叫他情何以堪。 第四十三章 对峙 既然谢盼出事,谢严二人自然不能久滞此地。待动身之际,严夏至突然想起陆绚其人,问道:“你一路将陆绚从兖州囚来,如今是何打算?” 谢旻叹了一声:“枉生杀戮者,我所为不少,本不惧多一条性命。他所知的,我不知他所知的都不少,是个棘手人物。可你还不晓得,他与我昔日有旧,真要我罔顾旧时相交之谊杀了他,我倒真不能轻易下决心。何况他以财力支持庾歆,我也不能擅动他。” 严夏至闻言顿住,抬眼问他:“什么有旧?”他想了想,“是万溪谷中识得?” 谢旻斟酌着说道:“正是,只是那时他形貌奇异,我初时并没认出来。” 严夏至微蹙了眉:“他与我一路说起你,从未提及。许是他在我面前不愿多谈吧。” “如今庾欢已死,我对他的顾忌没有那么多,待大局一定,再将他放回去。”谢旻轻笑一声,“以怨报德何以报怨?” 严夏至取出谢旻所赠玉佩重又配上,朝他乜了一眼:“谢旻,你活得太累啦,做了便做了,无甚好说的。” 谢旻闻言点头应是:“我果决之时不少啊,你说是不是?”他看了看严夏至腰际玉佩,不由得笑起来,“盼儿是看了这物什才放心把身家性命交给你的?严都督,你未入门便哄了我的……” 话未说完,严夏至手刀落在他胸前,挑眉道:“没对你用过粗,要不要试试?” 谢旻急急拦住他:“不敢不敢,你虽年轻力壮武艺高强,可毕竟受了伤,左肩一侧切切小心。” 严夏至不以为然:“昔日穆将军旗下摔打成什么模样了?我照样活得好好的,那些小伤不用挂碍。” 两人虽在斗嘴,严夏至却时时在打量谢旻神色。谢旻惯作不动声色,难捉摸喜怒,可严夏至知道他心忧谢盼,不过装作轻松,也不戳破,准备立时回都督府察看宫中异动。 正在这时,谢襄等人匆匆来到谢旻身前,谢襄望了严夏至一眼后向谢旻沉声报道:“龙泉军包围了半个庄子。” 此言一出,谢严二人俱是心下一沉,对视一眼后谢旻问道:“多少人?可有喊话?” “三队人马合有五六百人,左右包抄两路围了半个庄子。穆将军亲自领兵,说要搜捕宫中两个逃奴。” 谢旻提步走到谢襄身前,冷冷道:“哪里出了纰漏?” 他声音虽无狠厉之色,谢襄却立刻拂袖跪下:“郎君明鉴,绝无内鬼,而是,往都督府报信之时,被有心之人盯上了。” 严夏至攥紧了拳,掠过众人步出花园:“既然因我而起,自有我一力承担,诸位尽可放心,护住你们郎君便好。” 谢旻喊住他:“你这是做什么?凡事总有应对之法,此事不需你出头,也不是你的过错。” 严夏至转身朝他笑了笑:“怎么不要我出头?我的母亲和弟弟算计我,我不生气?我忍了太久啦。” 他笑意渐渐隐去,对谢旻道:“他们知道我在此处,特请来老将军镇住我。可手下这些人,不过是在此郊练的队伍,算不上强兵。皇帝不敢擅调都城中精兵出城惹人怀疑,只能调来这些人,可难保他不豁出去。你谢旻总该留有后路,能走便走,不需管我,我来拖住他们。穆将军和皇帝,都不会伤我。” 他眼神坚定,只待谢旻点头应诺。 谢旻看着他,他背后是深深庭院外伏杀机,一身白衣映得他挺拔玉秀,姿容明媚。本该是锦绣堆中揽三分春色三分月光,合二分酒气二分豪情揉成的十分快意的潇洒人物。谢旻摇摇头:“我今日不得不低头,此时不是我与皇帝翻脸的时候,我也走不得。” 严夏至神色凝重:“你不走,如何?” 谢旻缓缓走向他,与他并肩:“龙泉军是皇家禁军,燕堃料我不敢与之冲突,总得乖乖出来,可我确实,也当回建康了。不是正好?” “搜捕逃奴就地格杀,事有不巧要了你的性命,也不是没有可能。谢旻,我能挡着。”严夏至拦住他,“皇帝对你厌恶至极,他城府未深少有掩饰,你心里明白得很。命龙泉军逼到你跟前,更是不管不顾,不知道穆将军究竟接了什么命令。你真的要以身犯险?” 谢旻捉住他的手,审视着严夏至的神情,缓缓道:“我问你,若是皇上下决心定要与我撕破脸,不惜与谢家结仇也要杀了我,他会饶你?你拦在我身前是想做什么?严夏至,我不要你为我事事拼命。否则我这些年隐忍延宕,全是自寻烦恼?” 严夏至闻言轻笑了一声:“是啊,是你谢旻自寻烦恼。任我手中有剑无剑,我都能护住心爱之人。大丈夫立世,这个都不去做?你既已说了我二人生死同命,何须多言?” 他大喝一声:“谢襄何在?主子若要轻身犯险,你不拦着乃是愚忠。” 谢襄跪倒:“山庄中有密道,可容三人并行。只是出口在方山西侧,若要回城还需一个时辰,途中难保龙泉军另有伏击。” 谢旻垂下眼帘:“方山是龙泉军驻所,穆将军对此处地形了如指掌。若搜我不到,自然也知道我觅暗道而遁,他不会寻不见那条路。与其我仓皇而逃,不若大大方方去见他。” 严夏至望着前方影壁,低低道:“皇帝用老将军镇我,却不想我也知他性情。谢旻,此事交与我,你先不要出来。若我确是无法,再寻他路。”他面色沉肃,“往昔都是我听你的话,这回你也该听我的。” 他如此坚持,谢旻只得让步,叹息道:“你行事之前要想想我,你身上一分伤,在我身上也是一分,只多不少。” 严夏至露出笑意:“我省的。” 他落袖踱步,绕过影壁,穿越重重回廊来到大门。 两侧黑甲护卫死守别院大门,严夏至命他们退去护卫谢旻。在谢襄令下之后,众人后撤,留严夏至一人缓缓拉开乌沉沉四角包金的大门, 此时正阳宫书房中,宁丰帝端坐在御座上,朝跪拜行礼的谢经笑道:“文成公免礼,赐座!” 谢经推拒了一番缓缓落座,只待皇帝问话。 谢旻离京一月有余,不知去向。京中谢冕谢晁与他素来交好,替他一力挡下族中朝中轮番诘问,连他这个族叔也撬不出什么话。如今皇帝召他前来,却是无用功了。 谢经这么想着,却听宁丰帝开口道:“文成公昔日都督兖州、江州,实我大景股肱之臣。朕年轻,于治国之道尚在摸索之中,路漫漫,总需要诸位老臣相扶。这朝堂之上也需要一位德高望重的名臣宿将助朕一道主持朝局啊。” 谢经闻言心头一跳,急急起身拜道:“陛下少年英俊深孚众望,朝中人才济济显我大景繁盛气象,如庾公何公召兴君等,皆是国之栋梁,宗庙庇佑社稷之福啊!” 宁丰帝也不唤他起身,笑意盈然道:“文成公怎的忘了谢家芝兰?不必过谦,自元帝过江起,谢家一族为我大景鞠躬尽瘁。远至澄道公力挽狂澜,近的,旻相超拔人物惊才绝艳,我宁丰一朝多赖旻相匡扶了。” 他此言一出,谢经不禁背后生出凉意,沉声道:“蒙君上不弃,我谢氏一族自当与各家同心戮力以报圣君。” 宁丰帝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俯身而拜的老臣,轻笑道:“江左世家,谢氏居首,谢公何必自谦?” 此话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谢经垂下眼帘思忖着皇帝用意。 正在这时,宁丰帝假作讶异道:“文成公怎的不坐?” 他摆手示意,谢经却做出勉力跪下的样子,沉声道:“老臣朽矣,目浊气乱,然沐陛下瑞气,自然神清目明。” 宁丰帝躬身扶起他,按他落座,笑道:“文成公昔日单骑可射虎,何等英雄?若说澄道公三子,论武略文韬,自是文成公拔得头筹……” 话音未落,谢经突然咳嗽起来,他满面胀红,慌张地自座上跪倒,边咳边拜道:“老臣失仪,陛下恕罪!” 燕堃见他咳得气力不继,皱了眉退后,在旁侍立的内监立马上前扶起谢经,端上茶水。 谢经歪倒在凭几上,叹息一声:“沉疴已久,惊扰了圣驾,陛下万万恕罪啊!” 待他平复呼吸,燕堃暗自冷笑,踱步到他面前,身影笼住谢经,低低道:“谢江洲有一小女……” 百里之外京郊方山,严夏至缓缓拉开别院大门,一眼便望见身着赤黑两色骑射服的龙泉将军穆元跨坐在高头大马之上,身后领着龙泉军数队人马。 他与恩师一别之已久,自那日穆元断绝与他师徒之谊,严夏至便刻意避开,如今却在此处对峙。 穆元望着一身宽袍博带倒似京城贵子的严夏至,朗声道:“严都督,许久不见了。” 严夏至领命杀了穆元好友太中大夫乔韶,致恩断义绝,穆元呼他严都督,恰似嘲讽。 严夏至却淡淡笑开:“穆将军安好?” 穆元拍马上前,停在严夏至面前,压低声:“谢清朗可在此处?” 严夏至抬眼看他,凝神道:“昔日我奉圣命杀太中大夫,将军以我奸恶,逐我出师门。可如今,将军此来,便对得住您说的天地大义?” 穆元神情冷肃:“今日本将来这里,也是做了我自认的奸恶之徒,可又如何?圣谕既下,为人臣子自得遵命。便有违义者,忠义两难,本将择忠。” 严夏至笑开:“皇帝有将军这等忠臣,何愁江山不固?舍义取忠,难道不是我当日事?” 穆元沉声道:“你尽诛朝中忠良之士,与我今日欲捉之窃命强臣,自不可同日而语。” 严夏至落下脸色,缓缓道:“九州之地,豪族世家岂止谢家?今日诛谢氏,明日灭庾氏,便可大权归人主?权在方镇,谢旻没了,还有后来人。” 穆元叹息一声:“严夏至,你既有非凡身世,我对你期许甚多。你赫然为天子之剑,绣衣都督威风无二。我原想,你在天子之侧尽力匡扶,使寡母幼主有所依恃,自是好的。却不成想,你剑锋所指,俱在朝野上下忠直之士。” “我哀多年训导施之无用,反是传你一身武艺助纣为虐。可我今日又要问,你缘何袒护谢清朗?司梁之乱,其中难掩他暗手。如此祸国殃民旨在揽权,你却回护他?于情于理,如何对得起宫中二主?又如何对得起命丧你绣衣使下的冤魂?” 严夏至望着两鬓斑白的老将军,思及龙泉军三年磨砺中老将军的多加照拂,心下叹息,强笑道:“谢旻为人,我十分清楚,司梁之乱与他无关。我幼年受他恩情,总该还。” 穆元闻言皱起眉:“你为报恩,站在这里拦我?” 严夏至点点头:“不论生死,今日我都要拦住将军。” 他提气大喝道:“我乃天子钦封绣衣直使都督严夏至,见此龙佩如见天子,龙泉将军穆元,并玄宇营众人,为何不跪?” 这声厉喝暗蕴内力,众人一凛。 穆元望着他手中环龙佩,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本将今日圣谕在手,搜捕宫中逃奴,严都督见圣谕如见天子,还不跪下?” 严夏至轻哼一声:“陛下真是早有防备。那又如何?此处别院乃我产业,龙泉军若要闯入,除非自我身上踏过。” 此言一出,穆元朗声大笑。他退后两步,指着严夏至道:“很好,我一路行来,不知你是哪种情形。竟万万没想到,是以命相搏啊!”他目中锐意毕现,“你我既已绝了师徒名分,便交手一场,叫我瞧瞧你有无荒疏武艺。” 他转身朝身后队列下令:“众人听令!今日本将奉上谕搜捕宫中逃奴,严夏至抗旨不遵。谁擒得他交与陛下处置,本将保他连升三级,上表朝廷赏金万两!” 此言一出,严夏至心中笃定燕堃对他未下死令,猛地抽出腰际流云剑,软剑被内力所催发出嗡嗡声响。他执剑立于穆元面前,寒锋凛凛,二人对峙顿生冷凝之气。 穆元伸手,扈从递来佩刀,他冷声道:“你我刀剑相见,便莫计昔日之谊了。” 正在他抽出刀刃之际,严夏至突然一剑下去划断左手手筋,顿时血如雨下,浸染他半幅袍袖。穆元失色,大喝道:“你这是做什么!” 严夏至望着他淡淡道:“将军虽说莫计昔日之谊,可夏至在将军门下聆训三年,未曾还报师恩。今日兵刃相对,我已占利器之先,当自废一手。” 严夏至神色不改,穆元却斥道:“蠢货!习武之人,手是何等金贵?你这个逆徒,真是要气死我!” 他作势要上前帮严夏至包扎,严夏至却退后一步,左手还在不断流血,他却恍似未闻,继续说道:“我说过,若想破此门,需踏过我身躯。穆将军请吧。”他运力于剑上,流云剑不住作响。 穆元提步上前举手一掌,狠狠落在严夏至面上:“你对我施这苦肉计?我教你兵法武艺,你学会了,把苦肉计施在我身上,真是好啊,太好了!严夏至,我若非要过此门,你准备如何?” 严夏至被他扇得脑中发蒙,稍稍回寰便说道:“唯有身死一道。”他左手一侧袍袖被血染红,在他举起左手之际,手腕伤口还在不断涌出血。 “我死志已下,绝非威吓虚言。穆将军可要试试?” 穆元看着他平静神色,攥紧了拳,拾起落地佩刀横在严夏至胸前:“若我不惜得罪太妃,你真将自己性命交代在这里?” 严夏至欺身半步,触在刀刃之上:“绝无虚言。” 穆元一把弃掉刀,掏出怀中止血金创药,正在这时,两侧山势起伏之处突然射来利箭。玄宇营众人砍落羽箭之时,自箭身中扬起阵阵黄烟。触之者猛地咳嗽起来,纷纷落马。 第四十四章 脱困 阵列骤乱,穆元将金创药扔给严夏至,喝道:“余者立退,放箭!” 这阵黄烟随风向弥漫,越来越多的人中毒倒地。穆元心知不妙,几招擒住左臂失力的严夏至,狠狠道:“将你抛出来,却在背后放暗箭。严夏至,你所谓恩情,报得心甘?” 严夏至撕下衣摆边幅草草捆扎伤口,随即说道:“昔日我初到建康,为将军照拂,感念至今。谢旻于我,更不止三年。我今日一力阻挡,以断手给将军一个交待。陛下面前,尽可陈实情。天子之怒,由我严夏至一人承担。” 穆元收紧他右臂,冷笑道:“你好气魄!今日你将我师徒一场情分尽数消磨,他日再见,绝无余地。严夏至,这些毒是什么毒?” 严夏至见此情形,想起虎头山与靳小微相遇时对方所撒毒烟,思及周弥端与陆绚的关系,怀疑是陆绚所为。 他神色波动为穆元所察,穆元冷声道:“此所谓里应外合吗?谢旻生性,绝不会遁走,他如今就在这个庄子里。以毒烟妄图逼退我龙泉军,真是笑话。你今日以死相逼,我退一步。解了毒,我立即撤军!” 严夏至察觉谢旻有鱼死网破的打算,心中已是不安,他应下:“穆将军一诺千金,我去取解药。今日之后,绝不再行此招,生死不怨。” 穆元松开他:“我之前说了,情分尽数用尽。他日太妃之前,我也无甚负疚。”他看了看严夏至还在洇血的左手,沉声道,“严夏至,人各有命,你的命数既有天定,也有自己选的,好自为之。” 严夏至看着神情黯淡的恩师,低低道:“我去取解药,还请玄宇营退后。” 穆元显出无可奈何的神情,翻身上马,指挥后退。 玄宇营中多数将士吸入毒烟,呼吸阻滞,痛苦地在地上打滚。严夏至见此情形,知道陆绚所炼之毒较周弥端厉害太多,疾步回身敲击暗号。 大门一开,严夏至闪身进去。 他一进门,便被谢旻半抱住。谢旻颤声道:“我说的,你伤一分,我伤一分,你全没记住?” 严夏至虚虚笑了一下:“壮士断腕,则置之死地而后生,如何不划算?我左臂本就有伤,在穆将军面前已失了先机,擒王之计无法,我也不能对恩师如此,只能施苦肉计了。” 他叹了一声:“将军老当益壮,还好他尚念与我师徒之情,又顾忌太妃,不然只怕唬不住他。” 与谢旻等人一道的陆绚,上前察看严夏至伤势,蹙了眉说:“督总下手毫不留情,手筋确然已经断了,接上需要一些工夫。” 谢旻面色越发沉肃,问道:“接上之后还能如初?” 陆绚沉吟片刻:“我有七成把握。” 严夏至闻言笑道:“陆郎君是医仙高足,本督信你,全权托付与你了。只是现在,先问你要一样东西。” 陆绚抬眼道:“可是解药?” “正是,此毒甚烈,玄宇营中过半数中了此毒,穆将军允我撤军,先要解毒,” 陆绚忍不住问:“可会有诈?” 严夏至与谢旻对视一眼:“穆将军猜你若在庄中则绝不会遁走,不想被他料中。你与龙泉军正面冲突,不好收场如何?” 谢旻得知严夏至自伤一手,心情狂乱,谢襄等人苦劝不离,甚至起了今日全灭龙泉军玄宇营的念头。不论是皇帝相逼,还是严夏至的牺牲,都叫他难持淡泊。最后是被黑甲护卫带出的陆绚献毒,或逼退来人,或占先机诛之。如今看来,穆元对手下子弟颇为爱惜,实不愿两败俱伤。 陆绚交出解药,严夏至点头称好,与众人说道:“今日穆将军会因我一手撤后,就绝不会失信。他是我授业恩师,我以性命担保绝无反复。诸位静待。” 严夏至在谢旻的注视着慢慢走出去,穆元拿到解药,试验之后分发众人。待众人毒解,穆元来到严夏至身前:“我上报陛下,说今日确无所获,你不必自去领罪。这手,快些接上吧。你形貌特异,我早与你说过,想在乱世立身,或凭文才或凭武艺。身世乃你双刃剑,可你这性情,偏偏学不来左右逢源。将来但有差池,皆你刚直之性而起。怕是余生多艰。严夏至,我只容你这一次。”说完,他转身上马,下令整军撤退。 严夏至望着老将军的背影,嘴唇嗫嚅却不知该说什么,半晌,他缓缓屈膝,朝穆元远去的方向俯首三叩,了却师徒之谊,至此再无干系。 严夏至右手撑着缓缓起身,白袍尽染灰尘。他许久未有如此颓唐时刻,只觉得心如刀割,却半句怨不得。 今日是他以旧日情分相挟,自然也料到了如今局面。他一路走来亲近之人不多,少一个便是少一个了。 正在这时,马上的穆老将军停住,迅疾地抽出箭筒中三支箭,右手挽弓,斜斜向上射出三箭。 他素有“白羽惊鸿”的声名,这三支箭承他雷霆之力,仿佛有刺破苍穹之势,飞速掠过严夏至头顶,击碎大门之上的瓦片射入庄园之中。 这是他在向谢旻示意,自己此行是饶他一次。 穆元远远望了严夏至一眼,收回弓,提缰远去。 围困一解,谢旻推开乌沉沉的大门,见严夏至一身白衫半身血污,犹站在那里目视远方。严夏至回身注视着谢旻,轻声道:“我初入建康,龙泉军中无人相熟,穆将军受太妃之托照拂我,虽铁面实柔心。我接过绣衣都督大印不过三月有余,便亲自带人诛杀了谏言的太中大夫乔韶。老将军恼我不劝不谏反施杀手,驳了与我师徒之名。可他这回,还是甘为我将军。”他目露哀戚,“我这只手还他恩情犹是不够。” 谢旻盯着他血痕醒目的左手腕,不由得动容道:“你这只手非为还他恩情,乃为我而伤。此伤不可耽误,我速速送你进宫医治。” 严夏至点点头:“穆将军为我而退,我总要让他在皇帝面前得以交待。太妃,知道我的心思,她也定是告诉皇帝了。” “知子莫若母,不知她是否有想过今日情形?”他顿了顿,“若能为我计较三分,我今日也不用废这只手了。” 谢旻上前扶住他:“太妃未必知道此事,说到底犹是我将你牵扯进来。” 严夏至嗤了一声:“我此番英雄救美,谢旻你怎么谢我?” 谢旻摆手示意谢襄等亲信,附耳道:“我以身相许久矣,你不知道?严夏至,没有下一次了。” 他这声仿若叹息,严夏至笑道:“我右手可爱惜得很。你之前说的没错,他到底是皇帝,圣旨所到,万民服膺,不得不从。你我一时不察便有万劫不复之虞。” “君为臣纲,正是此理。我从未想过僭越,可自汉末以来主弱臣强之势延续数百年,以至渡江后燕谢共天下。我身后是谢氏和诸世家,进不得,退亦不得,唯有我与金殿之上的圣人都持分寸。”谢旻说着与严夏至分坐马车,陆绚同车为严夏至处理伤势,浩浩荡荡的人马取小道驶入建康城。 去时满城飞絮,归时已近初夏。 方山之围,谢旻被谢襄谢钧等人竭力劝阻才没有破门与穆元对峙。隔着那道乌木大门,他听据高处探看的手下回报,严夏至是如何以威势相迫以断手相挟逼穆元让步。他心里很明白,严夏至死守此门不许龙泉军踏入,他便绝不能辜负严夏至这番搏命之举。可他如何能心安理得地龟缩于此? 他以谢氏公子之尊,练就一身斡旋本领。不论是立嫡之争左右逢源,还是早年混迹北地周游数国,亦或是后来都督豫州收揽民心,他熟谙一张一弛能屈能伸之道。所谓风骨者,谢清朗折之久矣。今日皇帝欺来,他非忍不得让不得退不得,却最终由严夏至以血解困。这一下划在严夏至手腕,也划在谢旻心上。 严夏至与陆绚同车,静静倚着任由他清污包扎。陆绚取出肘后所藏皮囊,解开乃是排列整齐的二十八支粗细不一的金针。他指着两支极细的尾部带钩的金针对严夏至说道:“此针名为回环针,接连筋脉所用,续手筋之时必须手法极快,且伤者不可因疼痛颤抖。故而我称有七分把握,换做旁人,我只说五分。昔日我为人接脉,便是绑住四肢,伤者在挑起筋脉之时犹是疼得生颤。严都督英雄豪杰,若是信我,待到了宫中,请来最好的麻沸散,我可为都督一试。” 严夏至微阖着眼,沉声道:“宫中太医是何情形,本督很清楚。为本督接脉这件事,怕是老家伙们没一个敢做。陆郎君自来请缨,本督先谢过。用人不疑,这只左手交托郎君,万望恢复。我一介习武粗人,不过凭武技傍身,今日便是将身家性命全数托付了。陆郎君可还敢接着?” “自然敢,素已既为万溪谷传人,自当竭力相付不愧家师所传。” “甚好,只是今日本督受伤情形,陆郎君见了几分?”严夏至抬眼望向他,陆绚神色不变:“既然都督用人不疑,陆绚也绝不做疑人。” 严夏至笑笑:“若是人人如陆郎君一般,本督该省多少心力?” 谢旻率人马回乌衣巷丞相府,严夏至则先回都督府换上扈从。临别之前,严夏至下车与谢旻商议,恐谢盼不在宁丰帝手中。 谢旻也这般料想,严夏至心念一转,与谢旻一道想起庾瑛其人。谢旻知他伤势要紧,催他尽早治伤,由他自己去查谢盼下落。 “若是落在庾瑛手中,与落入庾冲手中何异?”严夏至蹙眉道,“小儿鲁莽,恐招大祸。” 谢旻摇摇头:“暂且未知,各人皆有打算。庾瑛有‘朱门相士’之称,不任官职不领爵位,终日求仙问道,何以如今卷入其中?庾冲性傲,族中独大,与这位侄儿未有多少亲近,其中怕是还有许多文章可做。你如今只管医手,诸事莫论。但陛下驾前,你总要受委屈。” 严夏至嘴角扬起:“我毕竟是陛下亲兄,瞧着他长大,在我面前,他总要顾忌几分。这份顾忌留得几日倒是另说,今日我且得意。我在京中威名数年,自有我的手段,你不用担心。谢盼这小子,是你心头肉,早早将他寻回,也好叫你这九叔叔松口气。他这般有用,一时半会儿不会出什么差错。” 他突然又低下声来:“在兖州之时,以为很快便能与你在建康一道好醉,盼了数日。可你谢旻所到之处,真是风波不断。娶了你过门,时时不得省心。”他说这话的时候难得有抱怨之色,谢旻心疼不已,借着袍袖宽大握住他的右手腕,在他掌心描画了一通,惹得他微痒。 严夏至凭心念辨识,是“卿卿吾爱”四字。 他轻笑道:“昔日我爱说不得,今日你爱说不得。你我之间,多是说不得,也多是不必说。谢旻,你道我严夏至算不算得四海之内目光所及的一个当世英雄?” 谢旻微笑:“严都督风华绝代武功盖世气势凌云,自然算得。” “好!谢相品鉴人物,不会有假,我受领这番话。既然算得当世英雄,我自然不可输了英雄气魄。”严夏至扬眉,“我说了,任我有剑无剑,我都能护住心爱之人,诚不你欺。你若还计较我这只伤手,这只伤臂,便是负我心意了。” 他掷地有声,并不怯于表露心意,仿佛是要将昔日难言情意尽数倾与谢旻瞧个明白。谢旻闻言哈哈大笑:“既如此,那九郎敬你英雄,爱你英雄。我素来护人于身后,如今得严英雄相护,此生不枉。” 严夏至飞掠至他身侧,扬起袍袖遮掩,在他脸颊一侧落下花苞初绽一般温柔馨香的轻吻,随即落袖低声道:“九郎,我恨不能将你拢入掌中。” 随即他利落地转身而去,叫谢旻犹自回味。 第四十五章 诛心 严夏至归府换去染血衣衫,一下子惊动了府中众人。他看着这些平日里为他马首是瞻恭敬顺服的人,不知其中究竟藏了多少燕堃的人,又藏了多少太妃的人。 绣衣使建制,人马由他挑选,剑指之处不得有疑。而都督府中亦为他清肃数次,却毕竟难敌宫中二主威势。他与燕堃沈绮罗既有血脉联系,却又相互提防,天家无常情,他身份尴尬,更有太多难言之隐。 待扈从列队,严夏至坐在两乘马车中飞驰宫中。宣阳门守卫但见都督府人马,自当开门迎接,这次却是队列齐整纹丝不动。驭者报严夏至名号,世人皆知绣衣都督觐见不需召,可今日这班守卫恍若未闻,勒停马车刀戟相向。 严夏至跃下马车,左手背于身后,缓缓踱步到城门守卫前。这时,禁军队列散开,一个斑白宦者俯身作礼向严夏至请安。他是宁丰帝近侍苍翁,在帝侧十余年深得圣心。严夏至推了他的礼,沉声道:“中贵大人亲来,可是陛下有了什么旨意?” 苍翁俯首道:“太妃今日身体不适,恐难见外人。陛下派老奴前来,知会大人一声。” 严夏至拍了拍苍翁的肩膀,笑道:“陛下着你过来,是传话,还是宣旨?” 苍翁抬眼望了望严夏至,轻叹道:“大人何须如此?陛下待您终究不同。穆将军方才回报,只字不提大人,陛下难免有不满。恕老奴多言,大人此时应当避避。” “穆将军如何了?” “陛下并未怪罪将军。” 严夏至轻笑一声:“怒气自然都在本督身上。中贵大人,你是聪明人,本督与陛下之间的事,暂避无用。他今日不见我,明日也不见我?他不见我,太妃也不见我?这是什么道理?天子之怒,总要有人担着,难道苍翁大人替本督兜着?” 苍翁闻言拜倒:“都督大人莫要为难老奴。” 严夏至绕过他,冷冷道:“陛下自然料得你拦不住我,不过是想叫我难堪一下罢了。我晓得自己是外人,不消赘言。只是我一日为绣衣都督,一日持龙佩,这宫禁为我而开,乃是金口玉言所下旨意。你既无圣旨,我便不予理会。老大人,今日得罪了。”说着他返回马车,命驭者前进。 苍翁见状只得摆摆手,令守卫开门。 到了宫城,严夏至下马车与陆绚一道往昭阳殿去。 “陆郎君,本督需向太妃讨一道懿旨方可将你留在宫中。你所能走动的只有太医院一处,宫中规矩繁琐,望请多加留心。”严夏至将他留在昭阳殿外间,在宫人簇拥下前往觐见太妃。这时,一个宫装女子在一众宫女阻拦下止步于玉阶前,妆容尽乱两颊俱有泪痕。她扭头望着昭阳殿金字匾额,哭叫道:“若再逼本宫,本宫立时去投太液池,叫你们拿谁去嫁!” 宫女们惊惧得劝她慎言,严夏至见此情形,辨出此女乃新安公主,微皱了眉便绕过这行人。 沈太妃刚被新安公主气了一通,听宫人回报严夏至来见,急急整了仪容命人布茶上点心。 她望着一身金丝绣衣貌美夺目的亲儿,不由得心生亲近,一时忘了其他,朝他抱怨道:“新安越发没有规矩,对哀家大呼小叫没有体统,哪里有半分长公主的仪度!” 严夏至朝她请安行礼,随后问道:“她吵闹者何事?太妃欲将公主嫁与何人?” 新安公主议亲之事已有月余,京中未婚的贵家子弟挨个被她挑剔一通,沈太妃心中窝火,欲将她嫁出京图眼前清净。正在这时,北成国书送到,晋阳驸马崔行玉亲来为太子拓跋恢求娶大景公主。康帝姐妹俱已成婚,康帝所留帝女唯新安公主燕琳嘉一人尚未婚配。北成使者自然是打听了情况才来求娶,目标便是新安。 南北对峙数十年,战火尚未消弭,何来议亲一说?当此时势,北燕内乱纷争,宁丰帝料北成有远交近攻之念,才拿出这两国结亲的手段,欲与大景共并北燕。他难耐兴奋,几乎能瞧见自己手上光复中原的伟业。这消息虽瞒得紧,但新安在宫中二十余年,自然埋下了不少心腹,里里外外多多少少听到一些风声,急来向太妃求证。 沈太妃自然不会将实情告诉她,却难免要敲打她,她二十有三再不出阁,宫中民间都要生闲言。二人因婚事争执起来,新安公主也不如从前一般在太妃面前伏低做小卖痴卖愚,撂下了不少狠话,将沈太妃好生气了一场。 严夏至听到这个消息,心中生疑:“两国结亲,便是现在暗中联络,他日公主远嫁,天下皆闻,北燕上下难道都是傻子?拓跋钧心计颇深,会使此法?” 沈太妃思忖了一下说道:“如今北成主事者正是太子拓跋恢,此子正当壮年,自然有他的雄心抱负,堃儿不也如此?崔珽若来,绝不光光为了新安而来。哀家觉得可先应下,待崔珽来使,到时再做计较。” 严夏至忽想起谢旻所言,问道:“新安之母李昭仪乃是成汉李氏之人。成汉犹在蜀中作乱,若北成打的是这个主意,如何?” 沈太妃被点醒,略顿了顿后摇摇头:“李昭仪过世近二十年,早与娘家断了联系,新安根本不识蜀中的人。更何况李班已死,血亲更远,借新安联络成汉,怕是不能够。” 言及故人,沈太妃不由得叹道:“昔日哀家初入宫,记了个寒门之女的出身,位份极低,宫中俱是踩低就高的人,饱尝人情冷暖。唯李昭仪为人和善,对哀家多有照拂。如今想来,她在宫中也是不易,故而对哀家的境况感同身受。她性子和软,却不想生下的女儿烈性得很,也是哀家宠溺过度放任至此,哀家对不住她。” “不论如何,公主自当好好管束,以免生乱。”严夏至此刻心思跑去了卢星度身上。 这位挚友与崔珽牵扯颇多,如今他应当还在兄长府中。若崔珽渡江,势必要先取道徐州,难免会与卢星度相遇。二人当年恩怨未解,到时如何是好?卢星度对崔珽的情意严夏至心中十分清楚,初听卢星度谈起,以为不过是机缘巧合相识,但经谢旻之口方知此乃卢星度谋算。如此想来,便有风雨欲来之感。 沈太妃观他神色凝重,以为是他想起新安苦追谢旻一事,心中越发不悦。她这时思及方山之事,见严夏至并无异色,猜想穆元并未得手,对这个儿子生起恼怒:“我问你谢旻下落,你只作不知,可谢旻一露行迹便是与你一道。我再问一回,在你心中,我与堃儿比之谢家小儿,孰轻孰重?” 严夏至望着面露冷色与他对视的母亲,无可奈何:“谢旻乃士族之首,宇内皆知。皇帝难道凭着北成这封来意不明的国书,便准备收揽大权?我要问问,龙泉军来,是准备擒他,还是就地格杀?” 不待太妃作答,严夏至颓然坐下,伤手搁在膝上继续说道:“母亲总是问我,两相比较,谁在我心中最重。我说过,我身陷两难,哪边都不能坐视不管。晓得我与谢旻一道,皇帝便特令穆将军出马来擒。我与穆将军师徒恩义因何而断?不正是我领命诛杀乔韶?可时至今日,你二人却还用穆将军逼我就范。母亲,我唤你一声母亲,我身上淌着你的血,你是不是该对我存几分舐犊之情?” 说着他举起左手:“穆将军是忠直老臣,不惜与谢氏为敌。我逼他让步,用的是我这只左手。来日,难道真要我削肉剔骨来还你生养之恩?您,不能这般偏心。” 沈绮罗不明所以,走过来握住他的左手,惊道:“这是何意,你的手如何了?” 严夏至见她纤纤玉手覆在自己手背上,心中一酸,叹道:“我自断手筋,穆将军不得已撤军了。” 沈绮罗呀了一声,泪便倏倏地滚落下来:“傻孩子,你怎么能为他做到这步!” 她捧着严夏至的手哭道:“这可如何是好?你怎么现在才说?哀家去传太医……” 严夏至一手轻轻揽住她,低低道:“莫哭,这手接得好。我寻得一位高人,来求太妃一道懿旨,着太医院助他医我便是。” 他虽对母亲有所怨怼,可母亲为他落的泪却也俱是真心,严夏至不忍再对她苛责,反而要柔声抚慰。 沈绮罗毕竟还是弱女子,听到儿子自断手筋当然骇得不行,又恼怒又心疼。这是个叫她无可奈何的痴儿。她泪眼朦胧地望着肖似自己的大儿子,颤声道:“翊儿,为娘吃了太多苦,如今的一切荣华富贵都是我用尽心血挣来的。你虽生来波折不断,却没有真正吃过人下人的苦。我明明是衡阳王与义兴沈氏之后,却偏偏沦落市井流离失所,今日我重得尊荣,断不可再叫它流走。” 她察觉不可耽误严夏至伤势,便不再细说,收拾了情绪令宫人服侍她净面。秋知守在门外,得令便传昭阳殿宫女入侍。沈绮罗吩咐下去,叫女官拟了懿旨,她阅过便盖上太妃之印。 “你说陆绚乃吴郡陆氏之人,庾冲亲甥,信得过?”沈绮罗虽不愿拂儿子的意思,但犹是放心不下。 严夏至取了懿旨,说道:“他是万溪谷医仙得意弟子,较之太医院诸位,未必胜在医术,却是胜在胆量。太妃若去传太医为我接手,谁来领命,怕是推三阻四扔给后辈。” “那也未必……”沈绮罗蹙眉道,“哀家下令,谁敢不为?这个陆绚,若是治不好你,哀家照样治罪!” 严夏至笑了笑:“正是如此,那些太医身家性命都在太妃手中握着,自然不敢。我托陆绚医治,并不准备追究不成之过。如此,他没有后顾之忧,方能安心为我诊治。” 沈太妃心中仍是不甘:“你练武刻苦,若是这只手……哀家无话可说,你说什么削肉剔骨还我,真是伤透我心。我所求的,无一不是为你和堃儿好,你心里要明白。你为谢旻搏命,他能允你什么?你若是生为女儿,好,我倒尽可以将你嫁与他,如此一来北府兵将来便在堃儿的甥儿手中。可你是堂堂七尺男儿,你准备与谢旻如何?是你折损颜面做他身侧娈童,那倒不如助堃儿一臂之力,待折去他羽翼,便予你任意摆布了。”她目光犀利,更是语带尖锋毫不留情,“谢旻难道能待你真心?他不娶新安,自然是留着正妻之位他日笼络得力的世族。你与他,同生为男子,便无朝暮相守的可能,还是趁早从梦里醒来。” 这些话从亲生母亲的口中说来,仿若利刃袭来,句句扎在严夏至的心上。 严夏至涩声道:“多谢太妃提点。” “你!” 正在这时,殿外有人通传,陛下驾临。 严夏至不由得笑道:“陛下如何治我,太妃都不必出面回护,触犯圣君威严,我罪过甚大。” 沈绮罗攥紧了手,掠过严夏至去迎皇帝。 燕堃一身常服,束以龙首衔珠的金冠,他身量还未长全,肩背却已相当宽阔。虽未及弱冠,但登极这些年,自然眉宇间也蕴着久居上位的冷肃之色。 苍翁趋步于他身后,领一干宫人跪拜太妃,昭阳殿中众人随即同拜皇帝。严夏至俯身行礼,这时一手落在他肩上猛地使力,头顶传来燕堃的声音:“跪下。” “不可!”沈绮罗失声道。 燕堃捏住严夏至左肩一侧,冷冷道:“朕南面为尊,竟不知连叫人跪下都不得了。严卿,朕令你跪,你跪是不跪?”他虽对着严夏至说,眼神却直视着沈太妃,面露冷色。 沈绮罗露出痛苦神色,却不再言语。 严夏至沉声道:“下臣遵命。”他屈膝跪下,听燕堃缓缓道:“你严夏至金贵在何处?倚仗的是朕予你的绣衣使。建康众人唤你一声督总,畏的是你这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严夏至,你今日好好看清楚,你是奴不是臣。朕要的是忠主不二的鹰犬,要的是朕说一句你做一句,哪里来的底气让你抗命不遵?” “堃儿!”沈太妃拦住他,哽咽道,“你不可如此待他啊!”她不敢在此关口提及二人兄弟血亲,心中泛苦泣诉道,“你说他野种,便是在往母妃心上撒盐。在堃儿心中,母妃不贞不洁,是不是这样?” 她一作戚容,燕堃也无法,只能冷声道:“母妃若又要施此法迫朕心软,那朕往后,在他面前,更是无半点君上之尊了!母妃晓得利害就不要帮他说话,他不姓燕,便该好好为朕驱使,否则,生杀予夺俱在朕手中,是贵是贱,都在朕一念之间!” 第四十六章 旧怨 燕堃话音刚落,沈太妃便喝道:“皇帝!” 皇帝面露厉色,一脚踹向严夏至,严夏至不闪不避,挨了这扫向胸膛的一脚,稳住身体犹自跪着。 “你究竟想做什么?”沈太妃惊呼道,“他本就有伤!” 燕堃抬头怒视太妃:“吃里扒外的东西,母妃你还为他说话!朕如何还敢把他放在身侧,哪天谢旻要他杀了朕,你说他会不会杀?这人不要廉耻,忘恩负义。朕予他多少恩典,他才挣下这些面子,若非朕,他严夏至算个什么东西?母妃,你想想清楚,你今天坐在昭阳殿是靠的谁?” 沈太妃护在严夏至身上,低低道:“你与他俱是母妃身上落下的血肉,我哪一个不心疼?你这般对待自己手足,如何不叫我心寒!” “手足?”燕堃冷笑道,“什么手足?朕乃孝康皇帝之子,燕氏正裔,受命之君,他是什么?朕还是那句话,安心为奴的,朕不介意叫你出去借势威风狐假虎威。你要是心有反意……”他捉起沈太妃,狠狠道,“朕杀不得谢旻,还杀不得你?” 沈太妃身如抖筛,颤声道:“不可,万万不可……” 燕堃松开她:“大景以孝治天下,朕登极以来未有忤逆母妃一桩,可严夏至的事,母妃莫再插手。否则,你二子俱无,落得干净!” 说罢他拂袖便走,沈太妃厉喝道:“皇帝你站住!” 燕堃顿住转身道:“母妃有何吩咐?” 沈太妃稳住身体道:“你如今长大了,母妃越发管不得你。可你不要忘了人心难得的道理,对你哥哥如此,岂不叫人寒心?对你母亲如此,更叫人寒心!” 燕堃闻言笑了笑:“朕自以为做得够好了,朕是天子,却不被人放在眼里,究竟是谁令人寒心?” 说罢他转身即走,留下沈太妃颓然独立。 待皇帝仪仗一走,沈太妃扶起严夏至,心酸不已:“孩子,你看清楚了吗?你若不回头,今后不知会有什么苦厄呢!” 严夏至笑了笑:“他是该生气,任他说什么我都不怨。只是我心里也很明白,皇帝究竟如何看我。他说的并不错,我横行京中不过借他的势,他能与之亦能夺之。今次我逼退穆将军,不过倚仗他不敢杀我,也不过是算中母亲会回护我。只是怕没有下一次了。” 沈太妃越发难过,喃喃道:“我不该告诉他呀,我不该呀!翊儿,是我不该。我没想到,你对谢旻居然这般……”她捂住脸,“谢家的人真是我沈绮罗的梦魇,怎么也摆脱不了。翊儿,我求求你,你不要他了好不好?我们就像从前一样,你好好在绣衣使,不要管他的事!” 严夏至笑了起来:“太妃您真是糊涂了,这番话您在我耳畔说过几回呢?难免要叫母亲伤心了。”他抚了抚胸口,俯身向太妃告退,沈绮罗满脸泪痕却不再留他,几乎倒在秋知身上扶额哀叹。 他走后,秋知服侍沈太妃净面。 沈太妃半倚在榻上,接过冰镇的丝帕敷在红肿的眼下,秋知跪身为她整理发髻,顺便替她按摩几处大穴。 寝殿极静,方才皇帝那场雷霆之怒使昭阳殿众人胆战心惊,无人敢在这个关口做声惹怒太妃。沈绮罗用丝帕捂住双眼,突然低低叹道:“秋知,哀家一路走来你看得最清楚,何以如今母子相对手足相背?” 秋知替她揉腿,轻声道:“太妃舐犊之情陛下与小公子心中皆明朗,二子平日侍奉也未有不恭。小公子不过一时糊涂,他日便更晓得这血浓于水的道理了。” 沈绮罗幽幽道:“哀家与谢家数代积怨,冥冥中难解难分。当年若非你机缘巧合救下谢旻,哀家也未必能在宫中乘云直上。可到头来,谢旻小贼恐误我儿。” “云城性傲,她生下的儿子更是嚣张尤胜其母。谢家世代簪缨,踩着别家人的尸体享尽荣华,来日,不论谢旻还是谢家,若被我沈绮罗踩在脚下,那才叫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秋知知晓沈绮罗身世来历,自然明白她所指,只能埋头应和。沈绮罗是义兴沈氏之后鲜有人知。昔日与义兴周氏并称江东二豪的沈氏,因拥衡阳王为帝而被渤海王燕济与谢家诛灭,百年基业为人瓜分。沈绮罗乃衡阳王之女与义兴沈氏之子所出,本该是公侯小姐却亡命天涯。她半生辗转机关算尽,今日得拥昭阳殿万民俯首,自然得意非凡。祖父外祖没能争得的江山,如今落到了她儿子的手中,不可不谓命运奇妙。若谢家倒了,更可告慰她父母两家。 故而谢家与她,不单单是苏桓之仇,确为数代积怨,由来已久。现在严夏至倾心谢旻,更不惜与燕堃作对,沈绮罗的心病愈重。 她直起身来,在秋知和其他宫人的搀扶下走到妆镜前,细细打量自己的容颜。这副倾城之姿承自母亲清和县主,这位王女半生尊贵半生落魄,于苦寒中不甘逝去,几成沈绮罗一生难解之痛。她瞧见自己双眼微有浮肿便叹道:“哀家也有老态了,入宫至今竟有二十年了,恍似一瞬却人事两非。先帝我对得起,堃儿我对得起,我对不起桓哥父子。”她把着妆镜台微微发颤,“翊儿从小不在我身边长大,我晓得,他过得苦,可我能如何?我不能把他接来身边,谢家总不会饿着冻着他。他心向谢旻归根结底还是我的错,全因我这娘亲亏欠他太多,叫谢旻钻了空子。只怕如今,是收不回他的心了。” “还是血浓于水的道理,太妃乃小公子生身亲母,若论亲近,还是与您更为亲近。”秋知劝道。 沈太妃轻笑了声:“但愿如此。哀家不欲多伤翊儿的心,也盼他多体会哀家的苦心。哀家有一想,该给他觅一个温柔贤淑的妻子了,到时他或许便醒转过来了。” 秋知搀着她,低头笑道:“正是,待小公子成家立业,自然心便能收回来了。” 严夏至出昭阳殿主殿,拿着太妃懿旨领陆绚去太医院。初夏将临,昭阳殿前的太液池中已生出蜷曲的荷叶新芽。严夏至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想起谢旻幼时遭遇,不禁苦笑,他二人真是俱无父母亲缘。谢旻十三岁时失恃失怙,他则是遗腹子,从未见过生父真容,母亲虽在世,却给了自己许多伤心。若走下去,也必定无子女,于是乎茫茫人世所见所念者不过彼此,不知是喜是悲。 陆绚见严夏至若有所思,便不作声,与他一道驻足。这时严夏至问道:“若本督这只手完好接上,多久可以恢复?” 陆绚沉吟片刻:“因人而异,督总乃刀剑高手,若想同从前无异,怕是很难了。” 严夏至眼神微有黯淡:“倒不意外,陆郎君量力而行,至于好歹,本督心中明白。” 陆绚忍不住说道:“便是常人,伤及筋骨也是万分麻烦,何况严都督?督总自伤退敌,值得?” 严夏至微微一笑:“今日情形陆郎君也看得十分清楚了,当此之时我失一手怕是最划算的买卖了。录公于我有大恩,本督总要还他,这只手不算大亏。”他挥退身后宫人,悄声道,“早先我便与你说过,吴郡陆氏将来何附,怕是都在郎君手上。你助庾歆不算是昏招,若真的心向谢旻,便请陆郎君在这京城之地看准风向谨言慎行。庾冲气数已尽,你莫要摇摆。建康这个地方,我严夏至还能做得主。” 陆绚听着他的敲打,抬眼望向他:“素已心中有数。” 严夏至笑着一把揽过他:“你我也算有缘,本督所言俱出肺腑,素已以为如何?” 他笑靥夺目,陆绚怔愣一下,点点头:“陆绚省的。” 严夏至打量着他的神色,微微一顿,笑道:“你眸色浅淡,倒是少见。” “昔日我在万溪谷试药时中毒,后来虽解了毒保住性命,形貌倒有些变化了。这眼眸越发色淡,便是恩师也无法。” “原是这样啊。”严夏至点点头,“你在万溪谷与谢旻相识,有些交情,之前倒是对本督未有一字吐露,怎么,是忌惮我?” 陆绚笑笑:“自然不是。只是谢相入万溪谷医治一事,师父叮嘱门下莫要泄露,我循师命自然不能说了,都督莫怪。” 严夏至微蹙起眉:“谢旻的头风之症如何?” “谢相是师父亲手诊治,抓药煎药由他老人家一手包揽,故此其症究竟是何情形,我等外人不得而知。”陆绚回道。 严夏至不再多问。 严夏至入宫挨了皇帝一脚,谢旻处同样也是棘手情形。乌衣巷别之久矣,谢旻离京至今,京中消息由谢石传递,谢石自然也得知了谢盼失踪一事。正在他部署人手去查谢盼下落时,又惊闻谢旻被围。不过当时危机已解,谢石便安心在府中迎候谢旻。这时却先迎来了谢旻二叔谢经。 谢经自宫中回来,便见到向他泣诉的谢昱之妻容氏,才知谢盼彻夜未归。他思及方才皇帝一番试探敲打,猛得一凛,心疑皇帝捉走谢盼数管齐下收拢谢家。恰闻铁甲护卫回京,便急急来到丞相府与谢旻当面对质。 于是谢旻回府,便见到了怒意满面的二叔。 谢经在堂上望着数十日不见的谢旻,冷哼道:“舟车劳顿,辛苦了。” 谢旻神情恭顺,在众人簇拥下向谢经请安。 谢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沉声道:“你二哥在豫州助你胡为,你却累得盼儿受难,谢旻,你当如何?” 谢旻垂眸道:“侄儿自当保盼儿无事!” “无事?”谢经哼道,“小儿如今落在何人手中,还有无性命?你都晓得?” 谢旻望着面色冷肃的叔父,低低道:“捉谢盼者意在谢旻,刀未落在我脖颈,盼儿自然还无事。” 谢经握了握拳后又松开:“你背上的伤,好全了?” “已是无碍。” 谢经看着神色从容的谢旻,突然叹道:“你的脾气不似大哥,大哥性子温和,没有你这般执拗固执。我问你,家法给你的五十鞭、盼儿下落不明,你心中可有一丝松动?” 他这声低叹显出一些无可奈何,谢旻不知为何心生酸楚,回道:“我非草木,自然有情。盼儿在我身边长大,我如何不心疼他?二叔是觉得,我无谓盼儿生死?” 谢经蹙眉:“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可我要问你,你离京这些日子究竟去了哪里?你意欲何为?” 他所问却无回应,谢经抚掌笑道:“好,我老了,不中用了,也管不得一品录公了。我不妨告诉你,今日陛下宣我进宫,你猜猜,他所为何事?” 谢旻也笑了:“二叔,我也不妨与你说,今日龙泉军围困我方山别院。” 谢经顿了顿,按住谢旻的肩膀:“那你应该猜得到,陛下要与我说什么。” 他一手紧紧箍住谢旻一肩,冷声道:“陛下已近成年,早就不满你们耍弄。他两手齐出,欲分化我谢家。谢旻,你觉得他还是你认为的黄口小儿不足为虑吗?” 谢旻抱拳道:“陛下虽施以帝王术,可在叔父面前毕竟不够看。二叔既然和我开诚布公,自然他这两手都败了。” 谢经背手回座,冷冷道:“我谢氏一门荣辱与共,我虽对你施以家法,却犹是对你心存信任。你父祖韬光之策自有深谋远虑在其中,谢旻,你不可张扬太过。”他停了停,摇摇头,“澄道公许是没有想到,你幼时虽早慧老成,骨子里却有公主一半性子。你小时候倒是像大哥,可如今看来,行事却更似乃母之风。旻儿,你若行差踏错,可是有万劫不复之忧的!” “侄儿省的!”谢旻突然屈膝跪下,俯首道,“叔父以诚待我,侄儿定当不负。” 谢经猛得起身:“你若是真的心怀感念倒好了。我年纪大了,心力不济,你们少添一些乱子,我也可舒心一些。你这一跪,大了。我非为你一人考量,为的是阖族命运,谢氏不可内乱。谢家一族千余人,命与运多数在你手上握着。你凡事多掂量吧。盼儿的母亲如今心急如焚,我见不得妇人哭泣,你自去向她交代。这孩子,是被你连累,你万万要保他周全!” 第四十七章 谶语 这一日金陵突然变天,乌云成堆铺开,泼墨一般晕染了半幅天幕。街市散去,未带雨具的行人匆匆归家,士人所乘牛车辘辘地碾过阴湿的石板,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这时从洞开的城门中闯入一行飞驰的人马,人皆佩缁麻袖标,首领亮出州府长官急报的闯将令,掠过城门守卫盘查直接冲入城中。 豆大的雨滴终于砸落,繁华的长干里此时沿街酒旗挑下,阖门闭户,路人撑起油伞,踏着木屐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隔道石被磨得圆润,洇了水乌黑发亮,马蹄溅起的水花迸落在石上,激出丝丝水迹。谁也不知这支急行的人马所为何事,但见袖上缁麻便猜想该是丧讯。 那辆避让的牛车静静停在一旁,待来人驰远也不急着启程。车夫头戴笠帽身披蓑衣,掠起遮雨油布一角轻声对车中人说道:“郎君是去将军府,还是回去?” 车中人并不作答,转而问道:“你说这场雨,会有多大?” 车夫恭敬道:“郎君方识风雨阴晴,小人如何知晓?” 那人笑了笑:“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他却不再往下说。车夫知道主家性情,也不接话,默然静候。 “这场雨来的正是时候,越大越好。纪鹰,我们走吧,伯父那里怕是要有惊涛骇浪,且先避避吧。” 纪鹰却迟疑道:“桓郎君……” 庾瑛的声音自油布帘一侧传来,闷闷的:“走吧。” “桓郎君在前面。”纪鹰急急对庾瑛说道。 庾瑛闻言撩起车帘,扑面的寒意水汽,大雨倾盆眼前模糊,他下意识说道:“你如何瞧见是清和?” “桓郎君的身形小的自然认得……”纪鹰回道,转身发现庾瑛眼神定定地望着前方,猜想他也已经认出桓净了。 瓢泼大雨中,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缓缓向他们走来。他青衫湿透,尽数贴合在身上,发冠早已散乱,一头乌发垂下如青藻一般勾缠在他肩颈。庾瑛大叫道:“桓四,你在做什么!” 他取出车中所备油伞,跳下车去接桓净。 桓净远远地望着他,看着庾瑛焦急地向自己跑来,不由得抬眼望了望阴沉的天。注雨如帘,油伞之下是二人天地。 庾瑛徒劳无用地擦拭着桓净面上发上的雨水,可他已浑身湿透。庾瑛只得一把搂住他,挟上牛车。牛车狭小,两个人挤在一起,庾瑛紧紧搂着桓净为他驱寒。 桓净乖顺地倒在他怀中,庾瑛原本想斥责,此时只能低叹:“你这是做什么?” 桓净抬头用自己冰凉发紫的唇颤颤地贴合住他的,随即与他唇舌缠绵,双手还紧紧攥着他衣袖。吻毕,庾瑛凝视着桓净:“清和,你不要再管我了。” 桓净狠狠道:“那谁来管你?庾沙儿,不要再糊涂了!” 庾瑛倒在他肩头,低低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不要琢钉之戏(注1),便只能殊死一搏了。” 他抱着桓净,心中悲怆:“你我皆出身大族,我的无奈何须再与你尽述?我二十余年放诞,如今要还了。” 桓净不甘,气道:“你何以不得抽身而退,反要深陷其中?纵是你伯父胁迫,如今他怕是自身难保,如何还顾得上你?当年你和我约定的放舟五湖,我一刻没有忘掉。现在我明白了,便是惨淡荒年,便是乱兵流民,只要我们两个能在一处,生死不论。” 庾瑛抚着他的面颊,笑道:“桓公子,你是绝顶漂亮潇洒的人,在这金堆锦绣的建康城,才有你爱的美人美酒美光景,离了此处,外面俱是白骨人牲兵燹余烬。我年少时想带你远走高飞,可我们一道长大,早该明了,你我这般出身,在建康可活得尽得意气,若没了世家庇佑,命如草芥。桓净,你有那么多乐子可寻,便开开心心活着罢。” “天地之大,我们真无处可去?”桓净叹道,“你决意要和谢旻对垒,看来也是不顾我了。你若有不测,想过我没有?” 庾瑛给他一个轻吻,笑道:“浮生一瞬,总能再相会。” 桓净痛极,再也说不出话,却发觉车中小窗上插着一支香雪兰(注2),应当是庾瑛方才随手摘了插上的。庾瑛祖母也即庾冲之母,在北郊白雀寺所住客院中便栽着这花。 大雨如注,漫城浥浥。 宫城中龙头吐水不绝,苍翁领着手捧金匣的信使在正阳宫外求见。廊下俱被雨水打湿,苍翁瞄了一眼那个金匣,蹙了眉:“味道毕竟不好闻了。” 那使者出自司州刺史府,乃庾欢亲兵。那日未随庾欢出府才未被刘迅所灭。他一路率人护送庾欢人头进京,八百里加急快马加鞭,如今双目通红仪容杂乱,嘶哑着声音说道:“大人往生已有十多日了。” “尸身何处,可有寻到?”苍翁又问。 使者摇头,苍翁不再多问,进殿去禀报宁丰帝。 司州刺史庾欢死讯传遍朝野,金匣由绣衣都督严夏至亲送至骠骑将军府。宁丰帝自前日龙颜大怒,经沈太妃多番安抚后略略气消。可他对严夏至芥蒂已生,特命他往庾冲府上报丧。 这场大雨未有停歇之态,严夏至左手手筋刚刚接上,便领命前往骠骑将军府。所领绣衣使自宫城广阳门飞驰而出,掠过百官府舍直往庾冲府上。庾欢人头所置金匣,由宁丰帝命人放入乌木盒中,外罩以明黄锦缎以示哀荣,单放在一辆马车中由绣衣使护卫。 这支报丧队伍破风断雨在城中疾驰,庾冲则已得了消息,他稳稳端坐在将军府前堂,候着幼子的头颅。堂上陪坐者有侍中何远、散骑常侍冒彰等人,皆是朝中能臣宿老。 一身绣衣的严夏至解下风袍,接过那个乌木盒子,大步流星迈入将军府堂中。他与庾冲眼神相撞,二人皆神情肃穆,堂上鸦雀无声。 严夏至单手托着乌木匣,顿步沉声道:“庾骠骑节哀。” 这声落下,众人齐齐望向庾冲。庾冲神色不变,他在人搀扶之下缓缓起身,踱步到严夏至面前,抚着那乌木盒子低低道:“我儿离家久矣,今日方归。” 此言犹如泣血,在场众人忍不能闻。庾冲接过匣子,解开外罩的明黄锦缎,打开盒上活扣,眼前便是那个装着庾欢人头的金匣。 他颤颤地抱住那个乌木盒子,侍中何远急忙起身道:“中心蕴结,不若发之。骥北,强撑无益啊!” 庾冲眼中无泪,却突然口喷鲜血点染了手中金匣乌盒黄锻,满座皆惊。何远与冒彰齐齐扶住他,不时劝慰。庾冲拭去嘴角鲜血,朝严夏至望了一眼。 这时有人怒道:“庾家三郎之死,报在谁的头上?” “作乱流民,究竟如何了?” “四镇剿匪,竟叫流民坐大,谢家诸子何以能摘清关系?” 严夏至从陆青林手中接过风袍,沉声道:“司州一地为他所辖,命折流民手,确实可惜。” “庾大人保重身体,本督还要回宫复命,诸位大人别过。”他拜了拜,罩起风袍率人离开。 这时堂中又起骚乱,严夏至回身便瞧见庾冲打开了金匣,一时面如金纸满身颓唐。身历锥心的失子之痛,便是他这样平素跋扈的人,也一下子瘫软下来。严夏至一脚蹬入雨帘中,初时的一丝意外,也烟消云散了。 第二日朝会,参谢氏三子谢昱谢杲谢炅擅兵作乱者蜂拥朝堂,其中不乏往日与谢旻、谢氏腹背相亲之人。只是昨日庾冲哀恸之情众臣皆闻,侍中何远、散骑常侍冒彰等人得以联合朝中众多大臣参本。斑白丧子,众人皆是心有戚戚焉。今日庾冲丧子,来日北府兵锋所指处,还要连累多少人? 四镇剿匪之策,本是因各家可从中得利而在朝中畅议无阻。如今水匪之患未得尽平,司梁之地却为人所据,甚至连司州长官庾欢也因此身死。朝中熙攘议论,皆在指摘谢氏用兵。 当此之时,连夜豪雨尽倾江河,北郊长堤几被淹没,鸡笼山上泥沙走石。丹阳尹所征发加固长堤的民夫路经此山,有眼尖之人在滑落的山石泥沙中发现了一个手掌长的金人。拂去金人身上的污泥,有识字者辨出其胸背上各有四字: 明月在天,万姓皆仰 鸡笼山在帝陵之侧,掘出此等神异之物自然轻忽不得,金人呈到丹阳尹温符处,温符拟了折欲急报。这时,鸡笼山又传来金人现世的消息。温符得报,心中悚然。第二个金人胸背上也是各有四字: 白衣卿相,久占朝堂。 这十六字恰似谶语,“明月在天”一句还可强作祥瑞,续上“白衣卿相”一句却是大大不妙。谶纬之术兴于前汉,今世几已佚落,如今在谢旻腹背受敌之际,突有金人现世,岂不是杀机重重? 温符知此事非同小可,金人出土的时候数百民夫皆知,他便将这些人征发固堤严加看守,一边向丞相府递了消息。 未成想,谢旻勃然大怒,急令温符上报朝廷。可在这延宕之时,一对金人现鸡笼山之事已传遍建康城。 明月在天,万姓皆仰。白衣卿相,久占朝堂。 谶语何解素来没有定论,朝野上下对这十六个字多有议论。雨势未歇,硝烟暗起,这场雨明明挟来了满城寒意,却如热油浇火一般燃起了朝堂这口大锅,翻腾煮沸的,是谢庾两家不两立的对峙。 庾瑛的牛车辘辘地款行在秦淮西岸。经一日多的大雨,秦淮水深猛涨。白日里见不到花船香玉,也听不到糯语欢声,雨中行者少矣,天地澄澈,又兼安宁,庾瑛抱阮弹拨,只是今次身侧并无侍妾歌姬。 昔日阮咸随叔父阮籍入竹林,欢歌放达纵酒宴游,庾瑛手中这把阮传说便是阮咸故物。他少时便与桓净交好,抱阮作乐弦歌不绝者是他,率意驾车穷途而哭者是桓净。他与桓净或许恰似当年阮氏叔侄二人,同有怀抱不得发,纵乐纵酒纵情纵欲,而后分道扬镳不忍互伤。他后来沉迷道术,长居南山,与桓净数年不得见,唯有共约来生。这次回建康,不知还能归南山否。 牛车突然停下,庾瑛疑道:“前方路障?” 纪鹰未回他,却听得一个低沉声音:“庾郎君有请。” 秦淮西岸得月楼,朱栏碧瓦金粉繁华,是建康城中达官贵人钟爱的销金窟。庾瑛一身罩帽风袍上楼,深入里间珠帘卷起处,肃立着数位护卫。他摘下身上雨具交与一人,随意地踱步进去。 此间不同他处,不饰珠玉文玩,亦无温香软玉作陪。四幅屏风展开,两侧一榻一食案,谢旻踞坐右侧,正往茶海中舀茶。 他一身素衣无冠无冕,青丝曳在身后,神情专注地执着铜勺舀茶,袖幅落下,手臂与手几与玉色无异。水雾袅袅,浸润在他清雅的眉眼与发间,恍若天上明月。 见庾瑛不坐,他放下铜勺,扬起脸笑道:“朱门相士,经年不见了。庾郎君,可还记得南山那场手谈?” 庾瑛也笑了:“棋差一着,至今难忘。” 谢旻起身奉茶一杯:“今日请庾郎君来此饮茶,客尊居左,请坐。” 二人神色如常,仿佛真是谢旻偶逢故交,清茶倾谈。 “方才在楼上,谢旻闻庾郎君之乐声,不由得想起当日南山之中,郎君与先生相和,林鸟齐舞人间盛景。” 庾瑛啜了一口茶,抬眼正瞧见谢旻面露笑意注视着自己手中的茶。谢旻见他喝下,便继续说道:“可惜某不过粗通音律,不及二位造诣,不过我家有一小儿谢盼,其他无用,音律一道倒算是少年有成。”他神情和煦,缓缓说道,“庾郎君应该识得他吧。” 注1:琢钉之戏出自“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个典故。孔融被捕,两个儿子还在玩这个游戏,别人问起,就回答了这句名句 注2:香雪兰这时候还没有引入中土,我瞎掰的。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后面一句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这是庾瑛的心情。可是香雪兰的花语,爱的背后是伤心和痛苦,算是桓净的。 两句谶语,一句是化用“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另一句是“大奸似忠,久占朝堂” 第四十八章 算心 庾瑛点点头:“小郎精通音律,我回京后与他宴游时遇上过几次。” 谢旻叹了一声:“小儿顽皮,叨扰庾兄了。” 庾瑛神态自若,执杯细嗅,缓缓道:“我与南山先生比邻而居,方有机缘和你静心对坐。世外野山,谢旻便是谢旻,庾瑛便是庾瑛。先生常赞许谢郎煮茶之艺,道若非仁心善意,煮不出这般清香悠远的茶来。如今品谢相的茶,却好像不似当初了。” 谢旻手执白玉麈尾,轻轻摇动,笑吟吟道:“庾琼华得玉质华彩,方外清士,又何以卷入红尘呢?抱阮弹弦,效阮籍穷途之哭,不该是你啊。” 庾瑛也长叹一声:“世事移转,谢清朗如今已成权倾朝野的录公大人,区区庾琼华又岂能初心不移?” “你父亲虽与庾冲一母同胞,但早年便已过继叔父,庾冲显达,未及你家。如今你又何必趟这浑水?” 帘外雨势初歇,迷蒙秦淮青石长街上行人寥寥,庾瑛望着远处:“我临行之时南山先生也曾问我。我久避人世,终是耳目不净,你谢清朗步步紧逼,庾氏之人岂能退却?” “论根基,我实及不上你谢氏家主元帝血脉,可我不论如何不能坐视不理。纵是螳臂当车,也须得一搏。” 庾瑛将杯中茶水饮尽,展颜一笑:“还是好茶。” 谢旻放下麈尾,肃然道:“你不是螳臂当车,盼儿落在你手里,你还联合伯父用朝议巷论陷我于不义。这场大雨,怕是正中你下怀吧。” 庾瑛笑了笑:“今日录公请我喝茶,丝毫没有忧色,显然不把我这些雕虫小技放在眼里,我还不是螳臂当车?” 谢旻闻言哈哈大笑,玉山摇动落拓不羁,他起身走到庾瑛前面,俯身道:“明月在天,白衣卿相,我谢清朗虽不认这名头却也喜欢,庾郎谬赞了。” 他拿起食案上的空杯,转身为庾瑛续了一杯茶递上,继续说道:“我谢旻出身陈郡谢氏,世代荣族簪缨不绝,又兼元帝之孙,去白衣远矣。倒是有一人,本为刑门之余,假托身世以孝悌欺名,尚主得荣。如今盘踞朝中一门皆兴,你道是谁?”他悠悠道来,打量着庾瑛的神情变化。 果不其然,庾瑛略有变色,沉声道:“嫁祸江东,难怪谢相泰然自若。” “桓安西军功赫赫,桓仲思亦是我表兄,我自然于心不忍。况且,琼华兄也要顾及与你倾心相交的桓四郎啊。” 提及桓净,庾瑛勃然变色:“这样未免下作。” 谢旻摇摇头:“我心忧盼儿,庾兄可觉得自己拿他要挟我下作了?” “你不怕我查那金人的来历,也不怕我下毒害你,独身来去看来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可你挟我软肋,怎么就不许我以牙还牙?”他冷声道,“盼儿如今在哪儿?” 庾瑛支起一腿,笑言:“我如何会说?” 谢旻眼神定住,沉声道:“你意欲何为?” 庾瑛抬眼望着他,缓缓道:“到此为止,还请谢相罢手。” 谢旻心中微讶,面上却不显露,听庾瑛继续说道:“司州之地不可脱庾氏之手。” 谢旻顺势问道:“你想代庾欢掌司州?” 庾瑛摇头:“我并无将才,担不起方镇之任,自是择我庾氏能人居之。” 他这么说来,叫谢旻越发意外,随即了然,看向庾瑛的眼神也有些不同:“这不是庾冲的主意,谢盼为你囚禁庾冲也定是不知情。庾瑛,你到头来还是为人做嫁衣裳。” 庾瑛不语,谢旻悠然道:“我答应你,司州之地我绝不染指,你将盼儿交还。” “谢盼无虞,你不必担忧。届时我自当将他放回。” 谢旻转身道:“你自信盼儿所匿之处我定是寻不到?” 他提声道:“来人!” 护卫呈上锦盒,谢旻指了指道:“我命人去贵府取了一些东西,庾兄不妨猜猜是什么。” 庾瑛盯着那只锦盒,神色变换,许久滞道:“你实在卑鄙。” 谢旻笑了笑:“纪鹰那里也有庾兄亲制的仙丹,我还准备命人喂他一些助兴的药,到时什么情形怕是你也知道。你取我黑甲护卫数条性命,几将谢兰砍作几段,这血仇我只讨纪鹰一条命,算是便宜你了。庾琼华,你想不想作一城谈资笑柄?血脉贲张马上风的死法,实在太难看啊。” 庾瑛狠狠道:“你若这般对我,谢盼只会死得更难看!” 谢旻摇摇头:“纪鹰那里待会儿还要撬撬他的嘴,我想不至于太难。你若一定要这般难堪,我只好照办了。” “你既不畏死,那你怕不怕这种死法?” 庾瑛死死地盯着他,随即突然大笑起来,乐不可支,指了指自己又指指谢旻:“我,变得面目可憎,你谢清朗,更是臭不可闻!看来我还不算太糟!随你!到头来谢昱与你生隙,我便是化作厉鬼也要瞧瞧你众叛亲离的惨景!” 谢旻长叹一声:“南山多忆,都是人世好光景,我并不想这样。可你埋伏我黑甲卫,故意纵谢兰回庄将我行迹透露给陛下,还制金人陷我为乱臣,并不手软啊。这样的你,何以反过来指摘我的不是?大家彼此彼此。” “庾瑛,你假作落拓,却包藏祸心。知道谢盼乃我异母兄的独子,如今只怕已让我兄弟二人生隙,活之杀之都能叫我难做。又刻意安排两拨人马欲叫我对陛下生疑。恰逢严夏至救下谢盼,更伺机寻到我行迹泄露出去,是否还想挑拨我与严夏至及黑甲卫诸将?你洞察人心,用的全是机巧之计,真论起来,我比之你,光风霁月多矣。” 他喟然长叹,似乎颇为遗憾:“我从前没有想过,有一日会见识你这么多心思。” 庾瑛抚掌笑道:“看来你都看穿了,那我将金人放在鸡笼山的用意你也明白了吧。温尹令确实对你忠心耿耿,可惜他太蠢了。” 他测算天时,料到了建康这场暴雨,故意派人将两个金人埋在鸡笼山。待丹阳尹征发的民夫发现了这两个金人,势必要上报丹阳尹。温符是谢旻门下的人,自然首要想到的是为录公遮掩,却恰恰正中庾氏下怀,成了如今的把柄。难怪谢旻斥他机巧,他谋算的既是天时,亦是人心。 二人相对而视,心生寒意。人心之恶并非十分可怖,人心反目才更叫人难堪。谢旻与庾瑛当年虽不至于知己,却也是兴趣相投,互生赞许。如今物是人非。 谢旻站起身来,轻扫了扫白玉麈尾:“你们伺候庾郎君进仙丹吧。”他缓缓步出暖阁,望了望雨水润泽朦朦胧胧的街市,在众人簇拥下下楼。 “郎君,桓净来见!”谢襄停住他,报道。 谢旻沉声道:“他一人?” “正是。” 谢旻笑开:“桓清和是个妙人,你们请他上来,另辟一间就坐。庾瑛那里,先叫他做一会儿神仙。” “月下美人,某不辞来见!”这时突然听见有人朗声说道。 谢旻蹙眉往下望去,桓净隔着一众护卫抬头与他对视,笑道:“月为清骨,难得美人美人难得。” 谢旻见他不喊破自己身份,面色放缓,将他请上楼。桓净浑身濡湿,作礼道:“唐突了。” 他语气谦恭,却随即问道:“庾瑛何在?还请谢相高抬贵手。” 谢旻挑眉道:“桓郎对他,情深意重。孤身犯险求本相放过他,这未免异想天开了。”他踱步开去,“请桓郎君品一品茶,识时务者只作今日未来过这里。” 桓净伸手止住他,神情晦深:“谢相想从庾瑛那里知道的事,我能告诉你。谢相想从庾瑛那里取的性命,我也能给你。” 谢旻顿住,凝视着桓净,缓缓道:“愿闻其详。” 桓净望着厅廊尽头的那个暖阁,冷声道:“待我见过庾瑛,必和盘托出,绝无虚言!” 谢旻笑了笑:“若庾瑛力阻你,你还说不说?” “他糊涂了,不论他作何想法,我都必须走这一步。谢相若保庾瑛无虞,我桓净欲奉上自己这条性命!” 看着桓净露出难得的厉色,谢旻叹息一声:“我要你的性命做什么?庾瑛欠我的血债,自然要他还。你们二人狂狷自任,却实则逃不过种种羁绊。” “若你取了我的性命,岂不比亲取他性命更伤他?”桓净进而说道,“谢相以为如何?” 他面沉如水,丝毫看不出一丝惧色,平平说道,谢旻却不由得另眼相看。 “你用自己的性命换他的,可有想过庾瑛该如何?”谢旻拂着麈尾,悠悠道,“情痴感人,却未必明智。桓净,你虽然说得不假,你一死想必庾瑛更痛不欲生,可我所为,不是折磨他,而是他的一条命。你觉得庾瑛算计我种种,抵不抵得死上十回八回?” 桓净不为所动:“谢相是聪明人,何以非要庾瑛一死方休?盼小郎的下落,我告诉你,那两个金人所指,我劝服庾瑛遮掩。如此一来,谢相得偿所愿,根基不损分毫。况且我还有一事相告,绝对抵得上庾瑛一条活路。” 谢旻眼中生起兴味:“桓郎君如此笃定,却是何事?” “让我见庾瑛。”桓净语气寒肃,直直望着谢旻。 暖阁的帘子撩起,庾瑛衣袍大敞,抬眼先望见为首的谢旻,蔑笑道:“你来做什么,我一时死不了。” 他面色酡红,暗起虚火。谢旻知道他所服丹药不过是铅石燥热,暂时无碍性命,便让开身来,露出身后的桓净。庾瑛一下子跃起,撑着食案咬牙切齿道:“拉无辜入局,你太下作!” “非也非也,可不是本相请他来的,桓郎君不请自来,我也颇为踌躇呢。”谢旻搂着桓净肩膀,俯身道,“桓君情深意重,欲舍身救你,琼华以为如何?” 庾瑛厉声道:“我此次所为与他半点干系都没有,你欲讨血债,便从我身上讨,与他无关!” 桓净挣脱谢旻,冲上前扶住庾瑛,上下打量了一番,转身对谢旻道:“容我与庾瑛独处片刻。” 谢旻摇头:“我耐性不好,你既见过庾瑛无碍了,答应我的便要兑现了。” 桓净诡异一笑,突然捉过庾瑛猛地撞开屏风退到窗前,从袖中抽出一柄明晃晃的匕首架到庾瑛颈前:“谢相咄咄逼人的话,我只得与庾瑛殉在这里。若我们跳下得月楼,谢相如何脱身?” 谢氏护卫迅速围拢二人,被谢旻喝止。他缓缓踱步上前,一脚踢开食案,寒声道:“我念你情深心存怜惜,你倒是一张一弛能屈能伸。不若我成全二位鸳鸯,你们立时跳下去,我如何脱身不劳你多虑了。” 桓净一手握着匕首,一手却抚着庾瑛的发,低低道:“你虽不要我了,我却偏偏要跟着你。” 庾瑛反手握住他的手,颤颤道:“你这个痴儿……” 桓净抬起头吼道:“我不过想与庾瑛独处片刻,答应你的绝无虚言!” 谢旻攥紧了手中麈尾,突然狠狠地将它砸到二人脚下,白玉坠裂迸了一地碎片。庾瑛盯着满地碎玉,大笑不止:“清和啊清和,你竟把我们光风霁月风姿如仙的谢清朗谢郎君逼成这样,佩服佩服!” 第四十九章 白雀 却在这时,两边护卫猛地扑身打落桓净手中匕首,将二人摁头擒下。谢旻悠然道:“不可对二位郎君无礼。” 他借摔碎白玉麈尾之机吸引桓净庾瑛心神,护卫知他心意迅速出手制服二人,可惜了桓净破釜沉舟之计。 桓净挣扎着抬头对谢旻道:“方才确是我无礼,谢相恕罪!” 谢旻颔首:“四郎真是能屈能伸,本相敬重,但你来去不过一个庾瑛,可惜,实在可惜。” 桓净望了眼庾瑛,沉声道:“明人不说暗话,庾瑛于我重逾性命。谢相经纬韬略冠世,却未尝有过生死叫你牵肠的人,难免也是缺憾。”他笑了笑,“错了,于你未必是缺憾,所谓刀枪不入者,正是要你这样的铁石心肠。” 谢旻不为所动,淡淡道:“世上有情人难以计数,你们有甚特别?我不过念及大家同在建康城中长大,算是相识一场,却不想你以怨报德。” 桓净大笑:“以怨报德?好,谢相善辩,我自服输。” 庾瑛抢道:“谢旻,桓净与此事毫无干系,不要将他卷入其中。你总不想和桓家结怨吧!” 谢旻笑道:“自是不想,桓郎君这边再叙。”他示意手下将桓净带出了这间暖阁。 “果真是情深一片生死不论,桓净,你既说明人不说暗话,不妨便与本相和盘托出,我或能予你们生机。” 庾瑛高声道:“桓净,不要!” 桓净原本背身而出,忍不住转身道:“沙儿,我虽懂你,却终究不能眼睁睁看你死。你怪我怨我,我都不悔。” 庾瑛怆然颓道:“我不怪你,今日换做我,也会这么做。” “我们两个都是傻子。”桓净说罢与谢旻一道走开。谢旻将他带到另一间暖阁, 这间暖阁雕梁画栋金玉作饰靡丽非常,方才显得月楼销金窟的气象。谢旻与桓净分坐两边食案,屋中沉水香掩去了此地些许金粉脂香。谢旻启了茶器,细细研磨钵中茶叶,桓净见他素衣乌发沉静无波,猜不透他如今心境如何。 “谢盼在何处?”谢旻停下茶舂,缓缓问道。 桓净深吸一口气道:“北郊白雀寺。” 谢旻眼神一凛,攥紧了手中的茶舂,许久方叹息一般:“在那里。” “庾瑛告诉你的?” 桓净照实答道:“庾瑛不曾告诉我,我有法子猜到。” 北郊白雀寺在鸡笼山中峰山麓,旁边还有景朝帝陵,安葬着渡江后元康二帝及后妃子女。这座寺庙原是江南之地供奉妙善观音的所在,渡江之时许多贵妇流散,被家人寻回时自觉贞节有失,纷纷入白雀寺与青灯相伴。以至后来元康二帝所遗后宫,未生育者也悉数入该寺静修。白雀寺客院大增,却少接外客,乃京中贵妇人享方外清静之地。 谢旻一字一顿道:“立去派人寻回小郎!” 谢钧不由得失声道:“可白雀寺……” “公主逝去那么多年,规矩早就不在了。”谢旻冷冷道。 谢钧望了眼桓净,将话吞入腹中,却见谢旻神情冷肃,心中暗自喊糟。 “你还知道什么,能抵得上庾瑛一条活路?” 桓净沉吟片刻,缓缓道:“庾冲时发狂症,在以烈药吊气,命不久矣。” “这是庾瑛相告?” 桓净叹了一声:“正是。他担心今日我为他所累,叫我用以保命。” 谢旻继续研磨茶叶,缓缓道:“庾瑛这个人,狠而不绝,诈而不奸。他助伯父与我作对,是为了阖族前程,却又为了你,甘心出卖伯父。到头来,自己进退失据。” “是因为我,我是他的软肋。”桓净神色平常,“当他回京之时,我便知道他想要做什么。我气他,不去拦他,如今我最悔的是与他赌气弃他不顾,以至走到这步田地。我与他,看似是他无情决断,却实为我狠心不顾。” 他笑了笑:“谢相怜我二人相守苦短别离苦长,可否高抬贵手?这回我定带庾瑛远走高飞。” 见谢旻神色不见松动,桓净略有急促:“我无权无势京中优游,唯有财帛些许。以金赎罪,可否?” 他知道此前庾冲被勒钱财一事,又逢北府兵新募,料想定是谢氏开支巨大,故而无奈之下唯有提出此法。他母家豪富,桓氏因此结亲,母亲与外祖病故皆遗他大笔钱财供他挥霍,如今他决意以此换取庾瑛性命。 谢旻打量着他,沉声道:“你为了庾瑛,荣华富贵不要了,性命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 桓净点头:“许多年前我就该作此决断,贻误至今,苦恨多年。谢旻,你并非赶尽杀绝之人,求你,放我二人一条生路。” 他立时起身拜倒在谢旻身前,连连叩首磕地。 谢旻望着以头抢地不管不顾的桓净,缓缓说道:“你说我铁石心肠刀枪不入,如何又笃定我会为你情意所感?你生平所见,在建康之地,何曾以情义为先了?” 桓净停住,仰头说道:“若出于义愤便执意要取庾瑛性命,便不是谢清朗了。” “你不用假作为难,心中早已有了盘算。谢旻,你难道不要为自己积一点阴骘?你难道真的无一心念心牵的人?”桓净额上破开一口,鲜血从眼角淌下,仿佛血泪一般,他直直地望着谢旻,缓缓问道。 桓净面上鲜血淋漓,叫谢旻想起当日方山别院前孤意断手的严夏至。 桓净道他铁石心肠,道他没有生死牵挂的人,世人眼中的谢清朗是这副模样。谢旻忽然扫落了一桌物什,起身揪住桓净,冷笑道:“好,你们情深似海,我谢旻徒作恶人罪孽当诛!” “来人,送庾瑛上路!” 桓净听闻挣扎起身要扼谢旻脖颈,被护卫架开,他叫骂道:“你今日所造罪孽他日必会悉数奉还,有因有果天道昭昭!你也杀了我吧!杀了我!” 他双目通红大声嘶吼着,死死盯着谢旻,忽得大笑开:“我与庾瑛死便死,心意相通了无遗憾。你谢旻呢,五马分尸不得好死之时,谁会为你哭?可怜啊可怜!” 谢旻挥手:“打晕他。” 当是时,朝野纷纷争议鸡笼山金人。大景原本儒释道并举,因连年战火佛家隐隐占据上风,儒学式微,视作儒家内学的谶纬之术自然随之衰落。当世之时,儒学大宗尚在北廷,景朝中便有人疾奏皇帝,要提防北地有人以此大做文章挞伐圣君。 宁丰帝接到各路密报,对金人所指已有主意,准备借此机会打压谢旻。又因庾冲恨谢旻入骨,恰中他下怀。但朝中渐有劝谏,恐此异象或有不祥。此前北成皇宫失火,累皇帝拓跋钧罪己卸政避居深宫。如今大雨成灾,天意现世,若落人口舌岂不麻烦? 正阳宫中群臣咸集三公齐至,驳了半日。金陵上空乌云散了又聚,又是一场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宫人抬着步辇脚没在水中抬这些大人出宫,宫中龙吐水之景不绝,侍中何远不由得叹道:“这场大雨成灾,不知要毁多少农田房屋?” 一个宫人接道:“大人忧国忧民,我朝自有天佑,应是无妨的。” 何远笑了笑:“你这宫人识字?” “小人粗识一些。” “家中可还有父母?” “回大人,小人家中原有薄产,勉强度日。不料疫病横行,家中五口俱丧,唯小人一人死里逃生。” 何远心有戚戚:“你的口音还有楚地余韵,可是承平九年的事?” 那宫人微讶:“正是。我本荆州宜城人士,李班来犯致死尸遍野,才有了那场瘟疫。” 何远点点头:“李班该死,若非他,你一家人并乡邻父老也不会有这场无妄之灾。” 那宫人低低应着:“自然……是。” 何远出了宫门,在四周伞篷接应下坐进马车,沿着一品街驶回侍中府。这场泼天大雨来势汹涌,马车中生着暖炉,为老大人祛寒气。殿上一辩耗时一个多时辰,诸臣各派议论纷纷,却都大打太极避而不谈谢旻。此子在朝数年,越过诸位公卿任一品丞相,有其少年英才之气魄,亦是宗室世家纷争不休的角力所致。谢氏在谢存主政之时与皇帝共天下,谢存过世不过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盘根错节,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何敢擅动?庾氏虽在康帝朝与谢氏平分秋色,却也是谢氏避退锋芒之故。谢旻主政手段圆滑,棍枣相加,朝野未尝不是一团和气,南安至今,无人愿意生乱。司州之乱庾冲失子,为其义愤者颇多,但真论起牵涉谢庾之争,则顾虑多矣。何远不同,他与庾冲情谊甚厚,自然要为他张目。可他浸淫官场数十年,此时嗅到了无奈的气息,颇为颓丧。 正在他阖目养神之时,突然听到一声轰天巨响,一下子睁开眼睛厉声道:“怎么回事!” 车夫慌乱道:“西南方向有火光,方才是爆炸的声音!” 何远一凛:“看得到是哪家府邸?” “不知,那里是……”车夫正想说话,何远大喝道:“庾瑛住在那里!糟了!” 大雨没有立刻浇熄爆炸烈火,昏暗天幕中晕开猩红的口子,远远望去,雨帘相隔都几乎能觉察到炙热的气息。 得月楼上暖阁,谢旻扫落的一地物什悉数被清理干净,桓净也没有了踪影。熏香袅袅一室空寂,他自斟自酌。震透半城的轰响传来,他咽下了一口烈酒,刀子一般刮过喉咙肺腑,升腾起一丝躁意。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谢旻一滞,转身望去,笑开:“这壶酒我先享用了。” 严夏至浑身笼着水汽,他抹去了鬓边雨水,笑道:“独酌无趣,我来陪你。” 待他坐下,谢旻衣袂掠起,倒向他怀中。严夏至一手接住他,任他枕在自己膝上,缓缓以手梳着谢旻的发,含笑道:“为何如此爱娇,见到相公便倒?” 谢旻仰起头,抚上严夏至的脸,柔柔地打量着他,严夏至受不了他如此专注深情的眼神,俯身索吻。一个轻柔的浅吻掠过,严夏至拨着谢旻的发悠悠道:“庾瑛桓净,你放走了他们?” 谢旻不答,转而说道:“他们情深似海,说我谢旻孤家寡人铁石心肠,哀时无人为我一哭。” “怕确实无人为你哭,我一定死在你前头。”严夏至缓缓说道,“若你有难,我怎么会不在?” 谢旻一手举起酒杯,递到严夏至面前,严夏至握着他的手饮尽,问道:“谢盼有了下落,庾瑛后路尽断,你为何不开心?” “京畿之地尽数被翻查,唯有北郊鸡笼山一带我没有派人去。那里有帝陵,是公主神安之处,不远处还有父亲痴守之孤坟。白雀寺,更是公主生前严令府中之人不得踏入的地方。庾瑛,是不是可恶至极?” 严夏至了然,不由得说道:“你一直谨从母命吗?谢旻,你心里头对公主十分孺慕。” “是,我幼时盼她多瞧我一眼,多对我笑一笑。她最舍不得我的时候应当是她病重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细细抚着,我才察觉公主并非对我毫无舐犊之情。可是我察觉得太晚,那份情也太短。”谢旻叹道,“她冥寿将至,我要去帝陵祭她,顺便看望下父亲。” “我方才恍悟,公主过世十八年了,我记着她的事也无甚意思,白雀寺的禁忌不必遵守了。” “为何公主不许谢府中人入白雀寺?” “昭懿贵妃(注)笃信佛教,病重之时还曾舍身白雀寺,她过世后神位亦奉安于此。公主许是厌谢氏之人,不愿我们打搅贵妃安宁。” 注:昭懿贵妃就是云城公主的母亲袁贵妃,谢旻的外祖母。 第五十章 沐情 “为何公主不许谢府中人入白雀寺?” “昭懿贵妃笃信佛教,病重之时还曾舍身白雀寺,她过世后神位亦奉安于此。公主许是厌谢氏之人,不愿我们打搅贵妃安宁。” 严夏至心中暗纳云城公主诸多怪异之处,凭她有多厌恶与谢绎的婚事,她毕竟嫁入谢家十年,与谢绎生育了一子。何况昔日耳中听闻谢氏对她的尊崇,实在是想不通究竟有多大的心结致她如此。 他抱着谢旻,将谢旻一头青丝掬在手中,谢旻反手握住他,扭身将他压倒。 谢旻喝了几杯烈酒,眼眸晶亮嘴角噙笑,他的面容半拢在垂落的发中叫人看不清楚。严夏至不由自主地撩起他的发,从耳畔抚上他的眼角眉梢,柔声道:“你生得真美……”迷恋之色毫不掩饰。 谢旻心情大好,他一手从食案上斟满一杯一饮而尽,却实则并未饮下而是抱起严夏至哺入了他口中。这口酒卷入腹中,唇舌却还在流连,二人半坐起相拥在一处热吻。严夏至左手有伤,只能垂落在一侧。谢旻捧起他的手,从指尖啜吻至手腕伤处,那里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他抬眼望着严夏至,缓缓道:“还疼不疼了?” 这句话仿佛一字一字地叩击在严夏至心扉,他抬了抬手假意道:“若我说还疼,谢郎该如何?” 谢旻一笑:“做一些叫你不疼的事。” 严夏至躺在他身下,凉凉地往外扫了一眼,悠然道:“外面暴雨如注,火光冲天,一城不得安宁。你却酒酣卧高楼……” “还可情浓拥美人。”谢旻抚着他的脸庞,挑眉道,“雨帘之下,自成一派天地。管他世事多纷扰,有一室金玉红粉,浮生逍遥。” 严夏至擒住他的下巴,缓缓道:“这可不像心忧天下的谢相会说的话。红粉?你在说谁?” 谢旻欲俯身吻他,却被他格住:“你说的红粉是谁?” 谢旻告饶:“是我是我,自然是我。严都督是伟岸丈夫。” 严夏至的指尖从他的下巴摩挲到他唇上,反复描画着他的唇,柔声道:“这张绣口吐的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怕是天下人都被你糊弄了。” “我可不会骗你唬你,你摸摸谢郎的心,是不是热得很,真得很?”谢旻捉过他的手附在自己的胸膛。 谢旻身上的阔衣落下一肩,露出玉白光泽的肩头和胸膛。他自出生起便养尊处优,身上原本几无瑕疵。严夏至捻着他胸前突起用力一下,调笑道:“你不过在借机引我上钩罢了。” 谢旻大笑道:“那你上不上钩?” 严夏至将右手挂在他脖颈上,借力起身抱住他,在他耳畔低低道:“秀色可餐,愿者自然上钩。” 正在这时,谢旻收拢了他的腰,嗅着他犹带水汽的发,另一只手已悄然解开了他的腰带。严夏至察觉身上异动,好气好笑:“你什么时候身手这般敏捷了?” 谢旻嗤了一声:“不过是你为我所迷,没有觉察到罢了。”说着便一把扯落下严夏至的罩衣,露出他肌理分明骨肉匀亭的半身来。 暖阁中缱绻顿生,清淡的沉水香此时显得格外甜腻醉人。严夏至与谢旻对望,情热自肺腑升腾,灼得喉头干涩。 “要不要我?”严夏至半晌说道。 “要。”谢旻倾身附上他的唇,研磨辗转来回作戏。严夏至探出舌摸索他的,两人贴合在一处细细亲吻磋磨,不时逸出唇齿勾连的轻响。 待吻毕,谢旻的唇缓缓下移到严夏至的颈间,轻笑道:“何以有皂角清香?你来时沐浴过了?” 严夏至被他戳破,有些困窘,急急解释道:“今日外出被溅了好一身泥水,只得回去清洗个干净。” “我说今日严督总冰肌玉骨销魂更胜往昔,原是好好清洗干净了。”谢旻斜挑一眼,笑意难掩,“喜不喜欢我这样?”他低头含住严夏至胸前殷红,轻啜细挑,激得严夏至呻吟了一声,又将余韵生生咽了下去。 “究竟喜不喜欢?”他趣味不减,在严夏至胸口作怪不止,在这幅白玉绸上落下点点峭立红梅。 严夏至忍着满溢的销魂轻吟,颤颤道:“我喜欢,还要。” 他不由自主地挺立胸口,左手与谢旻虚虚相握,右手挂在谢旻肩上,搂不是拒不是进退失据。 谢旻爱极他在情事里失神的模样,摆弄着他双臂褪下了他的衣衫,突然便不动了。严夏至有些不解地看向他,却羞于启齿。 见他面露羞色,谢旻更生趣味,便掏出随身丝帕落在他渐渐苏醒的昂然上。严夏至瞧着那方丝帕被自己顶起,羞惭道:“你,你这个淫棍!” 他正要拿走这方丝帕,谢旻却止住他,含笑道:“‘小木头’没了衣裳可是要冷的。”他一边说一边捉着严夏至的手附在丝帕上,柔声诱道,“这样舒不舒服,美不美?” 严夏至难以自已地随着谢旻的动作在他面前自渎,眼角俱是春意。不多久越发得趣,一边倾身咬着谢旻的唇堵住淫声,一边上下来回套弄,腰身款摆起来。 谢旻早已松开了手,虚扶着他的腰,感受着严夏至情热不已的挺动。严夏至越是情动,便越渴求他的吻和抚摸,脖颈肩头都晕开了粉色,覆着一层薄汗香艳非常。 “谢旻,你喜不喜欢我这样?”二人分开,严夏至喘声问道。 他失力一般倒在谢旻怀中,低低道:“你也来帮帮我,快了,快了……” 谢旻抚着他的背,轻声道:“九叔叔极是喜欢。” 这声“九叔叔”叫严夏至激灵一下,扬起脖颈低吼一声倾泻了出来。他喘息着复又倒在谢旻怀中,久久不语。 谢旻低头轻吻着他的发,搂住他微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 严夏至虽有些脱力,还是察觉到谢旻的轻叹。他扬起头说道:“叹息多了,人会老。” 谢旻笑笑:“正是,你尚风华正茂,我可不能太早老去。” 严夏至望着他,水眸犹带春色:“你在叹息什么?” 谢旻搂紧他,低低道:“你在我身边,我欣喜才致叹息。” “这是什么缘故,欣喜以致叹息,谢相愁思几许?”严夏至探身下去,啧啧道,“到底还是血气方刚。” 谢旻被他握住要害,勾唇道:“总是要先让卿卿快活了,才好计较夫君的。” 严夏至恍若未闻,晓得和谢旻应自觉省去这些口舌之争,便垂头饶有兴致地打量谢旻胯下之物昂扬勃发的模样。 “着急得很呀。”他斜飞一眼笑道,“快来求我。” 不待他得意太久,谢旻便倾身压住他:“床榻之上不许动武,各凭本事。如今我上你下,谁求谁?” 严夏至不慌不忙,嗤笑道:“各凭本事便不许我动武,你好霸道。我不与你计较罢了。谢旻,还该你求我,否则,我不允你也无法。” 谢旻压着他,一把扯下自己宽大袍子,猛地扬起罩在二人身上,衣下赤条条两人近身相贴,呼吸相接。 “我知道你怕羞,来,听为夫的话……”谢旻支起严夏至的腿,捉着他的手徐徐落到他身后,引诱一般沉声道,“现在该做些什么,小木头自然明白。” 严夏至被他勾得气息微乱:“不行。” “为什么不行?”谢旻移到他耳边,轻声道,“世上是不是只有你最爱我?” “是不是只有你,永远想着和我在一处?” 他如同絮语一般在严夏至耳畔低低问道,严夏至忽然心中一酸,叹息道:“自然是。世上只有我最爱你,最念着你,生死都要同你在一起。” “九叔叔是不是无一处不好,你都喜欢?” 严夏至贴着谢旻的面,微笑道:“什么都好,你这个人,我从头到尾都喜欢,我从头到尾都想要。” “我也想要你。”谢旻喘声道,“想得不行。给我好不好?” 微光透过衣衫,严夏至被谢旻闪动的星眸烫得心颤。他下意识地别过脸,就着胯间方才情热的浊液,一点点打开谷道。 “你不要看。”他左手无力,遮不住谢旻的眼,只能任他观赏自己亵玩自己的情形。 “啊……真是岂有此理!”随着谢旻的手抚上他的灼热,严夏至不由得嗔道,“为什么这事要我来做?” 谢旻低低笑开:“因为你做的时候别有风味,美不胜收。天下殊色,尽在此间。” 楼外雨势稍歇,建康城西南处的爆炸方熄了火。分明外头是一团乱象,得月楼这间暖阁中却情意绵长,仿若天外天蓬莱境。 谢旻早已按捺不住挺身而入,搂着严夏至不住啜吻他莹润肩头。严夏至被他顶撞得胸口起伏,不时逸出细细呻吟。 他支着两腿,被谢旻用力掰开,这姿势叫他有些羞惭,便抬起手臂遮住眼,别过脸只作不觉。红晕从脸颊耳侧一路蔓延到颈项肩头,整个人如映日春花粲然招展。谢旻捉开他的手与他四目相对,喘着气问道:“疼不疼?” 严夏至不由自主挪开眼神:“不疼。” 谢旻轻笑道:“那我便放心了,生怕唐突了你。”说着便越发大力挞伐起来,顶弄得严夏至发髻散乱。谢旻干脆抽去他发簪,铺下一榻青丝,映得身下软玉愈发动人。 两人乌发勾连在一处,近身贴合在一处,水乳交融再无更亲密的时候。谢旻拥着严夏至,心头满涨无法言说,只得愈发索取片刻不停。严夏至搂着他,难耐地亲吻着他的发,亲吻着他的耳垂嘴角,喃喃自语:“想要就给你,谢旻,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他觉得自己爱谢旻爱得心都发疼,在这亲密时刻都有不知该如何剖白的惶恐,只能越发热切地回应谢旻的渴求和索取。 “啊……”他闷声含住呻吟,颤抖着迎接谢旻迸发,一时脑中恍然,失神了片刻。 谢旻没有立刻抽身而出,半软的性器停留在承欢之处流连不已。严夏至察觉谢旻情热未散,横下心来从他身下起身,腿间淌下白浊便只作不知。未待谢旻反应,便见他屈膝跪在榻上,伏下身来朝自己低低道:“九叔叔,快来……我难受……” 他用手肘支撑自己,摆出这般承欢的姿势,谢旻心中一热,环住他腰背柔声道:“何必这般委屈自己?” 严夏至望着他:“欢爱之事求的是快活,哪里来委屈一说?你快些,不然你我都难过。” 谢旻拥着他,缓缓破开花径,施力顶弄起来。严夏至扭着头痴痴望着他,显出微醺之色。谢旻不时与他唇舌相逐,惹得他低吟不已。许久,严夏至放下手肘伏在榻上,任谢旻扶着他的胯肆意顶撞,已是不知今夕何夕的极乐了。 云消雨散,二人相拥在一处陷于余韵无法自拔。严夏至微动了与谢旻交缠的腿,发觉腿间有粘腻淌下,一时僵住。他无奈地说道:“你去喊人打水来。” 谢旻笑道:“屋中只你我二人,谁都知道发生了什么,谁喊打水不都是一回事?方才你那般身娇爱浓,我以为你面皮厚了一些,没想到……” 严夏至冷哼道:“我为你才这般折损颜面,你倒是拿它事后说嘴,谢旻,你对得起我?” 谢旻抵着他的额头低低道:“谢郎明白你的心意,我心里极为高兴,高兴得神仙都不想做。” 第五十一章 虚虚实实 云消雨散,二人相拥在一处陷于余韵无法自拔。严夏至微动了与谢旻交缠的腿,发觉腿间有粘腻淌下,一时僵住。他无奈地说道:“你去喊人打水来。” 谢旻笑道:“屋中只你我二人,谁都知道发生了什么,谁喊打水不都是一回事?方才你那般身娇爱浓,我以为你面皮厚了一些,没想到……” 严夏至冷哼道:“我为你才这般折损颜面,你倒是拿它事后说嘴,谢旻,你对得起我?” 谢旻抵着他的额头低低道:“谢郎明白你的心意,我心里极为高兴,高兴得神仙都不想做。” 严夏至起身支起腿,取了桌案上的酒壶斟了一杯,掠过鼻尖轻嗅:“醴泉老人的酒,配着这大雨,能喝出断肠来,也不知卢星度此时在何处。” 谢旻伏在他背后,抢了酒杯一饮而尽,笑道:“何以想起了卢小侯爷?” 严夏至扭头望他,勾唇道:“怎么,你不高兴了?醴泉老人的住处挨着龙泉大营,我和卢星度常去他那儿沽酒。你知道的,卢星度的性子,他偷带我出营的居多。” 严夏至又斟了一杯喝下,觉得这唇间滋味似与当初不同。龙泉军中三年,他辗转反侧少年心事,这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现在不同,心底人是眼前人,甚是圆满。 只是不知带他一道意气飞扬的少年,当年喝的究竟是酒还是愁。 谢旻与他说过卢星度与崔珽之事,他想起前几日沈太妃所言,便与谢旻说道:“有一事古怪。崔珽南下为使,替太子拓跋恢求娶燕琳嘉。” 谢旻收了恬淡之色,拢着严夏至附耳道:“确实古怪。拓跋钧与崔珽君臣争势,虽然是暗潮汹涌,却也早成了水火之势。依崔珽傲气,怎么能轻易服软?再者他兄长之事,便能看出拓跋钧对崔氏的杀意。他一退则一进,岂敢轻易撤手?” 他捉着严夏至的手在桌案上缓缓描画,一笔一画,乃是一个“情”字。 “卢星度当日究竟如何取得崔珽亲近,我不得而知。但我与崔珽少年时便南北齐名,神交已久。崔珽其人,性情变化不可谓不大。不知是可惜还是庆幸。大族崔氏在虎伺之下,哪里能有一个纯然的读书人?他祖父崔莹虽以大儒名世,储位之争却也未作壁上观。” 严夏至指尖轻叩桌面,悠悠道:“这个字说轻也轻说重也重。你与崔行玉合称双璧,难道不是互为镜面?你说说看,崔珽意指,几分在星度?” 谢旻在他耳边低低笑开了:“我可不知道。” 严夏至松开他的怀,披了一件外衫,松松系上,懒懒道:“小侯爷智勇双全。我们还是论好自己吧。”他梳开乱发,走到窗边远眺,“庾瑛二人究竟如何了?” 谢旻也一道走到窗边,与他一同远眺建康城。轰天火光如今不见了踪影,街巷中人群嘈杂,谢严二人虽见不到那情形,却也想到了如今半城之纷乱。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放了庾瑛?”谢旻问道。 严夏至未移开眼睛,缓缓道:“若庾瑛一人你未必会饶过他,可牵涉着桓净这个痴子。谢旻,你怕不怕?” 他眼神澄澈神情平静,扭过头望着谢旻。 谢旻笑了笑:“你说得不错,我怕。无情好,无忧亦无惧。有情苦,却是万万放不下。” 此时山中白雀寺,刚歇了雨,不远处传来僧人扫去积水的簌簌声响。佛门静谧,院廊中仿佛只有这声响。 谢盼听到模模糊糊的钟声,倚在墙壁上用指甲狠狠地划下一道。随即,他反手抚着墙上这一排印痕,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他定要忍耐。 这几日,他不能视物,不能说话,饭食饮水不过靠一日一次来人供应,饥渴难耐。而最令他这个谢府公子难堪的是,大小解皆是无奈地借力他人,几乎让他的骄傲消磨殆尽。谢盼在囚禁中无数次想过死,然而蜷死在这个不知名的地方,岂不太可惜? 他还不知道究竟是谁掳走他,还不知道此人用意为何,还没有手刃此贼,怎么可以悄无声息地涅灭于此? 谢盼尽力伸直腿,以免僵住太久四肢无力。正在这时,传来嘎吱的声响,他一惊,急忙回复原状,假装气息奄奄地歪着。却听得来人惊喜地大叫道:“小谢!” 谢盼一凛,刚想抬起头,却硬生生梗住,只作听不到。他害怕是试探。 这时脚步凌乱地越来越近,有人身形带风跨步到他面前,颤颤地帮他解了蒙眼的布条,又随即将掌心覆在他眼上,轻声道:“不要立刻睁眼,慢慢的。” 谢盼听出了是谁的声音,鼻子一酸,两行泪瞬间落了下来。那人察觉到手心的热流,喃喃道:“我错了,我来晚了……” 谢盼嘶哑着开口:“你来得不晚,我活得好好的。” 琉璃子打量着圈在他怀里的谢盼,面色憔悴,难得的见他露出胡茬,丝毫不见昔日谢小公子的矜贵雅致。谢盼意识到了他的注视,十分不安,急忙道:“快将我手脚解开。” 待谢盼离了桎梏,在琉璃子搀扶下站起,他面色凝重地打量周遭,要好好看清这个囚禁之所是什么模样。 “这里是……”他顿了顿,“白雀寺的何处?” 琉璃子为他拍去身上尘土,却被谢盼止住:“不必徒劳,我浑身上下都不洁。你告诉我,这是哪里?” 这是一个石室,四角各摆着一盏半人高的长明灯,待走近了看,水晶灯罩中镶的是数个成人拳头大小的明珠。谢盼抬眼望去,石室上方雕着莲座佛祖,大转法轮,满壁俱是用明珠金丝珊瑚砗磲作饰,富丽堂皇,佛祖宝相庄严。 他缓缓地朝中间的供台走去,却在中途止步,合十道:“此处必为某家长者神安之处。小儿名谢盼,陈郡谢氏之子,曾祖澄道公谢存,祖父寻安公谢绎。打搅前辈数日,实非盼愿。今为小人所害,惊扰神安,待见天日后,必奉前辈神位,每日祝祷。” 说完他提步上前,走到往生莲位前,待定睛一瞧,急忙跪在了位前蒲团上,俯首拜了三拜,念念有词。 琉璃子上前问道:“你为什么要拜?” 谢盼起身,又合掌拜了拜,退后几步,拉着琉璃子绕行开,随后叹了一声:“竟是将我关在了此处,难怪九叔久寻我不到。我日日听到晨钟暮鼓,猜想我正在北郊的白雀寺中,却没有想到还有一层。此处奉安者是元帝朝的昭懿贵妃,你必是不晓得她的身份。她唯有一女云城公主,嫁与我祖父寻安公。祖父以正妻之礼娶她,连我父亲的生母都排到了其后。若论起来,这位贵妃算是我的曾外祖母,焉能不大礼拜之?” 琉璃子被他绕了一圈,实则并未完全明白,只是应着谢盼的话,也上前行了大礼。谢盼觉得好笑,却又有些感动,这才想起问他:“你如何能找到我?” 琉璃子笑了笑:“这要靠我手下两位义士。”他说完之后,便有两人从门后黑暗中走出,朝谢盼行礼。 谢盼惊道:“是你们二人!”正是谢旻麾下两个轻功卓绝的西域异人,穆则喀则兄弟。他看向琉璃子的目光有异,两人急忙上前解释道:“我兄弟二人来自龟兹国,自幼便修习武艺将来好做王宫护卫。可是后来老王被害,我们的师父也死了,我们才一路流落中原,幸拜到大人门下,方有了安定。”穆则拜了拜琉璃子,继续说道,“王子殿下则是我兄弟二人旧主。” “是你们寻到了我?”谢盼问道。 穆则瞧了琉璃子一眼,应道:“正是。” 谢盼颔首道:“二位师傅武艺高强,是九叔麾下得意人才,今日谢盼蒙二位大恩,定要重重酬谢。” 穆则喀则一道推辞不敢。 谢盼话锋一转:“不过要为我九叔可惜了,两位师傅寻回旧主,怕是不能呆在谢氏了。” 穆则抱拳道:“大人对我兄弟二人有知遇之恩,我二人感念在心,凡召必应!” 谢盼点点头:“只是不知,九叔可得了信了?” “我二人探得小郎君的下落,心忧小郎君安危,先行来此解救。” 谢盼叹了声:“先离开这里……”他顿了顿,问道,“是谁?” 穆则报道:“是庾冲之侄庾瑛。” 听闻这个名字,谢盼微讶,不由得说道:“怎么是他?”他定定神,又问道,“那庾瑛的手下,你们都料理干净了?” “万无一失。” “既如此,我们便尽快离开此处。”谢盼大步流星。 这间石室在地下,谢盼早已听熟,一共六级石阶,扭动石钮方能推开石门。谢盼三步并作两步欲踏上石阶,却脚下一软,险些摔倒,被身后的琉璃子急急扶住。见此情形,他心中暗恨,突然心念一转,朝琉璃子道:“我在此受辱数日,真是平生大恨!”说着便回头朝自己被捆绑的地方走去,“可有匕首?” 穆则与琉璃子对视一眼,递上了自己袖中的匕首,谢盼接过便如同失控一般执匕首朝壁上那一道道划痕猛刺过去,琉璃子急急上前劝阻他:“快些离开要紧!” 谢盼不从,猛地推开他,一下子将他拂倒在一座灯架上。琉璃子拽倒了那座长明灯架,顷刻间水晶迸碎,那颗硕大的夜明珠滚落到了神龛之下。谢盼见状俯身拾回,悄悄将地上洒落的数颗琉璃宝珠纳入袖中。 却不想这灯架倾倒,竟现出一个凸出地面的活钮,谢盼正欲拖延时间,便惊呼道:“这里还有机关!”此时他无法顾及此处是先人神安之地,只想着如何横生枝节,便跃步到另一座灯架前,费力挪开,果然在其下也发现了相同的活钮。此处必是有密室!谢盼心想。 于是他赶在琉璃子三人劝阻之前踩下了那枚活钮。活钮陷下,那面石壁缓缓移开,露出可容一人勉强通过的小口。 “小谢危险!”琉璃子捉住谢盼,焦急道:“我们先离开这里要紧!” 谢盼不从:“焉知庾瑛将我囚于此处有没有其他用意?说不定,那庾瑛有什么把柄也藏在这里。” 他说着便挣着挤进那个小口,琉璃子拽住他,难得的肃穆道:“这里头有什么,庾瑛会不会布置了机关,我们都不知道,小心为上,快走吧。” 谢盼死死盯着他:“我若非要去瞧瞧呢!” 琉璃子愣了一下,显出一丝踌躇之色,随即正色道:“以后再回来看就是了。” 谢盼垂下眼帘喃喃道:“好吧……” 琉璃子舒了一口气,微微松开手,就在那一瞬间谢盼猛地抽身,拔腿便往里跑。琉璃子大惊,要追进去,穆则喀则二人急止住他,说道:“王子不能犯险,里头情形都不清楚……” “那该怎么办!小谢进去了!”琉璃子大喊道。 兄弟俩对视一眼,穆则沉声道:“属下去带回小公子。”说着便飞身进了那个密室。 谢盼自然知道他们会追来,拼了命往里跑。这间密室究竟有无出口,是不是有夺命机关,他都不敢想,只知自己一定要在此处拖延时间,等到九叔来救。 琉璃子初现之时,他自然惊喜不迭,但穆则喀则二人出现,便叫他心中起疑了。穆则喀则因一身绝世轻功被黑甲卫招徕,素来在九叔手下做查探和传递消息之用,解救他一事,照九叔的性子和对自己的看中,怎么会单派这二人? 既他们自己道了和琉璃子间旧日的主仆之情,言语里的意思是不会再回谢家,那现如今定是只听命于琉璃子了。这么想来,只有一种可能,穆则喀则从黑甲卫处得了消息,私自报与琉璃子,三人结伴来救他。何以要越过九叔?谢盼想到琉璃子对自己的心思,自然就有猜想了,这才拼命要拖延时间,他信九叔的人马不久就会来了。 第五十二章 赤子情真 然而这间密室与尊奉昭懿贵妃神位的那间石室不过相距二十步,相连之过道漆黑不能视物。谢盼忽的被捉住肩膀,穆则在背后沉声道:“小公子何必呢?” 他正想拖走谢盼,却不设防谢盼袖中暗中刺中的匕首,正扎在他手背上。穆则顿觉一痛,但他闷声忍住,犹抓着谢盼不放,另只手掰过后者左臂,死死压制。 谢盼被卸去手上力道,狠狠道:“想被九叔碎尸万段不成?” 穆则制住他,缓缓道:“王子是我兄弟二人的君主,中原讲忠孝义,我们也讲,望小公子体谅。” “真论起忠,我九叔那里又如何交代?”谢盼冷哼道。 “对不住主人了。”穆则叹了一声,要将谢盼扭回头。这时谢盼冷笑起来:“你们能逃去哪里?不自量力。” 穆则不答,突然松开谢盼,转身出去。 谢盼不明所以,但还是跌跌撞撞往纵深去。 穆则跃出,迎上焦急的琉璃子,这时他面沉如水,说道:“王子殿下,我们耽搁已久,只得自行离开了。” 琉璃子急道:“还有小谢呢!” “殿下!”穆则突然提声,“您不能糊涂了!王宫中上下拼了多少命将您送到中原?大公主从此流落,老王就您一条骨血了!您在建康未听过谢相的名声?他疼爱小公子的情形我兄弟二人都清楚,这次是豁了命为您效命。可已经耽搁了,谢统领或已带人往这儿来了,我兄弟俩只能先保您的安危!” 说着便架起琉璃子:“殿下恕罪!” 喀则素来以哥哥马首是瞻,立马架起琉璃子另一边。 “不走,我要带着小谢走!” 谢盼自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心中一松,但又怕他们拗不过琉璃子,还是不停下。他一脚踏上一块石板,便察觉有点异样。 又是一道石门! 究竟藏着什么东西,要这般机关重重? 谢盼还是少年心性,这时好奇难耐,也不管闯进这里的初衷是什么,定要进去一探究竟。 这里是间布置与外间相似的石室,莲座佛祖在上,法相庄严,四角亦以水晶明珠长明灯照明,将一室之琳琅映得璀璨夺目。 石室中间,同样摆着供台,供台上竖着两座往生神位。 谢盼心底突有些沉,下意识退后了一步。 这供台之上究竟供着谁,谢盼心中嘀咕,直觉自己或许不该知道。 云城公主生前定的规矩他并不十分清楚,只知家中从无人往白雀寺进香,里头自然有些缘故。他生为男儿,平时心思想不到那么细,从没有问过长辈。此刻他福至心灵,将这两件事联系到了一处。 他缓缓提步走到供台前,心想:此处怕是已无人踏足,今日机缘巧合,他应该拜一拜。 可当他看清神位上的字迹,却愣住了。 “爱女露华之莲位”,书款是——母燕熙泣立 另一座则写着“故蜀李氏容娘之莲位”,书款是——女燕琳嘉泣立 燕熙、燕琳嘉者,碰巧谢盼都知道,前为九叔之母云城公主,后则为新安公主。 也就是说,这两座莲位,一是供奉云城公主之女,二是供奉新安公主之母,这里头有何联系? 谢盼直觉自己似乎撞见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他急急奔至石门,蹲身察看。石门推开的轨道上,有两条新的痕迹。 他诳琉璃子的时候说“焉知庾瑛将我囚于此处有没有其他用意”,可如今,他不得不深思了。 在他之前刚刚来到此处的,是不是就是庾瑛? 云城公主为什么会在母亲的神安之处辟出一间密室,供奉这两座莲位?谢盼想不明白,也知道自己想不明白,或许九叔一瞧就明白了,可要不要给九叔瞧? 谢盼跪到了蒲团上,低低拜道:“新安公主已长大成人,太妃很宠爱她。她喜欢我九叔,就是露华的兄弟,说不定将来,”他顿了顿,“就是我的九婶。” “不知露华是不是我谢氏女,若是,盼就要称您一声姑姑。”谢盼缓缓道,“九叔叔过得有些苦,您在天之灵多保佑他。” 他磕了三个头,缓缓起身,握着袖子将水晶灯罩、供台一一擦拭了一遍,然后退身拜了三拜,阖上了石门。 之前他与琉璃子虚与委蛇,想拖延时间等来九叔,如今他却管不得许多,要寻他们问个清楚。再回到囚禁自己的那间石室,琉璃子却已没了踪影。谢盼有些怔愣,望着倒塌的灯座许久,然后他缓缓俯下身扶起那灯座。触手有些滑腻,谢盼捻了捻,是血,应当是琉璃子倒向这灯座时划伤的。 琉璃子手无缚鸡之力,平素所长不过音律乐器。他因佛子大名庇佑,在建康这个异乡得存,虽为各家宾客,实则是被视为伎乐伶人一般。他性情单纯,所思所想真如琉璃一般剔透。谢盼忽有些难过,神情黯淡地缓缓走出石室。 雨歇之后的初光,照得谢盼顿觉刺眼,他抬起手肘步履蹒跚地挪动。 “小郎……”谢盼一凛,抬眼望去,喜道:“襄领!” 谢襄大步到他面前屈膝跪下,沉声道:“属下失职!” 谢盼拦住他:“无妨无妨,九叔何在?” 谢襄抬头,有些踌躇:“郎君不得亲至……” “庾瑛呢!”谢盼急急问道。 谢襄起身扶住谢盼,沉肃道;“小郎先上车,个中情形属下路上回报。” 谢盼应了,却想起琉璃子和穆则喀则,迟疑了一下,随即想到不可泄露此三人来过,便止住了话头。谢襄却猜到了,冷声道;“两个叛徒并那个胡人已收押,幸得小郎多智与他们周旋,否则我们又要来迟一步。” “收押?”谢盼喃喃道,“他们毕竟来救我……” 谢襄冷哼一声:“我们得了消息,穆则喀则却自行脱身报与琉璃子,赶到这里是做什么?必是有歹意!待回去严加拷问,自然分晓。” 谢盼阻道:“并非如此……” 谢襄摆手:“此处非久留之地,我们先走吧!” 一行人取道白雀寺后山小路,谢盼坐在辇车中听闻九叔纵庾瑛归江湖,霎时惊起,面覆寒霜。 谢襄以为是谢盼恨庾瑛囚禁自己,想来自然应当,所以劝慰道:“桓净以命相胁,又将小郎的下落和盘托出,郎君才放了他们一马。” 谢盼斩钉截铁道:“庾瑛必须死!” 谢襄难住,谢盼冷色道:“九叔叔有他的考量,我有我的考量。谢襄,你信我一句,去杀了庾瑛,对九叔百利无一害。” 谢襄沉声回道:“此次庾瑛掀起这样的风波,我们自然都想杀了他,但郎君既已下令,我等不得有违。” “若是我下令呢?若是我父亲下令呢?” 谢襄沉默了,谢盼便接着说道:“庾瑛不死,在我父亲处如何交代?” 话至此处,谢襄叹了一声:“小郎与郎君的叔侄情意……我立派人去结果了他二人!” 谢盼松下神来,险些跌向辇车一侧。他扶着车延,这才恍似劫后余生一般露出似哭非哭的神情来。 此刻江上正有扁舟一叶从流飘荡,庾桓二人半生所求不得者,正是这天地广阔心意无牵。桓净躺在船上,望着昏沉的天和云,嗤得笑了出来:“早十年就该这样了。” 他和庾瑛年少相许,而后分离,兜兜转转近十年,终得放舟归去。想到这里,桓净甚至觉得该感激谢旻。此番凶险于他二人而言,不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真是大好的澄澈世界,桓净长舒了一口气。他额上的伤口止了血,还是有些骇人。桓净是优游度日诸事不问的贵公子,庾瑛爱极了他扬眉轻笑的模样,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给谢旻下跪磕头。 桓净察觉到庾瑛的注视,看到他神情复杂便知他在想些什么。于是桓净撑着手半起身,伸手拉住庾瑛,笑道:“桓清和虽素喜美人,可在我心里的只有一位。做什么都好,就是不能把他剜了去,我会死的。” 他说着“我会死的”,面上还是笑,庾瑛上前紧紧地抱住他:“三生有幸……” 桓净回抱他:“现在你还求不求来生了?” “求,”庾瑛望着他,“求生生世世。” 桓净大笑开来:“你还是不是庾琼华?”他捏着庾瑛的脸,“倒还是这副俏面孔,为什么说话变得这么好听了?” 他眸光闪烁笑意盈盈,低着声音:“相识至今,你没对我说过这么中听的话。我真的要谢谢谢旻了,谢谢他了。” 他站起身来,立在轻舟之上,望着两岸青山排闼入目,灰云之间似有微光,觉得浊气尽散,自在绝胜他时,不知该歌些什么,心中满涨。 “我们该去哪儿?”他问道。 庾瑛支着腿侧坐,拨开水面涟漪低头思索。半晌他说道:“若先生不弃,我们还能回南山。” “只是,连谢旻他都斩断了昔日情谊,不知对我,还有几分旧情。” 他缓缓道:“你虽见到我与谢旻便是剑拔弩张之态,实则当年在南山,我们曾有过相谈甚欢的光景。” “可以料想,只不过人心易变。十多岁的时候什么模样,我是想都不敢想,也不愿想了,徒增伤感。”桓净抱臂迎风,十分怡然,“对他我却记得。月下美人,奈何作贼?” “我们去不去得南山都无妨,天大地大,我这回要看看,如何便没有我桓净的容身之地了!”桓净大呼一声,“这可是谁都羡慕不来的自在!” 庾瑛正想回说今后要操持生计了,却突然愣住,望着远处僵住了神情。 桓净察觉他的异样,出声问询。 庾瑛捉着他的手,不住攥紧:“是南山先生。” 一只巨大的木鸢自远处飞来,庾瑛望着它越飞越近,心中忐忑。 江上水天一线之处又出现了一艘木船,庾瑛望着这一前一后一鸢一船,笑着对桓净道:“我们先回南山。” 待谢襄派的黑甲护卫前往捉捕的时候,庾桓二人已乘南山先生所造快船先行离去。 谢旻赶回丞相府时,谢盼已被安置去沐浴歇息。谢襄急忙回报谢盼要杀庾瑛之事。谢旻听罢止住脚步:“我既下令,还有驳回的道理?你也觉得要杀庾瑛?” 谢襄拜道:“小郎所言甚是,此次他被擒,若不杀庾瑛,如何向豫州交代?请郎君明鉴!” 谢旻继续往后院虚尘池走去,他此前换了一身乌衣,着高头丝履,雍雅平正之致较平日远矣,神情也愈显肃穆。谢襄跟随他一道,一路沉默静待发落。 绕过一丛竹林之围,便是虚尘池。 池中水是烧炭加热后从水阀引入,源源不断,蒸得四壁雾气萦绕。侍从见谢旻驾来,恐路湿脚滑,忙展开地上锦缎任他踩踏。谢旻一路踩着价如黄金的锦缎走到池前石阶,问道:“小郎可清醒?” 侍从回道:“还在沐浴。” 谢旻便点点头,侍从推开木门迎他进去。 门后还有一道屏风遮挡,谢盼听到推门声便转身张望,看着丝织屏风后的身影惊喜道:“九叔!” 谢旻绕过屏风走出来,缓缓道:“精神尚可,还好。” 此言一出,谢盼的脸上刷得落下两行清泪:“不好,很不好,坏极了!” 谢旻俯下身越过重重雾气擦拭他颊上的泪,叹道:“胡茬都有了,还要哭?” 谢盼闻言更是大哭起来:“我生怕再也见不到九叔了!” 他双手拍打着池面,激起一阵阵水花,叫道:“我无用,我无用!就这么叫人算计了!” 谢旻被他溅了一身水花哭笑不得:“这么看,你像在对我撒气。九叔待会儿还要进宫面圣。” 谢盼并不知这些时日京中的变故,但知九叔回京,故而并没有在意,转而说道:“九叔该是知道我命谢襄去杀庾瑛了吧!” 他大半埋在池里,只露出半肩以上,梗着脖颈说话。 谢旻见他目光灼灼,虽然脸上还满布泪痕,眼里却有倔强,与当日当街杀吴成坤一样。 他那时怪他少年意气不识轻重,现在却觉得,谢盼或许已经是个大人了。他有自己的喜怒好恶,也有自己的是非对错。谢旻未必赞同他,却不能像往日一样一笑而过,只当他胡闹。 于是谢旻欺身向前坐到池边,拨开他湿乱的发,掬了些水给他净面,缓缓道:“庾瑛杀了便杀了,九叔不会怪你。他有活得的理由,也有杀得的理由。我放他一马,一为昔日故交,二为他人所请,最重要的,庾家的人我不可多杀。” “若杀了呢?”谢盼惴惴道。 谢旻笑了笑:“杀了便杀了,九叔连累了你,对兄嫂自然要有交代,对你也该有交代。” 谢盼忽然叹了一声:“我不懂,怎么办?” 谢旻看着他这副少年愁模样,忍俊不禁:“不懂便不懂了。待你休整过后回家中,过几日我命人送你与母亲去豫州父亲处。” 听闻这话,谢盼急道:“为何?我不去!我家在建康,乌衣巷长大,岂有一次历险便避退的道理?” 谢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你急坏了父亲母亲,还不一家团聚?若是我有闲暇,必是要去负荆请罪的。兄嫂将你交由我教养,这回的闪失九叔难辞其咎。” 谢盼思忖了一番,点点头:“我先去彰城呆些时日,过些日子便回。九叔在京中,我也不放心!” 谢旻听着他赤子之言,心中颇热,揉了揉他的湿发低低道:“无甚不放心的,九叔自然样样安好……” 第五十三章 以退为进 虚尘池上蒸腾着迷蒙水汽,水阀不断吐出烧热的水,发出汩汩的声响。谢旻松开放在谢盼头顶的手,却见他半晌不曾抬头,便轻声问询。 谢盼随意在脸上抹了一下,抬起头来,眼眶还泛红,他睁大了眼睛凝视着九叔,轻声问道:“新安公主恋慕九叔,是建康城中人尽皆知的事。我那时虽然小,但也不算太小,见过她流泪。九叔一直不应娶她,是不是不喜欢她?” 谢旻有些讶异,和每个初见小辈成长便欣慰并怅惘一道涌到心头的大人一样,他忍不住叹了一声:“终有一天,盼儿来问我这些话。” 谢盼伏到池边,却又突然站起身来,露出他青涩但不再童稚的身躯,朝谢旻一笑:“九叔不要以为我还是小孩子了。”随即蹲身下去又埋进池子里。 谢旻忍俊不禁:“于我这里就算了,这可是十分失礼。” 谢盼不服:“余人食了五石散或其他神仙丹药,尽数袒胸露乳裸裎人前,这算不得什么失礼,况九叔与盼俱是男子,瞧一眼不碍事!” 谢旻轻敲了一记他的脑门,轻声佯斥道:“不许进那些东西是九叔定下的死令,你莫不是忘了?” 谢盼吃了一记,回神道:“九叔回答我的问题,你可是不喜欢公主?”他不待谢旻回答便续道,“嫌她性子不好?生得不美?” 谢旻展开袖幅正襟危坐,倒像讲经一般朝谢盼娓娓道来:“我确实不喜欢她,她的性子也确实不讨喜,至于模样,倒是不可妄议女儿家的相貌。我不喜欢她,大概便是不喜欢吧。”他话锋一转,“怎么,有了心仪的小娘?” 谢盼见到谢旻笑意盈盈暗含深意的神情,摇了摇头说道:“我有些说来怕是更失礼的话,九叔恕罪。琉璃子如今正被羁押,九叔该是知道的。” 他两眼灼灼,谢旻心里一沉,听他继续说道:“琉璃子得两忠仆回归,却冒着生命之危赶来救我。他虽不说,也未成事,我却知道,他是想着把我救了再带我走。”谢盼低下头沉默了一下,接着说道,“他对我有意,我此先便有察觉,可我从来都只作不知,利用他,伤他,如今他又因我之故……” 谢盼顿了顿,抬起头来注视着谢旻,嘴上挂着颤颤的强笑:“我谢盼素来觉得自己为人清正有节义,那日吴成坤之事,九叔你教训我我心里却有不服。可我如今想想,我对待琉璃子,算得上什么君子,分明就是小人……” “我知他心意,但我并没有相同的情意与他,这便罢了,我却借隙伤害他那份情意。”谢盼有些哽咽,“我对不住他,我心里难过。” 他拨动着水面,突然叹了一声:“好没意思,想这些事真是太难了,我想不明白。” 他垂头丧气,谢旻看着也难过,他缓缓道:“所以你问我公主的事?” “对,”谢盼点头,“我想知道九叔如何对待公主?” 谢旻扣着手,显出难得的踌躇来,不知该如何和这个不知通没通情之一窍的侄儿说,他思忖了半晌说道:“我与她明说了许多次我不会娶她,但女儿家又比不得男人,我须顾全公主的脸面。但因我心存不忍之故,倒使她生了一些误会。这种事,着实难办。”他朝谢盼笑了笑,“可琉璃子又有不同,男人求爱,不论是向男子求爱还是向女子求爱,若是不成了,便就不成了。” 他忍不住捏了捏谢盼的脸:“你果真是长大了,被人瞧上了。你对他无意最好,此事不可糊涂。” 谢盼眼神一转,又问道:“我还是不大明白,那不说公主的事,九叔一定也被男子恋慕过,不妨说说你如何对待男子示爱,教盼儿受教。” 谢旻心里咯噔一下,几乎要疑心谢盼是受了什么人指使,比方说那位绣衣都督。他笑了一下站起身来,悠悠道:“无非是想叫九叔放了琉璃子一众,何必考校九叔这些难题?盼儿,有人恋慕你,不论男女都是一份真心,但不同于父母之爱,你无须一一相报。” “他的心,我不回报,但我终究有愧,于此当还报他。”谢盼低低道。 “如何还报?” 谢盼怔了一下:“琉璃子与我说过他有位亲姊,昔日一道逃难至中原,后来因故失散至今未能团聚。不若,我为他寻回阿姊?” 谢旻不置可否:“神州陆沉,骨肉离散者不知凡几,更有生死相隔之至悲。” “我且试试。” 谢旻步出虚尘池,离开前转身道:“我与你一般大时,活得不算快意。所以对你,我既想纵,又因兄长托付而不敢全然纵之。经年回首,那时你若做了父亲,倒不如放纵他们一些,不要似我这般。世间离苦甚多,欢愉甚少,孩童时尚得不到快活,以后便更难了。” 谢盼注视着谢旻的背影,忽然哽住喉咙说不出话。待谢旻离去,他突然张皇地喊了一声“九叔”,但此时已无人应他了。 谢旻安抚了谢盼便急急离了虚尘池动身进宫。此刻宫门早已落锁,谢相并无严都督不召而觐的特权,但把守宫门的护卫见谢相府车便早早入内层层通报。 宁丰帝早前收到来报,建康城中的惊天轰响是来自庾冲之侄庾瑛府上,半座府邸因丹炉爆炸而付之一炬,所幸相邻一家不久前因主人告老一齐归乡,这才没有酿成大祸,但庾瑛怕是已灰飞烟灭。 庾瑛素有“朱门相士”之名,早年遍访名山求仙问道,又风流潇洒挥金如土,为人做事叫人摸不着头脑。宁丰帝听御前信臣左光禄大夫蔡勋道了此人来历,一时不知这到底是不是一场意外,颇为踌躇。 蔡勋为人持重,自然不会妄加揣测。他历仕三朝,又因医术高明救得幼年燕堃一命而为帝倚重,虽一心为少年天子,但对谢旻素来赞赏,故而时常劝谏宁丰帝。此番鸡笼山金人现世,又有庾冲领着朝中一干大臣直指谢旻和谢家,宁丰帝心念哪般蔡勋自然明白,可他不得不去泼小皇帝的冷水。 宁丰帝因朝堂之议未能得出一个结果而暗自愤愤,一向敬重的蔡勋又为谢旻多番开脱,一时十分不悦。蔡勋观他神色,暗叹一声,恭敬道:“吾皇正统,谢清朗怎敢僭越?这金人来历蹊跷,甫一现世便惹得朝野震动,诸公大有水火之势,不得不叫人心生疑窦,恐有心人暗中施以挑拨……” 未等蔡勋说完,宁丰帝冷哼一声:“何需暗中挑拨?谢旻之心,路人皆知。” 蔡勋匆忙跪下:“陛下何出此言?谢旻虽位居一品录尚书事,但所握权柄乃出自陛下!纵他力担钧枢,也是承陛下之担,经纶时务,也是理陛下之务。” “是吗?他何曾为朕驱策?何时记得皇权之授?” 蔡勋沉声道:“何为‘为陛下驱策’?” 宁丰帝一时愣住,蔡勋继续跪述:“外朝内廷,自有不同。” 话音落下,宁丰帝气怒交加,一把将蔡勋扶起,捉着他的手臂哑声道:“蔡卿,你是觉得朕,心胸狭隘不堪大任吗!朕宁躬亲力行,不消他谢旻代劳!” 蔡勋默然一阵,斑白长髯微颤,他嘴角蠕动,半晌吐出一句:“贤者,相也;明者,君也。” 宁丰帝此刻终于显出了一丝少年的委屈之色:“你不懂朕。” 蔡勋含泪拜道:“九州万方,皆俯首天子。陛下是上天所指的独一人哪!” 这番对话叫宁丰帝思忖至夜幕沉沉之时,谢旻求见让他颇感意外,但政事之宰星夜求见自然不能小视。谢旻得允入正阳宫,由苍翁领路一路到了书房。几名宫人正在躬身给书房外两侧的连枝灯添油,一不留神掉下一个火星,正被苍翁看见。苍翁眼神一掠,那个落下火星的宫人便仓皇下跪,连同那群宫人都跪了下来。 “有没有规矩?”苍翁轻斥一声,“谢相面前哪有你们跪的余地,还不退下?” 其中一个宫人闻言竟猛地抬起头来直直望向谢旻,有眼力的人便上来拖他。谢旻知道此人若是被拖下去难免凶多吉少,便出言阻道:“中贵人言重,在正阳宫为陛下当差,与我在外朝为陛下效命一般,都是心向北辰,谈何冒犯?” 苍翁正觉奇怪,这竺生在宫中十多年一向恭谨细小,何曾像今日这般失礼,难道真是谢相少年英俊叫人好奇?他本不欲真的发落竺生,便顺势摆手。 那个将被拖走的宦人竺生见臂上的力道卸下,便膝行而来跪拜道:“叩谢录公大人,叩谢苍大人!” 二人不再耽误,急去面见宁丰帝。谢旻只当寻常,全然没有觉察身后竺生灼灼目光。 一步入书房,谢旻便觉有异。苍翁低头趋步而前向宁丰帝禀报。宁丰帝从书案上微微抬头,耳边鬓角竟露出微微汗湿之迹。他挥退了苍翁及一众宫人,从御案之上走下,与谢旻四目相对。 谢旻随即躬身拜见,心知皇帝今日同他一样,都有一些难得的话要说。 这间书房在四角都点上熏炉,烧的是无烟无尘的银骨炭,只余丝丝缕缕的松枝香气。可如今已近初夏,皇宫之中怎么还会点炭?谢旻一身乌衣,暗觉背后隐隐发汗,静待小皇帝借此发话。 燕堃上前扶起谢旻,朝他笑道:“朕一直心忧录公抱病,如今一见,该是无恙了。” 谢旻拜道:“累陛下分神,臣有罪。” 燕堃摇摇头:“录公不是旁人,是宰执,身系一朝之务,远及天下苍生……” 话音未落,谢旻已然跪下。 燕堃微怔,随即装作讶异地问道:“谢卿何以如此?” 地龙也被点燃,谢旻被身下腾腾热气裹住,缓缓道:“臣自宁丰五年掌印,至今二年有余,赖圣主信托,并先祖余荫,忝在其位寄颜无所。” 燕堃按下微颤的手,听他继续说道:“旻未及而立已极人臣,乃皇恩浩荡荣光所降,夙兴夜寐不敢有失。” “但终究难以服众,朝野争论频仍,以至惊动圣驾……” 燕堃突然拦住他:“录公言重。” 谢旻果然停住话头,俯首不语。 燕堃露出僵笑:“‘小谢’之名朝野称道,录公过谦。元康两朝有澄道公戮力王室,方能海内安定。在我宁丰朝又有谢相力担钧枢为朕分忧,才有如今中兴之世。” 他知道谢旻在以退为进,却不得不顺着谢旻的话头扭转。 此前他召朝中耆老商议,最想得到的结果并非罢相,而是条分诸事,弱化其权。当年他由谢家与谢旻做主,联合朝中世家并多位皇族宗亲扶立登基,断不能在短短几年尤其羽翼未丰之时便与谢旻彻底翻脸,寒世人心,所以只能分而治之。庾冲、何远、蔡勋等重臣,各怀心思有亲有疏,正好可以用来相互牵制与削弱。可此计少有人响应,无非是帝相之间他犹在弱势,投石问路并不乐观。如今谢旻言下之意,竟是要抽身而去。如何使得? 他讨厌的是谢旻,更是盖过他的“丞相”,比起德高望重根深叶茂的一干老臣,谢旻在录尚书事之位上最有利于他分权,所以他不能叫谢旻全身而退平白再生出一座大山来。 白日里正阳宫一议,还是有老东西向谢旻走漏了消息! 但燕堃心生畏惧的是,谢旻应是算准了他此刻心思,故而才带着暗作谦卑的请罪之态前来。 话既说到此间,燕堃便上前扶起谢旻,并从袖中掏出一方明黄巾帕亲为谢旻拭去额前汗珠。 “谢相面如傅粉,大汗一出色转皎然,无怪乎皇姐这般痴恋。” 谢旻面露赧然:“陛下说笑了,臣与公主不过君臣之分兄妹之谊。” 还未成年立后的小皇帝露出戚色道:“的确,谢卿还是我姐弟二人的姑表兄。当年云城姑母与先帝有姐弟情深的佳话,只可惜我出生不久姑母便去世了,不曾得见姑母冠绝风姿,连父皇也……” 谢旻也黯然道:“是啊,公主离世已近二十年,当年,我还只是十岁稚童。陛下尤为不易,不仅要承失怙之悲,更是冲龄践祚,心系天下。” “时事艰难,所幸内有母亲为朕遮挡,外有众卿替朕分忧。”燕堃顿了顿,袖幅掠开,问道,“表兄可知,朕为何要燃这些炭?” 谢旻自以乌衣拭汗,笑了笑:“臣不知。” 燕堃背手转身而去,现出一背汗湿,听得他沉声道:“日日在朝议之时,朕都是这么过来的,七年前到现在。只是这火烧得没那么旺了,这汗流得没那么多了。” 听到这话,谢旻脸上终于显出肃穆之色,他不做声,听宁丰帝继续说道:“父皇在时,朕并不是他最聪慧的儿子,但因母亲之故,朕占一个‘贵’字一个‘宠’字。朕很想读书读过两位哥哥,可三皇兄有过目不忘之才,六皇兄虽然十岁早夭,但他五岁能文世上难得。朕虽得父皇宠爱,但他少有夸奖朕课业的时候。不过那又如何呢?”宁丰帝意味深长地望了谢旻一眼,“称孤道寡的,是朕。” “再后来,朕更明白,世上更聪明的最聪明的,还不在宫墙之内。朕幼时尚且比不得两位皇兄聪明,又如何能比得朝上诸位公卿?” 话音刚落,谢旻断然道:“陛下!” 燕堃摆手:“不过朕又明白了;贤者,相也;明者,君也。朕做一个明君,而不是要做这世上第一聪明人,朕要用这世上第一聪明人。” “表兄,你还要置朕于火炉之上吗?”他从案下掷出一物,正是一尊金人。 “朕将它烧了,也撤了这些炉子,如何?” 谢旻忽然一笑:“圣明无过陛下!” 第五十四章 左右云手 原本该从庾瑛府邸搜出铸金人的模范,却没想到宁丰帝先行将此事揭过,不知是谁在其中作用。谢旻不过是甩出“兄妹之谊”试探敲打,宁丰帝竟也由此大生感触,今夜一谈,颇叫人意外。 诚如燕堃所言,他幼时便因母亲沈贵妃之故在先皇康帝面前得宠,身具骄娇二气,所以谢旻当他是骄纵任性的小孩。年纪渐长,他隐隐现出霸道的心性,利爪未成倒是先嗷叫起来,但谢旻并不厌恶他。燕堃虽自觉比不得三皇兄豫章王才智,却不像后者十三岁便鞭杀宫人性情暴戾。燕堃说到底,只有十八岁,不过比谢盼大了两岁。谢盼犹被他捧在手上,燕堃可是孤峰绝顶兀立多年了。 想到这里谢旻也渐生心软,想回去自查是不是有些事做过了,但念及严夏至受伤的手,又不得不暗暗生叹,罢了。 宁丰帝心里也想到穆元领命围困方山别院的事,但他决意一概揭过全数不认,严夏至却是绕不过去的。既然谢旻可以拿血脉联系软化他,他怎么就不能还施彼身? 但这件事不能由他说,他是帝王,燕氏正统,怎么能开口给来历不明的异父哥哥和谢旻拉纤? 滑天下之大稽。 母子连心,可巧谢旻眼见一对金人落进地龙的烈焰中,接着便被沈太妃请去了。 谢旻在此时刻星夜入宫,沈太妃不好猜测他的目的,但正阳宫中自然有人实时通报。她不曾想到一向固执的燕堃突然改了主意,但也不失为她居中调停的好时机。虽然她同燕堃一道不满谢旻,但她沉浮数十年韧性可比小儿子好多了,既然燕堃此番前朝受挫,她何不顺势推舟缓和一下? 况且,严夏至也是她怀胎十月的儿子。 按例谢旻是不能入后宫的,沈太妃便在抄录各地奏章的文华阁内设了座。 文华阁抄录备份的各地奏章都是常务例报,帝相两处都送一份,宁丰帝继位三年内既有太妃临制,便在太妃那里也送一份。故此,沈绮罗选在这处也有深意。 可没想到,沈太妃不谈政事,只谈儿女亲事。 谢旻推辞几番落了座,便听到太妃口里吐出“翊儿”二字,心道不妙。 沈绮罗打量着垂眸端坐的谢旻,从他的眉眼掠到今日一身乌衣丝履的打扮,隐约能瞧见二十多年前谢晏的模样。 他们虽是异母兄弟,但气韵相似,叫人一刹有些恍惚。 沈绮罗是亲眼见到苏桓胸口插着利剑倒下的,谢晏就在苏桓对面,接住了他。 苏桓循着她的尖叫勉强定神望了她一眼,不曾说出一句话来,只能把住谢晏臂膀,伸出一指艰难地指向她。于是谢晏将她带回了府中。 她由此日日活在惊惧之中,不知道苏桓死前所托能护她到几时,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一日谢晏便杀意顿生。谢明澄“江左第一公子”,打动不了她半分,只有芒刺在背的恐惧。哪怕多年后她深得康帝恩宠,面对谢家长媳云城公主,依旧难免颤栗,后来见到谢旻,更是复又忆起往昔。 但她如今是谁也动不了的皇帝之母了,沈绮罗唇角勾起,和煦地说道:“翊儿把什么都告诉哀家了。” 她声音婉转,丝毫不见迟暮,好整以暇看谢旻反应。 谢旻抬头显出微讶的神色:“不知太妃所言,是何许人也?” 沈绮罗一滞,想了想苏翊既是苏桓为严夏至取的名,难怪谢旻不知道,这么看来,严夏至似乎也没有告诉他。 她微微一笑:“谢睦。” 谢旻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是睦儿。”之后便不做声了。 沈太妃见他不接茬倒也不意外,“稀泥公子”嘛,于是她继续说道:“此间只有三人,哀家不作虚言。哀家是翊儿的生母,对他别无他求,但求他顺遂如愿,一生平安。” 顺遂如愿,一生平安。谢旻心中哂笑,面上应和道:“自然是的。” “谢九郎,早年翊儿离了哀家,多仗你扶助。山阴四年,翊儿心心念念不愿忘怀,哀家也记着。” 谢旻起身拜道:“不敢。况兄长临终所托,旻不敢辱命。” 沈绮罗被他堵了回去,干脆道:“你身陷吴县,翊儿便撂下京中事务直奔吴郡;你算计庾家,翊儿便替你暗中出手;你私自出京,翊儿便追随一路;他甚至为你,伤了持刀剑的手。” “翊儿对你如何,你明白吧。” 夜幕沉沉,文华阁的飞檐之上落下几只归禽偶发夜啼,屋内滴漏声声再无别响。 博山炉里点着熏香,要替沈太妃盖去纸墨的气味。谢旻便透过重重灯火和香炉烟气望向金玉映耀一般富贵美丽的沈太妃,严夏至的生母。 她眸色晶亮不见颓态,谢旻甚至想到,年逾不惑的严夏至是不是还会肖似她这位绝色。或许严夏至的鬓角会变白,面上会泛上纹路,而不会像他的母亲一样细心养护鬓云香腮毫无老态。 他们明明这么相像,又曾经一道患难,那么眼前的这位人母,究竟要为儿子做什么?为哪个儿子? 但谢旻这次不想再避,他应道:“世间至真,便是他。” 沈绮罗不知他说的是“至真”还是“至珍”,但总是好的,可见谢旻有所触动。她便说道:“翊儿为人冷淡,少见他有欢颜,他对你却总是出乎哀家的意料。哀家怒过气过,九郎应该明白为人母的心思。哀家希望他早日成家立业,儿女双全,并不愿他在妄念中苦熬。” 谢旻步到堂中,朝沈绮罗拜道:“太妃既坦诚于臣,臣也昧死相告。臣望睦儿平安顺遂一世无忧的心愿也是天地可鉴。” “既有此愿,你是何心思?” 谢旻微笑道:“但愿他如意。” 沈绮罗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神情有些发冷:“哀家在以苏翊母亲的身份与你说话,你却和哀家这般周旋。” 谢旻依旧俯首:“不曾是臣的托词,乃肺腑之言。” “他真心对你,你可有真心?” 谢旻抬头与她四目相对,沉声道:“太妃指的是什么真心?若说真心对他,臣承教养之责,不曾有一丝懈怠;谢睦归京,太妃将他一路擢拔,臣也鼎力支持;臣孑然一身,亲近之人不多,怎会不真心相待?” “够了!谢旻,你与旁人顾左右而言他的搅浑工夫就不要用在哀家这里了。实不相瞒,哀家是有意成全。翊儿对你痴心一片,哀家已劝无可劝,只得成全。”沈绮罗叹了一声,“你们若不是两个男子,何苦虬结若此?” 这是拿小木头和亲来了,谢旻陡生啼笑皆非之感。若是叫严夏至晓得,怎么会许她在自己面前说什么“痴心一片”? 但眼下情形,谢旻不得不回她。 可无论应或不应,都叫他不是滋味。 于是谢旻顺势问道:“却不知太妃如何成全?” 如何成全? 谢旻虽与严夏至互许终生,可也不知这世上何来的成全之法。 沈太妃悠悠道:“哀家再不阻他。你们既有情意,便是娶妻生子了也尽可来往。” 谢旻幼年见到沈绮罗,觉得她光艳动人难掩殊色,如今在这文华阁,听她绣口吐出这些话,只觉丑陋不堪臭不可闻。 他原想再周旋一番脱身,此刻却按捺不住意欲告退。 正在这时,有人破门而入,惊得沈太妃立时怒目:“何人!” 只见新安公主三步跨到堂前,朝沈太妃拜道:“见过沈母妃。” 她来得蛮横,逼退了一干侍卫。 沈绮罗气不可遏,怒道:“谁让你来的!还有没有规矩了?还不下去!” 燕琳嘉站直了身子朝谢旻飘去一眼,继而朝沈太妃决然道:“大景历代公主没有外嫁夷族的,我亦不能让燕氏先祖蒙羞。今日在此,燕琳嘉要问谢旻一句,你愿不愿意娶我?” 她将目光转向谢旻,口气虽厉,身体却微微发颤。 谢旻看着一行清泪从她脸颊一侧滑落,心生叹息,这是他不能解的执念:“殿下,夫妻当是两心相合天地共鉴,谢旻不能委屈你。” 燕琳嘉喃喃道:“那你忍心我嫁到拓跋家,嫁给一个蛮夷?” 在旁的秋知抱过她,温言抚慰:“北成的太子,怎么会是蛮夷?他自幼学儒,又文武双全……” 燕琳嘉由秋知扶着啜泣道:“我若嫁去,便要客死异乡,是再也回不来了!再者便是我嫁去了,北成便与我大景是一家了吗?拓跋恢还真的会认岳家?” “够了!”沈太妃伸手将她扇倒在地,“哀家亲自教训你!什么让燕氏蒙羞?便是让你和亲,那也是皇命,安敢不遵?你还自诩皇家的公主,看看你这模样,哭求一个拒你多次的男人娶你,你这才叫让燕氏先祖蒙羞!要不是哀家怜容娘早逝对你多加照拂,你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成人,这般狼心狗肺不知感恩,哀家看错了你用错了心!来人,将她拖回紫阳宫!别说不许出宫,紫阳宫的宫门都不许出!” 燕琳嘉猛地折下头上的步摇,散了一头青丝:“我不做公主了!”她回身朝谢旻喊道,“你没有心!” 谢旻捉起她的手察看,掌心里是一道洇血的伤口。他拦住领命而来的侍卫,朝沈绮罗道:“公主体贵,望太妃开恩。” 沈绮罗冷哼一声:“怎么,又怜香惜玉起来?” 燕琳嘉一手撑着地,甩开了谢旻的手。谢旻无奈,只得劝道:“地上凉,你先起来。”燕琳嘉不应他,泪滴却是不断地落到地上。 谢旻少有这般手足无措的时候,哄女人这种事他还没有做过,不知道该怎么做。往昔他倒是哄过严夏至不少次,但那些话全都不能用在燕琳嘉身上,真是无计可施。 他只得望向秋知,秋知会意急忙上前扶起了公主,谢旻见燕琳嘉愿意起身了便说道:“公主手上划伤,得宣太医包扎。” 秋知望了一眼沈绮罗,随即点点头。 沈绮罗冷声道:“再帮她把发髻梳好,成何体统!” 燕琳嘉嗫嚅道:“沈母妃还是疼我的,琳嘉省的。” “便是皇帝,也从来没有在哀家面前这般嚣张无礼过,你自己算算,你这是第几回了?真是专来克哀家的!”沈绮罗冷声道,“世上不是只有一个男子,他既无意,还纠缠什么?你自己回去闭门思过,再好好想想清楚,把这花痴疯魔的病症改了!” 燕琳嘉应诺,撇开秋知越过谢旻自行离开,临出门她转身向谢旻道:“本宫有什么不好!” 她这么一番闹腾之后,谢旻见沈绮罗面色不好,便寻机告退。 沈绮罗此刻也无心再与谢旻周旋,且先放他回去。 等回了昭阳殿,沈绮罗突然攥住卸下的金钗,沉声道:“这丫头一点也不傻,闹到谢旻面前,将这封国书的事全抖开了!” “可恶!不能留她了!” “是谁告诉她哀家与谢旻在文华阁的?给我查,查到了打死!”沈绮罗狠狠道。 宫墙之外,谢旻被迎上马车,缓缓驶回相府。 他闭目安神,脑海里却闪过今日种种。 先有桓净意外卷入,叫他心软放了庾瑛一条生路;接着又是谢盼求教他情为何物;到了宫中,皇帝母子与燕琳嘉全部让他意想不到。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好人与恶人,也没有纯粹单一的感情。他揣摩别人心思,分辨他们的情感,但终究不能完全把控一个人。 而如今,能让他心软的东西似乎多了。庾桓二人生死相许,叫他心生不忍;燕堃未及弱冠被迫老成,叫他心生不忍;燕琳嘉身不由己求而不得,叫他心生不忍。 有些不妙呀。 雨后街道未干,车轮碾过石板偶有坑洼起伏。谢旻睁开眼问驾车的谢钧:“北郊长堤完工了吗?” 谢钧侧了侧头:“这些天雨一场一场,怕是没那么容易加固好。郎君宽心,这些事自有人盯着。” “本不是我该操心的事,可那里是帝陵所在。公主冥寿将至,你命人催促温符,尽快修好。” 谢钧应是:“公主神安之所正距长堤不远,确实不能拖延。” 他说到这里,忽想起那里还有谢绎的孤坟与之相对。谢旻每逢冥寿忌日或正月清明前去祭奠父母,都是在两处徘徊。不知二位主上是何苦?谢钧为郎君黯然,一时没有察觉前方有人拦路。 第五十五章 有美同乘 “谢钧,停下。” 谢旻闻声探出马车,笑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街上徘徊?” 严夏至踱步而来,抱臂倚在车旁悠悠道:“专程送你回去。” “有人报给我说,你今夜入宫。这么一车一人,庾冲没趁机杀你我都替他可惜。”严夏至叹了一声,“他如今,可不大清醒了。” “那我在宫中的情形,可有人报给你听?” 严夏至跃上车,跨到谢旻身旁,啧了一声:“真挤,你今天真是一副戴罪之身的模样。谢钧,走吧。” 他继续说道:“你是不是想和燕堃服个软,好顺势推举庾歆?” 谢旻靠在他身上:“真是一朵贴心的解语花。也是燕堃失了先机,叫我明白了他的心思。不过我今日有个想法,我长了燕堃十岁,还是他的表兄,老这么欺负他,不厚道啊。” “你还能有这良心?看来我弟弟这次一定换了新的招数。”严夏至抱过他,“他就是被先帝和太妃宠坏了,受不得委屈,事事要称他的心。可偏偏,你老是不叫他称心。” “你也宠他啊,他说什么便是什么,长兄亦有过。”谢旻得意道,“还是我好,教养得宜。” 严夏至现在已经不想和他争口舌之利了,他这随时随处要讨得嘴上便宜的毛病只有一个法子能治,装作没听见。 夏日的暑气虽已渐渐从地底蒸腾,但连日大雨灌得周遭都氤氲潮湿,夜里还是有些冷。谢旻捏着严夏至的手,从他的掌心描画到指尖,低低道:“你是不是穿得太薄?” 严夏至“嗯”了一声:“出门匆忙了,没想到外面还挺冷。” 其实是心急,谢旻自然知道。他料想方才在文华阁与沈太妃的一番交谈严夏至尚不知情,但由他口中得知,总可以化解一些苦涩和滑稽。 所以听完谢旻的话,严夏至果然先是嗤笑了一下:“到底算我养你做外室,还是你养我?” 谢旻露出笑意:“太妃看来,一定是我做你的外室啦!细品品真有意思。不过她该是不晓得我们……”他有些促狭地朝严夏至抛去一眼,严夏至应下:“对,她不晓得你被我睡了。” 谢旻张了张口,心想也对。 “你不上她的钩是好事,我可不指望你在她面前指天指地发誓赌咒要娶我为妻。”严夏至乜了谢旻一眼,“但你在我面前,要把今晚憋着没说的话全部说了。” “还有那个半路闯出的新安,你见她那副可怜模样,真没有一丝松动?”严夏至托着谢旻下巴,凑近了端详,“真是好皮囊,惹人喜爱。这三番四次的推拒,公主还是放不下你。” 谢旻摆出任君采撷的模样,佯叹道:“连严都督都能倾心至此,何况旁人?罪过啊罪过。” 严夏至一手捏住他的两颊:“你要是成了拄拐的老头,也还这么说话?” 谢旻趁他不设防,两手在他腰际一合,一把将他扣向自己,哈哈大笑:“吾性不移,往后你多担待了!” 严夏至一下子倒在他身上,被他按着背在脸颊上亲了一下:“你捏我一下,我可就亲你一下,记住了。” 严夏至被他突袭得愣了一下,谢旻便又亲了一记:“看来还没记住。” 等他意欲再亲的时候,被严夏至堵住了嘴。 谢钧独坐在车厢外驭马,任扑面而来卷着水汽的寒风掠过。 所幸二人还算克制,严夏至从谢旻身上起来,被撩起的热潮却退不了。他轻咳了一声说道:“新安公主这次闯文华阁,一来是因禁足缘故难与你相见;还有一个原因,她大概是得到消息,崔珽即将渡江南下。” 谢旻理了理束发,缓缓道:“新安怕我还不知道这消息,急着通风,希望我出面阻止这桩婚事。” “本来就不该应允。送女人出去是百年前的规矩了。把女人当成乞和或合作的信物,是个什么道理?”谢旻心念闪过,微微蹙了蹙眉。 严夏至不曾放过他细微神态,有些明白谢旻是想到了什么。 他的母亲云城公主,不得不说,也近乎是被父皇元帝送去谢家和亲了。 严夏至便绕开这话头,继续说崔珽:“崔珽渡江南下,首过徐州。” 卢星度还在那里。 谢旻笑了笑:“我总觉得,这桩亲事根本成不了。单看是崔珽前来,便晓得其中文章太多了。” “那你为什么不将他拒之长江以北?” “陛下要见他,我怎么能出手阻拦?”谢旻朝严夏至望了一眼,“况有一个人,必是会将这崔珽查得一清二楚,早日防范。我等尽可高枕无忧。” 严夏至思忖一下,叹道:“卢星度这个不省心的,他哥哥真是操心不够。” “卢小侯何以不省心了?”谢旻将手轻轻覆在严夏至左手,缓缓道,“他有常人不曾有的智勇,甚至狠厉。那次要不是卢寰度亲自前往解救…”谢旻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笑,“自尽的毒药毁面的绿矾油都搜了出来。不过也是我听闻了,并不知当时实情。” “我深入北庭,想的不过是行刺探之事,知己知彼。卢叔夜可是置生死于度外。” 严夏至呵了一声:“所以他可不大喜欢你。” 谢旻低头掰弄他的手指,不经意道:“如此甚好,喜欢我的太多了有些扰人。” 严夏至习武十多年,指腹都是粗粝的老茧,他左手还未大好,只能任谢旻细细抚摸。谢旻的手是累世公卿阀阅世家的人才会生的手,只握过笔擎过印,不曾有过一丝损伤,白皙如玉。两只手虚虚交握,谢旻轻声道:“你喜欢我就好了。” 严夏至挑眉看他:“要是有一天连我都…” 谢旻将他揽向自己:“真有那一天,我宁愿如此。” 若有一天他众叛亲离孤立无援,倒希望严夏至也对他再无情意。 严夏至不理会他,转而说道:“谢盼那小子还在你府中吗?” “这会儿该是把他送回本宅了。” 严夏至悠悠道:“可惜了,他若还在,我定要去会会他。你这个九叔心疼宝贝侄子,我可不会。该教教他懂事了。庾瑛到底还是不大会杀人,叫他逃了一劫。上回也是,若不是你谢旻的面子,我早发落他了。绣衣使上下皆道我严夏至怕了你,我可憋着一口气。” 谢旻只得连连说不敢:“这小子被吓了一回,打通了一窍,你猜是什么?他问我,若是男子恋慕他,他该如何处置?” 严夏至眼神一转,隐秘一笑:“是那个胡人。哈哈,谢盼不错,京中这么多锦绣女郎我可不曾听说有谁心悦于他,倒是来了一个琉璃美人。不错不错,那日我便见那琉璃子万般不舍,看样子对我极是恼恨。” 他笑得张扬:“谢盼这个傻瓜只有他当宝贝,哦不…还有你,他的好九叔。” 谢旻点点头:“你尽可编排他,但是…做了人家长辈,还是有些慈爱之心吧。” “谁做了他长…”严夏至高声起低声落,他唇角上扬显是认可了这话,“那我还是寻空会会他提点提点。再者他既好奇男人之间的事,九叔要是皮薄,我也可以提点提点。” 严夏至止不住笑意:“如何?由我代劳了。” 谢旻见他得意非凡,便由他得意,只噙着微笑点头,严夏至这才发觉自己一副引以为豪的模样,定是叫谢旻笑话了,便收了笑意掩饰道:“我倒是在谢相面前托大了,男女之间还是男男之间,都尽可去问你啊!” 谢旻哭笑不得:“盼儿对琉璃子可没什么念头,不过是那琉璃子由我两个手下领着,赶在我的人马之前去了白雀寺。看情形是想绑了盼儿去天涯海角了。盼儿虽差点受他挟持,但也对此前利用他心中存疚,所以不知如何是好。他这个孩子桩桩件件辨得分明,叫我有些担心,大概是承了我二哥的性子。” 谢旻的二哥、谢盼的父亲谢昱与大哥谢晏是同胞兄弟,但因谢晏听命谢存诛杀苏桓而分道扬镳,投身军中数年不见。谢晏病逝,谢昱愧悔不已,将家眷托付于京中一人在外领兵,不知这些年释然几分。 谢旻已看出谢盼脾性,恐他在建康又受他牵连,才决心让谢盼去父亲那里。 “你的手下竟能被琉璃子买通?这倒是有意思了。”严夏至思忖道,“你那日行迹暴露,真是因我的缘故?还是你手下确有漏洞?” 谢旻笑了笑:“严督总可否代劳,替本相审一审?” 严夏至撩起车帘往外张望,随意道:“丞相府里用刑,我可不敢。快到府前了,我下车去。” 谢钧在丞相府前勒住马,严夏至跃下马车,回身道:“庾欩将死,庾冲怕是要狗急跳墙。他如今还有多少忌惮,怕是你也摸不清。以后出门在外,不可再作这般轻省。我派了绣衣使暗中保护,但人心难测,我对他们也不甚放心。你自己多加小心。” 他神情凝重,不复方才的轻松。丞相府前点着灯火,谢旻望着他晶亮眸色,沉声道:“我必会提防好,你也多加小心。” 严夏至叹了一声:“最怕你风流上身,非要显示什么潇逸洒脱,那次在吴县也是。今时不同往日,你少作几分气度,不会损你谢相一分威名的。” 谢旻只得说“省的”,严夏至一时不察多说了两句,这会儿别扭起来,撂了一句“许是我多虑了”便提步要走。 谢旻捉住他的右手腕,他也随之顿步,听谢旻在耳旁说道:“你对我多说一些关切之语是应当的,我心里高兴,绝无半点旁的念头。” 严夏至勾起唇角:“这话我受用,谢谢了。既如此再多说一句嘴,我绣衣使里有心思不纯的,你谢家未必没有。”他朝谢钧瞥了一眼,“谢钧,你可忠心?” 谢钧闻言大惊失色:“都督明察!” 严夏至收回眼锋:“这愣劲怕是也没什么风浪可掀,其他的就不一定了。我可不是挑拨。这世上能信得过的人太少,父子、夫妻、兄弟、师徒、主仆,我都见过反目成仇的。叛由亲起,人心易变。便是我,你也不能十分信托。”他眼神渐冷,“我不愿成为你的软肋,这不是我当日苦求的初衷。再有一个庾瑛,你万万不可心软。” “但你心软了我又高兴,说什么是好?”严夏至背手在后,抬眼望了一眼门前金字匾额,随后转身而去:“今日就不请你邀我进门吃茶了,来日再讨,走了。” 他踏过浅浅水洼离去,天上悬月在他身后映了一个又一个倒影。谢旻望了一会儿,回身正与谢钧的眼神撞上。 谢钧喃喃道:“郎君好福气。” 谢旻拍了拍他:“你可不能这么痴痴望他,我要生气的。” 谢钧睁大了眼睛,任谢旻笑着越过他。 月朗星稀,该是歇下的时候了。谢旻安顿下来深觉一身困乏,直想沐浴歇息。 谢襄却在此时来报,庾瑛和桓净失踪,有岸上人家看到了木鸢。 谢旻坐在中堂,阖目久久不语。 半晌谢襄听得他轻声道:“他能恕得,我不能恕。南山多忆,都是好光景。这话说不得了。我不甚痛快,去寻寻旁人的晦气。穆则兄弟那里怎么说?” 谢襄回报道:“此二人认琉璃子旧主,干了这悖逆之事。所幸小郎机智,拖延了一些时候。” “旧主?倒是忠义。琉璃子流落中原这么多年还有人前来相认。”谢旻冷笑道。 谢襄一凛:“郎君的意思,他们另有所图?” “倒也未必,想带走谢盼又何必带上琉璃子?”谢旻忽而挑眉,“盼儿回府没有?” “已送小郎回府了。” 谢旻起身道:“我去见见这位昙师亲点的佛子。” 佛子竟苦情爱,看来这世上除了死是没有什么彻底超脱苦海的法子了。 第五十六章 夜雨扰梦 丞相府在处理来往公务、接待外镇官员的议事数堂外,是谢旻居所。前堂后院公私两处,琉璃子便被看守在后院一处僻静的客房。 谢旻料想他今夜定然难眠,便决意出面与之彻谈一番,以解谢盼心病。 心中一旦有愧一时便难以拔除,谢旻对谢盼期望甚高,并不希望他年纪轻轻便自觉欠下情债郁郁寡欢。 更何况,琉璃子是男儿身。 谢旻即便与严夏至倾心相许,也不愿“推己及人”。 看守琉璃子的护卫见谢旻前来,便作礼报道:“此人拒不进水米,看他呆坐至今了。” 谢旻颔首叫他们启了门锁,推开房门传来嘎吱声响,惊动了房中的琉璃子。 他坐在里间,透过两侧各一盏青瓷灯的微光渐渐看清来人。 优昙花现。他记得桓净这么形容过眼前这人。 确实是昙花绽放一般的清雅出尘,琉璃子透过他深沉的眸光,却看到了一丝阴翳。 是人不是佛,超然难超凡。琉璃子想,我看穿了他,他也看穿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回身走开。 谢旻的确在这个净如琉璃的人眼中看到了欲望,但他不明白谢盼是如何牵系了琉璃子的欲望。 他走到琉璃子面前,望着几案上未动分毫的饭菜沉声道:“我不会让你死在府中,你若想绝食自尽,我今夜便派人将你活埋了,运气好的话挖出来皮肉还在。” 琉璃子摇摇头:“我不想绝食也不想死,只是我现在不想动。小谢在不在这里?” “不在。”谢旻与他对坐,直视着他缓缓道,“谢盼不是你可以肖想的人,小谢之名你也呼不得。他当日糊涂,因故结交你,生了误会,我想你也早就明白。他对你心存愧疚,不欲计较你今日所为。两相抵过,再无瓜葛。我身为长辈自会约束他,不再生事。” 琉璃子叹了一声:“他是真心的,我听得出。嘴里说的话或许可以骗到人,但是用心弹的曲子,不会的。” 他微蹙着眉,声调亦不高,像是不大愿意与谢旻细说。 谢旻观他神色,真是琉璃一般易碎的模样,听他继续说道,“小谢以为他对我是假的,那是因为他自己还没有听懂自己的心曲。我不能让他明白以后发现他已经没有我了。” 谢旻知道自己一番说辞是无用功了。他不欲再往下多说,只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执念至此,修行何在?” 琉璃子合上眼睛:“我已经度了自己,只待度他。小谢在现在,我心念在未来。” 谢旻起身道:“一刹一古今,你与他再难相逢,好自为之。” 他踱步而去,听得身后琉璃子说道:“昙花一现只为韦陀。你心中有情,却说别人的情是执念。大德再见到你,不会拈花微笑了。” 谢旻转过身去笑了笑:“我得昙师拈花相示到如今,十三载,够谢盼长到而立之年。你这未来佛,真的还能看到现在的他?若真是这样,他还是少年,那我也老怀安慰。” 这一夜人人心事满腹,蓄了半日的豪雨再次倾泄,成就了顺理成章的辗转反侧。 徐州一境也有大雨,位于彭城的刺史府到了深夜依旧有甲兵冒雨巡逻不敢懈怠。 卢星度迷迷糊糊听到屋外卫士换岗的声响,混着雨水倾注的声音,叫他听不真切,从梦里稍稍醒转便又沉了进去。 刚才的梦里,历城大明湖上的荷花全都开了,挤挤挨挨。他浸在馥郁荷香里,游曳在荷叶之间。现在,湖上忽然下起大雨,打在荷瓣荷叶上,他点着荷花凌空飞起,落到了一艘画舫上。 他好像什么都看不见,黑乎乎一片,直到耳边有人问他:“你是谁?为什么会落到我的船上?” 他便喜滋滋地回道:“我是范阳卢氏星度,闻崔子大名,特来一睹芳容。” 那人也不因他的轻佻生气,还是轻缓的声调:“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卢星度委屈地说道:“我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那人笑了笑:“你闭着眼睛怎么看得见我?你睁开眼睛吧。” 卢星度忽然有些心慌:“我没有闭上眼睛,我就是看不见你。崔珽,你是不是不想见我?” 那人叹息一声:“我很想见你,是你不想见我。你是不是已经不认得我了?” 卢星度想,不是的,我想见你想疯了。 那个人仿佛听到他心底的声音,霎时间眼前亮了,一道珠帘相隔,卢星度看到了崔珽。 他支着一手在打棋谱,目光却向着不远处花树下舞剑给他看的人。 他嘴角上扬,眼里都是笑意。 卢星度望着他,想开口唤他,那个人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收了剑,先开口了:“玉仙儿,好不好看?” 崔珽这时却收回了目光,眼神定在棋盘上缓缓道:“说了多少遍不许这么叫我。” 那人将剑抛给仆役,几步跃到崔珽面前,盘腿坐下,按住他执黑子的手,歪头问道:“那叫仙儿,玉儿,玉美人…哈哈,你挑一个好不好?” 崔珽另一手举起棋谱敲了敲他的脑袋:“轻浮!” 那人一闪,笑意不减:“男人轻浮算什么?只有你是玉做的神仙,不轻浮。”他面上浮上狡黠之色,凑近了低低道,“不过你也有很男人的时候,我昨天真的很痛,你还是把着不放,现在腰上肯定起了印子…” 他没说完就被崔珽捂住了嘴:“你又不同我说。好了,不说了,留到…留到晚上说好不好?” 那人先是一愣,随即笑颤了,崔珽低斥了声:“林遐!” 听到这个名字卢星度猛然惊醒,从床上翻身而下倒了杯茶。 茶水已经凉了,他猛地仰头灌下,眼里的湿意浸满了眼眶,但所幸没有落下。 他为崔珽落的泪,都是崔珽心头滴的血。 卢星度摸黑走到窗前,听着外头狂雨如注鞭挞大地的声音,失神一般推开一道窗格,屋外的卫士立马觉察,分队长大步迈到窗前,低声问询:“侯爷有何吩咐?” 屋外这些人都披坚执锐,十步一岗,矗立在雨幕之中。卢星度知道这是卢寰度的安排,既有上峰指示这些人定是恪尽职守,劝离不得,便只能说道:“诸位兄弟辛苦。” 那分队长松了一口气,拱手拜道:“职责所在,不敢谈辛苦。侯爷体恤下情,我等感激不尽。夜已深了,侯爷还是早些歇下吧。” “是什么时辰了?” “回侯爷,亥时三刻了。” 卢星度有些意外,躺下不过半个时辰多,竟做了一场恍若半生的梦。 梦醒交缠,难辨庄周与蝶。 六年来崔珽少有入他梦中,却不知今夜何以尽忆少年事,或许真是因为崔珽将至他心神波动,无怪乎卢寰度戒严府中把守上下,既是防崔珽暗下杀手,也是防他心魔难抑。 今日卢寰度亲往青龙湾督造战船,离府前给他下了禁足令,叫他一个二十有五的大男人哭笑不得。此番是真如闺房弱质,一步不得迈出大门。 这般严阵以待的架势,是将崔珽视作洪水猛兽了。 当年他一击不中,理当自戕当场以绝后患。虚活至今,一是为兄长,二是为崔珽。 酒未饮尽,没有散宴的道理,他相信崔珽还会与他对酌一场。 现如今是多思无益,不如睡去。 卢星度想了想,点了灯在书案前坐下,展开纸推开墨下笔给严夏至回封信。 那日山阳一别,一个多月后才收到严夏至寄来的书信。严夏至的信同他的人一样冷冰冰,不过寥寥数语。卢星度通读数遍细细揣摩,信里只道自己回京复职一切安好顺祝你好卢徐州好,却不说前因,也不交代谢旻。绣衣使亲自送到他手上的信都不过这些话,可见其中牵扯之深是只言片语都不得作纸上笔墨了。 朝局如何,卢星度也不得而知。他身无官职,军机要务卢寰度自然是要守口如瓶的,朝中一些牵涉卢寰度近来也透露甚少,难免叫他有多事之秋的隐忧。不是为朝堂之上角力的诸位大人,而是为了他那位同袍挚友。 多年来京中向严夏至献媚者男女皆有、为数不少,但他片叶不沾,卢星度想着能入他眼的不知是何等丽色,如今真是大开眼界。 严夏至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卢星度忍不住扬起嘴角,纸上笔走龙蛇: 夏至吾友 见字如晤,聊慰系念。手书已获,反复读之,几成三绝之韦编。闻君安好甚欣甚慰。江湖之约未敢忘怀,长风一路静候佳音。 若携美成双,不复言此,但望顺遂。凡有不解尽可来信问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敬颂夏祺 星度 手书 卢星度封好信,一脸兴味地倒回床上,今夜还是请多日不见甚是思念的严督总入梦罢。 严夏至自然不曾想到千里之外有人盼他入梦一聚。连日阴雨,伤口进了不少湿气,疼痛到了深夜隐隐发作起来,叫他一时难以入眠。夜深难免泛起思虑,数月来所历种种,从父辈之旧起尽数在眼前闪现。 他虽知晓了生父是何人,但却无法了解当年父母之间、父亲与谢晏之间乃至谢晏与母亲之间的恩怨情仇。因此他不能轻易向母亲提及虎头山中的颓墙残墓,也不能从母亲处深究昔日种种。 生父苏桓,以游侠之名遍走江左,凭一己之力锄强扶弱,而后扬旗立帜威震淮北,就算最终命丧谢氏之手,也堪称一生快意。他身死之后,谢晏郁郁终生,忠烈寨众人追念至今,纵是另投他人怀抱的母亲,谈及旧日心中英雄也不免垂泪,让他这个与父亲缘悭一面的遗腹子不禁遥想父亲昔日英姿。 严夏至这时反应过来,近日来萦绕在心的一桩触不到抓不住的心事是什么了——郗昙老将军府上还不曾拜会。回京至今诸事繁杂,竟是一时搁置随即抛诸脑后了。明日着空,定要递上拜帖。 听雨一夜,严夏至未能一点灵犀神通南北,替好友驱散旧日苦楚。卢星度虽又成梦,见到的却不是挟惊雷披劲风势不可挡的绣衣都督。 梦中所见,仍是难忘的旧情,不敢念及的故人和自我得之自我失之的绝妙时光。 清醒时分不得放纵相思,梦里方能沉溺片刻。 雨侵大地,日夜轮转之际方歇,又是该作别梦中人醒来的时刻了。 第五十七章 旧痕新涨 谢盼从自己熟悉的床榻上醒来,一时不知今夕何夕,直到喊了侍从问时辰,才迷迷糊糊地翻身下榻。 候在外间抄经还愿的容氏一听见动静,急忙进去探问。 谢盼抬眼看见母亲,不禁泛起酸涩,喃喃道:“母亲没有歇好。” 容氏眼眶微红,越过侍女亲自给他穿戴。谢盼注视着她憔悴的面容,心中歉疚,又不知该说什么宽慰母亲。待侍女递上净面的巾子,他连忙从母亲手上接过,说道:“以后再不会让母亲这般心焦了。” 容氏轻叹一声:“你可要记得自己说的话,再不许胡闹了。” 她背过身拭去眼眶里的泪,哑声道:“我去吩咐早膳,待下人们收拾好行李,我们就走。” 昨夜谢盼回府,容氏先是抱着他痛哭一番,之后便和他说了要带他回彰城,父亲谢昱处。谢盼答应了九叔,也明白这次涉险带给父母的惊骇,便不再执拗,同意回去。只是他没有想到,母亲竟这么着急。 容氏见他微有怔愣,不由得心急起来:“这回不许你任性了。” 谢盼忙摇头:“我不是不愿走,只是觉得太急了。” 容氏抚着他的头叹息道:“建康已是是非之地,不走不成了。盼儿,你年纪还小,感情用事吃了教训,便不可再犯了。” 她幽幽道:“当年我不喜你父亲常驻军营冷落了我们母子,干脆搬回建康。如今想来,有些后悔了。若这些年是你父亲管教,你也不至于生成这样的性子。” “可想想,你也是肖似父亲,倒也不能全怪你九叔。罢了,盼儿,你拜别一下他,我们就走吧。” 谢盼只得应了,母亲走后他呆呆地任侍女服侍洗漱,神思还未能彻底醒转过来,有些分不清是梦是醒。 这时有一位侍女发出讶异的声响,谢盼转身一看,眼神定在了她指尖捻着的一粒琉璃珠上。这是昨日他从白雀寺石室中寻机藏起的,原是为了被琉璃子带走后可以留下线索指引九叔,未曾用上而一路带了回来。在丞相府沐浴时他悄悄藏起直至带回家中,昨夜翻来覆去思虑许久,便将几颗琉璃宝珠顺手放到了枕边。 谢盼从侍女手中收拢了那几颗珠子,心里不禁又泛起疑惑。他离开石室前已将藏有两个莲位的密室阖上,想来谢襄等人并不知晓其中别有洞天之处。他昨夜正是为自己所见而疑惑烦恼,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九叔。“露华”者,不知背后有多少牵扯,也不知这些牵扯该不该叫九叔晓得。 他踌躇许久,忽然有了主意。 到了进早膳的时候,容氏正在为儿子搅拌添了各色干果的牛乳粥,听儿子问起白雀寺之禁,不由得蹙眉道:“关你在那里,就是要叫九郎为难吧。公主不许谢家人近那处地方,据说是她嫁入谢家不久就立下的规矩,是何缘故,大概只有她自己晓得了。但尊者有令,我等自然要遵循。莫说是我这样的晚辈,便是几位婶母,也不再去白雀寺进香。” 谢盼盘坐在桌案后,接过母亲递来的粥大舀了一口吞下,嚼着干果连连点头,待尽数咽下后说道:“府上的人都很怕公主吗?” 容氏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柔声道:“无礼,不能这么问。公主是天家的金枝玉叶,君臣有分,府里的人自然敬她。” 谢盼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菩萨一样的性子,从她嘴里听不到一个人的坏处,便转而说道:“九叔是她的孩儿,九叔待我待旁人就很好,是出了名的好性子,想来公主也是。” 容氏低低道:“我嫁来谢府不久公主便病重,况她深居简出,到她离世我也不曾见过她几面,现在想想只记得她沉静端庄。有人说她冷淡,倒不如说她身份尊贵自有威严。她见我是谢昱新妇,难得留客与我闲谈了几句。”她抿了一口酥茶,缓缓道,“她知道我父兄历任官职,对我家中境况亦是了如指掌。公主这位主母,并不像外人说的那样诸事不问。” 她语气平平,谢盼却察觉母亲对九叔之母云城公主定是有所敬畏,不知她晓不晓得公主旁的一些事情,一些关系名叫“露华”的早殇之儿的事情。 “公主不是寻常妇人,她的儿子自然也出类拔萃。你九叔虽是好性情,你却也知道他厉害的地方。从前我盼你在他身边多多长进,但经历此次,我只盼你平平安安的。”容氏叹了一声,“这是我心中所愿,却不知你这孩子到底是个什么命数。” 谢盼放下调羹,对母亲正色道:“母亲对我有所期望是应当的,我是谢明耀嫡嗣,陈郡谢氏子弟,有所作为方是本分。我年纪尚轻还需历练,不该被一次挫折磨去锐气。” 容氏忍不住点了点他的额头,轻斥道:“你有志气固然好,却需要磨磨性子。也是奇怪,你在九郎身侧这些年,他平素的做派你一点儿都没学会,还是和你父亲一模一样,这血脉亲缘真是……” 一顿早膳下来,上代的谢氏主母什么样,谢盼依旧雾里看花,所知尽是传说。谢盼摩挲着袖中的琉璃宝珠,心事重重地往丞相府去拜别九叔。 一夜惊雨淮水暴涨,谢盼坐在马车中向外眺望,见满街溢水汩汩地向河道中倾去,不由得有些担心,出声询问驾车的随从:“这雨究竟什么时候停?还不曾到真的雨季呢!” 随从应道:“回小郎君的话,城中都在盼雨停,可歇一阵落一夜,真不知要什么时候放晴了。” “天阴沉沉的,总觉得心里不大舒服。” 随从扬起声音:“待小郎离了建康,到了新的地界,自然就舒心了!” 马车辘辘而行,谢盼正望着河道上往来船只发呆,突然身子一倾,随后重重地撞上车厢壁。 随从立即勒住两匹马,两侧护卫围上,谢盼一凛,急急撩起车帘问道:“出了什么事?” 乌衣巷青石阔街容得下几辆马车并行,但是以谢氏为尊,其他世族往往避让。随从一边察看谢盼安好,一边指着一个拍马而去的身影怒道:“此人狂妄,在此纵马闯道,惊到了两匹马。小郎可有伤着?那狂徒已派人去追了。” 谢盼顺着他所指望去,僵住的神色放松了一些,笑道:“此人可追不得,快把人撤回来。” 他心中暗笑,不知这严都督这般情急往九叔那儿去所为何事。这样也好,严都督此前救了自己,这次离京,当面道谢并知会一下这位九叔的密友兼自己的恩人也是应当的。 严夏至此刻胸中热意上涌,焦灼之气正自肺腑升腾,只待倾泻一番,所以顾不得手伤未愈,仅凭一手驭马在街上飞驰。如谢盼所料,他前往的地方正是谢旻所在,丞相府。 谢旻朝会方毕,归府不久便闻报严夏至来见,心里有些不解,但绝知此来定是有要紧的事。果然,他坐在门厅相候,不久便听到严夏至急促的脚步声。 严夏至着一身靛蓝常服挟风而来,转身坐到了谢旻对面。谢旻观他神色,倒不像有甚急事,便等他自行开口。严夏至直奔主题,说道:“今早我拜访了郗昙将军。” 谢旻了然,此事还是在虎头山时与严夏至所议,归京多时诸事延宕,他早料到严夏至见过郗昙后心中必起波澜,只是如今看来,这波澜甚大。 郗昙工书法,乃当世大家,每日卯时正起习字一个时辰,四十年无事不辍。严夏至特意候他习字完毕登门,在晨光熹微之时上了郗府。 郗昙性俭,虽累官至司空、太尉,但府邸简约仆僮无几。严夏至经一位老管事引领,穿过两处天井走到了郗昙习字的希夷轩。 无色曰夷,无声曰希,希夷轩只见日光只闻呼吸之声,四壁悬字别无他物。严夏至见此纯然之所,心中微微讶异。 郗昙已得了信,命人沏茶相迎。严夏至此前虽与他有过数面之缘,但当时不过点头之交。这次他才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位老者。 郗昙年近花甲,体格清瘦面白长须,身着阔衣木屐,观之一派文士气度,却是战功赫赫的大将。他本是前汉经学之家出身,值此乱世一呼百应,方在沧海横流之际熠耀江左。严夏至想起自己的父亲,若他还在世,或许如今也是这般千帆过尽波澜不惊的模样。只可惜,他壮年猝逝,不见白首。 似乎是瞧出了他眼底浮起的一丝黯然,郗昙起身走到他面前,缓缓道:“你来寻我,该是知道自己身世了吧?有子成人,义弟可慰。” 严夏至拜道:“正是,在此先谢过太尉赐药之恩。” 郗昙摆手:“世侄言重了,这是应当的。昔日你父亲与我结拜为异姓兄弟,如无之后变故,你当自小称我一声伯父。” 严夏至拱手道:“见过郗伯父。” 郗昙笑笑:“总算还有缘能听见这声。原本我并不晓得桓弟有后,直至我见到太妃身侧的你,便料想该是我的侄儿。” “我此前并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机缘巧合才得知旧事。我父亲故人无多,也少有人敢提及,我与他缘悭一面此生无法相见,只能上门拜会伯父,以慰思亲之念。” 一个时辰后的丞相府,严夏至向谢旻娓娓道来:“郗将军与我父亲相识于微时,一个是落魄子弟,一个是江湖游侠,性情相投遂成知己。而后两人并起淮南淮北,一时双英。” “可后来,我父亲死于非命,他一路扶摇直上加官进爵,郗氏一门由此隆盛,谢家庾家之后怕就是他们。”严夏至注视着谢旻,缓缓道,“你道为何?” 他面沉如水,是在谢旻面前许久不见的凝重。谢旻听罢长叹一声:“时移世易,与当初不同了。” 严夏至起身踱步到他面前,两手撑在谢旻身侧俯身道:“时移可有世易?谢旻,你还记不记得奚子路?那是多久之前的事?皇帝要杀的这些人,是连你都不敢拦的。你为什么不敢拦,因为你拦的是满朝臣工所向。” 他眼神闪动,低低道:“当日在兖州,我满心欢喜再无他求,只知生死相随此生不离。可我听到了我父亲当日窘境,怎么能不为你生寒?” 谢旻定定地望着他,听他继续说道:“皇帝太妃虎视眈眈,庾冲恨你入骨,郗超把持武昌,谢氏上下又并非人人服你。若有一日,你同我父亲一样,腹背受敌内外交困,莫说你受不受得住度不度得了,便是你得到一线生机,那又如何?你本是天下一品人物,进则封侯拜相朱紫加身,出则领袖群伦士族服膺,要是有一日你从高处狠狠坠下,你当如何?” 严夏至沉声道:“我父亲以匪贼之名遗世,那你谢清朗呢?真的汗青何书全不在乎?” 他闭上眼睛,缓缓道:“我很在乎。” 第五十八章 连城易脆 严夏至望着始终不语的谢旻,忍不住轻笑道:“一向能言善辩的谢相,竟无话可说吗?是不是觉得我反复无常不大可爱了?” 他站直了身子,摇摇头:“谢旻,我心生忧惧,一股无名火只能朝你发了。” 谢旻把玩着手旁添香用的李子,无奈地笑道:“既是独一份的火气,我自然只得受着了。你今日所陈之言,我通通想过,否则何以原先避你不及,恐陷你入局?我只盼你平静些许,不再对我发火了。” 严夏至卸了一口气,说道:“这回我不是闹别扭,谢旻你不要再绕我。” 谢旻依旧带着笑意:“不敢,你我都是认真的。如你所言,我活得很好,自然也想一直这么富贵安泰。你心中所生忧惧,一一刺在我心,我亦心怀忧惧片刻不敢忘怀。但忧惧者即心魔,总要设法与之一搏。” 他说完这番话,严夏至久久不语,最终叹道:“寻常妇人要以夫为天地,可我偏生没能娶上这样一位妇人。谢旻,我总觉得我若没有你大致会痛苦终生,可你若没了我,你还有许多挂怀的东西。你有没有想过那一天,你失去我的那一天?” 他回身望向谢旻,面色凝重。 谢旻嘴角的笑意也隐去了,他缓缓道:“你见到了几位情痴便以为世人皆情种,实则人性本凉薄。我若没了你,要是活得够久,待垂垂老矣之时想必早已万事看淡皆成云烟。” “不久前,你刚说过生生世世心爱唯我,原来也是情热档口的浑说。”严夏至笑了笑,“你立誓之时我心中滚热,而如今冰雪相加一把浇凉了我却觉得也有理。是啊,哪来的生生世世永生永世,一世尚且不敢期望。我因白首之约瞻前顾后为你担忧,可总该想想我与你心中大业自有前后之分。谢旻,你或许觉得我置气,心中不忿了,可我当下只有清醒。”他退了一步,沉声道,“方才是我莽撞,那些话如今都收回,当我没有来过此处吧。我心里仍旧爱你疼你,绝对不移。” 他转身欲走,被谢旻一把抓住袖幅。谢旻露出难得的怒色,冷声道:“我是不是还该谢谢你这番大度?严夏至,我没有什么大业,我只是身在其位谋其职。若我是贩夫走卒,求得温饱太平便好,不会去想那许多。可我是谢旻,我长至今日,不知耗费多少人的心力血汗。我食禄领俸,自然要谋国是。我的国主,我的族人,我的部曲,我的手下,还有我不识得亦不识得我的人,他们将权柄拢于我,我若不出岂不愧怍天地?我于其他但求无愧于心,只有对你,便是有愧在心亦是不能放手的。” 严夏至垂眸道:“我便是怕你有愧在心。从我起了别样心思起我便不再拿你当作我的叔叔。我那时太小,需被你纵着宠着照顾着,便日日想着待我长大成人,可伸展羽翼一力护你。我既盼着成人独当一面,又怕与你就此疏远。这种患得患失搅得我心神不宁,十多岁的孩子,总是这样的,浅薄得好笑。可我在此还能这么说,我如今长大成人,便要一力护你。但若有一天我不是你的羽翼而是负累呢?谢旻,我真的不是在说气话,我许是你逆旅过客,与你一生光阴不过交错数年而已。我倾我心意便好了,其他的老天做主。” 他收回袖幅,朝谢旻勉力笑了笑:“你方才说话有些伤到我了,我也要说一些锥心的话回敬。我先走了,再聚。” 谢旻扣住他的肩,蹙眉道:“绣衣都督煞气凛凛,脾气相当不好,怎么现在到我面前,这么委曲求全了?我真是后悔一时嘴快招惹。我从不拿你去比较什么,你也不要。我放弃过一次就绝不会有第二次。于一对有情人而言,相许是第一,相守的事,你说的,老天做主,对不对?” 他放缓了神情,正想调笑两句开解严夏至,却不想谢盼一头扎了进来,正见到他一手扣住严夏至。谢盼惊异道:“九叔小心!” 严夏至皱眉道:“叫他小心做什么?你没瞧见是他对我动粗?” 谢盼急忙绕到谢旻身侧,小心翼翼道:“正是见了九叔动粗,才担心他被督总您反手就撂倒。” 严夏至哼了一声:“正提醒我了。”他作势要擒谢旻,被惊慌失措的谢盼拦住。 “可使不得,我九叔身娇肉贵经不得……”话音未落,便被谢旻按住了头。谢旻冷冷道:“看来你前番吃亏吃得不大够。” 谢盼讨饶道:“自是因为晓得严督总不会真的对您动手,侄儿才说笑的。” 谢旻放开他,甩手道:“你怎的还不动身?” 谢盼见势拜道:“盼将远行,来辞别九叔的。”他转而向严夏至也拜了拜,“并严都督此前舍身相救之恩。” 谢旻点点头:“还是懂事了,知道来谢谢恩人。此行虽有护卫,然不宜张扬,万事小心,照顾好你母亲。” 谢盼应了,眼神犹在闪烁,谢旻了然,清咳道:“若无他事,不妨归府打点早些启程吧。” 谢盼果然一急,又是欲言又止,严夏至在旁凉凉道:“小儿,你九叔叔心如明镜,戏耍你戏耍得正高兴呢。” 他一下子点醒谢盼,谢盼便问道:“现下琉璃子如何了?” 严夏至轻笑一声:“罢了,我可走了。谢盼,你有叔父遗风,前途不可限量,珍之慎之。”说罢他朝谢旻挑眉道,“自古英雄出少年。” 谢旻笑盈盈道:“正是,严督总不正是如此?” 严夏至神情一僵,朝他斜睨一个眼神拂袖而去。 谢盼愣道:“九叔同严大人在打什么哑谜?” 谢旻重又坐下,端了茶抿了一口道:“你无须知道。至于你问的这个人,全须全尾犹在我府上。不过我可不想叫你见他,你走吧。他的命我留着,你且放心。” 谢盼闻言面露犹疑,支吾道:“昨夜我同九叔说过,我心中抱愧……”话头被谢旻截住:“我也说了抱愧云云大可不必,你既然说要替他寻回亲姊聊作补偿,已是仁至义尽。”他斟酌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道,“当断不断,害人害己。那琉璃子纯然是个痴人,而你不是。他引你为知音,却不知道你与他根本不是同路人。谢盼,你从今往后不要再与此人有任何瓜葛。” 谢旻这般严词,叫谢盼心中一凛,他不由低头道:“九叔,你在担心我吗?” 谢旻只能暗叹一声,起手道:“我命谢石将你在我府上的用物整理妥当了,由他引你去查点,该留则留该舍便舍。我另拨了一支护卫一路护送你母子一行,归府后与母亲即刻动身吧。二哥当下应是刚刚收到你平安的消息,你尽早与他团聚,也免他担忧。” 谢盼见谢旻执意不让自己与琉璃子相见,只得点点头告辞。他不知自己坐上马车回谢府时,正有一人目送自己远去。 “你贱卖的屋宅仆僮我已悉数替你收回,你若愿意便还在这建康呆着,若想远走高飞亦无不可。只是从今往后需守口如瓶,诸事不提,你能做到?”谢旻问道。 琉璃子望着马车隐入街巷,缓缓道:“我还不想死,当然要照你说的做。” 谢旻冷笑一声:“花花世界数不尽的妙处,你可要好好爱惜项上人头。” 琉璃子望向谢旻,神情平淡:“我并不畏惧你,因为你有畏惧。” 谢旻不禁笑开:“与我何必打禅机?好自为之。” 新雨过后沿路湿滑,琉璃子几番踉跄。他稳住脚步撑起心神,缓缓地挪步拖行。一夕之间,一道作伴的庾瑛桓净谢盼都不见了,琉璃子心中隐隐生起一股怆然。 在他失神之际,前方一辆马车躲闪水坑而向他倾来。琉璃子脑中空白直直望着眼前两匹高头大马,直到车夫勒住缰绳勉强停住马车,他才反应过来。 马车中传来碰撞的闷响,随即车帘被猛地掀开,一个婢女怒斥道:“何人挡路?” 车夫忙起身察看:“夫人可有伤着?” 那个婢女拦在车帘之前怒道:“夫人受惊,还不将那个狂徒拿下?” 护卫的侍从得令尽数围拢在琉璃子身侧,有人认出这是府中常客,忙报给车内的夫人。 马车中的人许久不曾发话,众人正在纳闷之时,忽然听到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却叫人毛骨悚然:“拉去别处打死,把他的眼睛挖了,手剁了。” 侍从们听得此话先是面面相觑,随即几人面上一狠便上前来架住他欲拖去隐蔽巷内。琉璃子听出那是庾冲夫人的声音,却不知对方何以下此狠手。他不能失了手,便高声叫道:“夫人何以要害我?” 他这么一声喊出,立马被人捂住了口鼻。他本想挣扎,却眼前一黑,四肢俱被人死死按住,耳畔还传来那个声音:“不要在我眼前,立刻将他拖走。” 琉璃子扭动着四肢不住挣扎,突然右手臂传来一阵剧痛,竟是被人生生折断了。他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望去,折断他手的人朝同伴抛去眼色,琉璃子顿觉又是一阵剧痛。原来来人是将他双手尽数折断了。 他几乎痛晕过去,痛极之际狠狠咬住来捂他口鼻的手,那人的虎口被他当即咬破,却不闪不避依旧死死捏住他两颊。 琉璃子绝望至极,咬牙切齿道:“你们害人不得好死!” 坐在马车中的刘夫人捂着心口气急道:“这些废物为什么还让那个番畜在我面前叫嚷?快将他杀了,剁了!杀了,给我杀了!” 婢女忙抚着她的背劝慰道:“夫人莫要气着身子,咱们走吧。” 刘夫人赤红着眼狠声道:“我要杀光他们!这些狐狸精!瑶杏,你说,还有谁?” 婢女瑶杏见到夫人这副疯癫模样,心中生寒,但不敢流露丝毫,只得颤栗着贴近刘夫人,低声劝慰道:“那些人全都死了,那个胡女,不是夫人亲眼见到身首分离的吗?这个人,也活不了。” 刘夫人点点头:“对,谁敢勾引胡僧?”她攥住瑶杏的手,急切道,“我们回去,三郎要回来了,我得给他预备沐汤。” 瑶杏见她思绪错乱,知道这趟上的香毫无用处,只得安抚住她,命马车启程。 刘夫人的马车离去,侍从们依旧依命架着琉璃子往深巷去。这里有几处废宅,是谢氏部分族人南迁之后遗留,无人敢占,空置在寸土寸金的建康。这些人便是欲将琉璃子抛尸在此。 琉璃子双臂已废,以十分怪异的形态垂撘在身侧,他意识尚存,对这次无妄之灾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想到是庾夫人痛失爱子寻他出气。 他垂着头,看着脚下不断滴落的血珠,竟开始想起自己究竟是哪里在流血。肉身的疼痛被他刻意抽离,转而去想天上的云,嗅过的花,举着阿措那得意非凡的谢盼。 血是从我嘴巴里流出的吗?琉璃子又在想这个。 他刚同谢旻说了还不想死,却要死了。花花世界的妙处,止于他此刻想起的云,想起的花,想起的谢盼了。 他晕了过去。 第五十九章 大厦将倾 生灯将息故能沟通亡魂,梦里有盛装而来的母亲,经年不曾晤面,她比昔日越发年轻。待香花一路伴她走到面前,琉璃子忍不住喊了一声“奈台”。眼前这位绝色女子却抿嘴一笑,点了点他的额头:“我不是奈台是姊姊啊!”琉璃子先是愣住,随即落下泪来:“姊姊去哪里了?”他的姐姐善妙公主从袖中掏出一束鲜花递给他:“姊姊在菩提境,奈台也在,我们都在等你。”琉璃子接过那束鲜花喃喃道:“我这就走,等等我……”他伸出手来去握姐姐的,忽然想起自己的手仿佛是断了,猛地心头一凉,不由自主放松了手心,那束鲜花尽数落地。他低头去看,再抬头姐姐却不见了。他奔出去,喊着姊姊…… “醒来吧。”一个低低的声音传来,琉璃子心中一惊,猛地睁开眼,却不在方才的暗巷之中。眼前是个莫名眼熟的青年,他肤白如雪面色沉静,正拿着药杵在捣手中一个小石钵里的药汁。见琉璃子睁开眼,他没有停下手上动作,垂着眼帘缓缓说道:“疼得可厉害?” 琉璃子点点头,又想起他怕是没看到,便说道:“很疼很疼。” 那青年叹了一声:“自然是疼的,你扛得住便千万不要动。过会儿我便要替你接骨,这药汁喝下,会少些疼痛。” 琉璃子问道:“你是何人?” 那青年抬眼望向他:“我是庾将军甥儿,陆绚。” 琉璃子一愣,面上露出疼痛神色:“是庾将军救我?” “庾夫人要杀你,庾将军又怎会救你?这里是绣衣都督府,救你的是严督总。”陆绚笃笃地捣着药汁,缓缓道,“庾夫人何以要杀你?” 琉璃子呆呆地望着梁上云蝠花纹,气若游丝:“不晓得。你是一个大夫?” “是。” “我双手皆断,接回来就会好了吗?” 陆绚停下手中动作,望着他说道:“面上创伤,三月有余当是会好。但要若从前自如,许是两年三年,五年十年,也或许再回不去了。” 琉璃子不说话了,他阖上眼静静躺着。陆绚望着他苍白的容颜,忍不住将目光停驻,这个人,总觉得甚是眼熟。 陆绚放下手中药杵石钵坐到琉璃子身侧,他搭上琉璃子的脉,轻声问道:“据闻你从西域逃至中原,可如今,中原也呆不得了。这世道,处处险象。你方才在梦中频喊姊姊,可有怀亲怀乡之念?” 琉璃子依旧闭着眼睛:“我原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因为我方才见到自己的姐姐了,或许还有母亲,她们两个我已经分不清了。她们同我分离二十多年,我其实已经不记得她们生得什么模样了,更不用说我的父王。” “这数十年中原震荡,西域诸国也受到牵连,许多人国破家亡乱世飘零。你是幸运的那个了。”陆绚松开他的脉,缓缓道,“不曾为奴为婢。” 琉璃子笑了笑:“一样的。庾夫人不就像对待奴婢一样随意打杀我吗?” 陆绚叹了一声:“有严督总救你。” 他起身拿着药杵石钵走了出去。 客院之北是一片校场,陆绚步出几步便听见兵刃挟风的声响,知道是严夏至在练武。 时近正午,阴云之上显露不出日头,周遭昏暗,只见剑光如游龙舞出,仿佛立时能劈开大地。 陆绚立在马桩之外凝视着校场上风雷尽出剑扫四方的红衣武士,忍不住喊了一声:“督总不可操之过急。” 严夏至听见这声,回身收了剑势,笑了笑:“苦练不辍,武者之道。我失却一手,怎能不心急?今日见琉璃子情形,心中生寒。” “他本是操琴乐师,如今可惜了。”陆绚叹道,“舅父府中竟豢养着这样的恶奴。” “你如今还要不要过去?” 陆绚无奈地笑笑:“舅父病重,我身为外甥岂有不顾之理?”他神情微黯,“如今败局已定,他老人家又承失子之痛,谢相那里,可有少许转圜余地?” 严夏至提剑向他走来,红衣猎猎,银蟒缠臂上闪着幽光,如真有长蛇吐信。陆绚心想,他这副模样,好似三步之内便要挥剑而来,竟是带着杀气。 他不禁后退一步,而后见严夏至勾唇一笑:“庾家的人,今日还能在大街之上公然打杀无辜,悍然无法度,败局已定从何说起?” “庾家的根,谢旻挖不去,皇帝也挖不去,你不妨回去劝劝二位长辈,叫他们将一众恶奴缚去丹阳尹自行领罪。刑不上贵人,旁人还不得赔琉璃子的那双妙绝的手?” 严夏至伸出左手,摇摇头:“我却不知要问哪个去讨?” 当日方山别院前自断一手至今,他常有惶惶之梦,恐手不能愈,恐剑不能提,恐勇武折损,恐力不能御敌,恐护不了谢旻周全。今日见到双手折断的琉璃子,严夏至更是心有戚戚然,他明白自己万不能示弱。宫禁之中皇帝之前,他不能失了气势,绣衣使徒众之前,他不能失了威风。他虽心有忧患,却不能同谢旻说太多,以免谢旻自责太过。更何况,逼他至自残地步的,绝不是谢旻。庾瑛,皇帝,穆元,究竟归罪在哪个头上?严夏至说不清,他只知自己需独力担下这份苦楚。 陆绚听他这声轻问,便说道:“眼下都督要做的便是悉心调养,叫这手尽早恢复。我乃医者,我的话督总可不好不听吧。” 严夏至朝他笑了笑:“那是自然,陆大夫杏林圣手,某怎敢轻慢?” “不敢不敢,督总言重。只是这练武一事,不妨先搁置一旁,再作打算。” 严夏至挽出剑花收剑入鞘,将剑扔与一旁的侍童收好,接过侍童递来的水满口灌下,半晌道:“我凭武立世,别无依仗,自与他人不同。十数年练武不辍,为的就是报国立身。医者不能丢了施针的本领,我亦放不下手中的剑。” 陆绚垂眸沉思,后缓缓道:“此前我与谢相同在外时,曾为他请过一脉。” 此话既出,严夏至便留了心,听陆绚继续说道:“谢相的脉象自然不能同旁人说起,但督总并非闲人,我不妨说一说。我劝不得谢相,督总或能。” 严夏至朝他瞥去一眼,似笑非笑道:“劝他什么?” 陆绚放低了声音,正色道:“谢相春秋盛年,是海内皆仰的英才,而后数十年必有卷动四海风云的伟业,可现在,有一桩事轻忽不得。” 严夏至叹了一声:“你想说的我大体明白了。我劝不得他什么。我与录公虽有私交,却不过同僚之谊罢了。” “是绚冒昧了。”陆绚俯身拜道。 严夏至扶了扶他笑称:“素已言重了。你手里还拿着药钵,便不耽误你施药了。” 陆绚扫了眼石钵,恍然大悟:“正是,待配好了麻沸散,便要替琉璃子接骨了。” 严夏至颔首道:“交托于君了。” 陆绚因他手伤缘故已在宫中滞留不少时日,严夏至见庾欢已死谢盼已归便决意不再羁留此人,陆绚又提出往庾冲府上探望重病的舅父舅母,严夏至并无不应的理由,便应允送他前往庾府,却不成想会在路上遇上这桩恶行。琉璃子手无缚鸡之力,却遭一群恶汉戕害,严夏至闻声而去的时候,他已几无活气。刘夫人的车驾早已驶远,恶奴中有人识得严夏至,急急召了同伴逃逸,只留下重伤倒地的琉璃子。 今晨在谢旻府中还闻得此人姓名,想来定是谢旻放他归府,却不料他招致这等横祸。严夏至细想了想,不禁觉得好笑,自己何时生出这副仁心仁德?昔日绣衣使者所杀无辜,何止区区一琉璃子?他奉皇命执符节,所到之处赤河蔓延,今日竟会心生恻隐了。若说是谢旻感化,倒不见得,此君手上所过性命远倍于他。思及今日在谢旻面前一番发作,严夏至在心中轻叹一声,儿女情长,真能叫英雄气短? 刘夫人归至家中,已有仓皇逃回的仆从禀告。她急怒攻心,气道:“老天要同我作对到底了!何以如今杀个贱奴,都会跑出个劳什子都督!”她拂袖道,“罢了,杀不成便杀不成,谅他往后也不敢再在本夫人面前现眼!” 瑶杏忙上前劝道:“正是,教训一顿便完了,夫人解了气就好。夫人进午膳吧。” 刘夫人抚了抚心口,沉下声问道:“大人可进过药了?” “回禀夫人,进了,眼下已歇了。” 刘夫人蹙眉道:“可有进食?”见瑶杏露出为难的神色,刘夫人立时往外去,边走边说道:“不吃饭怎成?二郎的命还要他救,难道两父子一道等死?” 话音刚落,她捂住嘴,喃喃道:“信女无心,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她扶着门框抚气道:“我去瞧瞧他,石蛮是力壮男儿,必会痊愈的。” 瑶杏同四五个侍女急忙搀扶起她,一道往庾冲的卧房去。 到了卧房之外,刘夫人便见到两个侍婢在外间合奏琵琶。二女皆着襦裙,却是高鼻深目肌肤如雪,见刘夫人一行前来便搁下琵琶跪拜。 刘夫人见此情形已是怒不可遏,她挣开瑶杏的手冲了进去,大步走到庾冲榻前怒道:“你可是要死了?” 庾冲缓缓睁开眼睛,眨了几下后转动眼睛望向她,一时无语。刘夫人悲从中来,坐到他身旁,哽咽道:“你几时这样了?石蛮,你是天底下最伟岸的丈夫,你是我的天,你不能倒下,一府上下都是你在撑着呢!” 庾冲伸出手握住她的,半晌幽幽道:“你今日在街上,可是想杀人?” 刘夫人一惊,随即恨声道:“正是!你当如何?”她语气凶狠,泪却滑了下来。 庾冲抬起手为她拭泪,低低道:“好个善妒的性子,这么些年了还不见改。他是个男子,我不曾动过那种心思……” “我知道,你常召他入府,不就是因他和那个胡女生得像?”刘夫人抢白道,“你睹人思人,现在都还要叫人给你弹琵琶,寻这些碧眼妖精到府里。你是多忘不了那个芜蘅?庾石蛮,你不要忘了,她人是陆焕的,名是陆焕取的,她生生世世是陆家的奴。” 庾冲拍了拍她的手低低道:“你何必现在还在置气?你杀她,陆焕不曾阻拦,我也不曾阻拦。她席间一顾,就丢了性命,还不是你刘文芝的威风?” 刘夫人哼了一声不再言语,她扶着庾冲重又躺好,拭了拭面上的泪迹后说道:“现如今提这些旁的无益,我只求你珍重自己的身体,我儿,我儿……”她哽咽一下,“我儿一个尸首不全,一个还在丹阳尹牢里。你做父亲的,乃家里顶梁,一干妇孺老弱,都在仰仗你呢!” 庾冲咳了几声,刘夫人急急替他掩嘴角,却见到帕面上隐隐的血丝,心下一沉,强忍着装出镇定模样继续说道:“你去信,叫大郎回来吧!” 庾冲摆摆手,断断续续道:“歆儿回不得,当年谢寻安之事正是前车之鉴。两个儿子都不中用了,只有他了。往日我对他已有薄待,这时候再拼却他前途叫他回来做什么?” “可,可府里总要有人主事。我一个妇道人家,怎可频频抛头露面?” 庾冲按住她的手,沉声道:“夫人莫慌,我定会好起来。庾瑛已遭暗算,陛下那里又按兵不动了,可知谢旻那贼子必是与他做了什么约定。陛下年少,易被蛊惑,蔡勋一众又阿附谢旻,我门下诸生人心涣散恨不能换了门庭去投,眼下情形,只能由我自己来定!夫人爱惜自己身体,我们这对公婆,须要相互扶持,你切不能再在街上喊打喊杀了!回去立时将作恶的那帮下人推出去,温符也好,严夏至也罢,叫他们杀了吧,如此便动不到你头上。” 刘夫人嫁与庾冲三十余年,第一回听出庾冲话中凄凉之意,又知道夫君为自己一力着想,一时百感交集,哭倒在庾冲榻前,呜咽道:“我的赤奴儿,我的赤奴儿,我夜夜梦他向我哭诉,唤我这个母亲啊!”她忽然哽住,一头晕了过去,庾冲急急要起身查探,一旁的侍从婢女乱成一团。 第六十章 一片冰凉 婢女将刘夫人扶至庾冲榻上,庾冲见她双目紧闭唇上泛紫急道:“夫人的心悸又犯了,快去取药!” 待一个婢女急去取药,外头又有人来报“何侍中到访”。庾冲抱着夫人,自己都有些支持不住,听讯后将刘夫人交于侍婢瑶杏手中,强撑着欲下榻。身旁急忙有人来扶,庾冲把着来人的双臂站起身来,趿上丝履拖着步子往外。侍从劝道:“大人爱惜身体,不妨在此会客。” 庾冲闻言狠狠甩开那人,踉跄几下又被人扶住,他伸出手虚指一下气弱道:“把这个妄言之徒拖下去,割了舌头叫他吞了……” 那人顿时软倒在地哭求道:“小的知罪,大人宽恕啊!” 两侧自有人上来将他一路拖行出去,庾冲蹙着眉低低道:“好生招待侍中大人,为我净面更衣。” 他转过身来望了一眼榻上的刘夫人,吩咐道:“去请冉先生到府。夫人醒来后问起便说我在前厅会客,叫她好生休息。” 他望着昏迷的老妻,缓缓转身而去。 前堂之上,何远也无心去品佳茗。他背手而立,闻得脚步声便急急转身,见庾冲宽袍博带而来,却仍是难掩其清癯之形。何远疾步上前揽住庾冲,神色肃穆,低声道:“今日朝中之议,你可知道?” 庾冲拍拍他的手肘,叹道:“你是今日第一个登门的,也或许,唯一一个了。子弥,我庾某人断防不得家贼啊!” 何远将他扶着他走到茶案旁坐下,屏退左右附耳道:“你全不知情?” 庾冲握住他的手,沉声道:“谢旻杀我赤奴,杀子之仇不共戴天,我会与他言和?” 何远沉下脸色:“大郎这是……哎,如此倒也不算太坏。石蛮,这些话我若不说,怕是无人敢对你说了。陛下登基之始,你便失却先机。谢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谢旻更占得一头。如今三郎没了,你可依仗的独剩大郎。他便是与谢旻有所沟通,也是为整个庾氏着想。莫要因此横生猜忌。” 庾冲笑了笑:“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这个大儿子,昔日太不识时务,如今却好似开了窍。” 话至这头,何远不免叹息一声:“大郎之勇力才智气魄,实为你三子之冠,你身为人父,这些年对他实有亏欠。” 庾冲点点头:“是啊,我偏爱三郎,夫人宠溺二郎,独独这个大郎……昔日大妹对他甚为疼爱,只可惜,触怒先帝了。我为阖族前途计,也不能不舍他。细想来,对不住他的太多,如今也怪不得他。” 他喃喃道:“我一世风光,怎是谢旻这个小儿能夺去的?胡僧,大儿既在,我庾氏便倒不了。既谢旻保举他为司州刺史,朝中自是不会有异议,你更要带人上书,叫大郎尽早接管司州,不可教郗家分得一杯羹。” “郗超?此子袭道徽之风,清正不阿独善其身,你是说,他也意在司州?” 庾冲轻哼一声:“富庶之乡,谁人不念?并得司州,他郗超坐稳长江一线,岂非权势滔天?郗道徽何许人也?当年与苏桓结拜,引为生死之交,可苏桓被诛,你可见他有一丝动作?我当年借先帝之名强召他回朝,他对我可有不恭不敬不忿之意?此人善忍,图谋者大。若非谢氏当前,我必除之……”他随即笑道,“不过无妨,我倒要看看谢旻能叫这郗家父子如何?” 他说了好些话,忍不住咳起来,便从怀中掏出一面绣帕掩了掩嘴。何远见状生奇,但他定睛一瞧,见绣帕之上已有星星点点的血渍,心下一沉。庾冲观他神色,诡秘一笑:“这是夫人的帕子,她心悸症发还在内室休息,我便将这面帕子带出来了。否则,”他顿了顿,望向何远,“一屋子的人都要没命了。” 何远猛地一惊,随即起身道:“庾冲,我若是个小人,今日便不会来你府上!言尽于此。你好生调养,你是心结之症,设法解了吧。” 他拜了拜,转身而去。 庾冲在他身后说道:“若我得好,他日携酒一壶醉蟹一盅去你府上。” 何远顿住脚步:“须是膏蟹,不肥不行。” 少年知己,老来相忆,犹记得数十年前意气飞扬荡平天下的豪情,何曾想白首之年忽逢落魄?何远缓缓踱步开去,这位位列三公之上的三朝老臣忍不住双手微颤。朝夕起落,不独庾冲一人。乱世之年,谁能永保安乐? 这一日过了日中,天上又打下豆珠大小的雨滴。连日落雨,街上行人都随身备着雨具,不多时便见片片油布伞挤挤挨挨连缀一片。有个身影穿梭在街巷之中,冲开了一大片伞面,一路踏着水花冲到了绣衣都督府前。他淋了一身的雨,发髻亦散了,狼狈不堪地在门前喊道:“吾乃谢家子,有急事寻都督!” 门僮相视一眼拦下他:“无帖不应,闲人莫近!” 谢盼甩开他们的手怒道:“区区小奴安敢拦我?” 两门僮不为所动:“若无印鉴,恕难通传。” 谢盼愤而从袖中掏出银印一亮,推开二人便要进去。这番骚乱已有人上禀,严夏至正在武器库中擦拭一副弩机,便听人禀报有一自称谢家子的少年求见。他搁下弩机,顺手在武器库中拿了一条鞭子走了出去。 谢盼还被拦在门厅,远远便瞧见一身红衣的严夏至。廊下雨丝成帘,他接过下人手中的伞,缓缓走向谢盼。 谢盼想起二人初见,竟有些微微生怯。待严夏至步步走近,他才发现执伞的手上还攥着一把鞭子。谢盼不禁退后半步,强撑着问道:“琉璃子还在督总府上吗?” 严夏至挑起伞来,露出凝生寒气的脸,冷冷道:“我命那人不许吐露,你当为何?” 谢盼扑进雨中,昂着头道:“他被伤成那样,我如何走得安心?” 严夏至将伞递到他头顶,冷哼一声:“好生豪气,好生义气!可你连你的九叔都信不过,还派人盯着,你眼下装这副担当的模样给谁看?” 谢盼怔了一下心虚不已:“我只是怕……” “怕什么?怕你九叔杀了琉璃子?谢盼啊谢盼,你如何对得起你的九叔啊!”严夏至长吁一声,“我要是他,定要抽你几十鞭!” 谢盼扫了一眼他手中乌黑的皮鞭,猛地屈膝跪倒,闷声道:“是谢盼错了,请督总赐鞭!只是赏完这顿鞭子,还请督总允我去看望琉璃子。” 严夏至弃了伞,手上灌劲,只听皮鞭破开风雨的呼啸之声,谢盼紧闭双眼一动不动。只听一声厉啸,鞭子划过他身侧,雨丝截断,溅了他一脸。 谢盼猛地抬头望向严夏至,严夏至亦在低头看他。 “你倒是有骨气。谢盼,我不能替你九叔打你,却必须要替他说上几句。”严夏至的声音颇沉,“你在他身旁便是掣肘,便是祸害。我不知他究竟如何宠你,将你纵得这般无法无天,可我要告诉你,纵是他谢旻,也不是这建康城的天,更不是大景的王法。他总有救不了你的时候。你再擅作主张,莫说他发作,我先替他收拾了你!” 谢盼紧咬着唇,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流淌了一面,他支撑着站起身来,朝严夏至拱手道:“谢督总教诲,盼受教了!” “你也不必太过沮丧,你年纪尚轻,还能犯错,还能犯糊涂。”严夏至收起皮鞭,轻叹一声,“不过十六,大好年华。” 谢盼嘴唇微颤,说道:“谢家一众小辈,唯有我常伴九叔身旁,可我无才无德,根本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了。” “不是人人都要做旷世大才,谢家子弟也未必个个成人中之龙,你谢盼将来好歹,也没人知道。你若确实对你九叔心存敬仰,便听他吩咐去投奔父亲。多读书明理,不要空凭一腔热血。有勇有谋,方能成事。”严夏至示意侍从将伞递给谢盼,笑了笑,“我十六岁的时候,心里只有绝望和死,你比之我好太多了,可我如今,不是好得很?” 谢盼接过伞,抬眼望向严夏至,缓缓道:“琉璃子要交托督总照顾了。还有九叔,九叔,请督总千万……” 严夏至嗤了一声:“无须你叮嘱,走吧。” 谢盼撑开伞,听得严夏至继续说道:“我派人送你回去。” 这时,谢盼看到一个身着靛蓝宽袍的男子支起伞自廊下走来,那男子肩背一个木箱,臂上绑着一只木匣,显是一名大夫。他见到谢盼与严夏至对立情形,便停下脚步,随即又踏着木屐缓步走来。谢盼望着这个男子有些失神,对严夏至道:“严都督没有觉得,他和琉璃子生得有些像?” 他这么一问,倒叫严夏至愣了愣。严夏至望着陆绚走来,缓缓道:“若说相似,似乎真有一些,盖因二人皆肤色极白相貌秀致吧。” 谢盼转而去打量他,暗想,若说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男子中相貌极艳者当是身旁这位。但这位眉眼之中尽显锐利,见之生寒。谢盼忆起吴县公堂之上,严夏至似笑非笑轻声慢语地审问自己那几句,不由得感慨若非九叔庇护,自己怕是吉凶难卜。 他这么胡乱想着,严夏至便催促道:“还不走?” 谢盼犹是问了一句:“这位是医治琉璃子的大夫?他如今怎么样了?我听说……”他声音渐渐隐去,据报琉璃子伤的是双臂,这对于一个乐者而言意味着什么谢盼自然明白。 “你要问他。问完了你好安心启程了。”严夏至朝向他走来的陆绚笑了笑,“这位谢小郎是谢九的侄儿,琉璃子的友人,来问问琉璃子的伤势。” 待走近,谢盼猛然忆起,当日方山所见,这位大夫正在九叔车队之中,原是和九叔、严夏至都相熟的人。谢盼便顺着严夏至的话继续问道:“敢问大夫,琉璃子现下如何了?” 陆绚正色道:“接骨已成,往后便看施药和病人自身的恢复了。”他朝严夏至道,“佛子元气大伤,已然歇下,我前往舅父府上。”陆绚思忖了一下,说道,“未必会回。” 严夏至知道他言下何意,便回道:“此番多次劳动陆郎君了,改日必重谢。” “医者本分,督总不必言谢,先告辞了。”陆绚朝严谢二人示意,便正了正肩上的木箱走了出去。 谢盼望着陆绚的背影,疑道:“雨大路滑,督总为何不派人送他?” 严夏至轻笑着说道:“你不知他身家来历。他的舅父正是骠骑将军,我又怎好再派都督府的人送他?” 谢盼瞪大了眼睛:“庾冲?那他出自吴郡陆氏?” “你倒是清楚,他正是陆焕独子陆绚,表字素已。”严夏至拍拍谢盼的肩,“小郎君,还磨蹭什么?琉璃子的双手已被接好,至于其他的全看他造化,你也帮不上忙。” 谢盼还在发愣,喃喃道:“那他的母亲就是庾冲的妹子了。” “正是庾冲和孝康皇太后的亲妹。”严夏至敛起笑意捉过谢盼的肩头说道,“你可是又在想什么主意?你若敢去庾冲府上替你的好友讨公道,我可是会叫绣衣使把你抓进绣衣大牢中。你昔日害我手下性命,这笔账一直有人想同你讨呢。” 谢盼闻言反问道:“那刘氏这般伤琉璃子,怎么还?” 严夏至望着他冷肃的神色,似笑非笑地问道:“那我手下那位总旗呢?他的性命你什么时候还?”在谢盼怔愣的当口,严夏至悠悠道,“吴成坤其人,兵丁出身,后经长官保举做了永世县的一名里长。擒贼累功,又善于钻营,便被调到了建康,而后入我绣衣使,升至总旗。他家中一妻一妾五个子女,还有老父健在,你刺他的马一下,可知这几个人便就此苦命?” “可人有贵贱,因是你谢盼杀了他,所以你的好叔叔要替你遮掩,我受他要挟,也要替你遮掩。传出去,人们也会想,谢氏的公子,杀一个区区武夫,难道还要他伏法?‘八议’之下,谢旻也能保全你。” “可这个人,拼杀大半生,莫名其妙便死了。死便死了,也无人替他伸冤。谢盼,你明面上仗义,或许还以为自己是侠者。可实则你同其他那些高门世族子弟,别无二致。莫说你,你的九叔叔,也一样。在你们眼里,这世上大多数人的命都是草芥。刘夫人对待琉璃子,也不过就是如你对待吴成坤罢了。你可还要替他讨回公道?” 他这些话说完,谢盼颤栗着身子嘶吼道:“不是的!不一样!” 严夏至叹了一声:“你血脉如此,天生如此。谢旻果真疼你,竟没有把这番话点给你,也或许,他自己都不敢承认。谢盼,你今日若听懂了我的话,就不要再去想寻庾家的晦气,安生去彰城。” 谢盼露出哭笑难分的僵硬神态,咬牙道:“严都督好生厉害,字字诛心,我谢盼这辈子都不会忘!” 他僵直着转过身:“不用派马车送我,我自己回去。”他移开伞望了望灰暗的天,笑道,“都督一番话,真似当头棒喝,骨血生凉。我要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他挪步出去,严夏至低低吩咐了一句“跟上”,便目送着这个少年步履沉重的背影消失在了门外。 第六十一章 仲子逾墙 谢盼心神恍惚地低头望着全部洇湿的鞋子,脑中一片空白,不知拔步是去向哪里。 前方传来马嘶之声,谢盼移开伞惨淡一笑,果然是九叔的马车。 他停下脚步,大声喊道:“九叔,你莫要下车了,我要走了。” 他扔了伞便飞奔出去,跃出几步突然想起什么,猛地顿住脚步。 片刻之后,谢盼冲向了谢旻的马车,一番叔侄耳语后,谢盼连退数步,躬身拜别。 雨势如注,他只顾往前冲,不知身后的九叔如今是何心情。 “谢钧,回去吧。”许久,马车中的人缓缓开口道。 这场雨至黄昏方息,案前纸笔似都被濡湿。谢石守在谢旻身侧为其递送府上司直送来的文书,见谢旻眉间微蹙一味埋首,不免暗自担心,便端来了一盏酽茶给谢旻安神。 茶盏捧至面前,谢旻将将回神,接过茶盏嗅了嗅,不由笑道:“这么酽的茶,我看着心神不定吗?” 谢石自然不能说是,谢旻也不追问,搁下茶盏道:“我有心事,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你。你不用退,这没有什么告罪的地方。当下是谢九郎在同你说话。” 谢石一震,点了点头。 “你说我生得更近寻安公还是殿下?慈严离我十数载,怕是旁人还记得清些。你但说无妨。” 谢旻起身背手至画案前,用指尖勾勒案面画纸上的人物形貌:“你说更近谁?” 谢石躬身道:“更似公主殿下。” 谢旻点点头:“父亲三子之中大哥最像他,谢明澄乃‘江左第一公子’,北庭亦闻其名。谢寻安便更是不凡了。近年我出入朝堂世人许以薄名,我晓得是父祖兄长余荫。三十年间谢氏门庭之盛,往来不曾得闻。公主许婚,虽年岁有差,也合该是对佳偶。” 话说到这里,谢石忍不住回道:“郎君宽心。” 谢旻笑了笑:“宽心,我如今有些了然了。” 他转过身朝谢石笑道:“这个心结我赧于承认,只能同石翁说。” 谢石微微点头:“老仆省的。郎君、郎君乃世之殊珍,天下人惜之爱之,务以此念为先。” 谢旻听了不禁笑开:“石翁言重了,但我不妨这么想吧。” 夜深了,世人皆惜之爱之的谢清朗尚未入眠。房中点了医仙所制药香,谢旻坐在书案前阖目静思,半晌方执笔写出“露华”二字。 露华照夜,月光清冷,这是一位女子的名字。此女同他诞自一体,从未蒙面便阴阳相隔。云城公主出嫁前所居殿所是“露华宫”,不知露华之名是否便取自此处。他的这位姊妹,生父是谁缘何夭折,谢旻一无所知。 谢盼因被囚之故无意中撞破密室之秘,谢旻方知他先前力主杀庾瑛的缘故,这是一个他原本准备保守的秘密。谢旻又在纸上写下李容娘三字,究竟是什么缘故,会让他的母亲在一个谢氏人不得踏入的地方暗设密室供奉此二人? 谢旻正在出神之际,轩窗因微风拂过而轻轻摇摆,谢旻猛地回神向外探去。 室外俱是守备,不一会儿,谢钧在门外轻声道:“郎君,有客至。”话音刚落便听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谢旻甫一推开轩窗,便看见撑在窗边的黑衣人朝他挑眉一笑:“我替你验了验布防,还算不错。” 谢旻哑然失笑:“现在可没上回这么轻易了。” 他握了握严夏至的手说道:“怎不进来?” 严夏至笑道:“你让一让。” 谢旻微讶,随即笑开:“将仲子兮,无逾我窗。” 严夏至低笑道:“多言勿畏,我来啦。”说着便跃身而入,险险扑倒展臂迎他的谢旻。 谢旻踉跄一下苦笑道:“你是有意要叫我出糗,以严督总的功力还停不住?” 严夏至扑在他怀里嬉笑道:“我见你欣喜忘形,这总可以了吧。” 谢旻见他难得神情顽皮,心里一展,笑道:“好,既投怀送抱谢某便欣然受之。” 严夏至顺势将他推到屏风之后,更送上密密亲吻。谢旻将他拥得更紧,亲吻的间隙附耳道:“这般想我?” 严夏至被他呵出的呼吸惹得微微发痒,低低道:“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语,你不觉得吗?” 谢旻拨开他额前散发,凝视着他的眼眸柔声道:“觉得,但我想,还有其他缘故。” 严夏至一手抵着他,一手垂在身侧向前拢住他,以合围之势注视着谢旻说道:“谢盼来我府上寻琉璃子,我说了一些话怕是惊到了这个傻小子。后来他同你说了吗?” 严夏至还有话没有说出口——他同你说了一番话后你近我府前都折返了,是不是生我气了? 这句话虽是他辗转反侧以至深夜到访的原因,但实在无法宣之于口,他暗恼自己却又无可奈何。 谢旻察觉他神情里有些失落,便反问道:“谢盼走后你派人跟着?” 严夏至点头又马上辩解道:“我是担心他……” 谢旻了然,一时间心中柔情暗涌,叹息一声后抵着他的额头轻笑道:“真是小木头。” 严夏至也轻笑一声:“我同谢盼说,他自诩侠义却轻贱人命,实则同其他的高门大族子弟别无二致,甚至他的九叔叔也是这样的人。谢旻,虽我料想你不会因为这些话生气,但又担心你遇上了别的事。谢盼这小子,同你说了什么?” 他揉着谢旻的手继续说道:“我确实有些负气,谢盼十六还这般不知轻重,不知是该说他不成器还是说他命好。不论如何他总有九叔叔护着。” 谢旻叹了一声:“是我做得不对,施教不当,可盼儿的少年意气我亦不忍亲手折损。你点给他的没错,我也同他说过,吴成坤者何辜?奚子路吴成坤,人有贵贱,却皆是冤枉。” 严夏至攥着他的手缓缓道:“究其原委罪出于我,奚子路是我指吴成坤率众杀之。” 谢旻拢住他柔声道:“此事无人不冤,罪责乃在世道二字上。你若这样想,九叔叔要心疼死。” 听了这话严夏至“嗯”了一声:“那他同你说了什么,我一见你便觉得你有愁绪。” 谢旻低低道:“你叫我抱一会儿,便可解我愁绪。” 严夏至静静偎在谢旻怀中,半晌方叹息一般说道:“何事不能尽诉?我看你这副模样,觉得自己甚是无用。” 谢旻轻笑了一声:“我说了,你叫我抱一会儿,胜过世上万般好处。” 严夏至抬起头凝视着他,眸光闪烁:“我有这么好?胜过这世上千般万般的好处?这么好?” 他微微扬起唇角,显出一丝得意与调笑的神态,谢旻点点头:“你抱着我的时候心里如何想,是不是觉得更漏声太重,一刹那一须臾分得太清?” 严夏至噙笑摇头:“我可没有这么想。”他随即补道,“是你说得太美,我行伍粗人,断说不出这般细致的情话。可巧,你却会说。” 室内灯影摇曳暗香浮动,严夏至抚上谢旻玉色皎然的脸庞:“虽不为偷香窃玉而来,见这般仙姿殊色,怎能不叫人心神摇荡?谢清朗,你要给我个说法。” 严夏至欲说笑开解谢旻,谢旻却微微一笑说道:“仙姿殊色者在我心里有三,一嘛你知晓,二嘛你亦知晓,三者是公主。” 严夏至听他口中吐露“公主”二字,便心下一沉,隐隐感到这就是谢旻今夜愁绪所在。 “上回在方山我同你说起公主,虽说了不如意者八九,可我这人,偏释怀不了那一二。”谢旻苦笑道,“以往在你面前,我总端着九叔叔的架子,不叫你晓得我心里那些计较。” “绝艳易凋……”说完这四个字,谢旻望着眼前的人静默半晌,继续说道,“公主风姿绝世,你当能想见我幼时的孺慕之情。而后公主突生急症,阖府慌乱,宫中亦拨来数位太医日夜请脉施药。寻安公接建康急报,冒不臣之罪飞驰回京,当此时,公主却驱散太医,药石不进……”谢旻顿住,严夏至缓缓接道:“之前你没有同我说起过这个。” 谢旻点点头:“不过是说来伤心。公主此举,宫中府中乱作一团,先帝亲来请进也无用。最后谢寻安赶回府中不到三日,公主便香消玉殒。” 说到这里,谢旻望着严夏至沉声道:“听来,有没有觉得我的母亲、公主殿下,是几近自绝于我父亲面前?” 严夏至听闻这段秘辛,不知该如何反应,他哑着嗓子道:“许是公主殿下知时已病笃……”他望向谢旻的眼眸,喉咙如被撕扯一般,不知该如何往下说。 “怨偶至此,都不能去论是谁的过错了,只能说造化弄人。”谢旻微微苦笑,“谢盼被庾瑛所拘之处正在白雀寺内一间石室,机缘巧合下被他发现了石室深处的密所。那里奉着两位女子,其中一位——同我血脉相近,名讳‘露华’,公主出嫁前所居宫所即为露华宫。” 谢旻说了这些,严夏至不由得问道:“另一位,是昭懿贵妃?” 谢旻闻言笑了笑:“不,石室外即为昭懿贵妃神安之所,内则奉二女之位,另一位,是新安公主之母李昭仪。” “她?”严夏至蹙眉道,“这是何故?” “我也不知,我想叫严督总带我一探究竟。”谢旻露出笑意,“你一来,我便萌生此意了。大张旗鼓地去,我不愿;旁人跟随,我不愿。若你在,也好与我一道为外祖母并姊妹奉香。” 严夏至舒展眉头:“赴汤蹈火,固所愿也。” 他松开手,越过屏风走到窗前,先是眼神掠过案上谢旻手书的五个字,顿了顿念道:“李容娘?李昭仪与殿下有何故旧之交?按理,昭仪入宫之时殿下已出阁数年……”他忽然止住话头,心中盘算起来。 当日他潜查孝康太后的脉案,历阅了康帝朝十余位后妃的内档。如今想来李昭仪薨于承平九年春,正与云城公主香销之期不远。 严夏至守住心中疑窦并未吐露,注视着面前出自谢旻的字迹,而后说道:“真可谓挺秀风流翩然远举。我疏于习字久矣,有愧你昔日教诲。” 谢旻也自屏风后走出,将纸张焚于惜字炉中,垂眸道:“莫说是你了。待他日隐逸山水之间,有终焉之志,方可再溺入笔墨之中。” 严夏至想起他口中光景,不由得想起郗昙习字的希夷轩,笑道:“郗太尉有希夷轩一所,届时我也为你造一处。” 谢旻摆摆手:“金屋藏娇使不得。” 严夏至捉住他的手,眼眸流转:“此喻不好。况你谢旻未免绮念太多,我郗世伯的希夷轩是何等清凉幽静之所,你却在想什么?” 他把玩谢旻莹润的指尖,低低道:“恐自己越发成你的温柔乡了,亦喜亦忧。谢旻,你方才和我说的,我应了。我们要不要,现在就去?” 谢旻微怔:“现在?” 严夏至点点头:“正是现在。不用你出城的法子,用我的。” 一炷香过后,自乌衣巷口走出一双人。男子阔步女子怯行,一会儿便被路上两更夫拦住。 隐于风帽之中的男子亮出绣衣使令,更夫急急拜了退走。男子低笑一声:“绣衣使者能止小儿夜啼,我算见识了。” 偎在他身侧身姿怯弱的女子冷哼一记:“我在京中经营数年,怎是浪得虚名?” 谢旻摩挲手中的令牌点点头:“甚是有趣。” 严夏至撩起帷帽扬眉道:“如何?” 谢旻止不住笑意:“你方才便绕镜流连了,现下还舍不得?从前不是说最恨旁人视你若女子?” 严夏至乜他一眼:“如今是我自己要扮,自然不同。”只见他眉黛青颦秀色姝丽,比之平日多一份妆扮出的媚意。谢旻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笑道:“我的手艺不错。” 严夏至不由得说道:“方才我便想问了,你府里沉积着一堆妇人用物,是为何意?” “我年近而立,府中女眷待填,宫中赏赐多少有些脂粉裙钗。没成想,被你用了。”谢旻语气无奈,“还有傅粉点靥什么的,略略一试便懂了,再无其他。” 守禁的人早已前后通过气,两个人谈笑一路直至城门口。 城门守卫见有人掠过宵禁之防意态自如地走来,又见两人装扮不俗,一时心中拿捏不准。 谢旻上前呼喝:“绣衣公干,尔等备马!” 城门吏生疑,上前查验两人身份,男子面容半隐于风帽之下,手中绣衣令寒光凛凛却是真的。他拜了拜谢旻而后问道:“女子是谁?若是良籍,可有凭据?” 谢旻放沉了声音冷冷道:“绣衣使提的人轮得到你查?” 城门吏退却一步,余光瞄向男子身后的女子,薄纱帷帽后的秾丽面容隐隐约约,他却莫名升起胆怯,眼神来回在脑海里不断翻找,蓦地一惊,而后福至心灵颤颤地摆手,喘道:“备马!速速、速速备马!” 严夏至听他扬声,想起他就是那日自己赶回建康时在此地训斥的城门吏。看他情形定是认出自己了,却忍住不张扬,虽露了痕迹但也算聪明。城门吏趋步二人之后直至他们上马出城。 待坐上快马疾驰,严夏至附在谢旻耳旁笑道:“方才那城门吏认出我了。” 谢旻思忖一会儿说道:“也是,你平素走动甚多。” “那日我回京之时在城门口训斥了他,他自然记得更深。见过我这副打扮,你猜待会儿回城他还在不在?” “他怕你剜眼,怕是要设法避开了。” 严夏至笑着伏在谢旻背上:“要剜也该你替我去剜。”他伸手拢住谢旻的腰,忆起当日酒醉之际逼谢旻驭马赶去山阴的情形,这下心里好生快活,恍惚间觉得两人要奔去山高水远的江湖。 第六十二章 苍生何如 白雀寺位于建康城北郊鸡笼山的中峰山麓,一路疾驰过去要经江乘县。江乘县侨置琅琊郡,实土虽小却是南渡数家聊以慰藉之所。侨置郡县招徕侨民,多许以摊田免赋之利。但南朝立国已数十年,侨置之制致民不到户财不入库。但谢旻为保规复中原王土之志,在朝中对此多回护按下。 如今他没了出行仪仗,终于感觉到沿路的荒芜凋敝。不过是出了都城数十里,夜枭厉叫饿殍哀嚎便灌进了耳中。建康至江乘县一路的官道经年累修,在旁常有工棚弃置,便有不少失所流民拥进了这些尚余片瓦的工棚里。 夜深之际达达的马蹄声分外清晰,严夏至拥住谢旻低声道:“目不斜视一路往前。” 谢旻一时未作反应,严夏至叹息道:“马肉还是挺好吃的。” 谢旻一凛,听严夏至继续说道:“你我周身绫罗,换做往日前后簇拥浩浩荡荡,那些人早就躲远了连呼气都不敢。可现在不一样。” 谢旻笑笑:“我口谈苍生,苍生在此,却是心有惴惴避之不及。” 严夏至撩起帽裙贴近他:“你不是圣人也别做圣人。救一人是善,救十人百人是侠,救千千万万的,是你这样蹈高位揽大权的人。救人比杀人多得多,能做到这个,世上便没有几人。” “田舍郎尚书郎,各有各愁各有各苦。他恐淫雨毁地我恐德不配位,都是为了生计。我已不想做圣人了。”谢旻转而问道,“你冷不冷?” 严夏至身着罗裙,但宫中御造织得细密,不怎么透风,他答道:“自然不冷。我虽着女装,却没有跟着纤弱起来,你不用担心。” 他原本欲与谢旻继续说笑,余光却瞥见道旁草丛摇摆,还发出簌簌之声,便凝神收紧了手。 谢旻也发现了前面的异动,他勒了勒缰绳说道:“该是无妨的。” 严夏至却不曾放松:“我绝不伤人。” “贵人救命!”从草丛中滚爬出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她瑟缩着遮挡自己布缕未及而裸露出的肌肤,伸手在半空中挥舞着示意。 听见这声呼喊谢旻勒马退回去,便见到这个妇人跪拜在道旁抽泣。 严夏至飞身下马,拦在谢旻之前走到妇人身旁,低头问道:“救谁的命?” 这个妇人止住了抽泣,埋首低低道:“病得很重……” 严夏至又问道:“在哪儿?” 妇人猛地叩道:“救救他,就在后面……” 谢旻越过严夏至,看这妇人神色惊慌便放缓了声音:“你领我们去。” 严夏至闻言扯住他:“去不得,上马走吧。” 那妇人立时又伏拜道:“求求贵人,求求贵人……” 严夏至借微微月光打量她,缓缓道:“我们不会医,救不了病人。” 谢旻牵了牵严夏至的手低低道:“若有疫病呢?” 严夏至冷笑一声:“那你更不能去。饥馑荐臻,都是快饿死或饿死的。若真有疫病,待离了此处着人来查。你身娇体贵,若沾染了如何是好。” “你方才说救一人是善,我不做圣人想做个善人,允不允?”谢旻叹道,“我若不听不闻不见,万事罢了。” “那司州……”严夏至止住话头,却已经见谢旻神色有变,便点头道,“那你在此处稍待,我去瞧瞧是何情形再来寻你。小心。” 那妇人听了这话急忙膝行到严夏至面前怯怯道:“就在后面。” 严夏至观她举止谈吐,心中不免叹息,正欲拔步,谢旻喊住了他:“我怎么能不与你同去?留我一人在这里你可放心?” 他落下风帽道:“走吧。” “不必如此,你在前面带路。”谢旻不经意地捂住口鼻,严夏至见状拦在他身前,随起身的妇人拨开齐腰的草丛往纵深去。 大雨后水洼甚多脚下泥泞,严夏至又恐谢旻的手被沿路拨开的草叶割伤,竟然停下脚步弓身要背起谢旻走。谢旻哭笑不得:“现在的情形,也该我背你走。况你还伤了一手。” 严夏至想了想:“那你走我身后。” 这片疯长的草丛中零星散落着森森的白骨和被噬咬撕扯的尸块,严夏至摘下帷帽扣到了谢旻头上:“戴着。” 谢旻无奈:“我游历中原见过太多了。”说着便将帷帽戴回严夏至头上。 严夏至虽不勉强但还是说道:“我知道你见过不少了,但我还是不想让你看见。” 谢旻面色渐冷:“神仙一般的好光景早已过去了,我既然想醒着,就不会再睡了。” 三人越过这片草丛,严夏至顿住脚步,眼前是数堆柴木乱架的木棚,每个低矮的木棚里都伸出数双赤裸的脚,恐是好几个人蜷在了一处。鼻间充斥着各种臭味,人排泄的秽物、未腐尽的尸体怕是都在这附近。 领路的妇人冲向其中一个木棚,哭喊着“这儿这儿”。喊声惊扰了四邻,低低的谩骂声蔓延开来,有人探出头来,却在见到谢严二人的瞬间呆住。 不知道是谁从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嘶声,木棚里的人都纷纷爬了出来。谢旻这才点清,这团簇的五间木棚里挤了二十余人,有老有少男男女女,皆瘦骨嶙峋。 众人跪伏在地上,有人支撑不住便干脆趴在了地上喘息。 他们并不知道这两人是何来意,只知自己这样跪伏或可无事。 谢旻和严夏至越过这些人走到妇人所在的木棚。夜色漆黑,依稀辨出里面躺着一个周身赤裸的男子,待走近便是恶臭盈鼻。严夏至久在军中,知道是伤口腐烂所致,便去探男子何处受伤。 “他什么也不说,爬回来的。”妇人跪在他身侧低低道。 严夏至看清了是右腿有数块大小不一的痈疽,已看不出是因怎样的外伤所致。男子神志不清,气促而短,当是痈疽引起了高烧。 妇人无措地抚着他的脸颊额头,哀戚地注视着谢严二人。严夏至沉声道:“已经伤筋烂骨,剜去腐肉的话,以他现下气弱之象,只怕命丧当场。” “救救他,救救他……”妇人泣道,“他年纪轻轻……” 严夏至突然开口道:“他是你夫君,还是子侄?” 这个妇人退后叩道:“无媒之合,妾还大他许多。我们有两个孩儿,都没了。求求贵人救救他……” 谢旻叹道:“你等明日天亮,我派人来医治他。” 妇人闻言猛地叩首:“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临走之际,这个妇人怯声道:“敢问贵人……”她揉了揉满脸沟壑的脸自嘲一笑,“妾羞言家门,也不敢请教贵人。” “明日将你接走安顿如何?”谢旻说道。 妇人望了一眼木棚中的男子低声回道:“出嫁从夫,只求他渡过这劫数。”她拢了拢散发拜过谢严二人。 走回官道,拴着的马还在。夜幕沉沉只余半轮孤月,谢旻仰头出神,半晌说道:“命如草芥,可草芥尚能活,人如何活?乱世沦落,远不止这个妇人。” 严夏至笑了笑:“那些人的惨状相似,你只觉得是这个妇人沦落,盖因她或曾是闺中秀丽,如今的情形叫人见之不忍。” “你先前便说高门大族轻贱人命,现下是不是更觉得如此了?”谢旻缓缓道。 “你力争的,是燕家的王土。你身后,是谢氏及诸世家。可你心里除豪右的富贵还有闾左的片瓦,我晓得。”严夏至望着他,“走吧,也好早点回去。” 愈往北去沿路越发泥泞,应是这些日子连日豪雨之故。所幸谢旻骑术高超,一路有惊无险赶到了鸡笼山下。谢旻领严夏至走通往白雀寺的后山小路,夜深山中视物艰难,全凭两人相携并行。 谢旻见严夏至脚下颇多磕绊,忍不住笑道:“其实可以换个扮相,裙装毕竟不方便。” 严夏至瞥去一眼,攥紧了谢旻的手说道:“谢清朗贵公子,罕有徒步的时候,要小心脚下。” 谢旻轻笑道:“虽是关切,话里却需带点排揎。小木头很有趣。” 严夏至一滞,而后冷哼道:“向九叔叔学的。”他越发挨近谢旻,闻到他身上似有似无的馨香,这香味不同屋内寻常熏香,严夏至疑道:“你屋内点的什么香,我之前自你身上闻到过,有些特别。” 谢旻笑笑:“舒缓宁神的药香罢了,是医仙为我制的。”他放低了声音,“从我身上闻到……我向来只在入眠前点上。晨起沐浴,合该什么都闻不见了。” 看来绣衣都督月夜探美不是头一遭了,严夏至被点破后有些羞恼:“就是那次我离京前寻你而已。” 谢旻也不再纠缠此事,脚下深深浅浅地同严夏至跋涉到了白雀寺后山。 时已星夜,白雀寺阖门闭户。看守的两个沙弥一个打盹,一个低头拨着手里一簇草叶子。听见脚步声,醒着的那个甩了草叶子上前察看,心里一喜。眼前是相携而来的一对男女,打扮不俗,一看便知是大家出身。 小沙弥迎上去,谢旻摆手叫他噤声,随即从袖中掏出一粒金珠予他。小沙弥忙收拢了金珠,为二人悄悄开了后门。 待进了后院,严夏至敛步轻声说道:“这般轻车熟路,这个白雀寺真是。” 谢旻无奈笑笑:“在建康城这片,哪有什么清净地?走吧。” 奉安昭懿贵妃神位的地方谢旻不过来过数次,最近的一次还是北上之前恐遇不测来拜别了诸位长辈。他循着记忆绕过山石草木最终停驻在一片无义花丛前,俯身按动石钮旋开了石门,严夏至方知贵妃奉安之地乃在地下。 谢旻取了夜明珠引路,下探了六级石阶踩到了平地,室内渐渐明亮起来。谢严二人顺着宝器幽光往深处走去,严夏至看清了这间石室的布置,虽见惯富贵,仍不由得咋舌。此间四角各摆列一盏半人高的长明灯,一盏长明灯失了水晶灯罩里的夜明珠。严夏至走近去看,灯柱上尚留血迹,谢旻见状说道:“是谢盼推倒琉璃子留下的。”他边说边掏出巾帕擦拭了血迹,随即挪开灯柱,露出了其下的石钮。 严夏至见另一处灯柱下也有痕迹,便上前推开,又见一颗石钮。 待二人合力踩下两边活钮,一道石壁缓缓挪开露出暗径。 谢旻听谢盼说过此间情形,倒不意外,继续以夜明珠为引缓步走过这道二十步长的石径。 暗道内气息沉浊,远处亦有隐隐幽光,严夏至背后有些发冷,也不知是为何。 待走出狭窄的石径,严夏至仰头望向这间石室的顶上。只见莲座佛祖宝相庄严大转法轮,四周皆以明珠金丝珊瑚砗磲作饰。严夏至细细端详上方的绘饰,辨出了成片成片的大赤团华,也就是方才室外的无义草。 此花花叶相生而难相见,故称“无义草”、“舍子花”。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回过神来,谢旻已跪在了两座往生神位前。 石室内四角虽摆有长明灯,又随处可见宝器堆砌,但室内犹是昏暗。严夏至撩起帽裙在旁凝视着谢旻合掌当胸垂眸静思。 许久以后,谢旻起身为两座神位拂尘,严夏至走近看清了其上的字样,一是以云城之名所立的爱女之位,一是以新安之名所立的先母之位。字迹虽无风蚀,却难免失却鲜艳显得黯淡了。 谢旻俯身端详,落款周围不见年月。他犹豫片刻后举起露华之位翻转,眼神微动,而后将其放妥,退却数步再拜过。 神位立于定元十七年。谢旻暗自推算,这一年袁贵妃病逝,元帝甚哀,为其亲拟谥号“昭懿”。贵妃母家为吴郡袁氏,与谢氏多有结亲。于白雀寺停灵之时,除亲女云城公主,谢存大儿谢绎亦在扶灵诸人之中。次年谢绎尚袁公主殿下,定元二十年也即两年后自己出世。而公主显有一位爱人,并与之珠胎暗结,无奈“露华”早夭,情缘亦断,公主嫁入谢家,至此与谢寻安一生怨怼。 谢旻思及此处,心中无奈。 父亲生前视母亲为掌珠,万般爱重不得佳人笑颜,原是此故。谢旻注视着神位上“露华”二字,母亲为他的异父姐姐取自居殿所之名,怕是系有少艾之年的美好回忆。曾有英俊相知许,今日拂起的乃半甲子前的旧尘了。谢旻心想,我原就是来寻个明白而已。孰是孰非,都是上辈情缠纠葛了。 第六十三章 易弁为钗 严夏至见谢旻失神,便默默走到他身旁,朝案上两座神位拜了拜。 谢旻开口道:“‘露华’是我姐姐,算来该比我大了三岁有余。” 果是未婚有子,严夏至注视着这座神位,有些明白云城公主为何在这样一个隐匿之所放置爱女神位,这是她不可与人知的故事。未婚有子,莫说在皇家,便是在民间也是一桩玷污门楣的丑事。严夏至想起云城公主的诸多传闻,言及她貌美骄矜尊贵无匹,没成想还曾有过这样离经叛道的少年时。 他牵了牵谢旻的手,谢旻朝他笑了笑道:“若我生为女儿身,你说殿下是不是会多眷顾我一些?” 严夏至伸手触了触他的眉眼,低低道:“殿下有你这样的孩儿,遑论男女,都是母亲之幸。但真要认真计较,你若是女儿身,那我也等不到你了,早早便见你嫁人生子,哭都无处哭去。万幸万幸。” 谢旻点头:“受困于世道,女子有太多不得已了。身为男儿好在一样,能佑庇弱质顶天立地。” 严夏至转而说道:“可为什么此处还供着李昭仪的神位?此间有昭懿贵妃并露华二位,都是公主的至亲,她又何时与公主这般亲密了?你知道吗?” 谢旻思忖片刻说道:“李昭仪承平二年入宫,殿下时已嫁入谢家数年。那时孝元太后尚在,因嫡母的缘故,殿下除却大节之外月初月中和太后千秋也会入宫拜见。若说与李昭仪熟稔,也不过这些机会。” “可二人身份不同。”严夏至在宫中行走数年,对此倒有些了解,“孝元太后潜心礼佛,除孝康皇后及几位合心的命妇外,少见外人。昭仪在前朝位分不显,膝下不过一位公主,母家又是成汉李氏,在太后面前无宠。可公主殿下不同,康帝如何爱重这位皇姐世人皆知,孝元太后也因元帝之故对她颇多照拂,宫中如今尚有流传。” 以云城之尊,怎会去交好一位低位内命妇? 半晌谢旻叹道:“公主的性情,便是我这个亲儿也多有未解之处。” 说罢他转身望向四周布置,这满室琳琅庄严应是公主生前布置。她与李昭仪离世之期不过相距数十日,是在什么样的心境下在母亲身后暗设了此处? 谢旻仰头掠过莲座之下成片的曼珠沙华,涂色已久渐成暗色,斑驳之处犹如陈年血迹。他不由得屏住呼吸,心头不住发沉。头顶佛祖跏趺坐垂眸望向他,不知于此所渡何人,是露华、是李容娘、是他的母亲云城公主,还是今日机缘巧合下来到此地的他? 严夏至急忙扶住踉跄的谢旻,左手暗暗吃痛,谢旻后知后觉急道:“怎么样?” 严夏至摇摇头:“无妨。你怎么了?” 谢旻定了定神:“没什么,许是仰头太久有些失力。” 他抚了抚额摸索着走到石径口:“我们走吧。” 谢旻只顾向前,严夏至忍不住回望一眼,这间幽闭的石室无来由地叫他心头发蒙,神安之处实无法安神。 早殇早逝者,真能得以安宁? 两人再次踏上这道石径,谢旻脚步显得有些快,待见到光明,他敛步休整仪容走到了昭懿贵妃神位前跪拜。 这时严夏至也跪了下来。 “贵妃见你带我来,会不会恼你?”他低声问道。 谢旻拜向神位随后说道:“外祖母生前不曾得见我这个孙儿,从前拜她也是我孤身一人。今日不同了,我身边有你,她定是欣喜的。” 严夏至的神色敛在帷帽之下看不清楚,谢旻只能听他低低说道:“我本名苏翊,父为昔日淮北帅苏桓,母为义兴沈氏之后。当日谢旻之兄谢晏奉令诛杀我父,我尚在母亲腹中,随其一道入谢府为谢晏假子。承平十五年谢晏病卒,谢旻因兄长之托携我往山阴泓源别墅寄住,其间四年有余。而后辗转七年方许今生并图来世。我虽为男儿身,而今长辈位前易弁而钗以表诚心。既与谢旻相许,便以妻道事之。爱重尊视,全力相护,不辞蹈火。” 谢旻这才明白他一力着女装前来的用意。 帷帽遮掩之下,隐隐可见严夏至妆扮后的殊色,但他垂眸低语,都是丈夫信诺之言。 见谢旻扭头注视着自己,他有些羞赧,硬声道:“总不能无缘无故无名无分地被你带到先人面前。” 谢旻上前撩起他帽裙笑道:“能对贵妃说心里话,为什么不对我说?”他眉眼弯弯,柔声道,“以妻道事我,真的?” “我还会诳你不成,自然是真的。”严夏至眼眸中光彩璀璨,直直地望向谢旻,“凭我做不得吗?” 片刻之后谢旻哈哈大笑,他拉过严夏至的右手朝供台拜道:“重慈在上,孝孙谢旻携妇再拜。” 严夏至手中一挣,谢旻乜去一眼,严夏至一副“罢了”神态任他牵着手继续道:“虽起于叔侄之分,更结兄弟之谊夫妻之情。” 他心中默念:若有悖伦逆道,皆应于我身。 待二人重又踏上那片无义花丛,寺中大钟洪声骤起响彻十方,谢旻望了望夜幕低声道:“该是寅时正了。” 严夏至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发灰的天际道:“走吧,身后还有一条性命要救。” 叫自己不要理会的是他,惦记着去救人的亦是他,谢旻想起以严夏至之心性而为绣衣使之首频造杀孽,他与沈妃皆难辞其咎。 严夏至心情大好,自然察觉不到谢旻心念所在。他扯了帷帽丢到一旁,径直走到院落墙角的水缸前抹了几把脸洗去脂粉,轻快地朝谢旻道:“这扮相你怕是见不到第二回了。走吧。”说着俯身裂去一片裙角露出里头的黑衣,畅快自如地舒了一口气。 谢旻不禁失笑:“你这心意未免有些不诚。” 严夏至挑眉道:“你可不要得寸进尺了。为你做红妆,你下回怎么还报我?” 谢旻叹了一声:“身心俱付与你了,还剩什么能还报?” 严夏至无奈摇头:“此处到底是佛门之地,你这得昙师拈花相示的天人满嘴甜言蜜语,大有不敬。” 谢旻一边引他向前一边说道:“天人定力不到未至禅定,犹在欲界徘徊。” “那你还是留恋人间不要走的好。”严夏至点头道。 说着这话,严夏至有些恍惚地掠过眼前四周之景。骤雨初歇后笼在半空的蒙蒙雾气悄怆寒骨,白日里的庄严宝殿迷树花阴皆隐在夜色之中,晓来多壮丽暮深方觉悄寂。 三十年前袁妃玉殒,已官至五兵尚书的谢寻安出而为世族子弟之首扶灵至此。贵妃独女云城公主于白雀寺斋祭十日哀恸不起,却又在次年未出丧期之际便嫁与谢绎。严夏至遍览宫中旧档,虽觉其中并不寻常,但南渡数十年间燕谢共天下,自然是有数不清的隐晦秘事,这一桩也不算异事。可如今站在此处,严夏至心生不忍嗟叹。自己身世坎坷,昔日于兖州之地闻谢旻其名,知他是国中身份最为显贵出众的少年,便猜想他活得有多惬意自如。后来这位小九叔叔携他隐居山阴,寄情山水悠游似仙,他想原来“谢旻”果真如他想得一般无愿不达无拘无束。可他自十七岁离开谢旻到如今重逢,谢旻终成他多年祈愿使他如意,他却见到了谢旻的种种不如意不得已和难与人说的人世无奈。 念及此处他转身去寻谢旻,下意识地握住谢旻的手,发觉谢旻指尖冰凉。 这双手昔日握住了自己,是温暖轻柔的。 谢旻察觉严夏至顿步,便问道:“怎么了?” 严夏至拢住他的手低低道:“你的手好凉。” 谢旻并不知他此刻百转千回的心思,不以为意道:“山中露重,我又不似你武艺傍身,无妨的。走吧。” 两人回到后山门口,守门沙弥悄悄开了一缝,却微微呆住,显然是见到了恢复男装的严夏至有些惊讶。但他们早就了熟装聋作哑的本事,得了好处自然守口如瓶,只作什么都没见着。 谢旻忽想起一事,着沙弥去取些干粮。两个沙弥相视不动,谢旻还欲掏金珠便被严夏至拦下,以绣衣都督的煞气威吓二人。 待拎了一袋饼子下山,严夏至不由得说道:“这白雀寺不知有多少藏污纳垢之事。” “绣衣使耳目遍及京城,不曾有人报与你?”谢旻问道。 严夏至笑笑:“设司不过几年光景,光是盯你们已然人马俱疲。” 谢旻颇为轻快地迈下山径,笑道:“原是如此,那你还连番查问我,该是一桩桩一件件都了然于心的才是。” “怎么会呢?”严夏至怕他脚下磕绊,牵住了说道,“你避我不及,难道我便想日日溺在‘谢旻’二字里?我安于绣衣都督之位,一来亲缘羁绊不得推辞,二来男子血性,初时颇为沉湎在这八面威风之中。可我只觉这样便离你越来越远,但转念一想,我又如何与你得近?不若放开怀抱,叫你在这建康城里处处避不开严夏至这人。” 听他这番话,谢旻不禁莞然:“我自认性情中正,可我一手照看的子侄你与谢盼二人,一个赛一个的执拗刚硬,叫我好是头疼,这是什么缘故?” “我生性如此,怕是沿袭父亲心性。谢盼我就不大晓得了,哦,许是他的九叔叔迁就护短太过,将他纵得无法无天了吧。”严夏至乜他一眼,勾唇道,“如今我与你平辈,可不要再在话语机锋上讨我便宜。” 严夏至心中暗想,细论起来,他们未必及得上谢旻执念。 “我执”之力叫人生畏,牵住谢旻的手脚上踩到实处,佛香幽息渐渐淡去,严夏至暗中发愿,神佛妖魔无近我身无阻我前路。 既然是已经握在手里的,那便绝不能再丢了。 严夏至只说自己沿袭未曾蒙面的父亲心性,却不曾想过母亲沈绮罗的果决刚猛才是传与了他不少。 两人沿原路取了马飞驰回官道,天际已漏出微光。这回严夏至前坐驭马,侧身嘱咐道:“你我一道出入难免扎眼,待到了城门你先走。我回那妇人居处去看看她丈夫伤势,若还能救便差人去救。” 谢旻见卯时将至自己确需尽快进城,便不多说。两人兵分二路,严夏至目送谢旻隐于风帽之中驰去,回身去寻那妇人。 四下无人悄寂无声,严夏至匆匆赶路,一个人若有所思不免失笑,自己何时变作这么善心? 乱世里一缕缕飞絮般轻贱的人命,谁能顾得过来? 他没想过做治臣,与他同一半血脉的天下之主也从未见过一个平民流人,朝中贵胄膏脂丰腴,叫他们去救万民于水火? 真是天大的笑话。 因着是谢旻心怀大愿,他才愿鼎力以助,却未免不平——汗青刀笔,最后书下的到底能有谁的名字? 谢旻谢清朗必有一席,自己能在其左右么? 严夏至漫思一路,终于寻到了那处草丛,此时已是天光大亮,比之夜深所见更加明晰。杂骨碎肉腐物遍布,泥泞之下还不知道埋着多少孤魂。他拨开草丛见到那几处木棚,人少了些,其余的人躲在木棚中窥伺。 求救的妇人在木棚中守着丈夫。严夏至思忖片刻,屈身在木棚外唤道:“如何了?” 那妇人垂着眼支着一手侧倚在木架上,听到声音猛地抬起眼来,欣喜若狂。 严夏至嘘了一声,从怀中掏出那袋饼子递给她。 她见状沉默地点点头,颤抖着并着手肘接过,托到自己衣襟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严夏至实不忍见此情形,便站直了转身挡住她。 此处俱是饥民,区区几块饼施不了几个人,严夏至恐自己无法脱身便不再理会其他人。 半晌过去他转身问道:“你且稍待,我找人过来施药。” 那妇人闻言叩首不停道:“多谢贵人!” 严夏至正欲离去,却听那妇人开口问道:“贵人可曾晓得……新安公主婚配何家?” 第六十四章 云罅微芒 听她这般发问,严夏至心中起疑,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妇人。察觉他的眼神,这妇人不禁垂头低声道:“宫中御造织锦,妾识得。” 严夏至反应过来,她是从自己先前所着罗裙有的推测。但他犹是不语,待这个妇人自己交待。 “妾曾是宫中使女,昭仪猝逝我因年岁已大托人放出宫去,未成想……如今公主殿下已二十有余,不知她婚配何家可还在建康城中?” “你是昔日李昭仪身侧侍女?”严夏至心念陡转,“哪等?” 妇人沉默半晌:“妾为长侍,同两位保母一道照料小公主。” 无怪乎如今还惦记着旧主,严夏至却不知怎么与她说新安公主,便含糊道:“仍在京中。” 妇人点点头:“甚好。” 她这时怯怯地抬起头来,鼓足勇气望向严夏至,缓缓道:“两位贵人菩萨心肠,妾无以为报,只能余生祝祷,愿贵人顺遂。” 严夏至笑了笑:“我们也算有缘,你亦同皇城有些渊源,流落在外叫人扼腕。我将你与夫君一道带走安顿可好。他犹在壮年,医好了便能行动自如。” 妇人怔怔地望向他,幽幽道:“既已生如豕畜,若又能活回人,只怕往后日日痛苦难堪。夫君与妾,只有在此处尚能相依。多谢大人美意。” 严夏至微微蹙眉不甚认同,但也知人各有志,便慨然作罢。这时他察觉妇人眼神犹定在自己面上,心里有些不悦。 这妇人察言观色的功力何其了得,自然晓得眼前这位贵人因何不悦,便忙不迭告罪道:“妾无意冒犯,只是、只是……”她顿住,不欲往下说。 严夏至心念陡转,只在他默然的当口,这个妇人便连连叩首:“婢子罪该万死!” 严夏至怒极反笑:“你这妇人才智惊人,缘何会被困在此处?此中妖异,叫人不得不防。” 他捉起妇人手腕,那妇人哀嚎道:“污了大人玉手!任打任杀悉听尊便!” 严夏至将她拖去草丛中,沉声道:“你心思甚密心志亦坚韧,便是弱质女流我也不信你没法逃脱此处。当年李昭仪病逝沉犀宫诸人散去旧档无踪……”那妇人肩头一颤,严夏至便继续说道,“如今天光正好,你看着我的脸想起了一个人是不是?” “你方才心里千回百转的,在琢磨什么?” 听罢他这番话,妇人已身若抖筛,颤声道:“不敢欺瞒大人,大人肖似贵妃娘娘。贵妃国色天姿见之难忘,婢子胡乱揣测望大人恕罪!” 严夏至见她肩胛凸出骨瘦嶙峋,忽觉无甚意思,不再相逼。只能说母亲丽光熠耀,百里骥难忘,这个李昭仪宫中的使女怕是更不容易忘却。 昔日沈绮罗与李容娘交好,而后身代母职教养新安公主。严夏至思及此处,觉得这算是母亲少有的一番柔情软意,甚是难得。却不知李昭仪其人,是何等温顺恭谨才能同母亲相交甚好。 他自嘲笑笑,摆摆手道:“罢了,我方才不过无端生疑,你不用放在心上。且待些时刻,便会有人过来。” 说完他转身欲走,又顿足问道:“你说羞言家门,那在宫中作何称呼呢?” 那妇人半晌不语,终是俯身低语道:“沉犀宫旧档消失,便该是妾人间无存了。” 观这妇人言行,严夏至忽然觉得此中似有蹊跷。 “你先前便知道?” 他这话问得含糊,便是在试探。那妇人果然不语,不愿意再吐露一字。 严夏至也不以为忤,自知无需与她多做计较,便转身离开了。 宫城中昔日种种他一概不感兴趣,只是其中似乎牵扯了谢旻母亲的旧事,隐隐绰绰,不知道谢旻作何打算,他却开始思索自己是否要代劳。 亲之疏之近之远之,两个人再亲密也终究不是一体。积压在二三十年前的旧事,就有他的身世这一桩。当日谢旻选择隐而不告,而如今他与谢旻的联系更愈近一步,严夏至略有踌躇地望了望此刻漏出一丝澄明的天际,心中波澜难定。 严夏至一路赶回建康城中,却见天上又开始密布乌云。连日豪雨几已成灾,好不容易雨势暂歇怎么又开始了? 江南多雨,但今年尚未入梅雨水已成泛滥之态,只怕朝上之人不会轻松。严夏至想起陆绚别前所说的谢旻脉象,心里无法轻松。钧枢之担重逾千金,谢旻每日苦心思虑夙夜在公,未至而立已有斑驳白发。严夏至又想起昨夜他在密室中的黯然模样,世上还有什么事能让他有片刻快活? 严夏至反复思量,心思辗转间忽然眉间一蹙,复又舒展开来,面上显有薄红。 入夜,建康城褪去雨幕,街巷被浸润一天潮气漫布。 幽深的青石巷中隐隐闪烁着灯火的微光,待慢慢走近发觉人声鼎沸喧嚣四起。 酒香肉香混着半空中的潮气飘荡过来,谢旻嗅了嗅低低道:“还有牲口的味道。” 他素来爱洁,严夏至看他不甚情愿的样子便笑道:“离得远着呢,只是你的鼻子未免太灵了。” 谢旻下意识掩了掩鼻子,随即放开了道:“为什么城里还有宵禁不至的地方?” 严夏至得意道:“录公大人也不知道。方才和你说了,这里原是前吴慧悯太子的马场,几代辗转下来落在一个叫骜哲的胡商手里。骜哲把两个绝色女儿都送进了海州郡王府里,在郡王庇护下于这片马场外辟了一方散市,供外来货商买卖。来往的人多了自然便多了许多乐子。” “就是这里?”谢旻这才想起似有人报过此事,只是海州郡王是燕氏宗老,素日缅于声色,谢旻便乐得卖与他这个面子。却不成想,这处散市竟连城中夜禁都不循了。 谢旻望向严夏至,严夏至察觉他的目光后笑笑:“这里很有意思,我来过一次后便觉得端了它太可惜了。” 头一回是卢星度带他来的,说康国来的骜哲养了一班胡旋女,蹬踏旋转之际长袖飘摆若飞雪,极为养眼。 品了酒,佐着香料吃了肉,又看了胡旋女鼓上起舞的曼妙姿态,严夏至也不忍心禁了这处人间忘忧的地方。 “连你都喜爱,我倒想看看是什么样。”今日谢严二人都换了胡服,团领袍并长裤革靴,头发都束进了番帽中,乍一看同这条深巷中来往的人打扮别无二致。 见谢旻两边打量来去的人,严夏至附耳悄声道:“看见没,有好些同我们一样变装过来的景人,许还有不少熟人。” “这就是你使姜黄在我脸上胡乱一气的缘故?”谢旻伸手到严夏至面前,“连手上也是。” 严夏至捏住他的手打量,摇摇头:“我也无法。谢九郎玉质肌肤,待会儿过去了太过显眼。踏上这条巷子,你可忘了谢清朗其人。” “那你自己呢?若说显眼,你不是?”谢旻打量着他。 严夏至长眉一挑:“我气魄摆在那里,再怎么易容也没用。” 看他一脸得色,谢旻微微蹙眉,总觉得今日他二人之间好像颠了个个。 今晨分别后谢旻归府,直到金乌西坠才传来严夏至的消息,却是约了入夜一道外出,连要换的胡服严夏至也一并备好了送来。 谢旻觉得新奇,又念及二人回建康后都少有共处的闲暇时间,便应邀到了这城西马所。 这条毫不起眼的深巷并不是平常通往城西马所的大道,显然是条隐秘的小径。谢严二人脚上的革靴踏在石板积水上迸溅有声,只是早被远处时时传来的喧闹掩去了。 严夏至留心着谢旻的神情,察觉他兴致不高。庾冲病笃、庾瑛被逐,庾歆执掌司州指日可待,除却几番小小风波外谢旻数月来奔波行无差错,可他脸上却隐有忧色。严夏识得这位九叔的时候他虽只有十六岁,但已累进家主并封爵,举目南地并北朝,再没有这样煊赫夺目的少年了。他从前在谢旻身侧,不大晓得九叔叔的过去。山阴一别七载,他虽时时注目却不曾有机会亲近。直到今日,他才能与九叔叔并肩无隙地共同走在这深夜幽暗的小巷中,对方全然交托自己不论如何。可他还盼着,不只是九叔叔替自己担苦忧酸楚,他亦可以还报以臂膀担肩。如今想来,苦谢旻者便是昨夜所见的情形。 想到这里,严夏至气恨庾瑛也着恼谢盼,很后悔这般轻易饶过此二人。 严夏至神色波动自然也在谢旻眼里。谢旻晓得小木头其人可不是好寻欢作乐猎奇游冶的性子,却这么突兀地拉自己去那样的地方,想是要以闲情开解自己。严夏至的这番心意谢旻自然受领,但他失双亲十余二十年,往昔种种一瞬间击来是有怔怔难支的感觉,但他一夜平复,了然“逝去如流水”的道理。自甘自苦纵至亲不能替,父母痴缠旧事早已归尘入土。当下叫他心有不安的却是另一桩事。 两个人各自默然半晌,已不知不觉走到了巷子尽头,眼前是一处草垛,堪堪留出了一人进的空隙。 谢旻不禁好笑:“从这儿进去?” 严夏至走在前面,未踏出三步草垛后便探出一个人来。原是沉着脸的人一见到严夏至便笑逐颜开,躬身请入。 “这就是你不做易容的缘故?这里的人竟识得你了?” 严夏至摇摇头:“他们识得的是卢星度。” 两个人前后走过草垛,一路走来听见的乐声欢笑声涌进了耳朵里。抬眼一看头顶遮着密不透风的油布,俨然是支起了一片巨大的帐篷。鲜花铺路甘醴做泉,严夏至拉着谢旻的手踏着一径香花冲进了来往熙攘的人群里。 谢旻睁大眼睛端详着两侧的情形,高台之上有吐火吞烟的胡人,有戴着高帽作戏的猕猴,有桀桀大笑翻折四肢的傀儡。耳边传来严夏至的声音“看那儿”,他循声望去,只见高低参差的三座莲花鼓上各立着一个飞袖蹁跹的胡姬踏鼓旋舞。这些胡姬高鼻深目肌肤赛雪,裙摆上坠着金铃七宝珠,随着身姿摇曳而叮铃作响犹如梵音。鼓声停下的时候舞姬飞绸若飘雪,纷纷扬扬一地金粉,奇香扑鼻。 “这是飞仙?”谢旻凝视着眼前的景象说道。正在这时,立在最高的莲花鼓上的那位绝色胡姬扬手拂起一片花瓣雨。落英缤纷中她褪下了外罩的一层薄纱, 露出一肩艳丽灼灼的曼珠沙华,若花神现世,凹凸有致的身姿越发明显。 围观的众人已然癫狂,金珠银锭散落一地。 谢旻悠悠道:“若是飞仙,歌舞乐音鲜花异香就够了,不消脱这身衣裳。” 严夏至也往鼓架上抛了数粒金珠,望着谢旻道:“是不是难得的景致?” “好看。只是,你不怕我迷了眼?”谢旻乜向他笑道。 严夏至犹是拉着他的手笑道:“怎么会怕,你觉得孰美?” 谢旻打趣道:“这如何能比?” “这世上比我美的人不知凡几,皮囊再好终将枯萎。再说别人我不知道,九郎心悦的必不是我的容貌。这胡旋舞便能叫你迷了眼,你岂不是早该对我把持不住了?”严夏至噙笑望向谢旻,眼波流转神态迷人。 谢旻拉着他离开拥挤的人群,透了口气说道:“既得了至宝,怎么还会理会凡俗呢?再去别处瞧瞧。” 严夏至嗯了一声,正在这时身后忽然又迸发出人群轰响。两个人转身望去,莲花鼓架已然被撤下,一座圆台被数个粗壮汉子扛起,圆台上半跏趺坐着方才那位肩上纹花的胡姬。圆台轮转,她渐渐舒展了四肢伏腰以胸贴向圆台,颊上飞霞露出陷入情欲的神态。 谢旻驻足观望,只见她柔摆腰身玉颈昂起,胸前雪团波涌。这时圆台上跃上一个赤臂纹金蛇图案的胡人,从身后抱拢她翻转蜂腰,两个人正面相拥。 圆台两侧又升起两座圆台,各有一对男女正面相对而拥。 谢旻微微蹙眉:“龟兹老王也就是琉璃子的父亲溺于秘传的大喜乐功法,以至为人篡位害命。不想多年后这西域王室的淫乐把戏竟演到建康了。” 严夏至暗自叫苦,这什么大喜乐他来过数次不曾得见,为什么带谢旻来一回便撞见了?谢旻该如何想他? 第六十五章 为欢几何 上回卢星度拉他去秦淮河上吃花酒,正撞上庾欩纵火,更妙的是被谢旻逮到。今日这一遭也是巧得很。严夏至想起自己误交的损友,悔不当初。 三男三女形如交合的舞姿越发露骨,严夏至望向谢旻,压低了声音道:“既然是淫乐把戏,你还看得目不转睛?” 谢旻头都不转:“说实话我只看过画像,还没见过真人跳。”他微微一笑,“其实你拉我到这儿来,最想叫我看的是这个咯?” “不是,我才不知道这劳什子的大喜乐。”严夏至将他拖走,“你还看这种画?谢氏以儒立身传家,族中子弟克己到连五石散都不沾的,怎么还能叫小家主看到这种东西?” 谢旻笑笑:“昔日出于好奇偷偷着人搜罗了瞧瞧。我手下两个背主的力士不正是来自龟兹。” “可是那轻功绝佳的两兄弟?”严夏至忆起当初在虎头山见到的胡人,“是他俩助琉璃子?”想到这儿严夏至疑道:“便有旧主恩情,这两人国乱之时怕也不过十数岁,何以要拼却自己性命同你为敌?更何况听你的说法,这龟兹老王也不是什么贤明之君。难道这胡人也有忠肝义胆单骑救主的说法?” “你说的这些我并非没有疑心过。只是琉璃子一个落难王孙,最多不过一些傍身财物,意欲离京前还悉数变卖了,此二人在他身上能图谋什么?”谢旻捻了路边一枝香花低眸道,“许是旧国之情吧。” 严夏至见谢旻忘却了大喜乐之事,便乐得拉他背过身去闲扯两句。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又一阵欢呼,不知道又是什么淫靡撩人的场景。严夏至面上泛起绯色,催促道:“咱们快走吧,还要别的好玩的。” 谢旻自然是察觉到他的窘迫,于是凑近了压低声音笑道:“同九叔叔见过几回真章的人了,还这么爱羞?” 严夏至飞起眼刀:“我有什么好羞?只是这上不得台面非礼勿视罢了。” 谢旻摇摇头:“方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这里——很有意思。” 他停下脚步朝后望去,忽然怔住。眼前满头满脸的香花四散落英缤纷,迷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小心!不知道他们撒了什么!”严夏至忙将他拽到暗处,替他拂去了身上落花,谢旻连打了数个喷嚏断断续续道:“这花的花粉怎么这么多?” 严夏至捻了一朵端详,又捏碎了花蕊细嗅,随即搁到谢旻鼻下:“你自己闻。” 谢旻推拒了一番,微微蹙眉:“这是……” 二人对视一眼,严夏至忍不住浮出笑意:“这下可如何是好?” 谢旻摆手:“我们走罢。” 严夏至岿然不动。 谢旻见硬拽不过,便也颇为好笑地瞧着他:“你欲如何?” “这区区情花,还能奈何得了我们清正脱俗的谢九郎?”严夏至眼波流转,“我可得好好瞧瞧。” 谢旻无奈道:“瞧什么?这人来人往的,你舍得?” 严夏至袖风一摆:“跟我来。” 二人穿过这围观大喜乐的汹涌人潮,谢旻脚步愈急则呼吸愈促。他心道不好。 时人好进药石,他却是一点儿都不沾的。这于平日是好事,可也因此受不得什么偏门邪物。情花之蕊研磨入药可通淤活血,但更为人追捧的妙处是能在床笫间助兴。谢旻兜头受了这些多,身上已经有些燥热。 前面火灶烈焰灼灼,惹得谢旻眼周发涩发疼,他捏住严夏至的手问道:“要去哪里?” 严夏至也不言语,径直加快脚步带他往前。 那两方火灶上各架着一锅咕嘟咕嘟翻滚的奶,当垆的是个乌发如云皓臂如雪的美娘子。她松挽发髻斜插牡丹,随手舀起一勺滚热的奶倾入酒碗中。只听滋啦作响,膻味酒香交缠一起,酒客们佐着羊肉和干果围坐着吃酒划拳,顺带着调笑娘子。 这酒灶之后别有洞天。 严夏至往娘子身旁的空酒碗掷入两粒碎银子,那娘子抬眼乜他一眼,忽然换了神色媚态横生地糯语道:“奴家不卖酒了。” 严夏至牵过谢旻,一把按在自己怀里,朝她笑笑随即进屋去了。 美娘子啧了一声,朝他们的背影喊道:“一个时辰,过了点可有别人进去了!” 话音刚落,只见一道劲风呼啸而过击碎了她一只酒碗。碗渣里埋着一颗银子,她攥了银子转身继续倚回灶上。 谢旻自然明白这是去哪里了。他蒙在严夏至怀里,脱落了不少姜黄黏到严夏至的衣襟上,抬头便露出原来的肌肤底色,晕着撩人情欲。 严夏至不由失笑:“你也未免太容易中招了。” 这酒垆之后就是一片性灵自由的旷达天地。入耳声声皆是极乐,严夏至找到一间门口插着绿牌的竹庐,拨转成红牌后推着谢旻进去里间。 谢旻在外步伐迟缓,待阖上门便一把拥住了严夏至:“你对此间熟门熟路,难道也是卢小侯带你来的?” 严夏至一指掩上他的唇:“要命了,我同他来这里作甚?” “那你怎么……”谢旻停住话头,盖因旁边那所里声浪一阵盖过一阵。 “待会儿若你情动出声,他们不也听见了?”谢旻忽然想到这事。 严夏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他,便干脆上手解起谢旻的腰带:“你快想想自己吧。” 待衣物褪尽,谢旻丝毫不得松快,下身早已兴起勃勃。借着屋内灯盏微光,严夏至半蹲下身同小谢旻相对,低低道:“就算长在谢旻身上,这物也不得好看。” 他絮絮的暖气呵在上头,叫谢旻一激灵,不由得又凑近了些,竟沾上了严夏至的唇。 两人俱是一愣,严夏至猛地抬眼望向他,随即又低头试探地在顶端舔舐了下。 谢旻哑声道:“不要……” 严夏至伸手抚上柱身柔声道:“为什么不要,我觉着会很舒服。” 他像猫儿喝水一样一下一下小小地舔着,把谢旻逼得情欲迸发,扣住他后脑勺哀道:“别这么作弄。乖,你会的。” 谢旻扣着严夏至慢慢贴近自己的性器,哄着他缓缓启唇。 既都是男人,于此道自然能无师自通,何况严都督这般大材? 经历了几番磕磕碰碰,不多会儿,昏暗的屋里便只剩下沉重的喘息之声和啧啧的水声。 灯影摇晃,谢旻抚着严夏至的发旋端详他垂眸的神态,以口相就还做得这般专注,果真是小木头。他这么想着只觉身上更热,那处更是勃发。严夏至自然也察觉了,不知为何,这情花惹起的情潮竟这般不好退却?他满脑子胡思乱想,又想到是不是自己嘴上不够细致,想到这里便又羞又恼,不知道是同谁置气一般越发卖力。 许久,伴着一声低吟唏嗦之声停下来了。 严夏至坐倒在地上,谢旻也蹲下身半拥着他,另一只手要给他抹去余浊。 严夏至避开他的手,含糊不清道:“你手上还抹着姜黄。” 这一张口,又不自觉地吞咽了一番。 这副情态落在谢旻眼里,自然很快便复苏了。 严夏至扫了眼屋里陈设,一张竹榻一方竹案。这人来人往的榻上谢旻当然不愿去,他便只能伏身在竹案上。 谢旻从后面搂住他,低低道:“去榻上。” 严夏至扭头望向他,迟疑道:“可……” “虎头山的情形你忘了?”谢旻轻咬着他的耳朵从耳垂缓缓舐吻到唇上,顺势将他整个人带到了案上,“可你方才柔顺的模样我也喜欢得紧。先在这儿吃你,慢慢来。” 严夏至枕着谢旻的手,抚着他的头顶任他在自己身上游戏。周遭喧嚣灯影幢幢叫这番密戏更显禁忌。两人皆有所察,谢旻的动作更是较往日更为热切。 乳首濡湿,都是谢旻啃咬的痕迹,严夏至喘息着伸手自抚,便被谢旻按住了手指捻弄。谢旻的手心热烫,灼得他也微颤,任覆上的那只手带着自己在己身游走。 谢旻带着严夏至剥离了身上的衣物,两人赤裸相对。严夏至觑眼瞧着二人身下剑拔弩张的性器,随即蜷起一腿,侧过脸不语。 谢旻从善如流,沾了香膏就送指入巷,却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一声落在严夏至耳朵里,瞬时叫他全身热起,满面臊红。 “我道是什么缘故,原来……”谢旻轻笑着并指揉弄严都督的密处,贴耳道,“真乖。” 今夜严夏至本就打算在此得其别趣,只是谢旻早早中招,倒叫他不用扭捏了。可是谢旻一触他身下,便知他来前已作打算,前后一想就明白他今晚意在何处。 谢旻晓得在严夏至身上敢做不能多说的道理,便不却佳人美意,挺身而入。 严夏至颤了颤,不禁昂首低吟了一声。 谢旻把着他的劲腰俯身低语道:“今日情热难当,九郎难免唐突,恐伤了你。” “那要我说无妨吗?”严夏至扭头扫了他一眼,随即撇过眼,“总归受得住。” 谢旻猛地挺送:“真是不知道要怎么爱你了!” 他身下挞伐不断,并按着严夏至不住湿吻交缠。室内春色旖旎,不消一会儿两人都泄了一次。 谢旻草草擦拭了两人下身,便抱起严夏至一道倒向了竹榻。 “这哪里是纾解,分明火上浇油。”谢旻暗笑一声,下腹灼灼全然没有一丝畅快的感觉,看来自己确实是不耐情药。他看着重又勃发的性器,有些羞赧地对严夏至说道:“今夜怕是要苦你了。” 严夏至望着他灯火中晦明两端的面容,情不自禁地说道:“无妨。” 两人缠绵在一处,严夏至倚靠在墙上抱住双腿,谢旻双手撑在他两侧用力抽送,呼吸间两个人升腾的情欲搅得身上越来越热。谢旻喉间干渴,哑声道:“疼不疼?” 不等严夏至说话,他便抚上自己出入的穴口:“唤九郎亲亲你就不疼了。” 严夏至拨开他肆意的手攥在自己手里,放下两腿缠在他腰际:“你快些吧。” “快?”谢旻刻意放缓了速度,低声道,“是这样?” “不是,快一些……”严夏至摇摆起腰肢,用腿弯夹住谢旻的腰,惹得谢旻一颤:“这里可轻易碰不得。” 谢旻忙凝住心神,集中精力在身下动作。 灯芯一阵摇晃,竹室中交叠缠绵的人影也摇曳起来,久久不曾分离。 酣畅之后两人拥在一处,彼此心跳如鼓还不曾平息。 严夏至低着头,面上绯色弥漫眼神迷离。谢旻却一副得趣的餍足之色。半晌,低低浅浅的喘息声逸出,谢旻收拢了帕子笑道:“好了。” 严夏至气道:“你还留着它作甚?” “总得带走吧。”谢旻轻笑道,“放心,回去我便扔了。” 严夏至懒得与他再做计较,仰头半阖着眼小憩。 这时隔壁一间的闹腾也平息了。严夏至耳力自然胜过谢旻,实则一路又听着别处交合之声又听着谢旻在自己耳边的喘息,情欲之盛并不亚于谢旻。 见隔壁两人偃旗息鼓,他也总算松了口气。但那二人兴后私语还是不免灌入他耳中。 “你这小嘴越发紧实,瞒着我做了什么?” 另一个人便越发压低声音,叫严夏至听了半天也听不出个大概。 待他回神过来,又不免气恼:我听他们这浑话做什么! 待两个人嬉笑私语后,声音才渐渐又能听清。一个人问道:“这回又得几日能归?” “说不准,宗家的打算谁猜得到?” “北上近来可不太平。” “怕什么,咱们自赚咱们自己的银子。你们汉人做皇帝也好,他们那些个先叶人、柘哲人也好,管得着谁呢?” “什么你们汉人的,你娘就是汉人。” “哼,谁当我是汉人,我也不要做汉人。做了汉人怎么跟着宗家跑商,怎么能让你这浪货死心塌地跟我?” “谁是浪货?”两个人又开始打闹起来,听得严夏至耳朵生疼。 谢旻见他半晌不语,附耳道:“可是累了?” 严夏至摇摇头:“咱们也这么躺着吧。” 第六十六章 知我罪我 待两人并肩躺在一起,严夏至低低道:“此处是人间忘忧之所,听说有人便是沉湎其间再不出的。九郎,我也想与你一辈子的快活。” 微光罅隙,看不清谢旻的神情,却听得他语调轻柔地应道:“自是要的。” 严夏至忽的鼻尖一酸,乃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况味。他不知此刻他们这番情形,是好是坏;亦不知将来是会愈好还是愈坏。 这般踌躇,不似往日之严夏至,他自嘲地笑笑,反手拥住谢旻。 两人无声相拥,十分留恋这片刻的静谧与亲密。 这时隔壁又传来私语,雌伏那人喘息间笑道:“给我这么多银子,竟不惧你家里婆娘了?” “她哪里晓得这些?你收着,除宗家这趟,我其实还有别的去处。有人要买我的消息,这些银子你尽拿去使。待我回来,必还有捧不下的金银珠宝。” “你有什么消息能值这些钱?”另一人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们龟兹国有桩旧事,怕是你也听过。如今的王昔日杀了兄长夺了嫂嫂,论起心计做派,和你们汉人的皇帝不相上下。老王同王后有一子一女,小儿现也在这建康城中,我寻机会远远望过,养得和汉人子弟没什么两样了。女儿则号善妙公主,传说是倾城之色。昔日宫城大乱,据说公主王子姐弟俩一道逃出,可后来王子以琉璃子之名在建康城各大家间走动,未曾再听说过公主了。直到这次有人托来请我搜罗消息,我才晓得善妙公主早流落中土毫无音讯了。” 两相沉默半晌,另一人问道:“这么说来,是王子托你去寻姊姊?” “哈哈来人虽然隐匿身份,但我料想便是。除却这个骨肉同胞,还有人会惦记?可惜了,若公主真是绝色,伶仃一人,真是不堪设想。” “那也未必!”声调又缓了下去,“豢养胡姬可是不少大族私下兴致勃勃的美事。不说别人,那位不就是……”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言辞间颇有对琉璃子同庾冲之间揣度描摹的嬉笑之语。严夏至听了不禁蹙眉,他压低了声音在谢旻身侧附耳道:“谢盼可知琉璃子有一亲姊流落?” 两人缠绵之际忽说起谢盼,谢旻一愣,他方才便察觉严夏至凝神在别处,便回道:“你可是听到了什么?之前说我们也这么躺着,我心中还在纳闷,原是小郎心不在此处,竟流连去别家内室了,叫九郎好是伤心。” 话虽如此,谢旻说完还是敛了戏谑神色,继续道,“谢盼知道此事,还同我提过想为琉璃子寻亲以报其热忱。” 严夏至暗自点头:“这便成理了,隔壁那位行商之人提及有人许重金叫他打听善妙公主下落,莫不是谢盼?” “琉璃子自身难保,恐不会在这时想起寻找姊姊。倒是你的好侄儿,脱了叔父掣肘,怕是行事更无顾忌。” 也难怪严夏至疑心谢盼,举目建康,似无第二个人有此动机。 谢旻觉得言之有理,既谢盼同他说了“我且试试”,倒不妨叫他试试。若真能叫琉璃子姐弟团聚,也不失为一桩好事,更可解谢盼心结。 只是混迹胡市的多三教九流,贩消息的行商之人更是多涉贼盗,谢盼手下何人办的事何人引的线? 谢九叔脱不开这些长者思虑,严夏至便揉了揉他的眉间轻声道:“好了,诸事都稍后再论。” “无事,现下我心里只有一桩事。” 说着谢旻便欺身而上,抚着身下严夏至的光洁胸膛柔声道,“一个时辰,将将还剩一柱香的时间……” 事毕两人漏夜赶回城中,一路上颇为轻快,直至同陆青林约定的地点,却见陆青林从深巷中疾步走出,拜道:“见过二位大人。督总,来人回报那对夫妇皆已命陨,当是饥民争抢时遭的毒手。” 谢旻严夏至闻言一愣,陆青林俯首引道:“勘察男子尸首时发现其右腿痈疽之间遗有戒疤,那妇人又自称出自宫中,恐其夫原为宫中精舍所居沙门,二人必是出逃宫中,落此下场。” 陆青林引他们入深巷人家,此处是绣衣使密所。谢旻同严夏至皆面沉如水,半晌严夏至开口道:“饥民争抢,可是那妇人手中干粮?” 陆青林初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害了二人性命的干粮必是谢严所施,便微微点头。 严夏至目光投向谢旻,见他一言不发便继续向陆青林说道:“着人查清男子身份,而后好生安葬吧。” 陆青林一一应下,严夏至观其神色便问道:“不妨据实报来。” 陆青林叹息一声:“那妇人尸身已烹去数块,当是被分食了。” 析骸以爨虽是乱世常事,谢旻北上之际所见者不胜枚举,但此时犹是不平。他唇角微僵,至此无语,严夏至忽的哂笑道:“你心中念念的生民就是这些人啊。” “遇强则怯懦,逢弱则逞凶。啖人血肉,实乃禽兽。”严夏至想起那妇人向自己怯怯问起新安公主婚配哪家,虽离宫近二十载犹念旧主,却被无辜烹食尸骨不全。更想起自己一时怜悯遗下祸根,到头来原是最气恨自己。 谢旻抬起眼帘叹道:“京畿之地饿殍成灾,是我的罪过。世情如刀俎,苍生如鱼肉,我忝为国相不能解民之饥馑,其罪皆在我身,怨不得他们。” 他笑了笑:“不单是我,庙堂之上众人皆负春秋之罪。他日后来人秉笔,自有公论。” 他握住严夏至的手,缓缓道:“那妇人对你言及她出自宫中?” 严夏至点点头:“不错。” 谢旻继续问道:“可有提及出自宫中何处?” 严夏至望着谢旻不动声色地回道:“不曾。如今想来,既是宫中逃奴,自不能再牵涉太多。” 谢旻犹是握着他的手:“烦劳督总内室一叙。” 撇开陆青林,谢严二人同往内室。待轩窗闭紧,谢旻沉声道:“那妇人身上是何牵涉,叫你须向我隐瞒?” 话音落下,室内悄寂。过了许久严夏至方开口道:“有些事或许连你也未尽知。沉犀宫旧档佚失,宫人四散。那妇人原为新安身侧长侍,当为李昭仪昔日倚重。她识得我昨夜身上御物,踌躇几番向我打听新安。观其言行,当年沉犀宫中必有隐秘。” 话及此处,严夏至抚上谢旻的肩:“历昨夜白雀寺所见,自不能等闲视之。谢旻,我缘何不同你道来,你必能领会。” 半晌谢旻长叹一声:“已是母子缘浅,又何必这种种?” “承平九年我方十岁,父亲外镇荆州,三日便有信至。问儿体健否读书可有长进,更叮嘱我侍奉母侧多多尽心。但细想这一年又不甚分明,叫人不忍多想。” 谢旻微蹙着眉似有为难,仿佛真的忆不起昔日种种。严夏至扬了扬嘴角哑声道:“那便不想。世事如流水,自是不复回的。这是你时常教导我的,我还给你。” 谢旻闻言也笑了笑:“谨遵教诲。” 三日后天光初晴,谢旻一身素衣赶往北郊鸡笼山。连日豪雨惹出建康城中不少风波,如今雨势已过,万望诸事太平。谢旻在马车中阖目养神,忽又自嘲一笑,京中若无他,反倒是万事太平了。 闻得谢相将往帝陵祭扫,一路自有人安排妥当,官道之外泥泞的山间小径已被沿路铺好砂石木板,也早早有人吩咐了守陵诸家相迎。 元康两代,公主归葬只一云城而已。虽有先祖“不坟不树”之训,但因康帝恩眷,公主墓肃穆壮美屹于青山之间,行至中麓便能眺望见那片青黛间隐隐约约显现的雕栏玉栋。 地宫不得开启,谢旻也不过是在墓门前设列祭品叩首追思罢了。待静默之后,他转身望向山麓那侧。旧日时光俱化尘土,唯山石不朽,不知父亲执念可能消弭在红尘浪里来生从头起。 谢旻心生些许怅惘,转念又觉自己多虑。逝者已矣,何必计较当初? 正当他准备拾级而下时,听到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由此一凛。谢钧等人都拦不住的会是谁?他眉头微蹙,便见那人奔出蜿蜒山道,后缀着谢钧,见到主上便屈膝告罪。 燕琳嘉也不理会俯首在地的谢钧,凛然道:“谢清朗,你可是我燕氏之臣?” 谢旻使谢钧退下,朝山间遥遥拜道:“自是。” “外姓妨主,你当如何?”燕琳嘉逼近一步转而泫然道,“沈氏蓬门小妇,哪知大义?我燕氏为夷族所侵,血仇似海之深。我既为燕氏子孙,岂有降为婚姻的道理?若我将来身死,都不敢南望此间父祖。”她顿了顿,“还望表哥保全。” 她不施粉黛,较往日越发消瘦苍白的面上缀着泪珠,倒有了昔日不曾得见的扶柳之态。谢旻心有不忍,但面上不显露,缓缓道:“公主需知,若北使前来允婚者乃陛下。” “陛下?”燕琳嘉讥诮一笑,“今日我既逃出宫闱至此,你又何必与我遮掩?谢旻,十郎年少,你不曾以此相欺?何况沈氏!陛下唯母是从,端的纯孝,哪管我这异母姊姊的死活?” 她笑得越发张狂:“子弱母壮,谁又知道沈氏背后有多少勾当?那严……” “公主慎言。”谢旻打断她,“太妃毕竟对你有养育之恩。” 燕琳嘉听到这个话神情越发古怪,她轻叹道:“是我命苦。谢表哥,先帝在时是何情形你记得吧?他同姑母感情甚笃,对你爱屋及乌,当然凭你背后谢氏一族自也能得帝王青眼。我晓得,先帝是真心疼你怜你。他对我呢,当然也是怜惜不已,更兼,愧疚。” 话及此处,谢旻心中一跳,隐约觉得有一些事迷蒙间漏出罅隙的光亮。 “母妃去时我方五岁,若说记事那是记不得多少的,可若说不记事,有些事怎么能忘掉呢?”燕琳嘉凄然笑道,“母妃深夜猝逝,沉犀宫人尽数消失,她哄我睡的时候分明还好好的!那夜我被人抱走,等我醒转母妃就殁了!这么蹊跷的事父皇不论,我渐渐长大便明白,明白这其中……”她颤颤道,“他是我父皇,我身上一半血脉得他所赐,为人臣子怎敢生怨怼之心?我只能装作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讨好沈氏以得苟且。” 她眼风扫向谢旻:“谢大人,你猜猜看,我母妃既无盛宠亦无皇子,如何要背后之人这么狠绝地对付她?” 谢旻沉声道:“公主所言皆无旁证……” “旁证?”燕琳嘉斥道,“我就是!我亲耳听到先帝对沈氏说,‘李氏不得活,琳嘉却是燕氏血脉,失母可怜且教养之’。谢大人,谢表哥,我知你不喜我,我当年对你痴缠除却一片真心,也是想求你为我母妃伸张公道。如今我无此愿盼了,只求你明白我这些年的处境,怜我辛苦,助我逃过此劫。我愿常伴青灯古佛再无他念!”说着她便欲屈膝。谢旻无论如何不可受此一拜,急忙上前扶住。燕琳嘉挣扎着哑声道:“我不想做公主了,不想做了……” 她说完这番话已是强弩之末,近乎瘫软在谢旻怀中。谢旻想起白雀寺中那方“故蜀李氏容娘之莲位”,心中犹有万钧之石沉下。现下他只得安抚道:“你如何能避开宫中守卫?” 燕琳嘉恢复了些神气道:“往日我行走昭阳殿,宫中何处不尊我?我总有办法。” 谢旻倒有些生疑,只是不便在她面前显露,便应道:“你的处境我尽知晓,诚如公主所言,以主和亲有损国威,臣下断不能欺人主飨寇仇。今日你我会于此地,这件事不得叫其他人得知,你且悄悄回宫。” “我省的。”燕琳嘉自然晓得谢旻不会轻言应允,便比来时笃定了一些,这才有些羞赧地离开谢旻怀抱。 谢旻心神一松,告罪后唤来谢钧。 谢钧却有些踌躇,说昭阳殿秋知姑姑寻来了这里。 燕琳嘉失声道:“如何是好?” 谢旻见她慌张神色无奈地回道:“自有我的人带你离开,再有人寻来便咬定是去了街市散心。” 燕琳嘉强笑一下:“有劳。” 此处是云城公主长眠之所,谢旻自有理由挡住昭阳殿来人。但他念及昔日秋知对自己的救命之恩,素来对她颇为礼遇,命人将她拦住后便亲往山下见她。 第六十七章 草蛇灰线 鸡笼山之阳夏季苍翠,山下泓沣亭侧本有清泉汩汩流过,可惜连日大雨山泉浑浊。亭下侍卫丛立间站着一位衣着清肃的女子,见到谢旻前来福了福。谢旻瞥见她发髻上簪着的珍珠并一身素服,心道秋知果是沈太妃身侧第一亲近之人,行止有度,便予她免礼。 秋知抬眼望着谢旻,微笑道:“郎君安好?” 谢旻微怔,随后道:“尚可,有劳姑姑挂碍。” 秋知点点头:“不敢。”她眼神掠过两侧,谢旻料新安公主此次出宫当有隐情,便与秋知借一步。迈入泓沣亭中秋知道:“公主幼年失恃,太妃待她娇养过了,性子难免……”她思忖了一番笑笑,“有些不妥当。但她对郎君当是真心无矫饰的。去国千里实在有些可怜,奴婢人微言轻力劝无果,还望郎君施以一臂之力。” 谢旻闻言微微笑道:“若是北成崔珽携婚书求娶,国中堪配者独新安一人。” 秋知叹了一声:“话虽如此,宗室王女中亦不乏才貌双全能修两国之好的上乘人选。” “新安食邑千户民所供养,若国家有召,何以推脱?”谢旻淡淡回道。 秋知凝视着他,随后低低道:“但与郎君直言,奴婢今日前来并非为太妃所驱,实为尊者遗愿,万望郎君照拂公主一二。” 谢旻垂下眼眸半晌回道:“哪位尊者?” 秋知拜了拜:“公主生母早逝,先帝甚怜之,恐他人慢待特寄于沈妃宫中教养。郎君既为先帝甥儿,还望能念及血脉联系相助于她。” 谢旻转身望着亭外山峦起伏之景,缓缓道:“此处为燕氏诸亲长眠之所,旻于此间立誓,绝不叫燕氏女子泣向北去。”未待秋知拜谢便继续道,“母亲亦可心安。” 秋知一惊,却见谢旻已回过身来望向自己目光灼灼,便强作镇定道:“长主芳落青山碧水,自得宁静,郎君且宽心。” “她生年之时我不曾唤过母亲。那年跌落太液池,幸有姑姑救助,否则……”谢旻轻叹一声,“我们母子情浅……” 秋知低着头悄悄抬手拭去眼角湿润缓缓道:“郎君是福泽深厚之人,殿下也在庇佑着你呢!” 谢旻走近她身前继续道:“母亲芳踪杳杳已是天上之人,我身为人子思亲之念少有人能诉。姑姑常年于宫中行走,还记得我母亲吗?” 秋知跪道:“殿下光华沼沚奴婢自不能忘怀。” 谢旻悠悠道:“姑姑何以行此大礼?不过闲谈二三。昔日我虽年幼,也记得母亲的风姿,可惜芳华早逝人间不能长久。”他恍似随意地问道,“姑姑是何时入的宫中?” “回郎君,是定元十七年,算来足有三十余年了。”秋知回道,“只是奴婢初不过粗使宫人,只记得殿下出降宫中喜乐一片,为此还得了赏银。”她笑了笑,“直到太妃入主庆元殿我累升至其身侧侍奉,才见到了殿下。” “虽是如此,但姑姑与我母子实则有缘。太妃出身何处,既有严夏至所在,姑姑也当心知肚明。沈氏原为谢明澄妾室,借先帝下榻兖州府之机媚上。我母亲则是谢氏主母,对此等妇人原是避之不及的,但因姑姑救我一命母亲才略略改观。我记得往后两年母亲也常有来往庆元殿,宫中尽知是沈妃同秋知姑姑你机缘巧合结下的善缘。” 谢旻谈及沈绮罗不假辞色,秋知也并无异色,颔首道:“郎君福厚,便无奴婢也定是无碍的。那时也是碰巧随太妃往太液池赏荷罢了。” 谢旻扶起她,审视着她的眼神:“承平七年孝元太后尚在。宫中府中皆知沈妃入宫是先帝一意孤行,太后为此不喜沈氏,晨昏定省皆不受。沈氏初初入宫谨小慎微,虽有圣眷亦不敢在昭阳殿前造次冒犯。” 康帝朝后宫诸事当时谢旻自然是不知晓的,但后来因谢睦之故谢旻才渐渐留心圣眷隆隆的沈贵妃,方知她在宫中多年之甘苦。 今日与秋知一番话,谢旻福至心灵忽生揣测,言罢却觉得喉中滞涩泛苦。 秋知果然略显慌乱,定了定神回道:“确实为太后不喜,沈妃娘娘平日也不多近昭阳殿所。只是夏日荷花尽绽,她也是听宫人无意间议起,故生了赏花之心。郎君可知晓其身世来历,太妃之姓并非寒门伧户,而是当年与义兴周氏并称江东二豪的沈氏。沈氏与谢氏的恩怨自不必奴婢多言。太妃乃衡阳王之女清和县主与义兴沈氏之子所出。她幼年曾随母亲寓居江南丰阜之地,自然是怀念芙蕖清香的。” 沈绮罗的身世来历谢旻倒是第一次听闻。从前只知她是孤女投至苏桓军中,其际遇也多是以倾城丽色献媚,未成想还有这样的身世。这么算来,沈绮罗的外祖父为元帝堂兄,她与康帝燕照及自己的母亲也是远方的表亲了。成王败寇,但沈绮罗之婉转屈伸叫人叹服。且不说长兄谢晏和康帝取她夫君性命,便是谢氏燕氏也是族灭她沈氏一门的元凶,可沈绮罗屡次攀附仇敌最后竟能让自己的儿子做了大景之主。 谢旻不知道康帝可知其身世,但想起舅父不顾祖父谢存力谏而大兴土木,夺臣下妾室以充后宫,又偏帮庾氏扼制谢氏,最后还下旨让母亲归葬帝陵,如此想来他便是知道沈绮罗来历,也是乐意将此女迎入后宫恩宠有加的。而他身后朝局排布,又是不是在刻意引自己的手拥立沈氏之子呢?谢旻想起常年隐于内朝访仙求道的先帝,不禁暗想:燕氏三代失驭强臣,他身具燕谢两家血脉,又何曾弥合其间嫌隙,以至如今燕堃视他如虎狼? 思及此处,谢旻意兴阑珊,也只作被秋知之言将心思引去他处。秋知观其神色心中大定,但又心疼他思虑太重,有些懊悔自己顾左右而言他致其如此,一时又显得踌躇起来。 谢旻猜测她与母亲有旧,这时也不计较她言语隐瞒,笑道:“原是如此。只是如今太妃贵为帝之生母,凤栖昭阳华殿,自不用多论当年种种了。” 秋知点点头:“正是如此。奴婢无心多言,望郎君恕罪。” 她福了福又道:“今日得巧来到此处,正是殿下冥寿,可许奴婢叩首拜谒?” 谢旻微微颔首:“既是旧人自然无妨。” 说罢谢旻翩然转身,不等秋知惶惶告罪。 目送谢旻过后,秋知回身仰望远处青葱掩映下的巍峨一角,喃喃道:“殿下,小郎君何辜?” 时已晌午,谢旻一行回到乌衣巷,见谢石似候了许久上前报道:“督总派人传讯,庾欢骨殖已收敛归京,他在宫中一时无法脱身,另有一事需当面相告。”说着递上名帖,后附封笺内书一行字:“今夜戌时正深巷人家”。 谢旻阅毕点点头:“阿翁随我来。” 换上素色深衣,谢旻进了书房,手扶在一摞垒起的文书前凝视着书匮旁所悬的父亲手迹。 半晌他问道:“父亲信重石翁,他都督荆州军事八年,该有五六年的时间你随他身侧,是否?” “正是。”谢石疑道,“郎君何以有此问?” 谢旻转身说道:“荆、江重镇,是我大景甲兵所聚之地。我谢氏之人自叔祖叙阳公起至我父寻安公,累任荆州牧几有三十年。当年为挟荆州方镇,先帝以纯臣郗道徽统领江州,寻安公素敬道徽高才,又有退守之心,两镇相安。后来寻安公无召奔回,犯了方镇大忌,又险遭李班掠土,自然只能将谢氏镇守多年的荆州交归。其后二叔领江州,郗公易镇荆州。” “变故的关键在公主的病势。”谢旻话音刚落,谢石惊疑,忙道:“郎君意指公主……”他不敢往下说去,云城公主急症病笃是在乌衣巷谢府,若是被人谋害,那人岂是寻常人等? 他进一步道:“不在府中,或在,或在宫中。” 谢旻阖上眼舒了一口气后缓缓道:“石翁莫是忘了?公主病倒,宫中急拨了数位太医轮值医治,公主却拒不进药,当时我被几位婶母领去相劝,公主也不曾理会。” 时隔近二十年,谢旻犹记得当时的情形。锦屏珠帘之后,一众侍女跪伏相劝,榻上倚着的美人消瘦的手腕上绕着一串鲜艳如血的赤珠,正阖目轻念经文。他上前拜了拜不照往日规矩而是唤了母亲,那人闻言睁开双眸,竟是定了定神细细地打量了自己一番。 “你生得还是像我多一些。”谢旻记得她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 当时只有十岁的谢旻走到母亲跟前俯首道:“公主玉体珍重。” 云城公主坐直了身子,伸手迟疑着抚了抚谢旻的发顶,缓缓道:“即便生得像我,性子却像他。旻天兮清朗,你喜不喜欢清朗这个字?” 谢旻闻言颤了颤,屏住鼻尖酸意抬头望向自己的母亲:“儿离弱冠之年还有十年,届时请母亲赐字。” 云城公主笑着摇了摇头:“谢家的嫡子,谢澄道的爱孙……”她的手从他鬓边滑落,赤珠触之冰凉,谢旻克制着退后几步,伏地叩道:“求母亲进药。” 侍女来劝,他低着头听到母亲的轻叹:“你走吧。相聚日短,你早早忘了我,好好做谢家的子孙。” 其后谢旻谨记母亲云城公主教诲,近乎要把她忘了。 却原来,他什么都没忘。 “荆州一失,纵有江州并下游扬州四郡,布兵也拘于江淮之间,反倒为庾氏郗氏抢据江汉一线令我行事多有掣肘。我筹谋一路牵涉甚大,皆因荆州一所不在我掌中。”谢旻神色沉郁,“石翁,父亲在荆州之时,可有留意郗公往来?” 江州流人万计,郗昙又是流民帅出身,便是他为人持重谨慎深为时人嘉许,父亲也不会全然不做防备。往日谢旻以郗氏独身自立不与之争锋相对,只待平定庾氏联结庾歆共谋大局,但如今他不可能再以为郗氏占据上游良土重镇是承平九年之变机缘巧合下的结果。 谢石见他神情肃穆,方才这番话也是意有所指,便忖度了一番回道:“郗公往来寻阳和半洲两处,多在屯兵操练,外务常赖妻姊子徐举。” 谢旻蹙眉道:“徐举?此人何在,为何我不曾有耳闻?” “病亡。”谢石想了想回道。 “他是何来历?”谢旻思忖片刻,喃喃道,“郗超之母同出高平士族,徐举又是哪家?” 谢石回道:“郎君有所不知,郗昙发妻在淮南为强藩辱杀,徐举的姨母是其在江州续娶的庐江何氏之女。徐举则出身涪陵大族……” 话音刚落,谢旻猛地怒起,一掌击在案上:“是了!” “出身涪陵大族,自然能联通成汉六大姓并李氏。”谢旻怒极反笑,“我谢氏一心为君一心为国,却遭这般算计!” 他拂落案上文书,谢石怵然喊道:“郎君息怒!”急急扬声道,“来人!上安神茶!” 谢旻颓然坐下,挥手道:“他人莫近,阿翁你也坐。” 谢石踌躇道:“老奴不敢,郎君所言也不过猜测。便是郗昙能私联成汉,一来这是通敌灭族之罪,二来公主急发病症,断也算不到这么巧……” 谢石不知这其中许多关节,谢旻却渐渐想通各种不寻常的地方,更觉齿冷。他打住谢石的话,稳住心神道:“石翁备笔墨,我要发信江州。” 虽是初夏时节,谢旻却觉记忆里的长者音容凄神寒骨,叫人通体战栗。 第六十八章 掌上明珠 暮色渐落,到了戌时正谢旻现身绣衣使密所,掌着幽光的院落里传来窸窣声响,四处俱排布了人手。 谢旻白日里经受了一阵彻骨寒意,见到严夏至也难展欢颜。 庾欢尸身运抵建康后也是由严夏至亲送至庾冲府上,庾冲夫妇皆未露面,已是很不寻常,更不寻常的是待客者竟是陆绚。 在庾府诸人面前严夏至也未从陆绚口中得出什么消息,便决意与谢旻会晤后再议。但他方才在此处候得谢旻前来,却发觉他不似往日神采,倒有些阴郁,想起今日是云城公主冥寿,以为是因此致他兴致乏乏。于是便越发踌躇要不要道明今夜约见的缘故。 谢旻太熟悉严夏至的神情了,直觉他有难言之隐,便与他对坐两端,借着一座连枝灯的烛火沏了一盏茶。 谢旻举杯轻嗅,眉眼低垂,此时显出了些闲适的意态,严夏至见状斟酌着开口道:“我约你前来是有一物不知当如何处置。” 谢旻微笑道:“是什么叫你这么为难?” 严夏至起身捧来一个约有一臂长的木匣,打开后其中还嵌着一方雕镂精美的金匣,镂空处隐隐有莹润光泽,严夏至便再掰开金匣活扣,里面是一整块和田籽料挖出的玉盒,被套嵌在金匣之内。 如此繁复贵重的器物,谢旻也觉得少见,便近身观察。 严夏至顿觉喉间滞涩,拉扯着说道;“是我手下收缴得的。前段时间大雨不歇,山石泥沙俱下,露出庾瑛派人安置的金人。北郊传言起帝陵所在遍地金银,便有人开始盗挖,除却丹阳尹在惩治这些不法之徒,我绣衣使也在建康几处黑市盯梢。这件器物便是因此得的。原是疑有人敢动帝王陵寝,待捕到倒卖的贼人,他交待说并非盗挖帝陵,而是在山间打樵拾的。拾得的时候金匣未曾开启,他疑心其中还藏着其他宝物便开启察看,见到了、玉盒中有副婴孩朽骨。” 话毕严夏至将目光投向谢旻,缓缓继续道:“贼人不敢毁弃骸骨,将其埋在了林间,只是如今已不记得究竟埋在了何处。” 谢旻面上有些倦意,揉按着眉心沉声道:“还有呢?” “这金匣……” 谢旻忽起不耐:“南渡数十载,夭亡的皇子皇孙还少吗?” 严夏至语滞,谢旻岂会不知早殇帝裔的丧葬形制,只是不愿去深想而已,这与他平日不大一样。 意识到自己方才语气不佳,谢旻稍稍舒展了眉目:“妥善安置了罢。” 严夏至低头阖上金匣,“嗯”了一声。 两相沉默片刻,谢旻忽然开口道:“叫我瞧瞧。” 他接过金匣打开,端详这副小儿棺椁。许是被人里外冲刷过,如今玉盒白如截肪细若凝脂,端的是温润无瑕。他伸手抚过边沿,摸到了一行阴刻字: 掌上明珠 光摄三千 罪报于我 眷属解脱 他举至灯下细细辨认这行字,喃喃道:“罪报于我……那究竟何人无辜?” 严夏至也早早发现了这行字,更认出了这行字是谁的手迹,这才呈到了谢旻手中。 谢绎谢寻安,许下了罪报加于己身的咒誓,希望早殇女婴得以解脱。 那位“露华”,自然便是他同云城公主燕熙的骨肉,也即谢旻同父同母的姊姊。 谢旻放下金匣,扶在案上低低道:“我累得很,回去了。” 说着这话,他身形微微晃了晃,严夏至一惊:“九郎!” 待严夏至扶住他,谢旻按着鬓边随后又放下手:“今日舟车劳顿,我先回去歇息,有事改日再议。” 严夏至不曾料想他会这样,只能应下:“我送你回府。” 谢旻捏住他的手放开,虚虚地回道:“不必了,既来此处,自然要掩饰行踪。” “可你……”严夏至心焦起来,急切道,“或者你在此歇下,绝对安全。” 谢旻绕开他的手急急要走,严夏至手足无措:“我不该把这东西拿来给你……不说了不说了。”他瞧见谢旻面上尽是虚汗,猜想他又是头风发作,心道不好,急急道:“你身上可有药?”不待谢旻回答他便扬声道,“谢钧谢钧,你进来!” 待谢钧急匆匆地赶来,谢旻已失力地倒在了严夏至怀中。 他面色如蜡,鬓边已是汗湿,谢钧见状便连忙掏出随身的镇痛药丸。严夏至左手尚不完全得力,此时不知是心焦还是旧伤的缘故,一只手颤颤地接过茶杯将药丸送服入谢旻口中。 谢旻双目紧闭,眉头因痛苦不堪而蹙起,谢钧急急吹灭了烛火,室内一片黑暗。 没了光亮,谢旻才微微抬起眼帘。举目昏暗,他察觉唇上有一片湿润温暖,是严夏至在密密地细吻着他。这吻从唇上移到他鬓边、眉间,轻柔温和又有些伤悲。 他阖上了眼睛嗫嚅道:“我只是有些累……” 严夏至附到他耳旁轻声道:“我知道的,你只是累了,歇一歇吧。” 谢旻倾在严夏至怀中,疼得浑身发寒,偏头颈如针扎锥刺一般叫他神志清醒片刻不得卸力。严夏至揉着他四处穴位却迟迟不见缓解,强捺着颤栗提声问谢钧:“药效几时能出来?” 上回在方山别院谢旻头风发作便避着严夏至,谢钧只能依着谢旻的心思回道:“一刻至半个时辰总会好,督总宽心。” “我如何能宽心?”严夏至驳道,“之前见他未曾这样发作过……”他摸索着将谢旻抱至榻上,却发觉谢旻攥着他的袖缘不放手,喃喃道:“无妨……” 严夏至强压着满腹酸涩安抚他:“正是,待药劲来了就好。” 谢旻勉力点点头,却实在睁不开眼对他笑笑宽解,严夏至见此场景更是心痛,但面上不能太外露,免得谢钧更慌神。 谢钧隔着几步远急得打转,确如严夏至所言,谢旻的病症从无今日这般严重。他家郎君心性之坚忍世上少有人能及,今日现此颓态,尤其还在严夏至面前,显然是苦熬不过的缘故。但他又不敢同严夏至直言,只能暗暗祈祷医仙的药速速起效。 半个时辰后有人破出院门疾驰而去,一路策马到了骠骑将军庾冲府前。 时至深夜绝无好客。白日里庾欢尸骨收敛回京,府中一片哀肃。庾欢死得不明不白,朝野上下不论知不知晓内情都不敢随意上门凭吊,全看庾冲如何发丧。候了一日庾府犹大门紧闭不接外客。这时候打马而来,自然早早被人拦下。 马上的人正是绣衣都督严夏至最得力的手下陆青林,他一跃而下持令向前道:“督总有召,有劳诸位通报陆郎君。” 陆绚为白身,见绣衣使令无不应的道理,然这是在庾府。近日府中主人接连病倒,底下人虽不知实情,但晓得府中事务尽数交与陆家的那位甥少爷打理,怎容得绣衣使随意召之?但严夏至在建康城中威名赫赫,陆青林也是京中行走众人惯熟的面孔,自没有冒名的可能。机灵的人便悄悄进府通报去,留下旁人同陆青林对峙。 不消片刻边门便开了,陆绚在一众随从护卫下踱步出来。 陆青林与他同宗,但出身旁支不及他尊贵,便上前作礼道:“督总入夜觉得伤口作痛难忍,特命在下邀郎君过府医治。叨扰不便,还请郎君见谅。” 陆绚原本神情沉肃,这时稍泄了泄,拱手应道:“督总有召,自当竭力。” 陆青林观其神色虽心起疑惑,这时也不便耽搁。陆绚已命人备马,二人一道赶往都督府。 未成想入了都督府,陆青林便告罪道:“今夜请郎君前来是为医治另一个人。” 陆绚心口狂跳,假作不解道:“是何人?” 陆青林不再多言:“还请郎君换乘马车随某一道去。” 待上了陆青林准备的马车,陆绚借整理医匣平复心绪。 如今正是建康风波迭起的时候,严夏至派亲信星夜赶往庾府请他上门诊治,所为者除却谢旻还能有谁? 而如此大费周章惊动众人,可见谢旻病情是何等严重? 陆绚焦灼不已,医者不可心乱,只能一路上运气调息。 等赶到谢旻严夏至所在,陆绚解了臂上医匣大步流星跨进内室。他目力早年受损,一片昏暗中但凭谢旻身上熏香便一路摸索了过去。 谢钧陆青林等人已退至屋外围守,谢旻身旁只有一个严夏至。 深夜叩门请动陆绚,严夏至只得以自己的伤势做借口,这样一来自然也瞒不过陆绚。他便不再掩饰,安心守在谢旻身侧。 如非必要,他自然不会节外生枝。可谢旻这场病势异常汹涌,连医仙的药都不能全然压服。无奈此药不可连续服用,严夏至不敢擅动,只能辗转请来此刻就在京中的医仙嫡传。 陆绚来到榻前,虽知患头风者畏光,但此时也只能取出怀中夜明珠,借着莹莹珠光观谢旻神色。 莹润的珠光映照下谢旻面色如玉,初看去神色如常,但仔细打量便发觉面上尽是细汗,唇色已成苍白。 已是苦熬许久失力的模样了。 陆绚不知何事催动他这般发作,但晓得谢旻此先定是心神剧恸。他此刻只当严夏至如无物,一边解医匣里的皮囊露出严夏至熟悉的一排金针,一边轻声道:“督总晓得,施针时不可心神异动,烦请稍退。” 严夏至知道此理,眼却离不了谢旻,只听谢旻微不可闻的一声:“去吧,无妨。” 严夏至一言不发扭头而去。 他疾步走到屋外的水井旁,狠浇了一头冰凉井水,隐忍许久的泪水便混着井水自颊边滑落。 他恨透了愚蠢至极的自己。 此刻屋内陆绚正在为谢旻细细把脉,他轻握住谢旻的手腕,另一只手不经意地落在触了触谢旻的指尖旋即又离开。 谢旻在严夏至面前已苦撑许久,如今已无心力顾及其他,倒没发觉陆绚指尖在他肌肤上的流连。 而陆绚心思愈沉,二人独处的喜悦早被冲淡。当日阜南县外,谢旻猜出他是万溪谷中那位面貌怪异的“莲华”,他也不再遮掩,直言谢旻伤重奔波损耗心力,若不多加调养必损根基。而谢旻如何回他的呢? 陆绚的指尖落到谢旻鬓边,一边轻轻揉按百会风府各穴一边温言说道:“一会儿施针放血恐有苦楚,谢相且忍忍。” 谢旻阖目轻声道:“有劳了。” 陆绚回身捻起皮囊中一根半指多长的三棱针,稳稳地扎入谢旻头顶的百会穴。 上回严夏至问及谢旻病情,陆绚推说不知。然早在万溪谷他便已潜读师父医仙所载谢旻的医案,只是这针刺放血之法师父从未用过。一来是谢清朗千金之子,二来彼时谢旻头风之症还不曾有今日这般骇人。 谢旻受此病痛也是秘而不宣,他年少执掌中枢,若还传出有此等伤身损体的病症,怕是朝中要起更多争执。陆绚凝视着明珠映照下他恍如月华流动的皎然面貌,不知他这样的人为什么要陷在庸事俗务中虚耗自己。 三刻以后内室的帘子掀起,严夏至立时赶来,闻到一股血腥味,急道:“这是何故?”他一边问一边欲疾步往里走,被陆绚一臂拦下:“他要静养。” 严夏至退了几步压低声道:“为什么会有血腥味?他……” “督总莫急,适才是我用了刺血之法。谢相已然歇下,应是无碍了,只是……”陆绚绕了几步出去继续道,“谢相位极人臣政事万端皆系于其身,难免思虑过重气血亏损,又兼之此前伤重在身长途奔波不得将养,已是落下痼症。我与他提过,但谢相不以为意。长此以往……”他收声望向严夏至,严夏至眉间郁郁,二人皆心知肚明。 严夏至强定住心神,向陆绚抱拳道:“实有劳陆郎君妙手了,登门拜谢虽有不便,但某铭感于心,若有驱使万死不辞。” 陆绚回礼道:“不敢。医者当为何足挂齿?何况谢相与素已乃故交,更当竭力。” 严夏至点点头:“我着人送你回去。” 陆绚望了望里间:“我点了安神香,留与督总几支,可代交谢相。” “多谢了。”严夏至心念谢旻,且今夜他同谢旻在一处的情形也不能同陆绚多言,既二人颇有默契地跳过这一节,便不再多留陆绚。 待陆青林送走陆绚,严夏至放缓脚步走近内室,不敢惊扰谢旻,便倚在门外抱臂候着。 夤夜时分惑乱心神,严夏至不由自主地悄悄走到安放金匣的橱边,抚着金匣上细密的花纹暗想:露华为父母掌珠,谢旻又算什么呢?你们若得相聚,不若福佑他几分吧。 第六十九章 短歌微吟上 晨曦初露谢旻方醒转过来,抬眼瞧见严夏至略显憔悴的面容,料他昨夜不曾歇好,颇感歉意。未及他开口,严夏至便展颜道:“醒了,还有不适吗?” 谢旻摇摇头,严夏至便要起身命人侍候洗漱。谢旻牵住他衣角:“不忙,几时了?” “卯时三刻,还早。”严夏至坐回他床边,握着他的手摩挲着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喝点茶?”半晌严夏至问道。 谢旻微笑道:“有劳了。” 严夏至往外取了一盏热茶,扶起谢旻半身递给他。谢旻润了润唇齿方道:“昨夜是请来陆素已?” “是他。”严夏至接过空茶盏一手扶住谢旻臂弯缓缓道,“你就是太过费神,醒来不过片刻又问这作甚呢?” 谢旻点点头:“不错,不论这些了。你要不要陪我躺一会儿?” 严夏至解衣脱靴躺到他身侧,嗅着谢旻身上的药香渐起了乏意。 谢旻搂住他,余一室静谧。 前尘有许多不堪,可到底给了他这样一个恩赐。 这厢已归平静,他处却是暗潮汹涌。 崔珽北来,前几日忽失了踪迹。卢寰度一路瞩目他前来,不禁心生疑窦,恐其中有诈。 若他渡江之讯传来,卢寰度自要依今上之命沿路护送至扬州谢炅界内。他未至国境离奇失踪,虽论不到卢寰度头上,但因弟弟卢星度之故,卢寰度自然紧张。他心知崔珽蛰伏两年未有异动,只怕就为今朝,所以他暗派人手沿岸寻找。自己则借往青龙湾督造战船之名离府,以免卢星度觉察端倪。 卢星度虽被哥哥拘在府中,却也可以查阅邸报悉知朝中要事。庾欢已死,谢旻却举庾欢兄长庾歆继司州刺史,卢星度思及当日在山阳一别严夏至所言,一时有些疑惑。谢旻不似他们此前猜想覆灭庾氏,而是废庾欢而立庾歆,所为者何? 卢星度有心同兄长商讨,卢寰度却于前几日出府,并带去身侧诸多能人,留司功参军杨锡料理府中诸事。 杨锡出身弘农杨氏,为人颇为傲慢,素与卢星度不和。卢星度心知哥哥苦心,倒也不去招惹杨锡,每日练习骑射安分得很。 只是崔珽时时在他心中盘桓,他推算日程崔珽将入徐州境内。来人既为国使,哥哥却不在刺史府中相迎,卢星度便渐生疑虑。 如今府中最了解卢寰度行迹的当是杨锡。卢星度免不了要与此人打交道。 官厅应卯,杨锡来的比旁人更早。卢寰度的书房已落锁,外头辟了一间隔室,往来文书都送到那里由杨锡分检。这一日清晨杨锡点了腰牌入了刺史府内院,迎面便碰上那位小侯爷。 杨锡乃著族子弟,若非无奈情由是决计不会领这小小司功参军职的。他敬卢寰度人才,却对其弟卢星度不屑一顾。盖因此子忝蒙祖荫浪荡行世,自不在杨锡眼里。 二人虽不和,礼数断不能少。卢星度避了杨锡的礼道:“杨参军夙夜在公,辛苦了。” 杨锡自然回道:“职分所在不敢当。” 卢星度观他面有不耐神色,心中暗笑,便继续道:“兄长急赴青龙湾,可是战船营造出了什么岔子?” 杨锡暗忖:这卢小侯爷实无城府,军机要事哪能随意喧嚷?于是便回道:“事涉诸多要害,自需府君一路亲力亲为。” “那是应当。只是兄长胁上旧伤暑热或有复发,他覆信中可有提及此事?” 杨锡想了想:“未曾有信。去年延医敷治三旬,今年当无碍了。”他望向卢星度,卢星度晓得此人又要腹诽自己对兄长疏于关心在此枉作姿态,便点点头:“那便好。” 待杨锡走后,卢星度心中盘算,若兄长离府这些时日都无来信,那显然不是去了青龙湾。杨锡为人目下无尘,实非总理府中往来诸事的第一人选。兄长留他下来,一来是因他与自己不和,恐难在其处打听消息;二来杨锡是五年前来投,并不知他北上前后风波,不宜卷涉崔珽事。这么想来便合情合理,也就意味着兄长率众离府同崔珽脱不开干系。 思及此处卢星度便有些惶惶,不知崔珽南来是起了什么波折。他因尚主之故卸职,若非那成国第一美人真美得摄去了他心魄,那其间必大有文章,焉知他不是以退为进?北成国主拓跋钧面露精光如鹰隼,实乃嗜血乖戾之人。崔氏以中原文宗之世望与之周旋,岂不是与虎谋皮?当年他设下一石二鸟之计构陷崔琰,便是要叫留守中州故地的各世族瞧瞧此夷本性,为其张目者能有几人善终?只是多年后崔氏因崔珽复起,崔珽又何止身陷朝堂漩涡,只怕是更有心搅动时局。以他之尊,携国书前来替监国太子求娶大景公主,自非寻常。 卢星度且不管这许多,先见着崔珽安然无恙才是。既有此心,他也不再耐烦同杨锡虚与委蛇。 七夕番外 大景尊佛道二家,国中庙宇道观无数。时人皆好诵经,反正当年老子倒骑青牛西去,捎带手点化了释迦牟尼,故而念谁的不是念,拜谁不是拜?混作一团,总之皆求来世善缘得脱苦海。谢家先祖虽以儒入仕,然历代尚佛,南渡后诸世家皆奉道,谢家人也顺势而为,与时无异。要说谢家有何出众之处,那便是在此海内摇荡神州陆沉之际,谢家人依旧谨守家训方正克己。家中子弟不可骄矜,不可贪婪,不可纵欲,不可颓丧。因其家风之故,男不纳妾女不二嫁,也是一时之范。 谢旻力行守欲,尤其克己。时人好食五石散,欢情一场以消块垒。谢旻曾被平辈世交拉着服了一次,于是十多人袒胸露乳饮酒高歌,谢旻以为非常不雅,又见人随随便便拉了侍酒美姬上下其手,更以为非常非常不雅。 那日他脚步虚浮回府,在四下无人之际也敞开衣襟,整个人如漫步云中,轻飘得很。隐隐约约似见有一绝色美人遥遥地对着他笑,谢旻觉得有些眼熟,辨了一会儿发现,竟是沈绮罗,惊得他一身冷汗。其实当年他往兖州接谢睦并非二人初见。在此之前某年,他犹是稚子,被父亲带着去兖州探望大哥。当时沈绮罗尚在谢府安安分分呆着,谢睦也不过怀中小儿。 谢旻见过沈绮罗后便以为她是世间最美的人,比母亲还美。以至于云城公主哄他改口不得,差点没有揍他这个见色忘娘的小子一顿。 谢旻当时还很羡慕那个被大美人抱着的小儿,云城公主虽既美又尊贵,但却极少抱他。才五岁的小谢旻,心中虽希望母亲也能这么抱着他,但是他自懂事起便开始被祖父教导,所以心中有再大渴望也绝不能吐露。委屈了小小的谢录公。 谢旻半梦半醒,发现自己居然梦见了沈绮罗,一时五雷轰顶。但这时美人渐渐向他走来,步履带风,越来越近,然后开口道: 九叔叔。 谢旻心中一松,原来美人不是谢睦他娘而是谢睦。 但片刻之后,谢旻越发觉得不对,只见美人笑盈盈地褪下他身上敞开的衣裳,然后再笑盈盈地解开自己身上的衣襟。谢旻猛地把眼一闭,默念非礼勿视,但转念一想,我二人皆是男子,有何看不得?于是再睁开眼,这一睁眼便是人间殊色玉体横陈。 只见美人肌肤如玉莹光夺目,谢旻一边克制一边克制不住,将他首尾欣赏了个遍,越发觉得燥热。 美人大概是见他久久不动,便自行缠将上来,掰过谢旻的脸说道: 谢旻你只看不吃吗? 谢旻想推开跨坐在自己身上的赤裸美人,但又不知把手放在哪里,而后安慰自己,都是男子不算轻薄,于是便将手轻轻放在美人胸前。这一下一触到绸缎般的肌肤,便不是推而是抚了。 谢旻心想,这五石散确是乱性之物,待他得掌权柄,定要禁了它。 再想,为什么我梦到的美人是谢睦? 再想,为什么谢睦这么好摸? 再想,为什么梦里的谢睦肌肤还是热的? 等等,热的? 谢旻猛的一惊,睁开眼一看,怀里确有个人,又羞又气地瞪着他,自己的手还放在人家的胸膛之上。 二人皆是赤裸相对,一时场面十分尴尬。 半晌谢睦冷冷道: 谢旻你还没摸够吗? 谢旻一顿,忙将手收回,咳了一声: 方才酒喝多了,有些失仪,我向你赔罪,你莫要放在心上。 谢睦打量着他,似笑非笑道: 我原以为谢旻谢清朗是绝无这种人伦之欲的,原来表里不一啊。此番可算现了原形。 谢旻又咳了几声: 你才多大,自然不懂。我酒醉失仪,羞为长辈。你也要从我身上得教训,酒轻易碰不得,五石散更是不许沾。少年郎需修身自好,记住没? 谢睦拢了拢衣襟: 方才扒了我衣裳还上下其手摸个不停的人,不要来教训我。 说着便起身道: 我原本是听说你赴宴后酒醉,特地来送醒酒汤,没想到大开眼界。这汤还没凉,你喝了吧。 谢旻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应对。谢睦知他尴尬,便推门出去,想了想又脚步一顿,回身笑问: 九叔叔以为好摸否? 然后悠然而去,留下碎成一地的谢旻。 此后每每念及此事,谢旻都不得不感叹,做人需得清静持重,否则要丢大人。 而这场半真半假的春梦实在余韵无穷。 天下十分春色,有人占去了三分,则看花花不入眼,看水水不合意。 谢睦就这么为谢旻开了锁,又落了锁。 新年番外 元日之时,建康龙泉军里穆将军批了一天假,家在建康的世家子回去团圆,其余的三五成群出营逛去。 严夏至与卢星度一道带了酒菜攀上建康城郊的方山,登高望远,看着一城的喜乐景象辞旧迎新。 隆冬时节山上冷得很,严卢二人仗着年轻有武艺,裹了大氅便席地而坐。特地打了烈酒,一口灌进去肺腑皆被烫热。山上其实很静,严卢二人一口一口喝着,待一坛酒见底,卢星度起手便是一甩,将手中的酒坛甩远,传出清脆的破裂声。 “岁岁平安。”他朝严夏至挑眉一笑,又启封一坛。 严夏至则沉默着,这是他在建康度过的第三个新春。他望着天边沉沉云雾中缥缈难见的新月,无可抑制地在想一个问题。 谢旻在哪里? 这种团圆的时候,他是在乌衣巷谢府吗? 思念对他来说,显得有些自作多情的可笑。他甚至不能在这种带着微妙的重生的喜悦和解脱之感的日子,和好朋友谈谈心,说起他心中的那个人。 他怎么说呢? 我曾是谢氏之人,爱慕我的叔叔? 这真是骇人听闻,决计说不得。 严夏至学着卢星度的样子,将手中的空酒坛甩脱出去。 知己,快意,合该大醉一场。 在头脑有些昏沉的时候,严夏至想起他十五岁那年的元日。那是在山阴度过的。 本家早已来请,谢旻推说身体不适不宜舟车劳顿,便在泓源别墅度新春。谢睦暗地里松了口气,他此前一直在害怕要去建康。谢经对谢旻提了多次,谢睦身份特殊,留在他身边教养无益,应该换个妥善的地方安置。因此谢睦生怕,今年去一回建康,也许便不能跟着谢旻一道回山阴了。结果他连日来的担忧终于消解,心情迎来久违的畅快。 大年初一的清晨,谢睦早早洗漱,换上崭新的衣服出门去寻谢旻。 谢旻已在厅中候他,见到谢睦便笑道:“这是谁家仙童?” 谢睦有些不好意思,道了声九叔叔吉祥便落座。 谢旻有饭前饮茶的习惯,未到二十已养出一副隐士做派。谢睦常疑他前世未饮孟婆汤直接托生人世。这个大逆不道的念头自然从不敢提起过,可谢旻老成远超同龄人太多,叫他不由得这么想。 待谢睦慢吞吞等着谢旻一道吃完,谢旻命人取来两件厚实的雪貂大氅,对谢睦笑盈盈道:“今日只怕会有许多俗客,我们去躲个清闲。” 谢睦不明就里,跟着谢旻悄悄出了泓源别墅。 昨日下过一场雪,满眼银装素裹,谢旻和谢睦穿着雪貂大氅,更是与周遭相映,冰雪天里两个玉人。积雪被踩出簌簌的声响,在万籁俱寂之际分外分明。谢睦望着这路不知尽头的山径,问道:“九叔叔,我们这是去哪儿?” 谢旻呵出一口气,对谢旻道:“这山上住着一位高士,他到这宛委山多日了,我未及拜会。今日便去登门拜访一下。” 山路湿滑,谢睦小心翼翼当心着谢旻,忍不住伸手要扶。谢旻见状笑道:“九叔叔未至老朽,这路我还是能走稳的。” 谢睦皱了皱眉:“若是这样,待会儿你若摔倒,我也不扶。” 正在这时,谢旻越上一阶,侧过身道:“果真如此,你忍心?”他佯叹一声,“我们小木头,越大越与我生疏了,好叫人伤心啊。” 谢睦闻言捉住他的手:“九叔叔言重了,我对您可亲近了。” 说着他牵着谢旻一路往上走,谢旻初时惊讶,末了只能摇摇头随他。 隐士刘杞之隐居于此,在宛委山侧峰山脚搭了一个小小院落。元日喜庆,带了小孙女出去摘了几枝梅花,回去的时候正遇上一路跋涉而来的谢家叔侄二人。 那小女童只有三岁多,生得玉雪可爱,扎着两个小抓髻,穿了一身红艳艳的袄子,手上还抓着一枝梅花。她怯怯地躲在爷爷肩头,圆溜溜的眼睛不住打量谢旻。 刘杞之抱着孙女,面露讶异:“敢问两位小郎是?” 谢旻俯身作了个礼:“在下陈郡谢旻,这是我侄儿谢睦,我二人特来拜访平襄先生。” 刘杞之闻言也俯身回礼:“原来是谢郎君和谢小郎,寒舍简陋,请二位莫要嫌弃。” 谢旻恭敬道:“不敢。” 刘杞之推开竹门,将小孙女放下,轻声道:“玉宝儿听话,自己走。” 玉宝儿勾住他的脖子,附到他耳边说了什么,刘杞之先是一愣,随即笑开来:“你啊……” 他从手中抽出一枝梅花,送到玉宝儿手里:“另一枝送给另一个小哥哥。” 玉宝儿一手捉着一枝梅花,哒哒哒地跑向谢睦,仰起头将梅花递给他。谢睦忍俊不禁,从她手中接过,正想摸摸她的头,玉宝儿却跑开,走到谢旻面前,奶声奶气道:“给哥哥。” 谢旻刚从她手中接过梅花,便见玉宝儿两手一伸,作势要他抱。谢旻觉得十分新奇有趣,抬眼示意了下刘杞之。 刘杞之颇为无奈道:“我这小孙女,爱娇得很。” 谢旻便伸手抱起她,点点她的鼻头笑道:“折梅相送,玉宝儿不愧是平襄先生家的,这么小便颇识风雅了。” 玉宝儿自然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知坐在他臂弯里。 刘杞之见状摇摇头:“玉宝儿平素怕生,今日不知何故,倒是很不像她了。”他打量了谢旻谢睦二人一眼,笑道,“这女子性情,倒是从小便看得出。俊俏郎君总是要招人喜爱些。” 他大笑着呼来仆妇烫酒,玉宝儿则坐在谢旻怀里,仰着头露出细密的小牙齿盈盈笑着。 刘杞之在小孙女发顶抚了抚:“谢郎君抱小儿像模像样,他日若成家,想必是位好父亲。” 谢旻知他所言意出何处,刘杞之独子刘林在建康为官多年,玉宝儿乃是他妾生女,妾室过世嫡母又不喜,故而刘杞之接来了身边教养。 刘林身为人父却不能保女儿周全,难怪刘杞之心生感慨。 谢旻便笑道:“平襄先生有所不知,我这侄儿多年前便到我身边。人父之事,我习之久矣。” 刘杞之虽不知其中内情,但他望了望谢睦,抚掌大笑:“谢郎君少年便才播天下,做得子侄榜样。不过我见这谢小郎眉目清朗有光,身形俊挺,也是位了不得的少年。谢家一门,果真芝兰玉树。快快请进。” 他接过谢旻手中的玉宝儿,招呼二人进屋。 在刘杞之处饮酒用了一餐野蔬,闲话许久叔侄二人与刘氏祖孙道别。 玉宝儿两个时辰的时间已与谢旻谢睦十分亲近,临别的时候抱着谢睦的裤脚绕来绕去。谢旻见状笑道:“这般看来,还是我家睦儿更招人喜欢。平襄先生若有兴致,可带玉宝儿一道来泓源别墅,谢旻倒履相迎。” 回去的路上,谢睦闷了半路,谢旻暗笑了一下,柔声问道:“睦儿何以不高兴了,今天可是好日子,需开开心心。” 谢睦把玩着手上的梅花,扭过头朝谢旻道:“九叔叔老气横秋,似乎一直拿我当做小孩。在你心里,我同玉宝儿有何不同吗?” 谢旻果断地点点头:“自然不同。她只有三岁,而你十五岁了。” 谢睦被一噎,转过头直视前方:“在我心里,九叔叔没有那么老,我希望九叔叔待我,不同叔侄那样。” 谢旻揽过他:“你我年纪虽不差多少,可是我毕竟是你叔叔。有时我须管着你拘着你,可更多的,我十分疼你。我同平襄先生说的也非全是戏言。将你接来山阴,我便要代替大哥行教养之责,你他日成才,我也算对得起大哥一番嘱托了。” 谢睦闻言闷闷道:“我明白,九叔叔心里疼我。” 那时的谢睦绝没有以后许多辗转反侧萦绕心头不可言说的念头,可二十岁的严夏至清楚地明白,他对谢旻从依赖变作依恋,以至于后来遗落真心,再无法收回。 可他回想起的与谢旻种种,谢旻怜他疼他,对他万般好,却始终绕不开“九叔叔”的名号。 不论这些好是真是假,他和谢旻从某一日他心中萌芽起禁忌的种子,便只能背道而驰。 而如今,他们确实已相距愈来愈远,所同不过这同一片天地。真是寂寞又无奈。 严夏至笑了笑,突然跃起身,想朝对面山峰大吼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就这么静静伫立,望着沉沉夜幕。 那日,雪径漫漫,手中红梅艳丽,在白雪皑皑间亮得耀眼。谢旻觉得谢睦举着一枝梅花的模样十分悦目,便将手中这枝玉宝儿倾情相赠的梅花递给他:“你手持一对梅花,便越发像年画仙童了。”他顿了顿佯作思考,“只是小木头长得高了,倒是个翩翩少年了。只怕再过一两年,这山阴一城女郎,都要为我们谢小郎的风姿倾倒。” 他笑得开怀,显出十分明亮的神色,似乎将这一片沉寂的冰雪映得鲜亮了。谢睦接过他的梅花,出其不意地插进他的襟扣,勾起唇角露出狡黠笑意:“梅花不如谢九郎。我便是再长几岁也无用,山阴一城女郎,谁人不心系谢清朗?” 谢旻低头瞧了瞧那枝斜插的梅花,笑着抽出来轻敲了谢睦的头:“竟敢打趣九叔叔,你这小儿,越发长进了。” 谢睦也是玩心大起,俯身握住一个雪球便朝谢旻打去。这些玩法他平素向来少玩,可是今日不知为何,在这郊外野地,只有他与九叔叔两个人,久违的轻松惬意,便全然放松无忌了。 雪球打在谢旻身上,嘣散开来,激出许多冰碴子掠过他面颊,留下丝丝凉意。谢旻先是一愣,随即也一报还一报。 叔侄二人竟打起雪仗来,一时雪球迸射冰珠四散,二人玩得十分酣畅。 末了,谢旻与谢睦都笑得蹲下,谢睦断断续续道:“九叔叔定要对我好些,不然我将你今日玩雪之事广而告之,你可再端不起架子了。” 谢旻走上前将他扑倒:“你这小儿不仅学会打趣叔叔,还会要挟我了。不管不行了。”说着便推着他在雪地里滚了数下,最后自己也累得不行,与谢睦倒在一处。 二人相视一笑,心情格外舒畅。 十五岁的谢睦和十九岁的谢旻,都还是少年。 今后再多伤心烦恼,那都是以后了。 “梅花不如谢九郎”是我写到这里时突然想起我的挚爱白萱大大的《剑在天下》。一句“梅花不如聂大郎”成了聂璟一生情咒。放在这里,或许也可以预示着步入十五岁的谢睦,不知何时将陷入一场于他而言是劫亦是缘的爱恋中。不是正文,所以就斗胆拿来这么用了。特此声明下,这句脱胎于梅花不如聂大郎,不是我的原创~ 崔卢平行番外 山间细雨过后草木吸尽了水汽,漫山青绿。远处渐次传来笃笃的木仗敲击石阶之声,闻听后几只惊雀在枝杈间翻飞,惹出了簌簌的声响。倚仗而来的人披着一件素色风帽,他微微仰头望去,见一路石阶都覆着浅浅一层青苔,显是少有人经过,便执着木仗缓缓地拾级而上。 大恩山景不出奇,亦无仙山美名,唯一值得称道的是山上有亭名积翠,积翠亭侧有座前朝石碑,文绝字绝,为昔日二圣联作,在当地传为佳话。一路倚仗独行而来的人便是要寻访这处碑刻。他特地选在雨后初霁时候,依着家僮打听的路径迎着一路草木清香,去山野中觅这古迹。 “老丈,我来扶您吧!”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说话之人迎步向前,却瞥到了握着木仗的那只手,一下子愣住了,露出些许尴尬神色。 那只手玉白无暇,骨节分明而细瘦,可不是老者的手。 果然,身披风帽的那个人闻言缓缓转过身,望着三阶之下的少年笑了笑:“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 他摘下风帽,露出乌发玉颜和面上清浅笑意,竟叫那位莽撞少年愣住了。 少年怔愣的神情叫他越发觉得有趣,不自觉地调侃道:“我生得很奇怪?” 那少年摇摇头坦诚道:“你是生得太美了。”话音刚落,他顿觉失言,眼睛瞥去他处,喃喃道,“方才错认,冒犯了。” 他一身短打,身后背着笠帽弓箭,似乎是附近的猎户,但听他所说话语,却又是地道的洛阳正音。崔珽觉得不同寻常,便步下石阶走到他面前说道:“无妨,少年古道热肠,自应嘉许才对。今日若真是一老翁,怕是要谢谢你。” 那少年见他面色有些憔悴,便小声问道:“你可有不便之处?不若我送你。”他说完之后又急忙补道,“并无轻慢郎君之意,只是这山路湿滑,你既执仗而行,想是有不便,故才这么问。” 崔珽扬眉道:“你唤我郎君?” 少年望向他,缓缓道:“当世鲜见的风仪,不出崔郑王谢几家,自然要唤一声郎君了。” 崔珽饶有兴味:“我出身清河崔氏,小郎又是哪家子弟?” 那少年摇摇头:“山野之人。崔郎君何故一人在此?” 崔珽笑笑:“自是要做一人独往才有趣味的事。” 少年的眼神便黯了黯:“那就不打扰郎君雅兴了。”他抱拳告辞,崔珽却伸手拦住他,说道:“小郎也是一个妙人,可否与某一道?” 少年猛地咬了咬唇,卸了身后的弓箭放到道旁,朝崔珽笑道:“可不能叫这些俗物搅了郎君兴致,既郎君不嫌弃,林儿却之不恭,请!” 崔珽点点头:“林儿是你的小字?” “我年未弱冠,郎君便唤我林儿,双木之林,盖五行缺木吧。”他笑了笑,露出独属于少年的戏谑调皮之色,叫崔珽心念一动,一边踏上石阶一边说道:“学中不少子弟与你年纪相仿,皆出身世家,一举一动自有章法楷范不得逾矩,倒是少却许多少年意气了。” 他话音落下,林儿突然顿住,僵直着脖子扭过头去,睁大了眼睛问道:“你是崔玉郎?” 崔珽“哦”了一声,从容道:“林儿识得我?” 他原本好整以暇,对这个林儿颇为好奇,故而想一路试探,未成想方一招施下,神秘少年已然卸甲,竟伸出手来用食指在他面上戳了一下。 这一戳,二人都愣住了。 崔珽难得发愣,半晌才强笑道:“这是何意?” 林儿犹自盯着自己戳过崔珽面颊的手指,喃喃道:“竟是真的。”崔珽听得他后半句“还挺软的”,强作的笑意也绷不住,声音渐冷,说道:“看来一举一动还是有些章法的好。” 林儿这才反应过来,忙抱拳道:“先生恕罪!林儿一时不察,手就……绝无冒犯之意,就是……就是讶异先生竟会在此。” 他说话间隙偷偷抬眼望了望崔珽,竟发觉崔珽面上泛起了微红,一时又看呆了。 眼前少年的痴态尽数落入崔珽眼中,他久不以世人倾慕之色为奇,但这是平生第一次遇上径直动手的狂徒。而这狂徒不过十余岁年纪,面上犹带稚气,崔珽也不知怎么发落他。二人之间莫名而起的沉默被忽然滴落鼻尖的雨丝打破,林儿抹去鼻尖的湿意说道:“怕是又要落雨。”他扫了扫崔珽周身见他并无雨具随身,便摘下了身后的笠帽攥在手中踌躇了一会儿方说道,“崔子若不嫌弃,先以此物遮蔽。” 崔珽顺手接过他递来的笠帽又扣回他头顶,淡淡道:“果真是要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了。”说完,崔珽戴上风帽,继续拄仗前行,“前方有一亭子,你可知晓?” “积翠亭,正是那里了,先去避雨。”林儿一跃迈上两阶,转身雀跃道,“我猜到先生此行何往了。” 崔珽颇为好笑地点点头:“你很是聪明,莫再耽搁了。” 两人言语之间已有大颗雨滴坠下,迸溅在石阶之上,林儿眼见雨势将袭,心忧崔珽身体,便说道:“先生安步以行,恐要正中这大雨。” 崔珽望了望交叉繁密的枝桠,缓缓道:“山中遇雨,是件美事。” 林儿闻言叹了一声:“说是先生,其实不过长了我四岁。玉先生,你心里头想不想试试在这山林间狂奔的滋味?” 崔珽击了击手中木仗说道:“我先前久卧养病,行走不便,此番怕是不能应和少侠之请了。” “那若是借你一双飞翼,你可想试试?” 崔珽不语,便听得少年继续说道:“玉先生,不止你学中子弟一举一动皆有章法束缚不得逾越,你更是。今日反正是在这四下无人的野山之中,尽可抛去礼度,你可要试试?” 崔珽的面容尽数掩在风帽之下,但有轻笑声逸出:“竟是个不羁叛礼的小儿。” 林儿也笑了起来:“而且还在蛊惑我大景第一循礼的君子。” “这就是你隐迹荒山,连姓名都不欲互通的原因吗?”崔珽越过他,径自登阶,缓缓道,“你我的父祖先辈呕沥数百年艰难成就的,可不仅仅是这趋步之间的仪态。而吾辈今日之所承袭的,也不仅仅是一套规矩、一套章法。” “那是什么?” 雨落而下,已经尽数坠在崔珽身上洇湿了一片,他却视若无睹继续说道:“我今日对你说的,你怕是存有九分不服。何不随我回洛阳呢?仲宇兄很是思念幼弟吧。” 此言一出,林儿粲然一笑:“我同哥哥生得像?” 崔珽望着他笑意绽开时眸光润泽的一双桃花眼,微微笑道:“不算像,不过你方才说话间刻意跳过了范阳卢氏,我自然便有留心了。” 既说到这里,自称林儿的少年拱手道:“愚此前有不敬之处,望先生海涵。” 崔珽想起眼前这精怪少年的兄长卢寰度,可谓行为世范的大方君子,却不知弟弟何故生就的调皮性子。他深觉有趣,便问道:“林儿确是你的小字?” 卢星度忙应道:“自然是。” 他刚一抬头,眼中不设防地打入雨花,揉了许久嘟囔道:“先生既说自己久病初愈,怎么能淋这么一场雨?” “既有不敬了,不妨再不敬一次。”他伸手揽上崔珽的腰,将他挟到自己肩上,足下运力便飞奔了出去。 崔珽被他紧紧扣住挣脱不得,听得他一边气喘一边说道:“所幸我今年长高了许多,不然将先生扛到肩上也走不得。” 那根木仗早就脱手,崔珽伏在卢星度肩头愤愤道:“真要谢谢你这小奴了!” 卢星度心中升腾起曼妙滋味,扬声道:“崔家哥哥,你搂着我!” 他步履生风,悍然肩扛着这世间瑰宝直直冲上了积翠亭。 卢星度飞跃过三块半人高的福寿石后稳稳落地,将有些犯晕的崔珽扶到了积翠亭中休息。 崔珽调息静气后起身迈向亭外那方碑刻,却被卢星度扯住了袖子。崔珽顿住了脚步,望着雨丝成帘缓缓道:“六十三年前,正是道中逢雨,二贤在此暂避,才有了日后这方碑刻。” 他转身对卢星度道:“其中一位正是先伯安公。” 卢星度笑了笑:“此亭此碑与我家确有不小的缘分。我的母亲并非出身中州世族,祖上无名,与我父亲本无机缘相识。却也是那年我父亲路经犀县想起这大恩山上有先祖遗迹,故而上山寻访,适逢落雨,在这积翠亭遇上了前来避雨的齐家女儿,才成就了一段姻缘。” 卢星度抚了抚亭柱,叹道:“而来几有三十年了,昔日亭中人已相携而去。” 崔珽知道卢星度幼年失怙失恃由祖父教养长大,与自己相当,便说道:“尊君之气魄,当世罕见。情意相投得成眷属,是人间一桩幸事了。” 卢星度闻言笑道:“崔子的意思是,我父亲破除门第之见与我母亲相许一生,是阀阅子弟中了不得的事,因而我父亲也是个了不得的人,对不对?”未等崔珽应是,他便继续说道,“我自幼便听人这么说,言及我父亲潇洒不羁超脱世俗,可我要问一句,何以娶了我母亲,便是不拘世俗的落拓了?” 他摘了笠帽露出姣好的少年脸庞,昂首道:“崔子,你心里怎么想?若我只是一个猎户,你还会不会与我相谈?” 崔珽见他锐利神情,哭笑不得:“原来你对我很是厌烦。” “洛京子弟,哪个不以你为范?阿兄对你推崇至极,他虽在行伍历练,却一直盼我去学中受教。我游历在外数年,哪处都有你的拥趸,哪处都有你的诗文传诵。我对崔子玉郎,又敬又畏,总觉得不是吾辈人。” 崔珽已经饶有兴味地坐下,观雨听眼前的小儿絮叨。 “你的母亲是公主之女,出身弘农杨氏,嫁去崔氏正是门当户对的尊贵婚事。你年少成才,人人都说不愧是家学渊源血脉清贵。当世有崔珽,更无寒门事了。” 卢星度说了一通,半晌再无话,便坐到了崔珽对面,与他四目相对。 “卢林儿,你今日同我说的话,可还对旁人说过?”崔珽神情平淡,缓缓问道。 卢星度摇摇头:“这席话,旁人怎能说得?” 崔珽微松了一口气,起身走到他面前,抚了抚他的额顶轻声道:“你姓卢,而非齐,汉魏至今数百年的世族枝蔓联系,一朝一夕断不了。若有一日被人横刀斩断,那刀必是先架在了你我的脖颈之上。而这世道,便当随之而乱,届时你我无存,家族无存,国亦不国。” “卢林儿,你再长大些,或许能更明白一些吾辈之无奈。”崔珽俯身道,“我同你可是平辈,什么又敬又畏?” 卢星度呆呆地望着他,咽了咽道:“若我真是猎户,你还会这么好声气地对我说这么多吗?” 崔珽背手施施然:“不会。” 他望着亭外被雨水洗刷的乌黑碑石缓缓道:“若今日亭中遇得齐家女儿,我做不到令尊之孤志相抗,也不会这么做。” “如此说来,他日`你许成我姐夫啦!”卢星度眉眼弯弯,“我卢氏淑女,不知道哪一位这么有福气?” 崔珽悠悠道:“阿奴举荐一位丽姝?” 卢星度转了转眼珠:“我在外多年,家中姐妹不甚了解了。可惜我没有亲生姐妹,憾甚泣哉。”他倚在亭柱上观雨,用手打起乐府歌的节奏,低低吟唱起来。 崔珽听着他压低却依旧清亮的少年歌声,辨出是《相逢行》的曲子,分明说的是车马豪贵门庭煊赫,被眼前这少年轻轻哼唱,伴着这清凉雨丝,竟有了些遗世独立冷眼观世的味道。 “相逢狭路间,不知何少年”,不知何时会再见到这少年,亦不知江湖路远,他还会不会回头。 (四) 崔珽不过途径犀县暂驻,雨势稍小便有家人上山来接。卢星度已远远听见阶下纷乱的脚步声,便跃至亭下,戴上笠帽转身朝崔珽一拜:“某先行告辞,有缘再见!” 崔珽微微笑道:“游侠儿慢去,有缘再会。” 卢星度朝他扬眉一笑,顶着风雨隐入了山林。崔珽目送他身形消失在一片青翠之中,不禁暗想,这卢家小儿不知是怎样生出的这番性子? 二人再会之机在三个月后。盛夏时节,历城半城芙蕖半城柳,齐王燕深此前豪掷万金打造了一艘宝船,便值此美景良辰广邀天下名士登船一览。燕深是最为得宠的皇弟,又是荀太后幼子,故而封邑丰沛富可敌国。他一呼之下自然万方应之。 故而大明湖方圆十里闲人驱尽,只见香车宝马褒衣博带,四海名士皆会于此。其间声名最盛者为当世双璧。崔行玉素来深居洛阳书庐,谢清朗又是隐逸山阴仙踪渺渺,如今齐王殿下竟请动二子,附名而来的人也便络绎不绝。 小小历城,声名大振。 六月二十这日是齐王而立之年的华诞。吉时一到宝船下水,齐王同新娶的继妃羊氏相携踏上了船头,众人齐贺千秋,一时山呼不绝。 人群里有个少年轻哼了一声,被身旁的白衣男子拽了拽袖幅。那少年轻声咕哝道:“九叔叔缘何要来这戏场?” 被他唤作九叔叔的白衣青年垂目道:“看戏。”少年顿时哑然,颇为不甘地又哼了一声。白衣青年随众人落下手来,悠悠地扫了身旁的少年一眼,说道:“难道不好玩?” 少年也落下手来,露出艳若秾华的面容,脸上却带着不忿之色嘟囔道:“只说有好酒好乐,没说要给这位殿下祝寿。” 白衣青年嗤笑一声:“你这小木头,吃人不嘴软?殿下挥金如土造了今日这气象,这般诚挚招待,你说几句吉祥话怎么了?” 少年又一时无话,半晌方憋出一句“我不稀罕”。 白衣青年微微颔首:“那待会儿便叫人送你回山阴。” “你!”少年瞥了他一眼,低低道,“我不走。” 白衣青年笑意更盛:“好睦儿,听话。” 他同身旁的少年说着话,目光却飘去远处,面色也凝重起来。 少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声道:“九叔叔在看什么?” 白衣青年缓缓道:“你一眼望去,头一个看见的,便是我要看的人。” 少年注视着百尺之外的那个人,悄声道:“九叔见到他,是觉得与有荣焉,还是……” “你都能定神望了他这么许久,崔玉郎岂是凡品?”白衣青年轻笑道,“我与他齐名数年,却始终缘悭一面。今日见到了,发觉……”他久久不语,少年便问道:“发觉什么?” 白衣青年叹了一声:“他比我个高一些。” 身旁的随从谢钧忍不住笑了出来,被主人眼锋一扫立马肃穆起来。少年冷哼一声:“九叔叔莫怕,你比他小上一岁,今年有的长,明年有的长,往后还能长,没准便能生得比这崔行玉高大英武了。” 白衣青年闭目养神状:“非也,南地水土难免有碍,九叔叔在想,我是来不及了,是不是该把你放在北地,待过些年来看你,我家的小木头都能长成树了。” 谢钧又笑了出来,被小主人一瞪,又硬生生绷直了脸。 谢钧这两次发笑显然引得周围的人侧目,少年懒懒道:“你可不要给你家郎君丢人,周遭众人都在偷觑我们谢九郎呢!” 白衣青年正是与崔珽齐名之陈郡谢旻,身侧的少年是他的侄儿谢睦,两人话语交锋间,宾客已陆续上船。崔谢虽是炙手可热的少年俊才,但序齿序爵二人都是小辈,便交错在诸位长者之后登船。 宝船上下数层,众人登舷而上,顿觉一阵清凉升腾。谢睦悄悄附耳对谢旻说道:“看来齐王确实运来了不少的冰。” 谢旻微微点点头:“一路死了十八民夫。” 谢睦去瞧谢旻的神色,却看不出说这话的谢旻是何心境。 谢旻觉察到他的目光,低低道:“自此起,再无他话。” 最上一层有宴饮厅,亦有书画阁琴厢棋室茗轩诸所。众人一一拜见燕深后,便被侍者引去各处消遣。崔谢二人被燕深一齐留在身侧,燕深得聚二子自然得意非凡,要借此时机彰显威望,便携二子在船头观湖上风光历城山色,遥想齐地繁华。 谢旻之母云城公主乃燕深姑母,二人当排表兄弟。而崔珽的外祖母是前朝长公主,三人细论皆是皇室血脉,燕深便以此表示亲近,称呼二人弟来。崔谢二人当然自惭受不得,以臣自称。言语间,崔珽谢旻相视一笑,倾盖如故。 到了酉时将尽的时候,天际才将将逸出几缕残红。夕阳斜照透过直棂窗漫到了窗前二人身上,执子将行的手忽而顿住,那人转头望了望窗外,舒了一口气笑道:“谢九认输了。” 对面的青衫玉人注目棋盘轻笑道:“九郎不战而退,愚也当不得赢,怕是要记挂许久了。” 谢旻哈哈笑道:“崔玉郎的棋力本就胜我多矣,有劳费心这许久与我周旋了。” 崔珽正想回他,门却在这时被推开,一个少年郎迈步进来,朝崔珽微微示意后便将目光投到了棋局上。 “九叔叔输了。”那少年轻快地说道,“那我们去前头钓鱼吧!” 崔珽这才恍然大悟,点头道:“原来如此。” 谢旻摆摆手:“不敢不敢。”他朝侄儿招招手道,“你已经在外头多时,不坐下来歇歇?” 侍立的随从谢钧退到门外派人去取张凭几,门被悄悄掩上。崔珽慢悠悠地将棋盘上的白子拢进手边的棋瓮,缓缓道:“门外终于清净了。” 谢旻扫了一眼后微微一笑:“幸而船上女眷不多。” 崔珽点头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非独女子。若是日日有谢九郎对坐,确是一桩美事。” 谢旻闻言大笑道:“不独崔郎,若是日日有崔玉郎对坐,旻也觉得甚美。” 一旁的谢睦来回察看两人神色,正与谢旻对个正着。谢旻颇为好笑地说道:“香有些浓,睦儿去掩一掩。” 崔珽的随侍忙走到博山炉前挪了挪,俯首道:“小人不周,不敢劳动小郎。” 谢睦见状别开了眼,兀自站在谢旻身旁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有人叩门,谢钧推门而去,其后跟着一个身量高挑的侍女,手上正拿着一张凭几。 这个侍女颔首低眉趋步到榻前,将凭几摆好。随即她微微抬起脸,与崔珽四目相对,嘴角忍不住勾起。 崔珽本是闲闲地摆置棋瓮,不免微怔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平常神色,缓缓道:“去煮一道茶。” 那侍女屈膝行了礼,便转向一旁的茶案。 谢睦也不去坐那张凭几,迈步欲往侍女处去,被谢旻捉住手按了一记才顿住脚步。 谢旻下了榻,作揖拜道:“看来这小儿也是坐不住的,与他去试试,看看能不能钓上几条。就此告辞,筵席上共饮一场,要多请崔郎几杯。” 崔珽也下榻拜道:“一定,不醉不归。” 待谢旻一行离了棋室,谢睦压低了声音道:“九叔叔,我观那人形状,分明是男子。” 谢旻笑笑:“男扮女装,你觉得所为者何?” 谢睦想了想:“所为者崔珽,旁的九叔叔猜是什么?” 谢旻叹了一声:“崔珽与他既是相识,那便成了。至于这场乔装,我可不愿去想太多,但愿不会叫我同他喝不成晚上的酒。” 他话锋一转,问道:“方才我没留意,这人扮作女子,扮得像不像?” 谢睦点点头:“倒是个清秀佳人。” 谢旻闻言掌不住笑道:“我们的小木头也会品鉴了。” 谢家叔侄走远,身后的棋室一方漫开氤氲雾气,跪坐茶案旁的人摆列明目杯,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滚水煮成,茶叶倾入,茶香瞬间沁开。 “炉中火,生得可旺?”身后有人问道。 煮茶的人回道:“正是当煮的时候,自然旺了。” “夏天煮茶,你觉得奇怪吗?” “茶是君子之物,崔玉郎一年四季喝不奇怪呀。”那侍女扭过来笑道,“多谢不拆穿。” 崔珽起身走到他身旁,低低道:“虽然叫你背过身坐下,谢旻怕是也已看出端倪了。” “原来并不是你想喝啊,那便不要煮了,我本也不大会。”乔装成侍女的卢星度盖了茶海熄了火,猛地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长舒一口气道,“好生受累。” 他见崔珽的目光直直望向自己,有些窘迫地拿手遮了遮面,讪讪道:“涂脂抹粉非我本意,叫崔子笑话了。” 崔珽走上前细瞧了瞧,悠悠道:“男子傅粉者不少,但鲜有小郎蛾眉绛唇丽色自成的本领。” 卢星度羞赧道:“我学的。” 崔珽扬眉道:“心思用的不少,你男扮女装混进这里,又到我面前,所为何事?” 卢星度朝外望了望,随即低低道:“齐王这艘富贵宝船,玉先生觉得如何?” 崔珽微一蹙眉,随即神色平平道:“举国物力,不过如此了。” 卢星度注视着他的神情,缓缓道:“先生所说的,也是‘劳民伤财’四字。你又为什么会来呢?来见谢清朗?” 崔珽冷冷道:“我缘何要向你交代?” “那我也不用向你交代了。今日只是因为好奇双璧同室是何情形,又想同你打声招呼我才过来的。”卢星度咳了两声,忍不住揉了揉被遮在领下的喉结,“待会儿出去又要捏着嗓子说话。” 崔珽扬手替他捉了一绺发丝,缓缓道:“你这般辛苦,我替你想了个法子,即刻起你就在我身边伺候,直至筵散。” “你!”卢星度懊恼道,“果然如此,就知道轻易跑不脱。”他将逸出的发丝胡乱拢到脑后,一时力大,推散了发髻。他一边心道不好,一边胡乱在室内找寻着铜镜,可惜一无所获。 崔珽在旁饶有兴致地观赏他手忙脚乱,随后笑道:“莫慌,我来替你梳。” 卢星度面露狐疑,却见崔珽从腰际锦囊中取出一柄玉制梳刷,朝他扬了扬说道:“你坐好,我替你梳。” 卢星度无法,也只能跪坐好,散了一头青丝任崔珽摆弄。 崔珽捉了他一把头发缓缓梳开,柔声道:“你喜欢什么式样的发髻?” 卢星度颤了颤,嗫嚅道:“你真的会梳女子的发髻?” “且试试,你想要哪个?” 卢星度憋了半天,抛出“随意”二字。 崔珽便点了点他的发旋轻笑道:“来个双挂髻,俏皮可爱,又合你的年纪身份。” 卢星度涨红了脸,感觉到他的手不时拂过自己耳侧,隐隐还能闻见他指间的香气,,一时心跳渐疾,说不出话来。 崔珽抽了锦囊上的两根编带,在卢星度面前晃了晃说道:“用这个做发带,样式喜不喜欢?” 卢星度望着那两根在自己面前晃悠的锦带,忍无可忍一把夺过,气鼓鼓道:“你是在消遣我,没想到崔行玉是这样的人!” 崔珽闻言笑开了:“你既换上女装涂脂抹粉了,我难道不要替你好好遮掩方不辜负你自己的苦心?” 卢星度闷声道:“若不是船上不缺男工,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崔珽从他手里抽走了编带,喃喃道:“这么扎?” 卢星度一听便扬声道:“你也不会!”他刚要站起便被崔珽按住了肩膀,只听崔珽说道,“既是我崔珽身侧侍婢,我说如何打扮好看那便是好看,就这么束一把吧,清丽脱俗。”他这么说着,便将卢星度的长发尽数拢到背后,叠着两根编带给他扎了一束。 卢星度伸手往后探了探,泄气道:“也好,替我遮着点儿肩,多谢先生了。” 他无精打采地转过身去,正对上崔珽,一时有些恍惚。 崔珽的手中还握着那柄玉梳,刚刚替他梳完发。卢星度忽然有些委屈,垂首道:“先生戏弄我。” 崔珽见他垂下头,藕荷色的裙裾在身下散开,难辨雌雄,一时也觉得微窘,好似自己真的轻薄了一个女子,也有些不自在。 这时卢星度抬起头来,蹙眉道:“先生很看不惯我这么不合礼的妆扮?” 崔珽轻咳一声道:“我方才确实是有玩笑之意,但绝无轻慢之心,你不要伤心,这么打扮实乃殊色。” 卢星度转悲为喜,睁大了眼睛:“原来先生也会同人作戏!我就说嘛,其实你也不过大我四岁。” 他站起身来转动了两圈,喜道:“其实我也觉得,我同那些侍婢一道,绝不输她们呀。” 他抚着额继续说道:“幸而我面上还没完全张开,再过几年尽是男儿阳刚气,也装不成这样。” 崔珽望着他一脸喜色,不由得说道:“依我之见,再过几年,你也未必能尽是男儿阳刚气。” 卢星度拂袖道:“我定会像我大哥那般!”他目光落在崔珽身上,忽然话锋一转,“细瞧起来,先生你若化女妆,必然光艳绝世!” 他坐到崔珽面前凑近了继续说道:“真的,叫人忍不住想试试。” 崔珽笑了笑,随即沉声道:“对郎主这么说话?” 卢星度先是一愣,而后憋着笑回道:“不敢。” 当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崔珽低声道:“去煮茶。” 卢星度急急起身,一脚踩上裙幅,扑进了崔珽怀中。 齐王燕深掠过门外的崔氏仆从,推开门一眼便瞧见崔珽怀抱着一个侍女,猛地一震。那侍女更是受惊一般越发埋进崔珽怀里。燕深醒转过来,哈哈笑道:“这婢子不俗啊!” 崔珽循祖父崔盈之风不蓄姬妾,燕深不禁好奇起来,不知道他怀里这个婢女是生得何等丽色才叫崔珽都心动了。但这个女子含羞带臊始终蜷在崔珽怀中,燕深也便顺势成人之美,大笑着阖门而去。 待燕深一行人离开,卢星度讪笑着向崔珽道谢,崔珽正了正衣冠沉声道:“齐王元妃出身卢氏,他见过你?” 卢星度正欲辩驳,崔珽望着他冷冷道:“矫饰之词就不用多说了。” 卢星度同他相望半晌忽然笑了出来,仰叹道:“瞒不过你。不错,齐王数月前过世的王妃正是我的从姐。我昔日路经齐地时曾被她捉去王府小住了一段时间。便是那谢旻,我也与他在王府有过一面之缘,这才一路低头垂眉小心翼翼的。” 崔珽默了默方说道:“你与这位从姐感情甚笃?”否则依卢星度的性子,怕是不会乖乖就范。 卢星度侧了侧头说道:“你我一样,都是幼年失恃。你身旁有没有这样的女眷,让你觉得仿佛母亲一般?” 崔珽神色凝重,低低道:“那你今日意欲何为?” 卢星度站起身来,向外远眺,缓缓道:“你放心,我不会傻到对齐王不利,他还是我几位甥儿的父亲。我见他同那位逾礼新娶的继妃那般恩爱……”他忽而转过头来,面露狡黠,“我姐姐下葬两个月便有新人迎入府中,崔子如何看?” 崔珽眼神渐渐柔和起来,他知道眼前这个不复此前明媚而是面带讥诮冷峻的少年,是在伤心。 卢星度喃喃道:“我犯不着为难你。本家不曾出头,羊氏又急着要将女儿嫁去,自然一团和气。他们想做的就是对的;他们不允许别人做的就是错的,我很不喜欢这样的道理。” 崔珽望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晚间宴饮,卢星度乔装为侍女始终跪坐在崔珽身后,不时为崔珽添杯续盏。舞乐不歇,旁人也听不到两人交谈。卢星度为崔珽倒酒的时候便说:“原来我今日上船就是来侍奉你了。” 崔珽饮下一杯噙笑道:“你自投罗网。” 卢星度的神情隐在两侧垂落的发丝中看不分明,他搁下酒壶附耳问道:“你会不会泅水?” 崔珽微怔,轻轻摇摇头:“不会。” 卢星度又转向崔珽的随侍,待二人都摇头后,他凑近崔珽道:“戌时三刻,月上中天,二十个胡姬将献一曲胡旋舞。” 崔珽猛地捉住他的手,沉声道:“你有同党?” 卢星度反扣住他的手道:“我是听闻了一些江湖消息,无妨,有我护着你。” 他眼风扫过两侧随侍,低低道:“今日无论发生什么事,为保清白,崔郎要装作一无所知啊,可不要惊动你身旁的人。” 崔珽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想做什么?你说过不会对齐王动手。” 卢星度望向他,嘴角挑起露出笑意,叹道:“崔玉郎真是君子啊!” “你!” 卢星度话语间便挨在了崔珽身旁。其时堂中已是香艳不已,不少人暗暗服了五石散与美姬作乐,少有人觉察崔珽同身旁这个女子的亲密有何不妥。对面的谢旻倒是饶有兴味地伴着崔珽同那个假侍女故作亲昵的情状下酒。 正在这时,琵琶声起,崔珽立刻往主桌上的齐王处望去。燕深已经喝了好些酒,醉醺醺地就着美人的手又吃下一杯,随即扬袖道:“这些胡姬全被本王买下了,待会儿尽卿领用,哈哈哈哈!” 众人听闻后纷纷往帷幔外望去,席上的谢睦蹙眉道:“这酒我吃不下去了,我先下去了。” 谢旻拦住他,悠悠道:“历城令命人调教了许久的西域美姬,你不瞧上一瞧?” 谢睦瞥了一眼自帷幔外蹁跹而入的美人们,冷哼一声:“这也叫美?” 他匆匆离席,因与燕深坐得近,燕深瞧见了便喊住他,奇道:“这是谢家的小郎?怎的,这舞这人不好看?” 乐师和舞姬都在堂前布好,这时被燕深打断了。 谢睦站在那里,朝燕深躬身一拜道:“小臣不胜酒力,特告退席,向王爷请罪。” 燕深拢起袖子趋步下堂,醉陶陶地上前握谢睦的手,低头道:“谢小郎肤如凝脂,这手呀,同玉一般……”说着便要向袖口里头摸去,被谢睦一把挣开。燕深受力站不稳,正被谢旻扶住。谢旻格开他们二人,扶着燕深往回走,微笑道:“舞乐俱备,只等王爷了。” 燕深点点头,笑呵呵地同谢旻说道:“小郎色如仙姝,若生为女子,这舞还有什么好看的!” 谢旻微笑不应,将他扶回了案前,随即像是不慎拂落了酒壶,溅染了半身酒液。谢旻顺势借更衣告退,带着谢睦等人退了席。 谢睦满脸愤愤,若非谢旻眼神示意,他早已大闹宴厅,如今憋着一股无名火,恨不能将燕深痛打一顿。一旁的谢旻难得的步履匆匆,一行人随他到了二楼的船舷处,谢钧向守卫抱拳道:“我家主人衣衫染污,要借傅船一用回岸上更衣。” 守卫头领回礼道:“船上备有各式衣物,郎君可前往更换,小人命人领路。” 谢钧闻言沉下脸来:“我家郎君从不用外间器物,你速速派船。” 那头领知道谢九郎尊贵,不敢再多言,便示意手下去解宝船一侧随航的傅船。 紧急之用的傅船不过是三十尺长的木船,将将坐下六人,便由谢襄掌舵。傅船开拔,将平静的水面划开,谢睦借着溶溶月色望向那荡开的层层波澜,问道:“九叔叔是担心齐王对我不利?” 谢旻坐在船头,回望彩帜招张灯火辉煌的齐王宝船,缓缓道:“我是担心有人对齐王不利。” 谢睦面露疑惑,随即舒展了神色欢快道:“那正好,替我出了这口恶气。” 他俯身拨动着水面悠悠道:“往年这时节湖上该是荷花挤挤挨挨,今年却为了这桩事近乎清光了湖面,捉藕采莲子为生的百姓叫苦不迭。这齐王,多行不义必自毙。” 谢旻迎着风舒展全身,懒懒道:“昔日七皇子聪慧仁爱,有明君之相,可惜他不是天子,也便成了如今的模样。众生皆苦啊。” “他苦在哪里我可没有看见,还敢摸我的手,这仇我记下了!”谢睦咬牙切齿道。 正在二人闲谈之时,身后忽然传来轰响。谢旻往后望去,随即勒令谢钧谢襄等人一道划桨加速离开。 谢睦望着远处尾部着火的宝船,喃喃道:“我们要不要去救人?” 谢旻哼了一声:“齐王不是摸了你的手吗?这摊子便让他去收拾吧!再者你连泅水都不会,救谁去?” 谢睦一滞,脑中念头闪过,问道:“是不是和那个男扮女装的人有关?” 谢旻笑道:“头先在棋室我没有看清那个人的模样。等到了酒宴上,他虽刻意用头发遮挡,我却瞧了半晌想起了这个人。这一想,便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这人是谁?”谢睦忙问道。 “这个少年是齐王妃的从弟,卢仲宇的胞弟卢星度。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还是在齐王府上。” “王妃与我同拜在南山先生门下,算是我的师姐。那日登门拜访,她借与我三段拓片,却再也无法交还与她。今日,我原本要还到齐王手里,后来见他那模样便改了主意。这东西,就算是卢师姐送我了,大不了我再孝敬师父他老人家好了。”谢旻怅然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也是这样的时节,却是同故人的死别。” 谢睦发笑道:“可惜罗敷有夫。” 谢旻一怔,哑然道:“你这小木头怎的开窍了?还尽是胡思乱想。” 谢氏一行渐渐消失在荷影之中,远处的宝船却乱作一团。 燕深醉意已被吓醒大半,他冲到船头怒喝道:“靠岸靠岸,全力靠岸!” 羊妃在一众侍婢簇拥下找到他,梨花带雨地求他去坐傅船离开,被他一把推开。他双目通红斥道:“本王逃了,船上的人怎么办?全部去喂鱼?” 羊妃抽泣道:“这水也不深,也拨船来救了,不会有事的,王爷的安危要紧!” 燕深冷哼一声:“妇道人家!”随即拂袖而去。 船上哄乱一团,崔珽被卢星度拽着走向船梯。崔珽忽而扭头向船头的齐王望去,见他神色冷凝却不露慌张,心中一沉。 卢星度听得崔珽在耳边问道:“你们利用冰库的硝石引爆,是怎么做到的?那些硫磺雄黄怎么带上的船?火信是谁点的?” 卢星度匆匆道:“等上岸再说。” 这时已有许多慌不择路的人跳船落水扑通作响。这些平日里行矩有度的名士,先是服了五石散忘乎所以,又被船上的爆炸惊吓,头脑发热之下一个个地只顾跳水求生。 崔珽自然听到了这些动静,他沉声道:“这就是你想要的局面?” 卢星度捉着他的手不曾松开,在黑暗中轻快地说道:“我那些朋友不过炸了船上小小一角,这偌大宝船一时半会儿也沉不了。这些人这么怕死,可不能怪我。” 崔珽狠命地挣脱他的手,冷冷道:“我原以为你不过性情乖张恣肆一些,现在看来,分明是乖戾狠毒!” 卢星度又去捉他的手,替他挡住一边推搡而过奔逃的人,一边说道:“对啊,我就是要叫这船沉了,叫你们这些来捧燕深场的人永生难忘,叫姐姐看着,燕深背信弃义倒行逆施,不会有好下场!” 听了他的话,崔珽忽然嗤笑一声:“可惜了。” 卢星度护着他,不以为然地说道:“有什么可惜?你可听见这底下熙攘的声音,那些人都在争船,这会儿该是打起来了。先生,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你都识得,但你一定没有见过他们惊慌失措争先恐后的模样。” 崔珽避开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船梯扶手。随侍见状上前来格开卢星度,却被卢星度问道:“你们中无人会水,若有差池,谁来护崔郎君?” “便是遇险,也不劳你援手。”崔珽忽而顿住脚步,卢星度顿觉不妙,忙扯住他的衣袖低吼道:“你要做什么?” 崔珽甩开袖子,回身向上。两个随侍齐喊道:“郎君!” 崔珽抬眼望了望甲板缝隙中透出的光亮,缓缓道:“中州世家,以我崔氏为尊。今日群贤遇厄,岂有我崔珽率先奔逃的道理?” “卢星度,不论你是在报复齐王负你姐姐,还是为了齐地苛税下的百姓,亦或是为了看你所恶的世家子弟的笑话,都不该做这么恶劣的事。无人生死是小事,齐王轻贱民力,你又何尝不是在视人命如草芥?” 听了这番话,卢星度上前捏住崔珽的手,促声道:“那你想做什么?” 崔珽笑了笑:“自然是去劝离齐王。”他击向卢星度手肘,趁他吃痛松开的时机逆着人流冲回了船头。 船头上齐王护卫布列齐整不见慌乱,燕深背手伫立,听到脚步声后悠悠回头,见是崔珽后便绽开笑意道:“果然是崔行玉,怎的,你不逃?” 崔珽朝他拜了拜,俯首说道:“水凉易冻伤,北人又多不会水,若有万一,恐起性命之忧,望殿下明鉴。” 燕深正色道:“孤的手下已去疏散撤离了。” 崔珽依旧俯首继续说道:“殿下也宜尽早离开。” 他俯首,神情敛在宽袖之下,亦不知燕深此刻是何神情。 两人皆默了半晌,忽听得燕深大笑道:“不错不错,谢清朗借故离开,你又这般。崔行玉,你可是叫孤动了杀机。” 他上前揽住崔珽,引他到了栏杆处,轻笑道:“那两个正在扭打的人,你认不认得?” 崔珽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一条傅船同宝船相连的绳索上正悬着两个人,他们一上一下正在为最后一个座位相互拉拽踢踹。 “孤在此处站了多久便看了多久,看得舍不得离开。”燕深附耳说道,“多谢我的妻舅了。我站在这里一直在想,若是阿容此刻在我身边,同我一道看这场游戏,那该多有趣。可惜,她死了呀,死了。” “林儿同你如何识得?他是不是,慕你甚深?”燕深见崔珽蹙起眉来,便佯作惊讶道,“孤猜错了?那是什么缘故,能叫此子换作红妆随侍左右呢?我瞧他给你倒酒倒得十分殷勤。崔郎啊崔郎,你可不要怪他,这一切都是孤默许的。白日里孤同羊妃站在这里,觉得甚是无趣,便不想把孤这位妻舅捉起来了。果然,他同阿容,同我,都是一样的,可我们同你不一样。崔珽,你若是负了他,可千万不要叫他太伤心啊。”燕深说罢又哈哈大笑起来。崔珽见他张狂神情,心中发冷,缓缓道:“不曾有人负过殿下,殿下却何以伤心至此?” 燕深的笑意滞住,哑声道:“崔珽,我要杀了你!” 崔珽叹了一声:“以我一命,可否换殿下出手?不消殿下动手,我自行投身湖中。” “孤为什么要答应你?孤尽可将你抛进湖里。”燕深饶有趣味地观察着崔珽的神色说道。 崔珽注视着他缓缓道:“殿下何不想想,活我的话或许更有用?若是殿下应我之请救下众人,这一捉一放不是更有趣?” 燕深微笑着点点头,随即冷冷道:“可你猜错了,我不需要你,不需要崔氏,我谁都不需要。你以为我心有不甘?哼,我燕氏几代的野心都被你们这些世族利用了,我可不傻,鹬蚌相争,是你们这些人得利。孤就喜欢现在这样,看着他们相争相残颜面尽失。” 他转头望向崔珽,讥诮地问道:“你要不要再试试投湖相挟?看看孤会不会为你所胁迫?我猜崔郎不至于这么不识时务。崔珽,孤来告诉你,敬你畏你的人都是有所图的人。孤,恰是一无所图,你在孤的眼里,不过是个一无是处的孱弱书生。沐猴而冠,哈哈哈哈……” 他挥挥手,悠悠道:“罢了,吩咐下去吧,可不要出什么人命。还有崔郎君,你们将他交给崔氏部曲,多派些人好生护卫。崔氏玉郎,价值连城啊。” 崔珽僵立在原地,死死地盯着燕深的背影,随后大喝道:“你形同僵死,我却能好好活着。” 燕深恍若未闻,依旧阔步向前,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下了船头。 登岸之后崔珽回望身后那艘火未燃尽的宝船,不远处人群簇拥之中的是满面戚色安抚众人的齐王。今日崔珽赴宴,原不过是为酬齐王助造青州石窟之情,却不成想会有之后的变故。他双手冰凉暗中握拳,怔怔地凝视着被火光熏红的天幕,随后转身而去。 崔氏的车队星夜兼程驶离了历城,而后崔珽称病不出,在洛阳郊外隐居。 年前他主持补录的前朝书目完工,期间累有咯血,便告病回乡休养。如今秋叶纷飞,他方觉这一歇已有八个月之多。他是太学的讲经博士,便常有学生趁学中的休沐之假来探望他。 崔珽十五而成博士,学中子弟与他年纪相仿,但都口称学生。众人皆知,崔珽不但是学中博士,亦将是他日手握察举大权的座主,若成他的门生,自当是仕途一帆风顺。也有人纯因孺慕之情,担忧他的身体,故而崔珽的书庐门前熙攘车马不断。 这纷扰人情自然不是崔珽乐受的,他只得以静养为由一一推拒。饶是如此,还是有人执意造访。 清溪道上四匹雪白神骏飞驰而过,马车中自然是坐着一位贵公子。他高冠博带衣饰甚隆,面上带着一丝忐忑焦虑。崔子谢客久矣,不知今日能否得见,思及此处,他攥紧了手中所捧锦盒,深吸了一口气。 马车还在辘辘前行,他揭开窗纱向外望去,整条清溪道都被沿路的落叶所覆,马车行经之处落叶翻飞,车轮碾过发出簌簌的零落声响,果真是萧瑟的秋了。再往前望去,道路尽头正是崔珽的书庐,他眼见一缕炊烟升起,料想崔珽当在,便露出喜色吩咐车夫加快速度。 等这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停到了书庐的竹篱之外,车中的贵公子不曾下车。车夫站在竹篱外报主家姓名,却无人应答,倒是惊起了几只栖雀。 在这尴尬的当口,一只野兔突然从道旁树丛中迅疾地闪出,从两匹白马蹄下窜过,一时马嘶顿起,车夫急忙掠上马车拉住缰绳。 车里的人受了惊,喝道:“怎么回事!” 车夫正要说话,却见一个少年也从树丛中冲了出来,腰上还系着一只四肢垂落的野兔,便回道:“有猎户捕兔,惊扰了马儿。” 车里的人闻言冷冷道:“在这里捕猎,好大的胆子,你去将他收拾了赶走。” 车夫得令后跳下马车,那少年因脱手没能猎成有些懊恼,正在原地调整弓弦,于是车夫伸手去捉他后领,却被他反手用弓弦勒住了脖颈。 “你做什么!”那少年死死擒住车夫的两手斥道。 “住手!”马车里的人掀开车帘低喝一声,“放开他!” 那少年见到他,便挑眉笑道:“不知小的因何得罪了这位大人?” “你在崔子门前捕猎杀生,这般不敬,难道不该教训教训?” 那少年大笑着松开弓弦,边笑边说道:“这般不济还想教训我?若非我留情,你现下早就身首分离了。” 他满面风尘,眼神却十分明亮,转身便跑向竹篱,推开了径自进去。 “我是山野草民,可不懂这许多规矩,门既没关,怎么就不能进去了?哈哈哈哈大人且候着吧。” 他雀跃地蹦跳着绕过正门拐进了庭院,叫身后的人气得暗自发抖。 卢星度早已认出这人是谁,见他蛮横,便刻意气了他一遭,因此心情愉悦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庭院中。 秋季庭院寥落空寂,落叶都被扫尽,只见池上有石水中有鱼,还有一个人正在池边喂鱼。 卢星度顿住脚步,一言不发地卸下了背上的弓箭,解下腰间绑着的野兔,提溜着它两只耳朵一边望向池边人一边往后厨走去。正在这时,那野兔忽然挣扎起来,卢星度抱着不住扑腾的它低斥道:“这畜生居然装死!” 这番动静闹得不小,池边的人抬头望向他,缓缓道:“谁不想生?它既没死,交给崔洵医治一番放生吧。” 卢星度听他这么说,便喜道:“好啊,我这就交给崔洵。” 他赖在崔珽这里几日,崔珽不置可否,也甚少与他说话,如今崔珽发话,他自然要照做了。 等他换了衣裳去找崔珽,崔珽已不在庭院中。卢星度疑心他是去见荀脩,便奔到了门外,果然看见荀脩隔着竹篱在给崔珽行礼。 荀脩也见到了拾掇干净的他,觉得甚是面熟,这时听崔珽说道:“荀君这番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素来不过生辰,这礼也请带回吧。” 荀脩低声道:“不过薄礼,还行先生笑纳。” 崔珽叹了一声拉开竹篱,接过他手中锦盒,随即解下了腰间一枚温润细腻的佩玉交给他:“这是回礼,在此谢过。” 荀脩颤颤地接过崔珽递来的佩玉,喜不自胜,强作镇定地说道:“脩不敢受……” 崔珽随即说道:“经风未愈,不能招待荀君了,黄昏将至,快些回城吧。” 荀脩将佩玉收入袖中,拜道:“先生保重,学生告辞了。” 待荀脩的马车驶走,卢星度冷哼了一声:“这玉被他得了,不知要去向多少人炫耀。” 崔珽转身望向他,缓缓道:“方才你为什么奚落他?” 卢星度一滞,随即愤愤道:“是他的人先对我不利,我见他待人傲慢才……” “他器量甚小,你制住车夫便好,不用再和他逞口舌之利。”崔珽蹙了蹙眉,“我也无意教训你,你既不是我的学生也不是我族中子弟,我说这话你听便听,不听便不听吧。” 卢星度垂下头,闷声道:“崔珽,你教训我吧。” 待他抬起头来,崔珽已走到他面前,眉间仍未舒展,轻声道:“你怎么哭了?” 听到这话,卢星度才发觉眼里已蓄了泪水,叫面前这个俊雅绝伦的人都有些模糊了。他嘟囔道:“你骂我吧,骂我一通。” 崔珽舒展了眉心笑道:“我为什么要骂你?” 这一问,叫卢星度这几日心里揪着的话都冒了出来,他瓮声瓮气地说道:“燕深是混账,我也是混账。崔珽,你是琼玉,本来就该为人珍惜的,不论你是不是姓崔,不论你是不是权势在握。有荀脩这样的人为扬名天下而结交你,但也有人不为其他,就为了能结交你。我是乖戾是狠毒,可我真的从心底里敬你爱你……”他噎住了一下继续说,“不是那种爱,就是爱。崔珽,不要再说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崔珽看着他抽答着边哭边说个不停,耷拉着头全不似当初那般神采飞扬,心里有些不忍,便安抚道:“好了,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 卢星度抹了一把泪叫道:“我还没有成年,还不是丈夫,你让我哭!” 崔珽哭笑不得,只得应道:“好,你哭,你倒是很委屈。” 卢星度偷觑了他一眼,然后一抽一抽地生咽了几下哭声,气息一下子转不过来,开始一记一记地打起嗝来。 崔珽只能呆看着他涨得满脸通红地打嗝,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卢星度已经羞惭地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于是转身一溜烟地跑了。 待日暮之时,天际渐渐散出云霞。卢星度坐在堂前,手里抱着那只被包扎完毕但逃心不死还时不时挣扎的野兔,呆呆地望着夕阳西下的天空。 “崔洵喊了你两次了,怎么不来吃饭?”身后传来崔珽的声音。 卢星度硬拗着不回头,低低道:“我不饿。” 崔珽俯下`身拍拍他的肩:“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会不饿?在外面跑了许久,难道吃不成兔肉就不想吃饭了?” 说着他点了点兔子的头,笑道:“你不要怕,不吃你了。” 卢星度转过身来抬头道:“崔珽,你不生我的气了?” 崔珽屈膝同他坐到一起,折了堂前一根没除尽的蔓草去逗兔子,一边说道:“我不曾生过你的气。你是从燕深那里听到了他对我说的话?” 卢星度点点头。 那日他被崔珽甩开后便自行下船接应一道的朋友,而后在岸上望着燕深同崔珽说了好些话。他观燕深的反应,又想起崔珽问自己的话,后知后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燕深眼皮底下。事后他找到燕深请罪希望一力揽责,燕深却不以为然地说不想追究,只要他去寻谢旻要回卢妃出借的拓片。正在卢星度告辞之际,燕深意味深长地说起崔珽,卢星度已看出此人乖张的性情,不愿再叫他取笑,却暗自恨恨。 “我初听那番话,心神震动。齐王说的并无大错,我一介书生,既无攻城之能也无方镇之才。遇强力则需他人相护,居乡野饭食尚不能自给,说来确实无用。” 卢星度正想开口反驳,崔珽抬眼朝他笑了笑继续说道:“可我实则不该去想这些。我心有所向,初蒙起便不敢惫懒。继圣人之学至今,不曾尸位素餐。二十年来问心无愧,亦不怍于天地。至于旁人尊我辱我,与我何干呢?来结交我的人意欲何为,也与我无关,我只需亲贤者远小人。” 卢星度张大了嘴巴,随后喃喃道:“那我是贤者还是小人?” 崔珽笑道:“你既非君子也非小人,你方才还哭还说自己年纪小。” 卢星度面露窘色辩白道:“我厚着脸皮缠了你数天,你全然不似之前对我了,冷淡疏离。我晓得,若不是你碍于情面,老早就下逐客令了。崔珽,我很想待在你身边。我今后再也不会干蠢事了。” 崔珽笑意渐收,缓缓道:“你为什么要待在我身边?你以往在外游历,不是很畅快?” 卢星度垂着头说道:“我行路千里,见过很多人很多事,有些道理却还是不懂,所以想在先生身边学。” 崔珽叹了一声:“我不知道可以教你什么。你我道不同志不同,难为谋难为友。” 他说完这话,卢星度将兔子放到他膝上,随即一把拥住他,叫他身形顿时一僵。 卢星度抱着他在他耳边低低地说道:“我不做友。崔珽,你装糊涂,燕深还对你说了别的话,你却不同我说。” 崔珽想推开他,卢星度却抱得紧紧的就是不松手,崔珽只能叹道:“你同我才相识几日?” “我父母亭中相见便订下终身了。” 崔珽还在推拒,卢星度又说道;“你独上大恩山,我莽撞出声,而后道中遇雨同上积翠亭,这是不是注定的缘分?” “我喊住你,你回头摘下风帽对我笑,我就在想,这许是山中神仙。”卢星度又窘又急,心事如滚烫熔岩在胸中翻滚灼烧,热气腾得喉咙都要嘶哑了。 崔珽已任他抱住了,只是语气平平道:“可那日我记得你说可惜自己没有姐妹嫁与我。” 卢星度猛地抬起头来,笑道:“那日我确是这么想的。可后来好久好久,我都在想你。历城别后,我还在想你。到了这里见到你,你不像前两次对我笑了,我发觉自己难受得想哭。崔珽,你不要嫌我莽撞,我怕我再不剖白,你越发不理我了。” 崔珽看着他似哭似笑皱成一团的神情,难得的手足无措起来,说道:“你这一剖白,我便会理你了?” 卢星度一僵,哽咽道:“就是说,我没有打动你。” 他急急地说道:“若是做朋友,两个人自然是志趣相投倾盖如故,可情爱中的人不是这样的。先是情动,而后为了这份情意,他会……”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下,“多说无用,我会去做。” 崔珽挣了挣,缓缓道:“兔子要闷坏了,你松开。” 卢星度不情不愿地松开他,问道:“你吃了吗?” 崔珽放下兔子站起身来说道:“同我一起进去吧。” 卢星度抱上兔子起身挨着他一道进了后院。 秋意微冷,两个人心底却都热烫得叫自己有些慌张。 夜深,崔珽挑着灯芯不自觉地有些失神,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他听着不似崔洵等人,一时不知该不该去开门。 “崔珽,你开门吧,我有话要说。” 果然是卢星度。 崔珽只得起身去开门,门一开,卢星度叫了一声:“我想明白了!” 崔珽见他眼神晶亮面上兴奋不已,便问道:“你想明白什么了?” 卢星度往前一步反手推上了门,随即雀跃地说道:“别人来拜访你,是门都不得入的,可我在这里赖着不走你也不赶我。还有今天荀脩过来,你原是不见他的,但因为知道我与他有了口角,怕他记恨我,所以才现身收下他的礼还赠玉给他。崔珽,我说得对不对?” 他直直地盯着崔珽,说完话大气都不敢出,就等崔珽点头。 崔珽迟疑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卢星度攥着手喃喃道:“怎么办,我怕把你搂疼了。崔珽,你对别人都没有这么周全的对吗?你的朋友,你的学生,这些天你都不见了,你只让我在你身边。崔玉郎,你同我的心思是一样的!” 他手足无措,半晌狠下心来一把抱住崔珽,不住说道:“还好我没有灰心丧气,我想了好久想通了!你不会对无关紧要的人这样的!” 他一番语无伦次,却不见崔珽有何反应。 待他松开手与崔珽四目相对,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散了。崔珽面容沉静眼神柔和,是他惯见的模样,但此刻的崔珽怎么会是这样的? 卢星度扶着他两侧手肘,急切地问道:“这不是我自作多情,对不对?” 崔珽缓缓道:“你说的并没有错,可并不意味着我同你是一样的心思。你特立独行,是我从未见过的那种人。我恐你在俗世折伤羽翼,总要护一护你。卢林儿,你心性跳脱,原本不会这样患得患失的,不若放开怀抱继续自由自在吧。” 卢星度摇摇头:“我没有患得患失。我直觉你同我在一处的时候不曾拘束,所以在我想明白我对你的情后便想到你身边,陪着你让你开心。我也憋着一番话要诉,可我没有想过你一定也要还报给我。真的,方才是我冒进了些,想得有些岔了,可我终究是没有说错,我在你心里是不同旁人的。”他说着笑了起来,却又很快耷拉下了眉眼,“反正我是不同的。” “我也不用放开怀抱,我心里装着一个崔珽,岂不是如江海辽阔?”他舒了一口气伸手又揽住崔珽的腰身,颇为自得地笑道,“天底下恐还没有人这么抱过玉郎,你看我就能抱。” 崔珽回抱他,抚了抚他细软的发丝柔声道:“确实只有你这么抱过。” “如今既知道你并无心结,我也把心里话尽数告诉你了,崔珽,你还要不要我继续待在这里?”卢星度埋着头低低道。 崔珽轻叹一声:“要问你自己。我原想让你留在洛阳,可我自己都有些厌了,想在无人处好好休息,便更不想做你的羁绊。” 卢星度闷闷地应了:“我明白了。”他松开怀抱凝视着崔珽,随后避闪开来故作轻快道,“那我回去便收拾一下明日告辞啦!你保重,小心身体。”他一边说话一边转过身去,轻轻推开门跨出去,回头朝崔珽笑了笑,“有缘再见!” 崔珽想起初春时节卢星度在大恩山濛濛细雨中向他告别,也是这样的笑和这样的话。只是这回,他的眼神不复当时的明亮。 崔珽想,他本是流云飞雀自在天上,便是他想借自己一双飞翼,那倒不如由他一人去,自在随心。 可流云会眷春风,飞雀也恋栖枝。 三个月后隆冬降临。这一年天分外寒,长江以南都落了雪。清早起来天光很亮,原是积雪映得。仆役们在府内府外扫雪,笤帚沙沙作响。这里是陈郡谢旻在山阴的私邸泓源别墅,隐在山水之间悄寂安宁。这天却是大早便听到一个少年在游廊上喊道:“九叔起身了,你们进来伺候!” 侍立在一侧庑屋的一众仆役侍婢急忙趋步进了主人卧房,却见那个少年站在门内一个个细细打量,压低了声音说道:“身上都热着?不要带进了寒气。” 卧房被数道厚重的帷幔隔开,房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丝毫察觉不出深冬的寒意。那些侍从被一一检验过后放进去,给病中的主家料理晨起诸事。帷幔中传来一阵轻咳,那少年急忙冲了进去,却被里头的人轻声止住:“我无妨,昨夜扰你许久,怕是没有睡好,回去再休息一会儿。” 少年还在坚持,那人便继续说道:“九叔叔的话不听了?” 那少年顿住脚步,想了想说道:“那我待会儿再来看你。” 他转身疾步离去,想着赶紧理好仪容再来找九叔。待他匆匆地走到游廊上,身旁的随侍急忙替他披上狐裘大氅,他面色发沉地一把拢过,急促的步子却在这时被人唤止:“小谢!” 唤他的那个人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廊前,低声问道:“谢九叔好些了吗?” 谢睦蹙着眉微微点头:“昨夜咳得少了,发热也下去了。” 那人舒了口气,随即说道:“你眼下青黑一片,这些天里外奔波,要小心自己。” 谢睦勉强笑了笑:“我又不碍事,我自幼习武身体自然好着。” 那人搓了搓手说道:“这个冬天确实冷,一不留神便要染病。”他面上郁郁,谢睦见状问道:“崔珽还是没有给你回信?” 眼前正是同他颇为投契的卢星度。卢星度一个多月前应他之请到山阴暂住,发觉谢家的快马信鸽着实比他以往请人送信好用多了,便几乎日日给远在洛阳的崔珽写信。崔珽的回信也很及时,叫卢星度步下生风地美了好久。只是这几日再没收到崔珽的信,卢星度已经从焦躁到沮丧了。但前些天谢旻病倒,谢睦分身乏术,也没时间带着卢星度再出去游玩散心。眼见卢星度恹恹的,谢睦只好说道:“如南北皆雨雪不断,道路不通,信鸽也飞不快,传信自然慢些。” 卢星度点点头,随即说道:“小谢,谢谢你这些日子的招待,还有谢九叔。实不相瞒,我已理好行装准备北上了。” 谢睦倒不觉得讶异,他踌躇片刻忍不住说道:“你去洛阳寻他,要做什么?” 卢星度呵了一口气,逸出一片白雾,他叹了一声:“他疑我少年心性未定,我也别了他照常游走四方了。可这三个月来,我无论见到什么做了什么,心里头都在想‘要是崔珽在我身边’就好了。他不能在我身边,那我就去他身边好了。他很乐意同我说话,我就陪他说话。他喜欢什么东西,我就替他去寻。等他嫌我烦了,我再藏起来。” 谢睦皱了皱眉,缓缓道:“便是你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崔珽呢?我方才不过是宽慰你,若是他真的厌烦你故意不给你回信了呢?或者你的信在他看看不过闲事,他搁着放着一时便忘了呢?” 卢星度仿佛被刺了一下,眼神有些黯淡:“便是如你所说那又怎样?我同他说过,我没有想过他一定要还报我什么,况且我什么都没替他做过。我口称情意,却不曾让崔珽得到一点好,我为什么还要指着他对我也有情意?” 谢睦摇摇头:“不懂不懂。你又能为崔珽做什么?他在朝有三千子弟在野有仆从无数,就像九叔叔,我也不知道能为他做什么。” 卢星度看着少年不曾舒展的眉头,轻声道:“你对九叔叔是孺慕之情,身为子侄自然想孝顺他。比方他如今身染微恙,你一定是想着为他延医施药好生照顾他。可若是对你心爱的人,你恨不能以身相代的……”他忽然想到什么,急道,“难道崔珽也病了?” 他喃喃道:“他每每都说自己安康……” 谢睦眼见着卢星度眼神一亮,便听到他说道:“反正我已经听他的话离开一遭了,待这回回去,我可要告诉他我心中敞亮没有什么不明白的。小谢,我这就动身,替我向谢九叔道别。待来年开春,你们上我家来!” 谢睦无法,只得问他:“你身边可有银钱?” 卢星度摆摆手:“放心,我一路闯荡还会为银钱犯愁?” 谢睦哼了一声:“你急着回去,难道还有闲工夫赚盘缠?卢家的嫡子,猎兽捕鱼采菱打野果,倒是没见到一桩不会的。你这模样,崔玉郎真的能喜欢?” 卢星度笑了起来:“他初见我时,我就是个猎户打扮啊。” 谢睦笑道:“第二次见你,你还是女装呢!” 卢星度微窘:“可他也夸过我那扮相好看。” 谢睦打趣道:“他定是想,你这小猴。不过你扮女装确实有些佳人的味道。”他说着笑起来,“我叫谢钧给你送些金银去,膘马我这儿有,你尽去,一路小心。” 卢星度抱拳道:“小谢,得你为友三生有幸。” 谢睦拍拍他:“待我去找你,洛京繁华,我可要吃好喝好。” 卢星度粲然一笑:“一定!”他重重抱拳,而后飞也似地跑了。 谢睦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暗自想到:我对九叔叔也是恨不能以身相代啊。 正在谢睦失神的时候,有人报有来客。谢睦一听呆住了,然后急忙派人去拦卢星度。 等谢睦到了门口,马车中的人已经缓缓撩起车帘,素手修长,整个人掩在石青色的鹤氅之中看不清面容。谢睦暗想,卢星度何来的福气,竟叫此人跋涉千里? 崔珽摘下帽子,朝谢睦拜了拜:“贸然到访,叨扰小郎了。” 谢睦急忙回道:“不敢不敢,崔子驾临自是蓬荜生辉。” 崔珽笑了笑,随即在谢睦引领下入了泓源别墅。崔珽倒是再未寒暄,问道:“听闻谢兄身体微恙,如今可好些了?” 谢睦一愣,而后回道:“九叔的肺症是受寒所致,初时凶险,所幸大夫妙手又辅以千金汤药,如今好多了。” 崔珽点点头:“如此我便略宽心了。成行匆忙只带了些补气丹丸,是我之前所用的方子,复本固元大有助益,方子我也带了,可交给大夫检视,若能用便好。” 谢睦停下脚步拜道:“睦替九叔谢过先生。” “何须言谢?”崔珽扶着他,“我还未谢过谢兄的《长生经》。” 谢睦呃了一下,正想解释,游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头一看猛地一惊,高声叫道:“九叔!你怎么出来了!” 前方一群人簇拥着的正是犹在病中的谢旻。他披着白狐里的斗篷,托着鎏金的手炉,在谢钧的搀扶下朝远处的两人微微一笑,轻声道:“瑞雪甫降,便有贵客临门,今日大吉啊。江南湿冷,崔兄一路舟车劳顿,不妨先去进杯热茶?” 崔珽见他面带病容稍显憔悴,便说道:“清朗无须拘束俗礼,我本就是来探望你,怎能叫你劳动伤神?” 谢旻笑了笑:“我久困室内,我家这个小木头圈着我不放。如今有客来,得空能出来透气了,崔兄可要替我和这个小子美言两句。” 谢睦还在踌躇,崔珽便顺势道:“屋内也须去去病气,小郎意下如何?” 谢睦只得罢了:“二位合璧,自然天下无敌,小小谢睦不敢违逆。” 崔谢二人四目相视而朗朗大笑,一道往正厅去。 正厅里也埋了地龙,铜管烧得通红,四角熏笼里又燃着松枝香气的银骨炭,室内如春倒不觉得有深冬寒意了。三人围坐喝茶进点心,谢旻搁下茶具悠悠问道:“行玉兄可是从小卢那里得的消息?” 谢睦吃着茶,听到这话心中一咯噔,这才发现崔珽进府许久卢星度竟都没有出现,难不成他脚下生风已经出了府? 崔珽回谢旻道:“不错,他平日里絮絮不断,前几日来信便说了你偶感肺疾,托我问药。” 谢旻点点头:“不想行玉兄竟自洛阳亲至。”他拨了拨铜勺看似漫不经心道,“一行千里,旻不敢受啊。” 崔珽托着茶盅缓缓道:“九郎是不是想问我,还有其他来意否?” 他匀了匀茶盅替谢家叔侄倒了茶,问道:“卢星度不在府上?” 谢旻望向谢睦,谢睦支吾了一下不知道该答是还是不是。 崔珽垂目道:“我此来,首为九郎之病势。卢星度每与我通信,话必过三页,那日我收信展开见他竟无赘语,难免有些担心。所幸清朗兄已无大碍。” 谢家叔侄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齐齐盯着他,听他继续说道:“他频用谢氏的信差,未免任性了些。” 谢睦暗想,可你也一一回了。 “他行事无忌,在此叨扰二位许久了。” 谢睦忙道:“我与小卢是性情相投的好友,他在我处算不得叨扰。”说着便被谢旻揽过话头,“两小儿不打不相识,小卢在山阴的时日,小木头也不是小木头了。他以往只知在校场练武,我原担心他会成武痴,不成想玩性未发只是没有遇上合意的玩伴。” 崔珽听了这话微微点头:“你我二人不过虚长他们几年,却失却不少趣味了。” 谢旻笑道:“崔子旷世俊彦,在小睦这个年纪已为人师,自然不同。” 崔珽回道:“在小郎这个年纪的时候,谢清朗得昙师拈花一笑名动四方。” “所以我这么大只会和小卢一起厮混,真是羞愧难当。”谢睦咬了一口点心,“二位辛苦。” “不得无礼。”谢旻忍俊不禁,“山阴乃吴越之地,近海接蛮夷,不比中原。在此四年,反倒有了幽旷之野的心境。崔子远道而来,可容旻招待数日?亦可体味一番野趣。” 崔珽笑道:“却之不恭。” 谢睦这下再也坐不住了,急急起身告辞去寻卢星度。待他出了门,谢旻缓缓道:“崔兄是要同小卢同去同留还是,随他来去?” 崔珽盯着茶船上的刻字低低道:“这小儿心思难掩,你们都知道了?” 谢旻叩着茶案悠悠道:“玉郎啊玉郎,你我不妨敞开说话。那日湖上,你对他多有回护,他对你举止亲昵,落在我这有心人眼里,便一目了然。后来他到山阴寻我讨要姐姐遗物,却躲躲闪闪遮遮掩掩又翻来覆去地问我一些听着奇怪的问题。崔珽,他其实是在问你。” “某一日他同小木头说自己悟了,而后奔回洛阳。实不相瞒,我是存着甚觉有趣的心瞧他,对他回洛阳寻你的结果十分好奇,可他后又找来了我这里。” “有些意外又不算很意外,可你今日前来,便真是叫我惊喜了。不论你是专为我而来,还是为小卢而来。”谢旻勾起唇角,“不同的惊喜。” “我并非为他而来。”崔珽缓缓开口道,“闻你染疾,我自然要来探一探。可我一路而来,并没有想过他在还是不在。” 谢旻渐渐正色,听他继续说道:“他初时叫我留心便是因为他的少年性情,我自己不曾有,我周遭的人也不曾有。但我不能将这种怜惜珍重而生的回护和惦念当作他所求的情爱。亦或几分情爱几分怜惜,我自己也未能厘清。我比他年长,自然要多思量一些,他不管不顾,我却要为我二人都想一个退路。” “所以你的退路是,顺其自然?”谢旻咳了几声,咽下了一口茶缓缓道,“并不高明。” “若只是怜惜,你断然想不到这许多。若情爱与怜惜兼之,你还有何犹疑?情爱中本就存着怜惜。” 听了谢旻的话,崔珽叹了一声:“是啊。我所虑者,其实是担忧他日缘尽情未散,累他情苦。” “崔珽,你前世定是负他太多。”谢旻忍不住说道,“不做他想。所幸我情缘未至,看你都这般犹疑不决瞻前顾后,我真是心生畏惧了。” 崔珽笑开来:“谢九郎心似琉璃,绝不会像我这样。” 谢旻抚着手炉正想说什么,突然房门洞开,两个人不约而同向外望去,只见门外谢睦捧着几束艳极的红梅说道:“你把梅瓶放好。” 从他身后走出捧着天青梅瓶的卢星度,他歪着头朝崔珽笑道:“你瞧,这就是宛委山上的红梅!” 他进屋将梅瓶放置好,接过谢睦手中的红梅插好,摆弄了一会儿回身道:“好看吧?” 崔珽点点头:“很美。” 之前卢星度曾去信洛阳,言及山阴宛委山上红梅映雪美不胜收,崔珽说自己很想一睹,卢星度便决意在临行前上山摘梅花带回洛阳。等他被谢家的人从宛委山上找到,才知道梅花未至洛阳,崔珽已然亲临。他背着梅枝一路快马奔回,内心忐忑而激动,却在见到端坐在茶案旁的崔珽时一下子平静了。 他同崔珽至少有这折梅相送的缘分。 待卢星度插完梅花,四人同坐到一起。茶已煮过几道,满室俱是茶香,隐隐还裹挟了一丝丝梅花芳馥。谢氏叔侄相视一眼,谢旻眼观鼻鼻观心,谢睦便也按捺着不说话。半晌卢星度开口道:“新春将至,我也留在泓源过年,要不要同我一道去山阴城中逛逛?” 崔珽望着他灼灼的眼神缓缓道:“你不同兄长一道?” 卢星度摇摇头:“阿兄前些日子拔营西去,我也不知道他现在的行踪。” 谢睦观二人神色顺势道:“所以小卢就留在山阴,不然他一人孤苦无依的……” “睦儿。”谢旻唤住他,“泓源之所在我母亲过世后荒废了数年,后来也只有我叔侄二人在此,寥落得很。今年倒要热闹了。” 崔珽笑道:“那我倒要去备份节礼了。” 卢星度挨着他侧过头说道:“市集我去过数次了,我带你去。” 崔珽看着他颊上被冷风刮出的红晕,缓缓道:“卢林儿,过了年你就是十七了。” 卢星度笑着应道:“是啊,过了年你就是二十一了。” 崔珽望向谢旻,叫谢旻心里一咯噔,随即听他说道:“谢清朗同我相差一岁,我二人以‘双璧’齐名,正是年岁相当志趣相投……” “你在浑说什么!”谢睦突然叫道,“我九叔叔可和你没有什么干系!”他瞥向卢星度,“这傻小子的心思,你没必要顾左右而言他。” 谢旻咳了两声,叫谢睦一惊,然而谢旻摆摆手以示无碍,随后向崔珽抛去一眼,见他面色如常地啜了一口茶,便顺水推舟道:“我与崔玉郎确是惺惺相惜。” 崔珽一滞,随即放下了茶杯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谢旻暗笑,继续说道:“当世与玉郎相当者,莫属我谢旻。行玉跋涉千里亲身南下,旻何以为报呢?” 他拨着茶海里的茶汤轻叹了一声。 这一声叹息落下,叫在场三人皆默。谢旻一瞧,自己演得太过逼真,便笑道:“君子情意千金,旻铭记于心。” 这时谢睦按捺不住拍案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小卢的心意我们在场四人都心知肚明,一个崔珽欲擒故纵,一个谢旻装疯卖傻。”他愤愤地拉着卢星度起身道,“你明知卢星度倾心与你,冰雪天横跨南北至此,却非要说什么只是来看九叔。卢星度,你这个傻子,怎么会看上这么无趣的一个人?” “爱与不爱情与非情,是这么难辨这么难说的一件事?我看你们,都是自以为活得精明剔透但其实早就活傻了。”谢睦松开卢星度的手,又走到谢旻身后低头道,“你坐了许久了,回去歇息吧。” 谢旻由他扶着站起身来,无奈地笑道:“你都这么犯上地斥责我了,这会儿担心我的身体了。” 谢睦嘟囔道:“糊涂该说,你身子不好我也要当心,这又不违。” 谢旻笑着朝崔珽拜道:“我家的小儿虽出言不逊,却说得在理。望君珍重。” 谢睦扶着谢旻走到门口,朝卢星度说道:“小卢,别怕,好赖有我。” 说着便和谢旻一道走出了正厅。 房中只余崔卢二人,卢星度倚在门口抱臂道:“外头又有飞雪,你冷不冷?” 崔珽向外望去,飘雪纷扬,叫眼前有些模糊,耳边听到卢星度继续说道:“我关上门好不好?” 他扭过头望着崔珽,崔珽起身向他走来,他也站直了身体默默地迎向崔珽。崔珽张开双臂绕过他腰间两侧阖上门,这是一个相拥的姿势。 崔珽一手抵着门,一手拢住他卢星度的双眼缓缓道:“对不住。” 卢星度倚着门,眼前不能视物,只能听到耳畔崔珽的声音。 他伸手盖着崔珽的手遮住眼睛,笑道:“我不会当真的。” 崔珽看着他唇角弯弯露出皓白的牙齿,想松开手却被卢星度死死抓住。卢星度攥着崔珽的手缓缓道:“可你说得没错,论这世上与你心神最相契者,怕不是我,或许是谢旻,或许是别的人,或许是你将来会遇到的人。可是,是我最先说的,我已经抢先了。”他强笑了一下,“好像又说了孩子气的话。怎么办,我没能早生数年,没能生得聪明一些,想想真的有些泄气。” 他垂下头,松开攥着崔珽的手,轻轻缓缓地抱住了崔珽,轻声道:“可我在十六岁遇上你也好啊。我还有很多很多年的时间,五年十年,二十一岁的卢星度,二十六岁的卢星度,三十六岁的卢星度……总有一天,我会变得很好,堪与你相配的好。崔珽,你说是不是?” 他凑到崔珽耳边:“要是你要说不是,也慢点说,慢一点说。” 崔珽久久不语,他心中有些了然,明明胸口有些喘不过气,却不想在这种静谧相拥的时刻难过,不然就太辜负这片刻的柔情。 卢星度长舒了一口气,抖落了一身失意松开崔珽,他自顾自地说道:“这只梅瓶就留在这里好了。我待会儿再去山上摘一些给你放在你的屋里好不好?我还是想留在泓源别墅,并不是想赖着你,也不是别无他所可去,我确实很想和小谢在一起过年,也想和你在一起……” 他抬起眼望向崔珽,却被不设防地吻住,整个人僵在那里。 崔珽的气息笼罩在唇颊之间,他察觉到崔珽的唇有些凉,便重又拥着崔珽与之相贴。两个人气息交织,都莫名地心觉安定起来。 待两人分开,卢星度揉了揉胸口喃喃道:“崔珽才不会随意便同人有这样的举动。崔珽,我说的对吧?” 崔珽转而说道:“如果十七岁的卢星度、二十一岁的卢星度都在想着有朝一日与我相伴,那不如现在就到我身边。” “林儿,情意是长长久久的事,你愿不愿意?” 卢星度眼神一亮:“这是我问你的话啊!崔珽,你愿不愿意?” 崔珽笑了笑:“我愿意。” 经年以后寒暑轮转,又逢一年春好处。花树缤纷下,一个青衫男子一手执着棋子打谱,一手抚着膝上那人的发,听他在梦中喃喃自语。许久,微风拂过,一片落英袅袅地流连在酣睡的那人颊上。青衫男子替他捻去颊上的落花,却见他缓缓睁开眼。 醒来的那人眼神有些湿润,他依旧伏在爱人的膝上低低道:“现在是春天啊。真好,是春天。” “是啊,醒来便是好春景,叫你不要贪睡了。饿不饿?” “崔珽,我梦到那时候我抱着梅花在雪地里跑着,好像是知道你来了又要走,生怕来不及。” “我不会走的。”青衫男子柔柔地抚着他的发说道。 END 崔卢的平行番外名为《偷换流年》 就是平行的意思, 况且原词有“疏星渡河汉”,所以就用了 圣诞致郁番外 谢晏十六岁时,弟弟谢旻出生。 他们同父异母,谢旻之母乃是元帝之女云城公主。 这位公主深得帝心,大景如今虽南据,这位公主的仪度却比照前朝嫡公主,气派十足。 她美貌尊贵,十八岁时嫁与谢晏之父谢绎,时称燕飞陈谢,向世人昭示元帝燕济与第一功臣谢存君臣相得,中兴有望。 为表对谢存与谢家的敬意,元帝并未为云城公主另辟府邸,但谢晏与弟弟谢昱自那场宏大婚礼后很长时间里都再未见到这位继母。 景朝以孝治天下,公主却说谢绎二子正当读书时,应勤加勉力,故而免去了这两小儿每日晨昏定省的规矩。 公主在谢府依旧仪仗极大,所到之处仆从如云,从不叫两个继子近身。 谢晏远远见过她出行仪仗,想起自己早逝的母亲,似乎早已被谢府上下遗忘了。 两年后公主得子,宫中府中俱是欢喜十分,父亲也喜不自胜。连祖父谢存都躬身怀抱那小小婴儿,露出少见的笑意。 十六岁的谢晏已初露头角,少年英姿,他厌烦了这建康一城里虚伪作态的世家子弟,厌烦了周遭或挑唆或打压的不轨之人,厌烦了阖府上下为一个新生儿哄作一团的乱象,也厌烦了这个并不认可自己、需要自己的世界,他要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后来有人揣测,说谢寻安的大郎出走,是出于对弟弟谢旻的妒意,气愤祖父父亲不看重自己。可事实上,谢晏从未觊觎过谢家掌权之位,自然也无所谓这个弟弟的出生,不过是因为那时少年意气飞扬,都有闯荡江湖的梦想。 当时距离衣冠南渡不到二十年的时间,流民四散,各州县关卡对路引管束不过来,谢晏悄悄离了建康城,顺利地一路北上,可离了都城,光是行至周边的溧阳永世便可见路有饿殍,遍地行乞。更逞论径直北上,所到之地皆有卖儿鬻女之惨象。谢晏生于乌衣巷长于乌衣巷,以往所见之人,不论男女老幼,不论身份高低,皆是衣饰鲜亮行动从容。他以前从不知,自己所在的这片土地,有这般民生艰辛。 却是因,景氏渡江,皇族王公满朝文武修整近二十年,不愿再记起当年仓皇南逃的狼狈凄惨,必得拿出不输于前尘的富贵做派,方显我大景百年龙气不绝福泽延绵。又有和在吴越之地经营了数百年的吴姓大族比拼之意,故而奢侈之风又起,建康城渐成举国倾颓遍地荒芜中一座异峰峭起般突兀的繁华之城,不知在是刻意嘲弄天道还是历经生死之后大醉大梦。 世家贵公子谢晏隐隐意识到,自己此行,初时乃是冲动,却可能带他去往与以往既定路途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与苏桓相识,在兖州正安县。 离家之际,谢晏心存傲气,未带多少金银傍身。两个月走下来,身上钱财所剩无几。他终究还是公子脾气,也未想太多,卖了马,拿了两粒银锞换了些干粮,准备继续上路去往徐州。 行至正安县郊外,他已是一身风尘,虽是十六岁的少年,却也是面上有须,再无建康城里玉面小谢的模样。去往县城的官道失修日久,道路不平,谢晏须得穿过来往人群,迂回前进。 突然谢晏停住脚步,回头道:“为人莫作鼠辈,你跟了许久,所为何事?” 此言既出,那身后之人只得跃出来,朝他笑了笑:“你能给我两,不,一个饼子吗?” 苏桓与谢晏的初见,便是他几欲饿晕时向谢晏讨饼吃。 谢晏见此人身形颇高,面相英俊,年纪也不大,四肢俱全却来乞食,实在令人唾弃。 谢晏心里不屑:“你大好男儿,难道还会饿死不成?” 苏桓苦笑道:“粮食价高,我亦身无分文,一路走来捱了三天,路边皆面黄肌瘦寻食之人,我去哪儿讨口吃的?小郎君方才买了一兜的饼子,某只好来求你行善了。” 谢晏终不忍七尺男儿如此折损颜面,便从布兜里取了两个饼子给他。 却不想这时,道旁一人饿狼一般迅疾扑来,几乎将谢晏带倒。谢晏乍惊之下急忙用力将他推开,那人却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手上的布兜,两手胡乱挥着攀爬上来要抢那个布兜。 苏桓见状上前拉开那人,将他两手反缚,低声道:“世人皆可怜,你抢了他的,未必能到自己嘴里。你抢了他的,他便也没有了。” 抢夺之人眼神浑浊颧骨凸出,颈侧俱是暴起青筋,手上也只有薄薄的一层皮依附,瘦如骨柴。方才一搏已叫他元气尽散,此刻只能喘息着喉头里咕咕做声,却说不出话来。 谢晏一路上见过无数这样的饥民,被抢夺食物也是家常便饭。初时他还会见之不忍,施以援手。可渐渐的,力不能及,只能硬下心肠。这个世道,最不少的便是死人。当死成为一桩司空见惯的事,也就无所谓叹惋遗憾悲伤与恐惧。 谢晏不由得好笑,自己在建康学治术兵法,都说是治世救国之道,可真到了救民水火的时候,却一样都派不上用场。而居庙堂定乾坤者,谁人不晓这天下之道,却也救不了冻饿而死的人。 究竟什么能救他们? 苏桓将那人放开,想了想,对谢晏道:“这里已有不少人盯上你,此事因我而起,我护你走。” 谢晏打量了他一番:“你究竟是有担当还是想引我至无人处,独吞我这袋饼子?” 苏桓面色沉肃起来,从背后布囊中取出一柄三尺长剑,其锋如破云之光,剑柄饰以云纹,古朴非常。 “这是我师门所传流云剑,对我来说重逾性命,我朝它起誓绝无坏心。” 谢晏细细察看了他手中这柄绝世宝剑,心生趣味。值此乱世,遇一佩剑侠士,还笃信对剑起誓,却跑来路上朝他乞食,实在有趣。前朝武帝时因游侠以武犯禁,早已下令屠杀殆尽。看来乱世起,便有游侠兴了。 谢晏带着这点审视的目的同意与苏桓一道走。 苏桓颇为健谈,毫不客气地吃下两个饼子后便与谢晏道了原委。 原来他路上遇一老汉带孙儿乞讨,见老幼二人皆瘦骨嶙峋,心有不忍,买了米送爷孙二人回家,才发觉他们一家有七口人,挤在城墙壁里掏出的洞中过活,一时心酸,倾囊以赠,自己却差点饿死在道途。 “你劝我莫给,自己却为什么把钱财都留给那家人?”谢晏问。 苏桓想了想:“这世道如何我明白得很,可偏有硬不起心来的时候。本来,我师门既以侠自认,我自然当倾尽全力扶助生民。可是,我没有那么多钱,也没有那么多房子,更没有地,帮不了他们。”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声:“古来侠者,锄强扶弱,济困扶危,可如今,我自己似乎都很难活下去。” 如何自救,又如何救他们? 十六岁的谢晏和弱冠之年的苏桓,在想同一个问题。 待出了正安境,苏桓与谢晏已互通了姓名。 “我是师父道旁所拾的孤儿,随他的苏姓,单名一个桓,桓桓于征是也。” 谢晏笑了笑:“桓桓于征?我姓许,单名一个晏字。天清日晏的晏。” 苏桓想了想:“亦是河清海晏。” “对,河清海晏。”父亲谢绎为他取的名字。 天色渐晚,苏桓邀谢晏去自己的住处暂住一晚。 结果他带着谢晏翻山越岭,爬过了半个虎头山,方到了一处峡谷中的住处。 谢晏后悔不迭,方才见情形不对就该早早与这厮分道扬镳。 苏桓挥剑将屋前屋后的杂草砍去,摸黑进去四处寻觅点亮青瓷灯的油膏,却突然发觉满室亮起,一瞧竟是谢晏手里捻着的一颗夜明珠。 方才谢晏见屋里太黑,便随手取出夜明珠,也未想太多,此时见苏桓讶异,方想起财不外露。这颗夜明珠是他临行前特意带在身边,既可急时照明,亦可拿去换取财物,如今在这荒山野岭被这个怪人知晓自己有此宝物,怕是不妙。 他刚才也是一时脑热便答应与苏桓一道回来,如今越发后悔。 苏桓眼神晶亮:“正好,我正愁难找呢,小许兄弟,你等等,油膏总在那几处,不会放在其他地方的。” 他在屋内屋外来回跑了好几趟,终于找出了一个小罐子,点亮了主屋里的青瓷灯。 谢晏微微退到门槛边,故作轻松道:“你连家中物品何处摆放都不知道?” 苏桓又开始在屋里搜罗水桶陶锅等物,随口应道:“我数月未归家,哪记得这些东西?你且等等,我去溪边打点水,将屋里略打扫下,再煮些热水,只是家中已没了茶叶,将就一下。”说着便出门而去。 结果待他提了水回来,谢晏早已不在。 苏桓放下水,自言自语道:“罢了,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么一个小公子,怎么敢在外面游荡呢?” 谢晏再遇苏桓在徐州丰县,此处原是汉高祖龙兴之地,如今却是南北对峙的火口。大景握着江下游的下徐州,交由渡江老臣卢邈坐镇。 卢邈出身范阳卢氏,柘哲人同先叶族越关南侵时卢邈便与两族打过不下五十场战役,乃是大景一员生猛老将。只是景愍帝朝内患频生诸王作乱,扰的一国防势尽数瓦解,最后只得奔逃江南。 谢晏到了此地,便觉徐州半城被守得铁桶一般,不由得感叹卢老将军治军有方。他游历三月有余,亲见现世惨景,内心所感远比往日在建康于父祖跟前聆训要来得深刻。毕竟少年,谢晏既离了家门,便恨不得重新做人,化了名去卢邈麾下金城营投军。 这日新军夜训,要在两注香的时间里赶至丰县城北龙雾桥,再拔了旗回营。谢晏虽在北府军里挂了前锋总备的职,这样的新军夜训却是从未经历过。他随营中八十余名新兵一道,从军营出发,奔至龙雾桥。 八十余人分列为十队,拔得头筹者赏银五钱,这些新兵或是流民或是失地农民,投军正是为了银子,自然十分拼命。谢晏身有武艺,奔跑起来自然比这些农夫流民快得多。他将一群人甩在身后,循着沿路的旗帜指示往龙雾桥去。 到了一处沿河树林,这四周树木被砍去几棵,显得十分突兀,谢晏察觉不对,急忙停下脚步。这时跃出一伙人拦在谢晏身前,不由分说向他袭来。 谢晏看清领头之人乃是管辖自己的百夫长朱仰,难怪方才发令之时没有现身。一伙七八人手上拎着绳索,想将他擒下。 谢晏步步后退,问道:“你们这是何意?” 朱仰沉声道:“上峰旨意,许晏,你到了阴曹地府莫要怪我。” 谢晏一惊,知对方乃是动了杀意,急忙往后撤。朱仰挥手,从两侧凌空倒下几棵大树,一下子拦住了他的去路。 谢晏在心中盘算,这些人中唯有朱仰有些武艺,其余人都不足为惧,先制服了朱仰再说。 他微微下蹲取出腿上绑带里的短刃,与渐渐围拢的八人静静对峙。 这时,一道寒光破空而出,只听得朱仰一声厉叫,颓然倒在地上。持剑之人正是苏桓,他手中三尺寒锋还淌着淋漓人血,叫其余几人霎时怔住了。 结果了朱仰后不作停顿,苏桓面色冷肃,步下生风向那几人攻去,流云剑气所到之处,剑光掠起鲜血四溅,惨叫之声不绝。 谢晏在旁目睹苏桓利落地解决了这些人性命,一时有些诧异。苏桓虽说自己是剑客游侠,可初识那副落魄样子,瞧不出半点侠风,如今杀人之厉,倒叫他有些相信了。 苏桓拭干剑上鲜血,收好剑,与一旁的谢晏道:“这伙人要杀你,你知为何?” 谢晏想了想:“朱仰说是上峰旨意,不知我何时得罪了人。” 心里却在暗想,难道是徐州军中有人知道了他的身份,特地派人前来杀他?卢邈与谢存同为从龙功臣,于军中朝中相互扶持,未有生怨,何以会杀他?还是旁的什么人? 见谢晏一副沉思的模样,苏桓好笑,将系在肩上的包袱丢给谢晏。谢晏拿到包袱一惊:“你怎么将我的包袱拿来了?” 苏桓拽了他就走:“难道你还回去?实话与你说,我今夜入金城营取了丛元化的狗命,埋伏的时候听到他吩咐人将你半道杀了,回去将你的夜明珠取走。小公子,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谢晏冷冷道:“你将丛元化杀了?” 丛元化是金城营守备,丰县驻军之首。 苏桓点点头:“受人之托,将这外通北燕的国贼杀了。” 谢晏停下不走:“若丛元化真有外通之罪,有军法处置,你是何人,便能取他性命?便是卢将军要杀他,也要过了堂才行。” 苏桓笑笑:“小许兄弟,我并不想与你辩。你有你的章法,我有我的道理。我有他确凿的罪证,杀了他不冤,其余的并不想想那么多。我早先与你说了,我既出自游侠之门,循的是侠道,不是王法。” 谢晏冷笑一声:“汉武之行一点都没错。以武犯禁,诛之可矣。” 苏桓抱着手打量着谢晏:“好,我好心救你,你这般咒我。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丛元化的尸身就躺在军帐里。这里还有八具尸体。他手下的人都知道你,你若不逃,只怕是要被捉回去,军法处置。”说到此处,苏桓笑笑,“哎,丛贼没死在军法之下,可怜我们小许郎君,却要年纪轻轻枉死咯。”说着转身便走。 谢晏被他气得没法,又不愿吃亏,便与他一道走。 苏桓觑了他一眼笑道:“小郎君能屈能伸,甚好。我这不法之人不会多污你眼,待离了徐州,我自然离开。” 谢晏被他这么一说,有些惭愧,毕竟他方才救了自己,便放软了口气:“你的武功不错,都是你师父教的?那你师父应当很厉害。” “我师父是位杂家,他三十年前便从洛阳一路南下游历,不愿走了就寻了一处隐居。他老人家不光武艺过人,兵法天文,算学阴阳皆通。只可惜,他过世的早,我又愚钝,未学到他万一。” 苏桓说到这里,问谢晏:“你会武功吗?” 谢晏沉默了一会儿回道:“从前都是师傅教的套路招式,我从未与人近身交手生死相搏过。便是刚才,其实,我也有些怕。” 苏桓听他这么说,觉得这位小公子还不算十分倨傲冷硬,便笑道:“这武艺精进靠的便是实战。师父死后,我需得养活自己,为南迁世族作护卫,拿钱替人办事,都要在刀口舔血过日子,久而久之,我的剑便使得越发快而狠。杀人,也就没那么难。” 谢晏沉吟了一会儿:“我虽不想杀人,但也不想被人杀。苏桓,你能教我吗?若我学成了,那枚夜明珠便送与你。” 苏桓似笑非笑道:“怎么,不怕我劫了你的宝贝?” 谢晏抿了抿唇:“若你想要,便不会带回来给我了。” “算你有些良心,那日我兴冲冲回去……算了,不提了,快走吧。” 谢晏由此与苏桓相伴,一直回到了虎头山。 自此一年多,谢晏与苏桓相伴,苏桓教他近身对战之法,教他江湖行走的要诀,与他一道研读苏桓师父留下的千卷书册。家无余粮,便一道出去寻赚钱的营生。 苏桓知道谢晏的坚持,暗杀之事从不叫谢晏过手,倒是与他一起为几个南迁的大族旁系做护卫,或者去各处工事做工。 谢晏生平未历的饥饿劳累与卑贱,俱在这一年多一一历遍。谢家公子的骄矜高贵,遇到苏桓这样秉持天地间最简单的善恶是非,不羡富贵不厌困厄的人,便有些做作的可笑了。谢晏时常想,若说下民寒士低贱,可是苏桓文武兼修,见识高于建康城中他所见的大部分权贵世家,他却正是所谓的下品之人。 谢晏有些恐慌,究竟是苏桓特异还是他固守于心的规矩根本就是错的呢? 除此之外,有一个更令谢晏困惑惊惧与无力的发现。 谢晏发觉自己对苏桓,似乎有了别样的情愫。 这初时叫他难以接受,之后却令他深感悲凉。 若他没有身带一种天赋的机敏和锐利,或许他并不会察觉到自己内心年月推进的微妙变化,也便没有此后断之难绝、挥之不去、萦绕于心的挣扎与痛苦。 苏桓于他,是从未得见的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没有世族寒门之分,也便没有天生高贵与天生低贱。人剥离了出身和血统,以纯粹之形生活。需要粮食便自己获取,而不是由部曲进奉。称兄道弟不问出身姓名,但求意气相合。苏桓,兴起散尽千金,或为知己一醉,或为路遇饥者,困窘时便笑嘻嘻地拉上谢晏外出奔波一番。 他太随性,又太坦荡,荣辱贵贱俱不加身。谢晏拿他没法,也对自己没有办法。 不能囚他,囚不住他,便放了他,可是谢晏偏偏舍不得。 他私心想着,那便一直如现在这样,二人相伴,再无其他。 只是他愿景难成,终究一梦。 陈郡谢氏手中的北府兵,多收京口广陵之流民。麾下强征却犹是不绝,为的是多抓青壮以充兵力。 苏桓谢晏之分离,正源于此。 当苏桓潜入营中欲解救二十多个从附近各县征来的人时,被一支百人的队伍团团围住,拦住去路。 校尉曾寻得知有人偷潜军营,便决意要拿下苏桓示众,以慑四方。苏桓见情形不对便准备突围。 可手中流云剑再利,剑法再精妙,也敌不过这百人包抄之势。苏桓深知今日要糟,却也庆幸瞒过了谢晏一人独自前来。只是不知今日之后,还能否与这异姓兄弟再见一面。 苏桓既下死志,便与众人战了起来。正当他身受重伤之际,一声高呼响起:“北府军前锋总备谢晏在此,还不止兵来拜?” 曾寻一凛,提马上前,见来人是个尚未弱冠的少年,身着短褐形容狼狈,不由得笑道:“你这腌臜下民,竟敢冒我大公子之名,来人,给我拿下!” 谢晏怒起,亮出总备令牌喝道:“你是何人?下马说话!好好瞧瞧,我手中是何物!”曾寻原本不以为然,却在一瞥之下惊住。他跃马而起,冲到谢晏面前厉声道:“此物你从何得来,敢枉冒尊者,要杀头!” 谢晏冷哼一声:“兖州是二叔所领之地,麾下却有你这般可恶之人。你是何身份,敢在我面前叫嚣?滚下马来!” 曾寻意识到不妙,急忙下马去查看谢晏手中的令牌,确是前锋总备之物。众人皆知,谢绎大儿谢晏十五之年挂了此职。 他细细打量了谢晏一会儿,见他面若冠玉极为清俊,与兖州刺史谢将军也颇多相似之处,一时脑内轰鸣,背后发汗。 他如何敢相信,谢晏会从千里之外的建康来到这里。 曾寻放低了声音问道:“不知大公子……” 谢晏挥开他,冲到苏桓身边,察看他的伤势。 苏桓腹背皆受创,面色有些虚白,他支着流云剑勉力站住,朝谢晏微微笑笑:“我就知道你是位贵公子,可没想到居然是谢家大公子。” 谢晏扶住他,不住说道:“我并不是有意瞒你,初时我心存戒备,后来也便觉得没有必要了。” 苏桓被他架着,用手抚了抚他的头:“没事,你说得对,你是许晏也好,是谢什么也罢,都是我的好弟弟。只是谢郎君莫要觉得我苏某人高攀了。”他身上一股血腥之气,叫谢晏异常恐惧,可苏桓还记着与他说笑。 谢晏低声道:“我真名谢晏,你看,我没有全骗你,许是我母亲的姓。” 苏桓点点头:“那我是可以走啦?小晏,你扶我一会儿,在这帮混蛋面前丢人可不行。” 谢晏不做声,扶着他缓缓走出去。 曾寻急忙跟上,面带谄媚之色,谢晏心生厌恶,粗声道:“你身上的伤药全部拿来,把那些人放了。” 曾寻连声称是,还要将苏桓送回正安县城养伤。 谢晏沉声道:“你去找辆宽敞的马车。” 马车上谢晏对苏桓清理伤口,上药。苏桓一直闭着眼不做声,不知是失血太多还是其他。 许久,苏桓睁开眼,对谢晏道:“小晏,你家人怕是要找来了。” 谢晏低着头嗯了一声:“二叔应当已经得了消息。” 苏桓低笑起来:“若他们得知,我逼你跟着我做了那么多上不得台面的事,岂不是要气疯?” 谢晏为他盖上棉被,倚在他身侧:“不是你逼的,我乐意。” 半晌无语,苏桓便又说道;“小晏,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谢晏止住泪意,笑道:“你如何看出我不舍得了?在虎头山吃糠咽菜,跟着你打打杀杀,还被人呼呼喝喝,我都腻了。本小郎玩腻了,要回建康的安乐窝了。” 苏桓也笑了:“你也真是,放着谢家公子不做,出来瞎跑什么?那次在丰县,若没我,你不是早就交待了?人心险恶,你年纪小心思没那么多,太险了。” 谢晏侧了侧身说道:“谢谢你一年多来倾力教导,我如今也算得半个老江湖。可惜,今后我大概不会再有那样的日子了。大哥,谢谢你。”他声音渐低,缓缓移下`身子,却在见到苏桓澄明眼眸时蓦地惊醒。 谢晏心生凄凉,重新坐起身。 他方才想抱一抱苏桓,却终究没敢做什么。 既然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何不就此结束,各得欢喜? 将苏桓安置好,谢晏随兵士入兖州刺史府。 临行前,谢晏将那枚夜明珠赠与苏桓。 苏桓摩挲着那枚夜明珠,面色郑重地说:“小晏,你既出身谢氏,便比我多了太多本事。即便你今后身不由己,也请你多体恤民生,多做利民之事。若实在做不到,有大哥替你在做。” 谢晏低声道:“你这是在做什么?你有手有脚,便是爬也能爬来建康,以后难道就见不到我了?” 苏桓在床上坐直了身体,朝谢晏笑了笑:“我心里虽不乐意,却也不得不承认,乌衣巷谢府实在是我去不了的地方。你有我这样的朋友,对你并无甚好处。小晏,知己但贵真心,便也长久。今后我苏桓纵处江湖之远,定也无时不记挂着你。”他顿了顿,“只是我身无长物,只有一柄流云剑,师门传物不能相赠,无法拿个信物与你交换,终是遗憾。” 谢晏起身背对着他,缓缓道:“不用,你好好养伤,今后,各自保重吧。” 自此一别,便是三度寒暑。 己,也请你多体恤民生,多做利民之事。若实在做不到,有大哥替你在做。” 谢晏低声道:“你这是在做什么?你有手有脚,便是爬也能爬来建康,以后难道就见不到我了?” 苏桓在床上坐直了身体,朝谢晏笑了笑:“我心里虽不乐意,却也不得不承认,乌衣巷谢府实在是我去不了的地方。你有我这样的朋友,对你并无甚好处。小晏,知己但贵真心,便也长久。今后我苏桓纵处江湖之远,定也无时不记挂着你。”他顿了顿,“只是我身无长物,只有一柄流云剑,师门传物不能相赠,无法拿个信物与你交换,终是遗憾。” 谢晏起身背对着他,缓缓道:“不用,你好好养伤,今后,各自保重吧。” 自此一别,便是三度寒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