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体》作者:鸦无渡   简介:   表里不一疯批Ax战力爆表冷情O   江冶x纪敛则   江冶出狱那天,禁区所有分化者被他释放的信息素,压得喘不过气来。   除了纪敛则,他是唯一不受信息素干扰的omega。   江冶对这位omega很感兴趣,期待着某天能标记他,让对方成为自己最好用的杀器。   江冶并不知道,omega已经窥探他2980天了。   -   所有人都说江冶死了,纪敛则却在禁区监狱见到了他。   天之骄子沦为阶下囚,他心爱的Alpha不见了,如今只剩危险的疯子怪物。   纪敛则想,江冶以前属于联盟,现在该是他一个人的了。   .   1V1HE。A攻O受。   我流ABO,大量私设   两个人都不太正常 第1章 走狗   一月份,奉都市大雪。   寒风凛冽,纷纷扬扬的清雪铺天盖地,汹涌地将一切都掩埋在白色荒原下,使得这座城市看起来更加冷酷无情。   “据本台记者报道,我市近日频繁出现分化者伤人案,经联盟监察部调查,几起案件均由alpha或omega信息素暴动引起,联盟将凶手们定性为异形分化者,以下简称异形,异形与普通分化者……”   监察部大楼的刑讯室外,标准动听的女播音腔从电台中传出,渐渐融入温暖的室温里,听起来颇具催眠作用。   执勤人员小李在岗位上偷偷躲懒,听着电台新闻昏昏欲睡,梦里全是女主持人的声音,口水从嘴角流到了桌角上。   哒——哒——哒——   不紧不慢的脚步由远及近,黑色军靴踩踏在地面上,发出规律板正的敲击声,长筒军靴包裹着一双笔直的长腿,双腿掩在黑色大衣的衣摆内,带出一股凛冽的霜寒之气。   军靴停在了执勤岗位前,一只戴着皮手套的右手伸出,啪嗒关了电台,新闻广播戛然而止。   正在瞌睡的小李无意识打了个颤,咂摸两下嘴,凭借警务人员的潜意识反应,倏然睁开双眼站了起来。   接着下一秒,他就傻眼了。   看着面前穿了一身黑色制服的男人,小李干瞪眼半天,胡乱擦了脸上口水,胆战心惊地喊:“监监监监……监察长!您怎么来了?”   纪敛则眼皮抬了抬,嗓音还带着刚从外面进来的寒气:“玩忽职守,自己去领罚。”   言罢,黑色身影不再停留,径直转向了刑讯室入口。   -   一进入刑讯室,温度骤降,外面的暖气仿佛荡然无存。   幽暗密闭的空间内,半裸的男人被绑在屋子中间,鼻青脸肿伤痕累累,看着即将要一命归西的样子。   可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身上那些细小的伤口,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一点点愈合。   刑讯室四周伫立着几名同样身穿黑色制服的人,男人对面是一个年轻女生,手里拿着沓纸质文件,慢悠悠念道——   “异形分化者,通常具有暴力、冲动的性格特征,智商偏低,信息素会引发低等级的alpha或omega失控,拥有快速自愈能力……你这自愈能力确实不错,名副其实。”   被绑住的男人眼球猩红,不停挣扎着发出低吼:“我会杀了你,我会杀了你们的……”   “来来回回都是这两句话,你能不能换个词?”   女生无趣撇嘴,放下文件走到旁边,从刑具墙上挑了一柄长棍样式的物品,启动开关,长棍顶端开始发红发烫。   她百无聊赖的神色重新鲜活起来,手握刑具走向那名异形分化者,不疾不徐说:“撕裂伤、棍棒伤、刀伤都试过了,再试试烫伤的怎么样?”   “钟澜星——”   滚烫刑具接触皮肤的瞬间,背后响起冷淡的嗓音,名为钟澜星的女生动作一顿,当即敛眉正色,关掉刑具丢给下属,转过身举起右手搭住左肩,低头行了个联盟抚肩礼。   “监察长。”   与此同时,刑讯室里所有身穿制服的人员,全部面向大门,朝来人行以抚肩礼。   纪敛则停在原地,脱掉大衣放去一旁的凳子上,露出里面线条板正的黑色制服:“怎么样了?”   钟澜星摇了摇头,表情有几分沮丧,似乎在懊恼自己能力不足。   “抱歉纪监,我……”   “多余的话不用说。”纪敛则出声打断,迈步越过对方身侧,“你是特稽组组长,做不好就练到能做好为止。”   身为监察部老大,纪敛则平常和下属不会有太多交流,但每次开口,都是简短又利落地直击要害。   钟澜星神色一凛:“是!”   纪敛则走到了异形跟前,深色眼眸像台冷冰冰的仪器,毫无感情审视眼前的男人。   上一秒面色狰狞的男人,待他走近后,忽然两眼放光,神情变得兴奋无比。   “你们不是想知道我们这些人怎么出现的吗?来,靠近点,我告诉你,我全都告诉你……”   纪敛则仿佛并无防备,对方话音刚落,他就俯身靠了过去。   谁知下一刻,异形突然暴动,分泌出浓烈的信息素,并且从舌根底下吐出了一枚银针暗器。   钟澜星:“监察长!小心——”   几个监察部成员想冲过去制住异形,却被对方高浓度信息素产生强烈干扰,浑身躁动却迈不开腿脚。   片刻过去,想象中的画面并未发生。   纪敛则身形微动,以不可思议的反应速度避开了那枚暗器,旋即,一把军刺插在了异形右胸口处。   异形惨叫一声,释放的信息素瞬间消散,目眦欲裂盯着完全不受影响的纪敛则。   “你……你居然是S?!怎么可能!你怎么会是S!”   “看来你知道得不少。”纪敛则抬手拔出军刺,异形胸口顿时血流如注,他又将尖刃残留的鲜血擦在异形脸上,“你腺体已经毁了,伤口也无法自愈,是死还是说实话,我只给你十分钟时间考虑。”   信息素的干扰消失,钟澜星喘了一口气,快步走到纪敛则身旁,脸色十分难看。   “我之前给他注射了腺体封闭剂,他为什么能释放出信息素?”   纪敛则语气平淡无波:“他不是正常分化者,很可能直接由beta转变而成,腺体位置不在后颈,而是右胸口。这不是你的疏漏,我也是刚刚才试出来。”   即便如此,钟澜星的脸色依然不见好转,暗暗痛骂了自己一句。   受伤的异形却并未在意他们的对话,也没有关心自己的伤势,反而死死盯住纪敛则,嘴里魔怔了似的念叨。   “你是S……你怎么会是S,哈哈哈哈哈哈哈——联盟的监察部里居然还有一只S!”   闻言,钟澜星面色微微一变,偷瞄了眼纪敛则,却见后者面容波澜不惊,显然并不在乎异形说的话。   在如今的人类社会中,人类从第一性征分化出了第二性征,第二性征共有三种性别——alpha、omega和beta。   alpha处于食物链顶端,基因优秀、性格强势以及大多都是各行各业的翘楚;omega比alpha稍差一些,但也能占有一席之地,成年后一般会选择alpha作为配偶,拥有极强的繁殖能力,是负责生育的主要群体;而beta各方面都不如这两类人,大多从事社会底层工作,处于食物链最底端。   除去各方面生理因素都是低水平的beta外,alpha和omega各有AB两种等级,高等级可以压制低等级分化者,这是与生俱来的能力,后天无法更改。   而在AB之上,还有一种极为罕见和稀少的特殊等级——S。   S比AB高出两个等级,全称Siren,取自海妖塞壬,意为神秘诱惑却具有危险性的人类。S通常比普通的alpha和omega早一年分化,身体强健五感敏锐,基因更为优秀,最重要的是,S的信息素除原有功能之外,还多了一项特殊能力。   这项特殊能力各不相同,alpha大多为攻击属性,omega则为防御治疗或辅助属性,不过也有少部分omega拥有攻击属性的信息素。   身为S级omega的纪敛则,拥有的信息素能力便是绝对免疫与防御。   他不仅能防御异形攻击,还可以抵挡来自同等级分化者的信息素干扰,所以方才异形的攻击对他来说毫无影响。   原本S作为最高级别的人类,本应具有十分权威和尊贵的地位,可由于前些年的一场S群体暴动,导致死伤了无数人后,S的声名一落千丈。   因此当有人指着你的鼻子说你是S,可不是什么好事。   只不过纪敛则全程面无表情,监察部其他成员也不可能对自己老大有非议,于是异形疯癫叫唤了一会儿后,发现没人搭理自己,终于开始担忧起此刻的处境了。   腺体被破坏,胸口又中了一刀,他能感受到身体温度和血液在慢慢流失。   偏偏这个时候,纪敛则手起刀落,麻利地给他脖子也开了个口。   十分钟即将结束,异形承受不住安静等待死亡的恐惧,颤抖着开口:“我说……我说!我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们,别杀我,别杀我!”   ……   半小时后,失血过多昏迷的异形被带走。   纪敛则一点点擦干净皮手套上的血迹,淡声吩咐:“把口供整理成文件资料,明天上交给我,通知特殊稽查组,配合刑警那边,一周之内必须把逃逸的三只异形捉拿归案。”   钟澜星点了点头,看着纪敛则慢条斯理擦拭血迹的样子,不知不觉有点走神。   从三年前入职监察部,第一次见到这位年轻的监察长时,她就觉得对方像一台时时刻刻都在运转的精密仪器,更像一柄从鲜血中淬炼而出的刀刃,通体泛着令人胆寒的银光。   纪敛则不苟言笑,对谁都是一副冷心冷情的面孔,薄唇高鼻加上深色的瞳孔,看人时没有半点感情的眼神,每一个特征都彰显着他的锋利与压迫感。   工作上的纪敛则同样雷厉风行,下达的命令从不收回,要做的事也绝不留余地,对待案子和犯人尤其心狠手辣。   以至于钟澜星一度认为,在这位上司眼里,人类的性命与蝼蚁没有任何分别,不过是该杀和暂时不用杀的区别罢了。   发现下属莫名其妙发起了呆,纪敛则不着痕迹蹙眉:“有什么问题?”   钟澜星连忙回过神,按下多余的心思,摇了摇头说:“没有,我知道了,明天就把文件整理好交给您。”   纪敛则收回视线,重新穿上大衣,迈步走出了刑讯室。   乘坐电梯到达监察部一楼,刚好碰见几个监察员押解犯人从旁边经过。   原本一脸心死如灰的罪犯,当看见纪敛则的身影后,突然面色铁青破口大骂——   “纪敛则!你这个联盟的走狗!为虎作伥的东西!你不得好死,你们纪家所有人都要下地狱——!!!”   “闭嘴!”   押解的监察员怒声喝止,不安地看了一眼纪敛则的方向,担心对方怪罪问责。   然而纪敛则好似压根没听到,脚步并无半秒停顿,目不斜视离开了监察部大楼,黑色身影没入了铺天盖地的大雪之中。   -   共和联盟亚太区分部基地很大,纪敛则没叫司机开车,冒着霜雪徒步走进了另一幢大楼,来到联盟首领办公室前。   摘掉右手手套,他敲了三下门,不多时,大门自动打开。   纪敛则迈进宽阔的办公室,朝着办公桌后方的人微微一低头,行了个抚肩礼。   “异形的来源已查出重要线索,现来向您汇报。”   办公桌后坐一个中年男人,发型打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了副无框眼镜,镜片背后的双眼透露出几分老谋深算,儒雅的面容藏不住上位者的威严。   他从座椅起身,西装下的身材未见发福的迹象,端着茶杯往前走了几步,露出办公桌上标识牌——联盟亚太分部首领,周秋霖。   周秋霖拧开茶杯,挥手示意:“说吧。”   “根据犯罪嫌疑人口供、以及特稽组近日的调查,确定异形分化者来自于野罗兰组织。野罗兰组织盘据于第九污染区,总据点在哥洲市,组织头领姓岑,他们称呼他为岑先生,极少人见过其真面目。此次放出异形引起暴动,是为了打通奉都与京西市之间的地下交易链。”   周秋霖一边喝茶,一边听纪敛则简短清晰地汇报,等到喝完了小半杯,才放下茶杯问:“异形是怎么培养出来的?”   纪敛则说:“尚未查清楚源头,还需要进一步的线索。”   周秋霖扶了扶眼镜,说:“异形来源于野罗兰,他们的老巢又在第九污染区,对此你有什么想法吗?”   纪敛则言简意赅:“只有初步猜测,并不确定。”   “小纪啊,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我和你父亲也是很多年的老朋友。”周秋霖拍了拍纪敛则肩膀,露出笑容,“在我面前,你不用这么谨慎,就算是猜测也不妨说来听听。”   思考片刻,纪敛则没有推脱,照实说:“第九污染区出来的异形,很可能和当年的暗影社有关。他们不是天然产生的基因突变,是人为改造出来的。”   周秋霖满意点头:“既然如此,你就亲自跑一趟吧,去哥洲市看看。”   纪敛则眼底闪过一抹讶异,又很快消失,见对方并不是在开玩笑,干脆应下:“是。”   “不过暂时不急,还有件事需要先解决。”周秋霖突然话音一转,几步返回到沙发座椅上,从柜子里抽出一份数据报告,“实验室那边说,你的腺体改造得差不多了,适应得如何?”   “目前还好。”纪敛则语气平淡无波,“只差最后一次植入程序。”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八年一下就过去了。”周秋霖脸上有淡淡的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既然你已经是最后一次实验,那么江冶也是时候该放出来了,你觉得呢?”   周秋霖一瞬不瞬凝视着纪敛则,企图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个微表情,可惜纪敛则连眼皮都没动一下,犹如一潭沉寂已久的死水。   “江冶什么时候出狱,您自有决断,这个不归我管。”他说。   半晌,周秋霖收回视线,重新打开了桌上的茶杯,徐声开口。   “等你完成腺体改造,我会挑个时间放江冶出来,他的身份不能暴露,你把人带去哥洲市,野罗兰就是江冶最好的试炼机会。”   纪敛则淡淡应了句是,周秋霖查看手头的数据报告,头也不抬补充——   “纪监察长,这回可不要再任性了,否则若是出了什么差错,第一个想要你命的,只会是江冶。”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我带着新文回来了   这次故事会比较刺激,篇幅六十万字左右,虽然是ABO题材,但文中有大量私设,所以会与其他ABO有很多不同,各位当成新故事来看就好,千万不要考据,都是我瞎编的   1V1互宠双洁,感情上虐身不虐心,主角一定互相深爱(叠甲,互宠不代表从头甜到尾,会有情感拉扯,只是甜占大部分)   攻很疯,一言不合杀人那种疯,阴晴不定神经质,很会隐藏和演戏   受也不是善茬,骨子里有冷血薄情的一面,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两人性格底色复杂多面,会在正文逐步显现,文案人设只体现小部分   接受不了请避雷,江攻纪受,勿拆逆   拒绝写作指导,除了捉虫,其他提了也不改   更六休一,每周四休息,晚上八点整更新 第2章 监管者   领了周秋霖的命令,纪敛则没有耽误时间,直接去了基地实验室。   腺体基因改造实验,是一项专门针对S级分化者的实验,目的是通过改造腺体基因序列,从而优化信息素的能力与身体各项数据。   参与这项计划的实验者目前只有纪敛则一人,平均每周进行一次基因改造与植入,累积下来已有105次,今天是最后一天,第106次。   纪敛则轻车熟路走进实验室,脱掉外套和上衣,让研究员注射了两针试剂。   接着躺在一张白色光滑的实验台上,脉搏与胸口连接好监测仪,几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来回走动,将五花八门的软管缠绕在他身体四周,每一根软管末端都连接了冷冰冰的机器。   直至最后,后颈传来一阵轻微刺痛,研究员将一块电极片吸附在了他的腺体表面。   “纪监察长,今天是最后一次实验,您放轻松,深呼吸,中途有任何问题请及时按呼叫铃,我们就在外面。”   纪敛则嗯声,闭上双眼,研究员们相继退到外面,在玻璃窗前观察数据波动。   不消片刻,腺体位置开始发烫,并伴随着一阵阵绞痛,从后颈散发开来。   纪敛则无声抿唇,静静承受身体的不适与变化,再过一会儿,这种疼痛便会通过腺体传入血液,流经四肢百骸,达到身体里每个细胞中,又一遍刻下烙印。   经历了两年多,他对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也早已经习惯了。   可不知是不是最后一次的缘故,今天似乎格外难捱,漫长的承受时间里,身体的疼痛也在分秒中加剧。   纪敛则额头冒起了冷汗,唇色变得苍白,指尖也在无意识颤抖,他手心紧握呼叫铃,却始终没有按下去。   就在大脑因剧痛开始丧失意识,几台机器同时响了起来。   叮————   实验结束,纪敛则骤然松了口气,疼痛和滚烫的感觉在慢慢消退,他睁开双眼,等待研究员将身上所有的软管拔掉。   门被推开,研究员快步走进来,声音中带着欣喜:“太好了!实验非常成功,我们做到了!”   纪敛则面色如故,察觉不到任何情绪波动,只是脸颊残留了少许冷汗,彰显着他此刻心情不太美妙。   缓慢坐起身,拆掉最后一根软管,纪敛则闻到了几分血腥气。   “你们今天加了什么变量?”   研究员高兴的表情顿了顿,斟酌着说:“是芯片,有定位和检测数据的功能,刚才植入到您腺体里了……是周首领要求的。”   闻言,纪敛则只是眼皮抬了抬,用酒精棉球擦掉后颈溢出来的鲜血,快速穿好上衣和外套,一语不发离开了实验室。   实验室外有一条长长的走廊,纪敛则脚步微顿,往左边方向走去。   大约百米过后,长廊尽头伫立着一道厚实坚硬的防弹门,门口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执勤人员。   一见纪敛则出现,执勤人员立刻出声:“抱歉,请您立即离开。”   纪敛则倒没有真的想进去,只是刚出实验室那一刻,他的后颈便感到微微发热,似乎是腺体里的芯片起了作用,越往这边走,腺体的感觉就越来越强烈。   少顷,纪敛则什么也没做,慢条斯理戴好皮手套,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   每次从实验室出来,纪敛则都得去同一个地方报道,这次也不例外。   站在医疗间外,还没敲门,里面的人率先开口了:“进来吧,光听你脚步声都听出来了,今天还是周三,早猜到你会来了。”   纪敛则也没客气,走进去坐在了那人对面:“老规矩,最基础的恢复治疗就行。”   言临穿了一身干净的白大褂,温润的眸子盯着电脑屏幕,抽空扫了眼对面的人。   “脸这么白,又遭什么新罪了?”   纪敛则没回答,言简意赅提醒:“言医生,我赶时间。”   言临把注意力放回电脑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拿出一双无菌塑胶手套戴上,又喷了些酒精在手心。   “外套脱了,低头,我先看看伤口情况。”   纪敛则依言照做,暴露出后颈腺体位置,能看到一整块皮肤都红肿了起来,上面还有几个细小的血洞。   言临用带着手套的手碰了碰血洞,随即捏住整个腺体的位置,打开探照灯照射。   “我说了很多次,我只是医生,只能救死扶伤,没办法起死回生。”   关掉探照灯,他摘了手套,语气不咸不淡:“别怪我没提醒你,你的腺体已经处在坏死边缘了,如果不及时采取手术治疗,将来只能摘除腺体,过程还会危及生命。健康事小,性命事大啊监察长。”   即便谈到了这种话题,纪敛则表现出来的情绪也极度匮乏,淡淡问道:“最晚还有多长时间?”   言临反应了几秒,才明白对方问的最晚手术治疗时间。   “顶多一年。”他答道,“可若是拖到那时候,说不定手术也比较困难了。”   纪敛则说:“时间够了。”   言临点到为止,不再相劝,指了指不远处的治疗床:“躺上去,先给你做恢复。”   -   奉都市是九州共和国的首都,地理位置偏北,冬末下了一场大雪,冷了好些时日,终归也抵挡不住季节更替,漫漫白雪消融在了和煦的春风里。   两个月后,春分,纪敛则带着联盟首领的命令,来到了禁区监狱。   这座禁区监狱对大部分人来说,只隐约听过其名号,没几人清楚它的具体位置,而外界更不会知道的是,它还是一座大型实验基地。   纪敛则进入联盟已有九年,直到近两年参与了腺体改造实验,才得知联盟基地里有一座禁区监狱。   并且这座禁区监狱中,关着一个本该在八年前就死了的人。   那人的名字叫江冶,曾是联盟最年轻的上将指挥官,是基因极为优秀的S级alpha,天纵奇才横空出世,过去数度拯救共和国于水火之中,将猖狂的恐怖组织暗影社斩尽杀绝。   可就是这样一位天之骄子,却在暗影社覆灭一年后,突然带领自己的军队发动叛乱,令整个联盟和国家陷入动荡,害死了无数人。   最终在多方围剿下,江冶溃不成军,被共和国以“叛乱罪”处死,后面又沦为了被抹去存在的阶下囚。   两扇沉重的大门向旁打开,执勤士兵向纪敛则敬礼,纪敛则阔步往前走,一位身穿白大褂的青年迎了上来。   纪敛则认识他,此人就是腺体改造的实验室总负责人,名叫齐腾,人称齐主任。   齐腾主动伸手,与纪敛则握了握,语带三分恭敬:“首领那边已经吩咐过了,这边也做好了准备工作,您请跟我来。”   纪敛则微一颔首,一边和对方继续往里走,一边不动声色观察四周环境。   倘若没猜错,这个地方应该与他做腺体改造的实验室是相通的,那扇有执勤人员站岗的防弹门,就是连接两个地方的出入口。   穿过三条不同方向的走廊,又进出了几个房间,两人终于到了目的地——禁区监狱的总控室。   但与其说这里是总控室,不如用科技实验室来形容更准确。   室内放置着四台复杂的仪器,中间有几张办公桌,三名实验人员正在埋头工作。   总控台前有一面巨大的电子屏幕,屏幕上显示了上百个监控区域,每个影像区域都有着十分类似的画面——郁郁葱葱的树林、毒辣的阳光、干涸的溪流……以及无数个疑似某种野兽的尸骨残骸。   纪敛则的目光划过那些残骸,眉头不着痕迹一皱。   先不说联盟基地会不会出现野兽这种生物,光是监控里禁区监狱的环境就处处透露着诡异。   现下时值春分,室外压根没有这么大太阳,郁郁葱葱的树林与干涸的溪流更是两种极为矛盾的存在。   能出现如此怪异矛盾的画面,纪敛则只能想到一种可能——这个看似露天的开放型监狱,实则并不是开放的,所有环境皆是由人为布控。   果不其然,下一秒齐腾便验证了他的猜想。   对方按下几个控制钮,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变化,从苍翠欲滴的野外树林,逐渐变成了现代城市的高楼大厦,过了一会儿,又变为幽暗阴冷的封闭型区域。   “我们通过变换不同场景,来测试实验体S01的身体上限,并且给S01注射致幻剂,尽可能保证实验过程的真实性。”   齐腾一面讲解,一面切换监控区域,皱了皱眉又无奈笑道:“S01很聪明,而且有非常强的反侦察能力,上百个摄像头都很难找到他的人,每次让他出来都得费些功夫。纪监察长,麻烦您稍等一会儿。”   话落,他打开对讲机,吩咐说:“释放眩晕雾气弹,开启搜索仪,你们小心一点,S01还存在攻击性,不要让他伤到人。”   从头到尾,齐腾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和说话语气,仿佛他形容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只随时可以因实验失败宣告死亡的小白鼠。   纪敛则静静听着每一句话,单手按在总控台上,指尖缓慢而有规律地敲击桌面。   齐腾说:“要不您先去旁边坐一会儿?可能需要点时间。”   纪敛则视线扫过对方,忽然问:“S01在这待了八年,齐主任一直这么敬业吗?”   齐腾愣了愣,莫名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但碍于对方的身份,只能赔笑说:“一切都是为联盟服务而已,份内工作,不足挂齿。”   纪敛则没再接话,走去了一旁坐下。   -   这一等就是快两个小时,齐腾总算重新出现,一脸如释重负的模样:“监察长,S01出来了,我们过去吧。”   纪敛则起身,习惯性理了理袖口,稳健的步伐朝前方走去。   离开总控室,两人转进了一条宽阔的长廊,长廊两边没有窗户,只有坚固冰冷的铜墙铁壁。四周光线沉暗温度阴凉,和鬼片里的场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胆子小的人往这经过估计都会心里发怵。   纪敛则视力尚佳,远远看见长廊尽头也有一扇深色防弹门,门外靠墙站了整整两排荷枪实弹的狱警。   防弹门向外拉开,一点光亮从门后流泻而出,铁链与脚步声同时响起,阴森的长廊尽头,出现了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   纪敛则微微眯眼,目光落在了男人身上。   男人身穿白色狱服,手腕脚腕都戴了金属铐链,他微微垂着头,能隐约看见颈脖上环绕了一圈极细的乌线。他唇红齿白皮肤光滑,眉眼间有一种贵气的漂亮,黑色短发稍显凌乱,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无法将他与一个在监狱关了八年的人联系起来。   哒——哒——   脚腕铐链响了两声,江冶站定在原处,微微仰头胸膛缓慢起伏了一下。   下一秒,在场所有研究员以及带着枪的狱警,齐齐跪倒在地,动作十分统一。   空气里弥漫出一种凌厉的焚乌香,瞬间笼罩了整座长廊,让人感觉无比窒息,那是来自S级alpha信息素的强大能力——控制禁锢。   齐腾跪倒在地,躬着腰捂住胸口,完全喘不过气来,几番想要站起身却动弹不得。   那些狱警也是同样,手里握着荷枪实弹,可惜双臂沉重得连抬都抬不起来。   除了江冶以外,全场只剩一个人若无其事站在那。   江冶回正视线,相隔十几米远的距离,直直对上了纪敛则的目光。   他唇角扯动,突然露出一抹笑容,轻声说:“S级omega。”   话落的同时,纪敛则明显感觉到空气里的焚乌香更浓烈了,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仿佛要将整个空间捏碎,身旁齐腾痛苦不堪的模样也证实了这一点。   “监察长……颈环……抑制器……”   齐腾几乎蜷在了地上,面部缺氧红紫,嘶哑着嗓音艰难提醒。   纪敛则的注意力始终停留在江冶身上,在对方释放出越来越多的信息素时,半握的手指动了动。   空气仿佛凝固了刹那,江冶脸色陡地惨白,额头青筋暴起,颈脖上从那一圈乌线开始,密密麻麻的暗红血丝向周围扩散,甚至蔓延到了脸颊下颌的位置,看起来十分可怖。   片刻,江冶身体一坠,单膝跪在了地上。   同一瞬间,研究员和狱警们的禁锢解除,众人狼狈地松了口气。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响起,一步步朝着江冶靠近,须臾,一双泛着冷光的黑色长靴,出现在了江冶视野中。   纪敛则低头垂眸,看见江冶脖子上的乌线又加深了两分,皮肤间布满狰狞的血丝,后颈腺体位置充血肿胀,给人下一秒就要爆开的错觉。   那一圈“乌线”便是埋在皮下的颈环抑制器,激活时会对腺体有着极强的抑制作用,没猜错的话,此刻江冶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会产生剧痛和脱力感,并且越是想要释放信息素,这种感觉就会越强烈。   然而他只是单膝跪在地上,保持同样的姿势,强撑着不让自己倒地。   S级alpha,还是经过改造的S,即便腺体被抑制,体内蕴含的力量也足够让人忌惮。   纪敛则弯下膝盖,半蹲在江冶面前,目光与对方处在同一水平线上,清楚地将那双漂亮的眼睛收进眼底。   对视片刻,江冶眨了眨眼,随性的语气带着几分无辜:“长官,很痛啊,放过我,我知道错了。”   注视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脸孔,纪敛则不由自主回想起之前齐腾说过的话。   “S01在实验过程中,出现了记忆混乱的症状,大脑自动清除了一部分记忆,这种干扰变量产生的影响,一般是不可逆的。”   江冶果然不认识他了。   颈环给予的强抑制仍在继续,江冶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倏然感到后颈一松,紧跟着一股极淡的雪松香进入鼻腔,奇迹般让他身心都放松下来,并极大程度地平复了体内涌起的暴虐冲动。   感到轻松和平静的同时,江冶想要再次释放信息素,却发现自己集中不了注意力,身心沉溺在清冽冰冷的雪松气息中,四肢也逐渐感到了疲软。   他敏锐意识到,是这个omega在释放信息素,对方非但不受他压制,反而能强制性进行安抚,令他无从反抗。   而且更奇怪的是,在如此浓郁的信息素包围下,周围人居然毫无反应,按理说一个S级omega的信息素,低等级分化者是无法轻易承受的。   可惜江冶没有太多时间思考,咔哒一声,纪敛则解开了他的手铐和脚铐。   监察长一贯冷淡的嗓音响起:“3107号特级重刑犯江冶,恭喜你刑满释放,从今天起,我是你的第一监管者,纪敛则。”   语毕,纪敛则朝面前人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看着此人铁面无私的模样,江冶嘴角漫出一个笑容,然后越来越大,直至笑容占满了半张脸,他握住那只戴着手套的手,感受着皮质手套冰冷的温度,悠声回应。   “监管者,我真喜欢你的信息素。” 第3章 杀了你   被信息素强行安抚住的江冶,没再做什么出格的举动,但狱警和实验人员们还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纪敛则打算带着江冶直接离开,却被齐腾喊住,单独叫去了一边说话。   “监察长,请您务必看管好S01,否则一旦他失控暴走,恐怕会给联盟带来不可预计的麻烦。”   纪敛则说:“按照你们原本的计划,我想应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这个……我也不瞒您了,其实在Siren进化实验的过程中,出现了一点偏差,所以最终结果并没有达到我们理想的样子。”齐腾含糊其辞了几句,忽而又笑了一下,带着几分庆幸说,“但幸好有您在不是么?我相信监察长的能力,毕竟这个世界上能真正控制住S01的,除了您也没别人了。”   听着对方恭维的话语,纪敛则并未感到丝毫高兴。   来这里之前,他就对齐腾口中的“Siren进化实验”有过一定了解。   最初他们的实验目的,是想通过提取江冶腺体里的S基因,做出一款诱导分化剂,企图在将来让大部分A级或B级的分化者们,都能成功进化为S等级。   可惜忙碌了几年后,始终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于是实验室改变了研究方向,从提取S基因转变为单独改造实验体一个人,设想着把江冶的腺体等级从S提升到Z级。   但似乎由于江冶的自身意志过于强大,导致实验非但没有成功,反而是江冶获取了更强大的能力后,逐渐有了失控的迹象,因此研究组不得不给他植入了皮下颈环,用来抑制腺体功能。   可即便如此,对于江冶这个半成品的实验体,研究组还是有着非常大的压力。   万幸的是,另一边纪敛则的实验非常成功。   制造出了一个随时会失控的杀器没关系,只要那个能完全掌控杀器的人还在,那么一切都能按照设想的计划走下去。   齐腾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纪敛则听完什么表示都没有,挥挥手就把换掉狱服的江冶带走了。   -   离开禁区监狱,纪敛则没有急着回家,先带江冶去了一趟言临那里。   作为联盟基地里的医生,一般病源固定,所以言临大部分时候不会太忙,纪敛则在办公室找到了他。   一踏进办公室的门,江冶脚步微顿,看着电脑后面的言临神情间多了几分兴趣。   “又是一只S,你们这里的S级omega还真多。”   言临目光轻飘飘划过江冶,出于同类的直觉,他也立即判断出了对方的属性。   对于这位面孔陌生的S级alpha,他没有展现出太多好奇,将视线转向了旁边的纪敛则。   “监察长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来了?”   纪敛则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身旁人:“给他做个全身体检。”   见没人搭理自己,江冶也不介意,主动融入话题:“纪长官还真是好心,刚体罚了我,这会儿就带我来检查身体了。”   很可惜,说完这句依然没人理会他。   言临点头:“行,跟我过来吧。”   三人来到一座宽敞的检查室,屋子中间用一面厚重的防辐射透明墙分隔成两半,墙内是一台精密的圆筒状扫描仪,人躺进去后能够检查出身体大部分疾病。   “进去躺下就行,把上衣脱了。”言临说。   江冶依言照做,跨过一侧的小门走到扫描仪旁边。   纪敛则和言临在墙外等待,看着江冶不紧不慢地脱掉外套和上衣,淡淡说:“主要检查他的腺体、皮下颈环和大脑。”   言临坐在墙外的电脑桌前,打开某个医疗软件,里面能实时传送扫描仪探查到的身体状况。   江冶脱掉了衣服,露出劲瘦强健的上半身。   他的身材十分不错,宽肩窄腰脊背挺拔,清晰的肌肉线条富有力量感,却不会给人过于强壮的观感。然而背部和胸前的皮肤却有些触目惊心,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疤痕,根据疤痕的遗留形状,大致能判断出有刀伤、骨折伤、枪伤等等各种伤痕。   躺上检查台,江冶整个人被传入了圆筒状扫描仪,电脑上的画面也开始同步成像。   从大脑开始,无论肌肉、骨骼器官还是神经,全都一点不落地呈现了出来。   言临缓慢滑动鼠标,盯着电脑屏幕微微拧眉:“大脑海马体发现受损痕迹,他的记忆出现过偏差吗?”   纪敛则嗯了一声,看来记忆受损的事情是真的了。   画面继续在传送,到了颈部那一块,能清晰看到皮下颈环的形状,是一个大约3cm宽、1mm厚度的软晶体环状物,完整缠绕了脖子一圈。   纪敛则问:“这个颈环有没有办法摘除?”   言临摇了摇头:“颈环开口与腺体连接在一起,就算手术摘除也会比较麻烦,而且一不小心,可能会对腺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江冶的身体结构已成像完毕,言临沉吟片刻,接着说:“除了海马体和颈环,其他地方没什么大问题,腺体目前看着也还算正常,但最麻烦的还是那个颈环,如果你想让它……”   “不用了。”话没说完,纪敛则开口打断,“先留着吧。”   言临侧目瞥他两秒,无声一笑:“他的病例就不帮你留了,下次有问题再来找我,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个……比S还危险的alpha?”   纪敛则不语,走到透明墙前敲了敲玻璃窗,提醒江冶该离开了。   江冶依旧是慢条斯理的,穿好衣服走出来,斜靠在墙边问:“怎么样纪长官,检查出我有什么病了吗?”   纪敛则好似没听到这个问题,径直往检查室外走,江冶却随手拉了条凳子,抬腿一跨坐在了言临面前。   “医生,我觉得我特别不舒服,你帮帮我吧。”仿佛认识多年的老友,江冶游刃有余,一只胳膊搭住桌角边缘,“用你的S级能力,帮帮我。”   话落的同时,言临忽然感觉到自己身体不受控制,抬手便握住了江冶手腕,并且后颈的腺体开始微微发胀,竟是源源不断朝对方释放起了信息素。   他蹙起眉头,身体暗暗蓄力,却发现自己根本挪动不了半分,也无法停止信息素的释放,就像凭空生出了一个漩涡,用蛮横强大的力量吸取着他身体的能量。   纪敛则身影停在门口,不带感情的视线望过来,冷淡的口吻中暗含威胁。   “江冶,该走了。”   江冶充耳不闻,继续看着言临:“原来是昙花啊,闻起来真香,只可惜我不喜欢。”   说完下一秒,来自alpha的压迫感消失,言临迅速抽回自己的手,面沉如水。   他的S级能力是外伤治愈,可眼前这人根本不需要治疗,摆明了就是在戏弄他。   可他们以前从未见过,更谈不上有什么过节,对方突然表现出攻击性,难不成是因为……他刚才问纪敛则的那句为什么关心比S还危险的alpha?   江冶没在意言临会有什么想法,起身走向了外面的纪敛则,吊儿郎当说:“我刚刚犯了错,你是不是又要罚我了?监管者大人。”   纪敛则挪开目光,迈步朝前走,说话的语气像裹了一层冰,冒着凉飕飕的寒气。   “言医生的未婚夫脾气不好,不想再进一次监狱,我劝你别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   江冶满脸无所谓:“有监管者时时刻刻看着,我怎么会再进监狱?”   纪敛则没搭腔,但表情似乎更冷了几分。   -   叫了司机开车,纪敛则准备先把江冶送去住处安置。   一路上江冶意外地安静,半句废话也没说,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似乎对于许久不见的外面世界不太感兴趣。   路边景物连续向后倒退,纪敛则难得有些走神。   大概任谁也想不到,一个曾经被共和国视为耻辱、倾尽全力想要除掉的祸患,在八年前就传出身亡消息的人,其实根本没死。不仅没死还被联盟偷偷圈禁了数年,被迫参与秘密进化实验,遭受数不清的折磨的后,从人人艳羡的天之骄子,变为了一个不允许有自主意识的杀人傀儡,此后再也无法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世人眼中。   然而那些大起大落的过往和沾满鲜血的仇怨,江冶本人却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许久,纪敛则淡声开口:“你以后可以适当外出,但活动范围有限。”   尚未听见江冶说话,突然嘭地一声,一个黑色阴影撞在了挡风玻璃上,留下大片血迹,往反方向飞了出去。   车辆紧急刹停,纪敛则皱了皱眉,吩咐司机:“下去看看。”   中年司机抹了抹汗,连忙应好,打开车门下去了。   江冶摸索了会儿车壁,无师自通找到车窗按钮,降下车窗偏头往外瞧了两眼。   “撞上死乌鸦了。”江冶叹了口气,悲天悯人说,“看来老天爷都不欢迎我出来啊,纪长官,你还是把我送回去算了。”   纪敛则完全没将这句话当回事。   如果某人在假装伤心难过的时候,能收一收眼底兴奋的笑意,他或许还能信他两分。   擦干净挡风玻璃上的血迹,司机把死了的乌鸦扔进路边垃圾桶,重新坐进驾驶座:“抱歉纪先生,不小心撞到乌鸦了。”   “继续开吧。”   纪敛则吩咐了一句,目光移向了窗外湛蓝色的天空。   今日天气不错,春暖花开晴空万里,这样好的季节,只有不到一成的可能性开车会撞上鸟类。   又瞥了眼还在杞人忧天的江冶,纪敛则没说什么,慢慢关上了车窗。   -   半小时左右,轿车开进了一座名为“香榭公馆”的住宅区。   纪敛则走路速度不快不慢,江冶落后两步距离,跟着他进入了其中一户。   房子比较宽敞,四室两厅,无论从外观还是内部结构看都很不错,复古的风格中掺杂着一丝简约低调,室内家具齐全,虽然比较冷清,但也能看出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江冶饶有兴致说:“纪长官,这该不会是你的私人住所吧?你还真打算24小时寸步不离守着我了?”   纪敛则没有反驳:“根据联盟规定,你虽然获得了出狱资格,但不满足独自生活的条件,所以暂时由我监管。”   “暂时?暂时是什么时候?一个月、一年、还是一辈子?”江冶散漫的口吻中带着一丝不屑,“别打官腔了,这不就是变相软禁吗?我的监管者?”   他特意咬重了“监管者”三字,像是在嘲讽对方的装腔作势。   纪敛则懒得多费口舌,索性摘掉公事公办的面具,冷淡却不容置喙说:“你可以这么理解,但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江冶说:“如果我非要拒绝怎么办?”   “一旦脱离控制范围,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你。”   纪敛则这句话不带任何情绪,听起来也只是陈述句语气,可其中犹如实质存在的杀意却不容忽视。   无声片刻,江冶从身后靠近,左右手同时攀住他肩膀,蓦地变了语气,示好中带着几分诱导——   “监管者想软禁我也不是不行,如果能用你的信息素来交换的话,我心甘情愿。”   说着江冶低下了头,肆无忌惮朝着纪敛则后颈靠近。   纪敛则毫无征兆地转身,一只冰凉的手掐住了江冶脖子,指尖按在他腺体触手可及的位置,手指一点点加重力道,出口的话也是寒意凛冽。   “S01,你没资格和我谈交易。”   扑哧一声,江冶发出轻笑,投降似的举起了双手,双眼无辜地眨了眨,却突然疯了一样释放自己的信息素。   即使信息素对纪敛则不起作用,但他依然能闻到极其浓郁的焚乌香。   这种香味乍一闻很是特别,有种让人宁心静气的效果,可若是闻多了,低等级的分化者恐怕会头晕目眩承受不住。   纪敛则有时候挺佩服江冶的勇气,要知道就算没有完全激活颈环,但只要释放信息素,颈环的抑制作用就会给腺体带来痛苦,而对方好像没有半点感觉,变本加厉地对着干,也不怪研究组会束手无策了。   盯着纪敛则面无表情的脸,江冶双手竖举在耳朵两侧,笑着说:“火气别那么大嘛,我随便说说而已。”   在焚乌香彻底溢满整间屋子之前,纪敛则倏然松了手,头也不回往房间走去。   江冶慢慢放下小臂,微笑的表情保持不变,颈脖间留下了一圈不深不浅的红痕,覆盖住了颈环那道乌线。   作者有话说:   不要怀疑监察长的爱哦,他确实很喜欢江冶,之所以表现得这么冷酷是有原因的,看到后面就知道了   我们江哥也确实是个有点神经质的人,俗称脑子不太正常,所以他有些行为是不能用正常眼光看待的,把他当心机深沉的精神病看待就好 第4章 话痨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气氛也随之平静下来。   看了眼窗外渐黑的天色,江冶走到主卧外,敲了敲半开的房门:“纪长官,能借你卫生间洗个澡吗?”   纪敛则脱掉了制服外套,里面只剩一件黑衬衣,做工精良的衬衣十分修饰体型,让原本就优越的身材显得更加板正和挺拔,但凡有点专业知识的一眼就能看出,这种身材一定接受过军事化训练。   随意将袖口挽起,露出异常白皙的手腕,纪敛则扫了门口的江冶一眼,走过来把门关上了。   前一刻还在欣赏对方身材的江冶,对着紧闭的房门遗憾地叹了口气,但他也没有离开,歪着身体靠在门边静静等待。   不消片刻,卧室门打开,纪敛则重新出现,身上换了一套简单的休闲装。   褪去黑色制服,纪敛则的气质也显得柔和了些许,至少看起来不那么冷酷无情了。   江冶说:“我还以为你打算让我一直等着呢。”   尽管刚才发生了点不愉快,但纪敛则也不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教了一遍江冶家里的洗浴器使用方法,又把人带到另一间客卧,指了指床上的生活用品和换洗衣物。   “东西都在这,不够用了再说。”   日常用品一应俱全,并且全是新的连包装都没拆,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江冶表情浮现一丝揶揄:“能得到监管者这么照顾,实在是荣幸之至,不过我很好奇,监管者对每一个出狱的罪犯都这么体贴吗?”   “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全扔了。”   纪敛则向来没兴趣玩嘴上功夫,察觉到对方言语中的警惕,随口扔了句冷冰冰的话出去,转头往客厅走。   江冶立刻追出来,拉长音调说:“那怎么能扔了,我一定会物尽其用,免得浪费了监管者一片好意。”   纪敛则进了厨房,没再听到有脚步声跟随。   过了片刻,浴室门不轻不重关上,淅淅沥沥的水声传来,纪敛则开冰箱的手指微微一顿,心口莫名有些发紧。   晃神几秒,思绪迅速回笼,他面无表情打开了冰箱门。   -   香榭公馆这间房子确实是纪敛则的私人住所,只不过他平时回来得不多,除了隔三差五雇清洁工过来打扫卫生,没有其他人到访过,所以厨房开火的机会也非常少。   而纪敛则虽说是监察部老大,但从不讲究什么排场,每日三餐通常在基地里就解决了,如今带着江冶住进了公馆,吃饭倒成了一个首要问题。   冰箱里空空如也,干净得一尘不染,思考几秒,纪敛则拨了个电话出去。   不一会儿就有人送货上门,纪敛则拎着大袋小袋的东西,很快将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江冶洗完澡,神清气爽地出来,看见的就是餐桌上一整桌的美食。   纪敛则已经在吃了,江冶也没客气,擦头发的毛巾挂去一边,坐在面对面的位置,端过一盘咖喱鸡肉意面埋头吃了起来。   他的吃相并不粗鲁,慢慢悠悠吃了小半碗,擦擦嘴,当即对着纪敛则好一通拍马屁。   先是将监管者的厨艺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又大肆赞扬了他的体贴程度,认为全国都该给纪敛则颁个“最佳敬业奖”。   纪敛则放下碗筷,喝了口清凉的薄荷茶,徐声开口:“包括你手上那碗,这一桌都是外送的,你可以安静了。”   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江冶面色却丝毫不见尴尬,含笑说:“就算是外送的,能让人送这么一桌美食来,也足够体现出监管者的善心和体贴了,我可是好多年都没吃过这样美味的食物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方太聒噪了,纪敛则生出几分心浮气躁:“我吃饭的时候不喜欢有人说话,你安静点。”   “你不是已经吃完了吗?”江冶表情不以为然,“再说了,吃饭不能说话这种规矩,在我看来十分违背人性,如果你在别人家做客,用餐的时候一言不发,这是觉得好吃还是嫌难吃?主人心里会怎么想?如果你和朋友们聚餐,餐桌上一句话不说,朋友们就会以为你心情不好,那聚餐的氛围也没了,如果是在自己家吃饭……”   江冶滔滔不绝,仿佛吃饭不说话的习惯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非要列举出上百条例子来进行辩论。   纪敛则:“……”   他现在深刻怀疑,江冶是因为在监狱里关太久了,没人跟他说话解闷,物极必反导致如今变成了一个聒噪的话痨。   瞥见纪敛则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江冶终于见好就收,乖乖闭上了嘴。   等到吃完晚饭,还特别勤快地收拾了餐桌,将用过的水杯碗筷全都给洗了,俨然一副贤妻良母洗手作羹汤的样子。   别说是在监狱里关了七八年,江冶的表现哪怕说他才是这间房子的主人,看起来也十分具有可信度。   只是碗筷洗到一半,纪敛则才告诉江冶,厨房有全自动洗碗机,用不着他亲自动手。   江冶默然,极其怀疑对方这是在报刚才饭桌上的仇,没想到监管者也会有如此小心眼的一面。   他笑了笑,继续把碗筷的水滤干,回头说:“那我这殷勤不是白献了?纪长官可别说我是蹭吃蹭喝才好。”   纪敛则没吭声,转头就走,江冶连忙擦了擦手上的水,迈步跟了过去。   两人又来到之前的客卧,纪敛则说:“以后你就住这间房,生活用品客厅里都有,缺了什么将来再补。”   颁发通知一般说完,纪敛则又要离开,被江冶一只胳膊拦住了去路。   “你能坐下来陪我聊会儿天吗?刚出狱什么都不知道,一个人待着太没意思了。”   不同于之前总是不太正经的语气,江冶这句话说得很认真,认真中还包含了一丝迷惘,绝大部分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犯人,都会有这种心理状态。   纪敛则定定看了他几秒,却始终没有出声。   江冶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纪长官一直都这么不爱说话吗?对谁都是?那怎么办呢,我很久没和人正常聊过天了,你不是要软禁我吗?不一直看着我怎么行,万一我要是偷偷跑了,你不好跟联盟交差吧?”   江冶一连说了大堆话,纪敛则表情依旧欠奉,最后言简意赅回了句:“你想知道的事情,以后慢慢都能知道。”   语毕,他攥住江冶挡路的胳膊,把人拨到了一旁。   至于江冶说的要偷跑那句话,纪敛则并没有放在心上,江冶无父无母,有点关系的人都在八年前死了个干净,记忆又缺失了一部分,现在还身无分文,就算他真的想跑,恐怕也不知道自己能跑到哪去。   更何况有颈环的存在,他也是跑不了太远的。   将人丢在一边不管,纪敛则回主卧的浴室里洗了个澡,等收拾妥当出来后,发现江冶乖乖待在客卧房间,好像终于打算停止胡闹,他便放心地回了自己房间。   坐在床头,纪敛则拿出了一个电子手环。   手环的屏幕上有一红一蓝两个定位点,此时两者位置距离很近,蓝色的是他,红色的代表江冶。   定位器不仅可以实时监控位置,还能记录24小时行动轨迹,只要有这个定位器,他永远可以找到江冶,联盟也永远可以找到他。   时间不早了,平时工作不忙的时候,纪敛则的作息非常健康规律,将手环戴在手腕上,他面色平静地躺上床,抓过被子盖在胸口位置。   大约因为今天家里多了个人,纪敛则入睡得比平时慢,辗转了许久终于入睡,结果又早早地做起了梦。   梦里他比现在要年少许多,不像如今那样的冷心冷面,稚嫩的面孔还带着些许青涩,看上去孤僻内敛。   站在一条空旷的长廊上,似乎刚刚受了训斥,纪敛则心情不太美妙,正板着脸低头看鞋尖。   左肩忽然被人一拍,纪敛则迅速转头,没看见人影的同时右边传来含笑的声音。   “十二,站在这里干什么?”   纪敛则再次朝右边转头,总算看见了一身白色军装的江冶。   俊美年轻的面庞神采奕奕,板正严肃的军装非但没有遮掩对方的风采,反而将他衬得更加意气风发。   对视了一会儿,纪敛则避开对方的视线,用很低的声音说:“挨罚了。”   江冶轻笑一声,懒洋洋地靠在他身边:“那你是想让我陪你在这罚站,还是去把罚你的人揍一顿?”   纪敛则听见自己说:“都不要,你走吧。”   咔哒——   一道极其轻微的响动,江冶的身影骤然消散,上一秒还沉浸在睡梦里的纪敛则,忽地睁开双眼,然后迅速恢复了清醒。   月光从半掩的窗帘外遥遥洒进来,朦胧的黑暗中一个人影站在床头,幽深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若不是纪敛则心脏足够强大,只怕就要吓出一身冷汗了。   定了定心神,纪敛则冷静开口:“出去。”   江冶悠悠叹息:“纪长官,我觉得我还是和你一起睡比较安全。”   纪敛则闭了闭眼,他能清晰感觉到江冶说话的同时,对方的手指就按在自己的腺体上,而且能隐隐约约察觉出来,指间夹了一枚锋利的刀片。   刀片若有若无剐蹭他的皮肤,摆明了他要是敢轻举妄动,今天至少得见血。   幽冷的黑暗中,气氛死寂了片刻,平躺在床上的身影骤然一动——   不够明亮的光线里,江冶甚至没看清楚纪敛则是如何出手的,刹那间,他整个人就被反压在了床上,指间的刀片也不翼而飞。   下一秒,腕间传来冰凉坚硬的质感,一副银色手铐锁住了他。   纪敛则拉住手铐另一端,把江冶拽出房间,毫不留情铐在了客卧的床头边。   低气压如同蒸汽一般蔓延,江冶感觉到纪敛则此时心情非常差,却也没见对方下一步有什么动作,反而关门落锁,一言不发离开了。   时间静静流逝,江冶安然地靠在床边闭目养神。   到了后半夜,周围越发的寂静无声,江冶缓慢睁开双目,好像完全休息够了一般,眼神无比清醒,不知从哪摸出来的一根铁丝,三两下打开了手铐。   随后,他轻轻拉开房间窗户,像只灵活的野猫一样,悄无声息钻了出去。   黑暗幽静的房间里,被子掀开扔在一边,空荡荡的床上只剩一副被打开的银色手铐。 第5章 嫌疑人   第二天清晨,纪敛则收拾好从房间走进侧卧,看见江冶还是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倚在床头一动不动,像是被拷在这里坐了一夜。   江冶转动僵硬的脖子,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拽了拽手腕上的手铐:“能解开了吗?我快累死了。”   纪敛则不声不响端详他,没有立刻进行下一步动作。   江冶做投降状:“好好好,是我错了,我昨晚不该冒犯纪长官,也不该威胁您,我向您道歉。放心,我以后一定安分守己,绝对不靠近你房间半步……现在能解开手铐了吗?监管者大人?”   说到最后,江冶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委屈,眼神都能用可怜巴巴来形容了。   纪敛则没有相信这人一眼假的演技,不过还是解开了手铐,转头出去了。   等到江冶洗漱完,把自己捯饬得清清爽爽出来后,纪敛则已经坐在餐厅吃早餐了。   扫了眼桌上只有一人份的面包牛奶,江冶问:“我的呢?”   纪敛则正在用手机查看邮箱信件,头也不抬说:“冰箱有,自己去拿。”   江冶耸了耸肩,轻车熟路地摸进厨房,打开冰箱门,毫不客气地扫荡了一遍,把自己想吃的都拿了出来。   耳边传来乒乒乓乓的动静,纪敛则无意识分出心神听了一会儿,也没说什么任由对方倒腾,几分钟后,人影在对面落座。   纪敛则感觉两道视线肆无忌惮打量着自己,徐徐抬起眼皮,迎上江冶毫不掩饰的目光。   江冶细嚼慢咽吃着干面包,声音有些含糊:“纪长官都不用上班的吗?还是你要一天24小时全年无休盯着我?要是天天这样面对面互相干瞪眼,我倒是无所谓,就怕纪长官觉得无聊。”   “我不无聊。”直截了当说了四个字,纪敛则忽然皱了下眉,“还有,别叫我纪长官。”   江冶放下面包,饶有兴致望着他:“不叫纪长官,那该叫你什么?监管者?纪敛则?还是……阿则?”   纪敛则将目光重新放回手机邮件上,淡淡说:“随你。”   江冶话语间暗含几分逗弄:“随我啊,那就叫阿则好了,只是这样喊的话,让别人听见了以为我对监管者图谋不轨怎么办?”   听到江冶口中“阿则”两个字,纪敛则无意识蹙了蹙眉,好像不太习惯,却也没有开口拒绝,更没有回答对方无聊的问题,喝完最后一口牛奶,起身进了书房。   江冶挑眉,悠闲地靠在椅背上,翘起一只二郎腿,吃着面包目送纪敛则走进书房。   -   纪敛则打开书房电脑,登录监察部内网工作号,一大堆未处理的案件消息跳了出来。   几个月前,奉都突然出现了一批异形分化者,连续弄出了好几起人命案,尽管后来成功将凶手缉拿归案,也捣毁了野罗兰在奉都市的地下交易链,但后续的收尾工作还是异常繁多。   过阵子他就得带上江冶一块儿去哥洲市,目前有着监管任务,也没法随意抽身,必须尽快和下属把工作交接好才行。   全身心投入在工作中,一上午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纪敛则抬头活动了一下颈椎,一道高挑的身影进入视野中。   书房门没关,江冶斜靠在门口,双手插兜,正意兴阑珊地走神发呆。   纪敛则知道他站在那有一会儿了,总归对方也看不见电脑上的内容,所以并未出声提醒,只是没想到江冶能无所事事的待这么久。   “什么事?”纪敛则问。   “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借我点钱?我打算买个手机,在里面待了太多年,出来后没手机很不方便,以后赚了钱再还你。”   江冶语气不咸不淡,听上去不像在开玩笑。   顿了顿,纪敛则从书桌侧面的柜子里,摸出来一样东西,甩手扔向了门口的江冶。   江冶轻松接住,摊手一看,发现是个黑色的正方形通讯机。   通讯机这玩意儿很多年前就有了,相当于一个功能简易的手机,除了能拨打和接听电话,其他什么娱乐功能都没有,而且通讯录里只能有一个人。   纪敛则说:“里面存了我的电话,我不在的时候,有事拿这个联系。”   监管者在防着自己这件事,江冶心里很清楚,勾唇笑了笑,并无异议地收下了这个有点鸡肋的通讯器。   他抬腿往客厅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重新转过去面向纪敛则,毫无征兆开口——   “说实话,以前很多事我都记不太清了,所以有两个问题想问问你。”   哪怕坐在宽敞舒适的沙发椅中,纪敛则的腰背依然挺得很直,面色平静望着江冶。   江冶兀自说:“第一个问题,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亲人吗?”   纪敛则简短道:“没有。”   江冶点了点头,神色没有出现半分波澜,接着问:“第二个问题,我们以前认识吗?”   似乎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个,纪敛则怔了一瞬,正要开口回答,桌上的手机忽然强力震动起来,打破了书房里有点微妙的沉默。   扫了一眼来电显示,纪敛则接听电话,将手机搁在耳边,钟澜星急切中带着严肃的声音从听筒里清晰传出。   “老大,昨晚半夜突然出现了一起命案,死者是一名男性alpha,尸检结果发现很可能又是异形干的,今天早上刑警队已经将案子移交到了我们特稽组。”   下意识看了一眼江冶的方向,纪敛则沉声说:“怎么回事?把情况仔细说一遍。”   钟澜星说:“早上五点半,刑警队接到环卫工人报案,在城南街枫珺酒店后巷发现了一具尸体。尸检结果显示,死亡时间在凌晨三点左右,死亡原因是窒息,死者腺体出现坏死和糜烂样改变,初步判断是异形所为。但有一点很奇怪,死者之所以会窒息……好像是他自己把自己给掐死的。”   诡异到了有些诙谐的死亡原因,让纪敛则内心隐约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再次看向书房门口,江冶已经不在那了。   “你们先排查附近监控,看看有没有可疑人员,把死者的身份信息调查清楚,我待会儿过来一趟。”   “好的,我马上就去。”   纪敛则揉了揉眉心,又坐了半分钟,起身往书房外走去。   换了身合适的衣服,纪敛则出门的时候朝客厅看了一眼,江冶懒洋洋窝在沙发里,双眼专心致志盯着电视屏幕,上面正在播放最近大热的家庭伦理电视剧。   大约感受到了纪敛则的视线,江冶目光移过来,心情很好地笑了笑,举起右手晃动。   “安心去工作吧,我肯定乖乖待在家里,不给阿则添麻烦,拜拜。”   江冶的长相确实生得很好,唇红齿白五官立体,皮肤光滑平整没有半点沟壑。内眼角下勾外眼角上挑,双眼皮褶皱清晰,是非常标准的瑞凤眼。流畅的面部轮廓、饱满的额头和鼻基底使得整张脸看起来尤为立体,再加上不正经和张扬的个性,很容易给人造成好相处的错觉。   然而当他笑起来的时候,却有股居心不良的戏谑感,仿佛每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在骗人,那双看似温柔多情的眼睛背后,藏的是袖手旁观的绝情残忍。   纪敛则蓦地拉回思绪,不再去看沙发上的人,一语不发地出了家门。   -   开车赶到监察部大楼,钟澜星已经提前等着了,刚打上照面,便将尸检报告和调查来的线索交到了纪敛则手里。   纪敛则一边翻看纸质资料,一边听钟澜星汇报:“死者名叫万同琨,今年37岁,男性alpha,金港市人,袁和集团副总经理,这次来奉都市是工作出差。原本今天白天他应该要去参加公司会议,但是凌晨五点的时候,被环卫工人在枫珺酒店后巷发现了尸体。”   纪敛则迅速浏览尸检报告,和之前钟澜星在电话里说得差不多——窒息死亡、腺体坏死和糜烂样改变、颈部有半环绕状淤青掐痕,皮肤表面却只找到了死者自己的指纹。   “通过伤痕受力面积和方向、以及死者自己留下的指痕分析,基本可以推断出,他确实是自己把自己掐死的。”钟澜星表情略带纠结,“可是要下多大的狠手和力气,才能把自己给掐死啊?”   纪敛则没有解答她的疑惑,只是问: “案发现场监控和死者的人际关系,仔细排查过了没有?”   “人际关系调查过了,万同琨有一妻一女,女儿今年上高一,他还在外面偷偷包养了一个小三,小三已经怀孕了,这几个人目前都在金港市生活。” 钟澜星有条不紊回答,“仇家的话,他在公司为人比较圆滑,生意场上虽然得罪过一些人,但也只是小打小闹,我认为不至于到谋杀的程度。案发现场附近的监控比较多,小阮还在带人排查,应该很快就能有结果了。”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停尸间,法医将万同琨的尸体从冷柜中挪了出来,放在屋子中间的解剖台上。   纪敛则戴上口罩,围着冰冷的操作台转了一圈,无声观察尸体上的痕迹。   万同琨脸色惨白口唇青紫,紧闭的双眼带着几分狰狞的表情,显然死亡的时候经历了一番痛苦,颈脖上有很明显的紫红色淤青掐痕,看上去触目惊心。   法医说:“死者身上有多处外伤,大多是钝性暴力损伤,也就是磕碰导致的擦伤和挫伤,但最终死亡原因还是为机械性窒息。”   观察完万同琨的伤处,纪敛则又把注意力转向了他的双手,目光逐一划过万同琨乌黑的指尖和淤青呈散状分布的虎口及指腹。   纪敛则微微眯了下眼,问:“毒化检验做了没有?”   法医眼神中升起一抹赞赏,说道:“虽然解剖的时候没有发现中毒的迹象,但由于死者指尖发乌,所以不能完全排除,我刚才让检验科的人取走了标本,差不多一个小时后就能有结果。”   纪敛则:“结果出来后,毒化检验报告送一份给我。”   钟澜星好奇道:“老大,你是怀疑万同琨可能是因为中毒导致的窒息吗?但他脖子上的掐痕又怎么解释?”   一般在比较严肃的工作场合,钟澜星大多称呼纪敛则为监察长,但私底下还是更喜欢喊老大,觉得这样既方便又顺口,也能让纪敛则看起来没那么有距离感。   而沉浸在案子里的时候,钟澜星也是经常不看场合顺口就喊了出来,好在纪敛则并没有兴趣去管这种事,并不会特意纠正下属的称呼。   听到钟澜星的疑问,纪敛则简明扼要解释:“如果只是普通的异形,没这个能力。”   钟澜星能年纪轻轻坐上特稽组组长的位置,自然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如此简短的一句话,她立刻便反应了过来。   几个月前作乱的那群异形,虽然也是通过释放信息素影响腺体来杀人,但没有一个受害者的腺体会被破坏到像万同琨这种程度,更没有出现过如此诡异的死法。之前几起凶杀案中,异形更多的是利用信息素压制受害者,让其无法反抗后,再使用凶器致其死亡。   而如今万同琨的死状,反倒像凶手单纯通过信息素控制,使其不堪折磨后自杀身亡。   换句话说,在短短几个月后的今天,他们面对的异形极有可能进化了不止一个等级。   钟澜星后背悄然攀上一股寒意,偷偷看了眼斜前方的纪敛则,据她所知,能直接利用信息素杀人的分化者,只有在八年前被几乎一网打尽的S才能做到,而监察长本人,刚好是这个敏感群体中的一员。   纪敛则同样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表情却没有半分变化,摘掉口罩走出了停尸间。   铃声响起,钟澜星回过神来,从口袋摸出电话接通。   通完电话,她连忙追上纪敛则:“老大,刚刚小阮那边来消息了,说是锁定了嫌疑人踪迹,咱们要不要过去一趟?”   纪敛则嗯了一声:“现在过去。”   十分钟后,两人进了特稽组的公共办公室,中间一张大桌上堆满了数十盘监控录像带,一群人围在一台电脑前,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什么。   钟澜星出声提醒了一句,众人连忙散开,分成两边站得恭恭敬敬,纷纷冲纪敛则抚肩致意。   纪敛则随意一点头,目光锁定人群中一个高大白净俊朗的年轻男生。   “阮宋,监控查得怎么样了?”   名为阮宋的男生,同样也是特稽组副组长,语气认真地汇报:“报告监察长,由于案发现场位置偏僻,好几台监控年久失修,没有拍到凶手作案过程。但附近和酒店外都有监控,通过一上午的排查,我们已经锁定了一名男性嫌疑人。嫌疑人在昨晚凌晨2点徘徊在枫珺酒店附近,半小时后跟随外卖员一起混入了酒店里,直到凌晨3点23分左右,才行色匆忙地从酒店后巷离开。”   纪敛则上前几步,阮宋立刻将整理好的监控视频调出来,点击从头开始播放。   不算清晰的监控视频中,能看到一个头戴鸭舌帽、身穿深色休闲装的男人,在凌晨2点30分和一名送外卖的人员共同进入了酒店。   两人乘坐电梯上了酒店第十二层,随后鸭舌帽男人在1203房间门口徘徊片刻,又走人工通道离开了十二层。   十分凑巧的是,死者万同琨就住在1203房间。   过了大约20分钟,万同琨一脸慌张地从房间跑了出来,乘坐电梯下楼拐去了酒店后巷,又过去5分钟,戴鸭舌帽的男人也走进了酒店后巷。   一直到凌晨3点23分,男人才重新现身,脚步略显仓促地离开了后巷,在此期间万同琨没再出现。   “嫌疑人活动的地点和时间,刚好都与死者完美重合,有重大作案嫌疑。而且前面他一直都捂得很严实,直到离开后巷的时候,大概是做贼心虚,被监控拍到了一部分侧脸。”   阮宋将监控拍到的侧脸画面定格,一点点放到最大后,转头去看纪敛则,原本想得到监察长一句夸奖,不料后者表情忽然变得极冷。   纪敛则寒凉的眼神一动不动盯着电脑屏幕,心中罕见的有了几分怒气涌动,其他人或许不知道,他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那张被监控拍到的模糊侧脸,分明和江冶长得一模一样。 第6章 阿则骗我   感觉到纪敛则周身气压极低,钟澜星不由有些疑惑,跟着凑到电脑面前一看,当即愣了片刻。   屏幕上那张尽管模糊失真、却依旧立体帅气的侧脸,竟让她平白觉得有几分眼熟。   那种眼熟并非是对于亲近之人的熟悉感,而是从前像在哪见过一样。   可这种熟悉感也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钟澜星抓不住头绪,只能将其先放去一边。   观察到纪敛则不太美妙的神色,钟澜星低声问:“监察长,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纪敛则沉默不语,心下思绪一条接一条捋得飞快。   若是换作对江冶不太熟悉的人,多半会将监控拍到的嫌疑人当作是他,纪敛则却十分清楚,即使他们的侧脸非常相似,但那压根就不是江冶。   江冶的身材体型比监控里的男人更高大一些,走路习惯也不完全相同,还有几处微小的细节皆是有所区别。   更重要的是,江冶身体里有实时定位器,24小时行动轨迹中,并没有去过城南街枫珺酒店的记录。   能出现目前这种情况,除非那个嫌疑人和江冶长得一模一样,并且刚好在他出狱的第二天,就陷入了谋杀罪的嫌疑中,可纪敛则不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凑巧的事。   排除了所有不可能,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对方是冲着江冶来的,并且要把这桩罪名栽赃嫁祸给他。   只是江冶才重获自由,什么人会这么快就知道他的存在?又是谁走漏了他还活着的消息?亦或是还有一种可能,江冶自己暴露了行踪。   纪敛则眼神里的温度又悄无声息降了几分,游戏才刚刚开始,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坐不住了。   领导一个劲儿的在旁边飚冷气,钟澜星和阮宋也不是不会看眼色的人,连忙闭嘴干活,将监控拍到的人像放入系统数据库,进行技术识别和人像分析。   不一会儿,分析结果出来,显示系统识别失败,并未在数据库中找到人脸对应的身份信息。   阮宋疑惑地皱起眉头,又重新试了两次,得到的结果还是一样。   看到这个结果的众人,不由得犯起了难。   按理说如今这个大数据联网时代,只要是九州共和国公民,拥有合法的身份信息,在官方数据库中就一定有记录。   若是数据库都找不到的,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此人是偷渡来的黑户,没有九州共和国国籍,要么就是已经销户的亡者。   阮宋满脸不解:“如果是偷渡来的,倒也有这个可能,但以万同琨的人际关系,怎么会和偷渡客扯上关系?他也没有财产丢失,排除抢劫杀人的作案动机,总不能是刚好路过被杀了吧?”   对于阮宋的疑惑,纪敛则心里差不多有了答案,对方顶着江冶的脸,自然不可能被数据库查找到身份信息。   因为江冶这个人,早在八年前就已经被共和国销户除名了,和死人没有区别。   因此嫌疑人是不是偷渡客还有待商榷,倒是很有可能认识江冶,并且清楚他八年前的过往,所以才敢这样明目张胆地行事。   钟澜星瞄了一眼纪敛则的脸色,敲了下阮宋的脑袋,提醒他不要当着老大的面说这种不靠谱的话。   “监察长,按照目前的线索分析,我认为此次案件可以和之前的异形杀人案区分开来。”整理了一下思路,钟澜星说,“野罗兰组织里那群人,几乎每次都是挑极为偏僻的地方下手,事后还会抛尸荒野,很少将自己暴露在大众视野中。就算偶尔不小心被监控拍到了踪迹,也是裹得严严实实,根本不会如此嚣张。而且咱们前段时间才铲除了他们一部分势力,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又来大张旗鼓地犯案。”   就在钟澜星说完自己的想法没多久,一份新鲜的毒化检验报告,被人匆匆送到了特稽组。   检验结果显示,死者万同琨遗体中并没有检测出毒性物质。   “有中毒症状,却没有毒性物质,那基本可以确定是信息素杀人了。”钟澜星冷笑一声,“看来那人来头不小啊,怎么说也是A级以上了吧?”   沉吟许久,纪敛则瞒下了江冶的存在,安排道:“别把太多精力放在追查嫌疑人身上,那么多摄像头他都能避开,偏偏在最后关头暴露了自己,就是笃定你们拿着监控视频也找不到他。继续深入调查死者的信息,任何疑点都不能忽略,尤其是个人资金流动和前三个月的行踪轨迹这两个方向。”   看见下属们露出纳闷的神情,纪敛则又简单补充了两句:“昨晚那个时间点,万同琨突然慌慌张张跑出酒店,一定发生了什么非同寻常的事情,如果不是他认识凶手,很可能就是知道有人要来追杀他。”   听完纪敛则的解释,钟澜星恍然大悟。   倘若万同琨真知道有人要来追杀他,那么查清楚他过去和谁结了什么仇怨,又或者有什么利益纠纷,线索就会明朗得多。   “明白,我立刻安排人去金港市那边出差,尽量在最短时间内查出新线索。”   -   处理完手头工作,纪敛则独自离开监察部大楼,重新回了香榭公馆。   一进门,江冶仍旧窝在沙发中,连位置都没怎么挪动过。   他胳膊夹着一个小抱枕,手里端了碗刚洗好的蓝莓,聚精会神盯住电视机,显然里面的狗血电视剧情节让他很感兴趣。   “妈,我才是你的亲生女儿啊!为什么你眼里永远只有那个外来的野种……”   女人悲愤的哭声从电视里传出,江冶慢吞吞嚼着蓝莓,皱了皱眉又叹了口气,嘀咕道:“冤孽啊……真是冤孽……”   纪敛则:“……”   不太习惯江冶如此接地气的模样,纪敛则目光一撇,看向了对方身前的大理石茶几。   深色花纹的茶几上放着一只透明茶壶,茶壶咕噜咕噜冒着热气,鲜绿色的薄荷叶在茶水中翻滚,清爽幽凉的薄荷香持续向外逸散。   由于看电视看得太过投入,直到纪敛则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江冶才发现他的存在。   放下碗里的蓝莓,江冶犹如这里的主人一般,倒了杯刚煮好的薄荷茶,递给纪敛则。   “这么快就下班了?来,喝口茶,工作辛苦了。”   纪敛则没有接那杯茶,而是一瞬不瞬凝视江冶,企图从他脸上找出一点蛛丝马迹来。   然而江冶的表情从头到尾都非常自然,假如不是他确实没参与过什么事,那只能说明他是个伪装高手,连微表情都能控制得很好。   “你倒是把自己照顾得不错。”   扔下这句话,纪敛则目不斜视朝书房走去。   看着外出一趟后回来心情就变得很差的监管者,江冶无辜耸了耸肩,将倒好的薄荷茶孝敬给了自己,细细品尝后满意一笑。   “我泡茶的天赋挺好的,你真的不尝尝吗?薄荷茶也有降火的功效呢。”   江冶朗声喊了两句,回应他的却是一道不轻不重的关门声。   -   纪敛则不吃不喝,在书房一待就是整个下午,等到夜色黑透从书房出来,江冶连晚饭都倒腾出来了,还十分贴心地问他要不要吃。   除了早餐,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纪敛则却没什么胃口,拒绝后拿着衣服进了浴室。   夜色渐浓,江冶吃完晚饭在客厅走动了一会儿,不多时便进了客卧,整间屋子彻底安静下来。   纪敛则洗完澡,却没有换上睡衣,而是穿了一身简单的休闲服,不声不响坐在黑暗的房间里,漫不经心把玩电子手环。   滴答——   钟盘指针经过数字12,时间过了凌晨,客厅里响起一些细微的动静,不消片刻又归于沉寂。   纪敛则眼神淡淡,神情更是没有半分意外,十几秒后起身拉开房门,江冶果然已经不在了。   ……   凌晨时分,一座城市大部分地方都逐渐歇息了下来,街头巷尾变得尤为安静,不过总有那么一两个地方算是例外。   奉都市最繁华的流金大道,此刻正是灯红酒绿、人声鼎沸的时候,周边遍布适合年轻人的娱乐会所——夜店、酒吧、KTV等等一应俱全。   每当凌晨过后,大批豪车机摩云集在此,开始了新一轮的纸醉金迷欢歌艳舞,简直是所有不务正业的败家子们狂欢的天堂。   纪敛则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街角,冷眼看着江冶如同昨晚一样,游刃有余地出入各种场所,当他从第三家酒吧出来的时候,竟然还搭住了一个年轻男人的肩膀,手腕垂在男人锁骨边,拎着一杯酒精饮料微微晃动。   两人有说有笑,关系好得仿佛认识了几年的老朋友,江冶接过男人给的香烟,斜斜咬在嘴里,笑容玩世不恭,活脱脱就是一个常年游走在声色场的花花公子。   不知江冶说了什么,男人抬手拍了拍他后背,又再次返回了沸沸扬扬的酒吧里。   江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将嘴里未点燃的香烟丢在地上,鞋底毫不留情踩了过去,尽管他的表情依旧显得玩世不恭,眼神却多了几分无趣的漠然。   手里端了一杯酒精饮料,江冶咬住吸管慢吞吞喝着,踱步离开喧闹的人群,往一条相对偏僻的巷子里走去。   须臾,纪敛则不动声色跟了上去。   保持着相对安全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巷子,来到一个更加幽静空旷的地方。   微凉的夜色下,熏黄路灯时明时暗,偶尔发出电流短路的声响,闪动细碎的火星子,平添了一股阴森之气。   周遭万籁俱寂,一栋还在修建的半成品大楼,沉默地伫立在不远处,宛如暗夜中围着神秘面纱的庞然怪物,偷偷窥伺路过的行人。   走在前面的江冶忽地停住脚步,嗓音悠悠传开:“跟了这么久,你累不累?”   纪敛则对自己的跟踪和隐藏技术还算有信心,一时之间并未动作,淡定的等着对方下一句话。   只听江冶不屑地嗤笑一声:“想让我请你出来,也得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未落,他胳膊一甩,手里的酒精饮料向斜后方飞去,砸中了某个东西,发出一道闷响,粉蓝色饮料洒了满地。   角落的黑影动了动,嘭地一下,黑影坠地,路灯虽然不太明亮,却不难发现倒地的是个身材健硕的男人。   此刻男人后脑勺着地,向天平躺,衣角被饮料砸湿了大片。   他双腿屈膝踩在地上,好似有根无形的绳子套在颈脖间,男人五官狰狞面色胀红,不停地扒拉自己颈脖,身体却无法控制地朝某个方向滑去,鞋底后背与水泥地面摩擦出粗粝的声响。   一路被无形中的蛮力拉到了江冶腿边,男人充血外突的眼球里,倒映出了一张笑吟吟的脸。   江冶歪头打量地上痛苦挣扎、却发不出半点呼救声的男人,兴致盎然说:“一个B级alpha,谁给你勇气来跟踪我的?”   男人使劲摇头,竭尽全力也说不出半个字,反倒将自己憋得满脸发紫。   江冶嫌弃的啧声,减弱了点信息素浓度,男人暂得喘息之机,忙不迭磕磕绊绊的说:“我、我没有……我不是在跟踪你!”   踢了踢男人长相平平的脸,江冶懒声提醒:“我问的是,谁让你来的?听得懂这几个字吗?”   毫无还手之力的男人继续摇头,艰难地蠕动身体,想从地上爬起来逃跑。   “原来是个听不懂人话的。”江冶意兴阑珊地耷拉了下眼皮,一脚踩住男人的手,“顺便提醒你一句,要是有下辈子,别再跟踪人了,因为你真的很弱,杀了也没意思。”   话落的同时,江冶另一条腿猛地踹在对方的肩胛骨上,骨头断裂的喀嚓声响起,听得令人牙酸。   男人痛得大声惨叫,江冶也在哈哈大笑。   “现在就叫这么惨,那你等下该怎么办?”   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江冶语气充满了同情,下手却越发狠厉,他不打算让男人立马死,只想慢慢的折磨他。   焚乌香的信息素一点点变浓郁,挤占着空气里的氧气,四周宛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真空地带,地上惨不忍睹的男人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反弓成一道弧线,不停扭动磋磨,眼球开始充血暴突,好像下一秒就会炸开。   就在男人快坚持不住的时候,一点清冽的雪松香弥散开来,轻易又强势地融进了焚乌香中,并以极快的速度将其覆盖驱赶。   江冶四肢忽然发软,笑不出来了。   纪敛则从幽暗的角落中缓步走出,风平浪静的目光落在命悬一线的男人身上。   这个人他认识,尽管十分不起眼,也没什么特殊本领,但还是成为了周秋霖手底下一个小喽啰,名叫郭霄。   郭霄大汗淋漓地蜷缩在地,满目惊恐,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   “还不走,在这等死吗?”   纪敛则冷淡的话语传来,郭霄顾不上伤势颇重的肩膀,连滚带爬地跑了。   已经被信息素安抚住的江冶,手脚软绵绵地靠在路灯旁,还想再一次释放信息素弄死郭霄,却听见纪敛则开口:“他是联盟的人,杀了他对你没什么好处。”   江冶表情不以为然,只是终究没再强行释放信息素。   缓了缓,他用一种听上去很像撒娇的语气抱怨:“阿则,你骗我,你明明说了我可以适当出来活动,现在不过是随便走走,你还要派人暗中监视我。”   纪敛则顿了顿,尚未开口回话,离此处不远的流金大道突然传来一阵骚乱,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死人了!这里有死人——” 第7章 关键线索   “啊啊啊啊啊啊死人了!这里有死人——”   尖叫声不绝于耳,纪敛则眉头凝出一抹肃色,心下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刚刚逃走的郭霄绝不可能突然死在半路,只能是又出什么事了。   掏出一副黑色手铐,他迈步上前,一只铐环锁住江冶手腕,另一只圈在了自己手上。   江冶眉毛高高扬起,晃了晃手腕牵动纪敛则的手:“我都这样了,你还怕我跑了?”   纪敛则不搭理他,拽着江冶离开施工楼附近,往刚才传出尖叫声的流金大道走去。   流金大道中间熙熙攘攘,在附近夜店喝酒或玩乐的人都跑了出来看热闹,一圈围一圈的人群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两侧停起了长长的车流。先前惊恐的尖叫声已经没了,取而代之是嘈杂的议论声和窃窃私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车主还在胡乱鸣笛,现场几乎混乱不堪。   纪敛则挑了个视野较高的位置,扫量了几眼大道中心的情况。   乌泱泱的人群最中间,一辆深蓝色的轿车停在那,左侧驾驶座车门打开,一个男人倒在车门旁边,脑袋无力地歪在一边,嘴唇发绀面色白得像纸,看上去已经没有气息了。   纪敛则收回目光,随便找了个路人大叔询问:“你好,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路人大叔多半是目睹了全过程,脸色凝重地摇头:“不对,太奇怪了,这辆车刚才一直往人群里冲,可速度又不快,叫他停也不停下来,有几辆车合伙把他截停,结果车门一拉开,那个男人就倒了出来,他们探了脉搏和呼吸,人已经死了……死人怎么会开车?”   闻言,纪敛则凝眉沉思起来,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旁边江冶发出“嗬”的一声,幸灾乐祸道:“你们这里治安还真是够差的。”   路人大叔兴许是位爱国人士,不满反驳:“小伙子,你这话就没什么道理了,治安再好的国家和城市也会发生命案,更何况咱们奉都市的治安已经算九州数一数二的了。”   江冶没兴趣争论这个话题,一撇嘴角:“你说得对。”   一段尖锐的警报声长长拉响,三辆贴着监察部特有标志的黑色SUV挤入混乱的现场,车门打开,十几个身穿制服的人雷厉风行下车,手里握着抢,一边出示证件一边迅速驱赶围观人群封锁现场。   看见带领队伍的钟澜星和阮宋二人,纪敛则不着痕迹皱了下眉,二话不说拽上江冶往另一个更偏僻的方向走。   避开特稽组成员,穿过一条岔路口,纪敛则把江冶带到了一家名为陌舍酒馆的后巷,轻车熟路找到一扇不起眼侧门,将人带进去安置在了一间隐蔽的包间里。   见纪敛则如此得心应手的模样,江冶就猜到这家酒馆八成和他有关系。   观察了一下包间里充满暧昧色彩的环境,江冶啧啧称奇:“没想到啊,咱们监管者看上去一本正经,私底下却是……”   话没说完,纪敛则解开自己手腕的拷圈,把江冶锁在了包间里一根竖着的钢管上。   江冶面色不虞,纪敛则这次换成了指纹锁手铐,若是对方铁了心把他关在这个地方,短时间内肯定是没法出去的。   果不其然,纪敛则确认了一下钢管的牢固性,就打算走人了。   “阿则……”江冶幽幽出声,“你把我关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纪敛则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又很快消失不见,冷冷吐出四个字:“面壁思过。”   江冶似乎被噎了一下,还想再说话的时候,门边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   纪敛则走出酒馆,回到流金大道附近,发现钟澜星等人已经将局面控制住了。   依旧没散开的围观人群被一条长长的警戒线挡在外围,众人努力踮脚抻脖子,好奇又害怕地看着法医在进行初步验尸。   好在目前时间已经很晚了,现场没有多少记者,否则还不知道明天新闻会被写成什么样。   纪敛则出示自己的证件,拉开警戒线走了过去。   钟澜星看到来人,眼神飘过一丝意外,立马迎上前问:“监察长,您怎么来了?”   虽然监察部老大亲自出现场的举动并不奇怪,但命案才刚刚发生,她还没有向纪敛则上报情况,对方不应该这么快赶过来才对。   “正好在这边有事。”纪敛则随口解释一句,继而问道,“现场什么情况?”   提及案子,钟澜星面上多了一丝恼怒:“原本我们查到了酒店杀人案的新线索,打算上门找相关人问话,结果被凶手捷足先登了,那王八蛋胆大包天,在全城通缉的情况下居然还敢连续作案,我和小阮分头带队一起追到了这里,凶手选择抛尸流金大道,自己倒是趁机混进了人群里。”   纪敛则抓住话语里的关键点:“新线索?”   “我们查到万同琨三个月前,频繁地和一个叫范凯的男人见了几面,而且每次都遮遮掩掩的,范凯又碰巧是奉都市人,我觉得事有蹊跷,所以今晚打算找他问话。”钟澜星回头看了眼尸体所在的方向,表情不无遗憾,“只可惜,我们晚了一步,范凯被人杀死了。”   显而易见,被公然抛尸在流金大道的男性尸体,就是范凯本人了。   纪敛则越过钟澜星,径直走向蓝色轿车旁,从法医工具箱里拿出一副干净的塑胶手套,不紧不慢戴上后,蹲在了尸体身边查看。   法医冲他打了声招呼,说:“死者是男性alpha,死亡时间至少超过两个小时以上了,死亡原因初步估计为机械性窒息,躯干四肢有明显的撞击伤和挫裂伤,进一步的细节还需要带回去解剖才行。”   纪敛则点了点头,手指拨动范凯的右手,发现对方指尖微微呈现乌青色,再按了按腺体位置,触感有些肿胀软榻,心中大致明白了七七八八。   不远处的钟澜星望着纪敛则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工作上打了几年的交道,她很明白纪敛则是个负责任且铁面无私的上司,大多数案子都会在他手里过一遍,尤其是前段时间异形和野罗兰组织出现后,他更是成立了特稽组来专门负责这一块,明显对此十分上心。   可纵然纪敛则有实力又负责,他总归还是监察部老大。   监察长身负要职工作繁忙,除了特稽组的事务,部门里还有很多别的工作需要他进行管理和决策,异形案只占比其中很小一部分,纪敛则却付出了与之不相匹配的精力和关注度。   钟澜星莫名有种感觉,她这位上司似乎对此过于上心了。   稍微纠结了一会儿,钟澜星没有将自己的疑惑问出口,太过干涉和揣测领导的想法,在职场上并不是什么好事。   纪敛则已经摘了手套,迈步朝这边走过来。   钟澜星精神一振,以为老大要下达什么重要命令了,却只听对方说:“凶手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逃走,很可能有同伙接应,又或者凶手不止一个,你们多留心一点,记得安抚好群众,我先走了。”   没料到事情的发展方向,钟澜星呆了片刻,等反应过来后纪敛则已经不见了。   -   刚一踏入酒馆,纪敛则打算直接去包间找江冶,迎面走过来了一个打扮得很潮的男生。   男生长得阳光帅气,此刻却愁容满面,苦大仇深地抓住纪敛则。   “哥啊,你总算来了,再不来我这店都要没了!”   纪敛则淡定看着眼前人:“怎么了?”   男生名叫魏然,是陌舍酒馆的老板,他抓了抓染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开始噼里啪啦地诉苦。   “最里面那个包间的人是你带来的吧?他在里面大吵大闹也就算了,还不停地搞破坏踢东西,我担心他把其他客人引过去,进去劝了他两句,结果差点死在了他手里!”   魏然越说越心酸,自己一个无权无势的beta,在这个社会上本来就不容易立足,承蒙纪敛则关照开了这家酒馆,每天兢兢业业的招谁惹谁了?那个脾气暴躁的alpha居然还想杀他,真是太过分了!   “您快点把那祖宗带走吧,我这小地方真经不起折腾。”   纪敛则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拍了拍他肩膀说:“最近不太平,这两天先休息,过段日子再开门。”   抱怨归抱怨,对于纪敛则的叮嘱,魏然从来都是言听计从。   左右观察了一下四周,他换了个严谨的表情,凑过去压低声音:“哥,之前外面那事儿……是不是很麻烦?用不用我这边做点什么?”   “还不到你插手的时候,照常生活就行。”   魏然点点头,不再多问,目送纪敛则往走廊深处走去。   进入包间,纪敛则看见江冶若无其事坐在沙发里,右手依然被手铐固定在旁边的钢管上,除了脚边被踢翻的凳子和茶几,其余物品和他离开前看起来没什么区别。   某人气定神闲的模样,完全和魏然口中的那个暴躁狂不搭边。   “你想用这种方式把别人引来,是不是有点太异想天开了?”   纪敛则在江冶对面坐下,清冷的眼神自上而下俯视,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压迫感。   “说错了。”江冶摇头,诚挚的目光迎上对面的视线,“从头到尾,我想引来的人只有你一个。”   纪敛则定定看了他许久,忽然开门见山:“说吧,那个人是谁?”   江冶表情无辜,一脸“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茫然。   “明知道颈环有定位功能,却依旧坚持每晚往外跑,还是你想说你只是在外面闲逛的那种蹩脚谎话?”纪敛则手指动了动,漫不经心把玩一个小型控制器,“我不喜欢浪费时间,直接说,昨天和今天制造了两起凶杀案的异形是谁?和你有什么关系?”   江冶盯着对方手里的控制器,如果不出意外,只要轻轻按一下中间的红色按钮,他立马就能痛苦得死去活来。   悠悠叹了口气,江冶没被铐住的左手支撑着额头,语气有点无奈。   “说实话,你们越是用颈环控制我,我就越想杀了你们。想让我乖乖听话很简单,你来做我的omega,我一定心甘情愿为阿则做任何事。”   同样的话已经第二次听见了,纪敛则眼皮半垂,沉思的表情似乎真的在考虑要不要同意。   江冶唇角漫出一点笑意,支撑额头的手垫在了下巴处,眼底也升起了期待。   然而还没期待两分钟,方才还坐在对面的人,瞬间近在咫尺,一只微凉的手抚上了江冶后颈。   “S级alpha,如果没了腺体,无异于废人一个,无论你有什么宏图志向,好像也不会有实现的机会了。”   纪敛则的语气无波无澜,不带半点威胁之意,也没有嘲弄和嗤笑,只是在陈述这句话而已。   江冶很清楚,纪敛则能说出这句话,就代表他真的敢这么做。   可惜他没有丝毫害怕或忌惮的表现,反而微微仰头,似笑非笑看着居高临下的人。   “纪长官、监管者、阿则……我还真是很好奇,你们那个联盟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尽职尽责鞠躬尽瘁?”江冶惋惜地说,“可我看他们好像并不信任你呢,今晚那个废物东西,跟踪的不是我,其实是你吧?我算算啊,似乎从我出狱那一天开始,他们就在监视你了。”   被轻而易举道出了真相,纪敛则没有继续遮掩的想法,坦然说:“既然他监视的是我,你为什么又要杀他?”   江冶直勾勾盯着眼前之人,目光肆无忌惮在纪敛则脸上游移。   不得不说,监管者真是长了一张得天独厚的脸,薄唇高鼻,颜色极深的瞳仁,高眉弓覆盖着深眼窝,修长的眼尾犹如刀尖,呈现出一种摄人心魄的好看,属于看过一眼就终生难忘的长相。   他的五官线条锋利,淡漠的眼神不带半点私人感情,周身气质具有强烈的攻击感。但这种攻击感是内敛的,外面裹着一层寒冰,冷心冷面无情无义,无论性格还是长相都感觉极难接近,光是轻飘飘一个眼神扫过来,就能让人头皮发凉退避三舍。   这样的男人对别人来说,或许是唯恐避之不及的存在,江冶却偏偏喜欢得紧,毕竟作为一把杀人如麻的刀,当然是需要越锋利越好。   “为什么杀他?”江冶一字一句回答,“当然是为了你啊,看着阿则处处受人掣肘,我又怎么会好过?”   要是相信这人的鬼话,纪敛则就是脑子出问题了,双方僵持半晌,微凉的指尖离开江冶后颈,纪敛则在旁边坐了下来。   江冶开心地说:“我就知道,阿则也不忍心弄伤我。”   纪敛则面沉如水,淡声提醒:“他冒充成是你,已经杀了两个人了,要是找不到真正的凶手,你就是那个替死鬼。”   江冶神色不见意外,俨然对最近的案子是清楚的。   “我相信阿则的能力,大名鼎鼎的监察长,肯定不是吃素的。”江冶偏过头,对他微微一笑,“实在不行,你就把我交出去吧,说不定真是我杀的人呢?”   江冶不肯说实话,纪敛则一时半会儿也撬不开他的嘴,只能先把人带回了公馆。   隔天中午,钟澜星打电话过来,带来了一则十分重要的消息。   死者范凯,男性alpha,35岁,奉都市人,职业是复恒药业的医学总监。三年前和妻子离婚,家里只有一个上小学的儿子,目前养在自己爸妈身边。其死亡原因和万同琨一样,信息素作用导致机械性窒息,而用于抛尸的那辆蓝色轿车,是范凯本人的。   由于范凯是奉都市人,所以特稽组调查到的线索也更加深入。   一年前范凯曾暗中与野罗兰组织有过利益输送,他利用职务之便,秘密研发出了一种名为达诺酮的激素药,这种激素药本身用于治疗免疫系统疾病,但过度使用会导致性早熟,目前还没有上市。   与此同时,派去金港市的办案人员,也顺藤摸瓜查到了关键线索。   原本一个月后,万同琨要去参加金港市某个拍卖会,但令人意外的是,拍卖会的邀请名单上,范凯也赫然在列。   前后死于同一个凶手的两人,身份看似毫无交集,如今却要去参加同一场拍卖会,至此,案件变得越来越复杂,破案线索也指向了金港市。   纪敛则心中思忖,尽管目前表面上看起来,野罗兰和这两起案子以及金港市的拍卖会没有直接关系,他却直觉野罗兰一定脱不了干系。   至于野罗兰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尚且是个未知数。   电话那头,钟澜星也说出了自己的怀疑:“之前我一直认为,凶手的作案方式不像野罗兰的异形,但目前看来,恐怕只是因为犯案目的不一样。可我有点想不明白,假如野罗兰才是背后主谋,这一次他们为什么要如此大张旗鼓?好像生怕咱们查不到他们头上似的,而且我隐隐有种感觉,这个凶手是故意把我们往某个方向引。”   钟澜星随口一言,让纪敛则心里某个想不通的疑点,瞬间犹如醍醐灌顶,整理出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你感觉没错,对方确实在有意往金港市的方向引导。”纪敛则冷声吩咐,“既然想瓮中捉鳖,那就成全他们一次,去查拍卖会的事,查得越仔细越好。” 第8章 舍不得死   由于上次郭霄差点死在江冶手里,以及最近闹得风风雨雨的两起命案,不出意外,纪敛则收到了周秋霖的传唤,让他尽快去联盟基地一趟。   这次过去自然少不了兴师问罪,离开之前,纪敛则将钟澜星和阮宋叫到了香榭公馆。   当看见纪敛则私人住所里,大摇大摆坐在那并且和摄像头拍到的嫌疑人有八九分相似的男人时,钟澜星与阮宋神色一厉,双双举起手枪对准了男人。   江冶神色自如窝在沙发里,尽管因为没睡好而有些疲倦的脸色,姿态却十足的悠闲散漫,眼皮一掀扫过两个黑黝黝的枪口,漫声开口——   “我说阿则,你这两个下属可真够没礼貌的,我能杀了吗?”   听见如此嚣张的开场白,阮宋忍不住喝道:“把手举起来,抱头蹲下!”   江冶表情来了点兴趣,扔开怀里的抱枕,微微躬身手肘撑住膝盖,笑意浅浅的目光盯住阮宋,将仰视做出了一种睥睨之感。   “我最讨厌别人命令我了,不蹲下会怎么样?你敢开枪吗?”   “把枪收起来。”纪敛则出声,“他不是凶手。”   阮宋脱口道:“监察长,他和那个嫌疑人——”   还是钟澜星反应更快,见情况有变,拉住阮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迅速把枪别回腰后,目光扫过一脸为所欲为的江冶,最后看向纪敛则。   “监察长,您叫我们过来是有什么吩咐?”   纪敛则说:“我要去基地一趟,你们在这看着他,直到我回来为止。”   钟澜星没立即回答,直觉对方还有话没说完,果然,只听纪敛则顿了两秒后,接着道:“他不是凶手,但是和两起异形案有关,在我做出下一步安排前,我不希望听到任何相关消息走漏,也不想看见他受伤或者伤人,明白了吗?”   短短几句话,几分钟的时间,钟澜星完全明白了纪敛则的意思。   她的上司不仅是在安排任务,还是在通过这个无人知晓的秘密“嫌疑人”,试探她和阮宋的忠诚度,确认他们是不是能信任的人。   钟澜星一向会审时度势,知道跟着谁能更有前途,并且打心底里佩服这位监察长,几乎没有纠结地做出了选择。   “明白,下属绝对服从监察长的安排,保证尽全力完成所有任务。”   阮宋脑子转得没有钟澜星那么快,但他同样完全信服于自己的组长和监察长,尤其是组长钟澜星,她是他见过最厉害和优秀的女人。   纪敛则神色露出一抹微不可察的满意,当初之所以提拔钟澜星做稽查组组长,就是看中了她足够聪明和识时务,目前看来,对方的确没有让他失望。   “你们先出去,在外面等一会儿。”纪敛则说。   钟澜星拉着阮宋出去后,纪敛则几步靠近江冶,右手不轻不重按上了他的肩膀,寡淡清冽的雪松香信息素像烟雾一样,悄无声息环绕在两人身边。   江冶深呼吸了一下,经过好几次被“安抚”后,他竟然慢慢习惯了这种手脚使不上劲的脱力感。   纪敛则半垂眼眸,和寒雪一般清冷的目光落在江冶头顶,说话语气听不出丁点情绪。   “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得有命做才行,江冶,想活着就别轻举妄动。”   江冶不受控制地沉溺进对方的信息素里,胸膛缓慢起伏片刻,上瘾了似的只想汲取更多,懒懒散散回答:“知道了,一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阿则的信息素,我才舍不得死呢。”   十几分钟后,纪敛则从玄关走出去,对身后两人说:“进去吧,好好看住他,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钟澜星和阮宋异口同声应了句是。   -   再次来到联盟首领办公室,虽然大概能猜到自己会面临什么,但纪敛则没什么情绪波动,平静地敲开了办公室门。   周秋霖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沙发椅里,从表情神态判断不出来心情好坏,甚至还主动开口打起了招呼。   “来了啊,坐。”   周秋霖态度很客气,可纪敛则还没蠢到会相信对方是真的想让他坐,沉稳的步伐走到办公桌前,行了个标准的抚肩礼:“首领。”   周秋霖浏览手中的文件报告,头也不抬:“坐着吧,不然你待会儿就得跪地上了。”   纪敛则放下手,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秋霖瞥了他一眼,轻声嗤道:“你倒是有骨气,和你爸一点也不像。”   纪敛则还是不吭声也不动作,一副打算沉默到底的样子。   周秋霖脸色沉了沉,喊道:“慕容黛,出来。”   话刚落地,办公室后方的休息隔间里,漫步走出来一个身姿婀娜的窈窕女人。   女人挽着精致的发型,化着艳而不俗的妆容,三十多岁的年纪却保养得极好。朱唇黛眉眼波流转,鼻梁上架了一副斯文的无框眼镜,身穿黑色西装包臀裙,露出来的小腿部分穿戴了性感的黑丝和细高跟。   无框眼镜彰显出她的高知温婉,妩媚的长相和身段却又令她看起来风情万种,两种极为矛盾的感觉放在一个人身上,奇异地融合出了别具一格的气质。   纪敛则目不斜视,没有兴趣关注突然冒出来的女人。   又或者换种说法,他早就知道这个人是谁,一个跟在周秋霖身边很多年的影子,很少于人前露面,会暗中为他处理各种棘手的事情。   慕容黛手中推着一个小小的治疗车,来到纪敛则身边,熟练而利落地戴上了无菌手套,拿出一支盛了半管液体的注射器,笑容恰如其分:“纪监察,请吧。”   纪敛则面无表情,仿佛早已做过了无数遍的动作,娴熟地解开自己一只制服袖口,将袖子挽到了手肘处。   慕容黛为他绑上橡胶带,仔细消好毒,轻松将针头扎了进去。   慕容黛静脉穿刺的手法很厉害,几乎没有痛感,可就在针管里的透明液体缓慢推入青色血管后,纪敛则脸色唰得一下白了。   他身体小幅度晃了晃,呼吸陡然变得急促,眼前也开始阵阵发黑,心脏里像是生出了一百只虫子在啃噬撕咬,让人万分痛苦的同时感到无比绝望。   少顷,药液注射完毕,针管撤走,在手臂处留下了一个细小的血洞。   就像周秋霖说的那样,纪敛则差点腿一软跪在了地上,然而他最终还是逼自己站住了。   纪敛则咬牙坚持的模样,让周秋霖脸色愈沉,大手一甩将文件夹啪地摔在了他身上。   “看看你干的好事!三个月前就告诉我,监察部已经把野罗兰在奉都的势力全部拔除干净了,结果现在又捅出这么大篓子!那个异形又是从哪冒出来的?我问你从哪冒出来的!欺上瞒下阳奉阴违,你想造反是不是?!”   周秋霖用力一拍桌子,怒喝道:“还有那个江冶!我花了那么多功夫和心血,眼看着要成功了,你他妈倒好,连人都看不住!废物!”   周秋霖面色铁青,怒不可遏的双眼死死盯住跟前痛得嘴唇惨白、身体微微发抖却一声不吭的人。   他了解纪敛则,单论实力和手段,他绝对不会比江冶差,也不可能连监视一个刚出狱的人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能出现目前这种糟糕的情况,让江冶险些暴露在大众视野中,十之八九是他故意的。   “纪敛则,我早就提醒过你,你没机会再任性了,等到江冶想起以前那些事,他第一个要的就是你的命!”   发泄了好一通怒火,看着纪敛则疼得满脸是汗的样子,周秋霖终于逐渐平复了下来。   他冷声警告里带着威胁:“就算你不想活,老纪总还是要安度晚年的,你最好自己掂量掂量。”   无视身体里密密麻麻的剧痛,纪敛则缓缓抬起眼皮,茂密的眼睫被汗水打湿,有些模糊的目光落到周秋霖脸上,深黑色瞳仁宛如一潭冰冷孤寂的死水,惊不起丝毫波澜。   “共和国现在有不少人盯着联盟,太着急的话,会露出破绽让人抓住把柄。”   闻言,周秋霖面上浮现一抹深思,不由得考虑起了纪敛则的话。   半晌过后,他挥挥手没好气道:“行了,别站着了,坐下把最近的事仔细说说。” 第9章 黑乌鸦   钟澜星盯着面前隐隐觉得眼熟的人,搜肠刮肚地回想,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总算明白面前的人为何让她觉得熟悉了。   并非是那一张和嫌疑人有着八九分相似的脸,而是在八年前,共和联盟曾出现过一位名声大噪的天才指挥官。   那人凭借着得天独厚的S级基因,带领了一支仅十几人的塞壬小队横空出世,将当时极度嚣张狂妄、令共和国上下束手无策的恐怖组织暗影社,杀了个片甲不留,以一己之力扭转了Siren的地位和风评,引发全国上下对S级分化者的盲目推崇和追求的风潮。   然而仅仅过去一年时间,那位上将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带领自己手底下的队伍发动叛乱,差点让共和国再度陷入危机。   最终联盟与政府倾其全力,铲除了江冶和他的塞壬小队,自此一代天之骄子销声匿迹,S的存在也变得尴尬和敏感起来。   叛乱平息以后,各种流言层出不穷,有人说江冶死了,也有人说江冶是假死逃走偷偷藏了起来,毕竟S是出了名的诡计多端,还有人说江冶其实不是真的想叛乱,而是被人逼的等等……   不过钟澜星当年还只是个高中生,很多事情并不清楚细节和真假,时隔多年,有一点她现在可以确定了,面前一脸优哉游哉的男人,十之八九就是当年那位一鸣惊人又迅速陨落的上将江冶。   偶然的关系,她曾经和对方有过一面之缘,只是消失或死亡了这么多年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监察长身边?   “你们两个一直站着不累吗?随便坐呗,谁知道你们那个监察长要什么时候才回来?”   江冶的声音扰乱了思绪,钟澜星倏然回神,恰好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几乎是转瞬间,她就读出了对方眼神里的讯息——看守的时候还能走神,好玩吗?   钟澜星嘴角一僵,尴尬地撇开视线,顺便无视了江冶的邀请。   倒是阮宋时刻保持警戒的状态,显然把江冶当成了一级嫌疑犯对待,冷声提醒:“别说话,安静待着。”   江冶充耳不闻,继续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阮宋眉头一蹙,正要出声训斥,却又听到对方悠声说:“用不着这么紧张,我要是真想动手,你们一个A级一个B级,打不过我的,紧张也没用。”   阮宋:“你——”   与此同时,钟澜星感到心底一惊。   她确实是A级omega没错,阮宋是B级alpha,江冶一个照面就把他俩的底细看得明明白白,别说正面对上了,动起真格来他们恐怕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虽然上司纪敛则本人就是一位名副其实的S,但由于他大多数时候都不显山露水,所以钟澜星除了知道S很强以外,其余了解并不深。   可今天看见江冶以后,她才对S级分化者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知道自己和对方实力完全不在一个水平,江冶看起来也没有想对他们出手的兴趣,钟澜星放平心态,聊天一般回道:“我叫钟澜星,这位是我的同事阮宋。”   江冶表示了解地点头,含笑看着钟澜星:“你认识我?”   钟澜星怔了一秒,若无其事说:“不认识。”   “是吗?”江冶说,“可我怎么感觉,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两人并不是正儿八经见过,对方不可能记得她,这句话听起来更像在炸胡,钟澜星没有回答。   不远处的阳台外忽然飞过去一个黑色影子,窗帘隐秘地动了动,她神色立刻凌厉起来,反手掏出了腰后的手枪。   见状,阮宋也把枪掏了出来,并且朝江冶靠近了几步。   江冶不动声色扫了两人各一眼,脸上笑容不变,也没有再说话。   钟澜星握枪猫腰,放轻脚步一步一步往阳台的方向靠近,离阳台还差一点距离时,她刷地拉开半掩的窗帘,枪口对准外面。   窗帘后面的阳台空空荡荡,一片鸦羽缓慢飘落,洁白的地面躺了只口吐鲜血、奄奄一息的黑色乌鸦。   -   “行了,别站着了,坐下把最近的事仔细说说。”   这一次,纪敛则没再客气,走到了一旁的会客沙发落座。   药效逐渐过去,身体犹如虫噬针扎一般的疼痛也在消退,制服里的衬衫汗湿了大半,黏腻湿闷得让人极不舒服,纪敛则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口吻平静地将最近发生的事大致汇报了一遍。   “对方计划筹谋了这么多,为的就是把线索引向金港市,我认为可以将计就计,先去金港市把拍卖会和野罗兰的关系调查清楚,看两者之间是否有不正当勾结,再考虑下一步去哥洲的事情。否则敌在暗我在明,贸然跑去哥洲市反而会打草惊蛇。”   周秋霖怀疑地盯着纪敛则:“先去金港市?你怎么知道不是野罗兰那帮人特意制造的陷阱?就是为了把你们引过去好一网打尽。”   “是不是陷阱还要两说,就算他们想一网打尽,可金港市不属于第九污染区,目前依然把控在共和国手中,野罗兰想做什么也没那么容易。”   纪敛则的语调没有太大起伏,透着股冷漠的理智,听起来却让人有种奇异的安定。   “还有一件事首领别忘了,联盟如今与共和国政府的关系几乎是水火不容,第九污染区一直是双方共同的隐患,如果您想把野罗兰收入囊中,太高调的话极容易走漏风声,政府那帮人不会轻易罢休,首领还是谨慎行事比较好。”   被下属直言不讳地道出自身窘境,周秋霖脸上有几分挂不住,却也不得不承认纪敛则说的是事实。   现今全球所有国家,通常分为君主帝国和民主共和两种政权制度,其中大部分共和国家组成了共和联盟,并且成立了全球联盟总部以及亚欧非三大联盟分部,每个共和国国家的首都城市,均设有一座联盟基地。   联盟分部基地通常作为辅助性质存在,协助共和政府处理国家政治、军事以及经济等各方面事物,并且国家外交通过联盟分部来与国际接轨。   然而与其他国家政府联盟的互助共存状态不同,在九州共和国里,这些年国家政府与联盟分部到了对立抗衡甚至势不两立的地步,两边互相看不顺眼,经常发生各种冲突摩擦。   出现这种情况的根本原因,是因为曾经一位国家总统,在任期间试图把九州共和国转变为帝国政体,实行君主立宪制,此举自然遭到了联盟的大力反对,两方势力发生了几次腥风血雨的内部争斗。   从那之后,共和政府便与联盟逐渐形成了互相对立的局面,一时间谁也拿谁没办法。   到了周秋霖担任联盟首领,对立的局面变得更加严重,隐隐有了种要崩盘的趋势。   可就在八年前即将崩盘的时候,以江冶为首的一干联盟叛党突然被铲除,上一任共和国总统也被迫卸任。   正当周秋霖以为自己终于能坐稳联盟首领的位置,将整个九州共和国牢牢掌控在手时,未料共和政府竟以江冶的叛乱为借口,想要顺势拔掉整个联盟分部。   尽管最后没有成功,却也险些让周秋霖一败涂地,至此,双方皆是元气大伤,周边国家也有了蠢蠢欲动的趋势,两边不得不暂时握手言和,重新回到了对立制约的局面。   如今周秋霖想利用野罗兰组织壮大自己的势力,让天平再次朝联盟这方倾斜,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倘若提前露了马脚,让共和政府那帮难缠的老顽固抓住了把柄,多年建树恐怕会功亏一篑。   思虑再三,周秋霖不得不防备一手,听取了纪敛则的建议。   他一拍桌子,对纪敛则下了军令:“给你三个月时间,把事情调查清楚,野罗兰也必须给我拿到手,缺人手直接去调,再出什么幺蛾子我唯你是问!”   -   几番周旋,纪敛则终于得以离开首领办公室。   大概是药效还未完全过去,出门的时候眼前骤然发黑,身体不小心晃了晃,他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一只纤长的玉手伸过来,打算扶他一把,却被纪敛则敏捷避开,同时站稳了双腿。   冷沉的目光看去,一张风情万种的脸出现在视野中,慕容黛收回手,毫不介意地笑了笑:“纪监察没事吧?用不用让人送你。”   纪敛则看完那一眼便挪开了目光,半个字都没说,大步流星朝前走。   慕容黛立在墙边,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脸上淡淡的笑容不变,眼底划过一丝探究。   走出大楼,坐上自己的轿车,纪敛则吩咐了司机一句,直奔香榭公馆而去。   谁知轿车驶离联盟基地没多久,纪敛则接到了一通电话,钟澜星凝重又急切的声音传出听筒——   “老大!出事了!江冶打伤阮宋,挟持了几名路人去了流金大道那边的一栋施工楼里,现在被反恐特警队包围住了!”   听到如此猝不及防的消息,纪敛则却反应平平,淡声问:“在你眼皮子底下,还能让他打伤阮宋之后又挟持了人逃走?”   纪敛则的语气听不出好坏,电话那头的钟澜星却羞愧地低下了头。   “抱歉监察长,我当时发现了疑似异形案凶手的人在附近出没,脑子一热就追了出去,只留下阮宋一个人看着他,没想到会出问题……”   等到事后钟澜星才反应过来,她是被调虎离山了,当即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   出人意料的是,纪敛则并没有动怒,只是从容地下达命令:“你现在带上特稽组,去和特警队的人汇合,把江冶困在施工楼里别让他有机会离开,也提醒特警队长宁昊,不要轻易伤了江冶。”   应下吩咐,钟澜星急忙挂断电话去执行任务了。   岂料就在挂断电话的瞬间,一道刺耳巨响在耳边炸开,轿车紧急刹停,纪敛则身体跟随惯性往前,一只手按在了前座椅背上。   砰——!   一大群黑色乌鸦煽动翅膀,凶狠地朝四面八方撞过来,车窗上留下大片鲜血,令人毛骨悚然,却还是有源源不断的乌鸦前仆后继往上撞。   太阳光被无数的黑色羽翼覆盖,车内视野变得昏暗模糊。   纪敛则缓过那一阵突如其来的冲击,抬起头,看见驾驶座的司机歪着脑袋,口鼻淌出乌红鲜血,已经没了气息。 第10章 异形S   纪敛则处变不惊的眼眸底下,漂浮着一缕极淡的煞气。   他左手按住腰间枪套,打开车门撞飞几只乌鸦,接着在更多乌鸦凶猛地扑过来前,迅速开了数枪,再次扫落一大片黑色阴影。   兴许是被枪声所威慑,鸟群惊散了阵型,领头的几只乌鸦悬空在左右两个方向,黑豆般的双眼警觉地盯着这边,一时间不敢靠得太近。   纪敛则没把注意力放在那群发疯的牲畜上,此处地理位置偏僻,附近人迹罕至,因此他毫不费劲发现了路边不远处,一个戴着口罩和鸭舌帽、将自己捂得密不透风的男人。   纪敛则与男人对上了视线,即便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也感受到了对方的目光幽冷阴寒,其中的杀意毫不掩饰犹如实质。   漫天的血腥气中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白兰地酒香,这种信息素味道并不好闻,反而十分刺鼻,带着强烈的窒息感侵袭而来。   纪敛则恍若未觉,抬手连续开出几枪,以他的射击水平,按照正常情况对面应该已经被打成了筛子。   但对方显然不是正常人,周围连半个合适的掩体都没有,他却以不完全科学的速度轻松躲开了几颗飞速穿梭的子弹。   只是躲过子弹并没有让男人心情变好,看向纪敛则的眼神更加阴气森森,似乎不相信他竟然丝毫不受自己的信息素影响。   下一瞬,男人猛地提速,正面朝纪敛则疾冲过来,身后成片的鸦群也突然发动攻击。   连续几发子弹没中,纪敛则把枪塞回了枪套,无视背后来势汹汹的乌鸦群,同样朝着对面的男人以锐不可挡的气势冲了出去。   两人在半路上交手,纪敛则手里多出一把军刺,又狠又快地划过男人的太阳穴。   对方仰身避开,顺势掏出了一把枪,可那把枪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手腕咔嚓一响,整条手臂倏地发麻,枪被远远踢了出去,紧接着锋利的军刺已经离自己脖子很近了。   大群乌鸦紧随其后扑过来,阻挡纪敛则的视线对他发动攻击,刀锋划偏了三寸,惊险救了男人一命。   纪敛则眼神凌厉,手起刀落血花飞溅,面无表情削下了一整排鸟头。   鸦群的尖叫声嘶哑粗粝,仿佛被激怒了似的,越来越多的黑色影子像潮水一样奔涌着,奋不顾身扑向他。   可由于纪敛则和它们的主人挨得很近,反倒有一半攻击落在了男人身上。   男人眼眸泛出凶光,骂道:“滚开!”   收到命令的鸦群倏然静止了刹那,似乎感受到了危险,扑棱着翅膀散开,不敢再轻举妄动。   双方才过了短短几招,男人心中明白,论身手自己绝不是纪敛则的对手,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一边努力应付咄咄逼人的攻势,一边分神释放出大量信息素。   只可惜纪敛则对此全无反应,出手愈发狠辣凶残起来,速度快得惊人的同时又不缺乏力量感,动作毫不拖泥带水,每一次都直击痛点往要害上招呼,不仅让人疲于应付,还压根找不到他任何破绽。   唰地一声,银色锋芒从眼前闪过,刀光剑影令人目不暇接,男人颈前蓦地一凉,心底骤惊,连忙捂住脖子向后拉开了距离。   身上各处都受了大大小小的伤,深知自己不是纪敛则对手,男人当即想跑。   岂料砰地一下!硝烟迸发,他迅速矮身向旁滚去,一颗子弹穿过头顶,带着鸭舌帽飞了出去。   一小绺碎发悠悠从半空中飘落,即使还带着口罩,也不难看出男人此刻的脸色极差。   纪敛则站在原地,没再开枪,好整以暇打量着狼狈跌倒的人。   男人刚才受的所有伤,包括脖子上的致命一刀,都在以不慢的速度愈合消失,想必要不了多久就能完全恢复,不愧是异形。   见纪敛则没有赶尽杀绝的打算,男人突然开口:“你不担心江冶怎么样了吗?”   纪敛则垂眸看了眼手里的枪,淡淡的语气没有意外:“果然是你。”   眼前的男人,正是前几天冒充江冶杀人抛尸的异形。   “不过我很好奇,你怎么会跑来截杀我?”纪敛则微微抬眼,平静地一语道破,“想声东击西,好把江冶带走?”   男人神色倏然一冷,接着眼底浮起戏谑的笑意,纪敛则蹙起眉心,猛地转头,看见了几个稀里糊涂闯进来的路人。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几个路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纷纷面色发青翻着白眼倒地,口吐白沫的同时,浑身做抽搐状。   趁着这个机会,男人立刻翻身爬起,在乌鸦的掩护下飞快逃走。   看了眼对方逃离的方向,纪敛则杀了一片吸引火力的乌鸦,却没有再继续追,转身走到几个无辜路人身边,蹲下查看情况。   倒地的几人虽然受伤,好在那只异形释放刚才释放的信息素不多,所以伤得不是特别重。   观察到路人面色发青口吐白沫的症状,纪敛则也在心中证实了自己多日以来的猜测,刚才那人不止是异形,还是一只异形S,同时拥有异形的自愈能力和S级能力——毒袭。   如此一来也能解释得通,为什么万同琨和范凯两名受害者皆有中毒的症状,体内却没有毒性物质了,只有S级的信息素才能做到如此程度。   只不过异形S这个物种,纪敛则以前从未遇到和听说过,目前还是第一次出现。   更棘手的是,对方似乎非常了解江冶,所以才能冒充成江冶的S级能力去杀人。   正当纪敛则陷入沉思的时候,一道刺耳的轮胎摩擦音响起,一辆黑色SUV停在附近,钟澜星带着几名特稽组成员下车,匆匆跑了过来。   “老大!你没事吧?”看着混乱不堪的现场,钟澜星焦急询问,“这什么情况?”   见到突然出现的一行人,纪敛则站起身,不答反问:“让你去找江冶,跑来这里干什么?”   钟澜星迟疑了一下,如实说:“我已经安排人赶去施工楼那边了,虽然江冶挟持了路人,但我还是怀疑幕后真凶另有其人,刚才也发现了嫌疑人的踪迹,所以一路追到了这里。看这现场的情况……您不会也碰见那个人了吧?”   纪敛则面上多了一抹淡淡赞赏,有条不紊说:“既然有这个发现,那就去执行,但是不用追得太紧,路上还有一队特警,你带人配合他们一起行动,把人逼入江冶所在的施工楼就行。”   被间接肯定了想法的钟澜星,霎时间醍醐灌顶,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从纪敛则让她和阮宋看守江冶那一刻开始,到现在为止都是他设的一个局,为的就是引蛇出洞瓮中捉鳖。   老大明知道以她和阮宋的实力,不可能拦得住身为S的江冶,之所以安排他俩看守,是因为猜到了凶手会趁着他不在有下一步行动,于是将计就计把人引出来,以此当众揭开凶手的真面目,再为江冶洗清嫌疑,一箭双雕。   如果以上这些不是纪敛则故意为之,那就无法解释特警队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不仅派出了一队人马围困江冶,甚至还有另一队人在路上看似捉拿凶手,实则把人往江冶的方向逼。   思及此处,钟澜星心底不禁飘过一个奇怪的念头,监察长如此在意江冶,该不会真的和江冶有什么特殊关系吧……   纪敛则没有心情去管下属怎么想,忽略了钟澜星脸上略显复杂的表情,留下两个特稽组成员处理现场和死伤者,让钟澜星继续追踪异形S,自己则开车赶往流金大道。   -   狼狈不堪的逃跑过程中,白瓒心底生出了几分气急败坏。   他很明显能感觉到,附近追踪他的人越来越多,而那帮该死的特警也不是真的想抓住自己,只是故意把他往流金大道的方向赶,逼着他去和江冶汇合。   可即便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却无法摆脱眼下的困境,对方的人手是他的数十倍,为了掩人耳目他还没办法开车,只能隐藏在地形复杂的大街小巷之间,就算能杀再多人,也受不了这般游击战一样的拉扯。   白瓒跑得气喘吁吁,闪身躲进一处隐蔽的拐角,后背靠在脏兮兮的水泥墙上短暂歇息。   刚才一番打斗和伤口恢复,消耗了他太多精力,此刻逐渐有些体力不支,白瓒咬住后槽牙,心中更加痛恨起纪敛则来。   恰巧此时,塞在耳朵里的通讯器忽然震动,白瓒心神一顿,须臾后接通,一道温和悦耳的嗓音传出——   “我早就提醒过你,不要随便招惹纪敛则,你杀不了他,还会给自己添麻烦,现在沦落成了别人戏弄的玩具,开心吗?”   白瓒愤愤不平,顶嘴说:“没到最后时刻,死的是谁还不一定!”   通讯器里响起一声轻笑,那头的男人说:“小白,你死了不要紧,要是江冶出了什么问题,我可是会不高兴的。”   男人的语气和煦温柔,还带着些许笑意,白瓒听了却不由得心底一阵发寒,脑海中回想起对方残忍狠毒的手段,陡然间清醒了过来,不敢再放肆。   “岑先生请放心,我肯定会完成任务,把江冶完整地带到您面前。”   话落,对面毫无征兆挂断了通话,白瓒取出耳朵里的微型通讯设备,干脆利落地将其毁掉,目光投出去远远望着流金大道的方向,神色间布满阴鸷。   纪敛则……你想耍着我玩,那得看你身边那群废物有没有这个命!   与其像条狗一样被驱赶追逐,不如放手一搏主动出击,白瓒狠下心,毅然决然朝着施工楼的方向而去。 第11章 信息素失控   流金大道,后街施工楼。   方圆三公里以内的地方,全都封锁控制了起来,过路的行人汽车被清场得干干净净,气势森然、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们分布在施工楼内外,将其包围得密不透风,连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   异常安静的环境里,散发着紧张焦灼的气氛,一位同样身穿黑色特警服、气质硬朗的青年站在施工楼下,沉冷地盯着灰扑扑的施工楼,明亮犀利的眼神逐渐多了一点不耐烦。   一个队员凑到青年身边说:“队长,里面的人质差不多十来个,大部分集中在五楼右手边房间里,房间外有三个伤亡人员,目前不确定歹徒是否携带高杀伤性武器,对方只有一个人,咱们要不要强行闯进去救人?”   特警队长宁昊摇了摇头,举起手边一只扩音喇叭,冲着大楼喊:“里面的人听好了!我再说最后一遍,你今天是无论如何也跑不掉的,继续耗下去对你只有坏处,现在放了人质,乖乖走出来投降,我还能为你向上级争取宽大处理,不要再负隅顽抗——”   第三次喊话过后,施工楼仍旧鸦雀无声,少顷,里面突然传出一声惨叫,显然是歹徒又对人质动手了,态度极其狂妄嚣张。   宁昊面色猛地一沉,摔了手里的喇叭:“老子他妈给他脸了!呼叫狙击手,就地击毙歹徒,立刻营救人质!”   “是!队长!”   队员正要领命而去,刺耳的轮胎摩擦音响起,一辆轿车在附近紧急刹停,车门打开,带着几分肃色的纪敛则走过来,拦住了那名特警队员。   “让狙击手撤走,里面的人不能动。”   先前与白瓒打了一架,纪敛则眉宇间的杀戮之气尚未褪去,沾了鲜血的衣服弥漫着淡淡血腥味,配上此刻漠然的命令语气,叫人不由得为之一振。   看见纪敛则出现,本就火冒三丈的宁昊不管三七二十一,大步过来揪住了他的衣领。   “一大早就问我借了两队人马,提前我通知赶过来,结果就是让我在这干看着歹徒分子伤害无辜公民?纪敛则!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我那一队人被你弄到哪去了!”   纪敛则的心情实在称不上好,不想浪费时间和对方吵架,一把将人推开,言简意赅丢了句话出来。   “挟持人质的不是里面那个,凶手在来的路上,你要是杀错了人,就等着吃处分。”   宁昊满脸荒唐:“你糊弄谁呢?那畜生在我眼皮子底下就敢伤人,你还说他不是凶手?你吃错药了吧?!”   纪敛则扫了对方一眼,冷漠无比的眼神里,蕴含了令人心惊的阴寒和戾气。   饶是宁昊并不怕他,身经百战的特警队长什么穷凶极恶的歹徒没见过,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眼,看得心里咯噔了一下。   意识到自己有些退却的宁昊,顿时生出几分恼怒,他和纪敛则认识五六年了,两人似乎天生就不对盘,每次看到纪敛则那张死人脸他就有股无名火,本事不大脾气不小,年纪轻轻鼻孔倒是长到天上去了,偏偏局长他老人家很是欣赏这个臭脾气的死人脸,只要纪敛则一开口,必定百求必应,就没有不肯借出去的兵。   不过若是真正了解纪敛则的人,譬如钟澜星,要是知道这位特警队长的想法的话,多半会帮忙辩解一句——您想多了,我们监察长真不是瞧不起您,也不是故意对你摆脸色,他对谁都这样,根本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罢了……   气坏了的宁昊想给自己找回场子,未料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动静,一个黑色身影居然突破了特警的重重包围,以极快的速度朝施工楼逼近。   宁昊厉声喝道:“什么人?!给我拿下!”   纪敛则却再一次发出了相反的命令:“放他进施工楼。”   顾不上从前的矛盾,宁昊惊骇道:“你疯了是不是?!施工楼里有人质和歹徒,你让他闯进去干什么!”   纪敛则却不解释,话语间充满强势:“宁昊,你只是派来协助我的,一切行动听我指挥。”   宁昊冷笑一声:“老子今天还就违抗命令了,你能怎么样?!”   他拔出枪朝天上放了一枪,可惜枪声并未吓住那个闯进来的身影,反倒像是受到鼓舞一般,更加锲而不舍地往施工楼闯了。   宁昊眉头皱成两团疙瘩,忽然感觉哪里不对劲——难不成真有另一个歹徒?   可倘若纪敛则说的是对的,这歹徒不怕死硬闯包围圈,岂不是自投罗网?   宁昊一时间理不出头绪,又不愿意配合纪敛则,更不想让对方看了笑话,拿着枪打算亲自上前捉拿那人。   恰巧这时,钟澜星带着稽查组和另一队特警赶了过来,收到纪敛则的眼神暗示,她心领神会,立刻叫了几个稽查组成员,把激动的宁昊按住了。   宁昊怒瞪双眼:“你!你们!”   “不好意思啊宁队长,得罪了。”钟澜星毫无负担道着歉。   虽然宁昊的身手不在特稽组成员之下,但大家勉强算起来能互相称一句同行,两边都不好动真格的情况下,宁昊短时间内也摆脱不了他们,只能被困在原地。   解决了这边,另一边白瓒伤了几个特警,释放信息素逼退更多人,成功从侧面逃窜进了施工楼里。   只不过当他进去以后,有了特稽组和第二队特警的加入,楼外的包围圈更加严实了。   刚才白瓒释放了不少信息素,在场几乎都是分化者,自然感受到了这股不寻常的气味,尽管因为人多和距离的问题,没有造成特别大的影响,但依然有部分人脸色慢慢难看起来。   其中以宁昊的脸色最差,却不是因为被信息素影响,而是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刚才进去的那个人……是S?”   纪敛则平静补刀:“看来还不算太蠢,准确说,他是异形S。”   “……你说什么?异形S?”   宁昊忽然觉得有点眼冒金星,前阵子野罗兰组织频繁作乱的时候,他带领特警参与抓捕行动,就领教过异形的杀伤力,现在竟然还冒出了一个什么异形S……   宁昊心累地摆摆手,破罐子破摔道:“楼里有十个人质和一个歹徒,你现在还把异形S给放进去了,自己看着办吧,这十个人救不回来,咱俩都要完蛋。”   钟澜星同情地看了一眼憔悴的宁昊,很有良心地没告诉他,其实里面那位“歹徒”,也是一个危险的S来着……   -   白瓒进入施工楼后没多久,钟澜星准备请示纪敛则下一步该如何行动,五楼窗口忽然出现了一个身材微胖、头破血流的男人。   男人绑住了双手双脚,面部朝下被人摁在窗户边,摇摇欲坠的样子感觉稍有不慎就会摔下来,他满目惊恐,气若游丝地呼喊:“救救我,救救我!救命、救命啊……”   从纪敛则的角度,没办法看到是谁把他摁在窗户边的,只能看见一只白得不太正常的手压在他肩上,手主人藏在阴影中,一道阴冷的嗓音隔空传下来——   “纪敛则,卸了身上所有武器,你一个人上来,否则我现在就把这个胖子摔死,然后把这栋楼所有人都宰了。”   钟澜星见不得这人如此嚣张,沉声警告:“你以为你杀了人,还想跑得掉吗?!”   “少废话!”手主人用了点力,男人的身体立马开始摇摇晃晃,“3、2……1!”   数到最后一个数,纪敛则已经把身上的枪和刀具全部卸了,抬手示意了一下:“把人放了,我现在上来。”   白瓒似乎笑了一声,嗓音听起来却更加阴森:“很好——”   话音未落,已经吓晕过去的男人,被他像拎垃圾一样提溜了进去。   纪敛则抬步往里走,钟澜星上前把人拦住,不赞成道:“监察长,你一个人上去太危险了。”   宁昊表情很臭,却也表了态:“少在这充英雄,要去就一起去,大不了老子今天把命陪在这!”   “你们再磨蹭,一个人质都别想救了。”纪敛则口吻冷淡倨傲,“十分钟,我把那个人逼出来,你们留在外面配合抓捕,这一次总不至于让人跑了?”   尽管钟澜星不希望老大以身涉险,可看对方一脸稳操胜券的模样,想必心中早已有了对策,干脆应道:“是!您一切小心。”   而宁昊被纪敛则最后一句话刺激到了,心头怒起:“你瞧不起谁呢!行啊,我倒要看看你十分钟之内,能不能把他逼出来。”   纪敛则没和他争辩,长腿一迈,径直走进了施工楼。   施工楼从一楼到五楼都安排了特警蹲守,由于刚才白瓒逃窜进去,打斗间有几人受了轻伤,不过好在没什么大碍。   走到第五楼,纪敛则进入一个类似大客厅的地方,灰尘与雾霾弥漫的空间里,当先一眼注意到了白瓒。   那个半路出来截杀他的男人,此刻显得有几分狼狈,用来遮盖面部的帽子口罩不见了,在灰扑扑的光线里,暴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与之前猜测得差不多,监控拍下的脸是易了容的,他的真实长相和江冶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倘若能忽略他有些病态的苍白肤色,端正的五官倒也能称得上一句清秀,只可惜这份清秀被眉宇间环绕的阴鸷破坏得干干净净,看人的眼神宛如阴沟里的怪物,带着阴毒和算计,让人十分的不舒服。   纪敛则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以前也从未见过,对于此人仿佛跟他有深仇大恨一样的恶劣态度,倒也没什么兴趣去探究。   只不过这么短的时间内,对方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也进一步证实了关于“异形S”的猜测。   而想要对付异形,尤其是异形S,纪敛则目前所知的方法只有一个——破坏他们的腺体,在异形失去自愈能力的瞬间,一击将其毙命。   很显然,白瓒也明白自己的弱点在哪,他并不打算给纪敛则这个机会,阴森森冲他笑了一下,发号施令:“江冶,杀了他。”   直到这时候,纪敛则才终于分出心神注意到,待在另一个方向的江冶。   他坐在一张铺满了水泥灰的桌子上,左腿盘在身前,右腿放松地坠下来,懒洋洋地在半空中轻轻晃荡。下巴微颔,眼眸半垂,颈间那一圈乌线变成了刺眼的深黑色,周围却爬满了分散的暗红血线,血线一直蔓延到颈后位置,腺体充血肿胀,马上就要爆开一般。   意兴阑珊盯着自己脚下的位置,江冶徐声开口:“你找来的这些人都太弱了,浪费我的时间。”   在他的脚下,横七竖八躺了三四个人,没有死,却均是遍体鳞伤,神情痛苦不堪,看起来离死也不远了。   纪敛则观察到地面有拖拽痕迹,痕迹从另一间房里延伸而出,还在施工的大楼没有安装房门,能清楚看见里面颤颤巍巍蹲了六七个人,大家被迫抱头挤在一起,宛如成了惊弓之鸟,连哭都不敢哭,身体无声颤抖着,生怕自己就是下一个受害者。   看得出来,这些都是白瓒精心为江冶准备的“猎物”,也成功用鲜血唤起了江冶嗜杀的一面,刺激他的精神和腺体,让他处于失控暴走的边缘。   纪敛则关注着江冶的同时,脑中思绪也转得飞快。   对方意图刺激江冶失控,想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人,如此一来,既可以暴露江冶还活着的秘密,或许还能逼着江冶成为流亡逃窜的杀人犯,届时被联盟和政府铺天盖地追捕后,除了和野罗兰合作,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纪敛则面容裹上了一层寒气,眼底浮现浓浓的杀意。   见江冶始终没有反应,白瓒不耐烦说:“我让你杀了纪敛则,听到没有?你嫌这些废物太弱,现在来了一个不弱的,你倒是杀啊!”   闻言,江冶缓缓掀起眼皮,黝黑的瞳仁一片浑浊,没有感情也没有温度,犹如地狱爬上来的恶鬼修罗,颈间暗红的血丝映照惨白的脸色,眼底也隐隐染上了血红色,极致冷静的表情中带着惊人的疯狂。   他看向纪敛则,好像不认识他一样,漠然地移开视线,最后停留在了白瓒身上。   “吵死了。”   轻飘飘的话语落下,白瓒敏锐感受到了危险,面色倏地一变,就近抓起那个头破血流的微胖男人,用力掷向了江冶,并同时释放起了信息素。   纪敛则向前一扑,却扑了个空。   被丢出去的男人像个破布木偶一般,离江冶还有半米距离时猛地停住,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静止几秒后,他陡然间清醒过来,目眦欲裂惨叫着坠地。   尽管纪敛则也迅速释放了信息素,可只是起到了一个缓冲作用,男人重重摔落在地,掀起大片烟尘,身体疯狂抽搐抖动,翻着白眼七窍流出鲜血。   紧接着下一秒,远处的白瓒身体突然原地腾空,嘭地一下撞向了旁边的水泥柱。   水泥柱四分五裂,爆发出来的灰尘漫天漂浮,而白瓒腹部被水泥柱里斜伸的钢筋骤然捅穿,猛地一滞后,哇地吐了一大口鲜血出来。   江冶脖子上的暗红血丝再度扩散加深,开始往惨白的脸颊蔓延,肿胀的腺体岌岌可危,他却满意地舒了一口气,冰冷疯狂的目光再度看向纪敛则。   “现在,轮到你了。” 第12章 安抚“标记”   “现在,轮到你了。”   说完这句,江冶却依旧坐着不动,并未立刻出手。   白瓒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纪敛则少了几分顾忌,对江冶的话充耳不闻,去到那个遭了无妄之灾的倒霉男人身边,探了一下他的呼吸和脉搏。   尽管极其微弱,所幸还有一息尚存,江冶没下死手。   “你在担心他?”   悠悠的嗓音从头顶传来,纪敛则抬起眼皮,看见江冶正歪着脑袋打量自己,唇边残忍的笑意似乎在说,只要他敢点一下头,这个人马上就能死得连渣都不剩。   犹如顽劣的恶鬼戏弄着每一个他讨厌的对象,别人的恐惧、害怕和痛苦,都能让他心情变得愉悦不已。   从刚才那一刻开始,纪敛则就在最大程度释放着自己的信息素,可眼前的事实却告诉他,江冶的确失控了。   而失控的状态下,腺体与抑制颈环产生强烈的对抗性,若不能及时控制住江冶,他的腺体会彻底废掉,甚至连性命都保不住。   转瞬之间,纪敛则已经做好了决定。   没给江冶反应的时间,他突然间出手直冲对方擒去,不过江冶毕竟曾经是联盟极为出类拔萃的指挥官,又是塞壬小队的队长,沉寂多年身手却依旧不俗,左右闪避两下后,便兴致大发地与纪敛则近战搏击起来。   同一时间,守在门外的特警们抓住机会鱼贯而入。   江冶斜睨一眼,游刃有余接了纪敛则一记冲拳,空气里的焚乌香霎时浓郁,如同无孔不入的阴影笼罩在整个空间里,化为无形的利器朝众人奔袭而去。   十几个特警瞬间倒地,个个涨红了脖子青筋暴突,一旁的白瓒又吐了两口血,铁青着脸色苦苦抵挡信息素骇人的攻击力。   分心解决了特警,这边两人继续赤手空拳地对打。   你出拳我格挡,你横扫我侧踢,江冶一个后空翻稳稳站上了桌,想提腿上劈将纪敛则踩下去,却被对方顺势抓住脚踝,也借力翻上了水泥桌。   江冶立刻变换姿势,利用巧劲拔出脚踝,紧随其后一招勾拳朝纪敛则眼睛攻去,纪敛则不退反进以柔克刚,在他拳头触碰到眼睛的瞬间,双臂灵活地缠了上去。   双方从地面打到了桌上,又从桌上跳回了地面,灰尘四起场面激烈,缠斗在一起的身影令人眼花缭乱,一时间几乎分不出胜负。   曾经作为优秀的上将指挥官,江冶的格斗术是出了名的厉害,谁落到他手里都得吃闷亏,在联盟几乎没有能与之匹敌的对手。   而那时候纪敛则初出茅庐,莽撞地和对方打过几架,次次都是手下败将。   经年过去,纪敛则参与了腺体改造实验,原本的S级信息素成了单独针对江冶的秘密武器,对除他以外的人起不了作用,于是他把全部精力放在了提高近战搏斗、以及熟练使用各种武器枪械的技能上。   加之屏蔽了信息素干扰,单论身手格斗这一块,在如今的九州共和国里,没人能打得过他,就连现在的江冶也不行。   正是因为此项堪称变态的个人能力,钟澜星还私底下调侃过,他们这位监察长简直就是一把行走的人形兵器,谁凑过去都得挨揍。   不出意外,片刻后江冶逐渐落于下风,腺体机能也在慢慢减弱,而纪敛则的信息素终于开始起作用了。   被钢筋捅了个对穿、正动弹不得的白瓒,观察着打斗中的两人,不由得心惊肉跳。   纪敛则的周身仿佛罩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一切干扰隔绝在外,无论是他还是江冶的信息素,居然都无法接近他的腺体,也对他产生不了半点影响。   事已至此,白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纪敛则就是一个完全的免疫体,不仅能免疫任何信息素,甚至能反向压制身为S级alpha的江冶,一个能压制alpha的omega……   白瓒心底苦笑一声,哪怕再如何不甘心,此刻也必须承认岑先生说得没错,他根本对付不了纪敛则,要是继续耗下去,恐怕连命都要丢在这了。   白瓒狠下心,眼眸闪过一丝凶光,忍着剧痛将钢筋从身体里拔了出去,腹部顿时血流如注,一张脸变得惨白如纸。   那头纪敛则格挡开江冶凌厉的拳风,看着对方慢慢有些力不从心,右手灵活一甩,一把短匕首从衣袖落入掌心,同时出腿踢中江冶膝盖,在对方跪地的刹那,张口咬开刀鞘,握住匕首的右手高高举起,旋即猛地朝下一扎——   噗呲——!   锃亮锋利的刀身刺穿江冶小臂,刀尖透过尺骨和桡骨之间,没入灰扑扑的水泥地,凶狠地将人钉在了地上。   江冶眉头倏地一皱,额头和脖子青筋暴涨,整张脸白得更吓人了,却愣是一声未吭。   第二批特警涌了进来,最前面那人朝纪敛则丢了把枪。   纪敛则松开刀柄,迅速一个滚身接住枪械,转头冲打算逃跑的白瓒开了两枪,射击角度刁钻,子弹擦着白瓒的腺体过去,划出大片血痕。   白瓒身形骤然一滞,阴狠的眼神扫向纪敛则,再次释放白兰地信息素,逼迫特警们无法上前和正常开枪。   随手抓了个人质作为挡箭牌,他踉踉跄跄挪到窗边,毫不犹豫撑住窗沿一跃而下。   纪敛则立刻追到窗户边,将被丢弃的人质拉回安全地带,随便扫了眼楼外就没管了。   总归这一层是5楼,下面包围了一大群特警和特稽组的人,那异形的腺体还受了伤,就算不死估计也是重伤跑不掉。   回头看向被自己钉在地上的江冶,纪敛则抬腿走回去,观察了会儿对方几个伤口位置,尽管看着吓人,但刚才他特意避开了要害,只要处理得当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目光落在江冶血肉模糊的小臂上,纪敛则面无表情,也不管江冶什么反应,一把将匕首拔了出来,带出一股醒目骇人的鲜血。   随即再划开制服的一片衣摆,纪敛则行如流水卷成长条状,紧紧绑住对方那只正在汩汩流血的手臂。   虽然控制住了现场局面,但江冶的状态看起来非常差,瞳孔失焦躁动不安,甚至隐隐有失血休克的症状,颈脖间裂纹一样蔓开的暗红血线,也并未像往常那样立即消下去。   正想把人从地上扶起来,楼外蓦地传来一声爆炸巨响,整栋楼都晃了一晃。   纪敛则下意识护住江冶,把他上半身搂进怀里,神色凛冽一瞬,暂时却腾不出手脚去管那么多。   “你们下去支援,人质我来保护。”纪敛则沉声命令。   好在刚才白瓒腺体受伤,释放的信息素杀伤力不足,进来的特警们相继缓过神,纷纷爬起来领命而去。   充满尘垢和污浊的空间里,只剩下十位人质,以及纪敛则和江冶二人。   目光落在浑浑噩噩的江冶身上,纪敛则考虑两秒,果断席地而坐把人扶正,双手握住江冶肩膀让他背对自己,随后低头俯身,一口咬在了对方后颈上。   那些还活着也没有昏迷的几位人质,见此情形纷纷吓了一跳,弄不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他们只是低阶分化者,平白遭此劫难,可不想看到什么alpha标记omega的场景。   由于刚才江冶恐怖残暴的手段历历在目,担心他清醒过来再次发难的众人,心照不宣地拼命往角落里躲,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才好。   如此一来,倒是方便了纪敛则。   他是omega,即便咬破腺体也不能标记江冶,但此刻情况特殊,只能用最直接的方式注入信息素进行抢救,看能否让江冶慢慢清醒过来。   气氛在压抑和沉闷中交替变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量omega的信息素源源不断地涌向江冶,清冽的雪松香犹如冰冷柔软的白雪,将他从头到脚裹了起来。   滚烫肿胀的腺体被独特的气味侵占,呼吸喷洒在后颈上,冰凉又温和的气息扩散,成功让腺体温度缓慢降了下去。   身体带来的实质疼痛和内心无以复加的痛苦,好似都被那股春风细雨却不容拒绝的雪松香,给一点点抹平了。   意识从昏沉中抽离而出,清醒过来的江冶被馥郁的香气包裹,莫名闻到了一点突兀的奶油味。   这股奶油味藏在雪松香深处,隐秘而不协调,却奇迹般让他内心的杀意和暴虐,缓缓平复消散了下去,甚至比起前几次,这一次混合的气味让他更加无从抵挡。   他深陷在纪敛则的信息素中,贪婪地想要汲取更多,迫切地想要标记对方。   只可惜,这个让他沉迷得无法自拔的omega,是条长着凶狠獠牙的毒蛇,冷漠而薄情,杀人于无形。   暗红血线从脸颊和颈脖间完全褪去,腺体降到了正常温度,江冶的脸色也总算恢复了一点血色。   纪敛则干燥的嘴唇离开江冶后颈,微微一抿,半垂眼眸,喉结悄无声息滑动了一下。   按住江冶肩膀的右手松开,滑下去的过程中,被对方侧过身来接住手腕,攥进了温热的掌心间。   在纪敛则看不见的角度,江冶唇角带起一点嘲弄的弧度,嘶哑的嗓音响起——   “监管者,你舍不得杀我吗?” 第13章 金色编码   十分钟前,施工大楼外。   施工楼的隔音算不上好,听见里面隐约的打斗声,钟澜星几次想要冲进去,可是碍于纪敛则的命令,害怕贸然行动会弄巧成拙,这才不得不悬着一颗心继续原地待命。   旁边宁昊冷着一张脸,出言嘲讽:“你就不担心纪敛则死在里面?”   钟澜星神色沉着:“我相信监察长的判断。”   宁昊冷哼一声,不再搭腔,拿起对讲机下达命令:“全队警戒,一旦歹徒现身立刻捉拿,若敢反抗就地击毙!”   没等多久,楼上密密麻麻的枪声响起,一道黑色身影从五楼窗户一跃而下。   “他想跳楼!拦住他!”宁昊厉声喝道。   好在先前纪敛则进入施工楼的时候,特警们就迅速做了应对措施,准备了一个充气垫放在大楼旁边以防万一。   白瓒跳楼的一瞬间,特警队员们当即合力将充气垫往预判的方向推去,同时训练有素地呈包夹式靠近。   钟澜星皱了皱眉,神情浮现一丝狐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咚咚咚——   几颗圆滚滚的东西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悄无声息滚去了充气垫之下,钟澜星余光闪过去几个飞奔的黑影,呼吸猛然间一窒,失声大喊:“不好!有埋伏,别过去——”   话音未落,几颗手榴弹先后爆炸,一连串嘭嘭嘭的巨响震彻耳膜,充气垫被炸开,连带着附近的特警一起飞了出去,离得近的宁昊也被爆炸掀起的热浪轰倒在地。   同一时刻,大群乌鸦从远处飞来,奋不顾身奔向半空中的白瓒,将他包裹在其中挡住了热浪。   施工楼附近神不知鬼不觉,出现了二十几个戴着面罩的白衣人,其中领头那人甩出一根长长的钢丝绳,卷住乌鸦群里的白瓒,想要将他带走。   砰砰砰——!   钟澜星顶着剧烈耳鸣连续开了几枪,子弹却擦着钢丝绳而过,并未能完全打断,在大片乌鸦和人为火力的掩护下,白瓒被拉进了覆面的白衣人群中,从施工楼里赶来支援的特警们开枪逼近,却又有几颗手榴弹丢了出来。   钟澜星一个滚身,和几名特稽组成员互相配合,冒着危险不管不顾朝那群人扑去,她在混乱中大喊:“是野罗兰的人!不能放他们走!”   ……   “监管者,你舍不得杀我吗?”   尘雾缭绕的施工楼里,‘监管者’三个字,被江冶刻意放慢了语速,好似在提醒纪敛则的身份,又像是试探他的立场。   纪敛则无视了这个问题,见江冶状态慢慢恢复,将人从地上拽起来,而后再一次用手铐把自己和对方拷在了一起。   江冶看了看那个碍眼的手铐,不满地啧了一声,倒也没说什么。   他受了不算轻的伤,又被纪敛则信息素压制着,实在没心情再去做些什么了。   楼外恢复了平静,纪敛则带着江冶走出施工楼,发现场面委实混乱不堪。   数十名特警被炸伤,特稽组的成员们也都挂了彩,不远处还躺着十五六具尸体,钟澜星和宁昊的脸色如出一辙的难看,俨然刚才经历了一场高强度混战,并且结果还不尽如人意。   见纪敛则出现,钟澜星立刻上前,先瞥了眼旁边的江冶,随后沉声汇报。   “监察长,刚刚突然闯进来一批异形,大约二十来人,他们身上携带大量炸药,拼死把白瓒救走了……下属失职,让白瓒逃了。”   听到那道爆炸声,纪敛则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此刻也不算特别意外,目光望向那边七零八落的尸体,他和野罗兰交手过好几次,不难看出地上躺的都是野罗兰的人。   尽管让白瓒侥幸逃走,但异形分化者的身体素质比普通人强上不少,而且拥有快速自愈的能力,信息素也会对正常分化者腺体产生不同程度的影响。面对突发状况,钟澜星他们能歼灭敌方四分之三的人数,算是很不错了。   不过钟澜星本人却不这么想,她满是不甘心的自责:“没想到野罗兰隐藏在奉都市的势力,居然还没被清除干净,刚才活捉异形的机会也浪费掉了,都怪我!”   纪敛则倒是比她平静许多,很快接受了眼前的状况。   “那只异形S,在作案之前就有备而来,藏了一张底牌也不奇怪。”他略一扬首,示意那些地上的尸体,“顺着方向去查,用一个异形S换奉都市彻底干净,不算太亏。”   钟澜星应是,纪敛则又问:“阮宋在哪?”   钟澜星没立即回答,江冶一抬眼,刚好抓住了对方偷看自己的目光。   他神色间写满意兴阑珊:“别看了,那小子受伤跟我没关系,一个B级而已,还用不着让我兴师动众。”   钟澜星:“……”   她嘴角抽了抽,尴尬地收回视线:“小阮受伤昏迷,我让人把他送回基地了。”   另一边,宁昊检查完队员们的伤势,黑着一张脸走了过来。   他神情间带着冰冷的怒意,想发火却找不到理由,而且更多的是生自己的气——正因为他在抓捕过程中的决策失误,才导致那伙该死的异形逃之夭夭,还害了警队这么多兄弟受伤。   “这次是我的问题,不关你们的事,我会向公安部和联盟打报告说明情况。”宁昊硬邦邦讲完,瞥见纪敛则漫不经心的表情,顿时心头怒起,“你差不多行了!少用你那种眼神看人,想骂废物直接骂就是!”   纪敛则不觉得自己眼神有什么问题,可他一向懒得跟人发生口舌之争,有什么问题能动手尽量不动口,也没有为自己解释的想法,淡淡说——   “你只是我叫过来配合行动的,我没打算让你负责。”   宁昊并不领情:“少来这套,你职权是比我高没错,可我还没怂到要你来替我揽责。”   “随你。”   扔下这两个字,纪敛则就要带着江冶离开,却被宁昊再次出声喊住。   “站住,”宁昊眼神满含敌意,扫向旁边神情恹恹的江冶,“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置?他和那个异形S是一伙儿的吧?”   当初宁昊加入特警队之时,江冶早已被联盟除名,后面也甚少有人敢随便提起他的名字,所以宁昊并不认识江冶。但是凭他一直以来的直觉,能感觉出此人的实力不容小觑,甚至比刚才那只逃走的异形S还要强上许多。   纪敛则目光望来,透着难以接近的冷淡疏离,似乎在说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   宁昊说:“他伤了我那么多兄弟,还有楼上那些人质,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他可没忘了纪敛则之前匆忙赶过来的时候,那一副无论如何也要护住江冶的模样,即使纪敛则冷酷无情的声名在外,但冲他之前和此刻的态度,宁昊极其怀疑对方会徇私枉法,包庇这个丧心病狂的绑架犯。   至于纪敛则一个监察长为什么要保护绑架犯,宁昊猜不到也不在意,但他必须让这个该死的歹徒受到惩罚。   “根据联盟职权分配以及刑法规定,所有与分化者相关的刑事案件,由监察部全权处理。”纪敛则的口吻拒人于千里之外,“这些不属于特警队的职责范围,你无权插手。”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这是我们内部的事,你没资格插手和打听。   宁昊气得脸色更黑了,果然他讨厌这人不是没有理由的,又冷漠又虚伪,还他妈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你用不着拿官腔来压我,我会向上级申请,亲自参与这起案件的调查!”   纪敛则压根没注意宁昊说了什么,目光一转,发现江冶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当即没心思再继续周旋下去,就算江冶是无所不能的S,可性命也只有一条,失血过多会死人的。   留下特稽组善后和处理人质的事情,纪敛则不再搭理气愤跳脚的宁昊,把江冶带上了自己的车,疾驰而去。   -   考虑到江冶目前身份特殊,加之刚刚又闹了那么一出,外面的医院肯定是不能去了,而基地里的医院也有些麻烦。   倘若再随意暴露江冶的存在,恐怕会让处境变得更加被动。   思虑再三,纪敛则把人带回了香榭公馆,大约半小时后,言临提着医疗箱上门了。   这是江冶第二次见到言临,对方依旧是那副清冷疏淡、不温不火的态度,看见他手臂上的贯穿伤,也并未表现出半分好奇的样子。   纪敛则说:“他暂时去不了医院,身上的伤就交给你了,腺体也得检查。”   言临叹了口气:“你还真是会给我找麻烦。”   说归说,他却没有拒绝的意思。   目光落在江冶受伤最重的小臂,用来止血的布条已经变得斑驳淋漓,言临一点点剪开与伤口缠绕在一起的布条,完整暴露出触目惊心的创面,虽然止住了一部分血,但由于伤口创面很深,外翻的皮肉依然在不停渗血。   言临面色从容,垃圾桶放在下方,直接将一整瓶碘伏倒了上去,再搭配无菌棉球清洗伤口。   虽说江冶不怕疼,可这突如其来的一下也让他有些不适,懒声开口:“轻点行不行?”   言临动作未停,从善如流说:“你怎么不让伤了你的那个人下手轻一点?”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江冶好整以暇望向纪敛则,叹息道:“阿则,听见了吗?你下手真够狠的,连医生都看不下去了。”   言临意外地看了眼纪敛则,笑道:“咱们这位监察长,果然一如既往的铁面无私。”   没将两人的调侃当回事,纪敛则面不改色,走到厨房洗干净手,挑了几片储存的薄荷叶,丢入刚刚沸腾的开水中。   接了两杯薄荷茶出去,一杯放在言临触手可及的位置,另一杯自己慢慢啜饮。   江冶问:“怎么就我没有?”   没人搭理他,言临摘掉沾满碘伏和血污的塑胶手套,喝了口薄荷茶润嗓,又重新换上一副干净手套,然后将掌心覆在了江冶的小臂上。   随即,一股清幽淡雅的昙花香,缓缓从言临的腺体逸散而出,江冶的小臂包括身上其他的伤口,正以不慢的速度奇迹般开始愈合。   第一次见面,江冶就猜到了言临的S级能力,此刻亲眼所见,还是觉得很有意思。   虽然他不喜欢对方信息素的味道,但外伤治愈的S级能力,却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藏,关键时刻能起到很大作用。   不消片刻,江冶的浅表性外伤便恢复得差不多了,言临又拿出探照灯,开始检查他后颈的腺体。   “腺体红肿、皮下出血,有炎症感染症状,问题不大,用些消炎药就能好。”   言临一边说着,一边按压摸索腺体附近的部位,直至翻开江冶耳廓,他的手顿了顿。   纪敛则端着薄荷茶,表情看似在出神,实则留意着江冶一举一动,因此当言临翻开江冶耳廓的时候,他第一眼就看见了耳廓背面的东西。   那是一串金色数字编码,位置十分隐秘,若不是这次的检查,恐怕一辈子也很难被人发现。由于采用了纤细秀气的斜体,而且字号很小,纪敛则花了片刻功夫才认出编码的具体内容——S010112Y。   言临用指腹摩挲了一下耳廓,发现这串金色编码有点像纹身刺青一类的东西,刻进了皮肤深层,不能轻易擦洗掉。   他没有探究别人隐私的爱好,发现这东西对身体没影响后,也就不去管了。   然而编码上的数字,却像尖刀一样倏地刺进了纪敛则心里。   S010112Y……0112……脑子里的思绪不受控制,陡然间将他带回了八年前,带到了那一年的1月12日。   纪敛则清楚记得,那一天奉都市下了大雪。   雪虐风饕天寒地冻,那天是联盟最年轻、前途最不可估量的上将江冶,被正式宣告死亡的日子。 第14章 保我   纪敛则走神了好一会儿,直到江冶全部检查完了,才回过神来。   那串编码印上去有多久了不知道,但无疑是禁区监狱里那群人的手笔,只不过被印了编码的本尊似乎对此事毫不知情,言临翻看他耳朵时也没什么特别反应。   进行了初步治疗,言临说:“浅表性外伤基本恢复了,但伤得比较重的地方还需要养一阵子,这段时间我会过来几次,最多一周就能完全康复。”   纪敛则面色稍稍回暖,语气多了几分实感:“谢谢。”   “我们之间就不用说这个谢字了,倒是你自己,多注意点身体吧,别等将来不可收拾的时候再后悔。”   言临说得随意轻巧,江冶却听出了隐含的严峻之意,目光耐人寻味:“阿则身体不好吗?”   纪敛则不置可否,只是淡淡说:“现在接受医生治疗的人不是我,先管好你自己的伤。”   江冶一笑,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段有些悠长空灵的铃声响起。   纪敛则和江冶都是耳聪目明的人,立刻安静下来,一齐将目光放去了言临的上衣口袋。   来电话时,言临正好在给江冶注射消炎药,腾不出多余的手接电话,也没让纪敛则帮忙,直接唤醒语音助手接通。   手机自动开了免提,一个温柔的声音带着些许电流模糊感,从口袋里传出——   “在哪里?听基地医院的人说你已经下班走了,正好我也刚刚下班,现在过来接你。”   纪敛则的辨声能力尤为敏锐,只要听过的声音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忘,轻松辨认出电话那头的人正是言临的未婚夫,韩敬昇。   韩敬昇和言临的关系在联盟不是秘密,大家都知道他俩是名正言顺的一对儿。   韩家背景强硬,韩父是如今共和政府的司法局局长,和公检法几个部门关系都非常紧密,韩敬昇自己也是当下炙手可热的一级律师。   在共和政府和联盟对立的局势中,韩家始终保持中立态度,谁也不得罪,而两方势力也不敢轻易得罪韩家,反倒是尽可能在拉拢。   正是因为韩家足够强大的背景,所以才能让言临一个S级omega,在联盟拥有一席之地,而不是成为任人宰割打压的对象。   言临和韩敬昇这对未婚情侣,自然是大家眼中天造地设的一对壁人,也有不少omega暗地里羡慕甚至嫉妒言临,说他一个本该人人喊打的S,没想到命这么好,竟然能被韩家那位帅气多金又优秀的公子哥看上,从此平步青云飞黄腾达了。   只不过人人艳羡的言医生,似乎对自己众星拱月的未婚夫有点冷淡,并不如外界传言的那般亲昵甜蜜,甚至还不及和纪敛则说话时的随意感。   “我在外面有点事,很快就回去了,不用麻烦你多跑一趟。”   仿佛并不介意言临疏离的态度,韩敬昇依旧温言细语,只是那份温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强硬。   “年年,”他喊着言临的小名,低声说,“我今天很累了,别让我生气好吗?地址告诉我,我来接你。”   言临的脸上多了一抹很淡的无奈和厌倦,又迅速恢复平常,没说自己在香榭公馆,只是随便报了个附近的位置。   电话挂断,消炎药也注射完毕。   江冶看热闹不嫌事大,揶揄的嗓音响起:“言医生,你未婚夫不是个好人啊,趁早甩了他换一个人。”   言临收拾着医疗废弃物,还有心情回应调侃:“甩了他,你去帮我找这种金龟婿吗?”   江冶不了解言临和韩敬昇,也不在意其他人如何,说起话来无所顾忌:“以言医生的条件,还愁找不到好的alpha?”   言临没有接茬,似乎不想把话题一直放在自己未婚夫身上。   纪敛则看出他不愿意让韩敬昇清楚自己的行踪,正好他也不希望太多人掺和进来,想到刚才言临报的地址是附近一家点心铺,碰巧前几天雇人送食材上门的时候顺带捎了一盒,还没拆封的。   纪敛则走进厨房,将那盒糕点拿出来给了言临。   尽管纪敛则没有明说,言临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去一趟点心铺却两手空空说不过去,有一盒糕点能让说辞更具可信度。   接了对方的好意,言临把药箱留下,约好后面几天上门的时间,随后告辞离开。   -   言临一走,江冶立刻不消停地跑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薄荷茶。   喝点薄荷茶对伤口不会有太大影响,纪敛则懒得去管他,坐在沙发上,兀自在脑中回忆起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点一点整理线索。   只是还没开始整理,江冶端着薄荷茶又走了回来,一脸感兴趣问:“你和言临怎么认识的?”   尽管没什么好隐瞒的,但纪敛则同样觉得没什么好细说的,简明扼要道:“以前救过他,帮了点小忙。”   原以为江冶会继续深挖下去,谁知他话音一转:“那你今天也算救了我,帮了我的忙,我是不是应该报答你?”   纪敛则掀起眼皮,无声看着对方,知道江冶肚子里没安什么好心,干脆静待下文。   果不其然,他侧坐在沙发一边,用刚刚恢复的左手搂住纪敛则肩膀,亲密地靠过来,吐息之间缭绕着薄荷香气。   “我今天弄伤了那么多人,给你找了大麻烦,你还要继续保我吗?监管者,你对我这么真心实意,我该怎么报答你才行?”   眼角余光里,是江冶唇边那一抹玩味的笑,以及明知故问的恶劣调侃。   纪敛则淡漠的表情始终如一,没被对方轻浮的动作和语气激怒,声音听上去有种冷冷的平静感:“江冶,你不想杀那些人,但你控制不住自己,所以你只能求着我保你,好让你有机会摘掉颈环,脱离联盟的监管。”   一针见血的话语,让江冶的神色顿了顿,接着又听纪敛则道:“我可以保你,前提是你安分听话。”   “错了,不是你可以保我,是你必须保我。”江冶纠正这句话,表情怜惜地轻拍了拍他肩膀,“你也很身不由己吧?让我猜猜,联盟要你做我的监管者,其实是揣着其他目的,比如……灭了野罗兰?所以在那之前,你好像也没法把我交出去。”   纪敛则并未否认,这件事对方迟早会知道,而且凭江冶的智商能猜到也不奇怪。   “既然你有这个觉悟,也暂时脱离不了联盟控制,”纪敛则从容应对,“所以现在能说了吗?你和那个异形S的关系。”   “少拿那个废物和我相提并论,我倒是想杀了他,只可惜身上有这玩意儿。”江冶有点烦躁,抓了抓自己脖子上那条乌线,“要怪就怪你们自己,你们对付不了他,还要自以为是地限制我。”   纪敛则问:“你和他怎么联系上的?”   “联系?”江冶神色略带滑稽,仿佛在嘲笑这个愚蠢的问题,“我根本不认识他,他从出狱那天就盯上我了,一直在试图挑衅刺激我,还不自量力地想劝我加入他们。”   纪敛则回想起江冶出狱那天,半路上突然杀出来的乌鸦,对这份说辞相信了几分。   毕竟目前情况看起来和对方说得大差不差,就算江冶真想在当中做点什么手脚,也受制于出狱时间太短,无法成功施展。   至于江冶说自己不认识异形S这点,纪敛则依然持保留态度。   以那人对江冶的了解程度,不说他们关系有多熟,多半曾经也是有过接触的,亦或是换个说法,江冶很可能以前和异形S或者他背后的人有过接触。   只不过考虑到记忆受损的缘故,站在江冶的角度,大概会真的以为自己不认识那人。   好似看出了纪敛则在想什么,江冶漫不经心说:“你要是有怀疑,不如去查查他背后的人,让我想想叫什么来着……野罗兰组织?说不定我还真认识野罗兰头领,可惜现在的我还记不记得别人,就由不得我了。”   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真真假假的模样,令人捉摸不透他的真实想法   只是纪敛则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只要江冶还在他眼皮子底下,那就一切都好办。   因此仍然按照原来的计划,让特稽组继续调查拍卖会和野罗兰之间的联系,江冶则寸步不离待在公寓里养伤。   而特稽组也不负期望,在奉都市被搅得一团乱的时候,并未落下两起异形案的调查进度,几天后,钟澜星带来了确切消息。   先前提到的一个月后那场秘密拍卖会,经调查得知,是由金港市一个叫邱绍龙的赌场老板主办的。   邱绍龙年轻时靠赌术发家,后来一跃成为了圈内龙头,操控着金港市整个博彩行业,现如今市内九成以上的赌场都是他名下的。   所以在拍卖会举行前,还会有为期两日的赌宴,第三天才正式开始拍卖会,届时会邀请各个圈子的人士参加,其中不乏有钱有势的权贵。   万同琨和范凯两个在受邀之列的成员,同样也是拍卖会投资商之一。   大概因为中途产生了利益纠纷,不久前万同琨暗中联系过金港市警方,说是有关于拍卖会的重要事情,要向警方举报,结果第二天他突然收到出差通知,马不停蹄来到了奉都,然后在凌晨三点被白瓒所杀。   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纪敛则问道:“白瓒?”   钟澜星回答:“我们查到了那个异形S的身份,名字叫做白瓒,男性A级alpha,今年22岁,出生于京西市。只不过他的生活经历和工作履历十分不起眼,后续也查不到什么重要线索,估计早就被人伪造过。所以我猜测,白瓒不仅是野罗兰成员之一,而且很可能是野罗兰的核心人物。”   “A级alpha,”纪敛则捕捉到关键信息,“白瓒以前不是S?”   “没错,我们调取了白瓒曾经在分化科的就医记录,他在20岁之前都只是A级,20岁那年忽然人间蒸发不知去向,和家人朋友也都失去了联系。”钟澜星说,“因此我们合理怀疑,野罗兰拥有某种药物或医学技术手段,能够人为改造出异形S。老大,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他们能造出第一个异形S,那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无数个……”   伴随着钟澜星的话语,纪敛则逐渐陷入了沉思,心中理出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暂且不管野罗兰人为改造异形S的事情,综合目前已知的线索分析,金港市那场充满猫腻的拍卖会,十有八九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而万同琨和范凯因为利益纠纷,想要向警方揭发他们,只可惜计划败露,最终被残忍杀害。   赌场老板邱绍龙那边,恰好和野罗兰沆瀣一气同流合污,甚至这场拍卖会很可能和野罗兰有直接利益关系,因此他们安排白瓒前来杀人灭口。   但据说金港市警方那边准备先按兵不动,届时再安排卧底混进拍卖会,等查清楚后再里应外合来个一网打尽。   只是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中,野罗兰对江冶打的又是什么注意?   纪敛则轻轻眯了眯眼,他们究竟是从何处得知,江冶不但没死,并且会在某一天活着从禁区监狱里走出来?   作者有话说:   对副cp言临言医生感兴趣的朋友,欢迎点击作者专栏《孤岛沉沦》,正牌攻不是未婚夫韩敬昇,而是另有其人哦,哈哈哈哈想不到吧!   评论区放了文案和直通车,可以去瞅瞅~ 第15章 父子相争   近日以来,奉都市流金大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继抛凌晨尸案后,又接连出现了一起施工楼绑架案,尽管监察部和警方及时封锁了消息,但毕竟在场有不少目击者,仍旧传出了不少风言风语。   其中就有关于“siren卷土重来、再次危害人类并企图引起国家社会动荡”等流言。   事情不断发酵,传言愈演愈烈,普通公民们人人自危,担心反人类的S哪天就杀到了自己头上,到最后甚至传出了S要推翻政府统治、建立一个新国度之类的夸张谣言。   这下不仅是联盟,就连共和政府都关注到了最近频繁发生的几起凶案。   迫于舆论和上级压力,纪敛则只好以监察长的身份,召开了一场内部记者会。   在记者提问关于S的传言是否属实的时候,他公开放出了白瓒的通缉令和部分案件证据,将几起案件的性质,统一归类于犯罪团伙野罗兰组织的第二次作乱,紧接着又提出了一个新的分化者等级属性定义——异形S级分化者。   异形S与正常S不同,他们是异形的变体,是野罗兰利用某种药物或医学手段,将高等级分化者人为改造而成。   异形S拥有异形的快速自愈和S的双重能力,暴戾凶残嗜杀成性,统一听从野罗兰组织的命令,执行犯罪任务。   纪敛则代表联盟和监察部向大众表态,绝不会姑息此等重大恶劣的团体犯罪行为。请九州公民务必相信联盟,定会不顾一切追查凶手,全力清剿野罗兰的暗黑势力,给死者和死者家属及社会大众一个合理交代。   这场记者会一开,舆论顿时转变了风向。   社会公民们把对S的深恶痛绝,一股脑转移到了野罗兰身上。   尽管还有少部分人对官方的说法持怀疑态度,认为联盟和S暗中勾结,真正目的是与共和政府作对,但这些偏激的言论落在大环境里,并不能掀起任何风浪。   如此一来,江冶的存在被巧妙地掩盖过去。   除了当时在场的特警和人质们,没几个人知道绑架案现场还有第二个“凶手”,而幸存者们也都为了自身安全,与联盟签署了保密协议。   只不过作为少数知情者之一的宁昊,在记者会召开过后,对于纪敛则公然包庇江冶的行径大发雷霆,当即写了一封举报信和协助破案申请书,直接略过公安部门,越级提交给了共和政府。   然而他没料到的是,这封举报信尚未送到总统手里,便被人中途截住,最后出现在了周秋霖的办公桌上。   紧接着第二日,怀着为兄弟们打抱不平决心的特警队长宁昊,等来了自己为期三个月的休假通知单。   当纪敛则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给家里的薄荷树浇水,扫了眼钟澜星发来的消息,面无波澜扔去了一边。   自从江冶住进公馆,家里储存的薄荷叶正以飞快的速度减少,纪大监察长只好亲自动手,再重新栽种一些。   纪敛则站在阳台上,目光落向长出新芽的薄荷树,四月初的微风吹拂而至,带着沁人心脾的花香与凉意,拂动鲜绿的嫩芽。   本该是一副惬意悠闲的画面,却生生被一道尖叫声给破坏了。   “啊!!!你们……你们在干什么?!贱人!你这个贱人!你敢勾引我老公,我杀了你!”   纪敛则:“……”   江冶每天雷打不动地观看某部热播狗血肥皂剧,还非要将声音放得特别大,就算纪敛则没这种兴趣爱好,也已经在日复一日的精神污染下,对这部剧的内容耳熟能详了。   里面的主人公每天的日常就是抓小三、打小四、斗婆婆、治老公。   互打耳光如同家常便饭,撕扯头发更是手到擒来,再顺便揭开一些上辈人的狗血往事,如此循环往复地播了一百八十多集,甚至还有继续播下去的趋势。   纪敛则很想知道江冶以前受过什么打击,才能追这种剧追得如此津津有味,仿佛恨不得自己化身为那位主人公,去替她抓小三打老公。   又是连续几道耳光伴随着尖叫声,像鬼一样对纪敛则的耳朵穷追不舍,以及对精神进行持续刺激和攻击。   纪敛则额头青筋直跳,缓慢呼吸了两秒,放下浇水壶,转身撩开窗帘走进客厅,啪地把电视机插线拔了。   耳边立刻清净起来,纪敛则说:“回房间,没到吃饭时间别出来。”   江冶正在兴头上,被打断后十分不满:“你干嘛?”   纪敛则面无表情:“知不知道你很吵?”   江冶抱胸靠在沙发里,直勾勾盯着他好半晌,眯了眯眼说:“连续几天了,这里的电器不准乱用、薄荷不准多摘、不能出门不让随意走动,现在连电视都不能看了……你这不是监管我,是在虐待我。”   江冶说得没错,纪敛则最近突然制定了许多条规则,确实有点惩罚的意思。   毕竟因为他的轻举妄动,惹出来的风波到现在还没结束,如此也算是小惩大诫。   而另一方面,限制江冶出门也是为了他的安全,哪怕奉都市里野罗兰的势力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共和政府那边却依旧虎视眈眈,那帮成了精的老狐狸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不过纪敛则没打算向对方解释这些,顺手拿走了茶几上的遥控器,一副“我就是虐待你了怎么样”的态度。   “监管者看我这么不顺眼,干脆把我交出去——”江冶说到一半,看见纪敛则真打算把遥控器锁起来,顿时拉下了脸,“等等……喂!”   喊话不管用,江冶起身大步走过去,拦住纪敛则去路,在对方看过来的瞬间,突然切换成了乖巧微笑的表情。   “阿则,别生气啊,我跟你开玩笑呢。”他拽了拽他的衣袖,“我们谈谈吧,做个交易,你的一日三餐我来负责,想吃什么我做什么,以此交换这间房子里所有物品的自由使用权,怎么样?”   虽然可以趁着对方不在偷偷使用电视机,但一来江冶不屑于干这种事,二来有个比较头疼的问题——他打不过纪敛则。   手上的伤还没完全恢复,江冶暂时没有主动找揍的自虐爱好。   看见对方能屈能伸的模样,纪敛则对于此人的变脸速度再一次刷新了认知,本应该直接拒绝所谓的交易,可对方有一句话让他产生了兴趣。   一日三餐我来负责……不得不承认,江冶很会利用自己的优势,他的厨艺确实能作为一个还算拿得出手的筹码。   刚住进来那几日,江冶对厨具的使用尚且有些生疏,然而没过两天,他迅速拾起了入狱前的本领,不论亚洲还是欧洲菜肴,统统都能手到擒来。   就连纪敛则这种食物并不挑剔的人,吃了几顿江冶做的饭菜,再去吃外面的东西也觉得少了两分滋味。   小惩大诫,效果达到了就行,监察长一向不爱跟自己的喜好作对。   在规定了他的书房和卧房江冶不能随意出入,以及电视音量不能超过正常分贝后,欣然同意了对方的要求。   纪敛则说:“要买菜或者其他东西,我会让人送上门,这段时间你不能外出。”   江冶心里也清楚,最近去外面乱跑对自己没什么好处,于是痛快答应下来,然后问:“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纪敛则却说:“你随便做,中午我不回来。”   江冶没有多问,心里记挂着精彩的电视剧,遥控器一回到手里,马不停蹄走过去开电视机了。   纪敛则视线随对方身影移动,在江冶看不到的角度,神情恍惚了几秒,又迅速恢复平常,回房间换了一套衣服,离开了香榭公馆。   -   上次司机被白瓒杀害后,周秋霖提出要为他再重新配一名,但被纪敛则以即将离开奉都市为由拒绝了。   他自己开着车,一路畅通无阻到达了郊区,将轿车停在了一栋平矮的小别院附近。   纪敛则幼年丧母,没有兄弟姐妹,父亲纪璋独自一人将他抚养长大。   几年前纪敛则进入联盟监察部后,纪璋辞去了财政部长之位,一个人搬到偏远的郊区,每天种种菜养养花,远离喧闹的城市中心,过上了清净悠闲的养老生活。   纪敛则推开别院外的栅栏,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正弯腰摘菜的纪璋。   男人慢慢上了年纪,两鬓灰白,身形微微佝偻,尽管气质依旧从容儒雅,却不复从前那样高大威仪。   郊区别院虽然清净,但只住着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多少沾染了几分孤独与寂寞。   纪璋摘了一篮子蔬菜,扶着腰慢慢立起来,不经意一瞥,发现了门口的纪敛则,当即整个人顿住了。   半晌,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框,确定不是自己眼花后,才露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   纪璋拎着那一篮子菜,快步走到纪敛则面前,一时间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算算时间,纪敛则已经有好多年没回家了,除了偶尔听到的消息,纪璋这些年甚至没有见过儿子几面,经年累月下来,他们父子之间的感情也变得越来越淡薄。   尽管知道这一切是因为什么,纪璋却无能为力,也没有办法做出改变。唯一能修复父子感情的机会,早在许多年前,就被他亲手葬送了。   但兴许是老天可怜,现在终于又让他等到了转机,无论这次纪敛则是为了什么回来,总归是一个新的开始。   手足无措半天,纪璋擦了擦手里的泥土,想去碰纪敛则又不敢,有些语无伦次开口。   “小、小则……你回来了?什么时候来的,吃饭了吗?对,你吃过午饭了吗?没有的话留下来一起吃吧。”   纪敛则目光在纪璋脸上徘徊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移开视线,接过了对方手里的菜篮,淡淡道:“进去吧。”   纪璋怔然片刻,忙不迭道:“好、好,进屋去,我给你做饭。”   一进门,纪璋倒了杯水给纪敛则,又高兴又激动地去了厨房,迅速开始洗菜切菜。   三菜一汤很快出锅,都是纪敛则以前爱吃的,若不是担心儿子饿了,纪璋原本还想多做几个菜。   饭桌上,纪敛则保持着自己沉默寡言的风格。   倒是先前有些拘束的纪璋,此时却在不停地给他夹菜盛汤,絮絮叨叨询问他的近况,叮嘱说不要太累了,工作再忙也得多注意身体。   直到第三次夹菜,纪敛则阻止了纪璋的动作,终于出声:“你找个时间收拾一下,过阵子我会让人送你出国,以后国内安全了再回来。”   纪璋动作顿住,脸上表情也停滞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筷子放下。   纪敛则说话的内容很平常,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听起来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即便纪璋如今不问世事,当年也是从凶险的官场里功成身退下来的,就算纪敛则不说,他多少也能猜到一些目前共和国的局势。   隐隐叹了口气,纪璋说:“原来你突然回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个。你要我离开没问题,你也必须跟我一起走,辞职吧小则,咱们父子俩一起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以后去国外平平安安过日子。”   纪敛则抽出纸巾按了按嘴角,平静到了有些冷漠的程度。   “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你也没资格替我做决定。”   气氛沉默半晌,纪璋忽然捂住了自己的脸,痛苦的声音中满含悔恨。   “……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啊小则!当年我不该把你送进联盟,不该让你掺和进那些是是非非当中,都是我一个人的错!算我求你,我求你了行不行?你不要再以身涉险了,别把自己葬送在那个吃人的魔窟里,不值得啊!我们一起离开,一起走行不行?”   对于父亲的示弱和乞求,纪敛则全程无动于衷,犹如陌生人一般冷眼旁观。   “你只有两个选择,一是自己主动离开,二是我让人强行把你送走。”   纪璋猛地抬起头,泪水在浑浊的眼眶里打转,同样放起了狠话:“不可能!我绝不答应!如果你不肯离开,我也一定不会走,如果你打算强行把我送出去,那我劝你趁早放弃这个念头,否则闹出大动静来,不怕周秋霖不发现!”   语毕,气氛陡然间变得紧张起来,温馨和谐的假象荡然无存。   纪敛则眼神一沉,周身冷气直飚:“你就这么想找死?”   没有在意儿子大逆不道的态度,纪璋态度坚决:“现在明里暗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和纪家,你不会不清楚,一旦我走了,你还能有活路吗?我知道,你早就不要命了,我年纪大了劝不住你,左不过我这个当爹的陪你一起死,也好抵了我当年犯下的错事,可你要我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去送命,那绝不可能!”   纪敛则冷冷凝视纪璋,看见对方眼里视死如归的决心,彻底沉了脸。 第16章 蛰伏数年   性格同样固执的父子俩谁也劝不了谁,来之不易的见面以争吵作为结束,谈话不了了之,纪敛则带着一张冷脸离开了别院。   生气归生气,进入联盟这些年来,纪敛则却很少因为愤怒失去理智,不一会儿便沉下心来思考。   尽管周秋霖多次拿纪家和纪璋威胁他,可始终没有轻易出手,必然是有所忌惮,如今纪璋不愿意走,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危险,等到忙完手头上的事,再想个办法暗中把他送走也不迟。   思考好对策,纪敛则又想到这段时间特稽组的手忙脚乱,打算回监察部看看,谁知半路忽然接到了一通电话。   电话里的人讲话有些文绉绉,带着几分虔诚:“纪先生,您有段日子没来上香了,最近明镜道长云游归来,想邀您一同讲经,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这番犹如诈骗的话术,纪敛则听得面不改色,等到对方说完,他不轻不重嗯了一声,掐断通话,掉转方向盘朝着与刚才相反的道路驶去。   一小时后,轿车停在了一座巍峨的大山山脚。   纪敛则下车徒步往深山里走去,之前来了不少次,对这里的路线滚瓜烂熟,他没走大道,找了条小路横穿半山腰,到达了一座名为灵泉观的道观前。   随着时代发展,如今信奉宗教和求神拜佛的人越来越少,灵泉观又处于深山之中,规模不大陈旧简朴,观里的道士更是屈指可数,因此门庭冷落人烟稀少,没什么香客来拜访,甚至很少有人知道这山里还有一座道观。   灵泉观门口有一个做道士打扮的小男孩,拿着长长的扫帚在扫地,看见纪敛则后,脸上露出一抹亲近的微笑,放下扫帚走过来作揖,脆生生道——   “无念见过纪居士,居士好,请跟我来,明镜师父在里面等您了。”   纪敛则并不算这里的香客,没有回以道教礼仪,只是点了点头,跟着无念小道士进了灵泉观。   两人穿过前堂和几座大殿,走上长长的石阶一直到了后山的八角凉亭外,无念才停住脚步,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纪敛则抬眼望去,透着古朴之气的八角亭里,有一站一坐两个男人。   坐着的那位身形单薄,穿了一件浅青色的长褂杉,气质出尘面若冠玉,嘴角含着淡淡的温雅笑容,比起纪敛则记忆深处里那个人,少了几分世俗的谋算与锋芒,多了一份遗世独立的清隽感。   只是他座下的那架白色轮椅,让这份出尘脱俗有些变味,身体抱恙的缘故,青年脸上缺了三分血色,单薄的身形看起来有些羸弱。   而站在他身后的那个男人,出色的相貌同样是俊朗雅致那一款的,气质犹如湖水一样幽静而深邃。在纪敛则的印象中,对方寡言少语,永远像一道影子伴随在坐轮椅的男人身边,与其同进同出,沉默而一丝不苟地执行所有命令。   “敛则,过来坐。”轮椅上的男人温声开口。   纪敛则迈进凉亭,坐在了对面的位置,喊道:“孟先生。”   “说了多少次,叫我名字就好,你我之间不用这样生分。”孟津淮示意石桌上的围棋,微微一笑,“好些日子没见了,陪我对弈一局吧。”   纪敛则没有拒绝,先一步执起黑棋,放在了铺好的棋盘上。   对面唇边含笑、温文尔雅的男人,正是九州共和国上一任总统孟津淮。   由于当初继任时太过年轻不能服众,又是一位S级alpha,所以在任期间遭受了许多非议和掣肘。   同时他也是江冶曾经在联盟里的暗中助力,当年深藏不露运筹帷幄,成功扶持了江冶上位与周秋霖分庭抗礼。   只是当后面江冶把共和国搅得一团糟时,孟津淮也被人暗害断了双腿,并且腺体受伤导致失去了S级能力,从此被迫退位远离政权中心。   可即便如此,多年来他仍旧被周秋霖暗中派人追杀过无数次,死里逃生颠沛流离,为了活命,才不得不躲在这深山老林里苟且度日。   而常伴他身侧始终不离不弃的男人,亦是当年共和政府里手腕狠辣的总统首席特助,秘书长云殷。   可惜一朝成王败寇,两人当年再如何叱咤风云,现在也只能隐姓埋名避世不出。   而遭受过重创的孟津淮,防备心也变得极重,尽管纪敛则和他见了不少次面,但每回地点都是在这座道观里,恐怕除了云殷和他本人,谁也不清楚他们如今住在山中哪个犄角旮旯的位置。   无言中,两人各执一棋,很快下满了半张棋盘。   孟津淮徐声开口:“江冶现在出狱了,你有什么打算?”   纪敛则并没有告诉对方江冶还活着的事,孟津淮却对外界发生了什么知道得一清二楚,可见他虽然常年待在这深山老林里,但外面依旧遍布耳目,估计对当下联盟和共和政府的局势也是了若指掌的。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孟津淮置之死地而后生,背后苦心耕耘了数年,暗中有隐藏的势力也不奇怪。   纪敛则从善如流说:“没有打算,按照原来的计划进行下去就行。”   孟津淮摇摇头:“现在周秋霖对你的控制和监视,只怕越来越严密了吧?敛则,有些事情你不必瞒我,你蛰伏数年好不容易等来了机会,怎么会轻易放过。你是不是准备利用野罗兰这个节点,趁机把江冶送走?”   纪敛则不置可否,目光落在眼前的围棋对决上,沉默之余却间接给出了答案。   棋盘上的黑子杀气极重,对白子步步紧逼,孟津淮下一步棋始终没走出去,安静注视了纪敛则很久,忽然叹了口气,带着三分妥协的意味。   “必要的时候,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毕竟……也算是我对不住江冶,当年不该让他蹚这趟浑水,以至于毁了他一辈子。”   纪敛则没出声,神色淡淡眼皮半垂,遮住了眸底不甚明晰的情绪。   一阵幽凉清风吹过,本是令人舒服的微风,孟津淮却掩唇咳嗽了起来,云殷上前两步,细致地为孟津淮披上了外套。   一道轻巧的脚步声响起,去而复返的小道士无念走进凉亭,轻声对云殷说:“云居士,有人找你。”   话音未落,一个身量高大、气质玩世不恭的年轻男人,出现在了最高一层台阶上。   他跟着无念走进凉亭,递了一盒的进口巧克力给他,笑眯眯摸了摸他脑袋:“小道长,谢谢你给我带路啊,这是给你的报酬。”   云殷淡然的目光扫了无念一眼,无念心虚地吐了吐舌头,抱着巧克力跑开了。   孟津淮调侃说:“无念这孩子,还真是取错了名字,一盒巧克力就能收买了。”   无视凉亭里其他人的存在,男人径直去到云殷面前,低声嘘寒问暖:“山里温度低,怎么穿得这么少?虽然已经开春了,但也要小心倒春寒,别感冒了。”   当面前的男人出现那一刻,云殷向来冷静的面容隐隐冒出一丝裂痕,极力忍耐的表情有点无奈,又有些烦躁。   但凡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两人之间谁是唯恐避之不及的那个,谁又是死缠烂打的角色。   被无视孟津淮也不介意,好脾气问道:“世暄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最近外面是非多,千机局应该也很忙吧?”   见云殷不搭理自己,简世暄总算抽了点注意力出来,满不在乎说:“我管理有方,所以每天都很有空,只可惜云殷不肯见我,我还得贿赂这观里的小道士才能找到你们。话说孟津淮,云殷现在年纪也老大不小了,你什么时候才肯放人?就算我不急着谈恋爱结婚,但我家里急啊,老头老太太催了好几次了,只盼着我什么时候把人领回去……”   眼见着简世暄满嘴胡扯,越说越不像话了,云殷额头青筋猛跳,实在维持不了多年的好修养,一把短匕首从袖子里抖落,拔出刀刃抵住简世暄脖子,威胁他闭嘴,要不然立刻在他身上戳个洞把人丢下山去。   孟津淮笑了笑,双手一摊仿佛在说——你看,这可不是我不愿意放人,是你的诚意还没打动云殷。   简世暄一向脸皮极厚能屈能伸,发现云殷真的动怒了,连忙低声下气地赔罪,直说要是云殷不高兴,随便在他身上戳几个洞都可以,但是不能赶他走,因为他才刚刚见到他,是怎么也舍不得走的。   那副讨好卖乖的模样,就连孟津淮这个云殷的好友兼上司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大概说出去谁也不会相信,传闻中无所不能的情报组织千机局老大,私底下居然会是一个死皮赖脸的痴汉,实在是有些不堪入目。   这边吵吵闹闹,另一边纪敛则好似完全没注意到身边发生了什么,专心致志盯着自己跟前的棋盘研究。   朴素简单的木质棋盘上,黑子看似杀气腾腾攻无不克,却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白子的包围中,彻底堵死了自己的退路。   片刻,他微微皱了皱眉,感叹自己果然还是不擅长这种东西。   将手里的围棋丢入棋盒,纪敛则坦然道:“我输了,今天还有事,以后有机会再切磋。”   孟津淮也放下了手中的棋子,语调微沉,带着些许郑重说:“敛则,此去一切小心,无论如何,什么都没有自己的性命重要。”   纪敛则颔首,无声应了对方的叮嘱。   随后起身走到就差撒泼打滚了的简世暄身边,一只手压住他肩膀,说:“做个交易。”   仿佛终于发现亭子里还有个大活人,简世暄转过头,露出一抹标志性假笑:“哟,这不是纪监察长吗?别来无恙啊。做交易?没兴趣,没看见我正忙着?”   说完,简世暄想甩开压在肩膀上的手,却发现此人力气大得出奇,无论怎么甩怎么推竟然都纹丝不动。   简世暄气急败坏:“纪敛则,你特么土匪窝长大的啊!只会用蛮力是不是?撒手!”   “人我先带走了,不打扰二位清净。”   朝孟津淮和云殷点头示意,纪敛则不顾简世暄反抗,强行把吱哇乱叫的某人拎出了灵泉观。 第17章 我只要你   下山后,纪敛则在山脚附近找了家安静的小茶馆,把简世暄带了进去。   离开云殷视线里的简世暄,也终于恢复了正常,一副老奸巨猾、精于算计的模样,总算有了点千机局老大的气质,与刚才那个白痴判若两人。   “把我拉下山,不是你临时起意,是早就有备而来的吧?就算今天没碰上,后面你也得主动找上门。”两人面对面落座,简世暄给自己倒了杯茶,开门见山道,“说吧,又想做什么交易?我还没忘记你前面坑了我两次,想继续合作的话,你得有连本带利还回来的觉悟。”   “恭喜,你还没蠢到追人把脑子追丢了。”   纪敛则淡淡回敬了一句,毕竟对方刚才的蠢样实在让人有点怀疑智商,他没兴趣跟一个满脑子想着恋爱的白痴合作。   听见如此刻薄的讥讽,简世暄毫不在意,一脸乐在其中的样子。   “纪敛则,你和尚做多了是不是连情字都忘记怎么写了?没人看得上你,你也犯不着来嫉妒我啊,其实你这张脸长得还不错,只可惜成天面无表情跟谁欠了你钱似的,别人就算对你有什么想法,只怕也早就被你吓跑了。”   时间有限,纪敛则不打算浪费在这种无聊的话题上,单刀直入说:“二十天后,金港市赌场老板邱绍龙会秘密举行一场拍卖会,我要两张邀请函和伪造的身份,以及拍卖会上所有被邀请成员的身份信息,越详细越好。”   尽管拿到邀请函和调查身份信息这种事,动用监察部和金港市警方的力量,同样也可以做到。   但一来其中牵涉到了江冶,经历上次白瓒事件后,还是得越谨慎越好,暴露太多容易留下无穷后患,纪敛则不愿意冒这个险。   第二个原因,使用官方信息网去调查灰色地带的事情,容易打草惊蛇不说,查到的东西很可能也是真假参半。   好歹能参加这种拍卖会的人,大多非富即贵,拥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和权力,而这类人身上通常藏有不少秘密,想要加以遮掩也不算什么难事,即使到最后监察部的人能查个底朝天,可期间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人力物力,并不划算。   然而一向以搜集情报为生的千机局就不一样了。   虽说是民间私人组织,可千机局情报网的强大,就连许多国家情报局都比不上,他们的组织成员遍布世界各地,称得上无处不在。   不仅是搜索情报和建立信息脉络,就连伪造身份、乔装改扮、安插暗桩等这种类似于间谍的能力,组织里的人都是各有精通。   哪怕是共和政府和联盟里,纪敛则都不敢保证没有潜伏千机局的人。   共和国曾经倒是想过出手铲除千机局,无奈碍于他们背后的领头人,也就是简世暄本人的身份,实在过于神秘且强大。   完全抓不到千机局踪迹以至于无从下手,再考虑到千机局曾公开表示过,绝不会贩卖国家机密,事情这才不了了之。   最重要的是,身为千机局老大的简世暄,做生意一向看重诚信,只要筹码给到位,售卖的情报绝对真实且事无巨细,堪称世界上独一份。   而且千机局保密工作做得非常好,从未听说有过买家身份泄露的事情,所以除了价钱昂贵这个缺点以外,几乎是一劳永逸。   得知纪敛则的要求,简世暄一手支着额头,另一手把玩桌上的茶杯:“帮你办这些事,我能有什么好处?听清楚了,我要的是好处,而不是等价交易。”   纪敛则手腕微动,茶杯底敲在桌上,磕出一道轻响。   “除了买情报的价钱,拍卖会所得的三成利益,你可以一分不少的拿走。”   刚刚还一脸兴味索然的简世暄,听完这句话,立刻来了精神,连歪歪扭扭的上半身都坐直了,神情将信将疑。   “你不会是在诓着我好玩吧?”   纪敛则面色如故:“我没这么无聊,何况骗你也没好处。”   简世暄兴趣顿时更浓烈了,他自然对不久后的那场拍卖会有所耳闻,先不论背后藏着什么阴谋秘密,光算它获得的暴利就足以让人咋舌。   更别说一场拍卖会下来,能得到的东西可不仅仅是钱,还有大量不为人知的资源,即便只有三成利益也十分可观了。   “想不到啊,一向刚正不阿、铁面无私的纪监察长,也会暗地里和人进行利益勾结,给我三成,你自己能拿多少?总不会想要全部私吞吧。”简世暄看着对面的人似笑非笑,“能让你这么大动干戈,我还真有点好奇拍卖会里藏着什么了。”   不怪简世暄满含嘲弄的调侃,要知道按照正常情况,倘若拍卖会真有什么问题,非法所得的利益都是要充公的。   而纪敛则一掷千金,出手就是三成利益,只能说明他可以拿到的好处至少是三成的两倍以上。   不理会对方阴阳怪气的话语,纪敛则直言不讳:“筹码都在这了,做还是不做?”   “做!当然做了,这么大的生意摆在我面前,难道还能让它白白丢了?”简世暄说,“但我还有个条件,拍卖会上,你得帮我带一个人进去。”   纪敛则不语,慢条斯理喝了口手上的茶,感觉味道偏淡,尽管唇齿留香,却不如家里的薄荷茶让他喜欢。   茶杯放回茶座上,他才开口:“千机局手眼通天,想安排什么人进拍卖会,还需要借我的手?”   简世暄笑吟吟道:“说得也是,那就不麻烦监察长了。”   他原本就没奢望纪敛则真的会帮他,有此一问也是想试探对方的态度,只要纪敛则答应不干涉他,到时候想做什么自然方便得多。   双方痛快地达成共识,约定好交易时间,纪敛则拒绝了简世暄的晚餐邀请,开车离开了山脚。   -   回到香榭公馆时,天色已晚,外面几乎黑透了。   开门进屋,纪敛则发现家里也是黑漆漆的一片,手按上壁灯开关的瞬间,瞥见了沙发上熟睡的人影,鬼使神差下,他蜷了蜷指尖,没开灯收回了手。   阳台边的窗帘是拉开的,清透的月光夹杂着暖色路灯,浅浅洒落在静谧的客厅中,为一室昏暗增添了些许安然。   江冶躺在沙发上,看起来睡得很沉,左手虚虚搂着抱枕,右手垂在沙发边,修长的指尖几乎要触地。   他身穿宽松休闲的家居服,那是纪敛则亲自买的,挑了他认为最适合对方的白色。   不出所料,即便是最普通最常见的颜色款式,穿在江冶身上,也有一种别于他人的引目风采。   如同记忆中那样,江冶就应该穿着白色军服,站在阳光底下,受万人簇拥和敬仰。   但很遗憾,如今的江冶只能囿于这一方小小的黑暗,藏在他的羽翼之下,困在他身边服从于他。   纪敛则想,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做他金丝笼里的鸟雀,永远也飞不出去。   脚步踩在冰冷的瓷砖地面几乎没有声响,纪敛则走到沙发边,坐在茶几上,垂目看着离自己仅一步之遥的人。   江冶的睡颜很放松,似乎没有半分戒备心,天生优人一等的相貌,在模糊而暗沉的光影中,显得极具诱惑力。   菱唇凤眼这样标致漂亮的五官,生在男人脸上本该有些女气,可在他身上却只有器宇轩昂的风姿,时常眉眼含笑的模样和离经叛道的行为,反倒有种我行我素的放浪不羁。   当他闭上眼睛沉睡的时候,周身气质沉寂下来,又多了种平常不会有的温驯和亲近。   纪敛则目光垂落,凝视江冶那张过分出色的脸,听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淡声开口:“想装睡到什么时候?”   好一会儿过去,江冶悠悠睁开了双眼,清醒的眼神哪有半点睡意。   “阿则看得那么认真,我怎么忍心打扰?”江冶从沙发上坐起,迎上纪敛则专注的目光,“当然得尽职尽责,让你好好看个够啊。”   见对方眼底分明有讥笑,却非要装作一脸贴心周到的样子,纪敛则眯了眯眼:“那你起来干什么?”   “我也想继续躺着,这不是怕你等急了吗?”江冶拿起桌上水杯喝了一口,“你以前回来都懒得搭理我,今天怎么这么有闲心了?”   纪敛则继续看了江冶一会儿,忽然说:“我可以满足你离开这里的心愿。”   江冶弯了弯唇,反应平静:“我不相信天上会有掉馅饼的好事,说说你的条件。”   纪敛则嘴角极浅的弯了一下,和聪明人谈话就是有这个好处,不需要多费口舌就能明白彼此的想法。   既然江冶已经开门见山,他也没什么好兜圈子的,和对方共享了一下最近的线索,然后说:“二十天后,和我一起去金港市参加拍卖会,想办法三个月内摧毁野罗兰组织,捉拿白瓒。”   江冶说:“如果我做不到呢?”   “事实上,就算你做到了,在那之后你也会被秘密处死。”纪敛则口吻平淡而冷静,“但在我这里,只要你服从命令,三个月后我会让你脱离联盟监管,活着离开九州共和国。”   江冶轻轻“哇”了一声,做出感动的表情:“阿则对我这么好,我会舍不得走的。”   他说着站起身来,挪去了纪敛则身边,同坐在茶几上。   “监管者这么尽心尽力地为我着想,”江冶侧身,下巴搭住了纪敛则肩膀,在耳边低声说,“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看上我了呢。”   客厅里始终没开灯,两人就这么在黑暗中对峙,气氛变得暧昧又微妙。   纪敛则说:“你想要活命和洗清嫌疑,我需要功绩交差升职,很简单的道理。”   江冶低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颤抖:“骗子,告诉你个秘密,你撒谎的时候话就会变多,下次记得藏好了。”   纪敛则并不在意自己被人看穿的事实,只是江冶靠得太近,早已超过了正常的社交距离,微热的气息萦绕在耳边,伴随着能够掩藏一切的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和蠢蠢欲动的心思,让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自控力,有了几分松动的迹象。   他可以推开他,想法却不够强烈。   就在纪敛则准备说话的时候,江冶又一次开口了。   “能不能活着离开无所谓,我只要你。”江冶故意停顿了一秒,满脸写着图谋不轨,“用信息素来交换吧,做我的omega,我愿意服从监管者的一切命令。”   悄无声息中,一缕雪松香缓缓蔓延,义无反顾地涌向江冶,江冶闭上眼睛,绵长地吸了一口气,随后再次闻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奶油味。   “好香。”他轻声呢喃。   纪敛则握住江冶手腕,把人推离自己,薄情寡义的态度与腺体的生理反应截然不同。   “那就试试看,你有没有本事做我的alpha。”他说。 第18章 不认识   昨天耽搁了去监察部的行程,翌日一早,纪敛则吃了早餐便准备外出,谁知江冶立马跟了过来。   纪敛则站在玄关处,一言不发看着对方。   江冶说:“你要出去?那顺便把我也带上。”   纪敛则点了点头:“你想违约?”   江冶按住对方要掏手铐的手,眼睛里闪烁着无辜的光芒:“别误会,不是我想出去,是言医生跟我说,让我有空最好去做个全身复查。”   眼前人不似作伪的神情,让纪敛则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由于之前江冶有过信息素失控的症状,他怀疑对方腺体出了什么问题,于是跟言临提了一嘴,只是当时言临用探照灯并未查出异常,所以建议江冶去一趟基地医院,用那里的精密仪器复查结果会更准确点。   只不过因为最近事情太多,一耽搁便忘记了这回事。   看着不知怎么忽然走神的纪敛则,江冶以为对方在犹豫,面容带上了几分无奈和委屈。   “我也不想给阿则添麻烦,可是每天足不出户,关在这里我都快憋死了。好不容易趁现在有个检查的机会,能让你带我出去透透气我才来求你的,你应该也不希望到时候去金港市,我的身体给你拖后腿吧?”   江冶一边诉说委屈,一边肆无忌惮打量纪敛则,看得越久越是心生感叹,监察长穿制服的时候果然才是最性感的。   剪裁精良又板正的军式制服,既让挺拔的身材锦上添花,又完美展现了比例优越的曲线。   挺阔的肩膀佩戴了象征身份的肩章,银色双排扣陈列在胸前,一根两指宽的腰带勾勒出劲瘦狭窄的腰身,腰侧扣着杀气凛凛的手枪,长至膝盖的军靴包裹着笔直的双腿。   通体浓墨般的黑色,将纪敛则衬得像一把黑夜里被鲜血浸染的弯刀,诡异锋利的刀刃幽冷森然,无需出鞘,便能让人心惊胆战退避三舍。   可偏偏这样的纪敛则,落在江冶眼里,越是充满危险的诱惑力,就越是让人上瘾,无法自拔。   纪敛则并不清楚江冶无辜的面具下,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龃龉心思,只是看着对方装委屈的样子,原本打算答应的话语在嘴边顿了顿,出口后变成了——   “你这张脸,要是被人看见了……”   话没说完,江冶从兜里掏出一只医用口罩,慢条斯理戴在自己脸上,遮住过分好看的五官,乖巧地眨了眨眼。   “这样就不会被人看见了。”   一道若有若无的轻嗤,纪敛则转身往门外走,似乎默许了这样掩耳盗铃的做法。   江冶半秒不耽搁,立马追上了脚步。   -   纪敛则的专用轿车,联盟基地的站岗士兵几乎无人不识,连例行检查都没有,就把人放了进去。   顺利通过三道关卡,将车停在基地医院外,纪敛则带着江冶直接去了言临办公室。   刚一见面,言临心照不宣把人领去了检查室。   检查需要一会儿时间,把江冶托付给言临后,纪敛则徒步去了另一栋楼的住院部。   阮宋自从上次受伤昏迷后,就一直住在基地医院接受治疗,走进病房的时候,恰好钟澜星也在。   阮宋靠坐在床头,尽管穿着病号服,手腕打了石膏,但精神和脸色看起来都很不错,正满眼期待的盯着床边钟澜星在削的那个苹果。   阮宋咽了咽口水,问:“组长,苹果第一口能给我吃吗?”   钟澜星奇怪地看他一眼:“本来就是削给你的。”   阮宋眼睛倏地一亮,笑得有点傻气:“嘿嘿嘿,我就知道,星星姐才是对我最好的人。”   钟澜星用水果刀柄敲了下他额头,故作严肃:“没大没小,叫组长知不知道,星星也是你喊的?”   阮宋捂住额头,像只大狗一样蜷了蜷上半身,十分委屈:“这里又没其他人,我怎么不能喊了?你跟我分得这么清,我伤心了……”   钟澜星切下一块苹果塞进阮宋嘴里,没好气地瞪他:“你话怎么那么多,不准喊就是不准喊!闭嘴,吃你的苹果。”   阮宋伤心并快乐地吃着苹果,继续和钟澜星插科打诨。   本着不打扰下属们聊天相处的心情,纪敛则抱胸靠在门口,好一会儿都没出声,可见这两人似乎有聊个没完的趋势,他抬手敲了敲门板。   钟澜星和阮宋齐齐转过头来,接着又双双一愣。   纪敛则也不打算等他们请自己进门了,移步上前,不咸不淡说:“看来这段时间你们过得都很放松,连基本的警觉性都没了。”   如此凉薄的语气让钟澜星头皮一紧,立刻联想到当年刚进入监察部时,被这位老大折磨得苦不堪言的日子。   她连忙丢了手里的苹果,双手贴住大腿两侧站得笔直,干笑着说:“监察长好,您怎么有空过来了?”   身为病人的阮宋倒没有那么紧张,只是格外受宠若惊,这还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住院被最上级领导亲自探望,当即就要下床迎接。   纪敛则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没想到自己随便一句玩笑话,会让两个下属这么紧张。   无言片刻,他看向阮宋:“伤势恢复得怎么样了?”   发现纪敛则没有要问责的意思,钟澜星蓦地松了口气,很有眼色地搬了张凳子,放在他腿边:“老大,你坐。”   纪敛则坐下,阮宋也老老实实回到了病床上,答道:“多谢监察长关心,我已经好多了,医生也说再过一星期就可以出院。”   纪敛则嗯了一声,又道:“说说那天的情况。”   阮宋迅速反应过来,对方是在问他受伤那天的情况,连忙在脑中整理了一下思路,将事情发生经过原原本本的说出来。   “那天您离开之后,阳台上突然出现异常动静,我和组长过去查看,发现有一只死了的乌鸦落在阳台上。组长把乌鸦用塑料袋装好,想晚点带回监察部看看,谁知一转头发现楼下有个身形和嫌疑人非常像的人经过。组长让我继续守着江冶,自己跑下去追那个嫌疑人,可是没过多久……我发现江冶好像有点不对劲,正想发消息给组长,结果整个人突然不受控制地撞在了墙上,然后就昏了过去,什么也不知道了,我猜……大概是他用信息素控制了我。”   说到后面,阮宋自己都有点羞愧起来,那天后面发生的事他也听钟澜星说了,要不是自己实力太弱,怎么会一点忙都帮不上,还那么不中用的说晕就晕。   “对不起监察长,是我失职没看好江冶,要不然……”   纪敛则制止对方继续说下去,这种情况问罪揽责毫无意义,一个B级alpha对上一个S级alpha,就算换作纪敛则自己,恐怕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我今天过来,是要交给你们一个任务。”   话落,钟澜星和阮宋同时精神一振,炯炯目光看着纪敛则,几乎是摩拳擦掌的期待。   在经历任务失败后的短时间内,还能继续被上级委以重任,这是特稽组每一位成员的荣幸。   纪敛则说:“你们先休整几天,半个月后出发去金港市,配合那边的警方行动,继续追查野罗兰组织,并全国通缉白瓒。我要你们把这件案子闹得广为人知,影响越大越好。必要时可以放出赏金,任何人只要发现野罗兰异形的踪迹上报警方,查证后情况属实,无论是否抓捕成功,均悬赏一千元以上。”   此言一出,钟澜星即刻明白了纪敛则的意思。   如此高调张扬的追查方式,不仅可以正面给予野罗兰压力,同时还能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以此掩盖对金港市拍卖会的深入调查。   思及此,钟澜星微微皱眉,疑惑道:“如果我和小阮去追踪野罗兰和白瓒,那拍卖会的事情谁负责?”   阮宋也说:“这边的案子还没结,需要留一部分特稽组的人进行收尾,要分出人手的话可能不够,是不是问其他部门借调一些人过来?”   “不用,”纪敛则缓声说,“我亲自去一趟。”   钟澜星心神一凛,感觉到对方势在必得的态度,也彻底明白了他对这起案子的重视程度。   随即暗自下定决心,这次的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绝不能辜负监察长的信任和来之不易的机会。   -   探望完阮宋,纪敛则又返回了诊疗部去找江冶,第一时间却没有看见人,只碰到了行色匆匆的言临。   言临顿了顿脚步,叫住纪敛则,递了一份新出的检查报告过来。   “正好,我马上有台手术,先把情况跟你说一声。你那个alpha的腺体暂时看不出什么问题,信息素之所以会失控,我怀疑是颈环刺激或者心理因素引起的,想要确诊的话,可能得摘了颈环后才知道。”   言临赶着去做手术,简短说了几句就走了。   纪敛则没来得及纠正对方关于“你那个alpha”的措辞,不过此刻就算言临还在,他也没心情去纠正了。   怀疑颈环刺激引发信息素失控……盯着检查报告上的文字,纪敛则眼神越发幽深,好一会儿才移开目光。   收起检查报告,看了下电子手环,发现江冶的位置离自己不远,纪敛则朝着指引的方向过去。   离开充满消毒水味的走廊,再转过一个拐角,前方几米远的位置看见了江冶本人。   他背靠墙壁,一双长腿无处安放,右腿微微屈膝搭在左脚腕上,双手抱胸身体放松,一副慵懒闲适的姿态。   脸上戴着口罩看不见表情,江冶低头垂目,修长的眼眸含笑,饶有兴致看着身前矮了自己一大截的小男孩。   小男孩身穿蓝白相间的病号服,显然也是医院里的病人,多半还是联盟里哪位官员的家属,此刻身边却没有一个大人,手里握着彩虹棒棒糖,正一脸懵懂的望向江冶。   原本应当是温馨美好的一副画面,不料纪敛则走近后,听见江冶的声音传来——   “真的,我以前和你生过一样的病,这种病吃多了零食就会死,尤其是棒棒糖,别怪我没提醒你哦。”   纪敛则:“……”   小男孩听懂了这句话,表情从懵懂转变成了害怕惊恐,不一会儿大大的眼睛里就蓄满了晶莹的泪水。   “你骗人!我吃过很多次棒棒糖了,我不会死的。”   江冶耸了耸肩:“你不愿意相信,那我也没什么好劝你的了,想吃就多吃点吧,毕竟……不过你才这么点大,怪可惜的。”   被人连哄带骗吓唬了半天,小男孩终于忍不住,扔了手里的棒棒糖哭着跑了。   彩虹棒棒糖落地前,江冶右脚背一掂,棒棒糖被掂到半空中,稳稳落进手心里。   “真出息。”   一道夹杂着讥讽的声音淡淡响起,江冶扭头,看见了缓步而来的纪敛则,口罩下的嘴角翘了起来。   “吃糖吗?”江冶说,“刚骗来的,还很新鲜。”   目光落向对方手里裹着透明塑料纸的棒棒糖,纪敛则脑海中蓦然闪过一幕熟悉的画面,神色似乎更淡了一点,四下无人,他也靠在江冶旁边的墙壁上,与他并肩而站。   “你对谁都是这样?”   这句话问得很突兀,江冶却接得很快:“怎么会,我可不是随便请人吃糖的人。”   纪敛则说:“我问的不是这个。”   “你要是问以前的我,那就不知道了。”江冶转了转手里的糖棍,不以为意说,“很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如果你认识曾经的我,或许可以跟我说一说,我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就在过去不久的时间里,江冶问过同样的问题——我们以前认识吗?   上一次纪敛则没有回答,而这一次,经过短暂的沉默后,他平静说:“不认识,没见过。”   闻言,江冶笑了笑,笑声中带有叹息:“那可真遗憾。” 第19章 银骨鞭   从联盟基地出来,纪敛则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带上江冶开车到了流金大道附近。   两人对这个地方都不陌生,前不久还在这捅了大娄子,现在可不是露面的好时机。   江冶挑了挑眉:“你这会儿倒不怕我被人发现了?”   “戴好你的口罩,下车。”   撂下这句话,纪敛则先一步开门出去了。   江冶食指一勾,把口罩从下巴拉回鼻梁上,规规矩矩跟着下车。   金灿灿的阳光从头顶倾泄而下,他用手挡了挡额头,语气散漫:“我怎么看着这地方有点眼熟啊,你不会又想把我拷在这关起来吧?”   还没下车他就认出来了,此处正是上次白瓒抛尸那一晚,纪敛则把他拷在某个包厢里的那家酒馆后巷。   该说不说,这个地理位置很巧妙,酒馆正前方就是恢宏的流金大道,后巷却连通着几条崎岖的小路,连摄像头都没有,环境隐蔽且复杂,非常适合用来逃跑或藏匿。   纪敛则没有搭腔,伸手推开一扇狭小的侧门,迈步走了进去。   江冶在原地站定片刻,缓慢眨了一下眼,用手抵住即将自动闭合的狭窄侧门,抬腿跨了进去。   两人再次来到陌舍酒馆,虽然还是在同样的包厢里,情况却有些不同。   纪敛则拿着一张菜单,随便勾画了几笔,然后将菜单递给旁边的江冶。   “自己点。”   江冶扫了一眼菜单上品种繁多的食物,笑道:“原来阿则是想请我吃饭,那是我误会你了,抱歉。不过我没在这消费过,不清楚哪些东西好吃,帅哥推荐一下?”   说完,他的视线落去了伫立在一旁,发色鲜艳的潮装男孩身上。   魏然被那道似笑非笑的目光看得身体一僵,想起上回被人支配的恐惧感,心底疯狂拉响警报声,很想求着纪敛则赶快把这祖宗带走,可惜他不敢,只能硬着头皮划拉了两下菜单。   “这、这几样都还不错……是咱们店里的招牌,您可以尝尝看。”   江冶恍然大悟“噢”了一声,点点头:“那我还是和阿则吃一样的吧。”   魏然:“……”   纪敛则喝了口清新的柠檬水,将菜单抽出去还给魏然:“去准备吧。”   魏然如蒙大赦,扭头就想跑,结果身后再次传来一句:“等等——”   他顿时苦了大半张脸,努力扯出一抹僵硬的微笑,回过头问:“……还有什么吩咐?”   江冶笑得十分和善,看起来就像一位知心的邻家哥哥,可那副表情落在魏然眼里,跟吃人的恶鬼没什么区别,瞧一眼就要做好几宿噩梦。   “既然都来酒馆了,不喝酒怎么说得过去,来一打你们这里卖得最好的酒。”   “一瓶。”纪敛则插话。   江冶说:“别小气嘛,将来我挣了钱,再请你喝回来就是。”   尽管不清楚江冶的酒量究竟如何,但一打酒12瓶,也不算小数目了,纪敛则没兴趣照顾浑身酒气的醉鬼,不为所动:“要么一瓶,要么别喝。”   再如何害怕江冶,魏然也不会违逆纪敛则的话,抓着菜单就溜了出去,不给江冶说话的机会。   玻璃杯放回桌上,清透的柠檬水荡起小小的涟漪,纪敛则淡淡告诫:“魏然只是听从我的吩咐,你别太过了。”   江冶觉得自己很无辜:“我什么都没做啊,难道刚才还不够客气?”   纪敛则侧目瞥过去,给了他一个“你自己心里有数”的眼神。   “我怎么感觉,你不是在为他打抱不平,而是对我有意见呢?”江冶神色带着几分探究和耐人寻味,“从刚才在医院里就是这样了,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得罪了监管者,让你不高兴了?”   江冶想了想,一副自我反省的模样:“难道是因为那块棒棒糖?可我最后不是没吃吗,听你的话还给了那小孩。”   类似“不高兴”这种带着小孩胡闹性质的情绪,纪敛则从不认为会出现在自己身上,他的情绪字典里,只有“无”这一种答案。   即便会因为某些事情出现短暂的情绪波动,也会很快归于寂然,随后冷静下来沉心思考,怎么通过更有效的方法达成自己的目的。   而此时此刻,被江冶用一股揶揄的语气说他不高兴,纪敛则罕见地有了点别扭的感觉,就好像在对方的形容里,他真的变成了一个乱发脾气、需要别人包容的幼稚晚辈。   这种别扭纪敛则很久没出现过了,却又有股奇异的熟悉感,令人无所适从。   为了不让场面失控导致失去主动权,纪敛则掏出了自己腰侧的枪,漫不经心放在手里把玩。   “江冶,你的话太多了。”   凛然的气势环绕周身,仿佛江冶再敢多说一个字,他就开枪崩了他。   “我不说了,真的不说了,阿则别生气。”   江冶被吓到了一般,做出惊弓之鸟状,忙不迭往旁边挪了两个位置,远离那黑黝黝的枪口。   可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眼底藏着一抹促狭,犹如抓到了某人隐藏极深的把柄,满脸的意味深长。   -   魏然端着餐盘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两人之间好似楚河汉界的距离。   但他没那个胆子多问,默不作声把餐食和酒水摆上桌,说了句慢用把门带上出去了。   用餐的时候江冶还算安静,没像之前那样口若悬河说个不停,纪敛则心底那股异样的别扭渐渐淡去,对江冶的态度也好了一些。   江冶撬开酒瓶,倒了满满一玻璃杯,放去纪敛则跟前:“尝尝,味道还行。”   纪敛则没有喝酒的习惯,酒精会影响人的思维判断力,他对这玩意儿不感兴趣,扫了一眼,没有接。   好像看出了他的想法,江冶说:“鸡尾酒,没度数的,你那个小下属倒是听你的话。”   纪敛则并未刻意隐瞒,所以江冶能看出他和魏然的关系也不奇怪,只是听对方这样一说,他还是端起酒杯,浅浅喝了一口。   几秒后,纪敛则放下杯子,面无表情说:“难喝。”   江冶闷笑起来:“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们家的酒很难喝。”   这句话刚好被推门进来的魏然听见,嗫嚅了一句:“哪有,我们家的酒明明整条街最好的……”   纪敛则听觉敏锐,没错过这道小小的抗议声,但也犯不着去计较,问道:“什么事?”   魏然说:“东西送来了,我先拿过来给您看看。”   江冶注意到了对方手中捧着的那个长方形铁盒,听见魏然谨慎又带着些许兴奋的语气,不免多了三分好奇。   纪敛则阻止了魏然要开盒子的动作,看向江冶:“吃好了没有?”   江冶放下手里的酒瓶:“随时可以走。”   纪敛则站起身,对魏然说:“直接下去。”   五分钟后,三人进入陌舍酒馆的负一层,看见周围的环境与设施,江冶扬了扬眉。   酒馆负一层,是一个类似于地下训练场的地方,面积宽敞设备齐全,拳袋、沙坑、攀爬架等等各种各样的障碍和力量训练的器材,几乎塞满了整个空间,一看就不是给普通人用的。   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酒馆里,为什么会藏着这样一座地下训练场,江冶没有兴趣了解,始终将目光放在魏然手里的那个铁盒上。   一直以来十分准确的直觉告诉他,盒子里的东西应该和他有关。   铁盒打开,递到了纪敛则面前。   纪敛则从里面拿出了一根手腕粗细的长柱形银色手柄,手柄从两端到中间,呈现微微凹陷的弧形,便于使用者抓握。   江冶还在观察手柄的形状,纪敛则不知摁到了哪个开关,一道长长的黑影忽然从手柄中弹射而出,让人看清了它的全貌。   那是一条由金属铬提炼制成的银色骨鞭,整体长约两米多,骨鞭中间的镂空部分,内嵌了用特殊材料制作的鞭筋。鞭筋串连着无数个脊骨形状的骨架,让长鞭兼具柔韧和坚硬两种特性,十分适用于远距离的攻击和防守。   尖长的鞭尾还藏了一个可伸缩的倒钩,通过手柄侧面的按钮控制,需要时能够迅速弹出勾住并撕裂目标,并且整条银骨鞭随时可以收进手柄中,十分方便易携。   粗粗看了两眼,纪敛则直接将银骨鞭扔向江冶。   江冶抬手接住,胳膊顺势一挥一甩,带倒钩的骨鞭径直朝着魏然激射而去。   魏然只是个普通beta,压根反应不过来,登时脸色一白闭上双眼,直愣愣站在原地,做好了被撕下一块肉的准备。   然而头顶一阵劲风扫过,长鞭堪堪擦着发丝过去,甩向了旁边的攀爬架,噔地一声!鞭尾倒钩入木三分,穿透了攀爬架上的钢片。   “好东西。”江冶夸赞一句,面色愉悦地将骨鞭收回手柄,走到吓白了脸的魏然身边,拍拍他肩膀,“怕什么,有监察长在这,难道我会伤了你?”   魏然膝盖一软,坐在了地上,满脸的欲哭无泪。   早知道这人如此记仇,上次就不拿纪哥威胁他了!   江冶满意一笑,回到纪敛则跟前:“骨鞭是送给我的吗?”   “去了金港市后,你拿着这个防身。”纪敛则说完,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手柄顶端的位置,“指纹输入进去,鞭子就是你一个人的。”   这条骨鞭还有个很有意思的“认主”的功能,当输入特定的指纹后,将来除了指纹的主人,谁也无法打开和使用银骨鞭。   江冶摆弄了片刻手柄,按照提示将大拇指指腹,按在了录入指纹的感应器上。   就算纪敛则没有明说,他也能明白对方的用意,倘若真要挑选防身武器,比起一条杀伤力有限的鞭子,当然是现代化的手枪更有用,可纪敛则之所以给了鞭子而不是枪,摆明了是告诉他,他可以选择自保,但不能随意杀人。   录入指纹后,江冶触碰感应器,鞭身又突然弹了出来,轻轻一甩,鞭子像条灵活的白蛇一样缠上纪敛则小腿,他餍足地眯了眯眼,一字一句说——   “我一定会物尽其用,不辜负阿则的心意,还有这条骨鞭的价值。” 第20章 郎心如铁   距离拍卖会开始还有十几天时间,这些天纪敛则和江冶都在各自做着准备工作,看似平静安宁的生活,却在不知不觉发生着细微的变化。   纪敛则今年二十六岁,除去未成年时期和家人父母共同生活在一起,后面这么多年基本都是一人独居。   年少时期的日子平平淡淡,进入联盟成为监察长以后,他的日常生活就变得更加简单枯燥了。   每天两点一线,除了工作和训练,完全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偶尔去魏然的酒馆坐一坐都算得上是放松了。   纪敛则的性格冷漠、苛刻、不苟言笑,没有亲密无间的至交,也没有兄弟姐妹,更没有特别的兴趣爱好,连柜子里的衣服都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是最沉闷无趣的那一类人。   当一个人生活时,他感受不到自己身上的特质,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然而江冶搬进来以后,两人以监管和被监管的名义,变相开始了同居生活,在近距离比较之下,彼此之间的差异也被放得越来越大。   前段时间忙着抓白瓒,纪敛则的感受还没有太明显,但后面这半个月日子,伴随着两人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纪敛则忽然发觉,自己的私人空间好像完全被另一个人肆无忌惮地共享了。   江冶和他是完全相反的人,大到性格爱好小到生活习惯,都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   江冶风趣幽默,行为举止不按常理出牌,能撒泼打滚也会撒娇耍赖,还经常喜欢无辜委屈,用和善的面具遮掩自己的真实目的,以退为进讨好卖乖更是信手捏来。   尽管纪敛则很少上当,可也偶尔会被对方带入一个误区——江冶其实只是一个离经叛道但没什么威胁性的人。   经历白瓒一事后,纪敛则勒令他不准出门,江冶就乖乖当起了一位“家庭煮夫”,以及纪敛则的生活助理,适应速度快得让人咋舌。   大约是每天的休闲娱乐活动太少,除了看些狗血连续剧以外也没什么事干,所以江冶表现得非常勤快。   扫地拖地、洗衣做饭、擦窗户倒垃圾……每一件琐碎的家务他都亲力亲为,将房子打扫得干净整洁一丝不苟,比外面那些专业的清洁工还要仔细。   而纪敛则除了个人卫生,基本不怎么做家务,做饭也是马马虎虎,以前大多数时间都住在联盟基地里,吃着公家食堂或外面的饭店,公馆这边也会定时叫清洁工上门清理。   于是江冶住进来以后,连吃饭和打扫卫生这两笔钱都省了不少。   虽然江冶不能随意外出,但纪敛则也没让他与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离,一般对方需要买什么东西,只要在合理范围之内,他都会帮他捎回来。   今天是桌布鲜花明天是抱枕地毯,数日下来,纪敛则恍然发现,短短的时间内这个家变得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它从黑白变成了彩色,从平淡无趣变得鲜活生动。   这一切的变化都发生在日常点滴中,令人无从察觉,就像温水煮青蛙一样,江冶是那捧让人放松警惕的温水,纪敛则是那只被蒙蔽了感官的青蛙。   纪敛则不明白江冶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内心却并不排斥,他冷眼旁观清醒沉沦,淡然得像个局外人一样,任由对方在自己私人领地中添砖加瓦。   横竖无论如何,如今的江冶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咚咚咚——   三道敲门声忽地响起,打断了纪敛则神游天外的思绪。   江冶穿着一套灰白的家居服,身前系了围裙,俨然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站在书房门口。   “家里没菜了,只有一些面食,想吃面条还是水饺?”   纪敛则目光在他身上停驻片刻,又若无其事挪到了面前的电脑屏幕上:“随便。”   “行。”   门口的身影消失,纪敛则在书房坐了一会儿,已经没了工作的心思,也跟着起身出去。   江冶在公馆住了有一阵了,他却很少看过他下厨的样子,要么是下班回来时饭菜已经做好,要么等饭菜端上桌后,江冶才到书房或房间来喊他。   趁着今天在家休息,纪敛则心血来潮想看一看江冶下厨的场景。   走进客厅,往厨房去的时候经过餐桌,看见桌面正中间摆了一个秘色瓷花瓶。   花瓶里装着大朵新鲜的白玫瑰,淡淡花香飘散,玫瑰花瓣上残留了晶莹水珠,显得娇嫩欲滴。   前两日花瓶里装的还是桔梗,昨天江冶愣是游说了纪敛则半个小时,他才答应把这束白玫瑰带回来,没想到对方动作如此迅速,今天就修剪好花枝装瓶了。   厨房安装的是自动门,半透明的玻璃能看见江冶移动的身影,他的身材很好,即便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宽肩窄腰的线条也足够有吸引力。   纪敛则一靠近,感应门自动打开。   他没再往里进一步,就靠在门框边,仿佛看电影似的,漫不经心注视着里面的人影。   燃气灶上烧了一锅水,旁边的厨台放着擀好的饺子皮,以及调配好的西葫芦鸡蛋虾仁馅——江冶已经做出了选择,今天的晚餐吃水饺。   只不过一个人的厨艺即使再熟练,也不可能短短几分钟就准备好了食材。   纪敛则说:“你都想好吃什么了,还要问我?”   背后冷不丁响起声音,江冶没被吓到,娴熟地在饺子皮边缘抹了点水,舀一勺馅料放进去,再一点点折叠饺子皮。   须臾,一个圆滚滚的水饺出现在手心里,最后滑进煮锅中。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十分具有观赏性,速度却说不上慢。   “你是雇主和老板,当然要征求你的意见了。”江冶玩笑道,“而且我早猜到你会说随便了,十次有八次让你做选择,你说的都是这句。”   纪敛则回想了几秒,好像确实是这样,他一般不在意每日三餐吃什么,只要别难吃到不能入口就行。   两句话的功夫,又有好几个水饺下锅,江冶用漏勺搅了搅锅中的汤底,头也不回问:“你吃多少,五十个够不够?”   纪敛则说:“不用,三十个就行。”   江冶包的水饺个头很大,三十个已经抵得上普通的四十个了。   “吃这么少,不行啊。”江冶略带调侃道,“万一哪天你打不过我了怎么办?那咱们的约定可就做不了数了。”   “吃多吃少,不影响这件事的结果。”   纪敛则今天闲暇无事,站在厨房门口和对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江冶很快包完了一半的饺子皮,锅中水沸腾了起来,他又添了碗凉水进去。   纪敛则望着对方忙碌又从容的背影,几乎觉得眼前的画面有些不真实,过去这些年里,他从未想过自己还会有与江冶心平气和、住在同一屋檐下做饭聊天的场景。   尽管在这样的场景之外,蕴藏了无数危机和许多不确定性,可当下带着几分欺骗性的温馨感,还是令人有些心生恍然。   江冶的声音染上了笑意:“阿则,我真的很好奇,至今为止你遇见的那些人,有能打得过你的吗?”   纪敛则如实说:“没有。”   “那是不是意味着……在你身边代表绝对的安全?”包完剩下那一半饺子,江冶用清水洗干净手,转过身露出那双自带蛊惑的凤眼,“以后阿则能保护我吗?就像你保护那些人质一样,无条件地保护我。”   纪敛则迎上对方眼底半真半假的期待,有一个瞬间,他生出了回避的想法,却还是强压了下去,直勾勾地与江冶对视。   半晌,江冶的笑意浮上眼角眉梢:“你不愿意……”   “可以。”纪敛则打断他的话语,面无波澜说,“前提是你能听话。”   江冶目光微眨:“我一向都最听阿则的话了。”   纪敛则不置可否,错开方向越过江冶身侧,走到另一边的厨台,拉开上方的柜子拿出了里面储存的薄荷叶,用镊子夹了几片放进茶杯中。   “你的水沸腾了。”纪敛则出声提醒。   江冶把注意力放回水饺上,第三次添了冷水进锅:“水饺等会儿就可以吃了,我也要喝薄荷茶。”   烧好的开水倒入茶杯,雾气覆上杯壁,薄荷清香幽幽散发,融合进虾仁水饺的香味中,模糊了两种味道的界限,形成一股奇异的感觉,就像此刻两人之间的氛围,说不清又道不明。   纪敛则将那罐薄荷叶留在厨台上,端起茶杯往外走:“自己泡。”   江冶在身后抱怨:“冷酷无情,自私自利,郎心如铁。”   纪敛则当没听见,走到客厅里,捞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江冶立刻喊:“帮我调到15台,《新娘日记》马上播了,今天更新两集,我一分钟也不能错过。”   纪敛则不愿意让狗血泡沫剧污染自己的耳朵,干脆调到音乐剧频道,无视了江冶的抗议声。   喝了两口薄荷茶,茶杯放在茶几上,纪敛则踱步到阳台边,目光静静眺望出去。   太阳缓缓下沉,青灰色的乌云笼罩而至,艳阳高照的晴天瞬间转阴,大风忽袭,提示着暴雨即将来临。   小区里高耸树木花草,犹如孤立无援的弱者,被激烈的狂风被肆意凌虐。   阴云密布的天色落进纪敛则的瞳孔,缩成一个灰色小点,幻化为风平浪静的湖面,浅浅荡开一层涟漪。   平静美好的白日落幕,一点点沉寂在了危机四伏的夜色中。   身后是柔和悠扬的乐曲、江冶的说话声和热气滚滚的水饺香味,眼前是狂风咆哮和乌云涌动的暗夜,那些蛰伏在阴沟里的怪物,正在用贪婪的双眼窥探着世间的一切。   他嗅到了他们蠢蠢欲动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完,下一章进入第二卷金港市副本,容我休息两天整理一下大纲,周五再继续更新,啵啵~   补充一点设定,本文里中央政府最大单位称呼为局,联盟最大单位称呼为部,背景完全架空,请与现实区分开来 第21章 花孔雀   半个月后,钟澜星和阮宋先行出发,前去金港市追查野罗兰的踪迹。   而简世暄也履行约定,派人送来了情报和邀请函,顺便提醒纪敛则不要忘记答应自己的条件。   纪敛则将全部情报一点不落地看完,清楚记在了脑子里,又给江冶看了一遍,随后统统销毁干净。   又过去三天,纪敛则使用伪造好的身份,与江冶踏上了去金港市的路途。   考虑到进入拍卖会的条件,千机局提供的身份不是什么普通人。   一个是京西市奢侈品公司梵缇珠宝的副总肖唯,今年26岁,A级alpha,同时也是董事长亲儿子,公司未来唯一的继承人。   另一位则是肖唯身边的得力助手陈非,一个B级omega。   这位副总肖唯并不是凭空捏造的身份,而是真实存在的人,但其中有个十分巧妙的点,真正的肖唯很小就去了国外,在国外待了很多年,直到最近才回国接手公司事务,所以富豪精英圈几乎没多少人认识他,身份非常适合用来做伪装。   也正因为肖唯声名不显,因此邱绍龙事先没有邀请他参加拍卖会,直到千机局介入,通过肖唯的身份秘密发出了一份合作协议,这才拿到了邀请函。如此一来,也大幅减少了他们暴露的风险。   为了后续行动方便,纪敛则选择伪装成助理陈非,尽量让自己变得不起眼,江冶便顶替了副总肖唯的身份。   乘坐飞机到达金港市,落地后进行简单易容,距离拍卖会开始还有一天时间,两人没有急着去邀请函上的地址,先挑了个市区里的酒店下榻。   稍微收拾了一会儿,纪敛则让江冶待在酒店等他,自己打车去了另一个地方。   -   金港市是座沿海城市,是九州共和国重要的港口之一,经济发达城市繁荣,整体发展在国内是排得上前十的大都市。   但不管多么繁荣的城市,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中,总有那么几个跟不上时代的“老破小”,这样的地区通常被叫做市井之地,是给底层人喘息和栖身的居所。   某个被当地人戏称为“贫民窟”的居民巷,参差不齐的水泥楼挤在一起,犹如寄生在它们体内的穷人一般,用滑稽的丑态拼命争抢着自己的生存空间,让本就不宽敞的街道显得更为逼仄,阳光都照不到的地方,阴湿腐烂的生物却在肆意生长。   娄迟穿着背心和人字拖,嘴里叼了根枯黄的杂草,模样邋遢地蹲在家门口,摸了摸脸上刚长出来的胡茬,有点无聊地抬头望天。   一串急促的叮铃铃声响起,半大的男孩骑着单车在巷子里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卷起一片狼藉,街坊领居的怒骂声也随之而来。   “王凤艳!你管管你家的小畜生!他娘的又把我这刚长出来的葱压坏了,赔钱!”   “短命鬼你骂谁小畜生?!”王凤艳从旁边一户人家走出来,膀大腰圆中气十足,“你家干了亏心事一辈子断子绝孙生不出儿子,嫉妒我有儿子是吧?压坏了你家两根破葱就要赔钱,我还说你要讹我们娘俩儿呢!”   辛苦养的葱没了还被倒打一耙,男人气得印堂发黑,当场和王凤艳对骂起来,粗俗不堪的话语传遍了整条巷子。   王凤艳的儿子仍旧不知收敛,躬身用力踩动单车脚踏板,加速往这边冲过来。   娄迟一边听两人粗鲁下流的对骂声,一边思考中午吃点什么饭菜,随手捡了块棱角分明的小石子,往巷子中间一扔。   骑速过快的单车碾过石头,冷不丁被绊了一下,男孩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飞出去,重重摔在了娄迟跟前,立即鬼哭狼嚎起来。   王凤艳惊叫一声,奔到摔惨了的儿子跟前,把人扶进自己怀里,愤恨的目光盯住了一脸看戏的娄迟。   她并未发现娄迟丢的石块,却依然不分青红皂白的骂了起来:“你是死人啊!孩子摔了不知道扶一下,他要是伤到了哪我跟你没完!”   住在这有一段时间了,娄迟早已习惯了女人的泼辣无赖,吐掉嘴里的杂草,不怀好意的表情活似一个地痞流氓。   “他又不是我儿子,我为什么要扶?你儿子摔了就要赖我头上,改天你儿子死了是不是还要嚷嚷着让大伙赔你一个?劝你把这小废物看好了,要是哪天死了我真赔不起,毕竟你没了丈夫得守寡,我可是身家清白以后还要娶媳妇的。”   “畜生!敢咒我儿子,你去死吧!”   王凤艳风风火火一个巴掌甩过来,娄迟仰身躲过,笑眯眯说:“王大婶,你还是跟我保持一点距离吧,免得有人说咱俩不清不楚,你被大伙骂守寡不安分就算了,影响了我的清誉怎么办?”   周围陆续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邻居,有人当场起哄王凤艳要是不想守寡了就带着儿子改嫁,气得王凤艳脸上黑红交加,恨不得拎把菜刀剁了娄迟。   寡妇门前是非多,她就是再泼辣,一张嘴也没骂不过这么多邻居,狠狠呸了娄迟一口,抱起儿子躲进了家门。   娄迟也不在意别人看热闹的眼光,继续蹲在自家门口,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敲出一根叼在嘴里。   然而火还没打出来,一只修长冷白的手横到眼前,将他嘴里的烟截走了。   娄迟抬头望去,顿了半秒,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笑,语气却吊儿郎当:“干什么哥们儿,你想抽烟直接说啊,抢人东西可不地道。”   纪敛则扫了眼手里的香烟,又丢了给了对方:“少抽点这种劣质品,伤身。”   娄迟悠悠叹气:“没钱买好东西啊,要不你借我点?”   背后的屋门是开着的,纪敛则没接话,一掀门帘走了进去。   娄迟也拍拍屁股起身,跟着走进屋,大门关上的瞬间,脸上油腔滑调的神情消失,换上了一副正色。   “纪哥,您什么时候来的金港?”   “今天刚到。”纪敛则环视屋内一圈,随便找了条凳子坐下,“事情调查得怎么样了?”   娄迟回道:“我到这边之后,发现暗地里确实有不少异形出没,但行踪都很隐秘,也没闹出什么事,表现得比较谨慎,所以我怀疑野罗兰的头领和白瓒很可能都在金港。”   纪敛则点了点头,交代自己的来意:“我前段时间安排了两个人来金港,一个叫钟澜星一个叫阮宋,你协助他们找出并捣毁野罗兰在金港市的窝点。等到六天后,你再和他们一起接应我从拍卖会离开,对外的身份就称是我的线人。”   娄迟毫不犹豫接下新任务,抬眸看了看纪敛则,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一见对方神色,纪敛则就猜到了他想问什么,直言道:“你妹妹有消息了。”   娄迟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不确定问道:“……您刚刚说什么?”   纪敛则补充道:“野罗兰头领岑黎的身边,有一个常年跟他同进同出的女孩,年龄十五六岁左右,名字叫岑桑桑。根据特征和年龄分析,岑桑桑和娄欢不出意外就是同一个人,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能跟在岑黎身边的人,十有八九都成了异形。”   关于岑桑桑的情报,是千机局附赠的,与纪敛则调查到的娄欢多有吻合之处,基本上不会出错。   而距离娄欢失踪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年之久,尽管娄迟不愿意放弃寻找,但也清楚凶多吉少。当年一个才五岁的小女孩,没了家人的依靠和照顾,在这个社会存活下去的概率很低,不停寻找也只是多了点心理慰藉而已。   乍然听到妹妹的消息,娄迟觉得尤为不真实,一阵茫然过后,是后知后觉的欣喜若狂,然而野罗兰那三个字,又让他激动难耐的心情增添了一抹复杂。   好不容易有了妹妹的下落,却在同一时间,站在了彼此敌对的阵营。   纪敛则自然明白娄迟的顾虑,但他一向懂得如何让别人对自己保持忠诚,毫不吝啬的给出保证:“如果将来正面遇上,只要娄欢愿意脱离野罗兰,不论她以前做过什么,我可以既往不咎留她一命,到时候何去何从,你来决定。”   闻言,娄迟登时松了口气,表示感激之情的同时,心底也对纪敛则更加死心塌地。   深入交流了拍卖会细节,纪敛则将钟澜星和阮宋的消息给娄迟,然后离开破旧的居民巷,准备回酒店的时候,忽然接到了江冶打来的电话。   “大忙人在哪呢?”   听见江冶愉悦带笑的嗓音,纪敛则直觉没什么好事,反问道:“干什么?”   “你好冷淡啊。”江冶埋怨了一句,又说,“看你半天没回来,想问你在哪,接你一块儿出去吃个饭。”   这个“接”字让纪敛则不禁有了几分好奇,抱着想看江冶又要搞什么幺蛾子的心情,他报出自己的位置,随后站在街边等待。   江冶似乎就在附近,不消片刻便出现在了眼前,然而这出场的方式,愣是让纪敛则那张常年面瘫的脸一黑到底。   只见一辆加长版豪车风风火火停在跟前,车门相继推开,四个戴墨镜的黑衣保镖走下来,站成两排夹道欢迎,整齐划一对纪敛则说:“先生!请上车!”   纪敛则:“……”   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一步,纪敛则看向宽敞华丽的车厢内,穿了白西装做了发型给自己打扮得花里胡哨让人以为要去结婚的江冶,神态慵懒地倚在后座上,将鼻梁上的墨镜勾下来一半,抬起手挥了挥。   “嗨,帅哥,顺风车坐吗?”   纪敛则一张脸快黑成了鞋底,几乎生出想把眼前这只嘚瑟的花孔雀揍一顿的心思。   这一趟来金港市要伪装身份,吃穿住行的花费自然少不了,纪敛则给了江冶一张私卡,让他好好收着有备无患,结果对方直接挥霍无度,把钱全浪费在这些无聊的事情上面了,还弄得如此高调,仿佛生怕野罗兰那些人不会发现他的存在。   “给你那些钱,是让你用来浪费的?”纪敛则凉飕飕开口。   “这怎么能叫浪费呢?”江冶反驳,解释得有理有据,“我只是为明天的出席做了一点小准备而已,要是看起来太朴素了,谁会相信我是梵缇珠宝的副总兼太子爷?况且我已经很低调了,保镖都只租了四个。”   纪敛则:“……”   还是打死算了。   看着满脸黑线的纪敛则,江冶和善一笑:“好了阿则,这些钱就当是我问你借的,以后一定连本带利还给你,绝对不让你吃亏行不行?吃饭的餐厅已经订好了,咱们该出发了,要是不去钱就白花了哦。”   豪车加保镖的排场极为招摇过市,附近频频投来围观的视线,纪敛则又一次在江冶身上体会到了头疼的感觉,迫不得已坐上了这辆碍眼的加长版轿车。   好在这些年他存了不少积蓄,兼之纪家也不算普通家庭,能供得起一定的奢侈需求。否则按江冶这个花钱速度,别说去拍卖会了,估计要不了两天就能被他霍霍得一穷二白,再倒欠一屁股烂债,最后灰溜溜地逃回奉都市。   瞥了眼身旁春风得意的某人,纪敛则在心底默默盘算着,等到事情一办完,他就找个荒郊野岭把这人打死埋了,免得放在眼前让人心烦。 第22章 未婚妻   为期两天的赌宴和三天的拍卖会,都放在同一个地方——金港市港口五海里外的七星湾度假岛上。   翌日一早,纪敛则和江冶坐着租来的加长版豪车,出发七星湾港口搭乘邮轮。   邱绍龙准备得很周全,港口暂时封锁了起来,只提供单独的贵宾通道让拍卖会成员进出,港口的轮船也全都被他一个人包下,专门用来迎接贵宾们上岛。   于是一进港口,两人就被工作人员接上了游轮,江冶的保镖和豪车顿时没了用武之地。   望着渐行渐远的豪车,他忍不住惋惜道:“昨天才刚租的,还没享受几天呢。”   纪敛则说:“你也可以现在下船,继续去享受。”   江冶一笑:“那我还是和阿则待在一起吧。”   尚未走进船舱,迎面过来两个冷脸保镖,拦住通道对两人说:“打扰,请两位先生出示一下邀请函,我们需要例行检查。”   例行检查的次序中,包括了物品检查和搜身,纪敛则此时作为江冶的“助理”,十分配合地出示了邀请函,把两人的行李箱放上了安检机。   两个保镖又拿着扫描仪想要近身,江冶没忘记自己副总肖唯的身份,适当表达出了不悦,但也没说什么重话,只是催促他们快点。   其中一位保镖发现了江冶随身携带的银骨鞭,想要拿出来看看,却被后者一个眼神吓退了动作。   毕竟能被邀请上岛的都是些大人物,负责安检的保镖们也只是例行公事,不敢有任何得罪之处,确实看不出那个长柱形银色手柄有什么危险后,保镖说了句抱歉,弯腰摊手请两人进船。   纪敛则又将行李箱从安检机上搬下来,这时,侧面不远处传来一道不满的斥责声。   “我是被邀请来的贵宾,你们有什么资格搜我身?我警告你们,离我远点!”   纪敛则循声望去,发现是一名年轻女孩在说话。   女孩身材纤细高挑,皮肤白皙光滑,脸上化着精致俏丽的妆容,言谈举止间有种大小姐的傲慢娇俏,此刻正横眉冷对瞪着面前的安检人员,身旁一个看着像私人保镖的男人,一只胳膊挡在她身前,阻止安检员靠近。   今天能上港口轮船的只有去度假岛的贵宾,纪敛则在脑海中搜寻了一下看过的情报内容,却没找到对应此号人的身份信息,要么是千机局办事不利漏掉了,要么中间出了什么差错,但他认为前者的可能性很小。   “怎么了陈助理?”江冶的嗓音悠悠响起,跟着他一块儿看向那边的女孩,“想英雄救美打抱不平?”   纪敛则平淡的收回目光,没有接这句玩笑话,先一步往船舱里走去。   轮船上设置了贵宾休息室,纪敛则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心底始终怀揣着刚才的疑惑,想去甲板上透透气。   谁知刚走出去没多久,经过另一间贵宾室时,不经意听到半掩的门缝后面传出的对话声——   “小姐,我认为您还是和董事长说一声比较好,您这样偷跑出来,他肯定……”   男人话没说完,就被女孩忿忿打断:“李昀洲你烦不烦啊!说了别叫我小姐,我不是什么小姐!你既然对霍坚那个老头子那么忠心耿耿,还跟着我跑出来干什么?我坦白告诉你,我永远不会再回去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娃娃亲这种封建糟粕,他非逼着我和那个面都没见过几次的人结婚,就别想再认我这个女儿!”   名叫李昀洲的男人语调平静:“董事长也是为您考虑,您别和他置气了。”   “李昀洲,你再多说一个字就滚出去。”   室内蓦地没了声响,纪敛则目光微动,一股直觉袭上心头,长腿一迈朝前走去。   须臾,贵宾室门被拉开,李昀洲探出半边身体警惕地看了看外面,女孩气冲冲地从身后撞出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纪敛则在甲板上站了片刻,果不其然,看见刚才发生争执的那对男女也走了出来。   无意中听到两人先前的对话,纪敛则总算猜出了女孩的身份——她是创弘集团董事长霍坚的千金霍缨,只是在千机局的情报里,原本被邀请上岛的人应该是霍坚才对。   结合目前的情况分析,应该是霍缨为了逃避婚约,擅自偷了父亲的邀请函,然后带着私人保镖李昀洲跑到了金港市,准备上岛参加拍卖会。   十分凑巧的是,霍缨口中那位从小定了亲、很少见面的未婚夫,刚好是梵缇珠宝的太子爷,也就是真正的肖唯。   只是当初浏览情报的时候,纪敛则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霍坚身上,竟然忽略了这一茬,所幸霍缨本人也没见过回国后的肖唯,只要不随意接触,隐瞒个几天也不成问题。   然而算计得再滴水不漏,世界上总有几桩出其不意的事情发生。   纪敛则在甲板上待了没一会儿,江冶闲得无聊也跟了出来。   在他身后,有个服务生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大声问:“肖先生……肖唯先生,咖啡是给您送到贵宾室还是放在外面喝?”   “在这喝,谢谢。”   江冶给了小费,接过两杯咖啡,一杯放去了纪敛则手里,无比贴心道:“陈助理,喝杯咖啡暖暖手脚,别被海风吹感冒了。”   这番话被不远处的霍缨和李昀洲听了去,霍缨立刻转头看来,面上带着惊讶和提防,又往这边瞄了好几眼后,她拉过一个服务生,偷偷问了半天话,当确认眼前的人就是肖唯后,霍缨脸色顿时难看了好几个度。   纪敛则自然没错过这一幕,本以为霍缨遇到自己最不想看见的人,八成会掉头就走,岂料这位大小姐的脑回路好像跟普通人不太一样,居然直冲冲地走了过来。   “喂,你就是肖唯?你怎么也在这?”   霍缨双手抱胸,颐指气使地把江冶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嫌弃的神色溢于言表。   李昀洲默默跟在她身后,似乎想开口劝阻,可或许怕霍缨当场叫他滚出去,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江冶还没习惯“肖唯”这个名字,乍然听到有人这样喊,完全没想到是在叫自己,就这样把一脸高傲的霍缨忽视了过去,悠闲地和纪敛则探讨起轮船上的咖啡。   霍缨立刻对这个“未婚夫”的印象更差了,冷笑一声:“我说你是聋子吗,喊你听不见?”   江冶继续无视,这回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是故意的。   还是纪敛则有点看不下去了,低声提醒:“霍坚的女儿,肖唯的未婚妻,最好别让她起疑心。”   直到霍缨又“喂”了一声,江冶才漫不经心回过头,嘴角挂着疏离的笑。   “这位女士,你嗓门很大,吵到我耳朵了,麻烦让开一点。”   霍缨:“……”   表情忍不住扭曲了一秒,霍缨深呼吸片刻,不停地告诫自己要冷静,木声说:“我是霍缨,想和你聊几句。”   “霍缨?”江冶佯装思考了几秒,然后说,“不认识。”   “你!”   捕捉到江冶眼底戏谑的笑意,霍缨也明白了这人是故意在耍自己玩,创弘集团的大小姐哪里受过这种窝囊气,当即忍不住叱骂起来。   “姓肖的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装什么装!我警告你,等回京西后立刻解除婚约,以后老死不相往来,否则我跟你没完!就你这种毫无自知之明的垃圾货色,我霍缨还看不上!”   被人指着鼻子骂,江冶完全没有动怒的迹象,不紧不慢说:“婚约?你该不会想说你是我的未婚妻吧?可我怎么听说,我的未婚妻霍家大小姐,是位知书达礼温柔端庄的大家闺秀,而你……”   江冶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孩,露出了然的神情:“这位小姐,你就算要冒充别人也应该先去打听打听,人家霍大小姐可没你这么粗鲁无礼。连表面功夫都做不好,就别想着当骗子套近乎了,何况你也骗不走我什么,回去多练练吧。”   “你……你敢讽刺我?!你才是骗子,你全家都是骗子!”   一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阴阳话语,将霍缨气得直跳脚,若不是大小姐的自尊心还撑着,估计就要扑上来抓烂江冶的脸了。   纪敛则喝了口手中的热咖啡,不动声色往旁边退了两步,以免待会儿江冶挨揍的时候波及到他。   就在霍缨看起来快被气晕的时候,一旁沉默许久的李昀洲出声了。   “肖先生,听说您最近刚回国,正在接手贵司的事务,前几日我们董事长还说您去外地出差了,没想到这么巧,今天就在这里碰见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令尊和金港市这边也有合作了?”   话音未落,纪敛则和江冶的目光齐齐看向了李昀洲。   这番话看似客气,实则直指“肖唯”行踪的可疑之处,明显不是一个普通保镖能说出来的话。   “阁下贵姓?是霍家的什么人?”江冶文绉绉说。   刚才还似乎要替霍缨出头的男人,这会儿又主动退让了起来:“只是一个小角色而已,负责保护霍小姐安全,肖先生客气了。”   江冶饶有兴致看着李昀洲,话却是对着霍缨说:“看来是我误会了,原来姑娘真的是霍小姐,所以说传言也不可尽信哪,抱歉霍小姐,如有冒犯还请谅解。”   “你最好记住我的话,管好你的嘴,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江冶故意装文雅的样子让霍缨更加看不惯了,冷冷哼了一声,“昀洲,我们走。”   目送两人背影离开后,江冶换上了另一幅散漫的表情,胳膊搭住甲板上的栏杆,时不时喝两口咖啡。   “这两个人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霍缨偷拿了霍坚的邀请函,自己跑过来的。”纪敛则说,“但是那个李昀洲,应该没那么简单,可能是霍坚的心腹或者其他什么人。”   先前在贵宾室外,他就发现了李昀洲的敏锐和警惕程度很高,绝非一般人能比。   此刻初次交锋后,他对他的身份又有了更深层次的怀疑,至少绝不可能仅仅是个保镖那么简单,而且看起来……霍缨和李昀洲之间,似乎也有着不太寻常的关系。   江冶伤春悲秋地叹了口气:“还没上岛呢,事情就这么多,我都觉得有点不划算了,要不你再多补偿我一点吧?”   纪敛则盯着船底汹涌翻滚的海水,平心静气说:“你有没有在船底游过泳?我现在可以送你下去试试。”   江冶:“……这咖啡真好喝啊,阿则你喜欢喝咖啡吗?回去的时候买点吧。” 第23章 上岛   大约三十分钟后,轮船停靠码头,抵达了七星湾度假岛。   不得不说,作为金港市“赌王”的邱绍龙,出手确实非常阔绰。度假岛风景优美气候适宜,现代设施也十分齐全,比起外面的商业度假岛也不遑多让。想打造出这样一座度假岛屿,背后所花费的财力物力必然不菲。   一下船,就有穿着红色西装马甲的侍应生来接待,将行李交给他们,随后纪敛则和江冶在侍应生的带领下,来到了这几天居住的房间。   和传统的海景房不同,度假岛上专门修建了一栋楼房,供参加拍卖会的宾客们暂居。   大楼一共六层,每层楼有四个房间,分别位于铺满地毯的长廊左右侧,有点类似某些酒店的布局,江冶和纪敛则的房间都在三楼,且刚好是对门的位置。   将行李送到房间门口,侍应生分别给了他们两张房卡便离开了,纪敛则把房卡往感应器上一放,滴答声响起,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纪敛则扭头,看见一对中年男女走了过来,女人穿着红色高跟鞋和丝绸裙,化了个大红唇,胶原蛋白流失的五官显得凌厉,不苟言笑的模样增添了几分刻薄感。   男人拉着三个大行李箱,汗水打湿了衬衣领口,儒雅的外貌透露着些许窝囊。   女人大步朝前走,丝毫不顾及身边的男人,男人擦了擦脸颊的汗水,艰难地追赶着前面人的步伐。   这一次千机局的情报总算没出错,纪敛则认出这对像主仆一样的中年男女,其实是一对夫妻。   妻子名叫张芬,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总,企业的掌舵手。而丈夫王立绅当年是入赘到了张家,作为一个辅佐的角色,帮助张芬经营和管理公司。因此在外人眼中,不论王立绅多么有能力手腕,张芬才是那个说了算的老板。   两人同样住在三楼,房间就在纪敛则隔壁。   张芬无视了纪敛则和江冶两人,王立绅却主动打起了招呼,似乎一开始就有结交人脉的想法。   但纪敛则此行自然是越低调越好,所以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打算先回房间。   然而他想低调,某个人却不是这么想,江冶以更热情的态度回应了王立绅。   “二位是恒达集团的张总和王总吧?百闻不如一见,没想到会在这里碰面,真是非常有缘分。我是梵缇珠宝的肖唯,待会儿请二位一起用个便饭怎么样?”   纪敛则回头看向江冶,只见对方嘴角挂着和善的笑容,满脸真诚的模样,不知道心里又打起了什么鬼主意。   王立绅顿了顿,好像也没想到会受到如此热情的对待,正要开口说话,被旁边的张芬冷冷警告了一眼。   大概是没听过梵缇珠宝有个什么肖唯,又或许不将梵缇珠宝放在眼里,张芬的态度冷漠高傲,完全没把江冶当回事,连一句话都不曾开口,只催促王立绅用房卡开门。   王立绅又擦了擦额头的汗,边开门边道歉:“肖先生,我们刚下轮船,我太太有些累了,不好意思啊,下次有机会再约,抱歉抱歉。”   见他如此低声下气的模样,张芬斥责了一句“没用的东西”,踩着高跟鞋进去了。   王立绅尴尬地笑了笑,又对江冶说了声抱歉,这才把行李箱拖进房间,轻轻关上了房门。   被无视了的江冶也不在意,和纪敛则对视一眼,挑了挑眉,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行李箱放在玄关处,纪敛则关上房门,迅速检查了一遍房间内部。   这是一间有客厅和卧室分区的豪华套房,装修得华丽高档,风格有种上世纪欧洲贵族的复古感。窗边餐桌上放了一盆紫白色渐变的风铃草,花叶静静沐浴在阳光下,小巧的花瓣随海风微微晃动,散发着淡淡的幽香,令人心旷神怡。   整体没发觉什么异样,纪敛则稍微收拾了一下行李物品,时间尚早,他计划先去岛上转一转熟悉地形。   谁知开门的一瞬间,对面碰巧也开了门。   江冶换了一套休闲衬衫和牛仔裤,清爽干净的打扮让他看上去更加年轻,分明已经二十八九的年纪,对外说刚刚大学毕业恐怕也会有人相信。   他肩膀靠在门框边,冲纪敛则一笑:“风景这么好,陈助理陪我出去逛逛?”   话音刚落,突然嘭地一声,一个黑影从江冶隔壁的房间里飞了出来。   黑影重重摔在了地上,才让人看清居然是位侍应生,应该是撞到了胳膊,他蜷在地上抱住自己,疼得半天没缓过来。   一个身穿花衬衣、胸口别着墨镜的年轻男人,紧跟着从房间里大摇大摆走出,坑坑洼洼长满了粉刺的脸上戾气十足,凶恶地瞪着侍应生破口大骂——   “我操你妈的!老子就没住过这么差的地方,他娘的你们什么服务?给老子把姓邱的喊来!我倒要问问他,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在男人出现的瞬间,纪敛则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了对方的身份——谭运聪,B级alpha,家里开银行的纨绔富二代。因为是家中独生子,从小被宠得嚣张跋扈无恶不作,从小到大干过的蠢事没有一千也有几百。前段时间还陷入了奸杀案的风波里,只是靠着强大的背景关系和父母无底线的溺爱,没人能奈何得了他。   千机局情报人员对此人的评价是:草包一个,不必在意。   江冶的目光也落到了谭运聪身上,只不过刚看了一眼就立马收回,大概是觉得此人的长相有点冲击他的审美观,眼中的嫌弃毫不掩饰。   侍应生忍痛从地上爬起,在谭运聪骂骂咧咧的大嗓门中鞠躬道歉,他畏惧谭运聪的身份不敢多说半个字,抱着摔伤的胳膊灰头土脸跑了。   谭运聪狠狠呸了一声,用力踹了脚房门,左右看了一眼,本想顺便找其他人的茬,然而纪敛则和江冶完全没给眼神,一前一后往电梯的方向走了。   -   离开贵宾楼,纪敛则听着江冶抱怨谭运聪长得太丑有碍观瞻,看一眼吃不下午饭半夜还会做噩梦,一边在脑海中回忆千机局给的度假岛地形图。   思考了一会儿,他打算先去拍卖会场看看,可是还没走两步,半途出现了两个西装保镖和一个侍应生,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赌宴已经开始了,请二位前去宴厅参加。”侍应生说。   江冶挥挥手:“不急,我这边还有点事,待会儿再过去。”   “赌宴已经开始,请两位现在前去参加。”   侍应生再次强调了一遍,尽管语气依旧尊敬客气,但毫不退让的态度和身后那两位保镖的气势,也已经带上了半强迫的意思。   江冶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淡了三分,目光划过两个扑克脸保镖,慢条斯理开口。   “限制客人自由,强迫客人参加赌宴,这是你们邱老板的意思?”   侍应生低眉垂目:“抱歉,邱先生希望能尽地主之谊,让各位贵客感到宾至如归。”   江冶还想说些什么,纪敛则暗中抬手,扯了一下他衣摆。   就这么一下,江冶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现在才刚上岛,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不宜发生冲突,以免引人注目,于是话到嘴边改了口。   “行了,看在你们邱先生的份上,我就去赌宴上玩一玩。陈助理,你回房间帮我拿钱包。”   纪敛则半垂双眸,满意于江冶的默契配合,回道:“是,肖总。”   “拿钱包”算是一个不错的借口,侍应生也不好再阻拦,放走了纪敛则,领着江冶一个人去了宴会厅。   纪敛则往其他方向走了一会儿,就发现路上时不时有侍应生带着保镖出没,看见一个宾客就要把人请去宴会厅,所以刚才并非是在故意针对他们。   谨慎躲开四处“巡逻”的侍应生们,纪敛则花了一个多小时,将度假岛大致转了一圈。   这座岛屿面积不算太大,地形方向熟悉得差不多后,他发现除了那些幽灵似的侍应生和保镖,并未存在什么异样之处,一切都显得平静悠然。   不过这也属于意料之中的事情,即便岛上真有什么猫腻,邱绍龙又不是傻子,不可能明明白白等着让别人去发现。   做完初步勘察,纪敛则准备去宴会厅看一看江冶的情况,以免他不在的时候某人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只是纪敛则没想到,先前还一脸抗拒的江冶,居然会在赌宴上玩得比谁都欢。 第24章 吃醋   富丽堂皇的宴会厅中,被分割成数个区域,每个区域都安置了一张绒布桌,桌上坐着各行各界身份不凡的人,正在进行着一场场大额赌局,穷奢极欲挥金如土,身边还有娇美女郎作陪。   虽说同为赌场,宴会厅里的环境却比真正的赌场要好得多,散发着淡淡熏香的金色大厅里,没有挤嚷吵闹的现象,也没有大量人员流动,时不时有侍应生穿插期间,及时为各位贵宾们提供最优质的服务。   纪敛则一眼便看见不远处的长桌上,江冶坐在最右边,脸上挂着惬意的笑容,手里握了只骰盅慢条斯理地摇晃。   在他的正对面,长桌另一端,坐的并不是邱绍龙安排的庄家,而是一名与江冶年纪相仿的青年。   青年穿了套宽松休闲的米白西装,西装里搭的不是衬衣而是浅色T恤,脖子上戴了一条银色饰品,突显出一种雅痞的潮流感。   只是他的长相气质却不属于雅痞那一类,浓眉大眼搭配柔和的面部线条,让人感觉明朗和煦如沐春风,就像是被家里保护得很好的小少爷,看起来毫无心机令人亲切。   纪敛则很快认出了对方的来历,许氏集团董事长最小的儿子许沐风,A级omega。   只是这位许少爷的身份却有些特殊,他背后的许氏集团暗中与野罗兰是合作关系,也是目前唯一能插手第九污染区的利益并且不被野罗兰打压迫害的家族,更是野罗兰染指其他城市地区的枢纽和媒介,对野罗兰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只不过这些都发生在暗地里,明面上许氏集团掩盖得十分谨慎,没有证据能表明他们和野罗兰有关系。若不是千机局的情报,纪敛则也不知道许氏集团竟然如此有能耐,敢在共和国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   至于许沐风本人,在许家的地位其实也有些不尴不尬。   他是董事长养在外面的私生子,几年前亲生母亲去世后才被认回许家,上面有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压着,不怎么受待见,只是有老爷子护着不缺钱花而已。   据说之前被两个哥哥联手整了几次,到现在为止都没能插手公司事务,也不知道这次怎么会被邀请来参加拍卖会。   此刻正与江冶对赌的许沐风,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抓过一把扇子不停地扇啊扇,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敢打开骰盅,结果一看点数,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46563,点数大,闲家赢。”   充当荷官的侍应生判定结果,将厚厚一摞筹码全部推到江冶跟前,而他那里原先就赢了不少,粗略算算已经有了几十上百万,看来两人已经玩了不短的时间,并且局势很明显的一边倒。   江冶拾起一颗骰子在手里扔着玩,神情愉悦看着对面:“许先生,还要玩吗?我随时可以奉陪。”   许沐风虚脱一般躺在椅子上,哀莫大于心死地摆摆手:“不用了,再玩下去我家底都要送给你了。”   从坐上这张赌桌开始,他就一分钱没赢过,唯一侥幸摇出来的最大点数还是平局,越玩到后面筹码越大,起初是一万一把,接着是五万甚至十万一把,到最后他整整输了两百万给对面这人,真是点背到家了。   “怎么会?”江冶说,“许先生实力不凡,我只是沾了点运气而已。”   许沐风望天长叹:“你就别谦虚了,哪有人靠运气能赢两百万的啊,我怀疑你在嘲笑我……”   见江冶没闹出什么大事,纪敛则也就没急着过去,站在一根金碧辉煌的柱子边,静静观望着满面春风的江冶。   过去作为塞壬小队的队长,江冶会的东西有很多,格斗、暗杀、射击、指挥……以及赌术和骗术,当初还在联盟的时候,不论骰子或扑克都没人能玩得过他。   听说进入联盟担任上将之前,他曾跟着一群三教九流学过赌术,也因此沾染了一身吊儿郎当的臭毛病,行事离经叛道不按常理出牌,经常惹得联盟和政府里那些老古板看不顺眼,让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想要学会赌术,你得先学会骗人,连我都骗不过去,你怎么骗别人?”   彼时某人说过的话犹言在耳,此时看着对方游刃有余的样子,纪敛则有一瞬间的恍然——江冶真的失忆了吗?还是说即便丧失了记忆,拥有的本领却依旧会深深刻在骨子里,永远不会消失?   片刻的走神过后,纪敛则很快摒弃了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周秋霖有句话说得没错,倘若江冶还记得所有事,第一个不会放过的人就是他。   刚把思绪拉回来,忽见江冶将骰子丢进骰盅,朝这边走了过来。   “一早就看见你了,站这里发什么呆?”江冶眨了眨眼,“赢了两百万,都给你,连本带利哦。”   纪敛则挪开视线,不咸不淡说:“我倒是没想到,你还会赌术。”   “赌术?”江冶歪头做思考状,“或许吧,但我一般把这种称为天赋,以后说不定还能靠这玩意儿谋生。”   那边的赌局结束,许沐风摇着一把折扇走过来,自来熟地对着纪敛则打招呼:“你好,我是许沐风,怎么称呼?”   “这是我助理,姓陈。”江冶替他答了。   “陈哥好。”许沐风毫无架子,胳膊一抬热情地攀住江冶,“兄弟,你摇骰子那么厉害,肯定有什么技巧吧?教教我呗,我可以交学费。”   虽说许沐风在家不受待见,出手却十分阔绰,两百万说输就输,输了后也只是难受了一小会儿,这时候又主动贴了上来,好像完全不把那两百万放在眼里,可见许家家底之丰厚。   “不好意思,这是我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赌术,不外传。”刚才还大言不惭夸自己有天赋的江冶,立马现学现卖忽悠起了许沐风,“除了我家人和未来的妻子,谁都不能教。”   闻言,纪敛则扫了他一眼,江冶笑容坦坦荡荡,还冲自己眨了眨眼,纪敛则又面无表情地把视线挪走了。   许沐风十分遗憾,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间灵光一闪:“那这样好了,咱俩拜把子成为兄弟,兄弟不就是一家人了?”   江冶轻嗤:“兄弟?你还能跟我姓不成?”   许沐风用折扇敲了敲额头,竟是当真考虑了起来:“虽然我不在乎姓什么,但我家老爷子恐怕……”   两人你来我往地耍嘴皮,纪敛则没有兴趣参与,目光望向了另一个方向。   先前在贵宾楼发了通脾气的谭运聪,这会儿坐在了赌桌上,只是从他一脸晦气的表情观察,牌局似乎不太乐观,而凑巧与他对赌的人是霍缨。   又一次输了赌局,谭运聪面色阴沉,手里的牌一扔不怀好意盯着对面的霍缨。   “几十万小数目而已,我就当送给你了,美女留下来陪我喝两杯怎么样?看你长得漂亮,身材也……”   霍大小姐自然不是省油的灯,一把抓起桌上的筹码,啪地扔过去砸在了谭运聪脸上。   “闭上你的臭嘴!就你这种牌技差长得丑还穷抠搜的癞蛤蟆,也配跟本小姐喝酒?去厕所照照镜子吧,和你说话我都嫌恶心!”   “贱女人!你找死!”谭运聪一张脸黑到了底,猛地拍了下桌子,“把她抓过来,老子要扒了这贱女人的衣服扔海里去!”   一声令下,两个随侍左右的保镖上前要摁住霍缨,结果被霍缨身边的李昀洲一人一脚踹了回来。   “废物东西!”谭运聪的表情顿时更难看了,恶狠狠的眼刀扫向另外两个保镖,“你们两个是死人啊?!站着干什么!”   保镖们不敢违令,从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夹击李昀洲。   霍缨冷笑一声,还击道:“昀洲,把他们衣服给我扒光了!扔进海里喂鱼!”   身为普通人的霍缨或许瞧不出来,纪敛则却看得一清二楚,在四个人的围殴下,李昀洲其实是有些吃力的,而这种吃力并非源于他本身硬实力不行,是他故意在隐藏实力,没有完全下重手。   江冶倚在柱子边,幸灾乐祸说:“有人不肯出全力,霍小姐要遭殃了。”   许沐风看戏看得一脸懵:“啊?没出全力什么意思?我感觉那兄弟挺厉害的啊。”   几个人打得热火朝天,场内牌桌烂了好几张,宾客们纷纷躲得远远的,侍应生也不敢硬挤过去拉架,只能赶紧去通知岛上安保。   李昀洲渐渐落了下风,谭运聪的气焰立刻更嚣张了,阴气森森一笑,就要走过去拽霍缨的胳膊。   不知道是被对方吓的还是丑的,霍缨尖叫一声往后躲,瞄见了人群里的江冶,病急乱投医跑到他身边求助。   “肖唯!救命啊肖唯!你帮我把这个丑东西赶走,救救昀洲!”   可惜霍缨完全不了解江冶的本性,当别人受苦受难的时候,别说伸出援手,他不趁人之危就算不错了,与其求他帮忙,不如求老天爷大发慈悲来的现实。   看着霍缨心急如焚的模样,江冶不紧不慢说:“霍小姐,你都要和我退婚了,那咱俩肯定得保持距离,这时候出手帮你岂不是让别人误会?坏了霍小姐清白可就不好了。”   “你……你落井下石!”   霍缨又气又急,没想到肖唯是个这样冷血无情的人,可惜偏偏自己理亏在先,对方就算不帮忙也没人能说什么。   眼见着李昀洲快到强弩之末,抱着对他身份的存疑,纪敛则打算让江冶出手帮一下,只是他还没提醒,谭运聪那边倒先出声了。   “我警告你们,别在这多管闲事,否则老子连你们一块儿打!”   谭运聪认出了他俩是住在隔壁的人,知道两人身份不普通,也不想在这时候把人全部得罪了,于是放出狠话想让他们知难而退,然而他是第二个不了解江冶的人。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多管闲事?”江冶摸了摸自己耳朵,语气还算平和,“我就是多管闲事你又能怎么样?”   话音未落,谭运聪突然整个人凭空飞了出去,重重撞在一张桌子上。   由于事情发生得太猝不及防,江冶的信息素也立即收了回去,在场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到谭运聪摔了个落花流水,脸都摔白了。   尽管S曾经声名大噪,但毕竟这类群体是少数,没几个人能立马联想到这方面。   “我靠……”许沐风目瞪口呆,“他这是怎么了?”   江冶耸耸肩:“谁知道呢,突然发狂了吧。”   四个保镖见谭运聪受伤,不由愣了几秒神,被李昀洲抓住机会,给了最近的两人各一拳,果断从包围圈里冲出来,退到了霍缨身边。   霍缨立马扶住他:“你没事吧?”   李昀洲擦了擦嘴角溢出来的血丝,摇摇头,目光放去了一旁的江冶身上。   保镖们没再追过来,赶紧跑去谭运聪身边,把人扶了起来。   饶是谭运聪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莫名其妙受伤的,可依然将矛头对准了江冶。   “是你在搞鬼对不对?一定是你!”   动静闹得这样大,赌场里早就没了其他声音,也没人再有心思赌钱了,全都不约而同注视着这边。   心安理得接受所有人的注目礼,江冶长身玉立站在原地,嘴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   “谭运聪谭先生,我有个问题很好奇,想要请教一下你,大家都是邱先生被邀请上岛的客人,怎么就你特殊一些能带四个保镖?而别人顶多只能带一个,这是什么道理?”   许沐风头一个反应过来,帮腔道:“说得对啊,我原本还想多带两个人上岛呢,结果在码头就给我拦住了,难道是因为你和邱先生关系更好,所以就给你开后门?”   这手转移矛盾来得十分有效,立刻就没人关注谭运聪是怎么飞出去的了,全都用不友善和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说在场都是有背景有势力的人,对于关系户开后门这类情况早就习以为常,可如果被区别对待而因此受到利益损害的是他们自己,那是无论如何也忍受不了的。   再往深了想,这种公然双标的行为,是不是代表邱绍龙瞧不起他们?所以才敢给大家立不同的规矩。   宴会厅越来越安静,气氛逐渐微妙,有几个年纪稍长的中年男人,直接甩脸离开了。   谭运聪没想到江冶三言两语就能挑拨成功,一口气憋在胸口里上不去下不来,对一个保镖暗中使眼色,保镖接到指令低下头,随后毫无征兆地冲着江冶出手。   结果拳头打出去一半,被另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横空截住。   腕部传来冰凉的温度,让保镖禁不住起了层鸡皮疙瘩,转过头对上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心底泛起令人发麻的寒意。   纪敛则顶着一张表情匮乏的脸,眼睛都没眨一下,当众拧断了保镖的手腕。   骨头断裂和惨叫声同时响起,许沐风倒吸一口凉气,默不作声离纪敛则远了几步。   江冶淡定地站在原位置,轻拍了拍纪敛则肩膀:“陈助理,太粗鲁了,下次可以把人扔出去再拧断骨头。”   许沐风咽了咽口水,又离江冶远了一些。   事情闹得越来越大,几个人都受了伤,其他宾客们也接连起了怨言。   邱绍龙始终没有出面,到这时候快压不住了才派了一个经理过来,巧舌如簧地化解双方矛盾,表示谭运聪输给霍缨的那些钱都由邱先生出,再送给在场所有宾客们各二十万筹码,又解释了一番谭运聪保镖是从邱先生手里买的,以此平息众人的不满。   尽管二十万对这些人来说塞牙缝都不够,但邱绍龙已经表明了态度,在人家的地盘上也不好完全不给面子。   于是大家该玩的继续玩,该治伤的治伤,满肚子怒火的谭运聪也被经理劝走了。   让人把李昀洲送去处理伤口,霍缨别扭地对江冶道了谢,而后在经理的请求下,跟着一块儿去见邱绍龙。   纪敛则望着霍缨和经理远去的背影,神情若有所思。   旁边许沐风还想八卦一下江冶和霍缨的关系,却被江冶三言两语打发走了。   等到身边没其他人了,江冶才问:“想什么呢?”   纪敛则说:“你觉得邱绍龙为什么只叫霍缨去,没叫你和谭运聪?”   从今天上岛后就一直没见邱绍龙露过面,只听说他私底下接见了一部分人,而现在三个宾客在拍卖会场发生了冲突,他却只叫走了其中一个,这并不正常。   “想那么多做什么,该来的总会来,你不着急的时候急的就是别人。”江冶看了眼时间,“不早了,我饿了,先去吃午饭。”   纪敛则也没打算一上岛就能把什么都查清楚,同意了江冶的提议,把对方将赢来的筹码兑换成现金,全部存入保险柜后,两人往餐厅走去。   选了个安静偏僻的位置,点好餐上菜后,纪敛则回想起刚才的场景,提醒道:“尽量别在岛上暴露自己的信息素,还有,离那个许沐风远点。”   江冶静静看了纪敛则两秒,忽然一笑:“你不会吃醋了吧?”   江冶也是看过许沐风资料的,当然清楚对方的来历,这样说就是故意在撩闲。   纪敛则摆出冷漠脸,语气毫无波动:“你要是想找死,我不拦着。”   江冶撑住下巴,满脸甜蜜:“阿则果然还是吃醋了,放心吧,我最喜欢的omega永远都是你,不会见异思迁的。”   纪敛则手腕一甩,手里银色的刀叉咻地飞出去,噔一声插进了江冶面前的牛排里。   他掀起眼皮,一言不发盯着对面口无遮拦的人,却在江冶看不见的角度,耳后根泛起极了淡的潮红。 第25章 情难自禁   用过午餐,下午又继续回到了赌宴上。   纪敛则跟在江冶身边,基本将宾客们都认了一遍,顺便暗中观察着他们的言行举止,并未发觉什么异样之处。   只是邱绍龙从头到尾都没有在人前露面,反倒赌宴上时不时有人离场又出现,他猜测应该像之前的霍缨一样,被邱绍龙单独请过去见面了。   一下午无事发生,江冶也收益颇丰,最终一整天算下来赢了将近三百万,一分不留地全给了纪敛则。   傍晚时分,邱绍龙终于出现,邀请赌厅众人一起参加晚宴。   和普通人想象中的“赌王”形象有所出入,邱绍龙即使穿着正装,却也掩盖不了那一股财大气粗的气场。一米八几的身高加上发福的体型看起来格外壮硕,额头侧面有条狰狞的疤痕,增添了几分凶相,与人交谈亦是十分豪爽。   比起坐拥上亿资产的富豪,邱绍龙本人看起来更像混迹于市井中的黑社会头目。   只不过纪敛则早就看过对方照片,并不惊讶于他的形象,邱绍龙也没有太过关注江冶,晚宴上匆忙打了个招呼,就去招待其他客人了。   晚餐吃的是亚洲菜肴,虽说精致美味但也不算特别,纪敛则却觉得今天的晚餐异常诱人,甚至有了几分饥肠辘辘的感觉,好像怎么也吃不饱似的。   他的嗅觉比一般人都要敏感,却没有在饭菜中发现什么上瘾的物质,想必邱绍龙也不敢同时给这么多人下毒,所以没太在意,安心吃了起来。   酒过三巡,宴席散去,众人回到各自的房间。   纪敛则洗了澡,将自己收拾干净,站在窗边眺望陷入寂静夜色的大海,思考着深夜摸查度假岛的可能性。   然而不知是夜色太安静,还是海风吹得太舒服,短短十几分钟内,他脑海中莫名无数次冒出了江冶的身影。   鲜明的、黯淡的、过去的、曾经的……一幕幕画面仿佛陡然间失去了控制,一股脑地涌现而出。   “小十二,别整天板着脸,来,笑一笑。”   “我教过你的都忘了是不是?谁让你这么去送死的?!”   “想让我陪你在这受罚,还是去把罚你的人揍一顿?”   ……   穿着白色军装的江冶意气风发,宛如幽灵一样的身影在眼前挥之不去,纪敛则甚少出现这样不受控制的时候,闭上眼睛晃了晃脑袋,却仍旧无济于事。   受了精神上的影响,腺体也跟着不由自主散发出信息素,让人产生发情期到来的错觉。   正在这时,隔壁传来王立绅和张芬的争吵声,一开始是压抑着的,到后面越吵越激动,乒乒乓乓砸起了东西。   碰巧另一间房的谭运聪也回来了,似乎是醉得不轻,在走廊上大吵大闹的发酒疯。   邻居们一个比一个没素质,纪敛则烦闷的心情被吵得更加心烦意乱,想要出去收拾一下几个噪音源头。   未料开门的瞬间,对面江冶臭着张脸走了出来,重重踹了两脚那对吵架夫妻的房门,警告他们再吵就滚。   里面猛地安静了一刹那,王立绅拉开半扇门,满脸惭愧地出来道歉,身后却继续传来张芬的辱骂和嘲讽,只不过这次声音小了很多。   江冶没搭理这对让人讨厌的夫妻,走到发酒疯的谭运聪身边,揪住他的后衣领将脑袋狠狠往墙上一撞,把人撞晕过去后,再像丢垃圾一样丢在走廊上。   谭运聪身边尽管有保镖守着,可碍于上午才受了纪敛则教训,忌惮他们的势力,这会儿不想再吃个闷亏,保镖们敢怒不敢言地把晕过去的谭运聪抬进房间,迅速拉上了门。   整一层楼终于恢复了安静,纪敛则站在自己房门口没动,目光注视着对面的人影。   他看见江冶衬衣领口露出来线条明晰的锁骨,以及刚才一顿行云流水的操作,不禁将眼前这个身影,与脑海中那位恣意妄为的上将完全重合起来。   数年时光犹如白驹过隙,并未在对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就好像什么都没变过,眼前之人依旧行止由我随性快意。   曾以为再也不会有的某种情感,从纪敛则古井无波的心底,无法遏制地奔涌而出,试图冲破最后一道阻碍,朝着一发不可收拾的方向扑去。   发烫的后颈无法令人忽视,溢出来的信息素也越来越多,这一切当然逃不过alpha的嗅觉,在江冶看过来的瞬间,纪敛则背过身关上了房门。   如此有些自欺欺人的逃避做法,却是他唯一不会让自己露出马脚的方式。   今夜月色旖旎,向来冷心冷情的监察长,却情难自禁慌了神。   ……   一整夜都没怎么休息好,可对纪敛则来说算不上什么影响,早已养成了晚睡早起的习惯,熬夜也是家常便饭。   第二日的赌宴,纪敛则和江冶都没去参加,因为一大早邱绍龙就派了人过来,想请江冶前去一叙,说是有要事商议。   早料到会有这一刻到来,所以江冶并未推拒,带上纪敛则一起应邀前去。   进入会客室,邱绍龙已经在里面等了。   他的目光扫过随行的纪敛则,似乎想提议让他出去等,不过在邱绍龙开口之前,江冶就表明了陈助理不是外人这件事。   邱绍龙也不坚持,随和地点了点头,请两人坐下后问道:“肖先生上岛后,不知道吃住方面还习不习惯?邱某照顾不周,这两天实在是客人太多,抽不出空来好好招待肖先生,还请肖先生不要见怪。”   邱绍龙看着一副五大三粗的样子,场面客套话却信手捏来,从里到外把江冶关心了个遍,比他亲爹还要周到。   可若论起长袖善舞,还没人能比得过江冶,端着完美无瑕的笑容与对方你来我往地周旋,光是废话就聊了快一个小时。   见江冶始终沉心静气,没有半点不耐烦的模样,邱绍龙眼底划过一丝赞赏,没想到现在的小辈竟然如此沉得住气,倒是难得。   在又一轮友好的问候过后,邱绍龙终于透露出了此次谈话的目的。   他先是旁敲侧击地打探起肖唯在肖家的地位,寻问他在公司业务方面能不能说了算。   狐狸总算露出了一点尾巴,江冶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这也是他和纪敛则一开始就商量好的对策。   顺杆往上爬按照对方想要的答案去说,言语间四两拨千斤,适当透露出“自己”对梵缇珠宝的掌控权以及在肖家的地位。   果不其然,邱绍龙肉眼可见地热情了起来,逐渐将话题往两方合作的方向上靠。   然而从这时候开始,只负责旁听的纪敛则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   通常情况下,倘若有人真想进行商业合作,应该更多的会去了解公司业务及版块方面,又或者提出自己的想法和需求。   可邱绍龙除了一开始唠家常似的提过两句外,后面一直在打听肖家的背景和资源,并不断暗示江冶,如果想要合作共赢,必须是利益最大化原则。   尽管对方已经很小心地在隐藏自己心思,但纪敛则依旧敏锐地察觉到,邱绍龙真正的目的绝不会是想要合作,而是另有所图。   双方聊了快一上午的时间,江冶表现得极为配合,仿佛一个面对家中长辈盘问的乖巧晚辈,邱绍龙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听得纪敛则额头青筋暗中抽了好几次。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江冶一样,面不改色的睁眼说瞎话,十句里有九句半是现场瞎编,剩下半句是从狗血电视剧里学来忽悠人的台词。   也不是所有人都像邱绍龙一样,跟个刚出社会的愣头青似的好骗,看上去对江冶的瞎话深信不疑,聊到后面几乎笑逐颜开了起来。   如果不是邱绍龙自己轻敌,又或者有两手准备,纪敛则都要怀疑他这个赌场老板这么多年是怎么当下去的,居然能活得好好的没被人坑死。   得到了自己心满意足的答案,邱绍龙也聊够了,把两人请到了宴会厅里用午餐。   这个宴会厅和昨天的不太一样,面积要小一些,布置得却更加奢华高档。   纪敛则粗略观察了一圈,被邀请过来的宾客也比昨天少了许多,似乎都是家世背景最雄厚的那一拨人,其中包括了许沐风和霍缨,还有王立绅也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吵架的缘故,他的妻子兼上司的张芬没有出席。   今日的午餐换成了欧洲菜肴,所有人都坐在一张长方形复古华丽的餐桌上,面前摆放了鲜美的牛排和高档红酒、以及漂亮的西点,看上去精致可口。   闻着浓香诱人的牛排,纪敛则没有急着进食,心底反倒升起了一缕怀疑。   今日的午餐和昨夜的晚餐香味居然十分相似,就算纪敛则不擅长烹饪,可也知道哪怕是出自同一位厨师之手,也不至于把牛排和炒菜做成同样的味道,这压根不符合常理,而腹部异常的饥饿感也让他多了几分警惕之心。   面见邱绍龙之前,纪敛则是吃过早餐的,坐了一上午根本没怎么消耗体力,不可能饿得这样厉害。   更重要的一点,昨天中午他和江冶在餐厅里吃的牛排,就没有如此诡异的香味。   纪敛则又扫了眼桌上其他人,几乎都在不停地进食,仿佛一辈子没吃过牛排似的,有些人甚至吃出了狼吞虎咽的感觉。   在场没有一个不是有钱优势之人,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何至于一顿西餐就吃得这样毫无形象?   事出反常必有妖,纪敛则视线转向江冶,发现江冶桌前的牛排一口没动,只是时不时啜饮杯中红酒,偶尔吃一点旁边的素菜沙拉,显然对方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只不过此刻两人之间隔了点距离,身旁又有侍应生不停走来走去,说不定暗中还有人监视,不是交流的好时机。   收回目光,为了不引起怀疑,纪敛则将牛排一点点切开,假装做出要进食的模样。   一个侍应生打扮的人走近,忽然端起了他没喝过的红酒,问道:“先生,需要为您添一点红酒吗?”   纪敛则正想拒绝,侍应生弯下了腰,自顾自为他斟起了红酒。   “别吃牛排。”   一句极低的话语迅速从耳边飘过,纪敛则愣了愣,看见侍应生若无其事地将红酒杯递过来,说道:“先生请慢用。”   纪敛则接过高脚杯,泰然自若回了句谢谢。 第26章 关心则乱   纪敛则不确定刚才那位侍应生是谁,但肯定不是邱绍龙或野罗兰的人,对方既然会提醒那就表示没有恶意,他决定先放去一边不管。   酒过三巡,餐桌上的气氛也逐渐热闹了起来,许沐风拉了条椅子凑到纪敛则和江冶中间,左看看右看看,笑得有点腼腆。   “那什么……二位,这牛排你们还吃不吃啊?不吃的话我帮你们解决了呗。我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这会儿快饿死了,邱绍龙那老东西还特别抠门,牛排竟然是限量的,真是搞不懂……”   纪敛则正思考这牛排要怎么处理,如果不吃扔在这太明显了,现在来了个行方便的,顺手就给了许沐风。   “谢谢啊。”   许沐风也不嫌弃,接过就吃了起来。   江冶却不像纪敛则那么痛快,玩着桌上的刀叉说:“牛排可以给你,但我昨天下午一不小心把带来的钱输光了,今天得借点筹码才能继续上赌桌,许少爷行行方便?”   “叫什么许少爷啊,叫兄弟就成了。”许沐风爽快又大方,“只要肖哥愿意教我一手摇骰子的技术,别说借钱了,兄弟再送你两百万筹码都没问题。”   江冶懒洋洋一笑,将牛排推过去:“成交。”   三言两语之间,冤大头许沐风又被空手套了两百万出去,弄得纪敛则都有点良心发现了,他和江冶联手欺负一个智商不怎么高的倒霉少爷,似乎是件不太道德的事。   只不过这加了料的牛排,顶多是有点不为人知的作用,就算全进了许沐风一个人的肚子,也不至于到危及性命的程度。邱绍龙还没那个胆量,敢一次性谋害这么多富豪权贵,否则光是这些人背后的势力,就够他吃一壶的了。   午宴过后,许沐风履行承诺,直接掏出两百万筹码给了江冶。   江冶靠着一手老奸巨猾的赌术,用两百万在赌桌上翻了倍,最后还分了四分之一给许沐风。   许沐风高兴得找不着北,全然忘了羊毛出在羊身上,他不仅一分钱没赚,还倒贴了一百万进去,当真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有了江冶在赌场吸引注意力,纪敛则独自行动,暗中仔细探查了一遍度假岛,可结果依旧是风平浪静,找不到丁点异样的地方。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越是正常就越是显得可疑。   他们已经上岛两天了,却连任何一个野罗兰异形的踪迹都没发现,在纪敛则对野罗兰的认知里,付出了伤亡代价却没有下一步行动,这绝不符合他们的行事作风,一定有什么猫腻是他没发现的。   入夜之后,邱绍龙继续邀请众位宾客参加晚宴。   或许是不想引起怀疑,这次的晚宴并不是带着半胁迫性的,纪敛则和江冶自然没去凑那个热闹。   两人在自助餐厅吃了晚餐,出了电梯回房间的路上,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突然从长廊上冲了出来。   眼看双方就要撞在一起,纪敛则眼疾手快躲开,还顺势拉了江冶一把。   女人速度太快停不下来,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她双眼通红地抬起头,两人这才发现此人居然是张芬。   与两天前那个高傲的女强人形象大相径庭,此刻的张芬披头散发衣冠不整,光着脚连鞋都没穿,红肿的双眼里藏着怨恨和恐惧。   不知是经历了什么刺激,她一瞬不瞬盯着江冶和纪敛则,整个人莫名抖了一下,又疯癫般呵呵笑了起来,接着她往后看了一眼,王立绅满头大汗地追了过来。   张芬吓得尖叫一声,立马爬起来想往前跑,可惜还是晚了一步,被追上来的王立绅拦腰抱住。   “啊啊啊啊啊快跑!这里有吃人的怪物,快跑——唔!”   张芬大喊大叫的嘴被王立绅捂住,他哭笑不得看着纪敛则和江冶,解释说:“抱歉抱歉,我爱人她有躁郁症,这两天忘记吃药了,让二位见笑了,不好意思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不停挣扎的张芬连抱带拽地拉进了房间,迅速关门上锁。   这一幕就算让瞎子来看,也能感觉到诡异之处,只是考虑到目前毫无进展的调查,纪敛则唯有先静观其变。   倘若贸然出手,容易打草惊蛇不说,兴许还会落入敌人的圈套。   “那位张女士,看着可不像是有躁郁症的样子。”江冶散漫的语调响起,“不管管吗?”   纪敛则没有回答,只说:“你回房间待着,不管有什么动静,今晚都别出来。”   江冶无所谓地点头,先一步回了自己房间。   -   “你放开……放开我!”   张芬拼尽全力挣扎和厮打怒骂,可还是敌不过男人的力气,被死死禁锢在沙发上,捂住了嘴巴。   张芬用力瞪大双眼:“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你别闹了,小芬你别闹了行不行!”王立绅不是身材强壮的男人,这样折腾一番花了他不少力气,满头大汗道,“你弄出这么大动静,要是被那些人怀疑了怎么办?那咱们俩都跑不掉了。”   张芬:“呜呜呜呜呜!”   王立绅商量着说:“你别喊别闹,我就松开手,咱们俩好好聊聊成吗?”   发现自己如何都挣扎不过对方,张芬不情不愿点了头,王立绅也遵守承诺松开了她。   “……你这个窝囊废!”张芬身体控制不住颤抖,压低声音怒骂,“明知道那个姓邱的打着什么坏主意,你连跑都不敢跑!我当年真是瞎了眼,怎么就看上你这么个没用的废物?!”   仿佛已经习惯了被妻子这样指着鼻子骂,王立绅面容平静,擦了擦脸上的汗,从包里拿出几个瓶瓶罐罐,拧开盖子将里面的胶囊倒进手心。   “小芬,你有严重的焦虑症和躁郁症,先把药吃了再说。”   他配好几种药物,接了一杯温水,递到张芬面前,却被张芬一巴掌全部挥去了地上。   “我要下岛!”张芬连嘴唇也颤抖起来,仿佛在喃喃自语,“邱绍龙想要威胁我,他想吞了张家,没门!无论如何我今天必须离开这里,你休想再阻止我!”   王立绅没管洒了一地的水和药,低声下气哄道:“好好好,我答应你,我们今晚就下岛。但是小芬,这岛上到处都是邱绍龙的人,我们想偷偷离开没那么容易,必须先计划一下。这样,我去联系游船,你休息一会儿,等他们都睡下了,我们再找机会走好不好?”   张芬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忽地向后一倒,嘴唇开始缺氧发紫,手脚也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王立绅赶紧重新倒了几粒药出来,就着清水喂她喝下去。   他抱住张芬,一下一下轻拍后背说:“小芬,你相信我,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你先睡吧,睡一觉醒来后我们就安全了。”   ……   纪敛则迈进房门,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不消片刻,他的脑海深处竟然又浮现了江冶的身影,甚至伴随着一点点头晕目眩的感觉。   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巧合,回回都这样那就是有鬼了。   纪敛则不假思索,立马走进洗手间用凉水洗了把脸,感觉神志稍微清醒了一些后,不由联想到这两天吃的东西——之所以频繁地出现走神和幻觉的症状,很可能就是和加了料的食物有关。   可若是和食物有关,为什么在外面那么长时间都没感觉,一到晚上这个点就突然出现反应了?   纪敛则边思考边走出洗手间,没想到头晕的感觉又来了。   他闭上眼睛放缓呼吸,海风从窗外飘进来,隐约带来了一股淡淡的幽香,幽香悄然钻入肺腑之中,江冶的声音出现在了脑海里。   纪敛则骤然睁眼,目光对准了靠近窗边的那盆风铃草,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大步走过去,将风铃草连根拔出,连带着盆里的泥土一块儿冲进了厕所里。   霎时间,幻听和幻觉统统消失,意识也慢慢跟着清醒了起来。   大脑飞速思考,证据和线索在思维中连成一条完整的线,纪敛则总算明白了幻觉从而何来。   如果没猜错,每个人的房间里应该都有这样一盆风铃草,风铃草本身不具备任何毒性,但若是配合上加了料的饭菜,就会干扰人的精神意识产生致幻效果。   只是邱绍龙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是想通过幻觉干扰意识,从而操控岛上宾客们的想法,做出有利于他的选择?   可是目前看来,风铃草的效果实在有限,一旦离开了房间,对身体几乎不会有影响。   思及此,纪敛则转身走出房间,去到对面敲了敲江冶的房门。   不一会儿房门被拉开,江冶倚在门框旁,半边身体陷在阴影中,懒洋洋耷拉着眼皮。   “怎么了陈助理?之前说让我晚上别出来,这会儿又主动来找我。”   外面不好说话,纪敛则挤进房间又反手关上门。   他刚想提醒对方风铃草的事,转眼却发现桌上那盆风铃草,似乎前不久经历了惨烈的人为摧残,花瓣叶片被薅得七零八落,死了已经有一会儿了。   短暂的沉默后,纪敛则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江冶不明所以:“发现什么?”   “风铃草和某种食物调料结合使用,会产生致幻效果。”   “是吗?”好像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江冶脸上多了几分新鲜感,“我不知道,我只是看那盆草很碍眼,顺手把它拔光了而已。”   纪敛则:“……”   不管对方说的是不是真的,反正阴差阳错处理掉了风铃草,也就没什么事了。   江冶注视眼前人,忽然微微一笑:“你特意过来一趟,不会就是想提醒我这个吧?阿则可真是……”   知道这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在对方刚开口的时候,纪敛则毫不留恋地转头就走。   可也不得不承认,今天他表现得确实有点紧张了,就算他不来提醒,以江冶的警觉程度多半也能发现猫腻,大概还是受了幻觉所影响,关心则乱。   前脚踏出房门,耳边突然响起砰地一声,谭运聪从房间里闯了出来。   他跌跌撞撞滚到了地上,仿佛见了鬼一样,整个人不断往后缩,惊恐地瞪大双眼盯着某个方向。   “我操你妈的贱女人!滚……滚啊!别过来,你死了关我什么事!是别人杀的你,跟老子无关!况且你本来就该死!别过来……滚!”   他缩到了墙根处,已经退无可退,手里抓着的烟灰缸狠狠朝前一砸,嘭地砸在了门框边,然而那里空无一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   谭运聪疯了一样掐住自己脖子,目眦欲裂地咆哮起来,身体疯狂抖动两条腿不停乱踹,淡黄色的液体顺着腿根浸湿了裤子,吓得尿失禁了。   与此同时,王立绅房间也再次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这次不仅是张芬在尖叫,连一向表现得十分好脾气的王立绅,也跟着大吼了起来,房间里甚至传出了砸东西的动静。   更加诡异的是,不单单是这一层楼,似乎就连楼上楼下都出现了躁动的迹象,仿佛眨眼间,整栋贵宾楼都陷入了极度的混乱和暴动之中。   滋滋——   空旷的长廊上,一整排小灯忽闪忽灭,令眼前本就异常的景象平添了几分荒诞诡谲。   纪敛则忍不住蹙眉,尽管他知道这种情况多半是众人产生了幻觉,可也不免觉得奇怪,一盆植物的威力难道真有这么大?   就算不少人去了邱绍龙的鸿门宴,但还是有部分“漏网之鱼”逃过一劫,比如已经吓得快精神分裂的谭运聪,他今天中午就不在,怎么可能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出现状况?   王立绅和张芬的吵架声越来越激烈,伴随着尖叫和痛哭,听得人心惊胆战。   纪敛则思索片刻,准备强行破门的时候,不经意瞥见身旁江冶眼神微变,似是兴奋又像是轻蔑,哂笑一声说:“装神弄鬼。”   纪敛则一顿,问:“发现什么了?”   江冶看向他,神情诧异了一瞬,紧接着变得意味深长,用极低的嗓音说:“你一个S,居然感觉不到?”   这下纪敛则彻底愣住了。   实话实说,他确实没感觉到有什么变化,只是在对方问出这句话后,他大概能猜到周围应该有S出没,而且很可能是异形S。   闻见空气里逐渐浓郁的风铃草香气,纪敛则表情怪异了两秒,生出一个让人有点头疼的猜测——那个躲在暗处的S,信息素不会就是风铃草吧?   江冶看向纪敛则的眼神越发耐人寻味,他似乎又发现了监察长一个秘密。   即使纪敛则的S能力是免疫和防御,可作为一个S级omega,他对信息素的感知能力好像有点过于迟钝了。尤其正常情况下,S会对同类的存在极其敏锐,那么他的“特殊”就显得格外不正常了。   不过江冶暂时不打算拿这个大做文章,提醒了一句:“这栋楼里藏着一个异形S。”   得到的答案与纪敛则的想法不谋而合,他扫了眼疯疯癫癫的谭运聪,给出结论——   “S级能力是致幻。”   “故弄玄虚的小鬼而已。”江冶嗤笑,抬头望向天花板,“就在上面,追不追?”   作者有话说:   S级信息素就好比异能,同类之间也有强弱之分,不是所有S都一样强,然后异形S又要比真正的S更弱一些。   江冶的信息素比现在出现的这个S强,对方压不过,所以他和纪敛则一样不受影响,但如果遇到比他更厉害的,那就会有反应了。   不过有一说一,咱们小江同学还是很厉害的,就算现在一直被颈环抑制,能和他势均力敌的人也没几个   再悄悄剧透一下,后面颈环会摘下来,到那时候才是他的实力完全体 第27章 关键线索   “就在上面,追不追?”   话音未落,纪敛则一马当先追了出去,江冶紧随其后。   为了节省时间,两人打算搭乘电梯,然而好巧不巧,电梯突然出现了故障停运,只能改成走人工通道。   往楼上赶的同时,纪敛则也没耽误思考,野罗兰既然能造出一只异形S,就能造出第二只第三只,这并非意料之外的事情,但是……   纪敛则转头看向身旁人:“你怎么确定对方是异形S?”   江冶鼻尖皱了皱,略带嫌弃说:“异形的信息素都有股臭味,特别难闻。”   纪敛则和异形交手的次数也不算少了,从来没闻到过什么臭味,但他也没怀疑江冶说的话,毕竟在这个事情上撒谎没有太大意义,正想提醒对方待会儿不要轻易出手,就又听到江冶开口——   “对我来说,只有阿则的信息素才是最好闻的,所以你注定要成为我的omega。”   纪敛则一阵无言,顿时没了开口说话的兴趣,也不想提醒对方了。   凭借江冶敏锐的嗅觉,两人一路追到了顶楼天台,结果并未发现异形S的身影,月亮高高悬挂于夜空,洒下成片银白色的月光,周遭寂然无声,连个鬼都没有。   纪敛则环视一圈,又在周围几个地方转了转,最后停留在一处空旷的平地上,看见了一支鲜艳欲滴的紫罗兰。   紫罗兰——野罗兰组织最具象征性的图徽。   江冶弯腰屈膝,拾起那支野罗兰,调侃道:“监察长,他们明摆着是在挑衅你啊,看来咱俩这身份也没什么伪装的必要了。”   身份有没有泄露尚且无法下定论,但邱绍龙是一定不知道他俩的真实身份,否则白天也没必要把他们请去做戏了。   纪敛则冷静回道:“是吗?我怎么觉得,野罗兰是在向你抛出橄榄枝。”   江冶不放过任何一次表忠心的机会,立马说:“阿则别怕,我保证永远站在你这边,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比我更值得信任的人了。”   纪敛则意味不明扫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径自转身朝天台出口走。   -   异形S多半已经离开,明显能感觉到贵宾楼的情况有所好转,躁动也平息了不少。   霍缨和许沐风等人住在四楼,经过楼梯口的时候,纪敛则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看看。   四楼和三楼一样也只有四间房,四扇门全都是紧闭的状态,纪敛则上前敲了敲霍缨的房门,没想到过来开门的人居然是李昀洲。   身侧的江冶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八卦的兴味。   李昀洲脸色有点差,显然刚才经历了不太好的事情,也懒得解释眼前的情况,淡淡问:“二位有什么事?”   江冶抢先开口:“我来关心一下我的未婚妻,没想到会碰上李先生,我很好奇,李先生作为一个保镖,怎么会和霍小姐住同一间房?”   李昀洲说:“我负责保护小姐的安全。”   江冶说:“那也不用24小时贴身跟随吧?”   李昀洲神色犹豫了两秒,霍缨从卧室走出来,脸色也同样不好看:“是我让他来的,你们没什么事就先走吧,我要休息了。”   确认两人没什么大碍,纪敛则不打算多事,江冶倒是想找点事,却被他暗中一个眼神阻拦了。   李昀洲冲他俩点了点头,关上房门,纪敛则又走到了旁边许沐风的房间。   好歹之前的牛排都让许沐风一个人吃了,对方出现的幻觉症状说不定比其他人更厉害,不来关心一下也说不过去。   叩叩叩——叩叩叩——   纪敛则敲了好几次,一直没等到人来开门,刚想敲第五次,里面突然嘭的一声,有个重物砸在了门后,伴随而来是许沐风的怒骂。   “你们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生在那个女人的肚子里吗?千方百计地想害我,没门!我告诉你们,小爷我不怕你们!有种就光明正大的来啊,背地里玩阴谋诡计算什么正人君子!一群欺软怕硬的小人!”   听见对方中气十足的骂声,纪敛则就知道肯定没事,至于陷入幻觉出不来这玩意儿,除非有精神科医生在这,不然谁也帮不了他,只能自求多福。   不过那个异形S既然已经离开,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恢复正常,一盆风铃草的威力还不至于那样大,等到明天白天再提醒他一句就行了。   又去看了看其余楼层,情况都大差不差,两人耽搁了一会儿时间重新回到三楼,没想到却出事了。   谭运聪死鱼一样昏迷在了长廊上,纪敛则想过去确认他的死活,然而经过王立绅房门口时,敞开了十分之一的门缝后面,传来了一缕异常浓郁的血腥气。   脚步顿住,纪敛则当机立断踢开房门闯进去,被眼前的景象震在了原地。   一片凌乱和狼藉的房间里,家具杂物摔得到处都是,室内只开了一盏小灯,幽暗的灯光下,王立绅颓然地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惨白的脸上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一会儿露出难过的表情,一会儿又是充满快意的仇恨。   他手里握着把水果刀,沾满鲜血的刀尖前方,是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张芬。   张芬衣衫凌乱蓬头垢面,死死睁着眼珠子,散大无神的瞳孔和留了满地的鲜血,都昭示着她已经没有生命迹象,步入了死亡的序列。   脚步声靠近,王立绅机械地转过头,双手一抖,丢掉了作案工具抱住脑袋。   “不、不是我……我没有杀她!人不是我杀的!”他声泪俱下语无伦次,“我被控制了,有人控制我!我看见了很多画面,我在杀怪物,小芬、小芬不是我杀的!不是我……”   “别演戏了。”纪敛则的嗓音带着淡漠的冷意,“你这间房里没有风铃草,如果不是你未卜先知,那就是你早和别人串通好了,利用幻觉的借口杀了张芬。”   男人懦弱的哭泣声戛然而止,王立绅抱住脑袋沉默了许久,一把抓起地上的水果刀,猝不及防朝纪敛则捅过去。   刷——!   一条带倒钩的银骨鞭横空扫来,掀起凌厉的疾风,鞭身灵活得如同毒蛇一般,迅速缠上王立绅手臂,倒钩深深扎进血肉,刺啦一声皮开肉绽。   刀柄脱手,王立绅发出惨叫的同时,自己也被鞭子拽飞了出去重重坠地。   “不自量力。”   江冶轻嗤,却不打算收手,胳膊一扬连续十几鞭抽在王立绅身上。   银骨鞭噼里啪啦地鞭打,每一鞭都用上了十足的狠劲儿,锋利的倒钩撕开一道道鲜血,原本完好的皮肤很快变得血肉模糊,房间内惨叫声不绝于耳。   王立绅承受不住如此酷刑,在地上边打滚边求饶:“别打了……啊啊啊啊!求求你们,别打了、饶过我!饶我一次,我错了!”   纪敛则还有话要问,也不能真的把人打死,手一抬示意江冶停下。   江冶不满地哼了声,又重重抽了一下,才将鞭子收了回去。   纪敛则缓步上前,居高临下俯视王立绅:“你的房间为什么没有风铃草?又为什么要杀张芬?”   王立绅奄奄一息,想动都动不了,只能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你、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纪敛则半蹲下,锐利冰冷的眼神逼视对方,周身的压迫感十足。   “回答我,别说多余的话。”   一旁的江冶也十分配合,漫不经心玩着手里泛冷光的银骨鞭,充满了威慑力。   王立绅终于明白了此刻的处境,知道自己斗不过这两人,只能如实交代:“是邱绍龙,邱绍龙安排我住的这间房,房间里从头到尾就没有过风铃草。”   纪敛则:“邱绍龙在其他房间放风铃草的目的是什么?”   已经开了个头,后续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王立绅一五一十讲述道——   “他让人在饭菜里下药,利用药物和风铃草结合,暗中影响宾客们的精神意识,再让野罗兰的异形S制造幻境。等攻破大家的心理防线后,接下来几天会把所有人单独叫去谈判,趁机威胁他们签下霸王合同,以此得到这些富豪权贵们的金钱、资源和人脉。”   江冶戏谑一笑:“知道得还不少啊,看来之前是我们忽略你了。说吧,你给了邱绍龙什么好处,才能从他那知道这么多?”   王立绅似乎有点难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用半个公司交换,让邱绍龙帮我……取代小芬的位置。”   “错了吧。”江冶毫不留情揭穿,“应该是你用半个公司交换,让邱绍龙帮你掩盖你杀了张芬的事实,然后再取代张芬的位置。”   “不是!我没有想害小芬,我不是故意的,是她……是她不肯放过我!”   王立绅急赤白脸,想要替自己辩解,可惜在场没人会相信他颠倒黑白的鬼话。   此刻事情已经很明了,王立绅这个入赘的凤凰女婿,对精明强干的妻子压在自己头上的事情耿耿于怀,妄想独吞张家财产并且弑妻。又正好遇上了拍卖会这个机会,于是和邱绍龙达成交易,用张家一半的资产作为合作条件,通过邱绍龙的势力帮助自己害死张芬,然后以此得到剩余的财产。   但或许是被张芬察觉了端倪,所以两人这几日天天吵架,张芬闹着要下岛,王立绅害怕事情暴露,因此先下手为强杀了张芬。   只不过数年来的敏锐直觉,告诉纪敛则事情真相没有这么简单和儿戏,能上岛的富豪权贵们不是傻子,很难因为一个幻觉就被人威胁到连家底都交出去。   他继续逼问:“野罗兰掺和进来的目的是什么?”   王立绅却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邱绍龙只告诉了我这么多,连异形S的事情都是我自己推测出来的。”   江冶轻声说:“不说实话吗?我这鞭子最讨厌撒谎的人了。”   不给对方狡辩的机会,又是连续十几鞭抽下去。   可惜这次无论怎么下狠手,王立绅体无完肤痛得都口吐白沫了,却依旧坚持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直至最后,江冶用骨鞭勒住他脖子,他实在支撑不住快窒息了,才又透露出一件事。   王立绅说邱绍龙的房间藏着一个男人,长得非常年轻漂亮,但被邱绍龙虐待得很凄惨,而且那个男人好像和野罗兰有点关系。   除此之外,王立绅却是什么也不肯说了。   今晚再想逼问出个什么结果,应该也不太可能了,逼急了说不定还会弄巧成拙。   得到关键线索,纪敛则让江冶放了王立绅,威胁警告过一番后,两人离开了房间。 第28章 密道   谭运聪依然昏迷在长廊上,纪敛则去探了一下呼吸,还活着,顺手将人拎到房门口,随后进了江冶的房间。   “你打算就这么放了王立绅?”江冶的声音响起,“他可是连自己枕边人都杀了,你不会还要救他吧。”   刚才走的时候江冶留意了一眼,王立绅弄了个大行李箱出来,打算把张芬的尸体塞进行李箱,看着像是要藏尸或者抛尸的样子。   听到江冶漫不经心的语气,纪敛则就知道他完全不在意张芬的死活,也不是希望王立绅那种心狠手辣的恶人得到惩罚,才会有此一问,他只是好奇他会怎么选择罢了。   “算起来,我现在第一个该抓的人就是你。”纪敛则淡淡说,“所以你不用试探我,我只要求结果,过程怎么样不重要。如果你能继续保持下去,我的承诺依然有效。”   片刻,江冶脸上露出欣赏的笑容:“难怪阿则能坐上监察长的位置,果然是言而有信、干脆利落,我喜欢。”   纪敛则置若罔闻,权当没听见最后那三个字,坐去了沙发上。   “异形S说不定还会出现,今晚我在这待一晚,有什么突发状况也能及时应对。”   闻言,江冶脸上的笑容更深:“没问题,我非常愿意和阿则挤一张床。”   然而纪敛则一句话打碎了他的幻想:“我睡沙发,你睡里面的床。”   “那怎么行,让omega睡沙发可是alpha的无能。”江冶表现得十分绅士,“你要是不好意思睡我的床,我们去你房间也可以,那样就能换成你睡床,我睡沙发了。”   纪敛则冷淡拒绝:“我有洁癖,不喜欢别人进我房间。”   “好吧好吧,你说了算。”   江冶很快妥协了,他还没忘记第一次进纪敛则房间的时候,自己经历了什么教训,打开衣柜拿了一床干净的棉被出来,放在沙发上拍了拍。   “这床被子没用过,是盖是躺都随你,先说好了,是你自己坚持要睡沙发的,别怪我不怜香惜玉。”   纪敛则阖上双眼,一副拒绝交流的态度:“闭嘴,回你的卧室。”   江冶笑了笑,也不介意对方冷淡疏离的态度,说了句晚安,往房间里走去。   过了好一会儿,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流声,纪敛则缓缓睁开眼皮,目光落到了身旁那床雪白的棉被上,呼吸间还能闻到淡淡的香水味。   少顷,他拉过一个边角,盖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   一夜平安无事,异形S也没再出现。   清晨,纪敛则特意早起了一些,打算赶在江冶醒来之前,先回房间收拾洗漱。   谁知道一睁眼,就看见某人坐在不远处的餐桌边,衣冠楚楚精神饱满,手里端了杯热咖啡,模样优雅又惬意。   “早上好。”江冶看过来,神情和颜悦色,“昨晚休息得怎么样?时间还早,你可以再睡一会儿。一大早就能欣赏到阿则的睡颜,真是让我心情倍增,咖啡都好喝了不少。”   纪敛则:“……”   一大早就听到有人在耳边叽叽喳喳花言巧语,纪敛则的心情也是成倍的下降。   他不是一个太注重外表形象的人,以前也有过十分落魄的时候,可是在江冶面前,纪敛则总是不希望自己看起来狼狈或邋遢,这会让他有种处于下风的感觉。   而且此时温馨中隐含暧昧的气氛,也让他不太适应,分明两人之间清清白白什么事都没发生,落在江冶嘴里,就好像他俩有什么特殊关系一样,令人无所适从。   失控,是纪敛则最不喜欢的感觉。   于是正沉迷于监察长睡颜的江冶,就看见对方脸色蓦然一沉,掀开被子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江冶一头雾水,不明白纪敛则为什么突然不高兴了,但没关系,他心情好就行。   慢悠悠喝了口咖啡,江冶望向窗外,发自内心地感叹:“天真蓝啊。”   纪敛则拉开门,脚下踢到了一个东西,面无表情低头,看见了躺在门口悠悠转醒的谭运聪。   谭运聪是被冻醒的,打了个喷嚏后脑子疼得快要爆炸,浑浑噩噩左右张望了半天,才发现自己睡在别人的房门口。   “操你妈的……谁给老子弄这来了……”   他边骂边找目标,却只发现了纪敛则的背影。   神色一顿,谭运聪不由回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情,满脸郁色心有余悸,也没心思找谁麻烦了,连滚带爬跑回了自己房间。   -   洗了个冷水澡,将自己收拾妥当,纪敛则的心情逐渐恢复,又若无其事出现在了江冶面前。   今天是上岛的第三天,也是拍卖会正式开始的第一天,吃完早餐,江冶和纪敛则被邀请到了会场里。   拍卖会场面积宽广,有好几层楼的高度,装修得极其奢华,比赌宴的宴会厅还要高上几个档次。整体风格是复古华丽风,红金配色有种欧洲中世纪殿堂的庄重感。   大厅座位一排一排层次递进,侧壁二三楼设有半开放式的包间,正中央的大舞台能够三百六十度展示竞品,一看便知是花了大心思建造出来的场地。   门口站着四位迎宾员,热情而庄重地迎接宾客们。   一进会场大门,馥郁幽香伴随着低沉舒缓的大提琴乐声扑面而来,让人仿佛置身于最庄重典雅的剧院礼堂,跟着慢慢沉下心来聆听感受。   纪敛则远远看见了霍缨,今天她身边没有李昀洲陪同,一个人坐在会场里,背影显得有几分落寞孤寂。   纪敛则心血来潮问道:“怎么不去关心一下你的未婚妻?”   江冶同样看见了霍缨,吊儿郎当说:“我只是鸠占鹊巢而已,哪来这种福气。”   纪敛则说:“我看你昨天喊得挺顺口的,不像在演戏。”   “虽然我不喜欢别人对我指手画脚,但是吧……”江冶停顿两秒,微笑说,“看到阿则这样为我争风吃醋,我心里居然特别高兴。”   纪敛则默然,难得自我反省了一下,大概是和身边这位话痨待在一起太久了,所以连带着自己也说起了无聊的废话。   两人找了个位置坐下,拍卖会很快就开始了。   只不过场面令人有些失望,工作人员推出来的竞品没有什么特殊之处,都是一些平平无奇的古董字画,邱绍龙身为主人也没出席,纪敛则待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无聊。   恰巧这时候许沐风凑了上来,拉着江冶不停地倒苦水,说自己昨天晚上遇到了很恐怖的事情,他差点就死了如何如何。   纪敛则暗中示意江冶,让他拖住许沐风吸引视线,自己则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离开了会场。   随后根据王立绅昨晚提供的线索,一个人摸去了邱绍龙房间。   邱绍龙住的地方不在贵宾楼,而是位于和贵宾楼相反方向的海景房里。   海景房建了整整一排,蓝色布景像一座座隆起的小水丘似的,站在附近的位置,刚好能眺望到拍卖会场和贵宾楼两个地方。   海景房外零零散散有几个保镖站岗,大约是宾客们都集中在拍卖会场,所以他们看起来有些懈怠懒散。   纪敛则小心隐蔽着自己的身形,躲过保镖们的视线,成功摸到了邱绍龙房间外。   正当他对外面有保镖站岗,邱绍龙房门口却空无一人感到疑惑时,猝不及防听到了房间里传出一声尖叫,紧接着是混乱暧昧的喘息,以及邱绍龙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就算纪敛则没有过那方面的经验,但也能猜到此刻里面正在发生什么,他微微皱了下眉,暗道自己没找对好时机。   里面又是一道重重的粗吼声响起,不消片刻,惨叫和脏话同时结束了。   旋即,海景房外有脚步靠近,纪敛则判断过来的最少有两个人,周围没有其他出路,不走一定会被发现,可若是这时候离开很可能会错失良机。   千钧一发之际,他掏出一根极细的铁丝,撬开了旁边房间的门锁,闪身躲了进去。   几道脚步声从门口经过,进了邱绍龙房间,不一会儿又从房间出来,紧接着咔哒一声,这边的房门被人推开了。   纪敛则:“……”   大概是老天故意要跟他作对,两个保镖好巧不好,走进了他藏身的这间房,所幸纪敛则有所防备,提前躲进了客厅窗帘后,并未被他们察觉。   脚步声进了房间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响起,纪敛则拉开一点窗帘的缝隙,看见两个保镖扶着一个人。   那人身量高挑,从头到脚被裹在宽大的披风里,看不清楚具体模样,只有一缕银白的发丝散落在外。   其中一个保镖上前几步,取下镶嵌在墙面的镜子,一条整齐的细缝出现在墙上,保镖按动旁边的红色开关,缝隙如同活了过来,缓缓朝两边打开。   直到完整暴露出一个宽长的入口才停止,入口处衔连着往下延伸的楼梯。   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拽住用披风裹住的人,走进藏在墙体背后的楼梯里,身影消失在入口处。   不多时,入口自动合成一条缝隙,墙壁恢复成原样。   一切归于平静,纪敛则从窗帘后方现身,碰了碰墙上那个十分不起眼的开关。   无意间发现了重大线索,他没有急着追进去,而是悄无声息离开了海景房。   倘若单单只是金屋藏娇,邱绍龙在自己的地盘上,完全犯不着如此大动干戈。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那个修建在海景房里的地下密道中,藏有关于这场拍卖会的巨大秘密。 第29章 最心软   不管密道里面是否藏着什么,正面闯进去都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纪敛则离开海景房,思考着该如何在尽量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混进去查看一番。   由于思考得太深入,差点迎面撞上一个人,好在下意识反应速度很快,侧身避开的时候,一只手按上了右肩。   “陈助理,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入迷?”   听见声音的一刹那,纪敛则悄然放松了身体,准备挥出去的拳头也收住了,抬起目光,江冶似笑非笑的面容映入眼帘。   “你怎么来了,许沐风呢?”   “我又不是他保姆,还要时刻看着他不成?话多得烦人,已经打发走了。”江冶目光含着探究,“倒是你,表情这么严肃,发生什么事了?”   纪敛则顿了顿,扫视周围一圈,环境还算安全,于是将自己刚才的发现告诉了对方。   “进去看看虽然不难,但想要悄无声息地混进去……”江冶手背碰了碰下巴,“不是件容易的事,除非有人能帮你里应外合。”   这句话刚说完,纪敛则余光里走过去几个身影,他示意江冶安静,转头看见了三个侍应生,分别拎着三个大保温箱,朝海景房的方向走去。   纪敛则心神一动,问:“现在几点了?”   “中午11点20。”江冶看了眼时间,“是不是该去吃饭了?我有点饿了。”   是啊,11点20,到吃饭的时间了。   刚才经过的那三位侍应生,拎着的保温箱通常就是用来盛饭菜的那种,从外观上粗略估计,那么大一个保温箱里的饭菜份量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份,而且为了装填方便,不出意外都是盒饭。   邱绍龙身为度假岛主人,就算要让人送饭也不可能如此寒碜,一个人更吃不了那么多。需要这么大量的食物且必须有人运送的地方,除了海景房那个神秘的地下空间,纪敛则想不到第二个。   纪敛则说:“我现在要去办点事,你自己去吃饭。”   一听纪敛则这样说,江冶立马不饿了。   “你不吃那我也不吃了。”他拍拍纪敛则肩膀,“要办什么事直接说,别拿我当外人啊,我可是甘愿为阿则效犬马之劳的。”   纪敛则懒得理会这人的花言巧语,只当耳边吹了阵不痛不痒的风,说道:“先找个地方等着,站这太显眼了。”   -   江冶不知道纪敛则是不是想出了什么办法,但他十分乖巧地跟在对方身后,让做什么做什么,不多问也不多嘴。   两人坐在离海景房不远的海滩上,惬意地晒太阳吹海风,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那三个侍应生又拎着保温箱从海景房出来,不过看动作和走路速度,保温箱轻便了不少,里面的饭菜应该已经没了。   纪敛则从座椅上起身,不紧不慢跟了过去,江冶自然也没落下脚步。   跟了没一会儿,其中一位侍应生和另外两名同伴说了几句话,将手里的保温箱交给同伴,独自一人往其他的方向走了。   江冶问:“分开了,要不要分头行动?”   “不用。”   撂下这两个字,纪敛则选择跟上了那名单独离开的侍应生,在经过一片茂密的绿植丛时,他突然加快脚步,一把将人拽了进去。   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侍应生的嘴巴就让人封住了。   “别喊,不会伤害你。”纪敛则把人抵在树上,胳膊压住对方喉部,“还认不认识我?”   侍应生从一开始的紧张,到看清来人后慢慢放松下来,点了点头。   纪敛则也没下重手,确认对方不会做出什么反抗举动后,就把人松开了。   “特殊情况,请谅解。”他解释了一句,随后开门见山问,“上次在宴会厅,你为什么要提醒我牛排有问题?”   眼前的侍应生正是之前在邱绍龙午宴上,偷偷提醒纪敛则不要吃牛排的那位,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目光在纪敛则和江冶之间徘徊了片刻。   “没有为什么,想帮就帮了。”   “你不是邱绍龙的人。”纪敛则审视的眼神盯住他,不放过对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你是谁?”   侍应生长得平平无奇,毫无特点的五官看了许多次也很难让人记住,放进人群里恐怕会直接淹没,但正是因为这种不起眼,才更容易隐匿自己的踪迹。   他神色从容说:“我帮了先生,先生怎么反倒一股审问犯人的语气?”   “胆子不错,”纪敛则忽然换了个态度,斜靠在旁边的树干上,淡淡道,“简世暄还算会挑人。”   即便被戳破了身份,侍应生依然表现得很冷静,坦然说:“来之前我们老大就交代过,监察部不会干涉千机局的行动,您现在的意思是?”   纪敛则说:“没什么意思,想请你帮个忙。”   目前在这座岛上,千机局和监察部依然是互惠互利的关系,侍应生毫不犹豫应下。   “您说。”   纪敛则直言不讳:“你今天中午送饭的地方,晚上想办法带我们进去一趟,但是不能惊动任何人。”   纪敛则既没问那个地方是哪里,也没问里面有些什么,直接坦明了自己的要求,侍应生明白他多半有了自己的猜测,沉吟道:“这个恐怕……”   一旁的江冶插话:“就这点小事,千机局都做不到的话,我看你们也只是徒有虚名外强中干而已。”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千机局虽说有庞大的信息脉络,可也不是无所不能。”侍应生没有在意他的激将法,笑了笑说,“不过纪先生是我们老大的重要客户,客户提出什么要求,千机局当然是有求必应。晚上五点,请二位在这里汇合。”   对方行事痛快,纪敛则也省了不少事,颔首说:“多谢。”   侍应生说:“您客气了。”   “我看你小子很上道,想必将来前途不可估量。”江冶一只胳膊搭上了他肩膀,带着几分假惺惺的热情,“怎么称呼?”   侍应生递出右手,从善如流说:“方自乐,江先生幸会。”   江冶一拍对方掌心:“名字不错,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   下午五点左右,度假岛海景房附近一座小木屋突然失火,大火以极快的速度蔓延,迅速波及到了周围的绿植和房屋。   为了不引起其他宾客的骚乱,邱绍龙赶紧吩咐了一大批人救火,连带着海景房里负责站岗的保镖也都叫了过去。   与此同时,方自乐拎着饭菜保温箱到达海景房,用借口支走了两名同伴,随即换上侍应生服装的纪敛则和江冶,悄无声息跟了上来。   三人从隐藏在房间里的密道入口进去,由于一部分保镖被叫去救火,因此前半段路程十分顺利,很快沿着楼梯一直走到了地底下。   和纪敛则猜测得差不多,海景房下面挖了一个巨大的地下密室,密室里灯光幽暗,空气潮湿沉闷,泛着股淡淡的刺鼻气味,应该是刚修建好没多久。   地面时不时冒出一块浅水滩,每往前走一步,就会有空灵的回音响起,给人一种阴森幽冷的感觉。   走完狭长的密道,一座高大的铁门伫立在不远处,六个身穿武装服的保镖分成两列守在铁门外,看上去戒备森严。   纪敛则目光迅速一扫,判断出这几人身上都是带枪的,而铁门后的光线尤为阴暗模糊,看不清里面关押着什么。   离铁门还剩一小段距离的时候,领头的保镖抬手将三人拦下。   将三人审视片刻后,保镖皱了皱眉:“你们两个哪里来的?以前怎么没见过?”   保镖指的是纪敛则和江冶,两人眼观鼻鼻观心没吭声,方自乐笑着解释:“这不刚刚外面着火了吗?好多人都被邱先生叫走了,送饭人手不够,我只能叫其他同事过来帮忙。”   保镖神色不善,还想再说什么,方自乐从保温箱里掏了几瓶高度洋酒出来。   “几位兄弟站岗辛苦了,来来来,趁着这会儿人都不在,咱们忙里偷闲放松一下。”方自乐把洋酒塞进保镖们手里,连哄带劝,“这地方湿气太重了,天天待在里面,不喝点烈的哪里受得住。你们就放心吧,大家都是邱先生信得过的人,嘴严得很,今天也是特殊情况,这么一小会儿不碍事的。”   似乎被劝心动了,领头的保镖没再关注纪敛则和江冶,笑着接下那几瓶酒,拍了拍方自乐肩膀。   “好兄弟。行了,大伙一块儿去吃饭,休息一会儿再来。”   说完这句,铁门从里面打开,又有四个虎背熊腰的男人走了出来。   尽管同样身穿墨绿色武装服,这四个人的气质却和另外六人完全不同。   比起从事保护工作的保镖,他们更像是残暴凶狠的杀手,黑洞洞的双眼犹如提线木偶,没有自我意识和人类的感情,往旁边经过都带着森冷的煞气。   不过是打个照面,纪敛则一眼判断出,那四个人无疑就是野罗兰的异形。   方自乐暗中使了个眼色,提醒他们速战速决,随后拎上一个保温箱,陪同那些保镖和异形们去了旁边的休息室吃饭喝酒。   带着剩下的两个保温箱,纪敛则和江冶继续往前走,直到进入封锁的铁门后,他们才看清这里的全貌。   不算干净的地面上,每隔五米远放着一只长方形铁笼,粗略一数大约有二十几座。每座铁笼里都关着一个男人或女人,铁笼外挂了牌子,牌子上标注了alpha或omega的分化性别,以及各自的竞拍序号。   大致看了一圈,纪敛则就明白了。   邱绍龙举办的拍卖会,拍卖的压根不是那些古董字画,而是眼前这些关押在地下密室中,疑似被拐卖的分化者们。   纪敛则分别将盒饭放进每只铁笼里,并仔细观察他们的模样神态,发现这些alpha和omega无一例外都非常漂亮,哪怕衣不蔽体蓬头垢面,都掩盖不住五官的精致。   而且每个人看上去年纪都不大,差不多刚刚成年的样子。   他们的眼神里有麻木有悲哀,却唯独没有惊恐害怕,似乎早就知道了自己将来的命运,因此放弃了无谓挣扎。   对于眼前所见的景象,纪敛则也不是没有听说过。   尽管如今是AO当道的世界,但本质上还是有钱人掌控世界规则,一些没什么背景势力的分化者,优秀的基因和外貌对他们来说不是长处,而是灭顶的灾难。   在巨大的阶级差距面前,他们只能乖乖沦为上层人的玩物。   放眼望去,所有被标注了“竞拍号”的分化者们,其中最显眼的就是2号。   那个成年alpha有着一头惹眼的银发,流星般的银色充满光泽,一黑一蓝的异瞳宛如宝石,镶嵌在精雕细琢的面孔中,用漂亮来形容远远不及。   那是古老神话中才会出现的犹如神祗般的美貌,妖冶与神性并存的长相,几乎脱离了常人眼中对美的认知,只一眼就会让人屏住呼吸,永生难忘。   纪敛则很少在意他人的长相五官如何,可在看到这张如同鬼斧神工般的脸孔瞬间,还是不由得愣了愣。   只是除去那一张完美无缺的脸,对方裸露的躯体却布满了不堪入目的伤痕,以及暧昧的红色印迹。   alpha奄奄一息蜷缩在冰冷的铁笼中,让人难以想象他经历了怎样的痛苦折磨。   通过那头银发和掉落在铁笼外的披风,纪敛则认出眼前的alpha就是之前从邱绍龙房里抬出来的那位,亦是王立绅口中被邱绍龙藏起来虐待的漂亮男孩。   盒饭送进去,纪敛则抓起披风扔在了alpha身上,盖住了他满身屈辱的伤痕。   Alpha动了动,虚弱地睁开双眼,喃喃低语:“救救我……”   纪敛则蹲在笼子前,一只胳膊压住膝盖,沉着的眼神打量对方:“你在邱绍龙身边待了多长时间?”   Alpha恍然说:“……很久,记不清了。”   纪敛则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Alpha停顿了一会儿,低声回答:“楚昼。你们是来救我的吗?”   “我会救你,但不是现在。”纪敛则迅速而简短道,“尽量让自己活得久一点。”   语毕,他站起身不再停留,继续往里走。   不知为何,纪敛则有种第六感,总觉得这间地下密室里还藏着什么重要东西。   若是单纯的人口买卖,绝对满足不了野罗兰的胃口,也不至于让和邱绍龙和野罗兰如此大费周章,甚至安排异形在这里看守。   一边思考,一边将盒饭放进每座铁笼里,直至到了密室尽头,尽头又出现了另一扇门,纪敛则果断走了进去。   身后江冶塞完盒饭,也跟了过来,气定神闲开口。   “虽然阿则每次装得冷酷无情,但其实最心软了。刚才那小子不过是装可怜而已,人家脑子精明着呢,你以为他猜不到咱俩是干什么的?就算猜不到,那眼神里的狠劲儿可做不了假。他要是有足够的实力,你信不信这岛上一个人都活不了,包括我们两个。”   江冶对于一个人真正的本性,总是异常敏锐,能够迅速抓取到最关键的部分。   而纪敛则在周秋霖手底下待了那么多年,尔虞我诈明争暗斗早已是家常便饭,又何尝看不穿人心,他自然没错过楚昼虚弱的外表下,藏着的那股算计和恨意。   “他是这些分化者里,唯一近距离接触过邱绍龙的。”纪敛则说,“不管是不是装可怜,都不影响我会救他这件事,解救人质是监察部职责之一。”   闻言,江冶莞尔一笑:“给人质盖披风难道也是职责?”   纪敛则侧目瞥他一眼,没接话。   接着下一刻,两人面前出现了一架厚重的金属笼,笼子里传出类似于野兽的咆哮声。 第30章 卧底警察   一道类似于野兽的咆哮声传出,纪敛则和江冶停住脚步,不约而同将目光放过去。   这是一座由高硬度金属特制的囚笼,每根笼架差不多有手腕粗细,笼架之间的宽度也十分紧密,看上去格外的结实。   囚笼里关押了一个人类男孩,手腕脚腕被粗重的链条锁住,从五官的稚嫩程度和身高骨架判断,年纪大约在十五六岁左右。   和外面那些分化者不同,他的长相不算好看,左脸颊还有一道狰狞丑陋的疤痕,几乎称得上是毁容了。   男孩的眼神充满警惕和攻击性,满脸凶相的模样如同笼中困兽,喉间发出阵阵低吼声,感觉只要敢靠近半步,就会被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更奇怪的是,这座金属笼外挂着的标牌也和外面人不一样,牌子上仅仅标注了他是竞拍品1号,以及后面跟了“乌烈”两个字之外,并没有关于分化者的属性信息。   “乌烈。”   纪敛则试探性喊了一句,果然发现男孩的表情有所变化,确认了这就是他的名字。   正想往前一步,旁边江冶突然出手一推:“让开——”   话音未落,乌烈猛地扑到金属笼边,两只手朝前抓去,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撞得金属笼哐哐作响。   纪敛则感受到一股太阳灼烧的气息,微微蹙眉,转眼瞥见江冶挽起袖子的小臂上,赫然冒出了一个浅浅的、好像被烫伤的红痕。   纪敛则心中微惊,下意识抓起了江冶的胳膊。   “S级灼烧信息素,能力不错,只可惜发育不良。”江冶淡然评价一句,转头对着纪敛则露出安抚的微笑,“别紧张阿则,我只是探探他的虚实,这点小把戏还奈何不了我,你看你担心得脸都黑了。”   纪敛则:“……”   神情一僵,纪敛则避之不及地甩开江冶的手,没了和他交流的心情。   江冶笑容不变,指尖拂过小臂上的红痕,轻飘飘的眼神落到躁动不安的乌烈身上。   “小小年纪这么暴躁,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砰——!   伴随最后一字出口,乌烈的后背重重撞向金属笼,黑红色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纪敛则没有阻止江冶,静静的在一旁观察。   经过刚才的举动,乌烈是S的事已经毋庸置疑,而且与异形S不同,他没有快速自愈的能力,说明他是一名真正的S级alpha,并非是人为改造的异形变体。   然而正是因为这样,才显得事情更加可疑。   按道理一个真正的S,正常分化的年纪是在17岁,只比普通分化者早一年。可乌烈目前的年龄看上去绝对不足17岁,加之他攻击力薄弱的信息素,不得不让人产生某种怀疑……   纪敛则的视线定格在乌烈脸上,看见他嘴唇边冒出来的小胡茬,以及颈部过分凸出的喉结,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重要信息。   几个月前,白瓒曾杀害了两名受害人,其中有一个叫做范凯的男人,他的身份是复恒药业的医学总监。范凯与野罗兰暗中有利益勾结,并于一年前秘密给他们提供过一种名为达诺酮的激素药,这种药物本身用于治疗免疫系统疾病,但过度使用会导致性早熟。   分散的线索逐一串联成完整的脉络,展现出背后隐藏的真相——当初范凯提供的激素药,被野罗兰用在了乌烈身上,让一个拥有S基因的未成年,提前催化出了S级能力。如今又将乌烈放在了这座岛内,让他成为“竞拍品”1号。   这场从一年前就开始酝酿的阴谋,而今渐渐浮出水面,却让人有数不清的疑问。   野罗兰想利用乌烈做什么?最后究竟想达成怎样的目的?这座岛上看似被蒙在鼓里的宾客们,又有多少人是他们助纣为虐的同谋?   无数问题飞快在心底掠过,情况紧急,纪敛则没有太多时间浪费,他简明扼要对乌烈说——   “我知道你能听懂我的话,如果想活着出去,接下来的问题一字不漏地回答清楚。野罗兰打算把你交给谁?”   沉默蔓延,方才遭了江冶一记重击的乌烈,似乎到现在还没缓过来,他躺在地上嘴角流着鲜血,已经没了之前那样强烈的攻击性,眼神却依旧满含不甘和怒意。   没有听到回答,纪敛则浑不在意,继续问:“认不认识岑黎?”   沉默。   “像你这样的S,野罗兰手里还有多少?”   还是沉默。   “他们让你在拍卖会上做什么?”   依然沉默。   纪敛则连续问了好几个问题,换来的都是对方闭口不答,他看上去却半点不急,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想杀谁?”   躺尸半天的乌烈,到这时突然有了动静,他转了转脑袋,凶狠的眼神盯住纪敛则。   “杀人……杀光……全杀光。”   纪敛则神色一凛:“他们让你把人全杀光?”   乌烈看了眼旁边的江冶,仿佛是野兽对于强敌天然的嗅觉,又或者想起了刚才被教训的恐惧,他往角落缩了缩身体,不愿再开口说半个字。   规定送饭的时间快结束了,纪敛则顾不上太多,只能叮嘱说:“想活着就别轻举妄动,那些人让你做什么好好配合,我会找机会把你带出去。”   乌烈始终缄口不言,但看表情应该是听进去了。   纪敛则将最后一份盒饭给他,拎上保温箱和江冶往回走。   “给出这么多承诺,要是没做到怎么办?”身边江冶冷不丁开口。   纪敛则目不斜视,平淡的语气不容置喙:“我会承诺,就代表我有把握。况且他们除了相信我,还有什么其他活路?”   江冶唇角微勾:“但愿如此。”   两人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了方自乐和两个异形,看样子似乎是过来找他们的。   见江冶和纪敛则平安无事地出来,方自乐明显松了口气,说:“盒饭都送到位了吧?时间到了,咱们快走吧。”   两个异形紧紧盯住他们不放,视线来回扫射,像是想从两人身上找出可疑的地方。   纪敛则视若无睹,朝方自乐略一颔首,领着江冶一块儿走了出去。   -   离开关押分化者们的地方,三人原路返回,狭长曲折的密道空灵寂静,只余下规律的脚步声,回荡在幽暗的地下空间里。   途经一个拐角,纪敛则倏然停住脚步,扭头看向了左边。   其他两人也跟着停下,方自乐问:“怎么了……”   开口的瞬间,一个黑影快速从眼前闪过,背对他们大步朝前跑。   担心引来看守的保镖,方自乐生生压住了自己下意识的喊叫,紧绷着神经目睹纪敛则迅速追了上去。   一道凌厉的疾风从身旁刮过,银色长鞭宛若游龙,划破沉闷的空气穿透密道,先纪敛则一步追上了那个黑色身影,鞭尾巧妙地缠住对方脚腕,再用力一拽——   男人身体猛地腾空,俯身向下摔去,却在扑地的瞬间凭借自身极强的核心,硬生生横向旋转三百六十度,调整好坠落的姿势,双腿稳稳踩在了地面上,旋即一脚踢开了江冶的骨鞭。   纪敛则紧随其后,右手擒住男人肩膀,左掌接住对方挥来的拳头,再顺势一扭!   男人立刻出腿攻击纪敛则下盘,纪敛则仿佛早有预料,屈膝避让的同时,毫不留情将对方的腿踹了回去。趁着这点空挡,男人挣脱肩上的桎梏向后拉开距离,纪敛则又锲而不舍地缠了上去。   短短一分钟内,双方来回缠斗了上百招,均是凶猛凌厉拳拳到肉。   只是男人身手略逊一筹,最终不敌纪敛则,被一把掼在了墙上,颈部和手脚等重要部位被死死扼制住了。   纪敛则扯掉对方脸上的口罩,道出了男人的名字:“李昀洲。”   李昀洲喘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会儿呼吸,满脸无奈:“陈先生真是深藏不露,我输了,随你处置吧。”   “李先生才是让人刮目相看。”江冶收起鞭子走过来,饶有兴致说,“一个私人保镖,没想到会有这种本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李先生是军人或者警察呢?”   李昀洲眼神微微一变,面上却隐藏得极好,镇定自若说:“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二位,二位的打扮……是忽然心血来潮做起侍应生了吗?”   方自乐快步上前,眼神复杂地看了眼李昀洲,低声提醒:“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外面的火应该救得差不多了,我听见有人要下来了。”   “我们可以直接走,至于你……”纪敛则松开了李昀洲脖子,“想让我把你交给邱绍龙,还是野罗兰?”   “我觉得最好一个都不要。”李昀洲打着商量的口吻,“我猜……我和几位应该算是自己人,不如先一起平安出去,再谈后面的事情?”   方自乐催促道:“别说了没时间了,你们跟我来,我还知道另外一个出口。”   大批脚步声朝着这边而来,双方放弃了内讧,跟着方自乐往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之前发现这个地下密道时,纪敛则就猜测应该有两个出口,但没想到另一个出口居然会在拍卖会场的后台。   不过仔细想想,也还算合理,倘若后面那些分化者真的要被送上台拍卖,那么密道出口放在拍卖会场里是最方便的。   上午的拍卖会早已结束,会场里空荡荡十分安静,从出口出来,方自乐找了个隐蔽的小化妆间,把几人带了进去。   “行了,有什么话在这说清楚吧,这里一时半会是安全的。”方自乐放下手中的保温箱,“但不能耽搁太久,领班那边有可能要找我,太晚回去会引起怀疑。”   李昀洲看向方自乐:“这位是……”   “先关心你自己吧。”江冶大喇喇往椅子上一坐,优雅地翘起二郎腿,玩着手里的骨鞭,“李先生来头不小,今天不把事情交代清楚,霍小姐以后只怕是见不到你了。”   李昀洲视线从左到右看了看,发现面前三个人均是用审视的目光盯着自己,面对这种情况,即便是想要撒谎隐瞒,成功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更何况他还打不过他们,所以趁机逃跑的事也不用想了。   李昀洲静止了片刻,说:“我可以说实话,但我必须保证自己的安全,以及谈话内容的保密性,所以你们需要有让我信任的筹码。否则就算真的杀了我,我也不会开口说半个字。”   纪敛则淡漠的眼神注视对方,报出了自己的身份:“监察部,纪敛则。”   李昀洲明显诧异了一下:“监察部?难道你就是纪监察长本人?”   纪敛则说:“看来你知道我。”   “久仰大名。”李昀洲点头,“可我要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你爱信不信。”江冶语气明显不耐,“阿则,哪用得着这么麻烦,我直接杀了他嫁祸给邱绍龙就好了。”   李昀洲:“……”   “既然陈助理的身份是假的,”李昀洲又把目光转向了江冶,“那么肖唯的身份应该也不是真的了?我很好奇二位是怎么瞒天过海,拿到上岛邀请函的?”   纪敛则说:“李昀洲,我的耐心不算好,抱着合作的想法才留你一命。要是你想趁机拖延时间,监察部有权处置重大嫌犯,我可以先斩后奏。”   他的语气无波无澜,像是在汇报工作一般,听上去不带任何私人感情,却有着极其强烈的威慑感,没人敢怀疑他说的话。   “好好好,我也不跟你们兜圈子了。”李昀洲举手做投降状,如实坦白,“我是金港市卧底警察,我们怀疑创弘集团董事长霍坚,和几年前一起爆炸案有关。其中牵涉到了一些暗黑势力,上面安排我潜入创弘集团搜集犯罪证据,我在霍坚身边待了差不多三年,这一次是作为警方内应,顺势跟着霍缨上岛调查拍卖会的内幕。”   纪敛则说:“你就是金港警方安排的卧底?还有没有其他人?”   李昀洲:“没了,就我一个。邱绍龙防备心不低,邀请函不是那么好弄到的,所以我很好奇你们怎么能一次性弄到两张,还冒充了肖唯的身份。”   江冶说:“这就不劳你操心了,我们当然有自己的办法。”   李昀洲嘴角抽了抽,总觉得这个“肖唯”怪怪的,看着既不像监察部的人,也不像豪门贵公子,反倒像他以前抓捕过的某些连环杀人犯,给人一种危险又极端的感觉。   互相坦明身份后,化妆间气氛缓和了许多。   既然要选择合作,信息共享自然是少不了,纪敛则将地下密室里的情景大致说了一遍,李昀洲也给出了自己调查到的线索。   双方交流过后,均认为岛上应该藏了很多野罗兰的人,加之还有不少的宾客,稍有不慎就会出人命。   现在不是救人的好时机,只能让李昀洲先暗中将消息传给警方,等警方赶到后,再里应外合包围度假岛,才能有更高的把握实施救援行动。   事情商量清楚后,互相也交换了联络方式,纪敛则和江冶换掉侍应生的服装,与方自乐李昀洲分头离开了拍卖会场。 第31章 抓捕行动   在岛上的线索进展一步步深入时,岛外金港市的调查也开展得十分顺利。   钟澜星和阮宋加入专案组,利用短短数日的时间,查到了野罗兰安插在金港市的窝点——某个用邱绍龙赌场做掩盖的地下黑拳市场。   专案组制定好抓捕计划,让钟澜星和阮宋伪装成一对情侣,故意在赌场闹事引起经理的注意后,趁机透露出自己“买家”的身份,表示想要在地下黑拳市场买进一名拳手,希望经理能够引荐老板认识。   经理起初一直装傻充愣,称这里没有什么地下黑拳市场,是他们弄错了。   双方拉扯了许久,钟澜星直接祭出了某个野罗兰小头目的名字,开门见山说:“是辉哥介绍我们过来的,你是想说你不认识辉哥,还是辉哥也弄错了?”   听到“辉哥”的名讳,经理神色肉眼可见地变了,沉默着打量他们片刻,重新开口后完全换上了另一种态度。   “原来二位是辉哥的朋友,那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还请二位见谅。”   钟澜星冷哼一声,神情傲慢:“那你还愣在这干什么?还不带我们赶紧过去,浪费的时间你赔得起吗?”   经理连忙赔笑道歉,叫了两个看起来像打手一样的人到面前,吩咐说:“带两位客人去见孙老板。”   一通忙活,钟澜星和阮宋如愿进入到了地下黑拳市场。   和调查来的线索差不多,黑拳市场位于赌场的正下方,入口也设置在赌场里,只不过位置十分隐秘,若是没有人带路,一时半会儿是找不到的。   过了重重关卡,绕了无数个拐角,几人终于走到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   这里是黑拳市场的正中心,也是用来举办非法拳击比赛的场馆,光线昏黄的场馆中间有一座巨大的红色擂台,擂台四周设置了观众席,能够近距离观察到拳手的状态和比赛情况。   擂台表面的颜色深浅不一,四周的拦网也有着斑驳的铁锈色印记,散发出难闻的血腥味,此处犹如一座大型屠宰场,难以想象浸染了多少人的鲜血,又发生过多少绝望和疯狂的呐喊。   一进入场馆,钟澜星便不自觉皱了眉头,不仅是这里陈旧的血腥气让她觉得难闻,更是因为空气里涌动挤攘着无数劣质的信息素,让她身体产生本能的抗拒和不适。   这个地下黑拳市场里,盘据着数十上百个异形,蛰伏在暗处凝视着他们。   观察到钟澜星有些难看的脸色,阮宋低声问:“没事吧?”   钟澜星摇了摇头,将目光放去了那座擂台上。   此时此刻,场馆里没有观众也没有比赛,但擂台上站了两个男人,一左一右。   左边的那位膀大腰圆身强力壮,身高至少一米九往上,凶神恶煞的样子看起来能一拳打死几头牛。   而右边裸着上半身的男人,尽管身材也非常精壮,肌肉线条却没有左边那种快要爆开的恐怕视觉效果,个头相对也矮了小半截。若左边的男人用雄壮的大公牛来形容,那么右边就是一头强健的豹子,有威慑力却不足以撼动对面。   右边的男人动作慢条斯理,将手腕的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带着几分流氓似的痞气,朝这边看了一眼。   钟澜星恰好与他对上了眼神,心神一愣,有种异样的感觉飞快闪过。   正在这时,擂台左边的男人猝不及防出腿,一脚将右边那人踹到了擂台的拦网边。   男人捂住腹部,呵笑一声:“不讲规矩啊。”   随后立即站起来反扑回去,双方缠斗在了一起。   “二位,这边请。”   负责带路的人提醒了一句,钟澜星挪开视线,跟着往前走了。   继续转过几条走廊,他们被引进了一间会客室,会客室里早已有人等待,是个长相有点凶悍的青年男人,想必就是赌场经理口中的孙老板了。   “孙老板,想见你一面还真是难啊。”钟澜星主动开了口,语气却不怎么友好,“你们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   刚见面就被人发难,孙虎也不动怒,和气道:“听说你们想要从我这里买拳手,我非常欢迎,二位贵姓?”   “免贵姓宋。”阮宋说,“这是我太太。”   孙虎邀了邀手:“宋先生、宋太太,请坐,我们坐下聊。”   钟澜星依旧面色不善看着对方,心底却犯起了嘀咕,她一直以为野罗兰的异形都是性格暴躁、智商偏低的潜在罪犯,连正常交流都比较困难,眼前的孙虎却打破了固有认知,也让这次的抓捕行动增加了难度。   阮宋不动声色与孙虎谈话,大致道明了自己的来意和要求。   每个黑拳市场的规定都不太一样,有些拳手是自由人,只为自己赚钱;有些是拳市老板花高价雇来的职业拳手,专门为拳市守擂台;还有些则是像斗蛐蛐游戏中的蛐蛐一样,有自己的主人和买家,他们会专门替买家打拳,让买家赢得赌注后赚取高额暴利。   钟澜星和阮宋当然不是真的想买拳手,只不过擒贼先擒王,孙虎算是野罗兰里的一个小头目,先拖延住他这边,才能尽量给外面警察布控和包围的时间。   听完要求,孙虎若有所思道:“我这里以前没有过出售拳手的先例,一般都是自由人偏多,不知道二位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渠道?”   阮宋说:“我们是陈辉介绍过来的。”   孙虎点头:“原来如此。”   钟澜星不耐烦说:“你这人怎么回事?还是大老板呢,做个生意都磨磨唧唧的,以前没有过先例以后就不能有了?”   孙虎说:“宋太太这么心急,难道是已经有看中的了?”   钟澜星立刻想到了刚才在擂台上看见的男人,说:“就外面那个,手上缠着绷带长得也还行的男人,我看着很不错,你出个价吧。”   “你说娄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孙虎淡淡一笑,摇了摇头,“他恐怕不行。”   “为什么?”钟澜星瞪起了眼睛,强横道,“我就要他,你这生意不做也得做!”   孙虎说:“娄迟是我的人,我还得用他守擂台,卖不了。”   阮宋周旋道:“孙老板不用这么急着拒绝,我们可以先商量价钱,孙老板手里资源众多,应该也不缺这一个拳手,价钱合适的话,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是共赢的事。”   孙虎眯了眯眼,语气渐渐冷了:“我们有我们的规矩,你再高的价钱也不能破坏规矩,如果宋先生非要买娄迟,那我只能送客了。”   演戏需要掌握一个度,见孙虎下了逐客令,钟澜星点到为止,选择退让一步。   “行了行了,不卖就不卖,你摆什么架子啊。那个什么娄迟你不卖,其他拳手总卖吧?我进来的时候也没看到几个,你都叫过来给我挑挑。”   孙虎说:“今天不是比赛日,很多拳手都没来,要不二位改天再来?”   钟澜星当然不可能走,又改口说这里有几个先叫来看看,只是不知怎么回事,孙虎突然一改刚才和气的态度,坚持要送他们离开。   微型通讯器里还没传来行动的指示,地下黑拳市场里又有太多异形,钟澜星和阮宋不敢贸然打草惊蛇,只能先假意配合。   钟澜星维持着傲慢人设,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离开会客室。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孙虎彻底黑了脸,抓起呼叫机,咬牙切齿地命令:“杀了他们!叫人准备撤,这里被发现了!”   在前面带路的两个打手接到命令,眼底凶光一闪,掏出枪就要冲身后的人开枪。   岂料背后竟空无一人,两个打手心底一惊,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颈侧突然传来剧痛,双双倒在了地上。   阮宋拍了拍手心,啧啧奚落:“警觉性有够差的,背后什么时候没人了都不知道。”   “别贫了。”钟澜星摸走两人身上的枪,严肃叮嘱,“不能让姓孙的跑了。”   两人迅速往回赶,可惜还是晚了一步,会客室里的孙虎已经不见踪影。   所幸情况不算太坏,通讯器里传来刑警队长曾锐的声音:“钟组长,赌场所有出口都已经被我们控制住,我现在带一队人下来,你们注意安全。”   钟澜星语速极快:“好!我和小阮追捕孙虎,其他的异形交给你们解决。”   ……   拳市里还藏着不少金银钱财,可惜孙虎都没机会带走了,警察出现的太过突然,上面赌场已经被人控制住,野罗兰那些异形也支撑不了太久,他不能把自己的命搭在这。   孙虎咒骂了经理一句蠢货,又庆幸还好自己留了后路。   拳市里有一条极其隐蔽的暗道,并且出口不在赌场,他有很大机会可以逃走。   一边小心翼翼躲避着警察,一边马不停蹄往暗道方向赶去,岂料在半路上,孙虎遇到了一个人。   娄迟套了件破破烂烂的背心,下半身还穿着拳击裤,看起来仓促又狼狈。   他擦了擦脸上的汗:“孙老板,不能往这条路走,我刚从那边过来,有很多警察,他们已经围住了所有地方。”   孙虎进入野罗兰还不到两年,迅速爬到了现在这个位置,还从没有过像今天这样狼狈的时候,最后的逃生出路都被堵死,他下意识问:“那怎么办?”   娄迟满脸真诚地望着他:“我有办法带你离开,你相信我吗?”   他能相信他吗?孙虎不确定。   这个年轻人来到拳市才短短几天,却展现出了极强的拳击天赋和狠辣的性格,更令人惊讶的是,他只是一名beta。在先天基因劣势的情况下,身体条件却比许多alpha还要强大,这是万里挑一的苗子,他也确实打算栽培他,以便为自己谋取更高额的利益。   “没时间了,孙老板。”娄迟出声提醒。   孙虎一咬牙,下定决心:“走,等出去以后,我给你一个好前途!”   娄迟一把拽上孙虎,大步朝另一个方向跑。   “谢谢老板,不过先出去再说!”   逃跑过程中,不知是不是孙虎的错觉,尽管娄迟带着他避开了不少警察,但这条路却是逐渐靠近会客室和比赛场馆的方向。   “等等——”   孙虎话音未落,背后紧接着响起另一道声音:“站住!”   孙虎身躯一震,回头看见了钟澜星和阮宋,正举起两把枪对准这边。   “操你妈了个巴子!”   孙虎拔腿想跑,却被旁边伸出来的一只脚绊了下,原地摔了个狗吃屎。   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你、你……”   娄迟慢悠悠摘掉手腕上那一圈圈绷带,抱歉地冲他笑了笑:“你家里人没教过你吗?在外面不要随便相信陌生人的话。”   孙虎:“……”   气到哑口无言的孙虎被彻底激怒,也顾不上逃跑这件事了,掏出手枪就要朝着娄迟开枪射击。   砰——!   钟澜星比他更快地开出一枪,精准打中了孙虎手腕,手枪脱手,伤口却在快速愈合,孙虎气急败坏地扑向了娄迟。   只不过孙虎虽为异形,论身手却完全不是娄迟的对手,娄迟轻松一侧身,孙虎扑了个空,旋即一根白色绷带从背后绕过来,猛地拉紧勒住了他的脖子。   孙虎呼吸一窒,进气少出气多,面颊眼球涨红,催动了自己的信息素。   普通异形的信息素虽然没有S级的能力,却能对正常分化者产生干扰,钟澜星和阮宋脚步双双一顿,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后颈。   阮宋只有B级,被干扰得更加厉害,忍不住全身发抖干呕了起来。   A级的钟澜星稍微好些,勉强忍住不适感,举枪的同时大喊:“让开!”   娄迟迅速抽身后退,子弹凌空而来,擦着孙虎的后颈而过,破坏了他的腺体,最后深深嵌入了墙壁。   “好枪法。”娄迟眼神露出赞赏之意。   腺体被破坏后,孙虎顿时没了自愈能力,钟澜星乘胜追击,又朝他膝盖上开了一枪,孙虎痛叫着彻底失去了行动力。   见此情形,钟澜星才终于放下心来,没了异形的信息素干扰,身体的不适感也在慢慢褪去。   先看了眼旁边的阮宋,确认他没问题后,钟澜星走到娄迟跟前,发现对方居然跟没事人一样,完全不受异形的信息素影响。   感觉到她疑惑的目光,娄迟主动解释:“我是beta,他影响不了我,你们没事吧?”   钟澜星摇摇头,眼底的疑惑却更浓了。   按理说一个beta,根本不可能有如此敏捷的行动力和强壮的身体条件,就算他们不受S级以下的信息素影响,可碍于先天的基因劣势,大多数只能作为最弱势的那一类群体存在。即使有个别人可以打破基因门槛,但面对众多优秀的alpha和omega,仍是不够看的。   而眼前这位beta,显然属于特例中的特例,原本没有腺体和信息素的缺陷,如今反倒成了优势。   甚至可以说,他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纪敛则。   不过比起这些问题,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钟澜星处理,她将乱七八糟的想法撇去一边,朝娄迟伸出右手。   “你好,我是监察部特稽组的钟澜星。”   娄迟礼貌性握了一下:“你好,我叫娄迟。”   钟澜星说:“没猜错的话,娄先生就是我们监察长提到的那位……负责接应的线人?”   “没错。”娄迟看了眼地上半死不活的孙虎,“好在没给你们拖后腿。”   “感谢配合。”钟澜星也看向孙虎,微微叹息,“要是没有你,还真可能让他跑了。”   “钟组长客气了。”娄迟谦虚地笑了笑,“我还有些关于你们监察长的事情,要和钟组长单独商量一下,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   “先处理眼下的事情。”钟澜星上前,一把拎起了孙虎,“不嫌麻烦的话,娄先生跟我们跑一趟警局吧,曾队长那边应该也解决得差不多了。”   “不麻烦。”   娄迟去到阮宋跟前,拍了拍他肩膀,好心询问:“兄弟,没事吧?还走得动路吗?”   阮宋看了眼娄迟,又看了看钟澜星,顿觉心中羞愤,在外人面前表现成这样,简直是太丢脸太没用了!   阮宋一言不发,甩开身边的娄迟,追上了钟澜星的步伐。   娄迟不明所以地挑眉,慢悠悠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在本文设定中,beta不受S级以下的信息素影响,但S还是能压制beta   只不过娄迟的体质非常特殊,一万个人里都找不出一个的那种,所以他连S级信息素都可以免疫,有点类似于纪敛则的能力   后面会在特定情节里补充解释,这里先说明一下,免得引起误会 第32章 梦魇   时间进入傍晚,日落的红霞栖息在海岛沙滩上,瑰丽的火烧云坠入大海,海平面的波纹也被点燃成金红色,漂亮极了。   宾客们刚刚用过晚餐,有些人沿着沙滩散步,欣赏海岛风景,也有些人早早地回了房间休息。   谭运聪今天几乎在房间待了一整日,昨夜在走廊上躺了整晚,不幸感染风寒,今天一直头疼脑热浑身乏力,加上这两天莫名其妙地做噩梦,根本没有休息好,简直是哪哪都不舒服。   刚刚吃完感冒药,脑子里迷迷糊糊的,鼻尖始终能闻到一股隐约的腥臭味,熏得他心烦气躁。   谭运聪喊了两声,没人答应,那几个保镖不知道又干什么去了。   “废物……一群废物!等老子回去就把你们全部弄死!”   有气无力骂了两句,一阵微风从窗口吹来,那股若有若无的臭味好像更浓了,谭运聪爬起来,连鞋都没穿,脚步虚浮地走到门口,一掀房门破口大骂。   “操你妈的哪个狗几把东西!养死老鼠了是不是?!给老子滚出来!”   走廊上空空荡荡,另外三间房门紧闭着,无人应答。   站在走廊上,那股臭味越发明显,比死老鼠的味道还要更胜一筹,谭运聪哪里受过这种委屈,换作平常在外面住酒店,早就把酒店经理叫过来骂得狗血淋头了。   但邱绍龙是个油盐不进的狗东西,仗着自己有点势力心比天高,这还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说不忌惮是假的,谭运聪索性把心一横,今天还就和这股臭味杠上了。   四处嗅嗅闻闻,找了好半天,最后停在了王立绅房门口,确定那股臭味就是里面传出来的。   砰砰砰——!   谭运聪用力拍门,大喊道:“滚出来!你里面藏着什么臭几把玩意儿,想熏死老子是不是?!”   他边拍边骂,里面半晌没动静,谭运聪气不过,正打算去拿灭火器砸门的时候,房门终于慢悠悠地开了。   王立绅的情况看着没比他好多少,眼眶青黑胡子拉碴,一副严重睡眠不足的样子。   昨晚被江冶抽伤的地方还没好,脸颊一侧带着红紫色鞭痕,穿着长袖长裤将自己捂得密不透风,只能看见手腕处裹了厚厚的纱布。   “你好,请问有什么……”   话未说完,谭运聪暴躁地踹开他,不由分说闯了进去。   “哎!你干什么?”   王立绅被踹得险些跌倒,连忙追了过去,看见谭运聪到处乱闯乱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的样子,心里头不由紧张了起来。   “谭先生!这是我的房间,你未免有点太不尊重人了,请你出去!”   “闭嘴!”   谭运聪吼了一声,快把整个屋子翻遍了都没有找出臭味来源。他毕竟不是专业刑警或法医,不知道这是尸体发出的腐烂气味,更没有注意到房间里放置了驱蚊液,一直在翻找柜子和地毯等物品,没想着往床底下的行李箱看一看。   乱七八糟地翻到后面,还差点把自己熏吐了,谭运聪脸色铁青,捏着鼻子奔了出去,嚷嚷着要弄死邱绍龙那个老东西,居然敢让他住在这种破地方。   这一幕恰好被回来的纪敛则和江冶撞见。   看着王立绅闪躲的眼神和迅速关闭的房门,纪敛则猜测对方很快会转移张芬的尸体,用手机发信息给李昀洲,讲了一遍王立绅杀害张芬的来龙去脉,提醒他最好暗中看着王立绅,别让他毁尸灭迹销毁罪证。   收到李昀洲的回复,纪敛则将信息撤回,低声提醒江冶:“今夜不会太平,异形S很可能再次出现,别睡太死,晚点一起去天台看看。”   江冶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   两人分别回到了自己房间,夕阳沉入地平线,夜幕正式降临。   防止后半夜有什么突发状况,纪敛则迅速洗了个澡,换了身更轻便的衣服,打算待会儿先上天台蹲守。   在他穿好鞋准备出门的时候,外面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纪敛则第一反应是江冶,继而又觉得不像,江冶每次敲门都是缓慢而有规律的,不会这么着急。   以防万一,他试探性地问了句:“谁?”   没人回应,第二次敲门声响起,比第一次还要更加急促。   纪敛则眉心微蹙,心中升腾起一丝警惕,门上没有猫眼,看不见外面的情形,随手摸过一个烟灰缸,放缓脚步走过去,握住了门把手。   拉开门的刹那,一根银色长鞭宛如带毒的蛇尾,凌厉地刺了过来。   好在纪敛则早有准备,提前闪身避开,旋即徒手勒住鞭子,掌心乍疼的瞬间胳膊环绕着向前打圈,顺着鞭子的运动轨迹卷了过去,最后用力朝身前一扯——   骨鞭另一端的身影陷在黑暗中,在纪敛则的拉扯下往前走了两步,暴露出了完整的面貌,正是江冶。   “你干什么”四个字还在嘴里,下一刻,纪敛则仿佛被人扼住颈脖,说不出话了。   江冶面无表情神色冷硬,眼神里的杀伐之气浓重,颈脖间爬满了暗红色血丝,宛如可怖的地狱修罗一般。他浑身浴血,脸颊眼睛也溅上了几滴鲜血,刺目的红色血液顺着指尖向下,一滴一滴浸入了地毯之中。   空气里的血腥气令人作呕,江冶脚下躺了好几具尸体,纪敛则辨认出来是王立绅、谭运聪还有几个住在其他楼层的宾客。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江冶突然杀了这么多人?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无数疑问从纪敛则脑海中飘过,冲破了思考的极限,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小臂和掌心狠狠一痛,惊醒了纪敛则宕机的脑子。   鞭尾弹出锋利的倒钩,刺入他的皮肤划出一条深可见骨的血痕,想要趁机收回去。   纪敛则好似感觉不到这股剧痛,紧攥着骨鞭不松手,顺着惯性冲向了对面的江冶。   “站住——”   还差半米远的距离,江冶轻飘飘开口,纪敛则陡然刹住了脚步,瞳孔猛缩,烟灰缸脱手坠地,头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后背发凉的滋味。   余光里的长廊两端,赫然站满了人影。   为首的是许沐风、霍缨和李昀洲等人,仿佛凭空出现一般,他们寂静无声地站在长廊尽头,手里各自握着一把砍刀,面容僵硬眼神空洞,像幽灵也像木偶,看起来极度阴森。   纪敛则来不及思考眼前的局面是怎么回事,在江冶说完那句“站住”以后,长廊两端的人倏地迈动了步伐,统一朝着中间的方向前进。   他们速度由慢到快,从小步到大步,最后举起砍刀跑了起来。   纪敛则一脚踹开旁边的房门,准备先进房间里闪避,然而在所有人冲过来的瞬间,焚乌香信息素猛然在空气中爆发,离得最近的一圈人统统飞了出去,接着又撞倒了后面一片人。   江冶眼眶漫上血色,颈脖的红血丝爬满了整张脸,已然失控进入了暴走状态。   纪敛则是在场唯一不受信息素影响的人,他不顾自己糊满了鲜血的手臂,在三招之内擒住了江冶,把他往墙上狠狠一怼,催动自己腺体释放信息素。   “江冶!停下来!”   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激烈碰撞,挤压着空气里的每一个分子,那些手持砍刀又倒下的人重新爬起,继续往这边猛冲,下一秒又再度被掀飞出去。   如此循环往复,幽暗的走廊成了一片残暴炼狱。   纪敛则表情冷得像冰,他感受到自己的信息素被吞噬得越来越稀薄,周身逐渐被焚乌香包裹,他快控制不住江冶了。   被压在墙上的江冶眼珠缓慢地转了转,暗红血丝覆盖了整张脸,狰狞恐怖,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仿佛下一瞬就会支离破碎。   他露出森然的微笑,纪敛则心口猝然一凉,缓缓低下头,看见冰冷的骨鞭从胸前刺进去,毫不留情穿透了后背。   鲜血从唇边溢出,染红了银色骨鞭,纪敛则倏地脱力,被江冶反掼在了地上,男人高大的身影俯身而来,耳边响起一句阴冷的低语——   “纪敛则,我什么都记起来了……你这个叛徒。”   之前心脏被贯穿的瞬间,纪敛则没有觉得疼,可是在这一刻,他每一根神经都开始痉挛抽出,疼得死去活来。   模糊的余光里,那些被信息素控制的人,机械地举起了手中的砍刀,干脆利落地抹了自己脖子。   江冶杀了所有人,也杀了他。   ……   紊乱的呼吸骤然一窒,纪敛则睁开双目,眼前陷入了浓郁的黑暗。   胸膛剧烈起伏,心率飙升到了最高,他身体一动不动平复了许久,才勉强从瘆人绝望的梦境中抽离出来。   鼻尖仿佛还缭绕着一丝血腥气,身体四肢也在隐隐作痛。   纪敛则缓慢撑起上半身,摸到了柔软的床垫,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这很不寻常。   回想起刚才梦中的情节,那种过于真实的感觉,哪怕冷静如纪敛则,也不由得心有余悸惊出了一把冷汗。   大脑依旧有些迷糊沉重,纪敛则想去洗把脸清醒一下,却在下床穿鞋的时候,不经意闻到了一缕极淡的风铃草香气,旋即,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响起。   纪敛则下意识脱口而出:“谁?”   回答他的是第二次连续而短促的敲门声。   周遭万籁俱寂,纪敛则面色骤然一沉到底,一个可怕的想法在他脑海中诞生——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与刚才梦中的情景重合了。 第33章 游戏   周围是阴气沉沉的黑暗,只有惨淡的月光带来一点可视范围,纪敛则在床上枯坐了片刻,没有开灯。   拍门声不绝于耳,他顺手想去拿床头柜上的烟灰缸,却在指尖触碰到玻璃的一刻,冰凉的温度传来,倏地停住了。   他起身,翻出了一把事先藏好的西餐刀,走过去握住门把手,在开门的刹那侧身朝门后闪避。   没有想象中甩来的长鞭或其他凶器,一声奇怪的闷响过后,半掩的房门被挤开些许,一个男人倒了进来,上半身躺在门内,下半身留在门外。   借着走廊上的灯,纪敛则认出男人是谭运聪的保镖之一。   此时他两只手捂住自己的脖子,大量鲜血不停地从指缝中溢出,惊恐地瞪着双眼,一张一翕的嘴巴发出“嗬嗬”的动静,从口型上判断,他说的应该是“救命”两个字。   这些观察和判断只发生在短短一瞬间,看见保镖的下一秒,纪敛则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两道“噗噗”的声音,常年训练的身体反应速度快得惊人,立即躬身就地往旁边一滚,门上多出了两个弹孔,硝烟味散发。   与此同时,尖叫声与混乱的脚步先后响起——   “啊啊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把你们全杀了!”   尽管没了房门做阻挡,黑暗却很好地隐蔽了身形,从纪敛则的视角看去,外面走廊的情形一览无余。   谭运聪好像突然间疯了,面色狰狞眼神恐慌,似乎看见了什么幻觉一直在和不存在的人对骂,他手里握着把装了消音器的枪,边嘶吼叫骂边跌跌撞撞地胡乱开枪。   身边一共四个保镖,不远处已经躺了一个,一动不动看着像是没气了。   而这边这个也是凶多吉少,另外两个虽然没被伤到要害,可是手脚膝盖中枪,失去了行动能力,正艰难地找着躲避物。   谭运聪神志不清,没有发现纪敛则,又冲旁边王立绅的房门砰砰开了两枪,粗鲁地骂着——   “臭婊子!贱货!你出来啊!别以为我不敢杀你,老子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   刚刚骂完,他又猛地蹲下身抱住脑袋,惊慌失措地喊叫:“啊啊啊啊别过来!别过来!”   纪敛则小心地隐藏着自己,握紧了手里的刀,关注着谭运聪的一举一动,在对方站起来的瞬间,用劲力将手中的刀掷出去,命中谭运聪的手腕,咚地把人扎在了墙上。   谭运聪发出惨叫,手枪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一道巨响,旁边的房门被重重拉开撞在墙上,江冶臭着脸走出来,一副被人打搅了睡梦、心情极度糟糕的样子。   凉飕飕的眼神盯了谭运聪两秒,他按下手里的手柄,骨鞭带着锐利的银光弹射出来。   胳膊一扬,长鞭犹如水波一般游向谭运聪,利落狠辣地在他脸上开了道口子,继而方向一转,鞭尾化作藤蔓一圈圈缠上谭运聪颈脖,勒住了他的呼吸道。   谭运聪似乎还陷在幻觉里,单手扯住脖子上的骨鞭,充血泛红的眼珠子看的却是另一个方向,嘶哑着声音呼喊:“贱人、贱人……”   江冶才不管他是真疯还是假疯,用上了臂力,攥住骨鞭猛地一扯,谭运聪整个人腾空向前飞了起来。   然而他手腕的骨头又被那把餐刀卡住,江冶再度用力一拽,硬生生用谭运聪骨头缝把刀从墙里带了出来,随后让他一头撞在对面的墙上,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两个还活着的保镖看傻了眼,吓得坐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下一个被鞭子勒住的就是自己。   纪敛则看了眼被一枪打穿脖子的那个保镖,发现他伤势过重,呼吸和脉搏都停了。   走出去,纪敛则捡起地上那把手枪,卸了弹匣一看,里面的子弹没有编号,大概率是从黑市上买的。   “他为什么能带枪上岛?”   江冶问着,慢条斯理收起自己的骨鞭,有些嫌弃地扫了眼鞭尾沾染的血迹,翻了翻口袋,找出纸巾把鲜血擦干净。   “他能破例带四个保镖,再多带把枪也不是什么难事。”   纪敛则回答后,在昏迷的谭运聪身上搜了一遍,并未发现多余的子弹和枪支,又去他房间里翻找,最后找到了六十多发子弹。   见纪敛则一脸平静地没收了这些东西,江冶问:“不给我分点?”   纪敛则视线淡淡扫过他手里的鞭子,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江冶有点惋惜:“行吧,反正鞭子也挺好玩的。”   外面发生了这么大动静,就算隔音再好,房间里的人也不可能完全听不到,但王立绅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   纪敛则考虑两秒,撬开了他的房门,发现人果然不见了,而且尸臭味也明显淡了许多。   江冶说:“没猜错的话,抛尸或藏尸去了吧。”   纪敛则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之前也想过干脆将王立绅绑起来,不让他单独行动。可这样一来,王立绅没法在明面上出现,立马就会引起邱绍龙的怀疑,进而影响后续的行动。   但不管王立绅是去抛尸还是藏尸,暂时都不会离开这座岛,只要人还在岛上,他就逃不掉故意杀人的罪名。   纪敛则关上王立绅房门,视线又扫向那两个还活着的保镖,将人拎进了谭运聪房间。   江冶跟过来,帮忙关上了门。   纪敛则淡声开口,半威胁半劝导说:“你们看见了谭运聪杀人的过程,一旦他清醒过来,你们也只有死路一条。现在,告诉我谭运聪和邱绍龙做了什么交易,我能考虑保你们一命。”   两个保镖因为疼痛和失血,嘴唇面色泛着灰白色,额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看见了彼此眼中深深的恐惧,不约而同颤抖了起来。   ……   贵宾楼四楼,刚才同样经历了一场混乱。   李昀洲觉得非常不对劲,他已经连续两个晚上都能看见一些莫名其妙的幻影,有他亲手抓捕的死刑犯,有无辜惨死的受害人,还有他身边曾经为国捐躯的战友。   尽管听从了纪敛则的建议,将房间的盆栽毁去,可情况依旧没有太多起色,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信息素异常躁动,有种易感期快要到来的错觉。   而原本需要他保护的霍缨,情况比他更加糟糕。   除了会产生幻觉,霍缨还出现了一些严重的躯体反应——低热疼痛、上吐下泻,吃了药物也不管用。更奇怪的是,一到白天又会无缘无故地恢复正常,这已经不是能用生病来解释的现象了。   又一次吐得昏天黑地,霍缨在卫生间用清水漱口,抬头的时候,冷不丁看见了镜子里脸色惨白的长发女人,正龇牙咧嘴地对她笑。   霍缨吓得尖叫起来,打翻了手中漱口杯,顾不上被泼湿的衣裙,跑出去扑进了李昀洲的怀里。   “出现了……又出现了!这里有鬼,真的有鬼!我不要待在这,我要回家,昀洲你带我回家,带我离开这里!”   李昀洲自己也不太舒服,霍缨的omega信息素更让他躁动难安,想把霍缨推开一点,却在看见她泣不成声的样子后,还是有些不忍心。   李昀洲扶住她,低声安抚:“别怕,我们现在下楼,先去找肖先生他们。”   霍缨已经六神无主,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先去找肖唯,但她身边除了李昀洲没有其他人能依靠,只能跟着对方走。   打开房门,还没走两步,隔壁房间突然开了。   一个男人像滩软泥一样趴在地上,艰难又费力地往外爬:“救命……救救我……”   霍缨吓了跳,立刻往李昀洲怀里躲。   李昀洲定了定神,发现男人是隔壁的邻居许沐风,又想到许沐风似乎和纪敛则他们走得比较近,于是上前一拎,把半死不活的许沐风也带上了。   许沐风只是摔了一跤,没有受伤,李昀洲把人拉起来后就松开了手。   “你俩要下去找肖哥他们?”许沐风确认了一下,连忙说,“带我一个,这房子里闹鬼,我不要一个人待在这。”   李昀洲点点头:“走吧。”   三人打算乘电梯下楼,可是走到电梯口才发现居然故障停运了,许沐风骂了句破电梯,转身往安全通道出去。   安全通道的防火门是关闭的,需要自己推开,许沐风落在最后,霍缨走中间,最前面的李昀洲负责开道。   就在推开门的瞬间,李昀洲蓦地头一抬,站住不动了。   “昀洲,怎么……”   最后几个字还在嘴里,霍缨同样突然没了声,表情呆滞眼神空洞,仿佛被人抽干了灵魂,僵硬地停在了原地。   许沐风奇怪地拍了拍两人,伸手在他们眼前晃了晃,结果下一秒,整个人也突然定住,眼神失去了光彩。   片刻后,三人齐齐迈步,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和步伐,一步一个脚印往楼下走去。   吱呀吱呀——   一整栋贵宾楼的房间都缓慢打开,一个接一个人陆续走出来,所有宾客仿佛化身为了提线木偶,面无表情眼神空洞,迈着死板僵硬的步伐,朝同一个方向行进。   楼顶天台,海风在月光里静静摇曳,掩盖着夜色里不为人知的危机暗涌。   半人高的围墙上,一个娇小的身影缓慢地来回踱步,她身穿碎花公主裙,裙摆在风中像花瓣一样飘荡,柔顺的短发刚刚齐肩,头上夹了一只蝴蝶发夹,可爱的脸庞带着几分天真稚气。   她轻声哼唱童谣,横向张开细白的双臂,左手握着一把小巧的斧头,右手挂了串银白色铃铛,时不时晃动手臂,发出叮铃铃的脆响,整个人摇摇晃晃走在狭窄的围墙上,稍有不慎就会坠楼而亡。   如此画面,在万籁俱寂的夜色里看着十分瘆人。   来回踱步了三圈,女孩站在最高的位置,俯瞰度假岛屿的一切,胳膊向后一抬,手中的斧头旋转着甩出去砸烂了电箱。   砰——!   叮铃铃铃铃——   整栋贵宾楼霎时陷入了一片黑暗。   女孩嘴角一点点上扬,发出银铃般的甜美笑声:“天黑了,游戏要开始啦!” 第34章 操控之力   纪敛则的审问没有套出什么重要内容。   或许是两个保镖在撒谎,亦或是还有什么顾虑,他们透露的大多是谭运聪平时花天酒地、作恶多端的事情,并未涉及到邱绍龙与野罗兰等人。   不过审问两个保镖,本就是纪敛则临时起意,他不觉得能从这里得到什么重要线索,毕竟谭运聪那个酒囊饭袋的样子,换作他是邱绍龙,也不会选择把重要的事交到他手里,邱绍龙看中的多半还是谭运聪背后的势力。   “那个……能不能麻烦您帮忙处理一下枪伤?”一个保镖似乎忍耐到了极限,苍白的脸上满是冷汗,“实在是疼得不行了,哪怕把子弹挑出来也好。”   纪敛则查看了下他们受伤的位置,用剪刀把裤腿剪开,发现膝盖红肿了一大圈,髌骨斜下三分之一处有个非常深的血洞,血洞边缘皮肉外翻,不停朝外渗出乌黑的鲜血,还能看见细碎的骨渣,伤情十分严重。   “子弹卡在骨缝里了,挑不出来,需要做手术。”纪敛则随手将剪下来的布条,绑在了保镖的膝盖上方,尽可能减缓失血速度,“找邱绍龙吧。”   “还有,”他刚站起身,又回头看向两人,“你们应该知道,什么事该说什么不该说?”   两个保镖连忙点头,这里的人他们一个都惹不起,他们只想保命,并不想节外生枝。   纪敛则满意地收回视线,又在下一刻对上了江冶的目光,他一愣,明确看到了对方眼底淡淡的严肃,上前询问:“怎么了?”   江冶说:“上次那个异形S出来了。”   话音未落,纪敛则闻到了异常浓郁的风铃草香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铃铛声,听起来诡谲又空灵,旋即灯光突如其来地一灭,周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纪敛则没被这措手不及的变化打乱心绪,迅速闭眼又睁眼,很快适应了黑暗,他拉开房门想去追踪异形S,却在踏入走廊的瞬间,听到了一阵极有规律的脚步声。   受黑暗所限,他看不清太远的地方,一转头,发现原本坐在椅子上的两个保镖,突然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纪敛则出声命令:“坐下——”   两个保镖却像是听不见,迟缓地迈动步伐,一瘸一拐朝这个方向走来。分明刚才还疼得受不了,此刻居然能像没事人一样下地走路,这个画面实在堪称诡异。   纪敛则眉头紧锁,心中的怪异感越来越强烈,可一时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奇怪,手心按在了腰后的枪上,警告道:“我数三秒,再过来就开枪。3、2……”   最后一个数字出口前,旁边的江冶率先动手,一根骨鞭利落地抽出去,将两人撂倒在地,不远处的椅子被砸得四分五裂。   然而一眨眼,两个保镖居然跟没事人一样,又重新爬了起来,继续往这边走。   只是这一次,纪敛则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了。   面前两人脸色惨白,看不见一点活人的表情,仿佛被什么控制住了一般,连眨眼的身体反应都没了。   “走!去找异形S。”   纪敛则当机立断,没管眼前的情况,叫上江冶一起往外赶。   咚、咚、咚——   咚、咚、咚——   规律的脚步声陡然间放大,纪敛则走到长廊中间,猛地定住了身形。   在他的前后方向,不知何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人,乌泱泱的一大片黑影将长廊两端堵得水泄不通,并且步调一致地朝着他们逼近。   纪敛则看了眼身边的江冶,瞥见他脸上玩味轻蔑的神情,鬼使神差想到了之前那个充满血腥气的噩梦。   心脏短促地一颤,纪敛则反手掏出枪,对准前方了缓慢移动的大片黑影。   指尖扣下扳机的一刻,他又硬生生停住,眼底出现了惊疑之色。   朝他们走过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李昀洲、霍缨和许沐风以及这栋楼的其他的宾客们,这些人和那两个保镖一样,失去了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某种东西牵引控制着,朝向同一个目标行进,有可能是攻击,也有可能要做其他什么事。   但无论是哪种可能,身为监察长的纪敛则,都不能随意朝这些普通人开枪,更何况里面还有卧底警察李昀洲。   “他们被异形S控制了。”   纪敛则和江冶同时开口,说出了同一句话。   双方互相对视一眼,发现江冶暂时没有失去理智的迹象,纪敛则稍稍安了心,逼迫自己不去回想那个噩梦,专注思考当下的情况。   能同时让这么多人出现异常行为,除了被异形S的信息素控制,纪敛则想不到第二种可能。只是让他有些意外的是,那个藏在暗中的异形S,居然拥有致幻和操控两种能力,这对他们来说是件非常棘手的事情。   黑暗中,两个保镖再次从侧面逼近,江冶一鞭子甩出去,又将两人抽飞了数米远。   大概是被这道鞭笞声惊醒,长廊两端的人群突然间停住了,就在纪敛则尚未完全放下心来时,人群骤然加快速度,竟是朝着他们狂奔而来。   啪!啪!   江冶扬手抽了两鞭子,却也只放倒了少部分人,紧接着那些人又很快爬起来,继续加入大部队之中。   冲在最前面的是李昀洲,他是职业刑警,身手比一般人都要强上不少,甚至能避开江冶的鞭子,不顾一切地往这边跑。   纪敛则眼神微沉,转了转肩膀,大步迎上去先出一记左勾拳,李昀洲被打得脸一歪,却好像感受不到痛觉似的,动作丝毫未停,两人迅速缠斗在了一起。   另外那些人也想跟着扑上去攻击纪敛则,一条银色长鞭婉若游龙刺入人群之中,强硬地阻挡前路,隔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纪敛则与江冶一近一远,相互之间配合默契,手动解决这些被操控的宾客们,暂时控制住了局面。   可是现场总共有二十多个人,即便纪敛则和江冶再能打,却也只能一直僵持着,抱着不能伤人的想法,动起手来束手束脚,反倒平白耗费了自己的体力。   又是一轮缠斗过后,纪敛则感觉到了一丝疲惫。   尽管他的身手在李昀洲之上,但对方并非那么容易对付,加上被控制的李昀洲似乎有源源不断的体力,以及时不时有其他人过来干扰,这样耗下去吃亏的一定是他自己。   另一边,不停甩鞭子的江冶也逐渐厌烦起来,在他看来,把这些碍事的人全部杀了就行,压根用不着这样浪费时间。   “麻烦。”   江冶嗓音低沉阴冷,鞭子用力抽了下地板,发出炸耳的动静,视线盯住和纪敛则打得难舍难分的李昀洲,信息素从后颈逸散而出。   “江冶!”纪敛则一脚踹了李昀洲半米远,又把许沐风摔在了墙上,喝止道,“把信息素收回去!”   “你想被耗死在这?”江冶神情不悦,又带着嗜杀的冷意,“我没兴趣陪他们玩了。”   趁着大部分人倒地的空隙,纪敛则抽身挤到了江冶身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寒声强调:“信息素收回去。”   不管那个梦境是否会重现,一旦江冶肆无忌惮对这么多人使用信息素,那么极有可能失去控制,届时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纪敛则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   他死死盯住江冶的眼睛,半步都不退让。   双方僵持片刻,江冶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空气中的焚乌香渐渐淡去。   纪敛则定住心神,说:“异形S一定还在这栋楼里,你去找他,我拖住这边。”   只要解决了异形S,眼前的情况自然会迎刃而解。   地上的人又一个个爬了起来,仿佛永无休止,纪敛则不再去看江冶是什么表情,反手将人推了一把。   “走!”   江冶注视了他一会儿,眼神略带复杂,却什么话都没说。   须臾,身后的脚步声慢慢远去,纪敛则拉回心思,专注应付眼前的情况。   江冶抽身离开以后,攻击目标只剩下一个,二十多人的视线齐刷刷揪住了纪敛则,宛若提线木偶一般,迈着统一又僵硬的步伐朝他逼近。   纪敛则迅速观察周围环境,刚才为了劝住江冶,他退到了最开始的位置,身后就是谭运聪的房间,那两个保镖也被抽飞到了走廊里。   继续耗下去是耗不出结果的,纪敛则扫过眼前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接着一步一步向后退去,身体逐渐没入了房间的阴影之中。   走廊上的人也跟随他的方向,一起走进了谭运聪的房间。   -   通过敏锐的感知,江冶立即判断出了异形S的位置,以极快的速度赶去了顶楼天台。   踢开天台的铁门,风声在耳旁呼啸,江冶的视力极佳,一眼锁定了某个方向。   高耸的围墙之上,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孩坐在上面,左手握了把小巧的斧头,右手的铃铛叮铃作响。   看见江冶追上来,她没有急着逃跑,反倒歪了歪脑袋,杏仁大眼好奇地注视这边,可爱伶俐的脸庞上洋溢着单纯的笑容。   “我还没玩够呢,你怎么就上来了?”   异形S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这点确实出乎了江冶意料,只不过他的人生字典里,完全没有不对女人小孩出手的信条。   两人刚打上照面,江冶二话不说,手里的骨鞭如犹如锋利迅捷的暗器,穿透沉闷的夜色直刺女孩。   女孩依旧坐在原地,长鞭袭向颈脖的前一刻,她挥了挥细小的胳膊,铃声叮铃作响,甩出去的斧头与长鞭相撞,仿佛炸开的火花一般,发出啪地脆响,挡住了这一击。   “你好粗鲁……”   话还没说完,女孩面色忽变。   她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强烈的信息素,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向自己压来,手腕上的铃铛瞬间碎裂,残破地掉落在地。   情急之下,女孩握紧拳头,短时间内最大程度地激发自己腺体。   信息素在空气中无声碰撞,激烈的摩擦过后又快速消散,江冶微一扬眉,没料到这小姑娘竟然能抵挡住他的信息素,倒是比白瓒那个废物强多了,果然异形S之间也有高低之分。   只不过……   女孩胸口猛窒了两秒,方才那一下她已是拼尽全力,此刻腺体温度烫得吓人,而对面那个人却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他们的实力完全不在一个水平之上。   “小朋友,走神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江冶的声音轻飘飘响起,伴随而来的是气势汹汹的长鞭,以及恐怖的焚乌香信息素。   女孩手里没有第二把斧头,也来不及再躲避,她身体猛地朝后仰,整个人猝不及防坠下了高楼。   江冶快步上前,不出意料地看见对方腰间绑了根绳索,如同有轻功似的,在楼房光滑的侧壁上飞檐走壁。   轻嗤一声,江冶甩出鞭子缠住栏杆,另一只手勒住女孩固定在天台边缘的绳索,双腿越出去借力向下滑。   只是女孩的速度终究要快一步,率先落地后,当机立断选择逃跑。   她的跑步速度快得不像正常人类,江冶滑降的动作已经很迅速了,落地后依然只能远远看见一个黑点。   正当他打算再次使用信息素拦截对方,即将消失的黑点倏地刹住了步伐,接着举起双臂,往后退了几步。   女孩前方不远处,一个黑黝黝的枪口对准她。   纪敛则只身一人站那儿,堵死了所有出路,右手稳稳地握住枪,眼神如同寒雪一般冷冽淡漠,让人毫不怀疑他下一秒就会开枪。 第35章 谋定后动   没给女孩喘息的机会,纪敛则连续开了三枪。   他的枪法自是不用说,可女孩在没有任何掩体的情况下,单靠反应速度就躲了过去,这绝非常人能做到。   纪敛则清楚异形S不容小觑的本事,但很显然,这个女孩是目前为止,他见过所有异形之中能力最强的。   风铃草的气息融入静谧的海风中,淡淡萦绕在鼻尖,纪敛则指尖摸了摸枪身。   “别挣扎了,你那些东西对我不管用。”   女孩眼底闪过一丝懊恼,又很快调整好,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单纯无害:“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抓我?”   “这话是我问你才对,你是谁?为什么要控制那栋楼里的人?”纪敛则将子弹上膛,重新对准了她,一步步逼近,“这把枪里15发子弹,你躲过了前三枪,希望也能躲过后面12枪。”   “我已经不准备逃跑了,你还是要杀我吗?”   女孩把双手背在身后,抿了抿唇,有点委屈的样子。   纪敛则没有被她假装的表象所欺骗,女孩在说话的时候偷偷观察了周围环境,可惜前后路都被围堵,右边是高高的围墙,左手边有一棵树。   “我不会杀你,只是打算毁掉你的腺体。”   女孩神色微变,原地冲刺往那棵树上攀去,纪敛则早就料到了她的动作,在预判的点位开枪,子弹即将命中腺体时,女孩反手捂住后颈,带着硝烟味的子弹冲断了她两根手指,微热的鲜血溅上侧脸。   同一时间,银色长鞭凌空而来,眨眼间缠住女孩的脚腕,一把将她拽下了树。   女孩十分顽强,借力在空中翻了个身,双腿一踩稳稳落地,没让自己脸部着地,受伤的手指也在以不慢的速度愈合。   长鞭嗖的一声收回去,江冶从后面走过来,咸咸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聊天了?磨磨唧唧,倒不像你的风格。”   纪敛则没理会他,继续盯住女孩,往下报数:“还剩11枪。”   尽管伤口能愈合,但疼痛做不了假,女孩捧着受伤的手倏地沉下了脸。   “你们两个合伙欺负我一个女孩子,算什么男人?!”   江冶好笑道:“谁说男的不能欺负女的了?我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女孩登时噎住,有些愤恨地看着两人,过了一会儿又突然笑了:“你们想活捉我对不对?可是如果我不见了,那一整栋的人都会死哦。”   此话出口的时候,纪敛则的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他动作一顿,目光循着茫茫夜色延伸出去,看向了伫立在远处的那栋贵宾楼。   不知何时,贵宾楼的楼顶悄无声息出现了四个黑影,正虎视眈眈凝望这边。   纪敛则毫不怀疑,一旦他们对眼前的女孩出手,那几个人就会杀光贵宾楼所有人。   “很聪明啊,还留了一手。”   江冶的语气依旧轻松,却不难听出其中的索然无味,显而易见,今晚他们大概又要白忙活一趟了。   片刻后,纪敛则收起枪。   女孩冲他们做了个鬼脸,头也不回地跑了,不消片刻,贵宾楼上那几个黑影也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江冶玩着手里的鞭子,散漫道:“经过这么一遭,野罗兰十之八九能猜到我俩的身份了,你就这么放了她,不怕她转头带人来杀你?”   “从一上岛开始,野罗兰就知道了我们的存在,不知道的是邱绍龙。”   纪敛则的话语轻描淡写,好像并不在意自己落入了别人的圈套,继续说:“野罗兰有自己的目的,就算心知肚明我们的身份,在目的达成之前也不会轻易出手。否则岛上这么多人,异形S动动手指就杀了,没必要这么麻烦。何况他们为了招揽你,付出了那么多代价,就更不会随便出手了,这座岛上的人暂时是安全的。”   江冶并不关心这些弯弯绕绕,追问另一个话题。   “说来说去,你还是没告诉我,为什么不杀那个异形S?别告诉我是因为贵宾楼的人,你刚才明明有机会得手,可你一直在拖延时间。”   “她是岑桑桑。”纪敛则一语道破,“她的出现,暴露了岑黎就在这座岛上的事实,杀一个岑桑桑,目前对我们没好处。”   江冶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纪敛则身上,他能感觉到纪敛则隐瞒了一些事,却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隐瞒,不过他暂时不打算追根究底,干脆换了个问题。   “那你自己呢,不怕死吗?对野罗兰来说,其他人留着或许有用,但一个监察长肯定是百害无一利,换作是我,也会想方设法杀了你。”   一阵无言,江冶没有听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纪敛则的神情无谓且淡然,好像根本不在意这种事情,又或者笃定野罗兰那些人没这个本事。   -   岑桑桑逃走后,两人返回贵宾楼。   中途江冶问纪敛则是怎么解决楼里那些人的,纪敛则简单解释了两句,说自己把他们引进谭运聪房间关了起来,这会儿估计还在里面没出来。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回到三楼后,竟然看见了邱绍龙也在。   贵宾楼意外停电,邱绍龙让侍应生启用了发电机,整栋楼重新亮了起来。随后又立刻安排了工人抢修电箱,并且关在房间里的那二十多个人也不见了,现场只剩下霍缨、李昀洲和许沐风三人,以及仍旧昏迷不醒的谭运聪。   纪敛则大致扫了一圈,看见不远处横七竖八躺着四具保镖的尸体。   其中两个是被谭运聪亲手所杀,另两个从死状上看,大约是被谭运聪用枪打伤之后,紧接着又被岑桑桑用信息素操控,最后死于失血过多。   霍缨、李昀洲和许沐风三人已经清醒过来,只是状态肉眼可见的不好。   霍缨脸色惨白地依偎在李昀洲身边,眼泪伴随汗液混杂在一起,似乎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而许沐风同样瘫软在地,眼底还有深深的恐惧,明显是受惊过度。   见江冶和纪敛则出现,也是唯二两个还能好好站着的人,邱绍龙连忙凑上来装模作样地询问——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肖先生你们刚才去哪了,没事吧?”   江冶一点面子没给对方留,当场反唇相讥:“这里是邱老板的地盘,连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又怎么会清楚?”   邱绍龙“哎哟”一声:“先前有人过来跟我汇报,说贵宾楼突然停电了,我担心大家有情绪,连忙赶了过来,结果却发现……这这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指着那四个保镖的尸体,十分惊讶又于心不忍的样子,一看就是装的。   先不说邱绍龙当了这么多年赌场老大,怎么会把四个小喽啰的命放在眼里?   单说今晚发生的事情,他若不是主谋之一,根本不会这么快赶过来料理现场,只怕如果不是闹出了人命,又被纪敛则和江冶横插一脚,他恐怕都不会露面。   纪敛则懒得去看邱绍龙演技拙劣的丑态,走到李昀洲身边,将人扶起来的同时压低声音说:“记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李昀洲按了按眉心,顺手把身边的霍缨也拉起来。   “只有一点模糊的记忆。”   纪敛则又问:“那些人呢?”   李昀洲说:“邱绍龙带了一批侍应生过来,把其他人各自送回房间了,我觉得有古怪,所以就没走。”   两人迅速低声交流完,那边许沐风晃晃悠悠撑着墙爬了起来,跟着江冶一起在找邱绍龙麻烦。   “邱老板,你最好跟我们解释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岛上好端端死了人,我们住得也特别不舒服,都两三天了,这栋楼里究竟藏着什么怪物!”   看见许沐风发难,霍缨也忍耐到了极限,放开李昀洲的手,冲上去推了把邱绍龙。   “我警告你姓邱的!你最好马上安排船只送我们走!否则让我爸知道我在这破地方经历了什么,他一定对你不客气!”   即使被人指着鼻子骂,邱绍龙也面不改色,反而微微一笑。   “霍小姐这话就不对了,我原本邀请的人是霍先生,但你们事先没通知一声,擅自就换了人过来,我没跟你计较,好吃好喝的招待着,你怎么反倒怪起我来了?”   霍缨气得面色由白转红:“你颠倒黑白!你这栋楼里就是有鬼!”   纪敛则暗中给了李昀洲一个眼神,让他劝住霍缨,别真的激怒了邱绍龙。   倘若说邱绍龙现在因为霍家的势力背景,还能有所顾忌,可是被威胁了之后,指不定真的会杀人灭口。   李昀洲得到暗示,把激动的霍缨拉到一边,低声安抚了几句。   许沐风靠在走廊边,满脸虚弱和劫后余生的颓然。   “邱老板,你怎么着也得给我们个交代吧?我们好歹是你邀请来的客人,至少人生安全得有保障。”   面对许沐风,邱绍龙突然换了一种态度,诚恳赔笑说:“请许先生放心,今晚的事我会好好调查清楚,给几位一个说法。各位也大可安心在这住着,只要在我邱绍龙的地盘上,绝对没人敢伤害你们。”   这番话如今听来多少有几分讽刺,江冶哂笑道:“邱老板别放大话才好。”   邱绍龙说:“不敢不敢,夜深了,几位早点休息吧。后面两天的拍卖会,还希望各位能来捧场。”   毕竟还得继续待这座岛上,也不可能真的和邱绍龙撕破脸,否则暗地里的事也得抬到明面上来,到那时才是真的不好收拾了。   许沐风面如死灰,期期艾艾应了一句,霍缨想要发火却被李昀洲劝住,气得眼泪不停地流。   电箱修好后,邱绍龙喊了几个手下过来,把昏迷的谭运聪和四个保镖的尸体全部带走。   纪敛则没有阻止,单独把李昀洲叫去了自己房间谈话。   “这两晚是野罗兰的人在捣鬼,这座岛上有异形S,你们刚才被信息素控制了。”纪敛则单刀直入,“刚才我们拦下了她,但对方人多势众,为了贵宾楼的安全,只能放她离开。”   “异形S?”   李昀洲眉头紧锁,他自然知道前段时间奉都市的命案,也听说野罗兰新造出了一种怪物,被称作异形S。   只是没想到异形S的实力竟如此强悍,能直接用信息素影响操控他们。   李昀洲又问:“岛上有多少异形S?”   纪敛则:“目前只发现一个,女性,年龄十五六岁左右。”   “那是不是可以想办法……”   “别想了,你对付不了她,去了也是送死。”纪敛则直言不讳,“就算真的杀了一个异形S,这座岛上都是野罗兰的人,你又能怎么样?”   李昀洲忍不住道:“那我们就这样干等下去?等到他们再次出手,岛上再死几个人,然后咱们一直被牵着鼻子走?”   “不是干等。”纪敛则神色镇定自若,似乎早有盘算,“野罗兰的头领岑黎,应该就在这座岛上,说不定这两天就会露面。只要抓到岑黎,现在的困局就能迎刃而解,那个异形S最近不会再出手,你们暂时安全。你最好看住霍缨,别让她找死惹怒邱绍龙,丢了自己的命。”   杀不了岑黎,哪怕剿灭再多野罗兰的异形,他们依然会像寄生虫一样源源不断再生。   若是能釜底抽薪肃清根本,到时不仅邱绍龙逃脱不了罪责,这座岛上的宾客也能获救,还可以将野罗兰一网打尽,几乎是一箭三雕。   尽管现在他们在明敌人在暗,很多时候都只能处于被动,但纪敛则有种强烈的预感,野罗兰或者说是岑黎本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对方需要时间慢慢布局,也要转移视线,所以始终没有在明面上出手,而正是因为这样,也给了纪敛则他们一线翻盘的机会。   两边都在伺机而动,就看谁能抓住最关键的那一刻。   “你目前最需要做的就是养精蓄锐,要是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先拖垮了,也谈不上救人和抓罪犯。”纪敛则淡淡提点了一句,“还有,一旦岑黎出现,立马通知警方封锁度假岛。” 第36章 不重要   纪敛则和李昀洲谈话的期间,另一边江冶的房间里,霍缨有些坐不住了。   “他们干什么去了?怎么还不回来,有什么话不能在这说,非要藏着掖着的?”   霍缨一个人坐在远远的角落里,偶尔起身来回走两步,显得十分焦躁不安。   李昀洲不在身边,这里的环境又让她毫无安全感,和两个只有过几面之缘的陌生男人待在同一间房,实在非常考验忍耐力。   江冶气定神闲,还有心情给自己泡咖啡喝,磨好的咖啡粉倒入适度的温开水,再加了两块焦糖,细长的勺子缓慢搅拌,与杯壁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霍小姐,稍安勿躁。李先生只是在和我的助理探讨工作上的事情,工作内容要求保密,不允许别人打扰,你要是不想待在这,可以自行先回楼上。”   比起单独回到那间闹鬼的屋子里,霍缨还是更愿意待在这,不过她也没相信江冶的鬼话,反问道:“如果是重要的工作,你为什么不出面?”   江冶胡编乱造起来也面不改色:“我的助理很优秀,有些事情用不着我出面,他一个人就能解决得很好,完全可以独当一面。”   霍缨冷冷戳穿:“你撒谎!我爸爸和肖家根本没有合作的项目。”   江冶浑不在意,品尝了一口咖啡。   “很快就有了。”   “我说二位,要不你俩先别吵了?”局外人许沐风迟疑半晌,还是开口劝道,“你们不觉得这里到处都透露着古怪吗?那个邱绍龙也很可疑,已经死人了还拦着不让我们下岛,咱们是不是得想点什么办法,先离开度假岛再说?我真的不想死在这……”   “闭嘴!有你什么事啊?”   霍缨大声呵斥,一股脑将火撒到了许沐风身上。   许沐风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再开口。   霍缨转头就要走出去:“莫名其妙让人把李昀洲叫走,我偏要看你们在搞什么鬼!”   “霍小姐——”   江冶再次出声,这次稍微提高了点音量,也加重了语气:“李昀洲是霍先生身边的人吧?如果让令尊知道,他私自带着你偷拿了邀请函,跑到这座危险的度假岛上,你觉得回去以后,他还能不能平安无事地在你们公司待下去?”   霍缨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尖刻的目光扫到江冶脸上。   “你什么意思?想威胁我?”   “没什么意思。”江冶摇了摇头,“只是想提醒霍小姐一句,要是你愿意好好配合,不给我添麻烦的话,我也可以满足霍小姐一点愿望——比如退婚,又比如在令尊面前替李昀洲美言几句。”   听闻此话,霍缨犹豫了。   不论这次能否平安回到京西市,老爸一定会大发雷霆,并且很可能迁怒李昀洲,甚至将他开除赶出京西市。她不想嫁给肖唯,也不想让李昀洲被赶走,能同时帮她这两个忙的人,似乎只有肖唯了。   看着霍缨面露踟躇的样子,江冶就知道没什么问题了,专心致志品味起自己的咖啡。   对于这样的欺骗行为,他只觉得心安理得毫无负担,反正离岛以后,霍缨也不可能再找到他,至于退婚或者其他什么承诺,都交给真正的肖唯去办好了,要是肖唯不愿意,那也不关他的事。   更何况,李昀洲一个卧底警察,完成此次任务后,说不定就要恢复身份回归警队了。   霍缨与其担心李昀洲会不会被“开除”,不如先关心关心自己的老父亲,晚年余生是不是要在监狱里度过了。   正当霍缨还有几分不甘心的时候,对面的房门打开,李昀洲和纪敛则先后走了出来。   李昀洲面色稍霁,霍缨立刻上前询问:“你们在里面说什么了?”   李昀洲摇了摇头,避而不答,低声说:“我们先上去。”   回想起先前经历的场景,霍缨脚步迟疑,表情里有藏不住的害怕。   “我……我不想上去,我要换个地方住。”   李昀洲出声安慰:“小姐别害怕,今晚不会再发生那种事了,相信我。”   霍缨将信将疑:“……真的吗?”   “真的。”李昀洲说,“今晚你可以睡个好觉了。”   来来回回劝了好一番,霍缨终于肯挪动步子,跟着李昀洲离开了三楼。   不住在这一层的人只剩下许沐风了,他跟个鹌鹑似的连忙缩进沙发角落,抓住抱枕满脸惊恐。   “我不要上楼,坚决不上楼!我再也不想住那个房间了!我不骗你们,这几天每到半夜我都看见……看见自己被人用各种不同的方法杀死,我整宿整宿的做噩梦,根本不敢睡觉,实在是太诡异太可怕了!”   江冶问:“那你想怎么样?”   许沐风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视线定格在了纪敛则身上:“你很厉害对不对?我知道,我早就看出来了!其实你不是肖唯助理,是他的私人保镖对不对?你的身手非常不一般!而且你对这里发生的事情一点也不害怕。”   许沐风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满含希冀说:“这样吧,我出钱雇你,多少钱都可以,你也不用干别的,就在保护肖哥的时候,顺便照看一下我。反正保一个也是保,保两个也是保,顺手的事嘛对不对?”   许沐风自认为这笔买卖对他们来说,简直再划算不过了,是个正常人都会答应,谁知“噔”地一声,江冶搁下咖啡杯,露出不悦的神色。   “不行,陈助理是我身边最合心意的人,谁也不能花钱买他。”   纪敛则眉峰微挑,目光转向满脸真情实感的江冶。   按照正常情况,这时候他应该火上浇油的先起哄两句,然后在一边津津有味的看戏才对,今天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许沐风愣了片刻,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这笔买卖不亏的啊肖哥,我也不是要把陈助理买走,只想让他顺便保护我一下而已,肖哥你不能这么绝情啊,咱们才刚刚共患难过,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兄弟被人害死吧?”   然而无论许沐风怎么苦口婆心地解释劝说,江冶始终无动于衷,甚至当场要把人赶出房间,仿佛铁了心要弃他于不顾,浑然忘了前两日在赌宴上称兄道弟的场景。   许沐风要死要活地不肯走,只差没撒泼打滚了,说什么宁愿睡走廊睡大街也不要回那个房间了,那房间里真的有鬼。   见他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纪敛则好心安慰:“如果这栋楼真的有鬼,不管躲在哪,它都能找到你。”   许沐风彻底崩溃了,膝盖一软滑坐在地,面如土色。   纪敛则也没想真的把人吓成失心疯,默然片刻,蹲下来平视对方的眼睛。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许沐风迟钝了半拍,浑浑噩噩回答:“……许振。”   纪敛则点了点头:“以许振和野罗兰的关系,邱绍龙不敢对你怎么样,最多两天,你就能平安离开这里。”   闻言,许沐风蓦地怔住。   纪敛则拍了下他肩膀,不再多言,重新站起身直立双腿。   都暗示到这份上了,若是对方的脑子还转不过来,他也没心情继续把时间浪费在一个白痴身上。   不过出身在那种弱肉强食的家庭里,许沐风显然还算有点头脑,并非真的和表现出来一般的胸无城府。   他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支支吾吾说了句谢谢,接着又道:“可我还是不太想回四楼住,能在你们这将就一晚吗?”   话音刚落,江冶立刻表态:“不行,我有梦游症,谁要是跟我同住一间房,半夜起床我可能会一不小心把他给……”   他边说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表情看上去惋惜又无奈。   许沐风:“……”   这个被拒绝,他目光又转向了纪敛则,纪敛则抬起下巴一指外面:“这楼还有两间空房,你自己挑。”   简而言之,也是拒绝了许沐风和自己同住的请求。   三楼的另两位住客谭运聪和王立绅,一个昏迷不醒地被邱绍龙带走了,估计不会再回来住;另一个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出现过,考虑到他和邱绍龙还是合作关系,纪敛则怀疑他很可能也去找邱绍龙了。   张芬的尸体已经藏不下去,他需要别人帮他处理这件事,邱绍龙是最合适的人选。   不能与人同住,许沐风颇觉遗憾,但能和他们待在同一层楼也算有了个心理安慰,倘若再出现什么突发情况,也好及时找人帮忙。   由于王立绅房间还残留着尸臭味,最后许沐风选了谭运聪的房间,乱虽然是乱了点,将就住一晚还是没太大问题。   今夜的事情暂且尘埃落定,时间也不早了,后知后觉的疲惫弥漫出来,纪敛则打算回房间休息,却又被江冶叫住了。   “我早就说过,你太心软了,心软的人最容易被人利用。”   很明显,他指的是帮助许沐风这件事。   纪敛则面色平静:“你觉得这是心软?那你可以试试能不能利用。”   江冶摇摇头,笑着说:“阿则的心软对我来说是好事,我怎么可能会去利用?”   纪敛则没兴趣和他讨论这种无聊的话题,接着又听对方开口:“今晚不留下吗?”   方才还称自己有梦游症的人,此刻又一脸兴致勃勃地邀人同住。   纪敛则无视对方期待的表情:“不出意外,今晚不会再有危险。”   江冶抬杠似的说:“要是出意外了呢?”   纪敛则直视他的眼睛:“你是想告诉我,你连这点自保能力都没有?”   江冶耸耸肩:“比起自保,我更喜欢阿则保护我,你保护我的时候特别好看。”   纪敛则:“……”   已经到了后半夜,再耽误下去就没有足够的时间休息了,懒得再和对方扯淡些有的没的,纪敛则抬腿就走。   手腕倏地一紧,微热的温度传来,江冶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你受伤了,不知道吗?”   纪敛则不明所以地侧目,江冶拎起他的手腕,展示了一下伤口部位。   纪敛则目光落向自己的右手,大约是之前的打斗过程中,手背无意间擦破了一点皮,皮肤渗出了少许鲜血,已经凝固了。   这点创口在纪敛则眼里连“伤”的程度都算不上,他想把手腕收回来,江冶却进一步用力攥紧,擅作主张将他拉进了客厅。   “你坐在这。”他把他按在沙发上,“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原本急着离开的纪敛则,看见江冶翻箱倒柜找药箱的背影,实实在在愣了一秒。   就是这一秒的犹豫,最终改变了选择,令他鬼使神差留了下来。   翻出一个正方形的小药箱,江冶走过来,将药箱放在纪敛则身侧的位置,自己却没有坐上沙发,而是半蹲在纪敛则跟前,执起他受伤的那只右手。   取出碘伏和无菌棉签,江冶捏住棉签浸上深棕色液体,轻轻擦在纪敛则手背上。   仿佛那只手是什么珍贵的艺术品,他动作小心而温柔,和缓又细致,将简单的清创过程做出了一种精雕细琢的感觉。   纪敛则眼眸半垂,目光停留在江冶的额头、鼻梁和嘴唇上,对方身上萦绕着淡淡的咖啡香,伴随着若有若无的信息素味道,一点点钻入鼻腔。   深夜已至,孤独的岛屿沦陷进月光温柔的怀抱里,享受着片刻的温存。   本该站在云端之上的江冶,此时却伏在他腿边,就像一个甘愿俯首称臣、把自己放于下位的骑士,虔诚又忠心,哪怕眼前一切都是假象,江冶的角色扮演也做得十分到位。   纪敛则感觉自己走进了一片黄沙大漠,即将干涸濒死之时,前方凭空出现了海市蜃楼,那是一座鸟语花香的洞穴,诡谲而瑰丽,充满了诱惑与危险。   他对此心知肚明,却仍旧义无反顾地向前走着,走得心甘情愿,一意孤行。   “我在岑桑桑制造的幻境里,看见了一些画面,你不好奇是什么吗?”   江冶第三遍擦拭伤口,忽然轻声问道。   眼前的海市蜃楼蓦地散去,纪敛则嗓音一如往常的冷静理智:“你会被岑桑桑影响?”   江冶不以为然:“岑桑桑实力并不弱,又有颈环限制我,受影响也没什么奇怪。”   大约是喝了咖啡的缘故,江冶手心的温度比他高一些,纪敛则感受着那点温度缠绵在指尖上的感觉,一言不发看着面前人,静静等待下文。   江冶的语速不疾不徐:“岑桑桑的信息素,能激发出人类潜意识深处的恐惧或者欲望,从而产生幻觉,可是阿则——”   他莫名停顿了两秒,补充完后半句:“你说我们以前不认识,为什么我会看见17岁的你?”   江冶抬起头,不经意撞进了纪敛则目光里,身体倏地向前靠近,握住他的手用力压在沙发上。   “你觉得那是幻觉,还是潜意识里的记忆?”   纪敛则始终平稳的心跳,在这一刻突然漏了半拍,江冶的眼睛很亮,浅色瞳仁里汇聚了无数星星点点,在沉沉黑夜中像聚光灯一样,逼得人无处遁形。   “我认为这是潜意识里的记忆,毕竟第一次见到阿则,就让我感觉特别熟悉了。”   江冶加重了“特别”两个字,灼灼眼神从头到尾黏住纪敛则,试图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然而良久过去,结果令人大失所望。   纪敛则好似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一举一动宛如早已设定好的程序,自始至终连眼神都没有产生过波动,就那样淡然地注视江冶,好像他是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漫长的沉默,纪敛则只说了三个字。   “不重要。”   无论是记忆还是幻觉,无论他们从前是否认识,有没有过不为人知的牵扯,对现在的他来说都不重要,更没有探讨的意义。   冷漠无情的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好像惊起了千重回响,江冶似乎笑了一下,又或者只是撇了撇嘴角。   纪敛则抽出自己的手,绕开近在咫尺的人,迈步走出了房间。   房门啪嗒关闭,江冶坐在地上,捻动手里的棉签,低低叹息了一声。   “还真是难骗。” 第37章 竞拍品   上岛第四日,拍卖会举行的第二天。   仿佛昨夜无事发生,纪敛则和江冶吃完早餐,照常去了拍卖会场。   而许沐风似乎打定主意要跟着他俩,无论去哪都要一起同行,于是也出席了今日的拍卖会。   纪敛则坐在第七排座位,发现会场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他大略扫视一圈,发现除了王立绅、谭运聪和霍缨,贵宾楼的客人几乎都在。   很多人脸上都挂了黑眼圈,精神有些萎靡不振,神情却是若无其事,举手投足间透露着一股诡异的平静,好似完全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   与昨天不同的是,今天的拍卖会给人感觉更加正式和庄严,仿佛要营造出一种等下登台的展品将会是价值连城宝物的神秘感。   纪敛则凝视着那张宽大华丽的舞台,心头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主持人一段常规的开场白后,舞台上的灯光暗下去,会场也慢慢由嘈杂转为安静,所有人均期待地望向舞台上方,模糊的暗影中,四个工作人员推着一个移动架走出后台。   凭借良好的视力,纪敛则一眼看出那座移动架是个放大版的鸟笼,坚固的牢笼中,蜷缩着一个黑影,乍一看很难认出是什么,但纪敛则心中再清楚不过,那是个人。   他猜得没错,拍卖会第二天,拍卖的展品从古董字画,变成了活生生的人类。   迅速固定好移动支架,工作人员退场。   片刻的沉寂后,忽然“咚”地一声,舞台上聚光灯骤然亮起,集中打在那只金色的牢笼上,让其中的“展品”无所遁形。   那是一位女性omega,朱唇皓齿蛾眉如黛,皮肤白到几乎通透,眼睛像宝石一样深邃明亮,即使满脸害怕惊惧的表情,也只会显得格外楚楚动人。   她紧紧抱住膝盖,蜷缩在角落的位置,曼妙纤细的身姿未着寸缕,乌黑浓密的秀发长至腰际,犹如海藻一样披散覆盖着身体,保护着她的最后一丝自尊心。   场馆里的众人屏息了一瞬,随后发出低低的惊叹声。   纪敛则能明显感觉到,周围气氛突然间兴奋了不止一个度,许多人眼里都闪烁着垂涎欲滴的目光。   在这些拥有雄厚的财力和地位的人群眼中,竞拍的是活人还是死物没有区别,贩卖人口的罪名更是不屑一顾。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不是犯罪,而是一种艺术,用底层人的生命和鲜血锻造出来的小众艺术,才会让他们真正的兴奋和趋之若鹜。   拍卖师上台,才介绍了几句“展品”信息,立刻就有人迫不及待举牌出价了。   耳边传来一道哂笑,江冶漫不经心开口:“这些道貌岸然、人面兽心的东西,就是你千方百计想救的人?我看不如死了干净。”   纪敛则没有回答,好像感应到了什么,目光忽地转向了会场二楼。   斜后方的二楼,有一整排半开放式的包间,其中一间亮起了灯,邱绍龙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那里。   半开放式的包间拉了张帘子,正面只能看见邱绍龙一人,但从纪敛则的角度看去,会发现包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他坐在帘子正后方,看不清楚全貌,只露出一点模糊的侧影,从轮廓上判断,应该是个男人。   能让邱绍龙这样殷勤作陪,且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的男性,纪敛则当即联想到了一个人——野罗兰的头领,岑黎。   收回目光,纪敛则压低嗓音:“岑黎出现了,就在二楼。”   江冶漠不关心哦了一声,连看都没看一眼,吊儿郎当道:“我跟你说话你不专心,反倒去关注别的男人,我可是会吃醋的。”   江冶的语气拈酸吃醋,纪敛则却半个字都没当真,这人从早上开始就阴阳怪气,估计还是在报昨晚的仇。   见纪敛则不吭声,江冶无趣地撇了撇嘴,将注意力放舞台上去了。   刚才那个女性omega被一个中年男人买走,后续上台的几个分化者,也都很快地被不同的宾客出高价拍下。   纪敛则发现竞拍顺序不是按照竞拍号来的,因为到现在为止,作为竞拍品2号的楚昼和1号乌烈都没有上台。   “下一位,竞拍品2号,A级alpha,起拍价两千八百万。”   纪敛则上一秒陷在自己的思绪中,下一秒就听到了拍卖师的声音,不消片刻,坐在金属笼里的楚昼被推上了舞台。   楚昼是这么多个被推出来拍卖的分化者当中,唯一一个穿了衣服的,或许是想掩盖他身上的伤痕,又或者有其他什么原因,总之只有他穿戴整齐。   但这种特殊之处并未引起客人们的不满,因为他实在太漂亮了,前面那些分化者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张近似妖孽的脸吸引住了。   有些已经拍下“展品”的宾客懊悔不已,感叹自己出手太早,错过了真正的尤物,而有些还在观望的人心中偷偷窃喜,已经做好了要出价的准备。   拍卖师话音刚落,台下一片人纷纷举起了手中的竞价牌。   “三千万!”   “三千一百万!”   “三千三百万!”   ……   喊价声此起彼伏,充斥在整间会场中,江冶看戏正看得津津有味,胳膊忽然被人碰了碰。   “出价。”纪敛则说。   江冶认真看了他好一会儿,确认对方没有在开玩笑,摊手说:“全部身家都给你了,我没钱。”   纪敛则说:“不需要你出钱。”   “这时候你倒是大方起来了。”   江冶口吻略带笑意,眼神却是冷淡散漫,转过头远远望向舞台中间的人——楚昼坐在金属笼中,脸上神情没有像其他分化者那样害怕或痛苦,只有一脸麻木的平静。   稍显凌乱的白发下,是一黑一蓝的异瞳,瞳孔深不见底,如同漆黑的洞穴一般死死盯住台下所有人,像是笼中困兽在向外界求助,又像深渊里亟待复仇的恶鬼,深刻而仔细地记住他仇人的模样。   江冶隔空与那双藏着滔天恨意的眼睛对望,淡淡说:“你真打算救他?我怎么觉得会惹来一个大麻烦。”   “出价。”纪敛则又强调了一遍。   “随你。”江冶扔下这两个字,举起手中竞价牌,喊道,“五千万——”   此价一出,方才还激烈竞价的几人纷纷回头看来,露出不满的神色。   这里竞拍的展品通常是一两百万逐步加价,像江冶这样一来就加了快两千万,纯属扰乱市场的行为了,也顿时劝退了不少人。   花五千多万买个玩具回去,对在场大部分人来说,并不是太值得。   “五千万一次、五千万两次……”拍卖师慢慢举起手中的小槌子,“五千万——”   就在要一锤定音的时候,会场角落中忽然有人举起了手,那个手势参加过拍卖会的人都不会陌生,是代表点天灯的意思。   拍卖会上点天灯,意味着拍卖人将无条件的进行跟价,直至竞品成交为止。   “这位先生点天灯了,”拍卖师放下了小槌,邀手示意江冶,“请问您还要跟价吗?”   入狱多年又失忆的江冶表示没听懂,侧头问身旁人:“什么意思?”   “不用跟了。”   纪敛则只说了这四个字,眼底划过一抹若有所思。   那个点天灯的人不是被邀请的宾客,纪敛则在宴会上见过他一面,是邱绍龙身边的人。刚才他之所以让江冶出价竞拍,并非真的想买下楚昼,而是要试探邱绍龙。   果不其然,邱绍龙不敢真的卖出楚昼,只能偷偷安排人出价,也从侧面印证了楚昼一定知道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但纪敛则有个点没想明白,如果邱绍龙不希望其他人得到楚昼,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别让他上台?   咚——   拍卖槌落下,一锤定音,最终楚昼以七千万的价格回到了邱绍龙手中。   纪敛则感受到脑后有一道灼热的视线,猜测多半是邱绍龙或者岑黎,他回望过去,却只看见了一方金色的帘子。   楚昼被推下台后,许沐风挤了过来,先前江冶一直不准他坐在身边,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肖哥,你刚才怎么不加价了?你要是嫌贵,我可以资助你啊。”经过一晚的休息,许沐风看着气色好了些,打开折扇不停地晃动,“刚才那个alpha已经被买走了,有点可惜,不过后面还有呢,你要是看中了哪个咱们再买,兄弟一定真金白银支持你。”   许沐风说得理所当然,言语间也并未将那些被拍卖的分化者当成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件有几分赏玩价值的展品而已。可见他性子虽然平易近人好相处,但打心眼里依旧摘不掉有钱人骨子里的傲慢、自私和贪婪,他们的潜意识中就认为自己高人一等。   江冶半躺在座椅里,懒懒散散说:“不买了,怕陈助理吃醋。”   一句话,立刻搅乱了他和纪敛则的关系,为两人之间增添了一层旖旎色彩。   许沐风惊讶地啊了一声,看向他俩的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接着转念一想,忽然就能理解昨晚肖唯为什么不愿意让陈助理保护他了,敢情两人还有着不正当的私人关系呢,难怪看着和别的上下级不一样。   纪敛则目光斜睨过来,好似不耐烦地扫了江冶一眼。   许沐风将这个眼神当成了吃醋和生气,悻悻摸了摸鼻子:“好吧,当我没问。”   被警告了的江冶浑不在意,继续问许沐风:“你想离开度假岛的话,有船吗?”   一提起这事,许沐风立马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整个人愁眉苦脸。   “没有,来之前哪想那么多啊,觉得好玩就过来了,谁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现在想重新联系游船,还得走一系列乱七八糟的程序,等船开过来也估计要三天之后了。”   江冶心不在焉“唔”了一声,好像就那么随口一问。   拍卖会进行到后半程,拍卖师高昂的嗓音持续回荡在场内,火热的气氛有增无减。   纪敛则的西装内兜振了振,他摸出放在里面的手机,屏幕上出现一条写着某个具体地址的短信。   点击一键删除,手机放回口袋,纪敛则起身离开座椅,往拍卖会场出口走。   “哎?陈助理上哪去,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许沐风抬头张望,视线追随纪敛则背影,表情似乎有些担忧。   江冶单手把他脑袋扳了回来:“别瞎操心了,陈助理有腰伤,坐久了腰疼,出去走走透会儿气。” 第38章 你麻烦了   一走出拍卖会场,纪敛则就感觉身后有人跟着自己,用脚后跟想都知道不是邱绍龙就是岑黎的人。   甩开跟踪的人不算什么难事,纪敛则随便进了栋小楼,走上走下绕几圈,再出来后暗中那道紧盯的视线就消失了。   他环视片刻周围的环境,迈步往右边那条路走,少顷过后,茂密的绿植林出现在眼前,纪敛则走进去,看见不远处方自乐的身影,便知道他等了有一会儿了。   “岑黎是今早上岛的,房间地址我发给你了,周围有不少异形看守,想混进去不太容易。”方自乐递过来一个掌心大小的纸包,“东西只有这么点,药效最多维持一到两个小时,省着点用,没有多余的了。”   纪敛则接过纸包,虽然药效时间很短,但关键时刻未免不能起到作用。   “帮个忙。”他看向方自乐,“引开看守的异形,三分钟就行。”   方自乐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就知道你要说这个,算了算了,我也是上了你们这条贼船了,快走吧,得赶在拍卖会结束之前搞定。”   两人离开绿植林,一路上避开了不少侍应生和保镖,快步朝着某个方向赶去。   岑黎的房间和邱绍龙房间挨得比较近,却不属于海景房之列,它是一个独立的小别院,建在海景房背面,需要横穿海景房到了后方,才能看见其全貌,位置比较隐蔽。   方自乐说:“里面估计有四到六人站岗,我最多引开三四个,剩下的需要你自己解决。”   纪敛则收起小望远镜还给他:“谢了。”   方自乐戴好口罩,脱掉侍应生的西装马甲,低头匆匆往前走。   走到海景房附近的时候高声喊了两句“救命”,当听到有脚步声靠近后,他绕了周围小半圈横穿海景房,大步流星冲到了别院门口,与两个野罗兰的人面对面碰上,随即转头就跑。   六个异形被引走了四个,纪敛则也片刻不耽搁,身影快速穿梭进院子里,步伐灵活轻盈地上了二楼,随后藏在楼梯拐角处。   他轻轻一弹手指,一颗小石头飞出去,滚落在主卧外的木板长廊上。   两个守在主卧门口的异形,看着滚动的小石子皱了皱眉,其中一人刚要上前查看,楼下忽地传来一道巨响,类似于玻璃窗爆开的动静。   两个异形神情一凛,抓住二楼围栏直接跃了下去,与此同时,纪敛则和他们错开方向,快步走到主卧门口,用方自乐提供的密码开了门。   视线迅速环绕一圈,纪敛则目光锁定了床头柜上摆放的香炉,打开沉甸甸的香炉,里面的沉香完好无损,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他拆开方自乐给的小纸包,里面有一些白色粉末,指尖敲了敲纸包,粉末轻飘飘洒入香炉,与其中的香灰混合在一起。   纪敛则站在床边,目光落向一点点融入香炉的粉末上,指背抵了抵鼻尖。   若不是岛上条件有限,双方人数差距又太大,他并不喜欢使用这种手段。   麻烦不说,成功的概率也低,比起这样小儿科的阴谋诡计,他更喜欢干脆利落一点,比如能杀就直接杀了。   但很可惜,岑黎如今还留着有用。   方自乐跑步速度很快,又有着熟悉岛上地形的优势,没让异形那么容易抓到自己,始终将敌我距离保持在一个可控范围之内。   当他闯进绿植林打算和那几个人玩玩捉迷藏时,一转头发现四个异形忽地停下了追赶的步伐,竟然转头往原路跑。   方自乐暗道一声糟糕,立马掏出手机给纪敛则发短信。   离小院最近的两个异形率先察觉出不对劲,扔下碎掉的玻璃渣,健步如飞往二楼跑。   咚咚咚——咚咚咚——   纪敛则刚把一切恢复原样,突然听到房间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皱了皱眉看向门外,有人去而复返了。   嘭!   猛地撞开主卧的门,两个异形左看右看,房间内却安安静静,空无一人,只有浅褐色窗帘随风摇摆。   他们走到窗边探头往下看,然而除了几个同伴的身影,依旧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其中一人眉头紧锁:“真他妈见鬼了!专心点,别让人钻了空子。”   方自乐来回徘徊几步,始终不见纪敛则出现,心中逐渐焦躁了起来。   他右拳锤了锤左手心,破罐子破摔说了句“不管了”,抬腿就往外走,转眼间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定了定神,方自乐看见熟悉的身影缓步而来,心中石头顿时落了地。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被抓个正着,不是说那些异形都智商偏低吗?怎么警觉性那么高。”   “异形之间也有区别,岑黎还没蠢到把傻子放身边。”纪敛则顺手销毁那张纸包,思虑片刻,出言提醒,“这两天岛上还会出人命,你要是能走就别浪费时间,我答应过简世暄的事不会食言。”   方自乐微微一怔,明白纪敛则是为了他个人安危考虑,才会说出这番话,心头淌过一阵暖意,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   事情办完,纪敛则与方自乐分开,独自一人回了贵宾楼。   没想到的是江冶他们也回来了,不止江冶,还有许沐风、霍缨和李昀洲几人都在。   一见到他,许沐风连忙关怀道:“陈助理,你腰好点了没?”   纪敛则:“?”   目光下意识看向了江冶,后者却一脸茫然无辜的模样,纪敛则听不懂这莫名其妙的问题,索性闭嘴不回答。   霍缨似乎昨晚依然没休息好,脸色比之前更差了几分,语气里带着暴躁:“我到底还要在这座破岛上待多久?”   纪敛则暗中与李昀洲交换了一个眼神,李昀洲心领神会,明白对方是在提醒他,岑黎已经出现了,可以联系警方立即封锁度假岛,来个瓮中捉鳖。   谁知就在这时候,突然几个侍应生出现在贵宾楼里,告知说今日拍卖会已结束,邱先生准备了一场重要宴会,希望每位客人都不要缺席。   话里话外,就是强制要求参加的意思。   在场几人一听,脸色多少有点变了。   这时候被请走,任谁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好事发生,更何况还带着强制要求,恐怕鸿门宴的可能性更大。   但偏偏又不能拒绝,此刻正是关键时刻,他们需要尽可能拖延时间,降低邱绍龙和岑黎的警惕心,给后续的警方行动创造更优势的条件。   许沐风虽然对警方的事不知情,却也不想去参加什么宴会,可惜他敢怒不敢言,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们邱老板真是好大的面子!”   霍缨同样面色一沉,正要发脾气,李昀洲凑到她耳边低语了两句。   霍缨顿住,看了看李昀洲,又看了看其他人,眼底闪过一丝忐忑,忽然一咬嘴唇捂住自己腹部,呻吟着蹲到了地上。   李昀洲赶紧伸手一扶,紧张问道:“怎么了小姐,哪里不舒服?”   霍缨哼唧了两声,额头冒出了点点细汗,面容十分痛苦。   “我、我肚子好疼……”   李昀洲:“好端端的怎么会肚子疼?我们去看医生!”   霍缨想张口说话,却在抬头时突然捂住嘴巴,转身冲进了江冶房间里的卫生间,李昀洲也连忙跟了进去。   领头的侍应生目瞪口呆看着眼前一切,愣愣问:“这、这怎么办?邱先生说了,必须请几位赶紧过去,宴会马上要开始了。”   江冶事不关己道:“你问我我问谁?还有,你没看到人家都要吐了吗?你们那个邱老板就这么没人情味,还要强制生病的客人去应酬?”   侍应生面露难色,纠结片刻说:“那这样吧,除了霍小姐,其余几位先生随我一起去宴会厅。”   许沐风偷偷摸摸凑到江冶身边,悄声说:“真要去吗?”   江冶似笑非笑:“你敢不去吗?”   许沐风顿时垮下了脸,宛如一根惨兮兮的苦瓜。   最后,除了“不舒服”的霍缨和负责照顾她的李昀洲,其余三人都跟随侍应生,一块儿去了宴会厅。   宴会厅里,大部分客人们都到场了,许沐风前脚进去,后脚就被一位相熟的青年拉走寒暄去了。   邱绍龙本人也在场,纪敛则看见侍应生去到他跟前,低声汇报着刚才的情况。   听完回话,邱绍龙朝这边看了一眼,大概是觉得一个霍缨不足为惧,所以也没说什么,挥挥手让侍应生退下去了。   “他们怎么也来了?”   江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纪敛则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的客人们之间,谭运聪和王立绅居然也在。   前者满脸郁色,行为举止表现得格外暴躁,跟谁说话都是夹枪带棒的。   大家皆是有身份的人,不愿意跟这种货色发生冲突,免得平白让自己掉价,因此所有人都离他远远的。   纪敛则静静注视谭运聪,发现他表面上看起来脾气暴躁,实则眼神里却藏着害怕,犹如惊弓之鸟一般,坐立难安左右张望,好像在躲什么人似的。   猝不及防的,他远远望了过来,不经意与纪敛则对上了视线,眼神立刻从害怕变成了憎恶与戒备。   不难猜出,这位脑子进水的蠢货多半是认为,昨晚只有纪敛则和江冶看见他杀人了,并且还痛揍了他一顿,所以将怨愤都转移到了他们身上,说不定这会儿还在想着要怎么除掉他们,以便杀人灭口。   江冶随手拿了杯香槟,放在鼻尖处闻了闻。   “要不要找人看着点谭运聪?虽然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蠢货偶尔也能做出一些惊天动地之举。”   纪敛则说:“不需要,在邱绍龙眼皮子底下,谭运聪翻不出什么浪。”   话落,他又将注意力放去了王立绅身上。   与谭运聪不同,王立绅看起来要从容多了,短短两天仿佛变了个人似的,身上褪去了一开始那种唯唯诺诺的窝囊感,变得从善如流镇定自信,在宴席间与其他宾客谈笑自如。   光从外表上观察,完全无法想象他前不久才亲手杀害了自己的妻子,如今恐怕连尸体都藏了起来,果真称得上一句人面兽心。   宴会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奏曲弹琴欢歌艳舞,时不时有男男女女拉着手,共同走到灯火辉煌的宴厅中间,跳上一曲华丽优雅的交谊舞。   所有宾客好似被催眠了一般,丝毫意识不到这座岛屿暗藏的危险,醉生梦死地沉溺在奢靡的假象当中,有种诡异的热闹感。   突然,宴会厅门口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厅门同时向两边打开,一个身穿白西装的青年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在场宾客不约而同望了过去,正与别人交谈的邱绍龙也立即停下,满脸殷勤地迎了上前。   单从相貌仪表上看,那是一个很有气质的男人。   他身高一米八出头,模样端方如玉,神情如谦谦君子般温柔平和,一言一行都带着优雅斯文,初印象很容易给人留下好感。   纪敛则待在不起眼的角落,观察着突然出现在宴会厅里的男人,鬼使神差冒出了一个念头——这人看起来比江冶还装。   旁边江冶很有默契地开口,轻声感慨:“世界上竟然能找到比我还装腔作势的人,不容易啊。”   纪敛则自认为是一个笑点很高的人,平常也不怎么爱笑,此刻的嘴角却蠢蠢欲动,突然很想笑出声来。   然而下一刻,他刚冒出的笑容就凝固在了嘴角。   男人在邱绍龙的亲自引领下,来到了宴厅中间,那里固定了一个话筒,邱绍龙对着话筒介绍:“这位是野罗兰的岑黎先生,很荣幸岑先生愿意出席这场午宴,让我们掌声欢迎他的到来!”   话音落下,掌声擂动。   在场似乎没人对岑黎的身份抱有惊讶或忌惮的想法,仿佛被什么操控了大脑,失去了自主思考的能力,微笑着机械地鼓起了掌声。   极为古怪离奇的场面,让纪敛则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倘若这人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岑黎,那他如今这样高调的露面,要么是压根不在意别人会泄露他的身份,要么就是笃定不会有人泄露。   而世界上什么人才能真正做到保守秘密?答案是死人。   或许岑黎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岛上的宾客们活着离开这里。   白西装男人擒着温文尔雅的笑容,举起高脚杯向宴厅里的众人致意,目光仿若不经意间扫来,云淡风轻地划过纪敛则和江冶二人。   江冶发出一声哼笑,浅酌杯中香槟,饶有兴致开口。   “这个岑黎也是异形S,没猜错的话,能力比岑桑桑和白瓒强得多。阿则,你麻烦了。” 第39章 内讧   江冶那句话刚说完,岑黎的目光忽然锁住了这边,端起一杯红酒,提步走了过来。   邱绍龙似乎也想跟来,他挥了挥手,让人留在原地。   一直走到不起眼的角落位置,岑黎站定,唇边含笑打招呼:“听邱老板说,肖先生是京西市有名的青年才俊,幸会。”   江冶脸上还残留着之前的笑容,用香槟轻碰了碰对方的红酒杯,从善如流回:“岑先生过奖了,不敢当。在我看来,岑先生的大名才是如雷贯耳啊。”   仿佛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岑黎笑了笑,又把目光投向旁边的纪敛则,问道:“这位是?”   江冶说:“我的助理,陈非。”   岑黎的眼神流露出欣赏之色,打量了片刻说:“肖先生身边还真是卧虎藏龙,陈助理一表人才,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能邀陈助理共舞一曲?”   两人都没料到对方会突然来这一出,虽然岑黎是货真价实的alpha,但纪敛则绝不认为他会对自己感兴趣,更多的可能是打着什么别的心思,刚想说不方便,江冶又一次默契开口——   “陈非是我的omega,恐怕不方便和岑先生共舞。”   “我的omega”和“我的助理”,这完全是两个概念,岑黎露出微微诧异的神情。   “原来如此,没想到二位还有这样一层关系,是我唐突了。”   说完,他紧接着又话音一转:“肖先生有如此佳人陪伴在侧,让我感到非常羡慕,不过跳舞只是一种社交方式,肖先生又何必这么紧张?毕竟宝物要放在万众瞩目的展示台上,才能充分发挥它的美丽与光彩,不是吗?”   纪敛则不着痕迹蹙眉,有点受不了对方充满文人酸气的说话方式,听起来极其惺惺作态,让人心生厌烦。   江冶晃动手中的高脚杯,清透的香槟反射出宴厅里的灯光,呈现出一种耀眼夺目的奢华感。华而不实金玉其外,就如同此刻的气氛一般,每个角落都充斥着虚情假意。   “不行。”江冶依然保持笑容,却无形中生出了一股危险气息,“我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东西,也不需要别人欣赏。”   语气中暗含的警告尤为明显,岑黎自然听了出来,也没有计较,笑着揭过了这个话题,还自罚了半杯以示诚意。   对方主动递出台阶,江冶神色恢复平常,又继续友好地交谈了一会儿。   仿佛只是真的在参加一场普通的宴会,双方对彼此真正的身份和动机毫不知情,看起来和谐融洽,所有的暗中交锋都藏着你来我往的话语之间。   听两人聊到最后,就连纪敛则也不得不承认,江冶似乎比他更适合担任监察长这个职位。   光论唇枪舌战、阴奉阳违和装腔作势这几方面,对方确实无人能及。   直到岑黎被终于等不及的邱绍龙请走,两人才结束了这场各怀鬼胎的对话。   目送白西装身影远去,江冶的表情淡了不少,甚至有一丝嫌恶感,就好像刚吃了一份散发着馊味的饭菜,满脸不快地把玩着手里的酒杯。   “他什么意思?”   “挑衅、试探、示威——”纪敛则说,“总之不是真的闲得没事,来陪你聊天打发时间。”   江冶挖苦道:“能把你们联盟耍得团团转,我还当野罗兰头领是什么厉害人物,现在看起来也不值一提,跳梁小丑一个,也就S级还能有点作用。”   纪敛则并未做出回应,或者要维护联盟的面子而反驳这段话,他凝眉沉思着,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个岑黎有哪里不太对劲。   宴会不知不觉过半,许沐风一脸菜色地走了回来。   “我受不了了,自从刚刚那个什么岑先生出现,我就感觉浑身不舒服,是真的不舒服,头疼脑热反胃想吐,你们有没有这个情况?我不会要死了吧?”   纪敛则问:“你以前没见过他?”   许沐风顿了顿,反驳说:“当然没见过啊,虽然我爸……我爸和他们有关系没错,但那是许家头等机密的事,怎么着都轮不到我出面的,我还很好奇你们怎么会知道的……”   看着许沐风满脸痛苦的样子,纪敛则猜测他可能体质比较特殊,被岑桑桑用信息素操控之后,腺体就对异形S的存在格外敏感。如同过敏源一般,只要周围有异形S出现,他就会格外难受和不舒服。   又熬了一会儿,许沐风实在忍受不了,去和邱绍龙打了声招呼,想要提前离席。   大约是看在许家的份上,邱绍龙松口放他离开了。   而纪敛则为了给李昀洲拖延时间传递消息,还要确保中途不会发生什么意外,硬是和江冶一起待到了宴会结束才离开。   这场宴会从中午到晚上,整整进行了八九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一回到贵宾楼,李昀洲步履匆匆走过来,表情严峻说:“出事了。”   纪敛则神思一顿,问:“什么事?”   李昀洲放低音调,语速极快:“一整个下午我都联系不上外界,岛上信号全部被屏蔽了,码头的船只也集体被撤走,而且岛内又突然冒出很多野罗兰的人,不出意外的话,这座岛已经成了一座孤岛。我之前也发了信息给你,是不是没收到?”   一番沉重的话语犹如巨石落入水潭,激起了千层浪,纪敛则在宴会厅里没怎么看手机,这会儿掏出来一看,果然连半格信号都没有了。   江冶不咸不淡说:“看来有人着急了。”   气氛瞬间变得紧绷起来,李昀洲神情严肃:“只能等明天了,万幸那边一开始就制定了计划,无论我这里能不能传出消息,第五天他们一定会派人上岛接应。”   “等不了明天。”纪敛则依旧冷静沉稳,出口的话却令人心惊肉跳,“他们最迟明早就会动手,那时候就来不及了。”   李昀洲心底一咯噔:“动手?他们想做什么。”   纪敛则注视对方须臾,徐声开口:“野罗兰会杀光岛上所有人。”   李昀洲登时睁大了双眼,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也忘了问纪敛则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霍缨从房间跑出来,抓住李昀洲的胳膊,头一次露出软弱的神情,带着哭腔乞求——   “昀洲,我们怎么办?我、我想回家,我知道错了,我回去跟爸爸道歉,我们想办法偷偷离开吧?”   李昀洲没有说话,他现在已经没有办法抽出多余的心情安慰霍缨,岛上少说也有几十名宾客,再加上那么多侍应生,如果真被野罗兰杀得一干二净,他不敢想象会有什么样可怕的后果。   纪敛则想开口说两句,又注意到旁边霍缨也在,忽然觉得这个什么都不知情的大小姐有点碍事。   江冶好似感应到了他的想法,语气温和道:“霍小姐,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就先回房间休息吧。别担心,你不会遇到什么危险,我会把你安全送回京西市。”   霍缨将信将疑看向他,又往李昀洲身边靠了靠:“昀洲也得跟我一起回去。”   江冶点了点头:“嗯,没问题。”   正当几人说话之时,一阵略显焦急的脚步声靠近,霍缨连忙闭上了嘴,其他人一齐转头,看见了面色仓促的方自乐。   他依然穿着那套侍应生的衣服,简短而快速开口。   “趁着现在人不多,你们赶紧跟我走,这座岛不能待了。我提前安排了后路,晚上十点左右会有条小船接应,偷偷带你们几个离开应该没问题。”   霍缨不认识方自乐,只当他是江冶的朋友,惊喜问道:“真的吗?那太好了,我们赶紧走吧!”   在场几人之中,纪敛则和江冶是专门为了野罗兰过来的,自然不会这时候离开。   而李昀洲身为卧底警察,身上背负着救援的责任和任务,压根不可能丢下这座岛的人独自离开。   发现几人的神情过于平静,霍缨的兴奋感慢慢平息下来,有些不解。   “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你们还在犹豫什么?不想要命了是不是?别告诉我你们还想救这座岛上的人,他们是死是活跟你们有什么关系?能保住自己的命就算不错了!”   纪敛则说:“方自乐,你带霍小姐走吧。”   霍缨说:“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不关我的事,但昀洲必须跟我一起走。”   李昀洲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将自己的身份说出来,挥挥手:“走吧,我先送你们出去。”   霍缨心情紧张又焦灼,并未意识到这个“送”字的含义,只当李昀洲同意跟她一起离开,立马开心了起来。   至于肖唯跟那个什么陈助理,他们非要想不开找死,那她也管不着,她已经仁至义尽劝过了。   方自乐清楚纪敛则等人的打算,也不做无意义的劝解,朝纪敛则点了点头,而后转身道:“跟我来吧,走的时候小心一点,外面有野罗兰的人。”   等到三人身影消失,江冶靠在墙边双手抱胸,语气还有几分悠闲。   “现在怎么办呢?监察长大人,就算咱俩有只手遮天的本事,也不可能一次性阻止这么多异形。我看要不然就算了,反正那些骄奢淫逸的老东西活着也没什么用,长得还丑,又唯利是图,与其浪费精力救他们,不如用这个时间好好睡一觉。”   江冶喋喋不休说了一连串话,纪敛则却好像根本没在听,沉思片刻说:“去找邱绍龙。”   “找姓邱的?”江冶挑眉,懒得动脑子思考,“为什么?”   纪敛则解释:“这场海岛拍卖会,明面上是以邱绍龙的名义举办,而且除了岛上的人,几乎没谁知道野罗兰也参与了进来。假如岛上宾客全都死于非命,邱绍龙就是最大的嫌疑人,我不认为他会愿意做这个替死鬼,甚至他很可能对野罗兰真正的计划不知情。”   江冶依旧兴致不高,泼冷水说:“就算你说得对,但现在外面全是岑黎的眼线,你要怎么避开那些人单独找到邱绍龙?况且想劝他反水,又要怎么让他相信你说的话?”   纪敛则忽然止住话头,一言不发转了个方向,往贵宾楼外面走去。   江冶留在原地,缓慢眨了下眼睛,无声叹出一口气,迈步跟上了对方的背影。   -   一入夜,海景房的风景就大不如白天了,少去了一丝度假的惬意闲适,多了一份空荡宁静的阴森感。   嘭地一声!一道炸耳脆响打破了这份幽静。   邱绍龙摔了个花瓶,大口喘着粗气脸色黑红交加,掏出一把枪对准眼前的男人。   “岑黎!你别他妈得寸进尺!老子让了百分之七十的利润给你,你还想怎么样?!人心不足蛇吞象,信不信老子把你身边那几条狗全送到警察手里!”   岑黎笑容莞尔,哪怕有枪口对着自己,举止依旧从容优雅。   “邱老板,你何必这么大动肝火,担心气坏了身体。”   邱绍龙冷笑一声,吐了口唾沫,粗莽的本性暴露无遗。   “我呸!你少他妈在这给老子装蒜!你带那么多人上岛又让他们把船撤走什么意思?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仅想吞掉那些人的身家财产,你还要把他们一网打尽全部弄死在岛里,然后统统嫁祸在老子头上!敢把主意打到我面前,我告诉你没门!”   一开始举办这场拍卖会的目的,邱绍龙确实看中了那些宾客们的身家和人脉资源,想要以此进一步扩大自己的势力,可他只想要金钱和利益,并不打算赶尽杀绝,毕竟以后还得在金港市扎根下去,根本不可能得罪那么多有钱有势的人。   当初岑黎要求利润三七分的时候,他就很不愿意了,现在倒好,对方不仅想独吞资产,甚至还要打他的主意,邱绍龙是万万不能忍的。   “姓岑的,我把话放这,你要是把老子逼急了,野罗兰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邱绍龙咔嚓将子弹上膛,一副打算鱼死网破的样子。   岑黎含笑注视他:“邱老板误会了,我不是要杀了岛上宾客再嫁祸给你,而是——打算连你一块儿杀了。”   那一瞬,邱绍龙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问:“你说什么?”   紧接着反应过来后,他脸色骤然阴沉,暴怒喝道:“妈的……老子杀了你这个畜生!!”   扣下扳机的一刹那,邱绍龙眼前遽然一片模糊,仿佛周围凭空生出了厚重的大雾,他看不清岑黎的方向在哪。   “岑黎!畜生!滚出来!”   邱绍龙在大雾里胡乱开枪,不消片刻,雾中走出来许多人影,每个人手里都拎了把斧头,全都阴森森面无表情盯着他,动作整齐划一,迅速朝他的方向聚集靠拢。   然而无论怎么开枪,那些人影都如同鬼魅般,既不会消失也不会死亡,还在不断向他逼近,邱绍龙惊恐地大吼起来。   邱绍龙不知道,这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而已,空气中飘荡着风铃草的味道,一个穿碎花裙的短发女孩出现在房间,岑黎冲她招了招手。   “桑桑,过来。”   岑桑桑走到岑黎身边,岑黎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又托起她的右手,用方巾轻轻擦去指尖残留的血迹。   “外面那些碍事的家伙都解决了吧?”   岑桑桑点了点头。   “乖孩子。”   语毕,两人转头看向陷入幻觉、倒在地上歇斯底里的邱绍龙,岑桑桑嘴角翘了翘,竖起食指放在唇边,轻声开口:“嘘——”   下一秒,邱绍龙举起手里的枪支,抵住自己的太阳穴,眼神空洞地扣下扳机。   砰!   皮开肉绽,血花四溅,房间里一切归于寂静。 第40章 埋伏   一行三人走在漆黑的小道上,脚步虽然匆忙却不显凌乱,时快时慢有条不紊,还能很好地隐藏自己身形。   霍缨走在最中间,平时缺乏运动锻炼的她,此时有点跟不上另外两人的节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还在咬牙坚持着。   领路的方自乐说:“马上快到了,再坚持一会儿。”   护在身后的李昀洲伸出手,扶了扶霍缨,霍缨回头看他一眼,想要逃出去的心更加坚定了。   躲过了好几拨巡逻的人,三人来到一处偏僻的野草地,拨开将近半人高的杂草,在野地深处发现了一个很大的水泥管道。   “从这里爬进去。”   说完,方自乐率先弯腰往里爬。   霍缨面色迟疑,有点嫌弃水泥管道里的脏污,李昀洲说:“命更重要,快进去吧,错过今晚就没这个机会了。你要是嫌脏,我先爬,你跟在我后面。”   李昀洲弯腰钻进了管道,霍缨咬了咬唇,一跺脚,也跟着钻了进去。   三人艰难地在管道中爬行,忍受着难闻的味道和潮闷的空气,李昀洲抬头看了一眼,光线太暗,看不见出口在哪,也看不清最前面方佳乐的身影。   又回头看见霍缨狼狈费力的样子,他的心情属实有些复杂,这位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二十多年来还是头一次吃这样的苦,是他害了她。   突然,前方传来一道尖叫,李昀洲听出是方自乐的声音,心神一凛,立刻加快爬行的速度,终于发现了管道出口。   管道出口通向一个狭窄的地下密道,李昀洲顺势矮身滚出去,一颗高速旋转的子弹从脸侧擦过,他只来得及冲管道口吼了句“别出来”,转头便被一把枪指住了脑袋。   李昀洲当即举起双手以示投降,这才看清眼前的情况。   地下密道里藏了两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两人手里还各自握了枪,一把对准他一把对准方自乐。   方自乐后背贴在墙边,面色微微发白,有些难以置信这个撤离通道会暴露,他表情沉重地抱住左胳膊,红色鲜血浸透了衣袖,应该是刚才出来的时候被打伤了。   暗中和李昀洲对了个眼神,方自乐大声喊:“霍小姐!你可千万别——”   话没说完,他就重重挨了一枪托,脸偏向一边。   管道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用枪对准李昀洲的那个男人想追进去,却在转头的一刹那被李昀洲抓住机会,扭过胳膊夺走手枪,再干脆利落地扣下扳机!   砰!砰!   两枪分别打中那人的后颈和脑袋,男人当场咽了气。   与此同时,方自乐也在眼前人开枪的瞬间扑上去抱住他胳膊,硬生生掉转了枪口方向,男人猛地肘击他,方自乐吃痛,松手弯下了腰。   背后再度两道枪声响起,男人蓦地睁大双眼倒地,露出了李昀洲坚毅的脸庞。   “有没有事?”李昀洲快步上前,扶住了方自乐。   方自乐痛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挥挥手表示自己无大碍。   李昀洲将他扶到一边,又赶紧走到管道出口位置:“小姐?霍缨!没事了,出来吧。”   不一会儿,窸窸窣窣的动静重新响起,霍缨面色惊恐地从管道里爬出来,刚想问发生了什么事,下一刻看到地上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吓得立马噤了声。   确定霍缨没什么事,李昀洲查看了一下两具尸体,沉声说:“果然是异形。”   先前他就感觉出来了,这两人会引起他的信息素波动,猜测是异形无疑。好在他曾经做过相关的脱敏训练,因此所受影响不大,随后也在瞬间做出决策,配合方自乐扰乱异形注意力,先废掉他们的腺体防止伤口自愈,最后再给予致命一击。   霍缨迈着艰难的步子靠近,尽量不去注意地上的尸体,颤声开口:“昀洲……你杀人了?”   李昀洲动作一顿,若无其事嗯了声。   随即,他又听到霍缨语气哀伤地问:“你真的是李昀洲吗?我怎么感觉……好像不认识你了。”   这一次,李昀洲没有作答,而是把异形身上另一把枪搜出来,扔给了方自乐。   缓了须臾,方自乐也逐渐恢复过来,接住那把枪,站起来指了指某个方向。   “虽然不知道这里为什么会暴露,但撤离通道已经损毁,我们走不了了。”   李昀洲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地下密道只有一条路,然而前方道路被坍塌的碎石堵住,压根出不去了。   霍缨精神恍惚,愣了好长时间,小声啜泣了起来。   尽管心情非常不好,但李昀洲始终是冷静的,走过去牵住了霍缨手腕。   “先原路返回,别怕,我会保护好你。”   ……   当赶到邱绍龙房间,纪敛则看见外面一地的保镖尸体,以及死状惨烈的邱绍龙时,他才明白自己注定是来晚一步的。   邱绍龙知道的秘密太多,岑黎存了心不会让他活下去。   沉思片刻,纪敛则没有气急败坏或惋惜遗憾,转头叫上江冶去了旁边的房间,通过上次那个入口,再一次进入关押分化者的地下密室。   时间紧迫,这回两人没采取任何伪装或声东击西的办法,径直大摇大摆闯了进去,不一会儿就遇上了负责在外围看守的十几个保镖。   纪敛则懒得废话,同江冶对视一眼,干脆利落地动起手来。   论起真刀实枪的搏斗,邱绍龙身边的普通保镖当然不是他俩的对手,两人一近一远配合默契,以极快的速度将保镖们干趴下。   不过这些人并非是野罗兰的异形,所以纪敛则也没下死手,只把人打晕或让其失去反抗能力就算完事。   而江冶拎着一条鞭子当武器,又有纪敛则现场监督,同样没法下死手。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来了第二批人,两人以同样的方式不费吹灰之力解决,最后闯到了那座关押分化者的大铁门外。   不出所料,四个凶神恶煞的异形早早便等在那。   每人手里都扛了把黑色冲锋枪,冷冰冰盯着他们两个外来闯入者,只要敢轻举妄动就会被立刻打成筛子。   江冶慢条斯理地收起骨鞭,问身旁人:“这回总可以用信息素了吧?还是阿则你想光凭身手速度,就躲过他们四把枪。”   纪敛则没吭声,连句招呼都不打,斜身一个滑铲滑了出去。   与此同时,江冶目光忽亮,焚乌香信息素仿佛化为实质,以势如破竹的气势扑向了四个异形。   由于双方实力完全不在一个量级,异形们甚至连手都没抬起来,就满脸发紫地抱着冲锋枪扑通跪在了地上。   四个异形眼球充血发出低吼,似乎还想反抗,纪敛则的身影穿梭到了他们背后,膝盖一弯停止滑步,反手掏枪连续射击。   砰!砰!砰!砰!   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异形的腺体爆开血花,躯体像座沉重的大山一样轰然向前栽倒。   两人解决四个异形的速度,甚至比对付刚才的保镖还要快上一些,江冶的腺体慢慢降温,目不转睛盯着纪敛则,欣赏的眼神宛如在赏玩一件名贵宝物。   “从哪学的枪法?真不错。”   或许是击杀异形让纪敛则的心情得到了一丝改善,从异形身上搜出一串钥匙,他罕见地用冷笑话回答了这个问题——   “隐世高手教的,不外传。”   江冶笑着走上前:“哪个隐世高手啊,让我也见见呗?”   纪敛则打开铁门,向外一拉。   “都隐世了,见不了。”   两人一同跨过门槛,并肩走进了铁门之内,那些原本关押在此的名分化者们,上午就被带去了拍卖会场,几十只铁笼中空无一人。   纪敛则的目标不在这,径直往通道最里面的隔间走去,推开那扇门,果然看见了还关在金属笼里的乌烈。   乌烈显然还记得他们,尤其是看见后一步进来的江冶时,眉宇间立刻升起了一抹警惕,摆出防御性姿势。   纪敛则晃了晃手里的钥匙:“外面那些人被我杀了,我会救你出去,从现在开始,一切行事听我命令,同意的话我现在就开锁。”   乌烈观察了江冶半分钟,发现他只是静静站在那儿,没有要攻击或伤害自己的意思,迟疑着点了点头。   纪敛则边开锁边说:“你的身体不是正常发育,频繁使用信息素会透支腺体损耗性命,至少今年之内别想着用信息素杀人,听明白就点个头。”   须臾,乌烈又点了点头。   钥匙插入锁孔,手脚的镣铐应声落地,一只手骨节颀长的手伸到了面前,乌烈愣了几秒,小心翼翼地握了上去。   冰凉的温度传来,让他整个人都有些微微颤抖。   纪敛则把乌烈从金属笼里拉出来,随后收回了手。   “走。”   江冶站在纪敛则左边,乌烈自然躲去了右边,最初那个如同野兽般凶狠的模样褪去,此刻反倒像个真正的小孩子一样,不安地警惕着周围的环境,寸步不离跟随纪敛则。   江冶神情像是在笑,语气听上去又有些吃味:“阿则,你对这丑东西倒是有耐心,比对我有耐心多了。”   纪敛则侧目扫他一眼,变相承认了这句话:“他比你听话。”   “你喜欢听话的?”江冶露出不赞成的眼神,“太听话了多无聊啊,生活都没激情了。”   乌烈完全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疑惑地偷看了眼两人,又立即把目光收回去。   地下密道阴森幽暗,还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俨然不是个闲聊的好地方,纪敛则不再搭腔,江冶无趣地撇了撇嘴。   刚走到铁门外,先前那些被打晕的保镖相继清醒,接着一个个围了过来,他们举起手里的枪,满眼戒备又害怕地看着纪敛则三人。   “站住!你们休想把人带走!”   乌烈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双眼变得猩红,喉间发出低吼声。   纪敛则淡淡提醒:“我刚才说过什么,忘了?”   乌烈的动作戛然而止,面色不甘又紧张,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   江冶视线扫过围在跟前的十几人,略带兴趣问:“你们是在命令我?行啊,选一个死法吧,我今天心情好,成全你们。”   砰地一声!其中一人突如其来开枪。   只不过他的枪法差了些,谁也没打中,反倒在开完枪后,被江冶用信息素控制撞向墙面,断了脖子当场咽气。   这人死得猝不及防,剩下的保镖终于忍受不了,有的吓得落荒而逃,还有几个不怕死的选择围攻江冶,结果迅速在三秒钟内全倒了,每个人的死法都不一样。   最后剩下三人,不知是吓得腿软走不动路了,还是铁骨铮铮非要挣扎到最后一刻。   江冶悠声说:“很好,我欣赏你们的勇气,希望你们的命也能这么硬。”   一只手压上了江冶肩膀,他话语一顿,扭头看向纪敛则。   “行了,别做得太过。”   纪敛则出言提醒,江冶却听出了其中的敷衍感,仿佛只是应付地走了一个程序,并非真的想阻止他。   笑容渐渐弥漫上嘴角,江冶心情莫名其妙愉悦了起来。   “好,听你的。”他说。   纪敛则重新看向那三人,不疾不徐开口:“你们为邱绍龙卖命,但是现在他死了,岑黎亲手杀的,你们作为邱绍龙的人也活不了太久,还要继续给野罗兰垫背吗?”   一听这话,三人都怔住了,片刻后有人反驳:“不可能!你撒谎!”   纪敛则说:“是不是撒谎上去看看就知道,还是你以为,就凭你们三个能拦得住我?”   开口的保镖思考几秒,严肃地挥挥手:“小七,你上去看看!”   名叫小七的保镖应了一声,快步跑走了,没多久又跌跌撞撞地跑回来,脸色青白交加:“邱、邱先生他们……”   无需听他把后面的话说完整,光看小七的脸色,另外两个保镖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然而其中一人还在强撑,嘴硬道:“我凭什么相信你们,也许是你们……是你们杀了邱先生再下来的!”   纪敛则说:“异形杀人和人杀人有很大区别,更何况,如果是我杀了邱绍龙,还用得着在这跟你们废话?”   纪敛则的逻辑无懈可击,三人被迫面对眼前残酷的事实,登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膝盖一软坐在了地上。   纪敛则并未急着离开,走到之前说话的那个保镖的面前,问他:“叫什么名字?”   保镖丢了魂一般,讷讷回答:“……小五。”   纪敛则的目光又转向另一位,那个保镖同样是脸色灰败,垂着脑袋说:“我叫小九。我们是不是都要完蛋了?野罗兰……野罗兰不会放过我们的。”   江冶犹如看戏的局外人,哂笑着吐槽:“五七九,你们这名字取得还真够随便的。”   纪敛则将异形身上的冲锋枪取下来,分别扔到了三个保镖跟前。   “枪法差就少用手枪,还能站起来就跟我走,能不能活下去看你们自己。”   三个人再一次怔住,齐齐仰头,望向方才还处于他们敌对立场的纪敛则。   少顷,小五率先反应过来,抓起冲锋枪背在自己身上,擦了擦眼泪利落地从地上爬起,鼓足勇气说:“不管你是谁,只要能活命,我们就听你的!” 第41章 人心善变   从地下密室出去的时候,纪敛则等人没有选择原路返回,而是走了另一个出口,直接到达了拍卖会场后台。   那些被拍卖的分化者统一关押在此处,同样安排了不少异形和保镖看守。   纪敛则和江冶干脆利落地将异形全部干掉,剩下的那些保镖则被五七九三人分别劝降成功,在得知邱绍龙身亡的真相后,保镖们当场倒戈,表示愿意听从纪敛则的吩咐。   纪敛则在后台转了一圈,唯独不见楚昼的身影,问道:“竞拍品2号去哪了?”   一个保镖回答:“拍卖会结束以后,他就被邱先生带走了。”   纪敛则回想起之前,并没有在邱绍龙房间发现楚昼的踪迹,那就很可能是被岑黎带走,又或者自己偷偷跑掉了,希望别惹出什么麻烦才好。   压下心中的想法,纪敛则示意保镖把每座金属笼的锁打开,吩咐说:“现在岛上不安全,一时片刻也不能离开,你们别出去乱跑,找个隐蔽的地方待着,最迟明天会有人上岛救援。”   小五提议道:“要不这样吧,现在岛上到处是野罗兰的人,我们这么多人目标太明显了,还不如先待在这里,我叫几个兄弟留下来守着,万一有异形过来也能第一时间解决。”   纪敛则考虑几秒,简短地嗯了一声。   这样也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了,总比把人放出去随意乱跑,最后被异形杀了要好得多。   得到允许,小五立刻去和其他保镖商量哪些人留下。   笼锁全部打开后,关在里面的人却迟迟不动,依然缩在角落位置,把自己抱作一团。   小九奇怪道:“刚才的话他们应该也听到了吧?怎么还是一副特别害怕咱们的样子。”   小五看了看那些分化者,忽然转头跑出去,不一会儿又回来,怀里多了一大堆衣服。   “只在化妆间里找到这些,可能不太合身,但也只能将就一下了。”   看见衣服后,小七也终于明白了过来,这些人像动物一样被关在笼子里等待买家,一直都是衣不蔽体的,他们看久了早已习惯了,可殊不知这种遭遇对于拥有自主意识的正常人类来说,是极度羞辱和毫无尊严的。   过去作为邱绍龙的手下,不论为了金钱还是性命,小七一向都是绝对服从上级命令,做任何事都是以完成任务的心态去面对。   然而此刻脱离了保镖这层身份,他好像忽然能体会到,这些被当做物品一样拍卖生存地位连牲畜都不如的人,是何等屈辱的感受了。   想明白这点,小七也赶紧帮着小五一起,将衣服分发给缩在笼子里不愿动弹的人。   小五找来的不是主持人就是拍卖师的衣服,确实不太合身,但对于简单的蔽体来说已经足够了。   收到衣服的分化者们犹如沙漠中口干舌燥的人,久旱逢甘露,欣喜中带着一丝不知所措,好像已经忘了衣服怎么穿,手忙脚乱了半天也没能成功穿上身,甚至有人小声呜咽了起来。   小五和小七一边忙着发衣服,还要一边安慰那几个哭了的人。   江冶和纪敛则伫立在不远处,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江冶眼神流露出几分讥诮,徐徐开口:“人类这个物种还真有意思,善变到了极致,善恶从来都在一念之间。”   纪敛则语气淡然,随口评价:“在足够的利益和生死存亡面前,善变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种人性。”   江冶话音一转:“那你呢?如果有足够让你动摇的筹码,你会变吗?”   无声沉默。   几乎每次两人聊着天,江冶都会故意把话题往纪敛则身上扯,而纪敛则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回答,就在江冶以为对方又一次避而不答时,他听到了他的回答。   “会。”纪敛则说。   答案完全在意料之外,江冶忍不住扬了下眉,扭头想去看纪敛则的表情,后者却先一步往前走了出去,只留下一个高瘦挺拔的背影。   小五和其他保镖们商量好,留下小七、小九和其他三人在这边守着,以防野罗兰的异形过来捣乱,剩下的六人包括他在内,则跟随纪敛则一起去贵宾楼保护宾客。   纪敛则点头应允,想了想还是没把乌烈留下,乌烈是个极其不稳定的因素,带在身边反而会更好。   正准备离开之时,一个微弱的声音喊住了他们,纪敛则回头,看见了一个拥有海藻般长发的女生。   他认出对方是第一个被拍卖的那位omega,只见女生脸色苍白羸弱,却对他们笑得很温柔,眼底浮着一层浅浅泪光,轻声说:“谢谢……不管你们是谁,又为什么要救我们,都谢谢你们。”   纪敛则并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只是沉默地点了下头,身旁江冶替他开口,带着一丝和善却不轻浮的笑意。   “裙子很漂亮,非常适合你。”   女孩愣了愣,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绿色长裙,忽然之间,大颗大颗的眼泪从脸颊滑落而出,打湿了裙摆上的玉兰花刺绣。   -   为了不引人注目,一行人是分开走的。   纪敛则身边只带了江冶和乌烈,从会场的东南方向离开。   大约是还没发现地下密道里的异样,野罗兰的异形们依旧只是在常规巡逻,纪敛则三人没花什么功夫便避开了这些眼线。   只是还没走多远,三人竟迎面碰上了方自乐三人,双方眼神对视几秒,找了个安全僻静的地方,各自交换着两边的信息和状况。   交谈完,李昀洲的面色总算有所缓和,现在好歹救下了乌烈和其他分化者们,也就意味着野罗兰手里又少了个能对他们产生威胁的筹码。   方自乐说:“尽管暂时不能离岛,但我还留了个地方可以藏身,至少躲过今晚是没问题的。”   纪敛则当机立断做出安排:“你带着霍小姐和乌烈藏起来,等到明天有人上岛支援后再露面,期间一定不能让人发现你们的位置。”   方自乐虽然千机局的人,但后续行动不太用得上他,藏起来保全自己就是最好的办法。而乌烈的S级能力即便能勉强一用,对上岑桑桑却也不够看,还不如省点力气暂避锋芒,至少不会再让野罗兰那边多一只S了。   方自乐没意见,乌烈和霍缨却不干了。   乌烈不信任除纪敛则以外的人,眼巴巴看着他,有些口齿不清说:“你说了,我跟着你,我不走。”   纪敛则态度冷淡,说出来的话也有些无情:“你现在跟在我身边,除了被野罗兰再一次抓回去,就是被他们想办法杀了,我有其他要救的人,不会分心保护你。”   乌烈:“我不要你保护。”   江冶懒声说:“别这么黏人,你年纪也不小了,小心阿则讨厌你。”   乌烈深深皱着眉头,似乎真把江冶的话听进去了,抿唇一言不发,饶是不情愿和方自乐离开,可也不敢真的违抗纪敛则的命令。   另一边,霍缨眼神复杂地注视李昀洲,说道:“你不是来保护我的吗?为什么总把我交给别人?”   李昀洲错开她的视线,神情多了三分冷硬:“抱歉小姐,我只是做了让你更安全的选择。”   “你撒谎。”霍缨沉了声音,“李昀洲,你有事瞒着我,从上岛开始你就不对劲了,你到底想做什么?还是我爸他交给了你什么任务?”   李昀洲并不解释,干脆无视了霍缨的逼问,朝方自乐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方自乐催促:“快走吧,别浪费时间了。”   霍缨倔犟地望着李昀洲,似乎非要对方给一个合理解释,可惜后者无动于衷,最终她愤然地跺了跺脚,甩头和方自乐乌烈一起走了。   江冶看热闹不嫌事大,火上浇油道:“你还真是狠心啊,看看霍小姐刚才的眼神,她以后要是知道真相,说不定得恨死你了。”   李昀洲充耳不闻,转头问纪敛则:“今夜注定得硬扛过去了,你有什么打算?”   纪敛则说:“回贵宾楼,必须抢在野罗兰动手之前,先确定岑黎的位置。”   -   静谧的茶室里,乌泱泱跪倒了一片人。   桌上的檀香静静燃烧,空气里飘满了古朴的木质香气,茶具偶尔传出一点碰撞的脆响,众人却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发出动静。   岑黎坐在矮茶桌边的蒲团上,温声开口:“再说一遍,发生了什么?”   片刻,跪在地上为首那人战战兢兢,硬着头皮回话:“巡逻队传来消息……乌烈、乌烈不见了。”   “不错。”岑黎的嗓音很好听,柔和又温润,还带着几分彬彬有礼,“这么多人连个小孩都看不住,你们真是长本事了。”   扑通——   跪地的人齐刷刷弯腰,匍匐磕头:“对不起岑先生!请您恕罪,饶我们一命!”   岑黎莞尔一笑:“激动什么,我又没说要杀你们。”   他端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茶,优雅的动作赏心悦目,在场却没人敢抬头看一眼。   “把那些人带进来。”   话落,又是十几个男人被推搡着走进了宽敞的茶室,身后跟着数名异形,用力踢踹他们的膝盖逼他们跪在地上。   从衣着上判断,不难看出这十几个人都是邱绍龙的保镖。   “跟在邱老板身边几年了?”岑黎喝着茶问道。   无人回答,最前面一人被异形用枪托狠狠砸了下后背,痛呼一声,胆战心惊答道:“五、五年了……”   “嗯,能让邱老板用五年的人,应该也不是废物。”岑黎含笑注视他们,“去把乌烈找出来,那孩子不听话,不是能堪大用的人。找出来杀了他,你们就能活着,要是找不到,你们就当他的替死鬼,应该很公平吧?”   就算不公平,在场也没人敢说一个不字,众人连忙磕了几个响头,如蒙大赦地领命出去了。   一屋子人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茶室里更显幽静了,岑黎慢悠悠品了口茶,冲角落里一处阴影招了招手。   岑桑桑从阴影中走出,乖巧地盘腿坐在岑黎旁边,岑黎喂她喝了口自己的泡的茶,又摸了摸她黝黑柔顺的短发。   “我原本想利用这个机会,放乌烈出来历练一番,可惜他是个不中用的蠢货。”岑黎怜爱地看着岑桑桑,轻声说,“桑桑,我可爱的公主,还是要辛苦你跑一趟了。”   岑桑桑唇角上扬,笑得眼睛弯弯:“好呀,我就陪他们再玩一次吧。”   说完,她又垮下了笑脸:“可是我打不过那两个人。”   “没关系,你只需要拖住他们就可以了。”岑黎看着茶杯里的茶水,神情意味深长,“剩下的,就交给天意决定吧,看看他们……斗不斗得过自己的命运。” 第42章 软肋   比起一般的高星级酒店,度假岛的贵宾楼算不上豪华,它更像上世纪欧洲的灰色古堡,透露出一种沉甸甸的神秘复古风。   此时此刻,大楼伫立在鸦雀无声的月夜中,宛如一座被诅咒过的墓碑,周围缭绕着阴森危险的气息,住在墓碑里的游魂一个个飘荡而出,迟钝而麻木地朝着某个方向行进。   小五捂住中枪的腹部,浑浑噩噩地从幻境中抽离出来,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场景。   和他一起来的五个兄弟全部倒在了血泊中,无一不是身中数枪死状凄惨,然而刚才周围并没有敌人,他们是在互相残杀。   小五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向外逃去,可是他也受了很重的伤,每走一步都感觉到眼皮越来越沉重,苍白的脸颊糊满了冷汗,他揉了揉双眼,努力走了很久,才终于看到几个模糊的身影。   “救、救命……”   小五咬牙迈开双腿跑起来,却狼狈地跌倒在地,一双手横过来扶住他,小五听见了一个极度冷静的声音:“发生什么事了?”   越来越多的鲜血从口鼻中溢出,小五将血沫咳出,艰难道:“……是野罗兰、野罗兰的异形,她把贵宾楼所有人都带走了,我们阻止不了。”   纪敛则嗓音一沉:“带去哪了?”   “拍卖会——”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小五猛地呕了一大口血出来,瞪着双眼没了呼吸。   纪敛则凝视片刻小五的遗容,抬起掌心覆盖他的眉眼,替他闭上了双眼,随后将人平放在地。   尽管纪敛则依旧面无波澜,一点表情变化都没有,江冶却感受到他身上的气压骤然低了十倍。   “你们去拍卖会场阻止岑桑桑。”纪敛则说,“我去找岑黎。”   岛上又死了人,李昀洲脸色也很不好看:“现在附近全是野罗兰的异形,你一个人要怎么找到岑黎?”   “如果你希望那栋楼的人全死光,可以继续在这浪费时间。”   撂下这句话,纪敛则头也不回地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李昀洲凝重地望着纪敛则背影远去,又看向江冶,后者却是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   “看我干什么,还不走?你真想那些人全死在岑桑桑手里?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无论救不救人,挨处分的不是我,奖励也轮不上我。”   李昀洲胸膛起伏了两下,呼出一口浊气,大步朝着拍卖会场赶去。   江冶看了眼小五的尸体,不疾不徐跟上李昀洲的脚步。   -   岑黎从茶室出来,挥退了身边跟随的属下,缓步走上二楼,进了主卧房间。   房间里,银发少年楚昼赤身裸.体坐在床边,新旧交替的伤痕像是刺青一般,烙印在这具年轻的躯体上,他深埋着脑袋,交握在一起的双手和微耸的薄肩彰显出内心的不安。   听见开门和脚步声,楚昼猛地抬起头,看见来人后又立刻松了口气。   可是下一秒,心脏慢慢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放得越来越轻。   岑黎的身影缓步靠近,顺手拿了椅子上一件浴袍,盖住了他布满荆棘的身体。   一股淡淡的茶香钻进鼻腔,楚昼不安的心神好似平稳了一些,抬起双目偷偷看了眼面前的人,他握紧拳头,鼓足勇气,忽然一把抱住了岑黎的腰。   “……岑先生,您嫌弃我吗?”   岑黎垂下眼皮,摸了摸楚昼的后脑勺,神情温柔语气也温柔:“乖,松开。”   他的态度分明很温和,楚昼心尖却莫名颤了一下,松开双手,紧张地收了回去。   岑黎走到他对面的沙发坐下,聊天似的问道:“今年多大了?”   楚昼轻声回答:“上个月刚满十八岁。”   岑黎略带感慨:“十八岁,多好的年纪啊,就这么死了太可惜了。”   暗沉昏黄的光影里,楚昼脸色陡地变了,扑通一声跪去岑黎跟前,磕头求饶:“岑先生!求您给我一条活路!”   岑黎不疾不徐俯身,轻轻捏住楚昼的下巴,让他抬起头,眯眼打量了会儿这张堪称绝色的脸。   “还记得之前跟我说过的话吗?”   楚昼僵硬着身体不敢动:“记得。”   岑黎指腹抚过楚昼的唇,微微一笑:“那就按你说的去做吧,让我看一看,你对野罗兰誓死不悔的衷心。”   楚昼垂着眼眸,眼底闪过一丝狠意,面容神情依旧乖顺。   “楚昼不敢辜负您的期望。”   仿佛失去了兴趣一般,岑黎松开他的下巴,懒洋洋往后一靠:“出去,把衣服换了。”   楚昼站起身,弯着腰退了出去。   有侍从敲了敲门,得到岑黎的允许后,进房间将床头香炉里的沉香点燃,不消片刻,清韵的木质淡香溢满了整间屋子。   坐了一会儿,岑黎忽觉困倦,指尖揉了揉眉心,想着岑桑桑那边应该开始了,趁着这个时间他可以休息片刻。   换了套更舒适的家居服,他掀开被子躺上床,在沉香的作用下,很快陷入了梦乡。   岑黎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是觉得这一觉睡得有些难受,分明很多次意识已经清醒,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双眼。   呼吸逐渐变得急促,他咬了自己舌头一口,痛觉唤醒身体,终于睁开了双眼。   周遭安静得可怕,仿佛落入了一个无人之境,岑黎下意识警惕起来,转过头悚然看见床边多了个黑影,心跳刹那间停止了一拍。   他坐起身的同时释放信息素,却发现自己浑身乏力,连起身的动作都有些困难,释放出去的信息素也犹如石沉大海,被吞没得无影无踪。   下一刻,有个冰凉尖锐的东西抵住了他的后颈,那是腺体的位置。   到了这时候,岑黎反倒迅速冷静下来,倘若对方真想杀他,早在没醒来时就该动手了,用不着等到现在。   啪嗒一声,床头的小灯打开,纪敛则的脸出现在半明半昧的光影中,冷得像一座冰雕,更像从地狱里放出来的黑白无常。   辨认出来人是谁,岑黎无奈笑了笑。   “能在重重守卫下闯进我这里,纪监察长果然本事不小,这次算我轻敌了。”   “你这时候倒不装了。”   纪敛则握着短刀,在他后颈比划了一下,似乎在考虑从哪个角度下手更方便。   察觉到对方的意图,岑黎眼神微冷:“纪监察长,我提醒你一句,如果我伤了一丝一毫,肯定会让那些人千倍百倍地偿还回来,还有江冶,你应该不希望他出什么事吧?”   纪敛则动作顿住,淡淡说:“你果然知道得不少。”   岑黎心头一喜,正当他以为对方有所顾忌不敢下手时,后颈却冷不丁传来一抹尖锐的刺痛。   纪敛则毫不犹豫划了他腺体一刀,紧接着重重刺穿了他的肩膀。   “可惜你现在该关心的,是你还能不能活着离开这座岛。”   纪敛则冰冷漠然的神情落进岑黎眼中,让他又恨又怕,这个人太心狠手辣了,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甚至给人一种他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做得出来的错觉。   感受着腺体的伤势,应该没有特别严重,还有转圜的余地,岑黎忍住疼痛,不敢再用江冶威胁对方,用谈判的口吻说——   “纪敛则,有时候太意气用事不是件好事,对你来说,我这个野罗兰头领,活着比死了更重要吧?”   纪敛则并不意外岑黎能猜到这一层,对方既然知道江冶的身份和出狱的消息,意味着联盟很可能出了内鬼,又或许还有其他幕后主使,因此岑黎能清楚这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也就不奇怪了。   从容不迫地将短刀从对方肩膀拔出来,再用床单擦干净刀尖的鲜血,纪敛则把短刀插回腰后的刀鞘中,重新掏了把手枪出来。   “你的价值,取决于这座岛上能活多少人。起来,去找岑桑桑。”   腺体受损,肩膀的伤势自然也恢复得慢,岑黎艰难地起身到一半,又不小心跌回床上,叹了口气说:“你在沉香里下了什么东西?我没力气,你扶我一把。”   纪敛则避开他伸过来的手,直接一把揪住对方衣领,连拎带提地将人拽下了床。   岑黎摔了个狗啃泥,模样极为狼狈,一向从容优雅的表情登时裂开,气急败坏大骂。   “就你这种粗鲁蛮横的性冷淡!江冶究竟是怎么看上你的?!”   咔哒一声,纪敛则拨动手枪套筒,将子弹上膛,枪口抵住岑黎的额头,语气凉薄。   “别让我再从你嘴里听到他的名字,你们没那个资格对他动心思。”   岑黎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忽然笑了起来,意味深长说:“暴露自己这么明显的软肋,真的合适吗?纪监察长。”   纪敛则居高临下看着岑黎:“实力不足的时候,才会有软肋这种东西,现在你可以猜猜,岑桑桑还能活多久。” 第43章 疯子   江冶和李昀洲追到了拍卖会场外,确实看到了不少被催眠的宾客身影,不用想也知道岑桑桑就在会场里。   只是会场外守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异形,想要救人或者阻止岑桑桑,必须先把这些异形解决掉。   两方人数差距过大,对面又是有着自愈能力的异形,手里武器也比他们多上数倍,李昀洲觉得硬碰硬的胜算很小,正想找个什么出奇制胜的办法,谁知江冶一甩鞭子直接干了起来。   李昀洲爆了句粗口,也只能硬着头皮冲进了人堆里。   然而离岑桑桑越近,受到信息素的影响就会越大,李昀洲只是一名普通的alpha,即使有着不凡的格斗能力,但依然抵挡不住异形S的信息素。   没一会儿,他的眼前开始出现幻影,再一个晃神,左臂中枪被异形一脚踹飞了出去。   碰巧江冶挥鞭子有点挥累了,转头见李昀洲受伤,心里顿时没了需要找借口解释的负担,唰地一声收起骨鞭,盯着眼前气焰嚣张的异形们,弯了弯唇角。   焚乌香信息素像利刃一样削出去,异形们霎时倒了一片,甚至有几个七窍流血当场暴毙。   与此同时,江冶瞳孔里一抹血光乍现,颈脖的乌线倏然加深,隐隐有种血丝要爆发的趋势。   看着眼前突然扭转的情形,李昀洲说不震惊是假的,看向江冶的目光在原来怀疑的基础上,又多了一丝忌惮与防备。   能拥有如此恐怖和锐不可挡的力量,这个世界上恐怕除了异形S,就只有真正的S能做到了。   而在此之前,他竟然丝毫未察觉到,身边还藏了一个如此危险的S。   对方究竟是什么人?又是从哪里来的?   江冶自然感受到了李昀洲的眼神,但他毫不在意,闲庭信步越过一地奄奄一息的异形,率先走进了会场大楼。   李昀洲没忘记自己还要救人的任务,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抱着几乎废了的左胳膊,快步追了上去。   没了外面的异形,想找到岑桑桑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耽搁了刚才那么一会儿,被催眠的宾客们已经全部进了拍卖会场,推开会场的大门,眼前一幕再次惊住了李昀洲。   犹如剧院一般富丽堂皇的大厅里,所有人都在互相残杀,你冲我开枪我朝你挥刀,惨叫、怒吼、恐惧、杀戮伴随着浓郁的血腥气,充斥在空气里的每一个分子中,让整座会场化作了人间炼狱,只剩屠杀和虐生的快感。   而那位始作俑者就端坐在舞台上,细长白皙的双腿垂在边缘悠悠晃动,脸上是天真残忍的笑容,仿佛在观看话剧一般,快乐地观赏这场人类的屠杀盛宴。   “住手!”   李昀洲怒急攻心,结果刚喊出这两个字,眼神一瞬间变得呆滞空洞,紧接着,他迈动迟缓的步伐,也朝着屠杀中心走去。   目睹眼前诡诞又血腥的场景,江冶心底不由自主冒出了些许兴奋感,几乎想要坐下来欣赏这一幕幕瑰丽血腥的画面,甚至还想点评出其中几处缺乏美感的地方,若是能够精进改正,想必就是一场完美的演出了。   岑桑桑目光投来,笑吟吟问:“哥哥,你喜欢这场表演吗?”   “还不错。”江冶一步步走下台阶,“但你经验不足,有几个地方做得不好。”   岑桑桑做出邀请的手势:“我就知道哥哥是有眼光的人,那你来教教我。”   离舞台的方向越来越近,江冶每一步都走得不疾不徐,唇边擒了抹悠闲的笑容。   “我也很想教你,只可惜哥哥身边有个烦人的omega,要是教了你,他会不高兴的,要是他不高兴,我就得不到他了。所以……你还是去死吧。”   话音未落,梵乌香信息素带着狂风骤雨的气势,如同最锋利的刀尖袭向岑桑桑,岑桑桑脸色微变,不得不放弃操控其他人,全力抵挡这一击。   无形的信息素在空气中对撞,爆发出的热浪让空气扭曲了一瞬,岑桑桑肩膀狠狠抖了一下,腺体炸开似的疼痛,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之前交手过一次,她知道这个人的实力在自己之上,可没想到,对方的压制力竟然如此恐怖,看来上次他压根就没出全力。   更可怕的是,她完全感受不到他的极限在哪。   “我上次已经提醒过你,走神真的不是一个好习惯。”   略带调侃的话语响起,紧随而来的是一条走势诡谲的骨鞭,岑桑桑拉回思绪向后翻身,惊险躲开骨鞭锋利的倒钩。   然而骨鞭主人的手法显然炉火纯青,逼得她在舞台上不停地翻身跳跃闪避,却怎么也离不开这座舞台。   信息素压制的缘故,岑桑桑逐渐支撑不住,一个腾空失误,骨鞭像灵蛇一样缠住了她的脖子。   呼吸陡地一窒,倒钩毫不留情刺入她的腺体,整个人被长鞭带动急速向后,身体与舞台柱子剧烈撞击,彻底失去了反抗力。   这边岑桑桑被制住后,台下被催眠的人跟着慢慢清醒过来。   一阵死寂过后,尖叫声骤然爆发,还活着的宾客被眼前惊悚的情形吓到精神崩溃,有人大小便失禁满地乱爬,还有人两眼一翻干脆昏了过去。   李昀洲也清醒过来,脸色难看到了极致,强撑着压力出声安抚:“大家冷静!深呼吸放轻松!不要乱跑,马上就会有人来救援的!”   可惜这两句安慰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所有人都被恐惧与惊吓包围,连正常思考都做不到,更别说冷静下来了。   只不过其中也有少数几个例外,谭运聪尽管也非常恐慌,但他不是第一次杀人了,心理感受早已麻木,更多的是关心自己能不能活命的问题,慢慢将阴冷的目光对准了舞台边的江冶。   那个男人,一次又一次看见他杀人,一次又一次地羞辱他,他该死!该死!该死!   反正已经杀了那么多个,也不差这一个了。   谭运聪的眼神从阴冷变得嫉恨,最后又疯狂起来,他癫狂地笑着,在地上摸到了一把刀,踉踉跄跄走向江冶,嘴里喃喃自语:“去死吧……你们都去死……”   李昀洲注意到了谭运聪的不对劲,喝止对方:“你干什么?!站住!”   可是不等他上前阻拦,谭运聪脚步一停,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刀,猝不及防地扎向了自己的左胸口,整个人抽搐着倒在了原地。   李昀洲目瞪口呆,完全没料到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   躲在暗处的王立绅咽了咽口水,看见这一幕后往角落里缩得更厉害,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才好。   然而不知为何,总有道视线若有若无地在身上徘徊,他下意识去寻找视线来源,不经意与远处的江冶对上了目光,他看见江冶莫名朝自己笑了一下。   王立绅心底咯噔一声,突然间失去了意识,在一片浑浑噩噩中,他举起屠刀砍向了自己。   接连两个人死亡,李昀洲再蠢也明白过来了,目眦欲裂瞪向江冶。   “你想干什么?!疯了是不是!好端端地为什么要杀人?!”   江冶满眼无辜:“你怎么睁眼说瞎话,是我杀的吗?”   李昀洲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快要爆炸了。   “强词夺理!你明明可以压制住那个异形,刚才却故意放水害死了两个人,还跟我装无辜,把别人都当傻子糊弄吗?!”   “我只是个普通人,连警察都对付不了的异形S,居然指望一个普通人来对付。”江冶撇了撇嘴,一副打算撂挑子的模样,“我看要不就算了吧,爱莫能助总比被说成是故意害人要好。”   “等等!”   意识到对方真的打算放任岑桑桑大开杀戒,李昀洲差点气晕过去,心里骂着丧心病狂,嘴上却只能连忙补救。   “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是我的问题,我不该胡乱冤枉你,我向你道歉,只希望你可以冷静一点,纪……陈助理那边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你总不希望他陷入危险吧?”   江冶神情依旧无辜,眼神却浮上了一抹戏谑。   “这可是李警官说的,万一到时候因为我力不从心,不小心捅出了什么娄子,你要全权负责的哦。”   李昀洲胸口狠狠一梗,无力感和寒意从心底深处冒了出来,也忽然意识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问题——他之前的直觉没有错,面前这个来历不明、冒充肖唯的男人,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比起所谓的野罗兰和异形S,他或许才是这座岛上最危险的存在。   ……   在拍卖会场陷入混乱之时,另一边,纪敛则打了个时间差,避开数十名异形的围追堵截,先一步挟持岑黎赶到了拍卖会场。   看见外面一地的异形尸体,纪敛则猜测江冶应该成功阻止了岑桑桑,心中把握又多了几分。   “救命!救命啊——”   正要进去的时候,一道撕心裂肺的呼救声传来,纪敛则扭头看去,发现楚昼头破血流模样狼狈,正被一大群凶神恶煞的异形追杀。   远远望见纪敛则,楚昼眼底多了一丝求救的希望,拼尽全力朝这边跑来。   纪敛则皱了皱眉,对于楚昼将这么多异形引来的举动有些不满,却也没有太多时间深入思考,抬手开了一枪,打中离楚昼最近的一个异形,为他争取了逃跑的空间。   楚昼一咬牙,加快速度跑到了纪敛则身边,气喘吁吁说:“谢、谢谢……”   纪敛则没空问他怎么会在这,另一批围追堵截要救岑黎的异形已经追了上来,两批异形合成了一批,数量越发地庞大起来。   “先进去。”   撂下这三个字,纪敛则挟持岑黎,领着楚昼冲进了拍卖会场的大楼。   凑巧这时会场大门打开,李昀洲走出来,看见纪敛则挟持了岑黎,还没来得及高兴,又发现他们身后追了一大批人,只好连忙上前接应,将几人带到了会场门口。   追过来的异形也停在了不远处,两方人马在拍卖会场门口,形成了对峙的局面。   江冶同样走了出来,看见纪敛则身边楚昼的一瞬间,眯了眯眼,眉宇间充斥着淡淡的不悦:“你怎么把他也带来了?”   听到江冶的声音,率先做出反应的是岑黎,他饶有兴致打量着他:“肖先生……还是应该叫你江先生更合适?”   江冶好似没听见,继续追问纪敛则:“你把他带来干什么?”   “半路碰见的。”纪敛则随口回答,手里的枪紧紧贴在岑黎太阳穴处,“让你的人去安排轮船,把岛上所有人送走。”   “行,没问题。”   岑黎答应得痛快,冲异形们吩咐了一句,很快有几个人走了,随后说:“联系轮船过来也需要一点时间,在这期间,我们不妨先坐下来好好聊聊,没必要这样剑拔弩张的,你说对不对?纪监察长。”   纪敛则说:“你只有十五分钟,别想着耍花样。”   见他不为所动,岑黎又把目光对准了面色不虞的江冶。   “江先生、江冶,我记得曾几何时,你还是大名鼎鼎、风光无限的人物,未曾想后面沦落到被——”   话没说完,纪敛则给了他腰后重重一击,岑黎闷哼一声,疼得皱起了眉头。   李昀洲看向江冶,才知道原来对方叫这个名字,他细细琢磨着那两个字,逐渐陷入了深思,总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被人当众提到自己,江冶却表现得兴味索然:“怎么,你对我的过去很熟悉?”   纪敛则不给岑黎回答的机会,枪口对准了他的嘴:“现在,让你的人立刻撤出这栋楼,慢一秒你身上就会多一个窟窿。”   岑黎:“纪敛则!你至少先让我看看桑桑怎么样了。”   纪敛则置若罔闻:“3、2、1——”   “不好了!不好了!”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致,所有人都盯着纪敛则手里那把枪时,一道嘶喊声突兀地打破了这份焦灼。   拍卖会场外的大厅另一端,半天不见人影的许沐风浑身是血,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肝胆俱裂的表情看起来马上就要崩溃了。   “肖唯!陈非!又有一大群野罗兰的人上岛了,他们要杀了我!要杀了这座岛上所有人!救命啊——” 第44章 天造地设   最后一个字还在嘴里,一支铁棍从许沐风身后甩来,嘭地砸在他背上,巨大的冲力让他腾空跃起,撞向了纪敛则的位置。   江冶淡淡看了许沐风一眼,许沐风好似被什么硬生生拉住,整个人陡地静止在半空中,几秒后坠落下去。   与此同时,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出现在大厅里,纪敛则迅速辨认出为首那人正是白瓒。   他心底掠过一丝疑虑——在钟澜星、娄迟和金港市警方联手追捕下,白瓒怎么会有机会跑到岛上来?   电光火石之间,楚昼藏在背后的手动了动,一颗烟雾弹悄无声息滚落在众人脚底。   呲———   刺耳的杂音过后,大团的白色浓烟瞬间涌出,众人被呛得咳嗽起来,楚昼用衣袖捂住口鼻,手里多了把刀,眼神骤厉,双手握刀重重扎向离自己最近的纪敛则。   一只冰冷的手从浓烟里伸出来,截住了他的手腕,楚昼心底一惊,抬头对上了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怎么会?他的反应怎么会这么快!   然而这个想法只持续了半秒,楚昼的双手被纪敛则攥住,刀尖硬生生掉转了一个方向,旋即,一道极细微的动静响起,楚昼颈前多了条纤细的血痕。   他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纪敛则却已失去耐心,一脚将他踢开。   尽管纪敛则并未受伤,可由于刚才的变故,药效已经过去的岑黎抓住机会挣脱了桎梏,同时换来的是异形们一拥而上,想要拼尽全力杀了纪敛则。   密集的枪声响起,在烟雾中根本闪躲不及,岑黎怒吼:“一群蠢货!别开枪!”   枪声很快歇了,也为纪敛则争取到了喘息时间,一根银色骨鞭穿透重重浓烟,灵活地缠绕住纪敛则腰部,用力将他往某个方向拉去。   纪敛则顺势一弯腰,拎起了地上的许沐风,两人一同向后撤。   大团的白色烟雾中,焚乌香信息素爆发涌出,扫开了一大片异形,捂住脖子倒在地上的楚昼,也像块破抹布一样飞出去,撞碎了玻璃窗户,直接摔出这栋大楼。   “快!进来!”   李昀洲捂住口鼻大声呼喊,反借着烟雾弹的掩护,把江冶、纪敛则和许沐风三人,安全接应进了拍卖会场里,随后飞快锁门堵门,把野罗兰的人隔绝在外。   一进入拍卖会场,被烟雾弹熏出了眼泪的许沐风,看见各个台阶上的情形,顿时腿一软坐在了地上,眼泪流得更快了。   “我靠……”他声音发颤,“这、这里怎么也死了这么多人?”   没人回答他,众人的面色都有些凝重,他们被逼到了这个封闭式的空间里,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除了眼前非死即伤的宾客们,手里只剩一个岑桑桑做筹码。   而此刻夜晚的时间才刚刚过半,岛上围满了野罗兰的异形,若想坚持到明天警察上岛支援,这个过程是何其艰难。   岑桑桑晕倒在了舞台上,纪敛则走过去看了眼她的状况,确认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他曾叮嘱过江冶不能杀了岑桑桑,对方也确实把他的话听进去了,履行得还算不错,只不过……   纪敛则握了握自己手腕,不着痕迹一蹙眉,他必须承认今天是自己的想法出了问题,警惕性不够,导致让楚昼钻了空子,连手里最重要的筹码也弄丢了。   “纪监察长,你整天防着这个防着那个,怎么碰到个稍微好看点的就丢了脑子?”江冶夹枪带棒的话语响起,“难道说你就是这种肤浅的人?”   纪敛则侧目扫他一眼,江冶的表情看不出喜怒,眼神却带着嘲弄,明显是对他轻信楚昼这件事感到极其不满。   纪敛则没说话,算是间接承认了自己有问题。   然而这份沉默却更加激怒了江冶,他大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攥住纪敛则手腕用力将人拽向自己。   “哑巴了是吗?还是你承认你真的看上那个废物了?”   纪敛则不明白江冶怎么会把问题拐到这上面来,可惜他现在心情欠佳,懒得解释也认为没必要解释,淡漠地看着对方:“你想跟我动手?”   江冶冷冷一笑:“没错,我想看看纪监察长这次,能不能再给我一刀。”   “你俩差不多得了!”李昀洲沉着脸插话,“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在这吵架?不如先想想怎么活着出去,命都要没了还说那些废话有意义吗?”   这一番打岔,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散了些。   纪敛则定定注视江冶,片刻后,似乎看到了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受伤,他心脏急速跳动两下,忽然想开口说点什么,江冶主动松开了手。   “随你。”   扔下这两个字,江冶走去了一边。   纪敛则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也没说,背对江冶走向了坐在地上的许沐风。   许沐风尚且沉浸在恐慌的情绪当中,被眼前猝不及防出现的人吓了跳,愣愣道:“陈、陈助理,怎么了?”   纪敛则抬手,一把短刀抵住许沐风的脖子,冷声说:“别装了,从离开宴会厅到现在,你去了哪里?”   许沐风缩了缩脖子,用求救的眼神看向江冶,后者却无动于衷,只好硬着头皮开口。   “我之前在房间休息……”   纪敛则面无表情,刀尖掉转方向就要捅进许沐风胸口。   许沐风吓得大惊失色:“等等等等!我话还没说完,还没说完!我之前确实是在房间休息,后面实在受不了了,觉得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所以想着去找邱绍龙,谁知道他居然死了!那我只能再找野罗兰的人,可是没想到、没想到……”   似乎觉得伤心又愤怒,许沐风深呼吸了一下,平复好情绪才继续坦白。   “没想到我那几个兄弟姐妹竟然真的想杀我!在我上岛之前,他们就和野罗兰打过招呼了,必须让我死在这座岛上,那群王八蛋丧尽天良,我明明已经很低调没想着要跟他们争什么,他们却还是不肯放过我,简直太恶毒了!”   许沐风气得连近在咫尺的刀刃都不害怕了,握拳锤了下地板,见纪敛则还是一脸冷漠盯着自己,又接着解释:“我承认,我的确察觉到你们身份不一般,害怕连累到自己,所以想要偷偷溜走,但我发誓!我绝对没有泄露任何东西,也没和野罗兰的人说过什么,我只想活着离开这里,可他们不想要我活下去,所以我只能、只能来找你们求救……对不起,是我太懦弱太自私了。”   说到最后,许沐风的脑袋低了下去,脸上的表情也越发惭愧。   纪敛则的神情却缓和了些许,扒开许沐风领口,看见他身上受了不少伤,真刀实枪的伤口做不了假,想来对方逃过来的时候确实经历了一番水深火热。   纪敛则可以接受懦弱自私的人,却绝对无法容忍身边会出现叛徒,既然现在许沐风和他们立场一样,那么留着比杀了更有用。   察觉到纪敛则的杀心逐渐消失,许沐风也松了口气,小声问:“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真的只能在这等死了吗?”   “他们不会轻易动手。”纪敛则站起来,既是对许沐风也是对在场其他人说,“如果单纯是想杀了我们,刚才在外面,岑黎就不会让那些异形停止开枪。”   李昀洲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可他有些想不明白,假如野罗兰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想把岛上人全部杀光,为什么临到关键时刻又有所顾忌?难不成是因为忌惮他们这些人的身份?   不,不对!   李昀洲很快否认了自己的想法,按理说,若是岑黎知道他们之中有个监察长和一个警察,那么他一定是恨不得处之而后快的,压根不可能留下这么大把柄,还会放他们活着离开这座岛,背后一定还有着更深层的目的。   就在李昀洲百思不得其解时,门外一个男人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大声传了进来。   “里面的人听好了,只要你们乖乖把江冶和纪敛则交出来,其他人都有机会活下去,轮船已经安排妥当,随时都可以送你们离开。”   纪敛则辨别出门外喊话的人正是白瓒,又听他接着道:“在座的各位都是有钱有势、家庭幸福的人吧?也见过不少世面了,难道你们真的舍得把命丢在这?而且是为了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太不值了。各位,听我一句劝,只要你们把那两个人交出来,我保证平平安安送你们离开,以后你们又可以继续过自己的好日子了。”   知道他们逃不掉,外面的人也不着急,耐心劝降循循善诱,充满蛊惑的话语一句接一句扩散进来。   会场里还活着的宾客只剩下十几人,其中不乏年轻有为的,听了这话多少都有些动容,他们已经受够了在这座岛上经历的一切,恨不得越快离开越好。   其中一个青年男人,目光在纪敛则和江冶之间徘徊,半晌后大着胆子说:“你们两个……就是他说的江冶和纪敛则吧?”   江冶靠在柱子边,神色似笑非笑:“是,你该不会想把我们交出去吧?需要我提醒你吗,刚才要不是我,你已经死在那个小姑娘手里了。”   青年尴尬了一瞬,辩解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想把你们交出去,是外面那个男的一直在喊话而已。”   “外面的人说把我们交出去,你们就能活下来,他们逼着你们二选一,所以你是迫不得已顺势而为,是这个意思吧?”   江冶轻笑一声,慢条斯理中带着咄咄逼人。   “其实你完全可以大胆讲出来,你认为自己的命比别人更重要,只有自己活着才更有价值。别说两条人命了,哪怕这里所有人换你一个都物超所值,哪怕那个人刚才救了你,你也希望他快点去死换你能活下来。何必这么虚伪呢?直接承认自己品性下贱自私自利,我或许还能把你当成是个人高看一眼。”   青年被一番抢白弄得红头白脸,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有个和他关系不错的男人瞧不过眼,出声帮腔:“你有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在场谁不想活着?想活下去有错吗?你自己不也想活命。”   他说着说着,越发觉得自己有道理,于是更加理直气壮起来:“再说了,又不是我们提出要拿你去交换的,你有本事去找外面那个人啊,别把自己说得多伟大似的,你如果觉得想活下去也是错,那你怎么不主动出去送死?正好体现一下你的伟大无私。”   江冶抚摸着手里的骨鞭,看了那个人好一会儿,气定神闲道:“你理解错我的意思了,想活下去没问题,但你们能不能活下去,现在是我说了算。”   语毕,男人脸色猛地一白,突然跪地不起,哇地吐了一大口血出来,身体摇摇欲坠。   银色骨鞭蜿蜒向前,缠住他的脖子用力一甩,男人斜飞出去撞在墙上,颈椎咔嚓一声断裂,当即昏死了过去。   江冶莞尔一笑,幽深的目光环视在场众人,神色颇为惬意。   “现在,还有人想和我辩论‘活下去’这个问题吗?”   除了纪敛则,其他人几乎都变了颜色,一个个吓得不敢吱声,刚才有过那种心思的更是面如死灰惊恐万状,看向江冶的眼神比看岑桑桑还要恐惧万分。   李昀洲眼睁睁目睹江冶又弄死了一个人,呆滞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气得手心冒汗,指尖都在颤抖。   “江冶!你这个疯子!丧心病狂的疯子!你知不知道这是在犯罪?!”   江冶自然不会搭理他,甚至连一点眼神都懒得给,于是气急败坏的李昀洲将矛头对准了另一个人。   “纪敛则!他是你带来的人,你到底管不管?你想徇私枉法是不是?!”   然而纪敛则从头到尾都面无波澜,连一点阻拦的意思都没有,仿佛此刻发生的事情再正常不过。   他淡淡说:“如果这样能让他们消停,未免不是一件好事,你总不希望背后被人捅刀子吧?”   前一刻还在闹情绪的江冶,此时眉宇间的阴霾倏然散去,含笑说:“阿则真是世界上最懂我的人。”   李昀洲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人,好半晌说不出话来,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先前以为只有江冶是个阴晴不定的疯子,可没想到纪敛则也是半斤八两。   这位监察长不仅心狠手辣,而且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性格,完全没有正常人的同理心和怜悯之情就算了,或许在他心里,这一座岛的人命恐怕还比不上活捉岑黎来得更有价值。   从某种方面来说,他和江冶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放弃了和这两个脑子不正常的交流,李昀洲转向提心吊胆的众人,高声说:“你们不用害怕,我是警察,这次就是为了救你们专门上岛的。只要你们乖乖配合,相信我,我一定会尽全力将你们救出去!”   出人意料的是,事情并未按照预想中的发生。   宾客们在听到李昀洲的真实身份后,齐刷刷将目光对准了他——那些目光里隐藏的不是感激、求助和信任,而是防备、敌对与杀意。   李昀洲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连忙解释安抚:“你们相信我,我真的是警察!我会竭尽全力保护你们的安全,别担心。”   岂料他再次解释一番后,那种满含敌意的目光竟然更加强烈了。   现场气氛越来越压抑,一旁的许沐风苦笑着开口:“李昀洲,你别忘了岛上这两天发生过什么,别说他们,就连我也不会希望你是警察的。”   这句话犹如醍醐灌顶,霍然点醒了李昀洲,他也终于明白了这些人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可明白过后却更加觉得满心荒唐。   因为在这座岛上,这些有幸存活下来的宾客不仅是受害者,还是加害别人的凶手。   他们参与了人口贩卖,也都亲手杀过人,还与共和国最大的恐怖组织野罗兰有过利益勾结。比起让亲眼目睹这一切的警察救自己,他们更宁愿这个警察彻底消失,以便杜绝后患。   看见李昀洲仿佛吞了苍蝇一样的脸色,江冶感觉心情无比畅快,甩了甩手里漂亮的长鞭,好整以暇发话——   “好了,废话说完了,现在是时候该考虑一下,究竟是拿你们这些废物当人肉靶子闯出去,还是直接杀了你们这些碍手碍脚的东西更方便?” 第45章 最好活着   兴许是没听到会场里有什么大动静,白瓒又继续在外面喊话。   “别说这栋楼,就是这座岛都已经被我们全方位包围了!你们想逃出去是不可能的。我最后给你们十五分钟时间,要是再不把江冶和纪敛则交出来,到时候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空荡寂静的会场里,在江冶说完那句话后,气氛变得更加严峻,每位宾客都如临大敌地盯着他。   一位年纪稍长的男人出列,沉声开口:“我希望各位都冷静一点,不论如何,现在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我们也没有能力把谁交出去保命,与其互相伤害敌对,不如齐心协力想想办法,要怎么安全逃离这座岛,总不能真的在这坐以待毙。”   “我知道二位是有能力的人。”他又将目光对准了江冶和纪敛则,“也恳请两位能够施以援手帮帮我们,毕竟就算你把我们这些人都杀了也无济于事,光凭你们两个,应该也对付不了那么多人。”   江冶嗤笑:“现在对付不了那么多人,等杀了你们这些拖后腿的,自然就有办法了。”   尽管江冶态度依旧恶劣,中年男人却无形中松了口气,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杀心已经没那么重了,或许是有着什么其他考虑,但只要能有商量的余地就是好事。   男人还想开口说点什么,视野里纪敛则的身形忽然动了,他大步跨上舞台,往左侧的候场区走去。   候场区没开灯,一个模糊的影子躲在一堆杂物后,纪敛则站在不远的位置,淡淡说:“出来。”   须臾,影子从杂物后走出,露出保镖小七的脸。   他左右看了看,有些局促地笑笑:“怕打扰到你们,刚才就一直藏在这里没出来。”   纪敛则问:“什么事?”   沉吟片刻,小七的神情变得有点凝重:“后台暂时没什么异样,但会场外已经围满了野罗兰的人,一旦闯出去就是死,我和小九商量了一下,打算把这个交给你。”   他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了三枚球形手榴弹,塞到了纪敛则手上。   “我们所有人身上只找到这三枚,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求你……救救我们。”   纪敛则不语,目光在手榴弹上停顿片刻,随后目光递出去望向了后台的方向。   从候场区出去,沿着直线一直往前走,转过一个拐角就是后台,那里还有数十名分化者和保镖等着求救。   见纪敛则半晌没出来,李昀洲走了过去,提醒说:“时间不多了,万一待会儿野罗兰的人不管不顾冲进来,这些人就是死路一条。不如我们主动出击,换条路杀出去,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纪敛则掂了掂手榴弹,心中的想法逐渐成型,喊道:“江冶,过来。”   江冶双手抱胸,胳膊肘还夹着银骨鞭的手柄,慢悠悠踱步而来。   “又有什么吩咐啊?”   纪敛则把自己的计划快速说了一遍,小七听完后眼睛慢慢亮了起来:“我觉得可以!如果能成功的话,我们就有救了。”   李昀洲面上呈怀疑之色:“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惊动了外面那些人,可就要被他们前后夹击了。”   江冶依旧是那副置身事外的态度:“我不同意,让我去救那帮废物就是浪费时间,我没这么闲。”   李昀洲抿唇,表情严肃极了,虽然他觉得纪敛则的方法很冒险,但如果江冶完全不愿意帮忙,那事情就会变得更加棘手。   然而前不久他还和江冶发生了争执,这时候也拉不下脸去求对方帮忙救人,更何况他也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大善人,自己确实需要履行警察的职责,可经历了刚才那一出,从私心上来讲,他也不太愿意救那些自私自利的白眼狼。   江冶表达完自己的立场后,就想走去一边袖手旁观了,手腕却忽然一紧,纪敛则拉住了他。   目光划过攥住手腕的修长手指,微凉的温度渗进皮肤表层,江冶掀眸与纪敛则对视,语气好整以暇。   “怎么,监察长终于看不过眼,想要出手教训我了?”   纪敛则神色平稳而冷淡:“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忘了又怎么样——这句话刚到嘴边,江冶蓦地顿住,一缕清冽的雪松香缭绕在鼻尖,悄无声息地钻进身体里,涌动在心头的杀意也被迫逐渐平息。   少顷,江冶漫不经心哼出一道轻笑,不知是在自嘲还是高兴,低声说:“你永远只会来这一招。”   小七和李昀洲虽是alpha,可纪敛则腺体特殊,除了江冶没人能感受到他的信息素。   因此两人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在一段莫名其妙的对话后,江冶忽然就变了态度,似乎打算留下来帮忙了。   江冶没兴趣管其他人是怎么想的,看着纪敛则语气咸咸:“帮忙可以,让岑桑桑配合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纪敛则松开他,从候场区返回舞台中间,检查了一下岑桑桑的情况。   岑桑桑双目紧闭,还在昏迷当中。她面色苍白眉头微皱,颈脖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腺体位置多了个血窟窿,鲜血顺着后颈流到了锁骨,已经呈半凝固的状态。   由于伤口正在缓慢愈合,能够判断出腺体尚未完全损毁,对于压制比她低等级的异形应该没问题。   纪敛则拍了拍对方的脸,没反应,正想着用什么法子让人清醒过来,腿软了半天的许沐风终于能够正常行走,快步走过来问——   “你是想把她叫醒吗?我有个办法可以试试。”   纪敛则抬头看了他一眼,许沐风神情略显殷勤,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多半是担心自己被他们丢下不管,所以想找机会巴结一番。   纵然不喜欢许沐风的身份和某些做法,但纪敛则对他这个人没有意见,能起到一点作用总比完全是个累赘好,于是点点头,让开了位置。   许沐风蹲在岑桑桑面前,从兜里掏出一个木制小圆盒,打开盒盖,里面是绿色的固体膏,用指尖搓揉了一点下来,再轻轻抬起岑桑桑下巴,将膏体擦在了她的鼻尖和人中处。   不一会儿,岑桑桑悠悠转醒。   许沐风一喜:“这是我妈留给我的清凉膏,对于短时间内昏迷的人……”   纪敛则没有时间听到他介绍,在岑桑桑醒来后就把人拎到了一旁,许沐风悻悻闭嘴,自觉离开了舞台回避。   清醒过来的岑桑桑发现自己依旧处在会场里,眼神一利就想发动攻击,下一刻却被手枪抵住了额头。   “岑桑桑,又或者我应该叫你娄欢。”   纪敛则口吻平淡如水,话语却直言不讳:“你五岁的时候和家人走散,被几次转卖后落到了岑黎手里,此后一直跟在他身边,改名为岑桑桑。从你父母和哥哥的第二性别推断,你成年后顶多分化为一个B级omega,现在却在未成年时,被改造成了异形S。”   看见面前的人是纪敛则,不远处又站着江冶,岑桑桑知道自己反抗也没用,索性就懒得动了,眼神一撇看向别处。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纪敛则兀自道:“5岁之前的事你也许忘了,可跟着岑黎的时候已经快十岁,你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也不记得自己的父母家人,但一定不会忘记,被人强行变成异形S的时候,经历了多少不能忍受的痛苦。岑黎经常关心安慰你,却从来没停止过强加在你身上的所有折磨。”   岑桑桑弯起嘴角笑了一声:“你觉得你很懂我吗?可我一点都不痛苦呀,成为S之后,所有人都怕我,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了。”   “是吗?”纪敛则表情淡然,眼神像是一片冰湖,寂冷而深不可测,“在岑黎心里,你的作用就是杀人工具和牺牲品,他明知道你不是我们的对手,却还是把你派过来送死。你在这里生死不明,他在外面连问都没问一句你的安危,从头到尾只想着怎么活捉江冶。他把你曾经的一切都剥夺了,给你改名换姓让你忘记自己,然而你把他当成救世主,以为他真的在乎你。”   岑桑桑的表情依然是笑着的,眼神的变化却出卖了她的内心——她在怀疑,或许还有点生气,难道岑先生真的一句都没有问过她吗?   “你现在落到了我手里,只有你的亲哥哥想救你,即使你早就忘了他,可他一直没放弃过找你这件事,看在他的面子上,我可以留你一命。”   纪敛则把枪收了起来,话语仍在继续。   “给你两个选择,一是趁着这个机会试试,岑黎对你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究竟有多少真心实意。二是你拒绝,然后我彻底废了你的腺体,再把你放出去,到时候看看岑黎会不会毫不犹豫杀了你。不过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答案,你走出去那一刻就是你的死期,因为对他来说,你的腺体价值大于你这个人。”   岑桑桑再如何生性残忍杀人如麻,说到底也还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敏感多疑的青春期,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心底却无比渴望家人的关爱。   而对于从小颠沛流离的她来说,这种感情就变得异常重要,其份量甚至能超过任何事物。   当面对一句又一句触及内心的言语攻势后,岑桑桑的动摇几乎显而易见。   纪敛则不再多说什么,起身走到江冶跟前:“你和小七去准备吧。”   江冶视线定格在纪敛则脸上,眼神兴味盎然。   “你以前是不是就用这套方法,去审问你那些犯人的?”   刚才纪敛则说了那么多话,从头到尾都是平铺直叙的语气,中间连表情都不曾变化过半点。   和这种人对话,起初或许你不会当回事,可他那些笃定和直白的话语,却能在不经意间像把凌厉的刀锋一样扎进你的内心,但凡你听进去一句,就会无法遏制地动摇,最后产生自我怀疑。   说白了,这并非是一场劝解和开导,而是通过语言在进行心理博弈。   看似简单,实则需要博弈人拥有极其坚定的心智,才不会被另一方牵着鼻子走。   “不会。”纪敛则淡声回答,“审问犯人,我一般喜欢动用私刑。”   江冶笑了笑,深深看了一眼面前的人,越过他往另个方向走。   “纪敛则,你最好能活着离开这座岛,要是你死了,我就把他们全杀光。”   -   纪敛则的计划一步步进行着。   江冶领着小七赶到后台,与其他四个保镖分成两队。一队先去后台门外吸引异形的注意力,同时打探大厅情况,确认白瓒等人无法第一时间发觉这边的异常,随后又确认了堵在后台外的异形大约为二十人。   小七紧张兮兮地抱枪蹲在角落里,心脏直突突跳着,做好了带头冲锋的准备,肩膀却冷不丁一重,一只手压下来,他茫然地抬头,看见了江冶那张漫不经心的脸。   “让开,别挡路。”   小七往后退了几步,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他眼睁睁看着江冶大摇大摆走出去,把自己暴露在了异形面前。   异形们神色一厉,扛着枪朝他冲了过去。   小七震惊得骂了句我靠,迅速和斜对面的小九对视一眼,两人咬牙打算正面硬刚。   岂料在开枪前一秒,异形们距离江冶还有一米多远时,陡地刹住了脚步,随后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梗着脖子倒了下去。   小七看得惊叹不已,刚想夸赞江冶厉害,转眼却见他颈脖间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脸色也变得惨白无比。   那双血红的眼睛仿佛地狱恶鬼一样,下一秒就会大开杀戒,顿时吓得两人不敢动弹。   “别用枪,往后颈扎一刀,杀了他们。”   江冶嗓音透着股冰冷的阴森气,几个保镖纷纷不自觉打了个冷颤,咽了咽口水,各自掏出一把刀,朝着倒地的异形猫腰走去。   部分异形被江冶的信息素弄得当场暴毙,但还有一半的人在地上滚动挣扎,狠狠十数刀扎进腺体和心脏,二十多个异形全都没了呼吸。   江冶背靠着墙,闭上眼睛慢慢平复身体的疼痛:“去告诉纪敛则,可以了。”   小七不敢多话,转头奔去会场里找纪敛则。   与此同时,另一边会场外的大厅中,白瓒等得已经有些不耐烦,再一次向岑黎请示。   “岑先生,我们直接闯进去吧,纪敛则诡计多端,我担心他们耍花样。”   岑黎坐在大厅的沙发上,身体的伤口已经愈合,药效渐除,却还是感觉有些疲惫,闭目养神说:“不急,再等一会儿。”   话音刚落,会场里陡然传出一道惨叫,不难听出是岑桑桑的声音。   岑黎猛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神情瞬间变得阴沉。   白瓒骂了一句,不等吩咐,义无反顾带人冲向会场,用蛮力撞开了紧闭的大门。   刹那间,风铃草信息素扑面而来,包括白瓒在内的所有异形脚步倏顿,只见会场里红彤彤的一片,竟然满是尸山血海。   他们心神恍惚,不自觉往里走了几步,三颗拔了保险栓的手榴弹扔过来。   岑黎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劲,大声命令:“出来——”   然而还是晚了一秒,三颗手榴弹同时爆炸,巨声响彻整栋大楼,会场大门轰然坍塌,离得最近的一圈人直挺挺炸飞出去。   混乱之中,白瓒眼疾手快拉了个人挡在自己身前,却还是被热浪震到了柱子上。   纪敛则、江冶和李昀洲三个,各自身后带着寥寥数人,一左一右从大厅两侧开枪冲了出来。   岑黎立在原地,身边围满了保护他的异形,冷眼盯着在人群中拼杀的纪敛则,隔空和他对上了视线。   纪敛则手起刀落,两个异形倒地,脸颊溅上了几滴鲜血,漠然的眼神执着瞄准岑黎的方向,只身一人杀了过去。 第46章 肩膀借你   从两方人数上来讲,纪敛则这边是处于绝对的劣势,异形若不能一击毙命,就会像寄生虫一样不断恢复重生,想要接近岑黎并非是件容易的事。   然而纪敛则身后站着江冶。   强大的信息素扑向异形的同时,银色骨鞭宛若游龙势不可挡,依次甩过去一抽一扫,数十把枪从异形手中脱落,统统砸到了李昀洲和几个保镖面前。   他们也不拖后腿,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势,抓起冲锋枪疯狂冲着岑黎身边一顿扫射,霎时冲散了他们的阵型,好几个异形倒在了血泊中。   这边纪敛则刚杀完两人,立马抓住机会连开几枪爆头,身形一掠,大步冲向了人群之后的岑黎。   白瓒在灰尘中咳嗽了几声,猛地清醒过来,一把掀开倒在自己身上的人,晃晃悠悠从地上站起。   方才急中生智保住了自己的腺体,身体伤口在迅速恢复,但骨折的剧痛还是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汗水灰尘模糊了视线,白瓒抬手抹了把脸,不经意看见大厅里纪敛则所向披靡的身影,目光登时如同淬了毒一般,恨意浓烈。   “纪敛则,你去死吧!”   一只乌鸦从窗外飞进来,盘旋在白瓒身边,猩红着双眼嘶叫一声,和同时他往前扑去。   白瓒试图捡起地上的枪,可惜被江冶的长鞭抢先一步卷走,他咬牙切齿地抬头,长鞭去而复返,啪地抽在他胸口位置,连同乌鸦一起,一人一鸟再次飞出去撞向了柱子,肋骨登时断裂,乌鸦也奄奄一息。   原本一边倒的局面,在两人的联手抗衡下,隐隐有了逆转之势,异形们已经死伤一片,纪敛则和江冶却还好好站着。   岑黎眼神阴鸷到极致,低声骂了句废物,没管气势汹汹的纪敛则,目光落向了远处那个将骨鞭挥得行云流水的人。   “江冶,我敬你三分,你偏要不知足的找死!”   话落,满室的焚乌香信息素中,猝然涌出了一股海洋味的信息素,那信息素犹如狂风巨浪,迅速而猛烈地挤占了半壁空间,发疯了似的全部扑向江冶一个人。   饶是纪敛则对信息素的感受迟钝,也无法忽略这股异常强大的气息,它与白瓒岑桑桑的信息素完全不是同一个级别。   “江冶!小心!” 纪敛则厉声喊道。   可惜这句提醒对江冶来说已经于事无补,今天一直在过度使用信息素,被颈环抑制的腺体到了承受极限,刚才又在白瓒身上花了太多精力,剩下能激发的信息素不足以对抗岑黎的全力一击。   江冶呼吸陡地窒住,全身如同遭受了强烈电击,每个毛孔都在散发剧痛,身体微微晃了晃,单膝跪地,脑袋和握着鞭子的手臂都无力地垂了下去。   纪敛则和他隔了一段距离,一时间被异形缠住无法靠过去,只能看见江冶额头青筋凸起,颈脖间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爬到了脸上,尤为骇人。   纪敛则心头猛地一沉,整个人直飚冷气,侧身躲过几发子弹反手开枪射击,却发现自己的弹匣空了。   他果断扔掉手里的枪,两只手抓住异形的胳膊一扭一送,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卸了对方手里的枪,最后再一刀捅穿了那人的脖子。   没了江冶的信息素压制,白瓒总算得以喘息的时机,他等不及自己的伤势恢复,见纪敛则手里没枪了,立马扑过去和他缠斗起来。   而原本帮忙打配合的李昀洲等人,也在岑黎S级信息素的攻击下,被电得浑身抽搐,倒在地上疼得死去活来。   同一时间,拍卖会场的后台里,保镖小七和小九也在苦苦支撑。   即便他们已经尽了自己最大努力,却还是让几条漏网之鱼闯进了后台,异形们大开杀戒,众人吓得四散奔逃。   小七体力不支,被一脚踹到了墙根处,异形的枪口对准了他。   小七痛苦地闭上了眼,仿佛已经认命。   砰!砰!砰!   枪声犹如索命的号角,恐怖地徘徊在耳边,疼痛和死亡却并未降临,小七身上一重,仓惶地睁开双眼,看见了一抹鲜亮的绿色。   他记得她,是那个很漂亮的omega,穿上绿色长裙后更漂亮了。   小七完全傻住了,如何也没想到对方会为他挡枪,喃喃道:“你、你为什么……”   鲜血从女孩唇缝里涌出,她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一个字也没说出口,毫无征兆地闭上了双眼。   小七呆在原地,眼泪无意识流出眼眶,浑然忘了危险正在悄然靠近。   “操!小七你个傻逼!他妈被吓傻了是不是?不想要命了?!”   一道怒骂惊醒了小七,他看见小九开枪杀死了异形,大步冲到面前将他拽了起来。   视线定格在绿裙女生的尸体上,小七不知道自己哪来的一股力气,推开小九大吼一声,扛起枪再次冲向了战场。   小九被对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怔愣半秒,骂了句傻逼,正想跟着冲出去,胳膊却突然被人一拉,身体向侧面倒下的同时,胸口巨震了几下,紧接着疼痛传来。   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发现自己胸口多了几个弹孔,鲜血像颜料一样染湿了衣服。   “对、对不起!”旁边传来一个青年颤抖的声音,“我想活着……我想活着。”   小九瞪大了双眼,肺部被子弹射穿,大量的血沫涌入气管,呛得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无声扯了扯嘴角,满脸的无奈和自嘲,没想到自己最终会落个这样的结局,大概这就是报应吧。   意识残留的最后,他听见了小七的哭喊声,可惜一个字也回答不出来了。   青年眼睁睁看着小九在自己面前咽气,双手无意识颤抖,一步一步向后退着,冷不丁被什么绊了一下,屁股重重着地,还没反应过来,身边多了个年轻男孩,手里握着一把刀用力扎进了他的心脏。   始料未及的疼痛让人停止了思考,青年的脑海中只剩下两件事。   ——这个男孩是他花了八百万买下的。   ——他被他杀了。   拍卖品杀害了竞拍者,这件事开了个头之后,场面登时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被绑住手脚的岑桑桑坐在角落,冷眼旁观这一切,微微出神的面孔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沐风连滚带爬躲避异形的追杀,一不小心摔到了岑桑桑跟前,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刻往岑桑桑身后躲去。   异形挥刀的动作顿住,犹豫地看着岑桑桑,不确定要不要动手。   岑桑桑掀起眼皮,吐出两个字:“滚开。”   异形皱了皱眉,终归不敢招惹她,转头去寻找下一个目标了。   许沐风惊魂未定,瘫软地坐在地上,语无伦次说:“谢、谢谢……”   谁知下一刻,岑桑桑却忽然将目光对准了他,唇边笑容缓缓绽放,眼底闪烁着惊人的光芒。   ……   这一场鱼死网破的厮杀,从夜半时分,一直鏖战到了天亮。   拍卖会场里外血流成河,空气中除了硝烟味就是浓重的血腥味,建筑物坍塌的坍塌损毁的损毁,异形和宾客们的尸体交叠在一起,让人分不清谁是谁。   纪敛则几次把江冶从失控的边缘拉回来,用信息素安抚和牵制他,同时还要对付似乎永远都杀不完的异形。   夺来的枪也用完了最后一发子弹,纪敛则捡起脚边沾满了血污的短刀,另一只多了不少新伤痕的手覆盖住江冶的后颈,为他注入最后一次信息素。   “江冶,我早就说过了,加入野罗兰,你得到的不会比现在更少,怎么就不听呢?”   岑黎的衬衫被划开了很多条口子,鲜血染红了上半身,里面的皮肤却早已完好无损,他居高临下谛视被包围的江冶和纪敛则,似乎成为了这一场生死战的胜者。   江冶微微垂着脑袋,看不清脸上表情,也没有说话。   纪敛则的手离开他的腺体,直起上半身,波澜不惊的眼神看向岑黎。   “再不跑,就没机会了。”   岑黎轻轻蹙眉,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岂料在下一刻,听见了一点不寻常的动静。   “妈的!警察上岛了!”   一个站在窗边的异形吼了句,岑黎眼神骤冷,命令白瓒立刻擒住江冶和纪敛则。   与此同时,江冶倏地抬起头,眼底闪烁着疯狂的笑意,信息素以更加猛烈的阵势横扫过去,掀飞白瓒的瞬间,也逼迫岑黎吐了口血。   而纪敛则同样是个不好对付的硬茬,包过去的异形反倒干脆利落地死在了他的刀下。   越来越多的警察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外面的异形也被干掉了不少,再耽搁下去多半会被瓮中捉鳖。   岑黎当即选择了撤退,有白瓒和其他异形掩护,想逃出会场不是件难事。   纪敛则并未追上去,掂了掂手里的短刀,胳膊用力一挥,刀尖穿越大半的距离,精准无误地插进了岑黎后背。   岑黎猛地踉跄一步,回头留下一个阴冷的眼神,快步离开了会场。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钟澜星带着一队警察闯了进来。   看见大厅里尸山血海的画面,所有人均是一愣,随后才注意到坐在尸堆里的纪敛则江冶二人。   “监察长!”钟澜星喊了一句,大步跑上前,面色紧张,“你们没事吧?”   不怪她如此慌张,江冶穿着黑色衣服还看不太出来,白衬衫的纪敛则却几乎成了血人一个。   淋漓不尽的鲜血从手臂流向指尖,整个人由内到外透露着杀伐与疲惫,仿佛下一秒就要昏迷着躺进ICU了。   纪敛则摇头,吩咐说:“这里不用管,岑黎和一帮野罗兰的人从东门跑了,你带人去追,封锁度假岛别让他们逃了。”   钟澜星说:“来之前就安排好了,娄迟在外面拦截,小阮他们也已经封锁了码头和几个出口位,您放心吧,别说野罗兰的人了,今天哪怕连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   纪敛则嗯了一声,到此刻才忽然感觉到万分疲倦,四肢躯干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痛觉也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   尽管身体已经格外难受,纪敛则面上依旧不显,问:“怎么来得这么快?”   按照原本的计划,钟澜星和娄迟上岛的时间应该会现在更晚一些,不过正因为他们提前赶来,也阻止了事情的发展进一步恶化。   钟澜星说:“几天前我们查到了野罗兰在金港市的一个窝点,就位于邱绍龙赌场里的一个地下黑拳市场中,娄迟和我们里应外合,抓到了一个叫孙虎的小头目。通过审问孙虎,我们得知了野罗兰想要屠戮度假岛的计划,曾队长又和自己的线人失去了联系,这才决定提前上岛……对了,这位就是刑警队的曾队长,他也参与了抓捕孙虎的行动。”   钟澜星抬手示意自己身旁的男人,男人长相硬朗粗矿,年纪大约三十多岁,朝纪敛则伸出手说:“纪监察好,我是曾锐。”   纪敛则虚虚握了一下:“你好。”   曾锐想了想,还是问道:“纪监察,你知不知道李昀洲在哪?他也跟着上岛了,是我们很重要的一个……线人。”   纪敛则没有揭穿对方无伤大雅的谎言,抬手指了指右边某个方向:“那里。”   李昀洲躺在血泊中,跟一堆尸体挤在一起,闭着眼睛看上去生死不知。   曾锐神色一变,匆忙道谢,连忙跑了过去。   纪敛则又把岛上情况大致和钟澜星说了一遍,接着吩咐她带人去后台看看,如果还有活着的人就全部带出来。   安排完这些,纪敛则最后一口气也有点撑不住了,身体晃了晃,差点倒下去的时候,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揽住了他的肩膀。   “累了吗?”江冶的声音离耳边很近,带着几分散漫的倦意,“肩膀借你靠一会儿,不收钱。”   作者有话说:   明后天要出差,请个假,19号周五恢复更新   这一卷还有些剧情,会在十章之内结束,感谢阅读 第47章 人质交换   纪敛则垂下目光,落在自己布满鲜血和伤痕的双手上,滑腻冰凉让人很不舒服,连刀都要握不住了。   江冶另一只手覆盖过来,虽然同样血迹斑斑,却有着正常的温度。   他抽出纪敛则的短刀扔去一边,又拾起他的双手,按在自己的黑衬衫上来回擦拭。   “阿则,这个监察长当得这么累,”江冶的语气带着循循善诱的耐心,“要不就算了吧?跟我走,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期间纪敛则一直没反应,不知是在发呆,还是太累了不想说话,等手上的鲜血擦去一部分后,他忽然推开江冶,重新站了起来。   随后,一只手递到了江冶面前:“你开出的条件太低了,不考虑。”   江冶顿了顿,笑着握住那只手也站了起来,追问道:“真的不考虑吗?很划算的。”   收回手,纪敛则不再搭话,视线转去了另一边。   在曾锐心肺复苏的抢救下,李昀洲慢慢清醒了过来,好在先前做过信息素抵抗训练,他只是受了一些外伤,尚未到危及性命的程度。   但那几个保镖就比较倒霉了,活生生被岑黎的信息素弄得五脏六腑破裂出血,最后暴毙而亡。   钟澜星将后台的幸存者都带了出来,算上分化者和宾客们,只剩下了不到一半的人数,保镖里也只有重伤的小七还活着,每个人都是受惊过度面如死灰的模样。   人群中的许沐风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整个人看上去浑浑噩噩的样子,仿佛下一秒就会晕过去。   纪敛则将目光放向了最后出来的岑桑桑身上,对方脚踝的绳子已经解绑,但双手还是绑在一起,从神情上看,她的心情似乎很平静,一点也不担心自己后面的处境。   曾锐清点了一下人数,分出一支六人小组,负责护送这些人去码头乘船。   纪敛则单独将岑桑桑挑出来,说:“这个人我留下,其他的你随意。”   曾锐迟疑片刻,尽管不明白对方这样做的目的,但考虑到监察部的职权比地方市局要大,还是点了点头,让小组成员护送其他人出去。   谁知这一队人刚离开,一个警察快步走进来,面色严肃地汇报:“曾队,野罗兰挟持了两名人质,现在正在外面和咱们的人对峙。”   曾锐:“走,出去看看!”   无需多言,纪敛则和江冶等人也一块儿跟了出去。   离拍卖会场不远的位置,两方人马正在紧张而激烈的对峙,虎视眈眈地盯住对方。   一边是由娄迟、刑警和特警们组成的包围圈,另一边则是岑黎、白瓒和野罗兰的异形们,并且他们身边还多了一群保镖模样的人。   保镖和异形们同样站成了一个包围圈,将岑黎和白瓒护在最中间的位置,而白瓒手里挟持了两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人——霍缨和乌烈。   两人都被胶带封住了嘴,双手向后反绑,霍缨紧紧拧着眉,害怕地不停流眼泪。乌烈额头青紫了一块儿,眉宇间满含怒气,显然之前已经反抗过了。   看见霍缨的一瞬间,李昀洲差点忍不住要冲上去,只不过立马被曾锐拦下了。   曾锐试图谈判:“我们有话好好商量,你们先放了人质……”   “闭嘴!少他妈在这废话!”白瓒粗鲁地打断,并不想给他们任何谈判的机会,“马上送我们离开这座岛,否则我现在就杀了这两人!”   曾锐肃声说:“送你们离开不可能,但如果你们不伤害人质,立刻束手就擒,我可以为你们争取一定程度的减刑。”   白瓒冷笑一声,正要恶语相向,岑黎抬手阻止了他,不疾不徐开口。   “不让我们离开没问题,我只有一个要求,用我手上这两个人,换你们手里那个小姑娘,这笔交易应该很划算吧?”   随即,岑黎看向了人群里的岑桑桑,温声说:“桑桑,你辛苦了,我知道你刚才不是故意的,我不会怪你,到我身边来,好吗?”   此话一出,几乎所有人都将目光对准了岑桑桑,其中最热烈最不可忽视的目光就是来自娄迟。   目不转睛盯着女孩的脸,娄迟心跳陡然加快,恨不得立刻去到她身边,然而在迈动双腿的瞬间,纪敛则一个淡淡的眼神送来,将他定格在了原地。   用人质交换人质这件事,曾锐以前不是没做过,可今天的情况有些特殊,那个小姑娘是纪敛则特意交代过要留下的。   “可以。”   当曾锐还在摇摆时,纪敛则做主发了话,看着岑黎说:“想交换没问题,前提是必须你亲自过来。”   岑黎笑了笑:“早听小白说,纪监察长城府深有心机,今天一番交手,果然是名副其实。”   纪敛则不接茬,只是一瞬不瞬盯着他,右手始终按在岑桑桑肩膀上。   岑黎转头对白瓒说:“把人给我。”   白瓒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想要拒绝,岑黎语气淡了几分:“小白,你现在不听话了?”   白瓒蹙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不敢违抗命令,将霍缨和乌烈交到了对方手里。   纪敛则身后,钟澜星偷偷递了把枪给他,低声说:“老大,我跟着你。”   “嗯。”纪敛则应完,又看了江冶一眼,“别用信息素。”   江冶懒洋洋拉长音调:“知道了。”   两方带着各自的人质出列,一同往中间的空地走,当还剩一米多远的距离时,岑黎忽然出声:“行了,停下吧,就在这里。”   话落,岑黎率先松开了霍缨,随后说:“纪监察长,到你了。”   纪敛则凝视乌烈的方向,右手慢慢离开岑桑桑肩膀,岂料变故在这一刻遽然发生!   乌烈猛地挣脱岑黎,用力一头撞向他,岑黎被撞得向后退了两步,脸色骤阴,海洋信息素疯狂朝着乌烈席卷过去,乌烈不甘示弱,当即用自己的信息素反击。   纪敛则反手拉回岑桑桑扔给钟澜星,转头和李昀洲一起,大步奔向霍缨和乌烈。   霍缨跌跌撞撞向前跑,脸色苍白地摔进了李昀洲怀里,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那边乌烈敌不过岑黎,直挺挺栽倒在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好在纪敛则速度够快,赶在异形包上来之前将人抢了回去。   可与此同时,解除了禁锢的岑桑桑用风铃草信息素甩开钟澜星,义无反顾跑向了岑黎的方向。   枪声陡地响起,双方战斗一触即发,警察和野罗兰在一片混乱之中打了起来。   白瓒带领所有异形用肉身掩护,拼死让岑桑桑和岑黎先行撤离。   娄迟杀了两个异形,拔腿朝岑桑桑的背影追了过去,钟澜星在地上摔得眼冒金星,气急败坏拍了自己额头一巴掌,也跟着娄迟一块儿追了过去。   混乱的战场被分割开来,李昀洲将霍缨护送到安全的角落,重新冒着枪林弹雨冲进战场,和曾锐等一干刑警特警专心应付异形。   纪敛则把乌烈丢去霍缨身边,和江冶一左一右围追堵截,在街道分岔路口,逮住了落单的白瓒。   啪!   手中一轻,白瓒唯一的武器被江冶用鞭子卷走,纪敛则也丝毫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连开数枪把人逼进狭窄的巷尾,旋即揉身而上,和白瓒近身搏斗起来。   失去所有退路的白瓒神情狠厉,孤注一掷迎难而上,直挺挺地挨了几发枪子,用自杀的方式抱住纪敛则,似乎想要拉上他同归于尽。   大量的鲜血从口鼻中涌出来,白瓒笑得越来越疯狂,周围凭空冒出了数只乌鸦,犹如黑雾般盘旋在他身边,对纪敛则发动猛烈攻击。   白瓒使出蛮劲,将纪敛则狠狠撞上墙,接着用后背压住他,掰住纪敛则手腕让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腹部。   “纪敛则!!你陪我一起去死啊——!!”   看着白瓒鱼死网破的样子,纪敛则漠然的眼神中划过一丝淡淡的嘲弄,他无视那些乌鸦的攻击,另一只胳膊绕到前方,裸绞白瓒颈部的同时,手心多了根粗针,瞬间扎入对方的腺体。   不远处的江冶轻飘飘一抬指尖,乌鸦集体发出凄厉惨叫,被一股无形的巨力重重甩到墙边,黑羽散落翅翼断裂,摔成了一滩血肉模糊的烂泥。   腺体受损,白瓒身体猛地一僵,力道卸了大半,纪敛则顺势从侧面抽身而出,食指扣下扳机。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纪敛则眼也不眨地连开十枪,白瓒胸口腹部血流如注,几乎成了人肉筛子。   他张开嘴哇地吐出一大口血,随即身体一软,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倒了下去,阴毒不甘的眼神死死瞪住纪敛则。   直到白瓒完全咽气,纪敛则才面无波澜擦干净枪口溅上的鲜血,转身走向了等待已久的江冶。   江冶慢条斯理收起鞭子,上下打量了会儿纪敛则,。   “直接让我用信息素不就好了,何必这么麻烦?”   纪敛则看了他一眼,越过身侧往前走:“要是想让腺体报废,就继续用你的信息素。”   江冶眉毛微挑,跟上对方步伐绕到前边,面对面看着纪敛则,脚步向后倒退着走,脸上表情饶有兴致。   “不准我用信息素,原来不是因为怕我杀人,是担心我的腺体受损——阿则,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没有等来纪敛则的答案,身后传来几道仓促的脚步声,李昀洲的声音响起——   “护送宾客的那组人出事了!曾队刚才赶过去支援了,你们这边怎么样?”   聊天过程被人打断,江冶不悦的眼神扫向李昀洲,后者愣了一秒,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两步。   “白瓒死了。”纪敛则视线扫过李昀洲、霍缨和乌烈三人,“方自乐在哪?”   霍缨眼眶通红,神情十分憔悴,但还是在努力坚持:“我们被绑架的时候,他被打晕在藏身的那个地方了,不知道会不会出事……”   李昀洲蹙眉:“方自乐不是说你们藏身的地方很隐蔽吗?怎么会这么快就被人找到?”   霍缨摇头:“我也不知道。”   纪敛则有条不紊安排:“你们去找方自乐,我和江冶去追岑黎。”   乌烈默默走到了纪敛则身边,显然是要跟着一块儿去的意思,他紧锁的眉头下藏着挫败的神情,似乎是对自己刚才一时冲动导致岑黎逃走的事情心怀愧疚。   纪敛则瞥向他,这一次没再说什么。   随后五个人分成两组,朝着不同的方向赶去。 第48章 最大的阴谋   在纪敛则杀白瓒的时候,娄迟和钟澜星打着配合,正对岑黎岑桑桑紧追不舍,最终成功将两人逼入了一座小教堂内。   钟澜星和娄迟一左一右,分别站在视野最佳的位置,掏出枪瞄准两人。   娄迟盯着那个娇小玲珑的身影,一遍遍打量对方出落得越发标致的容貌,以及与他有着六七分相似的眉眼,这一切都让娄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嗓子发紧,不太熟练地咀嚼着那两个字:“娄欢……欢欢,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是哥哥。”   尽管内心再清楚不过,想让一个五岁就离家的女孩,清晰记得自己曾经的家人是件十分勉强的事,但岑桑桑的反应还是令娄迟大失所望。   她主动将岑黎护至身后,满眼戒备地盯住面前两个黑黝黝的枪口,连一点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娄迟。   反倒是岑黎饶有兴致地看向娄迟,开口说:“娄欢?原来桑桑以前是叫这个名字吗?不过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是桑桑的哥哥?”   娄迟没有被对方的问题牵着走,沉声说:“让一个小姑娘挡在你前面,岑黎,你还算是个男人吗?”   “桑桑很勇敢,她愿意出面保护我,这是我的荣幸。”岑黎从容自若,“反倒是你,这位先生,如果你真是桑桑的哥哥,怎么忍心拿枪对着她呢?如果你真是她的哥哥,又为什么要联合监察部的人捉拿她,把她逼入绝境?我看你这个哥哥,和仇人也差不多了吧。”   “胡说八道!”   钟澜星大声呵斥,她并不清楚娄迟和岑桑桑的关系,但不管事实如何,也不绝能在这时候让岑黎用三言两语就搅乱了娄迟的心绪。   “姓岑的,你少在颠倒黑白,要不是你卑鄙无耻手段下作,连小女孩都不放过把她改造成了异形S,她怎么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我们要把她带走是为了救她,可你的目的是什么?你是为了让她替你杀人替你送死!”   娄迟回过神来,冲钟澜星点了点头,眼里带着淡淡的感激。   岑黎笑了笑,目光注视钟澜星的方向,一只手搭上岑桑桑的肩膀,微微弯腰在她耳边说:“桑桑,是我逼你这样做的吗?假如你有一点点不情愿,现在你就可以走过去,去找那两个哥哥姐姐,他们是来救你的。”   岑桑桑抿了抿唇,随后脸上扬起大大的笑容,清脆的嗓音响彻教堂。   “我是自愿保护岑先生的,要是当初没有岑先生帮我,我根本活不到现在,十岁那年就饿死了。”   岑黎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后脑勺,直起腰身,双手一摊。   “二位,如何呢?”   娄迟眼神一沉到底,不给对面反应的时间,踩上旁边的长椅借力在空中翻了个身,以极快的速度掠过去,直逼岑黎要害。   岑桑桑立即上前格挡,却被他反手制住,紧接着用力向后一甩,把人甩给了钟澜星。   钟澜星吃过一次亏,这回终于长了记性,趁着岑桑桑发动信息素之前,先一步用枪抵住了她的腺体,另一只胳膊也箍住她的颈脖。   “别乱动,就算你的信息素再厉害,也比不上我的子弹更快。”   岑桑桑身体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恼怒,不敢再轻举妄动。   那边岑黎连连退了好几步,才勉强躲过娄迟凌厉的攻击,没被伤到要害。   海洋信息素在空气中翻涌,犹如咆哮的巨浪统统砸向娄迟,谁知后者岿然不动,似乎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岑黎不着痕迹蹙眉,没想到居然低估了这个男人的本领,可对方身上没有半点信息素的味道,不可能是和纪敛则一样的S,难不成只是普通beta?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肩膀和大腿乍地一痛,两颗子弹毫不留情穿过他的身体,岑黎面色阴冷得吓人,就在第三颗子弹降临时——   “哥哥!”   岑桑桑的呼喊打断了娄迟的动作,娄迟有些恍惚地回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欢欢?”   岑桑桑眼睛弯弯,笑容越发乖巧:“是我啊哥哥,我是欢欢,你带我走吧。”   娄迟知道自己这个时候不能心软,可这声“哥哥”他等了十年,每次午夜梦回,想到把妹妹弄丢的那个下午,他就恨不得一刀杀了自己。   她五岁的时候就走丢了,中间要吃多少苦遭受多少折磨,才能好好地活到现在?   “哥哥,你别杀人,我害怕。”   上一秒岑桑桑还在笑,下一秒嘴角忽然瘪了瘪,表情变得可怜又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悠悠打转。   “我每天都做噩梦,梦里有好多好多死人,爸爸妈妈死了,哥哥不要我了,大家都欺负我,不停地打我骂我,我受了很严重的伤,饿着肚子没饭吃,差一点就死掉了……哥哥你为什么不要我?”   娄迟心口一颤,突然感觉胳膊重得抬不起来,也握不住枪。   “我没有不要你,欢欢,我这些年一直在找你!是哥哥不小心弄丢了你,哥哥错了。”   娄迟步伐踉跄,一步步朝岑桑桑走去,钟澜星见状不对,连忙大喊:“娄迟!你清醒点,她——”   话未说完,海洋信息素骤然袭向钟澜星,浑身宛如过电一般爆发剧痛,钟澜星痛呼一声,倒在地上抽搐起来。   娄迟如梦惊醒,霎时转身冲岑黎开枪,岂料腰侧冷不丁一凉,射出的子弹也偏移了方向。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左后腰插了把刀,岑桑桑的手从刀柄上挪开,流出来的眼泪挂在翘起的嘴角边。   “哥哥,你也感受一下曾经的我有多疼吧。”   疼痛与鲜血后知后觉地迸发而出,娄迟额头青筋爆起,伸手抓向岑桑桑,无奈抓了个空。   七八个异形破开教堂的窗户,飞速蹿进来扔了颗烟雾弹,随后在满室呛烈的白烟中,带走了岑黎和岑桑桑。   娄迟朝烟雾中连续射击,却也于事无补,只能捂住自己受伤的部位,眼睁睁看着一行人逃离教堂,颓然地坐在了地上。   片刻过后,浓郁的烟雾逐渐散去。   几道脚步声进入教堂,娄迟看见了纪敛则等人的身影,他苦笑一下,低声说:“抱歉,我拖后腿了,他们刚刚从那边逃了。”   纪敛则简单查看两人的情况,确定暂时没有生命危险,钟澜星也清醒了过来。   “在这里待着,联系曾锐的人过来接应你们。”   说完这句,纪敛则又带上江冶和乌烈,马不停蹄追了出去。   -   曾锐带队赶到现场的时候,发现兄弟们几乎都受了伤,周围也躺了好几具异形的尸体,原本就所剩不多的宾客和分化者们,竟然又死了三个。   扶起一个还算清醒的警察,曾锐肃声问:“怎么回事?”   “从拍卖会场出来后,我们遭遇一帮异形袭击,原本对付几个异形没什么问题,但是那个人——”警察指了指某个方向,“突然朝我们背后开枪,杀了三个人,也害得兄弟们都受了伤。”   曾锐朝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许沐风游离在人群之外,神情死板眼神呆滞,灰尘和鲜血将浅色休闲西装染成了一张脏兮兮的画布,混乱又狼狈。他手里握着一把枪,好似被人催眠控制的傀儡,一举一动都带着怪异的僵硬感。   曾锐察觉到不对劲,没有莽撞地开枪,只是握枪举臂瞄准对方,出声警告:“不许动!把枪放下,手举起来!”   许沐风似有似无往这边瞥了一眼,慢慢站住脚步,空气静止了刹那,随即他猝不及防跑了起来。   “站住!”   大声喝止不管用,许沐风跑得越来越快,曾锐低咒一句,边跑边命令:“追!他敢有任何异动,就地击毙!”   一队警察当场拔腿追了上去,显然许沐风的跑步速度不如这些训练有素的警察们,几乎没花多少功夫,曾锐离许沐风的背影越来越近,众人相继跑进了一条不算宽敞的小道。   小道左侧是一栋四五层的楼房,右侧是一片人工种植的竹林,刚追过半条小道,曾锐准备举枪射击的瞬间,心底下意识闪过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不、不对!”曾锐表情骤变,厉声大喊,“撤!立马撤出去!”   然而这句提醒来晚了一步,左侧楼房的窗户边,神出鬼没多了四五个异形,他们面色狰狞,一颗颗手榴弹像雨滴一样砸下来,还没落地就接二连三发生了爆炸。   包括曾锐在内的好几位警察没来得及撤离,齐齐被炸飞出去,场面变得异常惨烈。   而另一边的许沐风也被爆炸带起的热浪掀飞,身体一连撞断几根竹子,摔进竹林里昏迷了过去。   ……   天色越来越亮,艳阳当空微风四起,今日的天气十分不错。   度假岛某条封闭的小巷子里,白瓒的尸体躺在那,开膛破肚面色灰白,流了一地的鲜血已经微微发黑,死状相当瘆人。   他的身边悄无声息站了一群人,有人上前扒拉了会儿尸体,垂头向为首的男人报告。   “岑先生,腺体尚未完全损毁,立马摘除的话可以想办法保存。”   岑黎淡然的眼神划过白瓒尸体,发话道:“摘了吧,抓紧时间。”   “是。”   两个人一起配合,将白瓒就地翻了个面,随后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手术刀,娴熟地切开了他的后颈。   须臾,一块鲜红的肉体组织从白瓒体内取出,小心翼翼放进了一个冷冻箱里。   一行人悄无声息出现,又悄无声息离开。   拍卖会场附近,楚昼从昏迷中苏醒,旋即就被扑面而来的剧痛湮没。   头痛、四肢痛、骨头痛……全身上下像碎了一样哪哪都痛,然而这些疼痛对楚昼来说完全不算什么,他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我还没死,我必须活下去。   杂乱的脚步传进耳朵里,仿佛蒙了一层塑料纸,嘈杂而听不真切。   楚昼费劲地睁开眼,却什么都看不清,他趴在地上,用尽全力往前爬了两步,忽然抓到了一只裤腿。   裤腿有些滑,摸起来像西装布料,楚昼吃力地抬起头,可惜完全看不清眼前人是谁,从模糊的身影判断,似乎有点眼熟,是岑先生吗?   “救我……我要活着……”   勉强说出这句话,楚昼失去了全部力气,虚弱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感觉到那人伸出手,指尖抬起他的脸,目光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还算命大,带走吧。”   这句话进入脑海的瞬间,楚昼闭上沉重的双眼,意识陷入了一片昏沉的黑暗。   男人松开楚昼的下巴,擦了擦手站起身,淡淡吩咐:“时间差不多了,提醒那些人,可以撤了。”   身后人齐声应道:“是,岑先生。”   ……   “我好很多了,谢谢你,放我下来吧。”   方自乐拍了拍李昀洲,慢慢从他背上滑了下来。   李昀洲和霍缨找到方自乐的时候,发现他虽然受了一些皮外伤,但好在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被人敲晕昏迷了过去。   李昀洲问:“我刚才仔细观察了一下,你们藏身的地方十分隐蔽,怎么会被异形发现的?”   方自乐摇了摇头,神色颇为凝重:“我确定我没有对外界泄露过任何消息,可接连两个地方被异形发现,这一定不是巧合,我怀疑……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先去找纪敛则他们,必须赶快下岛了。”   方自乐有些话没明言,但李昀洲也不是傻子,自然猜到了几分——方自乐是怀疑他们之中有内鬼,而恰巧李昀洲也是这么想的。   可惜这个想法并没有足够的证据证实,到目前为止,只有四个人去过方自乐提供的秘密据点——他、霍缨、乌烈以及方自乐。   排除掉他们三个人,就只剩下乌烈了,可是就凭乌烈对岑黎以及野罗兰的仇恨,他有什么理由去帮助野罗兰?   揣着这份怀疑,李昀洲无意识看了霍缨一眼。   霍缨立马就感觉到了,愣了两秒说:“昀洲,你不会是在怀疑我吧?”   李昀洲也被自己潜意识的想法怔住了,摇了摇头,甩掉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没有,我们走吧。”   看着李昀洲的身影,霍缨垂了垂眼皮,遮住目光里的失望,跟上了对方的步伐。   没走多久,三人经过一片竹林,看见前方倒了一地的警察以及身受重伤的曾锐,李昀洲心底一惊,快步跑过去把人扶起来。   “队长!队长你怎么了?!”李昀洲脱口而出,全然忘了自己的卧底身份,“发生什么事了!”   曾锐后背炸得鲜血淋漓,额头也摔破了,奄奄一息躺在李昀洲怀里。   “我们……追着一个人过来,遇到了异形埋伏。”   “这群丧尽天良的王八蛋!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们!”李昀洲愤恨咒骂,又看了看其他受伤的数十名警察,“不行,你们必须马上去医院,让另一队人立即封锁度假岛,我先送你们走!”   正在这时,竹林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同样受伤不轻的许沐风,颤颤巍巍地从竹林里爬了出来,眼泪和汗水划过满是鲜血的脸庞。   “救命……救命啊……”   看见许沐风,曾锐呼吸加重,指认道:“就是这个人!是他把我们引过来的。”   李昀洲一怔,满脸严肃地盯着许沐风,质问道:“是你干的?”   许沐风却好像完全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茫然地顿在原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知道,我醒过来就在这里了,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李昀洲正要过去找他麻烦,纪敛则带上江冶和乌烈,以及娄迟钟澜星等人,全都从另一条路上赶了过来。   看见眼前的场景,大家均是一愣,纪敛则沉声询问:“怎么回事?”   李昀洲快速将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紧接着问道:“岑黎和岑桑桑呢?你们抓到人没有?”   提起这个,脸色最难看的当属娄迟和钟澜星。   钟澜星说:“岑黎藏了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多的异形在岛上,刚才那些人兵分三路,掩护他们逃掉了。”   方才处于懵圈又害怕状态里的许沐风,看见江冶之后,哭天喊地连爬带滚过来。   “肖哥!肖哥救命啊!不是我,不是我害的他们,你救救我!”   江冶啧了一声,面露不耐烦:“闭嘴。”   现场气氛越发沉重,方自乐说:“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只要你们警察能够封住码头,除非他们选择跳海,否则是离不开这座岛的,但岑黎应该不会那么做。”   岂料话音未落,突然又是一队警察匆忙赶了过来。   看见这些人,曾锐险些气得当场跳起来,连伤势都顾不上了,怒吼一声:“不是让你们守在码头吗?!谁他妈让你们上来的?”   带队的警察顿了顿,立即解释:“我们从通讯器里听到指令,岛内遭遇埋伏,需要救援。”   此话一出,在场大部分人都愣住了。   曾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通讯器,刚才那场爆炸,他们的通讯器已经损坏,根本不可能发出救援的命令。   “不可能!我刚才没有听到曾队的声音——”钟澜星刚说完,脸色猛地一变,按住耳边的通讯器,“糟了!小阮说码头遭遇异形袭击,岑黎带人坐船跑了!”   曾锐险些一口老血吐出来,大骂那队上岛的警察:“你们这群蠢货!废物东西!”   遇到这种紧急的突发状况,钟澜星第一反应就是去看纪敛则,谁知道纪敛则脸色居然难看得吓人。   钟澜星心里咯噔一声,有种不好的预感爆发,她还是第一次看见监察长脸上出现这种表情。   “立刻马上,所有人撤出这座岛!”   撂下这句话,纪敛则也不管其他人的反应,左手抓住乌烈右手牵上江冶,转头朝着海岸奔去。   而其他人也顾不上问为什么了,见纪敛则跑得如此匆忙,哪怕受了伤行动不便,也拼尽全力跟着一块儿跑起来。   海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刮得脸颊有些生疼,纪敛则神色冰冷,头一次觉得自己竟然如此愚蠢,包括他在内的这座岛上所有人,全部落入了岑黎精心设计的圈套。   他一直以为,野罗兰最大的阴谋是要杀光岛上宾客,再嫁祸到邱绍龙头上,然而这其实只是中间小小一环。   岑黎这些天所做的一切,皆是在拖延时间,他的最终目的,是要把过来救援的警察引上岛,再连同岛上其他人一起,全部埋葬在这里!   恍惚间,身后一片接一片巨大的爆炸音响起。   深埋地底的炸弹相继引爆,引发的熊熊烈焰毫不留情地吞噬一切,迅速摧毁了半座度假岛。脚下地动山摇,岛屿成了恐怖的人间炼狱,如影随形的爆炸像索命恶鬼一样追赶着逃生的人,想要跑到码头已经来不及了。   “跳下去——!!”   不知是谁大吼了一句,赶到海岸的众人几乎顾不上任何思考,爆炸逼近的瞬间,所有人奋力起跳,化为数道壮烈的风景线,划过蔚蓝的天空,穿透烈火的热浪,向幽蓝的大海深处坠去。   坠入海平面的刹那,纪敛则死死攥住了江冶的手,共同迎接扑面而来的巨浪。 第49章 不用勾引   胸腔里填满了海水的咸腥味,四肢宛如被锁链捆住一样沉重,不停地下坠下坠。   四周光线越来越暗,十指紧扣的双手不知何时被一股强力分开,狭窄的视野中,纪敛则眼看着江冶离自己越来越远,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慌乱,竭尽全力朝前一扑——   江冶的身影蓦地化为碎片,消失在了漫无边际的海底。   整个人猛然一颤,纪敛则睁开眼弹坐起身,在频率过速的心跳中,发现自己已经被救上岸,坐在了一艘宽大游艇的甲板上。   不远处,阮宋和几个警察还在努力搜救其他落海的人员。   纪敛则下意识左右寻找,一转头,看见了躺在自己旁边、还没醒过来的江冶,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得到了放松,心跳的频率也逐渐恢复正常。   海水里泡过一遭,江冶脸上的血迹被冲刷干净,越发衬得他朗目疏眉,即便闭着双眼一动不动,优越的骨相也如同一尊被精心雕刻过的艺术品。   纪敛则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和呼吸,脉率规整呼吸平稳,应该没什么大碍,只是累得昏睡了过去而已。   直到这时,纪敛则才终于有心情去注意其他人。   娄迟、钟澜星和乌烈,以及许沐风李昀洲等人,也都被安全救援了上来。只不过大家如出一辙的狼狈疲倦,连番受了好几轮惊吓的霍缨,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忍不住扑进李昀洲怀里放声大哭。   从呛水中清醒过来的钟澜星,也顾不上自己的状况有多糟糕,毫不犹豫走去阮宋身边,努力帮忙一起搜救其他人员。   阮宋劝了她几次去休息都不管用,只好无奈放弃,回头看了两眼,发现纪敛则已经清醒,赶紧走过来问道:“监察长,您怎么样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纪敛则摇了摇头,问:“有没有追踪到岑黎那艘船的信号?”   阮宋说:“您放心,虽然他们侥幸逃出了岛,但我们一开始也安排了后手,提前联系过这片海域的军舰,已经有一艘军舰去追击他们了。”   纪敛则:“加大搜救力度,从岛上逃出来的不止这些,至少还有二十多个人没上来。”   阮宋应下,又匆匆跟着其他警员乘小船出发救援了。   那边霍缨总算止住了哭泣,李昀洲往她身上披了一件毛毯,又去检查了下曾锐等人的伤势,叫来两名急救员把伤势最重的几个人抬进船舱治疗,最后去到了纪敛则跟前。   李昀洲不知从哪里拿过来一包烟,递了根给纪敛则,被纪敛则拒绝后自己叼进了嘴里。   打火机将烟尾点燃,李昀洲在袅袅飘出的白烟里眯了眯眼,询问道:“你当时是怎么猜到岛上埋了大量炸药的?”   纪敛则站在甲板边缘,望向远处火光冲天黑烟弥漫的岛屿,湿透的衣服被海风吹得冰凉刺骨。   “我不知道岛上有炸药。”他淡淡开口,“不过猜测的内容没比炸药好到哪去。”   李昀洲又问:“那你是通过什么推测出,岑黎还有下一步动作的?”   倘若不是当时纪敛则反应足够迅速,恐怕他们这些人一个都不能幸免,全部要葬身在那座度假岛上了。   纪敛则说:“很简单,因为方自乐和曾锐都没死。”   如果说当时霍缨和乌烈被挟持,是因为他们本身还有一定的利用价值,那么隐藏了身份的方自乐,都能从异形手中活下来,就是件很不寻常的事情了。   还有遭遇埋伏的曾锐等人,异形既然早就准备好对他们出手,又为什么不斩草除根,反而要留下一群伤员等待其他人过来救援?   以及当他们被困在拍卖会场的时候,岑黎带着一大群异形守在门外,费了半天口舌就是没选择硬闯,而是留给他们喘息的时间甚至给了反扑的机会。   这一切并不符合常理的做法,只能用一个原因来解释——拖延时间。   岑黎不仅在拖延他们离岛的时间,也是为了利用这些被困在岛上的人质,引诱更多的警察一步步落入圈套,从而能够将他们一网打尽。   加上后面那批守在码头的警察被调虎离山,纪敛则就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于是在危急关头做了一个冒险但还算正确的决定。   只是有一点他始终想不通,从奉都到金港市,野罗兰对招揽江冶的意图极其明显,甚至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来达到这个目的。可为什么到了最后关头,岑黎却突然选择了下死手?究竟是决定放弃江冶,还是笃定他不会死在岛上,并早已安排了下一步陷阱?   与岑黎几次接触下来,纪敛则可以万分确信,他绝不是真正了解江冶,所谓知道的那些事情也仅仅是浮于表面。   那么藏在野罗兰和岑黎背后、那个对江冶过去了若指掌的人,究竟会是谁?   听完纪敛则的解释,李昀洲对于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也逐渐清晰起来。   “纪……纪监察长,”李昀洲顿了顿,改了个称呼继续道,“曾队刚才交代了,我们这一次伤亡惨重,上级很有可能会给处分,到时候还得麻烦您配合一下,去趟市局露个面。”   纪敛则目光依旧凝望海面,看表情似乎在出神,没有吭声。   霍缨缓步走来,红肿着眼眶吸了吸鼻子说:“纪先生,我手机丢了,身上也没有钱,能麻烦让你的人帮忙联系我父亲吗?就让他安排好车在七星湾港口接我。”   经历了这么多事,若霍缨还不知道陈非和肖唯就是两个假身份的话,简直就白活了二十多年,所以也懒得装了,直接喊的纪先生而不是陈助理。   纪敛则拉回思绪,尚未回答,就听到李昀洲抢先说:“小姐,我会护送您回去的,不用担心。”   霍缨扯了扯嘴角,苍白憔悴的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与先前那个扑进李昀洲怀里大哭的女孩判若两人。   “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再演戏骗我了。”她神情冷淡,语气疏离,“你其实是警察吧?虽然不知道你潜藏在我父亲身边有什么目的,但我以后不会再相信你了,你也不用跟着我回去,被我父亲知道的话,他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也不管李昀洲什么反应,兀自对纪敛则说了句“拜托了”,转身走向了另一边,站得离李昀洲远远的。   李昀洲注视了霍缨好一会儿,脸上神情有担忧也有严肃,最后只留下一抹无奈。   “这次回去,你应该就会复职了,到时候我会去警局找你。”   留下这句话,纪敛则也迈开步子,走向了不远处的江冶。   江冶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懒洋洋地坐在地上靠着船壁,之前喊口号一般的洁癖仿佛荡然无存。   他专心致志看着某个方向,好似有什么东西强烈地吸引着他的注意力,连纪敛则走到面前都没发现。   “看什么?”   纪敛则脚步站定,顺着对方的视线一同看去,甲板另一端的娄迟进入了视线当中。   江冶慢悠悠开口:“那个叫娄迟的男人,就是你不肯杀岑桑桑的原因?”   纪敛则一顿,刚想问你怎么知道他叫娄迟,又想到应该是钟澜星喊名字的时候被他听见了,于是说:“他是岑桑桑的亲哥。”   “阿则,我不是问他和岑桑桑的关系,我是在问——”江冶目光看了过来,带着一点侵略性,“你和他的关系。我想知道,一个beta究竟有哪点魅力,能值得你为他打乱自己的计划?”   纪敛则凉薄的目光垂落,居高临下和江冶对视,唇边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江冶,你在吃醋?”   头一次听到纪敛则用这种语气说话,江冶罕见地有些怔然,随后笑了起来:“吃醋?也许吧,我只是想学习一下勾引监察长的办法而已。”   “你不用勾引。”   说完这句,纪敛则挪开视线,忽地没了下文。   -   经过半个多小时的搜救,又陆陆续续找到了十来个人,游艇上的人手不够,剩下的救援只能交给专业搜救队。   游艇靠岸前夕,远处的海面上突然传来几道轰鸣声,紧接着浓浓的硝烟升起,船体也隐隐有些震荡,专业的人基本都能听出那是军舰炮轰的动静。   娄迟心脏倏地一空,捂住腰侧的伤口挪去纪敛则身边,碰巧听到阮宋在向纪敛则汇报追捕情况。   “军舰那边传来消息,由于野罗兰那艘船始终不肯停下,他们选择了开火的方式迫使对方停船。停船后,也派侦察兵上船查探过了,只找到十几具异形的尸体,没发现岑黎和岑桑桑两人。”   听到这里,娄迟暗自松了口气,一时间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悲哀。   游艇进入港口靠岸,早就联系好的数台救护车在港口等着,伤患们一下船就被立即拉去了医院。   由于事先纪敛则打过招呼,霍缨刚下船就被霍家的车接走,而因为曾锐等人遭遇埋伏一事,许沐风被列为帮凶嫌疑人,于是离开港口后也被李昀洲强制拷走。   只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纪敛则一概都没心情管了。   踏入港口的刹那,他猝不及防感觉手脚发软,身体温度急剧升高,脸颊阵阵发热,腺体不受控制地溢散信息素,视线也开始模糊起来。   乱哄哄的码头上人来人往,嘈杂的动静充斥在耳畔,纪敛则闭了闭眼,匆忙把跟在身边的乌烈交给娄迟,用了各种方法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却无法抵抗强烈的生理反应。   他脸色止不住地难看,完全没想到自己这时候会突然进入发情期。   离他最近的江冶率先发觉不对劲,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低声问:“阿则,你不会发情了吧?”   纪敛则一言不发推开他,想要往前走,却被路人撞了一下,又撞进了江冶怀里。   看着纪敛则红得不正常的脸,江冶从容说:“周围这么多人,你不会希望他们看见你发情的样子的。”   呼吸越来越急促,纪敛则快要到了承受极限,咬牙艰难地憋出一个字:“走……”   江冶勾起嘴角:“好,我带你走。”   趁着钟澜星等人没注意到这边,江冶揽住纪敛则的腰,不声不响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第50章 临时标记   纪敛则被放入浴缸里,温水一点点包裹身体,冲散了发热带来的不适感。   他睁开沉重的眼皮,感觉到脸颊滚烫,嗓音也开始嘶哑:“……这是哪?”   “酒店。”江冶打开一盏暖色灯,站在浴缸边,注视着在温水中浮沉的人,“现在只剩我们俩了。”   纪敛则意识不太清醒,体温过高手脚乏力,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出腺体,潜意识里渴望有一个alpha能够来安抚自己——这些症状是每个omega发.情期的必经之路,可他的发.情期却和别人不太一样。   自从参与腺体改造实验之后,改变的不仅是他的腺体,伴随而来的还有其他副作用。   他的发.情期变得非常不规律,以前通常是一个月一次,现在却没有任何规律,有时候间隔时间很长,有时候又很短,不知道哪天就会突然发.情。   而且进入发.情期后,所有的抑制剂都变得不管用了,如果没有alpha的安抚和标记,就只能自己硬扛过去。   纪敛则不愿意让江冶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也担心待会儿万一失控,做出点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情那就麻烦了。   “出去。”他一只手抓住浴缸边缘,努力调整呼吸,“别待在这。”   江冶置若罔闻,问道:“哪里能买抑制剂?”   “不需要,出去!”   身体温度越来越高,连眼皮都开始发烫,纪敛则语气也变得有些暴躁,周围安静了片刻,他以为江冶已经离开,浴缸里的水却忽然大幅摆动起来。   江冶踢掉鞋子脱了上衣,一脚踩进浴缸中,将纪敛则从温水中捞进了自己怀里。   原本宽大的双人浴缸,在江冶进来后忽然变得十分拥挤,纪敛则被他紧紧拥住,腰后那双手就像是禁锢一般,把他锁在方寸之地,没有丝毫逃离的空间。   “让我出去,你一个人忍得住吗?”   江冶的低语徘徊在纪敛则耳边,仿佛一颗充满诱惑力的蜜糖,散发着香甜的味道,让纪敛则的呼吸再一次变得紊乱。   暖色光铺洒在密闭空间,倒映出墙上密不可分的影子,温水不仅没能让人清醒,反而成了暧昧的培养皿,两人的气息缠绕在一处,感受着彼此不同频的心跳。   “阿则,说话,你真的想让我出去吗?”   江冶捏起纪敛则下巴,蹭了蹭他的鼻尖,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忘返。   纪敛则长了一张十分带劲儿的脸,薄薄的唇瓣和又高又直的鼻梁,颜色极深的瞳孔看人从来不带半点感情。高眉弓深眼窝,立体的骨相更像是欧洲血统,然而狭长的眼尾又保留了一丝亚洲古典美人的特色。他锋利的五官线条极具攻击性,整个人仿佛裹了一层不可触碰的寒冰,天生就是薄情冷血的人。   但此时此刻,进入发.情期的纪敛则,又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   外面那层寒冰已经被烧融,冷硬的表象剥去,暴露出了脆弱、温软和倔犟的一面。   他半睁未睁的眼眸含着生理性泪光,脸颊的潮红蔓延到了颈脖锁骨,烧得一片透亮,连指尖和嘴唇都变成了水润的粉色。浸湿的衣裳紧贴皮肤,上面大片的血渍像是一幅晕染画,覆盖在一道道伤痕上,让他多了种残缺和破碎感,与那个冷心冷面的监察长有着天壤之别。   江冶揽住纪敛则异常柔软的腰,感受对方滚烫的温度,低低的笑声里带着三分促狭。   “监察长这个样子,要是错过了那就太可惜了,现在除了我,你身边没有第二个alpha了,你不想要我吗?我可以帮你纾解痛苦,陪着你做任何事……阿则,其实你舍不得我,对吗?”   耳边缭绕着对方一句句的引导诱哄,纪敛则几乎失去了理智。   他发了疯的想要靠近江冶,想要和他亲密接触,无比渴望对方能够标记自己抚慰自己。可最后一丝残留的理智告诉他,不行,哪怕再渴望江冶做他的omega,也绝不能是现在。   思绪不断在混沌和清醒中拉扯挣扎,沉沦的意识跌进了欲望的深渊,哗啦一声,温水涌出浴缸,纪敛则拼尽全力推开江冶,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血腥味从齿间溢出,让他短暂地清醒了片刻。   遗憾的是,江冶并不打算放过他,又一次将他拉进了怀里。   温热的指腹按上湿润的嘴唇,揩去唇边鲜红的血丝,江冶又拽过纪敛则的手腕,逼迫对方用掌心按住他心脏位置。   “对,就是这样,你想要我就给你,很舒服是不是?何必给自己那么大压力,遵循内心做所有你想做的事,我全都愿意奉陪。”   雪松香信息素爆发而出,瞬间挤占了整间浴室,挤占了两人滚烫的气息。   纪敛则发.情时的信息素和平常不太一样,缺少了那股强大的压制感,却多出了一种对alpha的诱惑力。   江冶贪婪地沉溺其中,再一次尝到了那点隐藏在清冽雪松里的甜味。   无限放大的感官被强烈刺激着,他隐隐有点失控,深埋的渴求正在蠢蠢欲动。   漂亮的瑞凤眼里升起浓浓的占有和侵略性,江冶幽深的目光像滚烫的岩浆一样,强势包裹住纪敛则的身体,灼烧他颤栗的灵魂。   江冶捏住纪敛则下巴,埋头深吻住了对方的唇,另一只手用力揉按他后颈的腺体,焚乌香信息素一点点侵入渗透。   “纪敛则,做我的omega……”   纪敛则双眼陡然睁大,心跳加速到了极致,清晰感受到了对方的意图——江冶想要终身标记他。   纪敛则用力挣扎着却无法逃脱,身上的伤口被撕裂,发狠咬了口对方探过来的舌尖。   江冶的动作顿了顿,下一秒继续掐住他的双颊,吻得更狠更深入。   眼见着事情要一发不可收拾,纪敛则闭上眼心一狠,让所有散发的信息素凝滞了刹那,随即猛烈地冲着自己的腺体而去。   江冶眸光一寒,反应极快地凝聚自己的信息素,替纪敛则挡了一下,两股信息素激烈碰撞,再倏地消散。   他掐住对方的脖子,脸色沉得吓人。   “你就这么看不上我?”   纪敛则仰躺在浴缸边,眼神漠然地望着天花板:“你毁约了。”   江冶一把将他拉起来,逼迫对方直视自己,笑容冰冷:“是吗?我倒要看看,毁约了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再敢腺体自爆,我就去杀光联盟里那群废物!”   说完,他强行把纪敛则压在浴缸边,暴露出后颈位置,重重咬了上去。   ……   江冶一直知道,纪敛则是个特别犟的人,他不愿意做的事情,哪怕用上任何强硬的手段都没办法逼迫。   可江冶没想到的是,哪怕到了如此狼狈和孤立无援的地步,对方竟然还能坚守最后一步底线。   双方纠缠了快两个小时,江冶最后还是没能终身标记纪敛则,无奈选择放弃,只给了一个临时标记。   尽管心里生着气,但好歹给了个临时标记,看着纪敛则满身从度假岛带出来的伤,被水浸泡过后有点红肿发炎的迹象,对方的唇色也越来越淡,江冶恢复了一些理智。   把昏睡过去的人抱出浴室,身体擦干净,安顿在了柔软的大床上,仔细盖好被子。   纪敛则目前处于发.情期,伤口恢复能力比平时要差一些,又不方便在这时候去医院,江冶想了想,打算出去买点药自己替他处理伤势。   叫酒店前台送了两套干净衣服过来,江冶换上衣服简单打理了下自己,坐电梯下楼,刚进入酒店大堂,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视线里经过。   言临正和自己的学生交代着活动准备工作,忽地听见背后有人喊道:“言医生,别来无恙。”   言临脚步一顿,转过身,看见了一脸笑意盎然的江冶。   “江先生,好巧。”言临客气寒暄。   江冶上前几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蔼可亲,关心道:“言医生也住这家酒店?”   “嗯,我来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   言临对江冶这个人谈不上喜恶,只是觉得他看起来难以捉摸,比如现在,对方和蔼可亲的微笑却让他莫名有一丝不好的预感,不由得多了点防备之心。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失陪了。”   江冶一伸手拦住了去路,说道:“还真有点事要麻烦言医生,如果你现在方便的话,能陪我去一趟房间吗?我就住21楼。”   言临微微皱眉,刚要开口拒绝,便又听对方说:“纪监察长也在楼上,他受了伤,情况不太好,现在急需一个医生帮忙处理伤口。”   拒绝的话转变成了疑问,言临问道:“纪敛则?受了伤为什么不去医院?”   江冶看了眼旁边的男学生,微笑说:“你上去看看就知道了,我听纪监察长说,言医生和他是朋友,所以才想着麻烦你,要是言医生不方便也没事,我去找别人。”   “行了,走吧。”言临走了两步又停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是外伤吗?”   江冶点头:“大部分是。”   言临思考几秒,从男学生手里接过一个类似医疗箱的东西,男学生有些警惕地看着江冶,迟疑说:“老师,我陪您一起去吧。”   “不用,你先回房间等我。”   拍了拍他,言临拿上医疗箱,跟着江冶乘电梯去了21楼。   跨进房门的一瞬间,大量信息素伴随着特殊气味迎面而来,言临身形一顿,下意识看了江冶一眼。   这种浓度的信息素,通常只有omega发.情后,被alpha标记了才会出现。   空气中充斥着大量江冶的气味,作为一名omega,言临对此是有些不适应的,更何况江冶的S级信息素极具侵略性,一般的omega都难以招架,这让他产生了生理性的抗拒。   不过考虑到纪敛则还在里面,言临不能掉头就走,从兜里掏出张口罩戴脸上了。   前面带路的江冶回头,看见他犹豫的模样,明知故问:“怎么了言医生?”   言临摇摇头,没说话,继续迈步往里走。   当看到纪敛则闭眼躺在床上,气色有种不太正常的红润,眉宇间残留着情.欲和疲倦,脖子锁骨上还有不少可疑的红痕,言临实打实又一次怔住了。   他从未见过纪敛则这个模样,又联想到江冶的行事作风,忍不住开口:“你真的没强迫他?”   江冶双手抱胸靠在墙边,似笑非笑的神情间带着一抹无辜。   “你看我像是会强迫别人的样子吗?”   很像。特别像。   言临心中腹诽一句,移步到床边,轻轻掀开了一角被子。   如江冶所说,纪敛则确实受了不少外伤,而且伤痕种分为好几种,不像是单纯在床上弄出来的,粗略观察,大多数是皮外伤,应该没有伤到脏器要害。   打开医疗箱,从里面取出无菌手套和各种工具,言临说:“你先去外面等着,我要仔细给他检查一下。”   江冶站在原地没动:“你不给他用信息素?”   “你刚标记了他,信息素这时候不管用,而且——”言临回头,平静的目光递出去,“他对其他人的信息素不耐受,只能用常规方法治疗。”   江冶凝眉,仿佛在思考“对其他人信息素不耐受”这句话,行动上却没有半点要出去等待的意思。   估计两人什么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言临也懒得再开口赶人,直接掀开被子,替纪敛则检查起来。   大约是真累得狠了,无论怎么摆弄,纪敛则都陷在深睡中毫无反应。   凝视纪敛则潮红未褪的脸颊,江冶脑海中不自觉回想起对方在浴室里的模样,正当他细细回味标记时的感受,外面蓦地响起一阵门铃声。   言临还在给纪敛则伤口消毒,江冶关上卧室的门,穿过客厅走出去,拉开了大门。   寂静的走廊上,站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   男人身材高挑挺拔,穿着剪裁精良的高定西装,举手投足给人一种豪门显贵的精英范,眉宇间有股文雅的书卷气,然而这股书卷气不是平易近人,而是高不可攀的,他唇边擒了抹得体的笑,眼神却满含审视和疏离。   江冶尚未开口,男人便自报起了家门:“你好,我是言临的未婚夫韩敬昇,听说他在这里,我来找他。” 第51章 谢礼   江冶打量了几秒这个自称言临未婚夫的男人,神色淡然,抬手关门。   “哦,你找错地方了。”   房门关到一半,被韩敬昇出手挡住,说道:“言临的学生看着他上来的,酒店里的监控也能查到,这种事何必撒谎?”   江冶并非真的打算将人拒之门外,只是刚标记完纪敛则,这会儿任何一个alpha生物都会让他产生敌意,言临还在里面,他也不好做得太过火,索性松了手靠在门边。   “私自跟踪他人和窃取他人的行踪,你知不知道这是违法的?”   韩敬昇依旧维持着彬彬有礼的态度,嘴边含着淡笑:“抱歉,我本人就是律师,目前还没听说过关心自己未婚夫的去向和安全,是在法律管辖范围之内的。”   闻言,江冶似笑非笑,眼底多了一抹戏弄的意味。   “原来韩先生是律师啊,那我真是好害怕,如果今天不放你进去,你是不是就要上法庭告我了?”   察觉到他有意戏弄和轻视的态度,韩敬昇眉宇间隐隐划过一丝不耐,这时卧室里传来言临的声音——   “江先生,麻烦你让他在外面等一会儿,我很快就出来。”   “听到了?”   江冶冲韩敬昇一挑眉,转身回到客厅沙发坐下,翘起二郎腿漫不经心说:“要不韩先生去一楼等吧,言医生在给我的omega治疗,不能马上出来见你。”   韩敬昇似乎没有太多和江冶交流的兴趣,他看了眼手表,走去一旁接了个电话。   江冶并不在意,抓起果盘里一个清甜的香梨,擦了擦放进嘴里。   吃完一个香梨,韩敬昇挂断电话,碰巧言临也拎着医疗箱从卧室出来了。   韩敬昇几步上前,熟稔地牵起言临的手,温润的嗓音中透着一丝强势:“年年,给病人出诊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事发突然,没来得及。”   言临随口搪塞,挣开韩敬昇的手,走到江冶面前,把一支药膏放在茶几上。   “这个药可以帮助他恢复伤口,早晚各擦一次,等度过发.情期后就能去医院了。”   江冶嘴上说着多谢,实则注意力始终放在后面的韩敬昇身上,方才言临挣脱他的手后,他毫不掩饰地沉下了脸,显然此人真正的品性和温文尔雅搭不上边。   目光在韩敬昇脸上转了一圈,又回到言临身上,江冶露出一抹热忱的笑容。   “今天多亏言医生了,不如先留下来休息一会儿,等阿则醒来后,我们请你吃饭。”   言临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随后他重新回到韩敬昇面前,说道:“走吧。”   韩敬昇再一次握住言临的手,这回很明显用了更重的力道,冷着脸把人带走了。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边,江冶俯身把药膏拿进手里,把玩了一会儿后,起身走进了卧室。   纪敛则还在沉睡当中,江冶撩开被子扫了一眼,言临给他几个伤口位置都贴上了纱布,包扎得很仔细。   重新盖好被子,江冶侧身坐在床边,垂眼注视了好半晌纪敛则的睡颜,用手里的药膏轻轻划了划他的鼻尖。   “快点醒来,否则我待会儿忍不住对你下手,可别找我闹。”   -   纪敛则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傍晚,醒来时身体的不适感依然存在,但比刚发情那会儿还是要好很多,应该是江冶的信息素起了作用。   房间的窗帘被拉上了,只有一点昏暗的光线透进来,给人一种隐秘的安全感。   纪敛则抬手,摸了摸后颈的腺体,上面还残留着暧昧的咬痕,身体各处更是萦绕着浓郁的焚乌香气息,这让他无法忽略之前发生过的一切。   纪敛则形容不了自己此刻内心的感受,好像是高兴和满足的,却又隐隐有种即将失控的不安和虚无感,十分矛盾。   曾经每一次痛苦的发情期来临,他都是靠着意志力一个人熬过去,这次突然有人陪在身边,给予了他短暂的安抚,却像是饮鸩止渴一般,一边忍不住想要索求更多,一边内心深处不停有个声音在提醒——纪敛则,你想让他恨你吗?   正当他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时候,卧室门被推开,江冶走进来唰地拉开了窗帘。   “我还以为,你打算把这几天直接睡过去呢。”江冶语气略带遗憾,“可惜了,本来能趁人之危的。”   乍然扑进来的夕阳光有些刺眼,纪敛则胳膊挡在眼前,嗓子略微发干。   “你对谁都这么趁人之危?”   “别冤枉人啊,这么多年我就看上你一个。”   脚步声靠近,另一边床铺塌陷下去,江冶坐了过来,手里握了杯凉水,指尖捏住一根玻璃吸管碰了碰纪敛则的唇。   “喝点。”江冶说,“别让我的omega渴死了。”   纪敛则不习惯这种被人服侍的举动,偏了偏脸,伸手要去接水杯,江冶错开他的手,再一次把吸管放在他唇边。   “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咬住吸管喝,二是我亲自用嘴喂你。”   纪敛则掀起眼眸,看向近在咫尺的人,江冶逆光而坐,夕阳为侧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他神态慵懒,垂下来的目光平静而惬意。   不过即便对方表现得再温和,纪敛则也毫不怀疑他真的能做出来“亲自用嘴喂水”这种举动。   权衡了几秒,纪敛则坐起上半身,一只手捏住吸管含住,清凉的白开水从吸管口缓缓溢出,湿润了干哑的嗓子。   见纪敛则难得听一回话,江冶眼底升起三分愉悦,仿佛观赏珍贵宝物一般,眼神专注地看着他。   纪敛则自然感觉到了江冶炙热的目光,放下喝了一半的水,神色自若接上之前的话。   “你看上的是人,还是腺体?”   这句话问得暧昧又敏感,江冶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笑容真假难辨。   “就不能两个都看上吗?比起留有遗憾,我更喜欢鱼和熊掌兼得。”   “你太贪心了。”纪敛则淡淡回道。   “对自己想要的东西,不贪心难道要拱手让人?”   江冶理直气壮反问,十分自然地捧起那杯水,咬住玻璃吸管喝了一口。   即便坐在床上谈起这种暧昧之事,纪敛则依旧有种近乎旁观者的淡漠,好像主人公不是自己一样,根本无法从表情判断出内心的真实想法。   刚才坐起身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身上多了好几块纱布,于是顺势揭过了话题。   “你请医生了?”   江冶也很给面子,配合道:“是言临,刚好碰见他和他未婚夫也住这家酒店,还留下了一支药膏,让你早晚擦一遍。”   纪敛则点了下头,顺手抓过床边一件白衬衫,看也没看就穿在了身上。   结果穿上后才发现这件衬衫似乎长了一点,衣摆盖过了大腿根,多出来的长度刚好是江冶比他高的那点身高。   白衬衫的主人是谁,不言而喻。   但纪敛则已经穿上了,手边也没有多余的衣服,不可能再欲盖弥彰地脱掉,干脆将错就错,掀开被子光脚踩上地毯,往挂着裤子的晾衣架走去。   然而纪敛则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尽管被临时标记后轻松了一些,可发情期的症状还是存在,没走两步脚后跟发软,猝不及防跪了下去。   一只穿着拖鞋的脚背递过来,垫住了他的膝盖,没让双腿完全着地。   纪敛则抬头,江冶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面前,居高临下的目光里,带着淡淡的无奈和戏谑,好像在对方眼里,他就是个不听话结果摔了一跤的小孩。   “难道你不知道,omega可以依赖他的alpha吗?谁教你这么逞强的?”江冶弯腰下蹲,平视眼前之人,摊开一只掌心递出去,“我之前才帮了你,你连感谢都不说一句,就对我这么生疏,知不知道我会伤心?”   纪敛则眼眸微垂,目光落到那只摊开的掌心上,对方并不主动,只是在一步步引导他向他靠近。   ——谁教你这么逞强的?   纪敛则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逞强,可是在体内信息素的作用下,他发现自己对江冶产生了一种名为“生理性依赖”的东西。   他想要靠近他、想要触碰他、想要全身心信任他。   那只朝自己递过来的手,犹如一扇等待他打开的门,他若是握住了、踏进了那扇门,以后就再也没办法回头了,哪怕临时标记会消失,江冶留下的痕迹却会永久存在。   纪敛则再一次抬起眼眸,江冶还在耐心等待。   金色残阳越来越深,红得像血,从窗外照进来铺洒在两人之间,如同一颗正在跳动的巨大心脏,将一切隐秘的悸动悉数包裹在其中。   纪敛则倏地抓住江冶的手,却没有站起身,反而用力将对方压向床缘边,随后俯身吻住了江冶的唇。   江冶手里还握着那杯水,一不小心打翻出去,泼湿了两人的衣衫和地毯。   纪敛则却没有心思去管这些,他的吻技并不熟练,反而生涩又急切,还带着一丝争强好胜的意味,将原本缠绵的亲吻变成了凶狠的侵略,像一把饮过血的利刃,在敌人的领域中攻城掠地。   江冶眼底浮起一抹兴味,完全放松了身体任由纪敛则压制自己,右手轻轻按住对方后颈,在腺体残留的咬痕上不轻不重揉按。   雪松信息素逐渐散发,与焚乌香抵死纠缠,江冶张开唇齿,含住递进来的舌尖,尽心尽力配合纪敛则的节奏。   当对方更进一步入侵时,游刃有余地反守为攻,轻而易举将主动权掌握在了自己手里。   纪敛则睁开双眼又闭上,他能感觉到江冶的吻技也不熟练,可对方慢条斯理不疾不徐,厮磨吸吮着唇舌,一步步带领彼此气息进入规律又刺激的节奏。   缱绻热烈的氛围肆意充斥在各个角落,纪敛则不由回想起了浴室里那个激烈的深吻。   当时他心情紧绷,没有太多心思去慢慢体会,此刻重新感受,没想到竟会让人如此无法自拔。   时间变得漫长又短暂,直到两人心跳频率趋近一致,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这个吻。   江冶的手还放在纪敛则后颈上,他微微低头,鼻尖似有似无触碰对方,嗓音发干:“你不是不想让我标记吗?怎么又主动投怀送抱?”   “这是谢礼。”   说完这句话,纪敛则耳后根残留着绯红色,又变回了那个铁石心肠的样子。   他推开江冶站了起来,走去晾衣架前穿裤子。   江冶顿在原地,半响后失笑一声,站起身晃悠到纪敛则背后,埋头亲了亲对方腺体。   “想拿这点东西打发我,做梦。纪敛则,这笔账我帮你记着,以后让你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纪敛则仿若未闻,迈步走出了卧室。   客厅的茶几上早已摆满了一桌食物,显然江冶早就准备叫他出来吃饭,刚才在里面耽搁那么久就是故意折腾他。   江冶跟着走到沙发边,盛出一碗鱼汤,放在纪敛则面前,也变回了贤妻良母的样子。   “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喝点鱼汤暖胃。”   坐在沙发上,纪敛则总算恢复了点力气,握住勺子低头喝了两口汤,忽然想起来问:“你哪来的钱?”   江冶的身份用联盟系统伪造过,在信息网里的名字叫江也,算是合法公民,所以在外面衣食住行都不成问题。   只不过从度假岛逃出来后,他应该是一分钱都没有的,可现在住的这家酒店至少是五星级以上的豪华套房。   江冶夹起一块鸡翅慢慢啃,毫无愧色说:“从许沐风那顺了点金条,够用了。”   纪敛则默然片刻,算是接受了江冶偷鸡摸狗的事实,说:“你明天去买两台手机,我要联系钟澜星他们。”   原本的通讯设备在跳海之后,基本上都报废了,他和江冶在港口走得太匆忙,联系不上外界的话会比较麻烦,也不知道其他人现在怎么样了。   江冶哦一声表示知道了,鸡翅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端详静静喝汤的纪敛则,目光落在对方泛红的薄唇上,忽然说——   “如果这次抓住了岑黎,你会不会考虑离开联盟,跟我一起走?”   纪敛则喝汤的动作停住,垂下眼眸,淡淡吐出两个字:“不会。”   江冶莞尔一笑,又重新拿起筷子,惋惜道:“看来我对阿则的吸引力还不够大啊,动摇不了你的原则。” 第52章 人心与立场   纪敛则的发情期比一般人都要痛苦,也比一般人时间更短,住在酒店与外界隔绝了三天,在江冶的陪伴下,成功度过了此次发情期。   中间用江冶新买的手机联系上了钟澜星等人,钟澜星正急得不行,这几天派人到处在找他,听说纪敛则没什么事后,这才放下心来。   三天一过,纪敛则恢复了精神,早早起床穿戴收拾。   江冶还赖在床上睡觉,撩起眼皮懒洋洋看了一眼:“一大早要去哪?”   “警局。你在酒店等我。”   喝完最后一口水,纪敛则放下杯子,走出了房间,房门不轻不重合上,江冶抱住枕头翻了个身,又重新陷入了中断的睡梦中。   外面下起了小雨,暗沉的天色笼罩着繁华的街道,地面变得潮湿灰暗,街上行人寥寥无几,绵绵雨幕让景色显得朦胧又冷清。   纪敛则问前台借了把伞,黑色尖头伞在雨幕中撑开,犹如一方屋檐罩顶,光线变得更暗了两分。   垂眸扫了眼手机时间,再抬头时,街道对面缓缓停了一辆鎏金黑的跑车。   驾驶座车门打开,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撑伞走下,绕了车头半圈,绅士地打开了副驾驶门。   不一会儿,副驾驶下来一个气质清冷温润的男人,也站在了伞下。   光从外表看,同撑一把伞的两人相貌气质各有各的优越,看起来十分登对,可不知是不是吵架了,双方神态显出几分貌合神离的意味。   这两个人纪敛则都认识,正是韩敬昇和言临。   灰暗沉闷的街道对面,韩敬昇和言临说了句什么,似乎想伸手揽住他的腰,却被言临不动声色避开,随后朝街道对面望来。   这一眼刚好和纪敛则对上了视线,纪敛则冲他点了点头,言临也微微一笑。   预约的计程车到了,纪敛则没有过去叙旧的打算,收起伞弯腰坐进了车里。   “去市警局。”   说完这句,纪敛则最后往窗外看了一眼,发现言临推开韩敬昇,沉着脸独自一人走进了雨幕中。   -   知道纪敛则要来警局,钟澜星一早便和阮宋等在了大门口,纪敛则前脚下车,他们后脚就迎了上去。   “老大,你这三天——”   刚开了个话头,钟澜星猛然住了嘴,下意识后退一步,看着纪敛则的眼神从警惕到震惊,最后再到不可思议。   阮宋跟在身后,被她冷不丁撞了一下,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结果在靠近纪敛则的一瞬间,脸上出现了和钟澜星同样的表情变化,甚至比她还多了一份害怕。   被吓到的搭档二人偷摸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惊疑不定——老大身上怎么会有江冶的信息素?!   钟澜星是omega,即使对江冶有几分防备,却也不至于被他留下的气味逼退。   阮宋就比较惨了,他不仅是alpha,还是低等级的alpha,甚至领教过江冶信息素的恐怖之处,当即心口一抖,连连后退数步,躲去了安全距离之外。   纪敛则目光划过如临大敌的两人,淡淡开口:“怎么了?”   钟澜星和阮宋动作整齐划一,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哪怕他们心里有再多的好奇,也绝不可能当着老大的面问出来的!   下属还算有眼力见,纪敛则满意地收回视线,迈开长腿:“进去吧。”   钟澜星连忙追上步伐,纠结了半晌,还是隐晦地问道:“老大……您真的没事吗?”   “没事。”纪敛则轻描淡写带过,换了个话题,“案子调查得怎么样了?”   谈及工作,钟澜星立马正色起来,将这三天的进展详细说了一遍。   此次度假岛一案,尽管剿灭了不少异形,但金港警方这边也称得上是损失惨重。由于岛内埋了大量炸药,好些人没能逃出来,其中包括一部分宾客、被拐卖的分化者以及殉职的警察,再加上那些被异形杀害的,差不多有三分之二的人死在了岛上。   可即便如此,他们都没能成功抓住岑黎和岑桑桑。   警方出动了大量人力物力,全面搜查本市和几个邻市,三天下来,除了揪出几个野罗兰的犯罪窝点,仍旧没能查到岑黎和岑桑桑的丝毫踪迹,两人仿佛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在了那片茫茫海域中。   因为上岛的宾客基本都是背景雄厚、非富即贵的人,当度假岛爆炸的消息一传出去,那些人的家属当天就带着律师找上了门,联手向警方施压必须尽快找到凶手捉拿归案。   遇害者之一的邱绍龙,更是在金港市有着极高的声望,如此一来,大众激烈的舆论也给市局增加了不少的压力。   局长老人家急得团团转,连夜集合了各部门开大会,尚未讨论出好的解决方案,发酵的案情消息跟长了翅膀一样,传进了分管金港市的州长耳朵里。   州长派出了加州警务司的总督察,直接杀到了市警局,将局里一干人吓得屁滚尿流。   总督查雷厉风行,当即下令处分了一批负责此案的人员,就连受伤住院的曾锐也不能幸免,局长还险些因此降职。   随后总督查又重新安排了专案组,要求一周内必须出结果,钟澜星和阮宋就在其中。   钟澜星略有些无奈:“虽然我也很想立刻抓住岑黎,但野罗兰毕竟树大根深,又在哥洲市盘桓了那么久,势力错综复杂,哪那么容易被铲除干净。而且七星湾海域那么大,他们说不定已经死在海里了呢。”   她和阮宋是联盟安排过来的人,加州警务司无权处置他们,只可惜苦了其他的办案人员,即便是办成了案子也不一定能得到奖励,没办成却是肯定要受罚的。   纪敛则说:“你们上岛之前,抓的那个孙虎关押在哪?”   阮宋是负责审讯孙虎的主审员,答道:“就在附近的看守所里,我昨天又审问了他一次,除了得到一些关于哥洲市的线索,并没有岑黎的消息,我怀疑他可能真的不知情。”   纪敛则沉吟片刻,叮嘱说:“这案子短时间内收不了场,他们会推个人出来交差,孙虎是最有可能的人选,要不了多久应该就会移交法院,你抓紧时间再审他一次,把所有口供整理成文件资料,交给我一份。”   阮宋认真应下,不敢耽误时间,立刻往看守所的方向走去。   纪敛则进了警局大厅,大厅里异常安静,没有平日里忙碌的景象,只有少数几个穿警服的人员在前台办公,却依然能体会出其中紧绷的气氛。   钟澜星压低声音说:“加州那位总督查现在就在局里,之前把所有人都叫去开了个会,发了好一通脾气,还问了您的去向,您要去见他们吗?”   纪敛则抬头,望向大厅里那块“立警为公、执法为民”的宣传标语,问道:“人在哪?”   “和局长一起在办公室里。”   钟澜星在前面领路,两人来到了三楼局长办公室,钟澜星上前敲了敲门。   须臾,门内传出一道浑厚的嗓音:“进来。”   钟澜星轻轻推门,对里面的人说:“督查、局长,我们监察长来了。”   说完,钟澜星让开了位置,把纪敛则请进门。   透着一股严肃的办公室内,坐了两个中年男人。一个穿着蓝色警服,大腹便便;另一个穿的是黑色正肩西装,神情威严。很容易分辨出来哪位是局长,哪位又是总督查。   纪敛则一露面,局长愣了半秒,连忙起身递出双手迎接。   “之前听钟组长说您就在金港市,只可惜一直没能见上面,纪监察的大名如雷贯耳,没想到竟然这么年轻,辛苦您亲自前来一趟,欢迎欢迎。”   一把年纪的局长在自己面前阿谀奉承,纪敛则依旧反应平平,回握了下对方伸出来的手,平淡道:“过奖了,前两天我有点私事,没能及时到访,还请见谅。”   局长赔笑说:“哪里哪里,您客气了,准确来说,要拜访也该是我上门拜访您才对。”   比起局长刻意的奉承,另一位总督查就显得从容冷静多了,他走上来和纪敛则握了握手,带着一点审问的语气开口。   “纪监察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按照常理来说,虽然各州级的警务司不归属联盟管辖,但论起职权和职级,联盟监察部大于地方警务司,纪敛则的级别也远在总督查之上,对方当然没资格盘问他,所以这一句多少是带了点私人情绪。   不过纪敛则压根不关心别人对他有什么意见,也没心情去玩官场上勾心斗角的把戏,直接道明来意:“从明天开始,野罗兰的案子转交回监察部,专案组即刻解散,加州警务司和金港市局不用再插手。”   闻言,不仅是总督查和局长愣住了,钟澜星也是一怔,随即又暗自欣喜起来。   她在金港市合作办案的这段日子,属实是有点厌烦了,并非说工作有多么困难,而是市局办案流程太过繁琐,动不动就要打申请写报告,还要处处受人管辖,有事没事就要开个会听领导训话,有这种闲工夫她不如去多办几个案子,工作环境完全比不上监察部方便自在。   总督查眉头拧成一团疙瘩,显然对这个提议感到十分不快。   “纪监察,就算你是联盟的人,也没有只手遮天的道理,案子是否移交不是你一句话的事,你说的这个提议我不同意。”   纪敛则不急于和他们争辩,拿出一块手指大的U盘,放在办公桌上。   “这是一份关于人口贩卖的犯罪证据,里面有大量实质性内容,能证明岛上宾客和邱绍龙有利益勾结,共同参与了人口贩卖,再加上那些被拐卖的幸存者口供,想进行定罪不难。”   纪敛则不疾不徐说:“你们这么急着破获野罗兰的案子,原因是什么大家心知肚明,有了这些证据,不仅可以彻查那些权贵的资产,还能堵上外面的悠悠众口,顺便给金港市增加一笔巨额收入。一箭三雕的事,何必再浪费人力物力,去插手你们做不到的事?”   一番过于直白的实话,顿时弄得局长有些下不来台,老脸一红支支吾吾说:“纪监察,你这这这……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也是为了九州公民的安危啊。”   总督查扫了眼桌上U盘,精明的目光盯住纪敛则。   “这些证据是谁搜集的?”   “你不需要知道。”纪敛则的态度不容置喙,“只要清楚它能派上用场,能解决你们的困境就行了。”   与其说这是一场商谈,不如称之为单方面的指示更合适。   纪敛则此举,对于金港市局甚至整个加州来说都是有益无害,既可以让他们免于承担责任的风险,还能轻松捞到一笔好处,两人没有不同意的理由。   尽管那位总督查仿佛较劲一般,非要和纪敛则争论个高低,可惜后者完全没把他当回事,局长点头同意后,纪敛则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办公室。   才走出办公室没多远,一位熟人迎面而来。   李昀洲穿着规整板正的深蓝警服,头上戴了警帽,俨然已经正式归队。   对比那个卧底霍缨身边的保镖,正派冷肃的气质如同换了一个人,尽管左臂因伤打了石膏,但并不影响这种气质,若是霍缨站在他面前,第一时间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纪敛则停住脚步,淡然打量着不远处的人,李昀洲也看见了他,径直朝这边走来。   钟澜星看出两人有话要说,很自觉地先行一步。   面对面而站,李昀洲说:“我还以为纪监察长要过两天才露面呢,金港市都乱成一锅粥了,您终于肯出面主持大局了。”   没理会对方阴阳怪气的话语,纪敛则问:“你把许沐风带去哪了?”   “他是埋伏曾队的头号嫌疑人,我能把他带去哪?当然是带回局里调查了。”李昀洲说完,又不太情愿地补充,“不过他已经洗清嫌疑了,许沐风腺体检查出了轻微糜烂样改变,能证明他当时确实被岑桑桑催眠才做出的一系列非自主行为,昨天就被许家律师接走了。”   纪敛则安静听完,浅浅一颔首,准备抬腿就走。   “等会儿,”李昀洲把人叫住,上下端详他片刻,总感觉闻到了一股诡异的熟悉气味,那气味让他忌惮又畏惧,“江冶在哪?”   纪敛则眼神瞥来,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似乎在说这不是他该问的事。   李昀洲勾了下嘴角,却并非在笑,反而有种挑衅的意味。   “纪监察长,江冶不是你们监察部的人吧,他是S,你把他带在身边究竟有什么目的?”   “而且……”李昀洲语气耐人寻味,“我怎么感觉,他这个名字特别耳熟呢?”   闻言,纪敛则从容的口吻中带着无谓:“目的?我就算告诉你,你敢管吗?”   看着对方理所当然的态度,李昀洲心底冷笑一声,暗道果然如此。   在岛上他就一直怀疑江冶的真实身份,归队后他特意用警务系统查了,可是压根查不到江冶的身份信息,甚至关于这个名字的任何信息都是一片空白,连同名同姓的都没有,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这种情况绝对不正常。   抱着追根究底的想法,李昀洲查了两天两夜,终于在市局的档案室里发现了一点蛛丝马迹。   某份凶杀案的档案袋里,保存了一张报纸照片,那个凶手平常有收集报纸的爱好,碰巧其中有期军事版块贴了一个年轻男人的侧脸照,男人身穿白色军装,侧脸和江冶极其相似,恰好照片旁边的人物介绍就写着——塞壬小队队长、联盟上将指挥官江冶。   对于当初轰动全国的塞壬小队叛乱案,李昀洲自然有所耳闻,只是他从未见过塞壬小队的队长,也不清楚联盟内部的情况,因此在岛上就算怀疑江冶的身份,也压根没往这方面联想。   可他不信世上有如此凑巧的事,倘若现在这个江冶,的确是那位已经“身亡”的指挥官,事情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李昀洲说:“不管你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我不会忘记那位江先生在岛上的所作所为,监察长最好看住他,否则将来如果做出任何危害公众的行为,我都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他送上审判台。”   李昀洲很有正义感,对待一些自认为公理的事情有着异样的坚持,绝不会打破原则和底线,可偏偏他面对的是和他截然相反的人。   在纪敛则的认知中,很多事情只要能达到目的,他并不在乎过程如何,也不在乎要用什么极端手段,他只看最终结果。   于是当对方讲出这番正义感十足的宣言后,纪敛则神色间多了点嘲弄,问出今天第二个问题——   “凭你的实力,抓得住他吗?”   李昀洲当即噎了一下,不得不承认,单凭他个人的本事,想要亲手捉拿一只S简直难如登天。   可即便江冶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抵挡住所有人的围剿,如若不然,当初身为联盟指挥官、前途大好风光无限的他,也不会败得那样惨烈了。   纪敛则轻易看穿了李昀洲的想法,薄薄的眼皮半垂,指尖拂过伞柄沾上的雨水,开口的语调像一池沉寂的冷潭,风平浪静中透着凌厉的寒意。   “收起你脑子里不切实际的想法,活腻了的话,尽管试试。” 第53章 吃干抹净   从警局出来后,雨已经停了,乌云消散天色放晴,纪敛则又去了市内一家保密性极高的私立医院。   娄迟带着乌烈和方自乐在这家医院就诊,算起来也住了两三天了,倒不是娄迟有多么奢侈,而是纪敛则在这家医院有熟人,为了确保乌烈健康和安全,才在联系上娄迟后,让他带上乌烈过来入住的。   进入医院,纪敛则被导医台的护士领到了一间VIP病房,他推门进去,一缕饭菜香飘出来,娄迟和乌烈穿着同样的病号服,正面对面坐在一起吃午餐。   这是一间双人病房,有个大客厅和两间卧房,还有一间复建室,配置比外面许多酒店都要豪华,娄迟和乌烈住在一起,既方便就诊,又能时刻把人看住。   看见纪敛则,两人都放下了碗筷,乌烈更是露出一抹欣喜的神色,快步迎上来。   “你终于来了,娄迟说你会来,让我等。”   纪敛则端详乌烈几秒,发现对方精神焕发目光炯炯,显然这几天过得很不错。   他伸出手想摸摸乌烈头顶,却发觉自己不擅长这个动作,于是改成拍了拍肩膀。   “去吃饭。”   两人走回餐桌边,娄迟搬来一条椅子:“您坐,吃饭了吗?没吃的话一起吧。”   纪敛则坐下,手背挥了挥示意他俩继续吃,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娄迟身上。   娄迟穿着宽大的病号服,看不出身上的伤势如何了,但从流畅的肢体动作来看,恢复得应该差不多了,只是那故作轻松的神情下,藏着一抹沉郁和颓色,就知道他依旧没从岛上那场事故中走出来。   不过想想也合理,苦寻了快十年的妹妹,终于有朝一日有了踪迹,却在匆匆重逢后给了自己一刀,又转眼消失不见,并且还深陷极端恐怖组织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换做是谁都得郁闷个一阵子。   纪敛则没有主动提及此事,转而问道:“方自乐呢?”   娄迟说:“他只在医院住了一天就走了,目前不知去向,有可能已经离开金港市。”   那份搜集了大量犯罪证据的U盘,就是方自乐寄到酒店的,并且还捎来了一句话——感谢纪监察长出手相助,救命之恩无以回报,这是最后的谢礼。关于您对千机局的承诺,日后我们先生会和您详谈。   度假岛已经炸毁,什么利益金钱都成了一堆泡沫,纪敛则猜想,方自乐多半得赶回去跟简世暄汇报情况,走得这么仓促也不奇怪。   “纪哥,”见纪敛则半天没出声,娄迟午饭吃得心不在焉,斟酌着开口,“现在娄……岑桑桑和岑黎已经下落不明,您后续有什么安排?可以的话,我希望我能帮得上忙。”   在岛上那一次,确实是他的重大失误,造成岑黎和岑桑桑从眼前逃走的后果,要是能再有一次机会,他一定要亲手逮住岑黎,也不会再对岑桑桑有半点心软。   然而纪敛则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面向了乌烈,徐声问:“乌烈,你现在已经离开野罗兰,恢复了自由,有没有想好以后去哪?”   大约是太久没有正常吃过饭,乌烈的吃相有些粗鲁,整个人趴在桌上,掌心握住筷子不停扒饭,像是被豢养的动物一样,不管食物好不好吃,都要努力填饱肚子。   听到纪敛则的问话,他顿了顿,抬起沾了饭粒的脸,眼神充满茫然。   “我不能跟着你吗?”   纪敛则摇头:“我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时刻带着你。你还记不记得家在哪?”   一听这话,乌烈有些急了,学着他的样子摇头:“没有、没有家!全死了!我要跟着你!”   他说着越发激动,从座位里站起来扑向纪敛则,却被后者一个略带凉意的眼神钉在原地,愣是吓得不敢动弹。   “坐好。”纪敛则说。   乌烈不太情愿,却又不敢违抗命令,垂头丧气坐了回去。   娄迟有点不忍心,帮忙说了句好话:“其实他挺听话的,只要好好说,他都能懂。”   可惜纪敛则依旧没理会娄迟,等乌烈慢慢平静下来,才回到淡然的语气继续说话。   “我看了你的检查报告,生理年龄15岁,腺体未发育完全,跟在我身边也帮不了忙。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送你去福利院,找人领养你;二是你和娄迟走,他会给你安排好去处。”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娄迟愣了愣,有点意外地看向纪敛则。   乌烈没有任何纠结的神色,仿佛心中只有一个目标:“选哪个,才能见到你。”   纪敛则一只手搭住椅子扶手,看了看自己白到有些透明的手背,上面缠了几圈绷带。   “你最好祈祷不用见我,假如以后要见面,很可能就是你有危险的时候。”   “我不怕。”短短几秒,乌烈做好了选择,“我和娄迟走,娄迟见你,我就见你。”   娄迟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敢情这小子把他当成联系纪敛则的工具了,谁说他傻了?这不脑子很灵光吗?   “可以。”   纪敛则答应得很快,随后终于看向了被忽略已久的娄迟。   “不论岑桑桑是生是死,后续行动你都不用参与,你现在只有一个任务,把乌烈带回运城,安顿好他。”   娄迟心里一沉,试图为自己辩驳:“纪哥,我知道上次的确是我失职,造成了很严重的后果,但我希望您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弥补自己的错误。”   等对方说完,纪敛则才重新开口,心平气和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我让你回运城,不是质疑你的能力,这次行动失败,也并非你一个人的原因。但是娄迟,你是时候该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是你失散已久的妹妹,还是完成你父母的遗愿,又或者是你未来的前途。”   娄迟认识纪敛则很多年了,他对这位帮了自己很多的恩人,总是抱着恭敬与尽职尽责的态度,而纪敛则也给予了他同等条件的回报。   可今天还是头一次,对方当面说出一番这样称得上推心置腹的话语,娄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下来。   纪敛则没有打扰他,离开病房去提前约好的医生那做检查去了。   用了一个多小时做完全身检查,又把所有伤口的药换了一遍,纪敛则走出换药室,看见了娄迟在走廊等待的身影。   娄迟移步上前,看表情已经做好了决定。   “我听您的安排,过几天就带乌烈回运城。”   纪敛则颔首:“等他适应一段时间,找个学校让他上学。他在野罗兰待过几年,说不定知道岑黎的事情,别急着查问,他对你产生信任后自己会说出口。”   娄迟应道:“是。”   -   如纪敛则所猜测的那样,市警局的人为了尽早结案,果然将孙虎交了上去。   孙虎被移交到最高法院,不日将会开庭,并且很大可能会被判处死刑。   在这之前,阮宋将整理好的孙虎口供一并交给了纪敛则,后续追查野罗兰的案件,也移交回了监察部。   专案组通知解散,刑警队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去了彻查人口贩卖案上,总督查也于昨日回了加州警务司。   岑黎等人依旧下落不明,金港市查不到太多线索,钟澜星怀疑他们还活着的话,恐怕早已逃离金港甚至是加州的管辖范围。   本想和纪敛则请示增加人手,直捣野罗兰的老巢哥洲市,要赌就赌个大的,却不料遭到了纪敛则的拒绝。   钟澜星原以为对方觉得此举太过冒险,谁知她这位上司的想法比她嚣张多了。   纪敛则的原话是这样的——   “我确实打算去哥洲市,但只能我和江冶两个人去。哥洲属于第九污染区,野罗兰蛰伏多年树大根深,政府和联盟很难插手,太多人过去反而引人注目。你和阮宋回奉都向联盟申请调动军队,通缉岑黎和岑桑桑的事情也不能落下,随时准备配合行动,全力清剿野罗兰。”   仿佛预料到了未来会有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钟澜星兴奋中暗藏了几分担忧,积极听从安排,隔天便和阮宋踏上了返回奉都的路途。   就在纪敛则做好一系列部署没多久,突然接到了一通电话,电话那头的人不分青红皂白,电话刚接通的瞬间,劈头盖脸一顿怒骂——   “纪敛则我操你大爷的!你个过河拆桥不讲信用的骗子!老子被鬼迷了心窍才会一再地相信你!跟我说这次能赚笔大的,结果他妈一分钱没捞着还差点赔了个人进去,你是不是看我不顺眼专门跟我对着干呢?赔钱!不然我现在就把你的消息放出去,让你那些仇人把你生吞活剥了!”   彼时纪敛则正坐在酒店的露天游泳馆内,好不惬意地晒着太阳喝着冰凉的青芒汁,难得心情不错,比平常好说话了许多。   “简世暄,你吃火药了脾气这么大?”   “你才吃火药了!”听筒里响起一道冷笑,简世暄说,“当初你没跟我说过会有炸岛这种意外,我警告你,要么把这次的损失给我补上,要么就拿你监察长的身家性命来换吧!外面现在多的是人想要你这条命,一条消息报价都快上两千万了。”   “两千万而已,简老板眼界不至于这么窄。”纪敛则气定神闲说,“况且我也没想到,野罗兰为了杀人,能不惜把整座岛毁了。”   简世暄依旧愤懑不已:“我不管!老子在你这栽了几次跟头了,这回你休想赖账!”   “要不要再做笔生意?这次没有投资风险,稳赚不赔。”   纪敛则把微酸的青芒汁放去旁边的桌上,一边听着简世暄骂“我去你的”,一边将目光放向了澄澈的蓝色泳池内。   平静的水面倏地破开,江冶穿着平角泳裤,身姿颀长地游到泳池边,双臂一撑长腿一迈,带着滴滴答答的水上了岸。   他抬手摘掉泳镜,甩了甩头发,光脚走在岸上,无可挑剔的身材一览无余。   宽阔的肩膀、紧致的肌肉以及长度傲人的双腿,九头身的比例仿佛一座行走的衣架子,再加上那张过分出色的脸,几乎一瞬间引来了游泳馆内大部分人的侧目。   只是他胸前后背布满了新旧交错的疤痕,好好一副皮相被破坏了美感,显得有几分凶神恶煞,疑似社会上作奸犯科的不良分子,当即劝退了一部分想要搭讪的人。   走到一半,才终于有位身穿比基尼的小姐姐,鼓起勇气上前搭话。   不知两人说了什么,江冶忽然朝这边看来,指了指纪敛则的方向,小姐姐跟着看过来,随即露出一脸抱歉的笑容,尴尬地捂着额头走开了。   “喂?说话啊,哑巴了?”   纪敛则不经意走起了神,好半晌才被简世暄的声音拉回思绪,重新开口后,话语中的悠闲消失不见,换上了冷淡的口吻。   “金港赌场大亨邱绍龙,前段时间死在了岛上,博彩业重新洗牌,他那些竞争对手正在虎视眈眈,想要分一杯羹的话,再不下手就迟了。还有,野罗兰在哥洲的势力,不出意外几个月后就会被吞掉,参不参与随你。”   说完,也不管简世暄什么反应,纪敛则果断地挂了电话。   恰好这时江冶走了过来,拿起放在旁边躺椅上的浴巾,披在肩上擦拭头发。   “艳福不浅。”   “和谁打电话呢?”   两人同时开口,随后又一同顿住,江冶笑了笑,抛开浴巾一屁股坐在躺椅上,拿起桌上的青芒汁毫不客气喝了起来。   “那姑娘问我要联系方式,我说家里管得严,手机在我爱人手里,不方便。借了监察长名声一用,不介意吧?”   纪敛则手伸到一半,自己那杯青芒汁已经大部分进了江冶的肚子,只好放下手。   “我要是介意,你打算怎么做?”   江冶被青芒汁酸得皱了皱鼻子:“把那姑娘叫回来,手机号给她,跟她说刚才开个玩笑,以后常联系。”   纪敛则面无表情:“那恭喜你了。”   “恭喜什么?”杯子一搁,江冶侧头看向他,“恭喜我被人占了便宜,让人吃干抹净后就不认账了?”   纪敛则眉毛微挑,重复那四个字:“吃干抹净?”   也不管对方有没有那个想法,江冶立马顺杆往上爬。   “原来阿则觉得还不够啊?那正好,今晚咱们再进一步,直到你满意为止,行不行?”   纪敛则视线落到盛了青芒汁的玻璃杯上,杯口边缘有两个浅淡的印记,分别是他和江冶的,两个印记重叠了三分之一,就像是若即若离的吻,暧昧得勾人心弦。   “你很擅长曲解别人的意思。”   “曲解吗?我怎么觉得我猜对了呢。”   一只手摁上了杯口处的印记,江冶指腹微微用力,故意从左滑到右,在两抹唇印间擦出一道痕迹,模糊了界限。   “回答了你这么多问题,可你还没回答我——刚才在和谁打电话?”   对上江冶幽邃的眼神,纪敛则心尖轻轻一缩,泰然自若道:“简世暄。”   “哦,是那什么千机局的?”江冶的指尖还在摩挲杯壁,似乎要玩出个窟窿来,“找你说什么了?”   纪敛则喉结隐秘地滑了一下,后颈开始无意识发烫,总觉得江冶那只手摩擦的不是玻璃杯,而是他的腺体。   一伸手将杯子夺过来,随后放的远远的,看见纪敛则略显慌忙的动作,江冶无声一勾嘴角,后背往躺椅靠去,叹息似的开口。   “怎么不回答,难道是在和他谈情说爱,不好意思告诉我?”   好似没发现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揶揄,纪敛则神色淡定:“幻想太多伤脑子,劝你适可而止。找个时间准备一下,过几天和我去哥洲。” 第54章 喜欢的人   纪敛则身上的伤还没好全,所以只在泳池边晒晒太阳,没有下水,待到江冶游了个尽兴,两人返回房间洗澡换衣服。   时间临近中午,正琢磨着去哪吃午饭,一位不速之客突然到访。   纪敛则不清楚许沐风究竟怎么找到这家酒店的,但他确实找了过来,一个人站在房间外的走廊上,左手打着石膏,右手拎了两大兜高档礼品。   纪敛则将对方上下打量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两兜烟酒上,眉峰微微一蹙。   “干什么?”   “不好意思啊,情况紧急,用了点特殊手段才找到你们,别见怪。”许沐风拘谨一笑,示意了一下手中物品,“想着上门拜访,不带点礼物说不过去,这些是我随便挑的,不合心意的话我再去买。”   纪敛则无声观察着对方,许沐风在岛上受的伤不算轻,额角脖子贴了纱布,左手打着石膏,站立的姿势也有点别扭,脸上带了点病态的苍白。   伤筋动骨一百天,按理说这会儿对方应该要卧床休息才对。   可他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辛辛苦苦拎着礼物找过来,若说他没什么事单纯闲得慌来串门,纪敛则就是把脑子扔了也不相信。   况且对方才刚脱离嫌疑不久,被律师从警局里捞出来,再不济也该回哥洲许家了,就像霍缨一样,早早地远离是非之地,以免又一次惹祸上身。   然而许沐风反其道行之,到今天依然逗留在金港市,明显被什么绊住了脚步。   走廊不是说话的好地方,纪敛则转身往里走。   “进来,把门关上。”   许沐风松了口气,庆幸对方没有把他拒之门外,赶紧将带来的礼品一件件拎进去,然后轻轻关上了房门。   “豁。”   江冶从洗手间出来,尽管穿戴整齐,周身却透露着一股不正经的痞气,看向许沐风的眼神耐人寻味。   “许少爷出手挺大方啊,这些玩意儿不便宜吧,又有什么麻烦事找上门了?”   许沐风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干笑说:“没有没有,随便买的。”   纪敛则看了眼时间:“有什么事直接说。”   尽管没人招呼,但许沐风还是腆着脸坐在沙发上了,因为他的腿实在很疼,再过一会儿恐怕就站不住了。   “其实你们两位……”他想了想,斟酌着开口,“在度假岛的身份是假的吧?”   纪敛则不置可否:“所以呢?”   看着纪敛则冷淡的脸色,许沐风忙不迭解释:“别误会!千万别误会,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把话摊开来讲显得更有诚意一点。”   纪敛则:“你继续。”   背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江冶蹲在了那堆礼品前,用手指头一件件扒拉过去,只是从头兴致缺缺的神色来看,他对这些东西并无兴趣,只是单纯觉得无聊而已。   许沐风抿唇,眼珠子左右转了转,有点紧张又有点害怕,半晌后鼓起勇气说——   “我知道二位身份不简单,也有过人的本领,今天我特地来一趟确实是想有求于你们,也顺带和二位做个交易。”   听到前面纪敛则还没什么反应,直至最后一句,他眸光微动,目光里多了份不易察觉的审视。   许沐风接着说:“我的背景纪先生应该早就清楚,我在这里简单补充一下——我是许氏集团董事长许振的私生子,我有四个兄弟姐妹,他们都是许太太亲生的。自从三年前我被认回许家后,我那几个哥哥姐姐都看我不太顺眼,总是想尽办法给我使绊子。之前我并没有放在心上,也没兴趣和他们争些什么,可是这一次,他们是真的想置我于死地。”   “他们暗中联合野罗兰的人,想把我害死在度假岛上,我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出来,把他们的阴谋告诉我了爸,可我爸大概是老糊涂了,又或许觉得死了一个不受重视的私生子也没什么大不了,选择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我侥幸没死成,就算平安回去了,那些人也不会善罢甘休,我在许家根基太浅,最后估计还是没什么好下场。”   许沐风说起这些话时,语气就和局外人一样平静,可那份平静中又暗藏了淡淡的悲哀,仿佛已经彻底对这些所谓的亲人失望了。   “你这番话的意思,究竟是想让我们保你一命,还是帮你对付许家?”一只手搭上了许沐风肩膀,江冶悄无声息靠了过来,“如果是后者,就你带来的那点报酬可不够看。”   纪敛则没出声,静静等待下文,显然和江冶是同样的意思。   许沐风正襟危坐,一改在岛上缺心眼又胆小的模样,斩钉截铁开口。   “我打探过了,岑黎到现在还没有落网,很可能已经逃往哥洲。而许家在哥洲盘据多年,并且暗中和野罗兰关系紧密,如果二位能帮我得到许家,除掉我那些兄弟姐妹,我愿意用许家的全部势力,帮监察部铲除野罗兰,将岑黎抓捕归案。”   直到此时,纪敛则才终于停下审视的目光,眼神里多了点兴趣。   但他并不是对许沐风提出的条件感兴趣,而是对这个人产生了不一样的看法。   从最开始见面,纪敛则就觉得许沐风天真得有些刻意了,他身上那些“缺心眼”、“冤大头”的性格特点,仿佛是故意营造出来的假象一般。   一个出生在那种复杂家族的私生子,不仅有本事让自己认祖归宗,还能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好好活到现在,怎么可能真的像表现得那样胸无城府?   不过那时候他的重点不在许沐风身上,所以也就懒得揭穿对方。   如今想来的确没看走眼,外人眼中天真无邪的大少爷,只不过是因为势单力薄,不得不扮猪吃老虎掩人耳目,一种活命的手段罢了。   真正的许沐风不仅野心勃勃,还有着斩草除根的决心和魄力。   纪敛则徐声开口:“许氏集团和野罗兰狼狈为奸,都是联盟要对付的目标,你凭什么认为我会选择和你合作?”   “哥洲是野罗兰的老巢,联盟想在短时间内铲除没那么容易,可如果加上许家就不一样了,许氏集团是野罗兰向其他州区扩展的枢纽和媒介,对他们有至关重要的作用。”   许沐风露出笑容,言辞恳切。   “俗话说,没有永远的朋友和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你们完全可以相信,在许振手里的许氏集团和许沐风手里不一样,我父亲想要吞掉第九污染区,而我只想活命。将来如果岑黎落网,许家任凭联盟处置,绝不会让监察长为难。”   仿佛眼前不是一场严肃的交易,而是悠闲的茶话会,江冶语带调侃的插进话题中。   “说得倒是天花乱坠,可我看你这个交易很不公平啊,我们帮你得到许家在前,你用许家势力对付野罗兰在后,谁知道你会不会过河拆桥恩将仇报?阿则,千万别被这种花言巧语的小子骗了。”   “不会的。”许沐风解释说,“我父亲虽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我能感觉出来,他对我还是有一点愧疚的。我这次活着回去,可以先想办法在公司立足,慢慢接触和野罗兰的生意,你们抓捕岑黎的计划也可以同时进行,这样两边都不耽误。”   说完,他又从身上掏出一个类似u盘的东西,放在纪敛则面前。   “这是资金库密钥,我所有的私人资产都在这了,如果二位相信我的话,现在就可以拿走,我一分不留。”   闻言,纪敛则神情若有所思。   倒不是他真的有多相信许沐风能无私到奉献出整个许家来配合行动,而是目前这个情况,他和江冶想要潜入进哥洲展开调查,没人协助势必会寸步难行。   尽管早已安排好了接头人选,可若是有许沐风做明面上的幌子,那就能尽量降低手底下人的暴露风险,这是纪敛则最希望看到的结果。   更何况,若想彻底剿灭野罗兰,他迟早要接触许家的人。   与其到时让他们有所防备,不如先下手为强,暗中潜入内部摸清整个许氏集团,哪怕将来许沐风想反水,纪敛则也能保证他捞不到丁点好处。   最后,在许沐风忐忑又期待的目光中,以及江冶不情愿的眼神里,纪敛则点头同意了这场名为合作实为交易的谈话。   没料到纪敛则如此干脆,许沐风喜出望外,立刻定了一家豪华餐厅,要请他和江冶吃饭。   许沐风是自己开车来的,全程像个毕恭毕敬的助理一样,开车把两人带到了餐厅里。   在包厢点好菜,纪敛则出去上洗手间,江冶也立即跟了过来。   “你就非要带着那个电灯泡,让他破坏咱俩的二人世界?”   江冶表情臭了一路,到此刻依然对许沐风横插一脚的行为耿耿于怀,纪敛则注视他片刻,实在看不出这人是真心还是假意。   “你怎么不觉得自己是那个电灯泡?”   江冶哂笑:“除非你性取向有问题,喜欢那种没用的omega。”   “别演了。”   扔下这句话,纪敛则阔步进了洗手间,等他出来后,江冶竟然还站在原地,手里玩着不知从哪顺来的打火机,表情有点无聊,好像特意在这里等他一般。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悄然在心底蔓延,纪敛则正想说话,江冶食指竖在唇边,冲他做了个嘘的动作,随后攥住他手腕,把人拉进旁边一个狭窄的小过道里。   纪敛则下意识要挣脱,江冶低声说:“别动,带你看场好戏。”   纪敛则不明所以,却因为对方神秘兮兮的语气停住了挣扎的动作,狭窄的过道旁边,是一间装修豪华的吸烟室,不一会儿,说话声从虚掩的门缝后传出。   “言临!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已经是我的人了,是我的未婚夫,为什么一直拒我于千里之外,你心里究竟在想着谁?!”   男人刻意压低的吼声满含不甘,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怒气,透露出一股阴狠。   纪敛则:“……”   完全没想到江冶口中的“看场好戏”,居然就是偷听别人情侣吵架的墙角,纪敛则瞥他一眼,那意思很明显——你无不无聊?   江冶眨巴了下眼睛,无辜的眼神里满是恶趣味——不无聊,我很喜欢。   虽然十分凑喂,于小衍巧,但吸烟室里吵架的两人正是言临和韩敬昇。   韩敬昇明显已经动怒,言临却还是平静又冷淡,回道:“你想多了,松手,我要回去了。”   “回去?你要回哪?你又要去找谁?”韩敬昇语气逐渐偏执,一会儿发怒一会儿哄劝,“言临……年年,你看看我,看看我行不行?我是最爱你的人啊,你别对我这么冷漠,我受不了,你到底怎么了?!”   大约是韩敬昇用了蛮力,言临痛呼一声,口吻也带了点不耐烦。   “放开!你别发疯了,我没空陪你——唔唔唔!”   争吵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含糊不清的闷哼、激烈的推搡以及越来越暧昧的喘息声。   有过经验的人都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纪敛则和江冶显然就是其中之二。   即使纪敛则很少在意他人的眼光,可实际上脸皮并不厚,此时此刻他满心的不自在,就像一个误闯别人卧室的路人,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然而某位脸皮极厚的人却听得津津有味,不仅自己要听,还非要拉上他一起。   见纪敛则想走,江冶灵活地转了个身,面对面把人压进最里面的墙角,膝盖抵住纪敛则大腿,右手紧攥他的手腕,充分限制对方活动的空间。   纪敛则忍无可忍,又担心弄出大动静被里面的人发现,低声说:“你闹够了没有?”   江冶置若罔闻,垂眼打量对方悄悄泛红的颈脖,悠声开口。   “问你个问题,回答了我就放你走。”   忽略自己莫名加速的心跳,纪敛则抬眼和他对视,眼神平淡无波。   江冶说:“监察长今年26岁了,有没有喜欢的人?”   纪敛则蓦地一怔,觉得这句话极为耳熟,曾经有人问过他类似的问题——你成年了,有没有喜欢的人?   半晌过后,纪敛则说:“有。”   江冶轻声笑起来,可那笑容中却透着三分假意:“是谁?”   纪敛则神情镇定:“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不说也行。”江冶点点头,“我只是想告诉你,言医生对他的未婚夫爱答不理,他未婚夫愿意忍,可我不行。阿则,你要是心里有什么人,劝你趁早断干净,你已经被我缠上了,让我知道那个人是谁,我就杀了他。”   看着一本正经放狠话的江冶,纪敛则突然有点想笑,但他忍住了,面不改色说:“你杀不了他。”   江冶扬眉:“你就这么确定?”   “我很确定。”纪敛则说,“我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他。”   话落的瞬间,江冶的表情变得难看无比,整个人像冰窖一样散发冷气。   啪地一声,清脆的耳光声突然从吸烟室响起,打破了这边微妙的气氛,言临骂了句滚,匆匆夺门而出。   不一会儿,韩敬昇也神色阴郁地离开了吸烟室。   纪敛则终于得以推开江冶,转眼见对方脸色比刚被人甩耳光的韩敬昇还黑,好心情地拍了拍他肩膀。   “别闹脾气了,去吃饭吧。”   江冶甩开纪敛则的手,闷不做声地往前走了。   ……   尽管答应和许沐风合作,但纪敛则私底下还是让人查了一遍他的底细。   得到的结果和对方说得差不多,许家那些人知道许沐风还活着后,正到处派人找他,里面混进了不少被买凶来暗杀他的人。   为了自身安全,许沐风特意定了同家酒店的房间,天天和纪敛则江冶同进同出。   在此期间,纪敛则又把孙虎的口供资料全部看了一遍,其中多次提到了一个名叫杨修的器官贩卖商。   与此同时还接到了娄迟传来的消息,他和乌烈整日在一起相处,对方终于慢慢放下了警惕,讲出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乌烈说,自己十二岁就被抓去了野罗兰,父母家人也都死于异形之手,在野罗兰待的这三年里,他被关在一个很黑的地下室中不见天日,而那个地方,像他这样被迫服用药物的未成年,至少还有十个。   整理完一系列已知的线索,再安排好所有准备工作,身上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   两天后,纪敛则、江冶和许沐风三人,正式踏上了前往第九污染区中心——哥洲市的路途。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结束 第55章 吝啬鬼   九州共和国,别名又称九州大陆,整个国家一共由亥州、尤州、加州、达州、萨州、德州、银州、台州、维州九个州组成。   其中每一州包含3个行政区,平均每区差不多有12座城市,全国加起来共三百多座城市。   包括奉都在内的123区属于亥州,是军事政治和经济中心,权贵与富人们的集中营;尤州456区居住着中产和普通工薪阶层,旅游餐饮业最为发达;加州78区是沿海城市居多,对外贸易和海运经济发达,剩余的州区皆是以此类推。   而原本属于加州的第九区,在好几年前就被单独划分出去,成为了人们口中的“污染区”。   第九污染区令人谈之色变,在大部分人眼中是连贫民区都不如的存在,之所以会沦落到如此,其根本原因还要追溯至十年前暗影社的那场暴动。   曾经的暗影社是由一群beta成立的恐怖组织,自从人类第二性别出现,处于食物链最底端的beta便长期受到社会压迫和剥削,绝大部分beta只能从事一些中低层工作养家糊口,就像黑暗角落里永远无法被看到的影子,一辈子不能实现阶级突破。   于是一群极端的人联合起来,以“扳倒AO分化者统治阶级”为口号,成立了以beta为核心的暗影社。   暗影社的总窝点就设立在了第九区的哥洲市,社内成员煽动社会大众,经常做出一些极端和暴力的反抗行为,企图推翻当时的社会秩序。   到了后来,暗影社研究出了一种放射性物质,这种物质能专门用于针对AO两类群体,致使他们的腺体产生病变然后快速死亡,并且只要一个人接触过那种物质,就会开始出现人传人现象,比传染病还要可怕。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共和国上,alpha和omega们人心惶惶,共和国与联盟却对此束手无策,不管研发出什么治疗药物,效果都微乎其微。   而十分凑巧的是,S级分化者对这种放射性物质完全免疫。   在国家陷入危难之际,塞壬小队横空出世,最终在队长江冶的带领下,以雷厉风行的手段将暗影社一网打尽,并且找到了专门的免疫剂。   当一切公之于众后大家才明白,原来放射性物质不仅会对分化者有生命威胁,时间久了后beta也不能幸免于难,只不过暗影社隐瞒了这件事,偷偷给组织成员服用免疫剂而已。   彼时被逼入绝路的暗影社想要同归于尽,将放射源一次性投放出去,导致哥洲周边的数座城市水源和空气全部受到了污染。   免疫剂只能解决一时困境,并不能长期应对,污染在短时间内没法净化干净,于是政府将第九区受到污染的七座城市全部隔离出去,单独设为污染区,曾经生活在里面的大部分公民也都选择移居。   数年过去,暗影社早已覆灭,辐射和污染也都渐渐消除,共和国原本可以重新回收第九区。   结果因为政府和联盟两大势力内斗严重,两方都想将此区据为己有,又不愿意让对方趁机占了便宜,兼之中间还经历了江冶带领塞壬小队叛乱等事——   于是两方斗得你死我活之际,反倒让野罗兰坐收渔翁之利,等回过神想再收复却已经来不及了。   经年累月下来,第九污染区成了游离在社会规则之外、鱼龙混杂的地方。那里走私贩毒、买凶杀人、摘取器官等什么交易都有,来往的很多是穷凶极恶的逃犯、没有合法身份的偷渡客以及社会最底层的一部分人。   区政府形同虚设,警察和黑社会同流合污,打斗流血和死亡算是家常便饭,污染中心哥洲市更是犯罪团伙的狂欢集中营。   若不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很少会有正常人主动前去污染区找罪受。   而纪敛则、江冶和许沐风,就是那些喜欢找不痛快的人群之一。   三人从金港市出发,直接驱车前往离污染区最近的云松市,云松市是隔离污染区最后一道防线。   想要进污染区很简单,那地方是人是鬼都欢迎,云松市政府也只管进不管出,就怕你不爱去,可想要全须全尾从污染区离开就不太容易了。   由于纪敛则提早做了准备,三人没花多少功夫就离开了云松,进入污染区第一座城市——白河市。   白河离哥洲比较远,残留下来的污染没那么多,虽然空气质量不太行,但城市运行相对来说更正常一点。   俗话说得好,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纵使污染区鱼龙混杂恶名远播,可它好歹是曾经许多九州公民的老家。当年被迫迁居,有些人觅得良机在其他州区扎根生存,有些人却始终碌碌无为,最终走投无路之下,只能硬着头皮又返回第九区。   好在不是所有城市都像哥洲那样极度混乱又危险,少数几座远离污染中心的城市还是相对安全一些,白河市就是其中之一。   尽管比不上第九区以外的地方安稳平静,维持日常工作和生活却还是能勉强做到。   因此白河市的大街上,可以看见不少普通人出行,许多店铺也都是正常营业,并非如传言中那般危机四伏惶恐不安。   只是由于政府和联盟多年的不闻不问,城市经济发展明显落后于其他州区,高楼大厦零零星星,狭窄坑洼的街道几乎看不见多少私家车,城市面貌与十年前没有太大区别。   开车进入白河市后,时间临近傍晚,纪敛则决定休息一晚明天再出发。   哪怕进了污染区,许沐风依旧坚持要跟着纪敛则和江冶,直至平安回到哥洲市为止,也表明路上愿意一切听从纪敛则安排。   许氏集团的产业遍布第九区,稍微去点高档的场所就会暴露行踪,为了掩人耳目,三人只能低调行事,混迹于市井之间,吃喝住行都选择中下水平的消费。   许沐风的豪车太过显眼,纪敛则把车停在一条偏僻的小道上,随后找了家路边餐馆吃晚饭。   餐馆环境普普通通,客人也不多,老板的态度还非常恶劣,刚说两句话就不耐烦,将菜单一扔让他们自己点。   许沐风正想发作,纪敛则却拿起菜单自顾自看了起来。   他也不问其他两人,用圆珠笔勾了一份牛肉火锅,再加上几个他和江冶爱吃的菜,然后将菜单递给许沐风。   许沐风粗略一扫,面上犯起难色:“真要在这吃啊?我看这环境挺一般的,老板还那么凶,说不定卫生都不过关,咱们换家店吧。”   话音刚落,不远处嗑瓜子的老板就瞪了他一眼。   江冶轻快地说:“行啊,你赶紧走吧,我和阿则在这吃就可以。”   纪敛则用纸巾擦了擦沾满陈年污垢的桌子,徐声说:“白河市大部分餐馆七点以后就会关门,离现在只剩不到半小时,你觉得能在半小时内找到一家合适的店,并且把饭吃完的话,现在就可以去。”   许沐风一听,蔫儿了。   他是三人之中最熟悉污染区的人,自然知道纪敛则说得没错。   只不过他吃惯了山珍海味,实在有点受不了这里的脏乱,垮着脸随便加了两个菜,把菜单还给猛翻白眼的老板。   上菜之后,果然没有超出三人的预期,牛肉火锅不仅卖相难看,味道也有股隐隐约约的肉腥味,炒蔬菜更是蔫巴巴的看着不新鲜。   许沐风顿时没了胃口,筷子一放说:“这玩意儿还不如吃泡面呢,我不想虐待自己的胃,你们吃吧。”   江冶拿起手机拍了张照,随后埋头哐哐一顿打字。   片刻后,纪敛则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拿出来一看,是江冶发的短信。   【图片】   【没我做的十分之一好吃】   自打在金港市买了手机,江冶就犹如一位没见过世面的网瘾青年,沉迷在了手机世界,迅速学会使用各种软件和系统,每天连吃饭的时候都抱着不撒手。   他几次提出要加纪敛则好友,但纪敛则极少注册私人社交账号,工作生活大部分用电话和邮箱沟通。   于是江冶开始每天给他发短信,哪怕两人面对面,他也是屁大点事都要发短信。   譬如现在,看见两条多此一举的短信,纪敛则没理会,将手机揣回了兜里,面色平静地继续用餐。   对于这顿口味很一般的晚餐,纪敛则是三人之中接受度最高的。   他平常就对食物不怎么挑剔,倾向于选择更好吃的,不怎么样的也能接受,毕竟曾经野外训练时,连蛇虫鼠蚁都拿来果腹过。   兜里手机又连续震动了好几次,不用想都知道是谁的杰作,纪敛则淡淡提醒:“照你这个速度,要不了三天话费就能见底,停机了别来找我。”   江冶没有银行卡,也就绑定不了移动支付,所以话费都是纪敛则帮忙在交。   他看了一眼安静吃饭的纪敛则,撇撇嘴角,继续打字:小气、抠门、铁公鸡、吝啬鬼。   边上的许沐风看不懂两人的互动,没胃口吃不下饭,一脸茫然地坐了会儿,从面前经过的老板又对他翻了个白眼。   许沐风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白了回去,站起身想要出门透口气。   谁知刚走到店门口,一个大肚子孕妇尖叫着跑来:“抢劫!有人抢劫——”   许沐风愣了愣,余光瞥见一辆疾驰而去的摩托车,摩托车后座的人手里拎着女士包。   孕妇一把抓住许沐风,满脸惊恐的求助:“我被人抢劫了,求你帮帮我!”   许沐风示意了一下打着石膏的左臂,爱莫能助说:“不好意思啊,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你打电话报警吧。”   孕妇哭了起来:“我的手机和现金都在包里,打不了电话,而且报警也没什么用,平常我除了产检都不出门的,谁知道一出来就……”   许沐风很少遇到这种情况,手足无措地安慰:“没事没事,你别急,我有手机可以帮你打电话,实在不行我给你出回家的路费。”   刚说完,孕妇突然哎哟一声,皱眉捂住了肚子。   “我靠你怎么了?没事吧,动胎气了?”   许沐风吓了一跳,以为孕妇的胎儿出了什么问题,连忙要把人扶进餐馆里休息,结果遭到了店老板的驱赶。   “滚滚滚!你个臭娘们儿想讹人是吧?敢踏进店门一步老子打死你们!”   许沐风蓄了一肚子火气,这时候终于爆发了:“你有没有点人性!没看见人家是个孕妇?不舒服借你这休息一下怎么了?连这点气量都没有,你开什么店当什么老板,赶紧倒闭算了,反正你做的东西也难吃得要死!”   “臭小子!看老子今天不教训你!”   老板抄起一根扫把就要挥向许沐风,许沐风护着孕妇后退,嗓子一嚎:“肖哥!陈哥!救命啊!”   纪敛则岿然不动坐着吃饭,江冶闲庭信步走出来,却是一副看戏的态度。   “朋友,没点本事还想英雄救美啊?”   老板也不是真的想打许沐风,只是将两人赶出店外,一根粗长的扫把横在门口:“我看今天谁敢进来!想讹老子?没门儿!”   孕妇肩膀靠着许沐风,额头疼出细密的冷汗:“算了算了,我不进去了,谢谢你啊。”   “别客气。”什么忙也没帮上还被人赶了出来,许沐风有点尴尬,冲老板说,“你以为谁想进你这黑店啊?老子以后再也不来了!”   老板骂道:“赶紧滚!”   江冶笑嘻嘻的:“这么硬气啊,你是不是还打算送这位美女去医院?”   许沐风悻悻道:“你就别说风凉话了……”   孕妇似乎好了一些,肚子没那么疼了,站直身体说:“不用去医院了,我家就在附近,能麻烦你送我一下吗?我一个人实在有点害怕。”   看着孕妇苍白的嘴唇和受惊的模样,许沐风其实有点心软,可他不想给自己惹麻烦,面带犹豫说:“你家里有没有人?我打电话让你家人来接你……”   话未说完,纪敛则吃好晚餐走了出来:“送送她。”   许沐风“啊”了一声,似乎很意外纪敛则居然愿意多管闲事。   江冶看向纪敛则,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孕妇表情不太好意思,连忙推辞:“没事没事,不用麻烦你们这么多人——”   “走。”   纪敛则径直越过众人,高挑的身影透着一股我行我素。   许沐风晕头转向,还没弄清楚眼前情况,就莫名其妙地要送孕妇回家了。   孕妇在前面带路,许沐风走在她身边,纪敛则落后两步,江冶慢吞吞跟在最后面。   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周围弥漫着诡异的寂静。   太阳落山,天色逐渐黑透,路上行人肉眼可见的少了许多,街边荒凉又僻静,仿佛终于开始显现这座城市的真正面貌。   经过一个狭窄的岔路口,纪敛则骤然加快速度,掐住孕妇脖子把她往巷道里一推。   手中寒光微闪,迅速朝孕妇胳膊大腿各扎了四刀,鲜血顿时从浅色衣裙蔓开。   限制了行动后,纪敛则将短刺抵住对方颈动脉,沉声静气问:“谁派你来的?”   事情发生得猝不及防,许沐风惊住了,目瞪口呆看着孕妇被推搡两下后,裙摆里掉了个圆滚滚的枕头出来,随后肚子迅速瘪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让大家久等了,原本的停更通知已用正文替换,谢谢你们的鼓励和安慰   休息了这么久,我已经充分调整好我的身体和心态,三次元的事情也都处理妥当,会一口气连载到完结,不会再出现断更停更的情况   今晚八点还有一章,以后每周更六休一,周四休息,晚八点准时更新   再次感谢所有读者(鞠躬 第56章 死士   被拆穿身份的假孕妇痛得尖叫起来,又面容惊惶地住了嘴,瞥了眼颈前锋利的短刀,立刻举起双手投降。   “别杀我!别杀我……我只是想骗点钱而已。”   “撒谎。”纪敛则又将刀锋往前递了半寸。   “是真的!我没撒谎。”女人被捅了四刀,冷汗淋漓痛得有些站不住,身体发着抖往下滑,“我要是想对你们做什么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况且我一个女的也打不过你们三个大男人……”   许沐风终于定下心神,退到安全距离,面色复杂地看着女人。   “你们怎么知道她是冒充孕妇的?”   江冶神态悠闲地开口:“你见过哪个孕妇走路姿势这么轻松?那么明显的破绽,只有你看不出来。”   许沐风:“……”   纪敛则的眼睛像台扫描仪一样锁住女人的脸,尽管对方表现得很害怕,然而藏在惊恐神情之下的眼神是极为冷静的。   他松了三分力道,女人身体顺势滑下去,滑到一半时,女人一条腿骤然横扫出去,从孕妇裙暗兜里掏出了手枪。   许沐风惊呼起来,只见纪敛则敏捷而从容地抽身避让,反手一刀削过对方手腕,血花倏地绽开,肌腱断裂伤口深可见骨。   女人手一抖枪支掉落,受了重伤仍旧不肯服输,神情狠厉地纪敛则空手搏斗起来。   纪敛则游刃有余地接招拆招,并不主动出击,也不将人逼进死路,留给对方充分发挥的空间。   试探了一会儿后,他发现对方身手还不错,至少是专业杀手的级别,而且这个女人还不是异形。   许沐风看着打斗中快速移动的两人,只觉得眼花缭乱,忍不住担心问:“他一个人能对付吗?要不要去帮忙啊?”   “你帮忙只会给他拖后腿。”江冶仍是那副悠闲口吻,“况且这里还有点小麻烦没解决。”   天色如浓墨一般漆黑深沉,周遭静悄悄的,空气中似乎有什么怪异而细微的动静划过,许沐风搓了搓手臂疑惑转头,猝不及防被身边人一脚踹了出去。   “江冶!你——”   话音未落,一颗子弹划破空气激射而来,带起小股气流,咻地穿过刚才许沐风站立的位置,贯穿了不远处的墙壁。   许沐风瞪大双眼,身体僵硬地倒吸一口凉气。   下一秒,江冶不慌不忙抬手,指尖轻轻招了招,斜后方一座耸立的屋顶上,一个暗色身影坠落,重重摔在了地上。   仿佛有无形中的藤蔓缠住那人,凶狠地将其拖行了几百米,进入巷道后,暴露在江冶的眼皮子底下。   这次许沐风看清了,被信息素拖拽过来的是个黑衣男人,外套被粗粝的路障割破,口鼻流血神色冷戾,怀里还抱了杆狙击枪,显然刚才那颗子弹就是他射出来的。   许沐风后怕地出了身冷汗,慌慌张张爬起来往江冶背后躲。   江冶又是一抬手指,像玩玩具那样,挥洒自如操控着自己的信息素。   前一秒还想反击的男人喉咙发出怪叫,不受控制地在地上滚了两圈,脸庞从爆红到乌紫色,整个后背反弓,双手掐住了自己脖子。   江冶哈哈一笑:“是不是很有趣?你也来玩玩。”   被强硬从背后拽过去的许沐风,眼泪都要吓出来了,疯狂摆手:“不用了、不用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纪敛则也探清了女人的底细,干脆利落结束这场打斗,轻松将对手制服。   可还不等他开口,女人冷冰冰看了眼许沐风的方向,接着脑袋突然一歪,口角流出了乌黑色的鲜血。   纪敛则掰住她的下颚,发现对方舌根下方藏了剧毒,已经自杀身亡了。   江冶那边也是同样的情况,男人明白自己完全没有应付之力后,用同种方式选择自杀。   江冶脸色恹恹:“没意思。”   放任女人的尸体倒在原地,纪敛则收了对方的枪,走过来查看了一番。   手枪、狙击枪和子弹都没有编号,应该是黑市买的。   他给出结论:“同伙,专业死士,任务失败就会立刻自杀。”   这种杀手组织在共和国内并不常见,并且早被法律所禁止,但是出现在污染区里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   许沐风战战兢兢问:“他们是冲着谁来的?”   “废话。”江冶一股幸灾乐祸的语气,“就这种级别的货色,当然是冲着你来的。”   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出了岔子,许沐风当场垮下了脸,又生气又害怕:“那现在怎么办啊……会不会连累你们?”   “不怎么办。”江冶双手往后脑勺一放,“找个地方休息,坐一天车累死了。”   见纪敛则也抬腿往前走,许沐风立即跟上,鬼鬼祟祟左看右看:“真的就这么走了?那两个……两具尸体不管了吗?”   纪敛则说:“污染区死人是常事,白天会有人处理,动作太大反而引人注目。”   许沐风又偷偷往后瞄了一眼。   两具尸体分别躺在巷道边,鲜血像阴影一样铺开,路灯洒出幽森黯淡的光,照在他们青白僵硬的脸上,一阵凉风吹过,刮出刺耳的动静,仿佛听到了野鬼哭号的声音。   许沐风打了个激灵,赶紧收回目光,不敢再乱看。   -   一入夜,白河市路上就基本没人了。   街头巷尾空旷寂静,也看不见几辆车,更不会有计程车。   保险起见,纪敛则还是把许沐风那台车开了回来,找了好半晌,终于发现一家还在营业的旅馆。   旅馆环境简陋,顶多是个三四星级的水平,门口却守着两个保安,严阵以待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在防贼。   前台工作态度散漫,开个房都花了十几分钟。   “不好意思,我是新来的,浪费了一点时间。”   三张房卡递出来,许沐风接过扫了眼,奇怪道:“怎么我和他们俩不是在同一层楼?能换一下吗?”   纪敛则和江冶的房间在五楼,而他一个人住七楼,隔得也太远了。   前台扬起标志性假笑:“抱歉,我们房间楼层有限,只剩这三间房了。”   许沐风嘟囔道:“有这么多人吗……”   纪敛则说:“上楼吧。”   许沐风欲言又止闭了嘴,三人往电梯方向走,一个清洁工背对他们,动作迟缓地清理电梯旁脏兮兮的垃圾桶。   纪敛则仿若不经意看了眼,又挪开目光。   前脚进入电梯,后脚许沐风疑神疑鬼说:“不行,我不敢一个人住,今晚和你们俩挤挤吧。”   他眨巴着眼,乞求地望着两人,显得可怜又凄惨。   江冶微微一笑,无情拒绝:“不要。”   许沐风一张脸皱成苦瓜,又把目光对准了纪敛则:“求你了,我怕我晚上睡不着。”   纪敛则却好似没听见,视线环绕一圈贴满小广告的破旧电梯,发现这栋楼是个杂交大楼,许多小作坊黑公司在不同楼层建了办公区,旅店只占了其中三层。   电梯斜上方的监控估摸有些年头了,侧面的指示灯闪烁着红光,显示还在正常工作。   纪敛则收回视线:“你自己住。”   许沐风痛苦地哀嚎起来,想死的心都有了。   楼层到达,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纪敛则和江冶先后走了出去。   低星级旅馆果然便宜有便宜的原因,狭窄的走廊采光极差,脚下地毯隐约散发出一股闷臭气味,像是许久没打扫了。伫立在两边的房间像一块块黑色墓碑,又像怪物的眼睛,沉默地注视来来往往的旅客,等待着将他们吞入腹中。   纪敛则微微抬头,一眼瞄见了墙体角落的监控,大约是年久失修,侧面的指示灯并没有亮起。   走廊悄然无声,纪敛则和江冶对视了一眼。   许沐风心死如灰乘电梯到七楼,几次想要冲去五楼去找纪敛则,可一想到那两张无情的脸又有几分退却,磨磨蹭蹭了半天,才鼓起勇气跨出电梯门。   转过拐角踏入脏乱差的长廊,难闻的气味散发,许沐风皱眉捏住鼻子,猝不及防右肩一重,一只手搭了上来。   许沐风头皮一炸,正要失声尖叫,却听到了熟悉的冷淡嗓音:“闭嘴。”   一口凉气卡在喉咙里,许沐风的心情如同坐过山车,瞬间从惊恐到放松,手脚发软的转过身看向来人。   “……我靠,你们要吓死我啊?”   纪敛则和江冶神出鬼没,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七楼,纪敛则朝许沐风摊开手心。   “房卡给我。”   许沐风心中一喜,以为他改变主意了,可下一秒又感觉哪里不对劲,迟疑着将房卡递出去。   “怎么了?”   江冶重重握了下他肩膀,语气神秘兮兮说:“没发现吗?这栋楼里藏着要杀你的人。”   许沐风脚后跟一软,哭丧着脸差点给他俩跪下了。   许沐风住的房间是5012,位于长廊尽头最里面的位置,三面都是封闭的墙体,倘若真的发生什么事,想跑都没地方跑。   滴的一声,房卡发出感应声,房门向外开了三分之一,片刻后又迅速关闭。   进房间的人没有将房卡插入卡槽,好像累极了一般,直奔中间的大床而去,脱掉鞋子和外套,胡乱将被子一裹,蒙头呼呼大睡了起来。   二十平米的小房间静默无声,仿佛一切都沉寂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窗帘掀开一条缝,厕所的隔间门轻轻推开,两个模糊的身影分别出现黑暗中,悄然往大床方向靠近几步,随即同时举臂,手中枪械对准了床上那个鼓起的小山包。   啪嗒——   开枪的瞬间,一张房卡插入卡槽,房间灯光齐齐大亮,光线倏地刺入瞳孔,那两人的双眼花了一秒,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景象,两道枪声先后响起。   砰!砰!   子弹精准爆头,喷出两股鲜血和脑浆的混合物,藏匿在房间的两个杀手仰面倒地,断气断得干脆利落。   纪敛则立在玄关处,看了眼手里的枪,不由自主蹙眉,黑市买来的枪果然没有联盟的好用。   床上被子掀开,江冶坐了起来,头发有些乱糟糟的,嫌弃地扫了眼喷洒在床边的猩红色混合物,立刻翻身下床。   “下次我俩换换。”他走向纪敛则,“演戏给这种一钓就上钩的白痴看,简直就是对我的浪费。”   “急什么,没到你出手的时候。”   纪敛则侧身拉开房门,把外面满脸紧张的许沐风放了进来。   看见房间里又是两具尸体,许沐风表情更郁闷了,忍不住暴起粗口:“这些疯子!人渣!竟然还不肯死心……你们怎么猜到这间房藏了人的?”   江冶一脸懒得解释的样子,百无聊赖玩起了自己的手指。   纪敛则简短道:“试试而已。五分钟后给前台打电话,找个理由叫她上来。”   “为什么?”   刚问出这三个字,许沐风忽然明白过来,能让他正好住进这间房、并且故意把他和纪敛则江冶隔了两层楼的前台,十之八九也是同伙。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巧,这家旅馆就刚好都是要杀他的人?   仿佛看出了他内心的疑惑,纪敛则说:“他们是冒充的,不止前台,那两个保安和清洁工也都是假的,旅馆真正的工作人员可能被杀了。”   从进入这家旅馆的那一刻开始,纪敛则就嗅出了异常,当看见楼下那几个人后,他立刻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毕竟杀手和普通人之间,一举一动的细微之处还是有很大区别,那些微小的破绽或许能逃过其他人眼睛,却绝对逃不过纪敛则的观察,更何况那个前台目的性太过于明显,想让人不怀疑都难。   许沐风又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是不是要想个办法把所有人都引上来?免得他们一轮又一轮的跟咱们玩捉迷藏。”   “不用。”纪敛则说,“知道你没死成,他们自己会出现。”   -   五分钟过去,许沐风准时拿房间座机给前台打了过去,并且用极不耐烦的语气控诉房间有死老鼠,要求他们立马上楼处理。   电话那头很明显停顿了一刻,前台冷静道了歉,说马上安排人上来。   不一会儿,门铃响起,前台在外面说:“先生,麻烦您开一下门。”   许沐风有点忐忑地看了眼纪敛则,纪敛则冲他一颔首,后者做足心理准备,放轻步子走到玄关,将卡槽拔出,房间断电瞬间陷入黑暗。   缓了几秒,许沐风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开房门,再飞快地双腿下蹲。   前台表情骤然一冷,闪身往侧面墙体躲去,可惜有人动作比她更快,借助黑暗藏身的纪敛则利用视角优势,当机立断开枪,以极限的速度射穿了对方脑门。   前台动作僵住,睁大双眼身体软趴趴栽倒,同一时刻,数道射击声从房门口打进来。   如纪敛则所猜测的那般,两个假保安和清洁工也跟上了楼,此刻正围在外面。   许沐风眼疾手快,一把拍上房门,随后立即抱头滚去旁边扑倒,躲过了几发穿透门板的子弹。   走廊上,三个杀手对视一眼,打算强行破门。   他们迅速做好决定,让其中一人率先冲进去,另外两个进行火力掩护。   未料就在这时,银色长鞭诡异地扭动而来,化身为危险的毒蛇紧紧缠住一个“保安”的颈脖,鞭尾倒钩刺穿喉部。   “保安”刹那间窒息,向后胡乱开了几枪,整个人被长鞭甩飞撞在了墙上。   江冶的身形犹如鬼魅,悄无声息出现在他们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了一个。   另外两人尽管已经反应过来,却被焚乌香信息素压制得丝毫动弹不得,狭窄封闭的长廊尽头,成了掩埋他们的坟墓。   仿佛捏死只蝼蚁一样简单,三人草率地死在江冶手里,连一颗子弹都没打出来。   房门掀开小半边,许沐风探出脑袋,看见满地的尸体面色僵了一秒:“……真厉害。”   江冶对他的夸奖充耳不闻,擦干净长鞭倒钩上的血迹,大步跨进了房间。   显而易见,这层楼里压根没住其他旅客,弄出这么大动静都没人出来瞧一眼。   纪敛则上下打量了片刻江冶,淡淡提醒:“没有遇见异形,最好少用你的信息素。”   江冶不以为意:“省事方便,为什么不用?我才没兴趣和他们动手。”   纪敛则从地上捡起一把枪丢给他:“以后用这个。”   江冶看了看那把枪,又兴致缺缺地丢回地上:“垃圾货,不要。”   他晃了晃手里的银色骨鞭,笑容有几分得意:“我有这个就够了。”   似乎被江冶明媚的笑容闪了一下,纪敛则心神微怔,不动声色撇开了视线,余光却依旧留意着身旁的人。   许沐风战战兢兢把几具尸体都拖了进来,关上房门问:“全都死了,怎么不留个活口盘问一下?”   房间灯光重新亮起,纪敛则检查完眼前六具尸体,发现他们舌根下方都藏了剧毒,显然和之前遇到的那两个是一伙人,应该就是同一批被派过来的杀手。   “都是死士,什么也问不出,杀了最省事。”纪敛则说。   担惊受怕折腾了半天,许沐风身心俱疲,走到床边坐下,心底不禁有些发冷。   他再蠢也看出来了,这些杀手就是冲着他一个人来的,才刚进入污染区不到一天,遇到的危险比前几天加起来都多,想来他那些兄弟姐妹确实坐不住了。   “这些人是怎么知道,我们会入住这家旅馆的?”许沐风问道,“做了这么多埋伏,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江冶踢了踢地上的尸体:“那你只能问他们了,说不定早就有人盯上你了。”   许沐风双手放在膝盖上,握了握拳头,眼底盛满愤怒和心寒。   “我们今晚得换地方住。”   酒店里值夜班的工作人员大概都被杀了,他们却不能选择报警,一方面在污染区报警没用,警察非但不会管,说不定警局里还会有许家的眼线。   另一方面,事情闹大了很可能再次暴露他们的行踪。   那么这家无人看守的小旅馆,无疑是非常危险的。   “不需要。”纪敛则开口,语气沉稳,“这种死士不容易找,分成两批行动已经是极限,今晚差不多也就这些,休整一夜,明天早上走。”   大约被他镇定的语气所感染,许沐风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从一开始的害怕胆怯,到现在心头蓄满了想要反击的决心,他点头说:“好,我听你们的。”   江冶靠在墙边,眉眼有三分倦意,懒声开口:“说完了没有?我累了,要去睡觉。”   纪敛则往外走:“下楼。”   将尸体扔在这间房里,许沐风拿上房卡,三人一起往五楼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一共更新两章,这一章和前面已经替换的55章,别看漏了哦 第57章 要不要接吻   回房间前,纪敛则还是选择下楼一趟,通过前台监控,找到了被杀害并且藏尸在杂物间的几位旅馆工作人员。   可惜目前情况特殊,除了简单安置一下尸体,将旅馆闭店歇业,他们也不能做更多的事。   还剩下两间能打开的房,许沐风单独占了一间,纪敛则只能和江冶挤一晚。   旅馆环境简陋,房间面积不够宽敞,自然比不上之前住过的豪华酒店,好在生活用品比较齐全,他们没带多少行李,也用不着再特意跑出去买了。   一进房间,纪敛则率先去洗了个澡。   换了身简单干净的T恤和运动裤,纪敛则从水汽氤氲的浴室走出来,眉眼鼻尖还带有些许红润,整个人看上去比白天柔和不少。   “捂得那么严实,防谁呢?”   江冶拿着一支用了半管的药膏,懒懒散散走过来,上下端详他一眼:“衣服脱了,帮你擦药。”   江冶并不是一个热心的人,有时候还很恶劣,但自从前段时间发情期,他帮纪敛则擦过几回药后,似乎就爱上了这项活动,每晚都主动要求帮忙,比当事人还积极。   “不用,恢复了。”   纪敛则越过他,手腕却让人攥住,江冶好整以暇说:“快点,不然我只能和你打一架,把你弄伤再帮你擦药了。”   奔波了一天,之前又耗费了不少体力,纪敛则实在没心情再和江冶胡闹。   眼神瞥过去,淡淡说:“松手,我把上衣脱了。”   听到前两个字,江冶还挑了下眉头,等后面半句出来,他又立刻展颜一笑,松开了对方的手腕。   纪敛则拽住衣领,利落地将T恤从头顶拔下,面不改色坐在了床边。   江冶跟过去,拎了条凳子坐在他身侧,拧动药膏盖子,挤出三分之一的淡黄药膏。   纪敛则身上的伤口有好几处,分布在颈部、肩背、侧腰和手臂上,相较于前阵子,这些伤口已然恢复了许多,新长出来的皮肤透着脆弱的嫩粉色。   提前洗干净手,江冶把淡黄透明药膏抹在指尖,从肩背部开始给他上药。   不同于平常的耐心不足,江冶上药的动作非常细致,一点一点将药膏抹开,抹到厚度均匀适中,再轻轻揉按患处帮助药物吸收。   就像艺术家精心养护自己的作品,专注细心中体现出两分游刃有余的散漫。   感受到背部传来柔软的触感,以及药膏微微的凉意,纪敛则枯井一般的内心悄然滋生出一小捧清泉。   清泉淌过枯井里破败的杂草,即使无法完全滋润,却带来甘冽的清甜。   这些年来,纪敛则极少有过太大的情感波动,他的内心世界是匮乏和空白的,仿佛早已封闭了五感,即便有什么情绪感受进入心底,也很快会从某个深不见底的洞穴中流失。   好比此时此刻,他凝望前方沾了灰色污渍的墙壁,面容微微出神,甘冽的清甜只停留了很短暂的时间,变成了一股隐隐约约的闷痛。   纪敛则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感觉,亦或是说,根本懒得去弄明白,任凭心底的枯井扎根深处。   他迟钝地感受着那份奇怪又复杂的情绪,不留情面将它驱赶进黑暗的洞穴中,又恢复了从前的平静。   “我还是第一次发现,你这么爱发呆。”   江冶不知何时转到了正面,拾起他的右臂,继续涂抹药膏:“想什么呢?”   “没什么。”纪敛则回过神,平淡答道。   江冶掀起眼皮看他一眼,纪敛则的表情依旧无波无澜,难以判断他是不是在撒谎。   “耐心给你擦药,一点反应都没有,好伤心啊。”江冶低声叹息。   纪敛则目光扫来,透着股冷静和清醒:“你希望我有什么反应?”   江冶握住他手臂往身前一扯,两人距离倏地拉近,纪敛则正想退后,却感觉到颈侧传来一抹凉意,对方还是在给他擦药,并没有多余的动作。   柔软的指腹按在半恢复的伤痕上,油润的药膏缓缓渗入皮肤,带着江冶的体温,激起了些许刺痛感。   一抹清凉的气息飘过,纪敛则余光瞥见,江冶微低着脑袋,正轻轻给他伤口吹气。   片刻后,对方开口说话了,语气涵盖三分随意。   “要不要接个吻?就和上次一样。”   被气息吹拂的伤口轻微发痒,纪敛则喉结滚动,面无表情:“没这个想法。”   江冶又叹了口气,蓦地向后拉开距离,倚在凳子靠背上,遗憾地看着他:“发情期的你和现在的你,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纪敛则不作回应,抓起扔在一旁的T恤就要穿上,被江冶伸手拦住。   “还没擦完,穿什么衣服。”   “不用了。”   纪敛则挡开他的手,自顾自将衣服穿上。   江冶没再坚持,面对面注视了对方半晌,忽然说:“我有个问题,好奇挺长时间了——你的发情期为什么比别的omega短?抑制剂对你也没用。”   “不为什么,生来就这样。”纪敛则说。   “骗子。”江冶轻嗤,“嘴里没一句实话。”   纪敛则掀眼和他对视,脸颊与鼻尖的红润已经褪去,又变回了平日里那个薄情冷酷的模样。   “你怎么知道别的omega发情期是多久?”   江冶眼里浮起促狭的笑意,耐人寻味看着眼前人:“我要是说,我标记过其他omega,你会生气吗?”   “不会。”纪敛则站起来,用疏淡的语气模仿他曾经说过的话,“我只会把他找出来,宰了他。”   江冶跟着站起身,比纪敛则高出了半个脑袋,笑眼弯弯地凑到对方面前。   “那我们交换,你把你喜欢的人交出来,我就告诉你那个omega是谁。”   纪敛则嘴角不着痕迹扯动了一下,还没开口,放在桌上的电话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话语顿了顿,他越过江冶身边,看到了来电显示上“周秋霖”三个字。   纪敛则瞄了江冶一眼,并不打算避讳,当面接听放在耳边:“首领。”   周秋霖似乎刚发了火,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赔了那么多人进去,你连那个姓岑的都抓不住,我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度假岛事件已经过去了好些天,周秋霖忍到现在才来兴师问罪,也算是不常见了。   纪敛则没辩解也没反驳,任由对方咒骂发泄了一番。   在周秋霖的怒骂声中,纪敛则转了个方向腰身靠在桌边,不经意和江冶对上了目光。   江冶唇边残留着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徐徐开口:“聒噪的老东西,声音真难听。”   电话里的骂声一顿,周秋霖问:“……江冶是不是在你旁边?”   纪敛则面不改色道:“您听错了。”   江冶嘴唇动了动,无声做了个口型,纪敛则清晰辨认出对方说的是——骗子。   当作没看见,纪敛则将视线撇开,心不在焉听着电话里喋喋不休的动静。   江冶似乎觉得无趣,找了块一次性浴巾,进浴室洗澡去了。   身边瞬间寂静起来,方才的氛围一哄而散,纪敛则表情也慢慢变得漠然。   那头周秋霖大概终于骂累了,换了个质问的语气:“钟澜星告诉我,你想从联盟调动军队围剿野罗兰?”   纪敛则说:“只是有这个计划,不一定实施。”   “你想都不要想!”周秋霖说,“调动军队围剿,你当政府里那帮人都是傻子?我再三警告过你,让你低调行事,你倒好!给我弄出这么大动静,还想把军队也赔进去。纪敛则,究竟是你最近太放松警惕了,还是我对你太仁慈了?已经给了你一个江冶,你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是想违抗命令吗?”   说到最后,周秋霖话语中俨然带上了威胁之意。   纪敛则这么多年早已习惯,神色自若道:“野罗兰的势力比想象中要大,光靠我和江冶恐怕拿不到联盟想要的。您不想派遣军队,但如果有一天,政府会派人参与进来呢?”   周秋霖语气倏沉:“你什么意思?”   纪敛则说:“在金港市,加州警务司已经注意到了野罗兰,虽然我强制让他们把案件移交回了监察部,但这些事不可能瞒得住。或许要不了多久,政府就会反应过来,到时就算不想让他们参与,也不是我们能干预的。”   言罢,电话那头冷不丁沉默下来。   半晌过去,周秋霖重新开口:“这件事我自有我的考虑,你不用插手,完成好你的任务,你只有三个月时间,办不好就等着谢罪!”   又进行了一番警告加鞭策,终于结束了此次通话。   纪敛则伫立原地,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垂眸打量地上的污渍,沉眉不语。   直到江冶洗完澡出来,他还维持着这个姿势没动。   “怎么,被训傻了?”   带着湿气的嗓音传来,纪敛则下意识抬眸,一具半裸的白色躯体撞进眼里。   江冶没穿衣服,只在腰间围了条浴巾,展现出富有力量感却不显壮硕的上半身。   一条条伤痕交错分布,横亘在漂亮的肌肉纹理上,看起来触目惊心,却又有种神秘莫测的危险感。   纪敛则自己身上也有不少伤,是过去执行任务和训练中弄出来的,可江冶的伤和他不太一样。   对方身上不仅有各种枪械刀具造成的印记,还有许多不规则的撕咬伤、烧伤甚至是冻伤。腹部正前方还有一条长约二十公分、从胸口延伸到小腹之处的缝合疤痕,就像有人曾经将他开膛破肚一般。   这些纷乱的伤痕变成了无数条荆棘沟壑,缠绕在身体各处,让他看起来如同一个粉身碎骨又重新被拼装起来的人,只剩残破的躯壳,灵魂早已粉碎消亡。   “跟你说话呢,又发呆。”江冶擦了擦自己身上的水珠,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过来。”   纪敛则看了他一会儿,迈步走过去。   谁知刚到江冶面前,对方猝不及防一伸手,一把将他拉到床上躺下了。   江冶没做什么逾距的动作,只是躺在纪敛则身边,将双手垫在脑后,侧头看向身旁人,眼神亮晶晶的,语气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没衣服换了,到哥洲以后陪我去逛街吧。”   他没有提刚才那通电话,也不像以前那样总是旁敲侧击,想让纪敛则脱离联盟跟自己私奔。好似并不在意他们刚才聊了什么,也不关心自己未来的命运,就突然说起了这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旅馆的床并不柔软,纪敛则却好像陷在里面起不来了。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人,沉溺于江冶那双装满笑意和期待的眸子,低低嗯了一声。   “要不要接吻?”   江冶又一次问了这个问题。   纪敛则既没开口答应,也没选择拒绝,只是无声沉默着。   笑容从目光溢向了唇角,江冶一步步倾身、埋头,吻在纪敛则淡冷的薄唇上,浅尝辄止后,退开了半步距离。   “阿则最好了。”   作者有话说:   以防误会,我先澄清:冶子哥没标记过其他omega,也没有过任何前任 第58章 抵达哥洲   休整一夜,纪敛则睡了个短暂的安稳觉,如果能忽略掉江冶昨晚非要挨着他、连抱带搂一起睡的场景那就更好了。   翌日一早,三人从旅馆出发。   第九污染区包含了七座城市,这七座城市尽管建有飞机场和高铁轨道,可自从七年前被隔离出去、又慢慢脱离政府管辖之后,机场火车站全部封闭,成为野罗兰的私人财产,只为最高圈层的某些富豪们特供,就像许氏集团那种商贾家族。   底层和普通人远距离交通方式只剩下两种——要么自己开车,要么乘坐特定的城轨来往于城市之间。   考虑到许沐风的车太扎眼,跑高速更容易被人盯上,纪敛则选择了城轨。   三人都做了些伪装,将车扔在站点附近的停车场,混入人群中买票进了候车室。   与别的地方不同,在污染区内买车票是不需要任何身份证明的,有钱就能买,所以导致环境鱼龙混杂的同时,也间接保证了自身行踪的隐蔽性。   三人几乎没遇到什么阻碍,历经6小时城轨后,安全到达了污染区中心城哥洲市,这里同样也是野罗兰的大本营。   一进入哥洲,纪敛则明显感觉到周边的环境氛围,和白河市完全不一样。   城市面貌两极分化,贫富差距极大,仿佛凭空生出了一条分界线,将城市一分为二。   环境脏乱差的地方比如城轨车站附近,乞丐和流浪汉随处可见,稍有不慎就会被人缠上来要钱。看似是可怜的弱势群体,实则每个人都虎视眈眈盯着你,但凡暴露出一点财富,很可能就会被人当场打劫甚至杀害。   而与之相对的“富人区”,一眼望去奢靡华丽纸醉金迷,高楼大厦林立在繁华的长街上,顶级豪车川流不息,没点身份的人连半步都别想靠近。   从车站出来后,许沐风独自离开,上了一辆私家车前往许家。   同一时间某个不起眼的街角,纪敛则和江冶面前也停了一辆低调的灰色轿车。   江冶看了纪敛则一眼,纪敛则拉开后车门示意他:“上车。”   驾驶座坐了一个中年男人,见两人上车后什么都没说,也不问目的地,一言不发地开车往大路上走。   江冶并未表现出好奇或警惕,昨晚和纪敛则同床共枕没怎么休息好,今天又起得太早,于是一上车就开始闭眼补觉。   大约五十分钟后,轿车停在一栋靠近郊外的独栋别墅前。   司机说:“纪先生,到了。”   纪敛则查看完最后一份文件资料,放下手机,刚想叫醒身旁的江冶,一转头,对上了江冶悠悠睁开的双眸。   大概是还没完全清醒,那双瑞凤眼里透着些许迷离,倦意和懒散洋溢在其中,一动不动注视纪敛则,舌尖舔了舔微微发红的嘴唇,像一只慵懒漂亮的波斯猫。   纪敛则心弦轻轻一颤,仿佛被人故意拨了拨,情不自禁回想起昨晚和江冶同床共枕,对方非要挤过来一起睡的场景,当时对方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耳朵怎么红了?”江冶忽然出声,带着若有若无的调侃。   纪敛则心神一顿,若无其事收回视线,转头推门下车。   江冶打了个哈欠,动作慢吞吞地挪下了车。   抬头扫视整栋别墅,江冶略带欣赏的点评:“这房子不错,比那个破旅馆好多了。”   “你还挑上了。”   纪敛则淡淡回一句,迈上台阶去大门处输入密码。   密码奏效大门开启,两人进入玄关,开阔明亮的内部结构呈现在眼前。   客厅装修得气派又不会过于华丽,倒是有种豪迈之气,彰显了别墅主人鲜明的审美,左边的旋转楼梯下来一个穿西装的文俊青年。   “估算时间,我还以为两位要晚点才会到,没想到提前来了。”   青年主动上前朝纪敛则伸出手,露出笑容:“纪先生,别来无恙。”   纪敛则换好鞋,和他握了握手,接着介绍身后的人:“这是江冶。”   青年了然点头,随后又把手伸到了江冶面前,自我介绍说:“江先生您好,我是莱恩集团总裁的助理,何辽。”   江冶这一阵子上网上得多,倒是有刷到过对方口中的莱恩集团,据说是个涵盖了多类型业务板块、综合实力能排进共和国前十的大型企业。   而他们的总裁也是位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年纪不大却雷厉风行,总裁身边的助理,同样算是个不容小觑的角色了,再冲着纪敛则的态度,大概就是完全可以信任的自己人。   扫量几秒何辽,江冶也露出一抹标准微笑,握住对方伸出来的手。   “幸会。”   礼仪环节结束,何辽示意了一下二楼:“二位上楼吧,我们林总在等了。”   纪敛则身形微顿:“林其琛?”   何辽点头:“是的,林总亲自来了,具体缘由他会跟您说。”   话音未落,二楼响起一个爽快利落的嗓音:“还不上来?纪敛则你有够磨叽的。”   纪敛则阔步往楼梯上走,江冶不紧不慢跟上。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衬衫西裤的男人出现在视野中,年龄约莫三十岁,长相清逸俊朗,没打领带,胸前的扣子解开,袖口挽到了小臂上,给人一种随性不羁的感觉。   纪敛则再次向江冶介绍:“林其琛,莱恩集团的总裁。”   林其琛走到纪敛则跟前,搂住他肩膀拍了拍,随后又冲江冶一扬下巴。   “你是纪敛则的人,我也不跟你瞎客气了,江冶是吧?欢迎。”   同样是性格随和的有钱人,若说许沐风是不拘小节的少爷做派,那眼前这位就是豪爽的大老板风格,粗中带细,雷厉风行。   江冶看人一向很准,才见上第一面,他就能料定这个莱恩集团的总裁,不仅是个聪明果断的狠角色,还和纪敛则关系非同寻常,并且不是明面上的关系。   江冶含笑看着对方:“林总豪爽。”   林其琛不在意地挥挥手,纪敛则把他胳膊从自己肩上拿开,问:“你怎么来了?”   纪敛则和林其琛认识的年头也不短了,两人一直是朋友兼利益合作的关系。   纪敛则用联盟的势力暗中扶持莱恩集团,林其琛则将莱恩的一部分资产以股份和不动产的形式赠予纪敛则,并且安排了专人替他打理。只不过那份资产表面上与纪敛则毫不相干,即使是周秋霖也查不到他和莱恩集团的关系。   这次来到哥洲,被安排接应纪敛则的就是林其琛的人,只不过纪敛则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亲自过来。   林其琛走进二楼小客厅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我手里有家分公司出了问题,一个许氏集团的人潜藏进了高层内部,那孙子想把莱恩也拉下水,一边帮许氏集团洗钱,一边利用公司的对外出口贸易,运作野罗兰的走私交易。”   纪敛则也去到茶几边,倒了一杯茶后,顺手递给身边的江冶:“幕后主使是谁?”   敢潜藏进莱恩集团兴风作浪,背后一定有人指使,不是野罗兰就是许家的人,倒是没料到这么巧,对方刚好就把目光盯住了莱恩集团。   江冶盯着那杯茶两秒,眼底浮起笑意,接过来慢悠悠品尝。   林其琛摇头:“没查出来,应该身份不低。那孙子还在公司里,我没动他,这次过来就是打算和许氏合作,他们不是爱玩无间道那一套吗?正好我最近空出了点时间,那就玩个尽兴试试,我倒想看那帮乌合之众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把主意打到莱恩头上。”   纪敛则当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林其琛没有选择打草惊蛇,是为了亲自揪出幕后黑手,一次性把集团隐患清理干净,而这个想法刚好和他要做的事不谋而合。   尽管有利益往来,纪敛则却从不插手莱恩内部的事务,因此没有过问对方的具体计划,只是问:“让你调查的东西呢?”   “就这点破玩意你还要我亲自出马,我忙得要死,以后直接丢给手底下人干。”林其琛将一小叠文件扔了出来,“杨修,器官贩卖中间商,背地里是野罗兰的人,你要的资料都在这了。”   -   在纪敛则和林其琛见面的时候,另一边,终于平安到家的许沐风,一进门就跟父亲许振哭诉上了。   许沐风没有将话题往兄弟阋墙上引导,反而不停说着自己一路上有多么不容易,遭遇了多少可怕危险的事情,连命都差点葬送在外面。   许振是个极要面子又封建古板的男人,哪怕家里真的发生了亲人互残的丑事,也绝不能摆到明面上来说。   对于许沐风的识相知趣,许振很满意,也顺带多了一些心疼和愧疚。   好歹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在外流落多年,费尽千辛万苦认祖归宗后,又被哥哥姐姐们压了一头,每天活得谨小慎微,多给点关心是应该的。   许振拍了拍许沐风后脑勺,鼓励似的说:“你也不小了,你几个哥哥姐姐像你这个年纪,已经能给我搭把手处理公司的事情了,别整天想着玩,休息两天后去公司报道,让家明和善君带着你。”   得到了父亲首肯,许沐风并未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样子,从容乖巧说:“我知道了,谢谢爸爸的教诲,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咚咚——   书房外响起一道敲门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父亲,我回来了,您在里面吗?”   许振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真实了几分:“你大哥回来了,你先回房间休息,晚上让厨师做顿好菜给你和家明接风。”   “好的爸爸。”   许沐风点点头,走过去打开书房的门,外面站着一位三十多岁衣冠楚楚的男人,正是许振的长子许家明。   许沐风露齿一笑,神情温驯又开朗:“大哥。”   许家明斜睨他一眼,又淡淡收回了目光,脸上的表情疏离生分,仿佛眼前只是一个陌生人,半句招呼也没打,越过他迈进了书房。   许家明性格心高气傲,一直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许沐风很清楚并且早就习惯了。   另一方面,对方对他还活着这件事表现得波澜不惊,甚至有几分无所谓,也从侧面印证了,许家明和派人暗杀他的事情大概率无关。路上又听说他这位大哥刚从国外谈完生意回来,那就更不可能有时间精力策划谋杀了。   毕竟一个人对自己瞧不上的人或事,是不会花心思去对付的。   暗自排除了许家明的嫌疑,许沐风目送对方背影进去,轻轻关上书房门离开了。 第59章 不夜城   林其琛给的地址,是一个叫做不夜城的地方。   它原本是哥洲最繁荣、旅游业最发达的商圈之一,如今却演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市。   若说哥洲是第九污染区最危险混乱的地方,那么不夜城就是哥洲市犯罪分子的培养皿和狂欢地。   各种牛鬼蛇神游走其间,昼伏夜出,通常白天显得死气沉沉,一到夜晚灯红酒绿气氛狂热。如同传说中阴间里的极乐鬼市一般,几乎每晚都有人离奇失踪或死亡,也每晚都有络绎不绝的人进出于此,有些是为了买卖交易,有些却是为了寻找刺激。   整座商圈的灯光从晚亮到早,因此被称作不夜城,也叫死亡城。   杨修是在不夜城里的一家酒馆当酒保,恰逢今天是他上班的日子,入夜后,纪敛则和江冶一起来到了不夜城。   刚下过一场小雨,脏乱差的街边有些湿滑,但不夜城里的环境依旧狂乱失序,不同肤色相貌的人来往其间,或神情怪异警惕,又或者虎视眈眈,流浪汉和乞讨者随处可见,时不时能听见附近响起尖叫或大笑声。   商圈中心有座高塔广播,循环播放着劲爆的摇滚乐,这种张力十足的摇滚乐听久了,很容易激起人类潜意识里亢奋激昂的情绪,几乎每走一段路,就会看见有人发生冲突。   这种看似喧嚣实际暗藏危险的狂热环境,并不像走在大街上的感觉,反而类似于身处秩序混乱的监狱,身边全是穷凶极恶的歹徒,稍有不慎就会落入一张张血盆大口,让人撕得连渣都不剩。   纪敛则叮嘱身边人:“别惹事,这里环境乱,说不定有异形出没。”   江冶神情闲适,不仅没有半点危机感,反而对这里十分感兴趣似的左顾右盼。   “别绷得这么紧,你可以把这当成一场约会,好好陪我逛一逛。”   还有任务在身,纪敛则当然没空陪他逛一逛,径直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了一家名为Free的酒馆门口,杨修就是在这里上班。   深夜已至,Free酒馆生意十分火爆。   外观装修说不上多么高档,和普通酒吧差不多,店内却异常热闹拥挤,人还没进去,就有一股汗味夹杂着劣质香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纪敛则手指抵了抵鼻尖,递给江冶一个眼神,两人自发分开进入酒馆。   纪敛则走向吧台,刚坐了一会儿就有服务员过来接待,他看了眼菜单扔去一边,直接说:“让杨修过来。”   显然杨修是这里很有人气的酒保,服务员面无异色,微笑应下后就去叫人了。   纪敛则转头,目光穿过密密麻麻涌动的人群,看向了独自坐在角落的江冶,对方点了两杯鸡尾酒,端起其中一杯冲这边举了举,又晃了晃自己的手机。   下一秒,口袋里手机震动,拿出来一看,是江冶发的短信。   【等你哦】   纪敛则眸光微动,不易察觉的笑意掠过眼底,第一次回复了对方。   【嗯,注意周边。】   江冶发了个笑脸过来,纪敛则把手机收回兜里,不消片刻,一个穿着员工马甲、打扮朴素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   “您好,请问需要我做点什么?”   纪敛则视线落去对方脸上,停留了两秒,确认这个长相平和亲近的人就是杨修无疑。   林其琛提供了杨修的照片,当时看到照片第一眼他就十分确信,这个人靠着和蔼可亲的外表,应该欺骗误导了不少人。   一只手放上冰凉的吧台,纪敛则指尖轻轻敲了敲:“调两杯酒。”   为客人调酒也是酒保的工作之一,杨修说:“好的,您想喝些什么?”   “随便。”   杨修绕了半圈走进吧台,将袖子挽到手肘上,娴熟地调制了一杯奶白透明的饮料出来,用青柠片装饰后摆放在纪敛则面前。   “鸡尾酒黛绮莉,您尝一尝。”   纪敛则握住杯身,指尖感受着杯壁冰凉的温度,闻到一股淡雅清爽的柠檬香,微微晃动杯中清透的液体,又推了回去。   “这杯扔了,我要血腥玛丽。”   杨修面露歉意:“不好意思客人,我们酒馆没有血腥玛丽,您不喜欢这个,我为您重新调一杯其他的可以吗?”   纪敛则看着他,眼神淡漠,语气笃定:“这里没有血腥玛丽,但你有。”   始终保持着礼貌微笑的杨修,听到这一句话时,倏然没了表情,几秒后又重新恢复笑容:“原来先生是有备而来。”   杨修是黑市里的器官贩卖中间商,通常情况都是他主动物色顾客,又或者需要器官的买家先找到他手底下的人,通过引荐后才会和他面谈,像纪敛则这种直接找上门的是极少数。   而且刚才那一番对话,正是买卖器官时的特定暗号,站在杨修的角度,纪敛则明显来头不小。   “先生贵姓?”杨修的态度比刚才更热络了几分,给人一种招待朋友的感觉,“需要几杯血腥玛丽?”   “免贵姓陈,两杯。”   纪敛则拿起一支笔,在纸质菜单上画了个星星和月亮,分别代表肝肾两个器官。   杨修眼中笑意更甚,伸手去接纪敛则手中的纸笔,不经意触碰到他的指尖,动作猛地一顿。   纪敛则神色从容:“怎么了?”   “没有。”   杨修摇头,那一瞬间,纪敛则清晰看见了他眸中光彩亮了亮,又迅速消失。   “我们店暂时没有上架血腥玛丽,需要先准备原材料。”杨修说,“等原材料备齐了,到时候再请您过来一趟,亲自品尝口味行吗?”   纪敛则颔首,从口袋中找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长方形黑盒,推到杨修面前。   “这是小费,事成之后有重金酬谢。”   杨修拿起盒子,掀开一条缝隙飞快瞄了眼,里面放置了两根金条和一管血液样本,是用来器官配型的。   仔细收好黑盒,杨修笑道:“麻烦陈先生留一下联系方式,到货后我会让人联系您。”   纪敛则拾起签字笔,正要往菜单上写数字,眼角余光瞥见斜侧方角落里,一个男人端着酒杯坐在了江冶身边。   江冶刚喝完两杯口味差劲的劣质酒精,此刻正闲得无聊,忽然闻到一股呛鼻的烟味,转头侧目,对上了一张有点挑战人类审美极限的脸。   倒不是说男人五官有多丑,而是他皮肤坑洼脸色蜡黄,身材瘦削面颊凹陷,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一看就知道平常是那种纵欲过度的人群,一张嘴更是满口黄牙,熏入味的烟臭气幽幽散发,极其让人倒胃口。   “宝贝儿,一个人?”   男人随手掐灭烟头,丢进江冶的酒杯里,表情轻浮地凑过来搭讪。   江冶并未露出反感神色,微微一挑眉:“你叫我什么?”   “宝贝儿。”男人重复一遍,解开花衬衫衣领扣子,“看你一个人坐在这,多孤单无聊,哥哥请你喝酒啊。”   江冶压根没关心男人说了什么,脑子里琢磨着“宝贝”这个称呼,寻思哪天能让纪敛则也这样喊他就好了。   见江冶没吭声,男人以为他默认了,立马叫来服务员,点了两杯高度烈酒。   “你长得这么好看,是omega吧?”男人越发放肆,右手亲昵地搂上了江冶肩膀,“我叫张辉,你叫什么名字?”   江冶盯着肩上那只手两秒,心平气和说:“我的衣服很贵,弄脏了你赔不起,把你的狗爪子拿开,丑八怪。”   张辉笑得十分下流:“我就喜欢你这种凶的。”   服务员把两杯烈酒端了过来,张辉侧身接过,趁江冶看不到的角度,一粒白色药丸从指缝间掉入了酒杯,迅速融化在浅色液体里,留下一串气泡。   这一幕被纪敛则尽收眼底,他并不担心江冶会中招,此刻心情却忽然变得很差,就像是自己宝物被不长眼的癞蛤蟆觊觎,他刚才差点就忍不住开枪了。   手臂被人轻拍了拍,杨修说:“陈先生,留一下联系方式。”   纪敛则匆匆写下一串数字,再回头后,江冶竟然已经喝完那杯酒,跟着搭讪的男人一道离开了酒馆。   丢下纸笔,纪敛则沉着脸追了出去。   江冶和张辉走出酒馆,拐了个弯,往偏僻狭窄的小道上走去。   张辉搓搓手,心里有些抑制不住地激动,看向江冶的眼神满是淫邪,他还是头一次遇到个这么漂亮的,而且还他妈好骗,看来今晚能爽个够了。   江冶掏出湿纸巾擦了擦手,漫不经心问:“你家住哪?”   “就在前面不远,走几步路就到了。”   张辉舔了舔嘴唇,心里计算药效时间,估摸着大概差不多了,快步上前想要搂住江冶的腰,谁知刚走出两步,手脚忽然一软,眼前阵阵发黑。   身体一晃,张辉倒在了路边,他眼冒金星地甩甩脑袋,有些反应不过来。   江冶把用过的湿纸巾扔在张辉脸上,居高临下看着对方,皮笑肉不笑:“我说了,我的衣服很贵,你赔不起。”   张辉终于明白过来,那两杯酒被人偷龙换凤,自己喝的是加了料的那杯。   他难以置信:“怎、怎么可能?那杯酒明明是你喝了的!”   江冶没兴趣和他解释,扫视周围一圈,看见附近有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满眼兴致勃勃盯着这边。   唇边笑容加深,江冶轻飘飘吹了声口哨,对那群流浪汉说:“滚过来。”   张辉心中警惕忽起,四肢却软弱乏力:“你他妈想干什么?我警告你别乱来,不然老子弄死你!”   听着张辉有气无力的威胁,江冶眨眨眼:“怕什么,你不是喜欢纵欲吗?我满足你的心愿。”   得到江冶的允许,蠢蠢欲动的流浪汉一股脑围了过来,长了烂疮的嘴发出干巴巴的笑声,有两个眼睛发光,口水都留下来了。   “别过来!滚!啊啊啊啊啊啊——”   张辉面容惊恐到扭曲变形,吓得尖叫起来,拼尽全力想往后爬。   只可惜无济于事,身上财务很快被搜刮干净,紧接着流浪汉开始剥他的衣服。   江冶好整以暇看着眼前场景:“这个人送你们了,好好伺候。”   话音未落,张辉再次惨叫一声,流浪汉已经咬住了他的脸,胡乱扑腾的手脚也被人呈大字一样拉开。   一个脏兮兮浑身带酸臭味的流浪汉站在他面前,笑得放荡下流,张辉头皮猛地一下炸开,眼底爆发出深深的恐惧和恶心,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   充斥着混乱、惨叫和淫.欲的小路边,突然穿插进一段轻快的铃声,江冶看了眼来电显示,云淡风轻吐出一个字:“滚。”   几个流浪汉立马窸窸窣窣挪动起来,七手八脚把大小便失禁的张辉抬走。   电话没有接通,也没有挂断,轻快的铃声响到三分之一,纪敛则寻着声音找了过来,碰巧看到那几个匆忙离去的背影。   挂断电话,纪敛则走到江冶跟前,上下打量他片刻,语气不善:“为什么跑出来?”   江冶表情无辜:“里面太闷了,出来透口气不行吗?”   纪敛则面色沉冷,还要再说话,肩膀冷不丁一重,江冶整个人倚靠了过来,有气无力倒在他身上。   “我被那个丑八怪下药了,头晕走不动,你背我回去。”   愤怒戛然而止,化为一股无语,纪敛则差点气笑了。   他没有拆穿对方做作的演技,淡淡说:“附近有几家店不错,原本可以逛逛,既然你不舒服,那就回去休息。”   气氛寂静几秒,江冶倏地站直了身体往前走,云淡风轻说:“其实我身体特别好,一点也没有不舒服,再说了,就算不舒服也不能扫阿则的兴,走吧。”   纪敛则嘴角不着痕迹一勾,又很快恢复面无表情,朝张辉被流浪汉拖走的方向扫了一眼,惨叫的痛哭声隐约传来,眼底浮起一抹冷戾之色。   “出来。”   少顷,一个影子悄无声息立在纪敛则身后,低唤一句:“先生。”   纪敛则漠声开口:“全部处理干净,一个不留。”   “是。”   影子又悄无声息消失,纪敛则看向江冶悠闲的背影,迈步跟了上去。 第60章 下马威   虽然说好了要逛街,但不夜城的环境属实谈不上多美好,况且何辽这位总裁助理不是白当的,把日常衣物和生活用品准备得很齐全,别墅里什么都不缺。   随便逛了会儿两人便失去了兴致,早早回去歇着了。   用于配型的血液样本是林其琛提供的,来自于一位有肝肾疾病的病人,多半不会有什么漏洞,只是配型结果还需要等上几天。   在这期间,许沐风约纪敛则见了一面。   对方兴冲冲告诉他,他已经得到了许振的首肯,成功进入许氏集团总公司,担任销售总监一职,并且想聘任纪敛则做自己的秘书。   这个秘书当然不会是真正意义上的秘书,而是为纪敛则接近许家提供一个不会引人怀疑的身份。纪敛则想通过许氏集团调查野罗兰,自然免不了要和许家人接触,有个这样的身份也方便许多。   于是思忖片刻,纪敛则点头答应。   翌日,纪敛则在脸上做了易容,改变了些许样貌特征,整个人的气场顿时从锐利冷漠,变得毫不起眼,再换上一套低调的灰色职业装,跟随许沐风去了总公司报道。   作为空降的销售总监,并且是明牌的许家少爷之一,又有许振的叮嘱在先,上任之初当然不会遭受冷待。   一到公司,亲自出来接待的是许家二小姐许善君,同时也是集团总经理。   许善君今年三十岁,皮肤保养得当,看起来还很年轻,脸上化着淡雅的妆容,一袭精致的黑色长裙搭配小西装外套,周身透露出优雅又干练的女强人气场。   她已经结婚好几年,丈夫汤成兴也有一定的背景,可势力终究比不上许家,所以汤成兴是入赘的,这也从侧面增加了许善君的竞争优势。   因此除了许家明,她是许家继承人中最具竞争力的人选。   对于许沐风的态度,许善君虽不像许家明那样高高在上,却也是不冷不热,算不上亲近,顶多维持着最基本的体面。   她目光划过许沐风,看了眼手表时间,口吻疏淡:“我待会儿有位重要客户要招待,没时间带你熟悉公司,你有事找小吴。”   小吴是许善君的秘书,许沐风点点头:“我知道了,二姐。”   许善君略一蹙眉:“以后在公司不要叫二姐。”   话音刚落,气派的公司大楼门口,缓缓停下一辆黑色豪车,副驾车门打开,何辽走下来,随即上前两步打开了后车门。   少顷,穿着一身笔挺高定西装的江冶,就这样堂而皇之从车内走了出来。   人群中,纪敛则隔空和江冶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移开了目光。   这场碰面并非意料之外,而是早先就商量好的,出于各方面因素考虑,林其琛最终还是决定不亲自露面,在幕后操控一切。   江冶便顶替了林其琛手底下一个副总的身份,带上何辽一起,出面与许氏集团洽谈合作事宜。   如此一来,既可以想办法揪出染指莱恩的幕后真凶,也顺便为江冶提供了一层伪装,能够和纪敛则里应外合,同时接近许家调查野罗兰。   众人之中最惊讶的大概要属许沐风了,他偷偷瞟了眼纪敛则,见对方面无异色,转念一想又有了些许了然。   这次应该也是像度假岛一样,江冶和纪敛则各自做了伪装,为的都是同一个目的。   见江冶出现,许善君立刻迎了上去,递出一只手掌心,笑容热情而不失得体。   “您就是莱恩集团的刘总吧?欢迎欢迎,路上辛苦了。”   对于装模作样这种事,江冶一向手到擒来。   仿佛一夜之间化身为职场上的老油条,他握住许善君的手,客气中带着奉承:“久仰许总大名,没想到本人和传闻中一样飒爽干练,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您说笑了,我们进去谈吧,刘总请。”   原本接待莱恩集团的应该是总裁许家明,但恰逢今天许家明去其他分公司视察了,这个机会便落到了许善君头上,她十分积极地把江冶请进了大楼,于是许沐风等人就这样自然而然被忽略了。   不过许沐风像是早已习惯,不在意地笑了笑:“走吧,我们也进去,别干站在这晒太阳了。”   纪敛则嗯了声,两人一块儿进入公司大楼。   许氏集团财大气粗,总公司园区内有好几栋办公大楼,每一栋都有五十层,装修得奢华气派,比奉都市许多办公楼都要高档了。   虽说今天是正式上任,但许沐风之前也来过公司几次,并非是完全的门外汉。   没有麻烦许善君的秘书,他自己带着纪敛则去了销售部,正想让部门经理把员工都叫过来开个简短的会议,办公室门嘭地一响,有个身影大摇大摆闯了进来。   许沐风停止和部门经理的交谈,看向了办公室门口,纪敛则也抬了抬眼。   一个身穿休闲西装、容貌出色气质却跋扈的年轻男人,神色不善地打量着许沐风。   许沐风愣了片刻,和善一笑:“三哥,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许家三公子许亦炀,他冷哼一声,大喇喇敞着双腿坐上沙发,言语间满含轻蔑:“我还想问,你怎么到这来了?”   许沐风对经理挥了挥手:“你先出去。”   等经理离开办公室把门关上后,许沐风才说:“我来公司报道,以后就是销售部总监了。”   “销售总监?就你?”许亦炀出言讽刺,“像你这种出身低贱、拿着钱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物,看得懂公司文件吗?你配坐这个位置吗?”   许亦炀今年26岁,只比许沐风大一岁,这位三公子性格乖戾嚣张,是许家兄妹中和许沐风最不对付的,几年来没少恶意针对和使绊子。   他也比许沐风更早接触集团事务,如今已是一家分公司的总经理,主要负责酒店经营的业务版块。   许沐风清楚自己上任之初,肯定不会太顺利,可没想到许亦炀会来得这么迅速,还当着整个部门的面给他下马威。   他脸上笑容不变,心平气和说:“让我担任销售总监是父亲的意思,如果三哥有什么意见,可以去找父亲。”   “你少拿老头子压我!”许亦炀叱骂,说的话越来越难听,“谁不知道你跟你那个贱人小三妈是一个德性,除了油嘴滑舌哄老头子高兴,你就是草包废物一个!这辈子都见不得光!我警告你许沐风,不要以为你进了许家就能痴心妄想,私生子要有私生子的觉悟,得了便宜就该滚远点,你要是敢有半点非分之想,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许沐风和颜悦色的神情淡了淡:“三哥,你既然知道我姓许,那也该明白我是得到父亲的承认的。你对我不满大可以私下找我说,这样在公司闹,损害的是许家颜面,要是传到父亲耳朵里,对你也没什么好处。”   “你这是在威胁我?”   以前许亦炀也不是没拿“私生子”此类字眼羞辱过许沐风,但对方从来不会还嘴,要么是当作没听见,要么插科打诨过去了,今天倒还是第一次挺直了腰板。   “你该不会以为进了公司,以后就真有底气抗衡了吧?”许亦炀继续挖苦,看着他的眼神也变得恶劣起来,“听说你前段时间去了金港市,差点死在了岛上,可惜活着回来了。但我还是劝你小心点,谁知道以后会不会重蹈覆辙呢。”   许沐风目光一凛,立刻联想到了度假岛上的遭遇,以及后续遇到的连番暗杀。   许亦炀向来嚣张狂妄,从不遮掩对他的厌恶,倘若那些杀手死士是他安排的,也完全说得过去。   骂完许沐风还不过瘾,许亦炀又将视线对准了一直没开口的纪敛则。   “你是许沐风的人?那还真是目光短浅,跟着这个废物没前途的,反倒是有可能葬送了自己一辈子,识相点就赶紧换个高枝,别自寻死路。”   纪敛则一言不发,看起来像是迫于身份不敢反击,实则从许亦炀出现那刻起,就在暗暗审视着对方。   尽管许亦炀表现得确实嚣张跋扈不可一世,但从旁观者角度来看,似乎有点太过刻意为之了。   他一个日理万机的总经理,却闲到特意跑过来找许沐风的茬,难道许亦炀真的就这样毫无城府?一点都不担心传到许振耳朵里后,不仅会让自己受教训,还压根影响不了许沐风?   纪敛则不相信一个具备竞争力的继承人,会愚蠢到如此地步,在暗流涌动的复杂家族中生存长大,扮猪吃老虎还差不多。   而如果许亦炀并非为了找茬,那么这样大闹一场,很可能就是虚张声势,以此掩盖住其他目的。   许亦炀喋喋不休吐着难听话,许沐风也不想再浪费时间搭理他了,索性将人无视在一边,让部门助理带纪敛则熟悉公司环境,再叫了几个人布置秘书办公室。   许亦炀这一待就是一上午,三少爷大闹四少爷办公室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到了许善君耳朵里。   刚和江冶谈了一些初步合作理念,许善君从会客室出来,立马让秘书把许亦炀叫了过去。   许亦炀也似乎很听从这个姐姐的话,终于停止找茬,大步流星离开了销售部。   “二姐,你忙完了?”   看见许善君,许亦炀快步迎了过去,顺带瞄了眼后一步走出会客室的江冶。   许善君把人拉到边上,面色不虞:“不好好待在公司,你跑来这里干什么?”   许亦炀满脸不以为然:“有人不自量力想鸠占鹊巢,我来敲打敲打,免得让他碍了二姐的眼。”   “这里是公司,没有什么二姐。”许善君恨铁不成钢看着他,“你赶紧滚回去,管好自己的事情,你以为你真能吓唬到他?再继续胡闹丢的是许家的人,要是被爸教训了别找我。”   “许总经理真是公私分明。”许亦炀吊儿郎当回了一句,又看向不远处的江冶,“听吴秘书说你在接待重要客户,就是那位吗?以前没见过,是哪里的重要客户?”   许善君语气严肃:“这是总公司的业务,不要多问。”   许亦炀的目光被江冶抓了个正着,他抬腿走过来,含笑开口:“许总,我还要赶时间,就先失陪了,今天的会面很愉快,期待后续和贵司的合作。”   许善君转过身,立马变了个态度,神情热切。   “今天辛苦刘总跑一趟了,下次我一定上门拜访,很荣幸莱恩集团愿意给我们这个机会,合作愉快。”   江冶视线停驻在许亦炀身上,直到对方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他才冲许善君点了点头,带着何辽离开了办公大楼。   回到车上,江冶说了句:“告诉你们林总一声,注意那个许亦炀。”   何辽问:“江先生看出他有问题?”   江冶懒得费神解释,随口说:“我瞎猜的,你不提醒林其琛也行。”   何辽微笑点头:“我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新60和61两章,后面还有一章,别看漏哦,明天周四休息一天   还有个事,本文会在周五13号入V,从25章开始倒V,入V当天更新两章,看过前面章节的读者就不用买了   如果您喜欢这篇文,喜欢小江和小纪,觉得能当作放松读物逗您一乐,还请各位赏脸给个支持,订阅正版也是对作者最大的肯定和鼓励,不管入V与否,我都会认真打磨剧情写好每一章,来回报读者们的认可   感谢大家 第61章 喊我宝贝   杨修那边暂时没有什么进展,钟澜星也传消息来说,还是一直没找到岑黎和岑桑桑的踪迹。   闲来无事,纪敛则借着许沐风秘书这个身份,当真按部就班上了几天班。   每日同进同出,陪着许沐风接手公司的销售业务,参加大大小小各种会议,尽管没能立即接触到和野罗兰相关的线索,但也并不是全无收获。   至少这短短几天时间内,纪敛则基本摸清了许氏集团的结构和运作规则,以及许家兄妹之间的明争暗斗。   许氏集团和莱恩集团差不多,名下涉猎了各行各业的领域,是一家拥有众多生产线和经营机构的大型综合类公司。   其董事会成员以董事长许振为核心,涵盖了好几位许家直系或旁系亲属,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家族企业。   许振的妻子于三年前病逝,除了私生子许沐风,一生总共育有二子二女,不算年龄最小刚大学毕业的许如霜,其他四个都进入了集团内部担任重要职位。   老大许家明目前是集团总裁,基本接替了许振大部分工作,管理公司内部大大小小的事务,拥有妻族和几位叔伯的共同支持,又是许振寄予厚望的长子,是将来最有希望继承许氏集团的人选。   老二许善君在客观条件上略逊一筹,但她的个人能力十分出众,很多工作比许家明做得还要漂亮,这些年为公司带来了不少收益。为人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对待员工们也没什么架子,在外的名声已经超过了许家明,同样深受许振的喜爱,因此也具有很强的竞争力。   至于老三许亦炀,虽然比许沐风早进公司两年,但基本只能充当一个添彩头的配角,有两位哥哥姐姐压在上面,很难有真正出头的那一日。不过据说他和许善君关系不错,大概是已经暗中站队了二姐。   老四许沐风就不用说了,三年前许振原配去世,被认回家后就一直在夹缝中生存。看似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实则韬光养晦心思深沉,身处在关系复杂的豪门家庭中,背后没有势力支撑是最大的隐患,即便如今进了公司,未来要走的路也还有很长。   而这些天始终没见过面的许如霜,是纪敛则最不了解的一位。   只知道她刚从国外大学毕业,将来或许还要继续投身于学业,作为年龄最小的幺女,许如霜被父亲和哥姐们宠着长大,活得无忧无虑,似乎不打算参与到这些家族风波里来,所以极少在公司露面。   许家五兄妹各有所长,集团势力错综复杂暗流涌动,纪敛则每天静观他们上演层出不穷的戏码,暂时不准备插手。   一周后,杨修终于打来电话,告知说配型结果无法确定,需要受体本人亲自过来一趟,重新进行配型和抗体检测,才能得到准确结果。   对于这个消息,纪敛则毫不意外。   当初在孙虎的口供中就有提到,这个贩卖器官的中间商杨修,经常有买家或无辜路人在他手里离奇失踪,很可能那些关押在度假岛的分化者们,就是他负责拐卖的。   要是杨修老老实实告诉他配型成功了,只管约定交易时间就行,纪敛则才会怀疑是不是真的有鬼。   适当表现了一下为难和不耐烦的情绪,纪敛则同意了对方的提议,表示会亲自带着买家上门。   第二天夜晚,纪敛则让江冶戴上帽子口罩,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后,装作买家一起去见了杨修。   杨修的目光在江冶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却也没问什么,说到底买卖器官这种见不得光的生意,在共和国属于违法犯罪的勾当,买家不想以真面目示人也能理解。   “检测机构离这边有点远,我开车带你们过去吧。”   纪敛则并无异议,和江冶一起上了杨修的车。   入夜后的哥洲市仍旧是两极分化,靠近不夜城的贫民区醉生梦死夜夜笙歌,而另一边富人区却是难得的寂静,宛如一阴一阳两个世界,永远不会产生交集。   灰扑扑的汽车开进了一座学校,纪敛则看了看窗外,从破败的大门招牌和教学楼就可以判断,这座学校应该早已废弃多时。   他做出警惕的模样:“你来错地方了吧?”   杨修一笑,带着安抚的语气说:“陈先生见谅,我们这行有点特殊,哥洲也不像其他地方,防人之心还是得有。为了安全和方便,我们的检测机构就设置在这里,待会儿你们就可以见到了,别紧张,我是做生意的,客户的人生安全最重要。”   纪敛则转了转腕上的手表,语带不耐:“动作快点。”   “好的,我们到了。”   汽车停在一栋六层教学楼外,沧桑陈旧的教学楼伫立在浓浓夜色中,角度似乎有些倾斜,仿若风烛残年的老人,下一秒就会轰然倒塌。   杨修招呼两人下车,打开后车门的时候,他看了眼始终一言不发的江冶,问道:“车内空气闷,先生带着口罩没有不舒服吧?”   江冶视线云淡风轻扫过他,弯腰从车内钻了出去。   纪敛则下车去到江冶身边,对杨修道:“他不喜欢别人和他说话,带你的路。”   “原来如此,二位请跟我来。”   两人跟随杨修进入教学楼,打开其中一间教室的门,看见他走上讲台拉开可移动黑板,黑板背后露出的不是多媒体教学屏幕,而是一块很大的开关闸。   杨修握住开关闸向下一拉,再后退几步。   不消片刻,整块墙壁连带着黑板从左向右缓缓打开,如同潘多拉的魔盒,一个连通着地下室的入口出现在眼前。   纪敛则发现野罗兰的人似乎很喜欢修建这种密室通道,也猜到了下面的东西多半不会简单,不过有他和江冶在,只要不是特别棘手的场面,一般都能应付过来。   此时还没摸清全部状况,不宜打草惊蛇,两人又默不作声地继续跟着杨修走。   和想象中的场景差不多,经过一条长长的幽暗密道后,视野顿时开阔明亮起来。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建筑,是一个类似于实验基地的地方,玻璃大门外的牌匾上写着几个大字——样本检测机构。   饶是这家检测机构外观装修得还算高档,可从里到外依然透露着“不正规”、“黑心”、“骗钱”等字眼。   按了下门口的按钮,玻璃门自动打开,杨修率先往里走,却见前台空无一人,下意识皱了皱眉。   纪敛则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表情,不动声色观察起机构里的环境,发现确实有点过于安静了,而且空气中隐隐漂浮着一缕血腥气,这是个不太美妙的预兆。   纪敛则转头,恰好江冶望了过来,两人无声对视一秒,看见了彼此眼里的怀疑。   前方杨修似乎也意识到不对劲,突然朝前方的长廊跑了起来,纪敛则怀疑有诈,并未急着跟上去。   杨修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少顷过后,一道突兀的惊恐尖叫炸开,纪敛则不再犹豫,立马往杨修的方向追过去。   拐角后方是一间宽敞的大厅,看起来像是给接受检测的客人等待休息用的。   然而此时此刻,大厅里竟然密密麻麻倒了一片人,有穿白大褂和职业西装的人,也有穿安保服的。   但不管是什么装扮,无一例外全都浸染在刺目的血泊中,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杨修跌坐在地,神情惊恐僵硬,完全被眼前骇然的场景吓住了。   “怎么回事?”   纪敛则沉声询问,右手悄悄按住了腰后的枪。   杨修僵硬摇头,突然又尖叫一声,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整个人连滚带爬往墙边退去。   纪敛则瞅准时机,果断掏出手枪对准杨修。   同一时刻,江冶的身影进入余光里,一根银色长鞭婉若游龙弹射而出,以势如破竹的气场冲着杨修甩过去。   一枪一鞭同步出手,阻挡了左右两个方位,退到死角的杨修原本不会有逃跑的余地。   可他扑到墙边猛地拍了一下某个开关,脚底那片瓷砖猝然打开,杨修掉了进去,瓷砖迅速恢复原样。   一击不中,纪敛则立刻收枪,快步跑向杨修刚才待过的地方,手心在墙边摸索片刻,发现了机关位置,也如法炮制地拍了一掌。   岂料地面瓷砖稳稳当当,没有再开启的迹象,机关失效了。   “看来是一次性的。”江冶把口罩拉到下巴,动了动头上的鸭舌帽,走过来说,“这孙子还做了两手准备,可他急着逃什么?杀人的又不是我们。”   纪敛则没有搭话,注意力全都放在那两块瓷砖上,摸索了会儿又冲着瓷砖开了一枪,可惜仍然无济于事。   “地下还有一层,不可能只有这一个入口,找。”   帽檐下方的双眼浮现一丝散漫笑意,江冶悠声开口:“遵命啊,老板。”   两人无视满地的鲜血和尸体,在大厅里四处寻找了起来,过了会儿,纪敛则率先发现一道暗门,推开后就是通往地下的楼梯。   “这边。”   招呼江冶一句,纪敛则身影没入暗门。   地下第二层的空间同样很大,只是光线却差了许多,一条宽长的过道两边,伫立着十几扇紧闭的房门。   和楼上一样,四周七零八落躺了不少尸体,不见一个活口,血腥幽暗的场景看着尤为瘆人。   纪敛则没管那些房间,发现地面有沾了血迹的脚印,立刻循着脚印追了过去。   一直追到出口位置,纪敛则跑出来后发现,这个地方靠近学校田径场,离刚才那栋教学楼距离有些远。   隔着浓重的夜色眺望一眼,杨修停在教学楼外的车消失不见,想来已经逃走了。   在原地站了须臾,纪敛则原路返回。   地下二层那些房间被人打开,江冶正一间接一间的仔细查看。   “这个地方,应该死过不少人。”江冶的声音从某间房传出,“你进来看看。”   纪敛则并未立即过去,蹲在一具尸体面前探查了会儿,根据颈部伤口状态、尸温和尸斑推测,死亡时间不会超过一小时。   也就是说,杀害这些人的凶手才离开不到一小时。   沉思少顷,纪敛则忽然想到什么,将尸体背面扳过来,捏了捏他后颈位置,不仅腺体红肿软榻,而且上面覆盖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果不其然,这具尸体生前是个异形,没猜错的话,这两层楼死了的大部分都是异形。   “阿则,这里有好东西,真不过来看看?”   江冶再次唤了一句,纪敛则丢下手里的尸体,走向对方所在的位置。   前脚进入房间,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既像福尔马林又像某种药液的味道。   纪敛则手背抵了抵鼻尖,面不改色环视周围一圈,看清了整座房间的全貌。   与其说这里是房间,不如说是间小型实验室或手术室更合适。   惨白色的墙壁陈列着一座座置物架,架子上原本摆满了瓶瓶罐罐,此时那些瓶瓶罐罐全部被扫到了地上,摔得乱七八糟,不难看出其中还有各种人体器官的标本。   房间中央是一座解剖台,旁边放置着许多医疗器械和手术刀具,加上眼前缭绕不去阴森环境,几乎能让人幻视出那个画面——受害者昏迷不醒躺在解剖台上,身边围满了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如同杀人狂魔一样,用冰冷的手术刀将他开膛破肚,一点点掏空身体里任何有价值的器官。   幻想中的画面散去,只有江冶一个人站在解剖台边,动作优雅地摆弄那些手术刀具,吐出的话语却令人后背生寒。   “他们摘的不止是器官,还有S的腺体。”   纪敛则动作微顿,回过神绕开地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靠近解剖台边的身影。   江冶从旁边银色柜子里一堆文件夹中,抽出来其中一本,随手扔过去。   纪敛则抬手接住,翻开一看。   这是一本人体器官摘取数据记录本,几十页A4纸内容,记载了五年内摘取器官的部分数据,纪敛则一目十行,神色逐渐冷硬,发现了其中包含六条S腺体的摘取记录。   每一条记录后面都标注了储存号,纪敛则在地上那些摔坏的瓶瓶罐罐里找了会儿,果然发现其中一个数字为4的低温冷藏罐中,残留了部分腺体组织。   尽管不清楚那些人是怎么制伏的S,可毫无疑问,这里至少死过六个S,以及上千名普通分化者。   被摘取器官或腺体后,他们不可能还能活着逃出来,否则这个犹如吃人魔窟一般的检测机构,早就被人曝光了。   纪敛则半蹲在地,好像已经闻不到那股刺鼻的气味,余光不经意瞥见了什么东西,眼神一凛,他倏地起身朝某个方向走去。   纪敛则绕过那一排排置物架,推开后面一扇半掩的门,里面的场景再次让人出乎意料,却又是情理之中。   器官摘取室里还有间暗室,不算宽敞的暗室中,装了一道牢固的铁门,铁门内侧是完全封闭的空间,连扇窗户都没有,满是脏污和血迹的地面散落着疑似狗链的东西。   脚步声响起,江冶走到了身边,说:“其他房间我看过了,差不多都是这样,有人图谋不小啊。”   尽管江冶这样说了,但谨慎起见,纪敛则还是将整个负二层翻了个底朝天。   果然每间房都有一座解剖台和暗室,也找到了不少摘取器官和杀人的证据,基本可以断定,这个所谓的地下检测机构,就是器官贩卖的罪恶源头。   搜查完整个负二层,一条清晰的犯罪链逐渐在纪敛则脑海中成型——首先杨修通过酒保的身份,暗中物色受害人,想办法将人带到检测机构后囚禁起来,等到合适的时机摘取器官和腺体,最后再把这些器官高价贩卖出去。   只是大部分器官可以贩卖,那S的腺体他们又会拿来做什么?   据纪敛则所知,如今九州共和国的腺体移植技术,并不是特别先进,而且腺体也不像其他器官,除了原有的本体之外,很难找到第二个合适的受体。   因此就算S级腺体十分稀有,可也不是杨修想卖就能卖出去的。   纪敛则脑中思维高速运转,洞察审视的目光掠过外面那些异形的尸体。   毋庸置疑,这家检测机构背后代表的是野罗兰,杨修也是在为野罗兰办事,而在他们到来前的一个小时,整座机构的人突然暴毙,看起来就像是集体被灭口一样。   可纪敛则总有种预感,机构里的人并非死于野罗兰之手。   一方面结合杨修什么都不知情的表现,野罗兰不可能提前得知今天来的买家是他和江冶,也就不会如此迅速地把人杀了个干净。   另一方面,观察到这些尸体呈现出来的状态,其中有非常多凌虐和发泄性质的伤口,倘若单纯是为了灭口,根本不需要多此一举,现在给人的感觉反倒像是报复。   什么样的人既有想报复检测机构的心,又能够一次性杀死这么多异形?   纪敛则只想到一种可能——曾经被杨修和检测机构迫害过,最后侥幸逃命并成功活下来的S。   回想起杨修刚才的反应,纪敛则甚至怀疑他很可能猜到了凶手是谁。   一个个谜团逐渐理清脉络,剩下的只待查证。   然而如今要面对的局面却越发复杂危险,越来越多的人牵扯其中,像一出庞大的舞台剧目,潜藏在幕后的人也开始浮出水面。   纪敛则罕见地生出几分疲惫,他揉了揉眉心,一抬头看见江冶似乎也陷入了沉思,许久没开口说话了。   纪敛则以为他有了什么头绪,问道:“在想什么?”   江冶回过神,莞尔一笑,隐含期待的目光投来:“阿则,你要不要喊我一句宝贝?”   纪敛则:“?”   纪敛则:“……”   缓慢深呼吸一秒,他面无表情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说:   审核老师不要再锁我啦,你们仔细看一下,干坏事的是反派啊!主角是在抓反派啊,求求老师了放我出小黑屋吧..... 第62章 我害怕   从负二层上楼,纪敛则又将检测机构第一层大致搜查了一遍。   可除了满地的尸体和一些医疗设备,并未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不知道是被人销毁还是被带走了,连唯一一台电脑都是无法开机的状态。   倘若机构里这些人不是死于灭口而是报复,那么逃走的杨修多半会去找野罗兰复命,野罗兰说不定很快会派人过来查看,必须得赶紧离开才行。   拿走包括记录本在内的几叠文件夹,纪敛则不再停留于此,叫上江冶一起出了学校。   由于杨修已经把车开走,深更半夜也打不到计程车,纪敛则只好联系何辽,让司机开车过来接。   等待过程中,两人没有停留在原地,散步般慢悠悠往漆黑的路边走。   江冶嫌闷得慌,一把扯下口罩扔掉,又想摘鸭舌帽的时候,一只冷白修长的手伸过来压住了帽檐。   “戴好。”纪敛则说。   “干嘛?”江冶扬眉,“我见不得人?”   “被人发现对你没好处。”   纪敛则收回手,却被江冶顺势握住手腕拉了拉,被带得靠近两步。   “这里又没其他人,谁能发现我?还是你不想看见我这张脸?”   纪敛则目光瞥向他,鸭舌帽遮住了江冶一部分眉眼,却没有掩盖他的俊美,反而在原来肆意妄为的气质上,增添了一层琢磨不透的神秘,冷峻的神情自带一股邪性,只要一对视便挪不开眼。   纪敛则淡淡开口:“不是想让我保护你?这也是保护的一种。”   笑意在唇边缓缓绽开,江冶说:“原来是这样,那是我错怪阿则了。”   “松手。”纪敛则提醒。   江冶没有立即松开,稍微用了点力,把人从左侧拉到右侧,让纪敛则走在里面更安全的位置,又从他手中接过那几叠文件夹,然后才松掉了禁锢的力道。   纪敛则将对方的一举一动纳入眼底,默然不语。   两人继续并肩往前走,时不时聊两句天,江冶以前从不关心任务进展,今天却主动谈及了关于杨修的话题。   “你觉得那个杨修会跑去哪?”   纪敛则说:“野罗兰基地,或者他认为安全的地方。”   江冶又说:“我稍微看了眼那些尸体,虽然不明显,但大概率是S杀的,对方来头不小,现场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说不定能力在你我之上。”   自从出狱后,江冶极少这样认真谈论过一件事,或许是那个S引起了他的兴趣,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   凭纪敛则对他的了解,能说出“大概率”这个词,基本上就是百分百确定了,刚巧这种说法也和他的猜测不谋而合。   “和野罗兰有仇的S,我倒是很想会会。”江冶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三分漫不经心,“最近林其琛那边没什么事,你还要继续深入调查许家,杨修这里不如交给我。”   同样和野罗兰有仇的S乌烈,却不见江冶这样感兴趣,可不管出于何种原因,对方真正自愿配合到行动里来,对于双方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纪敛则目光再次落到江冶脸上,老旧的路灯昏暗模糊,映照不出瞳孔里浮沉的波澜,以及藏在眼底深处那些细小而隐秘的心绪。   街边凉风四起,将发梢微微吹开,纪敛则不冷不热嗯了一声,重新望向了别处。   -   司机来得还算快,没等多久,就在半路上接到了他们俩。   轿车径直开往郊外别墅,一进门江冶就喊着要煮夜宵吃,恰好纪敛则也有点饿了,跟着一块儿去了一楼厨房。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见江冶熟门熟路找出一大包碱面,还有冰箱里的新鲜鸡腿和鸡蛋,再抓了把青绿色的葱,统统丢上厨台。   关好冰箱门,江冶侧头看过来,明知故问:“你也要吃吗?”   纪敛则面色淡然地点了下头。   “那我半夜辛辛苦苦做宵夜,”江冶似笑非笑,“你是不是得给我点报酬?”   纪敛则提醒他:“你现在每一天的吃穿住行,都是我在付钱。”   “提那些东西多见外啊,我要的其实也不多。”江冶侧身靠在厨台边,又隐隐露出了期待的眼神,“宝贝这个词特别好听,从来没人这么喊过我,阿则能满足我一次吗?”   一看见对方那个眼神,纪敛则就知道没好事,扫了眼厨台上的东西,差不多都是两人份,料定江冶一开始就打算做他那份,干脆转身就走。   江冶在身后悠悠叹息:“郎心如铁啊,当了这么久保姆,连声好听的都不喊。”   纪敛则当作没听见,一声不吭地消失了。   趁着江冶做宵夜的功夫,纪敛则上二楼房间洗了个澡,清清爽爽出来后,两碗香气四溢的鸡腿面正好出锅。   面对面坐在餐厅里,纪敛则端过自己那碗,发现碗里除了饱满鲜嫩的鸡腿,还有两颗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拾起筷子尝了几口,荷包蛋外酥里嫩,碱面劲道弹牙,每一根都裹满了清甜香浓的鸡腿汤汁,非常入味。   有两道视线放肆地落在自己脸上,纪敛则抬起头,对上江冶满含深意的目光。   “看什么?”   “看美人,尤其是刚出浴的美人,赏心悦目又下饭。”   纪敛则渐渐习惯了对方的花言巧语,没有搭腔,面不改色继续吃面。   江冶又说:“好吃吗?看你吃得耳朵都红了,脖子也有点红,很热?”   纪敛则:“……少说话,安静闭嘴,不吃就上去。”   像是终于达到了把他惹急的目的,江冶心满意足拿起筷子,慢慢悠悠吃起了自己那一碗。   纪敛则没有吃夜宵的习惯,又被江冶故意那么一逗,吃了半碗就没什么胃口了,将碗筷推去一边,顺手拿过了搁在旁边的文件夹翻看。   几叠文件夹里记录的数据各不相同,全都很杂很乱,只有编号没有人名,密密麻麻排列在白色纸页上,一时间也看不出太多门道。   纪敛则按了按眉心,抬头后忽然愣住了。   没吃完的那半碗鸡腿面被江冶拿了过去,十分自然地替他扫荡收尾,神色间不仅没有半点嫌弃,反而吃得津津有味。   纪敛则一动不动注视对方,江冶已经摘下了鸭舌帽,头发有些乱糟糟的,中间一簇短发翘了起来,显得有几分滑稽。   半晌,他鬼使神差伸出手,想帮江冶整理一下头发,又蓦地在半空中顿住。   仿佛如梦初醒,纪敛则把手缩回去,谁知眼前身影一动,江冶主动俯身而来,将头顶凑到了他手边。   掌心感受到一抹柔软的触感,是江冶蓬松且根根分明的发丝,事已至此,纪敛则也不再退却,指尖插入茂密的发根随意拨弄了两下。   “你头发乱了。”   说完,他的手回到了文件夹上。   江冶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凑近了看纪敛则,神情认真:“我衣服也乱了,你也帮我整理一下?”   “……”   纪敛则充耳不闻,目光放进文件夹里密密麻麻的数据上,转移话题说:“这几天得尽快找到杨修,一旦让那个S先发现踪迹,他必死无疑。”   “杨修背后还有野罗兰,没那么容易死。”江冶笑笑,配合地回答了一句。   他坐回自己座位上,吃完最后一口鸡腿面,奇怪道:“同样都是面,一个锅里出来的,为什么你的比我好吃?”   纪敛则头也不抬:“你饿了而已。”   “是吗?”江冶端起桌上泡好的柠檬水,碰了碰纪敛则杯子,语气诚挚,“我觉得是因为你,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我看阿则就是这种感觉。”   这人一向是这样,好话情话不要钱的往外倒,根本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也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   纪敛则合上文件夹,同样喝了两口柠檬水,舌尖轻微酸涩:“你要这么想也可以,很晚了,早点休息。”   语毕,他起身就走。   突然一阵狂风吹过,窗外闷雷滚滚,银色闪电像花火一样劈下来,深夜刹那间亮如白昼。   轰隆隆——   客厅天花板大灯闪了闪,啪地一声,周遭猝不及防陷入黑暗当中,纪敛则身形顿住,扭头看向窗户外,今夜大概要下暴雨了。   “停电了。”舒缓的脚步由远及近,江冶声音在耳畔响起,“怕不怕?”   又是两道闷雷滚过,雨滴噼里啪啦的从乌云里降下来,发泄般拍打在窗户上,纪敛则心脏也跟着咚咚跳了两下,语气却极为从容。   “你当我是小孩?”   “谁说只有小孩才能怕的?”   电闪雷鸣的黑暗中,纪敛则腰间倏地收紧,一只有力的胳膊搂了过来,熟悉的气息从背后侵略,混合着凛冽透骨的焚乌香,江冶的下巴垫在了他肩膀上。   “我害怕,你陪不陪我?”   早在江冶动作之前,纪敛则敏锐的第六感就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却没有在第一时间躲开或推开。   江冶嘴里说着害怕,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慌张,反倒有种故意撒娇耍赖的意思,这是一场双方都心知肚明的暧昧。   室外电闪雷鸣狂风骤雨,室内黑灯瞎火朦胧模糊,如此极端又隐秘的环境,能够掩盖一切龌龊的欲望,也能放纵心底深处的贪念。   纪敛则在江冶怀里转了个身,伸出去的右手刚搂住他脖子,二楼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林其琛暴躁的话语响彻整栋别墅——   “这鬼地方我真他妈受够了!一到下雨天就停电,我操你全家的!”   纪敛则猛地刹住,林其琛一般很少来别墅,他有另外的住处,没想到今天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腰间力道再次加紧,江冶低声说:“别管他,我们上去。”   然而像是老天故意要和他俩作对,就在林其琛骂骂咧咧下楼后,天花板的大灯又毫无防备闪了闪,别墅噌地一下亮堂起来——来电了。   纪敛则反应极快,来电的瞬间就推开了江冶,拉回到安全距离。   林其琛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一脸刚睡醒的样子,迷茫地看着客厅里的两人。   “干嘛呢你俩,站桩啊?”   纪敛则扫了眼面无表情的江冶,喉结悄然滚动,心底那份无言的冲动散了个干净,一言不发上楼去了。   江冶目光射向林其琛,带着冷笑说:“没眼力见的老光棍,难怪找不到alpha。”   林其琛:“?”   可惜没人跟他解释,江冶说完这句,同样一脸冷酷地上楼去了。   林其琛:“……”   莫名其妙。 第63章 血染泳池   虽然把杨修的事情交给了江冶,但纪敛则也并非完全撒手不管。   一边安排人暗中盯梢Free酒馆,一边利用空余时间继续研究那几叠文件记录本。   盯梢的人传来消息,这些天杨修一直没去上班,酒馆的同事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地下检测机构那边,纪敛则也让人重新探查了一次,不出所料,整座学校包括机构在内,全都被野罗兰摧毁得干干净净,现场成了一片废墟,任何蛛丝马迹都找不到。   就在事情陷入僵局之时,纪敛则在记录本里发现了一串被加密过的数字,使用了几种破译方法,最终破译出了某个门牌号地址。   纪敛则不确定这个地址能否找到杨修,可终归要试一试。   未料等到行动当天,他忽然收到了许家家宴的邀请,邀请函上还捎带了许沐风一句话——事关重大,请务必出席。   能让许沐风说出“重大”两个字,那多半是和野罗兰有关,即便没有野罗兰,这种场合许家所有人基本都会到场,不失为一个深入接触和打探消息的好时机。   经过商议,纪敛则和江冶决定兵分两路。   一个去参加许家家宴,另一个前往破译出来的地址寻找杨修。   -   傍晚六点整,纪敛则穿戴整齐离开别墅,坐上了许沐风的车。   平日里饶是上班,许沐风的穿衣喜好也更偏休闲风的套装,今日却穿了一身板正有型的高定西装,做了发型,举手投足间矜贵而风度翩翩,显然很重视今日的晚宴。   他递过来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说:“这是替你准备的礼物,待会儿直接给我大哥就行了。”   今天的晚宴不仅是许家每年一度的家宴,还是许家明33岁的生日。   两个日子撞在了一块儿,虽说举办地点依然放在许氏豪宅,可办得也比以往隆重许多,不少与许家关系亲近的人都会出席。   纪敛则当然没有给许家明准备生辰礼的想法,收下了许沐风的顺水人情,视线落向前面开车的司机,没有立即开口。   许沐风看出了他的顾虑,说:“严叔是自己人,没事的。”   纪敛则这才道:“野罗兰今天来的人是谁?”   “第三分部头领,章文安。”许沐风说完又接着补充,“野罗兰组织一共由三大部系组成,各自负责不同的职能,最终统一归属岑黎管辖。章文安统领的第三分部,主要负责商业运营和经济发展这块。”   “其他两个分部带领人是谁?”   “不清楚,野罗兰的保密性做得很好,我没能接触太深入,目前为止知道的也就这些。不过今晚章文安要出席晚宴,或许可以多打探到一点细节。”   当初从孙虎的口供中,纪敛则得知了野罗兰确实有三大头领分部,然而这三个分部各自负责什么,掌管人分别是谁,孙虎却一无所知。   野罗兰等级制度森严,下级很难知道上级的事情,甚至地位低一点的异形,连基地的具体位置都不清楚。   千机局的情报里,也并未提到太多野罗兰内部的细节,由此更进一步说明,岑黎的防范意识非常重。   不过此次出现的章文安,或许可以作为一个突破口。   -   轿车行驶了快一小时,经过重重守卫排查,终于抵达了位于深山里的许家家宅。   他们来的稍微晚了点,专门的停车场里已经有了各式各样的豪车,阔绰奢华的宅邸大门外铺了一块长长的红毯,硕大的花园里时不时有侍从为宾客们引路和提供服务。   这场家宴的确办得异常隆重,但由于许氏集团性质特殊,现场一个媒体记者都没有,通过宅邸外那些重重守卫也能知道,今天的安全和保密性都是极高的。   许沐风领着纪敛则,先去拜访了许振。   碰巧许家明和许振在一块儿,纪敛则便顺手将礼物送给了他。   作为今日宴会的主角,许家明自然是春风满面万众瞩目,他跟随许振一起,谈笑自若的接待一位又一位重要客人,陪伴在身边挽住胳膊的女人,正是他的妻子黄悠。   黄悠一袭粉色长裙,容貌昳丽气质端庄,与许家明极为登对。   对于许沐风的祝贺和纪敛则的生辰礼,他俩都表现得不以为意,淡淡一笑吩咐助理接过礼物,算收下了祝福。   纪敛则自然没兴趣计较这种无聊小事,他今天的观察目标也不是许家明,刚想找个不起眼的地方待着,身后传来一道带笑的嗓音。   “爸,大哥——”   转过头,发现是同样身着美艳长裙的许善君,许善君一脸飒爽笑容,走过来同几人打招呼。   她身后跟了位年纪相仿的男人,男人的容貌气质虽算不上特别出彩,却仍旧能看出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   没认错的话,应该就是许善君的丈夫汤成兴。   “善君、成兴,怎么来得这么晚?”许振问道。   “路上堵车,耽搁了一会儿,爸爸别生气。”许善君从汤成兴手里拿过礼物,交给许家明,“大哥,生日快乐。”   汤成兴也补了一句:“大哥生日快乐。”   如若说许家明对许沐风是敷衍和瞧不上的话,那么对于许善君,可就要认真和重视许多了,那份重视并非有多么关心在乎,而是隐含了一种较量和争锋相对。   只不过今天这种重要场合,当着许振和那么多外人的面,许家明自然不可能做有损颜面的举动,也不会让别人抓住把柄。   体面地道了谢收下礼物,还为许善君的晚到开脱了两句,场面一度十分和谐。   这边刚说上两句,一阵轻快的脚步从楼梯间传来,极少于人前露面的许五小姐许如霜,抱着华丽宽大的裙摆,身姿轻盈地朝这边跑来。   “小祖宗,别跑!待会儿摔了有你好受的。”许振面带宠溺地责怪了两句。   许如霜奔过来挽住许振胳膊,笑容娇俏可爱:“我十五岁就能穿高跟鞋了,才不会摔倒呢。”   黄悠出声打趣:“那前两天是谁跟我抱怨,一点都不想穿高跟鞋,穿上就摔跤的?”   许如霜一阵气恼:“嫂子你怎么这样!”   许振朗声笑起来,几个哥哥姐姐也一起调侃许如霜,场面越发地亲密无间。   正在与朋友交谈的许亦炀,见此不甘示弱,也移步过来凑热闹:“你们都在一块儿说话,怎么不喊我?”   许如霜松开许振,转而挽上了许亦炀胳膊,噘起嘴撒娇。   “他们都嘲笑我,三哥你必须帮我!”   许亦炀弹了下她额头:“每次有事喊三哥,没事就喊许亦炀,你倒是能屈能伸。”   纪敛则立在许沐风身后,沉默看着眼前一派温馨的场面。   注意力却并未放在千娇万宠的许如霜身上,目光移向了与她一同出现,却始终敛声不语的男人。   男人站在不远处,靠近人群却又不融入喧嚣,风姿倜傥俊逸出尘,五官样貌如上好的暖玉一般,精致得没有半点瑕疵,哪怕是最简单的衬衫西裤,都能被他穿出一股谦谦君子的气质。   无论身处多么不起眼的位置,他都不会沦为陪衬,仿佛永远自带焦点。   这样的气场和感觉,立马让纪敛则联想到了江冶,只是相较于江冶的张扬妄为,眼前的男人更加低调平和,整个人显得沉稳而从容。   不过让纪敛则感兴趣的,明显不是他的长相和气质,而是这个男人的身份。   在调查到的情报当中,和许家关系亲近的并没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如果不是林其琛给的消息出了纰漏,那就是此人行事极为低调,很少暴露自己的信息,纪敛则更倾向于后者。   和哥哥姐姐插科打诨的许如霜,发现自己说不过了,轻哼一声又转向了身后的男人。   “傅森,他们都欺负我,你最会说话了,你快帮我!”   名为傅森的男人含着一抹浅笑,神情爱莫能助,嗓音温和地开口:“如霜小姐,我好像帮不了你。”   一听这话,许如霜有点急了:“你平常都喊我如霜,今天干嘛要加小姐两个字?你又故意跟我疏离是不是?”   傅森淡淡无奈:“这是礼貌。”   许如霜:“我才不要!你给我把称呼改回来。”   “好了如霜,注意场合。”许振沉声提醒,“今天傅森是客人,不要胡闹了。”   许如霜撅了噘嘴,尽管满脸不情愿,却还是听话地停了下来。   傅森淡淡一笑,冲许振点了点头:“多谢许先生。”   许振又对其他几个子女说:“你们也是,今天客人这么多,总聚在一起闲聊像什么话,都去忙自己的,不要怠慢了贵客。”   父亲一声令下,做子女的不敢违背,纷纷散开去接待客人们了。   晚宴上来往的宾客们,大部分是许家直系或旁支的亲戚,以及和许家交往甚密的商业伙伴们。   在场几乎没有不清楚许沐风身份的,表面上固然会尊称他一句许四公子,背地里总免不了指指点点。   这种情况下,别说结交新人脉了,恐怕他去接待哪位贵客,贵客也会因为他的身份感觉自己被怠慢了。   反正今日的主角也不是他,与其自取其辱,不如找个地方安静待着,也乐得自在。   于是一离开许振的视线,许沐风便和纪敛则坐在无人问津的角落,一边喝香槟吃甜点,一边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望着许如霜和傅森形影不离的身影,纪敛则问:“傅森和你们家是什么关系?”   许沐风挖了一块蛋糕送进嘴,声音含糊说:“我们家的家庭医生,专门负责照顾老爷子身体的。”   纪敛则淡淡挑眉:“家庭医生能有这种礼遇?”   倒不是他看不起家庭医生,只是在大多数豪门中,家庭医生尽管受尊敬,却绝不会过份的看重,也很难让对方出席这种私人晚宴。   似乎在许家人眼中,傅森的角色并非仅限于一个医生,反倒更像这个家庭中的一份子,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再联想到许如霜的暧昧态度,纪敛则很难不怀疑,傅森会成为许家第二个女婿。   可一个普通的家庭医生,真的能随便入许振的青眼吗?   许沐风撇撇嘴:“说实话我也不清楚他具体是什么人,他比我进许家的时间更早,和我那几个哥哥姐姐关系都不错。之前听如霜无意中提起过,他好像在帮我爸打理个人资产,但这事一直没得到证实,不知道是真是假。”   纪敛则漫不经心说:“你确实心大。”   许沐风笑笑:“好奇心害死猫,想一口气吃成胖子只会把自己撑死,我可不想因为某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丢了我这条小命。”   纪敛则又问:“章文安还没来?”   许沐风摇头:“没看见,估计还要一会儿吧,野罗兰的人不就喜欢摆架子吗?”   章文安不出现,纪敛则也没什么事可干,索性观察起宴会上的众人来。   和了解到的那样,许家明和许善君各有各的人脉圈和势力,两边泾渭分明,看上去井水不犯河水,可敌意和交锋总藏在平静的水面之下。   同样作为许氏继承人的助力,黄悠的娘家似乎比汤家势力更胜一筹,因此还是许家明身边更为声势浩大。   并且纪敛则还观察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许如霜作为家里备受宠爱的幺女,关系最好的不是唯一的姐姐许善君,竟然是大嫂黄悠。   整场宴会不是黏着傅森,就是满面笑容和黄悠聊天,看上去和黄悠倒更像亲姐妹。   一向和许善君关系甚好的许亦炀,今天也没表现得多热情,反而一直穿梭在宴会间谈笑风生,看起来如鱼得水。   旁边的许沐风忽然出声:“你觉得他们四个人之中,哪个最有可能想让我死?”   对于这个问题,纪敛则从未花心思想过,可只要稍加分析,答案并不难。   尚未回话,许沐风又自问自答:“我猜是许亦炀。”   这时,大门外传来一阵骚动,章文安带着三名手下高调的姗姗来迟。   许振和许家明共同上去迎接,其他人纷纷行注目礼,算是给足了对方面子。   纪敛则并不认识章文安,却在这人出现的瞬间,一眼确认了他的身份——无论是对方的眼神、长相还是一举一动,全在告诉纪敛则,此人是货真价实的异形。   不过既然能坐上分部头领位置,章文安和一般的异形肯定有区别,至少智商方面要高出许多,也能正常和人交流。   只见他和许家父子俩有说有笑,如同一位真正的生意合作伙伴那样,举手投足间都彰显着礼节和豪迈。   许沐风跃跃欲试说:“用不用我想个办法,单独把他带去一边?”   纪敛则奇怪地看他一眼:“你想做什么?”   许沐风怔了下:“不是要套话吗?”   纪敛则为对方的天真默然一瞬,懒得多费口舌,简短道:“不用,先静观其变。”   许振和章文安没交谈多久,似乎突然感觉身体不适,在傅森和许如霜的陪同下离开宴会大厅。   另一边黄悠不小心被酒水弄脏了裙子,也匆忙失陪去换衣服了。   秘书小吴附耳对许善君说了两句话,许善君神色微变,对宾客们说了声抱歉,快步走了出去。   不消片刻,章文安和许亦炀也相继不见了踪影。   一时间,喧嚣的大厅里只剩下许家明、汤成兴和其他宾客们。   许沐风呢喃道:“奇怪,都快开宴了,他们干什么去了?”   纪敛则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低头扫了眼时间,说:“你在这坐着,我去看看。”   许沐风:“你快去快回,有事及时联系。”   许家这座宅邸不仅修建得华丽,面积也不是一般大,两千多平方米的占地面积,采用中西结合的风格,园林建筑和弯弯绕绕的长廊交错排列,想要找人也并非是件容易的事。   纪敛则自问方向感不错,可还是被这迷宫一样的房屋绕得有点晕了。   他停在一座水榭凉亭附近,环视周围一圈,听见东南方向似乎有些动静,思索三秒,迈步朝那边走去。   谁知走到半路,一个保姆打扮的女人慌慌张张迎面跑来,不小心撞到纪敛则。   她吓得一哆嗦,尖着嗓子叫道:“死人了……死人了!大、大少夫人死了!”   纪敛则无声蹙眉,没管眼前的保姆,快步往对方刚才来的地方走去。   穿过一间香薰缭绕的茶室,纪敛则看见了一座露天泳池,此刻夜幕低垂,周遭鸦雀无声,只能隐约听见远处大厅传来的大提琴乐曲声。   阴嗖嗖的凉风吹拂,惨白灯光洒在水面上,荡开浅浅涟漪,照出了一片刺目的鲜红。   换了身白裙的黄悠,纤弱的身体软塌无力浮在泳池中,散乱的长发贴在青白的脸颊边,一缕鲜血从她颈间晕开,带走最后一点生息。   梨花白的裙子染成了渐变嫣红色,犹如泣血的牡丹,娇艳而瘆人。 第64章 冒牌货   纪敛则破译出来的地址,从地图上看是一家废弃多年的工厂,位于哥洲市城郊边缘。   想要过去得费些功夫,为了节约时间,江冶选择自己开车去。   问何辽要了辆小车,他在驾驶座试了试手感,起初还有几分生疏,所幸多年前的肌肉记忆还在,又加上过人的天赋,没一会儿便能熟练自如地掌握方向盘了。   一路跟随导航的方向行驶,夜色彻底黑下来之时,江冶进入了一片荒郊野岭的地带。   车头大灯探照着前方崎岖不平的道路,车身摇摇晃晃,阴凉的风从窗缝溢进来,伴随着一两声微弱的蝉鸣,犹如凄厉的鬼号声,听上去极为瘆人。   分明即将进入夏季,此地的温度似乎格外低一些,道路两旁残留了许多枯叶,仿佛时间被凝固住了,与其他地方不像同一个世界。   车灯模糊的光影向远处延展,照见了一扇斑驳陈旧的铁门,江冶松开油门踩下刹车,将轿车停在了路边。   拿出一个手电筒,他推门下车,徒步走到了那扇铁门前。   手电筒晃了晃,长束的光圈穿过锈迹斑斑的铁门,直直射向里面的空间。   铁门背后黑黢黢一片,只能透过光影看见数棵腐朽枯败的树干,以及掩映在其间的几座红色砖瓦房,荒凉阴森的气息扑面而来。   比起废弃工厂,江冶觉得这里更像那种老式宿舍,厂里分配给职工居住的地方,如果有人为了逃命躲在这,也不是不可能。   但如此一来,就和纪敛则猜想的“报复杀人”推论产生矛盾了,毕竟想要安全的话,杨修直接藏进野罗兰组织会比在这好得多。   手电筒光影挪动,江冶又照了照铁门上那把大锁,用力摇晃了两下,虽然铁门已经风烛残年看着快要报废的样子,可还是没法轻易拽断。   他目测了一下高度,咬住手电筒往后退了小段距离,紧接着几步冲刺攀上铁门,轻松跃了过去。   落地后拍了拍手里的灰,拿回手电筒,继续往里走。   废弃厂的面积比想象中要大,刚才看见的那几座砖瓦房只是最外面的,里面还有好几栋连在一起,层层叠叠繁密交错。   江冶正想着要不要每栋都去搜一遍,忽然听见了一点异响。   那种动静非常细微,伴随着一点沙沙音,就像是什么活物碾碎枯叶摩擦地面的响声。   若是换作其他人,恐怕会当作风声忽略过去了,江冶却对自己的听觉十分自信,当机立断关了手电筒,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江冶脚步很轻,速度又非常快,随着距离一步步靠近,那道时不时传来的异响也越发明显。   原本此次前来,江冶已经做好了跑空一趟的准备,不过当猝不及防看见那个画面时,他心底仍是升起了少许兴奋。   惨淡朦胧的月光下,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倚在凋零的树干旁,居高临下望着蜷缩在脚边的人影。   光线晦暗,他头上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模样和神情,只是周身透露出来的冷漠孤傲气质,居然奇异地和纪敛则有些相似。   更诡异的是,蜷在他脚底的人影分明在不断地蠕动挣扎,可除了身体摩擦地面的动静,竟是一丝一毫声音都没发出来,就像哑巴一样。   “杀人灭口,怎么也不叫上我?”   江冶扬声开口,脸上的表情忽然间变得亢奋,手中的银骨鞭连同信息素一起,直冲那个男人而去。   噔地一声脆响,男人挥臂格挡,手中握着的短刃将骨鞭挡开。   与此同时,一道凉风席卷而至,两股信息素在空气中无形碰撞,激烈的对抗撕扯。   江冶闻到了冰寒入骨的冷杉气息,不禁让人生出几分窒息感,这股信息素并不比他弱多少,而且没有异形的臭味——毫无疑问,对面是个真正的S。   对面的人显然也察觉到了江冶的实力,倏地抬头看来,两人隔空对上了视线。   可惜江冶依旧没看清楚对方的长相,男人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修长锋利的眼眸,眼神犹如极寒之地的霜雪,冷得毫无温度。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纪敛则的身影,与眼前人逐渐重合在一起,又互相排斥的分开。   江冶心中哂笑,冒牌货果然比不上正版,学得一点都不像。   没了信息素压制,地上的人痛呼出声:“救命……救救我,我不想死……”   江冶没管地上求救的那人,猛地一挥鞭子再次发动攻势,谁知男人似乎不想交手,侧身避开这来势汹汹的一击,转头就跑。   江冶鞭子一甩,立刻大步追上去。   双方的速度都不慢,两道身影如同锐利的羽箭,飞速穿梭在幽静荒僻的重重树影间,脚下枯叶踩得簌簌作响。   江冶试图一次性释放更多信息素,拦截前面那个跑得飞快的人影,奈何被皮下颈环抑制,忍受着钻心噬骨的疼痛,根本无法发挥正常实力。   几次发动的信息素攻击,都被对方毫不费力的化解。   双方追逐间,进入了废弃工厂里一条长长的隧道,四周完全没了光亮,无边无际的黑暗蔓延。   江冶加快步伐,打开手电筒利用视野优势,再次挥出灵蛇般的骨鞭扰乱那人的脚步。   然而就在鞭尾即将勾住对方脚踝时,男人突然原地起跳在空中翻转了三百六十度,同时胳膊奋力一甩,锋利的短刃向后直射而来。   江冶身体一斜,轻松躲过短刃,却也导致长鞭歪了三寸,他立刻抬起手腕,将手电筒的强光对准了男人的眼睛。   男人举起胳膊挡在眼前,另一只手掏出了枪,砰砰射了几发子弹出来。   如果对面不是真正的S,又或者没有颈环抑制,江冶或许还能隔空让他手枪脱手,可惜现在两样优势一个都不占,他只能全力投入到躲避子弹中,暂时放弃进攻。   然而对方也不是傻子,甚至都没想真正伤了江冶,用手枪逼退他几步后,转身一跃出了隧道,利落的身影融进黑暗中,很快消失不见。   即便费尽全力追上了,一时之间恐怕也分不出胜负,江冶慢慢停下脚步,原地冷静了片刻,随后原路返回。   刚才喊救命的人还躺在地上,似乎痛得昏死了过去,江冶把人掰过来用手电筒一照,果然是杨修。   他懒得去想究竟是误打误撞,还是真的如此顺利救下了人,发了两秒呆,右手拎起杨修的衣领,把人带离了工厂。   -   另一边,许家宅邸。   纪敛则快步靠近泳池边,观察了片刻黄悠浮在水中的尸体。   身上看不见多余的外伤,颈部的伤口划过动脉位置,细长而锋利,应该是一刀毙命。   通过他多年的办案经验,能够有这样精准杀人手法的凶手,不太可能是普通人。   再环顾四周一圈,泳池边没有打斗痕迹,地面却有飞溅的血迹,多半是一刀割破颈动脉后把人推进了泳池里。   而且附近并未安装监控,看来凶手是早就挑好了地方才下手的。   远处有匆忙的脚步声传来,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纪敛则没有停留太长时间,起身离开了露天泳池。   他挑了个隐蔽的地方待了会儿,没过多久,泳池那边传来哭喊和尖叫,以及手忙脚乱的打捞动静,八成是许家人发现了黄悠的尸体。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穿过隐蔽小道走回茶室,看见里面站了乌泱泱一片人。   黄悠的尸体被打捞上来,暂时安放在了茶室里,许家众人包括身体不舒服的许振,全都赶了过来。   傅森正在检查黄悠的状况,摸了脉搏和翻看瞳孔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已经错过抢救时间,不用叫救护车了,各位节哀。”   黄悠的父母今晚也来参加了家宴,闻言哀号一声,抱着黄悠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作为晚宴主人公的许家明,今晚本该是风光无限的,乍然闻此噩耗,他站立不稳颓然地坐在地上,双眼通红的握着黄悠惨白的手,说话声音都在颤抖。   “不可能……她半个小时前还好好的,跟我说衣服弄脏了要去换,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不相信!”   和黄悠关系甚好的许如霜捂住了嘴,神情震惊悲痛,眼泪从脸颊滚落而下,肩膀因哽咽而不停抽动。   许善君脸色苍白,衣衫发丝稍显凌乱,似乎觉得身上有些发冷,抱住自己双臂靠在了汤成兴怀里。   许亦炀和许沐风均是露出了不忍的神色,不过许沐风的表情更加难看,大概是联想到了自己的经历,所以觉得感同身受。   身为家主的许振,尽管比其他人冷静许多,但也难掩眉宇间的疲倦和怒意,一手拄拐一手捂住心口,被佣人搀扶着坐在了沙发上。   纪敛则的目光逐一从这些人脸上划过,暗中捕捉他们的微表情,最后看向了坐在一旁的章文安身上。   若说其他人出现这里,都是合情合理,那么章文安的存在就有些奇怪了。   而且对方唇边含着懒洋洋的笑,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看起来不像要参与其中,更像是被谁喊过来看戏的。   纪敛则的注意力又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总觉得这人的状态看起来有点怪异,可具体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   茶室里各种悲恸哭喊杂糅在一起,听得人有些头疼,许振手里的拐杖重重杵地,怒喝质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敢在我许振的眼皮子底下,干出这种胆大包天的事?!”   黄悠母亲再度嘶号出声,哭花了妆容:“亲家!我们小悠好好的人突然没了,还是在你们许家发生的事,这必须给我们个说法!必须把那个畜生逮出来千刀万剐!”   许振目光左右搜寻了一下,看向人群中的保姆。   “你仔细说说当时的情况。”   保姆孙妈擦了擦眼泪,低着脑袋往前一步,汇报说:“回先生,当时有位客人想喝茶,厨房里茶叶不够了,我打算先过来拿一些,谁知道……谁知道就看见了大少夫人在泳池里!我吓坏了,只能先赶来通知大家……”   许亦炀发出疑惑:“大嫂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到这来?今天的气温也不适合游泳啊。”   “肯定是有人把她带过来的!”黄悠父亲满脸痛苦又愤怒,“凶手一定还在这座宅邸里,一定还在!”   趁着这边在说话无人注意,许沐风蹑手蹑脚去了纪敛则身边,悄声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出来后有没有发现什么?”   纪敛则嗓音放低,简明扼要:“凶手手法专业,不是冲动杀人,并且很熟悉你们家里的结构。”   短短一句话,包含了很重要的信息量——手法专业、目标明确、熟悉环境。   今晚许家守卫森严,进别墅前都要进过重重筛查,想要随便混进来一个人难如登天,如果不是凶手提前蹲点藏在别墅里,那就是有人把凶手带了进来。   换而言之,今天参加晚宴每一位宾客,都有可能是主谋帮凶。   黄父开了个头,黄母也立即附和:“对、没错!凶手很可能还藏在你们家,立马报警封锁所有出入口,让警察来帮忙!把他们一个个都单独叫去盘问,我女儿不能就这么白白死了,必须把凶手揪出来!”   谁知前一刻还十分愤怒的许振,这会儿突然变得冷漠无比:“不行。”   黄父愣了:“为什么不行?”   “今晚所有宾客是我邀请来的,他们和许家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哪怕为了许家的颜面着想,也不可能让他们像犯人一样被审问。”许振浑浊的目光里透出冷漠和算计,“小悠这件事我会为她讨回公道,但不宜把事情闹大,正好今天章先生也在这,我可以请野罗兰暗中协助,私下调查凶手是谁。”   章文安挥挥手:“好说,只要许董事长开口,我一定全力相助。”   黄父猛地站了起来,瞪着双眼:“许振!你什么意思?难道我女儿一条命还比不上你们许家的面子?!”   许振却不搭理他,看向痛不欲生的许家明,发号施令。   “家明,你不仅是黄悠的丈夫,还是许氏集团的总裁和我许振的儿子,站起来,别做出一副软弱无能的样子,让外人看了笑话。”   语毕,他又对其他儿女说:“你们也一样,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都振作起来。善君、亦炀,你们去大厅招待客人;沐风去安排人封锁茶室泳池,不要让任何宾客靠近;傅森联系法医尸检,如霜送两位亲家去休息。”   听见许振安排得如此井井有条,黄父黄母勃然大怒,正要发火之际,最先发现尸体的孙妈突然开口——   “不行!二、二小姐不能离开这里!”孙妈一脸古怪的表情,支支吾吾说,“二小姐不能走!”   许善君身体蓦地僵了僵,诧异地盯住孙妈。   许如霜听出不对劲,连忙问:“为什么二姐不能走?孙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孙妈依然吞吞吐吐,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不敢贸然开口。   直到许振发话:“有话就说!”   孙妈跺了跺脚,咬牙一狠心道:“我进茶室的时候,看见二小姐背影仓促地离开了泳池,所以我才会去泳池边看的!我想问问二小姐,你为什么……为什么对大少夫人的死装作不知情?”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脸色全变了,大家的视线像聚光灯一样,齐齐投射在了许善君身上。 第65章 真凶疑云   茶室里死寂了好一阵子,大家都没料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   在场众人震惊有之、怀疑有之、愤怒有之,尤其是许家明,他悲痛又惊怒的眼神划过许善君,看向了保姆孙妈。   “孙妈,你说的是真的吗?”   孙妈沉重地点了点头:“要是有半句假话,我、我不得好死!”   孙妈和一般的佣人不同,许夫人当年刚嫁进来的时候她就在许家了,晚辈里除了许沐风,其他四个小时候都被她带过。   这些年看着许家五兄妹一个个长大成人,相当于半个妈妈一样,就连许振也要敬她三分,分量不可谓不重。   是以她说得如此信誓旦旦,在场大部分人都相信了。   黄母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顾汤成兴阻拦,冲到许善君跟前拉扯她胳膊,连声追问:“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看见凶手了,是不是看见凶手了?!”   “伯母,你冷静点!”   黄母力气大得吓人,许善君挣扎了下没挣脱,汤成兴想要把她推开,黄父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也加入了混乱的场面。   “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黄母已然失去理智,声嘶力竭地哭喊,“我女儿死了,我女儿被人杀死了!她死在了你们许家,死在了所有人眼皮子底下,你为什么要装作不知情?为什么要隐瞒?你是不是想包庇那个凶手,还是说你和凶手就是一伙儿的!小悠早就跟我提过,说你这个小姑子总是跟她不对付,之前我没有放在心上,没想到……没想到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居然想害死她!”   黄母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直接就认定了许善君是害死黄悠的凶手。   “伯母!你冤枉人也要有证据!”许善君的胳膊被扯红了一大截,衣衫凌乱模样狼狈,脸色也变得难看至极,“除了孙妈的一面之词,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就是凶手?”   许善君接着又看向孙妈:“你说你看到了我的背影,你敢百分百确定那就是我吗?虽然说眼见为实,但孙妈上了年纪了,老花眼看错也是常有的事。况且我整晚都和成兴待在一起,我哪有机会单独去找黄悠?”   汤成兴立刻帮腔:“没错!我可以作证,善君整晚都和我待在一起,不可能有时间去干别的事!”   几人争吵拉扯期间,纪敛则的视线始终停留在许善君脸上,发现她尽管极力保持镇定,眼底深处却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而且刚才那句辩解的话,已经出现了很明显的漏洞。   果不其然,有人当场发出了质疑。   “不对吧?我怎么记得二姐中途离开了大厅一会儿,二姐夫却是一直宴厅里待着的。”   许善君登时扫向了声音来源处——许亦炀。   这个从小到大都很听她话的弟弟,喜欢黏在身后的跟屁虫,在这种关键时刻,却毫不犹豫把她推向了风暴中心,许善君的眼中浮现了深深的失望。   许亦炀摸了摸鼻子,回避了她如寒刺一般的目光,不再开口。   黄母听到这番话后,气势又再次足了起来,要死要活闹着让许善君给她一个交代,还扬言要把许善君送去警局里盘问。   场面闹得越发不可开交时,许振用拐杖重重一敲茶几,怒吼出声:“够了!你们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许老爷子威严十足,现场瞬间噤声。   只是黄父想到了对方之前那番发言,当即先发制人:“许振!你是不是又想包庇你女儿?我黄家是不如你许家没错,但想让我们蒙受这样的羞辱和冤屈,你休想!哪怕我今天把命搭在这,也要为我女儿讨回一个公道!”   黄母又哇的一声痛哭出来,扑到黄悠的遗体上。   “女儿!小悠!你的命好苦啊!年纪轻轻怎么就遇到了这么没良心的婆家,我当初就不该同意你嫁进来!”   许振沉声说:“亲家,你们言重了,如果小悠的死真和善君有半点关系,我绝不姑息!但我还是那句话,为了许黄两家着想,这件事不能闹大,我会私底下让人调查清楚。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仅凭孙妈的一面之词,不能草率的将善君定罪。想必两位亲家也不愿意撕破体面吧?否则小悠泉下有知,也是无法安息的。”   黄父怒火中烧:“你这是在威胁我们?许家明!小悠和你结婚五六年了,前前后后为你操持了那么多,你要还是个男人,就站出来为她讨回公道!”   许家明:“父亲,我……”   才刚说了两个字,就被许振冷声打断:“许家明,注意你的身份。”   许家明既无法承受失去妻子的悲痛,又碍于父亲和家人的颜面,一时间进退两难。   许振不管他,转向章文安颔首致意:“章先生,麻烦了。”   “小事,许董客气。”章文安拍拍手,召了几个手下进来,吩咐说,“送黄先生黄夫人去休息,哦,还有那个孙妈,今天也辛苦了,一起送回房间吧。”   “许振!你想软禁我们!你敢?!我儿子不会放过你的!”   奈何黄家夫妇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当然敌不过异形的蛮力,被强制带离了茶室,满脸颓色的孙妈也一并被送走。   章文安拍拍屁股起身,笑道:“好了,今天我也打扰得够久了,剩下的家务事许董自行解决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联系,我非常乐意效劳。”   许振勉强牵起一抹笑容:“让章先生见笑了,我身体不舒服不能亲自送你,慢走。”   章文安挥挥手表示不在意,大摇大摆朝门口走去。   纪敛则全程留意他的身影,不知是不是错觉,当对方经过许善君身边时好似停留了半秒,随后头也不回离开。   下一刻,纪敛则发了条密令出去,不动声色收起了手机。   许振再次发号施令:“亦炀和沐风出去招待客人,傅森安排法医尸检,家明你亲自带人去排查家里的监控……善君和成兴,你们跟我来。”   安排好这一切,茶室里凝重微妙的气氛,跟着人群一块儿散了个干净。   纪敛则最后留意了眼黄悠的尸体,看见傅森为她盖上白布,才和许沐风一起离开了茶室。   原本许沐风还想和纪敛则说会儿话,捋一捋今晚的突发状况,可刚一出去就被人叫走了,只能遗憾地让纪敛则先找个地方休息,等他忙完再说。   事情还没结束,纪敛则也不急着离开,寻了个偏僻安静的小花园,接了一通电话。   “纪先生,章文安警惕性很强,中途换了好几台车,我们的人跟丢了,抱歉。”   原本跟踪章文安也只是临时起意,纪敛则不觉得会有什么重大发现,得到这个结果也不意外,总归时间还长,不急于这一时。   他嗯了一声,让他们注意隐蔽行踪,挂断了通话。   谁知手机还没放下,再一次震动起来,扫了眼来电显示,虽然是一串陌生号码,却让纪敛则脸上多了一抹淡淡的暖色。   “什么事?”接听通话,他平静问道。   “杨修找到了。”江冶慢悠悠的嗓音从听筒中传出,“但人还没醒,我把他扔在林其琛那间出租房里了。”   纪敛则敏锐察觉到对方话里有话,又问:“还碰见谁了?”   “真聪明。”江冶打了个响指,“遇上那个S了,身手不错,只可惜没看清长相,让他给跑了。没猜错的话,S级能力是窒息。”   一听他这个语气,纪敛则就知道肯定打了一场,淡声说:“别让自己受伤,先回别墅,杨修那我会让人看住他。”   “没阿则在身边保护,受不受伤也不是我能控制的。”江冶吊儿郎当说了一句,接着问,“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也没个消息报平安,我可是很担心呢。”   晚宴提前结束,纪敛则远远看了眼正在送客的许家兄弟,略带深意说:“今晚的戏不会散场了。”   江冶来了兴趣:“我这会儿闲得无聊,过来看看戏也不错,我来接你?”   正要开口,许沐风忽然朝这边走了过来,纪敛则低声结束对话:“好好待着,别乱跑。”   挂断通话的瞬间,许沐风也走到了跟前。   “那个……”许沐风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说,“老爷子想请你过去一趟。”   纪敛则思绪顿了顿,很快猜到许振的用意——作为唯一和许家关系不深、却又知晓今夜内幕的人,他的存在无疑是碍眼麻烦的,许振不可能不防,所以这一趟过去,不是封口就是警告,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   许沐风自然也猜到了这层,所以才会露出那种歉疚的表情。   他凑到纪敛则身边,悄声说:“如果我爸讲了什么不好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他肯定不是针对你。不过这样也不是坏事,有了今夜的铺垫,以后你出入许家也会方便很多。”   纪敛则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什么表示都没有,只说了句“走吧”。   只不过让两人有些出乎意料的是,他们才刚到许振跟前,还没说上两句话,许家明忽然面色凝重地赶了过来,还带来了一段监控视频。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许振并没有选择支开纪敛则,当场让许家明播放起了监控视频。   监控视频拍摄的地点位于后花园外一条长廊边,离泳池还有段距离,只见黄悠穿着换好的梨花白长裙,慌慌张张地从长廊跑过。   好像身后有什么人在追似的,她边跑边回头看。   没过多久,许善君的身影出现在同一条长廊,比起黄悠的慌张,她面色间更多了一份恼怒和忧虑,衣衫头发也有些凌乱。   许善君原地张望了一会儿,又继续朝着黄悠离开的方向追去。   视频到此结束,许家明双眼通红,严肃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愤怒。   “父亲,家里所有的监控我都排查过了,就只有这里拍到了她们两个,这么短时间内,监控不可能被人动过手脚。我不知道二妹为什么要找小悠,但她们一定发生了什么矛盾,她也是见过小悠最后一面的人!”   倘若之前孙妈的话还能用看错了辩解,那么此刻证据确凿,就算许善君不是真正的凶手,可是在黄悠死前不久,她们多半发生了什么冲突,并且许善君有意隐瞒了下来。   看完视频,许振明显已经动怒,喝道:“不孝女!你给我滚出来!”   少顷,许善君从书房旁的小门里走了出来,许振一挥手中的拐杖,将储存了监控视频的笔记本电脑摔在她脚边。   “你给我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比起之前在茶室的窘迫,眼前的许善君明显冷静了许多,她捡起地上的笔记本,又把视频回放了一遍,继而沉声开口。   “我今晚确实和大嫂单独见了一面,发生了一点不愉快,她误会了我,所以我追出去想跟她解释。”   许家明追问:“发生了什么不愉快,你对小悠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许善君将电脑放回桌上,平静从容的和许家明对视,“我在和莱恩集团的人通话,被大嫂无意中听见了,她认为是我抢走了你的项目,急着要去告诉你,我追上去想和她解释,但刚出了花园她就不见了,我也没找到她。整个过程就是这样,至于她为什么会跑去露天泳池,我不清楚。”   “谎话连篇!小悠绝不会因为莱恩集团的事就那样害怕慌张。”许家明步步紧逼,质问说,“退一万步讲,就算你说的是事实,那你为什么要刻意隐瞒?”   许善君重新面向许振,带着些许无可奈何。   “这确实是我的问题,毕竟事关重大,我不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而且说白了,害死大嫂对我没有任何好处,我为什么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更重要的是,我从之前到现在没换过衣服,如果大嫂的死真和我有关,我身上总会沾到血迹吧?”   许家明冷笑一声,眼底哀痛更甚,也转身面向了许振。   “二妹口齿伶俐,我没有心情和你争吵,只想快点找出杀害小悠的凶手。父亲,您来定夺吧。”   不知是听进去了许善君的解释,还是有其他的打算,许振目光在一子一女身上徘徊片刻,慢慢陷入了沉思。   角落里的纪敛则不露声色,静静旁观这一出家族戏码,心中对许善君和许家明又有了新的评估——一个能面不改色的撒谎,另一个能真心实意的演戏,这样的兄妹确实是不多见。   夹在中间的许沐风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去参与任何纷争。   就在气氛逐渐僵住之时,敲门声响起,傅森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许先生,黄小姐的尸检报告出来了。”   许振:“进来。”   书房门推开,傅森不疾不徐迈步进来,身后跟着一脸伤心和肃色的许如霜。   傅森将手里的小叠报告递给许振,许振戴上老花镜浏览了会儿,突然之间面色大变,一巴掌将报告拍在沙发上。   “出去!你们全都出去!傅森留下!”   其余几人不明所以,却还是在许振的命令下,乖乖退出了书房。   纪敛则和许沐风是最先走到外面的,许沐风不解嘀咕:“父亲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尸检报告有什么问题?”   纪敛则回想起刚才悄悄瞥见的字眼,轻描淡写说了一句话。   “黄悠是异形杀的。” 第66章 接你回家   “黄悠是异形杀的。”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许沐风脸上出现了无比震惊的神情,压根没料到会是这个发展。   可转念一想,如果不是这种情况,又有什么事情会让父亲反应那么大?   许家另外三兄妹也相继从书房退出来,此刻不是说话的好时机,纪敛则也明白今晚大概率打探不到什么消息了,选择先行告辞。   许沐风把纪敛则送出家门,低声说:“这边我会盯着,有什么情况随时跟你联系。”   纪敛则点了点头。   来的时候坐的是许沐风的车,走的时候许沐风也让司机严叔再送他一趟。   只不过刚到市区大街,纪敛则就独自下了车,让严叔自己打道回府。   林其琛那栋别墅地址是严格保密的,即使现在和许沐风是合作关系,但他终归是许家人,说不定哪天就有反水的时候,不可能向对方透露太多底细。   下车的地方正好是商圈中心,和不夜城那种混乱的环境相反,这里还属于哥洲的“富人区”辖地。   高楼大厦建得有模有样,高级商场和咖啡厅随处可见,时不时有逛街的行人经过,不由让人生出一种歌舞升平的错觉。   纪敛则从许家出发后就联系了何辽,只是对方似乎在路上耽搁了,还要一会儿才能开车过来,唯有先找个地方等待片刻。   哥洲是个多雨的城市,深夜渐至,气温慢慢降了下来,空中飘起了蒙蒙烟雨,不一会儿就变成了倾盆大雨,暴雨声砸得轰轰烈烈。   纪敛则站在一方不太显眼的屋檐下,身后不远就是洋溢着暖气的咖啡厅,可他早已习惯了藏身于暗处,不打算进去避一避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华灯依旧的高楼笼罩在朦胧夜色之下,孤独承受着大雨的侵袭,沉默而摇摇欲坠。   不禁令人联想到现在的哥洲,亦或是如今的共和国,哪怕外表再如何的奢靡华丽,也无法掩饰内里的腐朽不堪。   大厦将倾,廊下躲雨的人又怎么可能安然如故。   纪敛则凝望眼前浮沉的夜色,指尖不知不觉变得冰凉,一个穿着低胸V领的年轻男人迎面过来,擦脂抹粉的脸上挂着一抹引诱的甜笑。   “帅哥,要不要去我家喝杯咖啡?”   哪座城市都不缺站街的性工作者,对于此类人群纪敛则早已见怪不怪,从刚才起这个男人就在暗中观察他了,过来搭讪是迟早的事。   纪敛则淡声开口:“滚开。”   似乎是被他身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冷到了,男人没有纠缠不清,嗤笑着嗔怪:“不解风情的老古板,没眼光。”   纪敛则充耳不闻,男人气冲冲一甩胳膊,大步迈进了雨里。   不知是不是走得太急的缘故,他右腿一崴不小心摔了跤,狗爬式的往前翻滚两圈,撞在了一双干净的马丁靴面前。   男人狼狈地痛叫两声,想顺势往前一抓碰瓷,却被马丁靴主人完美避开,越过他往前走去。   纪敛则仍旧留在原地,望向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身影。   男人撑伞而来,一袭深灰色风衣将身材衬得越发高挑有型,内搭的高领毛衣又增添了一抹冷感,可真正将他恣意放纵的性子流露出来的,还是脚下那双马丁靴。   锃黑的马丁靴踩过一方浅水潭,站定在纪敛则面前,男人嗓音含笑:“先生,看你一个人,能邀请你去我家喝杯咖啡吗?”   注视眼前熟悉的面孔,纪敛则眸光微微晃动了一下:“江冶,我说过让你别乱跑。”   “我没有乱跑。”江冶向前递出右手,掌心朝上,“我来接你回家。”   夜雨清冷,凉飕飕的风刮过侧畔,纪敛则却感受不到指尖寒冷的温度,他伸出手,经过江冶摊开的掌心,为对方掸了掸肩膀沾到的雨水。   随后在江冶露出遗憾神情的时候,小臂从容垂下,冷到没有知觉的手,放进了对方等待已久的掌心,握住江冶同样微凉的指尖。   那一瞬的画面仿佛被放慢了无数秒,两人在雨夜和霓虹灯中对视良久,江冶眼角眉梢笑意渐浓,严丝合缝握住了纪敛则的手,慢声开口。   “你手好凉。”   “你的也没热到哪去。”   说完这句,纪敛则把两人的手拉到身侧,往前一步走进了江冶撑开的伞下。   “走了,不是说要请我喝咖啡?”   江冶转了个方向,牵着身边人迈进了滂沱的雨夜,语气感慨:“阿则,怎么办?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纪敛则没回话,仍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   两只手互相包裹,指尖温度开始回暖,他眼底的浅色眸光,再次隐秘无声晃动了一下。   -   许家家宴过后没多久,纪敛则从许沐风那得知最新消息,黄悠确认是异形所杀。   遗憾的是,这个消息不光没让许善君洗清嫌疑,反而被许家明顺藤摸瓜掀出了她背后野罗兰的势力。   背着家族私自拉拢野罗兰,这在许家和许振眼里是大忌,严重点甚至会被赶出家族。   尽管许振顾及自身和集团颜面,第一时间选择瞒住了消息,可那些叔伯旁支们还是嗅到了风声。   至于黄家那边,黄悠的哥哥黄斌得知妹妹身死后,父母又被留在了的许家的事情,当天大闹许氏集团,以极为强硬的手段将夫妇二人接了回去。   于是这样一来,许善君需要面对来自家族内部和黄家的双重压力,几乎不堪重负。   手中负责的好几个工作项目,都被迫停滞了下来,整个许家上下都笼罩着阴云般的压抑气氛。   接到这一连串消息的时候,纪敛则正和江冶一起,去见了刚从昏迷中苏醒的杨修。   看见同行的纪江二人,杨修起初还有些防备警惕,等意识到他们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后,终于慢慢镇定了下来。   “这是哪里?你们不是买家,究竟是什么人?”   “这里很安全,至少不会让你被那些想要你命的人发现。”纪敛则说,“至于我们是谁,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清楚,我们是唯一能救你的人。”   杨修和纪敛则对视两秒,又回避了视线,态度抗拒。   “我不用你们救,现在就放我走。”   “可以。”纪敛则痛快道,“但我只会放你去一个地方,野罗兰。”   闻言,杨修的神色果然变了,眼底划过一抹惊恐,往墙角缩了缩。   “你们、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看见对方如此反应,纪敛则就知道自己又一次猜对了。   原本他以为地下检测机构那群人,是被某个想要报复他们的S所杀,尽管现在依然是这样认为,但杨修在逃跑后应该又发生了什么事,导致他和野罗兰反目成仇,不得不从野罗兰逃走,所以才会再一次被那个S拦截在废弃厂里差点杀害。   如若不然,也就解释不通杨修为什么不躲进野罗兰大本营里,非要跑出来找死了。   监视看管杨修的出租房不大,三四十平米的房间,多待几个人就显得很逼仄了。   纪敛则和江冶一站一坐,目光同步盯视着杨修的方向,十分具有压迫感。   杨修独自坐在床上,顶着两道视线的压力,又一次问:“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纪敛则淡然自若发话:“这里是哥洲,野罗兰的异形随处可见,你想活着闯出去的可能性为零,但我有办法能让你活着离开。说出你知道的一切,无论是检测机构还是野罗兰,又或者是那个要杀你的S。”   听完这番话,杨修已经清楚纪敛则的来头绝对不小,可他依然没有松口。   “我连你们是谁都不清楚,凭什么要相信你们?谁知道你们会不会等我把事情说出来后,又想杀我灭口。”   “就凭你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这一次说话的是江冶,他微微躬身,胳膊搭在膝盖上,意味深长盯着对面的杨修。   “你没得选,你的腺体被那个S弄伤了,身上留下了他的气味,想找到你只是时间问题。告诉我,要杀你的人是谁?”   话说到如此地步,杨修明白自己没了退路,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最终选择坦白,一五一十将事情原委道了出来。   今年是杨修进入野罗兰的第五个年头,这五年以来,他从销售员到护工再到酒保,中间换了好几个身份,一直干着贩卖器官的勾当。   但不管换多少份工作,目的始终只有一个——帮野罗兰物色合适的分化者。   他利用贩卖器官的名头,五年里绑架了无数名分化者,每次都是把他们骗到地下检测机构,再把他们的器官和腺体取出来,最后将人残忍杀死。   大部分器官转手高价卖出去,少部分腺体留存下来用于移植手术实验。   包括之前金港市度假岛上,那些被拍卖的分化者们,也是经由他的手筛选出来的。   之所以做了这么多,经历了如此复杂又漫长的步骤,为的都是同一件事——收集S的腺体,再移植给野罗兰培养出来的异形。   杨修说:“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一支神秘队伍——塞壬小队。塞壬小队曾经是共和国非常恐怖强大的存在,他们里每个人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S,没有任何一个组织能击败他们。只可惜联盟那群蠢货亲手毁了这支武器,后面再也没有一支塞壬小队出现过。而现在野罗兰想要重新打造一支塞壬小队,由于难度很大,花了好几年才终于有了一些成效。”   当听到“塞壬小队”四个字,纪敛则脑子里嗡地一声,神情骤然沉了下来。   他下意识看了眼身旁的江冶,却见后者面无异色,如同在听和自己毫无关联的事。   江冶问道:“野罗兰想创造塞壬小队,为什么不直接培养S,还要费这么多无用功?”   杨修苦笑了一下:“培养S谈何容易,S成年之前基因尚未显现,难以筛选出来不说,等到成年之后又极难驯服。有些即便驯服成功了,整个人也废得差不多了,根本无法派上用场。于是他们只能想出这样麻烦的办法,至少还有成功的希望。”   “所以当时假装同意器官交易,也是看中了我们的S腺体?”   江冶说这句话时,扭头看向了侧面的纪敛则,碰巧撞进了他出神的目光。   两人无意间对视,江冶从纪敛则眼神中读出了“沉郁”两字,他挑了挑眉,刚要继续探究,纪敛则却及时清醒过来,别开了目光。   杨修没有发现二人的暗中互动,面露尴尬说:“没错,我确实有这个想法,只不过后面出了意外。”   “检测机构死的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纪敛则重新出声,这一次语气冷硬了许多。   “这五年里,除了筛选成年的分化者,我也会留意一些未成年的,希望能找到几个真正的S。”杨修说,“很幸运的是,中间真的出现了两个S。一个年龄小一点,名叫乌烈,我们给他使用了一种药物,提前催化出了他体内的S基因。还有一个年龄大些,名字叫原柏,因为快成年了就没给他用药,结果被他钻了空子,前段时间逃了出去。”   “原柏那小子虽然才18岁,但他报复心很重,检测机构的人都是他杀的,因为他是我亲手送去的野罗兰,所以也想杀了我。”   不待询问,杨修接着说:“检测机构出事以后,我立刻去禀报了野罗兰的人,谁知道他们竟然想杀我灭口,我情急之下想办法逃了出来,没料到又碰上了原柏,后面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   说完这么一长串的话,杨修仿佛失去了全部力气,一下栽倒在了床上。   纪敛则沉默须臾,没有就原柏的问题深究下去,而是问了另一件事。   “岑黎和岑桑桑在哪?”   杨修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两个人是谁,摇头说:“不清楚,我只是个干活跑腿的,野罗兰头领的消息怎么会让我知道。”   “以往野罗兰和你接头的人是谁?”   “野罗兰三大分部的头领之一,一个叫明瑞的异形,三十多岁的男人,长相还算周正,右边太阳穴有一道疤,但他最近都不在哥洲。”   “既然认识野罗兰的分部头领,那你也应该知道组织基地在哪?”   杨修停顿了好一会儿,苦笑说:“陈先生——如果你还姓陈的话,我就这么叫你了。我确实知道他们基地在哪,但很抱歉,现在不能说。这是我最后一个保命符了,反正你们也说了愿意救我,那等把我送出第九污染区以后,我就把具体的地址给你。”   语毕,杨修闭上了双眼,似乎打定主意不再开口。   今天得到的消息已经足够多,是真是假还有待查证,纪敛则也不着急,给杨修打了针腺体封闭剂,吩咐房间外的人看管好他,叫上江冶离开了这里。   回到车上,江冶好奇问:“你不会真打算救那个姓杨的吧?”   类似的话他问过好几次,纪敛则每次的回答都很有趣,这次又听对方说:“救他离开哥洲,不等于让他活下去。”   江冶扬唇一笑,侧头凝视近在咫尺的人,好似被人精准掐住了命脉,心脏生出了颤栗不止的涩痒。   纪敛则骨相立体,皮肤犹如羊脂玉瓷一样细腻白皙,不管是那张表情匮乏的冷脸,还是紧致挺拔的腰身线条,皆是恰到好处的完美。   不说话的时候,像尊没有活人气息的古典艺术品,充满了不容侵犯的距离感。微微上扬的细长眼尾,自带清冷的东方韵味,眼神里蕴含着的那份冷血残忍就像把毒刺一样,扎得江冶上瘾难耐。 第67章 黑宝石   尽管杨修坦白了不少事情,可这些内容的真实性还有待进一步查证。   纪敛则将消息简短的传回了监察部,命钟澜星去调查原柏和明瑞两个人,哥洲这边也继续让林其琛手底下的人搜集线索。   不多时,钟澜星那边传了消息过来。   在国内人口网络数据库中,她没有找到明瑞这个人的身份信息,就算有同名同姓之人,但要么年纪太小,要么年纪太大早已去世,并不符合明瑞的描述特征,所以这个名字很可能是伪造的。   倒是原柏那边的调查还算有些小收获。   钟澜星排除了几百条干扰信息,在数据库里找到了一个名叫原柏的14岁小男孩,这个小男孩在四年前家人就曾报警立案过,说孩子走丢不见了。只是后面警方一直没有找到人,所以按照失踪人口的案子处理搁置了。   算算时间,要是活到现在也有18岁了,和杨修说的信息对应得上。   钟澜星将数据信息和照片一起传了过来,看着照片上青涩又有些内敛的小男生,纪敛则没来由的感觉有几分熟悉,无意识走了会儿神。   “看什么呢?”   一道温热的呼吸靠近,江冶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伸手划了划纪敛则的手机屏幕。   “这是谁?”   纪敛则回过神,将照片放大竖在他眼前:“原柏,和你那天遇到的S像不像?”   江冶琢磨了会儿,摇头说:“眼神完全不一样,那天太黑了,他把自己捂得密不透风,我也不确定。”   纪敛则没说什么,收起手机推门下车。   江冶紧随其后拆掉安全带,跟着下车去了。   前方是一座锈迹斑斑的铁门,以及落满枯枝败叶的红砖房,他们又一次来到了那座废弃工厂。   和上回看到的不同,白天的废工厂没有夜间那么阴森,却多了一份破败萧瑟。   江冶走到纪敛则身边,意兴阑珊问:“为什么又要来一趟?”   纪敛则环视周遭片刻,说道:“记录本上不会无缘无故出现这个地址,杨修也不会没有原因就跑过来。”   “你怀疑这里面藏了东西?”   “看看再说。”   江冶上前几步,踢了踢风烛残年的铁门:“这玩意儿可不好爬,用不用我带你?”   他信心满满回过头,却见纪敛则轻飘飘瞥了自己一眼,紧接着一阵疾风从身侧刮过。   纪敛则轻而易举翻过了顶部尖锐的铁门,稳稳落地后,淡淡的眼神再次扫来。   “用不用我带你?”   “这么记仇。”江冶哈哈笑起来,“好啊,那你再翻过来把我背过去吧?”   谁知纪敛则向前靠近两步,一只手从宽大的门缝中伸到了面前:“来。”   江冶一扬眉,正要握上去,纪敛则却冷不丁将手收回去,留了一个挑衅的背影给他。   江冶双手抓住铁门,脚下借力一踩,用了个飘逸且高难度姿势跃过铁门,落地后快步追上前方背影,抬起胳膊揽住纪敛则肩膀,将手心里的锈灰偷偷蹭在了他衣服上。   “干嘛那么小气?我又没说你不厉害。”   纪敛则面不改色:“你回去最好能把衣服洗干净。”   江冶笑靥如花,上翘的凤眼平添一份风情,言语间满含亲昵:“在奉都的时候,你的衣服都是我亲手洗的,不是很干净吗?”   纪敛则不搭理他,眼眸垂下,视线扫过一地的枯黄烂叶。   刚走两步,忽然屈膝一蹲,从江冶臂弯里滑了出去,拨开地上那堆落叶,露出了一个清晰的脚印。   “26公分,身高180cm左右,性别大概率为男。”   江冶现在使用手机非常熟练,立刻打开软件拍照测量了一下,得到的数据和纪敛则分析得差不多。   “目测很准啊。”   “这个脚印还很新。”纪敛则抬头望着某个方向,微一眯眼,“走。”   留下的脚印不止那一个,两人沿着足迹的方向,穿过好几栋红砖房,来到了一座两层楼的仓库外。   仓库门同样锈蚀了一大片,破破烂烂的挂在门框边,纪敛则走进去,瞄见一楼放了几台满是脏污的生产设备和货架。   没管那些机器设备,他绕到背面,从铁楼梯走上了二楼。   前脚站定在楼梯口,还未看清周围全貌,一股陈旧发霉的气味劈头盖脸的飘来。   昨天下了暴雨,雨水从破烂的窗户渗进来,洇湿了二楼的地板。地上有很多软烂的泥土,墙边爬满了深褐色苔藓,让整座仓库楼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菌株培养皿。   二楼乱七八糟的物品没有楼下那么多,所以一眼便看见了堆放在角落里,某些类似黑色铁石块的东西。   纪敛则上前仔细辨认了会儿,认出来这些表面粗糙质地坚硬、形状不规整的物品,是一种名为“黑宝石”的矿物质。   江冶不紧不慢的跟在后头,但他似乎很受不了这里的气味,手背抵住鼻尖,瓮声瓮气说:“发现什么了?”   纪敛则答道:“黑宝石,十几年前从某座矿山里开采的新品种,当年暗影社用来对付AO分化者的放射性物质,就是从这东西里提炼出来的。”   纵然提起“暗影社”三个字,江冶也和听到塞壬小队一样无动于衷,甚至表现得有些兴味索然。   “然后呢?”   纪敛则的语气也很平淡:“按理说,这些矿物质早就被共和政府集中销毁了,矿山也已经被封锁,没想到这里还有。”   只不过从这些黑宝石的浑浊状态来看,多半是使用过的,没有辐射性了。   “哪里都有漏网之鱼,不稀奇。”   江冶的声音越来越闷,仿佛要被臭昏过去了。   纪敛则目光转动,看了看分布在周围几个深浅不一的脚印,说:“刚才有人来过了。”   未料话音刚落,楼下蓦地传来一道动静,纪敛则和江冶对视半秒,毫不犹豫快步跑了下去。   可惜楼下空空荡荡,两人又继续追到了仓库外几十米,都没有发现半个人影,仿佛刚才的异动只是错觉。   “你觉得会是谁?”   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江冶缓缓舒出一口气,感觉自己重获新生,又补充了一句:“别上去了,太臭了,想吐。”   纪敛则嗯了一声,回道:“除了原柏,什么人都有可能。”   原柏前不久才从江冶面前逃走,况且杨修也不在这里,对方是怎么都不可能随意暴露自己踪迹的。   考虑到那人是单独行动,又没发现信息素异动的现象,所以野罗兰的异形也可以排除。   只是能这时候跑来废弃厂的人,多半不会是什么简单角色。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纪敛则掏出看了眼来电显示,接听放在耳边:“说。”   娄迟的声音从听筒传出,带着三分严肃:“纪哥,你让我问乌烈的事情有结果了。他确实认识一个叫原柏的,那男孩比他大三岁,两人一起被关在地下室快三年,经常接受各种训练和刑罚。但一年前原柏年龄到了17岁,分化成了S级alpha,被野罗兰的人带走后就没消息了。对了,乌烈还说千万小心原柏,他是个疯子。”   -   嘭地一声,大门被人用力推开。   带着墨镜的许善君面无表情,快步走进宽敞华丽的屋子里,将手上的包狠狠摔向沙发上的人。   “你疯了是不是?!”   沙发上除了章文安,还左拥右抱了两个女孩,女孩们均被吓了一跳,满脸不悦地看向许善君,出言斥责:“你谁啊?”   “滚。”许善君冷冷吐出一个字。   女孩们被训得一愣,正想怼回去,却被章文安一人拍了下屁股。   “你们先上楼。”   女孩们立刻噤声,乖乖从他怀中退出来,跑上二楼房间里去了。   “发这么大脾气,谁又惹我们许总了?”章文安似笑非笑看着眼前的女人,拍拍自己大腿,“坐过来。”   “你少在我面前装蒜!”许善君怒声质问,“黄悠的死究竟怎么回事?”   章文安笑容不变,眼神却阴沉了三分:“坐过来,别让我说第三次。”   许善君气得面容通红,却不得不强压住怒意,忍着恶心坐去了章文安怀里。   章文安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拆掉她绑好的头发,手指慢悠悠卷着发尾。   “她死的时候,你不是和我待在一起吗?”章文安靠得越来越近,吐息游走在许善君颈侧,“难道你这么快就忘了,那天在许家的阳台上是怎么叫的?用不用我现在帮你回忆一下?”   “我现在没心情。”许善君将脸偏去一边,眼底升起浓浓的厌恶,“黄悠是被异形杀的,只有野罗兰有异形,你不可能不清楚怎么回事。”   “清楚又怎么样?”章文安捏住许善君下颌,强行把她的脸掰过来,墨镜被扔去了一边,“这样不好吗?有人替你除掉了黄悠,许家明少了一大助力,你继承许氏的机会也更大了。”   “你当那些人都是傻子吗?黄悠一死,所有证据都指向是我干的!你觉得许家明会放过这个机会?你就算想要灭口,也用不着让异形动手吧。”   许善君确实有过一瞬间想除掉黄悠的念头,可她并没有真正下手,也没来得及下手。   家宴那晚,在大厅招待宾客的许善君被章文安派人叫走,她被迫在许家又一次和章文安发生了关系。   只是没想到还没结束时,竟然会被回房间换衣服的黄悠撞破,黄悠惊慌失措的逃走,许善君急急忙忙穿上衣服追了出去。   只是黄悠逃跑的速度太快,她刚追到花园附近,人就不见了踪影。   担心对方会将这件事告诉许家明,许善君只好继续找了一会儿。   然而当她经过茶室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些动静,哪成想走进去一看,黄悠竟然被人割喉死在了泳池中。   这一幕冲击力太强,许善君来不及过多思考,第一反应就是离开案发现场,以免引火上身。   可许善君万万没料到,自己仓促离开的背影竟然会被孙妈看见,更没想到杀害黄悠的凶手,居然会是野罗兰的异形。   章文安不屑冷嗤,不轻不重扯了下她的头发。   “黄悠不是我安排人杀的,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而已,还不值得野罗兰出手。”   闻言,许善君疑惑蹙眉:“可如果不是你,还有谁能指使得动你手底下的人?”   “那个废物被人收买了,前两天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死了。”章文安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嘴角掀起一抹冷笑,“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有人敢栽赃嫁祸到老子头上来了。”   许善君微微抿唇,眼底的狠意和杀心毕现。   “恐怕不只是你,有人想一箭双雕。”   这两天关于许家的舆论,除了诬陷她是谋害黄悠的凶手之外,更多的还指向了她和野罗兰的联系。   固然许善君和章文安确实保持着不正当关系,但从来都是私下见面,没有在外人面前暴露过。   现在那个指使杀害黄悠的幕后主谋,明显不仅知道她和章文安的关系,还想利用黄悠的死将他们二人一箭双雕。   能对她这样恨不得处之而后快的,许善君只能想到许家那群人。   瞧出了她眼中浓烈的情绪,章文安重新笑道:“早知道你会不甘心,我已经想好了办法帮你,只是善君,你要怎么感谢我呢?”   许善君看着他:“能给的都给你了,我没有什么可交换的了。”   “不,你有。”章文安指尖抚摸她鲜艳的唇瓣,将口红斜擦出去,“我看你那个丈夫特别不顺眼,一想到他能光明正大占有你,我就很不高兴。”   许善君脸色微变:“不行,你不能动汤成兴。”   章文安却不理她,摸过一旁的对讲机,放嘴边命令道:“出来吧。”   许善君不明所以,过了片刻,只见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从楼梯走下,淡漠的眼神毫无温度,五官线条凌厉,气质冷峻而尖刻。   他走到章文安跟前,阴冷的目光划过许善君,让她心头颤栗了下,后背一阵阵发寒。   章文安说:“这是原柏,从现在开始,他就跟着你了。”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新春快乐阖家团圆,新的一年幸福健康,能看到更多好看的小说,吃到更多好吃的美食   也祝我自己笔耕不辍,努力加油在26年把危险体完美完结,给江哥阿则一个最圆满的故事结局 第68章 暗流相争   许善君从章文安那离开,匆匆回到家里的时候,仍旧感到心绪不宁。   她坐在窗边,抽出一根女士香烟点燃,含进唇缝中,眼角余光瞥见隐蔽在暗处那个瘦长的阴影,心中不由一阵寒意滋生。   “我看你那个丈夫特别不顺眼,一想到他能光明正大占有你,我就很不高兴。”   章文安的话语犹言在耳,许善君心烦地闭了闭眼,香灰从指间抖落。   房门被推开,汤成兴大步走进来:“你今天上午又跑去哪了?公司也不见人影。”   他的话语间带上了质问,许善君正烦着,又想到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在,语气也生硬起来:“管好你自己的事,我的事情不用你过问,出去!”   “管好我自己的事?”汤成兴被气笑了,“许善君,你能摸着良心说这话吗?黄悠死的那天,你让我做假证的时候,怎么不说让我管好自己的事了?”   “够了!”许善君丢了香烟,拔高音量,“我说让你出去,听不见吗?”   “我今天还偏偏就不听了!”汤成兴逼近几步说,“许善君,你最好坦白告诉我,晚宴那天你究竟干什么去了?黄悠的死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许善君神情骤沉:“你怀疑我?”   “是你逼我的!你不要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年你都偷偷背着我干了些什么事,我不戳穿你,不代表我不在乎!”   好似隐忍克制了许多年,如今终于忍不住爆发了,汤成兴冲上去强行抱住许善君,将她死死禁锢在怀中。   “你告诉我、你说!那天是不是又去偷偷找傅森了?我早就知道,从你嫁给我那天起我就知道,你心里藏着人,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连上床都是不情不愿的敷衍,你现在已经是我的人了,早就属于我了,为什么还要想着别的男人?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许善君一边挣扎,一边留意着暗处的阴影,心脏紧张得砰砰直跳。   “放手、放开我!汤成兴你发什么疯?!”   “我早就疯了!要不是疯了,我怎么会明知道你们许家看不起我,还上赶着要娶你?”汤成兴眼眶通红,死抱着怀里的人不撒手,低头胡乱亲了过去,“许善君、善君,你看看我好不好?我才是你名正言顺的丈夫啊,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你为什么总是要想着傅森那个小白脸!善君、善君、善君……”   阴影悄然靠近,覆盖在汤成兴身后,前一刻还在躲避挣扎的许善君,陡地睁大了眼:“不要——!”   尖叫和击打声同时响起,一根棍棒重重敲在汤成兴后脑勺,汤成兴身体僵住,瞪大双眼直挺挺躺了下去。   许善君扑去汤成兴身边,害怕又焦急地晃了晃他:“成兴?成兴!”   地上的人毫无反应,她又看向手拎棍棒的男人,眼底藏着深深的忌惮和愤恨。   “你干什么?你想杀了他吗?!”   原柏顶着一张冰块脸,左手握住棍棒,右手拨开许善君,一把拎起了昏迷的汤成兴。   “他死了,去做准备吧。”   丢下这句话,原柏不由分说带走了汤成兴。   许善君脚跟一软,神情呆滞的跌坐在地。   -   那日纪敛则和江冶在废弃厂转了一圈,除了那堆黑宝石,暂未发觉什么异样之处。   不过纪敛则并未因此放松警惕,仍旧派人暗中盯守废弃厂,看后续是否有可疑人员出没。   对于杨修所坦白的事情,他始终持有怀疑态度。   倘若真如对方所说,新的塞壬小队已经被野罗兰成功造出,那么杨修也就没必要继续搜罗S腺体,更不会盯上他和江冶了。   况且野罗兰要是真有这样一支秘密武器,按照他们的习性,恐怕早就开始兴风作浪了,不至于等到最近才开始冒头。   而且冥冥之中,纪敛则总有种第六感,杨修口中的原柏不会像他说得那样简单。   原柏是货真价实的S,实力似乎也不在江冶之下,真想打造出一支新塞壬小队,他是最好的人选之一。   这样好用的武器,野罗兰怎么会轻易放他逃走,更别说还放任他在哥洲随心所欲杀人。   好歹哥洲还是野罗兰的老巢,不可能连一个S都抓不住。   原柏身上存在着诸多疑点,因此当务之急,是必须先把人找出来。   只不过话说回来,想找人也并非一时片刻就能找到的。   近日来,许家那边的风波依旧不断,自打许善君陷入谋杀嫌疑后,公司有些事情便落到了许沐风头上。   纪敛则借了他秘书这个身份,也得时常露面装装样子,以免引人怀疑。   正好这天许沐风受了许振的嘱托,要前去找黄家夫妇和谈,想暗地里平息黄悠被杀害的事情,于是便叫上了纪敛则一起,看能否有什么新进展或线索。   轿车后座,许沐风郁闷道:“黄家现在闹得厉害,想想也知道不会同意和谈,老爷子还真是老糊涂了,交了个这么棘手的差事给我,待会儿不让人轰出来都算好的,况且就算真要去也该让二姐去啊,把我叫去挨骂算怎么回事?”   身旁的纪敛则看向窗外,分析说:“许振不打算和野罗兰闹掰,这事就得压下来,堵黄家的口也是必然。”   话音未落,纪敛则神色蓦地一顿。   许沐风注意到了他表情的变化,连忙问道:“怎么了?”   纪敛则又继续看了会儿窗外某个方向,若无其事摇头:“没什么。”   刚才轿车停在红绿灯路口,一群行人从斑马线穿过,其中某个身影莫名让他觉得似曾相识,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但那种感觉只维持了短短一瞬,那个人影也宛如幻觉一般,飞快消失不见。   -   黄家没多久就到了,同样是独栋别墅,只不过规模和豪华程度比起许家差了不少。   别墅大门对面的街道上,停着一辆越野车,看见眼熟的车牌号,许沐风奇怪道:“二姐夫的车怎么会在这?”   然而更让人疑惑的还在后头,黄家虽不像许宅那样守卫森严,可平常大门口也是有一两个保安站岗的。   今天却冷冷清清空无一人,甚至大门都没关严实,看上去十分的不对劲。   将车停在外头,许沐风和纪敛则徒步走进别墅大门,经过前庭院时,似乎隐隐约约听见里面传来了一些喧嚣。   许沐风的眉头越蹙越深,纪敛则心下也有些预感不好,两人没有迟疑,加快步子往里赶。   正打算抄近路绕过楼房,不想竟迎面碰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许沐风脚步停下,诧异道:“大哥?你怎么会在这?”   许家明的视线在纪敛则和许沐风脸上来回转了转,同样有几分惊讶,却更多的是警惕:“你们来干什么?”   许沐风解释说:“父亲让我来找黄叔和谈。”   闻言,许家明拧起了眉头,话语中藏着些许焦躁不耐:“先回去,今天他们不方便。”   纪敛则意识到不对劲,二话不说,抄近道越过许家明就往里走。   “站住!”   许家明想上前拦人,可惜身手不如纪敛则灵活,让他毫不费力闯进了后花园。   许沐风立刻趁机跟上。   后花园此刻正一片混乱,鲜绿的草地淌满了红色不明液体,几个保安和佣人手忙脚乱地清理着,神情俱是惊恐慌张。   黄父黄母远远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又难看。   花园的正中间,一个面容发青口鼻流血的男人躺在草地里,紧闭的双目和不见起伏的腹部,昭示着他已经死去多时。   这个死在黄家后花园的男人,正是许善君的丈夫汤成兴。   -   咚咚咚——   三道敲门声响起,门内传出一个含着颤音的声音:“进。”   傅森停顿了片刻,才拧开门把手进去。   房间里拉紧了窗帘,光线一片幽暗迷离,一个纤细单薄的身影坐在窗前,微微垂头背对着这边,显得孤寂又落寞。   “你来了?陪我说说话吧。”   傅森安静几秒,语带三分疏离和尊敬:“二小姐,你电话里跟我说身体不舒服,请问是哪里不舒服?”   许善君身体动了动,一缕细烟从指间飘出,猩红的烟头闪烁着光芒,让她嗓音沾染了些许沙哑和疲惫。   “我好累,真的好累。”   傅森仿佛没听见,将手中的医疗箱放去一旁,经过窗边时被许善君扯住了手腕。   “你非要用这个态度对我吗?”   傅森目光划过腕上那只手,神色如常:“二小姐的健康是我的工作职责之一,作为医生,我并没有对二小姐有任何疏忽,所以不认为有什么问题。”   “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许善君松开他,自嘲一笑,“我们认识快十年了,难道我还不清楚你是什么性格?”   “既然二小姐知道我是什么人,就应该保持距离,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放下医疗箱,傅森走向墙面,想要打开房间的灯,却被许善君阻止。   “别开灯,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现在的样子。”   傅森泰然自若:“不开灯的话,我没法为你检查。”   “难道除了我不舒服的时候,其余时间你都不想跟我多待一会儿?”   许善君有些无理取闹起来,傅森的口吻也更加冷淡:“二小姐,你现在是有夫之妇,希望你注意分寸。没什么事我先走了,以后不舒服还是去医院吧。”   “等等!”   许善君突然起身,却一不小心没夹稳指间的香烟,滑落的烟头烫到了掌心,她捂住右手痛呼出声。   傅森停住脚步,静止片刻,又走回许善君面前,托起了她那只被烫伤的手。   许善君忍痛道:“你先别走,我有事要跟你说。”   烫伤的地方比较轻微,只有一个圆圆的小红痕,傅森从衬衣口袋拿出一次性碘伏棉签,掰开后涂抹消毒伤口,头也不抬道:“什么事?”   看着傅森认真处理伤口的样子,许善君眼底多了一点隐秘的泪光,示弱说:“你以后能不能别再帮着如霜,故意跟我作对了?”   傅森微微掀眼,露出不解的神情:“你说什么?”   许善君自顾自说:“我知道,你一直在暗中协助如霜,帮她处理各种事情,否则她不会那么快得到许家明信任。可是傅森,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当初一起在国外留学,一起度过了那些单纯快乐的日子,难道你全忘了吗?”   当初在国外攻读硕士学位时,许善君和傅森遇到了同一位导师。   她是他唯一的师姐,所以当导师经常没空的时候,都是她带着傅森一起做项目研究,两人度过了许多枯燥的日日夜夜,关系比一般同门更加融洽。   直到后来许善君毕业回国,傅森也从金融专业转去了医学,两人才渐渐失去联络。   许善君以为,她对傅森来说是特别的,毕竟在她心里就是这样,然而时过境迁,彼此再见面时她已嫁做人妇,他也变得陌生无比。   许善君越说越难过,钻起了牛角尖:“难道就因为如霜比我年轻,因为她还是单身,所以你要帮她对付我?可是我嫁给汤成兴也是无奈之举啊,你以为我愿意吗?我过得也很不好,如果可以重来,我一定会义无反顾地去找你。”   始终平静无波的傅森,这时候突然笑了一下,转身将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许善君看了他好一会儿,一步步朝眼前高大的背影靠近,攥住对方衣角,泪水倏然从眼角滑落,表露出了从不在人前展现的脆弱一面。   “自从结婚之后,我一直都很不幸福,我忘不掉你。傅森,你等等我好吗?我一定会想办法回到你身边的,可是在那之前,你不能弃我于不顾。”   傅森重新转向许善君,清冷温和的目光半垂,看着她有意示弱的模样,抬起一只手,拭掉了对方眼角的泪痕,轻声开口——   “学姐,都过去多少年了,你怎么还在用这一招?”   许善君面容微僵,眼底的冷意稍纵即逝,又听对方继续道:“想得到许家,光用这个办法可不行,你不如先好好想想,野罗兰那边该如何应付。”   话落,傅森收起若有若无的笑容,恢复疏离的神态,拎上医疗箱离开了房间。   房间外的长廊尽头,许如霜偷偷藏在角落里,目送傅森背影消失,她咬了咬下唇,眼神一点点变得决绝起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四休息,以后就不在作话说了,除了特殊情况请假,没更新就是周四休息 第69章 好久不见   汤成兴死在黄家别墅这件事,当天在许家掀起了轩然大波。   看见尸体的一瞬间,许沐风惊惧交加,立刻电话告知了许振和许善君等人。   尽管黄家夫妇想要制止,但是有纪敛则在一旁协助,仍是将这通电话打了出去。   眼见着事情就要闹大,黄家夫妇催促佣人和保安们赶紧销毁现场,许沐风急中生智说:“大哥,不管你今天是什么原因出现在这里,可如果你选择袖手旁观,就真的和二姐夫的死脱不了干系了!”   一句话,既提醒了许家明的敏感身份,又将他摘出了嫌疑人之列,许家明脸上露出犹疑的神色。   纪敛则快步上前,当场掏出一把枪,抵住了黄父的脑袋,冷声警告。   “让他们停手。”   在第九污染区,许家人配枪是很常见的事,不过此举还是惊住了在场众人。   黄父僵硬着身体不敢动弹,黄母试图上前阻止,却又害怕对方真的会开枪,只能威胁道:“你想干什么?!你要是敢伤了老黄,我绝不饶你!”   纪敛则扫了眼那群如临大敌的佣人保安们,不咸不淡说:“让你们的人全部停手,维持案发现场原本的样子,退到五十米以外。”   “什么案发现场!人根本就不是我们杀的!”黄母怒喝,“谁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许沐风终于明白了纪敛则的意思,连忙说道:“伯父伯母,不管人是不是你们杀的,二姐夫的尸体都已经在这了,你们洗不掉嫌疑,就像上次大嫂那件事一样。可若是你们保持好案发现场,或许还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证明你们的清白。要是贸然销毁现场和尸体,连带着凶手的痕迹都清理了,那可就一辈子都说不清了!”   接着他又看向许家明:“大哥,伯父伯母一时气急,走了岔路,难道连你也想不明白吗?假如真有人想陷害你们,销毁现场岂不正遂了凶手的心意?”   闻言,思虑良久的许家明终于做出决定,开口劝道:“爸、妈,听他们的吧。”   黄母:“许家明!你!”   黄父余怒未消,可惜命落在别人手里不得不妥协,重重哼了一声,命令道:“停手!后退!”   ……   得到消息的许振来得很快,一起出现的还有正好在许宅的许善君和傅森。   短短几天内,又死了一个和许家密切相关的人,许振的震怒可想而知,当即安排了手下彻查此案。   然而这一查不得了,竟然真的查出了黄家作案嫌疑最大。   首先是案发现场,残留了十分明显的打斗痕迹,汤成兴身上有多处钝器伤,最致命的一处就是后脑勺的伤口。   用通俗的话来讲,就是活生生被人打死的。   倘若真有人在黄家行凶,闹出这么大动静,黄家的人不可能不发现。   随后又调查了汤成兴的行车记录仪,以及黄家别墅附近的监控,由监控拍下的人像画面能证明,汤成兴是主动且活着走进黄家的。   不过最有力的证据,还得数许善君收到的那条短信。   就在一小时前,汤成兴的手机号发了条短信给许善君,大致意思是说黄家最近欺人太甚,他要替许善君去找他们理论。   发短信的时间,正好是汤成兴被监控拍到的前两分钟。   对于没发现这条短信的事情,许善君的解释是她身体不舒服,叫了傅森来检查过后,就一直在房间休息,所以并未及时看见短信,从而阻止悲剧的发生。   至此,除了没找到行凶的凶器,黄家故意杀害汤成兴的案子,证据链基本已经完整,黄父黄母也被列为了头号嫌疑人和帮凶。   至于案发期间,正好在黄家的许家明,也成为了另一号嫌疑人。   此事迅速传进了章文安耳朵里。   由于前段时间异形杀害黄悠的传言闹得纷纷扬扬,章文安心中憋了口气,当即借着汤成兴一案进行回击,甚至反咬黄家一口,痛斥他们利用黄悠的死想要污蔑野罗兰,用心极为险恶。   不仅如此,还顺带把许家明也拖入了舆论风暴中。   将他案发时在黄家一事大做文章,散播各种尖锐的谣言,指摘他表面上因黄悠的死和黄家关系破裂,实则暗中与他们密谋,想要嫁祸诬陷许善君害死黄悠,以此抢夺许家的继承权,甚至不惜杀了汤成兴,让许善君背后无人支持,彻底倒台。   由此一来,前段时间的舆论风向彻底反转,许家明和黄家倒成了众矢之的。   许振对此心知肚明,非常清楚是章文安故意这样做的,却不敢与野罗兰正面为敌,只能私底下诱导胁迫黄家,希望能与他们握手言和,不要落入了别人一石二鸟的圈套中。   黄父黄母被气得一病不起,只能由黄悠的哥哥黄斌,代替老两口出面与许家和谈。   经过一日一夜的密谈和协商,最终同意与许家冰释前嫌,两家共同出力,一起压下黄悠和汤成兴两起命案。   关于汤家那边,一大家子人都在为许氏集团效力,汤成兴父母还是集团高层,这辈子都得依靠许家生存,自然不敢有任何异议,哪怕不明不白死了一个儿子,也只能默默咽下这口气。   事情似乎就要这么不了了之,然而没多久,纪敛则私下找到许沐风,告诉了他一件不为人知的秘密。   那天黄家处于混乱之际,纪敛则偷偷检查了汤成兴尸体,发现了几处不对劲的地方。   表面上看,汤成兴确实是被人活生生打死的,可他的口唇和指甲都呈现轻微的青紫色,表明死前曾有过窒息的症状。   汤成兴体表却并未发现任何机械性窒息的痕迹,也就是说在没有外力作用的情况下,他产生过呼吸困难的症状,以及他的腺体也有极其细微的异样改变。   哪怕凶手已经在极力在隐藏了,却还是暴露出了最关键的细节——杀害汤成兴的人是S。   发现这个细节后,纪敛则霎时联想到了那个神秘的S原柏。   江冶曾说过,原柏的S级能力就是窒息。   世界上不同的S或许会有同一种信息素能力,但绝不可能如此巧合,这么短时间内两个S同时出现在哥洲,还牵扯进了许家的命案。   背后的阴谋似乎比想象中更加复杂凶险,纪敛则仍旧一派沉着冷静,话语直击要害。   “汤成兴不是被黄家人害死的,许家出了内鬼,有人引狼入室。不出意外的话,你身边还会有第三起命案发生。”   许沐风这些日子经历了太多事,连惊讶的感觉都麻木了,狐疑道:“如果汤成兴的尸检有问题,那傅森怎么没有说过?”   “那就得问他本人了。”纪敛则说,“要么是他刻意隐瞒,要么私底下告诉过许振,但许振没有选择公开。”   许沐风面色凝重:“你打算怎么做?”   纪敛则侧头,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风雨欲来,连空气都闷得人喘不过气。   “把你那些兄弟姐妹召回许宅,找出凶手前别让他们离开,我亲自去引蛇出洞。”   -   江冶散漫的眼神扫过眼前人,懒洋洋的坐在窗边吹风。   “要说什么就快点,我不是他,没那么多耐心陪你耗,一高兴把你弄死了也很正常。”   杨修在屋子里关了好些天,前面一直坚持自己能说的都说了,其余什么都不清楚,今天却突然说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坦白。   只不过纪敛则最近忙着许家那边的命案,分身乏术,只能江冶一个人来见他。   杨修斟酌片刻,说道:“其实我那天去废弃厂,还有一个原因,我要找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对野罗兰很重要。”   江冶问:“什么东西,具体位置在哪?”   杨修却道:“我现在不能说,那件东西事关我的性命,我必须亲自把它找回来。等找到东西后,你送我去坐船的码头,我再把东西给你。”   江冶手指撑着太阳穴,漫不经心点头:“可以,正好这边还有几个看守你的人,我们陪你一起去。”   “不行。”杨修神情坚定,“只能你一个人和我去。”   江冶盯了他片刻,倏地嗤笑一声,起身就走。   “我对你那破玩意儿没兴趣,带着进棺材吧。”   原本坐在床边的杨修,冷不丁飞身一扑,可惜连江冶衣角都没碰到,后者游刃有余一挥手,焚乌香信息素掀开杨修,撞翻了储物柜,重重摔向墙角边。   听到动静,门外看守的人匆忙进来,却被江冶淡淡呵斥:“出去,这里没你们的事。”   房门重新关上,角落的杨修捂住胸口咳嗽两声,后背前胸撕裂般的疼痛散发,他努力撑起身体,眼神直勾勾锁住江冶。   “你会后悔的。”   江冶转了个身,又踱步走回对方跟前,慢慢屈膝下蹲,神色饶有兴致,眼底却浮起了杀意。   “我刚才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上一刻还很倔犟的杨修,这时蓦地变了表情,恳求的模样中带着暗示,压低嗓子说:“江先生,那件东西不仅对我很重要,对你更重要,你真的不去看看吗?”   江冶双眼微眯,心底的杀意登时更浓烈了几分,蓄起的信息素却骤然消散——并非是因为杨修说的那件东西,而是对方刚才喊了他江先生。   江冶和纪敛则从未在杨修面前暴露过真实身份,杨修不可能知道他叫什么,外面那些负责看守的虽然是林其琛手下的人,却也没人知道他是谁。   唯一的可能,是杨修很早就知道他是江冶。   半晌,江冶起身直立双腿,泰然自若说:“收拾一下,五分钟后出发。”   -   想要避开外面那些人不难,江冶一道命令就能带走杨修,只是后续怎么和纪敛则解释倒是个麻烦事。   不过江冶目前懒得考虑这些,直接把杨修带离了楼房,开车往废弃厂的方向赶。   即将接近目的地时,杨修忽然说:“拐弯,换条路走,我们从另一个门进。”   废弃厂有另一道门,江冶是清楚的,并且两个入口都有纪敛则安排的人暗中盯梢。   他装作若无其事,听从杨修的话往另一条路走。   不消片刻,废弃厂第二个入口出现在道路尽头,那里也有一扇铁门,不过铁门并未上锁,无需费力翻过去。   一下车,江冶敏锐察觉到暗中盯梢的人不见了,要么是被调虎离山,要么就是死了。   想必杨修是早就有备而来,说不定废弃厂里还有埋伏。   杨修说:“走吧,我们进去。”   江冶平静嗯了声,和对方一起跨进铁门,走了两步后,信息素和腰间骨鞭同时出手!   谁料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即将抓住杨修的刹那,一股强大浓郁的信息素凭空出现,生生把江冶扫开了小半米,让杨修顺利逃离了攻击范围。   江冶稳住身形,腺体受到冲击,四肢百骸竟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疼痛,他来不及有任何想法,铺天盖地的黑影激射而来。   那些黑影由远及近,能看出都是一枚枚暗器,飞行速度还比不上子弹。   江冶冷笑一声,骨鞭一扬扫开大半,助跑几步蹬上树干,紧接着原地腾空翻了个身,躲开另一半暗器的同时,挥出去的鞭尾勾住了杨修脚踝,再猛地一扯,杨修咚地栽倒被拉了回来,让江冶踩在了脚下。   “就这种垃圾东西,你以为对我有什么用?”江冶唇边是凉飕飕的笑意,“现在我们来探讨一下,该怎么让你死得更痛苦?”   杨修大喊:“救命!救命啊——”   那股凭空冒出的信息素味道还未散去,甘甜芬芳中带有一丝血腥气,是紫罗兰的味道。   江冶哦了一声:“你不说我都忘了,还有一个等死的呢。”   话音未落,道路尽头走出一个卓然清瘦的身影,满头银发被微风轻轻吹拂,像一片轻浅又梦幻的羽毛。   江冶目光延展出去,眼底浮跃出了一抹恍惚,对方的样貌熟悉又陌生,一举一动都神似许多年前记忆深处中那个人,仿佛躯壳里还藏着另一个灵魂。   “是你?”江冶说。   白发男人缓步靠近,年轻姣好的面容逐渐清晰起来,脸上展现一抹温柔而怀念的笑容。   “小冶,好久不见了。” 第70章 千层酥   对于劝说许振这件事,许沐风本以为会十分艰难,岂料那日他私下去找许振的时候,才刚刚说到关键点,对方忽然问道——   “你是不是怀疑汤成兴的死有问题?”   许沐风沉吟片刻,坦言道:“父亲,不瞒您说,我已经得到准确消息,二姐夫不是黄家人害死的,他身上有S的痕迹。”   许振眼底含着肃色,面上却无动于衷,径自看着许沐风。   许沐风继续说:“从大嫂的死,再到二姐夫突然殒命……父亲,我不得不怀疑,有人故意盯上了我们许家,而且我们家一向管理森严,如果没有自己人的帮助,别人很难下手成功。父亲,恐怕我们家里已经有人上了别人的当了,有人想从内部瓦解咱们,说不定还会有第三次命案发生。”   许振的双眼像一口浑浊的深渊,探不清虚实,却流露出几分凉薄。   “你从哪里听到的这些?”   许振明显起了怀疑之心,许沐风赶紧解释说:“不是我听说的,是我自己推测出来的。父亲,您是一家之主,想必您早就看出来了,这两起与许家息息相关的命案中……藏着很大的阴谋。”   沉默良久,许振深深叹了口气:“不错,傅森已经出了尸检报告,汤成兴的死,的确不是黄家人造成的。”   他动作迟缓地起身,拄拐走到窗前,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连背影都有些佝偻。   “沐风,你说是不是我前半生造了太多孽,所以到了晚年,老天爷要惩罚我,才这么对我的孩子们?”   “不,父亲,这绝不是您的错。”许沐风跟着从沙发上站起,去到窗边搀扶住他,“您辛苦劳碌了大半辈子,才有了如今的许家,和我们几个兄弟姐妹优渥的生活。是外头那些人嫉恨咱们许家,才会想方设法使阴谋诡计让您难过,您可千万不能着了他们的道。”   “好孩子,你们五兄妹中,就数你和如霜最孝顺。”许振欣慰地拍了拍许沐风的手,问道,“既然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那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助许家度过这次难关?”   这句话几乎问到了点子上,许沐风斟酌道:“我有个人,想向父亲您举荐。”   “哦?是谁?”   “我的秘书,陈非。”许沐风说,“二姐夫被S杀害的事,其实就是他发现的,我一直没跟您说,陈非不是我的秘书,他是我请的私家侦探和保镖,专门贴身保护我的。”   许振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是吗?仔细说来听听。”   见许振没有动怒的迹象,许沐风连忙道:“他确实是我同学不错,但他的真实身份是私家侦探,父亲您也知道,前阵子我从金港那边回来,途中遭遇了不少次危险,我实在是心有余悸,又不愿意惹出风波让您为难,为了自己的性命安全,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谁知后来又发生了那些事,陈非误打误撞发现了二姐夫的死因,所以我想,不如借着这个机会,把大哥他们全部召集回许宅,再让陈非也住进来,咱们一起演一出戏,把真正的凶手引出来,最后来个瓮中捉鳖。”   从纪敛则去许沐风身边当秘书起,对外就一直宣称是他的大学同学,被特意请过来协助他经营公司业务的,还挪用了“陈非”这个名字。   这层身份经过联盟系统精心伪造,轻易找不出破绽。   当听到“陈非”的真实身份,以及许沐风聘请他的缘由,尽管事先有所隐瞒,许振却没有动怒的理由,毕竟当初许沐风遭遇暗杀那件事,是他委屈了他。   “你是觉得凶手还敢潜入许宅行凶?”   许振好歹叱咤风云了这么多年,三言两语便听出了言外之意。   “没错。”许沐风说,“哪怕不说别的,现在这种特殊时期,我们兄妹几个都在您眼皮子底下,有了您手底下人的保护,也会更安全一些。”   许振陷入深思,沉吟道:“你先出去吧,我会考虑的。”   -   忙完手头上的事,纪敛则总算得空,回了郊外别墅一趟。   中途打了次江冶的电话,没人接,谁知刚到别墅门口的时候,凑巧碰见对方也开车回来了。   江冶从驾驶座下车,手里拎着一盒糕点类的东西,看见纪敛则就露出了笑容。   “大忙人终于忙完了?”   纪敛则上下端详他一眼,迈步往屋内走:“去哪了?”   江冶跟在后面进门:“你猜猜?”   纪敛则没有猜这种无聊问题的爱好,一言不发低头在玄关处换鞋。   江冶靠在鞋柜边看他:“我去了一趟杨修那。”   “然后?”   纪敛则穿上拖鞋往客厅走,江冶继续紧追不舍,两人一起走进了明亮的厨房,纪敛则为自己倒了杯水,倚在厨台边慢慢喝着。   “杨修说他在废弃厂藏了样很重要的东西,让我陪他走了一趟。”江冶面色不耐,“结果那玩意儿找半天没找到,我生气了,所以揍了他一顿,最后把他带回出租房里关着了,估计这会儿还半死不活躺在床上。”   纪敛则不紧不慢喝完小半杯水,掀起眼皮扫他一眼:“就这些?”   江冶目光一瞬不离纪敛则,脸上笑意多了几分玩味,从善如流回道:“颈环里有定位器,你时刻都能看见我的位置,为什么还要再问一遍?是想跟我多说几句话,还是故意防着我?”   纪敛则神色平淡无波:“比起浪费时间监视你,我更希望听你自己说。”   江冶嘴角弧度加深:“哦,那意思就是后者了——你想跟我多说几句话。”   纪敛则不置可否,放下手中喝水的杯子,换了个话题。   “过两天我要去许宅,至少要待一周左右,没空回来。希望你最好保持自觉,别在关键时刻掉自己链子。”   仿佛没听见后半句的警告,江冶满脸惋惜:“要去这么久,我想你了怎么办?”   “那你跟我一起去。”   纪敛则抬起眼,直勾勾和他对视,突然回应了以前他从不理会的“情话”。   江冶神色自若,笑容如故:“好啊,只要你愿意带上我,去哪都行。”   对视的目光变成了无声的潮汐,一个直勾勾凝视,另一个也不闪不避,交织在一起侵略试探,好似想从对方眼底深处抓住不为人知的弱点,可最终触碰到的,只有一层虚无缥缈的空。   半晌,纪敛则率先撇开了视线,没有再接话。   江冶也并未追问下去,将手中那盒糕点放在了厨台上,打开盒盖说:“路上买的,希望你喜欢吃。”   纪敛则垂眸看去,盒子里的糕点是一种名为“千层酥”的甜品,酥皮轻薄如纸,一层层叠出三角立体状,颜色烤得金黄酥脆,酱料抹在酥皮间,轻轻一碰就会簌簌掉渣。   江冶买了茉莉、豆沙和杏仁三种口味。   不清楚是不是巧合,纪敛则曾经最爱吃的零食,就是这种千层酥。   他注视眼前精致的点心,不禁走了片刻神,等拉回思绪的时候,江冶已经离开厨房,上楼休息去了。   纪敛则拿出手机,拨了通电话给林其琛,须臾后对面接起。   “你安排两个人,暗中24小时盯着江冶。”   林其琛的语气带着些许新奇:“怎么,你俩闹矛盾了?吵架了?”   纪敛则不答,只是说:“不管他见了什么人,或者做了什么事,都不用插手,每天汇报给我就行。”   林其琛大约也在忙,没空关心好友八卦了,匆忙回了句:“行,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纪敛则视线又落回了那盒糕点上,糕点刚做好没多久,还能闻见浓郁的奶香味,看起来十分可口。   纪敛则拿出茉莉千层酥,尝了一小块,酥香蓬松入口即化,清香的茉莉微微发苦,或许是出自不同的糕点铺,口味并不如记忆中的好吃。   吃了小半块的千层酥放回原处,他盖上盒子,一整盒都拿回了房间。   -   两日后,纪敛则收到了许沐风的消息,让他前往许宅汇合。   这两天许振让人将他的背景查了个底朝天,结果显而易见,并未查到任何异样之处。   “陈非”的身份和许沐风说的完全吻合,是个没什么背景势力的小公民,好拿捏也容易打发,又干着私家侦探的活,几乎是帮许家调查命案的最佳人选。   思虑再三,许振同意了许沐风的提议,当天就派人把纪敛则接去了许家。   没多久,许家其他四兄妹也都陆陆续续在天黑前,赶到了那座豪华的宅院里。   晚饭是在家里吃的,当许振领着纪敛则出现在餐厅,并当众宣布认了他做自己干儿子的消息时,在场除了许沐风,其余四人无一不是大为震惊,甚至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许家明难以置信说:“父亲,您是在开玩笑吗?这是不是太草率了点?”   许善君想笑笑不出来,委婉提醒:“这位……陈秘书应该是沐风的同学吧?他才刚来许氏集团没多久,父亲您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许如霜撇撇嘴,抱住许振的胳膊撒娇:“爸,你怎么又要给人家找个哥哥啊,这哥哥也太多了点,如霜不喜欢。”   倘若说其他三人是震惊和拒绝,那么许亦炀便是明明白白的愤怒了。   他唰地从座位上站起,凳子划拉出刺耳的响声,指着许沐风大骂:“你是不是疯了?让你的秘书给爸爸当干儿子,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们许家?!”   “行了!都住嘴!”许振沉声呵斥,“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全部给我坐下!”   尽管十分不情愿,但几兄妹还是端端正正坐回了各自的位置,纪敛则面色淡然的落座在许振下首位,旁边就是许沐风。   倒不是他想出风头,而是这个位置可以很好的观察到所有人的表情变化。   重新落座后,许振再次开口:“这次叫你们回来,一方面是因为最近是非多,你们作为集团里的核心,都需要避避风头。另一方面,我既然认了陈非做干儿子,那么也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这几天一起住在家里,就当是陪陪我这个老头子了。”   许家明面色发沉,忍不住说:“父亲,我们作为您的亲子女,多陪伴您是天经地义。可其他的事情,我认为您还需要慎重考虑,说到底许家不比普通人家,不是随便谁都能有资格听您教导的。”   许振脸上有笑,眼底却毫无笑意:“家明,这两年我逐渐把公司管理权移交到了你和善君手里,公司业绩蒸蒸日上,你也做得很不错。听董事会那些人说,你平常在公司里说一不二治下严格,看来今天在家里也不遑多让,很有领导风范,连我这个当爹的都得看你脸色了?”   许家明心中一惊,神情霎时变了,低下头解释:“父亲,您误会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家明对您绝不敢有半分不敬之心。”   不仅是许家明,坐在他身旁的许善君脸色同样没好到哪去。   父亲这番话,不仅是在警告许家明,也是在明里暗里敲打她,哪怕他愿意放权给他们,让他们在公司里呼风唤雨,但许氏集团的主人终究是父亲。   他可以选择他们作为继承人,照样也可以选择别人,即使不是亲生的,只要许振愿意,血缘就不是问题。   许善君暗自看了眼泰然自若的纪敛则,不理智的情绪消散了一些,大脑也顿时清明起来。   越是到这种关键时候,就越不能逆父亲的心意,不过一个干儿子而已,难道还能强过她多年的经营?   许家明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道完歉后,干脆闭嘴不说话了。   许如霜见哥哥姐姐们不开口,她也什么都不说,只有许亦炀一个人,好像还没想明白最核心的问题,大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爸,我不反对您想认干儿子,但这个人不行!”许亦炀冷冷盯住纪敛则和许沐风,“都说他是许沐风同学,可谁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像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最容易出岔子,而且就是他进入公司后,许家才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您别忘了,大嫂和二姐夫死的时候,这个人可是全程都在场的,我不信世界上有这种巧合。”   许亦炀越说越来劲,浑然忘了留意许振的神情变化。   “我怀疑他居心叵测目的不纯,很可能是对家派来的商业间谍,说不定害死大嫂的元凶就是他!爸,我请求您彻查这个人的来历,一定不要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许沐风不咸不淡开口:“三哥,你这样说,是在怀疑父亲的眼光吗?难道你认为父亲一点准备都没有,就会让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进咱们家?还是说……”   他故意停顿两秒,耐人寻味道:“你反对的其实不是陈非,而是父亲?毕竟父亲如果认了干儿子的话,不管这个干儿子是谁,肯定影响不到大哥和二姐,那就只能影响你了。”   一句别有深意的话,瞬间就给许亦炀扣上了“不孝”和“野心”的帽子。   从未想过一向懦弱草包的许沐风竟然如此伶牙俐齿,许亦炀气得七窍生烟,当场要狠狠骂回去,许振嘭地一声拍了桌子。   “放肆!”不知许振是借着由头发火,还是真的生气了,他铁青着脸看向许亦炀,“这些年你胡作非为,我从来没有过多责备你,可是你不知好歹变本加厉!现在连我这个做父亲的都不放在眼里,真是好得很啊!”   许亦炀:“父亲!我没有——”   “闭嘴!”许振声如洪钟,“既然你这么关心凶手是谁,那就卸掉所有职务,专心把凶手找出来,为你大嫂和二姐夫报仇去!”   闻言,许亦炀面色霎时僵住,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掉入了许沐风的话语陷阱中,当即哑了火,不敢再多说一句。 第71章 各怀鬼胎   一顿饭吃得剑拔弩张,餐桌上气氛紧绷,除了纪敛则,其余人都各怀心事没什么胃口,早早的便散了。   纪敛则在餐桌边多坐了一会儿,目送许家几兄妹分别进房间后,才从座位上起身往楼上走。   许家明回到房间,站在窗边抽了一根烟,刚抽到一半,房门轻轻响了两声,有人推门进来了。   “大哥。”   许如霜的声音传来,许家明身形不动,继续抽着烟。   “大哥。”许如霜走过来又喊了一句,面带几分隐忧,“父亲突然认个干儿子,不会是对我们有什么想法了吧?”   细细的烟雾飘过许家明冷硬的下颌线,嘲弄的神色中带着几分深不可测:“你以为老爷子真有那个闲心,去莫名其妙认什么干儿子?”   许如霜:“你的意思……”   “认干儿子是假,试探才是真。”许家明徒手掐掉猩红的烟头,“那个陈非不过是个幌子而已,有人这段时间做得太过了,老爷子看不下去,想出手整顿,就看咱们这些人之中,会不会有人露出马脚了。”   许如霜沉思片刻,问道:“那大哥有把握,做那个不露马脚的人吗?”   许家明把烟头扔进烟灰缸,搓了搓指尖的灰,淡淡道:“比起任人摆布,我还是喜欢看别人自取其辱。”   ……   许亦炀敲了三次门,都没得到里面人的回应,当他想尝试第四次的时候,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为“二姐”,许亦炀调整了下表情,点击接听。   “姐,”许亦炀语气乖巧,带了点撒娇的意味,“你干嘛锁门啊?放我进去吧,我想和你聊聊。”   电话里,许善君的语气不太好,疲惫且不耐烦。   “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我要休息了,别一直敲门。”   “二姐、姐姐。”许亦炀锲而不舍,“你还在怪我上次没有帮你说话吗?可我不是故意的,当时那种情况,大嫂死得那么突然又惨烈,我越帮你说话不是越显得可疑吗?况且事情都过去了,你就别生我气了,我给你道歉好不好?”   电话那头静默了半晌,重新开口后,许善君语气变得更加冷淡。   “亦炀,从小到大,你一直是我最信任的弟弟,我从来没有亏待过你,也不奢求你能给我多大的回报。现在你长大了,各人有各人的选择,我不怪你,只想忠告你一句——你有个很致命的缺点,那就是太急功近利了,总是不改的话,将来会把自己害死的,劝你好自为之。”   说完,通话倏地中断。   看着慢慢黑下去的屏幕,许亦炀冷笑一声,眼底盛着轻蔑之意,转身走了。   许善君将手机扔去旁边,尽管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还是被角落里的阴影吓得心脏一紧。   她捂住怦怦乱跳的胸口,一巴掌拍熄房间里的灯,快步走到窗前将窗帘拉紧,忍住心底的害怕厌恶,压低嗓音警告。   “现在他们已经怀疑到了野罗兰头上,你跟过来干什么?你不要命了我还想活!”   得到许振不准离开许宅的命令后,许善君几乎是庆幸的,许宅守卫比从前更加森严,也比她自己那套居所安全得多。   本以为这样就能摆脱阴魂不散的原柏,至少短时间内不用看见他了,可没想到对方居然还能偷偷潜入许宅,大有来去自如的意思。   “怀疑?”原柏的口吻平静到冷血,“他们早就确认汤成兴是我杀的,不然你以为那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个人?”许善君皱眉,“你说陈非?”   “他不叫陈非。”原柏说,“他是来抓我的。”   “不叫陈非,那他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   许善君愈发觉得可疑,总感觉有很多事情是她不清楚的,追问道:“章文安是什么意思,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原柏不答,嗓音中透出三分冷意:“多余的别问,做好你该做的事,这座宅子一个人都不能离开。”   “不能离开?你们有种再拦我试试!”   许亦炀大发雷霆,踹了面前的保镖一脚,保镖埋着脑袋不敢吭声,身体却跟堵墙那样纹丝不动挡在眼前。   许宅大门守了一整排保镖,就是连只蚊子都别想飞出去。   许亦炀双手叉腰,气得来回踱步,指了指那排铁桶似的保镖们,又左右看了看,似乎想物色一把趁手的工具把他们赶出去。   趁手的工具还没找到,背后先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是许沐风说话的声音。   “三哥,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这个声音,许亦炀立马不找东西了,一肚子火气瞬间转移到了许沐风身上,几步冲过去揪住了对方衣领。   “你这个阴险的小人,你到底对我爸做了什么?!你想图谋整个许家是不是?我告诉你痴心妄想!”   许沐风面露无辜:“三哥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还他妈装蒜,你这么喜欢找死,老子现在就弄死你个贱种!”   许亦炀提起拳头就要打过去,刚才还岿然不动的保镖们,此刻动作得比什么都快,齐心协力上前把他从许沐风跟前拉开了。   许亦炀气得整张脸铁青,全然忘了自己的身份,一边恶语相向一边挣扎着要扑上来揍人。   不过他骂来骂去不外乎是那几句话,许沐风这几年早已司空见惯,听到耳朵里毫无波澜,甚至还有心情笑了笑。   “父亲操持许家多年,比我们兄妹几个都更深谋远虑,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没人能影响他的判断。倒是三哥你,要是再这样不顾场合的闹下去,可就真要失去父亲信任了。”   该传达的都传达到位了,许沐风不再理会暴躁的许亦炀,迈步离开了大门口。   -   夜深时分,平日早该入睡的许振,此刻房间还是一片灯火通明。   他拄着拐杖,在窗前静立了许久,站到双腿发麻僵硬,才走到小客厅的沙发坐下,吩咐佣人说:“去吧,把他们一个一个都叫来。”   最先来的是许家明,神态间从容自如,似乎并不好奇许振叫自己来做什么。   许振没有做太多铺垫,开门见山说:“家明,爸爸感觉自己这几年老得很快,很多事情都力不从心了。”   许家明顿了片刻,接上话:“父亲好好的说这话干什么,您还年轻,我们兄妹几个都还需要您的带领和教导。”   许振摇了摇头:“家明,今晚这里只有我们父子俩,爸爸想问你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如果将来你继承了许家,其他的兄弟姐妹你打算怎么安置?还有那些叔伯们,你有什么想法?”   许家明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又迅速消失,垂下目光说:“父亲,您说的这些话让儿子心里难受,别说您现在还健健康康的,哪怕是真到了那一天,我作为许家长子,也一定会尽好自己的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弟弟妹妹和许家的每一份子。许氏没有继承人一说,我们都是您的孩子,希望您能长命百岁,永远陪我们走下去。”   许振迟缓一笑,不知是欣慰还是高兴,叹息道:“你有这份心,爸爸就放心了,不要让我失望啊,家明。”   许家明离开后,许善君、许亦炀和许如霜也相继来了一趟。   许振和每个人都单独谈了话,也问了相同的问题。   许善君的回答和许家明差不多,都希望许振能够长命百岁万寿无疆,更表示愿意尽自己的责任,照顾好兄弟姐妹们。   许亦炀则直白的表示,自己不适合做继承人,认为大哥或二姐继承许家最好。   至于许如霜,她从头到尾都在回避许振的问题,只是一个劲儿地撒娇,想要父亲陪伴自己一辈子。   并隐晦的表示不愿意商业联姻嫁出去,只想招个上门女婿,一直承欢膝下。   等到见完四个儿女,许振脸上出现明显的疲色,他起身走进一扇侧门,不算大的侧卧里坐着两个人。   通过隐蔽的单向玻璃,两人能清楚看见和听见刚才外面小客厅的情形。   许沐风赶紧迎上前,搀扶住许振的胳膊,轻声关怀:“父亲,您累了一天了,我扶您去休息吧。”   许振摆摆手,叹了口气,对侧卧里另一个人说:“陈先生,后面的就交给你了。”   纪敛则坐在宽大的绒布椅里,双腿交叠,脊背微微放松,神情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哪怕没有刻意端着架子,他也无形中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凛冽气场,让人望而生畏,忍不住想要信赖和服从。   今晚许振说的话做的事,以许家那几个人的心眼子,八成都能猜到是试探,而纪敛则要的就是这种摆在明面上的试探。   如果他们内心还有几分家人情谊,或许会因此醒悟过来,从而倒戈相向供出实情。   倘若一点情谊和人性都没了,又或者被人逼迫无法回头,那也很好办,他们不会相信许振真的愿意立他们为继承人,只会将目光放在认定的竞争对手上,短时间内想方设法除掉彼此,以绝后患。   等到了这时候,就是纪敛则的收网之日。 第72章 雨夜血腥   长夜漫漫,许如霜第二次去找了许家明。   许家明依然站在窗前,维持着与先前一模一样的姿势,看表情似乎正在出神。   许如霜斟酌着开口:“父亲今晚的意思,他很看重我们每一个人,希望我们互帮互助守护许家多年基业。大哥……要不我们再考虑考虑吧?父亲还是最在意你的。”   “要是真在意我,就不会有今晚这出戏了。”许家明单手插裤兜,眼神里满是冷冰冰的算计,“你忘了自己跟我说的话吗?”   “我没忘。”许如霜咬了咬下唇,“我确实很想和傅森在一起,不想把他拱手让人。”   “依照父亲的习性,就算将来让我继承家业,也不会亏待许善君,你猜到那时候她会提出什么要求?”许家明唇角微勾,“可如果是她成为继承人,你就更没机会靠近傅森了。”   许如霜眉毛皱了皱,抿唇不说话。   许家明继续说:“汤成兴一死,许善君不仅没了掣肘,反倒让章文安替她解决了困境,你以为她真的有多无辜?如霜,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天真,汤成兴再蠢也不至于拿自己的命去给许善君铺路,她才是害死汤成兴的真正凶手。还有小悠,许善君和野罗兰暗中勾结,在我的生辰宴上杀害了她,她才是最无辜的那个。”   “更何况,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许家明转过身,一步步逼近许如霜,“你心软,别人就会毫不留情对你下手,你没有退路了。”   半晌,许如霜抬起头,眼神变得果断起来:“我明白了。”   -   “许振找你说了什么?”   刚踏入房间,耳边幽灵似的话语响起,许善君心下一紧,又生出一股愤懑:“你怎么还在这?出去,我要休息了。   原柏无动于衷:“是不是许振选定了你做继承人?”   许善君神色一厉:“你监视我们?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对我父亲做什么,我不会放过你!”   原柏无视了她的威胁,兀自道:“你动摇了?觉得许振会心甘情愿把许家交给你?还是你异想天开,认为自己比许家明更重要?”   许善君已经没了和他周旋的耐心,冷声说:“这和你无关,你不过是章文安放在我身边的一条狗而已,没资格插手许家的事。在我彻底失去耐心之前,劝你赶紧滚。”   原柏阴凉漠然的目光划过许善君,仿佛在看路边的垃圾,说出来的话更像冰块一样,让人后背生寒。   “我能杀了汤成兴,照样能杀了你们许家任何一个人,不信就试试,看章文安那个废物能不能救得了你。”   ……   看似平静的一夜,实则充满了不为人知的暗涌。   到了第二天,许振称病没出现,午餐只有许家几兄妹和纪敛则一块儿吃。   有了昨日许振的种种铺垫,今天没人再有心情找纪敛则的茬,饭桌上的气氛还算相安无事。   许沐风让厨师单独做了一份清淡的饮食,送进许振的房间。   父亲称病,做子女的自然免不了要关心问候。   午休过后,许善君和许家明去看望许振,许如霜独自一人偷偷潜入了许善君房间,在不同位置安装了监听设备。   她做事的时候专注认真,全然没发现隐蔽的角落中,有双眼睛全程盯着她。   安装完监听器,许如霜又故意在房间外面逗留了十几分钟,直到许善君回来,她面带微笑说:“二姐,我能去你房间玩一会儿吗?想和你聊聊天。”   看着眼前乖巧漂亮的妹妹,许善君没有半分触动。   这个妹妹从小和她不太亲近,姐妹俩很少单独相处,又因为傅森的缘故,许如霜对她总有几分敌意,现在突然说要和她聊天,许善君不觉得有什么好事。   又联想到房间里神出鬼没的原柏,许善君拒绝了这个提议。   被拒绝的许如霜也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忽然走近几步,抱住许善君胳膊,贴在她耳边说:“二姐,你午夜梦回的时候,会不会梦见二姐夫在向你求饶,让你放过他啊?”   许善君心脏陡然沉下去,整个人如同跌入了冰窖之中,连带着感官都被封住了。   等她从恍惚的意识中抽离出来,许如霜已经站得远远的,笑着冲她挥了挥手,转过身翩然而去。   许善君满心寒意的走进房间,却见原柏迎面朝自己大步走来,还没来得及发火,对方扔出了一把黑色的物品。   许善君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物品啪地撞上胳膊,最后掉在了地上。   她拿开胳膊,低头一看,才发现那些物品似乎是几个小型监听器,不过已经损坏了。   “这些东西哪来的?”许善君肃声问。   “许如霜干的。”原柏语气平淡,不容置喙的发出命令,“今天晚上,你把她引去地下室,她必须死。”   许善君倏然抬头,心中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   下午,许宅依旧一片宁静。   天色阴沉,大片的乌云里藏着滚滚闷雷,不多时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一辆黑色轿车驶进了许宅大门,身穿板正西装的男人下车,匆匆走进了许振的房间。   偌大的后花园里,纪敛则撑着一把灰伞伫立雨中,低垂的目光打量地面逐渐消失的脚印,以及一些攀爬踩踏的痕迹,再随着脚印的方向,视线一点点往上延伸向了大楼某个位置——许善君的房间。   几乎是刚进许家没多久,他就知道许善君房里藏了人。   尽管对方已经足够小心,但他特别关注着许善君的一言一行,再加上这些没有及时掩盖的痕迹,想推测出也不算难。   只不过期间一直没声张,就连许沐风也不知道那个人的存在,毕竟想要请君入瓮的话,必须先让猎物完全放松警惕才行。   脚印渐渐被雨水湮没,纪敛则扫了眼手表时间,往前院方向走去。   不消片刻,方才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从楼房出来,与纪敛则碰面后,两人握了握手,随后一同乘坐轿车,离开了许宅。   这一幕画面,被三楼窗口的许亦炀尽收眼底,他冷笑一声,拨了通电话出去。   “老爷子连律师都请出来了,看样子早已做好了打算,跟上去,想办法撬开那个律师的嘴,我倒要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   这一场雨直接下到了夜半时分。   电闪雷鸣,温度骤降,空气中的气息森冷又沉闷。   一道闪电刮过,映照得别墅楼异常惨白,离开的纪敛则神不知鬼不觉去而复返,藏在了一处高高的阁楼中,盯着主楼的动静。   半小时后,一个敏捷的身影跃出许善君房间的窗户,轻松地滑降而下,躲过许宅巡逻的保镖,径直朝地下室的方向过去。   纪敛则没有耽搁,立刻从阁楼离开,追向了那个行动敏捷的身影。   许宅的地下室荒废已久,一般很少有人过来,自然也不会安排保镖巡逻看守。   用许善君给的钥匙,原柏打开地下室的门,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有些呛人。   头顶的灯泡忽闪忽闪,他拉过一条座椅,绑上生锈的铁链,再从兜里掏出一根伸缩铁棍,坐在了一张桌子上。   大约五分钟过去,他听见楼上的门被打开,随即是脚步声响起。   轻巧稳健的脚步声快速靠近,原柏的眉头逐渐蹙起,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当他跳下桌子的瞬间,子弹上膛的动静传来,继而是一道冷沉的声线——   “站住。”   原柏头也不回,抓住那张座椅甩过去的同时,催动了自己的信息素。   一股阴寒的冷杉气息迸发,纪敛则面不改色按下扳机连开几枪,原柏借助杂乱的物品飞快掩护身形。   楼上再次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事先部署好的许家保镖包围了地下室。   面前的人戴着口罩,看不清楚全貌,但纪敛则还是凭借那双极具特色的眼睛,辨认出了他就是十四岁失踪的男孩原柏。   “原柏。”他喊出他的名字,“你跑不掉的。”   原柏发出一声冷嗤,扬手甩出铁棍,砸碎了天花板的灯泡,地下室瞬间陷入黑暗。   尽管纪敛则已经第一时间开枪,可还是让对方侥幸躲了过去,黑暗中的原柏趁机跑到另一边拉了下某个开关,地面凭空出现一个开口,纵身跳了进去。   纪敛则不假思索,迅速适应黑暗后,在地面开口自动关闭之前,跟着跳了进去。   ……   “二姐,你叫我来有什么事,不是不想跟我聊天吗?”   许如霜坐在小沙发里,玩着自己的指甲,一脸兴味索然。   许善君目不转睛看着她,做了很久的心理斗争,一想到小时候那个会乖乖喊她姐姐的小女孩,就怎么也狠不下心来。   良久,许善君开口:“如霜,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要跟我作对吗?”   许如霜疑惑一笑,好似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你糊涂了吧?我怎么会跟你作对呢。”   许善君这些日子非常疲惫,开始厌倦起了曾经那些尔虞我诈,开门见山表示——   “我知道,你喜欢傅森,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我可以答应你,将来无论谁是许家当家作主的人,我都不会和你抢。你就相信姐姐这一次,好吗?”   可惜事情并未按照她料想方向的发展,听到这番话的许如霜好像受到了莫大的羞辱,顿时被激怒了。   她蹭地从沙发上站起,满脸怒意和傲气:“抢?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吧,二姐,我从来不认为你会抢走傅森,因为你根本不配!你这个杀人凶手,是你害死了大嫂和姐夫,傅森怎么会喜欢你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   此话一出,许善君也终于怒了,忍无可忍冲到许如霜跟前,一把抓起了她的手腕。   “许如霜!你别太自以为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我房间干了什么?我警告你别耍那些小聪明,否则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许如霜大力甩开她的手,不小心碰到旁边的摆件,玻璃摆件碎了一地。   “你先管好你自己!”   放完狠话,许如霜气冲冲的往外走,许善君面色铁青,也立马追了出去。   谁知下一刻,窗外轰隆一道风雨交加的巨响,周围突如其来断电,整座许宅陷入了一片阴沉沉的黑暗当中。   世界仿佛倏地静止,一切都停滞了下来。   “如霜?许如霜!”   许善君试探性喊了两句,无人回答,心跳莫名开始加速。   “啊——!”   一道尖叫猝不及防在耳旁炸开,有什么重物哐当滚下了楼梯,伴随瓷器碎裂的动静打破了屋子里的冷寂。   别墅楼大门被人推开,外面暴雨如注,惨白的闪电划过,室内霎时亮如白昼。   傅森手里握着一柄雨伞,走进偌大的客厅,他缓慢抬头,借由惨淡冷白的光线,看见了对面楼梯上愣住的许善君。   两人中间的位置,许如霜从楼梯间滚落而下,摔在了一堆花瓶碎片中,碎片扎穿颈动脉,鲜血喷溅式洒出。   年轻女孩睁大双眼,捂住血淋淋的脖子,身体开始痉挛抽搐。   作者有话说:   许家这部分剧情快结束了,两个宝宝马上就能见面了! 第73章 负心汉   纪敛则从地下室的暗门开口跳进去,紧追前方那个迅捷的背影,穿过一条幽暗狭长的地下密道,来到许宅别墅的后山,进入了一片开阔之地。   磅礴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只剩一点绵绵细雨,夜深人静,山间雾气缭绕月色暗淡,模糊的虫鸣音在周遭散开,平添了一抹寂静的阴森气息。   奔跑的原柏倏地停下,转过身来,露出了一张冷酷淡漠的脸。   他摘掉了口罩,相貌完整显现出来,五官还残留着14岁那年的俊秀,脸上的青涩内敛却消失得一干二净,化为锋利孤傲藏进了眼神中,像把冷血的屠刀。   纪敛则果断抬手开枪,砰砰几声惊醒了林中的鸟类,宛如拉响了厮杀的号角。   原柏再一次以惊人的敏捷度,连退数步躲开了飞速旋转的子弹。   手指持续扣动扳机,却没有感受到强硬的后座力,弹匣已经耗空,纪敛则将手枪别回了腰后。   下一秒,他抽出了随身携带的短刺。   对面的原柏也反手掏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两人仿佛照镜子一般,谁都没有废话,动作一致地朝着彼此冲过去。   噔地一声!短兵相接,彻底打破山林间的僻静,双方近距离交上手。   原柏握住刀柄直刺纪敛则咽喉部位,纪敛则不闪不避,黑色刀刃撞开来势汹汹的匕首,手腕一翻,横向划割对方的颈动脉。   前者立刻身体后仰,躲过这一刀的瞬间猛地屈臂,匕首和短刺相互碰撞,火花乍然剐蹭而起,削出了刺耳尖锐的声响。   刺啦——!   两人同时攥住对方手腕用力一甩,两把武器远远飞出去,旋即原地赤手空拳对打起来。   两道身影在林间交织缠斗,掀起一阵阵凌厉的风,就像两柄杀气四溢的剑,每次出手都是冲着对方的要害去。   雾气弥漫进夜色里,萦绕在两人周身,行动轨迹快到难以用肉眼分辨清楚。   纪敛则双手握拳,使出了一套左直、右摆加左上勾拳的连招,劲风扫过,擦着原柏的太阳穴和下颌过去。   他竖起小臂格挡开凶狠的拳风,迅速屈膝下蹲,伸出右腿横向滑扫,踢击对面人的小腿胫骨。   纪敛则早有预判,身形一闪躲开的刹那,直接高抬腿再垂直下劈!   脚后跟狠狠冲着原柏的肩窝砍去,原柏顺势矮身滚向旁边,强有力的冲击带起落叶从身侧刮过。   他手掌撑地翻身腾空跃起,整个人接连旋转一周,一记又快又准的旋风踢砸向纪敛则头部。   纪敛则举起左前臂格挡,忽略那一阵阵发麻的痛感,右手以快到不可思议的敏捷度,拽住了原柏的脚踝,将人用力往跟前扯过来。   紧接着在原柏倒地前一秒,掐住他脖子往下压的同时,猛地提膝撞过去。   原柏的反应也极为迅速,当对方膝盖撞上自己腹部之前,翻转手腕用掌心挡了这一击,随即屈臂肘击纪敛则腰侧。   后者斜身闪避,趁对方没来得及收手,一脚踹中了原柏心口。   两人拉开小半距离,原柏脚步晃了晃稳住身形,抬头和纪敛则对视,眼底闪烁着越发孤冷的凶光。   纪敛则的神情依旧镇静漠然,心底却掀起了一丝不起眼的波澜。   他能很明显感觉到,原柏一举一动有意在模仿自己,对方似乎很了解他,不管是格斗动作还是技巧习惯都高度相似,并且反应速度也不相上下。   就仿佛面对面照镜子,又或者在和另一个自己搏击,纪敛则的每一次攻击和防守,在原柏眼里都能找到应对和拆解的办法。   显而易见,面前这个神秘莫测的S,是被人专门训练出来用于针对他的秘密武器。   不过万事皆有意外,哪怕两人看上去再势均力敌,纪敛则也从不会让别人轻易找到他的破绽。   如同江冶曾经问过他的问题——至今为止你遇到的那些人,有能打得过你的吗?   彼时他的答案是“没有”,到了今天,答案依旧不会变。   对视时间只持续了短短半秒,原柏倾身而上主动出击。   纪敛则退开大半距离,旋即一个爆冲,像头敏捷的豹子那样,双腿稳稳踩上粗壮的树根,大跨几步身体向后翻腾一周,直接翻上了原柏的头顶。   细雨渐消,一道微风扬起了纪敛则的额发,幽寂的月光临摹出棱角分明的眉骨和鼻梁,神态间满是冷冽逼人的气势。   凭借极强的核心控制力,他双腿交叉绞住原柏颈部,接着再次侧身朝旁边一拧——   原柏下盘不稳被掀在了地上,纪敛则就势滚去了他身边,采用柔术姿势十字固,双腿锁住对手左臂,死死攥住手腕再用力一掰!   咔嚓一声,原柏身体猛然僵住,额头青筋爆起,躺在凹凸不平的地面被毫不留情扭断了肘关节。   他表情变得阴狠无比,空出的那只手摸到了掉落在不远处的匕首,抓起来就要冲纪敛则心口捅去。   可惜后者终究比他更快一步。   纪敛则同样摸到了掉落的短刺,保持着十字固的姿势,右手飞快扬起又落下,锋利的短刺扎向了原柏后颈腺体。   变故却在这一刻突然发生!   周围寂冷的空气静悄悄产生流动,一颗远程子弹破空而来,咻地穿透危机四伏的夜色,目标是纪敛则的太阳穴。   多年养成的警惕性在这瞬间起了作用,纪敛则大脑尚未开始思考,身体先一步做出潜意识反应。   短刺刀刃停在腺体触手可及的位置,他抬脚踹开原柏,立刻旋身向旁边一滚。   砰——!   子弹射入了泥地,激起纷纷扬扬的尘屑,形成一个硝烟弥漫的小圆洞。   下一刻,周遭异动骤起,山林间多了数道轻巧隐秘的脚步声,昭示着危险即将靠近。   纪敛则快速站起,依靠灵敏的听觉判断出围过来的至少六七个人,从脚步的轻重推测,各个都是专业人士。   果不其然,当原柏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冷笑后,阴暗的林子里冒出了七个高大的身影,每个人怀里都抱着把冲锋枪,集体戴了黑色面罩。   半句废话没说,他们齐刷刷冲着纪敛则的方向开枪。   突突突突突突突——   密集的枪声铺天盖地包围过来,周遭没有合适的掩体,纪敛则只能转头往山林深处跑,可即便他反应速度再快,也难以敌过这么多子弹。   迅疾的气流擦着耳根过去,温热的鲜血缓缓淌出,濡湿了下颌线。   那群人扛着枪快步逼近,纪敛则眉头拧了拧,正想冒着枪林弹雨冲回去先杀两个,谁知空气蓦地静止了一刹那——   凝聚于叶片的雨滴落下,坠入湿软的泥土,焚乌香信息素在山林间骤然爆发。   咚!   枪声停止,围攻的黑色影子倒了一片,连原柏的身体都晃了两下,抬眼看向斜前方某个位置,眼底划过一丝冷怒。   “冒牌货,你找死吗?”   含着讥讽的嗓音响起,高大颀长的身影从黑暗中徐徐走出,一条胳膊揽住了纪敛则的腰,熟悉的气息靠近。   纪敛则倏地转头,目光里出现了江冶的脸。   平常对方总是带着不正经的笑意,一脸坏相看起来极不靠谱,然而此时他表情匮乏,视线淡淡划过纪敛则耳后的伤口,慢条斯理对怀中人道——   “说好要带我来,骗我就算了,还让自己被这群废物弄伤,阿则,我很不高兴。”   话音未落,焚乌香信息素浓度陡地增高,七个围攻纪敛则的人当场暴毙了一半。   江冶右手一甩,银色长鞭刺破雾气袭向远处的原柏,原柏立刻催动自己的信息素抵挡焚乌香,敏捷的躲过长鞭,果断转身向后跑。   无需多话,纪敛则和江冶同时迈步,毫不迟疑往前追去。   只是山间地形复杂,加上夜色浓重雾气缭绕,并不是抓人的好时机。   原柏借助重重林影,迅速跑到了半山腰一处悬崖边,不怕死的纵身一跃,顺着汩汩山泉掉入了下方的河流之中。   河流有些湍急,男人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纪敛则和江冶停在悬崖边,凝望下方的河流片刻,知道今夜注定是追不上了。   江冶嘲弄道:“草包果然最擅长逃跑。”   纪敛则说:“他提前做了准备,很熟悉这里的地形。”   林子里还有一部分人没解决,两人又回到之前的地方,江冶还想再一次催动腺体,用信息素处置地上那些蜷缩着的身影。   纪敛则注视他颈脖间蠢蠢欲动的血丝,拉住江冶手腕,劝阻说:“别用信息素。”   江冶表情更不高兴了,也不肯听劝,唱反调似的变本加厉释放起了信息素。   “整天限制我,也没见你保护好自己。”   “原柏被专门训练过,很了解我。”   扔下这句不咸不淡的话,纪敛则松开他迈步过去,拎起一把冲锋枪,眼也不眨地了杀了剩下所有活口。   这些突然冒出来围攻他的人,并没有伤口自愈的能力,还会被江冶的信息素过度压制,说明不是普通分化者就是beta,并非来自野罗兰。   考虑到他们的身手和统一的武器着装,纪敛则猜测,很可能是被雇佣过来的杀手。   而且他们出现得并不快,纪敛则进入后山时并未发现什么异动,意味着不是提前埋伏在周围,应该是临时被原柏通知来接应的。   因此这样一群类似死士的人,多半逼不出什么真实口供,直接杀了最省事。   江冶收起银骨鞭,跟着走过来,揪住纪敛则那句话不放。   “了解?你该不会想说他和你很像吧。”   纪敛则确实有这种想法,无论是格斗技术还是信息素的味道,就连原柏给人的感觉都和他十分相似,如果换个不熟悉的人来辨认,十之八九会认错。   江冶冷嗤:“就那种垃圾冒牌货,不及阿则的万分之一,下次看见直接杀了。”   发现江冶似乎比自己还在意的样子,纪敛则默然片刻,心底荡起轻微的涟漪,紧绷的神经不自觉放松了些,面上却分毫不显。   “让你待在林其琛那里,为什么跑过来?”   “为什么?”好像觉得这个问题很滑稽,江冶一扯嘴角,拖着嗓子说,“因为我闲得无聊、没事干、喜欢乱跑——这个答案你觉得怎么样?“   他往前靠近几步,微微俯身,面对面直视纪敛则冷情的眼睛。   “骗子,负心汉。”江冶伸出手,指尖按住纪敛则受伤的耳根,用力抹开血痕,“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无情?亲完就不认。我担心你,所以巴巴地跑过来找你,哪怕你不领情也依然心甘情愿,听懂了吗?现在你受伤了,跟我走。”   纪敛则喉结隐秘的滚动了一下,江冶这番过于直白的话,让他耳根不受控制的微微发烫,可这里显然不是调情的好地方。   附近又一次响起匆忙的脚步声,应该许家那群保镖终于找过来了。   纪敛则握住耳边江冶的手,停顿半秒,拉了下去再松开。   “许家的人来了,你先走,回别墅等我。”   江冶摩挲了两秒指尖残留的血迹,拇指摁住自己的嘴唇,将鲜血一点点揩在上面,随后唇缝一抿,血迹被舌尖带走。   尽管脸色依旧不太愉快,但或许是被纪敛则温和的语气安抚了,他还是听从了他的话,转身离开的时候,嘴里不忘威胁。   “我只给你三个小时,把事情解决好,消失了这么多天,今晚再敢夜不归宿,我就去宰了许沐风。”   目送江冶背影消失,纪敛则拨了个电话,命令那头的人说:“把他安全护送回去。” 第74章 真正的凶手   江冶离开后没多久,许家的保镖们终于是赶到了后山。   领头的那人说:“抱歉陈先生,地下室那道暗门打不开,我们绕了大半圈听见枪声后,才确定您的位置。”   地下室的暗门有自动反锁功能,他们用了好几种办法都没能解锁,从其他路赶过来又需要不短的时间,一群人七拐八绕在黑灯瞎火的后山找了半天,总算是通过密集的枪声找准了方位。   这些保镖是许沐风指派过来的,专业程度比不上监察部或特警的人,纪敛则也没指望他们能帮上多大忙。   随手擦干净耳根的血迹,又清理了一下刚才打斗时衣裤沾染的尘土污迹,留了一部分人处理地上的尸体,纪敛则带着其余保镖重新返回许宅别墅。   回去的时候许宅已经来电,整栋主宅灯火通明,外面守了不少佣人,客厅里也分散着站了好些人。   氛围异常严肃压抑,还充斥着一丝紧绷之气,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许善君面色更是苍白如纸。   纪敛则迈进客厅,眉心不由跳了两下,一眼看见了躺在血泊里的少女,以及她身旁正忙着抢救的傅森。   众人沉浸在各自的情绪当中,并未注意到进来的纪敛则,只有许沐风悄悄凑了过来,神情十分沉重。   “怎么回事?”纪敛则问。   许沐风顿了顿,压低嗓音,一五一十将刚才的情况复述了一遍。   他今晚一直待在自己房间里,分神担心着纪敛则那边的状况,辗转反侧压根睡不着。   原本想偷偷跑出去看一眼,谁知突然停电后,听见有人在喊许如霜的名字,紧接着就是什么东西砸碎的动静,再伴随一道让人心头直跳的尖叫声。   许沐风吓得不轻,又不敢摸黑离开房间,找了半天手电筒走出去,看见客厅里混乱的情形后,更是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来不及思考清楚怎么回事,许振被佣人搀扶着从房间出来,见到地上浑身是血的许如霜,气得当场心脏病发险些昏厥。   傅森忙前忙后了好一通,又是抢救这个又是抢救那个,好不容易让老爷子病情稳定下来,别墅也终于通电了。   检查设备的佣人说电闸被人拉断了,可这时候大家早已没心情关注什么电闸,全都缄默不语地守着傅森抢救许如霜。   不过从目前的状况来看,估计也是凶多吉少。   讲完许家发生的事情,许沐风满心沉重问道:“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下午的时候,纪敛则告诉他杀害汤成兴的S就藏在许家,私下问借走了一队保镖,又联合老爷子的律师演了那场戏,随后就始终不见人影,直到此刻才出现。   问完那句,他又发现了纪敛则耳后的伤口,连忙说:“你没事吧,用不用叫医生?”   纪敛则摇了摇头,简短回道:“人跑了。”   他们站在角落低声交流了几句,另一边,傅森停止了抢救的动作,为许如霜鲜血浸透的躯体盖上一块白布,去到沙发边许振面前,当众沉声宣布——   “许先生,如霜小姐心脏已经停跳,抢救无效身亡,请节哀。”   许振向来精明冷漠的双眼里,蓦地浮现出一抹恍惚,皲白的嘴唇连同发皱的皮肤,一起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许善君呼吸陡然一窒,眼底蓄起泪光,抱住自己单薄的肩膀,惨白的面孔比起地上的许如霜不遑多让。   许亦炀闭了闭眼,痛苦的捂住自己脸,弯下了腰。   许家明表情同样难看到极致,眉宇间布满阴霾和沉痛。   许沐风虽然和这几个兄弟姐妹并不亲近,反倒还明里暗里被迫害过很多次,可乍然面对这个噩耗,也不免起了兔死狐悲的感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直达天灵盖。   那个凶手敢在许家这么多人面前杀了许如霜,谁知道会不会哪天把他也一起杀了?   思及此,许沐风再次看向了身旁的纪敛则,后者的神情始终处变不惊,宛如一台没有分毫感情的机器,审视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正在这时,傅森又一次开口了。   “假如只是伤到颈动脉,及时抢救止血,或许还有救下的可能。但如霜小姐的脉搏消失太快了,快得不正常,我刚才用速检试剂盒,筛查出了她的血液中含有毒性药物的成分。”   沾满鲜血的乳胶手套上,握了一个小小的试剂盒,傅森说:“简单来说,如霜小姐先是被人下了毒,再割破了颈动脉,从而加速了她的死亡。”   这一段话犹如重磅炸弹,将客厅里的许家人炸得神志不清,一时间失去了思考能力。   许亦炀脱口而出:“是谁下的毒?!什么毒?”   傅森的语气很冷静:“暂时不清楚,具体成分还需要实验室精准定性分析。”   许家明上前几步说:“父亲!如霜不能像小悠一样,就这么不明不怕被人害死,请求您务必为她讨回公道,揪出凶手!”   不管其他人如何混乱震惊,纪敛则的思维依旧很清晰,原柏已经逃走,中间也没时间下黑手,所以凶手只能是许家的人。   他的目光环视客厅,从左到右端详每一张面孔,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哀痛悲愤或惊骇沉重的表情,好像大家都只是无辜的受害者家属。   咚地一声!   许振手里的拐杖重重砸在了地上,神情又痛又怒,怒喝道:“来人!”   不消片刻,一个管家打扮的人快步出现,手里抱了台笔记本电脑,匆匆走到许振身边,打开电脑说:“先生,监控视频已经拷贝出来,请您查看。”   闻言,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了那台笔记本。   显示屏转了个方向,对准了在场众人,监控视频开始播放。   监控用的是客厅里最大的一个,视频只截取了一小段,画面却拍得很清楚——凌晨一点,许如霜进了许善君房间,差不多十五分钟后,伴随着争执声,两人一前一后怒气冲冲从房间里出来,接着整栋别墅断电,监控也随之失效黑屏。   视频到这里为止,拍到了许如霜出事前的所有经过,最大的嫌疑人也自然而然浮出了水面。   许亦炀大感震惊,率先出声:“二姐!你居然——”   “不是我!”许善君仓促的打断他,白着脸为自己辩解,“如霜是从我房间出去的没错,可我没有伤害她!离开房间的时候就停电了,我找不到她人,喊了几句后,突然听到她的尖叫声,然后就出事了,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她是我亲妹妹,我怎么可能伤害她?!”   许家明怒声斥责:“当初小悠出事之前,监控也拍到了你和她,那时候你极力否认,现在如霜又是这样。许善君,你究竟还想玩多少次同样的招数?!你有没有把父亲放在眼里?有没有把这个家放在眼里!”   许善君目光倏地刺向他:“许家明!你休想颠倒黑白往我身上泼脏水,父亲早就调查清楚了,黄悠的死和我根本就没有关系!”   许家明讽刺一笑:“是吗?”   “行了!你们都给我住嘴!”许振的吼声粗粝苍劲,透着股深深的失望,吩咐管家说,“带人搜查二小姐房间!”   许善君:“父亲——”   许振看向她,那一眼蕴藏着让人心底发寒的威压,许善君想出口的话戛然而止。   管家的动作十分迅速,不一会儿就带了几个佣人,将许善君房间翻了个底朝天,搜出了一个玻璃水杯,里面盛有小半杯没喝完的水。   傅森用试剂盒一测,呈现阳性反应。   “水里含有毒性物质成分。”他说。   许善君脚后跟发软,退了两步忽地跌坐在地,喃喃自语:“不可能……怎么可能……”   然而嘴里说着反驳的话,心里又没了底气,她不由生出自我怀疑——难道是原柏下的毒吗?可他离开的时候许如霜都还没来,那杯水是她亲自倒给她的。   许家明语气和眼神一样毫无温度:“人证物证俱在,许善君,你还有什么想狡辩的?”   许亦炀欲言又止了半天,忍不住说:“二姐,如霜她……她和你有什么仇什么怨?你为什么要害她?”   许沐风皱着眉,嘀咕道:“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劲啊……”   许善君好歹也是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的人了,眼见着局面对自己越来越不利,心底从最初的慌乱,慢慢一步步镇定下来,她从地上站起,注视眼前的兄弟二人,寒声开口——   “我再强调一次,我没有杀害如霜,更没有给她下毒。如果我真的是凶手,为什么不提前处理了那杯水,反而要留下这么大把柄让你们抓?还有,害死如霜对我有什么好处?”   她转过身面向许振:“父亲,如霜再怎么样也是我的骨肉至亲,请您明查,害死她的凶手绝不可能是我!”   许振的表情沉戾到了极点,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这辈子最要面子,也最痛恨手足相残兄弟阋墙的场面,可未曾想到了晚年,这样的场景一次又一次上演。   然而他终归是一家之主,必须主持大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们互相尖锐的指责,却并未急着开口。   许家明接上话:“恐怕是有人狼狈为奸,利用如霜的真心和感情,蓄谋害死了她。”   语毕,他的眼神落去了傅森的方向。   许善君神色一厉:“你什么意思?!”   许家明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立刻让大家注意到了充当背景板的傅森。   许如霜对傅森的爱慕在许家根本不是秘密,许振也确实有意想撮合两人,只是早年也有过传闻,傅森和许善君曾是同门师姐弟,两人似乎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   有些事情不能深想,越想越让人觉得大有文章。   许善君独自一人,想同时做到下毒、杀人和断电闸三件事,并不会太容易,但如果还有个帮凶呢?   而那个人又恰好是精通药理知识的医生,且极为熟悉许家的环境,还和许善君许如霜两姐妹都有过感情牵扯。   再往深了想,说不定毒药就是傅森帮许善君准备的,今晚救人也只是他们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码。   许亦炀眉头深深皱在了一起,提出可疑的地方:“傅森,你今晚怎么会到我们家来?还刚好来得那么及时。”   傅森视线在许家明脸上驻留片刻,从容不迫说:“我接到管家消息,说许先生身体不舒服,所以特地赶过来看看。”   许亦炀问:“父亲,他说的是真的吗?”   许振尚未开口,掀起风波的许家明又点破了另一件事:“父亲,我还有件事要告诉您。许善君房间里藏匿了一个陌生男人,今晚有佣人亲眼看见,对方从她房间窗户爬了出来。我合理怀疑那个人,就是当初杀害小悠的异形。”   话音未落,许善君猛地看向他,后背溢出了层冷汗。   今天下午的时候,纪敛则就把这件事告知给了许振,只不过并未点明原柏是藏在许善君房间。   许振浑浊的双眼一眯,发问说:“谁看见的?”   许家明的目光往候着的佣人堆里扫去,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默默出列,垂首说:“回先生,是我。我还清楚听到,二小姐和五小姐……因为傅森先生争吵了起来。”   许善君此刻已然无法正常思考,下意识辩驳:“你撒谎!父亲他一定是受人指使的,他撒谎!”   一时间,客厅里落针可闻,每个人的表情都极为严肃又意味深长。   许振没有立刻做出表示,反倒问:“陈非,你有什么想法?”   一出好戏看到这里,纪敛则也觉得差不多了。   他环视周遭一圈,屋外被保镖和佣人们围得水泄不通,今晚那位真正的凶手,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   上前几步,纪敛则打量了几眼盖着白布的许如霜尸体,随后又踱步到楼梯口,无视众人的反应,条理清晰的开口——   “监控里可以看到,许如霜和许善君发生争执从房间离开时,根据方向判断,大概率会上楼回自己卧室。但别墅突然断电,于是藏在黑暗里的某位凶手,把摆放在二楼的花瓶扔下去砸碎,再利用花瓶碎裂的动静掩盖住脚步声,最后把许如霜推下楼,让她摔死在了碎瓷片上。”   “监控黑屏前一秒,没拍到二楼有其他人,所以凶手除了许善君,还有可能是停电后再到傅森出现的短短几分钟里,从房间出来的某个人。”   纪敛则这个外人一参与进来,在场除了许沐风,许家其他三位兄妹都皱了皱眉,眼底升起了警惕和排斥。   可碍于许振的威严,没人敢开口阻拦或打断。   傅森淡然的视线也落向了纪敛则的身影,感受到他散发出来的凛冽气场,眸光不易察觉的动了动,流露出几分探究。   纪敛则继续分析:“这栋楼一共五层,二楼住着许家明、许善君和许沐风三个人。”   当初把人全部召回许宅时,他就提醒过许振,必须要求所有人同住一栋楼,在有限的空间里,凶手露出马脚的概率也会更大。   这栋别墅楼采用的是极繁复古主义风格,一条宽长的旋转楼梯通向二楼,角度陡而高,四周装点了各种昂贵的古董摆件。   “许亦炀住在五楼,想短时间内跑下来作案,再迅速逃离案发现场,几乎做不到,并且一定会引起更大的动静,基本排除嫌疑。”   纪敛则说:“许沐风虽然住在二楼,可离楼梯口有一定距离,原本摆放花瓶的位置也离他更远。假如他想先砸碎花瓶再去推许如霜,期间必须经过许善君房间,被察觉的可能性很大,况且等到他摔碎花瓶,再绕去到楼梯口的位置,许如霜早就走了。”   “楼梯口离许善君房间最近,花瓶摆放位置却离许家明房间更近,所以——”纪敛则转过身,目光在那对兄妹脸上徘徊两秒,“真相很简单,杀害许如霜的凶手,只会是你们两人之中的一个。”   “胡言乱语!”   陷入嫌疑的两兄妹异口同声,满脸都是被冒犯的怒意。   其中许家明的反应更大,他冲到许振面前,指着纪敛则的方向。   “父亲,这个人来历不明形迹可疑,您不要被他三言两语蒙骗了!许沐风把他安排到您面前来,说不定就是另有所图!”   许善君枪口也对准了许沐风:“大家都是住在二楼,怎么就凭你的一面之词,排除了四弟的嫌疑呢?”   许沐风最怕引火上身,赶紧反驳道:“大哥、二姐,陈非他推断的事情都是有理有据,又当着父亲的面,绝不可能污蔑或者包庇谁!”   先前一直很激动的许亦炀,到这时候反而不开口了。   纪敛则将众人反应收进眼底,冷淡的神情包含三分镇定,从外套口袋摸出一个小储存器。   “别墅里提前安装了应急设备,如果有人破坏电闸让监控失效,应急设备会直接启动,现在已经拍下了凶手作案过程。所以我是污蔑还是包庇,很快就知道了。”   此话一出,许家明眼神陡然间阴狠起来。   而刚才那个指认许善君的佣人男孩,也悄无声息往后退了两步,脑袋垂得更低了。   趁着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纪敛则几步掠到那个男孩跟前,单手制住他,再从男孩裤兜里搜出了一个白色药纸包。   男孩大惊失色想要去抢,却被纪敛则轻松推去了一边。   他举起手中的药纸包:“不出意外,这张纸里就放着毒死许如霜的药物。”   现场气氛骤然绷到了最紧,众人的表情一变再变,偏偏在这时候,傅森又扔出了另一枚重磅炸弹。   “许先生,其实我今天过来一趟,并非是为了您的身体,而是要带来一条消息,您让我调查的事情有结果了。”   傅森说:“杀害黄悠小姐的异形,经过确切证实,是许家明少爷买通的。”   作者有话说:   许家明,终于把你小子给逮出来了!   可能有读者没懂阿则怎么揪出凶手的,不要急,下章会把细节交代清楚   后天周五有事没法码字,所以和周四休息时间换一下,明天更新后天休息 第75章 阿则宝贝   黄悠尸检报告出来后没多久,许振就私下安排了傅森在暗中追查真相。   尽管种种证据都表明,是章文安命令野罗兰的异形杀害了黄悠,可这样留下的把柄太过明显,许振心底始终有所怀疑。   就算野罗兰在污染区只手遮天,但好歹有些方面得依靠许氏集团,两方称得上是互利互惠的关系,对方不至于嚣张到如此地步,也没有理由先撕破脸。   傅森花费了许多功夫,终于查到那个被买通又被灭口的异形身上,只是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濒临死亡。   用药剂帮异形短暂修复了腺体,趁着对方还剩最后一口气,傅森得知了买凶杀害黄悠的幕后主谋,正是她的枕边人许家明。   这些发生在暗地里的事情,傅森并未当众言明,在扔出那条堪比深水炸弹的消息后,就一言不发退去了旁边。   许沐风等人皆是一脸愕然地望向许家明,半晌回不过神来。   在场唯独纪敛则保持着淡定,心底对此早有预料,从当初汤成兴突然暴毙后,他就一点点摸到了凶手的踪迹。   许沐风曾偷偷拷贝过黄悠的尸检报告给他,通过女人当时的死状和尸检报告分析,很容易能得出结论,黄悠不是原柏杀死的,而是普通异形所为。   毕竟哪怕再怎么小心隐藏,只要使用了信息素,一定会留下痕迹,比如被杀害的汤成兴,尸体上就发现了窒息的症状。   倘若许善君和章文安真的想杀黄悠,为什么要放着原柏这个杀手锏不用,反而去用其他的异形?   如此既给自己留下了破绽和把柄,还非常多此一举。   再反过头来想想,黄悠一死,许家最大的受益人会是谁?   不是许沐风和许亦炀,更不会是许如霜,而许善君又被人污蔑陷入了嫌疑,那只能是许家明了。   表面上他失去了妻子家的助力,可若是往更深层次思考,许家明完全是在借由妻子的惨死,嫁祸给许善君的同时,一并扳倒她背后的野罗兰势力。   即使最后没有达到理想中的效果,也能让她失去许振的信任,以及动摇在许氏集团的地位,从而一举除掉这个头号竞争对手。   只不过事态发展和预想中的有些偏差,章文安派出了原柏,干脆果断地杀了汤成兴替许善君解围。   于是第一次计划失败的许家明,展开了第二轮谋杀,这一次他将冰冷血腥的屠刀,对准了自己的亲妹妹许如霜。   但不管许家人如何明争暗斗,纪敛则最在意的还是原柏这个人。   对方的身份和立场越来越错综复杂,处处透露着可疑,一方面和野罗兰牵扯不清,听从章文安的命令杀人犯罪;另一方面,他又在不停报复追杀野罗兰的人。   包括今晚逃走的时候,掩护原柏的也不是野罗兰的异形,只是一批来路不明的普通杀手。   这个神出鬼没又似乎很了解他的S,究竟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可惜眼前没人能给纪敛则答案。   当纪敛则祭出了手中的应急设备,以及傅森说完那番话后,许家明突然间大受刺激,命令佣人和保镖要将他二人当场扣押。   许振的拐杖啪地砸向许家明,一声喝止,在场没人敢动了。   随后他又将锥子般的目光,瞄准了那个身上搜出药纸包的年轻男孩,沉沉开口:“我记得你,你是孙妈的孩子,是谁指使你的?”   被许振这副威压十足的模样一吓,男孩扑通跪在地上,身体匍匐着地,肩膀微微发抖:“饶、饶了我……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   许振漠然别开眼神:“带下去,处理干净。”   男孩脸上血色霎时尽褪,飞快扑到了许家明腿边。   “少爷、大少爷……救救我!您救救我,您说了的,您对我保证过,只要我听从您的吩咐,我妈就会被放出来,不仅是下药,还有电闸——”   “滚开!”   许家明一脚将他踢远,嘶吼呼救的男孩被几个保镖迅速拖了出去。   客厅里重新恢复诡异的寂静,许家明看见纪敛则把手里那个储存器,随意往客厅茶几上一扔,心底发出一道自嘲般的讥笑。   果然,什么应急设备的说辞都是假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自乱阵脚。   否则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男人,前面根本不用浪费口舌剖析那么多,直接放出应急设备里的视频就行了。   只可惜今晚行动得太过仓促,又被傅森一通搅合,才让他着了他们的圈套。   到了这时候,许家明反倒不像先前那样暴躁愤怒了,他奇迹般平静下来,心底一片清明。   黄悠确实是他买通异形杀了的,许如霜也是他亲自动的手。   他提前给许如霜下了药,再让人破坏电闸,等全屋停电后,先摔碎了二楼的花瓶,再把许如霜推下了楼梯。   就算女孩没能当场摔死,迅速毒发的情况下,抢救回来的几率也只有万分之一。   至于那包药物,刚才许振命人搜查许善君的房间,孙妈儿子便混在了其中,将剩余的药偷偷倒进了许如霜的茶杯里,以此嫁祸给许善君。   顺利的话,或许还能一石二鸟除掉傅森这个碍眼的家庭医生。   包括当初黄悠死的那天,孙妈也是受了他的指使,故意误导众人的视线,将嫌疑锁定在了许善君身上。   许家明处心积虑谋划了很多事,却败在了最后一步,可他一点也不后悔,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出生于许家,生活在污染区这种混乱的地方,每天都要面对野罗兰那帮牛鬼蛇神,如果做不到心狠手辣,那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即使重来一次,他也依然会毫不犹豫选择这条路,只不过做得会更周全。   因此当许振问他:“你有什么想说的?”   许家明只是平静开口:“父亲,您真的要轻信这两个外来人,而不愿意信任您的亲生儿子吗?”   许振注视了他良久,神情变得悲哀又心寒,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短短几个小时,许善君的心情经历了数度大起大落,一股怒火由内而外升腾,她大步冲到许家明面前,扬起胳膊就要一巴掌扇下去。   “你这个畜生!”   耳光没能扇到脸上,手腕让许家明中途截住,他满眼嘲弄盯着她:“二妹,你在这装什么无辜?汤成兴不就是你让章文安弄死的吗。”   许善君失去了理智和风度,恶语相向:“如果不是你,成兴怎么会死?!你害死了黄悠,又亲手杀了如霜,现在还想嫁祸给我!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禽兽!畜生不如的东西!”   两兄妹撕破了脸,互相指责谩骂,恨不得生吃了对方。   另一边许沐风和许亦炀两人,突然间生出了心照不宣的默契,谁都没有参与进去,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地上还躺着许如霜的尸体,死者的家属们却忙着窝里斗,场面一度变得滑稽又荒唐。   “够了……够了!!”许振厉声呵斥,嗓音连带着身体一起震颤,满眼失望看着自己的儿女,“你们这群白眼狼,不知悔改的东西,是我看错了你们,生错了你们!”   纪敛则朝许振走过去,在一片谩骂声中淡淡开口:“许先生,真相已经大白,剩下的家务事您自行处理。”   许家的几桩命案对纪敛则来说,充其量只算做小儿科,之所以浪费这么多时间和精力,主要还是为了揪出原柏。   如今真相水落石出,后续处理他并不关心,也没兴趣看许家人狗咬狗。   纵然许家明和许善君都有犯罪事实,可此刻并不适合暴露身份抓捕,当下最重要的目标依然是野罗兰。   许家和许氏集团越是混乱,对于围剿野罗兰的计划也越有利,更何况有许振亲自坐镇,其余人也掀不起太大乱子。   和许振简单说了两句,纪敛则不再耽误时间观看闹剧,也没管还想挽留自己的许沐风,扔下一屋子人转身离开。   只不过在迈出屋子的那一刻,目光不着痕迹的,在角落里的傅森身上停留两秒。   这位同样不属于许家的局外人,对于眼前的闹剧表现得过于平和淡然了,就连绯闻对象许如霜的死,从头到尾也没有引起他的半分波澜。   看来之前对此人的种种传闻和猜测,都有着不小的偏差。   ……   拒绝了许沐风派车相送的提议,纪敛则独自离开许宅范围,迎着黯淡的月光,走在凉风阵阵的山路间。   本想通知林其琛的司机过来接,抬头却发现前方道路边,静静停了一辆低调的灰色轿车。   脚步微顿,纪敛则走过去拉开车门,看见了驾驶座上的江冶。   对方将座椅放倒四十五度,懒洋洋抱着胳膊假寐,一脸意兴阑珊的样子。   “三小时零五分钟,你迟到了。”   “你也没有遵守约定。”   纪敛则坐进副驾,拉动安全带想插好锁扣,江冶睁开眼俯身过来,拽住了他的安全带,语气隐含一股幽怨。   “搞清楚,是你先抛下的我。”   车内暖色灯光自动亮起,纪敛则注视近在咫尺的脸,对方直勾勾的眼神让他避无可避,眼底那份浮动的情愫也不似作伪。   纪敛则握住江冶手腕,牵动着将安全带插进锁座,平稳开口:“等了这么久,不想早点回去休息?”   江冶冷哼一声,反客为主牵住他的手,往唇边送了送,一吻落下,又咬了口手背。   “你还知道我等了很久?都快累死了。”   纪敛则没有拒绝他的意思,眼神沉静的看着面前人:“那就先回去。”   江冶放开他,给自己也系好安全带,发动了汽车引擎,说:“回去再找你算账。”   -   路上花了快一个小时,总算驱车赶回了私人别墅。   刚才还说着要算账的人,转头拎了个药箱出来,把厨房喝水的纪敛则拉进客厅,拿出几样清创药品,替纪敛则处理耳后的伤口。   伤口的血液已经凝固,用生理盐水化开的时候,冰凉的温度中带着少许刺痛,纪敛则面无波澜,还算配合的坐在沙发上让对方摆弄。   “阿则,你是我的omega。”江冶低声说,“以后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别让自己受伤。”   纪敛则不以为意:“这点小伤算不上什么。”   岂料江冶话音一转:“你承认是我的omega了?”   纪敛则静了片刻,没有接这句话,转而道:“这几天我不在,杨修怎么样?”   江冶发出哂笑,似乎在笑他的掩耳盗铃,放下生理盐水,换了新棉球沾上碘伏,轻轻擦拭那道半指长的伤口。   “你安排了人天天暗中跟着我,他们没把情况汇报给你?”   那些负责监视和保护江冶的人,确实会天天向纪敛则汇报他的情况。   江冶这几日没去见杨修,也没单独见过任何人,除了今晚擅自跑去许宅找纪敛则,或者偶尔配合林其琛出面做些事情,其余时间都待在这栋房子里,像个资深宅男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至于杨修引江冶去废弃厂的事情,那天暗中盯守废弃厂的人没有死,只是被调虎离山了,后续也暂未发现太多可疑之处。   好似真如同江冶所说的那样,杨修把他骗去废弃厂想趁机逃跑,然后他揍了他一顿,事情就这么简单。   上完最后一遍药,江冶丢开镊子和棉球,膝盖跪上沙发欺身过去,面对面压住了纪敛则,把他两只手臂也抓起来按在了柔软的沙发边。   “你不信我,怀疑我,我好伤心。”江冶俯身低头,气息在纪敛则唇边徘徊,“说了很多次,如果世界上有人想伤害阿则,那个人一定不会是我,可你就是不信,到现在了还是不信,你怎么这么无情?”   纪敛则并不喜欢被人压制掌控,这个姿势让他感受到了威胁和被动,身体下意识做好了反制的准备,可他却一动不动。   视线定格在江冶的菱唇凤目上,看着对方好像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心底那个深不见底的洞穴一点点放大,情绪被吞噬得更加厉害,忽然就什么都不想追究了。   无论江冶是否有什么事瞒着自己,纪敛则的目的只有一个——要护他周全。   等到把野罗兰绳之以法,就能平安送他离开这个腐烂到根子里的国家,其他任何人或事情和江冶的安危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退一万步说,哪怕那份隐瞒中包含了欺骗,那也无所谓。   他喜欢江冶,喜欢到可以无视原则和底线,心甘情愿接纳他的两面三刀,容忍他的虚情假意,只要他不会再一次消失。   见纪敛则没有抗拒,江冶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他埋首靠近,当彼此呼吸交缠的那一刻,纪敛则主动吻了上来。   从轻浅的试探到一步步深入,纪敛则的亲吻细致又认真,还带了几分较劲般的固执。   江冶品尝着监察长性感的薄唇,闻到了清冽的雪松香气息,眯起的双眼浮现餍足和侵略性,一把扣住纪敛则的手,手指挤入对方指缝,身体兴奋得微微颤抖,用力将身前人揉进自己怀中,滚到了沙发一侧。   这一次没有林其琛的打扰,两人吻得放肆又漫长,犹如沸水遇到了滚烫的热油,烧得噼里啪啦作响。   纪敛则没被握住的那只手,绕过江冶颈脖覆住后脑勺,细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插入他细密的发间,不轻不重揪住了发根。   江冶含住他的双唇和舌尖摩挲,又舔又咬,一会儿重一会儿轻,怎么也尝不够似的。   他的阿则像裹藏着蜜糖的一把冰棱,冰棱上沾了烈性毒药,闪烁锋利又危险的光芒,不断勾着他靠近、上瘾,甘之如饴的将冰棱埋入心脏后,才能肆意独享那份不为人知的甜意和温软。   “阿则,”江冶的吻从唇落到了颈间,嗓音低哑,“你信我吗?”   客厅灯光开得不够亮,模糊勾勒出两个融为一体的影子,照不清纪敛则耳后那抹绯红,连带着伤口被撕裂一样火辣辣的烫。   “信。”他说。   江冶笑了一下,脸埋在对方颈脖间:“累了,你陪我回房间休息。”   话落,江冶不由分说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带进了楼上卧房。   踢开房门,要把人抱上床的时候,纪敛则身体忽然动了动。   江冶脚步停住,问:“不愿意吗?”   纪敛则说得很直白:“终身标记不行。”   江冶抱着人不肯松手,声线低了几分:“你刚还说了信我。”   “这是两码事。”   纪敛则说着要从他怀里下来。   江冶似有似无叹了口气,弯腰把人稳稳放下地的瞬间,双手从背后搂住了纪敛则劲瘦有力的腰身。   “你就是个骗子。”   他语气哀怨,泄愤似的在纪敛则腺体上咬了两口,又轻舔了一下,尝到了更浓郁的雪松气息,以及那股极为稀薄和隐秘的奶油甜香。   纪敛则忍住心口细密的颤动,垂下眼眸:“江冶,很晚了,早点休息。”   “你陪我。”江冶异常执着。   纪敛则眼皮缓慢一眨:“忙了一晚,我要洗澡。”   江冶把下巴靠在了纪敛则肩膀处,亲了亲他耳根,轻声问:“不让终身标记,那一起洗澡好不好?”   alpha的语气听上去像撒娇,又像引诱,还带着三分胁迫。   纪敛则不吭声,按住紧搂腰间的手,转身把人带进卧房里的浴室。   笑容重新回到了江冶脸上,他亦步亦趋贴住纪敛则:“你就不怕待会儿擦枪走火,我强迫你吗?阿则宝贝。”   “宝贝”两个字被alpha念得轻柔又黏糊,纪敛则呼吸浅浅一顿,好似有只手放肆的拨了拨心脏最柔软的部分,让人不由自主酥麻悸动。   前阵子对方心血来潮,追着让他喊宝贝,纪敛则没有答应,这会儿对方又活学活用这样喊他,还要往前面加上阿则两个字,就好像宝贝变成了他的专属称呼,而不是一个大众化名词。   江冶这人向来有这种本事,随便一句话一个行为,哪怕只是突发奇想,也能轻易搅得别人心绪纷乱。   纪敛则打开浴室门,再反手关上,透过一面全身镜看向背后的江冶,对上那抹不怀好意的目光,面容保持着淡定。   “那也得你打得过才行。” 第76章 爱欲痴缠   虽然江冶喜欢耍嘴上功夫,突显自己多么不要脸和无耻,但真到了那一刻,他还是讲究了几分君子风度。   一方面要防着纪敛则再来一次腺体自爆,另一方面,倘若omega心理上极度抗拒,连带着腺体也会抵抗alpha的信息素,纵然真的霸王硬上弓,也有很大概率标记失败。   到时不仅纪敛则会厌恶他,还可能彻底失去标记机会,江冶才不做这种得不偿失的赔本买卖。   尽管没能终身标记,该占的便宜却是一点不客气。   两人坦诚相见,挤在那座豪华双人浴缸里,江冶扣住纪敛则的手,看着omega过份白皙的皮肤,被热雾一点点熏染得水润透亮,眼神变得愈发幽深。   纪敛则的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干净平整,骨棱分明大小适中,手背皮肤基本看不见褶皱和毛孔,兼之他天生就比别人更白一些的肤色,本该是双漂亮又带着凌厉骨感的手。   然而手指虎口和掌心几个位置,布满了磨痕、枪茧以及划伤等各种旧痕,都是平常使用武器和执行任务留下来的,痕迹破坏了那份与生俱来的美感,平添了一种破碎和坚韧的清冽。   正是由于这些烙印般的粗粝伤痕,所以不管他的手触碰哪个地方,尤其是敏感部位,都会激起一阵别样的颤栗和亢奋,让江冶魂牵梦萦,比溺水窒息还要兴奋万倍。   Alpha死死拥住怀里的omega,两人依靠着彼此,一步步抵达最亲密的距离。   断续接着吻,江冶耐心引导纪敛则,教他如何用那双手取悦自己,鼓励他在alpha的私人领地中,放肆的掌控和侵吞。   焚乌和雪松信息素快要挤爆了整间浴室,墙上的人影如水波一样晃动,痴缠缱绻,徒留一室擂鼓般的心跳和呼吸。   ……   闹了不知多久,从浴室收拾干净出来后,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江冶给纪敛则按摩了会儿手指,爱不释手的亲了亲他眼睛和脸颊,终于心满意足,抱着人在床上沉沉睡去。   -   许家命案告一段落后,纪敛则继续追查原柏的踪迹。   正面交手的那天半夜,他特意多留了个心眼,在那些杀手尸体上发现了一些细节——每个人的左小指正中间,都有一条竖着的蓝线刺青。   通过这条线索,派出去的人追踪到了某个中小型杀手组织,经由详细调查,得知原柏确实加入了这个杀手组织,成为组织里的一员将近一年了。   带着这条消息,纪敛则和江冶一起,再次去到了杨修面前。   杨修依然被关在那间隐秘的小出租屋里,只是这回他没能舒舒服服躺在床上,而是像条死鱼那样被倒挂在了屋子中间,双眼蒙上黑布,嘴里连哀嚎的力气都没了。   他已经两天两夜被强制不准睡觉了,只要敢闭眼就会遭受一顿毒打,接着被强光照射面部。   熬了四五十个小时,此刻只觉得手脚麻痹、大脑充血,心跳紊乱得像是要冲出胸膛。   这自然是纪敛则吩咐的,杨修被救下后还敢背地里耍花样,他也没有再对他客气的必要。   杨修声如蚊蝇,虚弱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原柏就是个疯子,我不清楚他干了什么……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江冶半蹲下身,拍拍他死白的脸颊,皮笑肉不笑说:“你再嘴硬,有人要生气了。”   纪敛则拉起江冶,示意了一下不远处的小沙发:“你先去那边待着。”   江冶乖巧道:“好的哦。”   江冶走去沙发边落座,闲适的翘起二郎腿,目光如影随形纪敛则的身影。   纪敛则摸出一个金属指虎,不紧不慢扣在了自己右手五根手指间,移步上前,站在倒挂的杨修身边。   江冶曾听纪敛则说过一句话,说审讯时不爱浪费口舌,一般喜欢动用私刑。   此时在这个简陋又封闭的空间里,江冶总算见识到了omega口中的动用私刑,是指哪种私刑。   纪敛则手法利落的卸掉杨修下颌,避免他发出惨叫后,再游刃有余地使用金属指虎,从上到下由腿骨开始,一点点敲碎了杨修的全身关节。   随后抽出一把军刺,挑断了四肢的韧带肌腱,血液像溪流一样渗出来。   纪敛则的刑讯手段娴熟干脆,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仿佛面前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同类,而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连痛呼哀嚎都不配。   他如同站在刑场上的审判官,生杀予夺皆在一念之间,让人恐惧忌惮,更有种摄人心魄的狠厉。   江冶看着那双素白清瘦的手,看着对方没有温度和感情的眼睛,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面前冷血残忍的监察长,与昨夜怀里的omega产生极度割裂的对比,江冶的视线难以自控黏住对方,深不见底的眼神里,浮起一抹又痴又疯的光芒。   杨修痛得几欲昏死,眼泪、汗水和口水流了满脸,掉落在地洇湿了一小块地面。   他还是个异形,强大的自愈能力在这一刻成了帮凶,骨头连续断裂又愈合,剧痛浸入神经重复了几百上千次,双眼蒙住后更是加倍放大了这种恐惧。   他压根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只能在绝望的沉默中,遭受一场永无止境的凌迟。   待到所有碎了的骨头重新恢复,杨修早已奄奄一息,自愈能力消耗了全部体力,他现在连动一下手指都极度痛苦。   纪敛则替他接好脱臼的下颌关节,沉心静气开口:“最后一次,原柏和野罗兰做了什么交易?你可以放心,就算你选择闭口不答,我也不会再打断你手脚,只会把你送到原柏手里。”   一场折磨和凌迟下来,杨修的心理防线溃不成军,当纪敛则说完那句话后,他痛哭流涕着交代了更多真相。   杨修坦白说,岑黎下落不明有好一段时间了,章文安起了异心,非但想私吞许氏集团,还想掌控整个哥洲市。   为了报复检测机构,原柏暗中和他做了人命交易。   章文安如今只手遮天,替原柏掩盖了血洗检测机构的事,也愿意帮他追杀杨修,条件是原柏要去杀了汤成兴,再潜入许宅把许家搅得一团乱。   杨修说:“我真的就知道这么多了,岑先生失踪,野罗兰内部迟早会乱,章文安狼子野心想杀我灭口,原柏更是个不顾一切的疯子,在哥洲我活不下去,求求你们……求你们救我一命。”   这份说辞听起来具有一定可信度,逻辑上也圆得过去,可纪敛则心底仍旧有所怀疑。   原柏对自己太了解了,再加上对方的矛盾行事,纪敛则总觉得遗漏了什么重要线索。   不过杨修如果能在这种情况下,还可以做到继续撒谎,那只能证明此人心志坚定到了一种极端的地步,又或者他想隐瞒的事情,比他的命还重要万倍。   短时间内估计审不出什么东西了,纪敛则一刀扎穿杨修腺体,破坏了他的异形能力。   决定找个合适的时间,安排人把杨修秘密送去奉都,等关押进监察部后,让钟澜星那帮人慢慢陪他耗。   当了半天观众的江冶终于坐不住了,闲庭信步走过来,一脚把哀嚎的杨修踢晕过去。   他托起纪敛则的手,摘下金属指虎随意丢掉,将沾到的鲜血一点点擦干净,最后握进掌心,耐心细致帮他揉按手指。   “干嘛那么辛苦,这些无聊的事随便扔给谁做就好了,或者我代劳也行,不要累到自己。”   纪敛则习惯了这人不分场合的甜言蜜语,懒得抽回自己手,指尖微弯碰了碰对方。   “走吧。”   -   两天后,许沐风那边传来消息,在许家明犯下一系列伤天害理的错事后,最后被推出去当替罪羊的,却只有许善君。   理由是私自联络勾结野罗兰,残害亲人手足,罪大恶极。   尽管许善君也做了恶,可程度远远比不上许家明,即便如此,许振依旧选择保住了这个长子。   大概正是因为猜到了这一步,许家明才敢那样有恃无恐。   许振亲自下令,强制许善君卸去集团所有事务,软禁在家中不能轻易露面。   她手头的项目和权利,被平分给了许亦炀许沐风。   原先与莱恩集团的合作项目,顺势落到了许亦炀手中,而许沐风接手了野罗兰的业务,开始进一步与章文安接触。   作为胜利者的许家明,倒是没能得到明面上的利益,或许这也是许振对他的警告。   如此一来,除了集团核心的许家明,许沐风和许亦炀两位极不对付的兄弟,成了最直接的竞争关系。   经过这段时间的排查,许沐风已经百分百确定,之前在金港度假岛以及后面的白河市,安排杀手追杀他的人就是许亦炀。   纪敛则忙着追踪原柏的期间,林其琛也在江冶的配合下,顺藤摸瓜查出了重要线索。   当初在莱恩集团安插眼线、利用分公司进出口贸易洗钱的幕后黑手,也正是许亦炀。   他不仅想拉莱恩集团下水,更想以此作为跳板,增加自己在许家的竞争力。   是以那时许沐风第一天去公司报道,许亦炀跑来大闹一通,目的压根不是为了让许沐风难堪,而是听说莱恩集团的人过来了,找借口来公司打探情况罢了。   林其琛毫不手软,确定幕后黑手是谁的当天,展开了最直接的反击报复。   他利用双方的项目合作,先注册了两家表面上和莱恩集团无关的海外贸易公司,作为第三方媒介,假意答应帮助许氏集团洗黑钱。   等许亦炀慢慢放松警惕,把三笔款项分开汇过去后,立刻冻结公司账户,导致其他项目资金链断裂,直接坑了许氏集团一大笔钱。   总公司那边也受到了影响,许亦炀被许家明当着董事会的面,劈头盖脸训了一顿,里子面子丢了个干净,还因此被降职,在集团里地位摇摇欲坠。   隔天,冒充莱恩集团刘副总的江冶,收到一封许亦炀发出的邀请函。   对方不知道发什么疯,说是要给他赔礼道歉,还邀请他共进晚餐,希望莱恩能再认真考虑一下合作事宜。   这封莫名其妙的邀请函,只要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八成是场鸿门宴,江冶当然不会有兴趣去参加,随手扔进垃圾桶置之不理。   结果那天傍晚,他的车就被人当街劫了。   这辆车是江冶作为“刘副总”这个身份,出席各种场合需要乘坐的轿车,刚巧那晚林其琛就在车上。   而自打揭穿许家明的阴谋后,纪敛则也不再冒用许沐风助理的身份,一直没有明面上去过许氏集团。   他和林其琛一样,藏在暗地里操控事情发展,偶尔需要办点什么事,就蒙头遮面伪装成保镖,伴随江冶左右出行。   好比今晚,他一身黑的打扮坐在副驾,带着面罩和鸭舌帽,只露出狭长锐利的双眼,平静望着窗外那些公然劫车的许家保镖们。   “操他大爷的,”林其琛满脸凶气,“敢拦老子车,许亦炀活得不耐烦了是吧?!”   同样坐在后座的江冶,不咸不淡瞥他一眼:“嗓门真大。”   林其琛:“……”   领头的那个保镖握了把手枪,走过来敲车窗说:“刘总,我们许先生想请您吃饭,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   江冶把车窗降下半扇,漫不经心看向他:“这就是你们邀请的态度?”   保镖说:“特殊情况,还请谅解。”   江冶笑了笑:“谅解?可以啊,你现在开枪自杀,我就谅解一下去见许亦炀。”   保镖噎住,眼神瞬间不友好起来,手中的武器也蠢蠢欲动。   “不自杀就滚。”   江冶收回视线,目中无人的关上了车窗。   林其琛满脸不耐烦:“你跟那种货色废什么话,直接开车碾过去,真当老子怕了他们?!”   江冶手背支着太阳穴,假模假样叹了口气:“阿则,他好吵啊。”   林其琛胸口一堵:“……你是不是有病?嫌吵就下去。”   “没问题,麻烦你先把这么多天工资结一下,我不给人免费跑腿。”   纪敛则没空管两人幼稚的拌嘴,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是许沐风发来的,字里行间透露出紧迫和惊慌。   【救命!许亦炀想杀了我!你快来啊啊啊啊!】   后面又附带了一条地址,不知是凑巧还是有意为之,地址正是许亦炀邀请江冶共进晚餐的酒店。   目前章文安那边还没有进展,许沐风暂时不能死,许氏集团也留着有用。   手机扔回兜里,纪敛则发话:“跟他们过去,看看许亦炀想干什么。”   江冶立刻停止吵架,一副很懂事的样子:“好,阿则说什么就是什么。”   林其琛咬牙切齿的翻了个白眼。   本以为这趟鸿门宴,必定又要周旋半天,或者有一场激烈血战,谁知几人刚被挟持到酒店,进了包厢一看。   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鲜血飞溅得到处都是,场面异常混乱。   许亦炀似乎大受刺激,拿枪指住许沐风脑袋,眼看着就要开枪。   纪敛则来不及深思和犹豫,当即撂倒身边一个保镖,截了他手里的枪,砰砰射出三发子弹,分别打中许亦炀手腕、膝盖和大腿,让他瞬间失去行动能力。   许亦炀痛叫着倒地,其余保镖们也终于反应过来,想要开枪反击。   江冶刚准备释放信息素大开杀戒,岂料林其琛早就安排好了后手,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破门而入,在最短时间内解决了许亦炀的保镖。   失去用武之地的江冶,满心不悦的睨了眼林其琛,更烦这个没人要的omega了。   混乱之中,许沐风捡到一把枪,对准许亦炀扣下扳机。   数发子弹射入胸膛,许亦炀吐出几大口乌血,面色发青:“你这个贱种……”   他没能骂完,许沐风开出最后一枪,穿透了他的脑门,许亦炀当场咽气。   目睹一切的纪敛则,渐渐回过神来,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一件很严峻的事情——许沐风这个人,或许比想象中的城府还要更深。   即使许亦炀不自量力,想同时除掉许沐风和莱恩集团的人,可今晚这场鸿门宴的主角之一,也就是冒充刘副总的江冶都还没到场,许亦炀怎么会急着动手?   论自身实力和智商,许亦炀确实比不上他那几个兄弟姐妹,却也不至于蠢到如此地步,让自己腹背受敌。   最大的可能就是有人故意刺激或设下圈套,想要借刀杀人,名正言顺除掉许亦炀。   视线定格在发呆的许沐风身上,纪敛则的神色冷漠而理智,心中将许沐风连同许氏集团一起,列在了斩草除根的清理名单上。 第77章 不要脸   包厢里的情况被控制后,为避免暴露身份,林其琛先一步撤了出去。   前一刻杀了自己亲兄弟的许沐风,仿佛突然间如梦初醒,惊叫一声丢了手里的枪,踉踉跄跄跑到江冶面前。   “……是、是许家明,他故意误导许亦炀,让许亦炀以为我和莱恩集团联手给他下套,他想杀了我……他们都想让我死!”   许沐风狼狈地揪住自己发根,表情无助又后怕,还带有一丝恨意:“都到这个时候了,他们还是看不惯我,还想置我于死地!”   江冶兴致缺缺,不耐地摸了下耳朵:“喊什么喊,地上那个死透了的又不是你。”   把人从眼前拨开,江冶走去了纪敛则身边,悠悠开口:“饿了,去吃饭吧。”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他才不想让这些倒胃口的人坏了他吃饭的兴致,还白白浪费和阿则的相处时间。   纪敛则没兴趣探究真正的内幕细节,也没揭穿许沐风不太站得住脚的谎言,淡声提醒:“把现场和后续处理干净,别引起许振的怀疑,章文安那边继续深入跟进。”   许沐风和许氏集团都得除,但现在不是好时机。   许沐风先前没注意到覆了面的纪敛则,好半晌才认出来,恍惚着点了点头。   此地不宜久待,扔下那句话,纪敛则领着喊饿的江冶离开。   酒楼是许氏集团旗下的,一早清了场,工作人员也全都回避了,两人离开得很迅速。   回到车上,林其琛已经在等了,催促说:“先回去吧,外面不太安全。”   纪敛则却说:“找个地方吃饭。”   江冶笑吟吟的:“阿则对我真好,是世界上最好的omega。”   林其琛不明白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可他一听见江冶开口,就觉得拳头痒痒。   他自认为是个心胸开阔、性格还算豪爽的人,世界各地也交了不少朋友,但他从没见过像江冶这么放肆又不要脸的玩意儿,而且说话也很讨厌!   经过这段时间的近距离接触,林其琛已经深刻认识到,此人就是个极不靠谱的混账东西,无论干什么事全凭心情就算了,只要你敢得罪他一点,他立马就会使绊子耍阴招,再一脸幸灾乐祸的挖苦你。   然而一到了纪敛则面前,他又会切换另一幅嘴脸,装得人畜无害体贴温柔。   偏偏纪敛则像是被鬼迷了心窍,以往的不近人情和铁石心肠通通不见了,也没有监察长的明察秋毫了。   不光看不出江冶的真面目,还由着他胡作非为,连半句重话都没说过,看得林其琛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   他这头生着闷气,江冶的声音又像幽魂一样飘了过来:“怎么不说话了林老板?你要是不饿,可以自己下车走回去,慢走不送。”   在心里把江冶揍了八百遍,林其琛狠狠剜他一眼,没好气吩咐司机:“开车!”   三人来到一家简约的家常餐厅,装修虽然不够豪华气派,但胜在私密性和安全性都还过得去,菜品味道也不错。   进入包厢,纪敛则摘了帽子和面罩,将外套拉链拉开,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   江冶形影不离贴在他身边,拿起桌上一壶滚烫的茶水,替纪敛则烫洗碗筷。   林其琛翻着菜单,拆台说:“别献你那没用的殷勤了,人家餐具都是二星级消毒,用不着你多此一举,没见识。”   没见识的江冶不疾不徐烫着碗筷,再简单的事情都能被他做出一份悠闲感。   “林老板一把岁数了,孤寡老头不懂年轻人的感情,我充分理解。可外面终究不如家里放心,我能为阿则尽一点自己的心意,是我的荣幸和责任。”   接着他又转头对身边人说:“阿则,你这位朋友真的好聒噪,而且很不喜欢我,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林其琛:“……纪敛则,你到底管不管?”   纪敛则拿过另一份菜单,把自己和江冶爱吃的都勾选了,头也不抬说:“你俩出去吵完了再进来。”   江冶从善如流闭上嘴,歪头看见纪敛则选的好几个都是他爱吃的菜,心里顿时幸福起来,嘴角笑意深深,只当某个碍事的大嗓门不存在。   林其琛也懒得和这种人计较了,显得他多没格局似的,点好菜打发服务员出去,聊起了正事。   “过两天我准备走了,耽搁了这么久,奉都和京西那边一堆事。”   莱恩集团的内鬼已经处理干净,许亦炀也解决了,剩下的无论是许氏集团还是野罗兰,都和他没什么太大关系。   手底下管着莱恩这个大企业,每天都有无数个决定等着林其琛点头。   在哥洲耽误的这些日子,不是电话被人打爆,就是电子邮箱被无穷无尽的邮件塞爆,董事会那几个老古董也是整天唠唠叨叨个没完,林老爷子都恨不得亲自跑来第九区逮他了,林其琛烦得几夜没睡好,否则也不会那么暴躁的和江冶斗嘴。   纪敛则应道:“嗯,路上小心。”   林其琛又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你这次过来没带什么人手,我那批人留着给你应急吧。专业程度可能比不上监察部,但多少起点作用。”   林其琛手里养着一支私人雇佣兵,很早之前从国外购入,这段时间暗地里许多任务,包括刚才在酒楼里解围,都是那支佣兵执行的。   纪敛则此次带着江冶单独行动,确实有不少要用人的地方,没有推却林其琛的好意,随后又提醒对方。   “你被许沐风看见了,就算不一定认出来,但以防万一,最好走水路离开哥洲,绕去金港再回奉都。”   “我知道,离开的路线何辽计划了三条,放心。”   聊完最重要的,两人又谈起了莱恩集团的产业。   纪敛则有不少私人资产都放在林其琛名下,尽管安排了专人打理,他不需要怎么操心,可终归是笔不菲的数字,也关系到许多用钱的地方,还是得定期检查和汇总。   两人的聊天声不高不低,语速适中用词简洁明了,听起来舒缓又沉稳。   包厢温度让人体感很舒适,江冶安安静静听着,双腿交叠姿态优雅,一只胳膊搭住纪敛则的椅子,就像半搂住他那样。   即使表情没有多么认真和感兴趣,嘴角却挂着浅浅的弧度,目光徘徊在话不多但条理清晰的纪敛则身上,眼底盛有欣赏,也带着三分漫不经心。   不久后,服务员推动餐车进来,终于开始上菜。   江冶拿起纪敛则的碗,先舀了几勺芦笋鸡丁和牛肉,又戴上手套剥好一只只光洁鲜嫩的虾仁,整齐的码放在餐盘里,一并放去纪敛则跟前。   “太瘦了,多吃点肉。”   纪敛则常年高强度锻炼,怎么也算不上瘦弱那一类型,只是体型修长紧致,看不见半点赘肉,肌肉以爆发和灵活的薄肌为主。   跟江冶十分有料的身材以及高大的体型比起来,大概确实算得上“瘦”了吧。   纪敛则看着面前荤素搭配的菜,余光里是形影不离的江冶,对方身上好闻的信息素味道,隐约传递进呼吸之间。   顿了两秒,纪敛则学着他那样,拿起一只干净的碗,盛了碗山药排骨汤,放在江冶手边,礼尚往来说:“你也一样。”   江冶笑着喝下小半碗,旁若无人说:“阿则盛的就是更好喝。”   由于刚才盛汤的动作大了点,纪敛则外套里的衣领偏了两寸,锁骨似有似无露出,上面印了几个显目的红痕,带着几分旖旎色彩,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吃饭的林其琛不经意一瞟,额角青筋抽了两下,出声提醒:“纪敛则你……”   话未说完,江冶搂住身旁人,替他把外套拉链拉好,眉眼含笑望着林其琛。   “食不言寝不语,我们阿则吃饭的时候不喜欢有人说话,你专心用餐吧。”   纪敛则不明所以扫了眼江冶,又看向林其琛:“怎么了?”   “没什么,阿则尝尝这个虾仁,味道还不错。”   江冶身穿浅米色西装,领带已经不翼而飞,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脖子上赫然也有两个“草莓印”。   他稍稍扬起下巴,说话的时候故意展示吻痕,再配上一脸没安好心的笑,越发显得道貌岸然和不要脸。   林其琛:“……”   林其琛想摔碗,觉得自己脑子有病才会跟来吃饭。   -   许亦炀出事后,许振彻底被气病,集团所有事务都交给了许家明和许沐风打理。   不知许沐风使了什么手段,非但没引起许振的怀疑,反而越发受对方重视,全权接管了和野罗兰的生意合作,势力迅速壮大,在集团里与许家明分庭抗礼。   许氏集团与野罗兰的合作中,除了帮他们赚黑钱和扩大商业版图之外,还会为其物色输送各行各业里的精英,威逼利诱让他们为野罗兰卖命。   其中有一类很重要的人群,就是搞药物研发的实验员和医术精湛的医生。   他们会组成专业的医疗团队,听从命令开展各种医学实验,只不过野罗兰的人各个穷凶极恶,领导层更是手段残忍的疯子,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灭口。   每执行完一次任务就要杀一批人,因此医疗团队算是个消耗品,经常需要更新迭代。   如今许沐风需要负责的工作,就包含这部分内容。   他物色好最新一批医疗队,亲自送去章文安面前时,纪敛则也趁机做了伪装,戴上口罩穿好白大褂,藏身于白茫茫的队伍中间。   一群人坐上严密看守的大巴,来到郊外某座封闭的医药研发园区,被园区负责人带领参观实验室等各个建筑区域。   趁着许沐风去会客室见章文安,纪敛则悄无声息脱离队伍,身形敏捷而灵活地躲开了各大监控,凭借极为优秀的方向感,找到了一间三级警戒的保密资料室。   门口守卫了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全副武装扛着武器,初步判断是异形。   纪敛则矮身一滚,神不知鬼不觉摸到斜后方,将刚才从实验室顺走的锥形瓶,一把甩出去砸在墙上。   啪地一声响,玻璃瓶炸开。   两个异形被分散了注意力的瞬间,纪敛则从斜后方杀出,以肉眼难以捕捉的行动速度,挥刀破坏腺体后,抹了其中一名异形的脖子。   第二个异反应过来开枪,被他握住枪口向上一推。   出腿撂倒对方的同时,纪敛则双臂交叉抱住异形脑袋一扭,动作利落地扭断了颈椎,刀刃从后颈到喉前,噗呲捅了个对穿。   轻而易举解决掉两个看守人员,纪敛则在资料室大门上摸索片刻,发现有双重指纹密码锁。   他迅速做出判断,割下两个异形的手指,成功用两份指纹解了锁。   大门开启又关闭,两具尸体被一起拽进了资料室。   ……   会客室里,许沐风和章文安相对而坐。   头次独自面对野罗兰的人,还是像章文安这种凶狠残暴的异形,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许沐风尽可能保持冷静,平稳开口:“章先生,这次的医疗团队经过重重筛选,进来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期望?”章文安似笑非笑,“你怎么知道我的期望是什么?又怎么知道不会辜负。”   许沐风神色微僵:“呃……无论如何,许氏集团一定会是野罗兰最好的伙伴。”   章文安一脚踢翻了面前的茶几,脸上却还在笑:“我很久没见到你家二小姐了,有点想她,既然你说不会辜负我的期望,那就把她送到我面前来。”   差点被茶几砸到,许沐风默默往旁边挪了挪,心底并未把章文安的话当真。   许善君确实和章文安有一腿没错,可许善君被软禁也有好些天了,期间章文安什么反应都没有,要是想救人早该出手了,何必等到今天再来装模作样的威胁。   在章文安眼里,许善君顶多算一颗能用的棋子,玩够了利用够了,随时都可以丢弃。   此刻这副表现,多半还是想给许沐风下马威,警告他们许家人,不管将来是谁当家作主,许家永远只配当野罗兰的狗,追在屁股后面卑躬屈膝。   许沐风自然也明白这点,不敢在对方的地盘上硬碰硬,低眉顺目说:“我二姐身体不舒服,如今在家里养病,章先生有吩咐的话,我去跟二姐说一声,让她尽快来见您。”   对于许沐风识相的态度,章文安还算满意,正想再刁难几句,守在门外的人突然闯进来报告——   “章先生不好了!刚才收到消息,资料室那边起火了!”   章文安愉快的神色登时阴了大半,骂了句脏话,也顾不上找许沐风麻烦了,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许沐风不清楚是不是纪敛则干的,心底升起几分紧张,低头看了眼手表时间,也离开了会客室。   来时乘坐的轿车停在园区大门口,许沐风加快步伐过去,一拉开车门,发现纪敛则安然无恙坐在后座,白大褂已经脱掉了。   许沐风心里大石落地,上车关门,略带忐忑的追问:“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   纪敛则面色无波无澜,瞧不出刚才经历了什么,只回答了一句话。   “异形的来源查到了。”   他在那间资料室里,翻找出前几年保存的实验数据和医疗手术记录,顺藤摸瓜发现了野罗兰的异形和异性S,是通过哪种方式培养出来的。   十年前,暗影社利用黑宝石提炼的放射性物质,对付共和国的分化者发动恐怖袭击。   当年政府和联盟销毁了所有黑宝石,连矿山都关闭了,却还是出现了漏网之鱼。   野罗兰盘据在污染区多年,找到了仅存的尚未被销毁的黑宝石,将其提炼出的放射性物质,进一步精准提升纯度,再融入其他药物,研发出了一种全新药剂。   他们用药剂改造普通alpha和omega,甚至是beta,将其变成了异形分化者。   正因为这样违背自然规律的人体实验,所以少数异形连腺体都不长在后颈,而是身体里各个部位。   受到药剂副作用影响,最低一级的分化者被改造为异形后,基本成了低智商暴力怪物,统一沦为野罗兰的傀儡。   至于更高级的异形,则通过注射药剂再结合腺体移植,经历了大量失败的实验案例,终于在几年后的今天,成功制造出了白瓒、岑桑桑和岑黎三个异形S。   这也是截至目前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仅有的三个异形S,白瓒已经身亡,只剩下了不知去向的岑黎和岑桑桑。   除此之外,纪敛则还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当初救下杨修的那座废弃工厂,正是原本的异形培养实验基地。   即便是废弃了不短时间,可由于杨修三番五次的跑过去,纪敛则有种十分强烈的直觉,那座废弃厂里,很可能藏着野罗兰至关重要的秘密。 第78章 腐尸   林其琛离开哥洲后,纪敛则和江冶第三次来到了废弃厂。   时间紧赶慢赶进入了五月份,哥洲市地理位置偏南,夏日的气息蠢蠢欲动,两人也都换上了更轻便单薄的衣物。   废弃厂的景色像是受过严重辐射影响,无论季节怎么更迭,依旧如秋冬那般萧瑟荒凉,枯枝败叶落了满地,如同鲜少有人踏足的坟墓山,连气温都要比别处低上两度。   自从上回暗中盯梢废弃厂的人被引开一次后,纪敛则就加派了人手,扩大监视范围,将整座工厂里里外外围得跟铁桶一般,就算是只苍蝇飞进来,也得经过重重监视和盘查。   不想再浪费精力翻墙,江冶抬腿一踹,锈迹腐蚀的铁门不堪重负,直接烂了半边,晃晃悠悠打开了。   他微微弯腰,绅士地递出手:“请吧,我的监察长。”   纪敛则侧目,瞥了眼装模作样的江冶,心中觉得有些好笑,拍开他伸到面前的爪子,先一步往前走。   “你适合去当演员。”   “才不要。”江冶收回手背在身后,闲庭信步走在旁边,“万一出去抛头露面被人看上了,那不是让阿则有了情敌?”   纪敛则轻描淡写说:“放心,你不会有这种苦恼。”   江冶轻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个口罩戴自己脸上,往纪敛则身边凑近两步,食指弯曲在他脸颊边刮了刮。   “这地方又脏又臭,只准备了一只口罩,待会儿臭到你怎么办?”   贱嗖嗖撩拨完,江冶转了个方向倒退走路,歪头打量纪敛则,眉眼弯弯:“要不你亲我一下,我把口罩让给你好不好?很划算的买卖。”   双方视线交汇须臾,纪敛则又把目光撇开了。   “我没你这么金贵。”   纪敛则是个不苟言笑公私分明的人,绝不会在工作场合插科打诨,可由于这几个月与江冶朝夕相处,被对方随心所欲的处事风格影响,他也渐渐习惯了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时不时聊两句天解闷。   对于江冶轻佻散漫的态度,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心血来潮,还会忍不住有点好奇,对方下一步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果不其然,当他准备加快步伐的时候,江冶一只胳膊搭了上来,压住肩膀让他停下。   纪敛则感觉到耳后根一凉,对方指尖划过他下颌,从左绕到右,替他戴上了另一只新拆的口罩。   “胡说。”江冶轻斥,“我的omega是最金贵的。”   心跳频率蓦地漏了一拍,纪敛则在口罩里抿了抿唇,语气保持平稳。   “别闹了,干正事。”   江冶松开他,又把胳膊背去了身后,拖着嗓子应道:“遵命。”   两人继续往前走了一会儿,一个身影快速从眼前闪过,掠去纪敛则后方的阴影里,垂首说:“先生,有新消息。”   纪敛则道:“说。”   来人是盯梢废弃厂的雇佣兵之一,回复说:“一小时前,有个形迹可疑的陌生男人摸进了废弃厂,进了一栋红砖房,没多久后又离开了。我们不敢打草惊蛇,拍下了他的照片,也安排了人暗中跟踪。”   能这时候出现在废弃厂的,基本不可能是误闯,纪敛则嗯了一声:“照片在哪?”   雇佣兵掏出小型记录仪,调出了一张电子照片,递到纪敛则面前。   照片拍摄得还算清晰,里面的男人穿着卫衣和牛仔裤,打扮普通低调,身高180公分左右,留着寸头长相平平,不是很起眼的那种类型。   江冶目光落在照片上,随口评价:“还是个惯犯啊。”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很快让纪敛则想起了第一次和江冶来到这里时,在地上发现的那个脚印。   脚印长约26公分,推测出身高大约180厘米,基本可以和照片里的男人对上。   说不定后来他们发现黑宝石那会儿,楼下的异动也是这个男人引起的。   不过目前都是猜测,还需要更准确的证实。   纪敛则下达命令:“继续跟踪那个人,不要轻举妄动,有线索立刻汇报。下次再发现有可疑人员出没附近,无需请示直接扣押。”   “是。”   纪敛则又道:“带路,去那个人去过的砖房。”   佣兵在前面带路,绕过零零散散各种厂房和建筑,穿过了大半个废弃厂,几人终于停在了一栋类似宿舍楼的楼房前。   “就是这里。”   脚步几乎刚刚站定,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隐约飘散而来。   纪敛则对气味比较迟钝,尚且还能忍受,嗅觉异常敏感的江冶,当场蹙起眉头往后连退几步,哪怕戴了口罩也无法阻挡强烈的恶臭。   “这什么鬼地方?”   江冶手背压在口罩外,眉宇间透露出不适,看眼神应该是想拿炸弹轰了这座房子。   见他那副不堪忍受的样子,纪敛则提议说:“我先进去,你在外面等我。”   雇佣兵说:“我陪我您一块儿去吧。”   纪敛则还没开口,江冶瓮声瓮气的插嘴:“滚回你的岗位,再多嘴让林其琛扣你工资。”   被迁怒的雇佣兵:“……”   雇佣兵默默消失了,纪敛则重新看向江冶:“其实你可以不用勉强。”   江冶当先一步走在前头,眉头蹙成两团疙瘩。   “快点,不然我反悔了。”   纪敛则视线落向前方的背影,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迈开双腿跟了上去。   红砖宿舍楼总共三层,一进屋,臭味登时浓郁起来,比外面强烈得多。   两人忍住恶心,从一楼排查到三楼,最终在三楼一间公共厕所里,发现了臭味源头。   五十平米的老式厕所间,堆砌了十几具人类尸骸,每具尸骸都呈现高度腐烂的状态,腐坏液化的软组织融了一地,变为黑褐色淤泥,幽幽散发出浓烈的恶臭。   尸体身上的衣物也和腐泥严重粘连,只剩一些黑黄色的碎片残渣,根本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厕所里扑满了苍蝇和蛆虫,画面一度具有强烈的冲击感。   纪敛则面不改色看着眼前场景,根据尸体腐烂的程度推断,这些人死了少说也有几个月了,本不该散发如此浓烈的异味。   可因为厕所环境密闭潮湿,极度容易滋生各种微生物,加上最近天气升温,引来了更多苍蝇和蛆虫,才会导致这种现象。   只不过废弃厂面积宽阔,尸骸又集中在这栋偏僻的宿舍楼里,若不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恐怕还要过阵子才会被他们发现。   纪敛则屈膝蹲下,打算好好观察一番腐烂的尸体,手腕却被人拉住了。   他扭头,发现江冶的脸色沉得发黑,听对方说:“站后面去。”   这句话显然是要给他替手的意思。   纪敛则眉峰微挑:“不嫌臭了?”   江冶当然嫌臭,死人和鲜血能让他亢奋,这一地乱七八糟的腐尸只会让他厌恶暴躁,可如果要让omega近距离接触这些玩意儿,他只会更加无法忍受。   没有回答,江冶冷冰冰丢出一句话:“周秋霖一定会死在我手里。”   说完就要上前,纪敛则反手牵住他。   “行了,我已经得到线索了。”   他指了指那堆散发腥臭气的尸泥,里面露出了一点衣料边角,勉强能看清上面有个绿色logo,以及模糊的两个字眼——晨跃。   绿色logo是个跑步的圆头小人,再搭配晨跃两个字,让纪敛则联想到了一个地方。   他说:“哥洲有座很大的体育中心,名字就叫晨跃,logo和这个一样。”   -   多年情报员的职业生涯,让乔年的警觉性提升到了很高的程度,从废弃厂出来没多久,他就察觉到了后面有两个人跟踪自己。   对方似乎并不想做什么,只是单纯监视他的行踪,乔年赶着回去复命,没有心情陪他们玩捉迷藏。   连续几次乘车下车,通过复杂的道路和车辆掩护,乔年总算甩开了后方跟踪的人,进入一家高星级酒店。   来到高楼层总统套房,按完门铃等了一会儿,大门被守在门内的两个员工打开。   他迈步进去,一直走到气派奢华的客厅中,弯腰对沙发上的人行了个礼。   “先生,野罗兰基地的地址调查清楚了,就建在晨跃体育中心里。”   乔年停顿两秒,重新开口后语气多了一份沉重:“还有一件事,我姐姐她……就是被杨修带人杀害的,但杨修已经失踪很多天,目前不知去向。”   沙发上的简世暄敛容正色,一点点浏览笔记本电脑,听到这里,他眼皮抬了抬。   “你做得不错,乔婷的后事和补偿我都会安排到位,她在天之灵也能安心了。”   乔年又鞠了一躬:“多谢先生!”   乔年和姐姐乔婷都是千机局的人,一年前,乔婷被派来哥洲市调查野罗兰,成功获取了器官贩卖商杨修的信任。   简世暄本打算让她借此机会,潜入野罗兰内部站稳脚跟,不料三个月前,乔婷突然间失去消息,至今杳无音讯。   于是简世暄又把乔年派了过来,经过漫长的调查,这才知道乔婷在传递消息过程中不慎暴露,已经被杨修残忍地杀害。   他这次亲自来哥洲一趟,不光是为了纪敛则口中野罗兰这块肥厚的蛋糕,还是因为乔婷被杀事件。   尽管千机局是以贩卖情报获取暴利为生的组织,听起来见利忘义毫无情谊,可组织里每一位成员都是经过精心培养,不管因为何事牺牲,对组织来说都是不小的损失。   简世暄作为老板和组织的建立者,每一位成员的生死都在他的关心范畴之内,绝不能容忍手底下的人死得这样不明不白。   “杨修那边继续让人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发号施令,“明天去见章文安那个老废物。”   “是,我这就去安排。”   -   翌日,简世暄坐上安排好的车辆,带上乔年等人出发前往与章文安约好的地点。   亲自来哥洲一趟,简世暄原本有自己的目的和盘算。   可没想到就在前两日,千机局迎来了一位自称来自野罗兰的买家,对方点名要联盟监察长纪敛则的行踪,报价超过了五千万。   简世暄拒了两回,对方却锲而不舍的加价,通过反向调查,千机局确认了背后这位买家就是章文安。   如今岑黎失踪已久,野罗兰其他分部头领都不在哥洲,章文安独揽大权,在野罗兰老巢几乎成了一言堂。   对方非但要买纪敛则的消息,还三番五次邀约,表示想亲自见千机局老大一面。   简世暄也不是个畏手畏脚的性子,没有足够的胆量赚不到大钱,索性就伪装成千机局情报员,去看看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谁曾想千机局老大英明一世,偏偏低估了人性的贪婪。   章文安是个贪得无厌的自大狂,还是个不顾一切后果的疯子,双方刚见上面,他就直言不讳表明——   “千机局私自调查野罗兰,我本应该多杀几个你们的人以儆效尤,不过我考虑了一下,只要千机局愿意和野罗兰合作,提供关于政府和联盟的情报,本人也可以既往不咎。等将来吞并了其他州区,我不介意分给你们老板一点好处。”   言下之意,就是想白嫖。   简世暄直接气笑了,懒得和这个神经病废话,带上人就走。   岂料章文安二话不说,当场吩咐野罗兰的人动手。   简世暄能有今天的成就,自然不是吃素的,千机局的特工再加上雇佣来的杀手,对付一小群异形还是能做到。   双方发生激烈火拼,从会面的大楼追逐到了街区,误伤一大片路人后,双方进入了偏僻空阔的郊外。   异形和身边的下属都死伤了大片,简世暄本来有很大把握能够安全撤离,出乎意料的是,章文安哪怕不清楚他的真实身份,也拼着得罪千机局的风险铁了心要弄死他。   对方通知了一大群异形在路边埋伏,用燃烧弹炸了他们的车。   嘭地一声巨响!火光热浪迎头而至。   简世暄被乔年护着,从失火爆炸的轿车滚下来,后方章文安带着异形追了上来。   前有狼后有虎,今天恐怕真的要栽在这个疯子手里,简世暄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肺都要气炸了。   乔年说:“老大,我还安排了一队人接应,最晚五分钟后赶到,我掩护您先撤离!”   简世暄吐出一口血沫,抓起枪说:“少废话!能走就一起走。”   身边死得只剩五六个人,可面对异形的前后夹击,又找不到合适掩体的情况下,即便是短暂的五分钟,也显得无比煎熬,很难拖住敌人抢到一线生机。   嗖——!   数枚子弹破空而来,简世暄左肩膝盖中弹,乔年严重负伤。   章文安哈哈大笑,嚣张道:“全部给老子杀干净!”   未料话音刚落,几颗手榴弹出现在半空中,犹如鬼影一般,砸进了野罗兰包围圈里。   滚了两秒,弹药炸出巨大的威力,呛鼻的硝烟味撕裂空气,一半异形断胳膊断腿的飞上了天。   碎屑飞溅,枪林弹雨突袭而来,另一半异形被密密麻麻的子弹扫射了个干净。   章文安反应不及,身中数枪倒在路边,又靠着异形的自愈能力,迅速恢复了伤口。   他阴黑着脸色想要爬起来,却在刚起身的刹那,被一股异常强大的信息素笼罩头顶,浑身僵硬的压制在了原地。   随即像是有人扼住了他的呼吸,猛地栽倒后身体蜷缩,面容涨成了恐怖的紫红色。   简世暄神情恍惚,全身脱力的坐在地上,以为是接应的那队人马来了。   转头却见纪敛则背了把突击步枪从天而降,矫健利落的身形杀气腾腾,掠进了那群异形之中,手起刀落斩草除根。   漫天硝烟里,一道轻慢张扬的嗓音,透过猎猎风声传进了简世暄耳中。   “阿则,这就是你说的千机局老板?被野罗兰追杀得屁滚尿流,我看也不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冶子哥,一个致力于得罪阿则所有闺蜜的神人 第79章 波谲云诡   江冶站在一方平矮的屋顶上,细风吹起他的衣袂和发梢,神态张扬又肆意,眉眼间的锋芒在这一刻藏都藏不住。   他双腿一迈跳下屋顶,平稳落地后走到简世暄和乔年跟前,眼神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狼狈负伤的两人,似有似无轻呵一声,又朝章文安的方向过去。   简世暄:“……”   鲜血不停渗出伤口,剧痛拉扯着神经,简世暄大脑意识有些涣散,没空琢磨这个落井下石的混球是谁,直直看着不远处那个凌厉矫健的身影。   纪敛则解决完所有异形,才去到简世暄面前,垂眸问道:“还能不能站起来?”   “膝盖中弹,腿瘸了。”简世暄有气无力回了句,“你怎么在这?”   现在不是闲聊的好时候,纪敛则又检查了一下旁边乔年的情况,虽然失血昏迷了过去,但好在还留了口气。   “先撤退再说。”   简世暄嗯了声:“还有一队人会赶来接应,等等吧。”   说完,他又将视线转向了章文安,磨着后槽牙说:“那个疯子也一起带走,老子不折磨死他就不姓简!”   这边嘴上说着要折磨,那边江冶已经积极实施了起来。   他用信息素禁锢住章文安,在对方难受得死去活来时,捡起地上掉落的手枪,砰砰砰数枪下去,把章文安的脸打了个稀巴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章文安手指蜷缩成爪,撕心裂肺的在地上打滚。   江冶笑眯眯的降低信息素浓度,一边聆听对方惨绝人寰的嘶吼,一边观赏他的伤口愈合能力。   等到一颗颗子弹被推出千疮百孔的脸,伤口全部愈合完成,枪口又慢慢下移,瞄准了他的裆部。   江冶说:“嘘,安静一点。”   这回没再响起惨叫声,章文安直接痛昏了过去。   “啧。”江冶无趣撇嘴,“这么怕疼,废物。”   千机局接应的队伍终于赶到现场,纪敛则移步到江冶身边,拿过他手里的枪,用两发子弹毁掉章文安的腺体。   再把人全身上下搜了一遍,确认没有能联络外界的设备后,拎起昏过去的章文安丢给了千机局的人。   “走了。”   “好呢。”江冶乖乖应了一句。   以防野罗兰的人追踪,一行人迅速乘车离开现场,为了隐蔽和安全性,纪敛则把他们带去了林其琛那栋别墅。   千机局的成员们分工明确,会抢救包扎的人留在一楼,给简世暄和乔年进行紧急救治,擅长刑讯逼供的,直接把章文安带去了地下室。   将身体里的子弹挑出来,缝合好伤口后血也止住了,简世暄感觉自己总算活过来了一些。   “你怎么会来?”   他又问了纪敛则之前的问题。   纪敛则看向另一边,乔年受伤更重,千机局的人还在持续抢救。   “讨论这个问题之前,你先回答我——”他示意乔年的方向,“是不是你派他去的废弃厂,去那里干什么?”   雇佣兵在废弃厂拍下并跟踪的男人,正是乔年,但没想到这么巧,乔年居然会是简世暄的人。   看在纪敛则救了自己一命的份上,简世暄没有和他卖关子,直言道:“乔年的姐姐乔婷也是千机局的人,她被杨修杀害,乔年根据线索追查到了废弃厂,原本去那里是想找杨修的,可惜杨修失踪不见了。”   纪敛则不打算透露杨修在自己手里的事实,得到答案后,回答了上一个问题。   “我在追查野罗兰基地,碰巧在路上看见你被人追杀。”   “基地?”简世暄微一挑眉,“你不会是指那个晨跃体育中心吧?”   纪敛则不置可否:“你有什么线索?”   简世暄倚在沙发里,动一下觉得浑身都疼,皱了皱眉说:“纪监察长,千机局一条消息十万块起步,你别忘了,你之前还欠我不少钱。”   江冶坐在一张单人沙发里,饶有兴致开口:“这位先生,你该不会刚才伤到脑子了吧?你先看看这是在谁的地盘,再来商量讨价还价的事?”   简世暄再次注意到了对面的男人,看了好半晌,忽地气笑了。   “纪敛则,你身边什么时候有这么缺德的人了?和你一样欠揍啊。”   江冶自报起了家门:“江冶。欢迎简老板哪天跟我切磋一下,不过今天就算了吧,我怕一不小心,真把你给弄残废了。”   纪敛则淡然自若:“再继续浪费时间,不早点赶去医院治疗,你那位下属的命就保不住了。”   简世暄:“……”   看着眼前一唱一和的两人,又听到“江冶”这个莫名耳熟的名字,简世暄神色悄然变了变,自认倒霉的叹了口气,将千机局调查到的线索娓娓道来。   “你猜的没错,晨跃体育中心确实是野罗兰的基地。杀害乔婷的那个器官贩卖商杨修,一直在暗地里帮野罗兰物色分化者,连S级都不放过。这些年来,他们挑选了一批又一批受害人,摘除高阶分化者腺体移植给异形,企图复刻出一支当年那样的塞壬小队,但这项实验并没有成功。”   简世暄说的这番话,和纪敛则调查到的真相大差不差,就连关于“复刻塞壬小队”的猜想都对应上了。   他没有急着表明想法,继续听对方说——   “很多异形都会对S的腺体产生排异反应,就算移植成功也无法发挥S的能力,只有极少数的人适应了腺体功能,即便如此,也还是比不上真正的S。”   简世暄说:“越是深入调查到后面,我发现那个杨修除了贩卖器官以外,他还是野罗兰基地的看管人之一,当年将体育馆修建改造成基地的事情,他就是主要负责人。”   听到这里,纪敛则倏地蹙起了眉头。   倘若千机局的调查没出错,那么杨修作为组织里如此重要的核心人员,几乎不可能随意被野罗兰的人追杀灭口。   即使章文安想只手遮天帮助原柏,可野罗兰有三大分部,另外两大分部的头领难道是吃素的,真的会心甘情愿听命于章文安吗?   纪敛则提出疑问:“野罗兰的人在追杀杨修。”   “不可能。”简世暄语气笃定,“乔婷那时候传出消息,说杨修对野罗兰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而且深受岑黎和分部头领的信任,他自己也有一定的背景势力,没有岑黎点头谁敢杀他?否则乔婷也不会被他想方设法灭口了。假如真像你说的,有人要追杀杨修,那他身上一定还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如果要杀他的人是原柏呢?”   “原柏?”简世暄摇了摇头,沉思说,“原柏那个人调查到的信息太少了,千机局不了解他,但我保守估计,他在野罗兰里的地位不会低。”   这些说辞和纪敛则了解到的真相大相径庭,他一时间没吭声,兀自凝眉思忖。   简世暄却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换上一副看好戏的神色。   “纪敛则,再送你一条消息,那个姓章的可是出了五千万的高价,点名要买你的行踪,看起来对你的命势在必得啊。不过我拒绝了他,你现在又多欠我一次人情了。”   许久没开口的江冶,这会儿又替omega发话了。   “阿则今天救了你的命,就算是一百次人情也还上了,还是在简老板心里,自己的命不值五千万?”   纪敛则顿了两秒,眼底浮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又很快消失无踪。   “简老板行事作风一向是这样,要钱不要命。”   简世暄摸了摸自己左肩,只觉得伤口更疼了,突然无比想念起远在奉都的云殷来。   可能是怕自己老板被活生生气死,千机局的人终于上来禀报,经过专业刑讯逼供,章文安坦白了一部分关于原柏的事情。   简世暄:“说。”   “章文安坦明,原柏17岁时S级基因显现,被野罗兰单独关押看管,进行了长达一年的有目的训练和改造。他的训练方式和白瓒那些人不一样,原柏被野罗兰严苛要求,必须完整模仿联盟监察长纪敛则的一举一动,不仅要模仿他的杀人手法和行事风格,就连爱好习惯都必须和纪敛则一模一样。”   千机局的下属将章文安的口供,原原本本的复述出来。   “几百天的非人折磨让原柏彻底疯了,他心理变态开始报复杀人,岑黎在金港出事以后,他先杀光了检测机构和曾经训练过他的人,随后又与章文安达成合作追杀杨修。这次原柏掺和许家的事,不仅是为了杀汤成兴等人,还是专门冲着纪敛则去的。”   乍然听到这么多和自己有关的消息,纪敛则微微怔愣,表情也逐渐冷了下去。   江冶嘴角笑容不变,眼睛却轻轻眯了一下。   简世暄幸灾乐祸看了他俩一眼,追问道:“杨修的下落他有没有透露?”   “没有。”下属说,“关于杨修的事情,章文安除了说原柏想杀他,剩下的坚持自己什么都不清楚。”   毫不迟疑,纪敛则抬腿往地下室走,江冶立刻起身跟上。   地下室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失去自愈能力的章文安,几乎成了一头血淋淋的怪物,从头到脚惨不忍睹。   看见同时出现的纪敛则和江冶,被绑在座椅上的章文安前一秒还在嚎叫,后一秒眼里闪烁出了澎湃的杀意。   “纪敛则……纪监察长!你终于舍得露面了。”   黄悠死的那天,章文安在许家和纪敛则打过照面,彼时他并不清楚那个冒充许沐风助理的人,就是岑黎下过死令要追杀的纪敛则。   后来原柏和纪敛则交上手,又负伤逃走后,章文安暗地里派了不少人搜捕纪敛则。   然而是他太小瞧他了,这个声名在外的监察长极会伪装和反侦察,即便清楚纪敛则就在哥洲,可非但摸不到他的行踪,今天还被对方狠狠摆了一道。   章文安越想越激动,带上了咬牙切齿的兴奋:“难怪原柏那小子对你念念不忘,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他怎么可能忍受自己只是个仿冒品的事实!他一定会杀了你!”   纪敛则心绪毫无波澜,不为对方话语所动,上前几步盯住章文安的眼睛。   “岑黎在哪?”   “岑黎死了!他早就死了!”   章文安放声大笑,言语间也变得疯癫起来:“你在奉都和金港弄死了那么多野罗兰的人,坏了岑黎的好事,你的人头已经很值钱了!”   咔嚓一声,纪敛则断了他一根手指。   章文安好似完全感受不到痛觉,笑得越来越放肆:“共和国要完蛋了!你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所有人!尤其是你纪敛则,他们一定会让你死无葬身——”   最后那句话没说完,章文安连人带椅子一块儿摔飞出去,猛地砸在墙面上,喷了口黑红色的鲜血出来。   焚乌香信息素挤占了整座地下室,连千机局的人都不能幸免,被无辜波及蜷缩着倒在了地上。   “找死的蠢货,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造次?”   江冶的口吻平和又从容,缓步上前,一脚踩在章文安肩窝上,面不改色蹍断了他的锁骨。   再次感受到那股仿佛能摧毁一切的信息素,章文安全身伤口止不住地爆出血花,心底的恐惧成倍放大,不停吞噬着血肉生命,让人想要失声尖叫。   江冶居高临下睨视他:“你可以去死了。”   还有许多事情没弄清楚,章文安这个活口得先留下,纪敛则走过去想阻止江冶。   谁知章文安突然捂住胸口大汗淋漓,全身像过电一样疯狂抽搐起来,口唇青紫发灰,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暴毙身亡了。   纪敛则神情冷肃,迅速蹲下探了探他的颈脖。   脉搏呼吸刹那间全消失了,这不是江冶的信息素造成,而是心脏骤停猝死的表现。   章文安正值壮年,还是高等级的异形,心脏有严重毛病的概率极小,更大的可能是有人早就想杀他灭口,所以提前动了手脚。   换句话说,不管今天他会不会被抓过来审讯,章文安都一定会死。   随着线索不断深入,事态发展变得越发扑朔迷离,加上今天章文安突如其来的暴毙,让纪敛则心底深处那股怪异感和怀疑也进一步加剧。   仿佛冥冥之中有只大手,一步步推动局面朝着某个既定的方向走,深埋其中的阴谋在暗流里蠢蠢欲动。   当前的情况从明面上看,岑黎至今为止没有消息,章文安野心勃勃想要取代岑黎的位置,并且吞并许氏集团。   与他达成合作的原柏,一边报复野罗兰追杀杨修,一边进入许家盯上了纪敛则。   可这些事情中,有个非常矛盾和奇怪的点。   他们是从哪里得知纪敛则的行踪和身份的?原柏又为什么一开始就会冲着他来,而且做的每件事似乎都在干扰他的视线?   更可疑的是,原柏是故意仿照他的一举一动,被人专门训练出来的,这个训练计划从一年前就开始了。   一个近两年才渐渐浮出水面的恐怖组织,里面有什么人会这么了解他?   纵使身为联盟监察长,冷酷无情的声名在外,纪敛则却极少在大众面前公开表明过身份,喜好习惯更是从不向外界透露。   至于见过他的白瓒和岑黎等人,就算不是非死即失踪,也不可能了解他到如此程度。   有了这个前提,纪敛则根本猜不到那个人是谁。   来到哥洲以后,更是经过了重重伪装,没人能轻易调查得到他行踪,只有许沐风清楚他和江冶的存在。   可贸然将他们的身份泄露给野罗兰,对目前的许沐风来说没有丁点好处。   集团里还有个心腹大患许家明没除掉,若是行差踏错一步,让对方抓了把柄,许沐风就要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他很难冒着巨大的风险反水。   再考虑到章文安的态度,假使岑黎没有失去联系,而是躲掉了天罗地网的追捕,在暗地里操控一切。   那么章文安就不可能如此嚣张狂妄,他再自大也没有实力当面和岑黎叫板。   而屠了检测机构的原柏,岑黎也不会让他安然无恙,更别说还让他和章文安联手了。   退一万步说,纪敛则手里还有个监视起来的杨修,杨修清楚那么多秘密,难道岑黎真的会无动于衷让他被带走?   再转念一想,若是岑黎确实失踪了,连章文安等人也不清楚他去了哪里的话,那么隐藏在哥洲和野罗兰背后,那个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又对他和江冶都了若指掌的人——究竟会是谁?   是原柏?还是某个从未露过面的人?   正当思维高速运转,千头万绪缠在一起像团乱麻时,纪敛则的手被人不轻不重握住了。   微凉的温度覆盖,那人将手指挤进来与他紧密相牵。   “不用顾忌任何人,无论如何,他们伤不了你。”江冶的嗓音落进血腥的地下室中,平添了几分森然蛊惑,他抬手擦掉纪敛则眼角溅上的血迹,“阿则想要的一切,我都会帮你得到。”   纪敛则扭头看对方,眼底的怔忪尚未褪去,一道铃声打破了吊诡又缱绻的气氛。   手机来电,纪敛则拿出来接通,电话那头的人凝重语气中透出奄奄一息。   “先生,我们在押送杨修去奉都的路上,具体位置被暴露,小队除我之外……全部牺牲,杨修、杨修死在了原柏手上——” 第80章 塞壬小队   入夜,阴风忽起,大半座城市都归于死寂。   生活在哥洲这座混乱又危险的城市里,稍微有钱有势一点的人,都不会选择三更半夜出门乱晃,大多早早的回家休息了。   一对夫妻躺在卧室里,靠着床头各玩各的手机,偶尔聊两句天,氛围温馨和谐。   一阵阴风刮过,妻子搓了搓胳膊盖紧身上的被子,嘀咕说:“不都立夏了吗?怎么还降温了。”   她踢踢丈夫的小腿:“去把窗户关一下,我要睡觉了。”   丈夫依依不舍的放下手机,离开床头去关窗户,刚握住窗户把手,不经意望见小区高楼之下,有一群形迹可疑的黑影闪过去。   “那是什么……”   话未说完,他身体猛地一晃,眼神变得僵直。   “让你关个窗户,怎么磨磨唧唧半天?”   妻子一边抱怨,一边从手机里抬起头,却看见丈夫身体像块板子一样往后倒,摔在地上赫然露出脑门前的血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怔忪过后,妻子发出肝胆俱裂的尖叫声,步履踉跄扑到丈夫旁边,哭着摇晃他的身体。   陷入惊恐悲伤里的女人,没注意到危险正在迅速靠近。   卧室房门被人粗暴地踹开,两个蒙面男人大摇大摆闯入,手里拿着凶器,一个将丈夫尸体捅了个肠穿肚烂,另一个揪住妻子发根,啪啪扇了她十几个耳光后,再把人敲晕过去,扛上人离开了现场。   小区另一栋单元楼,此刻也在上演着类似的情节。   这一户是对带孙子的老夫妻,刚把襁褓里的婴儿哄睡着,两个浑身散发凶悍气势的黑影登堂入室,先将老头的脑袋割了下来,又把老太太戳瞎后,活活溺死在水缸里。   最后给襁褓里的婴儿喂了安眠药,将孩子直接带走。   同一个夜晚,不止是哥洲和第九污染区,共和国其他各个城市,不论是贵族富豪还是平民百姓,分化者或是普通beta,全都经受了一场惨无人道的虐杀。   只要是惨遭毒手的人家,几乎都有一个家庭成员失踪。   受害者之间没有共同点,凶手仿佛是随机作案,他们的死状和死法更是五花八门——毒杀、中弹、溺水、失血过多等等等等,只有想不到没有凶手做不到,失踪人口里也包含了男女老少,数量达到了恐怖的几百个人。   无数案发现场唯一的共同点,是满屋子血泊中,有一支鲜艳欲滴的紫罗兰。   在这个平平无奇的深夜,风声拉响凄厉的号角,数十座城市沦为了万劫不复的炼狱。   ……   杨修和章文安一死,纪敛则清楚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当机立断选择带了一批雇佣兵,摸到了晨跃体育中心附近。   晨跃是一座占地15万平方米的大型体育中心,也是第九污染区最大的体育馆。   在暗影社出现之前,曾举办过不少国际体育赛事,见证了许多激动人心的时刻,如今却沦落为恐怖组织的盘据地。   体育馆正中央,建有一座不规则椭圆形银白色盘口,盘口围绕出一个巨大的田径加足球场,这是整座体育馆的核心区域。   它的周边分布着球馆、游泳馆、训练场休息室和公寓等各式各样的建筑。   从表面上观察,几乎看不见任何可疑人员或异形出没,可实际体育馆内外装满了监控和雷达设备,暗地里也藏了不少双眼睛,稍有不慎就会被发现。   纪敛则挑了几个身手灵活、擅长侦查的佣兵,让他们带上探测器摸到附近排查,然后进了体育中心斜对面的高楼之上,用望远镜观察体育馆景象。   根据面积初步判断,这座至少能容纳大几万名观众的场馆,如若改造成用于居住的基地,怎么也能装下几千人。   由于地面建筑和普通体育馆没有太大区别,再考虑到野罗兰喜欢挖地道的风格,所以很大概率地下也有不小的空间。   不算之前在奉都和金港被除掉的那些,如今野罗兰的成员总数量,少说也达到了六七千人以上。   对于恐怖组织来说,这是一个规模极其庞大的数量,想单靠他和江冶两个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摧毁野罗兰,就算加上监察部也远远不够看。   然而周秋霖那边……纪敛则眼神掠过一丝厌烦。   挂在耳边的通讯麦沙沙响了两下,雇佣兵的声音传出:“报告先生,周边已探查完成,确认体育中心内没有安装爆炸物。”   之前在度假岛吃过一回教训,纪敛则不准备重蹈覆辙,今天特意过来一趟,除了要大致摸清地形,也是为了确认野罗兰那群疯狗,不会再上演一次鱼死网破的戏码。   放下望远镜,纪敛则给出命令:“撤退。”   一群人来得悄无声息,离开时同样迅速果断。   回程路上,看着车窗外莫名萧条的景色,纪敛则心中渐渐攀升起一股不对劲。   这一条街道属于哥洲“富人区”的地盘,装点得时尚繁华,以往白天的时候,还是能看见不少豪车经过。   今天的车辆却寥寥无几,开张的店铺也不见多少,经过人行道时,竟然冒出了一些以前从不敢靠近“富人区”的流浪汉,几个路牌或拐角处还能发现血迹。   繁华的街头巷尾变得冷清又古怪,流露出一股说不上来的紧绷气氛。   带人回到别墅,还没离开的简世暄,兜头扔来了一句话。   “事态失控了,就在两天前,共和国几百名人口失踪,塞壬小队卷土重来的消息传开了。”   一句信息含量过大的话,让纪敛则大脑思维没能反应过来,目光下意识落向了旁边沙发的江冶。   今天他带人去摸查野罗兰基地,江冶就乖乖守在别墅里,以防简世暄这边出什么岔子,此时对方神色悠闲,看不出有什么紧急情况发生的样子。   见纪敛则望来,江冶平静的冲他笑了笑,拍拍自己身旁位置。   “阿则出去一趟辛苦了,过来坐。”   纪敛则没过去,反而走到简世暄跟前,面无表情道:“你说什么?”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你自己看。”   简世暄目前还是个伤患,半身不遂懒得动弹,示意不远处的下属,将桌上的笔记本挪到纪敛则面前,让他查看屏幕上的内容。   纪敛则当即一目十行浏览起来。   电脑里有份加密文件,包含了大量搜集到的文字和图片信息,以及截取的网站内容。   短短两天两夜,全国各地城市好像一发不可收拾的失控了。   包括哥洲在内的二十多座城市,发生了上百起绑架杀人案,丧心病狂的凶手们极其猖獗,无视公检法系统,公然登堂入室杀人犯罪,比曾经暗影社的恐怖袭击还可怕万分。   民众们惊魂未定,大量的报警电话和记者涌入警察局,各地刑警们忙得焦头烂额,政府领导也是一个比一个头大。   通过现场的紫罗兰和残忍作案手法,官方证实是恐怖组织野罗兰所为,将其定性为恶劣的反社会袭击案。   正当警察们忙于排查监控和确认受害者身份时,案件情况猝不及防反转,部分被绑架的受害者们,竟然在第二天晚上又被完好无损的送了回来。   有目击证人称,那些受害者是被一支十几人的队伍,亲自护送回来的。   那群人各个身手不凡神通广大,纵使面对穷凶极恶的野罗兰,也半点不落下风。   他们不仅能正面对抗野罗兰的异形,还能把受害者们成功营救回来,就像曾经那支所向披靡的塞壬小队一样。   由于命案涉及的人口数量和范围都过于庞大,官方想压消息都压不住,案件细节如同长了对翅膀,迅速在网上发酵。   又经过有心人大肆宣传,当即在共和国上下掀起了轩然大波。   “塞壬小队卷土重来”、“塞壬小队拯救共和国于水火”、“塞壬小队会再次发动叛乱”……   一夕之间,网络上充斥着大量关于塞壬小队的猜测和谣言,一部分对S深恶痛绝的人开始惶惶不安,担心这支凭空冒出来的队伍,会选择报复联盟和政府,从此取代最高领导者掌控共和国。   而另一部分深受野罗兰迫害的公民们,似乎忘记了曾经那支极具统治力的S队伍,引起过怎样的动荡和叛乱。   他们感到庆幸激动,一边期望塞壬小队能够再次守护共和国,彻底击垮野罗兰;一边又在网上大肆痛斥联盟和政府无用,连十几个人的塞壬小队都比不上,放任野罗兰如此猖狂地残害普通公民,简直罪该万死。   流言发酵得太快,一时间根本压不住。   乌七八糟的网络环境中,混进了一批对S的狂热崇拜分子,他们开始深挖八年前,那支风光无限又惨遭覆灭的塞壬小队各种事迹,并且贴在了网上肆意讨论。   【听说塞壬小队有十一个人,每个人的S级信息素都不一样,能轻松制裁世界上最穷凶极恶的罪犯】   【楼上说错了,我爸爸曾经是一起爆炸案的受害者,他亲眼见过塞壬小队,队伍里有十二个人,其中有个队员的S级信息素,可以让人活生生窒息】   【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他们队长好像还是个上将,年轻有为实力强悍,只可惜最后身败名裂的死了,想不明白当初为什么要叛乱】   【一定是联盟和政府的问题!那帮酒囊饭袋享受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和金钱,却从不为公民的安危考虑,也无法为这个国家做出贡献,野罗兰都杀到家门口了,他们却只顾着自己贪图享乐,一群该死的废物!】   【真怀念当初的塞壬小队啊,要是有他们在,共和国哪还有什么恐怖组织】   ……   纷乱的帖子和言论化为决堤的狂潮,不断冲击着纪敛则的大脑思维。   古井无波了多年的心绪,此刻被人抽干了所有冷静理智,滔天怒意攀升到了顶峰,亟待吞噬眼前的一切。   有人利用塞壬小队这个不可触碰的禁忌,向联盟和政府发起了最大的挑衅。   目前这个关键节点,绝不可能冒出一支真正的塞壬小队,S级分化者凤毛麟角,没那么容易联合,组建一支新的塞壬小队几乎难如登天。   野罗兰花费了几年时间都做不到,其他人更不可能在政府和联盟的严防死守下,悄悄组建出这样一支队伍,更别说还那么轻易的从恐怖组织手里救出人质了。   那个营造假象的罪魁祸首,毋庸置疑就是野罗兰。   然而内心充斥着激荡情绪的纪敛则,根本想不明白,野罗兰自导自演的目的是什么?   将塞壬小队搅合进来,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纪敛则双手摁在桌上,指尖缺血发白,眼神温度降至冰点,几乎想掘地三尺把岑黎找出来碎尸万段。   带着热意的身体靠近,江冶掌心裹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   “一群装神弄鬼的杂碎而已,也能让你丢了自己的理智?”   纪敛则还未从激烈的心情中抽离,恍惚间扭过头,目光里的江冶唇边含笑,永远游刃有余不急不躁的模样,瞬间和曾经上将指挥官的形象重合了起来。   若是江冶还记得一切,会用什么方式应对眼下的状况?   总归不会像自己一样,气急败坏陷在刻骨的情绪里,挣扎着出不来。   收回目光,纪敛则垂下脑袋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恢复镇定。   等重新睁开眼后,又变回了平时那个理智的监察长,他说:“事情发生了两天,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即便他不爱浏览网上讯息,可对于这样轰动全国的集体性案件,他不可能要通过简世暄才知道。   先不说身边有个时刻关注网络动态的江冶,就算是监察部那边,钟澜星也早该把消息传递给他了。   简世暄察觉到他的情绪稳定点了,才解释说:“所有讨论案件和塞壬小队的网址,连上哥洲的局域网就会被屏蔽,有人故意在拖延消息,如果不是千机局总部那边盯着,我们恐怕还要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多久。”   江冶松开了纪敛则,轻描淡写说:“短短两天,事情能发酵得这么快,不用想也知道是有人精心筹备好的。阿则,你觉得岑黎那个废物,有这种本事吗?”   纪敛则一时无话,眉头慢慢拧在了一起,兀自整理思绪。   原本陷入僵局的事态,仿佛忽然间开了加速器,各种突发状况接踵而来。   这边纪敛则还在尝试联系钟澜星,那边收到了许沐风的紧急消息。   许沐风说,黄家一家三口被杀,几十个佣人保镖死得干干净净,当时正在黄家的许家明也没能幸免,被人掳走失踪了一天一夜。   包括公司里都有两个高层死亡,现在集团内部乱成了一锅粥。   电话里,对方的语气听起来很凝重又害怕:“我觉得不对劲,偷偷让人检查了黄家那些人的尸体,很像……很像之前那个S杀的,他们和汤成兴一样,死前都窒息过。纪哥怎么办?下一个是不是就要轮到我了,野罗兰到底想干什么……他们想干什么?”   原本因为章文安的死,纪敛则有几天没联系过许沐风了,尽管暂时排除了对方的嫌疑,该有的防备心却不能少。   听见对方如此说,纪敛则问:“黄家人遗体在哪?”   许沐风说:“我、我不敢动,一直放在黄家那栋别墅里,你要去看看吗?”   “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我现在过去。”   -   纪敛则片刻没耽误,挂断电话就赶去了黄家。   或许知道他要亲自来,许沐风也一早等在了大门口,两人碰上面后,直接进了别墅。   几十具尸体被摆放在空旷的客厅中,全都盖上了白布,显得沉重又阴森。   纪敛则一张张掀开,尸体的死状千奇百怪,有些已经面目全非认不出原本的模样。   黄悠的哥哥黄斌也在其中,是相对来说比较完好一具遗体,至少能通过那张脸辨认出他的身份。   将尸体单独挪出来,仔细检查了各处伤口和腺体,纪敛则发现黄斌除了有窒息和腺体糜烂的症状,还有个十分可疑的点——   黄斌身上的伤痕大多数是暴力钝性损伤,一般需要通过撞击、捶打和磕碰等方式造成,只有外力才能达到这个严重程度。   可他太阳穴上的致命枪伤,通过伤口角度和受害人身高判断,特别像是自己造成的。   纪敛则见过很多死人,对于自杀和他杀的细微区别,肉眼能够敏锐地捕捉到,出错的概率极小。   换言之,黄斌虽然受了很重的伤,但最后是自杀身亡的。   什么情况会让他在这种危急时刻自杀?   答案是恐惧,或者幻觉。   这个推断一出来,纪敛则的面色倏地沉到了底。   目前为止,只有岑桑桑的信息素能力是幻觉和操控。   岑黎一直不知所踪,岑桑桑却出现了,那么那个所谓的塞壬小队,很可能也是她和原柏搞的鬼。   散乱的思绪在这一刻,慢慢从无数个点状,连成了逻辑顺畅的细线,成片铺展开来。   一边让野罗兰的异形杀人,一边让原柏和岑桑桑伪装成假的塞壬小队挑衅联盟,想要同时做到以上两件事,只能是野罗兰的头领。   可倘若岑黎早就藏在幕后操控一切,那就和之前所有的推论相悖了。   思维蓦地刹住,纪敛则脑海中闪过了一个趋近荒谬的猜测——   除非……除非野罗兰真正的头领,不是之前见过的岑黎,而是另有其人。   唯独这种不可能的可能,才解释得通眼前发生的一切。   纪敛则不受控制地顺着自己的思路深入思考,想到那些一个接一个被灭口的人,头次感受到了脊背发凉的滋味,也再次嗅出了阴谋和山雨欲来的气息。   他之前始终想不明白,野罗兰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可若是换种思路呢?   野罗兰不需要好处,他们只需要让政府和联盟相信,现在真的有人制造出了一支新的塞壬小队,并且能够再次拯救共和国于水火。   等到联盟与政府双双进入圈套后,哪怕是迫于现实压力,也必然会派特警甚至军队过来围剿。   到时候就像在金港度假岛那样,野罗兰拼上鱼死网破的态度,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叮——   短促的铃音干扰了纪敛则的思维,提示他手机收到了最新邮件。   手机拿出来一看,竟然是失联的钟澜星发过来的,邮件内容很简短,却犹如一颗深水鱼雷,轰地在纪敛则脑子里炸开了。   【钟澜星】:联盟和政府分别派出了军队,今日就会抵达哥洲,全面开始清剿野罗兰的行动。联盟已经不信任监察部,我和小阮都被监视了起来,周秋霖首领认为,您和江冶二人叛出联盟与野罗兰联手,一起制造了新的塞壬小队,我想了很多办法才发出这封邮件,监察长,请您务必小心! 第81章 利用与抛弃   一天前。   当野罗兰犯下数百起人命案、以及塞壬小队的消息火速传开后,远在奉都的中央政府和联盟,成了一锅爆炸的沸水,闹得满城风雨。   尤其是联盟那边,向来老谋深算的周秋霖,被气得大发雷霆,首领办公室的电脑当场砸成报废,恨不得把纪敛则和江冶两个人抓回来就地处决。   原本兢兢业业图谋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驯服江冶,眼看着野罗兰也能收入囊中了,没想到在最后的节骨眼上,竟然捅出了这么大篓子。   甚至连曾经塞壬小队的事也一并牵扯了进来,还冒出了个什么新的塞壬小队!   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要说纪敛则和江冶没有从中作梗,周秋霖那是一万个不相信。   特别是纪敛则,那混账胆大妄为不长教训,忘了八年前的后果,他一定要让他为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连上联盟内线,周秋霖吩咐秘书:“把各分部部长给我叫来。”   不消片刻,联盟各大部门的领导人,一齐聚在了办公楼最大的会议厅中,开启了一场关于“应对野罗兰暴动和新塞壬小队”的解决方案会议。   周秋霖说:“监察部纪敛则,原本作为缉拿野罗兰的核心办案人员,却私自勾结叛乱组织,和那帮穷凶极恶的罪犯同流合污,触碰了联盟的底线。今天把各位叫过来,一方面要想办法解决野罗兰和塞壬小队,另一方面,也是商议对纪敛则的最终处决。”   未给出明确证据的情况下,首领擅自给一位监察长定了罪,尽管有人觉得疑惑不妥,但还是没有提出质疑。   比起共和国总统的职权,联盟首领对内的权力更大,周秋霖个人的统领风格也要更独断专行,若非野罗兰的事情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想要处决一个小小的监察长,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而且纪敛则性格太硬,为人处世冷血无情,又年纪轻轻身居要职,同一阶级几乎没有交好的同事朋友,这时候自然不会有人站出来替他说情。   法务部部长公事公办道:“按照以往情况,公职人员滥用职权包庇黑社会,犯了危害公众安全罪,最高可判处死刑。”   周秋霖满意颔首,见没人反对,又继续谈起了有关野罗兰的事宜。   对于野罗兰的大案和凭空冒出的塞壬小队,众人各执一词,有人认为需要施以怀柔政策迂回作战,也有人觉得野罗兰已经极度猖狂,必须以暴制暴。   谈来谈去,哪怕想出了千百种方法,最后还是绕不开一个词——军队。   新冒出的塞壬小队,联盟暂时摸不清他们的底细,可以先安排专员去接洽谈判,了解对方的来历和目的。   只要他们不会像曾经那支队伍一样搞叛乱,那就一切都好办。   可对于野罗兰,如今的局势变得极为严重,公民们的恐慌和怨气日渐高涨,已经到了不得不尽快处理的地步。   先别说野罗兰的屠杀目标非常随机,今天是普通公民和富豪,万一明天就是他们这些人了呢?   就算联盟官员们有专门的警卫队保护,可他们还有各自的家人,谁都不敢冒这个险。   退一万步讲,国家内部发生动荡,势必也会影响到国际局势,所以不可能坐视不理。   那么想要清剿野罗兰,如今光靠监察部的力量已经办不到了,成功率最高的办法就是出动军队。   可这样一来,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联盟和政府不同,政府有单独的军委管制系统,军事力量分散在全国各地,不会集中在总统一个人手里。   联盟却并未设置军委系统,除了警卫和监察部能够单独行动,其余所有军队包括军校的学生,全都只听命于首领一人调配。   原本的规定并非这样极端,是自从经历江冶叛乱后,才被周秋霖硬改成这样的。   由于联盟军队加起来,连共和国一半都比不上,所以周秋霖手里的私军绝不会轻易出动,那是他保全自己的底牌,也是和政府抗衡的底气。   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下午,到最后周秋霖依旧没松口。   散会后,财政部部长叶柏清,选择单独留了下来。   上一任财政部长是纪敛则的父亲纪璋,纪璋卸任退位后,新任部长叶柏清被周秋霖一手提拔上来,和左右手慕容黛一样,算是他心腹中的心腹。   回到自己办公室,周秋霖头疼的按了按太阳穴,坐进椅子里问:“柏清,你还有什么事?”   叶柏清是个omega,长相温文尔雅柔情似水,刚到而立之年的年纪,不像是混迹官场的政客,反倒像个知书达礼的学者,又或者满腹经纶的谋士。   他说:“我有几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知道首领有没有兴趣一听?”   慕容黛泡好茶水,为两人各端了一杯,站在周秋霖身侧,替他轻柔地按摩脑部穴位。   周秋霖闭上眼假寐:“你说。”   叶柏清喝了口茶,娓娓道来:“首先是纪监察长,对于他您不用着急,哪怕他确实和野罗兰沆瀣一气,现在也绝不敢明目张胆的表现出来,好歹纪璋还在您眼皮子底下。可要是您公开通缉他,那才是将他彻底逼去了对立面,人也不一定抓得住。我看不如先将消息瞒下来,让纪敛则继续在哥洲周旋,等将来清剿野罗兰的时候,再一并料理了他,最好是能让他死在哥洲,这样也少了很多麻烦。”   周秋霖既不赞同也不否认,只是道:“继续说下去。”   “至于野罗兰那边,目前最合适也是最高效率的办法,只有出兵这一条路。您肯定得到了消息,就在今天上午,政府那边已经下了派军命令,去哥洲的总人数不会低于两千。野罗兰真的能吃下这么多人吗?若是让政府近水楼台先得月,拿到了第九污染区的控制权,联盟的处境就更加被动了。”   在九州公民们心中,对于国家级重大刑事案件,其实心里还是更依赖于政府的处理方式。   毕竟一个政府才是管理国家的根本,大多共和国的联盟分部只是起到协助作用。   也就是多年前塞壬小队的出现,才让公民们心中的天平偏了那么一些。   事到如今,普通民众的目光大部分依然聚焦于政府,期望更大压力也会更大,中央政府顶不住外界的压力,也不可能真的弃公民于之不顾,放任野罗兰动摇国家根本。   所以他们顾不上再和联盟明争暗斗,由总统刘岸拍板做主,联合中央军委一起,分别派出了十几支特警加特种部队,总人数大约三千人,前往污染区进行清剿和救援行动。   叶柏清说:“如果让政府成功得手,到时候刘岸恐怕会——”   “笑话!”周秋霖倏地睁开眼,“我难道还怕刘岸那个窝囊废?”   叶柏清面色从容:“您当然不会怕他,可人心难测,保不准后面会发生什么事,公民们的选票对总统的选举也是至关重要。”   周秋霖皱起眉头盯着他:“你究竟想说什么?”   叶柏清心平气和道:“您担心派军出去,会引发不可预计的麻烦,但如果带队的是杨平威中将呢?杨中将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除了您的信任和提拔,不正是因为当初……想方设法灭了江冶和他的塞壬小队吗?”   嘭——!   周秋霖突然摔了桌上的烟灰缸,可他的表情没有愤怒,沉沉的眼神凝视对面的人。   “你倒是考虑得周到。”   叶柏清不再开口,慕容黛也停止了手头的动作,退到旁边温声说:“首领,一壶好茶泡出来,如若遇上不懂品茗的人那就是浪费。杨将军深谋远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周秋霖许久不曾出声,半晌后,只说了两个字:“出去。”   叶柏清而后慕容黛一同离开,又过了不知多久,他再次连接内线,对秘书说:“让杨平威来见我。”   杨平威从军营出来,进了一趟联盟基地,没人知道他和周秋霖聊了些什么。   只是傍晚时分,钟澜星和阮宋突然被召唤到了首领办公室。   原本与野罗兰相关的案子,一直归监察部管辖,纪敛则如今不在奉都,监察部又并未设立副监察长,因此大部分事情都落到了她二人头上。   可自从这两天出事后,钟澜星和阮宋忽然被勒令暂停一切职务。   接着又被变相软禁在联盟基地里,安排了数十个警卫看管,压根联系不上外界。   此刻站在首领面前,两人摸不着头脑的同时又有些紧张。   周秋霖没跟他们兜圈子,把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开门见山表示——   “纪敛则徇私枉法包庇野罗兰,你们是他的下属,原本应该一同处置干净。但考虑到你俩还年轻,又基本上排除了嫌疑,所以现在联盟愿意给你们一个机会。”   “明天随军出发去哥洲,听令于杨平威中将,一同执行清剿野罗兰的任务。”   周秋霖走到钟澜星跟前,沉声开口:“纪敛则以身殉职的那天,就是你担任监察长的日子,他如果活着,你们就陪他一起上军事法庭。”   钟澜星心头乍然一咯噔,与同样不可置信的阮宋,无声对视了一眼。   -   收到钟澜星那封邮件后,纪敛则思绪游离片刻,泰然自若地将邮件销毁干净。   为黄斌的尸身盖上白布,他走出别墅,看见了在外等待的许沐风。   许沐风快步迎上来:“怎么样,发现什么问题了吗?”   纪敛则没回话,静静端详了他几秒,问道:“许家明失踪,你有什么打算?”   许沐风愣了愣,面带犹豫:“说实话我不太想管,可是、可是……”   没等他可是完,纪敛则单刀直入:“你管不了,许家明在野罗兰手里。”   “什么?!”许沐风一惊,“是章文安干的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惊讶过后,似乎又联想到了什么更深层次的东西,他脸色变了变,惴惴不安地左右看了会儿,压低声音说:“事情是不是特别棘手?假如……我是说假如,你和江冶对付不了他们的话,我可以想办法先护送你们离开哥洲。”   纪敛则的目光依然在审视眼前人。   就在前不久,他还计划着要怎么除掉许沐风和许氏集团,而今突逢变故,周秋霖对他起了防备甚至是杀心,那么许家也不一定是敌人了。   纪敛则从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也不认为自己有多么正义或衷心,反倒很多事情在他眼里,只要能达成最终目的,过程和手段皆不重要。   比如上一秒要救的人,下一秒可以说杀就杀。   又比如前一刻还处在对立阵营中的敌人,后一刻也能成为笼络的朋友。   除了江冶,他可以利用任何人,也可以抛弃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纪敛则说:“今天过后,第九污染区会被联盟和政府包围,还想保住许家和自己的命,现在动身离开哥洲。”   许沐风也不是傻子,一听他这么说,当即想明白了其中关键,匆忙说了句“保重”,赶紧上车离开做准备去了。   纪敛则同样没有耽搁,独自开车回程的路上,拨了个电话给娄迟。   “安排一队人来哥洲接应,明早之前必须赶到。”他有条不紊吩咐,“你再亲自带人去趟奉都,必须把纪璋送走,要是不配合就打晕带走。”   原本纪敛则的计划里,是等到野罗兰的事情尘埃落定,再找个节点送江冶离开。   可现在看来,周秋霖那个蠢货喜欢自作聪明,那么部署的计划也只能提前了。   挂了电话,纪敛则一脸冷峻地踩下油门,往林其琛别墅的方向赶。   -   开了几十分钟车,回到别墅附近后,纪敛则一脚踩住刹车,发现了前方道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型号车牌都很陌生。   这栋别墅位置偏僻隐蔽,四周又早就安排了佣兵看守戒严,不会允许闲杂人等停留。   纪敛则没再继续往前开,下车关门,迈步朝前走去。   转过主干道路进入分岔口,独栋别墅出现在视野里,一同出现的还有大门外的人群。   此刻那里有些热闹,整排雇佣兵齐刷刷举着枪,正对一个白衣黑裤的男人,气氛显得剑拔弩张。   江冶站在佣兵正前方,和颜悦色的与男人对视。   男人正是许久未曾出现的傅森。   傅森照旧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白衬衫西装裤,从头到脚纤尘不染,即使有数个杀气腾腾的枪口对准自己的命门,神态还是沉稳而平和。   纪敛则眼神冷了三分,迈步上前:“你怎么找到这的?”   纪敛则一出现,江冶就像没长骨头一样靠过去,单臂揽住他的腰说:“阿则,你终于回来了,我一直等你吃饭呢。”   傅森的目光停留在两人身上,并未露出任何异样神色,反倒笑了笑。   “陈先生,又或许我现在应该喊你纪先生,情况特殊,用了一点小手段才找过来,如有冒犯还请见谅,抱歉。”   “我不喜欢见谅。”纪敛则说,“对于擅闯地盘的人,死了最省事。你最好现在就主动交代,否则以你的身板,扛不住那些刑讯手段。”   傅森面色如故,好像并没有被这番话吓到,坦然开口。   “你旁边这位先生,很像我曾经一位故人,故人的名字叫江冶,我想我应该没有认错。”   闻言,纪敛则立刻蹙起了眉头,怀疑随之而来。   他不由转向江冶,后者耸了耸肩,表情无辜:“他说他是我朋友,可我不认识他,或许以前认识吧。阿则要是不高兴,直接杀了就行。”   傅森额角微微一抽,又很快恢复若无其事,从西装裤兜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我马上就要离开哥洲了,以后二位有任何需要,都可以通过这张名片找我帮忙。”   纪敛则垂眸一扫,看见名片上印着加粗的字体——诺森生物医药集团。   集团下方跟了一串数字,应该是电话号码。   纪敛则听说过诺森的大名,是京西市一家响当当的大企业,算是医药领域中的翘楚,据说背后的执掌人是对夫妻,却不知道和傅森有什么牵扯。   还未开口,又听对方说:“纪先生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送你一份见面礼,这份礼物足以搞垮许氏集团,就当为这次的冒犯赔罪了。”   从许家的家庭医生,到和许家众人纠缠不清的两面派,现如今又和江冶以及诺森扯上了关系,傅森的身份用一句扑朔迷离来形容毫不为过。   只是对方表现得诚意十足,纪敛则并未感受到他的恶意,现在也没法抽出多余的精力,去调查对方所言是真是假。   倘若傅森真是江冶的朋友,说不定未来还能成为一份助力,就这样随随便便杀了有点浪费。   况且他敢这样堂而皇之的上门,不可能什么准备都不做。   权衡完最核心的利弊,纪敛则收下那张名片,摆手让雇佣兵们收枪。   傅森莞尔:“那就祝二位好运,后会有期。”   冲两人颔首示意,他走出一段路,上了那辆黑色商务车,疾驰离开。 第82章 血海深仇   阴暗潮湿的空间里,有水声不断滴落,幽幽弥散着一股腐烂的气息。   一百多个人像垃圾场里的废品一样,杂乱无章地堆放在一起,里面既有分化者也有普通beta,各种信息素混合着汗臭与血腥味,再加上那股腐烂的气息,形成了厚重闷腻的腥味,让人浑身毛孔都叫嚣着不适。   可在场没人敢发出半句抗议,他们已经被绑来两天了,但凡有人敢试图反抗,最后的下场无一例外都是死无全尸。   就连婴儿忍不住啼哭了两句,就被那群丧心病狂的匪徒当场掐断了喉咙。   众人噤若寒蝉,惊恐又绝望地等待自己的死期降临,许家明便是其中之一。   他亲眼看见野罗兰的人屠杀了黄家满门,自己被人打晕后,劫持到了这个鬼地方。   他忍受着臭味,忍受着疼痛,忍受充满死亡威胁的环境,已经忍耐了整整四十八小时。   到了今天,许家明以往衣冠整洁的模样不复存在,整个人蓬头垢面,身上沾染了不知是谁的呕吐物,左边挨着一个气息奄奄的老头,右边挤了个浑身散发狐臭的白背心男人,他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听着!我是许家明,我要见章文安!”   许家明吼完没多久,一个小女孩扎眼的身影,像幽魂一样飘到了他跟前。   许家明见过她,是那天杀害黄家人的凶手之一,名字叫岑桑桑。   岑桑桑穿了条粉紫色的玫瑰碎花裙,齐肩的短发柔顺干净,右手腕戴了串精美的银铃铛,一脸天真无邪的表情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可这里所有人都清楚,她极具欺骗性的外表下,真正的本性比最残忍的恶鬼还可怕。   “怎么又是你呀?”岑桑桑蹲在被绑住手脚的许家明面前,“都说了章叔叔不在这,我也找不到他。”   许家明并不相信,认为这只是他们托辞,重复强调:“让我见章文安!我可以给他想要的一切,包括许氏集团。”   岑桑桑噗嗤一笑,又满脸忧愁的叹了口气,正想说话,侧方一个人影猛地扑来。   “小畜生!老子跟你拼了!”   原本挤在许家明右边的那个白背心男人,仿佛忽然间大受刺激,用殊死一搏的姿态朝岑桑桑冲过去。   岑桑桑“唔”一声,没反应过来似的眨了眨眼。   拼尽全力的白背心男人连她裙边都没碰着,身形骤然僵住,失去焦距的眼神望向半空,中邪了一般痴痴笑起来。   咔嚓——!   他毫无征兆地扭断了自己脖子。   “啊啊啊啊啊啊——”   岑桑桑捂住眼睛大声尖叫:“啊啊啊啊啊好吓人!吓死我了呜呜呜呜——”   她尖叫到一半,又突然停下,盯住那群满脸毛骨悚然却不敢发出丁点动静的人质们,故作惊恐的神色消失,变为了面无表情。   “你们不害怕吗?害怕就要喊出来,一个个都不吱声,是不是想做哑巴啊?”   话音未落,人质堆里有个中年妇女好像看见了什么幻觉,一边恐惧地叫着别过来,一边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接连死了两个人,岑桑桑还觉得不够好玩,又把明亮的目光对准了许家明。   “都怪你,事情都变得无聊了,你陪我一起玩游戏怎么样?”   许家明心底又恨又怕,身体拼命往人群里挤,正当面前堪比怪物一样的女孩对他举起右手,快速摇晃腕上的铃铛时,一道冷冽的嗓音插了进来——   “岑桑桑,滚出去。”   此话出口的瞬间,包裹着寒气的冷杉信息素袭向女孩,岑桑桑霎时改换攻击目标,铃铛越加疯狂摇晃起来。   风铃草与冷杉信息素碰撞摩擦,空气扭曲了一瞬,于无形中爆开余浪。   岑桑桑后退一步,捂住脖子感受到了片刻的窒息,手腕上的铃铛也撕开了几条裂缝。   “原柏,”岑桑桑的声音从齿缝中挤出,“你敢对我动手?!”   原柏一言不发,看都不看她抬腿就走。   岑桑桑快步上前拦住他的去路:“你告诉我,岑先生到底在哪?他去了哪里?!”   原柏冷冰冰的眼神看向她,出言讽刺:“你不是和岑黎一直待在一起吗?”   岑桑桑脱口而出:“你明知道那不是——”   没理会对方的问题,原柏语气凉薄道:“守好你自己的本分,要是人质出了问题,别以为岑黎真的会永远纵容你。”   岑桑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她立刻反唇相讥。   “你又好到哪里去了?杀了整座检测机构的人,还擅自违抗命令弄死杨修,你猜岑先生会不会事后找你算账?”   原柏淡漠的脸上写满无所谓:“那就看看,我们到底谁先死。”   -   得知杨修身亡的消息后,简世暄和乔年一行人便撤出了哥洲。   走之前简世暄还留下了一句话,说以后再也不会做纪敛则的生意,有他在的地方准没好事,别说大赚一笔了,能侥幸保住命都算家里祖宗保佑。   可惜纪敛则那会儿没空和他抬杠,政府和联盟派出的军队抵达哥洲当天,联合地方驻军迅速封控了第九污染区七座城市。   接着又在哥洲形成包围圈,挨家挨户地搜查野罗兰的异形,企图不放过任何一条漏网之鱼。   但很奇怪的是,这么大的城市,居然一个异形都没发现。   让大部队先在十里远的野外驻扎休整,几个指挥官带领小批队伍,率先进入了哥洲市区,占据政府和公安局大楼后,扣押了一批和野罗兰狼狈为奸多年的官员与警察。   紧接着杨平威命钟澜星以联盟的名义,发出了一通军令电话,要求纪敛则立刻前去政府大楼汇合。   尽管知道周秋霖想对付自己,但冲着对方隐瞒消息又监视钟澜星等人的行为,纪敛则猜测多半不会选择在这时候动手。   野罗兰必须得除,他还有自己的计划,这时候明面上撕破脸并不明智,想了想打算独自前去赴约。   只是接到电话的时候,江冶恰好在旁边,表示无论如何都要跟着去,态度异常坚决。   纪敛则不是没考虑过,把他强行扣押在别墅的可能性。   可一来光靠几个雇佣兵压根关不住江冶,二来留他一个人待着,指不定后面又得捅出什么篓子,还不如放身边时刻看着安心。   纪敛则松了口,两人开车从别墅出发。   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太多,整座哥洲市风声鹤唳,能走的都走了,大街上看不见半个人影,一路畅通无阻地赶到了政府大楼。   约好的见面地点在会议礼堂,一推开大门,里面齐刷刷几双眼睛转了过来。   纪敛则同样看见了空阔的会议大堂中,那几个都很眼熟的人。   钟澜星和阮宋就不用说了,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三个穿着不同军警制服的男人。   其中敌意表现得最明显的,就是特警队长宁昊。   宁昊当然没忘记一个月前的那场恩怨,他有两个伤得最重的兄弟,现在还搁病床上躺着。   就连他自己,若不是因为这次突发事件,还不知道要被迫“休假”到猴年马月去了,这一切都要拜纪敛则和江冶所赐!   纪敛则也清楚宁昊在生什么气,可该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了,哪怕再来一次他的选择还是不会改变。   至于宁昊是怨恨还是想报复,他都不在乎,更没兴趣去握手言和,那只会让他觉得浪费时间。   倒是江冶,好整以暇的目光迎上宁昊的横眉冷对,悠声开口:“是你啊?怎么还是一副无脑莽夫的样子,既然这么想抓我,那我成全你一次,只要你能碰到我一根手指,我就乖乖跟你走。”   江冶目中无人的态度很快激怒了宁昊,可他再生气也尚存了几分理智,明白这次过来的首要任务是对付野罗兰,不是这个该死的S。   要是因为江冶搞砸了任务,那他就真得休一辈子假了。   “你少得意,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过你的。”   宁昊磨着后槽牙放了句狠话。   江冶嗤笑一声,无趣地翻了个白眼:“窝囊废。”   这边两人火药味十足,另一边,纪敛则也注意到了杨平威,这次他的目光稍微停留久了些。   杨平威年近四十,一身墨绿军装将肩背绷得笔直,浑身透出强硬的威压,两条法令纹如同沟壑一般嵌在嘴角边,彰显着此人的戾气与严肃。   他眼皮往下耷拉,与纪敛则对视的目光像斧头似的劈过来。   纪敛则不仅认识杨平威,这些年还和对方打过好几次交道,深谙此人独断专行又心胸狭隘的本性,更知道他还是当年围剿江冶的“功臣”之一。   “纪监察长,我只让你自己来,你把无关人员带来是什么意思?”   杨平威的视线越过纪敛则,投向了后方的江冶,身上的威压化为实质,源源不断涌向他们二人。   仿佛觉得有趣,江冶盯着杨平威看了好半晌,上前与纪敛则并肩而站,偏头问身边人。   “阿则,这个不会也是联盟的吧?怎么一个比一个蠢。”   纪敛则的眼神冷得像块冰,出口的话毫无温度:“江冶是首领亲自派来哥洲的办案人员,会一起参与此次行动,你们无权干涉。”   杨平威喝道:“纪敛则——”   “老东西,”江冶斜睨过来,不痛不痒开口,“谁允许你插嘴了?”   才刚说了三个字,杨平威脖子连同整张脸遽然涨红,被焚乌香信息素向下一压,啪地跪在了地上。   他拽住旁边的会议桌,尝试顶住那股强悍的信息素撑起双腿,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动不了,连后颈的腺体也像被搅烂了一样剧痛无比。   杨平威升任中将这些年来,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一幕,不管在联盟还是外面,只有别人对他点头哈腰的份。   然而今天江冶出现的这一刻,他体会到了某种名为“羞辱”的感受。   这种感受让他有种诡异的熟悉,又觉得痛恨无比,甚至还有隐藏在灵魂深处的忌惮。   八年前,同样是眼前这个狂妄自大的混账,也曾这样毫不费力地将他踩在脚底下羞辱过。   后来终于想方设法弄垮了江冶,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对方竟然还敢在他面前放肆!   蒙受的屈辱像虫子一样啃噬自尊,杨平威无法忍受,连当场活剐了江冶的心都有,他能杀了他一次,就不怕再来第二次。   可是……可是……   周秋霖的命令和叮嘱犹言在耳,为了后面的计划,他再痛恨也不能轻举妄动。   杨平威身体一蜷,摇摇欲坠。   “我还当你有多大本事呢,原来也是个不中用的废物。”江冶唇边掀起散漫的弧度,“还有谁对我有意见的,欢迎大胆的提出来。”   焚乌香信息素的侵略性和威慑力都太强,其他人尽管不是主要攻击目标,脸色却照样不太好看。   纪敛则也不愿意让江冶这时候得罪所有人,杀鸡儆猴的目的已经达到,他轻握了下江冶手腕,释放了一些雪松信息素安抚。   “好了。”   江冶“哦”一声,放过了濒临昏厥的杨平威。   三个男人之中,唯一没开过口的徐沛川,这时候终于站了出来。   他心平气和说:“纪监察长、杨中将,今天在这里集合是为了商量作战计划,时间不等人,还是先谈正事吧。”   徐沛川是陆军特战队队长,也是政府军委的人,性格随和稳重,更难得的是和纪敛则私下有几分交情。   所以他算是除了钟澜星和阮宋之外,对纪敛则江冶态度最平和的一位。   这番话既是提醒也是递台阶,纪敛则没有异议,颔首表示可以。   见状,钟澜星和阮宋连忙走过去,一人喊了句“监察长”。   由于有尊动不动要杀人的煞神杵在旁边,他俩问候完,又赶紧退开了大半距离。   等杨平威满脸阴云从地上站起,缓过了那阵信息素冲击,几人终于进入了今天的谈话主题。   开弓没有回头箭,饶是纪敛则猜到了野罗兰很可能要鱼死网破,可联盟和周秋霖已经不信任他,他也不觉得自己能阻止两方军队的人马。   与其浪费这个时间精力,不如想办法彻底毁了野罗兰的老巢,或许还能救下更多人。   纪敛则提供了晨跃体育中心就是野罗兰基地的情报,也做出了自己的分析,告诉他们岑黎至今为止没有出现,不太可能把异形全部安排在哥洲,最好不要倾其全力去围剿,免得落入对方圈套。   只不过纪敛则看人的眼光太准了,杨平威是个货真价实的刚愎自用老顽固,又被江冶刚才那么一刺激,当场大手一挥下令,要求所有人必须听他指挥。   宁昊和徐沛川的军衔虽然没他高,职衔等级却不相上下,更别说三个人根本不属于同一套军政系统管辖,只是为了此次清剿任务,才不得不选择暂时合作而已。   徐沛川性情好相处,对于杨平威的独裁没说什么,宁昊却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暴脾气。   又因为纪敛则江冶的缘故,对联盟的印象极差,自然也连带着讨厌起杨平威来,认为他们都是一丘之貉。   两人各执一词争执起来,纪敛则没心情听他们吵架,先和江冶离开了会堂。   钟澜星和阮宋暗中对视,趁着杨平威没注意,一前一后追了出去。   “监察长!”钟澜星喊住纪敛则,“你们现在就要走了吗?”   纪敛则停住脚步,回头看向两位下属。   他原本以为,钟澜星和阮宋作为自己的左右手,会被周秋霖强行拘押在奉都,下狠手要了他俩的命都有可能,没料到两人却出现在了这里。   不过转念一想,以周秋霖那个贪婪且生性多疑的本性,多半会对钟澜星两人进行威逼利诱,开出最直接的条件,让他俩倒戈相向。   纪敛则不在乎下属会怎么选,也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只需要顺水推舟利用这个机会,试试钟澜星和阮宋值不值得信任就行了。   纪敛则问:“政府和联盟这次派出了多少人?”   钟澜星如实回答:“政府那边安排了宁昊和徐沛川各自带队,特警部队加上陆军特战队,差不多三千人左右。”   阮宋接上话:“联盟只派出杨中将一位主指挥官,总共带了五千人。”   听到“五千人”三个字,纪敛则心中噔地陷下去一块。   思绪定格,记忆瞬间被拉回了八年前。   同样是出动军队,同样是杨平威带领的五千人,在那一场鱼死网破的血战中,彻底断了江冶所有退路,让他和塞壬小队消失在了漫天大雪里。   如今联盟派出的这五千人,不仅是周秋霖的底牌之一,还是和江冶有过血海深仇的军队。   杨平威……纪敛则无声默念这个名字,潜伏在心口数年的黑洞疯了一样扩散笼罩,吞噬着记忆深处的一切。   纪敛则瞳仁颜色深到极点,眼底情绪趋近于无,犹如槁木一般的死寂渗透而出。   钟澜星听见他一字一句说——   “告诉杨平威,别一次性出动五千人,采用分批作战,先控制几个重要的交通枢纽,把阻碍清理干净,再从四个方位包夹野罗兰基地,这样才能最大程度以绝后患——让他知道,是我亲口说的。” 第83章 保护好自己   纪敛则和江冶提前离场,会堂里的作战计划讨论到最后,成了不欢而散。   宁昊认为杨平威的想法太过武断,不把他们这些特警当人看,连让特警冲在最前头当人肉靶子吸引火力这种事都想得出来,摆明了想不费一兵一卒就坐收渔翁之利。   杨平威却认为他一个年轻人,执行任务畏首畏尾,还是个不肯服从命令的刺儿头,十分不堪大用,如果不是宁昊不归他管,肯定当场让对方领处分滚蛋了。   徐沛川保持中立态度,谁的计划他都不太赞成。   争执到后面,三方除了确认今夜凌晨两点之前,必须突袭包围晨跃体育中心的之外,其余各自为战互不干涉。   计划落实,围剿野罗兰的第一步行动正式开启。   通过先前李昀洲在金港的那条线,政府公安厅配合加州警务司,顺藤摸瓜查出了许氏集团为虎作伥,暗地里与野罗兰有深度利益勾结的事情。   宁昊亲自带队,直接杀到许氏集团总部,将几栋大楼里的职员一锅端了。   由于许沐风提前收到消息逃走,以及许家那几个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因此许振和许沐风几个关键人物都没抓到。   而徐沛川带领的特种部队,当天对哥洲市进行交通管制,进行大范围区域布控。   再联合技术侦查展开网络监控,切断野罗兰对外的一切联系,确保不会让一个罪犯逃出哥洲。   这边紧锣密鼓筹备的时候,纪敛则和江冶那边也没闲着。   “塞壬小队”的事仍旧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可后续并没有更多失踪人口被救回来,从侧面证实了塞壬小队就是个幌子,也意味着野罗兰还有下一步计划。   刑侦那边给出了官方统计数据,野罗兰劫走的人质共有134个。   一百三十四不是个小数目,他们不可能带着这么多人四处晃悠,再考虑到这两天污染区外的城市,刑警和公民们也没发现异形的踪迹,那么八成就是在污染区以内了。   野罗兰耍了那么多阴谋诡计,演了一场又一场戏,成功引来了联盟和政府的军队,他们十之八九是有所图,也一定会把那些人质派上用场。   所以纪敛则的最终推断倾向于——野罗兰把所有人质藏在了体育馆里。   为了证实这份推论,凌晨刚过,被封控的哥洲城进入万籁俱寂的深夜,纪敛则和江冶带上一队雇佣兵,摸到了体育中心附近。   然而有人比他们来得更早。   之前在政府大楼里,纪敛则让钟澜星把那番话转述给杨平威,对方果然如预料之中那般没有听劝。   非但不听劝,甚至反其道行之,一次性出动了五千军队。   他让那五千人对方圆五公里进行实地摸排,把体育中心围成了滴水不漏的铁桶,公然向野罗兰宣战。   纪敛则赶到的时候,他已经下了军令,如果野罗兰不愿意乖乖束手就擒,时间一到,他将使用远程火箭筒轰炸整座体育中心。   算算日子,纪敛则认识杨平威也有八九年了。   他对此人的评价一直没怎么变过,是个资质平庸、持权自傲的蠢材,根本不够格担任一军指挥官。   当年江冶成为联盟最年轻的上将时,杨平威还是个连名字都不配提起的少校,他心胸狭隘又自视甚高,极其看不惯不可一世的江冶,处处与之作对使绊子,可惜前者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过。   杨平威个人能力平庸,但他最大的优点是像条狗一样,对周秋霖足够忠诚,并且可以无所不用其极的玩阴招。   围剿江冶那一战,杨平威确实出了不少力。   可塞壬小队最终惨败的根本原因,却并非出自于他,反倒是杨平威以此居功自傲,把灭了塞壬小队的功劳全揽到自己头上。   而当年参与那一战的人非死即伤,也有不少离开了联盟,倒是真让杨平威这个小人得了便宜,混成中将军衔耀武扬威。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杨平威今天才能够出现在哥洲,并且如纪敛则所预想的那样,一次性出动了五千人。   为了减少麻烦,纪敛则让雇佣兵们隐蔽了踪迹,原地待命。   接着和江冶一起去找杨平威,提醒他说:“体育馆里藏有一百多名人质,你想找死不用拉上他们。”   如果说杨平威对江冶是看不惯和记恨,那么对纪敛则就是明明白白的憎恶,分明他的军衔比对方高出一大截,纪敛则却从来没表现过半分尊敬。   要是两人单独说上超过十句话,杨平威一定会被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当场暴跳如雷。   好比此刻,杨平威脸色一沉,施压说:“纪敛则,谁给你的权力管到我头上来了?你别忘了,这次行动的主指挥官是我。”   纪敛则懒得和他进行这种无谓争执,没有搭腔,这时派出去的侦察兵前来汇报情况。   “报告中将!体育中心几座场馆里发现了异形和人质,周围遮挡物太多,光线视野受限,无法确认具体数量和方位点,歹徒的警惕性很高,我们的人没办法靠近主场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道爆炸音,用于侦查的无人机被异形炸毁了。   被事实驳了颜面,杨平威有几分气急败坏的尴尬,抬手挥退了侦察兵。   他夹枪带棒对纪敛则说:“你不是喜欢出风头逞能吗?那你现在说说,有什么办法能把那些人质安然无恙带回来?”   体育中心没开灯,场馆里漆黑一片,纪敛则在用望远镜观察情况,没搭理杨平威。   江冶随手玩着银骨鞭,火上浇油说:“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你对自己开一枪,再跪地上磕三个响头,我们就勉强考虑一下,是不是要把方法告诉你这个蠢材。”   “你!”   杨平威气得脸都黑了,却又怼不过江冶。   后面的钟澜星耳观鼻鼻观心当没听见,阮宋倒是想劝两句,可碍于两人的身份终归没敢开口。   只是没等他们吵起来,体育中心最高一栋建筑广播塔,塔顶的大喇叭滋啦滋啦发出异响,一道清脆伶俐的嗓音大范围传播开来。   “哥哥姐姐们晚上好呀,今夜风景不错,你们来陪我一起玩捉迷藏吧。”   女孩的嗓音甜美空灵,辨识度很高,纪敛则和江冶听出了是岑桑桑在说话。   “我现在手里有一百个人,分别藏在不同的地方,你们可以派人进来找,找到了就能带走他们,但进来的人不能超过十个哦。不进来也不行,你们只有五分钟时间准备,每超过一分钟,玩捉迷藏的小伙伴就会少一个,那样很可惜的。”   岑桑桑嘻嘻笑了两声,广播突兀地结束。   这番通知一样的“谈判”,不仅是明晃晃的威胁,还是一场羞辱和戏弄。   光明正大放他们进去找人质,却规定了搜救人数和时间,要是不按照他们的要求去做,那么第一批人质会在五分钟后立即死亡。   各自带队的宁昊和徐沛川,在这时候赶到了体育中心对面的集结地,也远远听到了刚才那通威胁广播。   徐沛川说:“五分钟时间太紧了,先安排谈判专家吧,尽量拖延一下时间。”   出乎意料的是,野罗兰压根不给任何谈判的余地,谈判专家刚靠近体育中心大门口,连话都没来得及喊一句,就被一颗子弹射穿了脑门。   “找死!”杨平威一吼,“今晚不踏平野罗兰的老巢,老子就不姓杨!”   其余几人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宁昊领教过野罗兰的招数,知道这组织里各个都是疯子,什么丧心病狂的事都干得出来。   现在他们有大批人质在手,完全占据了主动权,体育中心面积庞大地形复杂,连硬闯都做不到,好像除了被野罗兰牵着鼻子走,没有其他办法可行了。   徐沛川收到通信兵发来的电子工程图纸,投放到了军用计算机上,将体育馆俯瞰图展示在众人面前。   “你们看,这里有几条地下通道,我们或许能从地下通道摸进体育馆,布设爆炸点。”   宁昊思考几秒,点了点头:“我觉得可行。”   纪敛则平静开口:“野罗兰让我们从正面进去救援,也不一定是坏事。”   钟澜星一听纪敛则说话,立马问道:“监察长,你是不是有办法了?”   杨平威冷冷扫了眼钟澜星,没说什么。   时间有限,纪敛则也不兜圈子,简洁明了的讲述计划。   “分成三批作战。一队配合野罗兰要求,正面进入体育中心场馆,任务目标是确认人质和异形的方位;二队进入体育馆负层,通过地下排水通道摸进去,布设爆炸点,为后续的突击提供撤退掩护。”   “至于三队,野罗兰的人都在室内,高空视角受限,可以利用高空索降从附近高楼滑至体育馆建筑楼顶,撬开天窗和通风口进入场馆内部,最终形成三方合围。”   纪敛则的计划很完整,在场皆是有过不少作战经验的人,知道他的方案是目前来说最合适成功概率也最高的一个。   旧怨归旧怨,对于这种性命攸关的大案子,宁昊还是会为大局考虑,说道:“计划可行,我同意。”   徐沛川也没有异议,杨平威倒是提出了一个问题。   “纪监察长规划得这么周全,那有没有决定好正面进场馆的队伍,打算派谁去?”   三队之中,最危险也最考验作战技巧和本领的,就是迎合野罗兰的要求正面进入体育馆那支队伍,并且人数不能超过十人。   方案是纪敛则提出来的,在场却唯独他没有可指派的人手。   钟澜星和阮宋满脸写着蠢蠢欲动,拼命用眼神示意纪敛则。   纪敛则没有理会杨平威的阴阳怪气,淡定说:“我和江冶去。”   江冶依旧不分场合,歪了歪头看他:“放心,我不会给阿则拖后腿的。”   看着两人亲昵自然的互动,杨平威神色古怪了一瞬,冷笑着说:“既然这样,钟澜星阮宋,你们两个原本也是监察部的,那就陪你们监察长一起进去。”   钟澜星正摩拳擦掌的想自荐,一听这话立马应道:“是!”   阮宋也跟着应:“是!保证完成任务!”   宁昊和徐沛川都是队长,没有躲在队员身后的道理,两人简单商议了几句,决定各自带两个人,和纪敛则他们一起组队进入场馆。   大家穿上防弹衣,带好枪支弹药,迅速排兵布阵。   被点名组成二三队的特战人员出列,消失在了风声鹤唳的黑夜中,朝不同的方向去执行各自的任务。   纪敛则看了看身旁的江冶。   江冶穿着黑衬衫,外面是和他一样的防弹衣,身上背了支突击步枪,腰间枪套插着两把不同的手枪,站姿随意,却难掩锋芒的气场,神态间悠然自若,仿佛一点也不担心等会儿要面临什么危险。   那瞬间,纪敛则不由得恍惚了两秒。   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对方也是这个气定神闲的样子,和自己并肩站在一起。   额心被人屈指轻轻一叩,纪敛则回过神,看见江冶冲自己勾起一抹笑。   “监察长,这时候可不能走神啊,保护好自己,不然我要生气的。”   纪敛则偏开视线,低低嗯了声。   “你也保护好自己。”   -   五分钟时间一到,远处狙击手就位,十个人迈向了体育中心的大门。   方才经过无人机初步勘察,确定了篮球馆、游泳馆和射击馆三个地方藏有异形。   晨跃体育中心面积非常大,每座场馆都是独栋建筑,好似一群被掩埋于此的巨兽,伫立在黑夜中沉默地凝望入侵者。   篮球馆离得最近,纪敛则和江冶率先进入。   空旷的场馆黑灯瞎火,再轻的脚步声都会产生回音,宛如一道道空灵的节拍砸在紧绷的心头,让人后背发凉。   纪敛则和江冶并肩同行,脚步趋近一致,手里握着枪,各自观察不同的方位。   两人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一拳左右,伸手就能触碰到彼此。   防弹衣左肩配备了照明灯,白色灯光呈扇形向远距离发散,可视范围不算太大。   “呜呜呜……”   微弱的啜泣声化为冷气蹿进耳蜗,两人脚步刹停,咔哒一响,齐齐转向13点的方位抬臂举枪。   枪口和照明灯一同对准墙壁边,发现了那个被绑住手脚、胶带贴住嘴的小男孩。   小男孩窝进角落瑟瑟发抖,呆滞的睁大双眼,小兽一样啜泣呜咽着,身边空无一人。   江冶右手握枪左手抽鞭,银骨鞭甩出去缠住了小男孩脚腕,未料就在这时,一道气流破开的细微动静,遽然在半空中响起!   纪敛则注意力高度集中,敏锐的洞察力捕捉到那股异常动静,推开江冶的同时闪身一避,以极限速度躲开了一枚偷袭的子弹。   江冶也顺势收鞭,将小男孩拉到了自己跟前。   这一动作让两人分开了大半距离,纪敛则判断出了附近有两到三个异形。   “江冶!”   纪敛则隔空喊了一句,手枪塞回枪套,抓起怀里的突击步枪朝目标点位扫射,想重新与江冶汇合。   江冶正准备释放信息素,突如其来一声闷响,地板有什么东西打开了。   两人只感觉脚下猛地一空!来不及做出反应,双双坠进了地面之下。   坠落的过程不到两秒,江冶利用身体极强的核心力量,在最短时间内平衡好重心。   一手拎住小男孩后衣领,另一手抓握银骨鞭向外甩去,成功缠住了某根类似铁杆的物品,借力缓冲了一下后,双腿稳稳落地。   掉进来的是一个面积开阔的地下空间,血红色灯光乍然亮起,江冶眯了眯眼,稍稍适应了会儿光线,看清了眼前景象。   铺陈开来的场景,像一把利箭扎入眼帘,强烈的冲击力令人心头一震。   前方几米远,屹立着一座巨大的牢笼,坚固铁门深深嵌入天花板和地面,分割出了两个世界。   铁门之外是他站立的高台,高台上布满了紫罗兰图腾,还有一张舒适华丽的沙发,像是特意为他准备的观看席。   而铁门之内,关押了密密麻麻数不清的人。   他们双手被迫向上,如同待宰的牲畜一般垂直吊立在阴湿的牢笼中,每个人的斜后方,都站着一个目光浑浊的异形。   异形们蠢蠢欲动,好像下一秒就会扑上去,将所活物生吞活剥。   另一边,同样掉进了地下空间的纪敛则,下坠过程中抽出军刺,甩手向旁边插去。   他运气不错,利刃插进了一面衣柜,双手握住军刺手柄,出腿用力一蹬衣柜,落地前翻了个滚,毫发无伤。   “呵……”   有人发出轻嗤,单膝跪地的纪敛则霍然抬起头。   周围是个空荡荡的地下室,除了一面陈旧的衣柜和满室的紫罗兰图腾,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熏黄色灯光朦胧铺洒,照射出地面的脏污,以及胡乱散落的大小水坑。   前方几米远的位置,一个颀长的影子孤身立在那,就像从极寒深山里走出来的杀戮机器,满脸森然之气——原柏。 第84章 最深的恶   看见原柏的刹那,纪敛则没有半秒停顿,拎起手里的突击步枪连续扫射。   哒哒哒哒哒哒哒——!   几十发子弹像流星一样集中火力打出去,有限的移动空间里,任凭原柏再如何敏捷灵活,也不可能躲得了那么多子弹。   然而一块防弹钢板猛地从地面升起,竖在了原柏面前,为他挡下了全部子弹。   紧接着,左右两面墙壁凭空冒出了数个圆孔,像一双双幽深的眼珠子盯住了纪敛则的方向。   危险的气息直逼毛孔,纪敛则眼神沉凝,当机立断向后撤退数步。   在他动作的瞬间,那些“眼珠子”从墙壁里爆射出来,变为了一排排寒芒毕现的三棱弩箭,齐刷刷涌向屋子中间。   纪敛则退到攻击范围边缘,原地起跳翻了个后空翻,才堪堪躲避掉那些来势汹汹的弩箭头。   没有击中目标,弩箭头飞进对侧的墙体圆孔机关中,消失不见。   躲掉这些突如其来的暗器,纪敛则稳住身形,才终于得空观察一眼四周的环境。   这是一间几十平米的地下密闭空间,昏暗、潮湿、压抑——除了角落里有一张长方形黑色旧衣柜,就只剩下像细菌一样遍地繁殖的紫罗兰图腾。   鉴于刚才两面墙壁突然涌现的暗器,纪敛则怀疑这整间屋子里,就是一座由各种触发装置打造成的机关密室。   “我曾经在个地方,待了整整一年。”   原柏的话语从那块防弹钢板后渗出,声线像浸了冰一样又阴又冷,喉间裹了层病态的沙哑,每个字都呈现出一种森冷的飘忽感。   “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面对这些永无止境的陷阱机关,一天都没有停过。”   耳畔萦绕着原柏让人窒息的嗓音,纪敛则正对那块钢板,举枪往前逼近。   可还没走两步,天花板一阵唰唰唰的动静,头顶墙壁打出二三十颗透骨钉,划破沉闷的空气直冲天灵盖。   原柏发出一声嗤笑:“可惜连好好睡一觉都做不到,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机关就会突然启动,里面的东西会悄无声息要了你的命。”   暗器成片袭来,阻挡了前进的步子,纪敛则只能再次回撤。   谁知坑坑洼洼的地板仿佛变成了怪物,伸出两根触角似的铁链,爬出蜿蜒的姿态缠上他的脚踝,旋即骤然一拽!   纪敛则重心失衡倒地,背部摩擦地面,被两股强力向地下室中间拖去。   “不敢放松警惕,不敢眨眼,只要一松懈就得死。”   透骨钉如同暴雨珠子砸下来,被扎成刺猬几乎是必见的结局,纪敛则面沉如水,奋力侧身向右边翻滚,同时举枪射击黑色衣柜底部。   衣柜腐化程度严重,底部被射穿后,晃悠着轰然向前倾塌。   缠住脚踝的铁链已停止拉拽,纪敛则抓住机会,三枪崩断了两根枷锁,单手向后撑,以极限的速度在地上一滑,滑去了衣柜倾塌的阴影下方。   咚咚咚咚咚咚!   衣柜砸在身上,挡去了部分透骨钉,纪敛则胸膛起伏一秒,喘了口气,颈脖间浸出冰凉的细汗。   原柏的喃喃自语仍在继续——   “每隔一天,就会有三个异形被投放进来,所以我不仅要面对机关陷阱,还必须模仿你的杀人手法,在不用信息素的情况下,用一把匕首杀死三个异形。”   纪敛则推开压在身上的衣柜,刚刚翻身站起,瞳孔倏然一缩,手背青筋也绷了起来。   就在对方说完那句话的下一瞬,天花板重新打开,三个野罗兰异形下饺子一般,扑通掉了进来。   纪敛则不假思索端枪扫射,谁知道弹匣空了。   拔掉弹匣,从防弹衣装载袋拿出新的换上,可就是这短短一秒的耽误,有个离得最近的异形,坠落过程中一脚踹中了他的胳膊。   突击步枪脱手甩飞出去,纪敛则身体晃了晃,登时往安全距离撤退。   三个异形手上没拿热武器,各自拎了把砍刀,若是换作平常,解决这三个人对纪敛则来说易如反掌。   可今天情况特殊,不算面前三个异形,封闭的空间里还有一堆摸不准的机关等着他。   异形落地的刹那,纪敛则背后凉风突袭,一把薄韧钢片从墙壁中飞出,横向划过纪敛则后颈腺体那一块。   纪敛则弯身闪避,但凡速度慢0.1秒,钢片就会把他整个脑袋切下来。   但这样一来,错过了合适的射击角度与距离,三个异形举起手中砍刀,杀气四溢的掠至眼前。   “每天过着重复枯燥的日子,接受没完没了的折磨,一旦违反他们的要求,等待我的就只有生不如死的刑罚。”   钢板缓缓下降,重新露出原柏那张表情木然的脸,深色的眼睛犹如悬崖下的深渊,空洞洞的瞳仁里,唯余吞噬一切活物的恶。   “凭什么呢纪敛则,凭什么我永远都要模仿你,成为你的替代品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死死凝视纪敛则急速掠动的身影,看着他像曾经的自己那样,在生与死之间拼命挣扎,在数不清的明枪暗箭、九死一生的陷阱里,耗光自己最后一滴鲜血。   不该只有他需要模仿纪敛则,纪敛则这个所谓的“正品”也得像他一样,掉入到最狼狈最绝望的境地中,苟延残喘去抢夺自己的生存机会。   地面机关又一次变换,蹭地弹起整排尖锐的铁钉,差点将在地上翻滚的纪敛则刺个对穿。   被迫滚进墙体角落,纪敛则迅速调整好姿势,抽出手枪砰砰砰连开了三枪,精准洞穿了三个异形的脑袋。   可惜无济于事,异形们被弹药冲击得脖子向后仰去,等慢慢回正角度后,额心的血洞已经消失,伤口痊愈。   汗水从额头流向脸颊,停留在浓密纤长的眼睫上,轻轻发颤。   纪敛则双眼微眯了半秒,汗水滑落眼角,流经锋利的下颌线,再次举枪瞄准目标。   哗啦——   一根铁链带起凌厉劲风从斜侧方扫过来,袭向纪敛则颈脖的同时,左右两面墙体蹭地飞出数片锋利至极的钢刀,三个异形也已经近在咫尺。   纪敛则处变不惊的眸光里,涌现出淡淡讥讽,万年不变的冷面勾起一抹弧度。   放弃开枪射击的瞬间,他左手捞住甩过来的铁链,借助铁链的牵引力猛地腾跃起身,在半空中分开双腿用力朝前踹去!   一套前踢接侧踢的连招,稳准狠踢中三个异形,把他们踹到了横扫而过的钢刀面前。   三个异形的脑袋被钢刀齐刷刷削断,鲜血像涌泉一样爆发。   原柏沉冷的眼神僵住,纪敛则拽住铁链飞身而来,手中枪口瞄准了他的命门。   前者想再次启用防弹门,纪敛则瞬息之间捕捉到了对方的意图,倏地改变射击角度,砰砰几枪打坏了防弹门机关。   “活得这么累,那就去死。”   淡淡嘲弄的话语响起,原柏看到了一双寒潭般沉寂冷漠的眼睛,那才属于是纪敛则的眼神,他永远也模仿不来的眼神。   如同他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才破解的机关,对方却只用了不到半小时,眼前一切都在嘲笑他的拙劣和可悲。   原柏突然间心头大怒,目光移向纪敛则握枪的手,心底深处的恶意肆无忌惮往外流淌。   噗呲——   另一条铁链神不知鬼不觉从原柏背后蹿出,迅速缠住纪敛则右小臂,弹出的倒钩深深扎进了血肉之中。   纪敛则眉头蹙起,子弹打偏三寸,被缠上来的铁链用力一拽,拉开了和原柏的距离。   -   巨大的牢笼之中,正上演着一幕极度恐怖血腥的画面。   那些被垂直吊立的人男女老少皆有,或清醒或混沌,但无一例外,他们身边都有一个行尸走肉的异形。   那些异形好似被病毒蚕食了大脑,失去人类最基本的底线,变成了生啖同类的怪物。   他们撕扯人类的四肢,啃咬他们颈脖上的血管,手指生挖双眼和舌头,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将同类啃噬得血肉模糊。   疯癫虐杀的场景、痛哭崩溃的尖叫、以及血红色的灯光——就像一针针兴奋剂,蛮横地挤入了江冶的大脑,轻而易举掀起了他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暴虐。   没了纪敛则的强制安抚,眼前的画面对他来说,几乎是一场淋漓尽致的表演。   眼底隐隐溢出猩红色,江冶嘴角笑容夺目,扔掉了手里的枪,抚摸着别在腰侧的银骨鞭,坐进特意为他准备好的沙发里,耐心观看这一场演出。   被救下的小男孩腿软摔倒,蜷在一边害怕得直哭。   江冶倚在沙发扶手上,不悦地扫了眼小男孩,伸手一把撕开他脸上的胶带。   “哭什么?他们又伤不到你。”   小男孩的哽咽瞬间放大,磕磕绊绊说:“我、我爸爸……爸爸在里面,求你,求求你救救他,救救他们……”   “救?”江冶表情有几分滑稽,“我又不认识那些人,为什么要管他们的死活?”   小男孩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不停的哭,圆脸憋得通红。   江冶嫌烦,解开绑住男孩手脚的绳子,将地上的突击步枪丢给他,把人提溜起来往前一推,云淡风轻开口。   “在我面前哭没用,你想救人,凭自己的本事去救。”   人类的本性贪婪自私,最擅长干的事就是背叛,很多时候甚至不需要足够的理由,哪怕单纯是因为嫉妒或微不足道的利益,转眼就能给最亲密的人捅刀子。   江冶对此再清楚不过。   当到了这种生死存亡时刻,强烈的求生本能会勾出骨子里最原始的恶,即便没有那些异形,只要让牢笼里的人看见生的希望,这个男孩就会死得连渣都不剩。   江冶倚进沙发,用最安逸的姿态,目送小男孩跌跌撞撞抱住枪,一步步走向充斥着血腥的牢笼。   他冷眼旁观,等待欣赏一出精彩绝伦的表演。 第85章 真假岑黎   钟澜星和阮宋前脚踏进射击馆,后脚馆内灯光感应一般,登时亮堂起来。   比起摸黑搜救人质,那肯定是光线充足的环境下把握更高,不过两人并未因此放松警惕,满眼戒备的留意着周围一丝一毫的动静。   这间比赛场馆似乎是经过改造的,和其他射击馆不太一样,场地里没有观众席,也没有给运动员站立的射击位。   整座场馆里只能看见一圈一圈的移动靶位轨道,每条轨道上放置了无数个人行靶子,仔细辨认,还会发现有歹徒挟持人质形状的双人靶。   若是光线稍微暗点,恐怕就会被误认成真人,场面看起来异常诡异。   钟澜星往前走了两步,与阮宋背靠背的姿势,一手握枪,另一手摁住通讯耳麦。   “监察长,射击馆暂未发现异形和人质。”   通讯器那头没人回话,阮宋突然喊道:“组长——”   只见上一秒还处于静止状态的人形靶,乍然间快速移动起来,它们三百六十度环绕四周穿梭不息,速度几乎快出了残影。   其中一条轨道末尾,连接了场馆侧门,人形靶子来回进出那道侧门,每次进去和出来的靶子都会有细微区别,给人一种源源不断的错觉。   钟澜星阮宋两人高度集中注意力,双手握枪平举身前,屏气凝神盯住那些穿梭靶。   砰!砰!   两道枪声突兀的响起,定睛一看,人形靶不知何时变成了真的异形,掠过眼前时冲他俩开枪射击。   万幸两人早有心理准备,借助多年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各自分开向左右两侧闪避,躲过了这一次突袭。   异形立在移动轨道上,飞速挪到了他们背后,钟澜星没有半秒迟疑,立刻举枪连续射击。   只是轨道速度太快,靶位移动也没有任何规律,钟澜星一边躲子弹一边开枪,不出意外都打空了。   阮宋凝眸看向那道出入口侧门,企图找出破绽损毁轨道装置。   直到又一张靶子从里面掠出来,阮宋掏出了手榴弹想要炸毁移动靶,钟澜星也举枪射击给他打配合。   胳膊扬起的瞬间,两人脸色双双剧变。   出来的靶子不仅变成了异形,异形身前还挟制了一个人质,在高速移动的场景下,残影几乎和双人靶没有区别。   “小心!”   钟澜星握枪的手一抖,子弹打偏了方向,阮宋的手榴弹也改变了轨迹,朝场馆另一侧扔去。   嘭——!   手榴弹在半空中炸开,掀起了大片热浪和硝烟,周遭好似静止了一刹那,射击馆里的无数靶子再次移动起来,速度竟然比刚才更快。   无数道闪电般的黑影环绕四周,来去如风,压根分不清是真人还是假靶。   倘若贸然开枪,异形不一定会死,人质却会有极大的生命危险。   可如果不用火力反击,那么迎接他们的就会是异形的枪林弹雨。   钟澜星阮宋置身于眼花缭乱的包围圈中,面色凝重,心情纷纷沉到了谷底。   ……   比起射击馆里激烈的险象环生,游泳馆就要安静多了。   游泳馆是三个场地中面积最大的,饶是徐沛川宁昊这边有六个人,进入空旷幽静的空间后,还是显得有些势单力薄。   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即使防弹衣携带了照明灯,视野依然极其受限。   为防止被敌人暗中集火,徐沛川和宁昊分成两边,从泳池左右侧进场,一人身后带了两个队员。   徐沛川报信息:“宁队,泳池左区域清空,继续前进。”   宁昊回复:“收到,右区域同样清空,继续前进。”   六名特战队员的脚步规律又稳健,在空旷的场馆内形容悠悠回音。   一道轻飘飘的声响从脚下传来,泳池水面悄然破开,六道绳索齐齐迸发,嗖地蹿上岸边缠住了所有人的脚踝。   咚!咚!咚!   左侧徐沛川三人猝不及防,仰面摔倒后统统被拽进了泳池里,池底藏着十几个异形,将他们拽下水后立刻发动了攻击。   徐沛川用冲锋枪顶开一个,先集火突突死了最前面的异形。   只不过比起岸上,水里的视野更加受阻,照明光线散射后又被吸收,黑灯瞎火的根本无法辨清眼前事物。   担心误伤队友,徐沛川放弃使用枪械,抽出三棱军刺与异形贴身搏斗起来。   泳池右侧的宁昊三人,同样让突如其来的绳索拽倒后,却并未被异形拖入水中,而是被迫朝另一个方向滑行。   照明灯摇晃着发现了远处异形的身影,宁昊采用仰倒的姿势,果断开枪横扫,连续射出数十发子弹。   异形那边显然也是带了武器的,子弹卷起硝烟凌空而来。   宁昊两位队友配合进行火力掩护,岸上发生激烈交火。   混乱之中,被拖行的宁昊经过泳池下水梯,飞快抓住梯子边的扶杆,借力挣脱了脚踝上的绳索,接着帮两名队员也打断了绳索。   三人迅速起身寻找掩体,往异形的方向扔了几颗手榴弹,嘭地一声,异形们飞向半空中,身体被炸得四分五裂。   解决了岸上的麻烦,宁昊指示队员去检查还有没有活口,自己跑去了另一侧泳池边,想要接应徐沛川等人。   然而水底光线太暗,黑色身影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宁昊无从下手。   收起枪憋了口气,他冲刺两步跳进水池,瞬间卷起了大片浪花。   ……   江冶唇边含笑,目送小男孩战战兢兢的背影,一步步靠近那座充满杀戮的牢笼,心里为他的生命做起了倒计时。   一个青年男人捂住自己血淋淋的半张脸,扑到冰冷坚固的铁栏杆边,口齿不清喊道:“杰……小杰,逃、逃啊……”   小男孩停下步伐,好似被男人面目全非的样子吓到了,傻愣愣发了会儿呆,嘴角一瘪大颗的眼泪滑出眼眶,又跌跌撞撞朝男人跑去。   “爸、爸爸……”   他没能碰到男人的手,刚一抓住铁栏杆,男人被异形重新拖进了血色阴影中,发出极其惨烈的嘶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   “爸爸!爸爸——!”   男孩吓得边喊边哭,与囚笼里无数的嘶吼合成诡异的节拍,他颤颤巍巍抱起突击步枪,想要扣下扳机杀死异形,奈何力气太小,连瞄准都做不到。   阴影里无数双眼睛窥视男孩,窥视着他怀里那把枪,想要抓住活下去的生机。   一个年轻女孩瘦弱的身体撞在铁栏杆边,鲜血模糊了她的眼睛,混杂泪水变成一股股血泪往下流。   她转头看着牢笼外痛哭的小男孩,当无数异形扑上来的瞬间,双手伸出栏杆的缝隙,用力将男孩一把推远,自己却淹没在了狰狞的屠刀之下。   江冶的笑容凝滞在嘴角边。   心底的亢奋、期待和肆虐,在这一刻仿佛被人迎头浇了捧不长眼的凉水,顿时变得了无生趣,扫兴极了。   他本以为能看见人性最丑陋的样子,欣赏一出互相残害的表演,就像曾经在度假岛上遇见的情形。   但很遗憾,想象中的画面并未发生。   场面变得很无趣,异形的杀戮也成了枯燥的机械动作,心底永无止境的暴虐和嗜杀,失去了最直接的宣泄口。   江冶沉着脸坐了会儿,耳边难以控制的响起纪敛则声音——江冶,你答应过我的。   指尖按了按太阳穴,脑海中omega冷淡的面庞被他冲散。   江冶激活腺体,释放出大量信息素涌向四面八方,几乎是转瞬间,牢笼里的异形统统倒在了地上。   密密麻麻的血丝从颈脖蔓延,早已习惯的痛感在体内肆意冲撞,他面无表情站起来,啪地甩动银骨鞭,卷走了小男孩怀里的突击步枪,拿回自己手里。   连开数枪打烂了牢笼上那把锁,铁门晃悠悠的向外开启,人质们的哭喊也断断续续的消失不见。   江冶没管他们,甚至不去看一眼异形们是不是死透了,自顾自朝出口方向走去。   场面死寂了几秒,幸存下来的人质无暇顾及自身伤势,仓皇奔逃出满是血腥味的牢笼,快步追向了那个横行无忌的背影。   -   纪敛则右小臂被倒钩刺穿,铁链将他疾速向后拽去。   原柏森寒的目光在他脸上定格片刻,扔出了一颗毒烟弹,扭头打开旁边一扇门,大步离开了地下室。   纪敛则左手抓住缠钩在右臂上的铁链,眼也不眨地用力一扯!   铁链被他徒手撕扯下来,倒钩划开了大片血肉,右臂顷刻间鲜血淋漓。   扔掉铁链,纪敛则双腿落地,捂住口鼻追出了那扇门。   门外是几条方向交错的长廊,方向尤为复杂,原柏早已不见了踪影。   纪敛则远离毒烟弹的释放区域,停下来喘了口气,摁住通讯耳麦呼叫了两句。   无人回话,体育馆负层大约是安装了某种屏蔽仪,通讯器失效了。   他和江冶都是从篮球场掉下来的,按理说距离不会太远,摸出滑进衣袖里的电子手环,扫了眼屏幕,代表对方的红点确实离自己很近。   依靠手环指引的方向,选择一条右转的长廊,纪敛则决定先去找江冶汇合。   几条白色长廊纵横交错,如同迷宫般复杂难辨,江冶身后跟着大批老弱病残,走了没一会儿就有点不耐烦了。   他停在某扇房门前,打算踹开门闯进去,随便抓个异形撒撒气。   前方交叉的廊道口,出现了一个清劲挺拔的背影。   江冶动作顿住,转了个方向快速出鞭,鞭尾缠住对方的腰,一套行云流水的鞭技将人带到了自己跟前。   银骨鞭接触腰部的瞬间,纪敛则就发现了身后的江冶。   他没反抗,顺着骨鞭的力道,小幅腾空后平稳落在了江冶面前,也看见了对方身后那一群被解救出来的人质。   抬眼对视,还未开口说第一个字,纪敛则察觉江冶的脸色很难看,颈脖间还有尚未褪尽的红血丝。   心脏情不自禁的缩了下,纪敛则问:“你用信息素了?不舒服?”   没有得到回答,江冶沉冽的眼神像淬了冰,视线焊死一般锁在他身上。   从奉都金港再到哥洲,哪怕中途被异形围追堵截最狼狈的时候,江冶没都见过纪敛则这副样子。   苍白的脸颊和布满细汗的额头,颈脖脸颊印刻了几道刺目的伤痕,防弹衣下的作战服被鲜血汗液浸透。   对方强撑着千疮百孔的躯体,体力耗到了极限,连嗓音都透出一股疲惫的沙哑。   最碍眼的地方,还得数他右臂上那一道触目惊心的撕裂和穿透伤,原本完美的肌肤纹理变得血肉模糊,好像只要再用点力,就能把他整个人撕成碎片。   江冶心底不可抑制的,涌现出残暴的虐杀欲望,比刚才面对异形时还要强烈百倍。   仿佛有把生锈的钝刀搅烂了他的五脏六腑,感觉不到痛,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怨恨和杀意。   杀人、杀人……全部杀光。   江冶一把攥住了纪敛则最严重的伤口,另一只手掐住了他脖子,冷暗的目光凝出了一个细小的黑洞。   黑洞深不见底,倾泄出所有极端和负面的情绪,光是看一眼,就能让人陷入毛骨悚然的窒息。   “你受伤了。”江冶语气带着轻飘飘的空灵,“食言了。”   纪敛则被掐得眉头一皱,嘴唇血色褪得更干净了:“你……”   话未说完,上一秒看起来想掐死他的江冶,突然又俯身抱住了他,沉缓而木然的嗓音敲击在耳膜上。   “你不听话,我会让他们全部死在你面前。”   这句话一出口,纪敛则立马抬起完好的左胳膊,掌心覆盖住江冶的后颈,一边释放信息素安抚,一边说:“我没事,你冷静一点,江冶。”   后方的人质同样大惊失色,连连后退了数米远,生怕这人发疯大开杀戒。   两人相拥在一起,埋进彼此怀中,将周围隔绝出方寸之地,把所有疲惫、伤痛和偏激怨恨都倾注在了这一个怀抱里。   场面静谧了好半晌,压抑紧绷的气氛逐渐散去。   不知是被信息素安抚住了,还是江冶慢慢清醒了过来,他终于松开纪敛则,垂眸沉默着,找出塞在防弹衣里的绷带,简易的替纪敛则包扎伤口。   看着江冶闷声不吭的样子,纪敛则唇缝抿了抿,微小的酸意在心底弥漫,又说了一句:“我没事,真的。”   啪、啪、啪——   “这么感人的画面,我是不是不应该打扰二位?”   掌声和话语一同在背后响起,纪敛则霎时转身,接着又被江冶拉到了身边。   几米远外的走廊对侧,一头银发的许沐风长身玉立,唇边擒了抹温和的笑意,神态举止仿佛突然间变了个人,看起来陌生又熟悉。   他身后一左一右,守着原柏和岑桑桑两个人。   许沐风神色和煦温柔,语气同样友善,好似聊天一般开口。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许沐风,还有个名字叫岑黎,是野罗兰的创建人。不用露出那样惊讶的表情,你们在金港度假岛上看到的那个,只是我手底下一个傀儡而已。”   自爆完身份,许沐风放下鼓掌的手,笑容不变的看着江冶纪敛则二人。   鸦雀无声的白色长廊上,空气浮动,一股威压强大的S级紫罗兰信息素骤然翻涌。   紫罗兰芬香扑鼻,又杂糅了铁锈一般的血腥味,化为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不留情面地咬向那些幸存的人质。 第86章 梦碎   刺啦——   长廊里的灯忽然闪了两下,紫罗兰信息素撞上另一股同样强大的焚乌香,被强行拦在了半空中。   两股信息素互相较量,肆意挤压着空气里的细小分子,形成激烈的交锋。   少顷,最终还是紫罗兰率先做出让步,攻击的信号消散,带着幽幽芬香褪去。   江冶却不肯罢休,信息素卷起一阵凌厉的气势直逼对面三人。   原柏不防,整个人好似被大力轰出去撞在墙上,内脏受损吐了口血出来,脸色霎时白成了一张纸。   岑桑桑受到的冲击力没那么大,身体摇摇欲坠晃了两下,几滴鲜血从鼻腔掉落。   只有许沐风,依然是面带微笑稳如泰山立在那儿,看起来不受半分影响,但也没有再发动二次攻击。   纪敛则眼神沉得发暗,眸光一片深不见底,锋芒犹如实质压向了不远处的许沐风。   面前这个满头银发的男人,除了长相,举手投足间和许家那个五少爷没有半点相似之处,可他们确确实实就是同一个人。   银发的发根透出些许灰白色,并不像染的,倒是原本的黑发很可能是染的。   他们认识了不算短的时间,不论是许沐风以往的表现,还是曾经在金港市警局接受过的腺体检查,都表明他只是个普通分化者,身上既没有异形也没有S的痕迹。   就连纪敛则本人,也从未在他身上感受到过同类的气息,即使纪敛则对信息素味道再迟钝,也不至于这么久了都丝毫未察。   许沐风能成功瞒天过海,唯一合理的解释,是他的腺体有问题,极有可能曾经遭受过严重损伤,修复后S的气息和表征就消失了。   所以不仅腺体检测查不出来,紫罗兰信息素还会带有这么重的血腥味。   可纵然关于信息素的事情能想通,他的身份又该怎么解释?   纪敛则的大脑像台计算机一样高速运转,千丝万缕的信息盘根错节,从奉都到金港再到哥洲,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化成一幕幕碎片,闪回交错地从脑海中过滤出去。   首先能肯定的是,许沐风这个人是真真切切存在,并非是捏造出来的假身份,集各方之力调查到的身份信息,出错的概率微乎其微。   然而一个被许家打压多年的私生子,真的有这么大能耐建立野罗兰组织吗?   假设对方确实有这个能力,那么如今的许氏集团恐怕早就换主了,怎么还会让许家那些人兴风作浪,背地里搞出一条又一条人命。   排除掉这个可能,就只剩下一种猜测了。   真正的许沐风早就死了,从一开始出现在金港的许五少爷,甚至三年前被认回许家的私生子,就是眼前这个冒名顶替的S,说不定连许振都被骗了过去。   否则许家上下几十口人,没道理拿自己的身家性命陪他一起演戏。   那么话又说回来,眼前这个能隐藏信息素、对联盟和政府恨之入骨,以及异常了解他和江冶的许沐风——不,现在应该叫做岑黎。   这个真正的野罗兰头领岑黎……到底是谁?   鼻尖隐约闻到了一点残留的紫罗兰香味,纪敛则的大脑被什么牵引住了一般,无法自控地回想起了某个人。   那人同样有着S级紫罗兰信息素,却和曾经的塞壬小队一样,死在了八年前的大雪中,根本不可能活着出现在这里。   可是……可是……   纪敛则一瞬不瞬盯住岑黎的笑脸,尽管长相有很大区别,他却能从他的眉眼神态间,隐约窥见曾经那个人的影子。   某个名字几乎要呼之欲出,然而不等纪敛则思考清楚,岑黎再次发难。   他联合原柏与岑桑桑一起,三个人同时释放出大量的信息素。   眼前的岑黎和金港市那个异形S不一样,他是真正的S,紫罗兰信息素异常强大,阴云般的威压笼罩着整条长廊,几乎和江冶曾经的实力不相上下。   再加上原柏和岑桑桑的围攻,哪怕纪敛则的S级能力是免疫和防御,也无法同时抵挡住两个S加一个异形S的攻击,更何况右臂还受了重伤。   一股剧烈的疼痛直击心脏,喉部窒息蔓延,腺体温度被刺激得陡然升高,那是岑黎和原柏两个人的S级能力。   纪敛则单臂扶墙,枪械从手中脱落,险些要跪地不起。   身旁江冶的情况也没比他好到哪去。   先前那一击加剧了颈环的抑制,他浑身钻心一样的撕裂痛,红血丝迅速爬满了颈脖,腺体再度充血肿胀,轻易让岑桑桑钻了空子。   江冶缓缓抬头,惨白的面容上两只眼珠黝黑得不见杂质,眼神变得空洞机械,好似被什么操控了神志。   “江冶……”   纪敛则艰难出声,抬起手触碰江冶,想要用信息素安抚他。   叮铃铃——   岑桑桑晃动手腕上铃铛,发出轻快的笑声,双眼注视着江冶,一步步朝后退。   后方的人质集体陷入幻觉,步伐整齐的往岑桑桑方向走去。   江冶啪地甩出银骨鞭,错开纪敛则触碰自己的手,大步冲向了对面的岑桑桑。   岑桑桑也立即跑动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再加上那一大群人质,跑过了数条长廊,转过拐角再攀上楼梯,从地下追逐到了地面,最后进入了一间类似艺术展厅的地方。   艺术展厅空间极大,一眼几乎望不到尽头。   深空黑的主题装饰台上,摆放了不同高度的矩形玻璃柜,搭配着冷白色灯光,呈现出高雅浓厚的文艺气息。   只不过那些玻璃展柜中,摆放的并非是任何艺术品,而是一个个没有脸的人体模特。   仿真模特通体漆黑身姿婀娜,争奇斗艳般在灯光下展现着鲜活的姿势,乍眼看去几乎能以假乱真。   刚进入艺术厅,岑桑桑的身影就消失在了一束束深空光影间。   江冶倏地站住脚步,空洞无物的眼神落向无数张玻璃展柜,神情浮现片刻的茫然。   密密麻麻又拖沓的脚步声从背后逼近,那群被催眠的人质跟了进来,仿佛受了统一指令,他们脚步不停地朝江冶涌去。   “江冶……江冶……”   耳边断续响起呼唤声,似真似假,江冶不耐地蹙起眉头,用力向后一挥鞭子。   “闭嘴!”   惊响炸耳,一整排玻璃柜被打碎,撕开了静谧的光影,连带着靠近的几个人质也被抽飞出去。   “哥哥!我在这里呀!”   一身碎花裙的岑桑桑宛如幽灵,出现在前方不远处,笑着冲江冶招了招手。   江冶神情涌现出一丝暴戾,挥着鞭子掠身向前,却在靠近岑桑桑的瞬间,视野里的景象骤变,无边无际的深空黑变幻成了漫天火光。   他看见自己在惊天动地的爆炸中,踏向与众人逆行的道路,一脚踹断了匪徒的肋骨,再毫不留情崩了那人脑袋。   紧接着画面一转——   几个身穿白色军装的年轻男女嬉笑打闹,随后一齐转头看过来,各个脸上都是神采飞扬的笑容。   “队长!今天授勋大会,结束后你是不是要请我们吃庆功宴?”   嘭的一声!有人狠狠拍了下桌子,画面像水波一样被拍散,周秋霖盛怒的脸冒出来。   “江冶!我警告你别太过分!”   “这就叫过分了?”江冶听见自己轻慢张狂的嗓音,“后面还有更过分的,您老人家要是受不了,趁早收拾收拾退位让贤。”   凛冽刺骨的寒风刮过,江冶的视线忽地被大雪湮没,杨平威狰狞的笑容挥之不去。   “你再不可一世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成了苟延残喘的废物,注定要死在我手里!”   哗啦——!   展柜又一次被砸烂,幻视的画面碎成了飞溅的玻璃片,拼凑出一副残缺的场景。   纪敛则沉默的走在前面,只留一个倔犟清瘦的背影。   江冶落后两步,闲庭信步背着双手,不疾不徐跟随那个身影,含笑问:“谁又惹我们小鬼不高兴了?”   没有得到回应,江冶加快步伐去到纪敛则身边,转了个方向正对他,一边倒退走路,一边掏出颗奶糖,用包装纸划拉了下纪敛则鼻尖。   “脸臭得都能去要债了,笑一个,我请你吃糖。”   宛如崩坏的电影胶卷,场景到这猝然中断,大团迷雾从眼前消散殆尽,乌泱泱的一群异形出现在了迷雾背后。   江冶的眼神恢复清明,幽深的瞳孔感受不到半点情绪,静默注视着面前的景象。   颈脖乌线猝然间加深,暗红血丝疯了一样向外攀爬,爬到江冶的脸上,变为了一抹失控的笑容。   他大步助跑翻上一座装饰台,踢倒上面的玻璃展柜,展柜砸向异形的瞬间,焚乌香信息素也削倒了一大片人,艺术厅登时血流成河。   江冶目光捕捉到了岑桑桑的身影,拔出腰侧枪套的手枪,跳进满地血泊冲女孩开枪。   岑桑桑躲避的速度很快,但江冶的动作更快,alpha信息素冲破风铃草,碾碎了岑桑桑手腕上的铃铛。   下一刻,江冶凌厉的身形逼近,银骨鞭唰地划破空气,带出残影利落地勾住了岑桑桑脖子。   “啊——!”   岑桑桑发出惨叫,江冶朝她心脏腹部连射四枪,最后一枪要打进后颈腺体时,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肩膀。   岑黎的声线温和悦耳:“小冶,桑桑生性爱玩不懂事,别跟她计较。”   江冶毫不手软扣动扳机,言语间的笑意染上了血腥气:“敢在我面前耍小聪明,她就该有付出代价的觉悟。” 第87章 悲凉空壳   江冶跟着岑桑桑一走,岑黎也离开了长廊。   光靠原柏一个人,没法用信息素压制住纪敛则,两人从原本的地方,一路打进了旁边的拳击场馆里。   拳击馆里没有异形,也没有人质,空荡荡的场地里唯有两个疾速掠动的身影。   相继翻上了拳击擂台,纪敛则抬脚踹中原柏小腹,拉开距离后终于找到机会,拿起换了弹匣的手枪上膛,瞄准对面的原柏。   飚出枪口的子弹高速旋转,原柏发出冷笑,闪避两下后好像完全失去了理智,径直冲着纪敛则的枪口扑去。   左肩中弹,原柏依旧速度不减,侧身出腿踢中纪敛则右臂伤口,让枪支脱手掷出了擂台。   紧接着手腕一翻,银芒毕现的匕首从灵活刁钻的角度刺出,横向划割纪敛则颈动脉。   纪敛则抬起没受伤的左臂格挡,顺势一把抓握住对方手腕,想要趁机扭断手腕一并夺走匕首。   原柏迅速将刀甩向了远处,再借助巧劲抽走手腕。   纪敛则却不给他后撤的机会,再次倾身而上缠住对方,从侧面擒住了原柏左胳膊,旋即一掰一扭,右手狠狠攥住了对方左肩上的伤口,手指深深嵌进血肉里。   原柏的左臂上一次才被纪敛则掰断过,如今尚未痊愈,肩膀又雪上加霜的中弹,被如此狠辣的挖了把伤口,是个正常人都受不住。   但原柏显然不是正常人,别说喊痛了,连表情都没变一下,反手就掐住纪敛则右臂伤处,同样用手指挖了进去。   纪敛则后背倏地绷紧,冷汗再次浸出来,喉部出现了轻微的窒息感。   腺体催动,冷杉信息素奔袭而来,原柏阴恻恻开口:“纪敛则,不觉得很熟悉吗?S级窒息能力,你曾经也有。”   许沐风都能变成第二个岑黎,对于原柏知晓自己的过去,纪敛则已经不觉得奇怪了。   冷杉气息带着极重的杀意咄咄逼人,环绕在纪敛则颈周持续向腺体逼近,雪松信息素从容不迫的逸散开来,形成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一切隔绝在外。   窒息感缓缓退去,纪敛则淡漠的语气中含有三分怜悯:“连信息素都是仿冒品,你比谁都可悲。”   原柏嘴角一咧,突然止不住地哈哈大笑了起来,他一边发出疯狂的笑声,一边加重力度去掐纪敛则的伤处。   纪敛则亦是毫不示弱,将对方肩膀里那颗子弹,往骨缝血肉里怼得更深了。   两人互相往死里折磨对方,只恨不得越痛越好,阴寒的冷杉气息也在不断尝试攻破信息素的防线,形成的冲击力疯狂搅动空气里的微分子。   到最后不知是谁先出了第一拳,又是谁踢出了第二脚,没了趁手的武器,双方直接在擂台上赤手空拳对打起来。   纪敛则身体带动髋关节,又狠又快的踢出一记低扫腿,试图攻击原柏下盘。   原柏屈膝跳跃,落地时屈膝提腿,从侧面踹向纪敛则的头颈部。   后者反应速度惊人,避开凶悍的腿法,猛地出手攥住原柏脚踝,另一手握拳大力朝对方膝盖劈去,想要折断他的胫骨。   下盘骤然发力,原柏另一条踩地的腿奋力腾空,反守为攻袭击纪敛则的太阳穴。   嘭的一记重击,劲风相撞,发出剧烈震颤,两人都退到了擂台边缘的拦网。   连半秒都未停顿,抬眼对视的刹那,他们大步朝对方疾冲过去,再次缠斗到了一起。   两人的身法技巧和习惯非常类似,每次都能精准预判对方下一秒动作,就连进攻和躲避的角度均是出奇一致,身体敏捷度亦是旗鼓相当。   宛如和一面镜子对打,无论交手多少次,永远无法击中对方的要害。   反应速度激发到了极致,几乎快出了残影,犹如化身为两道寒光四射的利剑,在宽大的红色擂台上不要命的厮杀,没有一方退却胆怯。   台下不见观众,台上的比拼却比真正的拳击比赛凶险万倍,更趋近于一场生死较量。   勾拳、肘击、斧劈腿、高鞭腿……纪敛则眨眼间变换了数套格斗连招,招招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可每次致命的攻击皆能被对手轻易化解。   他能清楚体会到,相较于许家后山那次交锋,这一次原柏的身手又进步了,这种提升速度几乎是飞跃性的,若是有足够的时间成长,未来将不可估量。   同样的感受和想法,也在原柏心底持续发酵。   自从分化为S,他一直在被迫模仿纪敛则,将其当成另一种意义上的目标,然而当真正面对面交手以后,他根本触及不到对方的极限在哪。   防守时像一道坚固的铜墙铁壁,任何进攻手段都产生不了作用,哪怕能一时得手,也会被纪敛则用极快的速度化解,再立马反扑回来。   进攻时又变成了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刀刀见血招招致命,要是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立刻会被他趁虚而入直击要害。   没有破绽没有极限,速度和力量兼备,完全猜不到弱点在哪,就如同一尊完美到极致的艺术品,纪敛则站在至高无上的顶点,连模仿他都成了自取其辱。   原柏心里滋生出一股无法抑制的怨恨,像寄生虫获取养分一般,疯狂吞噬着他的理智和尊严。   正在进攻的直拳突然扭转方向,五指并拢竖起手掌,变为了手刀哗地横劈出去,力量集中在侧缘和指尖,带起一阵凶悍的劲风,距离纪敛则颈动脉咫尺之遥。   这一招如果能得手,可以瞬间点杀制敌。   纪敛则放弃使用过肩摔,攻势一收避其锋芒,身体向后仰躲过了原柏的手刀,双腿快速往擂台边缘退去。   右手臂伤口再度撕裂,鲜血将绷带渲染得模糊不堪,伴随纪敛则的移动一滴滴掉落在擂台上,形成一道蜿蜒曲折的轨迹。   见他转攻为守,原柏继续步步紧逼,出手越发猛烈和凶狠,不给自己和对方留一丝余地。   只是如此一来,暴露的破绽也会更多。   纪敛则的眼神从头至尾无波无澜,静得像一潭死水,分散成数个观测点落在原柏身上,从他无比凌厉的攻势间,嗅出了一丝急躁的意味。   死水漾起细微的波澜,纪敛则唇角不着痕迹一扯,在原柏出拳的瞬间,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破绽,转身跨步助跑,双腿踩上擂台边的拦网,借力一跃!   身体在空中旋转一周,大腿带动小腿横扫出去,嘭地击中原柏的头部,踢出了一招核心力量极强的旋风踢!   原柏疏于防备,被一脚踹去了擂台中央,背部重重着地滑行了大半米,眼前蓦地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   纪敛则乘势而上,大步流星走过去采用正面压制,右手掐住原柏脖子,左手握拳大力击打他的面部。   拳头好似一阵暴雨噼里啪啦落下,连带着擂台隐隐震动,原柏被砸出了满脸血,眼底的暴怒升腾而起,屈膝狠顶了下纪敛则背部。   纪敛则朝前滚了半圈,反手抓住他的腕部禁锢方向,再用小臂别住手肘,猛地向上折压。   咔嚓一声剧痛袭来,原柏的手肘再次折断,面容扭曲了两秒。   “纪敛则!我杀了你!”   吼出这句话,却没办法第一时间反抗,纪敛则顺着折断的手臂向上,揪住他的衣领,遽然起势借力一甩,用了招过肩摔把人狠狠砸在地上。   不给对方丝毫喘息的机会,他紧接着贴上去,双臂从背后绕到原柏胸前,在颈部形成一圈完整的闭合环后,再猛然间收紧!采用裸绞的姿势压迫住了双侧颈动脉。   一旦被人裸绞颈部压迫了动脉,会立刻导致大脑缺血,几秒内就会昏厥失去意识,没有还手的余地。   原柏脸上血色尽褪,面色仿佛枯萎一样迅速变得灰白,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沦为了纪敛则的手下败将。   死亡的脚步临近,原柏心底那股暴怒无力的消散殆尽,化为了烟尘般的可悲。   他沉溺进浑浑噩噩的意识里,走马观花似的,看见了自己短暂又悲凉的一生。   关于父母家庭的记忆,早已变得遥远而模糊,只记得暗无天日的牢笼中,他被鞭打被惩罚,被注射数不清的药物,一次又一次抽干了血管里的鲜血。   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接受日复一日的机械训练,拼命击杀永远杀不完的异形,无数次身受重伤又愈合,无数次摔进生死边缘里,死不得活不了。   直至最后,他终于……终于变成了一个失败的替代品。   哪怕岑黎清楚明白,他这个替代品是个难以控制的疯子,却也一直放纵他胡乱杀人甚至屠了检测机构的行为,这一切都仅仅是因为,他能成为纪敛则的绊脚石,仅此而已。   此时此刻烟尘散尽,所有竭尽全力活下去的过往,唯剩一场荒唐的笑话。   冷杉信息素爆发喷薄,凝聚出一股势不可挡的劲力,悉数冲着原柏自己的腺体而去。   噗呲——   腺体成功自爆,口唇眼睛溢出淋漓不尽的猩红血色,原柏疯癫大笑,用骨折的的手摸到了纪敛则携带的手榴弹,递到嘴边用力咬开了保险栓。   “纪敛则!你陪我一起去死啊——”   轰的一声巨响,浓重的烟雾在场馆内凝聚又散开,纪敛则抢在爆炸前甩开原柏,飞扑去了擂台之下,惊险躲过了蒸腾冲天的热浪。   鲜红的拳击台面上,只剩一具焦枯残缺的尸体。 第88章 恶鬼   黑沉沉的泳池里漫出了一片血色。   一具接一具尸体坠落池底,徐沛川杀了最后一个异形,破开水面带了满身湿气上岸,又转身把宁昊也拉了上去。   游泳馆里出现了不少异形,却没看见几个人质,这些特战队员们都接受过信息素训练,不用担心误伤的情况下,要对付一群低等级异形不算太难。   宁徐两人带领四名队员,将场馆内的异形们杀了个片甲不留,搜寻一番后没发现人质后,从游泳馆闯出去,穿过靡靡夜色,摸到了一栋公寓楼附近。   这栋公寓楼以前是给比赛的运动员们住宿用的,刚才收到消息,第三队高空索降的那组特战员成功摸进公寓楼,在里面发现了二三十个被绑的人质,分别关在不同的房间内,有不少负责看管他们的异形。   徐沛川和宁昊交换眼神,当机立断选择从不同方位闯入,与公寓楼里的队员们声东击西,先引开一部分异形集中火力杀了后,再由宁昊这边进行正面突围。   计划实施得很顺利,宁昊和徐沛川往房间里扔了两颗烟雾弹,利用白烟掩护闪进了视野盲区,等异形们被逼出来的瞬间,从左右两边同时扫射。   异形们身中数弹当场死亡,等到烟雾散了一些,确认没有埋伏后,队员们分散去到各个不同的房间里,解救那些被绑架的人质们。   人质们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各个鼻涕眼泪流了一脸,还有些是被烟雾弹给呛的。   宁昊随便安抚了两句,一个个给他们松绑。   他这人执行任务有个习惯,不论什么场合,救人一定是按照小孩女人老人这个顺序,青壮年男性通常是排在最后。   刚松绑到第三个女孩,同在这间房里的许家明,忍不住开口催促。   “你是哪个支队的?能不能动作快点!等下野罗兰第二批人来了怎么办?”   宁昊回头扫了他一眼,说了句“别瞎嚷嚷”,又继续干手里的活。   许家明这两天遭了太多罪,又见识了野罗兰凶残的手段,整个人异常的敏感暴躁,到此刻终于一发不可收拾的炸了。   “我操你妈的傻逼东西!你他妈敢这么跟老子说话?!老子姓许!整个许氏集团都是我的,你算个什么垃圾?我警告你收敛点,否则老子让你在国内混不下去!”   听到“许氏集团”几个字,宁昊动作一停,面罩里发出冷笑,大步走过去二话不说,迎面砸了许家明鼻梁一拳。   许家明被打得眼冒金星,听对方说:“许氏集团是吧?我正愁怎么抓人呢,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想让我混不下去?没问题,老子送你进监狱里好好想!”   话落,宁昊第二次举起了拳头。   嘭——!   一道爆破音震彻了整座射击馆,运送移动靶的轨道启动装置被炸毁,七八名特战队员破门而入,集火站在轨道上的那些异形。   被围困的钟澜星和阮宋两人,眼神双双一亮,火速改变站位配合队员们,利用假靶子的掩护,一枪爆一个异形的腺体。   有了特战队员的接应,射击馆的战况优势立刻向一边倒,迅速处理完馆内的异形,将十来个人质从移动轨道上解救下来。   钟澜星上前交涉:“你们是第二队的?”   来支援的队伍正是先前进入体育馆负层,负责布设爆炸点的那组队员。   领头的队长点了点头:“地下层爆破点已全部布设完成,周围暂时没发现其他人质,我们可以先撤了。”   “救命!救命啊——!”   一道呼救声突兀地插进来,场馆门外有异形挟持了人质逃之夭夭。   “是两个异形!”阮宋说,“往东南方向跑了!”   “这群畜生!”钟澜星大骂,匆匆撂下一句话,“你们护送人质,我去追!”   她和阮宋快步追向射击馆外,分明跑步速度不算慢,两个异形却快得不像正常人类,飞速拉开了距离,挟持人质奔进最大的田径场,去了高处看台上。   “滚!滚开!我杀了她,杀了她!”   异形们恶声恶气威胁着,一个手上有刀,另一个手里握了枪,紧紧架在人质脖子上,场面十分凶险。   钟澜星阮宋停在塑胶跑道边,不敢离得太近,举起手里的枪械,面容紧绷的望着看台上几人。   两个异形智商和等级明显都不高,双眼通红脾气暴躁,手里抓握着武器晃来晃去,丝毫不让人怀疑,下一秒就会砍断受害者脖子。   尽管这种等级的异形,分泌的信息素不足以产生干扰,却也因此极难正常沟通,想让他们主动放了人质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人质是个三四岁小女孩,被粗鲁的提溜起来拎在手里,衣领卡住下颌位置,让整张脸憋得又红又紫,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说不定时间再长一点,会活生生窒息死亡。   钟澜星尝试沟通:“你们先别激动,她还是个小女孩,就算杀了你们也逃不掉,这样行吗?我和她交换,你们绑我怎么样?”   “滚!滚开!”   果不其然,异形大吼一句,根本听不进去半个字。   钟澜星神色发冷,险些生出直接开枪的冲动。   可惜田径场里没开灯,稀薄的月光铺洒大地,没有足够清晰的可视范围,即便想办法杀了一个异形,人质还是会被另一个所伤。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时,一阵微凉的夜风吹拂而至,异形和人质的后方悄无声息多了个影子。   钟澜星和阮宋神色一凛,心跳陡然间加速,心情控制不住的紧张和激动。   疏淡朦胧的月光下,颀长的影子犹如鬼魅,眨眼间掠到了异形背后,寒光乍现,那人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剜开了两人的腺体。   反应迟钝的异形胳膊被扭断,让人分秒之内卸了刀和枪,最后一起被狠狠踹下了看台。   小女孩身体不受控制的摔出去,钟澜星飞身一扑,惊险地把女孩接进了怀里。   目光落向前方不远处,纪敛则翻越看台跳下来,与阮宋沿着跑道前后合围,速战速决杀死了两名异形。   月光拉长纪敛则的影子,为冷峭俊美的眉眼渡上柔和光影,临摹出他挺拔的身形。   哪怕带了满身的伤,鲜血渗出了绷带,神态却一如既往的冷漠,也一如既往的强大沉稳。   钟澜星心中大石落地,猛地松了口气,抱着昏过去的小女孩站起身。   阮宋瞄见纪敛则右臂严重的伤势,倒吸一口凉气:“监察长,您的手……要不要先去包扎一下?”   纪敛则对自己血肉模糊的胳膊视若无睹,问道:“你们那边怎么样?”   钟澜星迅速将情况汇报了一遍,又道:“我们只找到了十来个人质,其他地方肯定还藏了不少。”   纪敛则从容吩咐:“原柏已死,江冶拖住了岑桑桑,现在继续搜救剩下的人质。”   方才杀了原柏,回到地面上通讯器已经恢复信号,可他一直没联系上江冶,只能看见对方的定位依然显示在体育中心内。   对付一个岑桑桑,纪敛则不认为江冶会有什么问题,也相信以对方的能力可以平安闯出来。   当务之急,是得解救还未找到的人质们。   钟澜星和阮宋早已习惯听命于纪敛则,有了监察长临危不乱的指挥,他们也感到异常的安心。   齐声应了句是,跟随纪敛则一起去搜救其他人质。   恰巧这时,占据了高位的狙击手利用通讯传递消息:“12点钟方向,三百米,体育中心的公园里发现大量人质和异形,目标点位分散,无法同时击毙。”   接到消息的下一秒,三人立刻往公园赶去。   半路上又成功与徐沛川宁昊、以及二三队的特战员们汇合,众人简单商议片刻,决定分出一支小队护送救下的人质,先行离开体育中心,让阻击手和杨平威安排的士兵在外面接应。   其余人继续深入体育公园。   这座体育中心占的地面积,总共高达15万平方米,其中公园又占了十分之一的大小,月黑风高地形复杂,搜救人质的同时,还得面对动不动冒出来的异形。   包括纪敛则在内的众人,潜入一万多平米的体育公园内,玩起了与异形的游击战。   中间经历了数次正面厮杀与突围救援,每个人都拼尽全力浴血奋战,体育中心几乎成了一座尸横遍野的战场。   体力耗空了一轮又一轮,随身携带的枪械弹药也所剩无几,历经两个多小时的殊死搏杀,剿灭了数不清的异形,终于救下六十多名人质。   时间进入凌晨五点半,每个人都熬到了极限,没有谁的身上是干净和毫发无损的。   大家着护送人质,快速往安全地带撤离,向守在体育中心外的杨平威申请支援。   “苍澜特遣队徐沛川,请求杨中将支援,收到请回答。”   “猎鹰突击队宁昊,请求杨中将支援,收到请回答。”   “监察部钟澜星,请求杨中将支援,收到请回答!”   请求支援的信号发出去了三次,通讯那边跟死了一样毫无动静,后知后觉的不对劲泛上心头,众人不自觉蹙起了眉头。   外面守了五千人的军队,即便真的遭遇了埋伏,也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纪敛则沉声下令:“别等了,立刻撤出去!”   未料下一秒,一道惊天动地的轰炸声,响彻了整座体育中心。   炮弹像陨石一样砸下来,围绕田径场的主建筑被炸成粉碎,旁边的场馆跟着遭殃,密集的炮火带起浓烈的硝烟,聚成了大团蘑菇云。   四周开始地动山摇,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惊住了,刚才始终没收到回应的通讯耳麦里,同步响起杨平威的话语——   “野罗兰作恶多端,现应联盟首领的命令,铲除所有暴徒叛党。小部分人的牺牲可以换来共和国的安危,各位,联盟会铭记你们心甘情愿的奉献,在将来的某一天,为你们镌刻无上荣誉的勋章。”   最后一字落地,第二发炮弹紧随其后,体育中心转瞬间成了一片火海深渊。   第一次轰炸降落的时候,纪敛则就先众人一步,穿过密集的炮火攻击,奋不顾身想要闯出这座巨大的场馆,亲手割下杨平威的人头祭天。   然而他杀到半路,支离破碎的目光里,出现了一个遥远而清晰的人影。   黎明破晓,黑夜被扼杀在了鲜血长河中,一缕金光缓缓穿透云层,洒向了这片水深火热的大地上。   一座高耸入云的广播塔伫立在体育中心内,江冶形单影只站在最顶端的位置,眼眸半垂,俯瞰着下方化为炼狱的大地。   暗红血丝渗满了他惨白的脸,宛如一道道荆棘裂缝,又像是即将破开的枷锁,再也困不住重现人世的恶鬼。   残缺破碎的面容上,逐渐绽放出一个夺目的笑容,江冶往前迈了两步。   顷刻间,焚乌香信息素爆出腺体,以磅礴的气势从四面八方涌来,形成一道巨大的织网,笼罩在整座体育中心之上,也笼罩住了那支五千人的军队。 第89章 处决我   第一枚火箭筒的炮弹发射出去,毫不留情炸毁了主建筑,杨平威心中升腾起了许久都未有过的痛快。   这种巨大的愉悦像成瘾的药物一样,让他每根神经都为之颤栗亢奋,比八年前亲手抓住江冶的时候还要过之而无不及。   他等了这么久,忍受了那么多的屈辱,这一次终于可以彻底摁死江冶,让他永生永世不得翻身,就连纪敛则那个碍眼的东西,都可以和野罗兰一并铲除干净,没有比这更值得让人高兴的事情了。   区区人质又如何?   用一百多条人命换取共和国的安危,换取铲除联盟的心头大患,成就首领的大业,这是他们至高无上的荣誉,是他们身为被庇护的公民应尽的使命。   至于徐沛川和宁昊那些特战队员,不过是一群政治斗争的牺牲品罢了,他们站在联盟的对立面,以身殉职是他们唯一的结局,只是早晚的问题而已。   过了今天,野罗兰被剿灭,江冶纪敛则二人葬身在这场血战中,政府损兵折将失去公民的支持——唯有他杨平威,是这场厮杀里的最终赢家,是誓死效忠联盟首领的心腹重将,从此再也没人敢瞧不起他。   “全军听令!集火轰炸野罗兰基地,切断所有撤离通道,但凡有人逃出体育中心,格杀勿论,如有违抗军令者,军法处决!”   一声令下,爆破手在出口位置安装完炸弹,连接好引爆装置,退回到安全范围。   体育中心外围,整排炮兵就位,每个士兵肩上都扛了一架沉重冰冷的火箭筒,充满肃杀的空气凝滞住了一般。   其余士兵皆是架起长枪短炮,瞄准了每一个可能逃生的通道,要将包括异形在内的所有活口尽数歼灭。   黎明消散,日出金光乍现,场面蓄势待发——   杨平威手上拿着望远镜,投射出去的目光扫见了那座高楼广播塔,看到了塔顶仿佛能俯瞰一切的身影,瞳孔倏地收缩。   “阻击手!”杨平威失声暴喝,“杀了他——”   最后一字喊到半途,周遭狂风骤起,浓郁到窒息的焚乌香信息素,席卷风声掀起了铺天盖地之势,如汹涛骇浪一般从不同的方位奔袭。   杨平威脑子里嗡的一声,手脚瞬间失去知觉,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压制力。   他呼吸不畅双眼暴突,面容涨红发紫,身板僵硬着疯狂抽搐,脑髓仿佛被人吸干了一样,连着后颈那片痛不欲生。   “啊啊啊啊啊啊——”   声嘶力竭的吼叫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杨平威向来笔直的腰杆被迫弯折下去,扑通一声,双膝摇摇欲坠跪地,鲜血自七窍中喷涌流出。   他连江冶的模样都没看清,就瞪着暴突的眼球,陡然间没了气息。   杨平威死亡的那一瞬,其余几千个扛着武器的士兵和他一样,齐刷刷跪地不起,被大山一样的信息素压制得五脏六腑生疼。   高塔之上,江冶扬唇轻笑,抬手解扣子,一件件脱掉衬衫和防弹衣,迎着金灿灿的日出仰起头,闭上眼享受阳光沐浴。   暗红血丝疯了似的在身体每一处滋生,从颈脖到脸颊,再向肩臂后背蔓延,好似有无穷无尽之势。   他从头到脚仿佛被岩浆浇筑了一遍,烧成了焦枯的躯壳,无数道血红色裂缝在体表撕开,几乎一触就碎。   腺体高度充血肿胀,后颈皮肤被撕扯得越来越薄,一小股鲜血从裂缝中淌出来,洇湿了后背。   身体里每个细胞都在叫嚣喊疼,江冶却半点感觉不到,腺体被激发到了极限,与颈环产生极其强烈的对抗性。   焚乌香信息素犹如一群被禁锢了许久的吸血虫,一朝破封苏醒,如饥似渴的向外奔腾,笼罩在金光璀璨的天空之下,轻飘飘降临在了每个人身上。   不论是杨平威的军队,还是异形和人质,亦或是被困在体育中心的纪敛则等人,但凡能动一下的活物,全部落入了alpha的攻击范围之内。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暴毙而亡,狰狞暴突的双眼,咔嚓撞断的脖子,扭曲成诡异弧度的脊骨,还有因为无法承受如此浓烈残忍的信息素,最后腺体活生生爆开的低等级分化者。   尸体横七竖八的堆叠在一起,每张鲜血淋漓的脸上,都是死不瞑目。   有个断了双腿的士兵扭动着向前爬行,在死前拼尽全力,扣下了火箭筒的发射扳机,炮弹嗖地冲出发射口,凌空袭向远处的广播塔。   可由于发射角度有误,没能击中目标,反倒摧毁了另一座场馆大楼。   大楼沿腰部炸断,瞬间被硝烟吞没,燃烧起来的半座建筑像巨物一样轰然倾塌,砸进旁边的体育公园里,牵连到了大片植物树木。   火势迅速向外扩散,波及到了整座公园,燎起一片熊熊火海。   有人未能及时躲避,被倾塌的大楼吞噬,整个人霎时成了一摊烂泥,消失不见。   有人被燃烧的烈火席卷,撕心裂肺惨叫着在地上打滚,活活被烧成一具焦尸。   钟澜星为了护住那个昏迷的小女孩,不慎被飞溅的弹药碎片击中,腰部血淋淋的一片,摔倒在地。   “组长!抓住我的手!”   阮宋奋不顾身拉起她,想要逃离火海蔓延的范围,未料下一刻,焚乌香信息素袭来,他俩原地被轰飞了大半米,撞在假山上险些痛昏过去。   另一边的徐沛川和宁昊,同样遭到了信息素重击。   两人先前杀异形时就受了不少伤,又雪上加霜的被信息素损伤了内脏,此刻奄奄一息趴在地上,眼见着火势要烧了过来,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妈的……”   宁昊青筋暴涨,咬牙切齿却只骂出了这两个字。   徐沛川无奈苦笑,脏污混杂着鲜血糊了满脸,不知道自己落到这个结局,算不算是为国捐躯。   尖叫、恐惧、死亡、血腥……目光所及之处,悉数成了一片火红色的人间炼狱。   分不清是敌是友,也分不清生和死,看不见生的希望在哪,更找不到活下去的出路。   咚咚咚咚——   急促的跑步和呼吸声交替响起,纪敛则只身冲出了火海,带着遍体鳞伤,跑上了那座高楼广播塔。   肺部针刺一般的疼,喉间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鲜血一滴滴从手臂蜿蜒滑落,凝聚在苍白的指尖,烙下了一路踉跄的痕迹。   清晨的凉风从眼前吹过,风里有腐烂的花香气,纪敛则赶到广播塔顶,江冶的身影进入了视野中,脚步猝然急停。   对面的人……那或许不能用人来形容了。   江冶光着上半身,衬衫和防弹衣像破布一样扔在脚边,胸前后背、颈脖脸颊——凡是裸露在外的皮肤,无一不是布满了暗红发黑的血丝。   犹如被无数根藤蔓缠绕撕扯,撕出了满身的裂痕,他从头到脚辨不出原本面貌,后颈溢出一道又一道鲜血,覆盖在可怕的裂痕上,仿佛要滋养出深藏于体内的怪物。   “江冶……”   纪敛则无意识喊出对方的名字,嗓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发觉的颤抖。   少顷,江冶缓慢转过身,被裂痕覆盖的面容上,是一双黝黑空洞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生物的温度,没有人类的感情,只有滔天杀意和恨意。   纪敛则心脏猛地下坠,坠入了对方阴戾森寒的眼神里,大脑只剩一片空白。   他从未见过江冶这个样子,哪怕是曾经最凶险的时刻,对方都没有失控到这个地步。   然而周围漫天的信息素和那个眼神,都清楚明白的在告诉纪敛则,这个人疯了,遭受巨大的刺激失去理智后,彻底失控了。   江冶变成了杀戮机器,变成了只会杀人的疯子怪物,从出狱那天开始,他就已经不是曾经那个人了。   纪敛则手心止不住的颤抖,煞白的脸上是近乎偏执的神情,眸光一瞬不瞬凝视着对面的人。   腺体催动,雪松信息素仿若轻柔的触手,义无反顾涌向对面的人。   “江冶……停下来,跟我回去。”   江冶失去表情的脸多出了一丝变化,他扯动半边唇角,轻轻吐出两个字——   “去死。”   刹那间,凌厉劲风扫来,银骨鞭弹出锋利的倒钩,飞速掠至眼前。   纪敛则身形未动,反手攥住骨鞭,鞭身缠上了血迹斑斑的右臂,伤口被倒钩刺入,鲜血瞬间流得更快了。   他还没来得及有下一步动作,江冶突然低下了头,一缕鲜血从他嘴角边溢出。   紧接着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大团血沫争先恐后的涌了出来。   纪敛则呼吸猛滞,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挥动手臂卷住银骨鞭,用力把人拽到了自己面前。   骨鞭脱手,江冶身体一晃,跌进了纪敛则怀中,两人一同跪坐在地。   江冶再次吐出大口鲜血,半晌后,艰难的直起腰身,眼神似乎恢复了短暂的清明。   他抬手触碰了下纪敛则冰冷的脸,缓缓勾起一抹笑,笑容里满含爱慕,又有着无谓生死的淡漠。   “你现在可以处决我了。” 第90章 痛吻   江冶说完那句话,抑制颈环带来的反噬越来越剧烈,又受到了纪敛则的信息素影响,直接痛昏在了他怀里。   纪敛则用力搂住江冶的背,不让他往地上坠,晨曦带来的暖意微乎其微,身体里的血液好像凝固住了,冷得没有一丝知觉。   大范围弥漫的alpha信息素,没了腺体的源头支撑,很快随着最后一片乌云散去。   四周金光大盛,满地鲜血被映照得波光粼粼。   体育中心内侥幸存活了一部分人,杨平威部下的那五千名士兵,也还剩下三分之二,然而厮杀并未结束。   不知何时,基地附近三公里处,又悄无声息冒出了上千个异形,他们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包围圈,长驱直入扑向了剩下的军队里,手持凶器大开杀戒。   从人数上来讲,联盟和政府的军队算是绝对占优,可徐沛川和宁昊将一半战力分去了哥洲市区,其余的又被分散困在体育中心内。   外围就只剩下了杨平威那支军队,并且异形的目标似乎主要集中在他们身上,于是刚遭受过一轮信息素重击的士兵们,又失去了杨平威的指挥,顿时溃不成军,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高塔之下杀声震天,纪敛则冷冷望着那片血肉横飞的场景,知道联盟这五千军队势必保不住了。   何况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保他们。   连接上队内通讯器,好一会儿钟澜星那边才传来回应。   纪敛则木然开口:“叫上徐沛川和宁昊他们,护送还活着的人质立刻撤退,撤退地点三点钟方向九百米的餐厅,进入地下层,会有一支队伍接应你们。”   那头的钟澜星劫后余生,喘息着应了句是。   摘下通讯耳麦,纪敛则背起昏迷的江冶,离开了广播塔楼。   -   体育中心内外几乎是一片狼藉,原本富有观赏性的建筑倒的倒塌的塌,变得满目疮痍——士兵、特战队员、人质和异形的尸体混淆在一起,成了堆软塌塌的血泥,早已分不清谁是谁。   数公里外,回归岑黎身份的“许沐风”,静静从望远镜里旁观这一切,没有欣喜也没有畅快,眼神寻不见丝毫波澜。   身侧立着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垂首恭敬说:“岑先生,原柏已死,需要派人摘除他的腺体吗?”   “不用了。”岑黎说,“他不会留下自己的腺体。”   “是。”青年又问,“许氏集团的重要资产皆已转移,许振那些人您打算怎么处置?”   岑黎放下望远镜,顺手丢进了他怀里:“明瑞,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以后自行决定,别什么都来问我。”   名为明瑞的青年笑了笑:“是,那江冶的事情应该不算无关紧要了吧,他那边……”   话未说完,岑黎转过身迈开腿,走到一名下属面前,将他抱着的岑桑桑,小心接进了自己怀里。   “好了明瑞,那不是你该过问的事,小姑娘受了重伤,再耽误下去就救不活了。”   明瑞当即敛色,不再多话,上前替岑黎拉开了停在一旁的轿车门,护送二人上车。   随后自己也弯腰坐进了副驾,司机发动引擎,轿车疾驰着消失在了大路上。   ……   公园烧成了一片火海,撤退过程中万分惊险,半路还会时不时遇上异形围追堵截。   钟澜星和徐沛川等人拼着极强的意志力,艰难的杀出重围,保护着最后一批人质,赶到了暂时还未受到轰炸影响的餐厅。   与负责接应的雇佣兵汇合后,一行人穿过狭窄隐秘的通风管道,总算是成功撤出了体育中心,逃到了五公里外的安全地带。   恰好宁昊留在市区的猎鹰突击队赶来支援,率先接走了人质和受伤最重的一批队员。   清点好人数,宁昊招呼钟澜星:“不确定异形还会不会追上来,你们先撤,体育中心这边我安排人扫荡收尾。”   钟澜星找了半天都没发现纪敛则身影,摇了摇头,心情沉重说:“监察长还没出来,我得留下接应他。”   宁昊扫了眼不远处那队雇佣兵,尽管他们做了伪装,判断不出来历深浅,可特警队长的直觉告诉他,这些人身份不会简单到哪去。   宁昊面色升起一抹复杂:“不用担心你们那个监察长了,他本事大着,至少比你想象中大得多。”   钟澜星没回话,继续尝试呼叫纪敛则的通讯。   始终联系不上的纪敛则,并没有和钟澜星他们走同一条撤离路线。   独自带着重伤昏迷的江冶,返回之前的篮球场,通过地下通道逃生后,进入了一座后山公路隧道。   他曾让雇佣兵全方位摸排过体育中心五公里内所有区域,知道这边有座山,靠山的位置建了条隧道,隧道后方连接着防空洞,位置极其隐蔽安全。   纪敛则一路背着江冶进了防空洞,将人简单安置了下,又戴回通讯耳麦,接入了钟澜星的呼叫。   “……监察长!您怎么样了?”钟澜星十分紧张,“安全撤出来了吗?”   纪敛则嗯了声,由于失血过多,面容已经看不见丁点血色,说话语气却永远理智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   “汇报伤亡人数,人质存活数,还有体育中心的情况。”   缓了几秒,钟澜星一字一句道:“徐队长带领的苍澜特遣队,伤亡178人;宁队的猎鹰突击队,伤亡150人;人质成功救援出了53人。刚才宁昊队长下令,引爆了体育中心地下爆破点,野罗兰基地全部摧毁,里面的异形无一生还,岑黎和岑桑桑目前不知所踪,杨平威中将指挥的第七旅……五千人全军覆没。”   汇报完毕,沉默在通讯耳麦中蔓延开来,犹如一道默哀的丧钟。   少顷,纪敛则说:“你和阮宋回联盟复命,从今天起,监察部的事务全权交由你统管。”   下达完最后一通命令,不等对方回话,纪敛则切断了通讯,连带着通讯器也一并毁掉。   他脱下防弹衣,抽出刀鞘里的军刺,拉开一部分衣领,将锋利的刀刃对准自己后颈腺体,面无表情划了下去。   血花霎时绽开,雪松信息素一瞬间变得极为浓郁,又渐渐的淡去。   纪敛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刀尖继续往腺体里刺进去,剜开柔软脆弱的血肉组织,挑出了一个米粒大小的超薄软晶体。   被鲜血浸透的软晶体落入掌心,纪敛则一点点碾碎扔掉,电子手环上的蓝色定位点倏地消失。   军刺插回刀鞘,纪敛则屈膝坐在地上,背靠墙边,目光落向了身旁的江冶。   或许是昏迷过去没再强行激发腺体的缘故,江冶身上的血丝消退了些许,可还是有大部分残留不去,就像那些刻骨的伤痕,深深烙印在了灵魂之上。   注视了良久,看到眼眶酸涩发干,纪敛则缓缓俯身过去,一只手捧住了江冶的侧脸,苍白的嘴唇微启,气息轻轻铺洒在对方脸上。   “江冶……队长……”   纪敛则喃喃低语,没来由的,身上那些早已麻木的伤口,在这一刻突然变得特别疼,疼到了五脏六腑里,让人无法忍受。   他阖上双眼,埋首靠近,吻住了江冶同样毫无血色的嘴唇。   安静感受着对方高得吓人的体温,纪敛则吻得又轻又缓,好像生怕打扰到他,小心翼翼中流露出一丝珍重。   太阳自东边升起,不紧不慢的向高处攀登,天光大亮,洒在了这片疮痍溃烂的土地上,却照不进防空洞,也晒不暖纪敛则冷入骨缝的身体温度。   浅尝辄止的一吻结束,纪敛则把江冶拥进怀中,额头埋进他的肩窝里,嗓音变得沙哑又晦涩。   “好好睡一觉,睡醒之后,就不会有危险了。”   ……   不知过了多久,防空洞外齐整轻巧的脚步声逼近,一支身穿迷彩作战服的蒙面队伍出现,看起来既不像联盟和政府的人,也不像林其琛手底下那批雇佣兵。   领头的那人发现了墙边的纪敛则,快步过去弯腰蹲下。   “纪哥对不起,我们来晚了。”他打了个手势,让人把担架抬过来,“直升机已经降落,四周环境安全,可以走了。”   纪敛则迟钝地点了点头,放开怀里的江冶,让他平躺在摊开的简易担架上。   随后在那支神秘队伍的接应下,两人搭乘了防空洞外的直升机,飞往另一个地方。   直升机里配备了完善的设施,医疗员给江冶脉搏接上监测设备,仔细观察了会儿生命体征和数据指标,向纪敛则汇报——   “体温和血压升高,脉搏呼吸正常,意识模糊,血氧饱和度偏低,已采用降温和吸氧的救治措施。您放心,只要保证后续生命体征平稳,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尽管看着吓人点,好歹江冶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纪敛则暗暗松了口气,终于打起了一点精神,问道:“余铭,信号屏蔽仪开了吗?”   余铭就是小队领头的那个,连忙答道:“娄哥那边提前交代过,来的路上就开了,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发现咱们的位置。”   虽然纪敛则的定位芯片毁了,可江冶的颈环还有定位功能,不开屏蔽仪很快会暴露。   纪敛则靠在机舱内,剪开衣袖伸出右臂,让医疗员给自己处理糟糕的伤口。   眼眸半垂,目光定格在江冶戴了呼吸面罩的脸上,一丝后知后觉的倦怠,不经意间从心底深处翻了上来。   他不可避免的回想起,之前体育中心里,见到的那个真正的岑黎。   对方暗地里筹谋盘算数年,创造出了野罗兰这个庞大的组织,又顶替许沐风的身份进入许家,以身入局演了一出接一出戏,甚至不惜折损了组织盘据地和那么多异形。   其最终目的,为的就是能够歼灭杨平威带领的军队。   会算计到如此程度,实施目标如此明确的报复,又对他和江冶异常了解的人,纪敛则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只有数年前那支塞壬小队里的成员。   塞壬小队……   纪敛则不由自主抬头,眼神无意识放空。   远眺的目光向直升机外的天空延展,穿过了山河大地,穿过了血腥战场,穿梭了八年冗长的时光,摔进了那场困住无数生命的大雪之中。   他在漫天雪色里,看见了战无不胜的塞壬小队,看见了意气风发的江冶,也看见了那支被共和国万众景仰的队伍中……神采飞扬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三卷结束,下章进入第四卷回忆篇,会把塞壬小队、江冶纪敛则的过去、两人的感情起始全部交代清楚,该填的坑也得填,不会很长,二十多章的样子。   虽然是回忆篇,但有着非常重要的承上启下的作用,不仅和岑黎真正的身份、野罗兰的来源息息相关,而且关系到后续剧情的发展、角色出场、以及很多人物的命运走向,属于特别关键跳过可能就看不懂后续发展的一卷。   追更的小伙伴不要着急,现在的江纪两人忙着养伤休息,不会有什么大动作,就让我们先来看一看他们过去的故事吧   至于江哥有没有恢复记忆这件事,也关系到后面一些比较重要的剧情转折点,所以先留个悬念,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为啥要这样了! 第91章 撒野   “塞壬特战队奉命执行边境非法武装清剿任务,目标悉数被歼,无一人漏网,小队全员安全归队,任务圆满完成。”   “奉都市高层建筑劫持事件,塞壬小队紧急出动,90秒内控制现场,人质安全解救,作战零伤亡。”   “太平洋海域反恐行动中,塞壬小队克服恶劣海况,与海上舰队合围,成功控制敌方目标,缴获大批违禁物品,再次完成重大特级任务。”   “联盟海陆空三军联合演习,塞壬小队第一次独立作战,进行纵横渗透、目标建筑摧毁、全数歼灭敌军等重要任务,以压倒性优势大获全胜,综合评定为亚太联盟最优特战队。”   ……   “小则,你今年17岁了,觉醒了S级信息素能力,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   “小则,爸爸和首领商量过了,能把你送进塞壬小队,那里都是和你一样的孩子,你想去吗?”   “小则,我知道你从小性格内向,也不爱和同龄人来往,进了联盟以后要多交朋友,爸爸希望你能快乐。”   ……   梦境像一卷卷泛黄的胶片,交错在脑海中放映,碎片式的画面出现又消散,最后化为一缕缥缈的烟尘越来越淡。   叮———   绵长的起床铃拉响,纪敛则睁开双眼,朦胧目光里的环境十分陌生,他躺着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里是驻扎基地的宿舍。   今天是他进入联盟塞壬小队的第二天,也是分化成S级omega的第三个月。   经历了最初痛苦的分化过程,如今依然不太适应身体的生理变化,每晚都睡不太安稳,总是会做很多乱七八糟的梦,醒来后还会出一身薄汗,腺体又痒又疼。   纪敛则坐起身,看见床边不远处的镜子里,自己衣领和头发汗湿的狼狈模样。   好在这里的宿舍都是单人间,不需要应付麻烦的室友关系。   他掀开被子下床,进浴室洗了个澡,把头发吹干后,随便吃了两片吐司当早餐,开始整理堆放在宿舍的行李。   纪敛则昨天才过来报道,没来得及收拾内务,他自己的东西不多,就一件行李箱和一个背包,大部分还是基地发的生活用品。   塞壬小队归属联盟管辖,和正规军队一样有编制,待遇却要普通军人好得多,吃穿用度各方面配置都是顶级。   大概因为塞壬小队的性质本就特殊,他们队长又是位上将,是联盟目前最年轻的指挥官,听说才刚过二十岁。上将军衔还是总部理事长亲自授予,未来前途一片光明,所以连带着塞壬小队也更加与众不同。   不过纪敛则对此没有什么“与有荣焉”的感觉,虽然成为了塞壬小队的一员,他却不觉得自己属于这里,也没有脸大到去蹭别人的荣誉。   内务整理到一半,纪璋打了电话过来。   塞壬小队是全封闭管理,假期之外的时间不能随意联系外界,由于他才刚来报道,手机还没来得及上交,纪璋打的是私人电话。   纪敛则用衣架挂好手头的制服,点击接听。   “小则,还适应吗?”纪璋温和的声音传出。   “还好。”   纪敛则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起伏,但他向来是这种说话方式,纪璋这个做父亲的也习惯了。   “刚去不适应是正常的,你不要太有压力,慢慢来。”纪璋悉心叮嘱,“听说那个队长性格比较高傲,不太好相处,你别担心,首领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们不会为难你的,有什么事情及时联系家里,别总是一个人闷着。”   纪敛则单手玩着桌上一把军刀,听着他爸絮絮叨叨的话语,偶尔心不在焉应付两句,思绪却渐渐飘到了另一个地方。   才三岁的时候,母亲就生病去世了,是父亲一个人把他拉扯长大的。   纪璋是个很合格的父亲,从不会打骂孩子,遇到问题也是耐心沟通,对孩子尽极尽所能去关爱,物质方面更是一点没缺过。   而且他洁身自好,哪怕丧偶多年都从未有过花边新闻,更没打算再找一个续弦。   只是身为联盟的财政部长,纪璋平日里工作极为繁忙,与纪敛则聚少离多,没能给孩子一个完整的成长环境,让他养成了内向寡言的性格。   不论是在家里还是学校,纪敛则大部分时候都是独来独往,几乎没见他交过什么朋友,是同学眼中的孤僻异类。   三个月前分化成了S级omega,由于不太会控制信息素,差点误伤了一个高中同学。   此事闹得不小,引起了老师和校领导的高度重视,也致使同学们更加远离他。   即便塞壬小队如今声名远扬,可大部分人对于S,多少还是敬畏中带着害怕的。   纪敛则被孤立在群体之外,身边比从前更加冷清,他自己虽然不在意,纪璋却对此十分上心,提出要把他送进塞壬小队的想法。   对于纪璋的要求,只要不是太过分,纪敛则一般很少拒绝。   父子俩相依为命,尽管没有太多时间相处,但他知道父亲这些年不容易。   况且纪敛则确实厌烦了外界那些异样的眼光,换个环境也不是不行,于是他从高中退学,来到了这里生活。   电话里,纪璋还在碎碎念,嘱咐他要和其他队员处理好人际关系。   纪敛则听得有些不耐,打断说:“知道了,我还有事,先挂了。”   “知道什么?你要是知道就不会自作主张,非要把那小子收下了,真当这里是收容所,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留?”   一副吊儿郎当且没耐心的嗓音,在宽敞的休息室里响起。   穆意风笑了笑,看着沙发里翘着二郎腿坐没坐相,将白色军装硬是穿出了三分痞气的人。   “那小孩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他是联盟财政部长纪璋的独生子,S级omega。”   江冶一双凤眼懒洋洋耷拉着,高挺的眉弓覆在深眼窝上,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五官轮廓十分精致,突显出一种漂亮的贵气。   这种贵气不仅没冲淡军装制服的威严,反倒给他添了一种高不可攀的统治感,再配上散漫的不正经,看起来桀骜又轻狂。   “财政部长?周秋霖的狗腿子而已。”他发出一声不咸不淡的嗤笑,“用你那智商退化十年的脑子好好想想,周秋霖把一个S塞进来,到底是给塞壬送人才,还是送通风报信的眼线?”   穆意风不在意损友的嘴毒,理智分析说:“周秋霖再怎么样还是联盟首领,小队现在归属联盟,这种级别的命令没法驳回,我们不好跟他撕破脸。我昨天和那小孩接触了一下,虽然才17岁,但不像没主见的人。周秋霖敢明目张胆把人送进来,早该料到我们会防着,你又不是不了解他,总喜欢自以为是玩心眼,怎么会看得上一个未成年?”   江冶拎起桌上一把短刺,在手里掂了掂,甩出去噔地扎入墙上靶心。   要不是前两天去参加军合会议,没能及时赶回来,否则那小子敢迈进基地大门一步,下秒就会被他连人带行李打包扔出去。   穆意风摇头失笑:“火气这么大?”   江冶站起来,按住穆意风的肩膀,唇角扬起一个冷冷的弧度。   “觉得没问题是吗,那从今天开始,人交给你这个副队长,24小时贴身带着,出了任何事,你陪他一起滚蛋。”   -   纪敛则收拾好所有物品,也没什么事可干,从柜子里抽出一本军事书籍,随意翻看起来。   房门被人敲了两下,他放下书,走过去打开门,看见了外面的穆意风。   穆意风眉眼俊雅温润,性格平易近人,脸上总是挂着一抹和煦的笑容,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比起出生入死的特战队员,他的气质更像年轻老师,面对面交谈不会让人感到压力。   穆意风说:“没什么事的话,我带你参观一下基地吧,毕竟以后也是要在这里生活的,提前熟悉熟悉总没错。”   纪敛则考虑几秒,点了点头。   两人从宿舍楼出去,路上除了能见到站岗点执勤的士兵,几乎没发现什么多余的人。   “这是我们单独的驻扎地,只属于塞壬小队,离联盟基地比较远,全封闭式管理,非休假期间不能外出,平常也不会有闲杂人等过来。”   穆意风介绍得很详细,一边说一边指了指不同的大楼。   “超市、食堂、自助商场和医务室……各种各样的设施都有,不用出去也非常方便。附近就是联盟军校,军校老师会单独过来上课,你应该高中还没毕业,有什么学习需求都可以提出来,会根据你的情况开设相应的课程,将来参加考试,拿到的文凭和普通高校是一样的。”   “那边是训练楼,是我们日常军事训练的地方,一般没任务的时候,队长管得比较松,大部分得靠自觉。但如果每月的训练考核没过,那就比较倒霉了,会被扔去野外生存至少一个月。”   穆意风说着笑了笑:“不过你也不用太紧张,你才刚来,肯定不会上那么高强度,我和各科老师都会一步步带着你,放心。”   无论对方说什么,纪敛则都安静听着,全程不发表任何看法。   穆意风观察他片刻,继续说:“小队总共十一个队员,算上你就是十二个,大家平均年龄只有二十岁,互相之间不会有什么代沟,他们人都还不错,应该能和你相处得来。”   “既然来到了这里,那么你就属于队伍里的一份子,你是S级omega,刚好我也是,以后关于腺体和信息素有任何不懂的问题,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穆意风伸出自己的右手,神色和善:“我比你大三岁,喊副队或者像他们一样喊穆哥都行——纪敛则队员,欢迎你加入塞壬。”   听到这里,纪敛则总算有了点反应。   他盯住那只手,三秒后,慢慢握了上去:“谢谢。”   穆意风回以一笑:“不用谢。”   -   参观完一圈基地下来,午饭时间临近。   穆意风还有事情,把纪敛则送到食堂后,给了他一张免费饭卡就离开了。   食堂面积很大,总共三层楼,每一层都有十几家饭店,菜品种类应有尽有,还会根据季节变换,吃上几年都不会吃腻。   最近是队内休假期,昨天纪敛则来基地时,一起开了个简单的欢迎会,见到了除队长江冶以外的其他队员。   今天大部分人都休假去了,食堂看不见几个用餐的人。   纪敛则还没从分化期适应过来,胃口一般,随便在一楼挑了家面馆,点了碗青椒肉丝面。   坐在椅子上等餐的过程中,门口进来了三个青年。   三人都很年轻,年龄20岁左右,穿着灰黑色作训服,神采奕奕精神抖擞,一边勾肩搭背说笑,一边大步朝这边走过来,似乎关系很不错的样子。   纪敛则认出他们三个是昨天在欢迎会上见过的,都是塞壬小队的队员。   最中间那人名字叫罗卓,朗目星眉阳光开朗,笑起来有些没心没肺。   一左一右分别是蒋炽和方尧,同样的身材高大长相周正,举手投足间充满了力量感,三个人全是alpha。   纪敛则没有社交的爱好,不准备打招呼,将目光撇开了。   谁知罗卓看见了座位上的他,扬手笑道:“哎!新队友,你也来吃饭啊?”   旁边方尧不像罗卓那么热情,但也以示友好的点了点头。   三个人里只有蒋炽,好像不太喜欢纪敛则,又或许是有点排外,扫了一眼后就淡淡无视过去了。   纪敛则没吭声,只冲他们点了点头。   取餐呼叫铃响了,他起身去窗口端自己的肉丝面。   罗卓加快步子走过来,看着那碗面说:“你就吃这么点啊?不过这家面确实不错,他们家最好吃的是牛腩面,青椒肉丝就一般吧。”   窗口里煮面的是个大叔,听见这话“嘿”了一声:“你小子怎么说话呢?我们家面哪种口味都好吃,再瞎说下次不给你多加肉了啊。”   “别啊叔,我只是实话实说嘛,这是我们新来的小队员,你可不能骗他。”   罗卓大大咧咧惯了,说着一抻胳膊,就要去揽纪敛则肩膀。   纪敛则极度不适应这种亲密举动,更何况他和对方也没有多熟,眉头拧了拧,端着面往后退了几步。   结果一没注意,撞上了斜后方的蒋炽和方尧,滚烫的面汤从侧边洒出去,刚好洒在两人身上。   “卧槽!”   方尧爆了句粗口,被烫得龇牙咧嘴,拽住上衣不停的扇来扇去。   蒋炽离得远一点,只被洒到了小臂,脸色却比方尧难看了十倍,张口就骂:“你眼瞎是不是?”   纪敛则表情也不太愉快,淡淡说:“抱歉。”   他放下洒了一半的面汤,从口袋里摸出纸巾递给两人。   方尧接过一张,胡乱擦了擦衣服:“算了算了,没事,我去换一件。”   蒋炽不领情,继续嘲讽:“不仅眼瞎,还是个没家教的哑巴,连句完整的道歉话都不会说。”   其他话纪敛则可以当作没听见,可“没家教”三个字,忽地让他擦手的动作顿住,掀眼看去,冷漠的目光直直扫向蒋炽。   罗卓是个缺根筋的,完全没发现气氛不对劲就算了,还在一旁煽风点火。   “哎呀我去!你俩笑死我了,跟个二愣子一样站别人后面,这下好了,衣服先吃上青椒肉丝面了。”   方尧翻了个白眼,把擦过的纸巾扔他身上:“滚,神经病。”   纪敛则隐含攻击性的眼神,让蒋炽心底一股无名火蹿上来,猛地出手冲他擒去。   “你看什么看!”   尚未碰到纪敛则,一股奶油味信息素猝不及防爆发,在四人之间快速逸散。   信息素爆发得太过突然,蒋炽三人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受到一股极其强烈的窒息感,自己腺体也跟着疼痛起来。   纪敛则冷眼盯住他们,腺体被情绪牵动,S级信息素逸散得越来越浓郁。   蒋炽伸到一半的手被迫收回,捂住自己的喉部,涨红了脖子:“妈的……”   方尧再次卧槽了一句,弯着腰表情十分难受。   “他不是omega吗?怎么……信息素是这样的……”   罗卓都想去地上打滚了,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窒息而亡,艰难开口:“纪、纪敛则,队内规定,不能随意使用信息素……你快停下!”   然而纪敛则停不下来了。   S级分化者凤毛麟角,大部分alpha的信息素拥有攻击属性,omega则是防御属性。   像纪敛则这种攻击属性的omega,算是稀有中的稀有,也就意味着对于信息素的控制和使用,更加难以掌握好那个度。   纪敛则从未接受过相关训练,操控信息素全凭本能,他原本只想给蒋炽一个教训,可当催动腺体后,发现自己控制不住了。   信息素在宽阔的空间里横冲直撞,不仅误伤了罗卓方尧,就连食堂烧菜的大叔阿姨们也不能幸免。   一时间,哀嚎痛叫声此起彼伏。   纪敛则面色有几分发白,抬手捂住自己的后颈腺体,想要马上离开食堂。   一道不疾不徐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而来的,是一缕冲击性极强的alpha信息素。   焚乌香森冷呛烈,带着摄人心魄的压制力,轻而易举撞散了纪敛则的攻击信号,直逼后颈腺体,将他从头到脚禁锢在了原地。   纪敛则身形一滞,腺体发出尖锐的刺痛感,脸上血色尽褪,缓缓单膝跪了下去。   低垂的目光里,出现了一双干净的白色军靴。   纪敛则抵抗着难以忍受的压迫力,一点点仰起头,视线自下而上,看见了裹在军靴里笔直的双腿,板正挺拔的军装,最后是江冶那张气定神闲的脸。   江冶居高临下打量了他片刻,眼神不含半分情绪,屈膝半蹲,直视纪敛则倔犟的面容,声线和缓悦耳——   “谁给你的勇气,在这里撒野的?”   话音落地,纪敛则腺体骤然一麻,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倒,重重撞在了墙上。   作者有话说:   江:听说过两级反转吗? 第92章 喜欢的死法   江冶一出现,局面很快被控制住。   甜腻的奶油信息素消失,食堂的大叔大姨们纷纷松了口气,赶紧躲进后厨给自己喷安抚剂去了。   罗卓、方尧和蒋炽三人,总算能够呼吸到新鲜空气,回过神后相继去到江冶身边,一人喊了句队长。   焚乌香信息素的目标只有纪敛则一人,他跪坐在墙边,后颈连着整个后背一片生疼,身体被禁锢住了无法挣脱,脸色也是阵阵发白,只有表情努力保持着平静。   罗卓面露不忍:“队长……算了吧,他才刚来,还不清楚队内规定,估计也不懂怎么用信息素。”   江冶站直双腿,眼神停留在纪敛则身上几秒,又漫不经心移开。   “他不懂,你们也跟着一起犯浑?”   “我没有!”方尧立刻反驳,“从头到尾我都没用过信息素,这小鬼没轻没重的,疼死老子了,草!”   江冶的眼神又移到蒋炽身上,微微一笑:“喜欢找人打架,待会儿跟我去训练室打个够。”   蒋炽脸色黑了又红,憋了半天才说:“……对不起队长,我知道错了。”   一个大妈从窗口里探出脑袋,心有余悸说:“江队,下次不准他们在这闹了啊,吓死人了欸。”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时候,纪敛则还在默默对抗着焚乌香信息素。   纵然都是S级,可这股alpha的信息素太过强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连一丝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目光沉沉看向江冶,纪敛则记住了对方的模样,记住了他就是塞壬小队的队长。   食堂自动门打开,穆意风快步走了进来,见此情形十分诧异。   “这是怎么了?”   信息素慢慢收了回去,焚乌香消散,江冶丢下一屋子人,抬腿往外走。   经过穆意风身旁时,他停了停,给了个云淡风轻的眼神:“第一次了,我很好奇你接手的这个麻烦,还能捅出多少篓子。”   说完,他又分别指了指罗卓、方尧和蒋炽。   “野外生存多加半个月,训练量翻倍,不想加练也行,谁把另外两个揍趴下,谁就免训。”   三人登时垮下了脸,苦大仇深的样子比接受十大酷刑还绝望。   江冶走后,穆意风把纪敛则从地上扶起,也从罗卓嘴里得知了来龙去脉。   他没好气的瞪了眼他们:“一个个的永远不让人省心,行了,都先去医务室看看,别留下什么后遗症。”   纪敛则挣脱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我不去。”   穆意风拦住他,耐心解释:“你刚分化不久,突然遭这么一下受不住,对你后面的发育也不好,去看看吧,不费什么事的。”   罗卓应和道:“是啊是啊,也怪我,忘记了你手上还端着碗面,不该跟你开玩笑的。”   方尧骂道:“你个傻逼还算有点自知之明,害得我训练量要翻倍,老子干脆打死你算了!”   蒋炽翻了个白眼,又瞪向纪敛则:“臭小子给我等着,别以为只有你会用信息素。”   “老实点啊,还嫌没罚够是吧。”   穆意风半玩笑半警告了一句,又劝了会儿纪敛则,纪敛则感受着后颈缭绕不去的疼痛,最终点了点头。   几人没吃午饭,径直去了基地医务室。   一路上,罗卓叽叽喳喳个没完,抱怨队长太心狠手辣了,野外生存一个半月他会死在外边的。   方尧让他现在就赶紧一头撞死,免得浪费基地里的饭菜。   蒋炽嫌两个人太吵,一人骂了一句,结果演变成了三个人的唾沫混战。   听着他们吵闹不休的动静,穆意风也不阻止,偶尔笑着掺和两句,让他们嗓门小点别打扰到人家。   被打扰到的纪敛则拉开距离,一个人落在最后面,沉默不语。   见他不吭声,穆意风速度慢下来,和他并肩走在一排,开解道:“蒋炽性格有点冲动,你们互相不了解,产生误会也在所难免,别放在心上,以后日子还长,慢慢相处总会合得来。”   纪敛则看了穆意风一眼。   分明是同龄人,但比起刚才那个江冶,似乎穆意风才更像个正经队长,如同队伍里最会照顾人的大家长,对每个人都耐心温和。   收回视线,纪敛则摇了摇头:“没有。”   -   到了医务室大楼,罗卓三人还吵个没完,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一样。   穆意风把他们赶去另一间诊室,带着纪敛则一个人,去了更大的医疗间。   医疗间里有位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孩,正在整理储物柜的药品,女孩容貌温婉气质娴静,第一眼给人感觉非常舒服。   穆意风问:“舒雅,你怎么在这里,没回家休息吗?”   舒雅也是塞壬队员之一,一位S级omega,昨天在欢迎会上就和纪敛则见过面了。   她放好药品,回头冲两人笑了笑:“家里没什么事,晚点回去也一样,趁着休假,来帮张姐整理一下过期药品。”   “张医生呢?”   “刚才吃饭去了。”   “张医生不在,你在这也行。”穆意风招呼道,“给我们这位新成员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什么外伤,腺体需不需要治疗。”   舒雅应好,洗干净手戴上消毒手套,对纪敛则说:“去医疗床上坐着,把外套脱了。”   纪敛则有点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盯着看,不过现场三个都是omega,他摒弃掉那点不适,依言照做脱掉了外套。   舒雅一点点按压他身体各处,轻言细语道:“哪里疼就说。”   手指从胳膊按到了后背,纪敛则无声皱眉,舒雅细心的察觉到他的反应,掀开里衣看了后背一眼。   “有淤青红肿,问题不大,擦点活血祛瘀的药,一周左右就能恢复。”   检查完体表外伤,舒雅拿出探照灯,对准了纪敛则的后颈。   “腺体轻微红肿,有炎症反应。”她笑了一声,“是惹队长不高兴了吗?”   纪敛则没回话,想起了江冶压制力极强的信息素,和那道又烈又呛的焚乌香。   同样都是S,为什么他会比不过对方?难道就因为自己是omega?   穆意风以为他还在介意刚才的事,温声开导:“基地里除了塞壬队员,其他都是普通分化者,在这里不能乱用信息素,否则控制不好容易误伤他人,这是队规。其实在外面也一样,S的能力太特殊,一不小心就会引起公众恐慌,所以必须要慎重。队长是个嘴硬心软的人,今天出手惩戒,也是为了让你记住这件事,不是故意要伤害你。”   舒雅放下探照灯,右掌心按住了纪敛则腺体,跟着说道——   “队长要是动起真格来,那可不是开玩笑的,我记得蒋炽有一次违反了队规,就被揍了个半死,在病床上躺了得有十天半个月。”   穆意风笑起来:“那小子确实该揍,脾气大得没法没天,再不管管要上房揭瓦了。”   两人聊天期间,纪敛则闻到了一缕清润柔和的水仙花香气,只感觉一道温度微凉的信息素,缓慢注入了自己腺体,柔和的驱散了那些针扎似的疼痛。   他疑惑的转头,目光移向身旁的舒雅。   舒雅解释:“别紧张,是我的信息素,能帮助你快速恢复腺体功能。”   穆意风拍拍纪敛则肩膀,调侃说:“别小看我们这位omega姐姐,她本事厉害着呢,你这点小伤不在话下。”   纪敛则哦了一声,不太自在的偏开视线。   舒雅唇边笑容加深:“小朋友容易害羞,穆哥别逗他了。”   纪敛则:“……”   -   从医务大楼出来,纪敛则感觉身体轻松了不少。   在宿舍休息了两天,他主动找到穆意风,提出想要学习如何操控使用信息素。   穆意风说:“来得正巧,我也要和你说这件事,比起其他队员,你的信息素更加特别,S级的窒息能力,是omega中极其稀有的攻击属性。”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纪敛则带到了专业的训练室。   训练室里放置着几台监测仪器,每台仪器都有三四个连接腺体的电极片,电极片另一端的仪器屏幕上,会显示信息素的波动情况、腺体温度、以及激活腺体的能力强弱。   “你之所以控制不好信息素,根本原因是不会正确激活腺体,没办法精准锁定攻击目标。”   穆意风为他接上电极片,轻敲了敲腺体处:“你现在放松,慢慢集中注意力,尝试一步步激活腺体,先释放少量信息素感受一下。”   纪敛则盯住监测仪器的屏幕,跟随穆意风的指示,放缓呼吸和动作,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腺体上。   伴随奶油味信息素从腺体逸散,后颈温度逐步升高,仪器屏幕的线条也开始出现上下波动。   穆意风的声音传来:“好,现在尝试让腺体冷却,降低信息素浓度。”   纪敛则按照对方所说,进一步控制腺体的活动频率。   然而逸散出去的信息素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怎么努力都没法降低浓度,也收不回来,甚至四处扩散冲撞,奔着穆意风的方向袭去。   空气悄然扭曲了两秒,另一道信息素带着特殊的幽香,轻易击溃了空气里的奶油味。   穆意风身形岿然不动,纪敛则却感觉到全身涌起密密麻麻的疼痛,那股幽香也越来越浓郁,是紫罗兰的味道。   疼痛只持续了非常短的时间,紫罗兰信息素退散。   纪敛则略感诧异:“你也是……”   穆意风笑道:“没错,虽然很稀有,但我和你一样,也是攻击型属性的omega,S级能力疼痛,所以你有任何不懂的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又一次感觉到了自身的差距,纪敛则升起几分挫败。   “我控制不住信息素。”   “不用太有压力,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其他队员也经历了这个阶段,只要勤加练习,一定可以控制住的。”   看出了他内心的沮丧,穆意风安慰说:“有个不算科学的方法,你感兴趣的话可以试一试。释放信息素的时候,在心里想着一个目标,可以是对手敌人,也可以是信任或者想超越的人,这样能让你最大程度集中注意力。”   讲述完,穆意风随口一问:“你有目标吗?”   安静半晌,纪敛则说了两个字。   “江冶。”   -   经历了上次食堂的事,纪敛则更加有意疏远人群。   他不愿意跟人发生冲突,也不想主动交好,于是就按照以往一贯的处理方式,把自己隔绝在所有人之外。   罗卓等人大约是对上次的事心有余悸,又被穆意风告诫过了,也不再凑上来自讨没趣,各自放假离开了基地。   本就人少的驻扎基地,在休假期间显得更加空阔冷清。   纪敛则却很习惯这种冷清,每天跟着穆意风练习操控信息素之余,也会在基地里转一转,放松身心。   基地面积特别大,设施一应俱全,想要什么都有。   东南方向建了座图书馆,平时专供塞壬队员们学习看书。   图书馆的最高楼层是一间档案室,但里面装的不是重要文件,而是被某位特立独行的队长,擅自改造成了藏书阁楼,阁楼里收藏了大量市面上不允许售卖的禁书。   藏书楼不对外开放,只有江冶和穆意风知道门锁密码,不过偶尔江冶心情好了,也会让队员们进去瞅一眼。   纪敛则从图书管理员那听说了这件事,他对里面的禁书不感兴趣,却比较喜欢那种隐秘安静的环境。   这天训练时无意中问了一句,没想到穆意风直接告诉了他密码。   穆意风说:“最近队员们休假,江队也来得少,你去玩一玩没事,别乱动里面的书就行。”   得到允许后,纪敛则训练完吃了午饭,没有午休就去了图书馆最高楼。   输入六位数的电子密码,大门打开,一股醇厚的木香气铺面飘散。   迈步进去,地板踩踏出浑厚轻巧的动静,这一层楼所有设施都是上好的檀木做的,看起来古香古色,十分具有格调。   初春的阳光从格子窗挥洒进来,飞过去的画眉鸟叫声婉转清亮,为阁楼增添了一抹午后的惬意,让人安逸舒适。   阁楼空间不算小,红褐色书架层层叠叠,每一座上面都放满了各类书籍。   纪敛则目不斜视,穿过数座厚重的书架,走到阁楼中间,突然一阵细小的风从头顶扫过。   噔的一声,有什么东西钉进了墙里。   倏地扭头一看,左侧书架边的墙壁上,挂了张黑色小圆靶,此刻靶心位置扎了只红色飞镖。   纪敛则心神微动,再次转头,看向了右侧的位置。   藏书楼一处隐蔽的角落里,放了张柔软的大沙发,沙发上躺了个手长腿长的男人。   男人一身卫衣牛仔裤的休闲打扮,伸长了右腿搭住左腿,脚踝架在沙发边,模样闲散慵懒,脸上还盖了本书。   “谁让你来的?”   耳熟的声音从书底下传来,书本拿开,露出了江冶的脸,神色懒洋洋的,带着几分午睡被吵醒的恹色。   纪敛则最近都没看见对方,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休息,镇定回道:“穆意风说可以来。”   江冶收腿,不紧不慢坐起身,整了整卫衣上睡出来的褶皱。   比起白色军装的肃杀和秩序感,一身简单时尚的休闲装扮,削减了他气质里的压迫力,加重了恣意轻狂那一面,让人直观的感觉到,眼前人确实才刚刚二十岁。   “穆意风让你来,那他有没有告诉你,这里是基地禁区,未经同意闯进来,不需要上报联盟,我直接就能处决你。”   江冶嘴角挑起一抹假笑:“没眼力见的小鬼,今天我心情不错,选个喜欢的死法吧。” 第93章 差距   当听到江冶说完那句话时,最明智的选择,应该是立马离开这里。   纪敛则却纹丝不动,直勾勾盯住江冶的方向,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成功抵抗一次对方的信息素。   这次没有其他人在,他做好了身受重伤的准备,可事情发展似乎有些偏离预想。   眼前闪过一道细长黑影,纪敛则左腕倏地收紧,伴随微凉的温度,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胳膊。   低头一看,竟然是条几米长的黑鞭。   鞭身好像安装了某种感应器,缠住目标后自动锁定,无法轻易挣开,鞭子另一头握在江冶手里。   “原来是个不怕死的。”江冶悠声开口,“我这个人很公平,既然是穆意风给你的密码,就让他替你去死好了。”   纪敛则拉扯了几下手腕的鞭子,没能扯开,反倒有种越缠越紧的趋势。   他不由皱眉:“你想干什么?”   见他有了情绪,江冶面上终于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愉悦:“不是胆子很大吗?这会儿知道怕了。”   不等纪敛则说话,江冶回手一扯,力度通过鞭身传达,纪敛则被轻而易举拽向了书架旁边。   江冶走过去,连触碰都没有,毫不费力把他左手腕固定在最低一层书架上,鞭子打了死结。   高度问题,纪敛则被迫坐在地上,心里有些气急,冷不丁出拳打向面前人,却被江冶手里的书挡回来。   下一秒,那本书扔进了他怀里。   “喜欢乱逛,那就好好在这待着。”江冶端详他片刻,眼底笑意轻佻,“这本书三十万字,从头到尾抄写一遍,不抄完不准走。”   纪敛则顺着视线垂头看去,怀里的书封上大喇喇印着一行书名——《AO人体契合研发之十大秘术》。   纪敛则:“……”   江冶又抽了份纸笔丢过来,转身往外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   “啊,对了,要是不想废了整条胳膊,劝你安分点,不要轻易找死。”   撂下这句话,对方就真的消失不见了。   门被关上,藏书阁楼陷入寂静,纪敛则看着怀里刺眼的书和纸笔,一把抓起来扔得远远的。   他垂目抿唇,沉默着平息心底的怒气。   手机已经按规定上缴,没办法向外界求救,纪敛则尝试了好几种办法,也没能解开这条见鬼的鞭子。   书架又太重,想推倒都不行,更无法挪动到大门口。   忙活了半晌毫无进展,纪敛则生出放弃的想法,泄气的坐回地上,闭眼休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太阳落山,阁楼门忽地被人打开,穆意风脚步匆忙的进来。   他拿出一个感应钥匙,为纪敛则解开缠绕胳膊的绳子,神色满是无奈和歉意。   “抱歉啊小则,队长昨晚不在基地,我以为他没回来,没想到让你们撞上了,是我考虑不周。”   纪敛则站起来,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平静的面色瞧不出心情好坏。   穆意风想了想说:“如果你很喜欢这里,我再和队长商量一下,看能不能……”   “不用了。”纪敛则第一次打断他说话,“我不喜欢。”   就算喜欢,以后也不会再来了。   穆意风顿住,点头说:“行吧。”   -   后面连续一周,纪敛则都没再遇到过江冶。   过了几天平静日子,小队假期结束,塞壬队员们陆续赶回了基地。   纪敛则一如往常去了信息素训练室,穆意风还没来,他给自己装上监测仪器的电极片,按照学习过的步骤,集中精神一点点激活腺体。   刚练习了几分钟,外面传来动静,训练室门被推开,两女一男走了进来。   其中一个女生正是舒雅,左边挽住她胳膊说笑的女孩,相貌生的明媚伶俐,名字叫凌千姿。   跟在两位女孩身后的是个块头很大的男生,身强力壮魁梧健硕,身高超过了一米九,名字叫做胡元。   只不过他气质淳朴,五官又长得憨厚,一脸老实巴交的样子,强壮的体型并不会让人觉得凶悍,反倒有种别样的憨态。   纪敛则记性还不错,对人脸和名字尤其记忆深刻,认出另两个人和舒雅一样,也是塞壬小队的队员,并且都是omega。   以免再次发生乌龙,他收起信息素,往角落里走了两步。   凌千姿最先注意到他,活泼地招了招手,打起招呼:“哎是你啊?上午好呀。”   舒雅扭头看来,学着穆意风那样称呼他:“小则,后背的淤青好点了吗?”   应该是听说了放假期间发生的事情,凌千姿小幅度挥了挥拳头,说道:“下次要揍罗卓那三个大傻子,记得叫上我一起,我早就想教训他们了。”   胡元似乎不怎么擅长社交,摸了摸自己后脑勺,腼腆一笑:“上午好。”   纪敛则不适应这样热情又透露出一丝亲昵的社交场合,安静的点了点头,目送三人穿过信息素训练室,去了旁边紧挨着的格斗馆。   纪敛则正想继续练习,结果训练室门又被推开了。   赵知宛梳着高马尾,双手放进外套衣兜,身姿挺拔微微昂起下巴,走路姿势像一只白天鹅,优雅又高傲。   她是S级alpha,对纪敛则信息素的味道更加敏感,眼神轻飘飘睨来,又收了回去,目不斜视走向了格斗馆。   这时候纪敛则还没当回事,以为塞壬队员只是扎堆过来训练,直到第三批人出现。   左陌和左洛承是一对alpha双胞胎,俊逸的五官长得别无二致,但哪怕是第一次见面,也没人会把他俩搞混,因为气质完全不同。   哥哥左陌为人风趣,言行举止绅士又不拘小节,看见纪敛则笑着说:“一个人训练多不好玩,跟我们一起?”   弟弟左洛承就要难相处得多了,惜字如金每天说的话不超过五句,表现得比纪敛则还要冷酷不合群。   看纪敛则跟看空气似的,直接无视了过去。   纪敛则摇头拒绝左陌,左陌也不介意,挥了挥手,和左洛承一起进了格斗馆。   事情发展到这里,纪敛则终于嗅出了不寻常,索性拆掉电极片,坐去一边休息等待。   不出所料,没等几分钟,塞壬小队剩下的成员罗卓、方尧和蒋炽也全都过来了。   罗卓挤眉弄眼冲他打招呼,方尧干巴巴笑了一声,蒋炽依旧没什么好脸色。   最后出现的是穆意风和江冶。   两人都穿了黑色作训服,有质感的衣料展露出完美的身形线条,肌肉健硕却不过分强壮,舒展挺立的脊背,紧实有力的窄腰,下面的两条腿又长又直,每一处都彰显着冷锐凌厉的力量感。   比起穆意风,江冶的体型更加高大,步履沉稳身姿遒劲,将这套衣服穿出了最适合它的样子。   发现坐在墙边的纪敛则,穆意风停下来说:“今天是小队每月考核日,队长主考,我副考,你也一起来看看吧,就当学习了。”   纪敛则坐着没动,余光里江冶大步往前走,连眼神都未曾停留,好似完全不在意纪敛则会不会跟着去参观。   穆意风主动上前,拍拍他肩膀以示鼓励:“去吧,以后等你跟上队伍训练进度了,也是要参加考核的,多学习一些总没错。”   即使没把自己当成塞壬的一员,但纪敛则还没忘记说过的目标,应声同意,站起来和穆意风走进格斗馆。   格斗馆面积广阔,几乎一眼望不到头,落地窗边挂了整排白色拳击袋,四周放置了不少训练器械,场馆中间空出一块平整的大擂台。   除两位主副考官之外,剩余九位塞壬队员各自换上了短袖作服训,每人四肢分别绑上一只沙袋,整齐有序的在擂台上站成一排。   纪敛则跟随穆意风,席地坐在了擂台边的观看位置。   发现他一块儿跟了进来,江冶视线淡淡一扫,倒也没说什么。   手中握着圆形计时器,江冶倚在器械边,说了句开始,擂台中间下去了一部分人,只留罗卓、方尧和蒋炽三个。   “训练考核分成三部分,室内体能、室外作战和信息素操控,现在是室内体能考核,分为三人一组。”   穆意风轻声为纪敛则讲解的过程中,台上三人已经开始了各个体能项目的考核。   从引体向上、俯卧撑,再到仰卧起坐和平板支撑蛙跳等二十几个项目,塞壬队员需要在绑着沙袋负重的情况下,不仅要达到规定的最高标准,每组三人里速度最慢的那个,还是会被判定为不合格。   与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样子不同,罗卓方尧和蒋炽在接受考核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认真严肃。   纪敛则看见他们动作标准,速度也异常之快,眨眼间就做了好几个引体向上。   只是因为四肢都绑了沙袋,体力消耗的速度也特别快,从起初的游刃有余,到后面三人渐渐的满头大汗。   基础项目做完,蒋炽最后一组动作慢了两秒,被判定为不合格。   蒋炽心死如灰瘫坐在地,罗卓气喘吁吁的,幸灾乐祸的捂住胸口憋笑。   江冶捡了两只小沙包,砸了他俩一人一下:“去一边休息,别挡路。”   见蒋炽一脸想上吊的样子,纪敛则问:“不合格会怎么样?”   穆意风说:“野外生存,外加手洗全队的训练服。”   纪敛则默然,想象了一下洗衣服的画面,忽然觉得蒋炽看着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第二组上来的是舒雅、凌千姿和胡元三人。   胡元那身能吓死人的体格自然不用说,凌千姿虽然不够强壮,却胜在轻盈灵活,只有舒雅体力差了一些,最终被判为不合格。   最后一组考核的是赵知宛和左陌左洛承两兄弟。   作为女alpha,赵知宛个人能力极为优秀,整体速度比左陌还要快上一些。   而同为alpha的左洛承,体力这方面就有点勉强了,非但比不过同组的两人,看电子表上最终记录的数据,比身为omega的舒雅还差一点。   “洛承,最近放个假又退步了啊,光靠信息素能力可不行,你和舒雅一样,以后单独加练。”   穆意风点评完,又对纪敛则解释:“洛承的信息素很厉害,就是体力总跟不上,这两者缺一不可,尤其在执行任务的生死关头非常重要,以后你也要多加注意。”   纪敛则颔首,每一句话都记在了心里。   那边左陌揉了揉左洛承脑袋,笑着打气:“下次加油,哥陪你一起练。”   舒雅苦恼的按住自己脸,举手说:“队长,我能申请当后勤吗?”   江冶嘴里没好话:“食堂还缺个端盘子的,要不要给你报名?”   舒雅:“……”   罗卓嚷嚷着说:“穆哥,蒋炽也不合格啊,凭啥他不用加练!”   刚说完,屁股如愿得到了蒋炽一脚:“你想死啊?”   “他也跑不了。”穆意风回答完,继续和纪敛则讲解,“基础体能考核完,下一场就是格斗和擒拿,分成两人一组,输了的直接不合格,赢了要和队长打,队长点头了才算通过。”   “穆老师,课讲完了没有?”江冶不咸不淡的嗓音传来,“讲完了就去准备。”   “知道了,这就去。”穆意风手肘又碰了碰纪敛则,“待会儿认真看,能学到不少东西。”   队员们只有九个,为了分组公平,副考官穆意风也加入了第二场考核中。   十个人总共分为五组,每组两人互相对战,明确禁止使用信息素的前提下,专门考核拳腿法、防守、锁技、摔跤、解脱反制等格斗术。   穆意风一离开,中间的阻挡没了,纪敛则转过头,不经意和江冶对上了目光。   对方眼神淡而浅,永远一副什么都懒得在意的样子,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弧度,透出几分假正经。   读不懂江冶的微表情,纪敛则率先撇开了目光,将注意力放回擂台。   和穆意风组队的是左陌,两人都属于综合能力很强的类型,格斗技巧利落干净,十分具有观赏性。   双方你来我往的对了几十招,最终还是穆意风更胜一筹,出拳击中了左陌要害。   接下来两两组队的分别是赵知宛和方尧、凌千姿和罗卓、胡元和蒋炽、以及舒雅和左洛承。   赵知宛和穆意风一样,皆属于综合能力极为突出的行列,不管是基础体能,还是格斗和信息素,均在队伍里遥遥领先,方尧自然不是她的对手。   凌千姿头脑与身手都很灵活,爱把各种鬼点子用在打架上,对上罗卓那种没心没肺的二愣子,几乎是手拿把掐,轻松赢下了这一场。   大块头胡元是完全防守型的omega,就连信息素能力都是屏障保护,一身腱子肉跟堵墙似的,怎么打都打不动,蒋炽再一次凄惨落败。   至于舒雅和左洛承,两人都属于那种信息素作用大,体力和格斗术跟不上的类型。   左洛承是队内唯一的狙击手,枪法尤其厉害,近战却差强人意。   而舒雅以前是医学生,对于人体构造非常清楚,知道往哪里打最痛,算是出奇制胜,把左洛承揍得连半个字都不想说了。   两小时过去,胜负已定。   接下来队员们需要面对的,是主考官兼队长的江冶。   来到驻扎基地之前,纪敛则也听过不少关于塞壬小队的传闻,以及他们的队长是如何的出色和年轻有为。   但纪敛则始终认为,作为同一支队伍里的成员,即便是队长,相互之间实力差距应该也大不到哪去。   可后面亲眼所见的事实,颠覆了他一直以来的认知。   获胜组的队员共有五个,方才还表现极为优秀的五个人,结果一到江冶面前,统统成了手下败将,双方实力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纪敛则连江冶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就见一又一个队员在几分钟内迅速被他撂倒,摔得七荤八素,也就副队长穆意风坚持的时间长点。   两轮考核下来,最终合格的队员只有穆意风、赵知宛和凌千姿。   短暂的休息时间里,罗卓哀嚎声震天,像条死鱼一样躺着在地上撒泼打滚。   “我不活了,我连凌千姿都打不过,还有什么颜面当S。”   凌千姿笑嘻嘻的:“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啊,你本来就打不过我,刚好那里还有堆训练服没洗,全送给你了。”   罗卓翻了个白眼:“得意什么,后面还有两项考核,我就不信你能全过。”   斜前方的位置,穆意风在打趣左洛承:“这下你不用担心了,有你哥全程陪练,保证不无聊。”   拿了队伍名次吊车尾的左洛承,选择自闭沉默。   左陌按住他脑袋揉了下,对穆意风说:“穆哥你来野外陪我们,就更不会无聊了。”   另一边,在方尧和蒋炽的对骂声中,舒雅正和胡元聊天。   “元宝,你教教我怎么快速提升肌肉密度吧,我体能太差了,都不知道野外生存要怎么熬过去。”   胡元憨笑道:“其实野外生存挺好玩的,还能抓不少野味吃,我上次吃了烤蜈蚣,味道很不错。”   赵知宛嘴角一抽,略带嫌弃:“你整天乱吃东西,脏不脏。”   胡元说:“不脏的,我小时候经常抓山鸡野兔,好吃还健康。”   队员们聚在一块儿,说笑的说笑打闹的打闹,场面热闹且放松。   江冶拎了两瓶冰矿泉水,拆开其中一瓶喝了口,迈步去到纪敛则面前。   “看清楚和他们的差距了吗?”   纪敛则尚在回忆刚才格斗的画面,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就听江冶接着说:“你连信息素都不会控制,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成为塞壬队员?”   反驳的话到了嘴边,纪敛则蓦地想起纪璋的叮嘱,想到父亲忧心忡忡的样子,又把话咽了下去,冷静看着面前人。   江冶似乎也不在意他回不回答,将手里没拆封的水扔了过来。   “给你个机会,只要你能用这瓶水碰到我一次,随你想留队多久。”   纪敛则眼皮半垂,目光放向了手边那瓶矿泉水,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清明,别说江冶了,这里随随便便一个人,都能轻松胜过他。   对方这样做,是想让他自取其辱,主动选择退队。   纪敛则没接受这个激将法,把水扔了回去,淡声说:“想让我走人,直接去联盟下命令。”   半晌,江冶发出一声笑:“胆子倒是不错,可惜没有能匹配这个胆量的本事。” 第94章 教你开枪   后面还剩下两项考核,纪敛则没有再随队旁观,一个人离开了格斗馆。   晚上吃过饭,穆意风找到他,说最近信息素训练的进度还不错,可以尝试进行基础体能训练了。   纪敛则没有异议,可就在收到训练计划的第二天,对方突然告知他,塞壬小队马上要去执行一项重要任务,全队都不在基地,让他自己先练习几天。   训练计划上只有一些基础体能项目,类似于跑步、平板支撑这种提升耐力的训练,不包含太多专业技巧,单独练习也没什么难度。   纪敛则起了个大早,换上作训服来到宽阔的田径场,迎着清晨舒适的太阳,从热身开始,一项项完成训练表上的内容。   几小时过去,整套训练终于全部做完,哪怕只是基础的体能项目,他也已经满身大汗四肢酸痛。   十七岁之前的纪敛则,就像所有普通学生那样,每天上课学习、吃饭睡觉,过着稀松平常的日子,人生犹如修建好的轨道,各个节点早已写下了标准答案。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脱离社会外界,过上现在这种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变化,只是在每一次汗流浃背的跑跳中,奇异的感觉到了一丝畅快,又在每一次成功操控信息素之后,内心升起隐秘的满足感。   或许将来某一天,他也能像那些塞壬队员一样,去触碰这个世界藏起来的另一面。   拖着疲惫的身躯,纪敛则回宿舍洗了个澡,分明洗澡前还饥肠辘辘的,洗完澡又莫名其妙不饿了。   他换上另一套干净的白色制服,拿上一本书,离开了宿舍。   基地里人少的时候,同样是他最放松的时候,不需要被迫社交,也不需要面对那个总是能引起他情绪波动的江冶。   不去藏书楼以后,纪敛则重新找了个放松心情的地方——医疗大楼的顶楼天台。   天台视野开阔,面积大得惊人,看不见任何遮挡物,地面被打磨得光滑平整,像一块完美无瑕的金属板,找不到丁点凸起和缝隙。   整座区域静谧又整洁,如此庞大的空间,反倒给人一种别样的私密感,纪敛则很喜欢。   可今天刚踏上天台,狂风忽起,伴随螺旋桨转动的嗡鸣声由远及近。   三月份的奉都气温有些偏低,纪敛则抬起头,狂风席卷着冷意扑到脸上,一架硕大的直升机以不慢的速度飞过来。   机身悬停在半空中片刻,随后降落在了天台正中间区域。   引擎关闭,螺旋桨停止轰鸣,直升机舱门唰地拉开,一个接一个黑衣人跳了下来。   他们身穿统一的黑色作战服,外面套了防弹背心,泛着冷光的头盔扣在脑袋上——耳机面罩、不透光护目镜、探测仪一应俱全,从头到脚包裹得密不透风,认不出谁是谁。   每个人怀里都扛了把枪,有冲锋、突击也有狙击枪,给人神秘又杀气凛凛的感觉。   能带着武器出现在这里的,只会是塞壬小队。   从昨晚到现在,任务时间十几个小时,纪敛则没想到他们回来的这么快,也没想到这里竟然是停机坪。   从直升机下来的十一个人,注意到了天台上的纪敛则,其中一个冲他挥了挥手。   纪敛则认不出那人是谁,但直觉对方不是在跟他打招呼。   尚未反应过来,站在最边上的一人,举起手里的步枪,突如其来对准了纪敛则。   砰砰——   两发子弹打在了脚边,尽管枪上装了消音器,地上的弹孔却是货真价实。   第一次被枪口瞄准的纪敛则怔住,脸上出现了片刻的茫然。   视线远远投出去,就见刚才开枪那人,竖起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护目镜,又指了指他的脚下。   纪敛则顺着对方的动作低头,看见了地面的警戒线,和一小行“危险勿近”的标语。   重新抬头后,那人已经收起了枪,不再往这边看。   尽管对方蒙住了整张脸,纪敛则却还是凭直觉辨认出,开枪提醒他的人就是江冶。   没有半秒犹豫,纪敛则转身离开。   -   时间临近中午,执行完任务的塞壬队员大概率会去吃饭,出于下意识的回避,纪敛则没去食堂,回宿舍待着又嫌无聊,干脆去了信息素训练室。   前一刻迈进训练室,后一秒吊儿郎当的嗓音传来——   “最近没空,改天吧。”   纪敛则觉得自己大概流年不利,才会一次又一次撞上不想碰见的人,又兴许是因为生活在同一个地方,想不遇见对方都难。   他不想多生事端,准备直接走人,谁知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纪敛则?你说那个不自量力的小鬼,被我弄死了,你抓紧时间派个人过来,还能赶上替他收尸。”   这样不以为意的口吻,让纪敛则倏地站住脚步,扭头往回走,绕过一根方形柱子,江冶的身影出现在前方。   他还穿着之前那套作战服,脱掉了防弹衣和头上几样装备,松散随意的坐在一张椅子里,左手把玩手铐,右手捏着手机,正在和人打电话。   似乎早已发现了纪敛则的存在,他轻飘飘扫过来一眼,没有回避的意思,更毫无背后讲人坏话的羞愧。   听筒里隐约传来一道轻笑,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两人又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题,江冶挂断电话,站起双腿朝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两人距离越来越近,江冶刚伸出左手,时刻警惕他一举一动的纪敛则,当即先发制人,出手反擒了过去。   上次观看训练考核的时候,他特意记住了穆意风对付江冶的一招擒拿术。   当时穆意风成功了,这几天他偷偷私下练习,若是速度足够快,说不定也能成功。   江冶原本没打算跟纪敛则动手,对付这种不长记性的小鬼,吓唬才最有意思。   没想到对方胆子不小,出手动作还挺干脆,江冶一挑眉,饶有兴致陪他玩了起来。   纪敛则单手扣住他手腕,另一只手压住肘部,想要将整条手臂向后折过去。   不知江冶用了什么办法,轻轻一拧就挣脱了禁锢,顺势绕上后背压住了他肩膀。   纪敛则立刻一甩肩膀,从斜后方出腿,毫不迟疑攻击江冶下盘。   未料江冶就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屈起小腿格挡了这一下,四两拨千斤的把他腿踢了回去。   两人你来我往的过了几招,江冶右手插在裤兜里都没拿出来,全程只用了一只左手,明摆着是戏耍和儿戏的态度。   纪敛则也没指望真的能打赢对方,勉强接了几次攻击,膝盖侧面被踹中,站立不稳跪地的前一秒,他催动了自己腺体。   信息素直冲江冶过去,江冶尝到了一丝甜腻的奶油味,以及喉部轻微的窒息感。   心底不由升起些许意外,数天前还无法掌控信息素的人,今天却能做到精准攻击,甚至突破了他的信息素防线。   这种级别的成长速度和天赋,无疑是非常惊人的。   就是这半秒的分心,纪敛则单膝跪坐在地,手里神不知鬼不觉,多了把伯莱塔手枪。   咔哒一声响,漆黑的枪口泛出幽幽冷光,他用生疏的握枪姿势,平举双臂瞄准了对面的江冶。   配枪被人摸走,江冶瞥了眼腰侧空荡荡的枪套,诧异化为了一抹笑意,沉淀进深不见底的眼神里。   “知道怎么开枪吗?”   江冶目光锁住纪敛则,将他冷峭中带着青涩的面容,坚韧又固执的神情,清晰纳入了眼底。   随即一步步走上前,屈膝半蹲,握住了对方拿枪的手。   纪敛则想要挣脱,却发觉身体异常沉重,如同被铁链禁锢住一般,江冶又拿信息素压制了他。   “开枪第一步,得先学会握枪,推弹上膛之后,才能扣下扳机。”   江冶牢牢扣住纪敛则的手,强迫他调整好握枪手法,不容置喙的带领着执行每个步骤,最后让枪口抵住自己的心脏。   那一句话语出口,他指腹压住纪敛则食指,神色从容的扣下了扳机。   纪敛则呼吸一滞,瞳孔隐秘颤了下,听见了一道清脆的空响。   想象中的血腥画面并未出现,江冶完好无损立在面前,手枪里压根没有子弹。   “这才是正确的开枪步骤,学会了吗?”   心脏倏然松了下去,纪敛则看见江冶笑容放大,神态间尽显张扬。   对方指尖叩了下他手臂内侧,手腕冒出密密麻麻的酸麻感,伯莱塔掉出掌心,被江冶接住收走。   纪敛则坐在地上没动,心底生出一丝挫败和恼意,眼睛直视面前人的脸。   “你知道里面没子弹,才故意让我抢走的?”   “那倒不是,只不过我运气一向很好,弹匣恰好空了而已。”他满不在乎说,“遗憾吗?你差一点就能重伤我。”   江冶掉转方向,弯腰捡起一只拳击手套,朝训练室门口扔过去。   手套砸在门框边,不知何时躲在外面偷看的罗卓和凌千姿两人,纷纷吓得一哆嗦,捂住嘴拔腿就跑。   没管那两个队员,江冶把伯莱塔塞回腰间枪套,边往外走边说——   “不会玩就别瞎抢,下次落别人手里,没人给你开枪的机会,只会用它崩了你脑袋。”   话音未落,身侧一阵细风扬起,带来淡淡香甜的奶油味。   纪敛则走上来,并肩须臾后又越过他,留了个单薄要强的背影。   “现在不会,不代表永远不会。”他说,“你也不可能一直幸运。” 第95章 我很忙   塞壬小队平日里不执行任务的时候,除了作战技能训练,还需要上各种理论课。   一方面他们算是特战队员,必要的军事培养肯定少不了;另一方面,队员们平均年龄才二十岁,放到外面也是正常上大学的年纪,所以文化课也不能落下。   而且不仅得上文化课,为了提升综合素养,他们要掌握的理论知识只会比普通学生更加丰富。   比如外语课,正常来说学生掌握一两门就足够了,塞壬队员却需要精通至少六种不同的语言。   最近队内新开设了一门课程,学的是九州邻国奥伦尼亚帝国的母语,简称为奥语。   穆意风便让纪敛则也跟着一块儿来上课。   只是今天刚踏入教室,纪敛则就感觉到了氛围有些古怪。   上课的学生除他之外,还有九名塞壬队员,江冶和穆意风都不包含在内。   教室宽敞明亮,现代化气息浓重,多媒体讲台下方,每个人的课桌都是单独的,相互之间有一定距离。   此刻好几个队员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又热火朝天的讨论着什么。   然而等纪敛则一进教室,他们又立刻作鸟兽状散开,还欲盖弥彰的往这边瞟。   尤其是凌千姿和罗卓两个人,简直把“此地无银三百两”几个字刻在了脸上,不用猜都知道是在背后说人闲话。   纪敛则以前就经历过不少这种场景,司空见惯,也压根不在意别人会如何评价自己。   他环视周围一圈,发现教室里总共只放了十张课桌,唯一剩的那张居然在正中间,前后左右四面都有人,连挪都不方便挪。   纪敛则默了两秒,抬腿走过去。   刚坐下放好书,斜前方一左一右,凌千姿和罗卓两个人按耐不住的挤了过来。   罗卓神色兴奋:“小则小则,你昨天真的跟队长打架了啊?后面怎么样了?”   凌千姿比他更兴奋:“你居然敢用队长的配枪指着他,太牛逼了!你是我见过最牛逼的人。”   罗卓:“快快快,跟我讲讲后续怎么样,要不是凌千姿被队长发现了,我还能多偷看一会儿。”   凌千姿:“你有病啊,是你在那动来动去被发现了好吗?我家狗都比你会藏。”   纪敛则:“……”   尽管其他人没有像他俩这样急头白脸的凑上来,可看表情大概也是感兴趣的,一个个假装不经意的样子,却努力竖起了耳朵偷听。   纪敛则想用书把他俩从课桌边扫下去,奈何两人下盘一个比一个稳,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无语凝噎,纪敛则把凳子往后挪了两步,说:“没有后续。”   “不可能!”   凌千姿和罗卓异口同声,嗓门出奇的大。   “就队长那种小心眼……呃不是。”右斜后方的方尧出声,又意识到自己讲错了话,赶紧捂住嘴,望天望地当作无事发生。   另一张课桌的左陌笑意盎然,替他把话补充完:“就队长那种睚眦必报的小心眼,你抢了他的配枪,还用枪指他脑袋,他会不罚你?”   纪敛则没有把这种事拿出来当谈资的爱好,更何况他也没打赢江冶,说出来丢的是自己脸。   只不过面对一双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尤其面前还有两张放大版人脸,他莫名感到了一丝压力和窘迫。   “没罚。”纪敛则干巴巴答道。   “靠!”右边课桌的蒋炽一脸愤愤然,“凭什么!”   罗卓放声大笑起来,一巴掌拍在蒋炽桌上,“老子赌对了,钱拿来!”   凌千姿拽他:“分我一半分我一半。”   蒋炽满脸写着不爽,从兜里掏了张百元纸币扔给罗卓,转头剜了眼纪敛则。   过了会儿,他又把凳子挪过来几厘米,扭扭捏捏问:“……你怎么从队长手里抢到的?教我一下。”   纪敛则一言难尽看着他,觉得这人脑子里进的水恐怕比罗卓还多。   前一排的舒雅说:“蒋炽自从被队长揍趴过一次,就一直耿耿于怀想找回场子,结果挨的揍一次比一次多,小则你快教教他,别让他哪天把自己给气死了。”   如果这话是罗卓或者方尧说的,蒋炽现在已经跟人干起来了,可是换成舒雅不行。   他这人大男子主义毛病极其严重,发誓非必要情况绝不跟女omega动手,犟嘴也不好意思,于是只能憋红了脸,滚回自己课桌上了。   后方传来一道憨笑,纪敛则肩膀被人拍了拍,转过头,看见了胡元那张接地气的阔方脸。   他拿出一盒牛肉干,问道:“我妈自己烘的,吃吗?”   纪敛则还没摇头拒绝,左陌先插嘴了:“我和洛承爱吃,元宝给我两根。”   胡元递了两根过去,其他人也争先恐后的上来要牛肉干,连全程不参与话题的赵知宛,嘴里也叼了一根走。   上课铃声拉响,教室里终于清净下来。   纪敛则身心俱疲,脑仁隐隐胀痛,只觉得跑十公里都没这么累过。   教学奥文的是位老教授,据说是被江冶特意请过来的学术界大拿,灰白的头发疏得一丝不苟,脸上总是笑眯眯的,为人十分和善。   可他说话语速特别慢,奥文又是门比较难学的科目,听起来多少有些枯燥晦涩,颇具催眠效果。   于是上课没十分钟,上午刚加练完的左洛承,咚的一声倒课桌上睡着了。   左陌转身摇了他几回,都没能成功把人摇醒。   这边倒了一个,另外那几个也慢慢不老实起来,总是趁着教授回头板书的时候,窸窸窣窣闹出一些小动静。   坐在教室最中间的纪敛则,没办法将这些动静忽视过去,一抬眼,就看见第一排最右边的赵知宛,在课桌底下抠自己指甲,抠得特别认真。   再一转眼,罗卓和凌千姿又开始传纸条了。   他们不光自己要传,还带着其他队员们一起传,从前到后从左到右,纸条整整齐齐绕了教室一圈。   每传到一个人手里,就动笔在纸上写句话,连打瞌睡的左洛承都被掐醒来传纸条。   看着塞壬队员们上课开小差的行为,纪敛则突然切身感受到,眼前这几个人的年纪确实没比自己大多少。   去掉了外界神乎其神的“塞壬”名号,剥下了光鲜亮丽的荣誉,他们也只是一群普通人,和曾经那些高中同学一样,会玩会闹会笑的普通学生。   纸条传完一圈下来,最后落到了纪敛则的课桌上。   纪敛则停住记笔记的手,本想把纸条随便扔给谁,前方罗卓一直挤眉弄眼的打手势,让他把纸条打开看看。   纪敛则拆开揉成团的纸条,上面乱七八糟的写了不少字,每句话的字迹都不一样,但全是在讨论同一个话题——今天中午吃什么。   纪敛则:“……”   纸条揉成团,纪敛则面无表情扔给了罗卓,结果又被罗卓扔回来。   他果断换了个人,选择丢给凌千姿,然而还是被对方锲而不舍的扔了回来,非要让他也写个想吃的食物。   见他们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纪敛则不想浪费更多时间,只好重新打开纸条,随便写了个三鲜盖饭上去。   谁知刚写完,准备把纸条扔回去的时候,板书的老教授突然回过了头。   罗卓和凌千姿几个惯犯,作案经验十分娴熟,赶紧埋头装死,老教授一眼就瞄到了抬起胳膊的纪敛则。   他走下讲台,敲敲纪敛则课桌:“手里拿的什么?交出来。”   纪敛则:“……”   周围人全在冲他使眼色,提醒他千万不要把纸条交出去,纪敛则自己也想负隅顽抗一会儿。   毕竟那玩意儿交上去,一看里面写的内容,会让人怀疑他智商有缺陷。   教授却从善如流说:“不交的话,我喊你们江队来了啊。”   倒吸凉气的声音纷纷响起,队员们不约而同露出惊恐的表情,仿佛听到了什么年度十大恐怖鬼故事。   纪敛则一秒不犹豫,把纸条交了出去。   教授扫了眼纸条内容,笑道:“看在你是新同学的份上,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啊。”   纪敛则绷紧的神经下意识一松,缓缓呼吸了两秒,只觉得更累了。   -   穆意风整理着近期的任务报告,时不时抬起脑袋,瞄一眼前边那个窝进沙发里百无聊赖的人影。   等到手头工作忙完,沙发里的人还没走,俨然一副要坐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他转了转椅子,有点好笑:“指挥官大驾光临一趟,待在这大半天了也不吭声,您老有什么指示啊?”   江冶随手抓起一个纸巾盒扔过来:“滚蛋。”   穆意风接住纸巾盒,作势起身:“行,我滚了,你慢慢发呆吧。”   “站住。”江冶玩着一副黑手铐,打开又关上,“你给那个小鬼,制定了什么训练计划?”   穆意风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对方口中的“小鬼”指的是纪敛则。   “你说小则啊,目前只是一些基础的体能训练,怎么了?”   江冶嗤笑:“你倒是喊的亲近。”   “喊小则有什么问题,我私下不也喊你小冶吗?”穆意风脸上神情正经了三分,“不过讲真的,我观察了这些天,人家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更没有半点少爷脾气,挺懂事一小孩,就是和洛承一样话少了点,我真不觉得他会听从周秋霖的吩咐。”   穆意风又道:“你也别总是欺负他,弄得咱们这里跟什么龙潭虎穴一样,不利于培养队员之间的感情。”   江冶一字一句复述:“我欺负他?”   “不是吗?罗卓跟我说你俩连枪都动上了,要是一不小心把人误伤了,我看你怎么交代。”穆意风好整以暇说,“还有,小则可是告诉我,他想超越的目标是你,万一以后人家练出了真本事,吃苦头的是你啊,江上将。”   听到前半句,江冶还嫌罗卓爱嚼舌根,到了后半句,他眉峰微扬,面上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兴味。   “他真这么说?”   “骗你干什么,我看他是个很不错的苗子,身体条件也算是天赋异禀,说不定将来真有可能超过你。”   江冶不语,好似默认了这句话。   哪怕他没有认真了解过纪敛则,可从短短的几次接触来看,也知道穆意风并未夸大。   纪敛则的进步速度确实太快了,能快到这个程度的,除了勤奋刻苦之外,更多的是仰仗于自身出众的天赋。   上次对方声东击西,利用信息素抢了他的配枪,江冶就清楚感觉到了,纪敛则体内蕴藏的潜力,恐怕比任何一个塞壬队员都要高。   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假以时日不可估量。   穆意风拿出一叠A4纸,说道:“这是他后面的训练计划,怎么样啊江队,有没有兴趣给视你为目标的小队员,去上几堂私教课?”   “你以为我很闲?”江冶挑一边嘴角,三分笑容七分假意,“我很忙,日理万机,没空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面。”   -   由于和其他人相比,纪敛则入队时间差了快一年,除了勉强能跟上的文化课,日常体能训练还是得和其他队员分开。   穆意风为他量身制定了几套计划,由浅入深,一步步加大训练量和优化训练内容。   纪敛则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收获的一天比一天更多。   只不过穆意风特别忙,江冶作为联盟上将指挥官,经常要外出处理军务和参加各种会议,队内大部分事情都是交给穆意风在管,并且还要负责其他队员的训练。   所以他没法天天看着纪敛则,只能指点一些技巧要领后,让他自己单独练习。   可最近纪敛则发现,事情好像有些不对劲。   每当穆意风不在,他独自一人训练的时候,总感觉背后有双眼睛暗中盯着自己。   这感觉来得莫名其妙,纪敛则回头观察了好几次,并没发现其他人的存在。   到了最后,只当是自己近期运动量太大,累出了幻觉所致。   将心中异样撇去一边,他不再瞎想,专心投入到训练中。   今天训练的项目是平地障碍跑,当纪敛则滚进泥潭里,匍匐前行通过低桩网时,一颗颗豆大的雨滴毫无征兆砸了下来。   雨势来得又快又急,不一会儿就变成了倾盆暴雨。   障碍道具才通过了一半,纪敛则没有半途而废的习惯,下雨也不耽误练习进度。   从低桩网爬出去,保持住身体平衡后快速通过独木桥,连续跨越了五六根小木桩,接着大步往前冲刺,一举攀上了两米多的高墙。   暴雨席卷阵阵凉风,吹起了他的衣袂,日渐发育成熟的骨骼曲线,在湿透的布料下若隐若现,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与单薄。   犹如一棵迎风飞扬的雪松苗,身姿已初具修长清劲的雏形。   翻越高墙练习了好几次,之前都没出现过太大问题,偏偏今天下了暴雨,纪敛则又刚从泥潭里滚出来,连裤缝里都是滑溜溜的泥水。   脚下一个没踩住,翻越高墙失误,骤然从两米高度摔了下来。   高墙边的防护垫被雨水冲开,眼见着就要脑袋着地,一根长鞭刺破厚重的雨幕,凌空袭来。   鞭尾轻巧地缠住纪敛则脚踝,迅速帮他平衡好重心,调整了降落姿势,最终有惊无险的踩在了地上。   纪敛则心脏提起又落下,缓了须臾,抬首望去。   江冶不知出现了多久,身穿笔挺的白色制服,撑了把雾霾蓝的伞静静立于不远处。   灰蒙蒙的雨雾模糊了神情,看不清具体模样,只能看见他慢条斯理收回鞭子,用手帕擦拭上面沾到的泥水。   此时此刻的纪敛则,比过去任何一次见到江冶的时候,都要更加狼狈和丢脸。   他以为对方会像之前一样嘲笑他不自量力,又或者让他趁早放弃,别做无用功。   结果江冶只是迎面扔来了另一把伞,淡淡的嗓音穿透潮湿空气:“不想大雨天摔成脑震荡,就回宿舍换套衣服,去室内练你的狗爬式。”   没给纪敛则反应的机会,他转身迈步,高大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作者有话说:   江冶:卧槽被老婆发现了赶紧跑   穆意风:牢江,说好的日理万机大忙人呢(: 第96章 监视威胁   在驻扎基地生活了一个多月,纪敛则迎来了自己的第一次休假。   放假这天,恰好赶上塞壬小队外出执行任务的日子。   队员们穿上那套全黑的装备,瞬间脱离了在课堂上嬉笑打闹的形象,一个个整装待发,井然有序的在大坪上集合,等着直升机来接。   纪敛则远远眺望那支气势凛然的小队,不由多了点好奇,好奇他们这次又会去执行怎样的任务,需要面对什么穷凶极恶的敌人?   不过再好奇也只是随便想想,能出动塞壬小队的,多半是危险又重大的高级保密任务,没人会轻易透露给他。   走神的视线无意间对上了一双眼。   那双眼眼尾狭长,弧度微微上挑,是标准的瑞凤眼型,半垂下来打量人时,带了三分不认真的敷衍,好像什么都难以留住他的目光。   江冶单手拎着头盔,眼睛下面的半张脸覆了纯黑面罩,看了纪敛则片刻,另一只手扣住旁边穆意风的肩膀,对他说了句什么。   不一会儿,穆意风走了过来。   “还没回去休息吗?”   纪敛则以为他是来赶人的,转身要走,又被穆意风拦住。   “话没说完呢,急什么。”穆意风说,“你现在才开始训练没多久,虽然进步快,但要立马出去执行任务还是有点困难,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别着急,再努力适应一段时间,下次找个机会带你出去练手。”   不确定是不是江冶让对方来说的这些话,但纪敛则又觉得以江冶的性格,肯定干不出这种事,让他别瞎凑热闹还差不多。   “我没着急。”纪敛则说。   这倒是实话,他很清楚以自己目前的实力,就算硬跟出去了也是拖后腿,还会有很大的危险,他没有找死的爱好。   穆意风点点头:“行,那你早点回家休息,路上注意安全。”   无声两秒,纪敛则面上流露出一点不自然,生涩道:“你们……平安回来。”   -   直升机载着塞壬小队奔赴遥远的战场,纪敛则也收拾出一个背包,离开了基地大门。   这次的假期有一周时间,他回了趟家。   纪璋在联盟任职多年,物质条件自然是不错,父子俩住在市中心一座低调隐秘但环境雅致的小洋房里。   小洋房有四层,装修偏西式复古,房子里安排了两个保姆,以前纪璋工作忙的时候,是她们轮流照顾纪敛则的生活起居。   纪敛则没有和纪璋说休假的事,回到家的时候,饭菜却提前做好了。   保姆告诉他说,今天纪璋也回来了。   纪敛则往楼上走,把背包放回房间,去到书房门口想提醒纪璋下楼吃饭,不经意听到里面传出的对话声。   纪璋正在和人打电话,手机开了免提,能清楚听到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那人说:“老纪啊,我俩认识这么多年了,是一步步互相扶持着走过来的,我也是把你当自己人,才会私底下跟你说这些话。”   纪璋态度恭敬:“首领您说。”   首领周秋霖在电话里道:“你家那个孩子,确实是个不错的苗子,否则我当初也不会同意让他进塞壬小队。但做人嘛,最重要的是不能忘本,也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他是你唯一的亲骨肉,将来说不定能接你的班呢?”   纪璋的话语里多了一份迟疑:“您的意思是……”   “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把话说明白一点,他既然进了塞壬小队,那就属于队伍里的一份子,以后江冶带着塞壬做了哪些事,让他定期汇报给我。”   门外的纪敛则神色一顿,握住门把手的指尖蜷了下。   纪璋说:“小则他性格独来独往,不爱交朋友,不一定能得到江冶的信任,这个是不是……有点为难孩子?”   “你不用这么紧张,江冶那个人眼高于顶,防备心又重,小纪很难在他手里讨到什么便宜。我让他办的那些事,不指望能起多大作用,只是想让他提前明白联盟的生态环境,多长长见识,好为将来做准备,毕竟你能护着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   说到最后,周秋霖话语中隐约带上了威胁之意,纪璋赶紧赔笑,连声应是。   又聊了好几句,终于挂断电话,纪璋疲惫的长叹一口气,拉开书房门,迎面撞上了门外的纪敛则。   “……小则?怎么突然回来了?”   纪敛则表情泛着冷意:“你把我送进塞壬小队,目的就是为了这个?”   他质问的语气太直白,让纪璋愣了好一会儿,才摇头说:“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当初让你去塞壬,完全是为了你的前途考虑。”   纪敛则又问:“周秋霖为什么要监视塞壬和江冶?”   即便对政治上的事不感兴趣,但身为重要官员的家属,纪敛则以前多少也听说过一些关于联盟的事情。   一年前,江冶带领塞壬小队灭了暗影社后,一夕之间名声大振,直接被联盟总部授予了上将军衔,进入九州共和国的联盟亚太分部,担任高级指挥官。   他手里不止有塞壬这一支队伍,还对联盟某支上万人的军团,拥有独立指挥权。   进入联盟的这一年时间,尽管外界有很多关于江冶的传言,说他如何如何离经叛道肆意妄为,可从未听说过他与联盟首领不合的事情。   周秋霖如今突然提出要监视江冶和塞壬,很明显不合常理。   纪璋对此避而不答,只道:“小则,这些事情都和你无关,你只需要安心留在塞壬小队里,好好学习就行了。”   纪敛则没在意对方回避的态度,接着问了第三个问题。   “要是我现在退出塞壬,周秋霖会不会对付你?”   对于儿子太过直率和锐利的性格,纪璋总觉得有些束手无策。   他面露无奈:“你还小,这些事情不是你能管的,假如你实在担心,那我就去跟首领商量,让你以后离开塞壬小队,回到普通的学校学习,其余的一切都交给爸爸,好吗?”   倘若纪璋没有说这番话,纪敛则还真有可能选择退出塞壬,可现在他只是静静看了他半晌,不冷不热扔出一句话——   “我不会帮周秋霖监视,你也不用跟他周旋,如果他不死心,我自己去找他。”   或许是不想发生争吵,纪璋劝说了一句纪敛则不要冲动,随后没有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三言两语将此事揭了过去。   父子俩相安无事用过午餐,各自回房间休息。   对于无意间听到的这通电话,纪敛则心里像扎了根不起眼的刺,总会时不时感觉到膈应和不舒服。   他打开房间电脑,想搜索一些关于江冶和塞壬小队的事。   可跳出来的网页内容,不是各行各界将塞壬小队捧上神坛的言论,就是对江冶这个崭露头角的S级alpha的探究好奇,再加上一些真假参半的消息,浏览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关键信息。   关掉网页,在电脑面前发了会儿呆,最后上床睡觉。   -   从幼儿到青春期,纪敛则没交过几个朋友,不喜欢和任何人走得太近,也不爱出去逛街玩耍,更没什么感兴趣的娱乐活动,是个连游戏都不会玩的无趣闷葫芦。   以前经常被身边的同学嫌弃,说他像个老年人一样死气沉沉。   比起热闹,他更喜欢独处和安静,唯一用来打发时间的爱好就是看书,各种类型的题材都会涉猎。   每当放假的时候,他不是坐在家里看书,就是跑去书店买书。   这次也不例外,家里的书都翻得差不多了,休假第二天他就去了一家常逛的书店,打算买一些军事相关的书籍看看。   书店开在商场大楼里,环境清幽怡人,设计得很有艺术气息,分成了售卖、阅读和咖啡甜点三个区域。   纪敛则将选好的五本书结账,坐在阅读区的角落位置,刚打开其中一本,鼻尖闻到了绵密的奶香气味。   一份摩卡和蓝莓松饼摆在了桌上,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店员服饰的小男生,冲自己友善的笑了笑。   “有阵子没看见你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男生年龄不大,之前一直在这家书店上班,纪敛则对他有些印象,是个性格很好的beta,名字叫魏然。   视线划过桌上的甜品,纪敛则说:“我没点单,你送错了。”   魏然解释:“这是我送你的,我们有员工福利,每天可以免费吃一份点心。”   纪敛则对甜东西不感兴趣,想开口拒绝,另一边却传来顾客不耐烦的呼喝。   魏然歉意一笑,快步走了过去。   纪敛则重新低下头看书,远处传来的骂声却越来越大。   那位顾客不知触了什么霉头,冲着魏然大呼小叫,还嚷嚷着要把店长喊来开除他,有不少买书的客人都注意到了他们。   魏然不停弯腰道歉,乞求他别喊店长开除自己,委屈的表情感觉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纪敛则被吵得无法静心,不由蹙起眉头,望向了那个大嗓门的男顾客。   他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很少插手别人的纷争,可此刻坐在书店里,闻到松饼和咖啡的香味,忽然就想试一试自己这段时间信息素训练的成效。   催动腺体的前一秒,突如其来嘭的一声,男顾客推翻了收银台边的小货架。   店内所有人都懵了几秒,齐齐停下动作转过头。   纪敛则也愣住了,因为这个声音实在太大,大到了震耳欲聋的程度,不可能是推倒一个小货架发出来的。   嘭——!   又是一道猛烈巨响在耳边炸开,这回伴随着商场大楼里清晰的骚动,以及混乱急切的尖叫声。   “起火了!商场起火了——!”   “快跑!快出去!”   几乎是转瞬间,呼喊声中的“大火”变成了无法逃避的现实,滚滚浓烟从商场四处冒了起来。   纪敛则回过神,立刻起身往书店外走,可还没等他弄清楚状况,门口迎面闯进来两个满脸凶相的男人。   仿佛梦里的场景一样,他们竟然当众掏出了两把冲锋枪,轰碎了书店的玻璃门和前排货架。   “趴下!全部给我趴下!谁敢动我就杀了谁!”   店外火势蔓延,大楼拉响了刺耳的警报声,显得异常紧迫又躁动。   店内惊恐的尖叫此起彼伏,又在爆裂枪响过后归于死寂,所有人吓得大气不敢出,接二连三抱头趴在了地上。   当劫匪掏出枪的那一刻,纪敛则眼疾手快一蹲,往旁边矮身滚去,惊险地躲过火力攻击,藏去了一张桌子后面。   玻璃门在眼前碎成四分五裂,被浓烟熏烤得扭曲的目光里,他透过一扇窗户,看见起火的商场大楼对面,一架直升机搅动狂风逼近,悬停在了高楼上方。   舱门打开,身穿标志性黑色作战服的人,全副武装一个接一个拉住绳索滑降而下。   塞壬小队来了。 第97章 受伤   起火的商场大楼,被火速赶来的塞壬小队、消防支队以及公安特警封控包围。   书店里的两名劫匪,俨然也注意到了大楼外的情况,一通枪林弹雨将店内扫射得遍地狼藉,劫匪注意到了趴在地上的魏然,看见他身上的店员制服,大步过去一把将人拎起。   “说!这里有没有其他出口?!”   魏然只是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哪里见过这种惊心动魄的场面,被枪口抵住脑袋的时候,眼珠子都吓直了,哆哆嗦嗦说不出半个字。   藏在桌子后方的纪敛则,心绪冷静下来,观察了一下四周环境。   书店大门被轰烂,各种书本货架撒得遍地都是,两个匪徒手里都有高危险性武器,外面不清楚还有没有同伙,想趁乱逃走的可能性很低。   他用眼神示意魏然主动配合,可惜魏然身体侧对着这边,看不见他。   又顾虑到店里的人质太多,纪敛则不确定自己能否排除干扰,使用信息素精准攻击目标,万一没有一次性得手,还误伤无辜那就麻烦了。   劫匪又吼了两句,看上去已经很不耐烦,似乎想开枪杀了魏然。   平复了会儿有点乱的心跳,纪敛则果断做出选择,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一步步走到了两个匪徒跟前。   “我知道其他出口,可以带你们去。”   哐当——   两把枪口掉转方向,立刻对准了他,男人凶神恶煞的盯住纪敛则:“哪里?说!”   纪敛则面容镇定:“停车库B1层,那里有一座配电房,里面有个出口可以离开商场。”   见他神情不似作伪,看模样也是个未成年,两个劫匪信了大半,将他拽过去用枪口抵住脑袋,又劫持了包含魏然在内的五个人质。   “带路!”   一行人从书店侧门出去,避开冒着滚滚浓烟的起火区域,进入了人工通道。   -   商场大楼外,三方救援人员正训练有素地开展各自工作。   消防支队搭建了长梯,用高压水枪和灭火器进行救火。   公安特警一边疏散群众,一边封控现场,防止劫匪趁乱逃出来。   江冶亮明了塞壬小队的身份,单独和特警队长交涉了几句现场情况。   原本塞壬小队是在边境执行任务,有一支走私军火的犯罪团伙,携带大量的弹药武器藏进了野外丛林之中,他们需要迅速将其捉拿归案。   游击战了十几个小时,终于将其一网打尽,公安部那边联合办案的特警,也追踪到了藏身于奉都市的另一批同伙。   然而抓捕过程中,走私犯同伙发现逃跑无望,一不做二不休,闯进了市中心这栋商场楼,进一步实施放火杀人的恶行。   江冶收到消息后,将丛林那群人移交给联盟军方,又立马带队赶了过来。   “闯进去的一共多少人?”江冶问。   “八个。”特警队长说,“每个人都带了高杀伤性武器。”   “你们继续疏散人群,封控好每个出口,剩下的交给我们。”   说完这句,江冶走去了一边,抬头望向情况危急的大楼。   尽管消防员第一时间实施了救火行动,但起火点有好几个,分散在不同的区域,难以立刻将火势扑灭。   商场里全是烟,看不清楚内部情况,也无法通过监控立马确认劫匪的位置。   江冶半分钟内制定好作战计划,把穆意风叫了过来。   “分成三组,进行地毯式包围搜救。你、3号和5号,正面突围进入大楼;8、9、11号,搜索地下B1和B2层;6、7和10号,深入大楼后勤通道,一个出口都不准漏。”   塞壬小队执行任务时,代号是从1到10的数字,江冶说得又快又简短,穆意风点头应下,去和队员们传达命令。   江冶拉起通讯耳麦戴上,食指按住耳边按钮。   “4号汇报位置信息。”   通讯器里,传出左洛承平淡克制的声线:“报告队长,4号狙击手抵达目标商场对面的顶楼天台,位置隐蔽,周围无遮挡,已锁定目标区域。”   江冶:“随时待命。”   穆意风将作战计划传达到位,等火势稍微小了一些后,除江冶和左洛承之外,其他九名队员分成了ABC三组,深入大楼各个方位实施搜索和救援行动。   A组是蒋炽、罗卓和方尧,三人行动迅速且配合默契,冒着滚滚浓烟,摸进了商场最底下的B2层。   几乎没花多大功夫,就在B2层找到了两个正准备逃跑的纵火犯。   三人呈包围式靠近,脸上的防烟面罩和头盔反射出肃杀的冷光,几分钟内将纵火犯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方。   匪徒举起手里的白磷弹,威胁说:“别过来!否则我立马砸了它,这栋楼的人一个跑不了,你们都得死!”   白磷弹燃点极低,炸开后可以瞬间释放出千度高温,以及强腐蚀性的气体,杀伤和破坏力不是一般大。   而且两个劫匪背后就是消防油管和燃气管道的交汇处,一旦燃起来,烧穿整栋大楼都是轻轻松松的事。   这种情况下,开枪使用火力攻击绝对不行。   蒋炽放下手里的枪,冷哼一声说:“正好,老子很久没用信息素了,今天就拿你们这些人渣练练手。”   匪徒们不知道眼前这三个是S,心情处在高度紧张当中,没听清楚那句话。   半秒后,他们突然闻到了一股极其浓郁的焦烟味,紧接着,全身皮肤仿佛剧烈燃烧起来一样,变得滚烫灼痛。   蒋炽的S级灼烧信息素,比商场楼燃烧的大火还要强烈千倍,让两个匪徒毫无招架之力,倒在地上惨叫打滚。   罗卓和方尧两人,也在同一时间催动了自己的腺体。   他们俩和蒋炽不同,信息素无法对外攻击,主要功能是在短时间内,最大程度提升自己的身体机能。   只见罗卓好似瞬移一般,快出了残影的身体掠到了两个匪徒背后,收走了他们的白磷弹,再一人踹了一脚。   方尧两只手分别揪住他们的脑袋,猛地将其面对面相撞,力道之大几乎磕碎了头骨。   匪徒们距离死亡只差临门一脚,蒋炽连上通讯耳麦,向那边的人汇报。   “报告队长,A组在B2层发现两名纵火的嫌犯,已成功制伏目标。”   在A组进入地下楼层时,另一队B组的三个人,同样在大楼背面的后勤通道处,发现了两个犯罪同伙。   他们似乎是负责寻找撤退通道的人员,隐匿在复杂的楼道间,一遍遍勘察周围地形。   但凡有逃出火场的行人从这里经过,都会被他们毫不犹豫杀死,角落里已经堆满了鲜血淋漓的尸体。   凌千姿凉凉的目光穿过护目镜:“喜欢玩捉迷藏,那就好好玩个够。”   S级信息素掩入一阵微风中,悄无声息落向了那两个寻找出口的匪徒。   两人从楼上跑到楼下,又从左边跑到右边,来来回回转悠了十几趟,完全没发现自己一直鬼打墙似的重复着同样的路线。   趁着他们陷入了空间幻觉,舒雅和胡元动身去查看还有没有活着的人,可惜角落里的尸体凉得一个比一个透。   胡元眼里腾地冒起怒火,抬起胳膊开枪,瞬间爆了两名匪徒的脑袋。   凌千姿停下信息素攻击,对着耳麦说:“报告队长,B组在后勤通道发现两名嫌犯和二十多位遇害者,嫌犯已被成功击毙。”   江冶立于大楼外的指挥处,手里拿着商场平面图,接收队员们一条条的消息,有条不紊地指挥下一步行动。   经过消防支队的努力,整栋大楼的火总算被扑灭了大半,公安技术侦查组的终端设备上,也成功接入了商场里的实时监控画面。   技侦组长盯着屏幕说:“商场F5层3号人工通道,发现嫌犯劫持了人质!”   江冶迈步过去,一眼瞄到了终端设备上的监控画面。   就在一分钟前,两个嫌犯劫持了六名人质,从五楼的其中一间人工通道离开。   视线快速扫过屏幕,刚想挪开,又倏地顿住。   六名被挟持的人质中,江冶看见了纪敛则清瘦的身影,对方神情镇定,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哪怕被劫匪用枪口抵住脑袋,也不见半分慌乱的样子。   似有似无轻呵一声,他用通讯器对穆意风发出命令:“C组注意,嫌犯挟持了六名人质从F5层离开,立刻追击,做好救援和突入准备。”   特警队长也收到了人质被劫持的消息,正想找江冶商量一下,是不是要多加派些人手进入大楼救援。   转头却见他左手按住通讯耳麦,从容不迫的下达作战指令,右手将背着的突击步枪拉到怀里,大步走向了商场楼入口。   噔噔噔的脚步声自上而下,杂乱地挤在楼道间。   两个匪徒挟持着人质们一路往B2层赶,时不时用枪口戳他们的背部,恶声催促着快一点。   刚下到第三层,迎面遇到了另外两个劫匪,对方看起来狼狈又气急败坏。   “妈的!B1B2层都被条子控制了,后勤通道那两个废物也联系不上,大楼所有出口全被封锁,咱们跑不出去了!”   “操他妈的!”   这边一人恶狠狠骂了句,用枪托重重砸了下纪敛则:“还有没有其他路线!”   纪敛则眉头皱了一秒,没吭声。   旁边魏然战战兢兢说:“我、我还知道有一条路……可以走备用货梯,备用货梯能到达一个夹层,夹层能通向另一栋大楼。”   几个匪徒走投无路,只能选择听从魏然的,离开人工通道改走备用货梯。   未料走出防火门的一刹那,纪敛则轻轻眯了下眼,腺体温度骤然升高,S级信息素分成四个方向,凌厉地冲着那些匪徒袭去。   短时间内训练的信息素后劲不太足,窒息作用只能维持几秒时间,想同时对付四个人难度不小,但纪敛则决定赌一把。   厚重的奶油香味在人群里爆发,四个匪徒喉头猛地一窒,面部涨红发紫,肺部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手中的枪械掉落在地。   尽管信息素后劲不足,但就是这短短的几秒钟,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砰地一声巨响,行动利落的黑影从左边餐厅破窗而出!   玻璃哗啦碎了一地,穆意风疾速逼近一名劫匪,三两下将他掀翻在地,从背后绞住了两条胳膊。   与此同时,赵知宛和左陌分别从前后两个方向,斜身一个滑铲,突袭到了众人跟前,各自撂倒一名劫匪,把他们死死擒在了地上。   还能正常立着的匪徒只剩最后一个。   窒息的感觉从喉部消失,他弯腰想捡抢,却被纪敛则一脚踢远。   踢完枪,纪敛则出手意图制住对方,只是动作慢了半拍,匪徒当机立断跑路。   他大步奔出去几米远,肩上猝不及防多了只手,身侧站着一个人。   画面刹那间定格,匪徒瞪大了双眼,全身好似被什么禁锢住一般,让那只手生生按在了原地。   “谁准你跑的?”江冶的声音从面罩下传出,带了点闷重的懒散,“敢动一下杀了你。”   嫌犯不仅没敢动,还在手脚被信息素禁锢住后,让江冶一枪托砸碎了鼻梁,接着又是两脚踹断几根肋骨,流着鼻血昏了过去。   几人制伏歹徒的时候,纪敛则退到了餐厅附近,顺带把魏然也拽到了安全区域。   他看了眼晕过去的那个匪徒,视线又移到了身穿全黑作战服的人身上,望着他一步步朝这边走过来,最后停在了自己面前。   眼神透过深色护目镜,江冶端详了纪敛则片刻,没发现有哪里受伤,不咸不淡道:“做得不错。”   纪敛则心绪顿了片刻,毫不费力认出了眼前人是谁,他嘴唇动了动,想问商场大楼是什么情况。   可不等他问出口,余光里两个被制伏的嫌犯,竟然在被绑住手脚的情况下,偷偷摸摸掏出了两枚手榴弹。   穆意风正安抚着其他几位人质,左陌和赵知宛分别在搜另两个嫌犯的身,好像没人注意到这个突发状况。   纪敛则脑子一热,条件反射性抢了江冶腰侧的手枪,不假思索的上膛扣动扳机。   砰!   第一枪打偏,只击中了劫匪肩膀,手枪后座力震得虎口阵阵发麻。   一只手贴住小臂握上来,温热的体温靠近纪敛则身侧,江冶游刃有余带领着他,补出了第二枪,子弹精准命中心脏位置。   另一个想要用手榴弹偷袭的嫌犯,亦是没能得逞,被左洛承用狙击枪远程击毙。   现场倏地静止几秒,穆意风惊讶的回过头,快步上前查看。   “死了。”   听到“死”字,纪敛则忽觉心中怔忪,脑海里冒出了一片后知后觉的空白——原来杀人这么简单。   处于晃神状态里的纪敛则,没意识到自己和江冶的距离有多近,也没意识到身后悄然降临的危险。   餐厅一扇玻璃被穆意风破开后,紧邻的另一面玻璃窗受到震动,再加上起火受热不均,猛然间呈喷溅式炸开。   巨响震彻耳膜,江冶反应极快的拉住纪敛则,把人护进臂弯里,用自己胳膊隔开了那些尖锐的碎片。   纪敛则抬起脸,再度怔住,看见江冶右臂外侧被鲜血濡湿了一大片。 第98章 赔礼   玻璃窗爆炸波及到的范围不算小,好在其他人都离得比较远,穆意风、左陌和赵知宛三个队员,也都第一时间护住了人质。   于是在场受伤最重的,不算两个一命归西的劫匪,就只有江冶了。   耳鸣嗡嗡嗡的响了一会儿,纪敛则大脑有些宕机,出于本能反应去触碰江冶受伤的胳膊,却发现手里还拿着对方的配枪。   江冶隐约叹了口气,嗓音低低响起:“不长记性啊。”   “队长!”穆意风等人也注意到了他的伤势,快步走过来查看,“严不严重?”   江冶跟没事人一样,看都不看自己的鲜血淋漓的右臂,松开纪敛则肩膀,顺势收走了他手里的枪。   “C组护送人质安全撤离,A组警戒封控地下层,B组继续搜救大楼里有没有其他受伤人员。”   从善如流的下达指令,江冶完好的左手抱着突击抢,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纪敛则的话语顿在嘴边,视线跟随那个挺括沉稳的背影,看对方消失在了这一层楼。   穆意风观察到他的表情,低声问:“吓到了?”   纪敛则摇头,犹豫着开口:“……他受伤了。”   “没事,那点小伤对他来说不是问题,不用担心。”穆意风拍了拍纪敛则的背,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倒是你,休个假也碰上这种事,刚才还……算了先不说那么多,出去吧,大火刚刚扑灭,这里不安全。”   一行人加上劫匪,跟着三名队员离开商场楼,撤到了安全的区域。   外面停了不少救护车,医护人员四处奔走,有人刚出来就被担架抬了上去,还有家长急着找自己孩子,场面尤为混乱。   吓傻了的魏然半晌回过神来,摸摸自己心脏确认真的得救了,一边哭一边找到了纪敛则。   “谢、谢谢你……”他眼泪鼻涕一起流,哽咽着说,“之前要不是你,我就完蛋了。”   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纪敛则说:“不用谢,我没做什么。”   “才没有,在书店那时候就是你救了我。”魏然擦了擦眼泪,摸出手机,“能给一个联系方式吗?有机会我会报答你的。”   纪敛则不觉得自己有多大功劳,也不需要报答,经历了刚才那一出,他这会儿有点心不在焉,提不起太多兴致交流。   可魏然的神情十分殷切,好像不拿到联络方式就不罢休似的,他考虑几秒,报出了自己的手机号码,说:“没什么事别打,大部分时候都关机。”   将救下的人质送出大楼,劫匪押上警车后,穆意风等人又返回了商场。   纪敛则在附近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看到江冶出现,也没见到其他塞壬队员。   周围拉了警戒线,不准随意靠近大楼,他只能先行离开。   打车回到家,纪敛则收拾好行李衣物,发了一条信息告诉纪璋自己要归队了,背着包离开了小洋房。   赶回基地的时候,塞壬小队还没有到,纪敛则换了套轻薄的作训服,往衣兜里塞了个圆盒子,去田径场上跑步。   跑到第二十圈的时候,天空一阵轰鸣声逼近,他看见直升机从头顶飞了过去。   纪敛则立刻掉转方向,往医务大楼的位置跑去。   没等他赶到顶楼停机坪,几个队员从电梯里走了出来,他们拎着乱七八糟的装备,神态间虽然轻松,却也不难看出其中的疲惫。   罗卓率先注意到纪敛则,双眼亮了亮:“你怎么就回来了?我听穆哥说你今天——”   “江冶在哪?”没等他唠嗑完,纪敛则打断道。   方尧手往上指了指:“三楼换药室。”   电梯已经关闭,重新升了上去,纪敛则不想浪费时间,快步往楼梯方向走。   凌千姿在背后喊:“队长说今晚庆功宴吃火锅,你记得来啊——”   声音远去,纪敛则跑上了三楼,一把推开了换药室的门。   推门的动作有点大,门板撞上墙壁发出一道突兀的动静,里面的三人齐齐转头看来。   穆意风笑道:“这么快就归队了,怎么不在家多玩几天?”   意识到自己表现得有点急切,也没想到这里还有其他人,纪敛则心底生出一股局促,随口说:“走错了。”   他转身想出去,却听见江冶说:“来都来了,急着走什么,怕我让你写检讨?”   纪敛则心里挂着江冶的伤,又停下脚步转了回去,目光投向前方的换药区。   江冶坐在一张检查台上,敞着两条长腿踩地,身体姿势放松,短发有些许随性的凌乱,黑色作战服脱掉了半边,右胳膊架在操控板上让医生缝合伤口。   最后一针缝完,右臂缠上了一圈圈的绷带,看不出伤势严不严重。   张医生说:“这几天伤口别碰水,每天过来换一次药,记得忌口,不能吃辛辣的啊。”   纪敛则迈开步子上前,眼睛盯住江冶包扎好的胳膊:“很严重吗?”   穆意风一眼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觉得不能让小队员产生心理阴影,得说点什么宽慰的话,免得影响以后的成长。   “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伤很常见,别小瞧你队长,就这点……”   “很严重,缝了好几针,疼死了。”江冶插嘴,一脸难受的样子看着纪敛则,“你没听医生说吗?连饭都不能正常吃,怎么办?”   穆意风:“?”   张医生哈哈一笑:“是啊,很严重,比之前右下腹中弹做了仨小时手术都要严重。”   纪敛则:“……”   张医生不留情面的拆完台,洗干净手出去了。   江冶脸皮极厚,继续脸不红心不跳说:“上一次就警告过你,不会玩就别乱抢,抢过去后开了枪又发呆,连累我身受重伤,这么不长记性,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罚你点什么?”   听见“身受重伤”四个字,穆意风眼皮抽了抽。   “差不多行了,你吓唬他干什么?”   江冶又露出了那一抹标志性假笑:“穆队长,你还欠我多少份报告没写来着?用不用我提醒你,明天就是截止日了。”   一句话成功让穆意风住嘴,他无奈又好笑地看了江冶一眼,爱莫能助的拍拍纪敛则肩膀,起身走了。   换药室只剩下两个人,方才轻松的气氛悄悄散了,变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浮上心头。   纪敛则垂下目光,语气平静:“当时情况紧急,我没想那么多,但确实不该抢你的枪,还连累了你受伤,抱歉,我可以写检讨。”   入队以来,这还是江冶第一次看见纪敛则服软,又或者说,第一次直观的感受到他坦荡耿直的一面。   “这么听话?”江冶说。   纪敛则没吭声,半垂着眼皮,大脑忽然不受控制的一点点放空,思绪飘了出去。   从商场起火被挟持,到使用信息素对抗劫匪,再到第一次开枪杀人,最后亲眼目睹江冶为了保护自己受伤。   今天一下子发生了太多事,各种浓烈复杂的情绪挤压在心底,隐隐冲破了纪敛则的接受阈值。   他从小就是个情绪很淡的人,不爱哭不爱笑,好像什么都没法轻易引起内心波动,给人冷漠又凉薄的感觉。   但其实不是这样的。   母亲去世,父亲又经常忙于政务,不擅长社交所以没有朋友的纪敛则,即便遇到了困难坎坷,或者有什么高兴快乐的事情,也很少有人能够倾诉。   过早的独立与孤僻的性格,让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情绪往内消化,从不向外界吐露半个字。   要是遇到无法立刻接受的事情,内心就会自发生出一个空洞,让那些超出承受范围的感情,像风沙一样慢慢流失干净,直到重新变得平静。   每当这时候,大脑也会随之放空,看起来就像是在发呆。   江冶等了半晌,都没等到纪敛则说话,反倒看见他微微咬住下唇,眼神涣散,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平白气得笑了一下。   “我跟你说话,你就当着我的面发呆。”江冶屈起食指,叩了下他额心,“想造反啊小哑巴。”   纪敛则倏然回神,手背压住了额头,江冶却愣住了。   刚才轻叩那一下,尽管接触时间非常短暂,但他确切感受到了纪敛则冰凉的体温,仿佛被什么吓到出了身冷汗一样。   江冶这才意识到,对方刚刚发呆那几分钟,涣散的目光底下,蕴藏的是后怕、担忧和茫然之类的情绪。   他带了那么多士兵和队员,见过不少心智成熟的人,第一次面对死亡和鲜血,都会产生剧烈的应激反应,可还是头一次遇到,会用这种独特方式消化情绪的人。   不吵不闹,不大哭不崩溃,连倾诉都没有,只是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放空。   然而表面上再如何沉着冷静,面对危险时方寸不乱,其实还是一个会害怕的小朋友。   纪敛则往后退了两步,放下手背,重新抬眼与面前人对视。   他如今的身高才一米七,就算是站着,也和坐在检查台上的江冶差不多高。   视线交汇片刻,纪敛则问:“你说什么?”   江冶:“……”   江冶又笑了,生气中带着无语,不咸不淡道:“我说我伤口很疼,哪哪都不舒服,在想用什么办法罚你才能消气。”   纪敛则说:“我去叫医生。”   江冶伸出一条腿拦住他,拎起放在手边一个小纸盒。   “瞎跑什么,先把这个吃了。”   白色纸盒里放着六块糕点,是不同口味的千层酥,金黄酥脆的无数层酥皮间,撒了颜色漂亮的馅料,看起来精致可口,闻着也有股奶香味。   纪敛则说:“我不吃甜的。”   “路上随便买的,特别难吃。”江冶好整以暇道,“你不是要写检讨吗?用这个换,吃了就免写。”   纪敛则想说他愿意写检讨,不想吃甜食,可一看见江冶那只绑了绷带的手臂,就什么拒绝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纸盒接过来放桌上,纪敛则随便挑了块绿色馅料的,敷衍地吃了一小口。   酥皮入口即化,淡淡的茉莉香融合奶香味,像三月微风一样散进味觉里。   非但一点都不甜腻,还有种独特的清新感,由于酥皮太脆了,嚼起来莫名觉得十分解压。   纪敛则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直到大半块下去,也没尝出江冶说的“特别难吃”在哪里。   他以前很少吃甜食,一方面没什么兴趣,另一方面不喜欢那种太过甜腻的味道。   今天还是初次发觉,甜食居然能让人心情变好。   那一股极淡的清香进入感官后,神奇的冲淡了心底没流失干净的情绪和压力,是他以前从未体验过的感受。   江冶的声音适时响起:“看你口味这么奇特,以后记得多吃点,免得呆头呆脑的,哪天变成傻子了。”   纪敛则吃完一整块,拍了拍手里的碎屑,双手插入衣兜,摸到了一个东西。   他停顿了两秒,若无其事把东西往口袋里塞。   江冶眼尖的发现他的小动作,直接问:“兜里装的什么?”   “没什么。”纪敛则说。   江冶用左手把外套穿上,不疾不徐说:“主动交出来,还是让我用这条胳膊跟你抢,你自己选。”   这一招屡试不爽,纪敛则默然几秒,从口袋里把东西拿出来,递到对方面前。   “薄荷茶叶。”他说,“本来想给你,但医生说不能吃辛辣的。”   圆形茶盒接到手上,江冶饶有兴致看了几眼,然后问:“送茶叶是道歉,还是感谢?”   纪敛则说:“都是,没有区别。”   见他这么认真,江冶笑容缓缓加深,站直双腿走到他身边,晃了晃手里的茶叶盒。   “现在喝不了,又不是一辈子喝不了,送人礼物还有收回去的道理?”   江冶得寸进尺道:“但我这人一向公平公正,不能徇私偏袒,坏了队规。一盒茶叶不够抵你的惩罚,谁惹出的事谁解决,张医生说伤口每天换一次药,以后你来负责。” 第99章 挖墙脚   那天之后,纪敛则每天定时定点,去给江冶的伤口换药。   站在客观角度上,他抢了江冶的配枪和江冶受伤这两件事之间,没有必然联系,但出于私心考虑,终归是对方救了他。   帮忙换药既是出于感谢,也是想把这份人情还上。   纪敛则以前没有学过清创换药,不会包扎伤口,不过他脑子聪明做事认真,在张医生那观摩了两次,差不多就能自己上手了。   先用生理盐水打湿被伤口渗液黏住的绷带,一块块将纱布拆下来,暴露出缝过针的细小伤口,接着拿出碘伏棉球进行消毒。   纪敛则每一步都做得细致稳妥,瘦长的手指戴着塑胶手套,大了两号略显宽松,却并不妨碍他井井有条的动作。   浓密的眼睫微垂,形成一小簇影子铺在青涩的面容上,立体的骨相初显锋利,可依旧难掩少年人的稚嫩。   专注的神情削弱了他身上那份孤僻冷感,流露出极少有过的温驯,就像一只卸下了防备的雏鹰。   江冶看了面前人好一会儿,逐渐回过味来,这是纪敛则入队以后最听话的几天。   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并且做得认认真真,虽然还是一副小哑巴的样子,却很少有再和他对着干的时候。   想着想着,他低喃出声:“怎么这么乖。”   纪敛则没听清,目露疑惑:“什么?”   江冶清了清嗓子,接过他手里的绷带,一圈圈往自己胳膊上缠,慢悠悠拉长尾音说:“夸你包扎技术高明,一点都不疼,小呆子。”   纪敛则哦了一句,摘掉塑胶手套。   “我问了张医生,她说你的伤口再换一天药就可以了。”   江冶反问:“是张医生受伤,还是我受伤?”   纪敛则说:“你。但她是医生。”   “医生怎么了,医生也没有我了解自己。”江冶面不改色胡诌,“至少还得换一星期药,怎么,嫌累了?”   纪敛则倒不是嫌累,只不过给江冶换了几天药,发现伤势好像没对方形容得那么严重,况且他也希望江冶能快点好起来。   见眼前人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纪敛则自觉理亏,只能答应再帮忙换一星期药。   原本一周左右就能恢复的伤势,硬是被江冶拖了十天半个月。   要不是穆意风几个队员实在看不下去了,提议让舒雅用信息素帮他治治这永远好不了的伤,他还能再拖半个月。   换药还人情的日子结束,纪敛则也全身心投入到了训练当中。   有了前一个多月的提升体能打基础,最近这段时间,穆意风开始给他调整训练重心。   除了固定的操纵信息素练习,其余的从基础体能,到进一步展开枪械武器和格斗技巧的训练。   然而这天刚踏入训练室,纪敛则碰上了正在跟拳击袋对垒的江冶。   他以为自己走错了,想退出去换一间训练室,江冶摘了拳套走过来。   “迟到了还跑,想逃课啊?”   纪敛则左右扫视一圈,没有看见穆意风,问道:“穆队长去哪了?”   “你的穆老师去联盟递交报告了,今天没空,我来替他上课。”   江冶语气很随意,还带着三分理所应当,好像替人上课是什么家常便饭的事情。   纪敛则注视他片刻,确认不是在开玩笑或者故意捉弄,迟钝的接受了眼前的情况。   “什么表情?”江冶微微往前俯身,目光轻眯了一秒,“不愿意?”   纪敛则摇了摇头:“没有。”   只是以江冶之前对他的排斥程度,正常来说,应该不会答应过来替课才对。   “算你识相,不然你刚才就会被我扔去基地外面,负重越野二十公里。”   闲聊完,江冶自顾自安排起来:“我看了你的训练日程表,进度还不错,今天先从信息素开始。”   纪敛则摆正心思,不再去想多余的事情,走向信息素检测仪,要给自己贴上电极片。   江冶从他手中抽走电极片,丢去一边。   “不需要这玩意儿,我们换点简单的方式。”   话音未落,焚乌香信息素猝不及防从腺体涌出,迎面冲着纪敛则袭去。   没料到对方如此直接,纪敛则心中一惊,立即退开几步,也激活了自己的腺体。   后颈温度一点点升高,omega毫不畏惧,正面迎击alpha强势磅礴的气息。   两股信息素相撞,在肉眼捕捉不到的空气里交锋,极其浓郁的香味进入鼻腔,纪敛则隐约感觉到后颈溢出一丝疼痛。   焚乌香不仅震慑力强,连气味都充满了攻击性。   自带一股类似罂粟焚烧的馥郁香气,味道又重又烈,呛烈中隐含幽冷,若是承受力差点的人,光闻味道都会头晕目眩。   纪敛则保持清醒,尝试最大程度激活自己的腺体,去抵抗江冶的信息素。   然而alpha的S级能力太过强大,论正面交锋,他现在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焚乌香冲破勉力支撑的信息素,以锐不可挡的气势奔向纪敛则腺体,却在真正攻击前一刻,倏地停滞了下来。   纪敛则感觉到alpha凛冽迫人的信息素,忽然撤掉了全部攻击信号,轻飘飘拂过自己腺体,缠住了一丝还未散尽的奶油信息素,缓慢地向外牵引。   江冶的声音落在耳畔:“放松,集中注意力,跟着自己的感受走。”   纪敛则神随心动,浮躁的感觉渐渐平复,内心一片清明,听从江冶的指引,再一次释放了自己的信息素。   没有攻击或防御,好似有只手无形中牵住了他,耐心带领努力萌芽的信息素,不断向外扩展延伸,不断的挖掘蕴含在深处的潜力。   能够释放出的信息素越来越浓郁,犹如持续充盈的光球,生出了源源不断的能量。   与以往不同,纪敛则此刻丝毫不觉得难受,既不会找不到章法无从下手,也没有那种即将失控的感觉。   他努力追随江冶的节奏,让信息素轻快的流动起来,完整复刻了一遍焚乌香涌动的轨迹,破开最后一道障碍,成功抵达了alpha的腺体。   纪敛则身心沉溺在操控的感觉中,忘了顾忌轻重,也忘了性别之分。   他放肆的用信息素去侵蚀和碰撞alpha的腺体,一遍遍反复来回,一遍遍挑衅试探,像一只不安分又大胆的猫。   醇厚香甜的奶油味充斥在感官间,如同小小的触手,绵密温软的触摸着最敏感的地带。   江冶呼吸蓦地一窒,皮肤毛孔发出颤栗,被这个17岁的omega,没轻没重勾起了腺体反应。   他暗骂一句,差点用信息素把纪敛则掀开,好在及时住了手,有些焦躁的开口:“行了,今天就先练到这。”   略显不耐的语气让纪敛则一怔,以为是自己表现太差劲,有点懊恼地收回了信息素。   瞥见他眼神里的反思,江冶心口又是一噎,独自去到旁边灌了大半瓶冰水,才慢慢冷静下来。   而纪敛则为了弥补信息素的“不足”,已经自觉开始练仰卧起坐了。   江冶语塞了几秒,大步走过去,揪住后衣领把人提溜起来,拆下绑在腰间的黑鞭,塞进纪敛则手里。   “试试这个。”   纪敛则不太理解:“为什么?”   江冶松开他,解释说:“练习甩鞭子的技巧,能强化你的肌肉爆发力、耐力和稳定性,有助于以后的控枪能力。”   想要学会精准射击,平稳控枪是必不可少的基础。   纪敛则拎起细长的鞭子看了看:“怎么练?”   江冶移步去了训练室另一边,站定在两张竖着的人形枪靶中间,转身面向他。   “挥鞭子打靶心,随便怎么挥,要求必须命中。”   纪敛则思考两秒,回忆着江冶甩鞭子的样子,抓住长鞭首端的手柄,一扬胳膊挥了出去。   挥出去的角度偏差很大,连靶子边缘都没碰到,又连续挥了几次,结果都是一样。   纪敛则扫了眼手里的鞭子,目光又移向几米远外的江冶,有些担心会误伤对方,束手束脚的不敢发力。   正在这时,江冶突然走动了起来,在两张靶子中间来回徘徊。   视野受到影响,挥出去的鞭子角度跟着一偏,纪敛则控不住力道与方向,长鞭径直甩向了江冶,却被后者轻松一伸手捞住。   “这么容易分神,是觉得以你现在的本事,能打中我吗?”江冶说。   纪敛则确实是这样想的,嘴上却说:“没有。”   江冶毫不费力看穿他的谎话,哂笑道:“行,那现在换个目标,用鞭子碰到我才准停,碰不到今天就别吃饭了。”   听到这句话,纪敛则心底陡然生出了一股冲劲,眼里什么事物都看不见了,只余下江冶这一个目标。   他聚精会神,凝出最核心的力量,从身体传达至右臂,大幅度快速左右挥动鞭子。   可惜就像江冶说的,哪怕集中注意力攻击,他也没办法轻易碰到他,更别说误伤了。   不过越是这种时候,纪敛则反倒越冷静,全神贯注的观察对方移动轨迹。   江冶躲鞭子的动作敏捷且游刃有余,每一步都找不出规律,又由于鞭子太软,难以控制方向,甩出去的角度和最后的落点相差很大,以一个初学者的水平,想精准命中几乎不可能。   纪敛则余光瞟到那两座人形靶,心神一动,忽然改变了攻击方向。   长鞭一挥一甩,缠绕住其中一座人形靶,砸向了训练室中间的江冶。   江冶反应神速,当机立断往后撤,鞭子预判似的扫向他背后,江冶腾空起跳,翻了个三百六十度完整的圈。   谁知就在落地的刹那,一根鞭子贴地飞过来,让他踩在了脚底下。   纪敛则一本正经说:“碰到了。”   江冶:“……”   面无表情了几秒,江冶扬起一抹微笑,走到纪敛则面前,屈指叩了下他额心。   “你死定了。”   ……   训练了整整一下午,纪敛则精疲力尽的回宿舍洗澡。   江冶去了行政办公楼,遇到刚回基地的穆意风,顺手把人拦在了办公室里。   他扫量穆意风一眼,开门见山说:“看你这么忙,以后纪敛则就放我手上,所有训练课程我来带。”   穆意风:“?”   他在外面跑了一整天,听了联盟那帮人十几个小时的官腔废话,此刻脑子都是木的,问道:“你受什么刺激了?”   江冶一脸淡然:“不是你说的?纪敛则是个好苗子,不能浪费人才。”   总算意识到他不是在闹着玩,穆意风消化完这句话,调侃的神情浮上脸。   “是吗?我怎么记得还有人说过,他是周秋霖塞进来的,不仅要千防万防,还必须让他滚蛋。”   江冶无所谓的笑了笑,眉宇间是毫不收敛的锋芒。   “周秋霖敢塞人,我也能挖墙脚,比起塞壬小队,那小鬼总不会愿意选个有眼无珠的老东西。” 第100章 私心   自从江冶代完那一次课,纪敛则发现,后面每次上课的人都变成了他。   纪敛则问穆意风去哪了,前两次江冶的回答是副队长很忙,忙得脚不沾地,这段时间没空来给他上课。   到了后面,江冶的说辞又变成了穆意风当老师不行,没法真正培养他,所以主动请辞把他交到自己手里了。   于是前阵子总不在基地里的江冶,变成纪敛则的私教老师后,一连在基地里待了好些日子。   连罗卓他们都好奇的跑过来打听,问纪敛则是不是又哪里惹到小心眼队长了,才让他成天24小时把人随身携带,方便时时刻刻惩罚折磨。   惩罚虽然谈不上,折磨倒是真的有。   若说穆意风的教学风格是有步骤、有计划、每天循循渐进,更接近于系统化的科班训练,那么江冶的教学风格总结起来就三个字——看心情。   上到正规的枪法、格斗、信息素和野外作战,下到偷鸡摸狗的伪装、撬锁以及牌场赌术等等,听说过的没听说过的,江冶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教。   并且不会给纪敛则太多适应时间,通常是演示或讲解了一遍,立马让他自己上手。   除此之外,他还很擅长以对抗的方式,逼着纪敛则在最短时间内,激发出身体和精神的最大潜力。   而纪敛则也没有辜负江冶的期望,展现出了极强的学习能力。   不仅能快速吸收消化那些海量庞杂的知识,而且在这种高压环境下,仿佛丝毫不觉得难以承受,甚至进步的速度越来越快,蜕变得一天比一天明显。   就如同江冶所发现的那样,纪敛则确实具有非一般人能比拟的天赋。   如今尚且只有十七岁,一旦经过足够多的训练和成长,假以时日,他的各项能力将会一骑绝尘,超过塞壬小队其他队员,站上与身经百战的江冶并肩的高度。   不过先不论将来,眼下的纪敛则成长速度虽快,却也免不了某些必经之路。   经历了一整天水深火热的挣扎,纪敛则满身疲惫的回到宿舍。   快速洗完澡和头发,他随便拿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短发,随后坐在床边发呆,眼神和大脑一起放空。   跟着江冶上课的这一个多月,他能显著感觉到自己各项身体机能的变化,无论是哪个方面都有了非常大的提升。   可即便如此,纪敛则仍是觉得不够。   哪怕江冶的针对性训练高压又残酷,他的身体却像凭空多出了一个能量洞,急于吸取更多的知识,获取更多的能量,简直到了如饥似渴的地步。   江冶的知识储备太过丰富,做什么都表现得游刃有余,好像天生就没有不擅长的东西,可纪敛则是有短板的。   比如赌术这块,江冶在赌桌上的牌技炉火纯青,纪敛则却怎么也学不到精髓。   通常是一个眼神,对方就猜出了他心中所想,连下一步要出什么牌都能算到。   相较之下,纪敛则认为自己那点进步压根算不上什么,他离江冶还有着十万八千里的差距,想要赶超对方,必须得更努力进步更快才行。   叩叩叩——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传来,中断了纪敛则神游天外的思绪,他缓了缓,走过去开门。   塞壬队员的宿舍在同一栋楼,这段时间有事没事,罗卓凌千姿那几个人,晚上会来找他串门。   顺便打听一下队长又对他进行了什么惨无人道的折磨,最后一起发出同情的叹息声。   谁知道打开门,外面站着的人是江冶。   纪敛则愣了愣,问:“有事吗?”   “没事不能来?”江冶手里拎了一盒东西,斜靠在门边,“我来检查一下,你宿舍内务做得怎么样,不合格就罚你写检讨。”   纪敛则宿舍的东西不多,平常也比较爱干净,心里完全不怵,侧身把人让进了门。   见他一副胸有成竹做好了被检查的正经样子,江冶有点好笑,拎着的袋子随手一放,指挥说:“去打盆温水来。”   纪敛则疑惑了两秒,却还是照做,从独立卫浴打了一盆温水出来。   接过水盆放在桌上,江冶一提溜纪敛则后衣领,把人按在桌边的椅子上坐着,拉起纪敛则双手放进了温水盆里。   “泡着,五分钟后再拿出来。”   纪敛则不明所以:“干什么?”   “看看自己两只爪子成什么样了。”江冶从盆里捞了点水,手贱地往他脸上撒,“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这个做队长的虐待你。”   纪敛则顺着他的动作,低头一看,瞄见了自己两只手背上密密麻麻的斑驳痕迹。   不止是手背部位,手心、手指包括手腕上,皆是布满了新旧交错的淤青、血痕和水泡,都是在训练过程中,被各种枪械武器生生磨出来的。   痛归痛,也确实难看了点,但纪敛则觉得应该还不至于传出去,让人说闲话的地步。   纪敛则说:“罗卓舒雅他们手上都有,比我严重,不会有人说你虐待我。”   “他们是穆意风练的,你不一样,你跟的是我。”   江冶从拎来的袋子里,拿出一支未拆封的修复药膏,放在水盆旁边。   “早晚各擦一次,擦之前用温水泡五分钟,不一定能祛疤,至少没那么难受。”   闻言,纪敛则有点反应不过来,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别人这种程度的关心。   对于在意纪敛则手上伤痕这件事,其实江冶自己也觉得有点神奇。   他很少主动关心过谁,也从来没给任何人备过药膏。   别说塞壬小队里,那群动不动就被他练得哭爹喊娘的人了,哪怕是他自己,全身上下压根找不出几块完好的皮肤,划痕水泡算什么,连骨折中弹都可以一声不吭的忍下来。   可纪敛则不一样。   纪敛则的手很漂亮,第一天见面他就注意到了。   指节修长皮肤白皙,手指头又瘦又细,看不见丁点毛孔和瑕疵,一眼就知道是从小到大金尊玉贵,没受过什么生活磋磨的少爷。   江冶看重他,愿意培养他,除了想挖掘纪敛则惊人的天赋,送他站上更广阔的舞台。   也想在这个过程中,尽可能让他毫发无损,保留原本最初的样子。   江冶知道这是自己的私心,却不明白私心从何而来。   只不过他一向不喜欢纠结犹豫,想做什么就做了,人生信条老子高兴就好,所以也懒得深想那么多。   温水泡够五分钟,纪敛则把手从水里拿出来,却没有去动那支药膏。   江冶说:“发什么愣,想让我亲自给你擦?”   纪敛则按了按手心的水泡和枪茧,觉得实在没什么必要,他又不可能以后不练枪了。   “擦了还是会有。”   “那就擦到没有为止。”   江冶拧开盖子,不容拒绝的往他手上挤了一大堆,纪敛则欲言又止,最后在对方的眼神逼迫下,还是乖乖的把药膏一点点抹均匀了。   江冶满意地看着他的动作,说:“在基地闷了这么多天,想不想出去逛逛?”   纪敛则差点跟不上他的思路,很实诚的说:“我不觉得闷。”   “管你闷不闷,我觉得闷。”   江冶按了下他脑袋,离开靠着的桌边,迈开双腿往外走。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带你逃课。”   -   原本以为江冶只是随口一句玩笑话,没想到第二天中午一过,对方竟然真的带他“逃”出了基地。   纪敛则坐在副驾,转头看旁边开车的人:“是有任务吗?”   江冶一身运动装打扮,满脸的惬意:“有,带你这个牌桌小菜鸟去长长见识。”   白色轿车穿过熙熙攘攘的市中心,一路开到了老城区,最后停在了一座名为榆林的百年公馆附近。   榆林公馆外墙刷成了米黄色,围出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地,楼房和围墙上爬满了深绿色的常春藤,锁住的铁艺大门安静伫立着,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旁边就是大使馆旧址,两栋历经了上百年光阴的建筑,作为共和国历史文物,统一被政府封存保护了起来,不对外开放。   纪敛则跟随江冶下车,绕了几条小路去到公馆背面,来到一扇隐蔽的侧门前。   江冶抬手敲了五下,两轻一重接一轻一重,随后里面也传来了同样节奏的敲门声。   江冶对暗号一般开口:“今天天气不错,我来逛逛,你们这里提供雪茄吗?”   不消片刻,侧门从里边打开,一个穿西装戴白手套的男人向他们弯腰致意,摊开一只手做邀请状。   “您请进。”   纪敛则观察了会儿四周布局,确认通过这扇狭小的侧门,可以直达榆林公馆内部。   一进去,能看见偌大的客厅里,连接着一座茶室和画廊,室内结构有种上世纪欧洲的风格。   深色实木地板铺在脚下,头顶挂着水晶吊灯,墙边分别装饰了油画与古董座钟,世家底蕴的复古气息扑面而来。   穿过画廊,黑西装男人把他们带到一座停止燃烧的壁炉前,整面打开了那座壁炉,露出藏在后方的暗门通道。   纪敛则步伐停下,注视着眼前看不清全貌的通道。   江冶注意到他有些戒备的反应,似笑非笑说:“走吧,不会卖了你。”   黑西装男人留在外面,目送两人进入暗门通道,随后关上了壁炉。   往地面深处走了大约三分钟,视野顿时变得开阔起来,一个与楼上完全不同风格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建筑面积很大,铺展着弯弯绕绕的柱子拐角,层高却偏矮,穹顶雕刻了蔷薇花纹,搭配上暗棕色灯光,整体给人一种压抑又禁忌的神秘感。   这间被封存了多年的公馆里,居然藏着一座地下赌场。   赌场所见之处,划分了散台、吧台、包厢和休息区等好几个区域。   散台区内放置了一张张黑檀木赌桌,暗红丝绒铺展在桌面上,模糊的灯光打下来,照射着无数双正在一掷千金的手。   赌场里此刻有不少人,扑克、骰宝、轮盘各种赌局同步进行,玩什么的都有。   人虽多,场子里却显得无比安静,似乎能来这里的都是有些身份的赌客,没人随随便便大呼小叫。   斜后方的吧台里,几个调酒师正在工作,穿着暴露的侍应生往来其间,不停为客人们奉上新鲜的酒水饮料。   赌场的各个角落里,分散地站着一些黑西装白手套的保镖,像影子一样沉默地盯住赌场里形形色色的人。   空气里混合了雪茄、香薰和刺鼻的酒味,还有一点点信息素的味道,窒闷的气氛中带着些许旖旎色彩。   纪敛则不动声色端详赌场一圈,心里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某个传言。   据说塞壬小队的队长江冶,在进入联盟之前,曾在地下赌场里混过几个月,认识了不少三教九流,沾染了一身吊儿郎当的臭毛病,也因此让联盟那帮老顽固更加看不顺眼。   现在看来,传言恐怕是真的了。   脑子里的想法还未散去,几个侍从相继走过来,一人喊了句“江哥”,不难听出语气里的恭敬。   有几位赌桌上的客人,也抽空递了个眼神过来,好似早已认识一般,熟稔地打起了招呼。   江冶本人倒没摆什么架子,颔首回应了两句,伸手一揽纪敛则肩膀,把人拉到身边。   “平常怎么教都教不会,看看今天这些人能不能教会你。”   纪敛则抿了下唇:“要是输了呢?”   “输了?”江冶偏头一笑,“那只好把你押在这,给人端茶倒酒抵债了。”   纪敛则:“……”   两人走到其中一张椭圆形赌桌前,原本座位上的人自发让开,满脸奉承道:“您来试试手气。”   赌桌对面的男人叼了根雪茄,半眯眼笑着说:“江哥,今天带徒弟啊?”   江冶把纪敛则按在这边的座位上,自己拉了条椅子坐在旁边。   “让小鬼自己随便玩,别放水啊。”   男人拿起桌上的骰盅,将五颗骰子一起装了进去:“那你可不能插手。”   侍从送来了一盒子筹码,江冶全部押注在了纪敛则身上,言之凿凿说:“插什么手,不需要。”   纪敛则瞥了江冶一眼,也拿起了自己面前的骰盅。   前阵子江冶教过他摇骰子的技巧,对于不同的骰子点数,每次转动的重心、空腔和碰撞声都不一样。   常年混迹于赌场,或者有着高深赌术的人,能辨别出其中细微的区别。   比如1点最重,声音沉闷而短;6点则是最轻,发出的声音轻脆且长。   而到了摇骰子这一步,就更看重经验技巧了,手法力度与节奏缺一不可,某些经验老道的赌场高手,十局有九局能摇出自己想要的点数。   纪敛则缓慢而有规律摇动手里的骰盅,安静听着里面的骰子滚动,尝试靠听觉判断出每颗骰子的重心落点。   可惜他经验不足,又好像天生不擅长这种事情,听不出太大的区别。   之前练习的时候只有三颗骰子,这一次却变成了五颗,光靠听觉更加难以判断。   醇厚的咖啡香飘进鼻腔,身旁江冶搅动着咖啡液,浅尝了一口,又拿起边上的V型剪,剪开了雪茄一头,不抽,只放在手里慢慢把玩。   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仿佛毫不关心纪敛则的表现如何,也不在意押注的筹码是不是会输个精光。   不论手气如何,纪敛则脸上一贯看不出来,神情沉着冷静,好似很有把握的样子。   规定的摇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还剩最后五秒,一只骨线明晰的大手伸过来,覆住了他放在骰盅上的手背。   江冶旁若无人说:“想要学会赌术,得先学会骗人,连我都骗不过去,你怎么骗别人?”   纪敛则心神一怔,垂眸看着对方那只手,莫名有点忐忑——难道他表现得很明显?   大概是喝了咖啡的缘故,江冶掌心温度有点高,驱散了他手背上的凉意,顶着那只手不轻不重的力度,纪敛则又继续摇了两下。   对面的男人调侃说:“江哥,你说话不算数啊,说好了不插手的。”   “这也叫插手?”江冶无所谓点头,“那行,我就爱说话不算数。”   正是因为这句话,男人心中断定纪敛则摇不出什么好点数,放下骰盅说:“时间到,开盅。”   他率先打开自己的,是三个3点和两个5点,3带2的葫芦牌在赌骰里算不上顶级,但想要赢刚入赌场的新手还是再容易不过。   他十拿九稳等着对面两人,看着纪敛则停下摇晃的动作,江冶替他打开了骰盅。   众目睽睽之下,盅内出现了四个2点和一个1点。   四个相同的点数带一个1,被称作炸弹,刚好比葫芦牌高出一个优先级。   男人的表情霎时僵住,笑容挪去了江冶脸上。   “说了嘛,我不需要插手,你非不信。”   纪敛则眼底漫出浅淡的情绪,笑意稍纵即逝。   他确实不能靠手法和听觉摇出最好的点数,但只要让对手也这样认为,从而导致轻敌失误,那么他的赢面就会大上不少。   这是江冶教给他的,赌局上的心理博弈。   赢来的筹码被侍从全部推去纪敛则跟前,江冶拿起一块,在指间转了转。   “这么多够你玩了,输光也没事。”   纪敛则说:“谁说一定会输了?”   江冶手肘撑桌,单手支着太阳穴,侧头看他:“那刚才是谁问我,要是输了呢?”   纪敛则面色淡然:“不知道。”   江冶笑起来,忽然掐了下他的脸:“不错啊,还学会睁眼说瞎话了。”   斜后方的包厢门打开,一个留着黑长直发型的女人出现,走到江冶旁边,风情万种的桃花眼打量着他和纪敛则。   “你又在祸害谁家omega了?”   江冶置若罔闻,指尖夹住的筹码丢给女人,站起来说:“人交给你了,好好招待,惹不高兴了找你麻烦。”   将纪敛则单独留在赌桌上,江冶背过身,往女人出来的包厢里走去。   纪敛则目光跟随他的背影,看见对方进去后,包厢门口的两个保镖关上了门。   “别看了。”一条细长的胳膊在纪敛则眼前晃了晃,女人自报家门,“我是这里的负责人,叫我婳姐就行,你叫什么名字?”   纪敛则收回目光,只报了自己姓氏。   婳姐坐在江冶的位置上,一股淡淡的依兰花香飘散,说道:“来吧小omega,看看我们接下来玩点什么。” 第101章 花言巧语   江冶走进包厢,又跨过了两扇门,来到最里面的贵宾室。   贵宾室门口同样站了两个男人,虽然是便衣打扮,却比起外面的保镖看着更严肃机警,见江冶出现,他们弯腰行了个礼,为他拉开厚重的两扇门。   一跨入门槛,温润含笑的嗓音响起:“上将好兴致啊。”   “孟津淮,改改你那说话装腔作势的毛病,你不难受我还嫌难听。”   江冶眼神不咸不淡扫过去,两个男人一站一坐,均是二十多岁的年纪,气质斐然。   坐着的那个正是如今的共和国总统孟津淮,孟津淮相貌清隽面若冠玉,嘴角擒着淡淡笑容,年纪虽轻却不青涩,温和的眼神里藏有几分世俗的谋算与锋芒。   站着的那位名叫云殷,是总统身边的助理长,五官同样俊朗雅致,气质像湖水一样幽静而深邃,永远伴随孟津淮左右,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作为这个国家和政府的最高领导者,本该日理万机的两人,此刻却悠闲的出现在地下赌场的贵宾室里,实在是有些违和。   孟津淮说:“看你最近过得挺好,叫你过来叙叙旧。”   江冶哂笑一声:“怎么?你这便宜总统终于要被人挤下去了,才能闲得没事干来找我叙旧。”   孟津淮一点也不介意这番大不敬的话,自我打趣说:“要是真被人挤下去了,以后经营赌场维持生计,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云殷端来一杯泡好的茶,放在江冶手边:“江队,坐。”   江冶坐下,身体放松的倚进舒适的座位里。   “周秋霖这几年在联盟吞了不少势力,要是真撬动了政府那几个老东西,把你挤下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番说辞倒也不全是损人的玩笑话。   孟津淮的父亲是共和国上一任总统,兢兢业业在任了大半辈子,手中权力越来越大,忍不住动了异样的心思。   他企图把共和国的民主政体,转变为君主立宪制的帝国,想把总统位直接传给自己儿子,甚至因为孟津淮是S级alpha,提出了“S是上帝钦定的统治者”这种理念。   此举自然遭到了联盟的大力反对,并借机开始过度干涉国家政务,又因为彼时S的风评不太好,许多公民也提出了激烈抗议。   没过多久,孟总统突然遭遇暗杀身亡,事情闹得纷纷扬扬,一度传出是联盟首领周秋霖暗中策划的谋杀。   是以,共和政府与联盟的关系日趋紧张,加上孟总统生前除掉了不少政敌异己,为自己儿子铺下一条康庄大道,硬是成功把孟津淮扶上了位。   然而孟津淮初出茅庐,太过年轻又是个S,尽管有一部分心腹支持,却并不能服众,共和国大部分政权依然落进了周秋霖手里。   直到一年前江冶的出现,带领的塞壬小队大放异彩,并顺利扭转了S的风评,支持孟津淮的声音才逐渐大了起来。   只不过没人知道,江冶私底下和孟津淮早有联系,就连当初他进入联盟成为上将,也有孟津淮的手笔在。   聊到如今联盟与政府的局势,孟津淮说:“周秋霖手里有不少人,其他的或许不足为惧,但他身边一个叫邓之誉的少将,确实有几分能耐。”   江冶没出声,神色懒洋洋的坐在椅子里,不知是走神还是在思考。   云殷把一份加密档案袋放在桌上,孟津淮推到了江冶跟前。   “今天喊你来,是有样东西要交给你,档案袋里搜集了不少证据,能表明当年你父母的那件案子确实有蹊跷,并且大概率和周秋霖有关。”   听到“父母”二字,江冶依旧反应平平,撩起眼皮扫了一下档案袋,不在意的嗯了声,似乎对此早有所料。   孟津淮喝口茶,又继续道:“周秋霖的人最近动作不小,搅了国安局好几个案子,还跑了两个间谍,下面的部门也是怨声载道。”   江冶指尖敲了敲扶手,气定神闲说:“就联盟里那些溜须拍马的狗腿,你以为他们能有多衷心?总有几个不安分的喜欢找死。”   孟津淮问:“你这话的意思,是有下一步计划了?”   “联盟财政副部长袁鑫,是个没什么用的墙头草,最大的优点就是嫉恨纪璋,想取代纪璋的在周秋霖面前的地位,你找个人去接洽,让他反目不算难事。”   江冶一扯嘴角:“周秋霖爱玩两面三刀的招数,也让他试试背后被人捅刀子的滋味。”   孟津淮含笑点了点头。   贵宾室外,一阵隐隐约约的骚动传来,孟津淮扭头看了眼,云殷拉开一扇绒布窗帘,露出背后的单向透光玻璃,能看见外面赌场的场景。   一个中年大叔神色激动,摔了手里的牌,指着对面的光头大骂无耻。   赌桌边围了好几个保镖,引得其他赌客们频频回头。   云殷观察了片刻,说:“可能是有人出老千。”   孟津淮:“小婳在接待客人,去处理一下吧,别坏了规矩。”   云殷应下,戴上一张口罩离开了贵宾室。   窗帘拉开,从贵宾室的角度看去,差不多能将赌场里的景象一览无遗。   靠近吧台的一张赌桌上,纪敛则和婳姐坐在右边,另三位赌客分散的坐在左边,每个人跟前都放了几张牌,桌上的红色筹码堆得越来越多。   婳姐往中间扔了张红心A,笑颜如花的侧头,对身边纪敛则说了句什么。   纪敛则没听到似的,一脸漠不关心,专注地盯着自己手里的牌。   孟津淮目光落到纪敛则身上,口吻带上了调侃:“上回在电话里跟我说,人已经被你弄死了,这次怎么又带在身边了?”   江冶信口胡诌:“看着还算顺眼,救回来了。”   孟津淮笑了一声,轻晃手里的茶杯:“纪璋的儿子,信得过吗?”   江冶不答,放下二郎腿站起身,扬起下巴指了指纪敛则的方向。   “就他一个,抵得过周秋霖身边所有废物。”   -   纪敛则打出手里的牌,循声望去。   穿了一身黑西装的云殷,径直走向发生纷争的那张赌桌,他左右扫了眼脸红脖子粗的中年大叔,以及高声辩驳的光头,抽出一把短刀扔在赌桌上。   “赌场规矩,出老千的人,断一只手。”   云殷扬手挥了挥,背后两个穿便装的男人,二话不说把光头押在了赌桌上。   旋即一根一根切下了他右手五根手指,再从腕部将整只手掌割断。   光头的嘴被封住,只能暴涨了青筋发出痛苦的闷吼声,中年大叔在一边痛快叫好。   云殷眼神平和幽邃,坐在对面一语不发的看完全程,纵使什么都没做,整个人却显现出一股无言的狠厉与杀伐果决。   纪敛则的视线凝聚在云殷身上,尽管没见过对方,也认不清口罩下方的面容,他却有种下意识的直觉,这个人不是赌场里的打手,反倒有点像曾经在联盟里见过的某些官员。   “害怕吗?”   依兰花的香水味靠近,婳姐的声音幽幽响起:“带你来的那个alpha,以前没少干这种事,他不仅会剁人手指,还会把人带出去毁尸灭迹,比这场面可怕多了。告诉你,他不是个好东西,负心薄幸骗了不少omega,各个都为他要死要活,你年纪还这么小,别被他祸害了。”   纪敛则回过头,看向婳姐风情万种的脸。   女人黑发红唇,判断不出年龄的容貌妖娆漂亮,一举一动都带着浑若天成的媚态。   这种媚态却不显讨好,反倒有种高高在上的俯视,好像她看谁一眼,对谁都是种施舍。   方才在牌桌上,婳姐教了纪敛则不少赌术技巧,却也片刻不停的说了江冶一篮子坏话。   好像在她的形容里,江冶就是个十恶不赦的王八蛋,应该抓去枪毙。   纪敛则平静发问:“他骗过你吗?”   婳姐抽出一根女士香烟,叼进嘴里,语带不屑:“老娘才看不上他。”   香烟还未点上火,一只手斜伸过来,抽走香烟顺带碾断扔了。   “背后嚼人舌根,担心烂舌头。”江冶挤进两人中间,把婳姐的椅子往外面一拖,“你烂舌头不要紧,别教坏了我的人。”   婳姐:“……”   看着突然出现的人,纪敛则愣了两秒:“你忙完了?”   “忙完了。”江冶搭住他的椅背,目光垂下,狭长的眼尾弯弯,“看在你这么乖的份上,带你去吃好吃的。”   纪敛则不习惯这种哄小孩的话,略显不自在:“我不饿。”   婳姐看热闹不嫌事大:“我说什么来着,他就是个花言巧语的骗子。”   江冶嗤笑,顺走桌上婳姐的一整盒香烟,扔给了其他赌客,接着拎小鸡仔一样,提溜住纪敛则后衣领。   “走了,别在这听些污染耳朵的废话。”   两人从地下赌场离开,走出表面一派祥和的榆林公馆,初夏的风吹开额发,带来一丝惬意的凉爽,瞬间回到了充满活人气息的世界。   江冶松了手,问道:“时间还早,吃了晚饭再回基地,想吃什么?”   纪敛则整理了下自己被弄乱的衣领,摇了摇头:“你今天带我到这里来,是有其他事情吧。”   “是有其他事。”江冶直言不讳,“但也是为了你这只牌桌菜鸟。”   纪敛则并未追问,哦了一声,迈步往前走。   江冶落后半米距离,看着他的侧影:“跟我说说,今天学到什么了?”   纪敛则如实说:“没什么新东西,和你教我的那些差不多。”   江冶故意曲解:“你的意思是,我比别人教得更好?”   纪敛则侧目瞥他一眼,又回正脑袋。   “我没说。”   “那就是不好的意思了。”   江冶加快走路速度,几步超过纪敛则,转了个身倒退着走,歪头看了他少顷,悠悠一叹。   “带了你这么长时间,连句队长都不喊,原来是嫌我教得不好。”   “队长”二字从江冶嘴里出来,蓦地让纪敛则思维停顿半拍,脱口而出:“你不是不想让我留队吗?”   江冶“噢”一声:“原来是在介意这个。”   再一次被对方曲解意思,纪敛则很想辩驳两句,可惜没有江冶嘴皮子动得快。   “之前不让你留队,算我有眼无珠,现在重新说。”   江冶停下后退的动作,往前走近两步,伸出右手,屈指轻叩了纪敛则额心一下。   “这位朋友,看你天资聪颖实力不凡,想邀请你进塞壬小队,做我的第十二个队友,愿不愿意?”   纪敛则的心弦拉紧,好像被什么拨了拨,泛起一圈细小颤动的波澜,生出了某种类似高兴或兴奋的情绪。   他没有表现在脸上,手背压住额头,用陈述句回答了这个邀请。   “我已经进了。”   笑意在唇边缓缓加深,江冶双手抱胸,欣赏着纪敛则佯装成熟镇定的样子,懒洋洋的拖长尾音——   “那请问我们的十二队员,待会儿去不去吃饭啊?”   等了好半晌,纪敛则终于上翘了一下嘴角,点头说:“去。” 第102章 同伴   在江冶高压式教学的激发下,纪敛则进步的速度愈发明显,一两个月下来,几乎能跟上塞壬小队大部分课程了。   他和其他队员们一起上课学习,一起训练成长,相处的时间也越来越多,日渐熟稔了起来。   只不过之前纪璋和周秋霖的那通电话,始终在纪敛则心底留了疙瘩。   他不愿意帮周秋霖监视塞壬的动向,却也不知道要怎么和江冶提起这件事,毕竟他确实是被自己父亲硬塞进来的。   进退两难之际,纪敛则选择了自己一贯以来最擅长的办法。   他有意远离其他队员,除了必要的上课和训练,不参与任何活动,总是游离在人群之外,远远看着队员们嬉笑打闹,看起来比左洛承还要孤僻寡言。   罗卓那几个大大咧咧的没察觉什么异样,身为副队长的穆意风,心思比谁都细腻,操着一颗老父亲的心,最先发现了纪敛则的不对劲。   若说刚来的时候和大家不熟悉,所以不合群还能理解,现在过去了几个月,还总是独来独往那就很奇怪了,何况队伍里大部分人并不是那么难相处。   这天正在田径场做抗飞行眩晕训练,目的是为了以后执行重大任务时,能更稳健的操控和驾驶战斗机。   休息的间隙,队员们坐在草坪上聊天说笑,穆意风把纪敛则单独叫去了一边。   两人坐在与草坪有些距离的看台边,穆意风拆了一瓶矿泉水,递给纪敛则。   “感觉怎么样,还适不适应?”   “谢谢。”纪敛则接过矿泉水喝了口,水瓶放在一边,“还好。”   穆意风打趣说:“看来队长给你开的小灶效果显著啊,以你现在的体能,已经能排到队内前三了,信息素操控练得也很不错。”   纪敛则说:“还不够。”   他的体能比刚来的时候确实好了很多,但距离自己的目标依然有很长一段路程。   “小朋友心气很高嘛。”穆意风笑了笑,拍拍他的肩,“我知道,你的目标是超过队长,蒋炽他们也和你一样,大家都把队长当成未来超越的目标,但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才刚分化不到半年,后面时间还长着呢。”   纪敛则低低嗯了一声,给人一种听话却执着的感觉。   场面安静了会儿,穆意风又道:“你进队也快三个月了,当初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会选择加入塞壬?仅仅是因为自己是S,还是有别的原因?”   这个问题几乎正中要害,好似有滴水落入幽静的深潭,波澜一圈圈漾开,打破了那份故意掩盖的平静,纪敛则一时间没能回答上来。   站在客观的角度,是父亲想为他谋一条未来的出路,周秋霖想把他当成监视工具,所以他才会加入塞壬。   可站在他自己的角度呢?   纪敛则不知道,他陷入沉闷的心底深处,找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穆意风也没逼着他回答,指了指对面草坪的方向。   “你看那边。”   纪敛则视线挪过去,看见了青绿色的草坪上,说笑打闹的塞壬队员们,穆意风的声音同步在耳边响起。   “罗卓上学上得早,去年从空军学校毕业时才20岁,他会开战斗机,父母也都是共和国的军人。是塞壬小队有一点名气后,主动找过来加入的,天天喊着要报效祖国的口号,其实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小屁孩。”   罗卓手里捏了根草,不安分的挠了挠蒋炽,接着说了句什么话,气得方尧跳起来一个劲儿锤他。   “方尧当初也考上了大学,后来又放弃体育院校的录取通知书,说什么想拯救地球所以要加入塞壬。蒋炽的理由就更简单了,不好好学习和爸妈吵架,离家出走后遇到了队长,听说塞壬小队包吃包住还给发工资,脑门一拍就屁颠屁颠跑来了。结果进来后发现要学习的东西更多,每晚躲在被窝里偷偷哭,还想过当逃兵偷跑翻墙,被队长揍到住院才老实。”   中二热血三人组不远处的地方,左陌在给左洛承擦汗,擦完汗又把纸巾贴在他脑门上,左洛承表情始终淡淡的,不过也没把纸巾弄下来。   两兄弟分明长着如出一辙的脸,却是一个如沐春风,一个天寒地冻。   “左陌呢,是个很称职的哥哥,虽然和洛承同一天出生,但从小就主动担起了兄长的责任。他俩父母是地方公务员,家里的氛围太刻板压抑,两人不想走父母安排的老路,所以左陌义无反顾带着弟弟背井离乡,成为了塞壬里的队员。”   “还有洛承,你别看他好像谁都不太爱搭理,其实特别听他哥的话,说动绝对不往西。只是小时候在那种家庭氛围下长大,养成了不太亲人的性格而已。”   穆意风的语气和缓沉稳,脸上带着淡淡笑意,谈论起每个队员都像谈起自己的小孩,一个个细数着他们的过往。   “至于舒雅,你看着她好像乖乖的,说话也温柔,其实很有自己的脾气和主见。她原本是学医的,年年拿奖学金的好学生,突然有一天觉得自己的人生过得太平淡了,非要退学加入塞壬,幸好父母长辈都是知书达礼的开明人士,不然绑也得把她绑回去。”   舒雅盘腿坐在草地上,凌千姿一会儿抱住她胳膊撒娇,一会儿玩她绑在脑后的头发,嘴里叽叽喳喳个不停,像只活泼好动的鸟。   “和舒雅关系最好的就是凌千姿那丫头了,千姿爸妈比较传统,刚到二十岁就让她去相亲结婚,小姑娘受不了,一个人跑出来自力更生,于是顺理成章的被队长收编了。”   两个女孩旁边,坐着胡元和赵知宛,胡元正一个个掰着手指头数什么,赵知宛戳戳他脑袋,翻了个很大的白眼,多半又是在警告他别乱吃东西。   “小队这几个人里,过得最苦的是胡元,你看着他人高马大又爱吃,其实家里以前是贫困户,忍饥挨饿的长大,所以对食物也比别人更加珍惜。而且爸妈都是beta,费尽了千辛万苦才生下他这一个孩子,老两口住在偏远的乡镇里,靠干苦力活为生,累出了一生病。”   “胡元分化成S后,那群务农的不懂这些,变本加厉的排挤欺负他们家,队长找到人的时候,胡元正为了一袋玉米秸秆,跟人闹得面红耳赤。”   “不过以前再苦,现在也好起来了,他这一年挣了不少奖金,足够给他爸妈治病了。”   “和胡元家庭条件完全相反的,就是赵知宛。小姑娘含着金汤匙出生,被父母千娇万宠的长大,觉得富二代生活过腻了,没意思,非要跑出来闯荡人生,爸妈哭得肝肠寸断,怎么拦都拦不住。她还是咱们队内唯一的女alpha,算是用实力证明了就算自己不是富二代,也能过上精彩的人生。”   细说完每一个队员,穆意风的话题最后落在了纪敛则身上,旁敲侧击道——   “你看,不是非要有多么伟大的目标,才能成为塞壬小队的一员。很多时候就是因为这种无法预测的际遇,我们才会萍水相逢,成为彼此信任的朋友和战友。哪怕开头不是那么美好,但过程和结局或许是圆满的呢,对不对?”   纪敛则的思维不知不觉,被牵动进了对方饱含情绪的话语中,看着眼前鲜活的一幕幕画面,仿佛也跟着亲历了一遍队员们前二十年的人生。   他转向穆意风,问道:“那你呢?为什么加入塞壬?”   对方介绍了所有人,却唯独没介绍自己。   好像没料到纪敛则会有此一问,穆意风怔然须臾,脸上出现了一抹自由又真挚的笑。   “我之所以加入塞壬,是想为那些遭遇苦难的人,铺一条能走下去的路,想揭开这个世界的不公,为S正名,为所有受到冤屈的普通人正名。”   穆意风从小父母双亡,在孤儿院长大,受了不少欺负,也见识过太多人间冷暖。   他17岁分化成S后,终于得以离开孤儿院,可还没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就被一群毫无底线的混混给缠上了。   混混们对他骚扰、跟踪、抢劫,做了一切下三滥的事情。   差点被迫杀人时,江冶像救星一样出现在面前,不仅替他解了围,还带着他一起走向了完全崭新的人生。   从那时候开始,穆意风就树立了人生愿景。   如果将来某一天,能够站上这个世界的规则顶端,他想护住千千万万个像曾经的自己一样,被偏见和不公迫害过的底层人类。   看见纪敛则微微发愣的神情,穆意风笑容里多出一抹揶揄。   “怎么了,觉得我的想法很天真?”   纪敛则摇摇头:“没有。”   他只是在想,所有人加入塞壬都有自己的原因,那么组建出塞壬小队的江冶,又是为了什么?   脑子里刚冒出江冶那张脸,肩膀忽地被人一拍,穆意风挑了挑下巴。   “队长又来查岗了。”   纪敛则闻声扭头,不远处的操场上,身穿白色军装的江冶从联盟办完事回来,迎风立在一棵繁茂的槐树下,抬起手朝他招了招,嗓音被清风吹到耳边。   “十二,过来——”   “去吧。”穆意风说。   纪敛则站起来往槐树的方向走,拉近距离后,听到江冶问:“午饭想吃什么?带你去外面开小灶。”   这句话被草坪上的队员们耳尖的听了去,众人立刻不满地嚷嚷起来。   罗卓大喊:“队长!你怎么又单独带小则一个人啊?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左陌说:“你太偏心了,不公平。”   左洛承复读:“不公平。”   方尧跟着喊:“队长大人!吃什么好吃的,能给我带一份吗?”   胡元叹了口气:“好饿啊。”   剩下的蒋炽、凌千姿、舒雅和赵知宛四个人一骨碌爬起来,大步往江冶的方向走,用行动表明这顿饭他们蹭定了。   江冶漫不经心抱着胳膊,很没良心的说:“谁敢过来一步,谁晚上就去通宵站岗,要吃饭让穆意风带你们去,多少钱算我账上。”   一听这话,几人惊恐万状,齐刷刷停住了脚步,包括离得最近的纪敛则。   江冶上前两步,指尖一弹纪敛则额头:“是不是傻,谁说要罚你了?”   其他人:“?”   纪敛则余光瞥见用眼神谴责自己的队友们,莫名觉得有点心虚,没说话。   穆意风走下看台,笑着冲大家拍了拍掌,解围说:“好了各位,小则年纪最小,还在长身体的时候,队长也是怕他训练强度太大,营养跟不上。要吃饭的跟我走,有人好不容易请次客,别给他省钱啊。”   众人这才善罢甘休,热情高涨的讨论中午要吃什么大餐。   江冶笑了笑,掌心放在纪敛则后脑勺上,不轻不重揉了把,领着人扬长而去。   -   由于穆意风那番算得上促膝长谈的开解,纪敛则被潜移默化影响,开始尝试着走出第一步,主动融入塞壬小队这个团体。   可惜他太低估队友们能折腾的程度了。   原先纪敛则故意不合群的时候,都能强迫的被带着一起闹,现在愿意主动配合了,其他人更是得寸进尺。   今天又是上次那位老教授的外语课,上课前,胡元拿出一大袋自己做的豆沙青团,发给了大家吃。   接着方尧和蒋炽两个闲得没事干的,围绕“制作青团的原材料能否生吃”这个话题,激情地吵了三百个回合。   又因为江冶最近总是喊纪敛则“十二”,罗卓也跟风的喊起了十二,还非要让纪敛则叫他卓哥。   凌千姿大骂他倚老卖老不要脸,罗卓一掀袖子,两人在教室里干起了架,干架过程中不小心打翻了赵知宛的水杯。   赵知宛冷着脸一人给了一脚,凌千姿摔到舒雅身上,两人因惯性差点一起翻出窗户。   罗卓被踹去了左陌跟前,顺带撞醒了后桌打瞌睡的左洛承。   教室里乱作一团,一群人只差没用信息素打架了,直到上课铃响,老教授站上讲台开始板书,纪敛则的耳朵才终于清净了一会儿。   由于所有队员的手机都按规定上缴了,老教授的外语课又格外晦涩难懂,努力装了十几分钟好学生,一群人又开始蠢蠢欲动。   凌千姿和罗卓两位罪魁祸首,怂恿其他人一起开小差,偷偷在课堂上玩起了击鼓传花。   以老教授的板书时间为准,当他停下粉笔那一刻,纸团留在谁桌上,谁待会儿就请大家喝饮料。   一个汤圆大小的纸团,在十张课桌之间飞速扔来扔去,大家把平日里下苦功夫训练出来的敏捷度,全用在了扰乱课堂秩序上。   纪敛则传给胡元,胡元传给方尧,方尧又传给蒋炽……   传完了一整圈下来,最终又回到了纪敛则手上,老教授板书到了最后一行字,纪敛则眼疾手快一扔,纸团飞向了斜前方的罗卓。   谁料这小子为了耍赖,猛地把桌子往旁边一抽。   桌腿发出刺耳的剐蹭音,纸团掉落在地,老教授也转过了身来。   罗卓还没来得及得意,只见讲台上的教授神情和蔼,当众用手机拨了个电话,对电话那头的人说——   “江队长,麻烦你到教学楼来一趟,这群学生无法无天,我管不了了。”   所有人:“!?!”   五分钟后,江冶站在了教室里。   教授拿出偷偷用手机录下的视频罪证,让他完整看到了十个人击鼓传花的过程。   弄清楚状况后,江冶去到走廊上,目光从左到右扫视一遍贴墙罚站的队员们,皮笑肉不笑。   “看来是训练量不够,才让你们一个个精力这么旺盛,喜欢击鼓传花是吧?现在下楼,负重二十公斤越野跑,给我边跑边传,只要一个人没跑吐,谁都别想停。”   在队员们一片悲痛欲绝的目光里,江冶走向最边上的纪敛则,盯着他因为心虚抿住双唇的样子,表情莞尔,伸出食指点了点。   “你,跑完之后来找我,今晚加练。”   纪敛则:“……”   大家纷纷扭头看他,眼神赫然间从悲痛欲绝,变成了震惊的同情。 第103章 爆炸   时间不紧不慢,进入了六月份,炎夏正式到来。   纪敛则浑身狼狈,带了数不清的小伤从野外丛林里爬出来,迎接他的是坐在敞篷吉普车上、戴了墨镜闲情逸致的江冶。   江冶拎了个喇叭,笑吟吟冲他道:“恭喜,野外生存考核通过,表现不错。”   纪敛则一屁股坐在石墩上,将负重的背包扔在一边,又累又饿又困,连半个字都不想多说。   总算知道队内其他人为什么一听见“野外生存”四个字,就哭天抢地的要死要活了,确实不是人能干的事。   江冶朝他伸出一只手:“多大的人了还坐地上,走吧,带你去放松。”   纪敛则脑子放空了片刻,盯着那只手三秒,一把握了上去。   两天后,塞壬小队每月考核如期而至,纪敛则各个项目的成绩都非常亮眼,经过综合考察,总名次拿到了队内第二,仅仅排在赵知宛后面。   方尧几个起哄让纪敛则请客吃饭,纪敛则也没吝啬,掏出了自己的积蓄,请小队所有人吃了一顿大餐。   刚庆祝完第二天,紧急任务来了。   一年多前,塞壬小队剿灭了犯罪组织暗影社,其中一小部分漏网之鱼趁乱逃离了污染区。   因为组织里的人鱼龙混杂,又都是beta,极易藏匿于市井之间,警方花费了很大功夫,才终于追查到蛛丝马迹,发现那伙人藏在了南湖市一家工厂里。   担心他们手里还有剩余的黑宝石,联盟决定把缉拿暗影社残余团伙的任务,交给塞壬小队执行。   队内集合开会的时候,纪敛则也被一起叫了过来。   江冶说:“你的入队考核通过了,这次和我们一起执行任务。”   纪敛则先是怔愣了几秒,确认自己没听错后,一股奇异的愉悦和使命感泛上心头,郑重应道:“是。”   队伍集结完毕,大家换好统一的作战服,穿戴上装备,做出发前的最后检查。   罗卓嬉皮笑脸的挤到身边,撞了撞纪敛则肩膀:“别紧张啊十二,这次也不算什么大任务,哥罩着你。”   纪敛则往自己的防弹背心里塞手雷和弹药,淡淡说:“我不紧张。”   左陌从边上飘过去:“紧张的是他,这次月底考核又没及格。”   罗卓靠了一声:“总共才三个人及格!为什么就说我?左洛承还排最后一名呢。”   凌千姿鬼鬼祟祟凑过来:“小则我跟你说,罗卓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差点被一个罪犯抢走了手雷,因为这事闹了好大笑话,还被队长罚了。”   罗卓气得暴跳如雷,差点又和凌千姿当场干起来。   江冶扣好腰间枪套,迈步朝这边走来,两人瞬间噤声立正,故作正经的喊了句——   “报告队长!装备已检查完毕。”   无视这两个咋咋呼呼的显眼包,江冶的视线从头到脚,打量了纪敛则一遍。   纪敛则戴着黑色护目镜和面罩,看不见神情,但从他挺拔清瘦的身姿来看,也能知道面罩下的表情一定是淡定自若的。   配备了武器的全黑作战服尤其适合他,利落的身材曲线一览无遗,坚韧的气质被衬托得无比鲜明。   就像一只崭露头角的小鹰,或者迎风挺立的松树苗,内敛但自信,无畏却不骄傲。   江冶嘴角一点点上扬,眼底的笑意被护目镜隔挡住,拿过一旁的头盔,亲自替纪敛则戴上,把降噪通讯麦轻轻塞进耳蜗。   “听从指挥,遵守命令,平安归队。”   -   南湖市距离奉都有五六百公里,塞壬小队十二人乘坐武装直升机,历经两个多小时的飞行,降落在了目的地附近。   暗影社逃犯团伙藏身的工厂,是一家专门生产酒精的小企业,地处城郊十分偏僻。   建筑地形图和二十多个逃犯的照片,由穆意风发到随身携带的电子设备上,在飞行途中快速给大家阅览了一遍。   工厂外蹲守了一队负责接应与断后的特警,江冶制定好作战计划,十二人从直升机滑降而出,分批去到不同的点位埋伏。   厂内还有不少普通工人,为防止打草惊蛇,特警先秘密封锁了周围的出口。   随后胡元和凌千姿乔装改扮,假装成一对进城务工的年轻夫妻,率先进入了酒精工厂摸查,以便待会儿里应外合。   他们与事先安排好的中介,一起进了工厂的办公楼,与人事主管打上照面后,凌千姿立刻确认了眼前这个主管,就是暗影社的逃犯之一。   和胡元暗中对视一眼,两人毫不迟疑,当即催动了信息素。   谁知这个主管早有二手准备,信息素袭来的瞬间,意识到了他俩是塞壬小队的人,猛地按下口袋里一个按钮。   整座工厂警报声突响,四五个人闯入面试间,手持棍棒和砍刀,狰狞着面孔冲向了胡元和凌千姿。   胡元掏出塞在腰后的手枪,砰砰命中了两人的膝盖,紧接着侧面一只棍棒砸下来,他抬起手臂格挡。   棍棒砸在手肘上,不仅半点事没有,反倒像是无形中有一层阻碍,猛地将棍棒弹了回去,反砸在那人的脑门上,打出了一脸血。   顷刻间倒了三个,胡元迅速将剩下的几人解决掉。   凌千姿跑出面试间,提高信息素浓度,制造出了一个巨大的空间幻境,分秒内控制住了整层办公楼的人。   只是由于刚才那道警报声,不想打草惊蛇也惊了。   江冶出声命令:“行动!”   剩余的塞壬队员分成三批,从不同的方位突进,呈包围式雷厉风行闯入了酒精工厂。   罗卓和方尧直奔员工宿舍的路上,发现了好几个逃犯的踪影,两人奋起直追,配合远程狙击手左洛承,快速击毙了四个。   还有两个逃犯被追成了无头苍蝇,竟是不管不顾跑到了污水处理站,一个冲刺跳进了污水池里。   罗卓和方尧纷纷爆了句粗口,也跟着跳了进去逮人。   另一组穆意风与舒雅蒋炽三人,赶到了正在运作的生产车间,发现车间里有不少人,逃犯和普通工人都在其中,还有正在生产的酒精。   警报拉响后,车间里乱作一团,所有人都穿着同样的工作服,戴了口罩和帽子,分不清逃犯是谁。   穆意风当机立断打了个手势,三人分别堵住前后出入口,接着同时催动了信息素。   三个S的信息素像渔网一样散开,瞬间笼罩住了整间工厂,里面所有人倒得倒躺得躺,痛苦的在地上哀嚎打滚,蜷缩成了一团。   穆意风特意控制着信息素浓度,在不会伤到普通工人的前提下,敏锐的分辨出了其中十几个逃犯。   那些逃犯一年多前被S的信息素袭击过,哪怕时隔年份再久远,只要重新遭受一次信息素,将会比普通人更加痛苦,S也能敏锐的察觉出来。   分辨出逃犯后,三人释放出了更大量的信息素,只不过这回目标不一样。   穆意风和蒋炽冲着那些逃犯过去,舒雅的信息素却落在了普通工人身上。   水仙花香充斥在工人们的感官间,为他们驱散了体内的疼痛和灼烧感,并且形成了一块保护区域,完美避开了另两个S的信息素攻击。   几乎是兵不血刃,车间的情况在半分钟内,就被三人轻松控制住了。   炎夏的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江冶带领纪敛则、左陌和赵知宛,在警报拉响的几秒间,飞速追踪到了仓库里。   仓库有好几座,分为东西两面。   江冶打手势示意,让左陌和赵知宛去了东面,自己和纪敛则左转去了西面。   东面是存放酒精成品的仓库,左陌和赵知宛悄声潜进去的时候,迎面遇到了三个想往外逃的人。   两人当即一个出腿一个出拳,利落地撂倒了那三个逃犯。   用枪口指住人的时候,突然一整排货架倒了下来,酒精洒了一地,藏在货架后的男人想鱼死网破,用明火点燃地上的酒精。   左陌眯了眯眼,信息素如细密的丝线逸出后颈,缠住了意图纵火的逃犯。   男人动作骤然僵住,全身血液仿佛凝固了一样,每根神经都呈现出僵化状态,立在原地失去了知觉。   与此同时,赵知宛大步跑进仓库最里面,发现了两个准备从天窗逃跑的人,释放的信息素掀起凌厉的气势,刺向了那两人的双眼,瞬间产生致盲的效果。   逃犯们吓得手一松,双双摔在了地上。   另一边,东面的仓库里。   这间仓库存放的都是一些油漆、气瓶、化学品之类的易燃易爆物,稍有不慎就会引起大面积火灾和爆炸,即使是工作人员进来,也得穿好防护服。   几分钟前,两个穿着防护服的工人,正在仓库里清点化学用品。   个子矮一些的那个,经验似乎更老道点,絮絮叨叨的和高个子叮嘱着注意事项。   工厂里警报突然拉响,他们俱是一怔,高个子率先反应过来,撒腿往外狂奔。   谁知还未跑到出口,横路杀出了两个身穿作战服的人。   高个子立刻回头,伸臂勾住后面追上来的同事,把人抓到自己身前挡住,手里多了根细长尖锐的银刺,死死抵住对方的颈动脉。   矮个子男人惊吓出声:“娄迟!你干什么?!疯了是不是!”   “别动,不然杀了你。”   名为娄迟的男孩,光听声音感觉还很年轻,手上动作却稳如磐石,好像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对于劫持人质这种事,纪敛则和江冶没有浪费口舌谈判,第一时间释放了信息素。   正常情况下,这个叫娄迟的逃犯就算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   然而十几秒过去,对方纹丝不动,挟持着人质一步步向后退,还能抽空威胁。   “滚出去!这里面都是易燃品,逼急了你们都别想活。”   纪敛则微微蹙眉,目光紧盯对面被防护服捂得密不透风的娄迟,心中充斥着不解和怪异感。   身旁江冶平稳开口:“他应该是个beta,还是和别人不一样的beta。”   暗影社的成员几乎都是beta,beta没有腺体,不能接收分化者的信息素,但那只是对于AB级的分化者而言。   S级别的信息素,即便是beta也无法幸免。   只不过眼前这个叫娄迟的逃犯,很可能拥有一种极为特殊的体质,特殊到连S的信息素都能够免疫。   意识到这个突发状况,纪敛则没有慌乱,手臂平举步枪,不动声色观察了一眼周边环境,盘算着偷袭的可能性。   江冶按了下耳麦,说:“还记得我教过你的吗?”   话落的刹那,纪敛则神色忽凛,突然朝娄迟旁边的墙壁连续射击。   娄迟注意力被分散了一秒,江冶抓住这一秒的间隙,开枪打中娄迟拿凶器的右手,随即拽住货架双腿腾空跃起,一脚将人踹飞了两米远。   矮个子男人因惯性扑到江冶跟前,成功捡回了一条小命,被踹飞的娄迟也没犹豫,立马爬起来逃跑。   不等江冶命令,纪敛则拔腿追上去,双方一前一后闯进了标注着“危险勿近”的区域。   江冶眉心跳了两下,立刻跟着往前追,肃声对通讯耳麦喝道:“十二!撤出来!”   纪敛则持续逼近娄迟,正准备举枪射击,听到江冶命令的下一秒,娄迟突然扔了个燃烧的打火机出来。   耳边猛然间轰地一声!火红的热浪冲开所有货架,东面仓库发生了爆炸。 第104章 骗来的糖   爆炸从最里面开始,产生的剧烈冲击殃及到了整座仓库,江冶和那个工人被一起轰飞了出去,火势刹那间席卷而起。   尖利的耳鸣突响,江冶侧躺在地,甩了甩麻木嗡鸣的脑袋,一小股鲜血从头盔侧面流了下来。   他望向被烈火吞没的仓库,条件反射般从地上爬起,就要只身冲进火海之中。   两只胳膊突然将他拦腰抱住,左陌喊道:“队长你干什么!别去,那里危险!”   江冶被这一嗓子喊清醒了些,神思倏然回笼,心脏却猛地陷下去一块,又挣扎起来:“十二……十二还在里面!”   “什么?!”左陌吓了一大跳,“他怎么会——”   从另一边出来赵知宛,用枪托砸开消防器材箱,拎起灭火器打开安全拴,对着起火的仓库一顿喷射。   左陌也不拦江冶了,又在附近找到了几个灭火器,和赵知宛一起灭火救人。   然而灭火的速度根本比不上火势蔓延的一半,仓库里的化学品烧得太快了,伴随噼里啪啦的焦响,还有二次爆炸的风险,困在里面的人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正当江冶牵出水管把自己淋湿,准备冲进火场找纪敛则的时候。   哐当一声,不远处的井盖被人推开,纪敛则背着枪从排水通道里爬出来,随后将下面的娄迟也一并拽了上来。   火场外的三个人都傻眼了,左陌扔掉灭火器跑过去,抓住纪敛则左右看了看。   “有没有受伤?你怎么出来的?”   纪敛则语气还算镇定:“没事,仓库最内侧有个地窖,地窖连接了这个排水口,爆炸发生的时候我跳了进去,躲开了。”   好在里面有个逃生地窖,他和娄迟两人都只受了些轻伤,否则第一次出任务就得为国捐躯。   左陌如释重负的卸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你吓死我们——”   话未说完,浑身湿透的江冶大步掠到纪敛则面前,出手揪住了他衣服外的防弹背心。   “我教过你的都忘了是不是?谁让你这么去送死的?!”   江冶的吼声很沉,还带着三分凶狠,听起来让人心惊胆战。   车间里穆意风三人听到这边的爆炸声,绑住逃犯后连忙赶过来,凑巧看见了这一幕。   所有人不由得一怔,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看见,江冶当着所有人的面发这么大脾气。   以前就算有谁惹了他生气,他的情绪也是收放自如,还能笑吟吟的去吓唬人,几乎没有过这样激动暴怒的时刻。   纪敛则刚从爆炸里缓过来,被对方这样一吼也有点愣神。   没等他做出反应,江冶突然松开手,冷怒的视线转向了一旁的娄迟。   娄迟被铐住双手,浑身狼狈的跌坐在地,似乎在下水道里被纪敛则教训过一通,白色防护服上有几个鞋印。   江冶掀开他脑袋上的防护帽,露出里面那张满是恹色的脸,冷声开口:“你放的火?”   娄迟不耐烦道:“是又怎么样?你们要抓——”   江冶毫不留情一枪托下去,娄迟话没说完,头晕目眩直接被砸成了昏迷。   众队员总算反应过来,赶紧围上前拦住发火的江冶。   穆意风劝了两句:“算了队长,十二第一次执行任务,犯错也在所难免,幸好没出什么大事,别生气了。”   任务还在执行当中,仓库火势又开始蔓延,情况危急,江冶冷静下来,走去一边用通讯询问罗卓那边的情况。   罗卓和方尧逮住了两名跳污水池的逃犯,算上穆意风抓捕的那些,暗影社所有在逃嫌犯均已落网。   江冶吩咐了左陌和赵知宛,将逃犯从工厂押送出去,又叫穆意风凌千姿等人联合外面接应的特警,一起疏散工厂里的工人,最后通知了消防赶过来。   远远望着江冶忙碌的身影,纪敛则几次想上去找他,可这里显然不是说话的好场合。   舒雅轻拍了拍他:“你受伤了,先回直升机舱内休息一下吧。”   纪敛则没听,跑去队伍中间,帮着队员们一起疏散了厂内的工人。   等事情忙活得差不多了,又见江冶他们把二十多个逃犯全部移交给了特警,这才进入了直升机舱。   回程途中,气氛比来时轻松了不少。   罗卓方尧两人跟个落汤鸡似的,一直喋喋不休吐槽那两个逃犯有多么变态,污水池百八十年没清理过了,臭得天上有地上无,都敢不要命的钻进去,害得他俩也只能跟着跳。   蒋炽和凌千姿在旁边笑如牛叫,左陌时不时调侃两句,整座舱内吵吵嚷嚷,大家一边聊任务一边讨论待会儿吃什么,连惜字如金的左洛承都说了几句话。   唯独纪敛则和江冶两人,从头到尾没开过口,也没有半句交流。   纪敛则坐在右侧,沉默的目光瞟向对面的江冶。   江冶湿透的衣服干了一些,头盔和面罩摘掉,脸上只戴着黑色护目镜,双臂交叉放在胸前,后脑勺靠在舱壁上,不知道是不是在睡觉。   看了一会儿,纪敛则挪开视线。   -   回到基地,各自清点检查完装备后,队伍解散。   纪敛则进宿舍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汗水和脏污,换了套干净清爽的衣物。   站在镜子前,他看见自己脖子手臂几个地方,出现了不少细小的伤口,应该是爆炸的时候弄伤的。   没有急着去医务室处理,纪敛则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情有些说不上来的沮丧。   之前他莽撞的去追娄迟,确实是担心对方趁机逃掉,可也因此违反了队规,没有听从命令就擅自行动,差点把自己这条命搭上不说,还差点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纪敛则不惧危险,也不怕挨骂,却无法容许自己犯这种低级错误。   这是他第一次执行任务,执行过程明显比较糟糕,而且江冶还那么生气,他不确定对方下一次还会不会让他随队行动。   思及此,纪敛则觉得应该去找江冶解释一番,至少要承认错误道个歉才行。   转身离开房间,走到宿舍楼电梯口,电梯门碰巧打开,江冶走了出来。   对方同样换了套干净衣服,头发是吹干后的蓬松,身上散发出淡淡沐浴露的清香,显然刚才也洗了个澡。   江冶的房间不在这一层,不知道怎么会出现在这。   纪敛则脚步顿了顿,往后退开一些距离。   “去哪?”   江冶率先开口,语气稀松平常,听着好像没那么生气了。   纪敛则说:“去找你。”   “找我?”江冶微微扬了下眉,“什么事?”   “我……”   刚说第一个字,纪敛则就看见对方倏地蹙起眉头,然后自己的手腕被抓住了。   江冶的态度很不客气:“受伤了不去医务室处理,留着等死吗?”   “我想先去找你。”   纪敛则坦率又直接,江冶好像被噎了一下,没回话,把他拉进电梯里,又拽去了医务楼。   张医生前脚给罗卓和方尧处理完伤口,还没歇口气,又被拉了过来干体力活。   她一边麻利地准备纱布碘伏,一边没好气的抱怨:“这点外伤你叫护士就行了,我那还有一堆病例没写完呢,要是超时了,扣工资你给我垫付吗?”   江冶刻薄道:“必须你来,别人下手没你重,每次换药比吃枪子还疼。”   说完又好像为了唬住纪敛则,对着他强调:“能疼死你。”   纪敛则:“……”   张医生瞪他:“去你的!说什么屁话呢!我的急救包扎术去年还拿奖了。”   张医生没吹牛,包扎技术确实不错,速度还很快。   十分钟内处理好全部伤口,又拿了一盒口服药给纪敛则,让他早晚各吃两粒,以防伤口发炎感染。   张医生走了后,换药室只剩下纪敛则和江冶两人,几乎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场景,只不过这次的角色似乎对调了。   纪敛则目光落向斜对面的江冶,发现他额头侧面有一条细长的血痕,指了指自己额头示意:“你这里,不需要处理一下吗?”   “哦。”江冶懒洋洋靠在一张柜子边,“还不是拜你所赐。”   纪敛则又不吭声了,拆开医生给的药,掰了两粒药片出来,扔进嘴里干咽下去。   药盒放进口袋,他往前迈了几步,离江冶只有小半米的距离,平稳自如的开口。   “对不起,今天执行任务是我的问题。我太急切也太莽撞了,只想着怎么抓逃犯,没有顾虑到后果和安全,违反了队规,我愿意接受处罚。”   纪敛则语气很平,几乎听不出起伏。   他很少说这种话,也很少说这么一大段,但每次开口,都能让人感受到藏在冷淡外表下,那一具真挚又赤诚的灵魂。   对于纪敛则会主动低头认错的行为,江冶是有些意外的。   从第一次见面他就知道,纪敛则外表看起来孤僻冷漠,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其实骨子里傲气十足,有着自己的坚持和底线,很难动摇。   原本江冶今天过来一趟,是想找纪敛则解释两句的。   他上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教训了他,还是在执行任务的现场,冷静下来回过头想想,说的话是有些重了。   犯错确实得罚,何况是这种性命攸关的大事,可要是因此伤了纪敛则的自尊,打击了未成年小孩的信心,从此以后不理人那就麻烦了。   谁知道一出电梯,看见纪敛则晾着没处理的伤口,心里那股火又蹿上来了。   只是江冶没想到,小鬼挺能屈能伸,被骂了也没闹脾气,还愿意主动承认错误。   江冶的心情不知不觉,变得十分熨帖舒畅,没有立即对纪敛则的认错表明态度,反倒问:“就这么把药咽下去,苦不苦?”   纪敛则说:“不苦。”   “苦”字还没落地,微微张开的唇缝,冷不丁被人塞进来一颗糖。   江冶若无其事说:“别整天板着张脸,笑一个我看看。”   纪敛则笑不出来,默默抿唇,把那颗糖喊进了口腔,是薄荷味的。   “好吃吗?”   “嗯。”   江冶笑:“从别人那骗来的,喜欢的话,下次多骗几颗给你。”   纪敛则:“哦,那我不喜欢。”   “臭小子。”江冶抬手揉了下他脑袋,忽地放低嗓音,“上午是我的话说重了,不该吼你,我向你道歉,对不起,十二别跟我计较。”   纪敛则缓慢眨了下眼睛,嘴里的薄荷糖溢出一丝丝甜味,却半点不觉得腻。   他摇头:“我没有计较,是我的问题。”   “行,看在你认错态度良好的份上,很重的惩罚就免了。”   江冶直起上半身,靠回背后的柜子,又话音一转。   “不过不罚也不行,免得你不长教训,就罚抄写队规五十遍,一个字都不能少。让你好好记住,不听队长的话会有什么严重后果。”   这个惩罚比纪敛则想象中轻得多,他认真应下:“我回去就抄。”   “急什么。”江冶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缠着绷带的右手,“把伤养好再说,免得穆意风又说我欺负你。”   纪敛则思考两秒,回道:“我没觉得你能欺负我。”   江冶无声看着他,心中突然有几分好笑,每次当他觉得纪敛则很乖的时候,对方总会爆出那么一两句让人牙痒痒的话。   故意板起脸,江冶找茬说:“没规矩的东西,不听话就算了,队伍里十二个人,怎么就你不喊队长?”   纪敛则还从未注意过这个问题,仔细想想,他好像确实没喊过江冶队长。   不知道为什么,他能很自然的喊穆意风副队,却对着江冶开不了口。   或许是两人认识之初,发生了一些不愉快,在纪敛则心里,对于江冶始终没有过敬畏和惧怕的情绪。   后面经过了这段时间的相处和了解,更将对方当成同伴朋友的角色,而不是需要敬重的队长身份。   “现在喊一句我听听。”江冶向前俯身,凑到了很近的位置,“不答应的话,以后就没有糖吃了。”   距离缓缓拉近,纪敛则身上轻浅的信息素混合着薄荷香气,像一阵风飘进了嗅觉。   江冶目光划过纪敛则冷冽的眉眼,接着一点点下移,从高挺的鼻梁,落到乖乖吃糖的薄唇上。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omega就像一块薄荷味的奶油小蛋糕,不甜不腻,却有种直击人心的吸引力。   小蛋糕欲言又止,憋了半天始终张不开嘴。   直到江冶越凑越近,阴影覆盖而来,近到了无法躲避的距离。   纪敛则牙齿咬碎嘴里的糖,连名带姓喊了句“江冶”,然后头也不回的一溜烟跑没影了。   侧头看着身影消失的方向,江冶心里多了几分遗憾,发出一声哼笑。   “没规矩。” 第105章 誓言   出完第一次任务后,纪敛则又有阵子没见到江冶了。   纪敛则如今能跟得上所有课程,也就不再被单拎出来私下教学,每天和队友们同进同出,上课训练的内容全部一致,似乎真正融入到了这个集体当中。   对于上江冶的私教课,还是和大家一起上课,纪敛则觉得没什么太大区别。   甚至一起上课时学习的内容会更加丰富,偶尔训练强度太大,有队友们在一边苦哈哈的互相吐槽打气,训练过程也不会那么枯燥煎熬。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见到江冶的这十几天,平常很少想七想八的纪敛则,一到晚上休息时间,动不动就会走神,脑子里经常冒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   比如江冶消失了这么多天,是不是单独执行什么重要任务去了。   又或者对方一直不出现在基地里,是不是因为上次他在任务过程中犯错,给小队带来了什么麻烦,导致他必须去联盟处理。   纪敛则很想找穆意风问问,可又不知道该出于什么名义或理由询问。   直到半个月过去,穆意风给大家放了两天假,又带来了另一条消息。   “马上就是亚太分部联盟建立九十周年纪念日,又赶上军校毕业生的军官授衔仪式,过两天联盟会举办大型庆祝活动,队长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让我来问问你们想不想去玩。”   罗卓和凌千姿积极响应号召,立刻兴奋的举起双手,连喊了好几个去。   赵知宛说:“那天的人肯定不少,塞壬小队不是不能暴露身份?”   因为队伍性质比较特殊,每个队员的身份信息都是保密的,全联盟除了级别最高的一两个官员,没人清楚塞壬小队具体有哪些人,算是共和国最神秘的一支队伍。   穆意风说:“问到点子上了,你们的信息确实不能暴露,所以如果要参加的话,是用联盟军校生的身份出席。”   蒋炽又说:“那军校的人也没见过我们,万一被看出来不是学生怎么办?”   穆意风笑道:“联盟军校那么多学生,互相认识的能有多少,放心吧,这些问题队长都会处理好的,你们想去只管去就是了。”   大家又七嘴八舌的讨论了几句,话题逐渐从“能不能去”,转移到了“周年纪念日庆祝活动有哪些好玩的”上面。   纪敛则这边还在想着,原来江冶最近是去忙这回事了,那边突然被人点名喊了一句。   穆意风问:“大家都愿意参加,只有你没表态了,想去玩吗?”   纪敛则扫了一圈兴致勃勃的队友们,心底平白泛起一缕细微涟漪,无声点了点头。   -   两日后,天色放晴,是个万里无云的艳阳天。   塞壬小队众人换上军校校服,混进了浩浩汤汤的学生队伍里,乘坐大巴车一同前往联盟基地,参加九十周年庆祝活动。   纪敛则不是第一次来联盟基地了,小时候被纪璋带到基地医院看过病,如今再来,还是觉得这座基地的面积非常大,大到几乎占了奉都城区的十分之一。   今天是联盟九十周年,又碰上军官授衔仪式,联盟高官、军方高层、军校院领导和学生以及军队的功勋战士等不少大人物要出席,场面空前的盛大。   整座基地里装点得繁华喜庆,广播里放着庄严又磅礴的联盟军歌,身穿正装与军装的人络绎不绝,还有大批警卫队和站岗执勤的士兵,仿佛一座人满为患的小国。   纪敛则等人被拉到基地偌大的中央广场上,站在军校生的队伍方阵里,等着观看待会儿的升旗和阅兵仪式。   军校生在今天的观众席里,算是“地位”最低的一批人了。   位置本身就安排得偏僻靠后,又为了不引人注目,塞壬小队所在的方阵更加不起眼。   这样一来,别说看阅兵了,就连升起的那张联盟旗帜,都比天上飞过去的麻雀大不了多少。   什么表演节目都没看仔细,还白白晒了一上午太阳,凌千姿和罗卓悔得肠子都青了,连连抱怨队长不安好心,故意诓他们来站军姿。   左陌低声嘟囔:“就是,某人自己倒是舒服,坐在主席观看台上,不仅能吹空调,还有人端茶递水。”   闻言,纪敛则把目光投出去,望向了另一边遥远的主席台。   饶是他视力水平极佳,却也只能依稀看见台上坐了一排衣冠楚楚的人。   人影模糊,分不清谁是谁,唯有通过其中显眼的白色军装,分辨出位置靠左的那个大概就是江冶了。   升旗和阅兵仪式结束,接着是军校毕业生的演出,轰轰烈烈暴晒了一上午太阳,总算迎来了后面的室内活动。   高官领导和几十个方阵相继离场,所有人移步到了军政中心大礼堂,待会儿将在这里举行军官授衔仪式。   多半是江冶特地交代过,塞壬小队十一人的观礼座位,这次被安排在了靠前的位置。   坐下后正对大舞台,视野距离极佳,终于不用再挤着看乌泱泱的人脑袋了。   也是在这时候,纪敛则面对面看到了多日未见的江冶。   联盟高官大多身穿正装或西装,军队里其他的指挥官包括军校学生,穿的军装也全是联盟最具象征的深黑色。   唯独江冶一人,穿了代表S和塞壬小队的白色军装。   和一众高官政要们进入礼堂时,显得他极为独特醒目,再加上那张得天独厚的脸,想让人不注意到都难。   下一刻,礼堂突然变得异常安静。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放向了舞台上那一整排的主席台座位。   首领周秋霖坐在最中间,左边是军区总司令官张庆英,右边的座位原本应当是副首领的,今天却换成了江冶。   江冶是联盟为数不多的上将之一,也是塞壬小队和第三十三军团的最高指挥官,无疑是位高权重的人物。   可纵然权势再大,在这种庄严又重要的场合上,他的地位竟然越过了副首领,与总司令官平起平坐,还是让人十分意想不到。   然而让人更意想不到的还在后面——   领导们相继发表完讲话,军官授衔仪式正式开始。   军校派出了三名优秀毕业生代表,由首领和总司令官亲自给他们授衔,其余的毕业生则是副首领和校长授衔。   结果今天这场大会上,与周秋霖一起给优秀毕业生授衔的,从总司令官换成了江冶。   司令官去给其他毕业生授衔,副首领更是连登台露脸的机会都没有。   此举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少人心中暗暗咋舌。   一年前江冶拿到的上将军衔,是联盟总部理事长亲自授予的,这份殊荣联盟历史上没几人获得过。   如今进了联盟分部,江冶依旧是呼风唤雨独占鳌头,足以看出总部那边对他的重视和栽培,大有冲着联盟首领之位去的意思。   毕竟首领和政府总统的选举不同,不需要争取公民们的选票,除了每个分部联盟可以内部自由竞争选举,总部也拥有直接任命权。   照这个趋势下去,江冶接任周秋霖成为下一位联盟首领,也是大有可能的事。   授衔大会于悄无声息中变了味,官员政客们暗自审时度势,在心底重新评估起了这位年轻又不可一世的上将。   不过无论外界怎么想,塞壬队员们对自家队长出尽风头的行为,都是一边偷偷摸摸的吐槽拆台,一边又觉得发自内心的骄傲。   正是因为江冶的出现,才有了这支塞壬小队。   不仅保护了共和国的安危,让S的风评得以转变,也给了他们走上自己想要的人生道路的机会。   纪敛则注视着主席台上,给人佩戴军衔的江冶。   看着他意气风发的笑容,看他坦然接受那些探究、嫉妒或敬畏崇拜的目光,心口好似被绒毛轻飘飘的一挠,跳动速度蓦地快了两拍。   心底深处贫瘠了多年的土壤,悄然裂开一条缝隙,一粒渺小的种子滚进裂缝中,埋在里面生根发芽,刺目的阳光照了进去,只待将来破土而出的一日。   全体毕业生授完军衔,下一步便是宣读誓言。   礼堂归于寂静,所有人起立,将右手搭在了左肩上,齐齐凝望礼堂同一个方向。   纪敛则的视线毫不避讳,始终眺望那个白色身影,跟着对方一字一句宣誓。   “我以联盟军人之名起誓,愿意贡献毕生之力,誓死效忠共和联盟,捍卫国家尊严,守护公民的安危与自由,铸就联盟无上荣光——”   纪敛则曾经认为,自己的人生不需要目标,也不需要有什么改变,按部就班走下去就足够了。   然而命运在冥冥之中牵引着他,认识了江冶,认识了塞壬小队那么多人,过上了以前未曾想过的生活。   誓言落下的这一瞬间,他在自己平淡乏味的人生中,窥见了另一条繁花盛开的路。   ……   从礼堂出来的时候,方尧满脸意犹未尽的亢奋和心潮澎湃。   他握住拳头,热血发言:“我一定要拯救共和国,拯救世界上所有遭遇苦难的公民!”   罗卓与他志同道合:“没错!我要做最厉害的特战队员,拿到联盟最高荣誉,像队长一样被理事长亲自授予上将军衔!”   蒋炽嘴角抽了抽,远离两个中二病身边,和纪敛则走去了一排。   “一天没吃饭,饿死了,你饿了没有?”   纪敛则说:“还好。”   蒋炽怀疑的打量他几秒,很是想不通:“就你这种食量和体格,训练考核是怎么打赢我的?”   纪敛则轻描淡写道:“赢你没什么难度,不吃饭也能做到。”   蒋炽:“……想死啊?”   胡元插入话题:“我也饿了,哪里能吃饭?”   穆意风好笑道:“一群饭桶,走吧,楼下准备了晚宴,自助餐,随便你们怎么吃。”   一行人跟随大部队,来到同一栋楼的金色宴会厅,果然看见了琳琅满目的豪华自助餐。   金色宴会厅富丽堂皇,飘荡着馥郁的香水味,少了一丝礼堂的庄严感,多了份纸醉金迷的奢华。   这是今天最后一项活动了,说是晚宴,其实也算是变相的联谊会。   宴请人员不仅有军校生和功勋战士,还宴请了联盟官员的儿女们,氛围相较白天轻松了不少。   晚宴总体分成两块区域,用整整一片鎏光珍珠帘幕隔开。   外面恢宏的金色宴厅,供学生和贵公子小姐们吃喝交流;里面更安静一些的半开放式包间,放置了一桌桌宴席,是官员们高谈阔论的场所。   江冶坐在一张主位席上,不停有人过来搭讪或引荐。   他从善如流应付着,看的顺眼的人就交谈两句,看不顺眼直接无视过去,十分的随心所欲。   纪璋离开席面,也端着酒来到了江冶面前。   趁着周遭人少了些,他低声开口:“犬子年纪小不懂事,没给上将添麻烦吧?”   江冶视线落到纪璋那张斯文的脸上,神情漫不经心,心底却稍感意外,没想到对方会主动过来找自己。   不过他虽然看重纪敛则的天赋,却对纪璋这个人没什么好感。   此人圆滑世故性情中庸,一肚子精打细算的心眼,总是抱着谁都不得罪的想法明哲保身。然而每逢关键时刻,必定会抛弃所有过往交情,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那条路,是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   换句话说,也是能在官场上混得如鱼得水的那种人精,和纪敛则完全不像是父子俩。   江冶不留情面开口:“当初你把人送来,没想过他会添麻烦?”   纪璋神色自若道:“如果他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上将尽管教育,我这个当父亲的替孩子赔罪,还望上将能够多多包涵。”   江冶似有似乎哂笑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财政副部长袁鑫,看见纪璋过来找江冶敬酒,隔着两张桌子插了一句嘴。   “纪部长,今天怎么没把你家小纪带来一起玩?”   纪璋早先在礼堂就看见了纪敛则,知道他是跟着塞壬小队一起出席的。   只不过纪敛则来联盟来得少,这边没多少人认识他,为了不惹人非议,他也没过去找他。   纪璋面不改色说:“孩子学业繁忙,忙着复习备战高考,没什么时间放松。”   袁鑫又说:“我记得小纪也是S级分化者吧,前阵子不是还闹出了一些事吗?怎么不趁这个机会带来给江上将见一面,说不定上将觉得他是个好苗子,就给带去塞壬小队了呢,部长也不用为小纪的未来操心了。”   纪敛则之前在高中闹出的伤人风波,被纪璋有意压了消息,一般人打听不到什么。   但今天这个场合能出席的,还能坐在这个包间里的人,自然不是什么池中之物。   大家多少听说了一些消息,知道联盟官员的家属里出了个S,只是抱着互不得罪的想法,没谁会随便提起来。   而袁鑫这个副部长,职级被纪璋压了一头,却不见半分敬重,连表面功夫都不做,公然谈论起了纪家的私事,显然没将纪璋这个部长放在眼里。   纪璋道:“袁副部说笑了,塞壬小队战功赫赫,哪里是想进就能进的。”   “我看纪部长才是言重了,S级分化者难能可贵,别人家求都求不来,以您的面子,跟上将说两句好话,怎么会进不去?”   袁鑫不依不饶,似乎非要让纪璋当着这么多人面下不来台。   纪璋面上笑容淡了两分,还没说什么,江冶那边先发话了。   “袁副部张口闭口塞壬小队,又这么会看人下菜碟,连队伍人员调动都能发表见解,要不我这个队长给你做怎么样?”   袁鑫心底一惊,赶紧闭了嘴,好像生怕得罪江冶似的,端了杯酒过来赔笑。   “上将实在是说笑了,我何德何能入您的青眼啊,刚才是我僭越了,我说的不对,向您赔一杯。”   江冶眼底隐含淡淡嘲弄,就是不接他那杯酒。   瞧见这一幕,其余官员们眼观鼻鼻观心,只觉得袁鑫也是个拎不清的。   和纪璋明争暗斗就算了,非要去招惹那个江冶干什么,眼下人家正是风头无两的时候,哪会给他一个小小副部面子。   另一张主位席上,周秋霖等人也注意到了这边不尴不尬的场景。   副首领彭俊宏打圆场道:“塞壬小队效忠于联盟,为守护共和国出了不少力,袁副部还是不要拿这个开玩笑的好,自罚一杯吧。”   袁鑫干笑着点头,喝完那杯酒忙不迭撤了,不敢再多生是非。 第106章 累不累   一番明里暗里的交锋,几人分别回到了自己座位席。   周秋霖的视线从纪璋身上,慢慢移向了江冶,笑道:“江上将平时军务繁忙,今天好不容易出来露一次面,你们别坏了他的兴致。”   众人连声附和,一个接一个说起了恭维江冶的话。   唯独旁边的总司令官张庆英,重重哼了一声:“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天天在人前耀武扬威,你们就纵着他放肆吧,哪天就得踩到你们头上去。”   联盟里也并非所有人都忌惮畏惧江冶,还是有一部分人相当看不惯他,张庆英便是其中之一。   毕竟江冶许多行为用“放肆”来形容远远不够,平日里一些事就不说了,连今天这种重要场合,硬是把主位席分成了两张桌子。   首领和副首领、司令官等人占一桌,江冶自己带着三十三军团的部下们单独占了一桌,不跟他们同席,十分的我行我素。   周秋霖这个当首领的也什么都不说,还一副捧着纵着的样子,惹得张庆英格外不快。   周秋霖说:“江冶年轻气盛,有点个性也正常,您老别跟他计较。”   张庆英又哼了一声:“你们怕他,我这把老骨头可不怕。”   不知江冶是不是听见了这句话,冲这边举了举杯,语气放纵:“司令官,上回跟您说什么来着,一把年纪了要学会修身养性,别动不动就生气,小心高血压。”   张庆英:“……”   不等张庆英发火,副首领彭俊宏连忙把话接了过去,三言两语聊起了别的事。   包间角落的一张桌子上,杨平威留意着江冶的方向,冷冷看了许久,眼底浮起一层不甘心的记恨。   他侧头对身边一个年轻人说:“少将,您要不要也过去敬首领和司令官一杯酒?”   邓之誉笑了笑:“去凑这个热闹干什么。”   杨平威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现在人人都奉承那个江冶,一群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不就是个靠联盟特权空降过来的关系户,凭什么压了您一头?”   “他可不是关系户,也不是压了我一头,是压了全分部联盟一头。”邓之誉纠正,面色平淡道,“再说了,你以为那些奉承和巴结能有多少真心实意?他们奉承的不是人,是手上的权力而已。”   邓之誉如今还不到三十岁,就已经晋升为少将,是联盟军队第七军团的主指挥官。   在江冶出现之前,他是全联盟晋升速度最快的少将指挥官,是备受瞩目的冉冉新星,更是将来最有可能接任总司令官的人选。   然而塞壬小队一出现,所有的光芒消失易主,全都笼聚在了江冶身上。   邓之誉不再是人中焦点,沦为了一介只是有点才能的普通军人,从前那些荣誉统统成了不值一提的东西,众人的吹捧对象也迅速换成了上将江冶。   邓之誉本人对此倒是宠辱不惊,也没觉得有太大心理落差。   下属杨平威却始终耿耿于怀,好像被抢了焦点的人是他自己一般,把江冶视为看不惯的眼中钉,隔三差五就要指摘两句。   杨平威说:“今天张小姐也来了,您真的不过去吗?”   张小姐是司令官张庆英的孙女,两家父母有意想结成亲家,一直在撮合两个小辈,只是目前还没有太大进展。   出于礼貌和晚辈的身份,邓之誉确实得去敬张庆英一杯酒。   他考虑了会儿,拿上酒杯去到主位席,分别敬了周秋霖、张庆英和彭俊宏一人一杯酒,举止进退有礼,又不失军人气度。   张庆英看这个准孙女婿越看越喜欢,一连夸赞了好几句。   周秋霖也很欣赏这个小辈,说道:“你去敬江上将一杯吧。”   邓之誉面无异色应下,领着杨平威来到江冶面前,不卑不亢开口。   “上将,邓之誉敬您一杯,感谢您为联盟的付出与贡献,塞壬小队始终是我辈需要学习的榜样和楷模。”   江冶正在跟身边的副官说话,闻言转过头来,扫量一眼邓之誉,不冷不热点了点头,却没有和对方碰杯。   副官冯立解释道:“我们指挥官最近身体不适,不方便喝酒,我代他陪少将您喝一杯,还请见谅。”   邓之誉并不计较,举杯说:“我先干为敬,您随意。”   跟着来的杨平威却义愤填膺,这个姓江的比邓之誉小了快十岁,竟然这么不尊重人,实在是太狂妄自大了。   他脑子一热说:“我们少将特意来敬酒,你却摆起了架子,是不把少将放在眼里?”   几人动作一顿,纷纷看向他,邓之誉皱了皱眉:“杨副官,注意言辞。”   江冶目光不咸不淡落到杨平威脸上,尽管是坐着的,看人的眼神却有一种俯视感。   “你哪位?”   意识到自己冲动了,杨平威面色隐隐发青,僵硬回道:“少校杨平威。”   江冶似笑非笑道:“那请问这位杨少校,你说我不把你们少将放在眼里,那你这么忠心护主,是不是该为他做点什么?”   “杨副官不会说话,冒犯了您,我让他道歉。”邓之誉说,“平威,给上将道歉。”   “不用这么麻烦。”江冶从座位上站起,将一整瓶白酒拎到杨平威面前,“光嘴上喊没意思,得做出点实际行动,才能表明你的忠心——冯立,看着他把这瓶喝完,今晚让杨少校不醉不归。”   语毕,江冶似乎有点厌烦了这种场合,懒得再搭理任何人,撩开包间珠帘,大步朝外走去。   -   与充满了明争暗斗的包间不同,外面金色大厅的气氛,看上去轻松和谐不少。   军校生们难得放松一回,加上今天有不少贵公子小姐们出席,虽说不至于放开了玩,但大家也是举杯畅饮谈笑风生。   大厅里有军艺的老师在演奏大提琴,若是有男男女女看对了眼,还能去中央舞台跳一曲交谊舞。   不过这场宴会上,并非所有人都冲着联谊来的,还有一部分人的目标是江冶。   这位上将近两年声名大噪,手握一支神秘的塞壬小队,创造了无数军事奇迹。   别说军校生了,就是那些贵公子和小姐们也是不无好奇的,只盼着今天能够一睹真容。   当见到真人后,发现江冶不仅像传言中的年轻有为,拿了许多功勋荣誉,那张脸和周身气度更是堪称绝色,几乎称得上是完美的存在。   一群人凑在宴厅角落窃窃私语,不停议论着他和塞壬小队的事情。   “现在那位算是联盟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了吧,多少当官的巴结奉承啊,这么年轻就能坐上如今的位置,将来那简直不敢想象。”   “凡事有利也有弊,太出风头了也不好,一举一动无数只眼睛盯着,稍微干点出格的事就等着被人抓把柄吧。”   “他干的出格事还少啊,你看有人敢管吗?那么多人眼热那支塞壬小队,只可惜除了他,谁都没那个本事带领。”   ……   议论声源源不断传进耳朵里,纪敛则少见的有些心浮气躁。   他原本只想在角落位置安静一会儿,谁知道一群男男女女凑过来,反而更吵了。   只是就算没有这些背后嚼舌根的男女,纪敛则的心情也平静不到哪去。   单纯用一张珍珠帘隔开的包间,其实没有那么隐蔽,若是胆子大点的敢走近一些,能将里面的情况看个七七八八。   方才包间内发生的事情,纪敛则几乎全程目睹了,内心却跟异物堵住了似的,总有些不太舒服。   江冶在那些高官面前,确实表现得狂妄自大又不可一世,似乎谁来都得被他呛两句。   然而纪敛则被纪璋耳濡目染这些年,敏锐察觉到了藏在表象之下的东西。   如今的塞壬小队,看似被捧上神坛风光无限,实际上整支队伍根基非常浅,全靠江冶一个人撑着。   而江冶的权势地位又太高,树大招风,一举一动都被整个联盟的人盯着,周围全是虎视眈眈的算计和尔虞我诈。   可十分矛盾的是,在他如此高调的情况下,塞壬队员的信息竟然被严格保密。   没几个人清楚队伍里到底有哪些成员,各自是什么身份,这是非常割裂的两种极端。   就好像给人一种感觉,江冶是故意这样高调和张扬,专程表现给外人看的。   他将自己当成一根靶子竖在龙潭虎穴中,就连塞壬小队的光芒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以此让别人自动忽略掉其他成员。   纪敛则不清楚对方为什么这么做,但联想到周秋霖给纪璋打的那通电话,冥冥之中总有种第六感,许多事情另有隐情。   联盟里真正的情况,绝不像现在表面上看到的这样。   周遭的议论声忽然停了,江冶撩开珠帘走进了大厅,那些公子小姐大约是觉得心虚,总算不再聚一起说人闲话。   纪敛则远远望着江冶的方向,见他还没走两步,又被一群年轻人拦住了去路。   有不同专业的军校生,也有高官子女们,但所有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好奇与崇拜,相继和江冶搭起话来。   江冶没有表露出不耐的神色,从旁边桌上拿过一杯香槟,嘴角含着恰如其分的笑,平易近人的和那些少男少女们交谈起来。   看着被众人簇拥住的江冶,纪敛则本就不太愉悦的心情,突然一下更闷了。   这情绪来得无缘无故,他找不到烦躁的原因,唯有撇开了目光,不去关注那边热闹的情形。   凌千姿和罗卓逛完了所有自助餐台,吃完一圈下来终于饱了,一人端了杯香槟挤到纪敛则身边。   “小则,你怎么不去吃东西?”凌千姿意犹未尽说,“烤牛排和西点太好吃了,要不是担心热量超标,我还得多吃一些。”   罗卓啧声:“装什么装啊,平常也没见你少吃。”   凌千姿翻了个白眼:“老娘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劝你好自为之。”   多了两个聒噪的话痨,纪敛则已经嫌场面够吵了,结果又有一个穿着军装的板寸男生,朝这边张望了两眼,迈步走了过来。   他对着纪敛则问:“同学,请问你是哪个系的啊?”   罗卓和凌千姿如临大敌,以为塞壬身份暴露了,肩膀一合同时挡在纪敛则前面,警惕的瞅着军校男学生。   “哪个系的和你有什么关系?”凌千姿说。   “我们爱哪个系哪个系的,问那么多干什么?”罗卓跟着说。   男生面露尴尬,还有几分摸不着头脑,连忙摆手解释。   “你们别误会,我只是想问一下这位同学是不是单身,如果是的话,能不能给我一个联系方式?”   警惕心瞬间变成八卦之心,凌千姿唰的一下弹开,哈哈笑了两声。   “你问这个啊,他是单身,你要吧。”   罗卓也往旁边让:“真的是,你不早说。”   结果等两人让开后,背后的纪敛则早已不见踪影了。   应付着一个又一个小年轻的江冶,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认真。   余光漫不经心搜寻着,发现了站在角落的纪敛则,随后又看见了上前要联系方式的那个军校生。   直到纪敛则独自一人往外走,他放下香槟说了句“失陪”,绕开身边一大群人,追向了那个背影。   -   纪敛则离开金色宴会厅,走出大楼,找到了一个比较安静的花园。   声色场上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他凝望靡靡夜色,缓慢舒出一口闷在心里的浊气。   背后脚步声靠近,纪敛则警惕的回头,没想到来人居然会是江冶。   江冶漫步走出大楼的阴影,进入月光覆盖的花丛边,站定在与纪敛则并肩的位置。   “怎么出来了,里面不好玩?”他问。   “没有。”纪敛则嗓音沉沉的,“有点闷,出来透气。”   江冶侧过脸,看见银纱月光浮在纪敛则眉眼上,令他气质显得越发疏冷,像一块还未尝过世间七情六欲的璞玉。   “十二长大了,都有人主动来搭讪了。”   纪敛则之前心情不好,压根没在意那个军校生是来做什么的,也就没听懂这句话,茫然发问:“什么搭讪?”   江冶才不管他有没有听懂,直接说:“你现在还没成年,别学人家早恋,容易被骗。”   纪敛则还是没听懂,却回答了这句话:“我不会被骗。”   江冶笑了笑:“你要是学人家早恋,以后就老实待在基地,哪也别想去了。”   纪敛则有点不明所以,没理解话题为什么一直围绕在“早恋”上,他从来都没想过这个问题,也不想再继续说下去,随口嗯了一声。   大概是有点累,江冶没再说其他的话,纪敛则听到他很轻的叹了口气。   忍了一会儿,还是没能忍住,纪敛则又把目光转过去,直勾勾的看向身边人。   穿了一整天的白色军装,却依旧干净得纤尘不染,淡淡的香槟与红酒香飘来,是江冶身上沾染的味道,带了几分醉生梦死的气息。   留意到他藏不住倦意的神色,纪敛则忽然问:“你累不累?”   在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中间周旋,应付无数不怀好意的目光与试探,一个人支撑起塞壬小队往前走,把所有队员挡在背后的保护伞下,是不是很累?   江冶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今天玩得开心吗?”   纪敛则话语顿住,回忆起下午在礼堂宣誓的场景,实话实说:“开心。”   至少在今天晚宴之前,都是开心的。   江冶又问:“那你的队友们开心吗?”   想到罗卓他们兴奋得满场乱窜的样子,无疑是很开心的,纪敛则点了点头。   闻言,江冶嘴角扬起弧度,伸手揉了下纪敛则后脑勺。   “那就不累。” 第107章 小骗子   联盟九十周年活动结束,塞壬小队也开始放假了。   虽然只有两天假期,但基地里的众人还是耐不住寂寞,迫不及待的跑出去玩了。   基地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喧闹的动静不复存在,纪敛则独自在食堂里吃了碗面。   吃完面,他回到宿舍楼,乘坐电梯上了最高一层楼,敲响了穆意风的宿舍门。   穆意风正在打扫卫生,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扫把,说道:“罗卓那几个兔崽子跑得一个比一个快,我以为你也走了呢,进来吧。”   纪敛则进门随意环视一圈,穆意风的宿舍干净整洁,却没看见收拾好的行李包裹。   “你不回去吗?”   记得上一次刚来基地的时候,队内好像也只有对方没休假。   穆意风扫完最后一点垃圾,扫把收起来,语气平常道:“我父母去世很多年了,在孤儿院长大的,也没什么亲戚朋友,一般不怎么回老家。”   没料到会是这个原因,纪敛则缄默两秒,说:“抱歉。”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我离开孤儿院都三四年了,有些事早就没那么重要了。”穆意风把他拉到椅子边坐下,倒了杯水送到手里,玩笑道,“我还算好的了,至少能正常休假休息,看看你们队长,别人都出去玩了,就他还得去联盟军部开会,整天忙些有的没的事。”   纪敛则知道江冶不在基地,也正是因为江冶不在,他才会特意来找穆意风。   纪敛则说:“我来找你,是想问一些事情。”   穆意风给自己也倒了杯水,顺手把垃圾袋换了,略感新鲜说:“什么事?”   纪敛则想了想,还是决定直截了当一点。   “我想知道江冶的过去,想知道他为什么要组建塞壬小队。”   穆意风动作顿了顿,把垃圾袋扎好放宿舍门口,洗干净手后坐在纪敛则对面。   “那你怎么会来问我?你应该去问他才对。”   纪敛则确实想过直接问江冶本人,但一来江冶平常太忙了,不一定见得到人。   第二个原因,他总觉得江冶在自己面前,很多时候说的话都是半真半假,贸然询问他的过去,他多半不会告诉自己。   从纪敛则犹疑的神色中,穆意风猜到了七七八八,笑了笑说:“有些事情我可以告诉你,但涉及到太隐私的部分,我也不好乱嚼舌根,直接问他本人是最合适的。”   不等纪敛则回话,穆意风温柔亲和的声音,在几十平米的宿舍内响了起来。   “我是17岁那年遇到队长的,他比我小几个月,懂的东西却比我多得多,他帮了我不少,在得知我是孤儿院长大的后,问我要不要入伍参军。”   “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他同样很小就失去了父母,在国外被亲戚抚养长大。而且当初他已经考上了大学,却毅然决然放弃入学机会,选择进了联盟总部的军队,从一个普通新兵做起。”   三年前,穆意风跟随江冶一起,通过了联盟总部的军队选拔考试。   由于自身条件比其他新兵优秀了不少,两人被上级领导看中,在军校学习了一段时间后,被送去战区参与国际维和任务。   维和期间,两人度过了一段艰苦又危险重重的日子,也正是在那段时间内迅速成长起来,获得了越来越多的赏识与认可。   原本两年服役期满后,江冶和穆意风都可以顺利升任少校,留在联盟总部的军队里任职,过上一辈子衣食无忧的生活。   然而江冶再一次做出了相反的选择。   他放弃少校军衔,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生活,退伍离开了联盟总部。   穆意风尽管愿意跟着他走,却也很好奇江冶这样做的原因,询问过具体原因后,当时江冶说了一句话。   “按照联盟军部的常规流程,升任的速度太慢了。”   恰巧这时候,九州共和国闹出了一个恐怖组织暗影社,国内动荡不安人心惶惶,于是两人从国外回来,江冶也开始了组建塞壬小队的路。   S级分化者寥寥无几,又因为当时风评不好的缘故,大部分S都努力把自己隐藏在普罗大众之中。   江冶和穆意风花费了很多功夫,才终于集齐九名队员,进行了一段时间的秘密训练。   几个月后,暗影社发动最大的一次恐怖袭击,直逼联盟与中央政府,差点毁了整座奉都市。   塞壬小队横空出世,一战成名。   身为队长的江冶,本身就是从联盟总部出去的,经此一战,顺利被理事长注意到,被对方亲自授予了上将军衔。   他带着独一无二的荣誉,进入分部联盟的核心管理层,拿到了第三十三军团的独立指挥权,成为联盟历史以来升任最快的第一人。   讲完过去三年发生的事,穆意风喝了口水润嗓。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么多了,其余的事情,你得去问队长本人才行。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什么突然想知道他的过去?”   脑子里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纪敛则沉吟了良久,开口说:“塞壬小队……在联盟的影响力太大了,没有足够深的根基,很危险。”   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穆意风神情讶异,无声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如果有选择的话,他也不想让塞壬小队站在风口浪尖的位置,队伍是江冶亲手组建的,他比谁都更加在乎和珍惜。”   对方的话语中明显别有深意,纪敛则没有追问下去,点了点头,离开了宿舍。   -   从基地出去的时候,纪敛则给纪璋打了电话,不清楚对方是不是在忙,电话没有接通。   并未多想的纪敛则回到家中,非但看见纪璋在家,一同出现在小洋房里的,还有一位穿西服的青年和几个警卫模样的人。   凭借过人的记忆力,纪敛则认出穿西服的青年是上次在晚宴见过的,周秋霖身边的秘书,好像是姓高。   看见纪敛则回来,纪璋脸上牵起一抹笑容,显得些许勉强。   “小则,你今天放假了啊?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坐这么久车累了吧,快上楼休息。”   纪敛则还没动,高秘书先一步说话了:“原来这位就是纪部长的儿子,确实是一表人才,不过可能没什么休息的时间了,纪少爷在楼下坐一会儿吧,待会儿就得走了。”   语气虽然温和,说话内容却没客气到哪去,只要是个智商正常的人,都能感觉到气氛中暗藏的古怪。   纪璋面色犯难,似乎想辩驳几句,纪敛则兀自在客厅的沙发坐下了。   “你们是来找我的?”   “没错。”高秘书颔首,“首领想请纪少爷去联盟玩一玩、聊聊天什么的,可纪部长说你今天不放假,不过想来他应该是记错了。”   九十周年的晚宴才刚过,没想到周秋霖这么快就坐不住了。   纪敛则一直没忘记之前听到的那通电话,早料到会有今天这一幕,内心谈不上多惊讶,反倒有种悬着的石头落地的感觉。   纪璋周旋道:“高秘书,我家孩子今天刚放假,就算首领要见人,至少先让他缓一缓,等明天再去也不迟。”   纪璋心情沉甸甸的,还夹杂了三分忐忑。   一方面担心周秋霖对纪敛则施压,强迫他做不愿意做的事;另一方面又害怕纪敛则性格太倔,不肯低头服软,闹到最后没办法收场。   谁知就在他讲完那句话后,纪敛则斩钉截铁道:“不用等明天,我现在就去。”   纪璋以为他要当面去和周秋霖对峙,吓得心里一紧,连忙站起来说:“那我也一块儿去,我和小则一起。”   高秘书却拦住他:“抱歉纪部长,首领只邀请了纪少爷一人,还请您留步。”   纪敛则说到做到,上一秒答应,下一秒就起身往外走。   两个警卫立即跟上,替他打开停在小洋房外的一辆商务车,盯着他坐了进去。   -   一小时后,纪敛则进入联盟基地,站在了行政会客室内。   “坐啊,怎么光站着?我让人给你准备了茶点,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周秋霖神情和蔼,犹如一位十分关爱晚辈的长辈,笑容亲切的招呼纪敛则。   纪敛则走到对面位置坐下,没有动旁边那些精致的茶点,一言不发注视周秋霖。   周秋霖端起茶杯,晾了晾上面的热气。   “我和你父亲认识几十年了,是互相知根知底的老朋友,也算是亲眼看着你长大的,你不用拘谨,这里没有其他人,叫我周叔就行。”   周秋霖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那些家常,语速不紧不慢,偶尔喝两口茶,好像真的是叫他来聊天的。   纪敛则也不急,沉默听着周秋霖自言自语,几乎不回应,表现得像一个不太机灵的孤僻青少年。   “你这孩子,打小就不爱说话,也不怎么活泼好动,老纪当时还带你去医院看过,生怕你是身体出了什么毛病。”   唠了半天闲话,见纪敛则无动于衷,周秋霖终于开始切入主题。   “你进塞壬小队已经快半年了,各方面还习惯吗?”   纪敛则也终于不再装哑巴,顺着对方的话茬,给了一点反应。   “还好,没什么习不习惯的。”   “前段时间,塞壬小队抓获了暗影社的逃犯,又立下一项军功。”周秋霖说,“当时你在不在?”   纪敛则嗯了一声。   周秋霖笑起来:“那看来你进步很大啊,都能和江冶他们一起执行任务了。”   纪敛则没有回应这句话,看他不吭声,周秋霖继续说:“小纪,我好几次跟你父亲提过,说你是个很不错的苗子,将来一定能接他的班为联盟效力,可你父亲总说你还没长大,犹犹豫豫的不让你来见我。”   “虽然你现在进了塞壬小队,但终归不是长久之计,比起出生入死的战场,我认为你更适合像你父亲一样,为联盟做些更有用的事,你觉得呢?”   纪敛则抬起眼睛,平静的与之对视。   “您希望我做些什么?”   周秋霖神色不变,语气却沉了三分,冷肃且不容置喙。   “我要你做联盟的眼睛,盯住江冶和塞壬小队的一举一动,但凡发现任何异常,必须上报给我。”   纪敛则说:“联盟会信任一个S?”   周秋霖说:“信不信任,取决于你这双眼睛能看清多少东西。”   压抑的静谧在会客室内蔓延,半晌过后,纪敛则慢慢站起来,冷峻稚嫩的面容上,瞧不出丁点波动。   他右手搭住左肩,对周秋霖行了个联盟的抚肩礼,语调平稳得近乎漠然。   “多谢周叔厚爱,纪敛则愿意为联盟效力。”   周秋霖精明的双眼审视他片刻,朗声大笑:“好!我果然没看错你这孩子,你父亲什么都好,就是性格太优柔寡断了。不过没关系,他生了你这个聪明有勇气的儿子,总算是不用为将来发愁了。”   ……   又过了半小时,纪敛则从会客室出来,往楼道电梯方向走。   刚转过一条长廊,迎面过来了几个穿军装的人,后边跟着一堆西装革履的官员,嘴里聊些政治上的话题,场面颇显声势浩荡。   纪敛则一眼发现中间那个白色身影,往边上挪了几步,背靠浅色的墙壁,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一群人经过长廊,江冶侧头跟身边人说话,从纪敛则面前走了过去,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直到长廊恢复安静,纪敛则低头垂眸,盯住自己的鞋尖,面容微微失神。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左肩忽然被人一拍。   纪敛则立刻转头,没看见人影的同时,右边传来一道含笑的嗓音。   “十二,站在这里干什么?”   纪敛则再次朝右边转头,总算看见了身穿白色军装的江冶。   俊美年轻的面庞神采奕奕,不管是什么场合地点,身边有人还是没人,对方的风采永远不会被遮掩,永远是那样的意气风发。   对视了一会儿,纪敛则避开对方的视线,用很低的声音说:“挨罚了。”   江冶轻笑一声,懒洋洋靠在他身边:“那你是想让我陪你在这罚站,还是去把罚你的人揍一顿?”   纪敛则听见自己说:“都不要,你走吧。”   观察了纪敛则两秒,江冶察觉到他语气里闷重的情绪,问道:“为什么挨罚?”   纪敛则面无表情说:“冒犯了首领,他很生气。”   头顶一道阴影覆下,额心被人轻叩了一下,江冶的嗓音悠悠响起:“小骗子。”   前额残留着幻觉般的温热,纪敛则心脏蓦地漏了两拍,分不清是撒谎导致的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别傻站在这里了,回去休息。”江冶肩膀侧过来,气息不由分说靠近,低声在耳边说,“记好了,不管谁跟你说什么,或者让你做什么,都没有队长的话重要,这是命令,明白了吗?”   垂在腿边的手指蜷进掌心,纪敛则扭头看去,却只望见了江冶往前走的背影。   器宇轩昂的背影笔挺而宽阔,又自带一份与生俱来的从容,彰显出无畏与锋芒。   纪敛则静默的心底响起一个声音——   他不知道江冶要做什么,也不清楚那些尔虞我诈中藏着什么秘密,他只想用自己为数不多的方式,陪江冶一起撑起塞壬小队。   为他,为那些队员,找出一条可以交付后背的退路。 第108章 想早恋   两天假期结束,纪敛则返回了驻扎基地。   尽管答应了周秋霖的条件,但由于基地是全封闭式管理,周秋霖暂时也没说安装监听器之类的阴损要求,所以纪敛则不需要急着往外传递消息。   恢复日常训练的第一天,又碰上了那位奥语老教授的课。   早晨刚进行完一场拉练和枪法训练,此刻是上午最后一节课,临近午餐时间,塞壬队员们一个个饥肠辘辘的,教室里充满了心不在焉的气氛。   只不过经历了上次课堂开小差的后果,众人心有余悸,不敢再放肆,老实的待在座位上听课记笔记。   谁知上课铃刚响十分钟,教室大门被人不轻不重敲了两下,江冶站在门口,冲讲台上的人说:“庄教授,我来听课,打扰了。”   庄教授和他相视一笑:“课才刚刚开始,江队进来吧。”   队员们:“???”   上秒还在昏昏欲睡的方尧,瞬间吓清醒了,趴在课桌上与前桌的蒋炽讲小话。   “我靠……队长是不是疯了,把咱们当贼防啊。”   最前排的罗卓愁得一张脸快掉到了地上,分别和左右两边的凌千姿赵知宛对了下眼神,互相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绝望。   自从经历了击鼓传花事件,后面只要江冶人在基地,就会时不时到教室外查岗。   跟班主任一样,一旦发现有人上课不认真或者扰乱课堂纪律,那就等着第二天加练到死,要不然就是手写一万字大检讨。   今天更是丧心病狂,居然直接跑到教室里来陪读了,这跟坐在断头台上听课有什么区别!   比起队友们的生不如死,纪敛则算是其中最平静的一个了。   他看着江冶扫视教室一周,手里拎了条凳子,慢悠悠绕过大半个教室,在所有人紧张的目光里,坐在了纪敛则左边的过道,成了在场唯一一位有同桌的人。   纪敛则:“……”   旁边的左陌:“……”   左陌手伸到后面,偷偷掐了把困得睁不开眼的左洛承,然后一言难尽看着只隔半条过道的江冶。   “采访一下,您是被联盟开除了吗?”   为什么能闲到没事干来上课啊???   “怎么,你想替我的班?”   江冶架起二郎腿,从纪敛则课桌里抽了本书,摊开放自己腿上,掌心搭住纪敛则头顶,把他脑袋扭过去正对黑板方向。   “听你的课。”   纪敛则:“……哦。”   这一通操作下来,除了老教授缓慢催眠的讲课声,教室里简直安静如鸡。   打瞌睡的、玩指甲的、偷吃东西还有梦游发呆的统统不见了,所有人后背紧绷,腰杆挺得一个比一个直,目不斜视盯住黑板,从来没这么认真过。   处于风暴中心的纪敛则,压力虽不像其他人那么大,却也觉得有一些不自在。   他有意无意偷瞄了好几次,发现仅隔一拳距离的江冶始终低着头,专心在看腿上那本武器拆卸和安装的书,特别感兴趣似的。   纪敛则视线跟着落到书上,结果发现对方不是在看书,而是在看夹进书页的笔记本。   这是纪敛则一直以来的习惯,每门科目都会准备相应的笔记本,不用了就放进对应的课本中,既能当书签用,又能防止丢三落四找不见。   笔记本上零散而工整的写了不少内容,语句简洁干练,记录的都是重点知识。   纸页上的字迹犹如纪敛则本人,一笔一划端正却不死板,笔触锋利有骨架,但不会显得轻浮飘忽,是一手极为出色的字。   江冶一页一页翻看过去,纪敛则罕见地生出几分不好意思,耳根微微红热,想把笔记本拿回来。   却在刚伸出手的时候,被江冶一只胳膊压回了桌上,又顺势抽走他手中的水笔,在外语书上写了句话。   【听课不认真,罚你写检讨了哦】   纪敛则想说点什么,可碍于教室太安静,只能拿出了另一支笔,也在书上写。   【笔记本还我】   江冶又写:【字写得那么漂亮,还不给人看了?】   耳朵好像更热了一点,纪敛则抿唇,再次落笔时重了三分。   【你在打扰我听课,是不是也得罚自己写检讨】   【倒打一耙】   写完这四个字,纪敛则听到江冶轻笑了一声,将书和笔记本都还了回来。   笔记本连同课本塞回桌肚里,纪敛则又将外语书翻了一页,盖住那几句不为人知的“闲聊”,努力把注意力放回课堂中。   一节四十五分钟的课,紧赶慢赶过去了大半,江冶没再做出打扰他学习的行为,还算安分的守在旁边陪读。   纪敛则耳朵温度成功降下去,老教授的课堂纪律,也成了有史以来最好的一次。   除了中间胡元饿得不行,想偷吃饼干被江冶用眼神逼了回去之外,几乎没人敢做什么小动作。   下课前十分钟,还剩最后一项课堂任务,需要听写上节课学习过的单词短语。   教授给了两分钟时间做准备,讲台下响起窸窸窣窣的翻书动静。   纪敛则虽然提前记忆过了,但也将外语书翻到了上篇阅读文章,选择性回顾了一下里面的单词短语。   他低声读着课文,读到一半突然卡了下壳,有点不太记得后面那个单词正确的读音是什么了。   “aimer。”江冶低低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喜欢、喜爱的意思。”   纪敛则思绪顿住,仿佛悠扬的乐曲突然被中断,心跳毫无征兆漏了一拍,接着又紊乱的跳动起来。   江冶又念了一遍:“aimer,j'aime beaucoup,我很喜欢。”   他的声音纪敛则早已听过无数次,可当对方用不同的发音方式,说着其他国家的语言时,声线就像是覆盖了一层有质感的鼓膜,语调慵懒性感,带着三分克制的温柔。   纪敛则垂下眼眸,用沉默掩盖自己乱得不正常的心跳。   好在两分钟已经过去,台上教授开始听写了,纪敛则合上英语书,抽出一张听写纸,迅速动笔写了起来。   江冶偏过头,目光落在纪敛则低垂的侧脸,看他快笔写下一个又一个正确的单词,眼底盛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他想到刚才看过的笔记本,发现了对方一个很有意思的习惯。   每当记完一整面笔记,在纸页的末端右下角位置,纪敛则会画一个很小的简笔画乌龟,既像点缀也是标签。   乌龟寥寥数笔,十分鲜活生动,就像某些时刻纪敛则给人的感觉一样,喜欢独自待在安静的角落里,睁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发呆。   单词听写即将接近尾声,江冶转了转手里的笔,忽然间心血来潮。   他摘掉笔帽,用湿凉的笔尖在纪敛则手背上,画了只简笔画小乌龟,然后在中间空白的部分,写下了单词amier。   “这样总会读了吧?”江冶说。   纪敛则深吸一口气,唰唰唰写完最后一个单词,飞快擦掉了手背上的乌龟和单词。   “你别乱画。”他压低声音说。   江冶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湿巾纸,替他擦掉没弄干净的墨痕,语气像抱怨又像逗弄。   “真是小气鬼。”   纪敛则:“……”   烦死了。   -   下课铃拉响,听写的单词短语交上讲台,队员们如蒙大赦。   大家递给纪敛则一个同情的眼神,争前恐后从教室逃了出去,生怕某人下一句就开始阎王点卯。   江冶不打算放过纪敛则,一起去食堂吃了午餐,然后说:“今天别午休了,你还有债没还完。”   纪敛则不明所以:“什么债?”   江冶拎起他的手腕,在眼前晃了晃:“伤好了,欠我的队规是不是该抄了?”   因为上次出任务行动莽撞,差点酿成大祸,江冶罚他抄写五十遍队规来着,纪敛则差点忘了这回事。   回忆起原因,纪敛则点了点头,打算现在回宿舍把队规抄完。   谁知江冶说:“走吧,东西都给你准备好了。”   纪敛则也没多想,跟着对方离开食堂,进了基地图书馆,坐电梯上了最高一层楼。   当看见近在咫尺的藏书阁大门,纪敛则忽地刹住脚步,瞄了一眼江冶。   “来这里干什么?”   “抄队规啊,还能干什么。”   “我不进去。”   瞥见纪敛则戒备的神色,江冶有些嘀笑皆非,习惯性逗他:“用这种眼神看我,怕我再绑你一次啊?你现在不是学会格斗了吗,说不定能打赢我,把我绑起来呢?”   这个地方确实让纪敛则留下了不太好的阴影,他说:“你不是不准别人过来吗?”   “你都来过一次了,还算什么别人。”江冶抬起胳膊捞住他肩膀,轻轻掐了把脸,“况且别不别人的,我说了才算。”   没等纪敛则觉得不自在,江冶就把他放开了,输入密码推开藏书楼的门。   “进来吧,记仇的小鬼。”   纪敛则在原地站了片刻,眼睫缓慢一眨,嘴角浅浅上翘两秒,迈开双腿跨了进去。   接近七月份的天气渐渐炎热,一缕不算凉爽的微风吹开窗户,吱呀吱呀带来清脆的蝉鸣声,昭示着又一轮盛夏如期降临。   藏书楼的温度比外面低两度,空气散发出清冽温润的檀木香,以及一股厚重的书卷气,让人心情不由自主沉静了下来。   江冶打开空调,随手从书架抽了本书,坐进低矮柔软的大沙发里,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桌子:“抄吧,我监工。”   小木桌也放在沙发边,桌上摆了纸笔和一整页队规,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纪敛则走过去,也坐进了沙发中,刚好瞟见江冶手里的书籍——《联盟那些不得不说的桃色秘辛》   纪敛则:“……”   就当自己眼瞎看不见,他撇开目光,拿起桌上的纸笔,开始闷头抄写队规。   队规总共有三十条,每条十几个字,以他的速度抄写五十遍,一个午休的时间足够了。   然而因为某位打着监工名义行骚扰之实的队长,不停的没话找话没天硬聊,导致纪敛则的效率大打折扣。   江冶坐在半米远的地方,不紧不慢翻着手里那本禁书,问道:“上次让你抄的书,还记得是什么内容吗?”   纪敛则没看过那本书,却对书名印象极其深刻——《AO人体契合之研发十大秘术》。   他不清楚书中内容讲了什么,但光看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头也不抬道:“只有你才看那种书。”   “那种书是哪种书?”江冶明知故问,“你给我讲讲。”   纪敛则不吭声,熟练的装聋作哑。   江冶又道:“我这里全是你说的‘那种’书,是不是会带坏你这种乖学生?”   纪敛则说:“我又不看。”   “你不看啊,那我非要跟你讲呢?”江冶冷不丁俯身凑近,不带攻击性的焚乌香飘来,“你知道一个S级alpha,标记同等级的omega后,信息素会怎么样吗……乖宝宝?”   纪敛则笔尖倏地顿住,墨水在纸上晕染出无序的形状。   胸腔密密麻麻蹿上来一股电流般的痒意,耳根温度急剧升高,烫得让人坐立难安,不仅是为江冶这番话,也是因为最后那三个字。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面无表情扭头看去。   江冶却在一瞬间退开,倚进沙发宽阔的角落里,手中翻开的书挡住下半张脸,一双凤眼里满是戏弄人的促狭。   对视三秒,江冶变戏法似的,从沙发侧面拿出了两瓶荔枝味汽水。   他拧开其中一瓶,碰了碰纪敛则红到无法忽视的耳朵,放低嗓音:“吓到我们十二了,不逗你了,给耳朵降降温。”   冰凉的水汽渗进皮肤,缠住了那股电流般的酥痒,非但没将心跳与温度平息下去,反倒像盛夏的太阳一样,有着愈演愈烈的趋势。   纪敛则一瞬不瞬盯住眼前人,蓦地回想起宴会厅外那个纸醉金迷的月夜,江冶对他说过的话。   “你现在还没成年,别学人家早恋,容易被骗。”   “我不会被骗。”   纪敛则撒谎了,他也会被骗。   如擂鼓般的心跳、降不下去的耳朵温度、以及目光里避不开的这个人,都在明明白白告诉他,自己有一个想早恋的人。   一个有点烦人,却又特别喜欢的alpha。   作者有话说:   奥语原型是法语,但国家完全不一样,只是借用了语言设定 第109章 站你这边   盛夏时分,即使是位于北方的奉都市,也难以抵御酷暑的炎热。   而被骄阳烘烤的城市之下,那些普通人接触不到的圈层里,同样是一片水深火热。   最近的奉都市里,发生了一件大案子。   联盟的外交部部长向岳,被有心人往上举报,查出了贪污腐败的犯罪行为。   此事很快被立案调查,向岳也被立刻停职,羁押在了专门的看守所内。   经过多番审问盘查,他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并且还交代了一件关于十几年前的贪污杀人案子。   十五年前,向岳还只是外交部一个小小的助理。   他当时的直属上司,外交部领事司司长江云飞,在竞争部长的这个重要当口,突然被爆出了收受巨额贿赂、出卖共和国机密的重大丑闻。   联盟联合政府部门一起立案调查,在短短一星期内,不仅坐实江云飞贪污受贿和泄露国家机密的罪行,还连带着查出了一项杀人罪。   外交部里有个小职员,无意中发现了江云飞私下干的犯罪勾当,结果被江云飞伙同妻子申蔓,买凶杀害了这个小职员。   数罪并罚,江云飞夫妇最终被高级法院判处死刑。   十五年后的今天,同样犯了贪污罪的向岳突然承认,当年江云飞的案子有问题,那些贪污杀人的证据,有一部分是他偷偷伪造的。   更耐人寻味的是,当年江云飞竞争部长之位的头号对手,正是如今的联盟首领周秋霖。   周秋霖那时候还是外交部的新闻司司长,经过这一事件,竞争对手江云飞身败名裂,他却成功升任了外交部长,此后一路平步青云,直至坐上联盟首领的位置。   向岳爆出来的真相牵连甚广,负责审讯的监察人员不敢擅自做主,将案情上报给了监察长。   监察长连夜压下消息,又把事情转告给周秋霖本人。   可不知怎么的,分明一早压了消息,案件细节却跟生了对翅膀似的,迅速传遍整个联盟内部,连政府那边都有所耳闻。   尽管没有直接证据能够表明,周秋霖和江云飞以及向岳的案子有关系,但这种勾心斗角的戏码,放哪里都是让人津津乐道和浮想联翩的。   联盟这边尚且不敢当众议论什么,共和政府却是无所顾忌。   有些人开始暗指周秋霖来路不正,肯定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才坐上联盟首领的位置的,火上浇油抹黑首领名声,恨不得联盟越早解散越好。   得到消息的周秋霖,尽管窝了满肚子火,却也不免生出了一丝怀疑。   江云飞的案子过去了那么多年,现在突然被人翻出来就算了,大部分矛头还都指向了他这个毫不相干的局外人。   况且向岳的犯罪事实已经是板上钉钉,如今主动把陷害江云飞的事情交代出来,除了能加重刑罚,对他有什么好处?   这一切的事情背后,若说没有人推波助澜,周秋霖是万万不相信。   于是暗中安排了人,连夜顺藤摸瓜去查,势必要把幕后推手给揪出来。   结果这一查竟然真让他查到了东西,江云飞和申蔓被判死刑的那一年,夫妻俩有个五岁的儿子被送去了国外,在外面一待就是十几年。   儿子的名字很凑巧,正是叫江冶。   ……   不知道是不是纪敛则的错觉,好像自从举办了九十周年活动,江冶出现在塞壬基地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   不算上回来课堂“陪读”那一次,后面竟是有将近一个月没露面。   就连塞壬小队外出执行任务,都是纪敛则和其他队员们一起去的。   江冶这次消失的时间太长,罗卓那几个神经大条的都琢磨出不对劲了,某天训练时问了穆意风一嘴。   穆意风却说:“队长近段时间去联盟总部了,没空来基地,你们该训练的训练,该学习的学习,别等他回来后发现你们偷懒退步了,我也得跟着一起挨罚。”   纪敛则从这番话里听出了隐瞒的意味,猜到穆意风大概率不会透露实情,也就放弃了私下去找他的想法。   不过纪敛则并未在江冶“消失”的事情上面纠结太久。   兴许是因为江冶不在国内,最近周秋霖开始频繁的召他去联盟基地。   塞壬小队的假期并不多,病假事假加起来,一个月也不超过六天,周秋霖就满打满算喊他去了六次。   不过正是由于这些频繁的召见,纪敛则半真半假传递了不少消息,多半是关于塞壬小队的,算是初步获取了周秋霖的信任。   也是因此,纪敛则得知了联盟前段时间,发生的那件贪污大案。   最后一天假期的晚上,他趁着纪璋不在家,潜入了书房,打开电脑登入纪璋的私人邮箱,发现了一封秘密邮件。   秘密邮件里,详细讲述了江冶和江云飞夫妇的关系,以及江冶小时候在国外生活的一些经历。   再联想到今天上午,在首领办公室汇报消息时,他暗中听到周秋霖对一个警卫队长模棱两可的吩咐,脑海中忽然将许多事情串联了起来。   神思回笼后,后背浮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纪敛则关掉电脑走出书房,背着行李包离开了纪家大门。   -   一间清新雅致的茶楼包厢里,财政副部长袁鑫,正笑容可掬的望着对面的男人,眼神却没有半点宽厚,堆满了笑里藏刀的算计。   “刘先生,我们私下见了这么多次面,你背后那位大人物却一直不愿意露面,是不是瞧不起袁某啊?”   名为刘先生的男人说:“袁部长,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说好了,咱们各取所需,你做了你该做的,我们先生自会给你应有的报酬。”   “报酬?”袁鑫冷哼,似是不屑于再伪装下去,“说的好听,纪璋到现在还深受周秋霖的重用,你们给的报酬在哪?”   刘先生说:“袁部长,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凡事得一步一步来。”   噔地一声,袁鑫把茶杯重重砸在桌上,沉着脸威胁。   “你们拿不出诚意,那也别怪我不客气!周秋霖马上会有大动作,如果你们给不了我想要的,以后一丁点消息都别想得到。”   刘先生面容严肃,正要开口驳斥,耳内微型通讯器传出一道温和的嗓音。   “小刘,送客吧。”   得到命令,刘先生起身一邀手:“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袁部长慢走。”   送走袁鑫后,刘先生关上包厢门,叫人守在外头,随后推开包厢里一道暗门,进入另一间包厢,对里面的人说——   “先生,人走了。”   一墙之隔的包厢里,坐着孟津淮和江冶两人,全程听到了方才的对话。   孟津淮挥挥手:“先去外头等着吧。”   随后又对江冶说:“袁鑫这步棋算是走不下去了。”   江冶兴致缺缺道:“他本来就是个不中用的废物。”   孟津淮:“现在令尊的案子已经牵扯了出来,可惜并不足以撼动周秋霖,你故意把消息放出去,让周秋霖查到了自己头上,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江冶:“周秋霖扎根联盟多年,吞了不少势力,没那么容易扳倒。”   江云飞和申蔓的案子尘埃落定太多年,现如今重新翻出来,哪怕真的另有隐情,也苦于人证物证不足,难以撼动周秋霖的地位,顶多造成一些舆论上的影响。   江冶从一开始就清楚这点,他根本没打算利用前尘旧案扳倒周秋霖,只是在这个基础上,转移联盟大众的注意力,彻底激起周秋霖想除掉自己和塞壬小队的心,以便实施下一步计划罢了。   江冶说:“不出意外,向岳马上会被灭口,袁鑫说的大动作应该也是指这个。”   孟津淮问:“能不能得到具体时间?”   “不确定。”江冶推测道,“以周秋霖滴水不漏的本性,八成不会让人死在联盟里,免得落下话柄。等到进法院判了刑,向岳被移交给政府管辖的监狱,就更不容易下手了,所以大概率是开庭前。”   又商议了会儿具体事宜,孟津淮带着一行人低调的离开茶楼。   江冶前脚迈出包厢,后脚接到了一通电话。   来电是个陌生号码,他看了几秒,点击接听,将手机放在耳边。   “喂,江冶,是我。”通话对面的人说。   才第一句话,江冶嘴角就勾了起来,漫声说:“这么黏人啊,都学会打电话查岗了,问谁要的号码?”   “穆队给的。”   电话里,纪敛则没有理会江冶的调侃,匆忙解释了一句,单刀直入说:“我有事情要告诉你,你现在方不方便?”   察觉到对方话语中的严肃,江冶也收起了调侃的语气。   “你说。”   “三天后,向岳的案子开庭,从羁押所去法院的路上,周秋霖会安排警卫队队长,暗中伪装成政府的人劫刑车,趁乱杀了向岳。”   笑容忽地凝在嘴角边,江冶的眉宇间泛起冷意。   “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些?”   纪敛则在听筒里无言了片刻,再出声后只说了三个字:“我知道。”   须臾,江冶发出一道哂笑,眼睛里却毫无笑意。   “你现在在哪?”   “基地里。”   “给我老实待在基地,要是敢乱跑一步,我回来打断你的腿。”   挂断电话后,江冶又拨给了自己的副官。   “冯立,从三十三军团挑一支小队,三天后暗中护送羁押向岳的刑车,但凡有任何人敢劫车,当场击毙。”   -   纪敛则给江冶打完那通电话,心绪久久不能平复。   他知道因为自己今天的冲动行为,不仅暴露了和周秋霖暗中联系的事,还很可能被江冶赶出塞壬小队,甚至是被对方秘密处决。   包括三天后如果向岳没死,那么周秋霖也会怀疑到他头上,连带着纪璋都会倒大霉。   可纪敛则顾不了那么多了。   当得知向岳和江云飞的案子,以及江冶与江云飞的关系时,纪敛则回想起对方过去的种种行为,将一切前因后果串联起来,他就明白了江冶究竟想干什么。   江冶组建塞壬小队,飞速升任后进入联盟的目的,是为了给父母报仇。   可他报仇的方式,却不是走正常途经翻案,而是选择故意激怒周秋霖。   江冶用最高调和引人注目的手段,将全联盟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放肆、狂妄、不可一世,让包括周秋霖在内的所有人以为,他是个拥有了权力就会得意忘形的蠢货,掉下神坛是迟早的事。   而现在,江云飞的案子牵扯出了江冶的另一个身份,让这个营造出来的狂妄形象,逐渐开始变味。   也让周秋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耍了。   因此这个时候,周秋霖一定会想方设法,不惜一切代价除掉江冶,除掉塞壬小队。   纪敛则不信江冶猜不到后续走向,对方之所以放任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只有一种可能,他还有更大的计划在后面等着。   叩叩叩——   三道敲门响打断了思路,纪敛则蓦然回神,看向宿舍门。   又是两道敲门声,随之而来是江冶淡淡的声音:“三秒钟,开门,否则你这密码锁就保不住了。”   纪敛则整理好表情,走到门边刚开了条缝,外面的人直接挤了进来,又反手把门给带上。   纪敛则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就被江冶拽到了桌边,强势按在椅子上坐下。   “趁我现在还能跟你好好说话,别装哑巴,老实交代。”   江冶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可正是因为这种不动声色,才让人判断不出平静的表面下藏着什么。   当决定把消息传给对方,纪敛则就预料到了这一幕,也知道今天注定避不过去。   他抿了下唇,镇定开口:“一个多月前,周秋霖找到我,让我监视塞壬小队并传递消息,我答应了。从周秋霖那里,我知道了江云飞的案子,知道你和江云飞的关系,也听到了他想杀向岳的计划。”   简短而清晰的坦白完,没了下文。   少顷,江冶徐声开口,一字一句敲在纪敛则耳膜上。   “纪敛则,你是觉得我不会杀你吗?”   这是对方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喊他,也是第一次用这种凉薄的语气说话,比起刚开始关系最差的那段时间,听起来还要拒人于千里之外,更多了三分杀意。   纪敛则语调低了下去:“我没这么想。”   颈间传来一点微凉的温度,江冶掐住了他颈动脉的位置,另一只手落在耳朵边,慢慢往脖子下划,说话的温度比指尖还凉。   “选择了向周秋霖投诚,为什么又把消息告诉我?”   被人掐住了命门,可能下一秒就会死,纪敛则却丝毫没有惧怕,抬头迎上江冶的幽沉的目光。   “想帮你。”   “帮我?那为什么答应周秋霖?”   “也是因为想帮你。”   纪敛则定定注视眼前人,江冶不笑的时候神色很冷,从尸横遍野的战区磨砺出来的气质,就像一柄充满杀戮的尖刀。   戾气隐藏在光鲜的刀鞘之下,用轻狂的表象伪装,不轻易让人窥见,可一旦触及他的底线,迎接的便是铺天盖地的报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漫长到纪敛则手脚都开始发麻僵硬,预料中的疼痛窒息没有降临,掐住脖子那只手毫无征兆的松了。   江冶退开一步,眼底肃杀的冷意消失,被一抹百般无奈替代。   看着纪敛则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差点让他气笑了。   气过之后,又有种难以言状的复杂。   纪敛则擅作主张,用孤注一掷赌上性命的方式在两边周旋,也不知道受了周秋霖那个老东西多少威胁,更别说还有纪璋的阻挠。   对方这种举动,根本就是两面不讨好,换作其他任何人,江冶半句废话都不会说,直接就料理干净了。   可当面对纪敛则固执又坚定的样子,听见他那句真心实意的“想帮你”,江冶就怎么也狠不下心来。   纪敛则的性情太率真了,率真到就连做出隐瞒和撒谎这种举动,都让人觉得他是坦荡的。   江冶情不自禁想,如果不是对方阴差阳错进了塞壬,他们从一开始,就注定站在彼此的对立面。   缓慢深呼吸了两秒,他屈指一叩纪敛则额心。   “蠢死了,也不怕把自己小命给玩掉。从今天起,不准离开基地一步,休假也别想了。”   闻言,纪敛则神情怔愣,对方这个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态度……是不打算追究了?   江冶语气不善说:“你就算要站队,也该选个有保障的,周秋霖那种见利忘义的东西,对谁都是用完就扔,你这点把戏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他发现,几条命够你这样玩?”   纪敛则知道自己理亏,而且确实不擅长勾心斗角的玩阴谋,没有开口反驳。   见他这个样子,江冶心里的气慢慢消下去了大半,直言道:“以后再有什么事,先找我商量再做决定,别自作主张。”   纪敛则沉默片刻,问道:“那你要做的事,会跟我商量吗?”   他的语气带了些许试探,让人觉得这句话不像是在要主动权,而是问“你会不会信任我”。   “如果你想的话。”江冶说,“会的。”   心脏轻轻陷下去,纪敛则尝到了一股很奇妙的甜意,思索几秒问道:“你的父母……是被周秋霖害的吗?”   江冶没想到他的关注点会在这上面,好一会儿才说:“很想知道?”   纪敛则嗯了一声。   半晌,江冶淡声开口:“是他。”   五岁那年,他的父母都是联盟的高级官员。   父亲江云飞和周秋霖竞争同一个岗位,而母亲申蔓也即将升任为财政部副部长,夫妻俩担心忙起来没时间照顾儿子,同时也为了孩子的安危着想,于是提前把江冶送去了国外亲戚家。   可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周秋霖收买了向岳,伪造证据陷害江云飞两口子贪污杀人。   并在后续立案侦查过程中,又买通了办案的监察员和法官,最终在极短的时间内,给江云飞和申蔓判了死刑,让远在国外年幼的江冶,没来得及见父母最后一面。   由于年代久远,许多证据与人证都找不到了。   即使有向岳的指认,可因为证据链的缺乏,以及周秋霖在联盟的只手遮天,没办法走法律途径将他绳之以法。   了解完那些细枝末节,纪敛则定定看了江冶许久,低声说:“我会帮你的。”   不管你想做什么,是不是有更危险的计划,我都会义无反顾地,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作者有话说:   回忆篇快结束了,十章左右差不多能搞定   是的,又超出我的预期了,都怪这两个人太黏糊了! 第110章 占便宜   三天后,向岳被监察员从看守所押上刑车,前往高级法院开庭审理。   刑车经过人迹罕至的路段,一群蒙了面全副武装的暴徒公然劫车,动用火力想要杀死向岳和整车的警务人员。   只不过没等他们得手,另一队训练有素的士兵横空杀出,将劫车的暴徒全数击毙,成功救下了向岳和其他人,并安全护送刑车抵达法院,案子如期开庭。   “劫刑车”一事闹得不小,尽管公众们不清楚实情,联盟和政府里却在大肆流传着——想杀死向岳的那伙暴徒,是联盟警卫队队长带人伪装的。   而联盟警卫队的顶头上司,就是首领周秋霖。   可还没等幕后主使的矛头指向周秋霖,第二天,财政副部长袁鑫突然被撤销职务,押入了监察部刑讯室。   被爆出来的罪名是以权谋私,暗地里与向岳勾结收受贿赂,如今东窗事发,担心向岳将自己供出来,所以收买了警卫队队长想要灭口。   尽管理由不是那么站得住脚,但联盟如今依然是周秋霖说了算,他说袁鑫贪污受贿买凶杀人,那袁鑫就必须是。   而阻止了这一出劫车杀人行动的士兵队伍,正是江冶指挥的第三十三军团,副官冯立还因此受到了荣誉嘉奖。   那天过后,向岳被判处二十年有期徒刑,关进了奉都市最大的监狱里,由政府的公职人员看守管辖。   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周秋霖,气得在办公室摔碎了茶杯。   只是他如何也没料到,这出一石二鸟的戏码里,不仅有江冶的手笔,还有纪璋在暗中推波助澜。   向岳没死成,警卫队长被反杀,泄密人员一定会被揪出来。   纪敛则登录邮箱的那晚,纪璋就察觉出了端倪,后续劫车失败的事件一发生,他就猜到十有八九是纪敛则提供的消息。   为了把纪敛则摘出来,纪璋有意误导周秋霖,将怀疑的目光盯住了袁鑫,这恰好与江冶的想法不谋而合。   通过两方势力的暗箱操作,周秋霖果然疑心大起,袁鑫被当作纪敛则的替罪羊推了出去,周秋霖的左膀右臂也连续除掉了两个,几乎是一箭三雕的局面。   只不过这些发生在背地里的涌流,纪敛则都没心情去探究了。   被江冶明令禁止离开基地的第三天,他迎来了自己人生第一次发情期。   omega第一次发情,尤其是S级的omega,不止持续时间长,连痛苦的程度都翻了好几倍,比起初次分化有过之无不及。   之前上生理课学过相关知识,纪敛则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可当真正经历那一刻,还是觉得异常煎熬,几乎让人承受不住。   手脚脱力、身体高热与低热持续交替、腺体又痒又疼……这些基础的生理反应还不算特别难熬。   最让人痛苦的是,仿佛吸食了某种成瘾药物一样,体内凭空多出了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源源不断的想要从外界汲取什么。   如果没有得到满足,那种恐怖的空虚、孤独和寒冷感,会毫不留情吞噬掉整个灵魂,让人在浑浑噩噩中生出濒死的错觉。   穆意风给纪敛则放了一周假,又从张医生那开了足够的抑制剂和退烧药,让他好好在宿舍休息。   兴许是第一次发情,抑制剂的作用不大。   纪敛则蜷缩在床上,皱着眉头双目紧闭,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两边脸颊有着不正常的红晕,看起来十分不好受。   穆意风来看了他好几回,每次带的饭菜一口没动,杯子里的水也一滴不喝。   其他队员们听说纪敛则不舒服,想结伴来宿舍探望,穆意风担心纪敛则的信息素波动太大,会引起alpha队员们的不适,所以只让舒雅、凌千姿和胡元三个omega来了。   几人围坐在床边,纪敛则仍旧一副不太清醒的样子,背上烧得出了一层又一层汗。   他的发情期症状明显比一般omega严重,穆意风不太放心,对舒雅说:“他这已经超出正常程度了,张医生那边也没什么好办法,要不你给他看看吧,能不能用信息素帮忙缓解一下。”   舒雅手心按住纪敛则后颈,尝试往腺体注入一丝水仙花信息素,可惜很快被奶油信息素挡了回来,甚至隐隐有些攻击信号。   处于发情期的omega,腺体会本能的抵触同类。   舒雅收回手,有心无力说:“不行,他在抵触我,强行用信息素的话会让他更难受。”   凌千姿从兜里摸出一小瓶果酒,对迷迷糊糊的纪敛则说:“小则,要不你喝点酒怎么样?我以前发情期就爱喝酒,喝醉了没那么难受。”   旁边胡元掏出一罐药膏:“试试我家的祖传药吧,擦在腺体上过一会儿就好受了,我以前经常这么用。”   两人一个劲儿出馊主意,舒雅哭笑不得:“他本来就不舒服,你们别捣乱了。”   穆意风敲了下凌千姿脑袋:“胆子很大啊,还敢藏酒是吧?没收了,下次再让我逮住,写一万字检讨。”   凌千姿垮起张脸,恋恋不舍把酒交给了穆意风,抱怨道:“穆哥,你现在怎么和队长一样小心眼……”   几人又坐了一会儿,看纪敛则实在不舒服,没再打扰他,关上门出去了。   窸窸窣窣的嘈杂声逐渐远去,纪敛则脑子越来越沉重,再次睡了过去。   -   日落西山,江冶从外面回到基地,手里拎了一盒刚出炉的千层酥,本想叫纪敛则一起吃饭,却从穆意风那得知他进入了发情期的事。   抬腿往宿舍楼走,被穆意风一把拉住。   “干嘛去?”   “找人。”   穆意风有些语塞:“人家一个未成年omega,现在还是特殊时期,你去合适吗?”   江冶理所应当:“队员身体不舒服,队长去关心慰问,有什么不合适?”   穆意风:“异性之间授受不亲听过没?”   “你什么年代的老古董?”江冶睨他一眼,“我俩也授受不亲,松手,别拽我。”   “……”   穆意风投降了,松开手:“去去去,随你。不过我还是提醒你,这是小则第一次发情,你最好别干什么出格的事。”   “啰嗦。”   不咸不淡丢了两个字,江冶慢悠悠晃走了。   来到宿舍门口,江冶行云流水输入密码,这还是上次那件事后,他逼着纪敛则主动交代的密码。   房门推开又关上,屋子里窗帘拉紧,夕阳朦胧不清的印进来,营造出一室静谧的昏暗,空气中飘荡着浓郁的奶油味。   床被鼓起一个小山丘,床上的人侧躺着,只露出半个脑袋,头发稍显凌乱,像一只藏在窝穴里的小动物。   江冶走上前,放轻动作拉了条椅子,在床边坐下。   他注视着纪敛则露出来的上半张脸,双目紧闭在一起,薄薄的眼皮下,眼睫显得越发浓密纤长,时不时轻轻颤动一下,显然睡得不太安稳。   江冶看了一会儿,俯身过去,掌心轻按住纪敛则前额,摸到了满头的冷汗。   房间里空调温度适宜,却由于反复发热,纪敛则每隔一会儿就要出身汗,如同溺入了湿冷的沼泽,浮浮沉沉的格外难受。   他下意识动了动,在浑身不舒服的湿黏中,感觉到了一点清爽的凉意。   凉意一丝丝注入神经,纪敛则挣扎片刻,努力睁开了双眼。   模糊的视线里,江冶坐在很近的位置,手里拿了一块被温水浸湿的毛巾,正在给他擦拭额头、脸颊和手臂。   对方的动作轻柔又细致,半垂的凤眼神情专注,一点也不像平常那个把他往死里训练的队长。   “江冶……”纪敛则低喃出声。   江冶嗯了一声:“好受点没有?”   纪敛则小幅度摇了摇头:“我想喝水。”   江冶帮他擦掉手心的汗,又把胳膊放回被子里,将床头柜上的水杯拿过来,杯中吸管递到了纪敛则嘴边。   “慢点喝。”   纪敛则不习惯这样被人服侍,想坐起来自己喝,却被江冶一只手按住。   “乖乖躺着,你现在没力气跟我犟。”   纪敛则确实没力气,只能把脑袋撑起来一点,就着江冶的手喝了几口。   “谢谢。”   “跟我这么客气,是还在为上次的事闹脾气?”   水杯放回床头柜,江冶一转身,对上了纪敛则的眼睛。   平日里大多数时候,纪敛则的眼神总是平静而疏离的,读不出太浓烈的感情。   兼之眼型修长的缘故,眼尾走势稍平,更加重了他身上的凉薄感。   但现下这个特殊时刻,似乎是眼皮沉重,视线又太模糊,他努力睁着双眼,眼尾与脸颊被高热的体温灼得一片潮红,眼神亦是处于迷糊发懵的状态。   直勾勾盯住江冶看的时候,好似一只受了伤的麋鹿,单纯、懵懂又可怜。   江冶胸腔重重跳了两下,突然觉得有些渴,想起身去接杯水喝,却冷不防被纪敛则拽住了衣袖。   纪敛则鼻尖皱了皱,江冶以为他不舒服,微微弯腰放低了姿势,想安抚他两句,却听到纪敛则哑声开口——   “你的信息素好香。”   江冶:“……”   纪敛则又说:“我想要你的信息素。”   江冶:“……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烧糊涂了?”   纪敛则确实烧糊涂了,他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说什么,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全凭下意识的本能。   体内那条沟壑不断吞噬着他的精神与理智,让他焦躁难耐,痛苦不已。   可刚才江冶出现后,他闻到了他身上的焚乌香气息,那种好像失去了什么一样的空虚感,忽然就平息了一点。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强烈的虚无感,以及疯狂滋生的贪欲。   从沟壑中滋生出来的欲望,驱使着他向江冶靠近,索取信息素的想法如同催人放纵的号角,在心脏和大脑内疯狂拉响起来。   他想要信息素,想要alpha的信息素,想要江冶……   纪敛则没有经历过情事,不懂什么叫分寸和克制,他拉住江冶的手,得寸进尺往上搂住了脖子,最后把脸埋进了对方胸口。   “好难受。”纪敛则神志不清的说。   他的身体悬空在床缘,趁人掉下去前,江冶拥住纪敛则的腰,把人抱了个满怀。   “纪敛则,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江冶语气沉沉的问了一句,又自嘲一笑。   纪敛则年纪小或许不知道,可他身为成年alpha,难道还不清楚吗?   omega每次发情,都会本能的想要alpha的抚慰,渴望alpha的信息素,从而做出一些不自控的行为。   可明知道此刻纪敛则不清醒,江冶还是忍不住生出巨大的愉悦,就算只是出于生理反应,纪敛则也只会想靠近他一个人。   这个不知轻重的未成年omega,似乎完全不知道,在一个对他有觊觎之心的alpha面前,做出这种举动会给自己招来多大的危险。   江冶嗓子发干:“你这是犯规。”   纪敛则听不进去半句话,早已经失去了理智,身体越贴越紧。   “信息素……给我。”   他一边呢喃低语,一边肆无忌惮释放自己的信息素,此时的信息素不含半点攻击信号,满满都是对alpha的引诱。   奶油味伴随纪敛则的体香,在江冶嗅觉里横冲直撞,撞进了细胞中,腺体温度开始情不自禁升高,心跳得厉害,神经也一点点躁动起来。   若非自控力足够强,恐怕会被刺激得易感期提前到来。   胸膛深深起伏了片刻,江冶低声说了句“小混蛋”,按住纪敛则后颈腺体,注入了一点焚乌香信息素。   没有临时标记,这种浓度的信息素聊胜于无,不过对于还未成年的omega来说,还是能起到一丁点安抚作用。   又喷了些抑制剂,纪敛则总算恢复平静,搂住江冶脖子的手也开始往下滑。   江冶没敢抱太久,怕自己真忍不住干点什么出格的事,将纪敛则放回被窝,走去一边喝凉水冷静。   alpha的信息素带来安抚的效果,纪敛则躺了会儿,神志终于清醒了一些,再次睁开眼睛,看见了不远处的江冶。   方才暧昧越界的画面袭入脑海,纪敛则倏地一怔。   本以为是梦里的场景,却在一瞬间变为了真实经历,他耳后根滚烫的烧起来,握拳攥住了自己的指尖。   江冶喝完水,漫步回到了床边,好整以暇盯着故作镇定的纪敛则。   “清醒了?那我们现在来算一算,你刚才趁机占我便宜的事。”   纪敛则动了动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身上热得更厉害了。   江冶十分没道德:“用了我的信息素,是不是该拿点什么来交换?”   纪敛则嗓音发闷:“我可以道歉。”   “谁要这种没用的东西。”   江冶突如其来俯身,直勾勾看进纪敛则眼底,差点脱口而出——我要你这个人。   然而那一刻,许多未完成的事情从他脑子里掠过去,浇灭了心底的冲动,出口的话变成了另一句。   “我要你以后,不能再用别人的信息素。”   纪敛则脑子依旧昏沉困顿,没有深想这句话背后的含义,点了点头:“好。”   “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敢随便答应?”   江冶仿佛随口一说,直起上半身,拆开那盒新鲜的千层酥,问道:“饿不饿?”   纪敛则没什么胃口,但这会儿好不容易清醒了点,他不想继续睡觉,慢吞吞从床上坐起来,伸手去接千层酥。   江冶再次避开他的手,硬是喂到了嘴边。   “吃吧,阿则。”   后面那两个字他说得轻而模糊,像阵风一样拂过去,纪敛则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你说什么?”   江冶不在意的笑笑,用千层酥碰了下他的唇,茉莉清香飘散。   “说你长得好看,小漂亮。”   纪敛则:“……”   alpha又在花言巧语了。 第111章 后路   纪敛则第一次发情期,持续了整整七天。   前三天一直浑浑噩噩的反复发热,退烧药和抑制剂统统不管用,到了第四天才终于有所好转。   穆意风也松了口气,烧成那个样子,他都想把人送去外面的医院治疗了。   期间江冶只去看过纪敛则两三次,为了他的安全着想,还是挑他睡着以后才去的。   否则再来一次上回那种情况,江冶都怕自己把持不住,把纪敛则给临时标记了。   标记一个未成年,别说穆意风了,江冶自己都得骂一句畜生不如的东西。   第一次发情期度过,纪敛则感觉到自己的腺体能力,似乎又更上了一个台阶。   攻击型的omega属性极为稀有,发情期比别人承受的痛苦更多,但真正得到提升以后,也能成为一众S级里的翘楚,比有些alpha都要强上不少。   答应了江冶不随便离开基地,纪敛则专心投入到训练中,在基地里一待就是几个月。   这几个月虽然没有与外界联系,也没再向周秋霖传递任何消息,但从电视台新闻和江冶带来的消息里,能得知最近的共和国简直是风声鹤唳。   自从向岳被判刑收监,周秋霖连续折损了袁鑫和警卫队长两个人后,他却并没有急着向江冶反击报复,或者使绊子为难塞壬小队。   也没有继续向纪璋纪敛则父子俩施压,让他们想办法提供更多消息,反倒是把重点放去了中央政府上。   周秋霖在联盟掌权这些年以来,陆陆续续往政府里安插了不少钉子,到如今终于开始一个个动用了起来。   八月份,政府有几笔重大的工程款项被人挪走,项目接二连三的冻结烂尾,老板发不出工资,工人们吃不起饭,集体罢工闹事。   政府监管部门涌入了大量内部举报信,好几个官职人员被带走调查,关键岗位出现空缺,权力一度真空。   九月,公安局局长即将退休,各派势力发生内斗争权夺位,维稳指令不统一,出了案子互相推诿,导致治安力度大幅下降。   更甚者牵连到了城市交通管制,几天内连续发生多起车祸,城市秩序一塌糊涂。   到了十二月份,全国上下相继入冬,天灾人祸更是一起来了。   南边两座城市发生地震,地方救助物资不够,向奉都市中央政府申请拨款了好几次,财政局却只零零星星拨了一点钱出来。   与此同时,全国各地连续出现了十几起人口失踪案,由于上级部门忙着内斗一团糟,所以基层也跟着浑水摸鱼,办案敷衍起来。   别说成立专案组了,就连当事人家属去派出所跑了好几趟,打地铺睡在大门口要说法,也没能得到半点有效回应。   共和政府一片乌烟瘴气,分部联盟却以政治权利不够为由,选择隔岸观火。   叫苦不迭的公民们,对政府和联盟都生出了怨气,有不少人在网上大肆抱怨,骂着骂着连坐了许多不相干的人。   比如其中争议最大的,便是有网民说塞壬小队不是战无不胜吗?为什么不能帮忙解决问题,难道普通人的苦难在他们眼里算不上什么?   穆意风倒是和江冶商量过,是不是要出动塞壬小队,去维持治安或者灾区救援。   但最终的结论是不行。   一来塞壬小队总共只有这么多人,分身乏术,解决不了所有问题,有些事也不是他们能管的。   二来有个很重要的点,没得到联盟白纸黑字的指令,塞壬小队明面上不允许擅自出任务。   若是非要蹚这趟浑水,只怕他们前脚离开基地,后脚违抗军令的帽子就扣下来了。   周秋霖那边正愁没有合适的理由处置他们,江冶身为队长,不可能因为一时意气,就把队员们置于水深火热当中。   问题得不到妥善解决,公民们的怨愤日渐高涨。   一批学生和工人聚集起来,跑到大街上游行抗议,去政府大门前举横幅控诉,强烈要求罢免孟津淮这个不作为的总统。   又因为周秋霖安插的人暗中搅混水,政府几大势力内斗严重,以孟津淮为首的派系一个接一个倒台,内部乱成了一锅粥。   政府逐渐开始支撑不住,那些中立派隐隐透露出了与联盟和谈的想法。   只是不管外界如何的水深火热,塞壬小队的驻扎基地里,始终一派宁静祥和。   最近国内的局势太过混乱,联盟又铁了心要袖手旁观,连带着塞壬小队执行任务的次数都显著降低。   不仅纪敛则他们,江冶似乎也清闲了起来。   昨夜气温骤降,跌破了零摄氏度,屋檐街道覆上了一层厚厚的霜雪。   一大早起来,穆意风把队员们叫去集合,让他们将基地里的积雪打扫干净,就当是晨练了。   纪敛则分到了食堂周边的区域,刚拿起扫把,江冶就过来了。   对方接走他的扫把,随便在地上扫了两下,说:“今天不干活,收拾一下,多穿点衣服,待会儿跟我出去。”   纪敛则:“不是不能乱跑?”   “跟我出去不叫乱跑。”江冶扫把一扔,推推他肩膀,“去换衣服。”   纪敛则没有多问,回宿舍换上毛衣,穿了一件羽绒服外套,和江冶离开了基地。   这次依然是江冶开车,两人又一次来到了那座百年公馆的地下赌场。   和上回见到的场景不同,这次地下赌场里没有赌客,也没有端茶送水的侍应生,复古又充满禁忌的空间里,分散的站了四五个黑西装白手套保镖。   摆在赌场中间的几张长沙发里,坐着正在抽烟的婳姐,以及两个年轻男人。   “稀客啊。”婳姐先是嘲了江冶一句,接着又冲纪敛则眨了下眼睛,“你又来了?”   纪敛则没有回应婳姐,将注意力放去了另两个年轻男人身上。   他不认识这两个人,却从最近的新闻里见过这两张面孔——正是共和国总统孟津淮,以及他身边的助理长云殷。   没猜错的话,上一次在赌场断人手指的男人,也是这个云殷。   只不过那会儿对方戴了口罩,所以纪敛则没有及时认出来。   两位国家首脑级人物,突然出现在这个神秘赌场里,纪敛则说不意外是假的。   但比起意外,他更关心的还是江冶怎么会在这里和他们见面。   对于江冶带着纪敛则一起到来,孟津淮似乎不觉得奇怪或警惕,含笑招呼说:“坐吧,你们想喝点什么?”   一副主人公的口吻,不用明说也能猜到,恐怕他就是这家赌场的幕后老板。   纪敛则面上不动声色,暗自消化着突如其来的信息量。   江冶按住他后背,把人带到沙发边,坐在了婳姐、孟津淮和云殷三人对面。   “抽烟出去抽。”江冶不留情面怼道,“没人想陪你一起得肺癌。”   婳姐:“……”   孟津淮说:“去吸烟室吧。”   婳姐冷笑一声,剜了江冶一眼,蹬着高跟鞋走了。   江冶坐在纪敛则身边,为他介绍说:“孟津淮、云殷,在新闻上应该见过了?”   纪敛则看了两人一会儿,无声点了点头。   孟津淮毫无总统架子,主动问候:“你好啊,听江冶说,你入队后进步很快,表现得非常不错。”   听到这番话,纪敛则几乎立刻确认了,江冶和孟津淮认识了不短的时间,并且私底下经常有联系。   说不定上一次来赌场,江冶离开的那段时间,也是去和对方见面了。   可两人一个是联盟上将,另一个是政府总统,本该是势同水火的关系,怎么会……   脑海中瞬息之间闪过了万千猜测,纪敛则控制着表情,不冷不热回道:“你好。”   一个保镖泡了两杯茶,江冶接过一杯,晾了晾热气,递到纪敛则手里。   随后对孟津淮说:“这小孩性格内向,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以后要是遇上什么不懂的地方,你有机会多教教他。”   纪敛则端茶的指尖一颤,好像被烫到了一样,有些错愕的看向江冶。   后者若无其事的冲他笑笑,说:“不喜欢喝黑茶的话,让人给你换薄荷?”   纪敛则无意识摇头,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布满了惊讶、疑问和茫然。   然而更让他惊讶的还在后面——   进行完社交礼仪,江冶和孟津淮自然而然的,谈论起了共和国最近的局势。   孟津淮说:“周秋霖大动干戈,把局面推到现在这个程度,时候应该差不多了。”   江冶说:“他在政府里埋了不少暗桩,现在终于忍不住全部放出来,你可以一次性清理干净了。”   “确实,不过也不着急,眼下还没到最后一步。”   孟津淮从善如流说着,神情一派泰然。   好像一点也不担心如今自己的处境,更没有外界以为的那样不堪一击,反倒有种对一切都了若指掌的从容。   两人又聊起了政府里那帮拉帮结派的官员,三言两语概括着近期发生在暗地里的腥风血雨,云殷也一条条上报了需要处理的名单。   唯独仿佛局外人的纪敛则,眉心重重跳了几下,越听越心惊。   通过今天的所见所闻,以及三人的对话内容,他基本推测出了江冶和孟津淮的所有计划,以及江冶的最终目的。   从江冶进入联盟之初,就在用无比高调的方式,让包括周秋霖在内的联盟大部分人,把重心全部放在了他身上。   后来又借由向岳贪污一事,牵扯出了江云飞的陈年旧案。   并以此误导周秋霖等人,以为他要明面上争抢联盟的势力,扳倒周秋霖为父母翻案报仇。   但实际上江冶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暗度陈仓,给暗中合作的孟津淮提供布局的机会。   包括近段时间以来,共和国闹出的满城风雨,全是两人在将计就计,给周秋霖布置更深的陷阱。   而周秋霖因为江云飞的案子,激起了对江冶最大程度的杀心。   可他没有急着动手的重要原因,一方面是塞壬小队的盛名家喻户晓,又有联盟总部的支持,没有足够的正当理由,他不可能随随便便处置他们。   另一方面,倘若他倾尽全力对付江冶,联盟发生内斗自相残杀,反倒会让政府坐享渔翁之利。   所以野心极大的周秋霖,想出了第三种法子。   他选择先向政府出手,等吞并了政府势力,拿到对国家的最高掌控权,再回过头来对付江冶,事情就会比现在好办得多。   然而这一切正中江冶下怀。   一旦周秋霖选择对付政府,让自己安插的眼线逐一浮出水面后,孟津淮便会营造出示弱和让步的假象,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令周秋霖志得意满掉以轻心,从而暴露出更多把柄。   等到他以为自己成功了时,江冶和孟津淮一明一暗两方势力,会立刻趁机联合起来,彻底搞垮以周秋霖为首的整个派系。   这也是纪敛则一直在猜测的,江冶那个图谋更大的计划。   直到手里的茶凉透,纪敛则也没有再喝一口。   两小时过去,谈话内容结束,纪敛则和江冶一起离开了地下赌场。   从公馆出来,外面的气温更低了,太阳隐藏在灰蒙蒙的云层背后,透不出半分温度。   凛冽的北风一吹,带走了纪敛则身体里最后一点热意。   一棵榕树伫立在路旁,被寒风肆虐得枯叶飘零,这是江冶第一次喊他“十二”的那天,两人停留过的位置。   纪敛则停下步伐,终于问出了那句:“为什么带我来见孟津淮?”   “我记得有个人问过我,遇到问题会不会跟他商量。”江冶语气轻松,“我现在可是把家底都托付给你了。”   纪敛则凝视对方悠然的神态,目光有些止不住的发沉。   就算江冶不肯正面回答,他也多少能猜到他这么做的本意。   纪敛则骗了周秋霖,现在周秋霖忙着对付政府和孟津淮,所以顾此失彼还没怀疑到他头上。   但这么久不联系外界和传递消息,以周秋霖宁肯错杀不肯放过的疑心,查到他头上是迟早的事。   万一将来……江冶败在了这一战上,可只要纪敛则搭上孟津淮这条线,至少还能有活下去的机会。   就像给塞壬小队留退路一样,江冶也在为他铺后路。   而纪敛则虽然入队快一年了,但实际上并未正式编入塞壬小队。   不仅没有被联盟授衔,也没参加过任何表彰大会,甚至绝大部分人都以为塞壬小队只有十一个人。   换句话说,他是个随时都能全身而退的角色。   风声在耳畔呼啸,带来刺骨的霜雪气息,刮得人脸颊生疼。   纪敛则说:“我想向联盟申请,正式授衔加入塞壬。”   江冶盯着他看了几秒,摘下自己的手套,靠近几步拉过手腕,一点点给他戴好手套。   纪敛则感觉到手套里温暖的热气,紧接着颊边一暖,江冶站在面对面的位置,两只手捂住了他被风吹凉的耳朵。   “事情结束以后,拿到了功勋荣誉,我亲自给你授衔。” 第112章 年少秘密   纪敛则一早起来,发现今天天气意外的好,出了太阳,温度稍微回升了些,不再像前几天那样雾蒙蒙的。   基地里没什么人,队友们都跑出去撒欢了。   最近任务少,又有许久没休假了,昨天外面在过圣诞节,街头巷尾布置得漂亮热闹,算是为这阵子国内的不太平,人为添了点喜庆的色彩。   一群队员眼热得不行,硬是闹着穆意风给放了半天假。   纪敛则依旧不爱凑热闹,凌千姿她们竟也少见的没来软磨硬泡,说了句给他带吃的回来就不见人影了。   吃完早餐,纪敛则本想去图书馆看会儿书,却在食堂外面碰见了江冶。   对方似乎一早就在等他,挑了挑下巴:“跟我来,有电话找你。”   纪敛则待在基地的这几个月,手机关机上缴,和外界基本是断联状态,如果想要联系他,只能通过塞壬基地的官线号码。   两人来到行政大楼的办公室里,江冶拿起放在一旁的座机话筒,冲他示意了一下。   “你父亲,接吧。”   除了纪璋,也没人能打进这个号码找他了,纪敛则犹豫两秒,接过话筒放在耳边。   “爸。”   “小则,你最近还好吗?”纪璋的声音隐含几分担忧,“怎么都不联系爸爸?”   “我一直在基地,没放假。”   纪敛则说着,观察了眼江冶的表情。   后者神态闲适,判断不出内心的想法,见他通上电话了,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还贴心的关上了门。   纪敛则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前段时间袁鑫被捕入狱后,江冶向他透露过,纪璋暗中插手了此事。   这也意味着纪璋已经猜到他骗了周秋霖,继而又向江冶泄露计划的事,纪敛则不确定对方这时候打电话过来,是不是专程来和他聊这个的。   听筒里,纪璋叹了口气,无奈说:“我知道你这孩子沉静内敛,对很多东西都不在乎,但有些事还是得在意一下的啊,今天是你18岁生日,连这个都忘记了吗?”   闻言,纪敛则实打实怔了一下。   他没有看日历的习惯,并未注意到今天是12月26号,确实忘了自己的生日,也没想到纪璋不顾麻烦把电话打到办公室来,是为了这件事。   纪璋碎碎念道:“别人家孩子18岁生日,都是有成人礼的,你倒好,不回家就算了,连自己生日都能忘记,哪能粗心大意到这个份上?和你队长说一声吧,请个假,今天回家里来,爸爸陪你过生日。”   以往每年生日,纪敛则从来没有过庆祝的心思。   他对各种约定俗成的节日和纪念日,都不怎么上心,说简单点就是毫无仪式感。   纪璋却十分在意,即使工作再忙碌,也不会错过儿子每年的生日。   通常是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问他,想去哪里逛街和旅游,或者想吃什么餐厅。   只是顾及到纪敛则不喜热闹的性子,所以并未大张旗鼓,父子俩一起出去吃个饭,偶尔看场电影,在街上逛一逛散散步,最后买份礼物,生日当天的流程就算走完了。   到了如今18岁生日,纪敛则仍旧不觉得有什么特别,顶多是成年了而已。   又考虑到当下特殊的情况,贸然回去被周秋霖知道了,说不定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拒绝道:“这里不方便请假,不回了。”   “你这孩子……”纪璋苦口婆心说道,“你都半年没回家了,爸爸也难得联系你一次,想看看你都不行吗?”   纪敛则没有动摇:“下次再说吧。”   纪璋又一次叹气,终究没有坚持,只叮嘱了几句让他照顾好自己,等回来后再补过生日之类的话,挂断了电话。   将听筒放回座机,纪敛则在桌前站了会儿,心情莫名有几分消沉。   办公室门把手拧动,江冶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只不知道从哪来的泡茶壶,里面泡了半壶薄荷茶。   顺手从柜子找出一个新纸杯,江冶倒了大半杯进去,晾了晾热气,递到纪敛则手里。   “穆意风总是问我要,我没给,这么点茶叶珍藏都不够,也就你能让我大方一回了,省着点喝啊,收一次礼物不容易。”   清冽的薄荷香散进嗅觉,让人头脑清明了一瞬。   这句话不知戳中了纪敛则哪个笑点,他没忍住笑了一声。   总是平直的嘴角浅浅上翘,柔和了锐利的五官线条,平添三分灵动,和不笑的时候简直像两个人。   “我家里还有不少,下次给你带。”   江冶心安理得道:“说话算数啊。”   纪敛则喝了一口温热的薄荷茶,茶味鲜润回甘,祛散了心中那点阴霾。   -   纪敛则没有把生日的事放在心上,也不打算和其他人说,进图书馆闷头看了好几个小时的书。   太阳渐渐西沉,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准备换套衣服,上操场跑一跑步。   谁知道刚出图书馆,又碰见了外面的江冶,对方穿着一件休闲大衣,身上沾染了冬日的寒气,不疾不徐走到他面前。   “看了一天书,累不累?”   纪敛则目露奇怪:“你不是有事出去了?”   “忙完了。”江冶说,“时间还早,不急着吃饭的话,陪我散散步?”   纪敛则点头,很自然的把跑步改成了散步,和江冶并肩一块儿往路边走。   然而走着走着,他发现路线有些不对,江冶没去操场,也没去适合散步的花园草地,反而一直往基地后门的方向走。   纪敛则问:“去哪散步?”   江冶斜过来一眼:“这么警惕干什么,还怕我把你给卖了?”   因为这句话,纪敛则闭了嘴,一言不发的跟着江冶越走越偏。   塞壬小队的驻扎基地后门,连接着一座层峦微耸的小山,纪敛则来基地这么久,还没去看过那座山是什么样。   只曾经听穆意风提起过,夏天的时候林间郁郁葱葱,风景如画十分漂亮,可以在山里露营聚会,一边吃烧烤一边看星星。   两人一起爬上了后山,纪敛则没见到什么山清水秀的场景,只感受到一片冬日的萧条,灰褐色的树木枯枝上,残留了一些白色霜雪,有种别样的清冷寂静。   刚走过半山腰,身侧的江冶胳膊绕过他肩膀,单手从后面将他的眼睛捂住了。   视野蓦地陷入黑暗,纪敛则心跳加速了两秒,又镇定下来,尽量忽略两人之间近得过份的距离。   “怎么了?”   “嘘。”江冶的气息在耳边喷洒,“慢慢往前走,我带着你。”   少顷,纪敛则重新迈开步子,在对方的引导带领下,一步步朝某个方向走去。   大约走了两三分钟,纪敛则感觉到身边人的速度减缓,直至停下,掌心一点点从眼前挪开,江冶的嗓音低低敲打在耳膜边。   “18岁生日快乐……阿则。”   心脏突突跳了几下,纪敛则还没反应过来,前方的明亮一幕冲入眼帘。   萧条寂寥的后山里,建了一座私人小山庄,山庄的院子外有一整块露天区域,挂起了彩灯和旗帜,布置出各种温馨浪漫的场景。   对面半米远的位置,穆意风捧着点了拉蜡烛的蛋糕,其他九个塞壬队员挤在身后,大家一起笑望着他,齐声喊道——   “十二!生日快乐!”   随后以穆意风为首,众人相继道起了生日祝福。   凌千姿偷偷往纪敛则鼻尖抹了点奶油,笑道:“小则,祝你天天开心。”   舒雅又给他擦掉,说:“希望小则健康平安,每次出完任务都能顺利归队。”   “该我说了该我说了!”罗卓挤到前面,语气夸张又幼稚,“十二!祝你以后越来越厉害,打遍联盟无敌手!”   蒋炽居高临下看他:“你现在成年了,以后我可不会让着你。”   方尧说:“生日快乐!祝你新的一岁长高一点,要不然太矮了,和我们格格不入。”   左陌接上调侃:“确实,要是跟洛承一样,达不到理想身高就完蛋了。”   左洛承:“……生日快乐。”   赵知宛轻飘飘扔来一句:“生日快乐,祝你幸福。”   “生日快乐。”胡元一边说,一边偷瞟那边的烧烤,“鸡翅是不是要烤糊了啊?”   “你就惦记着吃!”穆意风没好气扫他一眼,笑着对纪敛则说,“许愿吧,许完愿再吹蜡烛。”   面对眼前热闹温馨的场景,纪敛则大脑近乎一片空白。   来到这个世界十几年,他从未体验过这种经历,以前看见同学们呼朋引伴的举办生日宴会,也不觉得羡慕,只是感觉有点吵。   进入塞壬小队后,他一直在被动融入,被动的接受那些直白而热烈的情感,他以为自己是不愿意的。   可直到今天,直到眼下这一刻,纪敛则才醍醐灌顶——原来自己很喜欢这个小队,就像在乎江冶一样,他在乎队内的每一个人。   耳垂轻轻被人拨了拨,江冶注视他:“怎么傻了,不许愿吗?”   蛋糕上蜡烛的火苗摇曳着,烘烤出了心口的热意,热意蔓延至喉间和眼眶,纪敛则在众人殷切的目光里,闭上了双眼。   十八岁之前,他从未许过生日愿望;十八岁之后,他第一次有了期盼。   ——希望所有人都平安。   愿望许下,蜡烛吹灭,众人欢呼簇拥着他,来到了桌前切蛋糕。   纪敛则特意留了块最大的,等到其他人走后,亲手递给了江冶。   “谢谢。”他说。   “跟我说什么谢。”   江冶舀下一勺蛋糕,第一口送到了纪敛则嘴边。   队友们在周围走来走去,场景毫无私密性可言,纪敛则脸皮薄,不好意思去接,拒绝说:“你自己吃。”   江冶从善如流说:“寿星要是不吃蛋糕,许下的愿望就不灵了。”   无言两秒,趁着大家都没注意这边,纪敛则迅速张口接了,随即耳根习惯性烫起来。   “真听话。”   江冶笑着夸奖一句,动作自然的拿他用过的勺子,舀下第二口蛋糕,送进自己嘴里。   纪敛则咽了下口水,耳朵瞬间更热了,隐隐有蔓延到脸颊的趋势。   似乎没发觉他的异样,江冶吃完蛋糕,招呼说:“走吧,去那边吃烧烤。”   山庄外的院子分出了好几块区域,人影交错,说笑和打闹的动静断续传来。   胡元和左陌在烤烧烤,左洛承跟在后边吃。   凌千姿搬了个大音响出来,和罗卓一人一个话筒,对着K歌飙高音。   舒雅守着一方小炭炉,炉上正在煮花茶。   蒋炽、方尧和赵知宛三人,正在玩桌游扑克,从各自的脸色判断,应该是赵知宛赢得最多。   江冶和纪敛则挑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单独弄了个烧烤架自己烤。   “想吃什么?”江冶摆弄着炭火,“我给你烤。”   “你会吗?”   纪敛则拆开一罐冰可乐,刚想递给他,就被对方提前抢了过去。   “你待会儿试试看,要是吃坏了肚子,那就证明我不会。”江冶说。   纪敛则有点想笑,又开了一罐雪碧,面不改色说:“那我不想吃。”   江冶啪地和他碰了下杯:“我烤的,你不想吃也得吃。”   从餐盘里挑出处理过的五花肉、鸡翅、鲜虾和土豆等等,整齐的串好码放在烤架上,江冶得心应手的改花刀,接着熟练的翻烤起来。   他做什么都是这个游刃有余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会烤。   穆意风从屋子里出来,手上端了碗刚出锅的鸡蛋青菜面,放在纪敛则旁边的小桌上。   “长寿面,记得趁热吃。”   纪敛则默了两秒,认真说:“谢谢穆队。”   “不用谢。”   穆意风轻拍他头顶,转身帮左陌烤食物去了。   江冶刷着调味料说:“你穆队一片心意,不用跟他客气。”   纪敛则嗯了一声,把面端到手上,慢慢吃了起来。   腿上突然一重,多了个方形黑木盒子,纪敛则吃面的动作顿住,扭头去看身旁人。   江冶云淡风轻说:“生日礼物,拆开看看。”   纪敛则把面碗放去一边,喝了口饮料,拿起那个有些沉甸甸的木盒,看了会儿才打开盒盖,随即整个人愣住了。   木盒里放着一把手枪,象牙白的配色,金属部件用钛灰点缀,握柄上雕刻了防滑暗纹,看起来精致又高端。   从质地和样式判断,一看就知道是私人订制的,出自于国外某个顶尖的军工集团。   纪敛则把枪拿出来,发现大小非常贴合自己的手型,和量身定做没区别,枪身上看不见多余的雕饰,只在左侧的位置刻了一只小鹰。   小鹰自由的展开双翅,线条冷冽干净,就像纪敛则给人的感觉一样,果敢而锐利。   见他看得有些呆了,江冶笑了笑:“口径9mm,有效射程50米以内,弹匣容量17发——喜欢吗?”   纪敛则怔忪着点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觉得自己对身边这个alpha的喜欢,好像一天比一天更深了。   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江冶的话语随之而来:“送你的枪喜欢,那现在成年了,有喜欢的人吗?”   咚——   心头好似被人突如其来敲了一记,胸腔内产生重重回音,纪敛则垂头盯住手里的枪,冷风一阵阵吹过,却怎么也吹不散身上的热意。   那个答案呼之欲出,却在无数秒的徘徊过后,终究只停留在了心里。   再等等,等到江冶实现自己的目标,等到更合适的时候,无论对方喜不喜欢自己,他都会亲口告诉他答案。   没有得到回应,江冶重新拆开一罐啤酒,仿佛自言自语说了一句。   “要是现在有喜欢的人,不算早恋了。”   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了山林深处,山庄内亮起成片的暖色灯光,将寂静的傍晚照耀得灯火通明。   热烘烘的烟火气从炭火中拨散,萦绕去了每个人身边,接住那些欢声笑语,也接住了年少时未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一切的一切,都悄悄藏进了初冬寒夜中。   作者有话说:   小纪生日12.26   小江生日2.18   那天心血来潮测了一下他俩的MBTI,一个是ISTJ摩羯座,一个是ENFP水瓶座,配得不行了哈 第113章 失联   一月初,共和国新年到来。   由于前段时间的天灾人祸,庆祝新年的气氛都比往常淡了不少,也注定一部分人今年过不好这个开头了。   中央政府乱了好几个月,终于在年初的时候,以总统孟津淮的名义,正式向联盟发出了和谈的请求。   表示愿意与联盟签订共治条约,让出部分政治权力,一起解决共和国的难题。   这个“共治条约”无疑是政府做出的巨大让步,也是孟津淮低头妥协的象征,周秋霖欣然接受。   双方经过协商,最后将签订条约的地点,放在了奉都市最大的国际会展中心内,时间就定在本月12号。   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江冶把塞壬队员召集起来,开了一次重要会议。   他清楚的告知所有人,在周秋霖代表联盟和政府签订条约的当天,他会安排塞壬小队秘密混进会展中心,灭了警卫队,活捉周秋霖,并同一时间控制联盟基地。   等计划成功后,再将周秋霖这些年的恶行公之于众,上报给联盟总部,最后把他送上军事法庭,接受最高刑事审判。   这个抉择早已超出了“胆大包天”的范畴,它意味着过去周秋霖的统治很可能会被彻底推翻,亚太联盟分部即将揭开新一轮篇章。   塞壬队员们震惊了良久,默默消化完巨大的信息量,随即斩钉截铁的给出回应,他们愿意誓死追随队长,义无反顾执行他的每一个命令。   没有江冶,就没有这支塞壬小队,也不会有那些属于军人的荣光。   当决定加入塞壬那一天,他们每个人的命运、前程与未来都和队伍紧紧绑在了一起,他们愿意为此付出自己的一切,这是身为军人义不容辞的使命,更是心甘情愿的选择。   部署完作战计划,江冶给队员们放了最后一次假。   既是算作新年假,让他们回去陪陪家人,也是考虑到万一将来出了什么意外,至少别让这些队员们留有遗憾。   假期一共五天,纪敛则原本不打算回去,然而等到第五天下午,纪璋又将电话打进了办公室,说自己不太舒服,想让他回家一趟。   距离上次回家,已经过去了半年多之久,就连这次新年,纪敛则也没有陪伴过纪璋一天。   听到电话里父亲带病的咳声,以及隐忍又无奈的恳求,纪敛则的心弦终归是松动了。   他向江冶说明了情况,想回去探望一下纪璋,最迟归队时间不会超过今天晚上。   江冶目光落在他身上许久,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纪敛则回宿舍换了套外出的衣服,不经意瞟到柜子角落放着的沉木盒。   犹豫片刻,打开木盒盖子,拿出了江冶送的那把手枪。   手枪里的弹匣是满的,每颗子弹都是特别定制,如果有可能,他希望这辈子也不要用上一颗子弹。   把枪塞回衣服内兜,纪敛则离开了基地。   -   到家的时候接近傍晚,纪璋让佣人做好一桌子菜,坐在客厅里等纪敛则。   他披了件毛衣外套,面容显得憔悴和苍白,看起来病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纪敛则快步过去,边观察边问道:“看过医生了吗?”   “看了,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前一阵太累了,医生开了药,让多休息休息。”纪璋拍着他的手说,“主要是爸爸想你了,这么久没回来,怕你在外面过得不好。”   纪敛则还是不放心,说道:“把你的检查单和药给我看看。”   纪璋笑笑:“先吃饭吧,吃完再看也不迟,今天有两道菜是我做的,你多吃点。”   父子二人来到餐桌前落座,纪璋给纪敛则盛好汤,又不停的给他夹肉夹菜。   “一个人进联盟这么久,肯定没有好好吃饭,你比之前瘦了很多,脸上都看不见多少肉了——来,尝尝这个红烧排骨,是爸爸亲手做的。”   碗里堆得快装不下了,纪敛则阻止了他继续夹菜的动作,默默吃完大半碗,说道:“是不是周秋霖又为难你了?所以才会累出病来。”   纪璋似乎没什么胃口,随便喝了点汤。   “今天不说这些,就好好吃饭,咱们父子俩多久没这样坐在一起过了?以前总觉得时间过得慢,盼着你快点长大成人,结果一不留神你就长这么大了,爸爸想认真看看你。”   他的态度让纪敛则觉得有点怪异,思忖两秒,开口问道:“你在联盟待了几十年,有没有想过提前退休?”   纪璋不答,又低头喝了口汤。   纪敛则不想再兜圈子,单刀直入说:“你别再帮着周秋霖了,看袁鑫的结局就能知道,周秋霖是个卸磨杀驴的人,你帮他做的事越多,他越会提防你,迟早哪天就会下黑手。”   父子俩对视片刻,纪璋平静开口。   “那你呢,你一意孤行掺和江冶的事情,考虑过自己的安危吗?”   纪敛则神色淡淡:“你让我进塞壬小队的时候,难道没想过会有这天?”   纪璋苦笑了一声:“所以我后悔了,我后悔了小则,我以为把你送进塞壬是为你好,可是我错了,大错特错。”   纪敛则皱起眉头,心中那股怪异感越来越强烈,追问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还是周秋霖要干什么?”   然而纪璋只是凝视着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   “小则,你是我唯一的孩子,我一定会保全你的。”   咚!   纪敛则猛地站了起来,餐椅倒在木地板上砸出闷响,心脏没来由的一沉。   他毅然决然往屋外走,边走边用手机拨电话。   纪璋的表现明显不对劲,他怀疑周秋霖很可能会有什么大动作,必须提前告诉江冶。   就在电话拨出去前一秒,纪敛则双腿毫无征兆地一软,连人带手机栽在了地上,紧接着眼前阵阵发黑,两只眼皮越来越重,就跟注射了某种麻醉药一样。   几秒后,他半个字都没说出来,闭眼昏了过去。   纪璋从餐桌上起身,快步走到纪敛则身边,蹲下把儿子抱进了怀里,生出细纹的双眼微微泛红。   “对不起……对不起孩子,我必须要保全你,我只能这么做,你别怪爸爸。”   周秋霖早已下了最后通牒,纪敛则故意失联这么久,失去了信任和利用价值,如果他这个做父亲的不愿意配合,那么下一个被处死的就是纪敛则。   纪璋抱着纪敛则,摸到了被他藏在衣服里的枪,他看着那把手枪,喊来了几个保镖和佣人。   “看好少爷,在我回来之前,别让他踏出房间一步。”   -   最后一天新年假结束,当天夜晚,塞壬队员们陆续回了基地。   江冶坐在纪敛则宿舍里,从凌晨到深夜,等了好几个小时,也没等到对方出现。   穆意风敲门,走进来,脸上头次没了温润的笑意。   “一直联系不上,纪璋那边也没消息,大概率……是不会回来了。”   江冶望向窗外沉寂寒冷的月色,心脏仿佛溺进深潭中,又重又冷的向下拉扯。   如果说纪敛则是主动不回来的,从私心上来讲,江冶不愿意相信,也不认为他认识的纪敛则是个临阵脱逃的人。   而站在客观的角度,哪怕纪敛则要背叛他,把行动计划泄露出去,此刻也不是最好的时机。   比起留给他们反应的时间,那肯定是执行任务过程当中,突然给他们当头一棒的杀伤力更大。   如此既不会打草惊蛇,也能给予塞壬小队致命一击,周秋霖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因此最大的可能,还是纪璋用了什么手段,切断了纪敛则和外界的联系。   压抑在沉默中发酵,空气充斥着深夜冰冷的温度,让人连呼吸都是凝滞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江冶说:“通知下去,行动计划作废,换第二套方案。”   第二套方案是他的备选,尽管大致目标一样,但行动细节与最初的计划完全相反,队内除了他和穆意风,没有第二个人提前知晓。   穆意风也安静了很长时间,才出声应道:“好,你早点休息,有些事情……等解决完了眼下再说吧。”   -   翌日,1月12日,奉都市大雪。   这场暴雪酝酿了多日,终于在今天如洪流一般宣泄了出来。   签订共治条约的国际会展中心附近,整座世纪广场和商圈的直径一公里区域,全被警卫队和政府特警清了场,四处皆是戒严封锁。   在风雪的衬托下,有种荒无人烟的空荡与沉肃。   一列黑色轿车停在会展中心外,车门纷纷打开,数位西装革履的人士相继下车。   左边是以周秋霖为首的联盟官员们,右边是以孟津淮为首的政府官员,双方谈笑风生友好会晤。   很有默契的遮掩了那些暗地里的龃龉,互相客气地握了握手。   霜雪凛冽,风声凄厉的嘶号着,众人没有在室外久待,由会展的工作人员指引,一起进了气派庄严的展厅大楼。   大楼内同样有不少警卫和特警驻守,零星的几个工作人员站在角落里,目送他们进入电梯。   一行人来到25层,走进一间豪华的大会议厅。   会议厅是个套间,众人在外间商谈了片刻。   让大部分官员留在外间,只有首领周秋霖、副首领彭俊宏外加一个助理,以及政府那边的孟津淮和云殷,总共五个人进入了小会议室。   会议厅大门关闭,警卫队和特警分别守在外围,条约的签署步骤按部就班进行着。   同一栋大楼中,伪装成安保的江冶,避开警卫队的监视范围,闪身进了一条长廊,顺手撬开了某间贵宾休息室。   他戴上耳麦,连接队内通讯,下令说:“2号到11号,汇报各自的位置信息。”   塞壬队员们分别做了伪装和易容,藏身在大楼各处,汇报声先后在通讯器中响起。   穆意风:“2号,总配电室,布控完毕,待命。”   舒雅:“6号,总监控室,布控完毕,待命。”   凌千姿:“10号,茶水间,准备就绪,待命。”   左洛承:“4号,会展中心对面的酒店天台,已设狙击点,锁定目标会议室,待命。”   ……   队员们一人一句,简短汇报完各自的位置信息,江冶翻动手腕,扫了眼手表时间。   “现在校准时间,上午9点14分,行动倒计时,3分钟。”   深冬的暴雪愈渐磅礴,模糊了人影街景,仿佛要埋葬一切鲜活的生命。   北风狂乱的拍打窗户,扣人心弦的节奏敲在每个人神经上,一场没有回头路的厮杀蓄势待发。 第114章 背弃   会展大楼的总监控室里,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卫人员倒在血泊中,死得很透彻。   还有三个监控室值班员,被绑了手脚封住嘴巴,扔在一边的角落里,满脸恐慌的望向坐在监控台前的女人。   舒雅扎着低马尾,头上的鸭舌帽挡住大半张脸,耳边戴了黑色通讯麦,十根细长的手指在监控台上快速操纵着,一双眼睛盯住了显示屏上百个监控区域。   “6号呼叫,目标人物已从会议厅进入小型会议室,会议室没有监控,无法确认内部具体情况。”   “4号呼叫,我这里能看到会议室,目标人物坐上了谈判桌,暂未签署条约。”   左洛承架着狙击枪,眼神犹如潜伏于黑夜中的野狼,幽冷专注,窥伺着猎物的一举一动。   从倍镜里可以看见,周秋霖和孟津淮等人分别坐在谈判桌两端,一份纸质文件摆在长桌中间,双方都没有急着去动文件,反倒闲情逸致的聊起了天。   时钟的指针一步步转动,指向了上午9点17分。   国际会展中心的大楼内,四个人影如同诡谲难辨的鬼魅,从不同楼层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突袭,扑向了那些站岗的警卫员。   胡元双手一拧,咔嚓扭断了一人的颈椎,接着又将另一人嘭地踹到墙上,鞋底踏过去,利用弯折的角度生生踩断了脖子,再掏出消音枪解决了剩下的人。   蒋炽几拳将一个警卫员砸成了胃出血,再利用对方身上的枪械带把人勒晕过去,用信息素断了其余人开枪呼叫的机会,旋即一个爆冲横扫,撂倒了一片人。   赵知宛手持三棱军刺,好似一飓风快刀斩乱麻,抹了一个又一个人的脖子。   左陌直接用信息素僵化住一层楼的警卫员,没有浪费功夫打斗,手持消音枪,往每人的颈动脉位置射了一枪。   四个人速战速决,解决了整栋楼大半的警卫员,而政府特警早已受了孟津淮命令,悄无声息从会展大楼撤了出去。   做完这些,四人相继和江冶汇报战况。   江冶下令说:“10号,到你行动了。”   “10号收到。”   凌千姿应了一句,摘掉耳麦放入最里面内衣的夹层中,瞥了眼那个被她打晕绑住的女工作人员,端起一整盘泡好的茶水,从茶水间走了出去。   她身穿规整的女士西装,脸上化了点淡妆,伪装成会展工作人员,端着泡好的茶水,走到会议厅大门外。   会议厅外的警卫员是其他地方的两倍之多,特警也没有离开,密密麻麻站了一片,稍微有点动静就会惊到里面的人,不是很方便动手。   凌千姿仪态端庄,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工作证:“我来送茶水。”   警卫员检查完工作证,端详她两眼,说道:“后退,搜身。”   凌千姿配合的往后退,让对方从头到脚搜了一遍,得到了“放行”两个字。   继续端着茶水往里走,到了正大门前,又被依葫芦画瓢上下搜了一遍,才终于缓缓打开了那两扇大门。   大门开启的瞬间,凌千姿眼神微厉,催动腺体释放信息素,制造出两层空间幻觉,同步控住了门外的警卫员和里面的六七个官员。   在他们眼里,会议室内外的景象丝毫微变,只是大门紧闭,看不见凌千姿这个人,更看不见幻觉以外的任何东西。   与此同时,江冶从正下方的贵宾室中,通过大楼窗户,攀爬到了会议厅外,轻巧矫健地从窗户跳了进来。   凌千姿放下茶水托盘,正要给他打手势,谁知突然听到了耳麦里左洛承的呼叫。   “情况有变!会议室窗帘被拉上了,无法确认目标位置!”   同样听到这句话的江冶,大步流星走向里面的会议室,抽出别在腰间的手枪,一脚踹开了大门。   大门嘭地撞在墙边,会议室内横七竖八倒了几张座椅,地毯上有一大滩鲜红色血迹,谈判桌边趴着一个男人。   江冶过去将人拎起来一看,男人额心中弹,已经没了呼吸,是副首领彭俊宏。   而孟津淮和周秋霖等人均已不见踪影。   视线快速搜寻一圈,发现了会议室角落还有一扇暗门,几人多半是从这里逃了。   这个发现并没有让江冶高兴,反倒整张脸骤然一沉到底,阴冷得吓人。   哪怕刚才周秋霖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察觉到有陷阱,也不可能反应如此之快的逃走,更别说还提前选了一间带有暗门的会议室。   出现这种意外的唯一可能,是他的计划早被人泄露了,并且那个人一定知道,他采用的是第二套方案。   周秋霖将计就计设下了局中局,一步步把塞壬小队引入了圈套里。   转瞬之间,前因后果在江冶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沉声下令:“计划已经泄露,所有人立刻停止行动,分头撤退!”   进入会议室的凌千姿,也看见了眼前这一幕,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转头冲出会议室,趁着警卫人员还陷在幻觉里没出来,她抢了两把冲锋枪,对准走廊一阵突突突扫射过去。   部分官员被枪声惊醒,可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紧接着就被焚乌香信息素掀飞,撞散了一把老骨头。   江冶把手枪塞回腰后,接住凌千姿扔来的冲锋枪,两人一起杀出了会议室。   加上信息素的配合,解决几十个警卫员对他俩来说易如反掌,其余的塞壬队员也在得到命令后,果断往大楼外撤去。   江冶正想用另一套通讯联系孟津淮那边,岂料窗外突如其来一道巨响,会展大楼门口,停着的几辆车发生剧烈爆炸,政府的特警遭遇埋伏。   从大楼撤出去的孟津淮一行人,全都被爆炸的巨大冲力掀开,统统摔飞了出去。   左洛承的呼叫再次传进耳麦,这回带上了极少有过的焦躁。   “队长!有埋伏!邓之誉带了第七军团的人,从周边包围了整座广场,至少……至少五千士兵!”   此话一出,通讯设备霎时死寂片刻,队内所有人心头一震。   江冶脸上出现两秒的空白,唇角缓缓拉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邓之誉和第七军团的埋伏,再一次间接证明了,他从头到尾两套计划的所有细节,均被人泄密给了周秋霖。   联盟集各方之力搭的这一出“和谈”戏码,压根不是要争夺政治权力,最终目的只是为了围剿塞壬小队。   临到今天这一步,只剩下你死我活一条路,不是他杀出重围弄死周秋霖,就是周秋霖彻底困死塞壬小队。   江冶逐字逐句说:“塞壬小队听令,半分钟后,三十三军团一千士兵会在广场用火力掩护,所有人不惜一切代价,杀出去,目标是邓之誉和周秋霖的人头。”   三十三军团的一千士兵,是江冶做的第三手准备,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原本以为不会有用上的机会,未料竟成了最后一条退路。   通讯里死气沉沉,几秒后,队员们的回应重如擂鼓。   “收到!塞壬小队定会全力以赴完成任务!”   配电室里的穆意风,啪地一声断掉了所有电梯的电闸。   “人工通道有很多条,他们想上来没那么快,大家分开走!”   舒雅依旧守在监控室内,飞速切换着显示屏上的监控区域:“你们先撤,我来汇报敌方位置信息——5号!三楼右A人工通道,超过15人向你逼近。”   江冶和凌千姿分头撤退,独自进入了19楼层,随后连入了另一条通讯。   “冯立,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冯立给出回应:“报告上将,目前情况一切正常,已控制住联盟基地各个要口,准备深入核心区域。”   当江冶带领塞壬小队潜伏进会展中心时,另一边也命令了副官冯立,暗中调动三十三军团剩余的九千士兵,直袭联盟基地。   联盟基地尽管安排了大量警卫员站岗,但一来今天周秋霖不在基地,看守不会像平常那样严密;二来站岗的人员再多,也绝不可能多过九千士兵。   按照正常情况,冯立应该有很大把握能够占领基地,切断周秋霖的后路。   如今计划遭人泄露,江冶不确定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然而木已成舟,想退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听着,联盟基地现在很可能有埋伏,放弃深入核心区域,只做出假意进攻的意图,撤一半的人来会展中心支援。”   谁知这句话刚说完,基地内部突然密密麻麻涌出了一大群士兵,仿佛凭空生出来的一样,各个全副武装,扛着长枪短炮,正面与三十三军团对峙。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浑厚如钟的嗓门——   “冯立!敢私自调动军队,你好大的胆子!”   冯立心头猛然一沉,只见司令官张庆英,迈着稳健的步伐出现在军队方阵里,俨然在基地守株待兔许久了。   与他一同出现的,还有财政部长纪璋,两人立于军队后方,目光肃重的望向冯立。   “冯立,首领交代过了,你只是受人唆使,不算主动叛乱,如果你愿意弃暗投明,联盟愿意放你一条生路。”   纪璋的声音清晰传开,劝导中隐含威慑。   “你好好想想,就为了一个上将,真的要让自己的前途、让这么多条人命平白葬送吗?如果没有这些事,再过几年你就该升大校了吧。”   同一时间,江冶的话语在耳麦响起。   “冯立,周秋霖不信任张庆英,不会让他一次性调动太多人,硬碰硬的话,三十三军团的赢面有百分之六十以上。假如你现在放弃,等将来周秋霖回过头算账,你和三十三军团都保不住。”   冯立心乱如麻,有点绝望的开口:“上将……我们真的能赢吗?”   当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冯立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他知道江冶说得没错,哪怕真要硬碰硬,九千士兵想杀出重围不会太难,毕竟这里是联盟大本营,没到真正的生死关头,张庆英不可能随意动用高危险性武器。   可杀出重围之后呢?   周秋霖后续还有援兵,三十三军团却没有,那他们这些人是就此脱离联盟,还是从此与联盟正面为敌,走上一条穷途末路?   更何况会出现眼前这般进退两难的场面,多半是计划泄露,江冶的盘算与筹谋全盘落空了。   既然猜到了结局,他们又为什么要拼上自己的性命,去追随一个大概率面临惨败的指挥官,做出无谓的牺牲呢?   军人需要绝对服从命令,可冯立作为一个有血有肉、会自私会胆怯的人,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这么多战友牺牲流血。   他心灰意冷的闭了闭眼:“抱歉上将,我不能来支援您了,请您保重。”   通讯掐断,冯立丢出自己的武器,慢慢举起了双手。   “司令官!行动是我指挥的,我愿意承担所有罪责,请求您放三十三军团一条生路!”   张庆英冲他肩膀开了一枪,喝道:“目无军纪,蓄意反叛,全部给我拿下!” 第115章 杀出重围   大雪碎片一样的飘落,压弯了枯败的枝头末梢。   耳麦里的沉寂化为了寒凉的风,钻进江冶的大脑神经,抽掉了最后一丝温度。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体会到了被人背叛的滋味。   无论是有足够的理由,还是不清楚具体原因,所有付诸在别人身上的信任,全都显得那么脆弱可笑,脆弱到一击就碎。   扯了扯嘴角,江冶盯住窗外悠悠飘荡的雪花,以及蔓延在高楼大厦附近的战火,阴霾的眼神里涌现了无尽的杀意。   邓之誉带领的第七军团,迅速封死了广场四周路口、街道和各个建筑制高点。   在最外层安排了机枪、车载发射器、迫击炮等重型轰炸武器,瞄准了整栋会展的大楼入口与窗口。   几千步兵呈散兵线推进,逐步压缩可撤退的空间。   最前面一排是盾牌与突击手,步枪手紧随其后。   通讯与指挥车停在了后方广场中心,由少将邓之誉亲自指挥坐镇。   在盾牌与突击手的前方,还有一小股精锐势如破竹突入了会展大楼,准备清剿被围困在内部的塞壬队员。   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国际会展中心被围得跟铁桶一样密不透风。   而先前那几辆汽车爆炸,孟津淮和云殷被炸伤在了大楼外。   政府那些官员贪生怕死,拼了命的想往外逃,有一部分死在了第七军团的枪口之下,还有几个在特警部队的护送下,带着昏过去的孟津淮和云殷,试图闯出第七军团的天罗地网。   或许是邓之誉不想把兵力浪费在和特警的缠斗上,没过多久,包围圈竟然自动分出了一条通道,让政府的人成功逃了出去。   政府几位官员也挺配合,抱着坐山观虎斗的心,让全部武装力量从世纪广场撤走,躲去了十万八千里外看联盟内部自相残杀。   至于同样从大楼消失的周秋霖,始终不见踪影,没人知道他逃去了哪。   江冶冷眼看着邓之誉,将所有注意力放在了会展大楼上,导致整个战场的重心偏移,军队阵型的侧翼和后方均是空虚状态。   等到第七军团的精锐的力量突入大楼,他连接了第三根通讯,对那头的人说:“三十三军团,立刻行动。”   话落的刹那,广场四周拉响震彻天际的炮火声。   三十三军团将近一千名士兵,化身为雪中的鬼影,同时从地铁口、废弃建筑、周边商铺等多个隐蔽的地方杀出,并且从两侧、后方与斜侧方一齐开火。   “一群王八羔子,看小爷今天不干死你们!”一道嘹亮爽利的嗓音,穿透了塞壬小队的耳麦,“报告队长!4号罗卓归位,请求开火!”   雾蒙蒙的天空传来持续的引擎轰鸣声,罗卓驾驶了一架重型战斗机,快速从低空划过,尾翼留下一长串白色气流,潇洒又张狂。   机身两侧的发射装置打开,炮口蓄势待发,隐隐发出低沉愤怒的咆哮声。   江冶唇角轻扬:“同意开火。”   嗖——轰——!!!   火光在炮舱口炸开,战斗机连续投放了几枚炸弹,精准命中第七军团的步兵阵营,以及后方的指挥车与重武器方向。   疏于防备的第七军团,瞬息之间被战火切割成好几块,五千人从围剿塞壬小队,变成了处于腹背受敌的状态。   与此同时,拉断电梯闸的穆意风,从配电室离开,在半路上遇到了江冶。   会展大楼内四处散布着精锐士兵,江冶一路杀下来,身上已经溅了不少血迹,还顺手抢了几把武器。   丢了把突击枪给穆意风,两人对视一眼,半句废话没说,进入了这层楼的人工通道。   另一边,监控室内。   舒雅还在不停的切换监控区域,给大楼内的队友们提供逃离路线,背后嘭的一声,大门被人踢开,四五个士兵闯进来,不由分说朝着她集火。   舒雅往桌子侧面的凹槽滚进去,躲过第一波密集的子弹,顺势将手里的凳子甩向他们。   又借着桌子当掩体,移动到被自己杀了警卫员身边,捡起地上一把突击枪,从左到右扫射过去。   监控室门口同步响起开枪声,五个士兵前后受击,身中数弹倒在了地上,露出后方凌千姿的身影。   凌千姿一脸冷肃的表情,鲜血溅在颈脖边,加重了神态间的杀伐之气。   她快步跑进来,拉起蹲在地上的舒雅:“走!”   有了三十三军团的突袭掩护,再加上罗卓战斗机的火力覆盖,困在大楼内的九个人,杀光了冲进来的精锐士兵,成功突围出去,统一往大楼后门某个出口汇合。   死守出口位的方尧等待已久,将一辆货车停在附近,也杀了不少士兵,大片的鲜血和尸体堆砌在雪地里,场面异常刺目。   见大家平安出来,他松了口气,打开货车后门。   “东西都在这了,抓紧时间换上。”   货车箱装了大量的枪支弹药,还有防弹衣之类的保护装备,江冶吩咐了一句,众人井然有序的快速穿戴装备。   ……   偌大的世纪广场上,被突袭的第七军团伤亡了一些士兵,打乱了进攻节奏。   好在指挥官邓之誉还在,军心尚未动摇。   指挥车被炸,邓之誉被副官护住,只受了点轻伤。   他一边往通讯车的方向赶,一边依靠哨声和手势,紧急调整军队阵型。   让前排的盾牌和突击手迅速转向,分出一半兵力,对付后方伏击的三十三军团。   并试图重新建立防线,不让包围圈被敌军冲碎,接着又集中重型火力,让所有车载武器覆盖三十三军团出现的区域,用火力密度压制那一千人的冲锋势头。   身处军队中间指挥的邓之誉,尚未察觉有一把远程狙击枪,暗中瞄准了他的脑袋。   左洛承占据高位狙击点,趴伏在掩体后方,耐心等到了邓之誉从指挥车内现身。   目光穿透瞄准镜,锁定了邓之誉的太阳穴,正要扣下扳机之时——   斜对面的一栋商场楼顶,突然有什么东西反光了一下,左洛承眉头微皱,下意识收枪往掩体后躲。   一颗子弹破空袭来,掀起狙击弹特有的激流,穿过他刚才的位置,打进了后方的墙体之中。   无数训练养成的警觉意识没出错,对面也有一名狙击手。   左洛承背靠掩体后方,放缓自己的呼吸,回忆起刚才反光的方位点,那是敌方狙击手的瞄准镜在反光。   又扫了眼子弹射入的地方,推测出弹道角度,凭借这几个信息,他基本可以确认对方的狙击点位在哪。   3、2、1……   默数三秒,左洛承猛地探出身体,干脆利落扣下扳机,子弹以每秒九百米的秒速射出枪口。   两方对狙,对面的狙击手被瞬杀。   打完第一枪,左洛承想继续找邓之誉的方向,然而后者已经移动到了通讯车内。   大量脚步声忽然逼近,一群士兵发现了他藏身的狙击点位,趁机摸上了天台。   左洛承当机立断,先用信息素放倒了最前面几个。   还没来得及开枪,左陌紧随其后杀了出来,手起刀落眨眼间弄死三个。   两兄弟一近一远,互相配合,把十几个士兵全部摁死在了天台上,旋即往楼下的大型战场赶。   -   广场上人影交织,波澜壮阔的火光冲天,混乱的厮杀成了一片。   鲜血淌入暴雪,冰冷的寒气混杂着血腥味,充斥在阴云密布的天色中。   风霜肆意凌虐着树木花草,撞击高楼建筑,霜棱哗啦啦的砸了一地,仿佛要让今天成为埋葬一切的坟墓。   第七军团历经短暂的仓惶分散,又重新聚拢起了严密的包围圈。   似乎想依靠人数与装备优势,把三十三军团的一千士兵,硬生生圈死在炮火覆盖的范围之内。   毕竟两方军队人数上有着太大差距,最初的突袭过后,只剩下正面对拼,三十三军团隐隐有了乏力之象。   然而这时候,塞壬小队十一人火力全开,以所向披靡的气势冲进了乱军之中。   大部分特战部队,都更擅长小型区域偷袭作战,但塞壬小队有过歼灭暗影社的经验,置身于正面战场也丝毫不怵。   在江冶的指挥下,他们没有与五千人站桩对射。   而是化为一把高强度的尖刀,兵分三路,各自带了军团三百人,以切割包围的方式实现突击。   赵知宛和胡元杀进了前锋军,利用致盲信息素配合火力压制,在短时间内冲破了他们的士气。   方尧蒋炽与左陌左洛承四人,冲入了人数最多的中军,几种信息素一齐涌入,硬控住阵型,又一次打乱了敌方的进攻节奏。   袭入后卫军队的穆意风、舒雅和凌千姿,制造出了一个巨大的空间幻觉,让部分士兵自乱阵脚,甚至朝着自己人开火。   塞壬小队利用广场开阔的地形,拿花坛、雕塑、公交站台等地方当掩护,不跟第七军团正面消耗。   打一波换一个位置,用机动区间置换地敌方的人数差距。   再依靠切割加持续突袭的战术,三支队伍像神出鬼没的游龙一样,不停消耗着对面的战力。   战场被分割成无数块,塞壬小队带领三十三军团,牵制住全场军队,彻底废掉了邓之誉五千人数的规模优势。   驾驶战斗机的罗卓在天上巡回飞行,重点攻击第七军团的重型武器与炮兵,让他们无法集中火力去压制塞壬小队。   通讯车内,邓之誉一张脸冷到了极点。   他万万没料到,自己五千人数的军队,竟然会被江冶区区一千人压着打。   难怪首领会对塞壬小队恨不得处之而后快,这样称得上恐怖的战力,即便颠覆一个国家的政权也不奇怪。   身边的副官狠狠锤了下桌子,面色铁青:“那架战斗机安装了防雷达装置,反空袭导弹无法锁定……可恶!少将,是不是向联盟申请支援?”   邓之誉似乎还在思考战术,没有立马回应。   未料下一秒,车外爆炸袭来,通讯车猛烈晃动起来,所有电子屏幕一瞬间黑屏。   邓之誉唰地站起身,不可置信的看向车窗外。   江冶单独带了一百士兵,居然打穿了通讯车外最后一道防守线,杀到眼前来了。   副官焦急道:“少将!我护送您先撤退!”   那一刻,邓之誉心底涌起了巨大的挫败感。   哪怕这两年因为江冶的出现,他遭受了联盟无数人的唏嘘和嘲弄,都没有这一刻来得让人挫败和不甘。   挥开副官的手,邓之誉拿起枪,推开车门跳了出去。   外面的士兵死的死、逃的逃,俨然被杀了个片甲不留,江冶站在血腥气冲天的尸堆中,一枪打碎了某个士兵的头颅,   听到动静扭头看来,他脸上是无比冷静的淡漠,眼底却残留着杀红了眼的戾气。   邓之誉举枪射击,却被对方轻松躲过。   下一秒,江冶的身影掠至眼前。   邓之誉以为自己会被信息素攻击,尝到来自S的恐怖压制力,然而江冶似乎根本不屑于用这一招,出手扭断了他的胳膊。   邓之誉忍住剧痛,与江冶近身搏斗起来。   他多次想要截走江冶的武器,攻击对方的要害,然而眼前人的速度快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根本无从下手。   当上指挥官这些年,邓之誉的格斗技能已经不如从前那样精进,出拳时不慎暴露了自身破绽,腰侧被江冶击中。   紧接着膝盖狠狠一痛,邓之誉腿部中弹,单膝跪地,脑门被江冶用枪口指住了。   砰!   “少将——!”   两道枪声响起,邓之誉的苦笑定格在脸上,想要救人的副官,也被江冶一颗子弹利落解决。   一步步迈上通讯车,拿起里面的呼叫机,江冶森寒具有穿透力的嗓音,通过车载喇叭传遍了整座广场——   “第七团军团听令,邓之誉已死,缴械投降者,我留你们一命。”   第七军团的士兵只剩下一千人左右,几乎被杀得溃不成军,总指挥官身死后,溃散的军队霎时间全乱了。   受到S信息素的影响,神志不清的士兵们并未立刻投降,反而扛着武器,变本加厉的胡乱开枪。   正在这个紧要关头,封锁的广场边缘,居然冒出了两百多个公民。   他们举起游行抗议的旗帜,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奋不顾身闯入了硝烟弥漫的战场。   剩余的第七军团士兵们,仿佛找到发泄恐惧的出口,竟是将枪口对准了那群公民。   场面静止了一瞬,顷刻间,枪林弹雨宛如爆发的大雪,纷纷扬扬涌向了他们。 第116章 绝境(上)   士兵们不由分说开枪,闯入战场的公民顷刻间倒了几十个人。   塞壬队员们的反应也很快,立刻动用信息素和火力进行反制。   受到枪炮攻击,那些公民吓得退缩了一阵,继而又鼓起勇气,举起手中抗议的旗帜,喊着“政府不作为”之类的口号,持续向危险的战火区逼近,有种鱼死网破的架势。   通讯车上的江冶同样注意到了这一幕。   经过刚才的生死血战,尽管第七军团灭了三分之二,邓之誉也死在了枪下。   可三十三军团同样牺牲了六七百个士兵,塞壬队员也都受了大大小小的伤,只能算是险胜。   倘若持续消耗下去,等到周秋霖派来了援军,那就是真的穷途末路了。   思忖过后,江冶果断做出选择,吩咐塞壬小队立马阻止那些公民,带着他们分批撤出战火覆盖的区域。   江冶自己则带领剩下的三百个士兵,配合罗卓的战斗机进行掩护和断后。   “大家务必保证自己和公民的安危,完成任务后,去旧城区的城郊汇合。”   “是!”   一声令下,罗卓的战斗机低空飞行,联合三百名士兵集中火力,为塞壬队员们成功撕开了一条撤退路线。   为了快速制止游行的公民,队员们不得不暴露塞壬的身份,劝说他们跟随自己一起撤离,并承诺只要有塞壬小队在,未来联盟一定会解决公民们的困境。   好在那帮人虽然激进,至少还愿意信任塞壬小队。   通过简单快速的商议,两百人分成了五批,跟随不同队员们往各自的方向离开。   公民们一撤离,战场立时变得更加开阔。   江冶驾轻就熟指挥着三百人的军队,与第七军团最后剩下的士兵们拼杀。   那些士兵没了指挥,又受到信息素的残余影响,本就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有些撑不住的开始跪地投降了。   江冶面无表情凝望尸横遍野的广场,几颗手榴弹解决了十来个士兵,斩钉截铁的下了最后一道军令——   “全部歼灭,不留活口。”   对着需要保护的公民下手的军人,已经不配称作军人,他也没有再对他们手下留情的必要。   很快,战场局势尘埃落定,第七军团一败涂地。   发射完最后一枚炸弹,机舱内的罗卓操纵驾驶杆,准备往旧城区的方向撤退。   刚将战斗机翻转过来,罗卓蓦地听见了一道极其细微的高频蜂鸣音,类似于电流声的那种动静,紧接着是自动倒计时开始的滴滴声。   罗卓怔愣片刻,恍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心口霎时凉下去半截。   他不敢去想太多,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一只手设置了自动驾驶,另一只手摸到座位边缘的手环,打算启用应急逃生装置。   用力一拉手环,本该弹射出驾驶舱的座椅,竟像焊死一样牢牢锁在了舱内。   仪表盘爆出红色的故障代码,提示逃生装置失效。   与此同时,手环旁边一个黑色盒盖弹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一枚自动计时炸弹。   方才的滴滴声与高频蜂鸣,就是这个炸弹传出来的,而此刻自动计时炸弹已经启动,时间只剩下了二十秒。   罗卓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为什么战斗机内会被人安装了炸弹,也不知道炸弹怎么会突然开始倒计时。   一滴汗水划过脸颊,消失在了头盔里,罗卓试图手动抛掉战斗机的座舱盖,使用跳伞的方式逃生。   然而无论他怎么用力拽,座舱盖的机械卡扣就跟锁死了一般,连条缝都打不开。   逃生办法一个接一个作废,故障代码与倒计时的声音合二为一,如同催命的厉鬼,死死扼住了罗卓的呼吸。   身体温度一点点冷下去,他哆嗦着找出液压扳手,用力砸向座舱盖玻璃。   炸弹倒计时还剩最后五秒。   罗卓心底生出无尽的绝望,脸色变得灰白,无力的垂下了双手。   如果不快点撤离世纪广场上空,炸弹爆炸后战斗机坠机,大概率会砸到居民建筑,高温碎片将扩散到数公里范围,到时候死伤的就不止他一人。   通讯耳麦内,江冶肃声呼叫他:“11号,出什么问题了,怎么还不撤离?”   罗卓重新握住操纵杆,嘴唇颤抖着,用哽咽的嗓音,说出近乎遗言的一句话。   “报告队长,塞壬小队11号罗卓,圆满完成此次任务,请求……你们平安撤离。”   嘭———!!!   机舱内掀起巨大的火光,吞噬了罗卓闭上双眼的脸。   地面的江冶眼睁睁看见,飞向远处的战斗机发生猛烈爆炸,机身解体炸成两段,燃起浓重的烟雾与火光,急速坠入了最近的一条江河之中。   不等他回过神,世纪广场四周的封锁区,骤不及防冒出了大片荷枪实弹的士兵。   杨平威带领了五千人的军队,像过境的蝗虫一样,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   穆意风将几十个公民,带到了一家提前清过场的酒店里。   他观察片刻周围环境,应该不会有士兵追到这来。   “你们在这里先休息会儿,不要出去乱跑,大概半小时后就可以离开了。至于其他的事,还请各位稍安勿躁,联盟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一个中年妇女走出队伍,说话带了点地方口音:“你要走了吗?那我们怎么办?”   穆意风说:“你们是合法公民,只要不再随意游行,不会有人把你们怎么样。等到那边战火平息后,你们就可以解散,安全回自己家了。”   “我、我有点不太舒服……”   中年妇女皱着脸,又往前走了两步,措手不及朝地上一跌。   穆意风没想太多,赶紧扶了她一把,结果妇女突然扯开袖口,露出绑在手腕上的黑匣子装置,重重摁了下去。   黑匣子弹出一根钢绳索,自动识别一般缠住了穆意风左手,瞬间收紧锁定。   下一秒,又有好几个公民拿出了更多黑匣子,迅速摁下机关按钮,弹射出来的钢绳索分别绑住了他的脖子、手腕和脚踝。   冲锋枪从怀里掉出去,穆意风被众人拖得往后挪了半米,心中大为震惊。   “你们想干什么?!”   这些人使用机关的手法并不熟练,从外表和言行举止判断,就是一群普通公民,有些看起来还是老实本分的工人,无法让人预料到他们会做这种事。   假装不舒服的那个妇女,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是紧张和为难的表情。   “我、我们也不想这样,但我们没钱了,吃不起饭,孩子也交不起学费,我活不下去了啊!有人让我们过来,说、说只要……只要能杀死塞壬小队!我们就有钱了,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你别怪我们。”   女人语序混乱,说话口齿不清,但穆意风还是推断出了事情原委。   眼前的公民们八成就是前阵子天灾人祸,导致流离失所吃不上饭的那些人,他们或许也参与了之前的抗议,但今天闯到世纪广场来,却不是为了游行。   他们是被人收买后故意安排到广场上,目的是趁机对塞壬小队下黑手。   会用心险恶干出这种事的,还能有权势收买胁迫公民的人,只会是联盟那帮人渣,更甚者就是周秋霖直接指使的。   “是谁让你们来的?那人给了你们多少钱,我也可以给多少,你们只是普通人,为的都是吃饭生活,没必要因此搭上人命。而且你们也知道我是S,普通人杀不了S的。”   穆意风面容冷静,尽量拖延时间,想偷偷用通讯麦给其他队员报信。   结果有人一把扯掉了他的通讯器,举起手中的棍棒,不由分说砸在了肚子上。   “我们只是想活着、只想好好活着!为什么连这样都不行?”男人乱棒一顿挥,边打边发泄,“你们不是塞壬小队吗?不是无所不能吗?为什么不救我们,为什么不帮我们!”   有了一个人开头,另外的人仿佛受到了鼓舞,从犹豫不决到理所应当,他们纷纷扬起了手中的物件,充作武器朝穆意风打去。   “该死的政府!该死的联盟!”   “我们只想好好生活有什么错?!”   “既然你们不给我们活路,那大家就一起去死!去死!去死!”   密集的疼痛像雨点一样砸在身体各处,撕裂了原本战场上受到的伤,源源不断的鲜血从体内溢出来。   穆意风的四肢和头颈被绳索勾住,死命往外拉扯,想蜷缩起来护住要害都做不到。   幽静的长廊上充斥着混乱的暴风雨,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那些人不仅想活活将他打死,还要以此发泄积压了许久的怨愤怒。   然而被卷入风暴的穆意风,内心却变得无比平静,脑海中盘桓着一个问题——没有帮助这些普通人的苦难,没有护住共和国所有公民,是他的无能,是塞壬小队的无能吗?   痛觉持续冲击着身体与精神,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挥棍棒挥不动了,把目光放向掉落在一旁的冲锋枪。   他丢掉棍棒,踉踉跄跄走过去,捡起了地上的枪。   穆意风没能找到问题的答案,心中却生出了浓浓的失望——原来塞壬小队每次拼死执行任务,坚定不移守护的共和国里,养的竟然是群这样自私自利又无知愚蠢的人。   场面静止一瞬,紫罗兰信息素轰然爆发,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让所有公民哀嚎着倒在了地上。   穆意风躺着休息了会儿,撕开身上的绳索,擦干净口鼻流出来的鲜血,慢慢爬起来,拿回了自己那把冲锋枪,脸上是失望又决绝的表情。   砰!   第一颗子弹爆掉了最开始那个妇女的脑袋,旋即,冲锋枪从左到右,对着地上所有人扫射了起来。   ……   空无一人的商场大楼里,赵知宛和胡元带领公民们,快步往直升梯的方向赶。   经过一家关闭的店铺时,天花板上突如其来,有个巨大的黑色阴影罩了下来。   两人本有机会靠着反应速度躲开,结果身后几个公民开启手腕上的黑匣子,弹射而出的绳索将他俩拉扯在了原地。   黑色阴影嘭地砸在地面,封死四个方向的出路,竟然是一座可伸缩的机关铁笼。   有人丢了颗烟雾弹进来,赵知宛和胡元神色双双一变,两人连忙捂住口鼻,退到铁笼边缘,背后却忽然多了几把锋利的砍刀。   浓烈的烟雾散开,呛得人睁不开双眼,躲避刀刃的过程中,携带的枪械不慎脱手,掉出了铁笼外面。   又是一把砍刀削进来,划伤了赵知宛的脸,胡元怒吼一声,两只手拽住了铁笼栏杆,企图用蛮力把它抬起。   赵知宛神色冰冷,鲜血模糊大片脸颊,催动了自己的信息素。   信息素致盲了一部分人,接着掏出别在腰后的手枪,砰砰砰的朝铁笼外开枪。   可惜由于浓烟雾的存在,看不到目标在哪,只有源源不断的刀锋往铁笼里刺。   咔嚓——   胡元握住铁笼的右臂,被银色的刀刃砍中,那一刀深可见骨,伤口狰狞得吓人。   “胡元!”   赵知宛惊喝,往刀锋进来的方向开了两枪,握刀的人被打退,结果又有更多的刀刃砍了过来。   咚!咚!咚!   刺进来的每一刀都砍在胡元双臂上,他青筋暴起咬住后槽牙,用信息素做保护屏障,勉力护住自己的骨头,硬是没有松开铁笼一丝一毫。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道暴怒的咆哮,铁笼被原地拔起,向后掀开。   胡元和赵知宛冲出烟雾包裹的范围,面上震怒交加,再顾不得任何使命或信义,对着那群公民们大开杀戒。   作者有话说:   这部分剧情很多,分成了上下两章,今天加更一起发出来,后面还有一章别看漏 第117章 绝境(下)   同一时间,广场附近的天桥上。   左陌和左洛承在前面领路,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个公民,跑到了天桥的侧面,猛地拉动了一个机关装置。   天桥地面凭空凹陷下去一块,跑在最前方的左陌倏然踩空,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前扑跌。   饶是他在最快时间内做出了应对,手掌撑地将右腿往旁边扫,可另一只腿还是坠进了地面的凹陷之中,前后两块金属板自动向内一夹!   喉咙挤出痛苦的闷吼,左陌膝盖以下部位,被夹断在了两块金属板中间。   另一边,金属板弹出了数根黑钉,齐头并进直冲左洛承正面袭去。   左洛承抱住狙击枪连续向后闪避,有几根钉子以死角的位置飞向了脸部,速度太快躲不过去,只能用枪身横向挡开。   然而狙击枪太重灵活度不够,一根钉子成了漏网之鱼,噗呲刺进了左眼。   鲜血从眼角炸开,视野一黑,剧痛袭入神经,左洛承捂住眼睛身体晃了晃,疼得险些腿软跪下去。   四根钢绳索趁机缠上了他的四肢,想要把他拽下天桥。   左陌在第一时间释放了信息素,僵化住背后那些公民,绳索没能再有下一步动作。   “洛承……快跑……”左陌面色青中带白,话语断断续续,“那些人……不对劲,快跑。”   左洛承顾不上自己的眼睛,扯动绳索奔到左陌身边,神情无措又痛苦。   “哥,你的腿……”   被血色朦胧的视线下移,左洛承看见了左陌扭曲变形的关节,大脑嘈杂几秒,陡然间失去了理智。   他转了个方向坐在地上,背靠左陌,举起怀里的狙击枪,血肉溃烂的眼睛和黑洞洞的枪口一起,对准了那些被信息素僵化住的公民。   砰!   闷雷般的动静炸开,高速旋转的狙击弹直线激射,瞬息穿透了四五个人的身体,腹腔爆开,脏器与骨骼震碎崩裂,鲜血喷溅在了天桥上。   每打出一颗子弹,就有好几个人死相惨烈的撞飞出去,惨叫声此起彼伏。   左洛承受伤的眼睛流出涌泉般的鲜血,止不住似的,淌在了他阴冷厌恨的脸上。   直至最后一个人死亡,左洛承丢开狙击枪,徒手去扳那两块金属板,嘴里语无伦次的念叨着:“我带你走,哥,我们一起走。不会有事,不会有事的。”   先前在战场上,左陌已经消耗太多体力,刚才大量释放的信息素,更是耗空了身体最后一点精力。   流血带来的剧痛与失温,让他脑海中的意识逐渐混沌,眼神也变得空洞,只能依靠潜意识喃喃自语。   “快跑……洛承,快跑……”   “啊啊啊啊啊啊啊———”   左洛承歇斯底里的尖哮,流着淋漓不尽的血泪,掰动金属片的力道越来越大。   可这个机关装置本身就是用桥体改造而来,装置启动后,桥面中间的部分只剩下薄薄一片,承重能力大幅减弱,在用力的扳动之下,最下面那层裂开了一条缝。   咔嚓!缝隙霍然间变大,天桥地面从他俩的身体下方断裂开来。   来不及移动,左洛承俯身抱住左陌,双臂箍到最紧,将脸埋在了哥哥的肩膀上。   两人失控下坠,随同降落的大雪一起,摔向了冰冷的深渊。   ……   尘土飞扬的施工楼内,一行人快速通过岌岌可危的二层楼板。   楼板移动的宽度很窄,仅限两个人的距离,旁边就是空荡荡的几米高度,以及和尖刺一样层层叠叠竖起来的钢筋,十分凶险。   跑到一半,突然有人伸手推了把前方的舒雅,让她朝那堆钢筋倒去。   “小心!”   凌千姿眼疾手快抓出去,捞住了舒雅后背。   可还没等她俩完全站稳身形,几根绳索嗖地划破空气,缠住两人脚踝,用力往后一拽!   两人霎时失重,周围除了那些下黑手的公民,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只能无能为力的看着自己倒下二楼,摔向那堆让人心头发寒的钢筋。   一根钢筋穿透凌千姿掌心,扎进了舒雅后背,最后又从胸前血淋淋的刺出来。   两人悬空在二楼边缘的钢筋之上,脑子疼懵了一刻,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   舒雅看着面前几十个像恶鬼一样的人,艰难的问出这句话,胸口肺部受伤,她每说一个字都带着钻心蚀骨的疼痛。   有个男人颤颤巍巍掏出一把刀,双眼发直:“你们去死吧,你们死了,我们才能活。”   “畜生!一群狼心狗肺的畜生!”   凌千姿骂出这句话,红着眼眶激活了腺体。   信息素汹涌的奔向那群公民,快速吞噬精神意志,令他们陷入了空间幻觉。   众人惊慌失措的开始乱跑,有人不慎踩空摔下了二楼,也有人在摔倒过程中,身体被钢筋扎穿,场面一度陷入了失控。   凌千姿难过得全身发抖,眼泪不停的流,根本不敢去看舒雅胸前那根钢筋。   “雅雅、雅雅,你疼不疼啊……怎么办?我要怎么救你?”   舒雅费力的牵起嘴角,口鼻溢出了大团血沫,一边释放自己的水仙信息素,一边含糊不清的说话。   “我不疼,别哭,你别管我了千姿,把钢筋从我身体里拔出去,你快跑吧。”   凌千姿疯狂摇头,泣不成声:“我不走……我不走,你别用信息素了,别用了!”   舒雅的信息素尽管不能治愈外伤,却能通过修复保护腺体,达到缓解疼痛的作用。   可是在她受伤的情况下,这样做只会加速消耗体力,让她自己的伤势更加严重。   “我快不行了。”舒雅的呼吸越发急促和微弱,“你先走,听话……”   凌千姿什么也听不进去,一只手抱住舒雅,泪光闪烁的眼睛里满是恨意,牢牢盯住那些死伤了一片的公民,再次加剧释放自己的信息素。   “既然要死,那就所有人一起死!”   “你们想干什么!疯了是不是?!”   一道盛怒的吼声,从停运的地铁轨道中响起,重重回音传开。   方尧蒋炽两人面容铁青,手里端着枪,面对面和几十个公民对峙着。   刚才进入地铁轨道没多久,这些人趁他俩没防备,从背后砸了好些个玻璃圆球过来。   玻璃圆球又脆又薄,一砸就碎,里面装的全是汽油,淋了两人一身。   蒋炽当即用信息素控住了那几个砸汽油的,出于军人的使命和职责,他没有立马对这些普通人开火,寄希望于他们只是一时冲动。   “为什么这么做?!谁派你们来的!”   方尧也吼了一句,可惜没人回答他。   僵持之中,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偷偷摸摸躲在队伍中,打开了一个类似于油漆罐的喷瓶,冷不丁冲着他俩喷了过去。   蒋炽和方尧反应都很快,分别朝左右两边闪避,并且同时开枪射击。   只是他们没料到,喷出来的是白磷粉末,在地铁轨道的温度里一旦接触空气,足以发生大面积自燃。   白磷碎屑轻飘飘掉落,沾在了满是汽油的衣物上,一缕极淡的白烟飘出。   幽蓝火光遽然炸开,汽油蒸汽被高温瞬间引爆,火焰沿着衣料疯狂向身体各处蔓延。   方尧那边的白磷粉更多一些,整个人被裹进一团剧烈燃烧的火浪中,惨叫着扑倒在地滚了起来。   “方尧——!”   蒋炽嘶吼一句,自己的右臂也燃了起来。   白磷粉四处飘散,引燃了洒在地面和轨道的汽油,地铁轨道顷刻间化为一片火海,红烈的光芒映照在每个人扭曲的面孔上。   “我杀了你们!我杀了你们——!!!”   蒋炽陷入沸腾的火海中,眼泪和鲜血齐涌,用信息素困住了那些想逃跑的公民。   枪林弹雨混合着烈焰,烧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炼狱,毫不留情吞噬了所有人。   当塞壬小队被迫分散,又被周秋霖安排的公民们逐个加害,最后不顾一切反杀时。   殊不知,所有画面都让不同地点的摄像头,清晰记录拍摄了下来。   随即在世纪广场的大屏幕上,电视台的新闻报道中,实时同步播放,推送给了共和国每一位公民。   新闻标题上撰写了一行铿锵有力的字眼——   【塞壬小队谋反叛乱,虐杀无辜公民,戕害共和国军人,手段残忍,性质极其恶劣】 第118章 生死诀别   一阵尖锐的疼痛穿透了大脑,迫使纪敛则睁开双眼。   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夹杂着四肢的酸软无力,他适应了好一会儿,大脑才慢慢开始正常运转,发现自己躺在家里卧室的床上。   猛地翻身坐起,瞟到墙上的钟表盘,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   片刻的停滞迟钝,回忆从脑海中复苏。   昨晚他回来看望纪璋,在饭桌上猜测到可能事情有变,正想打电话告诉江冶的时候,突然就不省人事了。   纪敛则心脏霎时一沉到底,是纪璋给他下了药,让他昏迷到了现在这个点,那江冶他们……   下意识去摸手机,放在枕头边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纪敛则一边开机,一边摸索自己身上的衣服,摸到鼓起的内兜时,稍微松了口气。   还好,至少枪还在。   抱着枪走下床,双腿有些控制不住的发软,纪敛则拧了下门把手,发现拧不动,门从外面反锁了。   门外传来佣人的问话声:“少爷,您醒了吗?想吃点什么,我做好给您送来。”   纪敛则瞥见下面的缝隙,通过投射进来的阴影判断,卧室外至少守了两名佣人。   又去到窗户边,看见小洋房楼下的院子里,同样守了四名保镖,纪璋是铁了心要把他关在家里。   纪敛则稳住心绪,想要催动腺体释放信息素,隔空制伏那几个保镖。   未料努力了几次,腺体毫无知觉,别说释放信息素了,连后颈那一块都是麻木的。   他捂住后颈,面色愈发冷郁,猜测是纪璋让人给他注射了腺体封闭剂一类的药物。   到现在还没恢复,药效至少十几个小时。   把枪塞进口袋,纪敛则走回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喝了口,稍微清醒一点后,又抽开柜子,从里面找到了一根细小的铁丝。   将铁丝拧了拧,塞进门把手的锁芯中,纪敛则用最快速度撬开房门。   趁外面两个佣人惊呼出声之前,一边给了一个手刀砍在颈部,将人打晕过去。   随即放轻脚步潜下楼,摸到最近的两个保镖背后,双臂勾出去,左右两边同时掐住颈动脉窦,几秒内把人掐晕。   另外两个远一点的保镖,发现纪敛则偷袭的身影,呼喝着跑了过来。   纪敛则料定他俩不敢动真格,直接反手开枪射击,子弹打中两人的膝盖,限制行动后找了把车钥匙,转身朝车库里跑。   乘上一辆小巧轻便的轿车,他发动引擎踩下油门,毫不犹豫撞断小洋房的栅栏门,飞快把车开了出去。   单手操控方向盘,拿出终于开机的手机,放在导航仪屏幕上。   手机屏幕亮起,大量的新闻推送消息弹了出来。   纪敛则关注着路况,没留意新闻内容,随手点了一个进去。   新闻报道的网页展开,里面的视频自动播放,记者的声音慷慨激昂,配合着实时转播画面,痛斥塞壬小队多么丧尽天良灭绝人性。   纪敛则眼珠子不由自主转了转,视线移向手机播放的视频,大量冲击性的画面映入眼帘,让心脏猛地停滞了一瞬。   药物的影响下,大脑和精神都是麻木的,他无法集中注意力思考发生了什么,也不敢直视那些过于血腥的画面,潜意识里只剩下一个想法——要快点找到江冶,快点找到塞壬小队所有人。   盯住前方空旷的道路,纪敛则的瞳仁变得又深又黑,再度将油门一踩到底,轿车疾速飚向了道路尽头。   -   花了最快的时间,纪敛则赶到世纪广场附近。   偌大的广场化为一片骇人的火海,连大雪都成了火光的点缀,落下后被吞噬殆尽。   四周全线封锁,几十台消防车停在火场边缘,上百名消防员来回跑动,努力搭建救援灭火通道。   最外围还停了许多辆警车,车顶喇叭广播着“奉都市全城戒严”的通知,附近更是时不时有士兵出没,看起来像在抓捕和搜查什么人。   纪敛则快速翻阅实时新闻,没发现塞壬小队和江冶被捕的消息,那么很可能就是逃了。   如果活捉周秋霖的计划失败,那陷入绝境的江冶会逃去哪?   空白的大脑倏然闪过一个地址,纪敛则最后看了眼被火光吞没的广场,冰凉的指尖握住方向盘,掉头往另一个地方赶去。   -   旧城区和世纪广场有着不短的距离,这边暂时还不属于士兵的搜查范围之内,大雪隐隐有了暴雪之势,路上看不见几个行人。   把车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小巷子里,纪敛则快步走向斜对面的榆林公馆。   绕过几条复杂的街道,来到公馆那扇隐蔽的侧门附近。   影影绰绰的枯枝败叶堆里,被寒雪覆盖的小门槛边,看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心脏仿佛被人大力掐住,纪敛则呼吸都停顿了两秒,加快步伐跑过去,拂开掩埋的残雪落叶,看见了坐在地上的江冶。   江冶背靠湿冷的墙边,脑袋无力的向下垂,防弹衣变得破破烂烂,身上数不清的弹孔在汩汩冒血。   后颈的腺体亦是受损严重,衣服被暗红血色浸透,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伤痕交错的双手虚浮地握着枪,鲜血不停从指尖滴落,洇湿了地上一片清雪。   “江冶……”   纪敛则开口,嗓子被什么划破了似的,嘶哑沉冽,还带着三分呼吸不畅的哽咽。   怎么伤得这么重,怎么会受这么多伤?   听到动静,江冶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脸上被鲜血与脏污覆盖,眉宇间充斥着深深的阴郁和疲态,曾经神采飞扬的眼神消失,变为一抹浑噩的恍惚。   纪敛则蹲在他身边,心口跟着一起流血:“我来了……我来找你。”   江冶注视着面前人,目光仿佛化为了实质,又沉又重,说话语气也带着浓重的倦怠和血腥气。   “骗子。”   “没有,我没有骗你!”   纪敛则握住他受伤的手,却又不敢用力,鼻根泛起无可救药的酸意。   “我被纪璋下了药,没能赶过来,对不起……对不起。”纪敛则磕磕绊绊的解释,“我昨晚猜到周秋霖有大动作,想告诉你,可是那通电话没拨出去,我没有骗你,也不会背叛你,你信我。”   江冶艰难的扯动唇角,又把目光垂了下去,好像提不起半点劲,半晌才开口   “我信你……可是十二,你来晚了。”   对方轻而易举的信任,和这句难掩自嘲的话,让纪敛则脑子那根紧绷的弦突然断了。   他眼眶通红,奋力去敲那扇通往地下赌场的门。   江冶却说:“别敲了,里面没人,赌场早空了。”   纪敛则不听,门敲不开他就撬锁,锁也撬不开,又用拿枪对准了上锁的位置,轰开了眼前紧闭的侧门。   他重新蹲下身,小心抬起江冶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尽量避开伤势严重的部位,一点点把人从地上抱起来。   “你先在赌场休息,我去找穆意风他们,带人来给你治伤。”纪敛则说,“我想办法救你们离开,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   全部重力倚在他身上,江冶问道:“救我们,不管你爸了吗?”   话音刚落,一记高昂的军哨吹响,脚步声骤然逼近。   几千名士兵天罗地网一般鱼贯而出,瞬间合围了榆林公馆,堵死他们所有退路。   军队阵型后方,杨平威与纪璋一同出现,冲着这边喊话。   “叛党江冶!你已被我军全面包围,立即放下武器主动投降,胆敢有半点反抗,我军将采取强制措施,当场对你执行枪决!”   纪敛则整个人僵住,难以置信望着眼前插翅难飞的场景,为什么会来得这么快,他们是怎么精准找到这里的?   然而现实给不了太多思考时间,他扶住江冶想往地下赌场里逃。   耳边听到一声熟悉的嗤笑,江冶突然掐住纪敛则脖子,把人拉到自己身前,枪口抵住他太阳穴,做出挟持的姿势。   “纪敛则,做我的替死鬼怎么样?”   鲜血从握枪的手腕滴落,滴到了纪敛则颈脖,顺着往下流进锁骨。   他反应很快,立刻低声说:“用我的命威胁纪璋,让他准备直升机送你离开,纪璋会妥协的。”   恰巧纪璋也在对面喊话:“江冶!你别冲动!有什么要求我们都可以商量,别伤害小则!”   江冶却没有理会他们二人的话,胸膛微微起伏一下,扬声说:“你们敢过来一步,我先杀了我手上这个叛徒!纪璋,做好给你儿子收尸的准备!”   听见这话,纪敛则心脏控制不住的向下坠,旋即撕裂一般疼起来。   子弹并未上膛,江冶根本没打算杀他,这番举动,是在保他和纪家。   分明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分明能用他换取最后一线生机,对方却选择拿假意要挟的戏码,让他和这场“叛乱”撇开干系。   两方僵持的数秒间,一颗远程狙击弹破空而来,纪敛则剧烈挣扎起来,想用身体给江冶挡枪。   杂糅了血腥气的焚乌香信息素,猝不及防爆发,禁锢住纪敛则整个人,将他远远甩向了对面。   “活下去……”   江冶唇缝微启,纪敛则只来得及听见这三个字,便看见他胸口中弹,士兵趁机缩小包围圈,无数个气势汹汹的人影和枪口,全部涌向了他一人。   纪敛则重重摔落在地,摸到了一片冰冷的雪,毫不犹豫掏出江冶送自己的那把枪,举起双臂瞄准包围圈的士兵。   纪璋扑过来,一把握住他的枪口,颤声说:“别开枪……小则,不能开枪啊!”   不用纪璋阻止,哪怕纪敛则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叩动那块小小的扳机。   江冶能释放出所有的信息素,全部用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腺体打了封闭剂,纪敛则拼死抵抗那股浓郁到极致的焚乌香,可也撼动不了分毫。   开枪、开枪……摁下去,救他,救他啊!   血沫从唇缝和眼睛里溢出,纪敛则脸色惨白,全身冷汗直涌,眼球上爬满了细小的红血丝,痛到每个毛孔都在发抖。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江冶的信息素会让人这么痛苦,让人万劫不复。   纪璋流出眼泪,哭着求他:“求你了小则,放手吧,别救他了,别救了……你会害死你自己的!”   周秋霖就坐在不远处的车上,全程观望这一切,但凡纪敛则敢开出一枪,必定会落到和江冶一样的下场。   纪敛则耳边一片朦胧,听不清半个字,拼尽全力举着枪,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锁住对面的方向。   他不肯放弃,不愿意放手,可是越来越多的枪声响起,江冶陷入了重重黑影的围困,他找不到他了。   雪虐风饕,北风凄厉的嘶嚎着,冲碎了每一寸遍体鳞伤的血肉。   白色冰霜挂在纪敛则眼睫上,被体温融化,融成了鲜红色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身体与精神超出承受极限,他哇地吐了一大口血出来,在药物和信息素的双重影响下,失去意识,昏在了纪璋怀里。   1月12日,奉都市大雪。   塞壬小队发动叛乱,残害公民动摇国本,在联盟的重兵围剿下全军覆没。   队长江冶以叛乱罪论处,当场击毙。 第119章 八年   纪敛则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卧室床上,身体传来一阵阵的不适感。   视网膜血管破裂出血,留下了暂时性后遗症,看什么都是朦胧不清,带着模模糊糊的黑红色,腺体疼痛难忍,手脚依旧虚浮无力。   左手腕被拷在床头,限制了行动。   手铐是密码锁,无法用铁丝撬开,纪敛则撑着身体爬起来,用力去拽床头的手铐,试图用扭断手腕的方式挣脱禁锢。   房门打开,纪璋断了碗鸡汤进来,见此情形赶紧走过来阻止他。   “小则你干什么?!别这样,医生说了你身体还没恢复,必须好好休息,不要再乱动了!”   纪敛则充耳不闻,一把推开纪璋,碗里的鸡汤洒了一地。   他固执地去扭自己手腕,嘴中喃喃自语:“我要去找江冶,找塞壬小队,我要救他们,救他们……”   “江冶已经死了!”纪璋拽住纪敛则肩膀,满脸痛心,“他死了!你救不了他了!”   “我不信。”纪敛则语气森寒,眼神近乎偏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有尸体,他就没死,我一定要去找他。”   看着一意孤行的儿子,纪璋再也无法冷静,将手机里的新闻摆在他眼前,双手扳住纪敛则肩膀。   “你看好,也听好了,冯立带着三十三军团投降,已经被周秋霖下令处死;江冶用一千士兵和塞壬小队,歼灭了第七军团,还杀了两百多个公民。做了这么多事,你觉得他们还能有活路吗?!世纪广场起了大火,塞壬小队所有人尸骨无存,杨平威安排了五千人的军队围剿江冶,他没有再活着的可能!”   一番锥心刺骨的话,让纪敛则怔忪须臾,陡然间情绪失控,单手掐住纪璋脖子,本就毛细血管破裂的双眼更加猩红。   “是你!是你和周秋霖!是你们害了江冶,害死了塞壬小队!你早就知道有问题,却偏偏把我关在家里,不让我提醒他们,不让我归队,你为什么要帮周秋霖!为什么?!”   撕心裂肺的吼声像鼓点一样,重到让人耳膜发痛,纪敛则仿佛掉进了滚烫的沸水中,每一根理智的神经都被烧断了。   塞壬小队从出现那一刻开始,就背负着拯救共和国的使命,哪怕隐姓埋名出生入死,也没有过怨言和退缩。   塞壬小队可以为国捐躯,可以因执行任务而死,可以为保护同胞牺牲,但绝不该是遭人陷害名声尽毁后,落到全队死于非命的下场。   他们才二十岁,未来还有大好的年华和前途,怎么能是这个结局?   纪敛则失态的样子让纪璋愣住,他养了他十八年,还从未见过自己孩子有如此歇斯底里的一面。   纪璋被掐到面容发青,却没有挣扎,艰难开口:“就算没有我……没有周秋霖,江冶他们,也只有死路一条……计划早就被人泄露了!”   颈间的力道蓦地一松,纪敛则表情浮现刹那的空白:“……你说什么?”   纪璋咳了好几声,缓过那阵窒息,将真相原原本本说出来。   “早在半个月前,江冶所有的计划和布局,全都被人暗中事无巨细泄露给了周秋霖。他身边出了内鬼,就算今天侥幸逃了,总会有下一次等着他,难道你要我明知道塞壬小队会惨败,还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去送死吗!”   “是谁?”纪敛则抓住纪璋,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是谁泄露的计划?!”   “不知道,我不知道。”纪璋说,“那个人藏得很深,只单方面传递消息,恐怕连周秋霖都不清楚对方是谁。”   耳朵里嗡鸣不停,纪敛则扬起手腕砸向墙边,手铐撞得哐哐响,疯了一样重复低吼。   “我要杀了周秋霖!杀了他,杀了他!”   不论泄密人是谁,害死塞壬小队最大的凶手,依然是周秋霖。   他不仅害死了他们,还用最让人绝望的方式,毁掉了江冶的全部心血,将塞壬小队永远钉在身败名裂的耻辱柱上。   谋反叛乱,一个多么冠冕堂皇又恶毒的罪名,只有逼着塞壬小队犯下杀害公民的罪行,才能合理的处置了他们,避免联盟总部那边追责。   纪璋抱住纪敛则鲜血淋漓的手,哭着喊着乞求他停下来。   可后者情绪已然严重失控,一意孤行要冲去联盟去杀了周秋霖。   纪璋拦不住他,实在是没办法了,捡起掉在一旁的白色手枪,塞进纪敛则怀里。   “你以为杨平威为什么能那么快找到江冶?你看看这把枪里有什么!”   这句话让理智崩溃的纪敛则,突然奇迹般安静了下来。   他盯着怀里的手枪三秒,下意识做起了曾经练习过无数遍的技巧,熟练地将手枪分区拆解下来。   变成一堆零件的白色武器,暴露出完整的内部结构。   手枪握把的内部空腔中,一块闪烁着红光的微型芯片,被牢牢粘在里面,如果不彻拆解开来,根本无从察觉——那是一块有着定位功能的芯片。   纪璋悲怆道:“定位芯片是周秋霖给了我,让我安装在你身上的。我阻止过你,千方百计的把你拦在家里,可你不听劝,非要去找江冶,这才让杨平威那么快的带兵围追堵截,断了他的后路。如果你乖乖待在家里不出去,江冶或许还有最后一点机会逃掉。”   “小则,别再任性了……别再任性了!就当看在我辛苦养育了你这么多年的份上,听我一次劝,保住自己这条命别去联盟送死,行不行啊?”   纪敛则双眼发直,一瞬不瞬注视手枪里的定位芯片。   好像突然间丢掉了五感,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周遭场景变成了一幕幕眼花缭乱的碎片。   一股强烈的恶心和痉挛感,猛地从胃部升腾而起。   纪敛则扑倒在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颈脖青筋暴突,全身不受控制的抽搐抖动。   还有一个多月,就是江冶的生日了。   收到那把枪的时候,他就在想要送对方什么生日礼物,可时至今日,他拿着江冶唯一送给自己的礼物,成为了害死对方的帮凶。   他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信念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纪敛则面容急速灰败下去,掉入了濒死之境,连瞳孔都只剩灰蒙蒙的浑浊。   纪璋大喊着让佣人叫医生,一边抱住他哭:“活着最重要,活着最重要啊……”   纪敛则睁着空洞无神的双眼,望向房间的天花板,只能看见漫无边际的大雪。   ……   在家里封闭修养了三个月,纪敛则一步都没踏出过房间。   这三个月里,共和国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签订共治条约那天,孟津淮受到爆炸冲击昏迷,被带离世纪广场的途中,遭遇一伙人暗害身受重伤。   不仅双腿残疾,连腺体都受损失去了S的能力,当时身边的官员和特警们也都死得七七八八。   尽管没有直接证据,但不少人私底下猜测,是周秋霖安排人下的毒手。   重伤的缘故,孟津淮被迫卸任总统之位,与秘书长云殷一起,消失在了人前。   政府迅速利用公民们的选票,推选出了一位新总统刘岸。   由于塞壬小队的叛乱,导致死伤了无数人,S的声名再次一落千丈,公民们连带着对联盟也生出了强烈的怨气。   政府那边想借江冶一事,趁势拔除掉整个分部联盟,周秋霖自然不干。   两方由此展开你死我活的争斗,明里暗里发生了无数次暗杀流血事件,最后却谁也没有真正讨到便宜。   反而因为国内的动荡不安,许多中小型企业倒闭,市面物价飞涨,大量公民失业在家,艰难的过着日子,连饭都快吃不起了。   众人怨声载道,三天两头的抗议游行,周边国家也有了蠢蠢欲动之势。   为防止内忧外患,元气大伤的政府和联盟,不得不选择暂时握手言和,重新回到对立制约的局面。   周秋霖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让张庆英从联盟军部退休,交出了手里全部兵权。   至此,他开始变本加厉的独揽大权。   为防止再出一个像江冶这样的存在,强行废除原本的军政系统,将分部联盟的政军两权集中在了自己手里。   三个月过去,纪敛则身体完全恢复,离开家里想去找孟津淮。   然而孟津淮早已人间蒸发,榆林公馆的地下赌场,也被联盟接管彻底封锁了。   塞壬小队覆灭后的这段时间,纪璋在联盟的处境一日不如一日,他心里清楚,这是周秋霖想卸磨杀驴,准备对他下手了。   可就在这时候,纪敛则主动找上了周秋霖,自愿选择向他投诚。   兴许是因为那把手枪里的定位器,让江冶进入了必死的绝路,纪敛则又表现得极为忠诚,周秋霖再一次接纳了他。   纪璋也得以顺利辞职,卸下财政部长的职位,保住了自己这条命。   逐步获取周秋霖信任后,纪敛则被送进了联盟军校学习。   在校期间,他一边给周秋霖办事,一边没有放弃暗中寻找孟津淮的下落。   直到某一天,孟津淮通过千机局,主动给他传递了消息,两人在一座深山老林的道观中见上面。   纪敛则得知孟津淮这些年四处东躲西藏,是因为周秋霖一直派人暗中追杀,他和云殷好几次都险些丧命刀枪之下。   而当年之所以败得那样惨,是因为身边出了叛徒,以至于连累了江冶和塞壬小队。   关于那个叛徒是谁,孟津淮没有给出具体答案,身边人都死得差不多了,早已无法追根究底,说不定那个叛徒也早已成了孤魂野鬼。   纪敛则说:“你身边出过叛徒,又为什么会信任我,把自己的行踪暴露给我?”   孟津淮淡笑道:“没猜错的话,你进入联盟做周秋霖手里的刀,最终目的是为塞壬小队报仇吧。”   纪敛则冷漠的眼神审视着他,没有回话。   他原本也怀疑过,孟津淮很可能是那个背叛者。   但对方如今的处境非常直接的表明了,如果是他泄露的计划,不至于让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   更何况倒戈帮助周秋霖,害死江冶和塞壬小队,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没过多久,孟津淮又带来了一条重磅消息。   “江冶很可能还活着,据我得到的消息,联盟近两年在进行一项秘密实验,具体实验内容不清楚,但应该是和S有关,并且那个实验体……大概率就是江冶。”   孟津淮说:“周秋霖贪得无厌阴险歹毒,表面上灭了塞壬,私底下偷梁换柱用S做实验这种事,也不是干不出来。”   这些年以来,纪敛则一直不愿意接受江冶死了的事实。   可当真正听到这个消息时,内心却意外的没有掀起太大波澜。   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加剧扩大着心底深不见底的黑洞,所有鲜活的感情和情绪,都一点一滴从黑洞流逝出去,直至消失殆尽。   他每天用繁重的训练和学业任务,填满自己空荡荡的内心和灵魂。   无悲无喜,无情无欲,就连曾经在塞壬小队里经历过的生活,也不太想得起来了。   纪敛则慢慢忘记了队员们的样子,忘记了他们的名字,甚至提到江冶的死,都生不出太强烈的感觉。   痛苦被岁月一天天消磨,只余下习惯的麻木,他似乎活成了一具忘恩负义的躯壳。   纪敛则问:“你从哪得到的消息?”   孟津淮说:“抱歉,这个恕我不能告知。”   纪敛则无所谓点头,离开了道观。   从那天起,他在毁掉联盟和周秋霖的计划中,多了一个首要的必选项——找到江冶,救他出来。   四年时间转瞬即逝,纪敛则从军校毕业,进入联盟监察部任职。   同一年,娄迟刑满释放。   出狱当天,他给了对方足够多的钱,安排人把娄迟送去了运城。   到了第五个年头,纪敛则在破获某桩特大案件过程中,平白感受到了一阵严重心悸,以至于被嫌疑人所伤,差点因公殉职。   却也由于这次意外,最后还成功将凶手抓捕归案,他拿到了二等功,得以升任为监察长,掌控整个监察部。   至此往后,纪敛则成为了周秋霖手中残忍无情、人人畏惧的刀。   纪敛则不知道的是,同样是这一天。   被秘密关在禁区监狱里,参与塞壬进化实验的江冶,因实验过程中出现严重失误,导致海马体受损,表现出了失忆的症状。   一年之内,实验室主任齐腾通过多次专业测试,确定江冶真的忘记了过去,并且隐隐有信息素失控的迹象。   和周秋霖商量过后,两人决定启动腺体改造实验项目,用来压制和对付失控的江冶。   经过重重筛选,纪敛则如愿让自己被周秋霖挑中,成为初代和唯一的实验体。   也是在这时候,他终于亲自确认了,江冶还活在这个世上的事实。   两年,106次实验和反反复复的折磨,纪敛则一声不吭地熬过来了。   奶油味信息素一点点消散,沉寂在体内深处,覆上了一层不近人情的雪松香。   S级窒息能力,也被转变成单独针对江冶的底牌和武器。   塞壬小队覆灭的那场大雪,在纪敛则心里下了八年。   他用了快三千天时间,费尽全部心思和努力,获取周秋霖信任,拿到掌控联盟的权力,爬到了离江冶最近的位置。   直至在禁区监狱重逢那天。   纪敛则看见梦里反复消失的身影,心底埋葬了一切的暴雪,才席卷着日复一日的执念与仇恨,慢慢停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四卷完,下一章进入第五卷,终于回到现在时了!   全文还剩下最后两卷,虽然离60万字还有一段距离,但我已经有很强烈的预感要超出字数了(: 第120章 苏醒   轻浅的阳光歇落在眼睫上,惊醒了陷进睡梦里的人。   薄薄的眼皮轻颤了一下,纪敛则缓缓睁开双目,望见窗外幽静的山林,没睡醒的眼神多了一抹恍惚。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从春暖花开到大雪纷飞,他遇见了很多八年前的人,那些曾被刻意遗忘的记忆,也在梦醒后一幕幕清晰了起来。   身下是清凉的藤椅,纪敛则半躺在藤椅上,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梦境的余温中抽离,意识到此刻是何时何地。   野罗兰老巢炸毁,杨平威和五千士兵死在了哥洲,他带着重伤的江冶,乘坐直升机一路飞到运城,最后停留在了这座山林的小别院里。   独栋别院的位置十分隐蔽,周围安装了追踪屏蔽仪,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发现这里。   医疗员正在另一间房给江冶做恢复治疗,他在这边房间洗了个澡,想安静休息一会儿,没想到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算算时间,距离睡之前差不多过去了两个小时。   纪敛则去浴室洗了把脸,彻底清醒后,本打算去旁边房间看一看江冶的情况,楼下传来了一阵吵闹的动静。   脚步转了个方向,纪敛则走下楼梯,看见院外几个身穿迷彩服的人,正将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往院子里拖。   男人明显不怎么配合,不断大力挣扎着,试图挣脱束缚。   只可惜他拗不过那几个五大三粗的迷彩服,被胶带封住的嘴发出呜呜呜的动静,结果脸上得到了重重一拳。   “老实点!要不是纪哥还拿你有用,老子现在就弄死你!”   纪敛则出声对外面说:“余铭、伍新洋,把人带进来。”   领头的两人看见他,齐声应了句是,随即提溜垃圾袋一样,把男人拎进来扔在地上。   男人仰起头,望见近在咫尺的纪敛则,双眼愕然的睁大了一刻,嘴里的呜呜声更加急切了。   纪敛则居高临下看了他一会儿,撕开嘴上的胶带,淡淡说:“齐主任,好久不见。”   男人正是实验室主任齐腾。   重获说话的自由,他语气慌张又有些不可思议:“纪、纪监察长,怎么是你?是你让他们把我绑来的?”   明明今天早上,自己还好好的坐在办公室里,谁知突然出现一伙人把他打晕过去。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被绑到了这个陌生地方。   纪敛则开门见山说:“今天请你过来一趟,是让你想办法摘除江冶的颈环,齐主任能做到吧?”   大约是联想到了这阵子的风言风语,齐腾脸色变来变去,一会儿提心吊胆,一会儿又惶恐不安,盯着纪敛则的眼神也越发忌惮。   “纪监察长,当初实验体S01……呃不,江冶出狱的时候我就说过了,他的颈环是防止失控的,不能摘也没办法摘。”齐腾流着冷汗,表情勉强,“您现在让我摘颈环,不是在为难我吗?况且、况且首领那边肯定不会同意的,还请您三思。”   纪敛则没有废话,失去兴致一般挥了挥手。   “带下去,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今天之内,撬开他的嘴。”   “纪监察长!纪敛则!你不能这样……你想干什么?!要是首领知道了不会放过你的,放开我!纪敛则——”   齐腾奋力挣扎着,但依旧被余铭和伍新洋两人合力,拖向了昏暗的地下室。   喊叫声消失,纪敛则面无波澜的转身,迈步往楼上走。   推开房间门的时候,医疗员刚好从里面走出来,说道:“病人生命体征恢复平稳,该做的治疗都做了,暂时还没完全清醒,有任何问题您随时呼叫我。”   纪敛则颔首,错开方向进了房间。   房门被医疗员从外面合上,静谧的室内偶尔能听到一点山林间的蝉鸣,以及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   江冶躺在平整的大床上,换了套干净的居家服,苍白的面容戴着呼吸面罩,脸上的血迹已被清理干净,却还是残留着少部分暗红血丝,像裂缝一样徘徊不去。   纪敛则坐在床边,视线定格在对方脸上。   眼前安静昏睡的人,与梦境里那个千疮百孔的身影,逐渐重合在一起,让人庆幸,却又让人无比痛苦。   庆幸他还活着,庆幸这辈子还能见面。   痛苦他深陷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监狱里,受尽了八年的折磨。   纪敛则轻轻握住江冶的手,感受到对方冰凉的体温,手臂处未愈合的伤口突然锥心刺骨的疼了起来。   他垂下眼眸,一滴眼泪倏地掉落,砸在了江冶没有血色的手背上。   纪敛则很多年没哭过了,甚至忘了哭是什么感觉,泪水掉出眼眶的时候,他脸上出现了茫然的神情。   仿佛有感应一般,江冶的手指忽然动了两下,下一秒,慢悠悠掀起了眼皮。   纪敛则立刻偏过头,把剩余的眼泪逼回眼眶,语气也恢复若无其事。   “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冶无声看了他一会儿,眼神平静幽深,沙哑着嗓子说:“扶我起来。”   “你伤得很重。”纪敛则说,“最好躺着休息。”   “躺太久了,头晕。”江冶指尖轻轻点了他两下,带着撒娇的意味,“扶我一下。”   纪敛则犟不过撒娇的江冶,尽量小心的扶起对方,让他靠坐在床头,又把枕头垫在了腰后。   旁边的水杯空了,纪敛则拿到手里说:“我去接水。”   他抬腿往房间外走,刚走了两步,背后不疾不徐响起一句——   “十二。”   脚步刹停,纪敛则心脏猝然一空,周遭仿佛无知无觉凝滞了下来,什么动静都听不见,唯剩那两个犹如幻觉的字眼。   江冶的话语再次从背后传来:“怎么,是不记得这个名字,还是因为太久没喊,所以生疏了?”   哐当——   水杯脱手摔在地上,纪敛则背影僵硬,好像失去了所有勇气,连回头都做不到,一举一动都是下意识的行为。   他听见自己极度平静的问:“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   江冶慢条斯理回答:“出狱之前。”   接着又补充道:“准确来说,应该是海马体受损半年后,记忆就完全恢复了。只是为了骗过联盟那些人,所以一直在装而已,还挺考验演技的。”   大脑彻底宕机,纪敛则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胸口怔忡着发胀。   银骨鞭甩过来,缠住腰身把他拽到床边,下一刻,纪敛则跌进了江冶怀里。   “怎么不说话?”江冶摘掉呼吸面罩,揽住他的腰,双臂一点点收紧,“连你都骗过去了,也不枉费我装得那么辛苦。”   纪敛则一只手撑在江冶胸口,喉咙被异物堵住了似的,好半晌才问出那句话。   “为什么出狱之后,还要继续装失忆?”   “因为想看看我们十二,是不是真的变成冷血无情的监察长了。”江冶指尖抚摸他的眉眼,目光深不见底,“现在看来,好像没变啊。”   江冶一边说着,手指继续往下游移,摸到了纪敛则后颈的腺体。   “你的腺体和信息素,是参加了联盟实验,被改造成这样的吧。”他低声开口,“这些年一个人待在周秋霖身边,是不是很累?”   心底的黑洞坍塌下去,纪敛则莫名有点呼吸困难,曾经源源不断流失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难过、仇恨、痛苦、委屈……许久不曾有过的复杂感受,以摧枯拉朽的姿态向他奔涌而来,纪敛则唇色发白,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从江冶消失的那天开始,他双手沾满血腥,一个人头也不回的在绝路上走了八年。   与江冶重逢之后,他每天都在想,对方什么时候会恢复记忆,然后像周秋霖说的那样,毫不犹豫要了他的命。   可是没有。   没有仇怨,没有痛恨,更没有杀心。   提心吊胆的终点,只有江冶最简单的一句话——这些年一个人,是不是很累?   纪敛则手指蜷缩,攥住了对方的衣服,埋下脑袋,颤声开口:“对不起……”   对不起,当年没能救下你。   江冶牢牢抱住他,下巴搁在肩膀上,语气轻飘飘的:“我不想听这个,告诉我,你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是想做什么?”   纪敛则被困进江冶臂弯里,良久才冷静下来。   对方隐含诱哄的口吻,让他混沌的头脑恢复了一丝清醒。   尽管出乎意料,可理智却告诉纪敛则,如果江冶真的一直在装失忆,那么这几个月发生在金港和哥洲的某些事情,很可能就是他故意为之,还有那个岑黎……   没等他继续深想,耳边的呼吸声蓦地加重,后颈突然一痛,江冶狠狠咬在了他的腺体上。   之前为了取出定位芯片,纪敛则一刀划伤了自己的腺体,此时还未痊愈,被这么一咬比什么都疼。   鲜血流出来,纪敛则蹙起眉,想要推开江冶,却发现对方力气大得出奇。   浓郁的焚乌香信息素扑过来,环绕在两人周身,抑制颈环生效,江冶脖子再次蔓延出大量的红血丝,体温跟着急剧升高。   他却不管不顾的激活腺体,整个人异常躁动不安,状态明显不对劲。   “江冶?江冶!”   纪敛则喊了两句,发现不管用,只好释放自己的信息素进行安抚,伸手拉动床边的呼叫铃。   可江冶就像再度失去了控制,咬了一口腺体还不够,用怀抱死死禁锢住他,疯了一样注入alpha信息素,又贪婪的吸食着那缕雪松香。   “阿则……阿则……”他不停喃喃道,“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我不会放过你。”   医疗员带着几个人跑进来,费了巨大的功夫,才把神志不清的江冶从纪敛则身上扳开,用力将人按在了床上。   从床边退开,纪敛则忍住后颈疼痛,释放出了足够多的信息素压制,才勉强没让江冶的信息素伤人。   “他这是怎么回事?”   医疗员一边喷镇静喷雾,一边快速给江冶检查,神色十分严肃。   “是易感期。他的情况很特殊,易感期会控制不住释放信息素,体内又有抑制颈环,这种时候会对腺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如果不尽快摘除颈环,有危及性命的可能!”   纪敛则拽住一个穿迷彩服的人,沉声命令:“让他们把齐腾带上来!”   “是!”   那人匆匆跑出去,不消片刻,刚刚遭受了严刑拷打的齐腾,虚弱的被余铭抓了进来。   纪敛则大步过去,抽出余铭别在腰间的手枪,用枪口抵住了齐腾脑袋。   “给你三秒,取下颈环的办法,说。”   周秋霖用江冶做了几年进化实验,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不会只让他永远戴着颈环,当一辈子半成品。   当初言临也说过,颈环开口连接了腺体,手术摘除会造成严重损伤,齐腾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所以一定有还其他的摘除办法。   已经遭受了一轮酷刑折磨,齐腾精神和肉体处于崩溃的边缘,态度有几分松动,却还是死咬着不肯交代实情。   “不能取下颈环,不能取……”齐腾偷瞄床上躁动不安的江冶,似乎想到了什么事,眼底有着深深的恐惧,“如果没了颈环,会放出一个怪物的,到时候我们都得完蛋。”   纪敛则压根不听,表现出不顾一切的态度,手指叩住扳机。   “你不说,实验室还有其他实验员——3秒到了。”   听见子弹上膛的声音,齐腾心理防线崩塌,在对方开枪前一秒,大喊道:“激活剂!用激活剂!那串金色编码可以融掉颈环。”   指尖停住,纪敛则问:“激活剂在哪?”   “在我的办公室里,你让人去取吧。”   说完这句,齐腾好似失去了全部力气,跌坐在地,嘴里自言自语说着:“完了,一切都完了……”   纪敛则收枪,正要安排人去找激活剂,伍新洋抱了一大箱子物品,匆匆跑上了楼。   “纪哥,之前绑他的时候,我顺带把办公室也搜了一遍,能带的都带来了,你看看有没有你要的东西。”   纸箱搁在地上,余铭把齐腾推过去,恶声恶气说:“找出来!”   齐腾麻木的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根手指大小的黑色物品,拆开盖子露出里面的细小针头。   “就是这个,用它刺进耳后那一块,激活金色编码就可以了。”   激活剂递给纪敛则,让医疗员检查了片刻,确认没问题后,他拿着东西走向了床边。   江冶被几个人合力按在床上,尽管有雪松信息素进行安抚,可依旧双眼通红,暗红血丝疯长,整个人狂躁得不正常。   让其余人退开,纪敛则扶起他的上半身,坐在床缘,从背后把人抱进怀里,翻开了江冶的左耳廓。   耳廓背面十分隐秘的地方,刻了一串细小的斜体金色编码——S010112Y。   八年前的1月12日,是上将江冶宣告死亡的日子,而这串被刻进他身体里的实验编码,却在今天成为了摘取颈环的关键。   感受着江冶粗重的呼吸,纪敛则盯了编码两秒,将手里激活剂的细针,扎进了他耳缘背面。   须臾过后,那串如同纹身一般的金色编码,突然像活了一样,在皮肤下扭动起来。   细小的数字与纹身融合成一整块,迅速往后颈溢过去,整个包裹住了腺体组织。   旋即,颈脖间那一整圈乌线,以及附近的暗红血丝,在分秒内逐渐消失殆尽。   纪敛则看不见的角度,江冶缓缓撩起眼皮,目光盯住齐腾的方向,勾了一下唇角。   危险的气息逼近,齐腾一阵毛骨悚然,手脚并用的往后爬。   嘭——!   后颈炸出一片血花,齐腾的腺体猝不及防爆掉,喉间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所有人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头皮止不住的发凉。   纪敛则也在此时终于明白,齐腾嘴里的“怪物”是什么意思。   摘下颈环后,江冶的信息素获得了第二种S级能力——摧毁分化者的腺体。   齐腾腺体爆掉的下一秒,焚乌香信息素骤起。   没了颈环抑制,它直接冲破雪松信息素的压制,不再被纪敛则强行安抚,以碾压的姿态冲着房间里其他人袭去。   除纪敛则之外,所有人被掀飞撞在了墙上。   江冶一踩床板,挣脱纪敛则的怀抱,往前一扑想要大开杀戒。   没有半分迟疑,纪敛则紧随其后。   他伸臂拦腰截住他,身体硬生生扭了个方向,面对面用自己挡住江冶,两人以交叠的方式一起摔在了地上。   “出去!谁都别进来!”   纪敛则吼了一句,腺体开始剧烈疼痛起来。   他能充分感觉到,摘下颈环之后的江冶,不仅拥有了两种S级能力,而且信息素的力量比以前增强了两倍以上,几乎进化到了Z级,就连他也没法再压制对方。   趁着纪敛则拖住了江冶,其余人连滚带爬,纷纷逃出房间,忙不迭锁上了房门。   “你想护住他们?”江冶阴森森笑着,“那我就偏偏要杀了所有人。”   纪敛则仰躺在地,死抱住人不松手,用额头抵住对方额头,气息也变得格外紊乱。   “你不是不放过我吗?我给你,我做你的omega,要不要……队长?”   S级alpha进入易感期后,信息素本就极易失控,更别说还遇上江冶这种特殊状况。   如果没有omega的抚慰,恐怕连此次易感期都无法平稳度过。   不等江冶做出回应,纪敛则下巴一仰,主动堵住了他滚烫的唇。 第121章 后遗症   双唇相触的那一秒,所有躁动暴怒全都静止下来,连空气也跟着凝滞住了。   只是下个瞬间,江冶再次变得亢奋,甚至比刚才还要强烈百倍,但这一次的亢奋全放在了纪敛则一个人身上。   他按住纪敛则后脑勺,用最重的力气加深这个吻,浓郁到窒息的信息素溢满了整间屋子,不留丝毫喘息的空间。   “阿则、阿则……阿则,你是我的……”   alpha深吻着omega,含糊又缠绵地喊他的名字,好像再过分的偏激占有,都不足以纾解灵魂深处的爱欲和痛欲。   唇舌放肆纠缠,每一寸呼吸充斥着对方的味道,两人吻到气喘吁吁,吻到颈脖发红滚烫,齿间似乎都溢出了一丝血腥气。   江冶一把抱起纪敛则,重重将人压在床上,捞出枕头下的银骨鞭,把他没受伤的那条手臂绑在床头。   银色骨鞭桎梏细长的手腕,瓷白皮肤被压出一个个细小的红印,就像洗不掉的吻痕。   衣物杂乱的坠在床沿,半掉不掉,两具伤痕累累的躯体靠近,江冶握住纪敛则另一只手腕,对着包扎好的伤口吻了又吻。   随后捏住纪敛则下巴,唇瓣移动,从额头到眼睛,锁骨到指尖,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了alpha的烙印。   江冶伏在纪敛则肩头,哑声开口:“你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纪敛则勾住他颈脖,埋进alpha强势又温热的胸膛,嗅着对方独特的信息素气味,主动将自己脆弱的腺体展露给对方。   “不后悔。”   S级分化者与普通分化者不同,alpha只能终身标记一个人,omega也只能被一个人标记。   当alpha终身标记omega后,不仅可以互相感应到彼此的身体状况,信息素之间还会产生联结,相当于各自腺体多出了一道只属于两人的契约。   一旦这道契约被毁,两方均会遭受重创,轻则身体机能退化,重则失去腺体功能,并且再也无法与其他分化者产生新的联结。   可惜以上这些顾虑,纪敛则一个都不会有。   两年的腺体改造实验,非但改变了他的S级能力,也让腺体失去了被标记的功能,连腺体的寿命也只剩下不到一年。   换句话说,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被哪个alpha终身标记。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多次拒绝江冶,一直不愿意进行到最后一步。   纪敛则清楚知道,江冶感兴趣的是自己的腺体和信息素,倘若之前让对方得知不能终身标记,恐怕就少了一个能牵制的筹码。   但现在不一样了。   野罗兰被剿灭,颈环已经摘下,江冶可以平安的脱离联盟掌控,从此远走高飞,他也不需要再牵制他了。   后颈生出一阵凉意,伴随轻微的刺痛感,江冶在舔舐他腺体上的鲜血。   纪敛则侧过脸,亲了亲对方的额头。   闭上的眼睛轻轻颤动,一滴透明眼泪滑落,跌进了满室旖旎又激烈的纠缠中。   ……   整整两天一夜,房门没有打开过一次。   期间余铭和伍新洋因为担心,考虑过要不要闯进去看看,然而焚乌香信息素包裹了整间卧室,如同带刺的屏障一样,谁靠近都得掉层皮。   到了第三天上午,来势汹汹的易感期总算过去,房间里恢复了平静。   衣服、床单和被罩扔了一地,医疗仪器也是倒的倒歪的歪,称得上是一片狼藉。   江冶坐在乱得不成样子的床上,凝视陷入昏睡的纪敛则,指尖一点点抚过他身上那些不堪入目的痕迹,眼神阴恻恻的。   “你又骗了我一次。”   两天两夜,几十个小时,他翻来覆去的折腾纪敛则,却没有一次能够成功标记。   再浓的信息素也顶多维持一个临时标记的作用,要不了多久,来自腺体的那股感应就慢慢会消失,仿佛在嘲笑他作为alpha的无能。   手指在纪敛则脖子上徘徊片刻,江冶俯身咬了他一口,没把人咬醒。   沉默几秒,他捡起地上一个医疗箱,用里面的药品,给纪敛则处理被蹂躏过的伤口。   一处处将伤口清理干净,又帮人把被子盖好。   江冶下了床,进房间的浴室洗了个澡,穿上衣服后,纪敛则还是没醒。   他打开门,走出房间,看见余铭和伍新洋远远蹲在楼梯口,频频朝这边张望,一脸焦躁担忧的样子。   见江冶出现,两人神色紧张起来,惧怕中带着三分恭敬,想偷偷从旁边溜进房间,看看纪敛则怎么样了。   “站住。”江冶慢声开口,“不准打扰他休息。”   两人立刻刹住脚步,跟木桩一样站得笔直,如若再回上一句“是”,恐怕会让人误以为是江冶带出来的兵。   扫量了他们几眼,江冶问:“齐腾在哪?”   余铭和伍新洋对视一眼,有些犹豫要不要开口,但是纪哥早就交代过,江冶的话和他的命令是一样的。   瞧出二人的顾虑,江冶也不急。   “这地方就这么大,掘地三尺也花不了多少功夫,是要我一间间去翻?”   伍新洋连忙蹦豆子似的说:“就关在地下室里,病恹恹的样子应该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江冶指了指:“带路。”   两人把他带到别院的地下室门口,本以为是要找齐腾麻烦,或者发泄折磨一番。   谁知江冶走到气息奄奄的齐腾身边,侧膝下蹲,好整以暇端详了他一会儿,发话道:“把人弄清醒点,我要问话。”   余铭拎来一桶冷水,哗地浇在齐腾身上,后者打了个激灵,迷迷糊糊的醒过来。   只是上一秒张开眼,下一秒看见江冶放大的脸,差点又吓晕了过去,手忙脚乱的挪进墙角缩着。   “齐主任,这就害怕了?”江冶唇边挂着笑,“当初在实验室的时候,你好像没这么窝囊。”   齐腾面色青白交加,简直要被吓出失心疯,连连摇头。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是首领,是周秋霖让我做的实验,对!一切都是他让我干的,你去找他、去找他啊!”   江冶说:“别着急,等你死了后,他会来找你团聚的。”   齐腾满脸写着绝望,可是又逃不掉,只能把自己往墙角里缩得更紧。   “不过在你死之前,先回答我几个问题。”江冶话音一转,“你们对纪敛则做了什么实验?他的腺体又是怎么回事?”   齐腾先是愣了一会儿,随即反应过来,原本不想回答,又害怕江冶拿信息素折磨自己,只好如实交代。   “他、他做了腺体改造实验,也是周秋霖安排的。”   江冶又问:“改造之后,腺体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听出他言语中毫不掩饰的关心,齐腾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颤颤巍巍爬到江冶跟前。   “有!有后遗症,他是不是不肯告诉你?我可以说,我全都说,求你、求求你,放我一命——”   说话声猝然中断,齐腾额心多出一个血洞,目光呆滞的倒了下去。   江冶回头,纪敛则站在背后不远处,手里握着一把枪,幽深的枪口飘出淡淡硝烟,更衬得整个人冷漠无情。   “尸体处理干净。”他说。   余铭和伍新洋面面相觑,却不敢耽搁时间,把齐腾的尸体拖走了。   纪敛则收起枪,面色微微泛白,似乎还没从前两日的消耗中缓过来。   江冶几步走上前,亲昵的揽住他的腰身,无事发生一般开口。   “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   纪敛则不答,看着他说:“你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   江冶轻轻掐住他下巴,语气多了点凉意:“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标记不上?”   “因为做了实验,腺体被改造过,有些功能消失了。”   “除此之外呢?”   “没了。”   纪敛则神色平淡,口吻更是稀松平常,好似这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江冶眼神倏然沉下去,点点阴霾浮上来,一语不发盯住他,手上的力道加重。   “我说没说过,让你保护好自己,为什么总是不听话?”   下巴传来疼痛,纪敛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江冶,我两天没吃饭了。”   掐下巴的动作蓦地停住,像是被中断的暴风雨,江冶胸口哽住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堵得人格外难受。   最终只能泄愤似的抱住纪敛则,朝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等着,这笔账我慢慢跟你算。”   半晌,他松开他,牵起手往地下室外面走。   目光垂落,纪敛则看向两人相牵的手,无声笑了笑,又恢复平静。   -   出现在地下室之前,纪敛则就吩咐了别院的人做饭。   厨房里提前备好食材,此刻已经有两道菜被摆上了桌,也用不着江冶亲自下厨了。   两人坐在客厅的餐桌上,江冶给纪敛则盛好饭,目光不经意扫了周围一圈。   这座不大不小的别院内外,每个重要的方位点,都会有一两个像余铭那样穿着迷彩服的人站岗,手上各自带了武器。   江冶能察觉到,除了明面上看见的,暗地里看不见的地方,同样埋伏了不少双眼睛。   上百名守卫全方位严防死守,有任何危险都能第一时间发现。   这些人不是联盟的士兵,也不像国外的雇佣军,反倒有点类似私人武装部队。   可是纪敛则这么多年,一直在处在周秋霖严密的监视中,怎么可能有机会组建一支私人武装部队?   更奇怪的是,不清楚是不是江冶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些人在自己面前,莫名其妙带着三分敬畏。   只是纪敛则似乎没打算告诉他这些人的来历,所以他也不打算问。   盛好米饭,四道菜上齐,两人坐在一块儿安静的吃了会儿饭。   江冶夹起鲜嫩的鱼肉,放进纪敛则碗里,状若无意问:“现在野罗兰没了,阿则下一步有什么计划?”   纪敛则咽下嘴里的东西,喝了口水说:“兑现承诺,让人送你离开。”   江冶笑笑:“你是打算抛弃我了吗?”   纪敛则置若罔闻,兀自说:“今天晚上,直升机会过来接你,直接飞去欧洲,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居所和合法身份,每个月会有人固定往你卡里打钱,你工不工作都行,以后……好好生活。”   对于这番自作主张的做法,江冶并不动怒,心平气和开口。   “安排得这么周到,我是不是应该表示感动?”他凑近到他身边,“那你呢?就算没有终身标记,我们所有不该干的都干了,你就打算这么翻脸不认人?纪敛则,你好无情。”   纪敛则目光移到他脸上,几秒后,又平稳的撇开了。   “我还有其他事。”   “什么事?”江冶发出嗤笑,“毁了周秋霖多年经营,折损一支五千人的军队,你是想告诉我,他会让你安然无恙的活下去?还是你说的其他事情,就是跑回去送死?”   纪敛则不言,淡淡的目光平视前方。   江冶说得没错,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周秋霖确实不会放过他。   但很凑巧,他也不准备放过周秋霖。   江冶揽住纪敛则肩膀,轻声在他耳边说:“十二,你连喜欢我都不敢承认,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替我复仇?”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轰地一声,激烈的火拼声响起,有人闯进了别院的警戒范围。   尖锐的警报拉响,伍新洋冲进院子汇报:“纪哥!一大群异形闯进来了!”   纪敛则神色骤冷,可不等他下令,江冶拉起他走了出去。   别院外百米的位置,余铭领了一支几十人的队伍,气势汹汹扛着武器,组成火力封锁圈,严阵以待的盯住擅闯者。   在他们对面,一群异形同样虎视眈眈看着这边。   两方对峙的阵列中,最前方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银发男人——许沐风,也是野罗兰的头领岑黎。   见到相携而来的江冶和纪敛则,岑黎含笑行了会儿注目礼,温声开口。   “不错,颈环摘下来了。小冶,我们可以走了吗?” 第122章 分离痛   望着对面那个一头银发、笑容温文尔雅的男人,纪敛则心中一瞬间掠过了许多画面,喉头酸涩发干,一字一句道出了对方原本的名字。   “穆、意、风——”   换过几个身份的野罗兰头领岑黎,正是当初的塞壬小队的副队长,穆意风。   听到自己的本名,穆意风面上毫无异色,反倒有一丝欣慰之情。   “小则,你终于认出我了。但很可惜,今天不是好时候,不能和你叙旧了。”   闻言,纪敛则想起对方最开始说的那句话,倏地看向了身边的江冶。   手腕的力道一松,江冶越过他旁边,迈步往前走。   纪敛则心脏瑟缩了下,下意识把人拽住,紧紧牵住了对方的手不放。   “江冶……”   这两个字里,盛满了挽留和不确定,却也无声昭示着暴风雨来临的前奏。   江冶回头,表情风平浪静,眼神里甚至还带了一丝温柔。   他垂眸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缓声说:“你骗了我那么多次,是不是也该换我骗你一次了?”   每说一个字,江冶的手就抽出去一分,直到再也拉不住。   对面的穆意风开口:“小则,又或者我应该叫你纪监察长,既然在八年前选择了自己的路,就应该一直走下去,别在半途后悔,我们都一样,不是吗?”   这番话仿佛一桶冰水浇过来,凝固住了纪敛则的血液,让他如坠冰窖,腿重得一步都迈不开,信息素也没能再挽留住那个背影。   他目睹江冶一步步走向穆意风,所有试图阻拦的人,都被焚乌香信息素轻松扫开。   走到最后,他转过身,并肩站在了穆意风旁边。   中间不过几十米的距离,却好似被天堑斩成了两半,变为一明一暗两个世界。   纪敛则独自站在这头,江冶和穆意风去了另一头,谁都越不过去那条鸿沟。   “你怎么找到这的?”   纪敛则讷讷开口,问的是穆意风,回答问题的却是江冶。   “我告诉他的。”   那一刻,思维不受控制的飞速转动起来。   过去几个月发生的所有事情,理解的、不理解的、怀疑的、相信的——全都在纪敛则脑海中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当年那场对塞壬小队的围剿中,穆意风侥幸存活下来,逃亡去了污染区,想办法改变样貌,顶替了许沐风的身份。   又暗地里花费八年时间,组建了野罗兰组织,随后向联盟和周秋霖实施报复。   几个月前,通过白瓒在奉都市犯下的几起命案,穆意风得知了江冶还活着的事情。   他本想安排白瓒把江冶带走,却阴差阳错被纪敛则阻拦下来,于是又有了后面一系列的骗局和圈套。   金港度假岛上,穆意风以身入局,安排了一个假岑黎转移视线。   接着利用许沐风的身份接近他们,一边暗中策划杀人案,一边试探江冶和纪敛则。   只不过当时江冶装作失忆,又整天与纪敛则形影不离。   穆意风拿不定江冶的立场,担心打乱全盘计划,没敢冒险暴露身份,只好继续伪装成许沐风,将度假岛爆炸一案完整实施下去。   并成功打消纪敛则的怀疑,和他做了那场关于许家的交易。   到哥洲以后,或许是江冶察觉到了“许沐风”的不对劲,突然开始对调查杨修的事情上心,穆意风也因此确定了他的立场和态度。   所以紧接着放出原柏,又利用许家命案等事情,干扰纪敛则的视线,将他牵制在许宅别墅中,方便杨修引江冶去废弃厂。   最终在那里自爆身份,穆意风和江冶时隔多年相认。   之所以能隐瞒得滴水不漏,恐怕早在很久之前,穆意风就为自己的身份套上了多层伪装。   那个假扮岑黎的异形S表现得游刃有余,说明不是一次两次顶替身份了。   非但许家的人不知道许沐风是假的,就连野罗兰组织内部大部分人,包括那个章文安在内,恐怕都不清楚岑黎其实是一真一假两个人。   穆意风的心思极度缜密,所以纵使和江冶相认后,他也没急着进行下一步动作。   江冶继续假装失忆,隐瞒了和他见面的事。   穆意风也继续冒充许沐风,双方一起骗过了包含纪敛则在内的所有人,步步为营设下天罗地网。   甚至不惜利用假塞壬小队一事,绑架人质杀害公民,引起全国上下恐慌,并激怒联盟和政府,迫使周秋霖出动了杨平威那支五千人的军队。   最终五千士兵全军覆没,联盟和政府也损失惨重。   这出天衣无缝又惨烈的报复计划,筹谋多年,历经重重险阻,完美的在哥洲落幕。   理清楚来龙去脉的纪敛则,也在此时终于明白,江冶在自己面前装失忆的一个最重要原因。   ——颈环。   如果没有对方在哥洲的那次失控杀人,他不会这么着急的绑来齐腾,强行替他摘除了抑制颈环。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猜想,穆意风的声音适时响起。   “还得多谢你,想办法为小冶取下颈环,还给了他自由,否则事情确实会有点棘手。”   纪敛则凝望对面的两人,毫不费力猜到了他们接下来想做什么。   周秋霖还没死,联盟也依然好好存在着,手握野罗兰的穆意风不会善罢甘休。   而江冶,选择了和野罗兰联手。   纪敛则掏出自己腰后的枪,缓缓举起手臂,左手垫在右腕下,纹丝不动瞄准了穆意风,冷漠锋利的面容尽显执拗。   “只要我活着,你们谁也别想带走他。”   余铭和伍新洋那些武装人员,同步举起手中武器,指向了穆意风身后所有异形。   场面蓄势待发,两方人马皆是不死不休的架势。   穆意风但笑不语,没有立刻下命令。   身旁的江冶摸了下银骨鞭,把它收起来放进衣兜,随后一只手抽走穆意风的配枪,咔嚓将子弹上膛。   纪敛则以为那把枪会对准他,江冶却不疾不徐屈起手肘,用冰冷的枪口抵住了自己的颈动脉。   “纪监察长,十秒钟,做个道别。”   江冶的口吻云淡风轻,一句“纪监察长”,不留情面撕开了用平静粉饰的伤痛,让纪敛则突然坠进过往的漩涡。   “10——”   “谁给你的勇气,在这里撒野的。”   “9——”   “这才是正确的开枪步骤,学会了吗?”   “8——”   “送人礼物,还有收回去的道理?”   “7——”   “连我都骗不过去,你怎么骗别人。”   “6——”   “想请你进塞壬小队,做我的第十二个队员,愿不愿意?”   “5——”   “我教过你的都忘了是不是,谁让你这么去送死的?!”   “4——”   “想让我陪你在这罚站,还是去把罚你的人揍一顿。”   “3——”   “事情结束以后,拿到了功勋荣誉,我亲自给你授衔。”   “2——”   “18岁生日快乐,阿则。”   短短十秒钟,江冶每倒数一个数字,纪敛则麻木不堪的大脑中,就闪现一幕过去经历的场景碎片。   宛如一卷即将废弃的录像带,放映出来的画面模糊且残缺,哪怕画面中的人在笑,却只能感受到极致压抑的黑白调。   直至最后,塞壬小队十一人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化为碎片消失。   浑身被鲜血浸透的江冶,决绝的把他推出硝烟包围圈,对他说——活下去。   江冶从来不畏惧死亡,也不可能被人真正束缚。   所以这次也一样,他不是说着玩玩威胁他,从容的表情下,是即将叩动的手枪扳机。   藏进身体的软肋断裂,纪敛则苍白着脸闭了眼,垂下手里的枪,给出命令。   “放行,送他们离开。”   余铭和伍新洋面色沉重,打了个手势,让守卫员的包围圈散开,隐藏在丛林间的那些眼睛跟着逐一消失。   江冶把枪丢还给身旁人,什么话也没说,毫不留恋的转身往外走。   穆意风在原地注视了纪敛则良久,淡淡的眼神读不出太多情绪,挥了挥手,带着一群异形往同样的方向离开。 第123章 祭奠   “纪哥,他们已经离开警戒区域,需要继续追踪吗?”余铭请示道。   纪敛则一动不动站了很久,眼睛盯着某个虚无的点,直到山林间的太阳越来越毒辣,冰冷的手脚开始回温,他才如梦初醒一般缓过神。   “不用了。”   扔下这句话,纪敛则掉头回了别院,让人把桌上没吃完的饭菜清理干净,打开手机,收到了娄迟传来的消息。   【我们去晚了一步,纪先生主动找上了周秋霖,前两天被周秋霖软禁起来了】   【刚才确定了纪先生的位置,不过监视看守他的人比较多,是不是要硬闯救人?】   虽然纪璋性子圆滑,但对于儿子的事情总是异常固执。   纪敛则早料到他可能会擅自去找周秋霖,特意安排了娄迟带队截人,没想到还是晚了一点。   只不过如今事情的发展,和纪敛则当初设想的有很大出入,既然周秋霖选择软禁纪璋,那必然是要拿来威胁他,也就意味着不会轻易让纪璋有性命之忧。   纪敛则把消息回过去。   【不救,暂停一切行动,全队待命】   刚点击完发送,手机屏幕忽地一暗,有电话进来了,是周秋霖的号码。   哥洲的事情才过去没几天,手机和电话卡都没来得及更换,只是前两天都处于关机状态,这才避开了一些兴师问罪。   他点击接通,手机开了免提搁在桌上,还没说话,对面先一步开口了。   “纪敛则,终于敢接电话了?我以为你连你父亲最后一面都不打算见了。”   周秋霖的语气尚算冷静,只是冷静之中又藏了一丝阴森,就像愤怒到了极点,最后反倒沉淀下来的那种扭曲感。   想想也正常,平白损失了那么多兵力,不仅没能成功杀掉江冶和纪敛则,就连费尽心机剿灭了野罗兰,最后都是在给政府做嫁衣。   周秋霖没直接气到中风,都算是承受能力不错的了。   纪敛则的语气比他更平静:“首领,什么事?”   倘若没有钟澜星的私下泄密,如今明面上,他依然是联盟的监察长,对于周秋霖要除掉自己的事还蒙在鼓里,所以纪敛则也不介意陪对方演一演。   但周秋霖似乎失去了演戏的耐心,开门见山说:“是不是你绑的齐腾?江冶去哪了?”   “死了。”纪敛则淡淡道,“您不是下令了吗?剿灭野罗兰之后,必须第一时间处理他,江冶已经死在了哥洲。”   “纪敛则,我这些年还真是没看走眼,你果然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电话那头,周秋霖拍了桌子,再也端不住首领架子,咬牙切齿挤出一声阴冷的笑。   “给你一天时间,自己来奉都见我,否则就等着给纪璋收尸!”   啪地一声,电话挂断,彻底黑下去的手机屏幕,映出了纪敛则古井无波的脸。   伍新洋观察了会儿他的神色,小心翼翼问:“纪哥,要去吗?”   纪敛则垂眼,一圈圈拆开右臂上被鲜血浸湿的绷带,吩咐说:“安排下去,明天启程回奉都。”   无论有没有纪璋被绑的事,他的最终计划里,都有回奉都找周秋霖这一项,只不过现在时间提前了一点而已。   这一趟注定凶险,甚至很可能有去无回。   但为了后续的部署,也为了离开的江冶,他都必须要让这一条铺了漫漫八年的长路,划上结束的句号。   -   江冶和穆意风一行人做了伪装,又有野罗兰的提前安排,顺利驱车离开了运城。   如今共和国上下都以为野罗兰老巢覆灭,异形也差不多被杀了个干净,政府和联盟相继派出军警力量,暂时封锁了污染区的七座城市。   然而没人知道的是,野罗兰真正的大本营,压根就不在哥洲。   哥洲那座体育中心,不过是穆意风造出的一个巨大幌子,就和当初金港的度假岛一样,专门用来埋葬联盟和政府军队的坟墓。   包括组织里的异形数量,也远远超出了外界预估的数字。   野罗兰真正的基地,其实放在了一座私人海岛上。   海岛挂在某个富商名下,任谁也查不到和野罗兰的关系,海岛附近的海域禁止船只通行,只能经由一条海底隧道直达岛屿。   而隧道的入口,是位于污染区外的云松市,一个叫做风陵渡口的地方。   风陵渡口三面环山,附近的江河分支交汇后流向大海,周围地形极其复杂隐蔽,又经过重重掩饰,寻常人根本找不到这里。   通行入口建在崖臂处,整体采用嵌入式设计,连接了一整条海底隧道。   隧道里早就有车在等了,野罗兰的人为江冶和穆意风打开车门,两人弯腰上车,启程前往私人海岛。   将近二十分钟后,一整列车队驶出隧道,停在了岛屿上。   海岛面积尤为可观,风景宜人,一眼难以眺望清楚全貌。   就像一座浓缩型城市,医院、超市、水电站和通讯基站等各种基础设施,建造得一应俱全,比当初邱绍龙那座七星湾度假岛,还要完善和壮观许多。   作为一个大型组织的基地,可以说是完全够用,哪怕一辈子生活在这里,也不会有任何不便。   穆意风大致为江冶介绍了各个地方,说道:“这座海岛的风景很不错,以后还有很长时间,可以慢慢逛,今天先去见一见组织里其他人。”   江冶可有可无嗯了声,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穆意风领着他进了一栋类似办公楼的地方,楼内有间大型会议室,是平常组织核心管理人员开会的场所。   一推门,里面已经有四个人在等了。   穆意风出现那刻,四个人站成一排,垂首致意:“岑先生。”   穆意风随便挥了下手,态度平易近人:“坐吧。”   会议室按照他的喜好,修建成了茶室风格,主座是一张横着的檀木桌,桌上摆放了雅致的茶具和正在烹煮的茶水。   檀木茶桌对面,是左右两排席地放置的蒲团,每张蒲团前都有一张单人茶桌。   几人在各自的位子席地而坐,江冶和穆意风坐在主座的两张蒲团上,前者不咸不淡的目光,落向了对面其中一个男人。   男人长相端方如玉,举止斯文,脸上带着十分熟悉的端腔作势。   正是当初在金港度假岛上,冒充岑黎的那个异形S。   留意到江冶的目光,穆意风为他介绍:“顾屿。平常会代替我出席一些重要场合,你们也算有过几面之缘了。”   名为顾屿的男人被点名后,端起手中的茶杯,主动敬了下江冶。   “当初在金港市,为了岑先生的计划,迫不得已唐突了江先生,抱歉,还请见谅。”   比起当初在岛上给人的感觉,此刻的顾屿更多了一种圆滑与低调,仿佛之前的笑里藏刀,都是为了模仿穆意风故意表现出来的。   江冶同样端起茶杯,漫不经心喝了口。   “我要是不见谅,你打算怎么办?”   顾屿站起来,面带恭敬说:“听凭处置。”   话未说完,他面色陡地一白,身体小幅度晃了晃,一抹鲜血从后颈腺体流了出来。   顾屿神情不变垂着眼,心中却惊骇不已。   江冶如今的信息素能力,和上次完全不是一个级别了,他甚至都没察觉到对方的攻击信号。   另外三个人同样暗含震惊,偷偷瞄了眼江冶,又迅速恢复若无其事,把视线挪开了。   焚乌香消散,江冶晃了晃手里的茶杯,兴致缺缺的丢到一边。   “再敢打纪敛则的主意,下次就没这么轻松了。”   穆意风笑了笑,说道:“好了顾屿,你坐吧。”   “是。”   顾屿应了一句,没擦后颈的鲜血,重新盘腿坐下。   一出小插曲过去,穆意风继续介绍剩下三个人。   “组织里三大分部头领——明瑞、夏盼和程书朗。明瑞掌管统调部,负责派遣和调动组织里的人手,也就是你们常说的异形;夏盼掌管后勤部,负责基地管理与后勤保障;程书朗掌管商业部,负责对外的商业运营和项目往来。”   每念到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就站起来向江冶致意。   江冶目光缓缓划过他们三人,从感应到的信息素可以判断,这两男一女全是异形S。   再加上顾屿、岑桑桑和已经死了的白瓒,野罗兰组织前后总共出现过六个异形S。   这也直接证明了,当初那个章文安根本不是分部头领,只是被推出来转移视线的傀儡罢了。   介绍完所有人,穆意风正色,摆明自身态度。   “以后江先生的所有话,都等同于我的意思,任何人不得违背命令,不能顶撞冒犯,如有违抗按规矩处置,明白了吗?”   如同训诫好的傀儡,四人整齐划一道:“明白,岑先生。”   穆意风满意颔首,对江冶说:“原本想把桑桑也一起喊来,不过她还在住院疗伤,只能等过段时间再来见你了。”   “见我干什么,”江冶说,“嫌她死得不够快?”   穆意风摇头失笑,冲其他人道:“没什么事就先出去吧。”   等其余人出了会议室,他品尝两口泡好的茶,接着说:“还不累的话,再跟我去一个地方?”   江冶拿出随身携带的银骨鞭,百无聊赖摸着玩。   “随便。”   “那走吧。”   两人离开这栋楼,穿过海岛几条道路,来到了另一座小楼。   小楼和岛上别的建筑不太一样,它总共只有一层,矮矮方方的形状,搭配纯得不见杂质的黑色,看起来像一只放大的骨灰盒。   进门后有一道黑白布帘,撩开布帘,微凉的海风吹进去,一缕线香焚烧的闷气扑到脸上。   门帘的正对面,贴了张大大的“祭”字。   下方是一张宽长的供桌,供桌上摆了十座牌位,每座牌位前都烧了三炷长香。   昏暗的灯光辐照那些黑色牌位,落下来的阴影犹如不肯离去的游魂,飘荡在这座大型祭堂内,沉重中缭绕着一丝阴森感。   江冶没有表情,深而冷的眸光逐一掠过牌位上的名字——罗卓、凌千姿、舒雅、胡元、蒋炽、方尧、左陌、左洛承、赵知宛、穆意风。   除了他和纪敛则,穆意风给塞壬小队每个人都准备了牌位,包括他自己。   “当初那场围剿,让他们连尸骨都没能留下,只能准备这些牌位,就当做个简单的祭奠仪式了。”   穆意风上前几步,从旁边拿起新的三炷香,点燃后拜了拜,插在自己的牌位跟前。   随后又捏起三炷香,回头放进了江冶手中,轻声说:“小冶,你也上个香吧,告诉他们,队长回来了。”   江冶注视手里细长的线香,过了好一会儿,猝不及防的折断成两半。   “没有周秋霖和联盟那帮杂碎的命,拿什么祭奠都没用。”   作者有话说:   这段有点虐,但是不要担心,没多久就重逢了,最迟下周,重逢后日子就慢慢好起来了,接下来剧情应该挺爽的(自认为)   这本文整体还是甜大于虐,结局也会圆满的,相信我!(没有马上要完结的意思,嘻嘻 第124章 斩除清算   纪敛则并不打算做伪装,直接用实名信息购买机票,飞回了奉都市。   因此刚一落地,机场就被封锁,钟澜星带了一队监察员,声势浩荡的在接机口等他。   只是这次并非是作为下属,来迎接他这个监察长,而是领了周秋霖的命令,前来扣押徇私枉法的嫌犯纪敛则。   当初在哥洲,联盟损失了杨平威带领的整支军团,周秋霖本该一同处置了钟澜星和阮宋两人。   但钟澜星家里在军部有一定背景,周秋霖不想再自断臂膀,所以尽管钟澜星没完成处置纪敛则的任务,他还是放了她和阮宋一马。   不过也没让钟澜星接替监察长的位置,只是保留了原有职位。   在接机口等到纪敛则出现,钟澜星率先上前几步,压低声音说:“老大,事出紧急,还得让你配合我们演场戏,别生气啊。”   纪敛则不在意道:“执行你的任务吧。”   钟澜星退开两步,指挥说:“铐住带走。”   两个监察员上前,用手铐锁住纪敛则双手,一左一右押着他往机场外走。   机场外的大道上停了好几辆监察部的SUV,周边拉了警戒线,不少出入机场的路人在附近围观,窃窃私语的讨论什么。   纪敛则被押上车的时候,有围观路人拿出了手机拍摄。   监察员立刻上前制止,双方发生了一点冲突,人群也挤作一堆吵吵嚷嚷。   钟澜星蹙眉,多指派了几名监察员,上前平息矛盾和维持秩序。   她带着纪敛则搭乘最前面一辆车,先行从机场离开。   在这个混乱时刻,几乎没人注意到,有两个身穿监察部制服的男人,从机场出来混入人群之中,迅速上了其中一辆空车,跟随第一台车疾驰而去。   -   SUV陆陆续续,抵达联盟基地,停在了监察部大楼外。   纪敛则被押解下车,钟澜星回头扫视后方监察员队伍,经过某个方向时,她倏地一顿,神色微微警觉了片刻,又若无其事的移开。   “押入刑讯室。”钟澜星说。   一行人走进大楼,来到中间楼层的刑讯室。   纪敛则到过这个地方很多次,跟自己家一样熟悉,也在这座阴冷幽暗的封闭空间里,拿刑具折磨过无数个人,使用了数不清的刑讯手段。   但今天还是他第一次,以被审人的身份进入刑讯室。   身体固定在一张座椅上,双手向后反绑,脚踝也被锁住,防止他逃脱或者挣扎。   两名监察员从墙边各挑了一件刑具,站在他跟前,面带几分犹豫和忌惮,又似乎联想到了什么,咬咬牙就要动手。   “住手!”   钟澜星后一步进来,严肃道:“谁让你们用刑了?”   监察员说:“组长,我们也不想啊,是首领那边说要尽快问出……”   “就算要审讯,也轮不到你们几个。”钟澜星不容置喙的打断,“滚出去!”   如今还没有新的监察长上任,部门里钟澜星的职级最高,兼之还有一定的家世背景,下属们不敢随便违背她的命令,放下刑具退了出去。   刑讯室里未安装监控,等到其余人离开,钟澜星快步走到椅子旁,为纪敛则解开了绑住手腕和脚踝的链带。   看见他身上那些穿衣服都盖不住的伤,钟澜星于心不忍,沉声说:“周秋霖要求监察部对你严刑拷打,必须追问出江冶的下落,老大……你先假意配合一下,我会尽快想办法送你离开。”   纪敛则揉了揉手腕,说:“多谢,但是不用了,周秋霖让你做什么,你照做就行。”   钟澜星眉头微皱:“您是不信任我吗?”   纪敛则稍感意外的看她一眼:“你不怕被牵连?”   “要是怕被牵连,就不会发那封邮件了。”钟澜星说,“难道您觉得自己带出来的人,就是一个只会趋炎附势的墙头草?”   沉默须臾,纪敛则收下了这份好意:“有两个我带来的人,让他们进来。”   钟澜星心神一振,很快反应过来:“好。”   她走出刑讯室,不消片刻,两个身穿监察制服的男人出现,正是先前混进队伍里的余铭和伍新洋。   由于刚才钟澜星在,连搜身这一步都免了,纪敛则从衣服内兜掏出一张最高级别的通行证,递给他们两人。   “去做准备,基地里人不少,谨慎一点。”   两人接过通行证,又迅速消失在了刑讯室。   纪敛则坐在椅子上不动,望向散发森冷之气的刑具墙,目光幽静而平稳。   哥洲一战过去,所有人都以为野罗兰已经覆灭,联盟和政府为了抢夺污染区这块地盘,将大部分军事力量投放了过去。   眼下正是争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任谁也不会轻易放手。   再算上损失的杨平威那支军队,现在周秋霖身边已经不剩多少兵力,能够调度的武装力量,只剩下四五千人的警卫队。   纪敛则要做的,就是把他手上这最后一点筹码,都尽数斩草除根。   -   下午,在刑讯室待了几小时的纪敛则,终于等来了周秋霖露面。   不过对方比他预想中来得要快,俨然是真的坐不住了。   挥退跟随过来的下属,周秋霖面色阴沉的盯着纪敛则,冷冷开口:“你的嘴倒是比你的骨头更硬,不知道纪璋和江冶的命,你想好选哪一个了吗?”   纪敛则重新被绑在座椅上,衣服糊满了血淋淋的痕迹,是钟澜星伪造的拷打“证据”。   不管对方说什么,他面色始终淡然,类似的威胁早已听过不下百回,心情毫无波澜。   “我说过,江冶已经死了。”   “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周秋霖指着他,“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把齐腾绑去哪了?”   看见对方冷怒中难掩焦躁的样子,纪敛则忽地扯了下嘴角。   “你担心什么?”他说,“齐腾消失了难道不好?这样连带着实验室的秘密,也会跟着一起消失。”   周秋霖心中咯噔一声,脸色悄无声息变了。   齐腾失踪,江冶的定位也随之不见,大概率是颈环已经被摘下来,假如江冶还活着,这时候最有可能做什么?   第一种猜测,想办法趁机逃走,联盟再也找不到他的踪迹。   第二种,他逼迫齐腾说出知道的一切,然后暗中混进联盟基地,重回禁区监狱搜集证据,坐实联盟私下拿S做实验的事情,最后将一切秘密昭告天下。   要是事情真的按照这个方向发展,拿S做实验还是其次,最重要的,如若让公民和联盟总部知道,身为首领竟然带头以权谋私,把当年叛乱的罪犯藏起来,并瞒下了他还活着的事实。   到时不但会被政府那边借题发挥,更甚者引起众怒,事情一闹大,恐怕连首领之位都岌岌可危。   仿佛猜出了他在想什么,周秋霖看见纪敛则眼神流露出一抹很浅的讥讽,继而听到对方说——   “周首领,时间来不及了。”   嘭!周秋霖猛地一拍桌子,喝道:“把警卫队长叫过来!”   门外的人应声而去,他最后看了纪敛则一眼,压着恨意警告:“我一定会让你和江冶付出代价的。”   周秋霖匆匆离开,纪敛则重新恢复了面无表情。   片刻过去,他三两下解开手腕的绳结,从手臂缠绕的绷带里,摸出一个极其微小的通讯器。   通讯器亮起红灯,放进耳道里,对那头的人吩咐。   “娄迟,半小时后开始行动。”   ……   联盟警卫队平日里的职责,除了保护首领和官员、驻守基地之外,还会私底下执行一些首领交代的任务。   比如最近,为了软禁纪璋,周秋霖就抽调了一部分人过去看管。   然而现在情况有变,江冶很可能已经潜入基地寻找证据,为了万无一失把人抓住,周秋霖又把负责看守的警卫员调了一半回基地。   就在他们离开后没多久,软禁纪璋的疗养院附近,神不知鬼不觉多出一队乔装改扮的人马。   娄迟飞快打了几个进攻手势,指挥队伍分成东南西北四个方位,趁着疗养院防守最薄弱的时候,攻其不备合围而入。   联盟基地里。   周秋霖集结了警卫队三分之二的数量,亲自带队赶往禁区监狱,打算来个瓮中捉鳖。   当他们进入禁区范围的时候,发现地面残留了大量血迹,办公室里一片狼藉,十几名实验人员全部消失无踪。   这一幕让周秋霖更加确信,江冶百分百闯了进来。   他安排警卫队封死各个出口,带领剩下的人前往禁区中心——那座曾经关了江冶八年的大型实验室。   岂料等所有人进入实验室的刹那,一道震彻天灵盖的巨响炸开,布置在隐蔽点位的炸弹接连爆破,火舌和硝烟席卷了整座实验室。   守住出口的那些警卫员听到动静,立刻动身前去支援救人。   躲藏在禁区里的余铭,出其不意从背后杀出,一边开枪一边丢手雷,数十名警卫员当场死亡。   同一时间,伍新洋杀了联盟基地站岗的几名警卫员。   基地三扇大门敞开,一支五百人的黑衣武装队,像利箭一样从四面八方闯了进来。   他们的目标干脆又明确,只杀警卫队的人。   而大部分警卫员又被带去了禁区监狱,困在火光冲天的爆炸中,死伤无数。   基地防守一时空虚,那支队伍像砍瓜切菜一样杀过去,与余铭制造的重重陷阱前后夹击,断死了警卫队所有生路。   联盟基地一片血流成河,急促的警报疯狂拉响,办公的官员们吓得东躲西藏,医院里更是乱作一团,医生和护士满头大汗抬着担架救人。   如此危急的情况,却没有一支军队能及时赶来救援。   等到钟澜星集结了监察员奔赴禁区,只看见满地七零八碎的尸体,闯入基地的那伙人早已逃之夭夭,半点踪迹都没留下。   刚切断娄迟通讯的纪敛则,便收到了余铭和伍新洋的消息。   “报告,任务已经完成,警卫队废得差不多了,只可惜又让周秋霖那个老畜生跑了!”   “无所谓。”纪敛则漠然开口,“还有人在等着他。” 第125章 审判日   爆炸发生的时候,警卫队长等人拼死护住周秋霖,这才没让他当场死在实验室里。   一辆防弹车开出基地,受伤的周秋霖被秘密送至私人医院。   历经四小时手术苏醒后,让身边仅剩的几名警卫员,把手底下一个叫郭霄的人喊来了病房。   “你去找慕容黛,让她杀了纪敛则,现在就去!”   周秋霖脑袋上绑了绷带,刚做完手术缝好针,每说一个字都会牵动伤口,哪怕打了镇痛剂,也免不了那股连绵不绝的刺痛,这让他脾气越发暴躁。   他又一次上了纪敛则的当,江冶从头到尾就没来过基地,纪敛则的目的是故意把他和警卫队引去禁区,好方便在那里一网打尽。   基地里设了那么多埋伏,光靠纪敛则一个人绝对办不到,一定是钟澜星在里应外合。   想到这里,周秋霖目眦欲裂,拳头狠狠砸着病床。   “去杀了他,马上杀了他!把他们都杀了!”   纪敛则、江冶、钟澜星……这些死有余辜的混账,哪怕是拼上联盟所有势力,他也必须让他们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郭霄领命而去,谁知刚走出医院没多久,一辆商务车从旁边经过,车门唰地拉开,几双手伸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他抓了上去。   宽敞的汽车上,阮宋带了监察部的人,将郭霄五花大绑起来,并死死封住他的嘴。   阮宋正儿八经说:“应特稽组组长命令,逮捕犯罪嫌疑人,请你配合。”   郭霄瞪着眼睛拼命挣扎,刚挣扎没两秒,阮宋拎起座位上的警棍,咚地一下砸中他脑袋,人当即昏迷过去。   另一边,私人医院的VIP病房。   四五个警卫员守在病房内外,一名白衣护士站在病床边,弯腰为周秋霖注射止痛针。   药物快速起效,他眼皮沉重的睡了过去。   有个离得近的警卫员琢磨出不对劲,这个止痛针的副作用未免太强了点。   正准备上前查看,护士手腕一甩,银光闪过。   警卫员颈前多了条细如丝线的血痕,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双眼无神的倒在了地上。   病房门被护士从里边打开,三位护工打扮的男人经过门口,突然同时动手。   将剩余的警卫员依次放倒后,一起拖进了病房之中。   过了十分钟,已经换上警卫员衣服的“护工”和“护士”们,用被子把昏睡的周秋霖裹了一圈,迅速从病房扛了出去。   -   今天大概是这几个月以来,九州共和国最热闹的一天。   百年前,九州曾与某个领国发生战争冲突,战争平息后,便将那一天定为了反战纪念日,此后每一年都会进行庆祝。   政府将纪念日设为法定节假日,全国各地的商铺,也在这一天大肆搞起了与和平主题相关的活动。   又因为野罗兰覆灭一事,此次庆祝的力度比以往更加盛大。   前段时间惶惶不安的民众们,终于敢出来逛街游玩了。   入夜后,奉都市比白天更加灯火辉煌,流金大道和世纪广场上川流不息,均是出来逛街吃饭的行人,场面极其热闹。   受围剿塞壬小队那场战火的影响,世纪广场曾一度变得满目疮痍,经过长时间修缮和重建,终于再次繁华起来。   各个商场大楼和娱乐会所开在广场周边,客流量日益增多,组成一个完整的商圈,成为奉都市标志性地点之一。   每逢节假日,接待的游客居民能达到数万名之众,今夜也不例外。   广场上挤满了乌泱泱的人群,差不多是摩肩擦踵的状态,比起跨年夜不遑多让。   街头巷尾分布了好几个地方,在免费赠送紫罗兰花束。   众所周知,紫罗兰是野罗兰的标志图徽,少许人对前段时间发生的血案心有戚戚,没敢接那朵花。   但大部分人觉得鲜花漂亮,以为是商业街的活动福利,还能用来当作和平纪念日的礼物,开开心心的将花收下。   随后又被送花的人员告知,凌晨十二点的时候,天际大厦会有燃放烟花的表演,他们可以前去观赏。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慢慢逼近凌晨,街上的热闹不减反增。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世纪广场中央,那栋高耸入云的天际大厦附近,满怀期待等着壮观的烟花秀。   铛——铛——铛——   凌晨十二点正式降临,建造在大厦上的座钟敲响,厚重空灵的钟声远远传遍每一条街巷,仿佛预兆着某种神秘仪式开启。   世纪广场有两面巨大的电子屏幕,竖在所有人视野上方,当钟声敲响的一刻,上秒还在播放广告的屏幕,突然间黑屏。   刹那的寂静,两面屏幕重新亮起,播放的内容却与刚才截然不同。   左边那面大屏里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整片阴影,将广场上所有人都框在其中。   屏幕上映照出一张张或期待或茫然的人脸,以及他们手上鲜艳欲滴的紫罗兰。   而右边那面大屏,投射的场景是天际大厦顶楼。   巍然屹立的顶楼上,没有众人期待的烟花秀,只有十来个男男女女。   他们被反绑了双手,嘴巴用布条裹住,惊惶不安的跪在地上,背后各自站了一个戴着面罩的黑衣人。   滋啦——   刺耳的电流声在世纪广场的广播里响起,几秒后,被一道清润柔和的嗓音替代。   “各位观众晚上好,我是野罗兰组织的创建人,岑黎。”   这句话犹如魔音绕耳,瞬时传遍整座世纪广场,所有的喧闹静止了一刻,紧接着全场沸腾。   “野罗兰……是野罗兰!”   “他们不是被抓了吗?为什么又出现了?!”   “要杀人了,又要杀人了,还愣着干什么!跑啊!”   有人听清楚了野罗兰三个字,吓得落荒而逃;有人傻傻的杵在原地,半天反应不过来;还有人全部注意力放去了天际大厦,紧张又好奇的盯住大屏幕不放。   一时间人群躁动,几万名游客挤攘推搡,可惜根本挪动不了半分。   广播里的声音再一次传开。   “诸位,不要紧张,今天是反战纪念日,我本人也是和平爱好者。让大家聚集到这里,不是要伤害你们,而是请你们看一场表演,做一次正义的审判与裁决。”   藏在话筒后的穆意风说:“首先,请看右边的大屏幕。这十个人大家在新闻上应该见过,是亚太分部联盟的高级官员,现在由我为各位详细介绍。”   “从左到右依次是——联盟首领周秋霖、副首领孙思华、法务部部长吴顺、外交部领事韦鸿……”   天际大厦顶楼,跪在地上的周秋霖浑浑噩噩,只觉得脑仁一阵撕裂般的绞痛。   闭上眼睡着之前,他分明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盘算要怎么收拾监察部那一帮人。   一觉醒来,莫名其妙到这个地方就算了,睁开眼的时候竟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转头看了看,发现几个认识的下属兼老朋友,全被一群黑衣人绑了起来,脸上满是绝望和恐惧。   而他自己也是大差不差的情况,周秋霖心底骤然一惊,顾不得刚做完手术的身体,下意识就要站起来。   后面的黑色身影扬起凶器,一刀砍在膝盖上。   腿部传来剧痛,周秋霖摇摇欲坠跪地,喉咙里发出粗粝的闷吼,可惜都被广播声盖了过去。   “各位或许不清楚,这些光鲜亮丽手握权柄的掌权者,背地里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第一位副首领孙思华,他表面清正廉洁,为国家为公民劳心劳力,实际上挪用公款,收受巨额贿赂。前两年跨江大桥因偷工减料,没达到承重标准,大桥突然断裂,导致一百多人受伤,三十人死亡。”   “后查出是项目负责人了贪污了工程款项,锒铛入狱,可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孙思华,那笔钱大部分都进了他的口袋。”   此话一出,全场再度哗然。   原本那些还想逃离现场的人,将这番话听进去后,也忍不住停了下来。   大家不约而同望向巨大的电子屏幕,看着孙思华使劲摇晃脑袋否认的样子,震惊中又觉得怀疑。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你是不是在恶意煽动大众情绪,撒谎骗我们!”   有人意识到确实没危险后,大着胆子高声喊话。   好似听到了他们的质疑,穆意风说:“是真是假,就让我们的副首领亲口回答。”   少顷,大屏幕上又多了几个人。   一个保养得当的中年妇女,带着一个小男孩,被两名异形押到了孙思华对面,背后就是万丈悬崖一般的高楼边缘。   穆意风说:“孙先生,自己的家眷总应该认识吧?当着你太太、儿子和这么多人的面,希望你能敢作敢当,别让他们成为你低劣品性下的牺牲品。”   孙太太流着眼泪想去孙思华面前,却被异形死死按住。   她尖声哭喊:“你们放过他!不是他干的,不关他的事!”   天际大厦没有收音工具,声音传播不了太远,屏幕上只能看见口型。   穆意风叹道:“孙太太还真是一往情深啊,要是那些枉死的受害者,也能在死前见他们家人最后一面就好了。”   孙思华面如死灰,看着自己身处险境的妻子和孩子,他没有勇气继续否认,痛苦而羞愧的垂下了脑袋。   这一幕让广场上的民众们,瞬间由震惊变成了义愤填膺。   大部分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兢兢业业的工作,老实本分的过日子。   他们从不祈求那些高位掌权者,能够为他们带来多大好处,争取多少惠民福利,只希望能安稳度日就够了。   可如果那些既得利益者,不仅没有充当保护者,尽到自己的本职义务,反倒成了刺向底层百姓的利剑。   那么这个国家制定的所有规则与秩序,皆是形同虚设,只余下一场荒唐笑话。   “上位者有权力约束普罗大众,那么反过来,普通人也能审判上位者,这样才公平。”   穆意风一步步牵引所有人思维,打开禁忌阀门,让洪流般的情绪宣泄进去。   “各位,现在我把审判的权力交给你们,如果你们认为孙思华该死,那就举起手中的紫罗兰,投出自己珍贵的一票。”   座钟的分针匀速往后移,指向了下一个数字。   另一边的大屏幕上,第一个人举起了手中的紫罗兰,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当分针指向罗马数字II,花束数量越发庞大,几乎淹没了整个屏幕。   明艳脆弱的紫色花瓣在风中飘荡,像是浓重夜色里的星星,成为了指引杀戮的灯塔。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所有人忘记了社会规则,忘记了人性束缚,更忘了曾在不久前,他们还无比痛恨着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组织。   却在今夜短短一刻,举握紫罗兰,当起了刽子手的追随者。   广播里响起鼓掌声,穆意风嗓音里的笑意加深。   “我为你们的勇气感到欣慰,但是再穷凶极恶的罪犯,也该有为生命争取的自由。”   他把话题引向了孙思华:“孙先生,你还有最后一条生路可以选择。如果你能亲手将你的妻儿推下高楼,让她们代替你被审判,你就可以免于一死。”   听到这句话的孙思华,愤然失去了理智,他挺直腰杆怒声嘶吼着,模糊不清的话语似乎在说“杀了我”。   “很好,看来副首领已经做出了选择。”穆意风道,“那就开始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孙思华身后的异形,拎住他的后衣领,将鲜红刀刃横在脖子前,干脆利落的一刀割下去。   在孙太太的惨叫声中,孙思华颈部喷出大股鲜血,瞪着眼球倒在了地上。   包含周秋霖在内的其他官员,一个比一个面色灰白,有人抖成了筛子,还有人吓得大小便失禁,直接昏了过去。   这一幕浓缩成猩红色的点,飞速向外延展,穿过几百米距离,落进了江冶的瞳孔中。   他站在另一栋高楼之上,一身黑色衬衫与西裤,背带式皮质枪套绑在肩背处,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材线条,仿佛与漆黑的夜幕融为一体。   菱形薄唇的弧度微微上扬,江冶慢条斯理的把玩银骨鞭,另一只手按住贴在喉结边的通讯麦。   “警卫队已经没人了,钟澜星会带监察部来,叫顾屿去拦她。慢慢玩,先让政府那帮蠢货看个尽兴,最后一个再轮到周秋霖。” 第126章 谢幕   流光溢彩的霓虹铺满长街,璀璨的深夜里,死亡审判还在继续。   “第二位,法务部部长吴顺。”   “他滥用职权徇私枉法,包庇自己开车撞死人的儿子,不光想办法帮他脱罪,还私下威胁受害者家属,如果不愿意出具谅解书,就让要他们被工作单位辞退,连饭都吃不上。”   穆意风公布罪行的时候,吴顺的儿子也被押到了顶楼。   男孩金灿灿的头发,乱七八糟的名牌,一身浓重的酒气,整个人醉醺醺的神志不清。   明显刚从哪个销金窟放纵完,生了副典型的纨绔子弟模样。   “死者尸骨未寒,家属整天以泪洗面,还要应付来自各方的威胁。”话筒里的语气带上三分悲悯,“凶手却依然逍遥法外,享受着他父亲带来的特权,哪怕手上多了条人命债,他也可以问心无愧的花天酒地,人生不会有半点影响。”   已经有了一个副首领做开头,就不怕再有第二个。   众人情绪高涨,沉迷在这场审判带来的凌驾感之中,每个人都不觉得自己是凶手,更忽略了审判背后的性质。   平日总是为生活奔波的疲惫身躯,此刻被主宰生命的正义和成就所填满。   他们举起紫罗兰,振臂高呼剥夺性命的口号,扬言不仅要让吴顺死,他那个罪魁祸首的儿子也必须血债血偿。   吴顺痛哭流涕,一瞬之间颓唐了许多。   他家人亲戚寥寥无几,身边只有这个儿子,毕生心血都倾注在唯一的血脉上,如今哪能无动于衷看着孩子被杀。   主动选择死亡的吴顺,同样被一刀抹了脖子。   穆意风悠声一叹:“看来我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也会对家人于心不忍啊,那为什么不能感同身受那些被你们害过的人呢?他们也有家人,也有无法割舍的血脉,可就是因为你们的自私自利,从此阴阳相隔。”   “说得对!他们该死!”   “我们普通人光是活着就够难了,凭什么他们这些拥有了权力和金钱的畜生,还要这样来迫害我们?不公平!不公平!”   数万人扬声呐喊,愤慨的回应着穆意风,好像已经完全代入受害者身份,自发变成了野罗兰的信徒。   “好,接下来是第三位,外交部领事韦鸿。”   电子屏倏然放大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脸。   他长相文雅端正,眉宇间书卷气很浓,一副正派得不行的样子,此刻的眼神却比谁都阴戾。   穆意风列举着他的罪行:“韦鸿私德败坏,出轨嫖.娼包养情妇,前段时间故意雪藏某个明星,将人非法囚禁后致其自杀。甚至在背地里,命令下面的人开设非法娱乐会所,纵人吸.毒卖.淫。”   倘若在前两个人被杀死的时候,还有少部分群众内心惶恐,认为不该动用私刑。   然而到了这个外交部领事,听到那些不堪入耳的卑劣事迹,所有人都变得异常激愤。   毕竟有些罪行可能无法感同身受,可出轨嫖.娼吸.毒,这种触及了大众底线的事情,并且还有被直接或间接迫害过的人,无一不是对此深恶痛绝。   众人再次高举代表审判的花束,要求立即处死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由于韦鸿早已离婚,妻子带着孩子定居国外,因此这一次抓来的是他的情妇和父母。   情妇苍白着脸浑身发抖,捂住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祈求道:“老公……老公你救救我!肚子里的宝宝才刚刚四个月啊。”   可惜并非所有人面兽心的东西,都会对家人存有最后一丝良知。   伟鸿跌跌撞撞站起来,一步步走向怀孕的情妇,还有自己年迈的父母。   被解绑的瞬间,他毫不犹豫把三个人推下了高楼,脸上没有半点痛苦的表情,只剩麻木的冷血。   重物坠地,血糜四溅。   世纪广场人群躁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一阵阵响起,场面极尽狂乱。   ……   中央政府大楼中,奉都市市长和几位公检法的核心领导,连夜被电话叫醒,赶到了议事厅中聚集。   他们心惊的看着广场上传来的直播画面,心情无比复杂,只觉得寒毛倒竖。   耗费了那么多人力物力,牺牲的军警不计其数,竟然还没能完全消灭野罗兰,甚至让他们卷土重来,再一次策划了今夜的恐怖袭击。   可野罗兰此次的目标,并不是那些普通公民。   他们似乎没有一点想伤害公民的意思,反而杀害了一个又一个联盟官员。   对此,有人认为是挑衅,是聚众暴行,有人又觉得大快人心。   前阵子周秋霖下令,让杨平威带领军队围剿哥洲的时候,趁机对政府派出的特警和特种部队下黑手,险些就让他成功了。   这事早已经在政府内部传开,不少领导都觉得怒不可遏,痛斥周秋霖丧尽天良。   尤其是公安局长,差点被气进了医院。   如今联盟又安排了军队,想在污染区争夺地盘,两方算是明面上撕破了脸。   不出意外,将来政府和联盟之间,必定又会回到从前那种水火不容的关系,直至一方彻底胜利为止。   那么今晚这个局面,他们究竟是管还是不管?   有人主张说:“必须要管,你以为野罗兰是在帮我们?他们这是煽动大众情绪,挑起阶级矛盾动用私刑!要是放任不管,以后大家都争相效仿,想杀人就杀人,想处置谁就处置谁!那还有没有法治和规矩了?”   有人不赞同:“联盟那些人的生死,和政府有什么关系?指不定你今天救下他们,明天就被他们反咬一口,兴许还要被扣上和野罗兰沆瀣一气的帽子,周秋霖也不是一次两次干这种缺德事了。”   有人保持中立:“联盟可以不管,但公民的安危和社会秩序得管,否则再这样闹下去,奉都市就得乱了。”   当大家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时,议会厅大门突然被人推开。   总统刘岸出现在门口,果断对当前的状况拍板下令。   “安排交警和特警队,维持广场秩序疏散群众,首要任务必须保护公民的安全。后续抓捕野罗兰的事情,依然交给公安部门。至于联盟,让他们自己的人去救,政府不再掺和。”   -   联盟的军队大部分进了污染区,警卫队又被纪敛则杀得不剩多少了。   基地守卫空虚,许多官员躲在家中不敢露面,生怕下一个就被异形抓去了天际大厦。   基地能出动的警力只剩下监察部,尽管钟澜星清楚周秋霖所图不小,说不定还会把基地遇袭的事也算在她头上。   可是身为联盟的人,有些事她不得不做,至少明面上不能逃避。   钟澜星与阮宋分成两队,一队去广播楼抓穆意风,另一队去天际大厦救人。   岂料赶到半路,顾屿带上异形拦截住了他们。   看见顾屿那张脸,钟澜星心底诧异,顿时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如果岑黎在自己面前,那广播楼的正在说话的人又是谁?   “钟小姐,又见面了。”顾屿浅浅一笑,“我代桑桑向你问好,感谢你那时候不遗余力保护她。”   提及此事,钟澜星心头迅速窜起了怒火。   管他哪边才是真的岑黎,反正都是野罗兰的恐怖分子,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阮宋,这里交给我,你带队去天际大厦救人!”钟澜星举起手中的枪。   阮宋看了她一眼,神情严肃,在对方的火力掩护下,带上一队监察员飞快离开。   顾屿似乎并不想和她交手,只打算拖延时间,让身边的异形缠住剩下的监察员,自己钻进了海量的人群之中,身影迅速被淹没。   钟澜星打了几枪没打中,拔腿追了过去。   -   当政府特警赶来维持秩序的路上,联盟那十个官员,在公民狂热的审判下,已经死得所剩无几了。   “最后一位,联盟首领周秋霖。”穆意风说,“周首领,终于轮到你了,也算是为你这些年呕心沥血的算计,给足了排面。”   周秋霖才手术完的伤口,终于在此刻全部裂开。   脑袋上的绷带松松垮垮,鲜血湿哒哒的浸满纱布,持续往下滴落,弄脏了穿着的那套病号服。   仿若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叟,佝偻着邋遢的身躯,不见昔日那位雷厉风行的首领模样。   他面容衰败,浑浊的眼珠好似要瞪出眼眶,嘴里不停咆哮着什么,却因为嘴边缠了布条,半个字也听不清。   广播里的话语一字一句传出——   “伟大的首领周秋霖,因为一己之私,放任野罗兰作乱不管。后续又为了争夺地盘,往哥洲派出了五千士兵,包围野罗兰基地后,意图杀死困在里面的人质,以及正在救援的特警和特种部队。”   “他在任十几年,利欲熏心自私凉薄,从没把国家和公民放在眼里,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与前面几位对比起来,周秋霖的罪名听起来似乎没那么直观,但这一次,穆意风没再把审判的权利交给民众。   当他说完后,天际大厦的楼顶,再次多出了几十个人。   几十人里男女老少皆有,无一例外的是,每个人都是负伤状态,步履踉跄的站在一起,面上的表情是憎恨、痛苦和恐惧。   正是当初在哥洲幸存下来的人质。   广场上的人群统一动作,望向巨大的电子屏幕。   他们清晰看见那些幸存者,一双双钉子似的眼睛定住了周秋霖,抬起手指着他,一遍遍咬牙切齿的喊:“凶手、凶手、凶手——”   机械重复的话语萦绕在耳旁,周秋霖大脑犹如炸成了一滩烂泥,痛不欲生。   他躬着脊背摇摇欲坠,却被异形强迫板直了身体,逼他直面那群指控自己的幸存者,以及悬在高楼边缘的妻女。   周太太撕心裂肺的大哭:“秋霖!你救救我们——”   女儿也跟着抽噎:“爸、爸爸!我害怕……”   可是周秋霖看不见他们,也看不见幸存者充满憎恨的脸。   眼前出现了一片大雾,雾里嘈杂声不断,从模糊到清晰,好像是一堆人在说话。   “报告队长!任务已完成,申请归队!”   “恭贺上将,塞壬小队又一次完成作战目标,捍卫了联盟的荣誉。”   周秋霖惊恐的颤抖起来,怎么会是塞壬小队,不是都死了吗,为什么会看见他们?   令人窒息的雾气困住他的身体与意识,周秋霖惴惴不安的想要逃离。   然而膝盖中弹,他站不起来,只能蹒跚的跪地爬行。   当无意识爬到大厦边缘,雾气倏地消散,他瞳孔一缩,远远望见了对面高楼的某个悠然的人影。   “江冶——!!”   周秋霖失声暴喝,后颈却剧烈胀痛起来。   嘭!腺体凭空爆开,一缕焚乌香信息素缭绕而至,撕碎了脆弱的血肉。   身体前后晃了晃,被异形伸手一推,连同妻女一起坠下了天际大厦。   整个人急速坠落,周秋霖呆滞的盯住某个方向,风声猎猎的长夜中,目光映出江冶陷于黑暗的身影,仿佛看见他在说——   “你的一切都结束了。 第127章 死遁   联盟首领周秋霖,于众目睽睽之下,和妻子女儿一起摔死在了世纪广场。   被绑来的十个官员还剩三个即使没死,人也废得差不多了。   数万公民狂热暴动,纷纷拿起手机拍摄,挤攘推搡着向前涌动,乌泱泱的场景里有人不慎跌倒,继而发生踩踏事件。   整座广场乱成了一片,尖叫、哭泣与嘶喊杂糅,地上掉落着一片又一片被踩烂的紫色花瓣,汁液像鲜血一样蔓开。   政府派出大量特警与交警赶到现场,奋力疏散人群,防止更多人受伤。   阮宋带着监察部,刚进入天际大厦,就被异形拦住去路,双方又一次发生了枪战。   闹得人仰马翻之际,两扇电子屏熄灭下去,广播话筒里,穆意风的声音有种与世界相反的宁静。   “感谢今晚参与表演的所有人,上帝会为大家正义的审判感到高兴,我们后会有期。”   伴随着话语在众人耳边消失,野罗兰的人也相继隐匿进了黑暗中,来无影去无踪。   远离世纪广场的一栋酒店大厦里,最高层的豪华套房内,慕容黛伫立在落地窗边,眺望远端不平静的夜景。   指间夹了一根女士香烟,她吸了口,烟雾缓缓从薄唇中吐出。   “周秋霖死了,联盟管理层一次性少了那么多人,政府该坐不住了。”   一只胳膊从背后圈住她的腰,叶柏清身体贴过来。   “死了一个周秋霖,还有他儿子周佑。周佑现在带军驻守在污染区,知道他爸出事,最迟明天就会赶回来。政府想彻底推翻联盟没那么容易,野罗兰所图不小,后面还有的折腾。”   慕容黛说:“周佑回来,你也占不到便宜。”   “没关系,只要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叶柏清亲了亲她侧脸,“黛儿,你后悔放弃周秋霖,到我身边来吗?”   慕容黛不明意味笑了笑,从他怀中离开。   “没什么后不后悔的,我们都是各取所需。”   -   几十寸的液晶屏幕上,正在直播世纪广场混乱的画面,记者慷慨激昂的用话筒播报现场情况。   纪敛则从刑讯室转移到关押室,能听见外间忽大忽小的电视音,以及两个值班的监察员窃窃私语的聊天声。   他闭眼假寐,面上表情和死水一样古井无波。   一阵动静响起,外面好像来了其他人,说话声传到这边。   “言医生,现在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你们组长拜托我,来给关押的犯人疗伤,这是通行证。”   少顷,外间的门打开,言临拎着医疗箱出现,进到关押室内,碰了碰假寐的纪敛则。   纪敛则睁开眼,平静注视面前人。   “身上有哪些伤,我看看。”言临说。   纪敛则没有拒绝,伸出被铐住的双手,又侧过身体,露出后颈和手臂上最严重的两处伤口。   看着他体无完肤的样子,言临心底微叹,打开医疗箱说:“以前叮嘱了你那么多次,让你注意身体,结果每次见面,都是一回比一回严重。”   门外有两个监察员,始终紧盯这边,关注他俩的一举一动。   言临从医疗箱取出工具,背对那两人,弯腰给纪敛则换药包扎。   碰到手臂时,一张小纸条被塞到纪敛则手中,后者不动声色打开,看见上面写着——我帮你逃出去。   纪敛则心神微顿,又若无其事合上纸条,放回了言临手中。   “基地不安全,言医生换完药,早点回去休息。”   这是明确拒绝的意思了。   言临掀眸端详纪敛则片刻,发现他神色平稳,像是另有打算的样子。   无声点头,言临处理完所有伤口,说了句“保重”,又拎着医疗箱离开。   目送对方身影消失,纪敛则思绪也不由跟着飘了出去。   这个时候,江冶那边应该已经差不多结束了。   没了警卫队,联盟的军队又在哥洲,政府大概率会选择袖手旁观,野罗兰的人想从奉都市离开不会有太多阻挠。   纪璋已经被娄迟救走,周秋霖也死了,联盟后续怎么都会混乱一阵子。   此时此刻基地里差不多空了,本该是最适合逃走的时机。   但光逃走不是纪敛则想要的,他需要用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办法,让纪敛则这个身份从现实中死亡,完全脱离联盟,杜绝后续一切麻烦。   深夜已至,他背靠墙壁,再次闭上了双眼。   ……   翌日清晨,钟澜星在外追捕了野罗兰一夜,还未回到监察部,外面值班的人员已经换了一批。   两个面孔三分眼熟的监察员走进来,一左一右拉起纪敛则,不由分说把他往外带。   “去哪?”纪敛则淡淡开口。   兴许因为基地目前没几个喘气的活物了,监察员说话也大胆了起来。   其中一人习惯性称呼:“不好意思监察长,首领吩咐过了,无论后面发生什么事,时间一到,必须了结你。念在上下级一场,我们给你留个体面,送你去刑场。”   闻言,纪敛则唇角掀起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果然又猜对了。   周秋霖一早安排了后手,就算死也要拉他垫背,尽管对方现在已经死得无比透彻,但还留了个儿子周佑在哥洲。   眼前这两名监察员,当年受了周秋霖的命令,这几年一直在暗中监视他。   如今为了向周佑邀功,终于忍不住把自己暴露出来,也算是好事一件。   被押上刑车,纪敛则脑袋套了黑布袋,坐在两名监察员中间。   防弹车离开基地,一刻不停的往刑场的方向驶去。   刑场远离市区,道路越走越偏僻,周遭的房屋也渐渐变得稀少和平矮,被巍峨连绵的山脉替代。   行驶到一段颠簸的石子路上,嘭地一声!车胎猝不及防爆炸,刑车紧急刹停。   车上所有人向前栽去,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一支训练有素的雇佣兵从路边蹿出,迅速包围夹击防弹车。   驾驶车门拉开,司机胸口中弹身亡。   后车厢两个监察员神色骤变,刚要掏枪挟持纪敛则。   后者不知何时解开了手铐,扯掉头上的黑布袋,抓住两人手腕一扭一掰!   手臂折断的瞬间,两把枪掉入纪敛则手中,胳膊交叉,分别抵住左右两边监察员的太阳穴。   砰!砰!   没有半句废话,纪敛则果断利落的开枪,两人双双气绝身亡。   丢掉手里的武器,活动了下肩膀,车厢门从外边打开,几个杀气凛然的雇佣兵前方,站着一脸紧张的魏然。   看见安然无恙的纪敛则,他猛地松了口气,按住胸口说:“幸好你没事,吓死我了。”   纪敛则弯腰跳下防弹车,问道:“东西在哪?”   魏然从怀中摸出一个文件袋递给他。   “新身份、手机、银行卡、机票……全都在这里。哥,林总那边交代过了,让你先去国外避一阵风头,等风波过去了,再找个机会回来。”   文件袋接到手里,纪敛则打开看了会儿,把那张单程机票撕了。   魏然:“哥你……”   纪敛则截住他的话:“我要去找人,你告诉林其琛,让他最近不要插手奉都任何事,过段时间我会联系他。”   魏然问:“你要找谁?”   证件和手机放进口袋,纪敛则没有回答,迈步往路边停着的轿车走去。   一个身材和纪敛则相似的死刑犯尸体,被雇佣兵从草丛拖出来,丢上了那辆防弹车。   五分钟后,一行人相继离开。   停在道路中间的刑车轰地一下,爆裂火光从内部炸开,整辆车飞快燃烧了起来。   烈焰在初升的太阳底下愈发刺目,十几个异形组成的队伍匆匆赶到现场,看见烧得惨不忍睹的车,面色十分严峻。   用手机拍了段视频后,又仓促的离开。   郊区某座私人山庄里。   江冶倚在宽大的沙发中,垂眸观看手机里那段视频,好半晌才开口。   “再说一遍,发生了什么?”   十几个异形站成两排,各个低头弯腰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   其中一人鼓起勇气说:“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刑车已经爆炸,上面的人都死了,纪先生也——”   话语陡地中止,那名异形后颈腺体爆开,七窍流血,晃晃悠悠的栽倒在了地上。   手机啪地甩出去,江冶冷淡的盯住自己凸起青色血管的手背,看着它不受控制的细微颤抖。   随后掀起眼皮,凉凉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从警卫队被灭,周秋霖住院,他就猜到纪敛则多半会有麻烦,因此安排了一队异形连夜去劫人。   没想到这群废物这么没用,不仅把人弄丢了,还敢咒他的阿则。   “继续找,他没那么容易出事。”江冶的语气很淡,却带了三分病态的偏激,“找不到人,你们也不用活着了。” 第128章 死亡选拔   当奉都市还处在一片混乱时,纪敛则已经改头换面,用全新身份来到了云松市。   如今第九污染区的七座城市,被联盟与政府联合封锁,正在大力进行搜剿清理,人员进出控制得极其严格。   原本污染区内藏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黑户、偷渡者甚至是通缉犯,全都趁着军队封锁前,四处流窜去了全国各地,首当其冲便是离污染区最近的云松市。   纪敛则千里迢迢跑来这里,除了能更好的隐匿踪迹,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既然野罗兰能在奉都策划一起谋杀官员的大案,说明当初在哥洲市,穆意风根本没有暴露自己的全部实力。   那个所谓的晨跃体育中心,极有可能是对方放出来的一个烟雾弹,野罗兰的大本营另有其地。   而之前为了对付杨平威的军队,牺牲的异形也是实打实的。   照目前这个趋势推测,穆意风八成不会就此收手,否则他应该连政府的官员一块儿杀了才是。   因此如果想要继续图谋下去,势必要扩大组织规模,为野罗兰填补人数空缺。   刚巧前阵子林其琛手里放出去的人,打听到云松市这边有个黑市。   黑市最近正在秘密招揽25岁上下的男女青年,进行一场什么死亡选拔赛,要求最低是B级分化者。   由于污染区内逃出去了许多走投无路的人,从某些途经听说选拔赛的报酬丰厚,也不管危不危险,一股脑的就去报名参加了。   筛选完搜集来的消息,纪敛则十之八九能够确认,这个死亡选拔赛的幕后发起者,就是野罗兰组织。   他当机立断动身,去了云松市某个二手货物交易市场,那里藏着本地最大的黑市。   纪敛则如今的身份,是一个名叫季凛的26岁男性omega,户籍是运城人,出身于普通工薪家庭,学业经历各方面都平平无奇。   做了点伪装和易容,在交易市场里转悠两天,打着找工作的名号四处自荐。   果不其然,没多久就有人主动找上门了。   他被带到一个叫向杰的男人面前,刚打上照面,就判断出了此人是个异形。   对方审查完他的身份信息,又进行了几项体能测试,似乎很满意他的身体资质,放出了关于死亡选拔赛的报名通道。   纪敛则成功报上名,第二天,被带到了一座地下黑拳市场。   死亡选拔赛总共三轮,规则很简单,一共五百人分成十个批次,在大型拳击台上面对面进行搏杀。   如同传闻中炼蛊毒的方式一样,把所有虫子关在同一只蛊瓮中,让它们互相撕咬吞噬。   吞噬到只剩最后一只,就是炼出来的蛊毒。   这个死亡选拔赛的机制也差不多,三轮拼杀过后,从五百人锐减到三百人,最后拼出来的一百人,才能达到晋级标准。   会参加这种选拔的,基本上是些亡命徒,或者走投无路的极端人群,有点傍身的本事却并不多。   把纪敛则放进去,相当于杀鸡用牛刀。   几乎没花什么代价,他顺利晋级到一百人的名额当中。   随后被向杰告知,让他们好好收拾一下,明天出发离开云松市。   距离奉都市那个血腥疯狂的杀人夜,已经过去一周时间了,这些天魏然没有停止过给纪敛则传递消息。   通过政府的努力,奉都市的秩序逐渐恢复正常。   周秋霖的儿子周佑,安顿好军队后,在事情发生的第二天赶回了联盟。   周佑这几年一直待在军队里,年纪轻轻便已升任为少将,独立领导一支军团,被周秋霖当成继承人悉心栽培。   原本不出意外,他必然是下一位首领的候选人。   现下周秋霖遇害,好几位重要官员死的死、疯的疯,职位出现空缺,权力严重真空。   还没等政府干点什么,联盟内部就已乱成了一锅粥。   听说光是为谁担任新首领一事,便互相倾轧了好几天,更别说还要商议对付野罗兰一系列乱七八糟的问题了。   因此纪敛则“死亡”的事情,除去在监察部引起了水花,外面根本没多少人有空关心,直接杜绝了许多麻烦。   叮嘱魏然继续关注奉都情况,纪敛则把手机关机,配合的让人搜了身,乘上一辆大巴车。   大巴车总共两辆,载的都是筛选出来的那一百人,还有作为领队的向杰。   车内异常安静,每个人脸上都是冷冰冰的面无表情,谁也没有主动找谁开口搭话。   众人被拉到风陵渡口,进入隐秘复杂的海底隧道,集体下车后,接着搭乘了另一辆更宽阔的大巴车。   纪敛则一路上都在看窗外,默默观察着周边的环境和路线。   等到车辆驶入海底隧道尽头,视野重新变得开阔明亮,眼前出现了一座漂亮且设施完备的海岛。   毋庸置疑,这座被重重关卡遮掩的私人海岛,就是野罗兰真正的基地。   入口处守了大量荷枪实弹的异形,再次把下车的人从头到脚搜了一遍身,大家才终于得以进入海岛内部。   没给他们休息的时间,死亡选拔赛还剩最后一场,也是最重要的一场。   一百人会被关在某个封闭空间内,不再像之前那样赤手空拳的对打,而是可以任意挑选热武器之外的工具,帮助自己度过最后的关卡。   厮杀时间总共十分钟,生死不论。   大概是很看好纪敛则展现出来的过人能力,选拔赛开始之前,向杰私下找到他,告知了一件事。   “今天这最后一场选拔,上面会来几个人暗中观赛,如果表现得好,就会被当场挑走,以后成为组织内部的重要成员,不用再像低等级异形那样随随便便去送命了。你好好准备,努力抓住这次机会。”   纪敛则心神微顿,对方口中“上面的人”指的是谁,不用猜也知道。   淡淡嗯了声,他继续往手掌上缠绷带。   -   用来开会的茶室里,几个人正襟危坐,穆意风正在部署一些重要安排。   奉都市那晚,他们特意只杀了周秋霖和他身边那些人。   为的就是大幅削减联盟势力,让目前共和国的局势重新变得不平衡起来。   政府与联盟敌对了十几年,如今联盟遭受重创,以政府里那帮急功近利的货色德性,比起耗费大功夫来追寻野罗兰的踪迹,多半会为了自身利益,选择先打压对付联盟。   毕竟恐怖组织什么时候都能抓,可想等到联盟再有这样元气大伤的时候,就不是件容易事了。   野罗兰正好能利用他们窝里斗的时间,用来缓冲和休养生息,以及进行后续的布局。   这也是为什么穆意风的前期计划,大部分是针对联盟的主要原因了。   做完工作安排,穆意风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身旁人说:“等会儿有场内部选拔赛,人已经带上岛了,一起去看看吧。”   江冶专心看着手机,头也不抬说:“没空,不去。”   纪敛则已经失联一个星期,他连轴转了几个地方都没找到人,派出去的那帮废物总算是有点用,说是在云松市发现了踪迹。   保存收到的地址信息,江冶站起身,迈步往茶室外走,背后穆意风徐声开口——   “选拔赛挑出来的人员里,有个叫季凛的男性omega,据说表现非常优异,你不好奇他是谁吗?”   江冶脚步倏顿,回过头。   先不说穆意风很少讲没意义的话,就是那个和纪字同音的姓,也值得他跑这一趟。   穆意风一笑:“走吧各位,那边准备好了。”   -   与黑市里的拳击台不同,今天的封闭场景,是一座竞技格斗场。   格斗场空旷安静,宛若一座大型牢笼,四面竖起焊死的铁丝网,居高临下俯瞰着场内渺小脆弱的人类。   门一关,半点阳光照不进来,空气里弥漫出某种铁锈气味。   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打下来,铺陈在黑漆漆的地面上,交织出一种冷酷的残忍。   能够来到海岛的分化者,皆是经过重重筛选手上沾了人命的,怎么说也有些看家本领,身手比一般人更强,动起手来亦是狠辣果断。   几乎是倒计时一开始,空阔的场地中,就有正面交锋的肉搏声响起了。   没有固定对手,也没规定任何打法,所有人拿起手中凶器,见人就砍见人就杀,只要能将对手毙命,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纪敛则依旧选了自己最擅长的匕首,踩住一只拎着斧头的胳膊,反手一刀将人割喉。   接着又是旋腿踢出去,把一个alpha踹在铁丝网上,几步上前,踩中肩膀的同时掐住下颌,刀尖从侧面扎入颈动脉。   匕首拔出,鲜血喷溅,一个接一个人迅速在他的刀下淘汰。   格斗场二楼的隐秘观看室中,几人坐在单向玻璃后方,饶有兴致看着下方的场景。   纪敛则的身影杀气腾腾,像支利箭一样纵横在人群之中,下手的方式果决利落,几乎次次一刀毙命,凶狠又冷漠。   夏盼和程书朗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表情明显很感兴趣。   “那个白衣服的叫什么名字?”夏盼问,“我身边一直缺个这样的,岑先生,能给我吗?”   程书朗立刻说:“想要谁不是你说了算,我也看中了,公平竞争吧。”   明瑞提醒道:“岑先生还没挑呢,你俩倒是自己先选上了。”   穆意风但笑不语。   顾屿的目光划过纪敛则,又瞥了眼前方的江冶,眼底隐有三分戏谑,煽风点火开口。   “看起来的确本事不小,你俩加把劲,努力和岑先生争取一下,否则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江冶自始至终没说话,低垂的视线,一动不动锁住那个醒目的身影。   纪敛则穿着简单的短袖白T恤,颈脖和手肘以下的部位,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   由于高强度的格斗动作,撕扯到尚未痊愈的伤口,绷带上渗出了点点鲜红。   再加上白衣服溅到的血液,整个人就像一幅有了颜色的水墨画,清冷的距离感中,流露出一丝决绝的邪性。   让人心神止不住的亢奋,注意力被他一举一动牵引着,挪不开眼神。   就在夏盼和程书朗互相竞争时,格斗场内忽然有了一丝异动。   因为纪敛则杀人速度太快,许多分化者都发现了他单打独斗的恐怖能力,一对一在他面前根本占不到便宜。   而其他人的实力又比较平均,照这样下去,估计用不了十分钟,场上的人都会被他一个个杀光。   联想到这个层面,有几个人相互对视一眼,突然达成了共同认识。   先合力把这个最强的剔除出去,接下来怎么厮杀,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总比所有人成为一个人的手下败将要好。   纪敛则又解决掉一个,敏锐感觉到四周有数道视线,同时朝自己看了过来。   停下动作,目光快速一扫。   十几个男男女女,心照不宣的转了个方向,各自拎着滴血的凶器,朝着他的位置一起包抄上前。   纪敛则垂下匕首,转了转手腕,一步步往后退去。   清醒冷静的思考对策,要怎么在有限的空间里,一次性制伏眼前十几个人。   可就在他们靠近纪敛则的瞬间,那些人脚步齐刷刷钉在地面,身体僵直了刹那——   噗呲!   十几人的后颈接连炸出血花,一个个脸色煞白无比,好似有股无形中的力量,统统将他们掀飞了出去,又砸倒了一片人。   意料之外的状况,让场上所有分化者中止厮杀,愕然的望着眼前一幕。   纪敛则同样诧异,鼻尖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焚乌香,似有所感的抬起头,往背后某个方向望去。   原本黑漆漆的墙面不知何时亮了起来,观看室的单面玻璃横向平移,露出了格斗场二层的内部结构。   里面坐了好几个人,最前方的是江冶和穆意风。   现场陡地死寂下来,江冶从座位上起身,面料考究的衬衫和西裤,将他的身材衬得越发高挑,展现出些许斯文败类的假正经。   往前迈了几步,江冶停在观看室边缘的一座升降梯上,缓缓降到了一楼。   纪敛则怔然的目光投向前方,看见对方一步一步,没有停留的朝自己走来。 第129章 很爱很爱   纪敛则的胳膊被握住,腕间传来明显的力道。   江冶抽走他攥住的匕首,丢到一边,又严丝合缝的牵住了整只手。   随后一言不发的,带着纪敛则往格斗场外面走。   两人跨过堆叠的尸体,在鲜血上踩出两串并排的脚印,深黑的门向外打开,刺目的海岛阳光洒进来,背影消失在了熠熠光芒之中。   众人相顾无言,一时没弄清楚眼下状况,也不知道是不是要继续打下去。   二楼的程书朗迟疑道:“江先生这是……”   明瑞有些幸灾乐祸:“你们刚才争来争去,争的是江先生的人,小心他日后找你俩算账。”   夏盼啊了声:“怎么不早说,他们不会是那种关系吧?”   顾屿盯住江冶和纪敛则离去的方向,面色若有所思。   听下属们讨论了会儿,穆意风起身朝前走几步,微笑着俯视下方,清润透亮的声线平稳传至每个人耳朵里。   “选拔赛结束,欢迎各位来到野罗兰——从今天起,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自由的灵魂,将获得忠于自己无上的权利。”   -   一路上,江冶没有说过半个字,拉着纪敛则不停往某个方向走。   纪敛则喊了他两次名字,不管用,只好加快步伐跟上速度。   直到前方出现一座白色海景别墅,独栋独户,漂亮安静,周边还守了几个异形模样的人站岗。   “滚。”江冶吐出一个字。   那些异形好像很怕他似的,听到这句命令,赶忙垂下头,不声不响的滚走了。   两人进到海景别墅最大的房间,门一关,海鸥从落地窗外悠扬飞过,微凉的海风拂动月白色轻纱窗帘,荡起一片涟漪。   纪敛则闻见一股清幽的薄荷香,然后他就被人俯身抱住了。   拥抱的力度很重,连骨头都能感觉到些许疼痛,纪敛则愣了须臾,手臂抬起,刚想回抱对方,江冶又突然松开了他。   纪敛则立在原地,慢慢放下举到一半的胳膊。   目光跟随江冶的背影,看见他从柜子里翻了个大号医疗箱出来,重新走回自己面前,沉默地给他处理沾了血污的绷带。   似乎从很久之前开始,他们两个人之间,总有一个人在受伤。   江冶好像也习惯了常备医疗箱,随时随地都能找出来给他包扎伤口。   眼前的画面出现过许多次,一幕幕相交重叠起来,映入纪敛则深黑的瞳孔中,水波似的晃动了两下。   “江冶。”他轻声喊他,“我来找你。”   江冶用一把剪刀,剪开纪敛则手臂缠绕的旧绷带,将染血的纱布换上干净的,重新绑了更透气的绷带。   接着又把那件白T恤从腰间剪开撕下,为纪敛则穿上一件自己的薄外套,拉链拉到锁骨位置。   直至做完这一切,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终于说:“找我干什么,不当你的监察长了?”   纪敛则说:“其他事情做完了,只剩下来找你这件事。”   “不是已经抛弃我了吗?”   “我只是想送你出国,外面更安全。”   江冶掀起眼皮,凉凉的端详了他一会儿,眸光里的情绪起起伏伏。   转身去到窗前一张半人高的桌子旁,他侧腰斜靠在桌边,无聊似的蹂躏着上面那盆薄荷叶。   “送我出国,把我推到最远,然后去找周秋霖拼命?”他哂笑着说,“如果我没和穆意风走,没发生奉都那晚的事,你想做的恐怕不止是废了警卫队吧。我猜猜,是不是想靠着你手里那些人,把整个联盟血洗一遍?”   纪敛则不置可否。   他处在江冶对面的位置,目光静静凝望对方,眼神仿佛一片深冬寒雪。   “八年前,我跑出去找你的那天,带着你送我的那把枪,枪里装了定位器,是周秋霖让纪璋放进去的。”   “我早就猜到了。”   分明是一桩沉重又痛苦的秘密,落到江冶嘴里,却是意外的轻松淡然。   “当时杨平威来得那么快,又精准锁定了位置,只能是你身上藏了定位的东西——你告诉我这个,是想让我恨你的意思?”   眼底浮现一层阴霾,浸染了冬雪的湿冷,纪敛则的眉宇间,流露出压抑的麻木。   “不该恨吗?”他的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厌弃,“我和周秋霖纪璋他们一样,都是害了你和塞壬小队的凶手。”   一片薄荷叶被扯下来,江冶掐在指尖,声音变得又重又沉。   “我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你才能明白,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你的愧疚、补偿,还有所谓把我抛到一边的保护。纪敛则,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你还想逃避到什么时候?”   短短几句话中蕴含的情感,浓烈到让人无法忽视。   纪敛则的神情怔忪在脸上,脑子里迟钝的冒出来一句——为什么江冶不恨他?为什么明明记得所有事,明明他的腺体已经失去利用价值了,对方却还是没有像周秋霖说的那样,第一个杀了他?   用力扯下第二片薄荷叶,江冶再次开口。   “这句话我问过你两次,现在第三次问你——你26岁了,有没有喜欢的人,是谁?”   “……有。”   纪敛则思维处于慢半拍的状态,却下意识回答了这句话,仿佛答案已经在心中酝酿了很久很久,只等着能够光明正大说出口的一日。   “是你,一直都是你,没有别人......八年前就喜欢了。”   喜欢到可以舍弃一切,可以不在乎性命,哪怕不确定对方是不是恨自己,也依然选择义无反顾的来见他。   江冶唇角弯了弯,看起来却不像在笑。   “所以拿着别人的过错,推开我,逃避我,折磨自己对我的感情,这就是你喜欢一个人的方式?”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纪敛则内心的痛点,他少见的有几分着急,快步走到江冶面前。   一瞬间,他变成了八年前那个不善言辞的少年,想说出反驳的话,却又不知从哪里说起,只能压抑在心底深处,任凭沉默蔓延。   认真想想,对方列举的这些,确实是他一直以来对待两人感情的方式。   江冶直勾勾凝视他:“想否认吗?那就证明给我看。”   纪敛则问:“怎么证明?”   “亲我。”   “……”   饶是两人已经亲密接触过好几回了,可从前那些时候,总带着冠冕堂皇的借口。   好像只有不得不做的理由,才能更理直气壮的靠近对方。   而此时此刻,江冶身体力行告诉他——你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不需要找任何借口,也不用反复说服自己,只要直面内心最深的感受,坦然接受它,然后做出你的行动。   怎样正确而热烈的爱一个人,江冶已经教过他很多次了。   面前人懒散的倚在桌子旁,骨节颀长的手指摧残完薄荷叶,再毫不留情的扔掉,矜贵的西装衬衫让他多了三分雅痞,眉眼间沾染了薄荷的凉意。   江冶并不像之前那样主动,幽深晦暗的目光落过来,就那样一言不发看着他。   对视良久,纪敛则往前迈了一步,鞋尖触碰到江冶的鞋尖。   一点点抓住对方衬衫,生涩中暗藏隐秘的颤栗,俯身而上,将自己的唇送了出去。   不过是眨眼间,他亲到了江冶,试探一般的浅吻,细细感受对方唇部的柔软,以及嗅觉里越发浓郁的薄荷香气。   还没等他继续动作,腰身蓦地收紧。   江冶把人揽进臂弯中,胸口贴住胸口,胳膊横在纪敛则颈后,反客为主,强势又坚决地加深了这个来之不易的吻。   纪敛则呼吸一顿,眼睫轻颤了下。   主动伸手拥住对方的腰,配合着江冶的节奏,陷入到了情愫翻涌的浪潮中。   分明才一个星期没见,却好像离别了漫长的岁月。   他们紧紧抓住彼此,气息互相侵略,唇齿间厮磨得越来越烫,将无尽的思念都倾注在这一个重逢吻里。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一点距离,却仍是额头抵住额头,鼻尖触碰鼻尖。   “告白的话对你说了那么多次,你一次都不相信。”   江冶一只手揽住纪敛则腰际,另一只手按住他后颈,力道之大恨不得把人捏碎。   “没良心的东西,爱你爱到连命都快没了,你怎么能觉得我恨你?”   纪敛则气息不均,眼眶生理性发红:“那我们……要在一起吗?”   倏地,耳边传来一声笑,江冶好像是被气笑了。   “看来是我不够努力,干你的次数太少,才会让你产生这种错觉。”   纪敛则身体忽地腾空,江冶抱起他往床上一丢。   继而倾身压过去,抓住手腕重重按在头顶,发泄似的在脖子上咬了个红印出来。   “你早就是我的omega了,这辈子都摆脱不掉,还想和谁在一起?你敢变心,我就把其他alpha都杀了。”   纪敛则看进江冶的眼底,目光逐渐从冷静自持,变得直白而深刻。   “我的腺体不能终身标记。”   “那又怎么样?”江冶说着,开始拆他脖子上的绷带,“一次不行,就标记第二次、三次、无数次……反正你永远只能待在我身边,哪也去不了。”   纪敛则眸光晃动,一股热流冲进心脏,驱散了那些麻痹的寒意,让喉咙有些发窒。   “你也只能待在我身边。”   江冶亲了亲他眼睛和额头,把人翻了个面,从背后压过来,摘掉后颈粘住的纱布,露出还未完全愈合的腺体伤口。   alpha埋下头,嘴唇摩挲发红的腺体表面,衔咬的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温柔。   他耐心抚慰纪敛则,让他身心完全放松下来,牵着手十指相扣。   雪松香如同轻烟缓慢扩散,主动而彻底的接纳了焚乌香。   omega的信息素清冽甘润,尝起来像薄荷茶一样,越往深处,越能品味到那股极淡的奶油味,无声牵引着alpha的心绪,令他情难自禁的沉溺和上瘾。   如今纪敛则的信息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压制江冶,却仍旧可以影响他的一举一动,平息所有的怨恨和痛苦。   “阿则……”江冶呢喃着,气息黏住怀中人,“我爱你,很爱很爱。”   清新的海风从窗外进来,掀开月白色窗帘,带来一阵凉爽,吹散了颈间薄薄的汗意。   纪敛则双眼半睁未睁,视野一片湿气朦胧,在持续的起起伏伏中,感受着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嗓音陷进彼此浓郁的气味里。   “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江:我爱你   纪:假的   江:爱你爱得要死了   纪:我愿意接纳他的虚情假意   江:妈的老子不装了!你到底信不信?   纪:啊他居然真的不想杀我(被周秋霖天天pua的后果   江:……(气得把周秋霖从棺材里挖出来鞭尸一千遍   恭喜恭喜,祝二位百年好合,以后不许再分开了哈 第130章 不骗你   窗外的太阳越来越大,时间从上午到中午,又进入了惬意的午后,连海滩上的棕榈树都被晒得无精打采的。   海景卧室里的潮热终于一点点停歇。   江冶抱起纪敛则,离开凌乱的大床,进了房间浴室清理洗澡。   大概是太累了,这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过,纪敛则上午才进行了一场选拔赛,刚才又被翻来覆去折腾好几个小时,此刻全程都是昏昏欲睡的状态,任由江冶给自己清洗。   温热的水泡过一遍身体,疲惫感稍稍减轻,眼皮却更加沉重。   重新被抱回床上的时候,纪敛则听到江冶问:“饿不饿,让人送午餐进来?”   纪敛则迷迷糊糊回了一个字:“困。”   江冶轻笑,吻了吻他唇角,怎么也抱不够似的把人揽在怀里,指尖缓慢抚摸腺体四周,两人一起躺在柔软的枕头上。   “睡吧,我陪你。”   纪敛则动了动,身体下意识靠近自己依赖的气息,把脸埋在了江冶颈间,沉沉陷入了睡梦中。   ……   再次醒来后,太阳有一半跌进了碧蓝的海水,快到傍晚时分了。   纪敛则转头,身侧没有人,但在落地窗前看见了江冶的身影。   他半倚在一张白色躺椅上,神态悠闲自在,一边晒太阳一边玩手机。   桌上有壶煮好的薄荷茶,清香随海风飘散,落进凉爽的室温中,消去了夏日的暑热,让人心情也跟着安逸起来。   纪敛则没出声,静静盯着江冶看。   腺体只有临时标记,身上alpha的气味在逐渐变淡,可此刻却是八年多以来,他和江冶离得最近的时候。   不论身体还是心理,他们彼此坦诚,彼此信赖,有了唯一且紧密相连的关系。   “这么看着你的alpha,”江冶带着懒意的声音传来,“是在撒娇吗?”   纪敛则眼底多了点不易察觉的笑,把脑袋偏开了。   手机塞进裤兜,江冶从躺椅上起身,倒了杯薄荷茶过来坐在床边,俯身亲他一口。   “客气什么,想看就看,又不收你钱。”   纪敛则从床上坐起,薄被滑至腰间,白皙的皮肤、紧致漂亮的肌肉和密集的红痕展露无遗。   他接过那杯薄荷茶,喝了两口缓解喉中干涩,才说:“以后慢慢看。”   江冶从侧面抱住他的腰,下巴搁在纪敛则肩上,语气腻歪:“只给阿则一个人看。”   放下茶杯,纪敛则淡定说:“要是别人看了呢?”   江冶说:“那就挖了他们眼珠喂狗。”   纪敛则一阵无言。   对方就算不再装失忆,性格和八年前好像也不太一样了,以前的江冶不会动不动喊打喊杀,也不会毫无负担的对他撒娇。   如今年纪和阅历都增长了,脾气反倒更加幼稚恶劣了起来。   只是不管江冶变成什么样,是好是坏,在他心里,这个人始终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是唯一且永远会喜欢的人。   想到上午的事情,纪敛则说:“我手机被一个叫向杰的异形收走了,里面存了不少重要东西,你帮我拿回来吧。”   “早拿回来了。”   江冶从裤兜里摸出手机,递到他面前。   纪敛则这才发现,对方刚才一直玩的手机是自己的。   用指纹解锁,屏幕打开,最先出现的是电话联系人界面。   手机是新买的,电话卡也不是以前那张,保存的联系人比较少,列表里只有几个重要的,因此他一眼看见了其中有个备注为“我最爱的老公”的号码。   纪敛则:“……”   顺着号码点进去,是个陌生电话,但用脚后跟想也知道号码主人是谁,这个寡廉鲜耻的备注又是谁的杰作。   点击名称修改一栏,纪敛则正想把备注改了,江冶的手斜过来阻止。   “之前在床上的时候,怎么逼你都不喊,现在连个备注都不行,我还没问你要名分呢,你是又不想对我负责了?”   纪敛则有点语塞:“……换一个。”   虽然他确实很爱江冶,却也实在不习惯手机里躺个这样的称呼。   “不换。”江冶说,“除非你现在跟我去领证。”   纪敛则沉默。   如今他和江冶的身份都是伪造的,不算共和国真正意义上的合法公民,也就没办法领到结婚证明。   见他不吭声,江冶伤春悲秋的叹气:“我就知道,你说的都是骗我的,你根本就……”   纪敛则握住他的手,打断这一连串的胡说八道:“不换了,就这个。”   瞬息之间,江冶脸上多云转晴,笑眯眯的得寸进尺。   “阿则最好了,那你喊我一句听听。”   纪敛则瞥他一眼:“我饿了。”   胡闹了这么久,江冶总算想起时间不早了,轻敲了下纪敛则额心,没再逼着对方喊老公,起身去衣柜前给他挑衣服。   “这些衣服是按你的尺寸新买的,但没有量身定做的合适,过两天让他们多做几套好看的送来。”   除了手机,纪敛则一件行李都没带,好在岛上大部分生活用品都能买,他也不是挑剔的人。   “不用太麻烦,能有几件换着穿就行。”   “不行,我们阿则什么都要最好的。”江冶把休闲套装拿过来,整齐的叠放在床上,“当了这么久小白脸,也该换我养你了。晚餐我让厨师准备海鲜宴,想吃吗?”   纪敛则点了点头,又说:“虽然离开了联盟,但就算只靠手头积蓄,想养活我们两个人也没问题,你不用担心这个。”   江冶不明意味一笑,没搭腔。   等他把衣服一件件穿好后,叫了个白大褂医生进房间。   “帮他把伤口重新包扎一遍,再检查腺体有没有什么问题。”江冶说。   医生表现得很专业,不多问也不多话,熟练地为纪敛则消毒包扎。   野罗兰从建立之初,组织内部最常进行的一项医疗活动,就是与腺体改造和移植相关的技术,基地里的医疗团队对此也十分精通。   纪敛则心里很清楚,江冶一直对齐腾没说完的那番话耿耿于怀,也很执着于弄清楚他的腺体是不是还有其他问题。   没有表现出抗拒的神色,纪敛则配合地坐下,让医生进行详细检查。   当初参与腺体改造实验,留下的后遗症除了无法被终身标记,还有一个最大的毛病,就是腺体的寿命只剩下不到一年了。   只不过这个症状表现,普通医生和医疗手段检查不出来。   唯有参与实验的人员,通过大量数据推测,又或者像言临那种拥有治愈能力的S才可以察觉到。   实验室的人都死光了,想要得到具体的诊断结果,除非江冶能再找到一个和言临差不多S级能力的分化者,很显然这不可能。   而今距离言临下出的诊断,已经过去了半年之久,腺体的寿命也越来越短,错过了最佳手术时间。   反正治不好了,纪敛则觉得没必要告诉江冶,徒增对方的不愉快。   检查完毕,果然听到医生说:“江先生,腺体没有问题,只是受了些外伤,再养一阵子就会好。”   江冶不咸不淡嗯了声,也不知道信没信,挥手让医生出去。   纪敛则主动牵住他:“去吃饭吧。”   江冶顺势把人拉进怀里,安安静静抱了会儿,才一起往外面走。   -   晚餐地点定在岛屿的海上餐厅。   碧蓝的海水衔连落日,海面呈现出金灿灿的粼光,像无边无际的旷野,令人身心不自觉变得放松。   餐厅建造得奢华高档,别有一番海岛风情,还配备了专门的厨师一对一服务。   岛上吃饭的地方不止这一家,知道江冶订了晚餐,没有其他野罗兰的人过来打搅,餐厅里显得异常静谧。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放了琳琅满目的料理,蟹虾鱼贝样样都有,用了好几种不同国家的海鲜烹饪方式。   江冶夹起一块金枪鱼刺身,放进纪敛则碗碟里。   “你不怎么爱吃辣,没沾多少芥末,试试这个口味,不喜欢下次不让他们做了。”   从刚才的衣服到现在的晚餐,见他一副恨不得摘星星摘月亮的样子,纪敛则说:“我没那么挑,随便吃什么都可以。”   “骗人,给你做了那么多顿饭,每次不合你胃口,你都吃得少。”江冶托着腮说,“还有,别再说什么随便,吃穿住行不论什么东西,你都必须用最好的。”   不知道为什么,纪敛则总感觉这次见面,江冶好像比以前更偏激了一些。   尤其是面对他的时候,骨子里有种莫名的坚持,仿佛生怕他觉得哪里不够满意。   纪敛则吃下那块刺身,软滑绵密入口即化,芥末沾的量也刚刚好,不辣却解腻。   “很好吃。”他评价一句,又在桌子下捏了捏江冶的手,“你别这么紧张,我以后不会把你推开,也不会抛下你一个人了。”   江冶忽然没了表情,片刻,又缓缓弯起唇角,拾起他的手亲了下。   “真的?”   “真的,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我当真了,你要说话算数,别骗我。”   “不会骗你。”   听到自己想听的话,江冶似乎放松了一些,两人之间的气氛终于慢慢恢复正常。   一个服务员想上来替他俩剥蟹,被江冶拒绝,让其他人远离餐桌边,自己戴了手套,给纪敛则剥虾敲蟹。   桌上还放着两份餐后甜点,有茉莉千层酥,纪敛则拿起一块吃了口,又看向忙着剥虾的江冶,主动喂到了他嘴边。   江冶十分积极的张嘴接了,随后语气幽怨的说:“你知道我等你像这样喂我,等了多少年吗?”   看着他做作的样子,纪敛则莫名想笑:“现在知道了。”   江冶说:“以后天天喂。”   “你不怕被人看见了笑话你?”   “笑话什么,笑话我有omega?”江冶云淡风轻,“谁嫉妒心这么重?”   纪敛则夹起剥好的虾,又喂给了他,嘴角扬起很浅的弧度:“吃吧,纪敛则的alpha。 第131章 真相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吃完一顿丰盛的晚餐,江冶又牵着纪敛则,去了海滩边散步。   夕阳渐沉,舒爽的海风吹过,让人生出暂时遗忘一切世俗的宁静感,只顾当下。   纪敛则想了许久,还是问道:“以后都打算待在野罗兰了?”   江冶不答反问:“这里不好吗?”   没有应声,纪敛则无言片刻,提到了当年的事情。   “当年你和塞壬小队出事后,纪璋告诉我,是有内鬼向周秋霖泄露了计划,才导致最后那个结果。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内鬼是谁,可惜没什么头绪,现在周秋霖死了,线索也中断了。”   或许是最大的仇已经报了,再重提当年旧事,江冶变得很平静,轻描淡写扔出了一句话。   “是孟津淮泄露的计划。”   纪敛则脚步倏地刹停,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迟钝的念出那三个字:“……孟津淮?”   “当年我准备了两套计划,队内只有我和穆意风清楚,队外就只有孟津淮知道具体细节。”江冶说,“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过往画面逐一从脑海中掠过去,纪敛则说:“孟津淮身受重伤,双腿残疾,如果他才是那个内鬼,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江冶眉宇间多了一丝讥讽。   “因为他的重伤和残疾,都是我干的。”   当年塞壬小队中计,掉进周秋霖的圈套,政府又选择隔岸观火,江冶就把怀疑的目光锁定在了孟津淮身上。   罗卓牺牲后,他清楚事情已经无力回天,只能在最后三百个士兵的掩护下,拼命逃出杨平威的封锁圈,抱着必死的决心,去截杀孟津淮一行人。   可惜孟津淮也是个S,又有不少特警保护,江冶没能成功杀了他,将人重伤废掉S的能力后,杨平威又带兵追了过来。   这才有了后来榆林公馆外,纪敛则看见的那一幕。   纪敛则心弦不受控制的颤动起来,难怪……难怪对方当时会受那么重的伤,这一切居然是孟津淮的手笔。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单方面背叛和江冶的结盟,最后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对他有什么好处?   “因为贪心。”江冶不无嘲讽道,“孟津淮一直想除掉联盟,但是自己根基不够。跟我合作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和周秋霖斗得你死我活,削减联盟的势力。如果我没有重伤他,他会利用塞壬小队灭亡的真相,把周秋霖和分部联盟拉下台,到那时联盟元气大伤,斗不过政府,就会慢慢从共和国消失。”   只怪他当初看走了眼,信错了人,以至于最后全盘皆输。   缄默的消化完这些内容,纪敛则说:“这几年我和孟津淮一直暗中有联系,他和云殷藏在奉都市郊外的山上,戒备心很重,没人知道他具体住哪,以前见面都只在一座道观里。”   闻言,江冶有些意外,却又觉得是情理之中。   当年是他把孟津淮引荐给纪敛则的,纪敛则会信任对方很正常,后来估计也是因为他失忆的事,所以纪敛则一直没有主动提过孟津淮。   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纪敛则拿出手机发信息。   “怎么了?”江冶问。   “我没和孟津淮透露过太多你的事,他不知道你恢复记忆了,很可能还住在山里,我让娄迟带人去找,最好能把人逮出来。”   塞壬小队覆灭,凶手不止周秋霖一个,纪敛则谁都不愿意放过。   江冶并未阻止他,只是说:“穆意风这些年也在找他的踪迹,但没什么收获,每次有点消息人就会失踪,他应该藏了不少势力。”   “孟津淮认识简世暄。”纪敛则发完信息,神情冷肃的放下手机,“千机局的眼线遍布全国,想隐藏踪迹不算难事。”   “没事阿则,别着急。”   江冶俯身抱住他,微眯了下眼,嗓音放轻:“孟津淮野心不小,隐忍蛰伏了这么多年,不可能甘心只做阴沟里的老鼠苟延残喘,迟早有主动现身的一天,过去那笔烂账,我们一个一个算。”   他摸了摸纪敛则后背:“现在最首要的任务,是养好你身上的伤,其余一切都不重要。”   纪敛则伸出双臂抱住眼前的人,搂得很紧,目光远远眺望蓝色海岸线尽头。   身边的恶鬼层出不穷,仍旧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危机,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   穆意风从组建野罗兰那一刻开始,就注定走不了回头路了。   可江冶不行,江冶受了太多年折磨,失去了无数重要的东西,他不能让他在费尽周折得来的余生里,再重蹈一次当年的覆辙。   纪敛则想让他的后半辈子,都能像正常人一样好好生活。   他必须带他离开这里。   -   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两人才漫步离开海滩。   回海景房的路上,迎面走来了一个人,是穆意风。   既然决定来到这里,早晚会有正面接触的时候,纪敛则拉着江冶停了下来。   “小则,休息好了吗?”   穆意风开口打招呼,仿佛什么不愉快的事都没发生过,除了长相不同,神态语气一如曾经那个穆副队长。   纪敛则说:“还行。”   “上次时间匆忙,没来得及好好叙旧。”穆意风说,“现在你来到了岛上,我们找个地方聊一聊?”   纪敛则颔首,往前走了两步,又被江冶拽住手拉回去了。   江冶口吻漫不经心:“今天累了一天,改天再聊也一样。”   纪敛则隐约感觉到,江冶似乎不想让他和穆意风有太多接触,但眼下这种情况,显然不现实。   他也不愿意像软弱无能的废物一样,总是被对方护在身后,隔绝所有伤害与危险。   “我不累。”纪敛则说,“你先回房间等我。”   穆意风也开口,语带三分打趣:“小冶,就算你现在和小则关系不一样了,可也不能这么霸道,不让别人和他相处吧,那他以后要怎么在基地里待下去?”   江冶神色淡淡,不知道在想什么。   纪敛则暗自捏了捏他的手,以做安抚,半晌后,江冶还是松开了他。   “早点回来,你伤还没恢复,要多休息。”   “好。”   应下这句,纪敛则和穆意风往另一个方向去。   -   两人来到一座四四方方的黑色矮楼前。   当撩开那道黑白布帘,前方的供桌和十块牌位毫无征兆冲进视野,纪敛则的动作生生僵在了原地。   穆意风口吻淡然又平常:“进来吧。”   过了半晌,纪敛则才将汹涌的心绪平复下去,注意到了供桌上只有牌位和祭香,没有真切存在的骨灰盒。   他停在穆意风身后,看见对方弯腰叩拜,为每块牌位都重新奉上三炷香,目光逐一划过了牌位上那些名字。   大脑不禁有几分恍惚,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些名字了。   曾经那一张张鲜活明媚的面庞,早已化为风沙消散,只剩下沉重又了无生气的“塞壬小队”四个字。   穆意风直起腰身,面对供桌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说:“你不给他们上香吗?”   纪敛则喉头发涩,表情却维持着平稳。   “只有死去的人才需要祭拜,里面还有一块牌位是你。”   “我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穆意风说这句话的表情,是面带微笑的,好像一尊没有喜怒哀乐、永远只能展现一种神态的机械木偶,给人的感觉虚假又空洞。   纪敛则注视他单薄挺立的背影。   很想从眼前这个人的身上,找出曾经那个副队长的影子,可惜一丝一毫都找不到。   他很清楚,之前无论是在金港还是哥洲,穆意风对他是真正动了杀心的,否则也不会培养出白瓒和原柏来刻意针对。   如今这个被尊称为岑先生的野罗兰头领,早已不是八年前那个温柔成熟的副队长。   就像他自己说的,穆意风已经死过一次了。   过去的那个副队长,沦为了他用来伪装自己的假象。   不仅是长相和发色变了,就连整个人,都变成了一个套着面具没有真心的空壳,空壳里盛满了算计、利用和仇恨。   所以不管是纪敛则,还是其他任何人,但凡是阻碍了他的,皆能毫不犹豫下死手。   祭拜完毕,穆意风放下双掌,转过身面向纪敛则。   随后,在纪敛则微微失神的目光里,他一颗颗解开胸前扣子,当面将衬衣脱了下来。   与江冶和纪敛则一样,穆意风的上半身同样布满了数不清的旧疤痕。   有些是曾经执行任务遗留下来的,有些是在八年前那场惨败中受的伤,还有一些,却是不那么常见的痕迹。   没法一眼判断是用什么凶器造成,却难看又崎岖,甚至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纪敛则不由蹙眉,心中陡生几分不好的预感。   只听穆意风平缓开口:“当时塞壬小队中计,被那群公民从背后下黑手,我杀完人后,从酒店里逃走。没等找到其他队友,就体力不支昏了过去,你猜我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在哪里?”   不需要纪敛则回答,他自顾自往后说。   “我被一个陌生男人捡回了家,当成宠物豢养起来。”   那个男人家境不错,并且和政府关系匪浅,对方认出了他是塞壬小队的人,却没有把他送给联盟和政府,反而偷偷藏进了郊外别墅中。   起初男人还装了几天正人君子,等到他外伤痊愈后,立刻暴露出了险恶歹毒的嘴脸。   一个S级omega,以往连碰都别想碰见、只存在于幻想中的人,如今却孤立无援落到了自己手里,男人兴奋得几乎疯了。   穆意风被他注射腺体封闭剂,关进地下室里,用铁链锁住四肢。   接着开始了日夜不休的折磨凌虐,在身体四处和腺体上,留下各种不堪入目的伤痕。   由于反复注射封闭剂,腺体功能严重受损,穆意风日渐失去了S的特征,无法再被同类感知到。   又在几百次死去活来的痛苦中,头发一天天熬成了灰白色。   听到这里,纪敛则心脏重重一跳,仿佛产生了心悸,脱口而出:“那个人是谁?”   “不重要,他们一家几十口人,包括所有亲戚在内,早被我杀得一干二净了。”   穆意风语气轻松,神色温和,有种隔岸观火的不在意。   整整遭受了四个月的虐待,趁着某天注射封闭针的间隙,他终于找到机会,杀了那栋别墅里所有人。   随后又屠了男人一大家子,侵吞他的大部分资产,逃到了鱼龙混杂的污染区。   没过多久,他在污染区内遇到了真正的许沐风,并查出对方是许家私生子的身份。   于是先杀了许沐风,紧接着整容改变相貌,彻底顶替了这个许四少爷。   八年过去,他拿着抢来的那笔资产,成功在污染区建立了野罗兰,又利用许沐风的身份回到了许家。   从很久之前开始,穆意风就意识到了,自己曾经的理想有多么愚蠢可笑。   大部分人根本不值得保护和信任,他们也用不着谁保护。   只要有足够动摇底线的利益,很多人就会像蝗虫一样泛滥成灾,想方设法苟活在这个世界上,甚至不惜杀死同类来保全自己,这才是人类真正的本性。   穆意风往前靠近几步,握住纪敛则肩膀,神色渐渐变得愉悦,语气却充满怜悯。   “小则,世界上所有人都是贪婪的,他们需要的不是塞壬小队,也不是无私奉献的拯救,而是灰飞烟灭。”   等到一切活物消失,那些丑陋的人性,不被赦免的罪恶,自然就会荡然无存。   穆意风说:“你选择来到这里,我非常开心和欢迎,现在我想问你,你做好站在我们这边的准备了吗?”   纪敛则心底掀起汹涌的波澜,神色却始终平静,迎上穆意风隐含疯狂的目光。   今天这场谈话的目的已经很明显,对方不惜撕开自己难以启齿的伤痕,不止是为了拉拢,也是试探。   试探他有没有做好抛却所有良知、以及过往一切的准备,从此完全融入这个共和国最大的恐怖组织。   少顷,纪敛则淡声回应。   “你用八年时间,才培养出白瓒和原柏,但他们一天就死在了我手里——至少从这方面来看,我为你带来的效益,不会比他们差。”   穆意风凝视了他好一会儿,笑着将人抱住,眼神却毫无温度。   “小则,谢谢你,谢谢你还愿意像以前一样,和我们并肩作战。 第132章 新任务   那天的谈话过后,穆意风似乎真正接纳了纪敛则,如同从前在塞壬小队一样,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他带他认识组织里几位核心成员,详细介绍了一遍组织结构,以及整座海岛基地。   野罗兰其他人也心照不宣的,一致“忘记”前几个月发生的事情。   忽略纪敛则原本的身份,把他放在和江冶同等的地位,尊称为“季先生”。   由于上次奉都市的恐怖袭击事件,中央政府放出了通缉令,联合各地政府四处搜捕野罗兰异形的踪迹。   穆意风却对此不以为意,像是笃定他们发现不了这里,基地里每天都有人进出。   三大分部头领除了夏盼,其余两位和顾屿也时常不在海岛,应该是穆意风给他们安排了不少任务。   不知道江冶是不是同穆意风交代过什么,穆意风一直没让纪敛则插手太多事,也没给他安排什么任务,就让他在基地里养伤休息。   整日除了吃喝睡、换药、看医生,就是和江冶寸步不离待在一起,看看电影,晒晒太阳,逛一逛海岛。   偶尔来了兴致,还会坐小船出海看鱼,跟度假似的。   这也纪敛则近几年以来,过得最轻松悠闲的一段日子了。   不过人虽然在休假,却也没错过外界每一条重要的消息。   这段时间,中央政府一边通缉野罗兰,一边忙着和联盟斗法,试图趁着这个机会能彻底按死联盟。   势力衰减人员混乱的分部联盟,不得不寻求国外总部帮忙,总部直接下放了一名官员,过来担任亚太分部的联盟首领。   因此也算是表明了态度,倘若九州政府还不肯收敛,甚至想单方面撕毁共和联盟的条约,那么联盟总部将会派遣维和军队,入驻共和国,正式插手内部政务。   有了总部的帮忙,联盟总算能够勉力对抗政府打压。   而逐渐缓过一口气的联盟,并未吸取教训团结起来,反倒因为新首领的到来,底下官员逐渐分出了两大派系。   一方是以财政部长叶柏清为首的政治势力,另一方则是支持周秋霖的儿子周佑,军部少将的军事势力。   两方分庭抗礼,都想着将来取缔那位空降的新首领,自己当家作主。   再加上中央政府的从中搅合,一出接一出的斗争戏码愈演愈烈,真是好不热闹。   在这些热闹之外,纪敛则也收到了娄迟的消息。   他带着几百人的队伍将整座山翻了个底朝天,却没有找到孟津淮和云殷的踪迹,连那座道观也废弃多日,想必是早有准备逃走了。   这个结果算是意料之中,毕竟有千机局在,孟津淮想避人耳目很简单。   不过就像江冶说的那样,对方韬光养晦这么多年,不可能甘心永远像只老鼠一样,躲在见不得人的阴沟里苟活。   如今国内局势再一次混乱了起来,他迟早有忍不住现身的那天。   叮嘱娄迟继续留意孟津淮动向,纪敛则把这事暂时搁置去了一边。   大半个月时间过去,通过江冶无微不至的照顾,纪敛则身上的伤势痊愈得非常好,人都被养胖了两斤。   趁着这天大家都有时间,穆意风把他俩和组织几位核心成员,还有多日未露面的岑桑桑,全部叫到了一起吃饭。   饭桌上,岑桑桑表现得非常依赖穆意风。   非但言听计从说一不二,而且明知道是这个人把自己变成了异形S,让她从小就开始犯罪杀人,她也依然像对待亲哥哥一般,把他当成唯一的家人信赖。   穆意风对岑桑桑似乎也不错,只要不是触及底线的事,他可以包容她的所有行为。   纪敛则看着对面谈起杀人如同家常便饭的岑桑桑,知道娄迟这个妹妹,注定是找不回去了。   后腰被人搂住,江冶靠过来:“怎么不动筷,胃口不好?”   移开目光,纪敛则夹了两筷子蔬菜:“早餐吃得晚,还不饿。”   “随便吃点,待会儿让人做下午茶,听说他们研制出了几道新甜品,口味还不错。”   “好。”   纪敛则穿的是短袖,江冶握住他右小臂,抚摸上面残留的疤痕。   这阵子他让医生用了十几种不同的祛疤膏,算是初见成效,狰狞的伤口逐渐淡化,恢复了一些皮肤的光滑度。   觑了眼岑桑桑,江冶把纪敛则往自己臂弯里拉,徐声说:“你刚才是不是又在想别人了,那个姓娄的?”   纪敛则:“……”   知道对方敏感,却没想到能敏感到这个程度,他面不改色说:“没有。”   “不信。”江冶不依不挠,“和我待在一起,你脑子里还能想着别人,是嫌我不好吗?”   尽管圆形饭桌很大,可好歹桌上还有其他人。   程书朗明瑞那几个倒是目不斜视,穆意风却频频投来打趣的眼神,连带着岑桑桑也不住的朝这边偷看。   江冶随心所欲惯了,纪敛则却不自在当着这么多人面咬耳朵,也不希望江冶乱吃飞醋,低声快速的说了一句。   “没人能和你比。”   得到想要的答案,江冶心满意足,盛了碗汤递给他。   “在我心里,阿则是唯一、也是最好的。”   纪敛则无奈又好笑的埋头喝汤去了。   穆意风轻咳一声,用眼神提醒江冶注意场合,被后者自然而然的无视过去。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说:“看大家吃得差不多了,有件事和你们说一下。”   其余人停住动作,一起面向了他。   “诺森医药集团研发出了一款新型抑制剂,取名叫普洛抑素,即将全面上市。他们会在瀛海新城举办一场商会活动,为上市之前对接地方政府做准备。”   穆意风说:“我打算利用这个节点,想办法让商会那些人同意协助野罗兰,把我们自己研发的药剂,掺入诺森的普洛抑素里,提供给全国的分化者使用。”   待在海岛的这段时间,纪敛则已经了解过对方口中的药剂。   那是野罗兰的医疗团队,在利用黑宝石提炼的放射性物质研发改造异形的药物时,顺带研制出的另一款药剂。   药剂拥有很好的止痛效果,并且能够大幅提高神经兴奋性,若是用在分化者身上,一定会引起信息素紊乱甚至暴动。   长期使用更会产生强烈依赖性,一旦停药就会出现器官衰竭的症状,与毒.品无异。   从操控民众心性瓦解根基开始,这是穆意风摧毁共和国计划的第一步。   随后,纪敛则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小则,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到时候程书朗也会从旁协助你,我相信你一定会完成得很好。”穆意风说。   酝酿等待了大半个月,这一步终究是来了。   纪敛则面无异色的应下:“行。”   江冶开口:“我和他一起去。”   穆意风说:“你还有其他事没办。”   “急什么。”江冶泰然自若,“先做完这件事,再办也不迟。”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多说无益,穆意风不再阻拦,点了点头。   “那你们注意安全,小心行事,我会拨一队人跟着你们。”   纪敛则起身离席,往餐厅的洗手间方向走去。   上完厕所,他立在洗手池边,垂眸往手上打清洁泡沫。   无意间抬起眼,镜子里出现了一张俊雅的脸,正耐人寻味打量着他。   纪敛则视而不见,继续洗手。   顾屿上前两步,站在旁边的洗手池位,和颜悦色的开口。   “纪监察长,当初在金港市你还千方百计的想杀了我,这才过去多久,我们就能这样心平气和的面对面说话,真是世事无常啊。”   纪敛则神色淡然:“要是觉得遗憾,我现在也可以杀了你。”   “遗憾谈不上。”顾屿说,“只是一想到铁面无私的监察长,来到野罗兰之后,居然能适应得这么快,就觉得很有意思。”   “做好你的替代品,少插手没资格管的事,你的价值也就剩这么点了。”   擦干净手上的水,纪敛则丢出这句话,头也不回走了。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顾屿含笑的目光,一点点变得幽深起来。   等到纪敛则身影完全消失,顾屿正想离开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信息素从背后袭来。   他立刻激活腺体,释放出海洋信息素。   可惜还是不敌那股威压,被重重甩在了墙上,撞得五脏六腑生疼。   弯腰坐在墙边,顾屿捂住胸口,喉头漫出腥甜,抬头迎上了一双阴冷戾气的眼睛。   江冶闲庭信步走过来,眼神居高临下落在他身上。   “看来我之前说过的话,你已经忘了。”   顾屿把腥甜咽回胸腔,微微皱起眉头:“……江先生误会了。”   江冶一脚蹬住他胸腹部,肋骨直接断了两根,又踩住他的手腕,持续用力碾压,活生生踩成了骨裂。   “再靠近他一步,我挖了你心脏喂狗。”   信息素伤到了内脏,顾屿喷出一口血,疼得冷汗淋漓,说不出话来。   给出最后的警告,江冶像踢路边的垃圾一样,把人踹出两米远。   随后去水池边洗干净溅到的血迹,转身走了。   -   两日后,纪敛则和江冶一行人离开基地,前往瀛海新城。   穆意风为他们送完行,挥退身边跟随的下属,独自一人往海岛最偏僻的方向走。   一栋被锁住的小楼伫立在海岛边缘,负责看守的异形打开最外面的门锁,穆意风跨过门槛,走到了高楼最里面的一间房子。   敲了三下,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白兰地信息素味飘进嗅觉。   床边坐了个年轻男人,正在换衣服,看见穆意风出现,他衣服也不换了,脸上带着几分欣喜。   “岑先生,你来了?”   穆意风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看向面前的年轻男人。   “这几天训练得怎么样?”   男人一头天生的银发,男生女相,五官和画出来的一样精致,漂亮到了有些不真实的程度,一双黑蓝异瞳更是增添了几分妖冶。   正是当初在金港被邱绍龙折磨,最后又差点被纪敛则杀死的alpha——楚昼。   七星湾度假岛爆炸那天,穆意风特意吩咐了顾屿,把重伤昏迷的楚昼带回这座基地,并移植了从白瓒体内取出来的腺体。   经过几个月的修养恢复,楚昼已经成功转变为异形S级alpha,继承了白瓒的信息素能力,住在这栋房子里进行秘密训练。   楚昼说:“训练的老师说我进步很大,不会让岑先生失望的。”   穆意风笑了笑:“现在你已经有了自保的能力,想离开这里吗?”   楚昼一愣,仿佛受到了惊吓,突然屈膝跪在穆意风腿边,慌张的抓住他手。   “岑先生,我不离开!求求你别赶我走,你救了我一命,还对我这么好,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我不走。”   “起来,我教过你很多次了,不要随便对人下跪。”   穆意风的语气并不严厉,反而十分温柔。   楚昼却像接收了强制命令,立马听话地站起来,从跪改成了蹲,犹如一只生怕被人抛弃的小动物,惴惴不安的仰脸望着穆意风。   穆意风平静对上他的视线,说道:“我不是要赶你走,但是继续待在这里,你会遇到很多身不由己的事,比如杀人,又或者死亡。”   楚昼尝试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搭住穆意风的腿,蓝黑异瞳里满是希冀赤忱。   “我愿意的,只要岑先生在,我愿意做任何事,永远只效忠你一个人。”   穆意风轻摸他的白发,唇边含着娴静的笑容。   “好,那你留在我身边吧。” 第133章 表哥   诺森医药集团的商会活动举办地,放在了瀛海新城一座温泉度假庄园中。   活动发起人是诺森的总经理,邀请了商会各大成员与医药专家,共同协调普洛抑素上市之前的各项事宜,为期共三天。   程书朗身为野罗兰商业部的头领,还有一层身份是金融企业的股东,此次作为商会成员被一起邀请了过来。   而江冶和纪敛则两个不便暴露身份的人。   为了不引人怀疑,又能合理的接触商会成员,程书朗为他俩办理了庄园高级会员,以游客的身份进入庄园。   两人做了伪装,简单修改容貌特点,扮作一对新婚夫夫,号称是来度蜜月的。   度假庄园占地面积非常大,整体设计采用欧式轻奢风格,里面包含了多种娱乐设施,比如温泉、酒窖、私家果园、马场等等。   就连里面的服务员,穿的也都是女佣或者燕尾服,看起来复古又庄重。   不少达官显贵闲暇之余,都会选择到这里来放松休息,只不过最近因为商会活动,会长又是庄园的投资人之一,所以限制了客流量。   这三天里,只允许商会成员和部分高级会员进出。   核验完身份,庄园经理为江冶纪敛则配备了一名私人管家,管家让服务员把行李送回房间,又带他俩参观起了庄园内外。   每到一个陌生地方,纪敛则习惯于先熟悉地形,因此没有拒绝。   时值盛夏,庄园里各色鲜花开得花团锦簇,随风摇曳,空气里飘满了馥郁的香味。   路过一丛白玫瑰,江冶手欠地摘了朵,别在纪敛则鬓边。   “玫瑰配美人,赏心又悦目。”   纪敛则:“……”   忽略那句狗屁不通的诗,纪敛则把玫瑰拿下来,拍回江冶手中,脆弱的花骨朵立刻瘪了下去。   “好凶残啊。”江冶捏起颤巍巍的玫瑰,用花瓣挠了挠他下巴,“长得这么好看,戴朵花怎么了?”   纪敛则拽下几片花瓣,洒在了他发顶。   “你也不赖,多戴点。”   江冶顶着一脑袋花瓣,眼角眉梢都是笑,故意把脸凑过去:“这是白玫瑰,人家结婚用的,你是在跟我求婚吗?”   纪敛则盯了他两秒,终究是没忍住弯了唇角,在他耳边低语:“你露馅了,现在我们的关系是新婚夫夫。”   江冶眼神一睨:“谁规定不能和同一个人结两次婚?”   纪敛则:“那是复婚。”   前方领路的管家说:“二位先生喜欢白玫瑰的话,我可以让园丁修剪一束,送到二位的房间里。”   “嘘,别插嘴。”   江冶示意他安静,又继续纠缠纪敛则,非要让他同意两个人一辈子可以结无数次婚的观点,而且不叫复婚。   纪敛则嗯嗯着点头,随手替他把脑袋上的花瓣清理掉,余光里走过去了几个人。   视线跟着扫去,那是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其中最年轻的那一个长相十分眼熟,正是之前在哥洲许家当家庭医生的傅森。   对于傅森会出现在这里,纪敛则并不意外。   诺森医药集团,既是野罗兰此次选中的目标,也是那时候傅森声称自己是江冶朋友,递过来的名片上标注的企业名称。   从许家神秘的家庭医生,摇身一变,成了诺森集团新上任的总经理,证明傅森的背景确实不简单。   恐怕也正是因为这份不简单,才让穆意风盯上了他。   一行人渐行渐远,傅森似乎并未注意到这边的江冶和纪敛则,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纪敛则神态自若的收回了目光。   等到逛完整座庄园,回房间的路上,一名助理模样的人迎面拦住了去路。   “江先生、纪先生。”对方态度尊敬,直接坦明来意,“我们傅总请二位过去一聚。”   只要住在庄园里,想不碰面也不可能,只是没料到对方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纪敛则瞥了江冶一眼,后者满脸不关心的样子,好似已经忘了那位傅总曾自称是他的老朋友。   “阿则不想去,我们就回房休息。”江冶说。   纪敛则看向那名助理:“带路吧。”   助理直接把他俩带到了傅森房间,敲门进去的时候,对方正在客厅打电话。   掐断通话,傅森主动走到纪敛则面前,递出右手说:“纪监察长,幸会。”   相较于之前当医生的那份斯文风度,此刻西装革履的傅总,更多了一些纵横商界的老练沉稳。   这份老练并非短时间能练就的,好像这个职业与身份才是真正的他。   纪敛则礼貌的和对方握了下手,从善如流说:“这里没有监察长,我姓季,季节的季,单名一个凛字。”   听闻此话,傅森脸上看不出丝毫意外之色。   不管是对于纪监察长“死亡”一事,还是纪敛则换了个身份,又活着出现在这里的情况,他都仿佛早有预料,又或者洞悉一切。   “什么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在这里碰见你们。”傅森道。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继续打哑谜也没意义。   纪敛则分别扫了江冶和傅森一眼,自发走去旁边。   “行了,有什么话你们自己谈。”   既然江冶早就恢复了记忆,傅森又是这样一副看透不说透的态度,说明两人已经私下联系过,关系应该还不错,否则傅森不会贸然把他们请上门。   谁知傅森却说:“我确实有话要谈,但不是和他,而是跟你。”   江冶走到纪敛则身边,拉着他毫不客气坐进沙发,散漫道:“有话快说,我们还有其他急事。”   “什么急事?”傅森问。   “休假,度蜜月。”   傅森:“……”   纪敛则暂时按下心中的疑问,说:“你想找我谈什么?”   傅森不再浪费时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纸质材料,放在他跟前的大理石几上,清晰的将事情娓娓道来。   “几个月前,诺森集团的新药普洛抑素,被项目团队研制出来,进入前期临床试验阶段,需要找一批人试药,观察是否有效果或者副作用。”   “正常情况下,临床试验每一步都需要控制得很严格,防止出现医疗事故。但项目总监吴浩违规操作,私自用养老院的孤寡老人和流浪汉试药,出了人命事故以后,串通养老院说是正常病亡。”   “随后又进一步篡改实验数据,让不过关的药物通过集团审批,想利用药物快速上市赚取暴利。”   傅森说:“光靠吴浩一个人,办不到这么多事,我怀疑他背后还有其他主谋,并且有条完整利益链,很可能就是商会里的人。为了集团的名声着想,我不希望把事情闹大,所以想借着这次活动,把那些人一并揪出来。”   他看着纪敛则,郑重道:“对于查案的事,纪先生肯定比我们这些外行拿手,所以我想请你帮我这个忙,搜集足够有力的证据,揪出幕后黑手,将那些人绳之以法。”   纪敛则一边接收信息,一边迅速思考问题。   如果傅森说的确有其事,那么无论抓不抓得到幕后黑手,普洛抑素压根就不会上市,穆意风的计划也会随之落空。   其次,要是傅森和江冶真的关系匪浅,说不定已经知道穆意风盯上了诺森,怎么还会来找自己求助?   除非对方很确定,他不会对诺森集团下手。   纪敛则不动声色说:“傅先生主动找过来,那也应该清楚,我现在不方便随意行事。就算诺森集团出了问题,也和我无关,你为什么觉得我一定要帮你?”   谁知说完这句话,傅森的反应更加出乎纪敛则意料。   他愣了几秒,扭头看向满脸写着“好无聊”的江冶,质问中带着些许无语:“你别告诉我,那些事你还没跟他说。”   纪敛则神情一顿,敏锐察觉到对方话里有话,目光去寻找江冶。   仿佛被人当场抓包,江冶唰地站起来,拉上纪敛则闷头往外走。   纪敛则也不挣扎,淡定的跟着他一起离开。   傅森独自留在原地,目送两人背影消失,一脸哑口无言。   助理开门进来,有点担忧问:“傅总,要不我再去找纪先生谈一谈?”   “没事,他会答应的。”傅森拿起桌上的资料,“半小时后,把这个送过去。”   -   直到进了自己房间,江冶才松开手。   纪敛则没吭声,走去客厅自带的小厨房接水喝,不紧不慢喝下半杯,江冶在身后来回转悠了三圈。   等转悠到第四圈,纪敛则终于问:“傅森和你是什么关系?”   腰间忽地收紧,江冶从背后抱过来,随口答道:“不熟。”   纪敛则:“你确定?”   江冶放软声音:“阿则别管那些事不行吗?我们好好玩几天,就当成真正的蜜月度假,什么都不要管。”   纪敛则放下水杯,嗓音平稳:“就算没有傅森的事,还有穆意风给的任务,你也不打算管?”   江冶说:“普洛抑素不会上市,把药剂加进去了也用不上,你不需要做什么,穆意风找不了你麻烦。”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普洛抑素不会上市。”纪敛则杀了个回马枪,“但你没有告诉穆意风,反而让傅森举办了这个商会活动,又选择假意配合野罗兰,和我一起过来,这样就能随便把穆意风交代的事糊弄过去,我也不会被牵连,是吗?”   背后安静了好半晌,纪敛则的身体被江冶扳过去,面对面抱起来放在吧台上。   两只手撑在他身侧,江冶俯身贴近,语气中带了一股冷冷的不悦。   “我不在乎其他人的死活,可也不想让阿则为难,我知道你不喜欢伤害无辜,反正有这个机会,为什么不利用?”   “那你应该提前告诉我,还是你不信我?”   盯了纪敛则几秒,江冶一把抱住他,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神色变得阴鸷又森寒。   “阿则受了那么多年的苦,以后都应该过舒服日子,这些事不配让你费心,要不是怕你不高兴,我早把那帮碍眼的东西全杀了。”   前一刻话语中还满含杀戾,后一刻又突然放软态度,听起来可怜委屈。   “你别管他们,别管任何人,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纪敛则微微怔然,心底不受控制的泛起酸意。   他一直很清楚,自从江冶出狱之后,不仅性格大变,脾气也变得阴晴不定。   而这种阴晴不定在杀了周秋霖之后,并没有得到好转,反倒更加极端偏激,偶尔还会表现出病态和扭曲的一面。   这些都是遭受了一次又一次的背叛伤害后,积压在心底多年的仇怨,没能得到正确的释放与纾解所致。   他不愿意交付信任,不在乎对错,漠视生命甚至可以六亲不认。   但凡有人敢触碰红线,就会不惜一切代价进行自毁式报复,继续放任下去,将来迟早会二次爆发。   可纪敛则同样清楚,哪怕对方会伤害世界上任何人,这个“任何人”里面也不包括他。   抬起双臂,纪敛则抱住江冶背部,缓声开口。   “你跟我说过,不希望我总是一意孤行,用推开的方式保护你。我也一样,如果有什么事,我希望我们共同面对。”   不知道是听进去还是妥协了,少顷,江冶闷闷的嗯了一声。   “现在能告诉我,傅森是谁了吗?”纪敛则说。   “是我表哥,我小姨的儿子。”江冶解释,“小时候我被父母送去国外,就是由小姨和姨夫抚养长大。诺森医药集团是他们夫妇俩的产业,现在交给了傅森管理。”   这个答案属实让人意外,纪敛则不由问:“那你当年出事……”   知道他想问什么,江冶说:“回国加入联盟是我自己决定的,小姨当时不同意,我们产生了一点分歧。后来为了不连累他们,就没怎么联系,我出事的时候他们还在国外。”   纪敛则接着问:“傅森是你表哥,诺森集团又是你小姨的产业,穆意风现在盯上了他们,你真准备袖手旁观?”   江冶不以为意:“已经提醒过他了,连这点事都应付不了,他也不用当什么总经理,废物富二代比较适合他。”   福至心灵的,纪敛则感觉这对表兄弟的关系,似乎有那么点不对付,又或者用互相嫌弃来形容更合适。   恰好敲门声响起,他离开江冶的怀抱,走过去开门,是傅森的助理。   助理把那份文件资料递进来,说道:“纪先生,傅总让我送这个给您,事情解决之后,必有重金酬谢。”   没怎么犹豫,纪敛则收下资料。   “告诉你们傅总一声,帮忙可以,不保证一定是他想要的结果。”   助理应下离开了。   江冶双手插兜,闲庭信步晃过来,一张脸臭到了极致,不过倒是没有再阻拦。   纪敛则莫名觉得好笑,指尖戳了下他的脸,神色淡然的开口。   “不是想度假吗?时间还早,去不去泡温泉?”   飘满乌云的面色立刻恢复了一半,江冶捧起他的脸亲了口,迫不及待说:“现在就去。” 第134章 红酒温泉   两人召来私人管家,提出了现在泡温泉的要求。   管家立刻响应,拿出电子平板介绍说:“二位先选一下想要的温泉池,水温大概控制在什么范围,我马上让他们去准备。”   纪敛则对种类没什么意见,但要求私密性,挑了个只供两人使用的大汤池。   江冶一眼扫过平板上的图片,指了指其中某张:“玫瑰红酒池,水温不用太高,36摄氏度左右。”   纪敛则无声瞥他一眼。   这人今天是跟玫瑰杠上了。   “没问题,两位先生请稍等。”   管家应下,差遣那边的工作人员快速动工。   大约半小时后,定制的汤池打理好,两人被管家带到泡温泉的区域。   一片不规则形状的池子被单独划分出来,面积尤为宽敞,周围竖起高高的奶油白欧风建筑,像是置身于中世纪的欧洲宫廷,神圣中藏有一丝禁忌感。   汤池雾气缭绕,新鲜的活水注入其中,被昂贵的红酒染成了琥珀红色,展露出危险的妖艳感。   水面铺了满满一层鲜嫩的玫瑰花瓣,酒香杂糅着花香,增添了三分旖旎色彩。   备好水果红酒和点心,浮木托盘盛着放入水中,工作人员全部退了出去,把门关上。   换上专门泡温泉的短裤,纪敛则踩进池子里,感受到冷热适宜的温度,一点点将身体沉入水面,坐在池底的台阶上。   江冶拉动酒水托盘浮过来,随手摘了颗硕大的樱桃,递到纪敛则嘴边。   “大王,吃樱桃。”   纪敛则:“……最近又看什么电视剧了?”   江冶挤过来一起坐在台阶边,脑袋歪到他肩膀上,语气矫揉造作:“吃了我再告诉你。”   纪敛则低头把樱桃咬走:“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不是叫《伏妖录》?”   前段时间在野罗兰基地,江冶有事没事就要看两集电视剧,谢天谢地,终于不是抓小三打老公的狗血肥皂剧,改成天天看神棍捉妖了。   江冶没长骨头似的抱住他,自己也嚼了颗樱桃。   “是啊,特别精彩,陪不陪我一起看?”   “没这个特殊爱好。”   纪敛则把托盘拉到自己面前,吐掉樱桃核,倒了一小杯红酒,浅浅品尝了一口。   他没有喝酒的习惯,过去二十多年滴酒不沾。   但不知道是温泉泡得太舒服,还是最近有江冶陪在身边,心情比以前放松了不少,此刻突然想尝一尝酒的味道了。   红酒醇厚,入口带了微微甜润,泡着温泉喝起来格外舒适。   “好喝吗?”身旁人问。   “还不错。”纪敛则抿了下唇边酒渍,“喝点?”   江冶转过脸,下巴垫住他肩膀,慵懒的半眯着眼:“你喂我。”   纪敛则把自己酒杯送过去,却被江冶拒绝,听到他说:“不要这个,换一种方式。”   不用杯子喂,那就只剩嘴了。   一阵无言,纪敛则重新喝了口红酒,低下头,薄唇靠过去。   然后在江冶满含期待的目光里,把酒咽了下去,唇边掀起很浅的弧度。   “自己喝。”   江冶扳住他想偏开的脑袋,啄了啄他的唇,拖着嗓音说:“阿则宝贝,你喝醉了吗?”   “我才不会醉。”   纪敛则说完,又学着江冶的动作,在他唇上亲了亲。   江冶立马亲回去。   两人像是突然玩起了亲嘴游戏,你占我便宜我吃你豆腐,一人一下谁也不肯吃亏。   亲着亲着又莫名其妙笑了起来。   温泉的雾气打湿头发和脸颊,纪敛则的刘海垂下来,被江冶用五指撩上去,露出他光洁的额头、隐隐约约的美人尖,以及那双狭长冷锐的眼。   浅吻落在眼角,江冶低低说:“再玩下去就硬了,想让我在这跟你干点什么?”   纪敛则往他脸上洒了点水,高脚杯放在托盘上,头也不回的往另一边游去。   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alpha精力异常旺盛,这么多天没有一夜是好好歇过的。   哪怕像他这种常年体能训练的人,都有点遭不住这阵仗。   要是白天再来几回,那什么也不用干了,天天躺床上揉腰就行。   江冶没追过去,上半身斜倚在泉池边,手指揉捏花瓣。   一张浸过水的脸越发明媚夺目,红唇乌发的样貌生在男人脸上,极具侵略性,兼之他天生就张扬的气质,多看两眼都让人心弦发紧。   江冶似笑非笑注视对面的人。   “你不爱我了?”   纪敛则靠在几米远外,和江冶对视了会儿,还是没能顶住alpha热烈的目光,又游了回去,被对方一把捞进怀里。   “再问就不爱了。”纪敛则故意说。   “不行,每天都要问一百次。”江冶用额头撞了撞他,“你也可以问我,反正答案每分每秒都一样。”   -   泡完温泉,吃过午饭,商会的重要成员陆续到达了庄园。   程书朗安排了十来个异形藏匿在庄园里,暗中和纪敛则通了声气,勒令他抓紧时间,必须在商会活动结束前搞定。   活动只有三天,还有傅森拜托的案子要调查,时间确实很紧。   傅森给的纸质资料,是参加此次活动的商会成员身份信息,还有项目总监吴浩篡改实验数据的证明。   纪敛则一目十行浏览完,事不宜迟,当晚就采取了第一步行动。   大部分人的房间都集中在一栋楼里,纪敛则江冶住在四楼,吴浩住在二楼。   二楼的客房比四楼多,好在面积足够宽敞,每间客房相互离得远,隔音效果好,就算有点动静也不容易听见。   并且为了大人物们的隐私,走廊上是不允许安装监控的,刚好方便了纪敛则行事。   接近凌晨时分,赔了一下午笑脸的吴浩洗完澡,实在是累得不行,掀开被子躺上床,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   但今晚有点奇怪,他睡得并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浑身发冷。   一个哆嗦,吴浩突然醒过来,下意识看了眼四周,猛地惊出了一身冷汗。   伸手不见五指的卧室里,两个人影悄无声息立在床边,跟索命的幽魂一样,一动不动的凝视躺在床上的他,半点声响也无。   没等喊出声,吴浩脖子被一把掐住,扼住了声道。   连拽带拖的拎下床,丢到外面的客厅地板上,紧接着又被绑住了手脚。   客厅里还有四个人,一个守在门边,一个守在窗前。   剩下的两人一站一坐,黯淡的月光钻进厚重的窗帘,只能模糊勾勒出这两人修长高挑的身形,却看不清楚他们的样貌。   所有人都戴着鸭舌帽和口罩,一模一样的衣着打扮,像是被雇佣过来的杀手。   吴浩哆哆嗦嗦问:“你们、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站着的那人原本背对这边,两只手背在身后,挺拔的背影彰显出冷峭的气质。   听见他开口,那人转过身来,压低的帽檐下是一双凉薄至极的眼,半垂的目光淡淡俯视着他。   光是一个眼神,就犹如刀刃架在颈侧,让人心头止不住发寒。   吴浩牙关打颤,勉强镇定问:“你们想要钱,还是其他什么,都好商量……”   话未说完,那人迈着长腿靠近,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他头骨。   吴浩听见了一道冷情如雪的嗓音:“有人要你的命。”   对方锋利的手指碾在了太阳穴上,脑袋被挤压得越来越痛,吴浩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心底升起一阵阵的绝望。   另一个坐着的男人,也在这时开口,愉快的语气装着吊儿郎当。   “吴浩,诺森集团项目总监,三个月前偷偷用孤寡老人和流浪汉试药,致其死亡,又篡改实验数据想谋取暴利,我很欣赏你的胆量。”   吴浩整个人控制不住的抖起来,心中又惊又怕,不成想自己暗地里干的事早被人发现了,还有人买凶来杀他。   “不、不是我……”他艰难开口,“你们找错人了。”   太阳穴倏然一松,那双冰凉的手松开了他,又捏起一叠纸,不轻不重拍他的脸。   “承不承认都没关系,你死了就行。”   吴浩瞄见那叠白纸上,记录的全是一些实验数据,神经紧绷到了极点:“让你们来杀我的人给了多少钱?我可以双倍付给你们,别杀我……别杀我……”   “想活命,光给几个钱可不行。”   坐着的男人也走了过来,蹲在他面前,只露出一双含笑的凤目。   吴浩:“那还要给什么?只要别杀我,什么都行……求求你们。”   那道凉薄的嗓音说:“你们的普洛抑素有问题,那也不介意再加点料。野罗兰有款药剂,需要在普洛抑素上市之前,掺进药物成分里共同生产。办不到,再多钱也救不了你的命。”   听到“野罗兰”三个字,吴浩总算明白了他们是谁,也猜到这几个人此行目的,并非真的想要他的命。   静默片刻,吴浩突然间大喊救命,同时想往窗边扑去。   可惜刚喊出一个音,他就痛苦得弯起腰,鼻尖闻到一股腐臭的气味,瞬间引起了腺体和信息素躁动。   这股味道并不陌生,稍微有点门路的就能知道,是野罗兰异形的信息素。   有个异形大步走过来,一脚踹在他背上,差点踹断了两根骨头。   江冶抵住鼻子,发号施令:“垃圾信息素收回去,臭死了。”   异形面色一僵,连忙照做。   纪敛则揪住吴浩发根,淡声开口:“你只有一天时间考虑,明晚这个点,我来找你。”   语毕,干脆利落的将人撞晕在墙上,又松了绑,一行人离开吴浩房间。   等到异形消失在黑夜中,江纪二人回到自己房间。   江冶摘掉帽子口罩,聊天似的随口问:“猜猜看,吴浩会答应吗?”   “答不答应不重要。”纪敛则也摘了口罩,清洗刚碰过吴浩的手,“重要的是他能相信。”   只要吴浩确信是野罗兰在威胁他,为了自身利益和安全,大概率会忍不住去找和他有利益勾结的幕后主谋,自然就能顺藤摸瓜查出更多线索。   并且今晚闹这一出,还可以顺带掩人耳目。   让名为协助实则监视的异形,传递消息给程书朗,以为他们真的在一步步推进计划。   哪怕程书朗因此知道了普洛抑素有问题,也不影响任何事情。   反倒很可能借由这个契机,等到将来药物上市后,把罪行全部推到诺森集团头上,让野罗兰摘得一干二净。   江冶捞起他洗干净的手,用纸巾擦掉水珠,将手背贴在脸颊边,歪头看面前人。   “阿则真聪明。” 第135章 草莓棚   一夜相安无事过去,吴浩果然如预料之中的那样,并不敢声张自己受到威胁的事情,庄园里依旧风平浪静。   倒是程书朗,第二天一大早,便将电话打到了纪敛则这里。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好几次,他从被窝里伸出胳膊摸过来,扫了眼来电显示,接听后打开免提。   “有事?”嗓音带着淡淡没睡醒的困意,显得疏冷。   “你是从哪里知道,普洛抑素有问题的?”   程书朗的语气听不出质问,却有种发号施令的掌控。   很显然,他并不在意让纪敛则知道,异形会时刻把他的一举一动汇报给自己,也理所应当的认为纪敛则就该服从指令。   尚未说话,躺在身边的人动了动,一只手截走了纪敛则的电话。   被搅了好梦的江冶,蓄了一肚子起床气,语气极差的冲电话那头人输出。   “连这点背调都做不好,还敢腆着脸来问,你当什么分部头领?去垃圾场找找有没有自己同类。”   程书朗:“......”   反咬完一口,啪地挂断通话,手机关机甩去一边。   江冶搂住纪敛则,把人重新拉进被窝,不爽的在耳边嘟囔:“以后再有这种蠢东西找你,阿则不要理,让他去死。”   纪敛则用手抚平他炸毛的头发,又戳了下脸:“睡吧,时间还早。”   两人睡了个回笼觉,再醒来后已经日上三竿。   商会安排了大大小小的活动,白天人多眼杂,吴浩自然不敢有什么动作。   闲来无事,今日天气也好,满脑子想着度蜜月的江冶,把纪敛则拉去逛私家果园。   眼下正值夏季,大批瓜果蔬菜成熟,果园里栽种了许多不同的农作物,花花绿绿的很是丰盛。   纪敛则和江冶一人拎了个编织篮,路过桃树摘桃子,看见荔枝摘荔枝,乱七八糟的堆了一箩筐。   果园总管在前面声情并茂的介绍农作物,悉心讲解该怎样挑选瓜果,什么样子的果实更甜更好吃。   他俩一句不听,拿起编织篮里的水果扔来扔去,看了让人以为是在打保龄球。   接住江冶扔来的水蜜桃,放入果篮,纪敛则挑了颗红彤彤的苹果,眯了下眼瞄准角度,冲对方心脏的位置扔过去。   江冶没挡,苹果砸中胸口的瞬间,掌心一把捂住,弯了弯腰,做出受到重击的样子。   “好狠心。”   好像很受不了他这个做作的表情,纪敛则把脸偏开,嘴角却扬起了笑。   果园总管听到动静,停下自我沉醉的讲解,回过头,却被一颗荔枝打中了额头。   江冶轻轻“啊”了一声:“手滑了,抱歉。”   随后捡起掉在地上沾了灰的苹果,示意说:“请你吃这个,不客气。”   总管:“.......”   总管摆手表示没事,干笑着重新转了回去。   当他背对两人那一秒,纪敛则和江冶眼神交织了片刻,表情各自淡下去。   从进入这个果园开始,前面那位总管就始终寸步不离,看似在介绍农作物,实际暗地里留意着他俩的一举一动。   而忙着采摘水果的果农,也会时不时暗中投来目光。   看他们的眼神不像是看客人,反倒像在看两个闯入禁地的外来者,探头探脑的,让人心生不适。   没有表现出异样,两人继续扮作一对普通情侣那般,玩闹着逛果园剩下的区域。   前脚走出繁茂的果树林,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忽地从树影间穿过去。   纪敛则眼尖,认出那人是吴浩,立马拉住江冶跟上,几步走在了总管前头。   “二位去哪?这还有棵杏子树,需不需要摘一些!”   总管喊了两句,没把人喊住,也只好赶紧追了过去。   绕过大片繁茂的树林,来到果园另一半区域,有许多低矮的灌木作物栽种在这边,大丛大丛的挤在一起,吴浩的身影却消失了。   纪敛则左右观察了一会儿。   发现此处的果农没有树林那边分散,大部分集中在一座草莓棚里,周遭莫名显得有几分荒凉寂静。   总管慢一步追过来,赔笑说:“不好意思啊,季先生、江先生,草莓棚最近在进行维护,没有对外开放,还请两位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纪敛则原本并没有打算去草莓棚,听他这么一说,反倒将注意力放了过去。   和其他农作物不同,种植草莓的地方被单独圈出来,用长长的白色大棚罩住,能隐约看见其中结出来的一颗颗草莓,红彤彤的又大又饱满。   果农工人们正在埋头采摘,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需要维护的地方。   身旁江冶默契开口:“我们就喜欢吃草莓,如果今天非要进去呢?”   总管面露难色:“这个......实在是不方便,真是抱歉,两位先生喜欢吃草莓的话,我待会儿让人送一篮进房间,您看可以吗?”   纪敛则说:“大棚要维护,怎么还安排工人采摘?”   总管说:“要先摘完再维护的。”   江冶抓住他言语中的漏洞:“既然现在还不是维护阶段,那为什么不能进去?”   两人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逼得总管汗都快急下来了,却又顾忌着他俩的高级会员身份,没胆量开口赶人。   这时,一个西装革履气质圆滑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询问说:“发生什么事了?”   仿佛看到了救星,总管连忙迎上前。   “孙会长,您来得正好,这两位客人想进草莓棚逛一逛,但大棚最近要维护,您看怎么解决?”   纪敛则视线落向来人,认出对方是商会会长孙利民,也是这座庄园的股东之一。   孙利民端详他俩片刻,露出一抹很客气的笑容:“庄园秉持着服务好每一位客人的理念,当然要以客人的意愿优先。想摘草莓的话,两位现在就可以进去。”   对方神色不见一丝逞强的意思,江冶也没打算跟他客气,转头和纪敛则进了草莓棚。   孙利民偏头和总管交代几句,没有在此地多待,迈步离开了。   大棚面积不小,从头到尾完整一圈逛下来,十几分钟过去了。   两人发现那些蹲在地上,努力埋头干活的果农们,摘草莓的动作十分粗鲁,好像一点也不担心是否会弄坏水果。   并且在他们没轻没重的捣鼓下,原本新鲜饱满的草莓,成功被压烂了一部分。   汁水从果篮间隙流出来,像糜烂的浆液,看起来有些埋汰。   别说拿出去卖了,就是免费送给外面的客人吃,都得遭一记白眼。   大致看了看,没有继续留在草莓棚里,两人走了出去。   江冶不知道从哪顺来了两把小铲子,递给纪敛则一把。   接着商量好似的,两人蹲在一处茂密的蓝莓灌木边,也不摘果子吃,百无聊赖的翻人家土玩。   铲起一把松软的土,江冶撒在纪敛则鞋边,垒垒砌砌,做出了一个四不像的火柴人。   纪敛则一铲子下去,火柴人缺胳膊断腿残疾了。   江冶假模假式的眨眼间,想眨两滴鳄鱼的眼泪出来:“这个火柴人是我。”   纪敛则赶紧把胳膊腿接回去了。   总管看得眼角抽搐:“.......这个土壤是处理好的,不用麻烦二位翻新了。”   江冶充耳不闻,继续在地里凿出一个小坑:“没打算给你们翻新,随便玩玩。”   纪敛则接上话茬:“弄完会给你恢复,你要是有事,可以自己去忙。”   总管:“.......”   我不忙,我觉得你俩比较忙。   挖了好一会儿,终于挖出了少部分根系的土壤,纪敛则指尖捏着泥土搓了搓,回忆起刚才发现的细节。   六七月份的夏季气温高,光线强,水分蒸发量大,正是果树根系敏感期。   所以种植果树的农人一般不会在这时候频繁翻土,以免脱水烧根。   比如这边的蓝莓灌木丛,就是很好的例子。   可之前在草莓棚里,尽管被人刻意掩盖过,他依旧注意到了里面有深挖动土的痕迹。   那些草莓却并未受到影响,反而整体长势比蓝莓看起来好很多,就好像土壤的养分更足一点。   两种农作物出自同一座果园,种植距离又这么近,相差如此之大完全不符合常理。   除非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   两人翻土翻了半天,翻到总管满脸欲哭无泪,才磨磨蹭蹭的把土填回去。   拍掉手上的泥,江冶牵住纪敛则站起来,冲对方敷衍的假笑了一下。   “你们这里不管什么水果,看起来都不怎么样,以后别拿出去招待顾客,免得被人投诉。”   说完也不管他反应,十分我行我素的走了。   -   做戏要做全套,为了营造新药准备上市的假象,傅森特意在今天安排了几场会议。   从中午到傍晚,一群人显得异常忙碌。   大型会议厅内,负责推介产品的吴浩心不在焉,一副严重精神恍惚的模样,当着合作方和领导的面出了好几次错,越错越慌张。   傅森把人换下来,不轻不重批评了两句,吴浩的脸色顿时更差了。   几小时推介会结束,傅森吩咐工作人员安排了酒会,一行人又移步到户外草坪上,继续商业互吹活动。   程书朗端着威士忌,去到傅森面前。   “诺森这次研制出来的抑制剂,比市面上的竞品多了不少功效,副作用也相对更轻,想必将来能拓宽更大的市场。傅总刚任职就敢承接这种大项目,确实胆识过人。”   傅森与他碰杯,从善如流说:“程先生抬举,还得感谢各位前辈赏脸,愿意关照诺森,否则不会这么顺利。”   程书朗抿了口烈酒,目光投出去,望向远处魂不守舍的吴浩。   “傅总英年才俊,但手底下的人还是有点太担不起事了。”   傅森神色自若:“程先生言之有理。”   远处的马场上,纪敛则和江冶一人骑了匹马,身着骑装,坐在高高的马背上。   脸上的运动护目镜自带望远功能,可以清楚观察到草坪那边的情况。   吴浩一个人坐在角落位置,两只眼睛瞟来瞟去,青中带白的脸色藏不住怀疑,似乎在寻找谁会是昨晚威胁他的人。   可他毕竟是项目总监,上午还挨了骂,这会儿也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勉强打起精神,吴浩搓了搓自己的脸,端起酒杯穿梭在不同身份的人之间,和谁都能停下来聊两句,暂时看不出异常之处。   “阿则觉得,他背后的人会是谁?”   两匹马并驾齐驱,慢吞吞的在弧形跑道上转悠,江冶指间夹了根草,手贱地去逗纪敛则那只红鬃马。   可惜马和人一样高冷,不搭理他。   “吴浩的承受能力不行。”纪敛则说,“今晚应该就能知道。”   江冶丢掉手中蔫了吧唧的草,从自己马背下来,一踩脚蹬,跨坐在了纪敛则身后。   “叫声好听的,带你去兜风。”   纪敛则微抿了下唇:“队长。”   江冶眼角眉梢染上快意的笑,俯身抱住怀中人,甩动胳膊用力一拉缰绳,四条马腿加速向前跑起来。   火红烈焰的落日下,一阵迅烈的热风扬起,裹住了两个相拥驰骋的身影。   纪敛则侧过头,余光被那个年少时就喜欢的人填满。   江冶总是这样。   哪怕嘴上再怎么不愿意,不想多管闲事,但只要是自己想做的事,对方永远会在背后提供帮助,和他一起面对所有难题。   他们是彼此最值得信任的支撑。   -   不出所料,傍晚的酒会结束,入夜后吴浩果然有了动作。   趁着夜深时分,他鬼鬼祟祟出了房间,快步往楼梯方向走,边走边频频回头,担心有人在背后跟踪似的。   一不小心,正面撞到了一个人。   吴浩吓了跳,稳住心神后,发现是个端托盘的服务员。   “对不起先生,您没受伤吧?”服务员垂着脑袋给他道歉。   吴浩自己心里有鬼,又急着要去找人,没留意服务员长什么样子,更没注意到自己口袋被对方丢了个小东西进来。   他半句话没说,匆匆忙忙的离开了长廊。   身穿燕尾服的纪敛则抬起头,目视了会儿身影消失的方向,也从长廊离开,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   江冶接过他手里的托盘,放去一边,给他和自己分别戴上了监听设备。   不消片刻,监听设备响起动静,两人的对话声传来。   纪敛则和江冶目光相接,从彼此的眼神里确定了答案。   吴浩半夜去找的人,是商会会长孙利民。 第136章 埋尸地   吴浩一路躲躲藏藏,敲开了孙利民的房门。   “你来干什么?”孙利民把人放进来,语气却不是很好,“现在这种节骨眼上,你不提防着点还到处乱跑,要是被那个傅森察觉到什么,你就要吃不了兜着走,还有今天白天——”   “已经有人察觉了。”吴浩截住他的话,慌慌张张的说,“孙会长,你这座庄园进了野罗兰的人,他们昨晚找到我,用普洛抑素试验的事情威胁,让我在生产线里加野罗兰的药,如果不答应他们就、就要杀了我!”   孙利民眉头挤出两团疙瘩:“你胡说八道什么!这里怎么可能有野罗兰的人?他们又从哪里得知实验的事?”   “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查到的,又为什么会盯上我。”   吴浩越想越害怕,比之前闹出人命的时候还惶恐,只要一闭上双眼满脑子就是那只跗骨冰凉的手。   “那些人就是野罗兰,来找我的人里有异形,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孙会长求求你,求你想想办法救我!”   见他神情不似作伪,也不像凭空捏造,孙利民的表情逐渐由怀疑,变成了凝重。   沉默半晌,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冲吴浩喝道:“你这个蠢货!你中了别人圈套了!他们要是真的想威胁,为什么会随便放你出来?难道不担心你跑了?那些人的目的就是故意让你来找我,好把我也拉进这趟浑水!谁知道背后有没有人在监视你?”   不料孙利民第一反应会是这个,吴浩傻了几秒,整个人出离的愤怒。   “你现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别忘了,私自拿人做药物试验的事你也有份!当初还是你出的主意,钱也是你拿大头,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走上这条路?现在事情败露碰上危险了,你想过河拆桥把我撇去一边不管,我告诉你没门!”   他气得脑子发晕,反倒没之前那么害怕了,破罐子破摔道:“大不了我就答应野罗兰,反正出了问题所有人一起完蛋,谁都跑不了!”   孙利民不声不响看着吴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行了,你不用这么激动,我也没说不帮你想办法。”   听到这句话,吴浩内心总算平衡了一点,又喊上了尊称:“孙会长有什么主意?”   孙利民说:“如果今晚他们又来找你,你先假意答应,这两天我想办法把人从庄园揪出来,不会让他们把试验的事泄露出去。”   ......   等到吴浩和孙利民分开,重新回到自己房间后。   纪敛则把监视设备录下来的音频文件,一次性发给了傅森,又告诉对方:证据链还不完整,先别轻举妄动。   随后再次安排异形跑了一趟,给吴浩下达最后通牒,得到对方答应替野罗兰做事的回复,暗中把他兜里的监听器拿走销毁。   只是到了第二天,纪敛则就发现,庄园里突然多了许多女佣和管家。   那些人分散在不同区域,幽魂一样四处徘徊,又或者一动不动待在角落里,如同人形监控守住庄园每个地方。   除了纪敛则和江冶,还有其他少部分会员也住在庄园里,肯定不希望时时刻刻有双眼睛在背后盯着自己。   问他们这是做什么,管家给的回复是最近闹出了偷窃事件,为了各位会员的财务安全,这才多安排了一些人手。   江冶长吁短叹:“这个蜜月度得还真是让人不爽。”   纪敛则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庄园里的监视并非是针对他们,反倒有种全体警戒的意味,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吩咐的。   只是不清楚孙利民玩的这一出,究竟是为了逮野罗兰的异形,还是另有所图。   “没事。”他拍拍江冶,“你玩你的,当他们不存在。”   不满归不满,江冶向来目中无人惯了,当然不会把那些工作人员放在眼里。   商会活动还剩最后一日,白天依旧没什么重要事,两人窝在台球馆里,打起了斯诺克。   白球嘭地从D区打出去,撞击对面的红球,摆好的三角形被打散。   开完球,两人各自拎了根球杆对弈,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实际上打得毫无规矩。   江冶俯身,球杆从指尖推出去,利用白球击中黄球。   黄球没落袋,直接滚到了纪敛则面前。   “这颗9号球送你,代表我俩长长久久。”   纪敛则用手接住那颗黄球,看了看,也俯身打了颗粉色的过去。   “从哪听来的这句话?”   “自创。”   纪敛则往杆头上擦了点巧克粉,忽然问了个以前没有关心过的问题。   “认识我之前,你有没有谈过恋爱?”   “没呢。”江冶斜身坐上球桌,指尖将那颗粉球滚来滚去,“认识你我才20岁,以前哪有心思想这个,我的初恋只会是你。”   “不像,第一次恋爱的人,没你这么花言巧语。”   纪敛则故意找茬,要不是他了解江冶,就对方这种随时随地蹦两句情话的样子,谁都会觉得是个情场老手,还是玩得特别花的那种。   “怀疑我?”江冶把杆子伸过去,戳了戳他肩膀,“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讲我坏话,林其琛还是谁?”   “随便问问。”   纪敛则挪开那根杆子,俯下身,左手按在球桌上,杆头瞄准了白色球。   后背蓦地一重,江冶瞬移似的压了上来,两只手分别握住他左右胳膊,摆出教人打球的姿势。   “有人跟我说过,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他喜欢的人。”江冶移动球杆,盯住桌上的黑球,“你都这么爱我了,我怎么好辜负阿则一片心意,再去跟别人谈恋爱呢?”   之前以为江冶失忆,纪敛则隐晦的表明过心意。   此时被对方当面翻出来,莫名感觉到一股羞耻,耳朵也迅速红了。   “你记错了。”   “哦,那你再亲口对我说一次。”   江冶一只手托住他的小腹,另一只手顺势推杆。   嘭!白球击中黑球,黑球落袋,就像是坠进了沉甸甸的心脏,连心跳都紧了两拍。   在一起也有段时间了,可每次面对江冶这个厚脸皮的样子,纪敛则还是毫无办法。   他偏过头,瞄见对方眉眼弯弯的样子,似乎也被那个笑容感染了,顶着发烫的脸颊温度,不自觉翘起嘴角。   “喜欢你,不会让你被任何人威胁。”   “耳朵好红哦,真可爱。”   纪敛则:“......没红,你是色盲。”   江冶轻笑出声,指尖摸摸他耳朵,正要贴过去亲一口。   又突然停住动作,撩起眼皮,扫视台球馆角落方向,笑容多了分阴森感。   “还不滚,偷窥上瘾了?”   被他那个眼神和表情一吓,几名工作人员头皮发凉,忙不迭弯腰鞠躬,退到了门外。   一吻落在耳朵上,如愿亲了到人,江冶黏黏糊糊说:“我也不会让人威胁到阿则。”   乱七八糟打了几颗球,两人从球桌上起身。   纪敛则面对江冶,替他整理歪了的衣领,低声说:“吴浩今晚可能会出事,孙利民那边就交给你了。”   孙利民嘴上说着要揪出野罗兰的异形,可除去安排了一些人监视庄园,其余什么行动都没有,给人一种做做表面功夫的敷衍感。   纪敛则怀疑,孙利民的目标大概率不是野罗兰,而是吴浩这个不怎么牢靠的同谋。   说不定想趁机灭了吴浩的口,再嫁祸给野罗兰。   江冶轻叩他额心,拖着尾音说:“好,只要是你开口,让我干什么都行。”   纪敛则注视眼前神色乖巧的人,心脏跟着一点点软下去,手背碰了碰江冶脸颊,模仿对方说话的语气。   “江冶最好了。”   -   夜深时分,庄园里静悄悄一片,大部分建筑楼都熄了灯。   已经换了身黑衣的纪敛则,还没离开房间,先闻到了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他戴上口罩走到客厅房门边,发现这股气味来自于走廊上,带了点轻微的香味,与那种气体类迷药相似,像轻烟一样从门缝中飘屋内。   从房间出来的江冶嗤笑一声:“班门弄斧。”   随后接了盆水放在门缝边,烟雾经过水盆,很快融进了水中,味道也迅速淡了大半。   等到不再有烟雾飘进来,纪敛则想打开房门出去,被江冶拉住手腕。   “注意安全,别受伤,不然下次不答应你了。”   “好,你也小心。”   两人分头行动,往不同的方向离开。   吴浩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总觉得这几天哪哪都不对劲,却又琢磨不出个所以然。   他下了床,想去找孙利民,仔细商量一下后面的事。   谁知刚出房间,看见客厅里有两个黑影,习惯性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野罗兰的人。   “你们能不能别总是神出鬼没,有事提前——”   话到一半,那两人不由分说围过来,一个用布巾捂住他的口鼻,另一个手上掏出把刀,噗呲扎进了他的胸口。   吴浩猛地瞪大双眼,可惜没能成功发出呼救声,就被布巾上的药水迷晕了过去。   扛起昏迷的吴浩,其中一人拨通电话:“孙先生,人抓到了。”   “把人带去果园,动作快点。”   挂断电话,孙利民沉着脸冷笑一声。   吴浩这个不中用的蠢东西,被人威胁两句就漏了马脚,留着他也没什么用,死了不仅干净,还能保守秘密。   至于野罗兰,反正他们都犯下那么多起命案了,也不差这一桩。   既然喜欢掺和进来,那就掺和个够。   陷入自我幻想里的孙利民,完全没意识到,背后正有个人影缓步靠近。   咚地一声闷响,颈间传来剧痛,孙利民身体僵住,两眼一翻晕得十分痛快。   江冶无趣的给了个白眼:“没用。”   -   迷药的作用下,庄园里整栋住宅建筑都是黑黢黢的,看不见亮灯的房间,大部分人睡死了过去。   两个人影扛起装了吴浩尸体的麻布袋,快步赶往果园的方向。   月黑风高,星星也变得无比黯淡,轻细的风声里夹杂了一丝紧绷之气。   果园的草莓棚中,草莓已经被摘干净。   总管喊了几个身强力壮的果农,吭哧吭哧铲着地上的土,把中间部分挖出一个大坑,大坑深度足以装下几个人。   并不明亮的月光洒进白色大棚,依稀能够看见,被翻开的土壤中,竟然有几具高度腐烂的尸体。   尸体作为土壤养分,被农作物迅速消耗,只留下森森白骨。   当土坑挖得差不多了后,吴浩也被扛进草莓棚,扔到了那堆白骨旁边。   翻出来的土屑洒在麻布袋上,总管熟练地指挥果农们开始埋尸。   未料才填了两捧土,麻布袋毫无征兆动了起来,昭示着里面的人还没死透。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有个果农一不做二不休,重重一铲子下去,打算把人直接砸死。   结果麻布袋动得更加厉害了,这次还伴随一道气急败坏的骂声:“你们是谁!谁把我绑起来了?!”   听到这个声音,总管猝然间怔住。   直到对方又骂了一句,他倒吸了口凉气,连忙阻止果农,让他们把麻布袋重新搬上来。   袋口打开,看见里面满脸鲜血的人,众人不由得大惊失色。   麻布袋里吴浩的“尸体”,居然不知何时被人偷梁换柱,换成了孙利民本人。   远处一片小树林里,失血昏迷的吴浩躺在地上,旁边纪敛则和江冶并肩而站,用望远镜看到了这一切。   果不其然,孙利民命人在客房楼释放迷药烟雾,就是为了方便今晚对吴浩下手。   并且这片果园里的草莓棚,正是当初他们偷偷拿流浪汉试药,致其死亡后,掩盖罪证的埋尸地。   放下望远镜,纪敛则给傅森发了条消息。   【证据找到了,果园草莓棚,让人保护案发现场,马上报警】 第137章 蓄势对峙   【证据找到了,在果园草莓棚,让人保护案发现场,马上报警】   似乎是一早做了准备,发完这句话没多久,傅森部署的保镖冲进果园里,打起手电筒强光,大喝着围住了草莓棚。   孙利民刚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就被这道动静吓得虎躯一震,以为是警察来了。   总管和果农们也方寸大乱,丢掉作案工具四散逃窜,却还是被十多个保镖用铁棍暴力制伏,痛呼声接连不断。   将受伤的吴浩交给保镖看管,纪敛则和江冶正打算撤走,又突然接到了傅森的电话。   “程书朗有动作了。”傅森语速很快,但十分镇定,“有一批异形在往你们那边赶,应该带了枪,小心。”   话音未落,果林附近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持续朝两人这边逼近。   凭脚步声判断,闯进来的人不下十个,并且目标方向好像是草莓棚。   今晚闹出的这些动静,程书朗虽不至于完全猜到他们想干什么,但也一定会察觉到不对劲。   为了野罗兰的计划能够顺利实施,程书朗八成会选择将吴浩、孙利民甚至傅森,这些能够发号施令的重要人物挟持起来,胁迫他们配合野罗兰,把掺了药剂的普洛抑素上市。   当务之急,得在警察赶到之前,阻止程书朗和那群异形。   “行,我们解决完这些人就过来。”   叮嘱一句,纪敛则挂了电话,对江冶说:“别让异形接近草莓棚,把人全部引进果树林,直接杀了。”   “好的呢,我们阿则越来越有领导风范了。”   笑眯眯调侃一句,江冶抽出绑在腰后的银骨鞭,唰地弹出鞭身。   两人抄了条近路,一齐往脚步声最密集的方向过去。   -   另一边,傅森报完警,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   应环境时间所限,他这次没有安排太多保镖,异形的战力并不差,还各个随身携带枪支武器,情况也许会比预料之中的更凶险。   正思考得入神,一道撬锁声扰乱了注意力。   傅森看向房间大门位置,门缝下徘徊着几个深黑色阴影,异形找过来了。   只是没一会儿,撬锁声忽地停止,转变成拳脚相加的打斗动静。   门外的异形遇袭,冰冷的刀刃划过皮肉,发出钝重的撕裂闷响,几个异形像木桩一样咚咚倒地。   傅森走过来打开门,看见满地的尸体中间,站着一个纤立卓然的身影,手里拿握的短刀正在往下滴血。   “你怎么来了?”傅森略觉意外。   “怕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回答的声音伶俐轻俏,很明显是个年轻女生,她把短刀插回刀鞘,捡起地上异形的手枪,试了试手感。   “我去找程书朗,你进房间待着别出来。”   “千姿,”傅森喊住她,提醒说,“注意安全,别硬碰硬。”   女生比了个OK的手势,快步离开房间外的走廊。   宽阔华丽的客厅里亮起一盏小灯,倒映着昏黄色的人影,在墙上轻浅晃动。   程书朗捏了捏眉心,面色凝重的接听电话,对那边人说:“岑先生,纪敛则毁约了。庄园里埋了尸体,傅森那边应该报了警,普洛抑素大概率不会再上市。”   “没关系。”穆意风好像并不意外,“守好庄园,谁都别放出去,警察来了一起杀。”   “是。”   通话结束,程书朗放下揉眉的手,目光无意识落在一旁的穿衣镜上。   黯淡的光线晃动,镜子里蓦地闪过去一个黑影!   程书朗眼神微凝,三秒后,猝然弯腰下蹲,一颗子弹从头顶掠了过去。   一击未中,又有更多子弹连续激射过来。   砰、砰、砰、砰!   以沙发当掩体,程书朗边滚边躲,翻飞的棉絮洒了半间屋子,掏出枪的同时,他催动了自己的腺体。   可没想到,信息素朝对方袭去的瞬间,那人竟也释放起了S级信息素。   两股信息素碰撞对拼,摩擦出无声的激荡,对方的信息素比他略胜一筹,很快引起了腺体轻微疼痛。   忍住不适感,程书朗晃了晃脑袋,晃去似有似无的幻觉。   视线紧盯角落里的暗影,看清楚了袭击他的是个女人,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女人。   对方本事不小,程书朗无心逞强,开出两枪,顺手扔了颗烟雾弹过去。   呛鼻浓雾在封闭空间里炸开,他半秒未停,转头逃出房间。   不消片刻,从满室烟雾中跑出来的女生,判断了下前后方向,往前面的长廊追去。   -   纪敛则和江冶杀完果树林的异形,花了几分钟时间,赶到傅森所在的位置。   正想问他有没有发生什么状况,就看见了一地的异形尸体。   擦干净鞭子上的血迹,江冶道:“早说了,傅总惜命着呢,哪舍得让自己有事。”   纪敛则蹲下查看尸体,发现异形的后颈腺体伤口非常深,颈前那道血痕也是细长而致命,杀人手法干净利落,极其专业,不像普通保镖能做到的。   不过傅森这种身份的人,身边藏几个厉害的杀手锏也并非什么奇怪事。   纪敛则没有过多探究,问道:“警察还要多久到?”   “快了。”傅森说,“但是程书朗不见了。”   江冶啧声:“越老越没用。”   傅森一改沉稳的脾气,反唇相讥:“越活越幼稚,早晚哪天遭人嫌弃。”   这个“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江冶悠声说:“妒忌到挑拨离间也是没用的,有这个闲工夫,不如早点打包把自己便宜卖出去,看有没有哪个眼神不好的omega收了你。”   听着兄弟俩互相拆台,纪敛则拉开窗帘看了眼,通过俯视的角度望向下方。   广阔静谧的深夜里,又多出了好几批黑色身影,像病毒一样游走在庄园各处,寻觅着能够吞噬的生命体。   程书朗带过来的异形,远比他知道的更多。   “程书朗不会离开庄园,他要封锁出入口,很可能连警察一起杀。”纪敛则说,“我尽量拦截他们,等警察到了后,你让警察带上证据离开,把商会那些人也带走。”   傅森颔首:“好,你务必保证自己安全,出去之后我安排人来接应。”   江冶挪到纪敛则身边:“不给你的alpha指派点什么任务吗?”   纪敛则安抚的冲他笑了笑:“你和我一起。”   看着自家弟弟那个上不得台面的样子,傅森额头青筋没忍住抽了抽,只觉得眼睛疼。   若不是要在未来弟媳面前,保持良好的风度修养,他都想直接翻个白眼,提醒对方去医院挂个号,检查一下心理年龄是不是退化到婴儿级别了。   -   商量好对策,几人没有耽误时间,迅速动身。   纪敛则和江冶再次分头行动,从庄园左右方位包抄,只要看见异形就杀,不准他们靠近果园半步,同时阻拦他们封锁任何出入口。   尽管异形数量不少,可对上俩人完全不够看,更别说还要分心去做其他事,持续消耗下去只会被分散着一网打尽。   藏在暗处指挥的程书朗,同样意识到了这个问题,重新给出指令。   吩咐剩下的异形组成两队,先不管庄园其他人,集中去对付江冶和纪敛则二人。   这正中纪敛则下怀。   当上百名异形扑杀过来的瞬间,他与江冶反其道行之,避开正面迎击,分成东西两个方向撤退,各自将一半异形引开到了别处。   庄园几个入口成功空出来,警车鸣着警笛赶到现场。   傅森也立马指挥保镖去客房楼,叫醒了那些被药物迷晕的客人和商会成员们,随后把现场情况大致和办案刑警复述了一遍。   听到庄园里有野罗兰的异形,刑警们面色骤变。   担心证据被破坏,又或者庄园里的人被异形所伤,大家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疏散群众,将几具流浪汉尸体和孙利民那些嫌疑人一并带走。   傅森也在警察的要求下,一起离开庄园,去警局配合做笔录。   大群人成功撤出去时,纪敛则也顺利把几十个异形,引到了园内最高一座观景塔上。   拿出之前搜刮来的几颗手榴弹,拔掉保险栓,毫不犹豫扔向对面,热浪霎时掀飞了一大片异形。   旋即抓住一个摔到跟前的异形,拽开冲锋枪的背带绕了半圈勒住他脖子,将人勒得白眼直翻,叩动扳机从左到右扫射过去。   顷刻间,观景塔上一片血流成河,只受了点轻伤的纪敛则,杀光了跟过来的异形。   踢开身上的尸体,他踩上最高处的全景台,俯瞰到整座庄园的夜景。   阴云笼聚的夜幕可视度低,目光搜寻了半天,才找到江冶浓缩成小点的身影,看见对方把追在屁股后面的异形引进了地下酒窖。   走下台子,准备去找江冶汇合。   轰——!   一道彻耳巨响隔空爆开,纪敛则骤然扭头,远远望见酒窖入口发生了爆炸,地面建筑坍塌了小半部分。   心跳倏停,表情空白了一刹那,他什么也顾不上想,拔腿往观景塔内部跑。   结果刚到电梯附近,不知道哪冒出来的一群异形,从正面围追堵截过来。   最前面的领头人是顾屿。   顾屿逼近速度很快,来不及往其他方向跑,纪敛则果断选择动手。   可惜身上除了匕首,就只有一把手枪,枪里的子弹也不剩几颗了。   打完最后一发子弹,他想奔回全景台去捡武器,几条绳索从背后窜出来,缠住了手腕和腰部。   噔地一声,纪敛则拔出匕首割断了手腕的绳子,腰间那条绳索却猛然发力,把他整个人拽到了顾屿面前。   没有犹豫,纪敛则扬起胳膊,刀尖狠狠扎进对方心脏。   顾屿却不挡不躲,连表情都没变一下,顺势攥住他握刀的手,把人进一步往怀里拉,斯文的笑容里满藏恶劣。   “你总是想杀我,我却舍不得让你死,纪敛则,考不考虑抛弃江冶,到我身边来?”   纪敛则眼神冷得像冰,猛地抽开自己手腕。   插入胸口的刀刃连带着拔出,鲜血在两人之间喷溅,他一脚踹向顾屿小腹。   同一时刻,地下酒窖里。   异形引爆了炸弹,地面坍塌,大块碎石成堆砸下来,横亘在了通道中间。   由于有一定距离,江冶没受伤,可酒窖的出入口被碎石块堵住,出不去了。   用信息素解决剩下的异形,迈步往地下通道深处走。   走到快终点的位置,华丽精致的酒窖出现在前方,货架上存放了各种各样的红酒洋酒,他昨天还在这挑过一瓶罗曼尼。   但此时此刻,酒窖被四个拿枪的异形围住,几十名庄园的工作人员被集中赶到此处,瑟缩着抱头蹲在一起。   听到脚步声,四名异形齐刷刷回头,举枪射击的瞬间,被一根走势诡异的银骨鞭抽中正脸。   惯性带来的力度让他们摔飞出去,撞倒了货架上价值昂贵的收藏酒,鲜红液体洒了一地,浓郁的酒香飘散。   下一秒,酒香幻化为焚乌香信息素,爆了后颈腺体,四人当场死亡。   全场陷入死寂,所有工作人员扬起脑袋,惊恐又怔愣的望向江冶游刃有余的身影。   江冶没理会他们,眼神都不曾分过去半点,杀完异形,继续往酒窖深处迈进。   杂乱的脚步声在背后响起,那群工作人员把他当成救星,仓惶地跟了过来。   “江、江先生!江先生!出口不在那边,在另一边,和入口一起的。”   一个穿燕尾服的男人加快步伐,追到身边提醒他。   江冶侧目,发现男人有些眼熟,应该是他和纪敛则的私人管家。   此时对方一脸的汗和灰,神色战战兢兢,看起来滑稽又窝囊。   “哦,那你去啊。”江冶不咸不淡说。   另一个女服务员说:“我......我刚才听到了什么爆炸的声音,酒窖还摇了两下,不会是出入口都被炸了吧......”   男服务员带着哭腔:“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啊,好端端为什么要把我们绑来这?”   “吓死我了,还以为咱们死定了。”   一个人抱怨,立刻就有第二个,大家气愤的控诉起来,连紧张都消弭了两分。   地下通道充斥着杂乱的回音,大概是嫌吵,江冶蹙起眉头,表情隐隐有了不耐烦。   不过众人也没能聊多久,道路尽头出现了一座电梯。   电梯样式极为复古,类似于欧洲上世纪那种机械电梯。   黑色镂空的铁艺大门,桃木内饰,以及指针样式的楼层显示器,像是为了贴合庄园风格特意造出来的。   管家一拍掌:“对啊,我怎么给忘了!这座电梯虽然不能直达外面,但可以通向观景塔。江先生,我们坐这个出去吧。”   依旧没得到回应,江冶摁动墙上的控制按钮,铁艺门打开,迈步跨进电梯。   管家跟了进去,岂料听到江冶一句:“进来就杀了你们。”   管家:“......”   其余准备上电梯的人:“......”   刚才的画面历历在目,大家骇然大惊连连往后退,只剩管家一个在里面瑟瑟发抖:“抱、抱歉......”   抖了半天,无事发生,也没见江冶真的杀谁,仿佛只是随口吓唬他们。   电梯门即将闭合,众人内心挣扎了一小会儿,决定大着胆子试试。   一边观察江冶的脸色,一边相继上了电梯,随后纷纷拍着胸脯,松了一口气。   原来只是开玩笑,还好还好。   电梯空间虽然大,却也不能一次性容纳这么多人,只勉强挤了一半上去。   剩下那些人意外的没有不满:“你们赶紧先上去吧,我们等下一趟。”   按下唯一的楼层按钮,电梯门关闭。   最里面的江冶一张脸拉到了地上,看起来十分不愉快。   大家实在害怕这位先生一副随时都想杀两个人的样子,自觉挤成一团,给他留出了宽敞的活动空间。   电梯缓缓上升,还没到达相应的楼层,上涨的数字突然中止,头顶传来机械齿轮转动的声响。   随后就像是接入了另一段轨道,整个电梯箱在黑暗的空间里,诡异的横向平移起来。   “怎、怎么回事?”   “电梯为什么会往旁边动?”   众人表情惊疑不定,各自抓住身边人,紧张的左看右看。   电梯箱被大力推向了另一侧,亮光乍现,周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钢索竖井。   竖井高达几十米高度,犹如黑色深渊,一条条钢索轨道平行立在其中,每条钢索上都挂着一个类似电梯的轿厢。   悬空的竖井对面,有一座面积宽阔的平台,上面密密麻麻站了好些人,全身是手持武器的异形。   江冶眯了下眼,目光投出去,看见了人群最前面的穆意风。   穆意风脸上依旧是那份熟悉的笑容,和煦温柔的开口。   “小冶,你忘记我们的约定了吗?” 第138章 善与恶   江冶靠在悬空的电梯内舱边,没有接话,也半分不担心自己此刻的处境,就那样神态散漫地隔空看着穆意风。   他没有和对方做过什么口头承诺,但选择加入野罗兰,默许甚至参与了很多极端的暴行,大概也属于一种心照不宣的约定。   看到对面那么多异形都拿着武器,被困在电梯里的工作人员们,哪怕心惊胆战,却也有志一同的噤了声,不敢发出半点抱怨,唯恐那些枪口下一秒就对准了自己。   穆意风说:“我知道,你是被小则影响了,但凡是他想做的事,你就算不愿意,也会陪着他一起。”   “错了。”江冶终于出声,“我陪他做的每件事,都是心甘情愿。”   “你看,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急着反驳了。”   穆意风无奈笑笑。   “你这么一心一意的付出,能保证别人也是一心一意吗?小则手里有支私人武装部队,他是不是从来没告诉过你那支队伍来自哪里?总共有多少人?”   “还有那个叫娄迟的,他是桑桑的亲哥,金港度假岛上小则就在帮他找人了,同样也是为了他,所以没有对桑桑下死手。你失去八年自由,纪敛则却一个人在联盟待了八年,这么长时间,足够改变一个人了。”   穆意风说:“你要怎么确定他对你是真心的?而不是为了娄迟,才故意加入的野罗兰,最后利用你的爱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你的意思是,他为了别人才故意接近我?”江冶一脸自我沉醉,“那我还真是荣幸之至,能成为他唯一选择的目标,说明在他眼里我最特殊。”   穆意风:“......”   电梯里其他人:“......”   上秒说完,下秒江冶变脸比翻书还快,眼神阴嗖嗖的:“可以了,我不喜欢别人一直谈论我的omega,他的任何事,你们没有资格评价。”   穆意风也没想真的激怒江冶,顺势而为换了话题。   “你不在意这些,没问题,那塞壬小队呢?他们是怎么死的,你总不会忘了吧?”   好似回忆起了当年的场景,穆意风平静的面容下,生出一种扭曲的恨意。   “他们还那么年轻,有大好的未来和前途,原本可以堂堂正正的站在阳光底下,接受应得的荣誉和功勋。可就是因为那些自私的人,因为贪婪和恶毒的人性,让他们背负屈辱的死去,葬送了你,葬送了我,葬送了所有人的一切!”   穆意风说着,脸上浮现了悲悯的神情。   “人类就是弱小和愚蠢的,因为弱小,他们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因为愚蠢,他们就能心安理得把刀对准保护自己的人。塞壬小队走错了路,救错了人,那些蝼蚁一样的寄生虫,根本不需要守护和拯救,只有让他们彻底消失,才是真正的救世。”   “如果你已经忘了,我现在就能帮你回忆起来。”   咚地一声,一把小小的手枪隔着大半距离,被扔进了镂空电梯厢里。   穆意风放声说:“你们这些人之中,只要谁对他开一枪,谁就能立马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枪里只有十发子弹,用完后,没开枪的人都得死。”   此话一出,电梯里所有人都惊住了。   大家凝视那把泛出冷光的枪,眼底是惧怕、怀疑和逃避。   而江冶似乎也很好奇,这些人会不会听从指令对他开枪,竟是一动不动,连银骨鞭都收了起来,抱臂靠墙,好整以暇地打量他们。   电梯里的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面上惶恐而犹豫不决。   “......是、是不是真的啊?”   “开一枪就能走吗?不用非得杀了他吧。”   穆意风和颜悦色:“当然是真的,我说到做到,哪怕打偏了也没关系,只需要开一枪就行。”   他很清楚,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蠢货,不可能真正伤得了江冶,枪里的子弹也绝对打不到他身上。   可一旦其中有人为了自己活命,选择对刚刚还救了他们的江冶开枪。   那么从此以后,就算是十个纪敛则,也拉不回江冶了。   死寂了很久的电梯厢里,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服务员,瑟缩着肩膀出列,迟疑地捡起了地上的手枪。   江冶面色不变,云淡风轻的眼神下,杀心正在蠢蠢欲动。   穆意风唇边的笑意逐渐加深。   想做出违背良心和法律的事或许很难,但只要有个人带头,剩下的乌合之众很快就会会竞相效仿。   男服务员捡起枪,等了许久,迟迟不见动作。   江冶问:“怎么不开枪?子弹已经上膛,叩下扳机就行了。我没拿武器,伤不了你。”   好像突然被他这句话惊醒,服务员“啊”的叫了一声,慌忙的丢掉枪,抱头蹲了下去。   “我不敢......我真的不敢!我连鸡都没杀过,我不想伤人,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了我——”   他像只无头苍蝇一般,跪在地上胡乱磕头,又扑到电梯门边抓住铁杆哭喊。   “我只是个普通老百姓,每个月连工资都挣不了多少,我还没谈过女朋友,也没出远门旅过游,每天都要挨领导骂,真的活得好累,求求你们放了我......我不敢杀人,别逼我了,别逼我了!”   不是不愿,而是不敢。   江冶看着那个痛哭流涕的男人,看着他窝囊求饶的样子,似乎瞬息之间,从对方身上窥见了这个社会的生存百态。   其余人见他这个样子,也立马争相跪地求饶,冲着穆意风的方向连磕了好几个头。   他们苦苦哀求,求他看在大家已经活得很不容易的份上,就别再让他们的人生更糟糕了,别逼他们做出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情。   很多人活在世上几十年,纵使会遭遇诸多不幸,可来都来了,也还是想尽量把日子过下去,努力做个安稳又平凡的普通人。   电梯厢里一片混乱的嘈杂,江冶却听不见任何杂音,脑子里凭空冒出一个声音。   是啊,普通人。   生活在这个世界的大多数群体,不就是像眼前这些一样的普通人吗?   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会自私、胆小、狭隘、愚蠢,为了利益拼命地去争去抢。   可同样的,还会有最基本的良知。   他们愿意对弱小的动物伸出援手,不敢做出违背伦理道德的事,更不敢轻易伤害他人,除了偶尔抱怨发泄,其余时间活得憋屈又窝囊。   绝大多数普通老百姓,人生最宏伟的愿望,不过是想拥有一份渺小而安稳的生活。   买房买车,结婚生子,平安到老。   他们并不伟大,也没那个慈悲心,做不到牺牲自己救世,他们只是在努力地生存。   塞壬小队没有走错路,也没有救错人,他们自始至终守护的,从来都是这些普通人的生活,而不是所谓被权贵阶级统治的国家。   世界并非只有一面。   不能因为少部分被利用的恶,就全盘否定大多数发自内心的善,那样不公平。   “闭嘴——”江冶打断电梯里的哭声,慢慢站直了身体,“你们不会死。”   -   纪敛则一刀扎进了顾屿的心脏。   可惜对方有自愈能力,没破坏腺体的情况下,很难做到一击毙命。   他尝试往后撤,顾屿又锲而不舍地缠了上来,嘴里还时不时说些让人作呕的话。   顾屿身手不算差,又有异形在一旁火力掩护,纪敛则与之缠斗了片刻,试了几种办法都没能破坏他的腺体。   一刀挡开对方伸来的手腕,纪敛则意识到这群人没想真的伤他,只是一味地在拖延时间。   不再恋战,纪敛则大步冲向最近的异形,三两下将人撂倒,抢了他手里的冲锋枪。   集中火力扫射顾屿的位置,趁着他们躲避的间隙,退到了电梯附近。   迅速开门搭乘电梯,纪敛则按下按钮。   电梯门闭合,成功脱身。   顾屿意味深长盯住下滑的电梯厢,抬手阻止:“行了,不用追了。”   纪敛则那口气还没松下去,下降到一半的电梯,猝不及防晃了晃,停止滑动。   随后咔嚓一响,仿佛被什么东西大力一推,电梯的移动方向从下降变成了平移。   这座是玻璃观光电梯,因此他可以清晰看见,电梯从原本的正常轨道,移入了观景塔的另一半内部结构——   细长现代化的观景塔中段,竟然藏有一座十几楼层高度的空旷竖井。   竖井内钢索密布,每条索道上都挂了大小相同的轿厢铁舱,铁舱悬空在竖井中间一动不动,仿佛装饰品。   玻璃电梯被改变轨道后,也像那些铁舱一样,被挂在了某条钢索中间。   尚未看清楚全貌,纪敛则望见了斜对面另一座电梯里,江冶和许多工作人员的身影。   然后就听到了穆意风的声音:“小冶,你非要执迷不悟救他们的话,那我很好奇,纪敛则和这些人的命,你会选哪一个?”   话音落地,铁艺电梯和玻璃电梯上下移动须臾,牵引着两座电梯的钢丝绳,被接入同一个机关装置。   两边重力附着在了一起,犹如天秤两端的砝码,互相平衡拉扯。   只是江冶这边的铁艺电梯重量,肯定比纪敛则一个人所在的玻璃电梯重得多。   于是嘭地一道巨响,铁艺电梯猝然往竖井深处坠去,玻璃电梯被带得向上攀升。   电梯里的工作人员吓得紧闭双眼,炸耳的尖叫声四起。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纪敛则拎起冲锋枪,轰碎了电梯半边玻璃,又继续瞄准头顶上方的机关装置。   砰砰砰砰砰砰砰——!   几十发子弹全部打在同一个点位,连接两座电梯的钢丝绳被打断,机关装置失效,下坠的铁艺电梯陡地静止。   可是这样一来,依靠钢丝绳承重的玻璃电梯没了支撑,霎时沿着轨道向下滑,直冲深渊般的竖井地底。   这是道二选一的选择题,两座电梯只能有一座安全。   当纪敛则打坏机关装置那一刻,江冶大力踹烂了自己这边的电梯门,两条胳膊扣住门框边缘,脚底一蹬,攀爬到了铁艺电梯上方。   接着跟极限跑酷一样,无视危险的高度距离连续冲刺跳跃,横跨了几个轿厢铁舱。   踩中一个离玻璃电梯轨道最近的铁舱,立住身形,抬头望向失控下坠的玻璃电梯。   电梯经过眼前的瞬间,他与纪敛则对上了目光,后者冲他笑了笑,眼神流露出几分不舍与道别。   时间好似放慢了几秒,江冶呼吸猛窒,半个身子扑出去。   不顾那些尖锐的玻璃碎片,他生生拿自己胳膊做电梯下坠的缓冲,同时甩出银骨鞭。   “阿则!抓住!”   细长坚韧的鞭身宛若触角,奋力奔向电梯里的人,纪敛则身形移动,往银骨鞭甩来的方向靠近。   轰烂的电梯玻璃碎片,把江冶裸露的手臂划出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所幸弹出去的银骨鞭被纪敛则成功抓住。   借助骨鞭拉力,他脱身电梯,整个人悬挂在铁舱边,腾出一只手往上伸。   江冶重重握住他的手,使出全力拉拽,纪敛则被拉到了铁舱顶,撞进江冶的怀中。   玻璃电梯轰然坠向深渊,摔成了粉身碎骨。   纪敛则想去看江冶的伤口,却被对方死死箍住,细微颤抖的嗓音落在耳边。   “你吓死我了......”   纪敛则不太熟练地在他后背轻拍两下,低声安抚:“没事,我没事,别怕。”   只是不等他俩完全冷静下来,竖井空间里的所有铁舱,遽然间像是疯了一样,以极快的速度在钢索轨道上升降滑动。   一起滑动的还有那座装满了人的铁艺电梯,电梯门已经被踹烂了,在这种高速运转的情况下,很容易被惯性甩出去摔死。   “啊啊啊啊啊啊啊——”   “救命!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工作人员一个个崩溃大哭,吓得面色青白,紧拽电梯里的栏杆,身体却依旧不受控制地摇晃。   平台上的穆意风冷眼旁观这一切,唇边掀起面具般的笑容,既不阻止,也不帮忙。   纪敛则和江冶同时看向电梯上方的运行机关。   观察几秒,纪敛则说:“它是被其他铁舱带着一起动的,应该切断连接就行。”   江冶收起银骨鞭,又弹出来:“用这个试试。”   说完下一秒,两人稳住身形站起来,利用索道滑动的高度差,一个冲刺,分别跳跃到了不同的铁舱上。   如同飞檐走壁的鹰隼,两人看不出丁点胆怯退缩,视高度如无物,隔空踩踏了一座又一座铁舱。   疾速跃动的风吹起衣袂,拂过他们脸上一往无前的坚毅。   跳过四五个铁舱,两人呈对角线的方向,稳稳立在了铁艺电梯两侧。   江冶扬起胳膊甩出银骨鞭,鞭身嗖地穿过电梯的钢索轨道,另一头被纪敛则攥住。   趁着电梯刚刚升上去,他们迅速把鞭子的两端,分别绑在了自己这边的铁舱上方。   电梯升到最顶部,再次急促下坠。   然而这次滑到一半,顶部运行的机关装置,倏地被横在中间的银骨鞭卡住,同时银骨鞭绑住的两座铁舱又在往上升。   两道相反的巨大拉力恶狠狠牵扯,银色骨鞭绷成三角弯曲的弧度,依靠自身的硬度撑起了三个重力点。   少顷,用于连接装置绳索超出承受极限,嘭地一声从中间崩断!   滑动的电梯霍然中止,恰好停在了平台前方。   银骨鞭绑住的两端被拆下,江冶把鞭子收回来,和纪敛则一同奋力起跳。   两人跨越几米距离,中途拉住对方的手,拥抱着一起摔落在了平台上。   被困电梯的十几个人惊魂未定,鼻涕眼泪流了满脸,头发乱得像鸡窝,傻坐在原地不敢动。   穆意风仍旧在笑,眼神温度却降至了冰点,眉眼神态表现出一种诡异的矛盾感。   他挥了挥手,指着电梯里那些人,温声命令:“全部杀了。”   等待片刻,背后静悄悄的毫无动静,没有异形执行命令,反倒响起一道冷冷的嗓音。   “穆意风——”   穆意风蓦地回过头,表情瞬间凝固。   仿佛被人迎面用重锤砸中,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眩晕和空白。   所有异形悄无声息倒了下去,满地的尸体中间,他看到了四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凌千姿、赵知宛、蒋炽和左洛承。 第139章 决裂   四个当年的塞壬队员,此刻一起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这个画面比梦境还要虚幻。   被震惊住的不止穆意风,还有纪敛则。   好像摔懵了似的,他倒在地上忘了爬起来,更忘了周围是何时何地。   直到江冶把他扶起,又替他拍了拍衣服上的脏污,纪敛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眼前一幕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他看着那四个人,又恍惚地看向身边的江冶,后者脸上却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   纪敛则思绪迟钝,说不出话来,脑子仿佛被卡住的齿轮,一时间无法运转。   穆意风比他更说不出话来。   目光一遍遍划过眼前四张面孔,一遍遍反复确认又否认,不敢相信他们是自己熟悉和认识的那些人。   与曾经那群年龄二十出头、率性天真又朝气蓬勃的塞壬队员不同,四个人脸上沉淀出了岁月的痕迹,不再纵情肆意,变得沉敛而稳重。   左洛承的左眼戴了只黑色眼罩;赵知宛脸上有一道从眉心划到脸颊的疤痕;蒋炽脖子以下的皮肤,但凡是看得见的地方,均有不同程度的烧伤痕迹;凌千姿戴着手套的右手,明显有两根指管是空荡荡的。   这些都是在那场生死血战中,刻进身体里无法消除的烙印。   穆意风的唇缝无意识张了张:“你、你们......”   他想问你们还活着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然而昔日几位队友看他的眼神,竟是如出一辙的失望或愤怒,就像在看以前执行任务时,抓捕的那些穷凶恶极的犯人。   这样的眼神让穆意风问不出半个字,胸口怔忡着,一阵突突突的跳起来。   凌千姿率先开口,回答了他没能完整问出的问题。   “当年遭遇埋伏后,我们本想和那些公民同归于尽,但队长还留了最后一条退路,让傅森带人来把我们救走了。”   那时候江冶从世纪广场逃走,一方面是为了追杀孟津淮;另一方面,也是想把杨平威带领的那支军队引开,以便给傅森提供救人和伪造尸体的机会。   他用自己的性命安危,换取了队员们最后一线生机。   可哪怕准备了万全计策,也还是出现了闪失。   罗卓、舒雅、方尧和左陌四个人,因为伤势太重,最终没能救回来。   而落单的穆意风由于逃跑途中昏迷,被一个人面兽心的变态带走,导致阴差阳错没有遇上傅森。   纪敛则怔怔地看着江冶。   他一直知道对方心思缜密,又深藏不露,未料想竟然连这一步都考虑到了。   而这些事,这么长时间,对方从未跟他透露过只言片语。   江冶关注着穆意风的方向,没留意到纪敛则的神色。   说完那句话,凌千姿的表情明显变得不解和愤怒,开口质问穆意风。   “你这些年躲着不见人就算了,为什么要假装成许沐风,暗中建立了野罗兰,害死那么多无辜的人?”   为什么?   穆意风有些荒唐可悲的想,因为只有他,只有他没被傅森救走,反而遇到了一个死有余辜的畜生,活活被折磨了几个月,费尽千辛万苦才逃出生天。   可是这些话,当这几个人的面,他说不出口。   穆意风尽量平静的说:“因为恨啊,恨联盟、恨政府、恨当初那些该死的公民,如果不是他们贪得无厌利欲熏心,我们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塞壬小队又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似乎说服了自己,穆意风往前走了两步。   面上恍惚的神情褪去,浮现一抹温和包容的笑,和从前那个副队一模一样的神态。   “现在你们回来了,那就更好了。我们依然可以像从前一样,并肩作战,实现自己的愿望和目标,让塞壬小队重回当年的荣光。你们也恨的吧,怎么会不恨呢?等到那些该死的人都死光了,就再也没有人能阻拦我们了。”   “够了!你别再自欺欺人了!”蒋炽忍无可忍的吼道,“你组建野罗兰,想报仇想杀周秋霖,我们都没阻碍过你,可你为什么要对着自己人下手?!”   穆意风笑脸微微一僵:“......你说什么?”   赵知宛冷声接上了话:“你不会忘了吧,胡元是你杀了的!”   这句话犹如一枚重磅炸弹,将场面炸得一触即发,也将纪敛则炸得神志不清,万万没料到事情会朝这个方向发展。   心头后知后觉的发寒,纪敛则莫名体力不支,脚步虚浮的晃了一下,被江冶稳稳扶住,让他靠进自己怀里。   穆意风表情凝固在脸上,面色一点一点白成了透明的纸。   没有回答或反驳,他的举止神态无声昭示着事情真相。   大脑一阵天旋地转的疼痛,穆意风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了那天的细节。   被畜生折磨了几个月后,他终于逃到污染区,遮遮掩掩的躲藏过程中,结识了当时还是私生子的许沐风。   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和调查,他看中了许沐风的背景和胆小懦弱的性格,挑选对方作为自己顶替身份的目标。   可就在准备杀掉许沐风的那天,他怎么也想不到,居然会被来污染区办事的胡元撞破。   没有旧友重复的喜悦,也没有关心和问候。   胡元拼命阻止他,气愤质问他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可以不择手段杀害无辜的人。   那会儿正是穆意风杀心和戾气最重的时候,面对昔日队友寒心质疑的眼神,再联想到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难堪、痛恨和不甘冲昏了头脑,他失去理智,无所顾忌地对着胡元发难。   等到好不容易清醒过来,胡元和许沐风两人都死在了自己面前。   精神彻底崩溃的穆意风,在仓皇失措之下逃走。   傅森也在不久后,在污染区找到了胡元的尸体。   通过尸检,以及后续多番调查,他把怀疑人选锁定在了失踪的穆意风身上。   只是那时候穆意风早已改变样貌,变成了籍籍无名的许沐风,所以傅森和凌千姿他们也一直没有找到人。   直至在哥洲发生了那些事,傅森才终于确定,原来许沐风就是穆意风。   陈年旧事骤然揭开,血淋淋的伤口暴露在空气里,不给人留半点余地。   场面一度陷入死寂,里面杂糅了大家难以言状的复杂情绪。   穆意风既不否认也不承认,缓慢转过身,目光移向另一边的江冶纪敛则二人。   “你早就知道这些事,对吗?”他询问江冶,有种轻飘飘的宁静感,“所以这段时间一直在试探,想让我亲口坦白?”   江冶的神色波澜不惊。   他确实早就知道了,之前在哥洲的时候,傅森找到了林其琛那栋别墅,见面后把这些事告诉他的。   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江冶只说了一句:“你要杀联盟和政府那些人,我没兴趣管,为什么偏偏对自己人下手?”   不论是胡元还是纪敛则,穆意风已经下过不止一次死手了。   少顷的安静,好似有道缝隙突然从脸上裂开,穆意风再也维持不住那份温和的假面。   “下手?是啊,我是杀了胡元,也杀了很多人,不能杀吗?只允许别人把我往死里践踏,我报复回去就是有错?为什么?凭什么!那群畜生凭什么有资格和脸面活下去?!”   他表情扭曲了一瞬,眼底被浓烈到化不开的恨意填满,暴戾又阴狠。   可是下一秒,又猝不及防的捂住脸痛哭起来。   “我不想杀胡元,不想杀他的......可他为什么要阻止我?他就不应该阻止我,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都该死!统统都该死!他们不配活着,不配得到一丁点怜悯!胡元的手都被那群畜生砍断了,他和我一样是受害者,是我的队友,为什么不和我站在同一战线?”   “还有你们——”   穆意风放下手,一个个指过去,通红的眼眶里根本没有眼泪,只有疯狂的恨和笑,寻不见半点人类正常的情感。   “你们都是我最信赖的人,怎么能站在我的对立面指责我?我做错了吗?我没错,错的是那些加害我们的人,没有回头路了......早就没有了,所有人都没有!我会让他们一个一个,全部为塞壬小队陪葬!!”   七个人呈三角形方向,各自站在不同的位置,光线被切割成明暗两面。   所有人共同注视着穆意风,看着这个曾经全心全意守护队伍的副队长,脸上再也没有当年并肩作战的信赖。   或许从八年前塞壬小队分散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会是现在这个局面。   良久,江冶松开纪敛则,迈开步子,捡起地上一把手枪,上膛后瞄准了穆意风。   穆意风并无畏惧,迎着对方沉冷的眼神,淡淡一笑:“队长,你要杀了我吗?”   画面静止片刻,江冶扣动扳机,子弹高速旋转冲出枪口。   一道白色身影倏忽闯进画面中,拦在穆意风身前,替他挡下了那颗子弹。   子弹打进肩膀,楚昼被震得后退了两步,又徒手把子弹挖出来,面无表情地扔掉,伤口自发愈合。   这一幕被纪敛则收进眼底,凛冽的目光锁住突然出现的男人。   认出对方是金港度假岛上那个alpha,没想到他不仅没死,还成了野罗兰的异形。   楚昼说:“岑先生,你先走,我替你拦着他们。”   穆意风无动于衷,讷讷注视楚昼中弹的部位,就算刚才没人挡枪,那颗子弹也不会伤到他的要害。   这个瞬间,穆意风幡然醒悟。   不管是江冶,还是纪敛则,亦或是在场其他人。   面对昔日出生入死的战友,谁都没办法做到真正下死手,他们和他终究不一样。   丢掉枪,江冶说:“好自为之。”   随即走回去,牵起纪敛则的手,往入口处的方向离开。   其余四人也不再停留,撇开失望的目光,护送着那些从电梯出来的工作人员们,一起从穆意风的眼前消失。 第140章 生气   夜色深黑如墨,庄园万籁俱寂,路上时不时就能发现两具异形的尸体。   一众人快步出了大门,有几辆车在外边等,傅森站在车旁。   看见跟在后面的一群乌泱泱的工作人员,他走到江冶纪敛则面前:“特警反恐队马上会包围庄园,你们先离开,我安排人善后。”   不管是江冶纪敛则,还是凌千姿他们几个,如今的身份都不方便在政府人员面前暴露,交给傅森解决是最合适的办法。   几人相继上车,傅森在外面吩咐助理和保镖。   大约是穆意风命令过了,野罗兰的人没有再追出来,安顿好那些工作人员,傅森坐上纪敛则和江冶这台车。   “现在出发去机场,从瀛海新城直飞京西市,快的话两小时之内就能到。”   “你决定吧。”   折腾许久有点困了,江冶靠在车座里,语气带着懒散的倦意。   司机发动引擎,三台轿车井然有序的,一辆跟着一辆驶上大路。   刚才管家给了卷绷带,纪敛则拆开绑在江冶受伤的手臂上,用来临时止血。   江冶另一只手把他拉到怀里,亲了亲额头,低声说:“好疼哦,阿则给我吹吹。”   前座的傅森:“......”   傅森把车载音乐声调到最大,阖上双目假寐,眼不见心不烦。   纪敛则看向满脸写着“我很脆弱”的江冶,象征性给他吹了两下,用湿纸巾一点点擦干净手指沾到的血迹。   心里想问的事有很多,可这会儿时间仓促,地点也不合适,他又瞥了一眼因为失血略显疲惫的江冶,沉默着没有开口。   这边几人离开庄园没多久,在特警赶来之前,穆意风也带上楚昼等人撤回了海岛基地。   并不宽敞的房间里,窗帘被严丝合缝拉上,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小壁灯。   穆意风坐在一面落地镜前,手里拿了瓶染发药水,一点点往自己的白发上倒。   起初动作很慢,扒开浓密的发丝,找到最深处白中带灰的根部,缓慢将药水溢进去。   可越到后面,他越加失去了耐心,倒出来的药水流到颈脖里,冰凉的温度让人很不舒服,用力把药水瓶掼在了地上。   染发药剂还未生效,穆意风看着镜子里阴冷的面孔,看着那一头刺眼的白发。   他早已习惯了伪装,不论是岑黎、许沐风还是穆意风,皆是他需要扮演的角色,因此哪怕是这种时候,嘴角边都挂着一抹假惺惺的微笑。   眼神骤然沉到极点,他一拳砸向镜子里的人,边砸边骂:“别笑了、别笑了、别笑了!你这个怪物!疯子!变态!”   镜面砸得支离破碎,鲜血散乱的滴在裂缝上,愈发衬得里面那张人脸面目狰狞。   “你杀了那么多人,害死自己的队友,怎么还有脸笑得出来?!你去死啊!”   砸烂了镜子还嫌不够,穆意风扑到地上,捏起一块锋利的镜片,想往自己大腿上扎。   角落里的楚昼终于忍不住,跑过来抢走镜片,阻止他自残:“岑先生、岑先生!你别这样,不要伤害自己,你往我身上扎,对着我扎!我能愈合,我不疼的。”   “别碰我!我不是岑先生,不是岑黎!”   穆意风用力推开他,躬着身体撕扯自己的白发:“我不是岑黎,也不是穆意风,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扯落了一地的白发,他忽然抬起脸,又哭又笑:“怪物,我是怪物,是个没人要的疯子......他们走了,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人......”   楚昼被推得摔了一跤,在满地的碎片里爬过来,双臂箍住穆意风上半身。   “有人要!有人要的,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他抱住穆意风,不管对方如何挣扎都不松手,嘴中语无伦次。   “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想做什么,我愿意献出自己的一切给你,求你别伤害自己,别拽头发......别拽头发,白头发漂亮,不是怪物,我头发也是白色的,你看,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不是只有你。”   穆意风双手无力地垂下去,被楚昼接住,捧起来放在自己的头发上。   “你摸摸看,和你一样的白色,我还没有让别人摸过。”   朦胧的视野里,是楚昼狂热又真挚的神情,穆意风笑得悲怆:“你陪我一起死吗?”   楚昼连续点了好几下头,把自己脸放进他的掌心,目光里满是痴迷。   “你想去哪,我都跟着你。”   ......   瀛海新城和京西市同属于尤州,纪敛则一行人乘坐傅森的私人飞机,连夜落地在了京西市。   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接近黎明时分了。   这一片属于京西的富人区,建了大面积的园林庭院宅邸。   建筑密度分散,每座宅邸里都有几幢独栋的小楼,白墙黛瓦,整体呈合院式分布,十分清幽雅致。   傅森道:“时间不早了,大家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见他这副驾轻就熟的态度,纪敛则就猜到这座宅邸不仅是傅森的资产,指不定还是这几年凌千姿蒋炽他们的藏身之所。   奔波了一夜,纪敛则确实有些累了,正准备进屋,旁边突然一阵劲风扫向耳边。   蒋炽毫无征兆动手,拳头迎面砸过来,纪敛则微惊,下意识出臂格挡。   然而互相接触的瞬间,手腕被人一握,蒋炽改变了进攻方式,用蛮力一把抱住了他。   “......干什么?”纪敛则有点没反应过来。   蒋炽抱了片刻,才深深吸了口气说:“太好了......还能活着见面,真的太好了。”   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发展,纪敛则倏地怔在原地。   边上的凌千姿也扑过来,将两人一起抱住,声音变得哽咽:“小则,你不知道,我们真的很害怕,队长失踪了这么久,你一个人陷在联盟那个水深火热的地方,我们每天看着那些新闻,特别害怕你会变成第二个周秋霖。”   赵知宛伸手按了下纪敛则头顶,低低的说:“至少你还是以前那个十二。”   尽管左洛承没有开口,却也认真的注视着眼前画面,就像注视着曾经那支塞壬小队。   纪敛则太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景,久到连重逢的喜悦都忘了,八年前刻骨铭心的情感被故意遗忘,只剩下欲言又止的无措。   好像无论说什么,都承载不起这份感情的重量。   只是忍不住反复想着,是啊,太好了,过去失散的那支小队,还能有久别重逢的一日,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几人抱在一起,忘了时间,忽略了地点,直到旁边一个咸咸的嗓音响起。   “各位,还打算抱着你们嫂子不松手多久?”   纪敛则:“......”   其他人:“......”   一句“嫂子”的杀伤力堪比导弹,凌千姿和蒋炽大受惊吓,飞快缩回了手,赵知宛也抽搐着眉毛走开了。   江冶再接再厉:“我看你们一个个都很有精神,这边也没什么合适的场地,那就绕着周围负重跑十圈。”   又来了!   感动和喜悦统统消失,眼泪也憋了回去,几人一脸悲愤的瞅着他。   江冶心安理得接受队员们的眼神讨伐,晃悠到纪敛则身旁,牵起他的手:“阿则的身体才刚恢复,就不陪你们一起了。”   傅森实在是看不过眼,出来打圆场:“好了,都进去休息,别浪费时间了。”   接着示意了下江冶:“还有你,要是想当残废,胳膊就不用缝针了。”   之前在飞机上,江冶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再继续拖延下去,估计得化脓感染。   纪敛则说:“先进去把针缝了。”   嫂子一发话,比什么圣旨都管用,江冶拖着腔调说:“好吧好吧。”   反正天都快亮了,其余人也没了睡意,索性一块儿跟去了庭院宅邸的主楼,走进最大的客厅里。   傅森拿出专业医疗箱,单独开辟了块地方,铺好各种一次性无菌用具,准备局麻药,亲自给江冶缝合伤口。   其余人分别坐进沙发,闲聊起了这些年的生活。   纪敛则问:“你们一直住在这里?”   “对啊。”凌千姿抱着抱枕,“当年傅大哥把我们救走后,就一直待在这了,这些年要不是他,我们连容身的地方都没有,也不敢随便跑去见家里人,就怕连累他们。”   蒋炽大喇喇架着二郎腿,仰起脑袋背靠沙发。   “不止是我们,罗卓、舒雅、方尧和胡元的骨灰,也是傅大哥亲自送到他们父母手里的。胡元父母身体不好,没有退休金,都是傅大哥一个人在出钱出力安置。”   似乎不希望话题太过沉重,傅森手上熟练地消毒,开口打趣:“说了多少次,直接叫名字就好,喊傅大哥显老。”   “你本来就一把岁数了。”江冶缝着针,嘴里依旧不老实,“还有,你们这些年的生活开销,包括现在住的这个房子都是我名下的,把功劳都算给他怎么回事?”   傅森下手蓦地重了两分,缝合线穿过皮肉,扎得江冶啧了一声。   左洛承不知从哪拆了包薯片,赵知宛手伸进包装袋,夹了一片放嘴里,嚼得咔嚓响。   “知道,你还有个身份叫傅谦。”   傅谦这个身份,是当年江冶被送出国后,住在小姨家里用的名字。   为了避开联盟那些耳目,他一直把这事隐瞒得滴水不漏,并且为了让身份背景更真实,更具说服力,江冶很早就让傅森顶替傅谦的名义,国内国外四处做金融投资。   再加上江云飞夫妇留的遗产,这些年积累下来,家底已经非常丰厚了。   凌千姿眨巴眼说:“队长,你这么有钱,分我一点不过份吧?”   蒋炽举起一只手:“我也要。”   “不行。”江冶笑笑,“这些都是我存的老婆本,要给我另一半的。”   闻言,几人心有灵犀看向了纪敛则。   “另一半”本人却神色淡淡,并未表露出不好意思或者害羞的样子,似乎没把这句话听进耳朵里。   纪敛则的目光从左到右划过客厅一圈。   大家如同许多年前那样,坐在一起聊天说笑,气氛轻松和谐,并且心照不宣的没有提起穆意风和野罗兰的事。   如此让人值得高兴的时刻,纪敛则的心情却不受控制的,缓缓沉到了最底。   过去八年里,队友们知根知底好好生活在一起,知道所有被掩埋的真相,就连对江冶的另一重身份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而以上这些,江冶从未向他透露过一星半点,在一起了后也没有。   在场所有人之中,唯独他被蒙在鼓里,像个局外人。   江冶的伤口还没缝合完,纪敛则忽然站了起来,独自往客厅外面走。   “我累了,先去休息。” 第141章 哄人   纪敛则从大客厅离开,屋子里突然安静了一会儿。   凌千姿嘶了声:“我怎么觉得小则好像生气了?”   “显而易见。”傅森戴着口罩,却不难听出言语里的嘲笑,“你们队长快三十岁的人了,还这么幼稚不成熟,遭人嫌弃是正常的。”   蒋炽噗嗤一声,差点没憋住笑,连忙握拳堵住了自己嘴。   江冶睨向傅森:“傅医生,你的情商和你的缝合技术,我分不出哪个更烂。”   说完就要抽回自己胳膊往外面走。   傅森按住他:“反正你已经把人得罪了,要亡羊补牢也先包扎完,不差这一会儿。”   “很差这一会儿。”   江冶把绷带拽过来,随便在胳膊上缠了两下,径直往纪敛则离开的方向追去。   聊天的气氛散了,其余人打着哈欠道别,各回各屋。   傅森安排得很周到,刚一出主楼,就有穿着工作服的佣人过来领路。   纪敛则的房间位于南楼第三层,输入门锁密码,进入宽敞的套房卧室,生活用品和换洗衣物都配备齐全了。   正想去洗个澡,房门被人敲响,熟悉的声音传进来。   “阿则,开门,你把我落外面了。”   纪敛则特意吩咐了佣人,不要告诉江冶密码,他就是想撬门一时半会儿也进不来。   走到门边,纪敛则对外面的人说:“很晚了,你还有伤在身,早点休息。”   “你也知道我受伤了。”江冶抠着门缝说,“怎么又要丢下我?现在连房间都不让我进了,你好狠心。”   这人一向会装乖卖惨,纪敛则没有动摇,背靠坚硬的墙边,静静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过了会儿,江冶又问:“你生气了?”   “没有。”   纪敛则嘴上否认,心里却想着,什么时候江冶才会真正毫无保留的相信他,而不是总一味地隐瞒和自作主张。   对方曾经教过他要坦诚,有事学会商量,如今自己却做不到了。   “你生气了。”江冶说,“先让我进去,要发脾气还是打我骂我都随你,就是不能丢下我......阿则,你这样我很伤心,你说过的,再也不会推开我。”   说到后面,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楚楚可怜的意味,犹如一位惨遭抛弃的糟糠之夫,纪敛则都能想象到他会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没想推开你,我累了,今晚想一个人待着。”   又将门从里面反锁,纪敛则不再停留,迈步走向浴室。   脚步声远去,江冶故作委屈的表情逐渐消失,阴郁的眼神盯着那道上了锁的门。   他其实有很多种方法可以进房间,不一定非得走正门。   但毕竟这么晚了,宅邸里还有不少人在,他虽然对此无所谓,纪敛则却肯定不希望闹得太难看。   他的omega脸皮一向薄。   忍住心底的冲动,江冶一把拽掉胳膊上歪七八扭的绷带,沉着脸进了旁边的房间。   -   洗完澡收拾妥当,天色已经微微泛白。   纪敛则躺在床上,分明有困意,却怎么也睡不着。   这还是和江冶在一起后,头一回失眠了。   床头柜上的手机连续震动了几次,拿起来一看,是江冶发的消息。   他以前基本不注册任何聊天软件,这个APP还是江冶自己拿他手机安装的,好友列表暂时只添加了对方一个人。   两人的头像是情侣样式,一黑一白两只猫猫剪影,他是黑猫,江冶是白猫,备注也被对方硬逼着改成了“冶冶宝贝”。   【冶冶宝贝】:阿则,你睡了吗?[委屈]   【冶冶宝贝】:我睡不着,好想你[苦涩]   【冶冶宝贝】:你要睡多久啊,醒来后我找你[亲亲]   【冶冶宝贝】:我伤口被傅森缝歪了,特别难看,你不能嫌弃我[快哭了]   【冶冶宝贝】:[图片]   消息排了一长串,“冶冶宝贝”四个字刺得纪敛则眼睛疼,越看越烦人。   指尖点击备注名,改成了“鬼话连篇”,最后才打开那张收到的图片。   图片里的胳膊修长而有力量,骨骼覆盖着紧实的肌肉,表面却被一条几公分长的缝合伤口破坏了美感。   伤口缝得并不丑,也没歪,四周残留着碘伏消毒的印迹,却看得纪敛则心里一梗。   【纱布和绷带呢?】   打完字发送的下一秒,对面的视频通话过来了。   纪敛则没有拒绝,不过关掉了自己的视频画面,手机屏幕只剩下一片黑色。   江冶的脸出现在视频中,表情还没来得及高兴,又瞬间垮了下去。   “......连人都不给看,这么绝情,你是不是背着我变心了?”   没理会他的恶人先告状,纪敛则再次问:“绷带和纱布在哪?”   “扔了。”江冶硬邦邦说。   “重新包扎。”   “不要。”   无言两秒,纪敛则忽然打开视频摄像头,接着扔去旁边的枕头上,摄像头对准了光线沉暗的天花板。   江冶:“......”   明知道人就在边上,却看不见也摸不着,比杀了他还难受。   少顷,手机竖在床头,江冶把扔掉的绷带和纱布找回来,站在摄像面前,马马虎虎给自己缠上。   “现在能给看了吗?”   纪敛则重新拿起手机,终于将屏幕对准自己,表情冷冷淡淡的,瞥了眼对方弄得乱七八糟的绷带。   “你最好重新包扎。”   “不会,你来给我弄。”江冶屈膝往前一趴,整张脸凑近屏幕,手背垫住下巴,“为什么不高兴,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阿则生气了?”   纪敛则观察他满眼无辜的神态,总觉得这人是在明知故问,于是也不想挑明说了。   躺进被窝,手机斜放在枕头边,纪敛则说:“困了,睡觉。”   “别啊。”江冶换了个方式,“你想不想看我洗澡?全身上下哪里都可以拍,我身材还不错,不亏的。”   “......”   纪敛则直接用被子把脑袋蒙上了。   见人真的不理自己了,江冶悲伤地叹了口气,又凑上去亲了亲屏幕。   “今天的晚安吻不能给你了,爱你阿则,睡个好觉。”   大约是江冶的声音起到了催眠效果,蒙住被子没多久,纪敛则真的慢慢睡着了。   一觉睡到白天中午,手机连了几小时视频,已经没电关机。   将手机充上电,纪敛则洗漱完换了身衣服,一打开房门,看见了门外蹲守的江冶。   “......”   对方坐在软布凳子上,手里还端了杯黑咖啡,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整晚没睡。   “早上好。”黑咖啡一饮而尽,江冶贴上来搂他,“阿则你理理我,我的心比咖啡还苦。”   睡了一觉,心里气虽然消了点,但矛盾依旧没解决。   纪敛则本想直接走人,却瞄见了江冶胳膊上的伤口。   绷带纱布又一次不翼而飞,才缝合好的部位明显红肿发炎了。   哪怕知道以江冶惯常的德性,八成是故意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的,可纪敛则还是忍不住心疼,脸色沉了沉,一言不发拉住他去找傅森。   从昨晚到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肢体上的接触,江冶会心一笑,乖乖跟着走。   出了南楼没多久,迎面碰见傅森,对方穿戴整齐,似乎正要出门办事。   纪敛则拎起江冶的胳膊,说道:“傅先生,他伤口发炎了,麻烦你帮忙处理一下。”   傅森觑了眼:“放心,死不了。”   纪敛则:“......还是看看吧。”   傅森指了指主楼客厅:“消炎药和医疗箱都备好在里面,他不吃就别管,午餐想吃什么让厨师做。我还有事,先走了。”   道了谢,纪敛则又把江冶拉进客厅,找出傅森准备的医疗箱,拆开其中的消炎药。   倒了两粒进掌心,他递过去:“吃了。”   江冶吩咐完厨师中午做纪敛则喜欢吃的菜,回过身看见那两粒药,笑容愈发甜蜜。   “我就知道阿则还是爱我的。”   纪敛则把药拍进江冶掌心,看见他干吞了进去,下意识问:“不苦吗?”   “苦。”江冶说,“你给我吃糖?”   眼前的画面似曾相识,纪敛则又不吭声了,闷头翻找医疗箱里的无菌纱布和绷带。   江冶凑过去亲了他一口:“现在不苦了。”   纪敛则没躲开,也不回应,只是替他消毒包扎伤口。   江冶一只手把人揽住,表情虽然在笑,眼神却慢慢淡了下去。   厨师做好午餐,赵知宛左洛承他们也起床来到了客厅,大家围着方形餐桌坐下,边吃饭边闲聊。   纪敛则这才知道,原来四个人这几年不仅住在这里,还会经常在暗地里替傅森做一些事情,或者保护他的安全。   越是深入了解队友们过去的生活,纪敛则就越看江冶不顺眼,那股消下去的气又一发不可收拾地上来了。   于是整整一个下午他都没怎么搭理对方,任凭江冶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在身边乱转。   凌千姿和蒋炽极少看见队长吃瘪成这样,高兴得不亦乐乎,凌千姿还特地烤了一盘小饼干庆祝。   不过饼干烤出来的时候,江冶忽然不见了。   赵知宛问:“队长呢?”   纪敛则摇头:“不知道。”   刚才他被江冶黏得有点烦了,脱口一句“你很吵”,后者沉默了几分钟,人就走了。   纪敛则心生后悔,觉得就算是闹矛盾,话也不应该说这么重。   可心里那道坎又没法随随便便过去,他暂时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凌千姿把烤得奇形怪状的饼干摆出来,又泡了壶花茶,让大家当下午茶吃。   递给纪敛则一块,她坐下来问:“小则,你是不是生队长气了?”   在江冶面前回避的问题,对着其他人却好像很容易答出来,纪敛则接了饼干,点头嗯了一声。   凌千姿笑了笑,并未继续追问,反倒说起了另一件事。   她摆弄桌上的花茶,面容浮现回忆的神情:“以前雅雅还在的时候,很喜欢教我泡花茶,我那会儿不愿意学,觉得麻烦,后来想喝了,但再也没有机会学了。”   一句随口说出的话,如同打开了畅所欲言的话匣子。   蒋炽跟着聊起来:“罗卓和方尧那两个臭小子,动不动就跟我赌这赌那,赢了我几百块钱,到现在都没能要回来。”   赵知宛捏了块小饼干在手里玩,接上话:“元宝也是,一直跟我说烤野鸡多好吃,从来没让我尝过。”   极少参与话题的左洛承,竟也在这时候开了口。   “我不爱吃牛肉干,是我哥爱吃,他每次都要塞给我。”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谈起已经去世多年的队友,语气却丝毫不显沉重,只有淡淡的温馨和怀念。   纪敛则顿住动作,目露意外地看着他们。   几人脸上完全找不到半点痛苦之色,也没有不能释怀的仇恨。   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凌千姿说:“其实刚到京西市的时候,我也特别痛恨那些人,恨联盟恨政府,更恨那群不分青红皂白的公民,时刻都想着回去同归于尽。”   可那时候江冶不知所踪,联盟对外宣称他已经死亡,却连个尸体都没有。   几人和傅森千方百计的在暗地里找人,打听了许多消息都没什么收获,所以即便再想报仇,确认江冶的下落之前,他们也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   凌千姿摘掉手套,露出只剩三根手指的右手。   当初因为被钢筋刺穿整个手掌心,肌肉神经坏死了一部分,不得已手术切除了无名指和小拇指。   “冷静这么久,后来慢慢想明白了,错的不是那些颠沛流离想活下去的人,是恶意利用了这些人性,党同伐异的统治者。”   如果连制定和掌控规则的政权系统都是烂的,又要怎么去强求生活在这些规则之下的底层百姓,做到独善其身呢?   “周秋霖死有余辜,剩下的那些蛀虫也会得到该有的下场。”蒋炽挑着眉,与从前那个嚣张的样子别无二致,“罗卓他们虽然看不到了,至少我能替他们见证和实现这个目标。”   左洛承补了句:“能看见。”   赵知宛拍掉手上的饼干碎屑,说:“对,他们能看见。”   只要塞壬小队还存在一天,做到坚守本心地走下去,就可以承载过去所有人的意志,永不消亡。   从仇恨过渡到平静,再到接受失去和逐步成长,直至找回塞壬小队的初心。   短短几句交流,纪敛则好像亲眼看见了这八年以来,队友们痛苦和蜕变的心路历程,也蓦地意识到一件事——人和人的缘分是会突然断掉的。   也许今天还坐在一起说话聊天,明天就再也见不到彼此。   命运不会跟你讲道理,比起生死,其他什么事都显得微不足道,更不值得因此消耗弥足珍贵的时间和感情。   纪敛则陡地站起,大步往南楼走去。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想要看见江冶,现在就想看见。   走进南楼的卧室,拔掉手机充电线,正要给江冶拨电话,窗户冷不丁被人叩响。   纪敛则扭头往右边看。   前一秒还在思念的人,从天而降出现在三楼窗户外,夏风吹起额前发梢,趴在窗沿上对他笑。   “你不让我走正门,只好当回流氓,来扒你窗户了。”   纪敛则:“......”   放下手机,几步上前把人从外边拉进来,发现江冶右肩斜挎了一个特别大的帆布包。   帆布包里装了一束白玫瑰,还有十来个不同样式的礼物盒。   献宝似的把礼物一样样拿出来,白玫瑰塞进纪敛则怀里,江冶说:“街上看到不少好东西,什么都想送你,我拿这些给你赔罪,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纪敛则注视那束娇嫩欲滴的白玫瑰,抬起眼眸,望向满目热忱的江冶。   生出了错觉一般,他好像又看见了许多年前那个纵情恣意的队长。   眼眶不自觉有点发热,纪敛则说:“不生气。”   这次是真的不生气了。   江冶把他和那束玫瑰一起,全部抱进了臂弯中,酝酿须臾,沉缓的嗓音落在耳边。   “不是故意瞒着你。”他说,“我只是害怕,害怕哪里没做好,哪里出了差错,又会失去你,失去好不容易守住的一切。”   哪怕双手欠满人命债,经历了无数腥风血雨,江冶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会有‘害怕’这种软弱的情绪。   吃了太多教训,有过太多生不如死的瞬间。   所以他习惯了隐瞒,习惯了留退路,习惯独自扛下一切,只为有个万无一失的将来。   可是他忽略了,忽略自己有个万般在乎比一切都重要的人,那个人需要他毫无保留的信任,想要和他共进退。   纪敛则说:“你相信我吗?”   “相信。”江冶答得笃定,“如果连你都不相信,就没有其他可信的人了。”   纪敛则退开少许距离,目光专注地看向眼前人,眸中情绪浅浅浮动,模仿江冶做过很多次的举动,屈指叩了下他额心。   “以后有什么事,要跟我商量。”   看着熟悉的动作,听着熟悉的话语,江冶一愣,眉眼间漫出笑意。   “什么都跟你商量。”他伸出右手小拇指,“拉钩,拉完钩,盖了章,以后就不能变了。”   “幼稚鬼。”   纪敛则这样说着,却也伸出自己的右手小拇指,和江冶的钩在一起,接着摁住彼此的大拇指,盖了个约定章。   手指钩在一起,纪敛则倾身朝前,仰起下颌,吻了吻江冶的唇。   “你送的白玫瑰,我很喜欢。”他语调很低很轻,像一阵风吹散了耳边的雾,“谢谢江冶......宝贝。” 第142章 破局之路   小吵怡情,有过这样一次无关原则的矛盾,两人的感情比从前又更加亲昵了几分,默契也在无形中变得更足。   在江冶死皮赖脸的要求下,纪敛则聊天软件上的昵称备注,也从“鬼话连篇”变回了“冶冶宝贝”。   当晚还进行了好一番软磨硬泡,硬是让纪敛则在床上连喊了几句宝贝。   仿佛要把吵架那晚欠的千百倍补偿回来,喊一句换一个姿势折腾,喊两句换个地方继续胡闹。   弄得纪敛则不禁有点怀疑,alpha是不是背着自己偷偷吃什么药了。   他的体力已经是很不错了,江冶的体力却好得能活活把人累死不说,想出来的姿势也是高难度且千奇百怪。   每次纪敛则都觉得羞耻,但又会被对方三言两语哄得找不着北,然后什么也不顾了只知道配合,用千依百顺来形容都不为过。   就这样似休息非休息了两天,第三天众人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纪敛则忽然说:“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这还是他头次提出这样的邀请,效果自是不用说,大家十分积极地响应。   不过傅森忙着管理诺森集团,还要处理最近普洛抑素闹出来的风波,人又去外地出差了,所以就没叫上他一起。   告知了司机具体位置,翌日一早,六个人乘坐三台轿车,从园林住宅区出发。   纪敛则要去的地点,是位于运城的一座山,全名叫青暮山。   运城与京西市相隔不远,开车走高速只需要一小时左右,下了高速进入城郊范围,又行驶了四十多分钟,终于抵达青暮山山脚。   青暮山不属于国家公有,早就被人购置为私产,并未进行大面积开发,山内唯一的对外通道是一条蜿蜒而隐秘的盘山土路。   坐在车内的几个都不是普通人,五感敏锐度高,刚进入山路,就察觉到这条路不仅全程隐藏在林间,并且山林深处设置了多重暗哨封锁。   倘若是外人误闯,大概连山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就被丢出去了。   因此江冶很容易就能猜到,青暮山八成是属于纪敛则的私产。   果不其然,轿车行驶到半山腰,一个类似景点的大门入口出现在前方,有几个眼熟的人站在那。   三台车缓缓停下,几人下车,娄迟率先迎了上来。   他冲纪敛则点了下头:“纪哥。”   接着面向江冶:“江先生。”   双方并非第一次见了,江冶打量对方片刻,笑容恰如其分:“娄迟先生,幸会。”   娄迟完全不知道自己早被人列在“情敌”名单上了,随口寒暄:“江先生别客气,直接喊名字就好,纪哥平常也这么喊的。”   “是吗?”江冶神色不变,转向纪敛则,“阿则和他很熟?”   纪敛则:“......”   娄迟:“?”   “先进去吧。”纪敛则置若罔闻,招呼了一下其他人,迈步往大门方向走。   凌千姿看了娄迟半晌,回忆起一幕画面,恍然大悟说:“哎你不是那个......”   娄迟笑笑,大方承认:“是我。没想到还会和你们再见。”   当年纪敛则加入塞壬小队,第一次执行抓捕暗影社逃犯的任务,娄迟便是逃犯之一。   认出他是谁,赵知宛和左洛承立刻摆出了警惕的神色。   “别误会,千万别误会。”娄迟竖起双手,赶紧解释,“我已经改邪归正,也认真改造了几年,现在唯纪哥的命令是从。”   蒋炽干笑两声:“那就好,我还以为一来就得打架呢。”   听到娄迟那句话,江冶又轻飘飘扫了他一眼,随后追上了往前走的纪敛则。   入口处还站着乌烈和纪璋两个人。   听说今天纪敛则要来,碰巧在放暑假的乌烈,一大早就跑过来等着了。   许久没有儿子消息的纪璋,同样是翘首以盼。   不过两人的期待,在看见跟在纪敛则身边的江冶后,瞬间化为了乌有。   乌烈原本就有点害怕这个脾气不怎么样的alpha,这一次见面,感受到他散发出来的愈渐强大的信息素气息,心里更加忌惮了。   往旁边挪了挪,乌烈凑到纪敛则另一边,说道:“你好久都没出现,我想去找你,但娄迟不让。”   比起几个月前在金港度假岛,如今的乌烈看着正常了不少。   说话顺畅流利,攻击性也不再那么强,至少像一个十五六岁的青少年了。   纪敛则说:“是我要求的,你只用好好在这边生活上学,其他事不用管。”   乌烈似乎想反驳,可碍于纪敛则说一不二的态度,还是没吭声。   江冶歪出半边身体:“长高了啊,可惜还是发育不良。”   乌烈气红了脸:“我会变厉害的,比你厉害。”   “哦,好期待。”江冶敷衍地夸了句,“但你进步速度太慢了,想比我厉害,估计得等到七老八十那天。”   纪敛则好笑的看他一眼,突然觉得傅森有句话没说错,某人确实越活越回去,已经成熟到能和十五岁小孩打成一片了。   小小的自尊心遭受打击,乌烈气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江冶一捞他肩膀,把人从纪敛则身边拎开,推到了蒋炽面前。   “信息素和你差不多,可能是你失散多年的儿子,以后归你管了。”   蒋炽:“?”   凌千姿逗小狗似的,冲乌烈“嘬嘬”两声:“那我就是你干妈。”   乌烈:“......”越来越生气了。   站一旁围观了半天的纪璋,这时候总算找到机会,踟躇着上前:“小则,你还好吗?”   自打发生了八年前那些事,纪敛则就不太愿意面对纪璋,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如今时过境迁,却也是相顾无言,他沉默着点了头。   纪璋说:“我去找周秋霖,本意是想给你拖延时间,没想到又连累......”   “周秋霖已经死了。”纪敛则截住话题,“这些事不用再说,以后随便你生活在哪,都不会有人打扰。”   江冶重新走了回来,淡淡开口:“纪先生,别来无恙。”   这样的会面场景,说不尴尬不可能。   纪璋也清楚,以自己的身份本应该主动回避,不要再参与儿子的任何事。   可他总忍不住担心,担心江冶会因为过去那些恩怨,因为记恨他,把过错全部推到小则身上,甚至利用小则的感情进行报复。   纪璋欲言又止,却看见江冶当着自己面,牵起了纪敛则的手。   “阿则会过得很好,不用您再操心,纪先生年纪大了,以后好好颐养天年吧。”   江冶的态度客气却疏离,谈不上多么尊敬,却也充分表明了态度——为了纪敛则,他愿意退让一步,当作以前那些事都没发生过,也希望纪璋能有自知之明,从此安分过自己的日子,别再干涉纪敛则的人生。   而纪敛则的表情也可以看出,他和江冶是一个意思,这些年确实就是这么过来的。   苦笑着点了一下头,纪璋转过身,独自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其余人离得有点远,特意给他们留出交谈的空间,娄迟的性格不拘小节,很快和凌千姿等人聊得热火朝天。   再加上一逗就气红脸的乌烈,大家说说笑笑的往前走,不愉快的气氛逐渐散去。   众人进了大门入口,经过一段不短的距离,看见了青暮山内部真正的构造。   空旷的环形山谷之中,一大片迷彩色营区盘据在此。   中间地势平缓开阔,周遭三面环山,另一面被密林隘口封堵。   山体植被格外茂密,高大的乔木与灌木丛全面将其覆盖,即便从高空俯瞰,营区房也完全被林海遮挡,具备天然的隐蔽性。   除了用来居住生活的营房,山谷间还建造了作战训练区、后勤保障区和医疗区,配备了食堂、仓库、供水站和发电站等等,就连单独的军械武器库房都有。   建筑错落有致的分布在山谷与坡地上,看起来煞是壮观。   显而易见,青暮山内建了一座军队营地。   而此时此刻,军营正前方极为开阔的场地里,整齐地立着二十多个军绿色方阵,人头攒动,气势威风凛凛。   粗略一算,至少有上千个士兵。   塞壬小队四人都被这个场景震住了,却又有种隐隐约约的熟悉感。   纪敛则看向身旁江冶:“这些人是三十三军团出来的,总共两千零七十一个。”   当初来哥洲接应,以及后续灭了联盟警卫队的那支武装部队,正是江冶曾经担任上将指挥官时,统领的三十三军团里的士兵。   纪敛则说:“冯立投降后,三十三军团全部归顺联盟,周秋霖下了一道命令,让他们跟着杨平威去围剿你和塞壬小队。”   “很多士兵不愿意,后来一部分人被周秋霖以违抗军令的罪名,送上了军事法庭,还有一部分编入其他军团,最后剩下的那些被迫退伍,离开了联盟。”   退伍的那些士兵,由于周秋霖命人在档案内做了手脚,导致很多人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更差的连养家糊口都难。   纪敛则利用几年时间,借着林其琛的莱恩集团做幌子,秘密将他们招揽收归,组成了如今这支武装部队,放在运城的青暮山里训练。   八年以来部队所有花销,也都是从林其琛帮纪敛则打理的那些产业中支出的。   正是因此,这支队伍成为了他手中最重要的底牌,让周秋霖再也无法翻身。   看着曾并肩作战过的军团士兵,凌千姿和蒋炽情不自禁红了眼眶,左洛承与赵知宛亦是面色动容。   江冶托起纪敛则的手背,一吻落下,珍重说:“阿则,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指挥官,这些年,辛苦你一个人了。”   对于纪敛则手里的这支军队,早在之前他就有所预料了,比起意外,心里更多的是感动、崇敬和仰慕。   江冶爱纪敛则,也在一次次生死相依后,无比的仰慕他。   他的阿则,他的omega,是世界上最出色、最值得让人敬慕的领袖。   纪敛则神情认真:“你也一样,是最好的指挥官。”   娄迟面向军队方阵,扬声喝道:“余铭、伍新洋、许士诚、孙焕、刘阅——出列!”   五个身穿作战服的士兵应声出列,小跑着来到纪敛则面前,屈肘对他行了个军礼。   纪敛则介绍说:“他们是五个分队长,统一听从总队长娄迟指挥。”   五位分队长转向江冶,齐声喊道:“上将——”   或许江冶记不住三十三军团每个人,但三十三军团的士兵永远都不会忘记,他们曾衷心追随过这位天纵奇才的上将。   江冶注视眼前的几人,开口说:“做得不错,但这里没有什么上将,你们现在的指挥官也不是我。”   一句话,倏地点醒了众人,立好了界限分明的规矩。   哪怕这些士兵出自三十三军团,可如今谁都不再属于联盟,他们最该效忠的不是江冶,而是给了他们重生的纪敛则。   江冶又问:“你们平常怎么称呼指挥官的?”   娄迟抢答:“我们没那么正式,一般都喊纪哥。”   江冶哦了声:“那很好办,以后喊我嫂子就行了。”   纪敛则:“......”   其余人:“......”   乌烈:“?”   再一次被吓到的凌千姿等人,实在不想让自家队长丢人现眼了,急忙把余铭伍新洋那几个,拉回军队方阵那边联络感情去了。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江冶嗤笑,歪着脑袋去碰纪敛则,“还是阿则好。”   乌烈被娄迟带走,其他人目不斜视地假装聊天,纪敛则戳了戳江冶的脸,有点忍俊不禁,却故意板着脸。   “幼不幼稚?”   “你觉得我幼稚,那谁成熟?娄迟?”   江冶皮笑肉不笑,纪敛则知道这人又要胡搅蛮缠了,赶紧补了句:“不幼稚,你很好,江冶最好了。”   “算你识相。”江冶戳了回去。   -   见过青暮山里的军队,一起在食堂吃了顿饭,纪敛则和江冶等人又返回京西市。   只不过在返回途中,一行人先去了城郊的某个私人墓地。   前两天江冶就和纪敛则说了,因为塞壬小队叛乱的冤名,去世队友的家里人都不能公开祭拜。   经过商议,他们的家人选择将罗卓、左陌、舒雅、胡元和方尧五个人的骨灰,一起葬在了这座城郊私人墓地里,立了五块无字碑。   墓地环境幽寂,献上鲜花和贡品,六个人缄默无声地站在墓碑前。   没人开口说话,纪敛则和江冶目光相接,那一瞬,心底冒出了酝酿已久的想法。   政府与联盟对立多年,如今一朝爆发,没那么容易平息。   穆意风带领野罗兰,要和共和国不死不休,把每个公民都拖入这场恩怨纷争之中。   始终躲着不敢露面的孟津淮,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会掺上一脚。   大势倾颓,祸乱将至,九州共和国未来的局势,只会越来越动荡不安。   而他们,要在这场乱象丛生的洪流中,洗刷污名,祭奠英灵,还给塞壬小队一个真正的公道。   腐败崩坏的统治终将被颠覆,没人再甘愿做任人宰割的羔羊,推翻旧世界的规则,建立新的秩序,一步步登上掌控命运的顶端——   这才是唯一的生存和破局之路。   作者有话说:   第五卷完,只剩下最后一卷啦,真是大超特超了我的预估篇幅(缓缓跪下 第143章 成瘾药   暗棕色灯光铺开,缠枝藤蔓纹路的地毯上,蜷缩着少女软塌塌的身体。   大团鲜血从她的手腕脚踝溢出来,流入地毯,蜿蜒成一道道曲折刺目的痕迹。   少女的尸体旁边,还坐着一位年纪相仿的白裙女孩,对于同伴的死去,她并未表露出丝毫恐惧、惊慌或者伤心。   白裙吊带滑下肩膀,她佝偻着身子掐住自己颈脖,仿佛有虫子啃噬血管,不停地在身上抓来抓去,越抓越觉得呼吸困难。   片刻后,终于承受不住这种痛苦,女孩双掌撑地,一步一步往某个方向爬去,爬到一张高背沙发椅前,抓住了一只穿着西裤皮鞋的腿。   “......我答应你们。”她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冷汗从发间流下,“把药给我,让我做什么都行......求你了。”   双手沿着西装裤退往上,碰到了男人宽大的手掌,男人接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缓声说:“刘小姐,你确定自己想清楚了吗?”   女孩神志不清地摇头又点头:“给我......药给我,快点。”   男人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喷雾瓶,女孩急急忙忙抢了过去,连呼吸罩都顾不上戴,将喷头位置对准自己的鼻子,一边猛喷一边急促吸入。   吸了小半瓶,女孩紧耸的肩膀慢慢放松,面色红润得不正常。   四肢发软地滑向地毯,眼神也跟着迷离起来,摆动着腰肢在地毯上蹭来蹭去。   男人掏出一块手帕,抵住鼻尖,跨过已经意乱神迷的女孩,和一旁的少女尸体,往房间外面走去。   “刘小姐,希望你说到做到。”   ......   八月的蝉鸣格外聒噪,藏在密林树荫间扰得人心神难安。   书房里开了冷空调,温度凉爽,刚结束一场语音会议,江冶摘掉耳机丢在桌上,仰靠进宽大的皮质椅里,闭目休息。   源源不断的噪音仍从电脑里传出来:“今晚复盘二级市场持仓标,下周敲定私产配置方案,还有新增的投资赛道研判......”   江冶越听越头疼:“傅总经理,你是蛐蛐转世?话这么多。”   语音那头的傅森说:“原来你也知道烦?你的资产我替你打理了这么多年,没找你报销工伤费,已经是看在血缘关系的份上了。”   在傅森的有意操作下,江冶的另一层身份“傅谦”,这些年一直是投资行业十分神秘的存在,经常只在背后控盘出资,从不于人前公开露面。   每次赚完一笔就会抽身,再继续寻觅下个投资项目,名下积累的私产也越来越丰厚。   如今江冶需要接手这个身份,自然也要熟悉各项业务,好为将来做准备。   熟悉了快两个月,本就少得可怜的耐心,更是雪上加霜的见底了。   江冶啧了声:“麻烦。”   “嫌麻烦?”傅森说,“全捐掉就不麻烦了。”   “全捐掉不是浪费你老人家一片心意?勤勤恳恳劳碌了大半辈子,多不值啊。”   江冶转了转椅子,看向书房另一头,立马变了个语气。   “阿则,他好啰嗦哦。”   纪敛则坐在长条沙发中间,双腿交叠,正在用笔记本浏览最近的罪案新闻。   网页界面罗列出了一堆新闻稿,都在报道近期某位富豪之女遇害的消息。   对于俩兄弟的日常互掐,纪敛则早已见怪不怪,拿出惯用手段顺毛摸:“凌千姿的饼干又烤多了,四处找人推销,吃不吃?”   傅森插嘴道:“小则也在?正好有个事跟你们说。”   “不吃。”江冶回答完,起身朝沙发走,“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连小则都喊上了。”   傅森没搭理他,说道:“最近全国各地连续发生了几起命案,京西市也有,警方怀疑是野罗兰干的,你们注意一点。”   与穆意风决裂后,对方倒是没有派人找麻烦,也没再露过面,双方暂且处于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但江冶和纪敛则若想推进自己的计划,发生正面冲突是迟早的事。   “嗯,我知道。”   纪敛则应了一句,身旁沙发塌陷下去,江冶坐过来钻进怀里,把笔记本电脑端开,自己躺在了他腿上。   眼睛有点看累了,纪敛则捏了捏鼻梁,被江冶捉住手,按在自己太阳穴上揉来揉去。   “头疼,累死了。”   纪敛则托住他侧脸,在额头上印下一个浅吻:“还累吗?”   江冶闭着眼睛笑:“不够。”   没开视频的傅森看不见这一幕,算是幸免于难,继续交代后面的工作。   “还有件事,明天京西市要举办一场赛马会晚宴,‘傅谦’是投资人之一,那边发了邀请函过来,不少金融圈的人会出席。你想拿傅谦这个名头搭建人脉,这次是个不错的机会。”   眼下江冶和纪敛则两人,尽管不能随意暴露自己的存在,可想要实现将来的目标,除了最基本的钱,人脉资源也是必不可少。   政府和联盟目前肯定行不通,那就只能先从豪门权贵这边入手。   毕竟到了关键时刻,那些能撬动一方经济的商界大亨,还是能起不小作用。   躺在纪敛则腿上,江冶舒服得快睡着了,懒洋洋应道:“行,你把邀请名单发我一份。”   -   翌日,助理将准备好的两套高定西装,运送到了园林宅邸的衣帽间。   纪敛则站在落地镜前,刚穿好衬衫,一条深色领带从颈侧绕过来,江冶立在身前,替他仔细地打好了领带。   随后拿出一条相同款式的白色领带,交到纪敛则手中。   “江太太,该你了。”   纪敛则双手搭在江冶肩上,学着对方的步骤,同样细致地帮他打好领带。   两人从头到脚的行头,除了是一黑一白两个颜色,其余的样式完全一致,发型也特地叫人打理过。   纪敛则倒是一如既往的简单,一头长短适宜的黑发,打理成微烫过的三七分。   江冶却十分骚包的弄了个大背头,看起来像是要去结婚的新郎。   系上西装外套的扣子,江冶歪头打量镜子里的人:“阿则穿西装真好看。”   私下里相处,纪敛则面对江冶经常会忍不住露出笑脸,这次也笑着帮他拉了拉衣摆。   “你说过很多次了,走吧,出发了。”   江冶牵起他的手,放进自己的臂弯里,慢声说:“遵命,阿则宝贝。”   两人乘坐轿车,前去今晚的赛马会场。   云驰赛马场是京西市最大的会所之一,场地豪华专业,饲养的赛马高达上千匹,提供的服务也很周到。   不止普通观众,许多名门权贵也会过来一掷千金,是市内出了名的销金窟。   今晚举办的这场赛马会,除去正式比赛,还增加了赛前晚宴这一项,方便圈内名流们互相结交和拓展资源。   江冶和纪敛则到的时候,宴会已经开始有一会儿了。   宴会厅内灯火辉煌,优雅的钢琴乐奏响,冷调香水味充斥在各个角落,正装加身的公子小姐们推杯换盏,美酒在杯中晃荡,一派奢靡之景。   原本‘傅谦’作为投资人之一,又是首次公开露面,很容易被来客们注意到。   不过江冶和纪敛则选择了低调出行,并未完全公开身份,进入宴会厅后只有两个男人迎了上来,是云驰赛马会所的总会长和经理。   “傅先生、傅太太,真是久闻盛名啊。”   应付这种逢场作戏的名利场,江冶一向手到擒来,面带微笑的和人寒暄了起来。   两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恰好方便了纪敛则。   来之前看过所有邀请名单,因此早就知道,今晚这场赛马会还有一个熟人——梵缇珠宝的副总裁肖唯。   虽然没有见过面,但当初去金港市的度假岛上,江冶顶替的身份就是肖唯的,纪敛则也借用了他助理陈非的名头。   梵缇珠宝是奢侈品行业巨头,公司总部就设立在京西市。   又因为李昀洲和霍缨那些事,纪敛则后来有意关注了京西市这边的情况。   李昀洲恢复警察身份后,利用卧底时收集到的证据,坐实霍缨父亲的犯罪事实,成功将人逮捕归案。   霍家经营的创弘集团也遭受到了严重冲击,管理层落网的落网、辞职的辞职,公司股价持续暴跌,最终被其他企业低价收购。   而收购创弘集团的人,正是和霍缨订了娃娃亲的肖唯。   霍缨也带着所剩不多的资产,跟随在肖唯身边,同他举办了订婚宴,两人成为了真正的未婚夫妻。   纪敛则目光搜寻半圈,精准在宴会厅内找到了肖唯,以及陪同在他身边的霍缨。   意料之外的是,发现肖唯的下一刻,对方就脱离人群,领着霍缨走了过来。   总会长对江冶介绍道:“傅先生,这位是梵缇珠宝的肖总,还有他的未婚妻霍小姐。”   看来肖唯和赛马场这边的人关系不错,否则会长也不会向他透露今晚傅谦到场的事,还特地面对面引荐一番。   肖唯举手投足都带着贵公子的气质,却也很愿意放下身段,递出了自己的手。   “早就听闻过傅先生的大名,如今有缘认识,肖某倍感荣幸。”   从对方的神态表情判断,应该完全不知道岛上发生的事,江冶面色如故地握上手。   “肖总客气。能结识梵缇珠宝未来的接班人,也是我的荣幸。”   双方气氛和谐,一旁的霍缨肉眼可见的变了脸色。   目光在江冶和纪敛则身上来回徘徊,眼底的惊疑之色毫不作伪,但还是努力保持着面无表情,什么话也没说。   纪敛则淡定的迎上对方视线,早就料到她一定不会道出自己和江冶的真实身份。   这位大小姐短短几个月内,遭逢人生巨变,没了家族背景的支撑,脸上的骄矜自傲消失不见,转变为审时度势的疲惫,也学会了收敛和沉默。   但凡她还有点脑子,就不可能把岛上的事告诉肖唯,那对她现在的处境没有半点好处。   见纪敛则和霍缨都没说话,经理见机开口:“那边的休息区提供了香槟甜点,不如傅太太和霍小姐先过去休息一会儿?”   今天出席晚宴的客人,基本身边都带了女伴或男伴。   有些身份的贵太太omega们,一起聚在休息区闲聊和品尝甜点,并不参与丈夫之间的生意往来。   纪敛则与江冶虽不是这种相处模式,但看着霍缨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纪敛则松开了江冶的胳膊,低声说:“我去那边等你。”   目光似有似无划过霍缨,江冶点头:“好,我马上过来。”   纪敛则迈步往休息区走,霍缨犹豫了两秒,迈步跟上。   直至目送他们进入休息区,江冶才收回视线,听到肖唯略带调侃说:“傅先生和夫人感情很好,让人羡慕。”   这句客套对江冶很是受用:“当然。”   阔太们聚在一起逢迎吹捧,纪敛则自然不会去凑那个热闹,选了块人少安静的区域,坐进扶手椅里。   霍缨现今的地位大不如从前,家里的丑事早就传遍了圈子,许多少爷小姐对她避之不及,她也不想自讨没趣,和纪敛则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   斟酌半晌,她还开了口:“你......是纪敛则吧?”   纪敛则不置可否:“霍小姐有话直说。”   霍缨咬了咬唇:“你知道李昀洲在哪吗?”   没想到她竟然是要问这个,纪敛则失语两秒,回道:“不清楚。”   别说他确实不清楚李昀洲在哪,就算知道,也不可能把一个警察的行踪,告诉被他亲手抓捕的罪犯家属。   霍缨面容浮现浓浓的不甘,眉眼间的疲惫衬出几分怨恨,手指搅动腿上的裙摆。   “李昀洲那个白眼狼,我爸那么赏识他,他居然......居然想置我们家于死地,我真是瞎了眼才会、才会......”   纪敛则完全不好奇“才会”的后面是什么,也没兴趣陪她抱怨发泄,正想把话题引到肖唯身上去,宴会厅大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穿着浅紫鱼尾裙的年轻女人款款出现,身边跟了好几名侍应生,排场颇为隆重。   目光在人群里转了转,女人直奔肖唯和江冶的方向,当众挽住了肖唯的胳膊,笑靥如花很开心的样子。   “怎么又是她?甩不掉的贱人!”   霍缨不耐烦的声音自耳边传来,看见别的女人挽住自己的未婚夫,她似乎并没有嫉妒,语气里只有厌恶。   纪敛则不动声色问:“她是谁?”   “刘璇,肖唯在国外认识的,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种,整天缠着肖唯不放。”霍缨忿忿说,“每次只要她出现在我面前,就一定没什么好事,简直就是扫把星!”   这个答案和纪敛则了解的有所出入。   他也认识这个叫刘璇的女孩,对方并不是什么“野种”,而是总统刘岸的亲生女儿。   刘岸为人谨慎,自从担任共和国总统后,直系家属的信息藏得滴水不漏,很少人知道他有几个孩子。   之所以清楚刘璇的身份,还是纪敛则在联盟为周秋霖办事时,私下花了很大功夫查到出来的。   刘岸很在乎这个女儿,这些年一直把人放在国外,没在人前露过面。   而赛马会的邀请名单上也没有她,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那边肖唯和刘璇说了几句什么,刘璇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又转头四处看了看,远远瞥见这边的霍缨,递了个傲慢又轻视的眼神过来,趾高气扬的模样比起曾经的霍缨不遑多让。   “有病。”   霍缨咒骂了刘璇几句,冷着脸把目光移开了。   没过一会儿,刘璇也往休息区这边走来。   她并未在霍缨身边停留,目不斜视的走了过去,纪敛则眼神却倏地一凝。   刚才刘璇从旁边经过,带起了一阵风,风里隐隐约约有股特殊的气味。   味道有点类似烂树叶散发的苦腥气,隐藏在山茶花香水里,不太会让人注意到。   可只要闻过且对此记忆深刻的人,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   纪敛则只在一类人身上闻到过这种气味。   ——使用了野罗兰成瘾药剂的实验者。 第144章 好戏   刘璇身上的气味确实很相似,但纪敛则也只是猜测,没有直接证据,不能断定她一定就用了那个药剂。   晚宴时间已过半,赛马会即将开始,众人从宴厅移步到观看比赛的场所。   纪敛则与江冶汇合,跟他讲了一遍刚才自己的发现。   江冶面无异色:“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刘璇这个身份,真被野罗兰盯上也不奇怪。不过那个肖唯,应该知道刘璇是刘岸的女儿。”   纪敛则问:“怎么看出来的?”   “直觉。”江冶说,“肖唯对刘璇的态度不一般,有了未婚妻,还学不会洁身自好,更别说是在这种公共场合,要么是没脑子,要么有利可图,我倾向于他是后者。”   纪敛则点头:“有道理。”   “你可不能跟这种坏男人学。”江冶身体歪过来,兴味盎然说,“估计待会儿还有场好戏,我请阿则免费看。”   赛马会的观看区分成两大块,一个是赛场旁的露天看台,给买票入场的观众准备的。   另一个则是正对赛场的包厢,只提供给那些被专门邀请过来的圈内富豪,又或者累积消费达到门槛的VIP贵宾。   江冶纪敛则两人被经理送进最好的一间包厢,场上在进行赛前活动,骑手牵着一匹匹赛马向观众亮相。   经理询问:“傅先生和太太要下注吗?”   一般被官方邀请过来,正常都要给个面子捧捧场,江冶问身边人:“有没有看中的?”   纪敛则对此类活动一向不感兴趣,不过也没扫兴,随手指了匹皮毛光滑的马。   “6号马,买 50 万独赢,再买 10 万位置。”江冶说。   “好的,您请稍等。”   经理手持终端设备,签单下注后离开包厢。   包厢里总共三张桌子,靠近落地窗边,每张桌子上都提前放了酒水甜点。   江冶粗略扫了眼,不太满意,把服务员叫过来单独点餐。   符合两人口味的菜肴全部下单一遍,等待上菜的过程中,包厢里又进来了几个人。   肖唯带着霍缨,身边还跟了个刘璇,完全一副左拥右抱的样子。   “傅先生、傅太太。”肖唯问候了句。   江冶颔首致意,肩膀紧挨纪敛则,用近乎腹语的声音咬耳朵:“好戏要开场了,应该比赛马精彩。”   纪敛则好笑的觑他一眼,自家八卦心旺盛的alpha,大概是又把这当成家庭狗血伦理电视剧的现场直播了。   肖唯一行三人,在隔壁的桌子落座,离这边有些距离。   比较有意思的是,肖唯和刘璇坐在同一边,霍缨那位正牌未婚妻反倒独自坐在对面。   “我说什么来着。”江冶边看边口述,“沾花惹草的渣男。”   纪敛则捧场道:“嗯,眼光真准。”   这头两人小声蛐蛐,那头霍缨的脸色差不多和鞋底一样黑了。   她忍无可忍说:“刘璇,你还要不要脸?肖唯已经和我订婚了,整天缠着他干什么?”   似乎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问题,刘璇出言讥讽:“不要脸的是你,就凭你现在这种身份,配和肖唯哥在一起吗?”   “肖唯哥?”霍缨冷笑,“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就喊哥?像你这种没有自知之明,整天缠着一个有妇之夫的下贱东西,我们一般都喊小三,小三听到了吗?”   嘭地一声!   刘璇站起来拍了桌子,抓起一杯冰酒泼向霍缨的脸,接着将一桌子物品扫到了地上。   “你敢骂我?!你才是下贱东西!贱货!”   看着这个场景,纪敛则无声蹙眉。   倒不是他有什么情绪或者嫌吵,而是站在旁观者角度分析,刘璇的反应未免有点过于激动了。   先不说她硬要在人家情侣间插一脚的行为对不对,光是这个暴躁易怒的脾气,以及不讲理的性格,就和以前调查到的那个刘璇大相径庭。   纪敛则再次联想到了野罗兰的药剂。   据他了解,如果多次服用那种成瘾药剂,获得快感的同时,确实会让人变得暴躁易怒,严重点还会导致性情大变,就和刘璇此时这种表现差不多。   江冶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将切好的牛排推去纪敛则跟前,半真半假说:“在电视剧里,一般这么娇纵跋扈的角色,要不了两集就下线了。”   被泼酒的霍缨懵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后气得七窍生烟,站起来想要泼回去,却发现桌上的酒水都被刘璇砸了。   实在忍不下这口窝囊气,她扬起胳膊就要扇对方巴掌,下一秒,胳膊让人中途截住。   霍缨看见自己哑巴了半天的未婚夫,满脸不悦的阻拦她:“行了,闹成这样像什么话?”   “我闹?你是瞎了还是怎么,哪只眼睛看见是我在闹?!”   霍缨面色铁青,脾气忍耐到了极点,再顾不得什么体面分寸,抽走自己的手,冲着跟前两人破口大骂。   “姓肖的,当初收购创宏让我拿着钱跟你订婚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说不在乎我家里那些事,会一辈子尊重我,现在呢?!钱拿到手就后悔了是吧,你这个见利忘义过河拆桥的畜生!要早知道你是这副德行,我就是把钱扔给乞丐,扔进河里打水漂,也不会给你一分一毫!你以为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她嘴唇发抖的指了指肖唯和刘璇。   “你们这对不要脸的狗男女,迟早会遭报应的!”   一通撕破脸,霍缨擦着眼泪跑了出去。   刘璇踢了脚地上的碎玻璃,冲包厢里几个服务员吼道:“看什么看?!去给我拿冰块和酒水过来!”   服务员赶紧低下头,快去去外面拿冰块了。   似乎是觉得丢了脸面,肖唯的表情也很差,拉住刘璇:“别闹了,我们先出去。”   刘璇不耐烦地甩开他:“别碰我!要去你自己去!”   兴许是顾及到刘璇的家世背景,肖唯没有发作,忍气吞声陪她换到了另一张桌子。   一个女服务抱了小桶冰块跑进来,放在桌上:“您要的冰块,二位请慢用。”   纪敛则看着面前的冰块,目光移向服务员,注意到她脸上魂不守舍的神情。   “你送错了。”   服务员这才发现自己送错了一张桌子,连忙弯腰道歉,把冰桶拎去了刘璇那边,动作明显有几分慌张。   第一场比赛已经开始,包厢内却没人有心情观看了。   好戏看得差不多了,江冶说:“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纪敛则又瞥了眼那个有点奇怪的服务员,点头同意,两人一起往包厢外走。   -   霍缨跑到了一处观景露台边,四下无人,远处传来赛马场上观众的加油喝彩声。   她伏在自己胳膊上,放声大哭起来,一边流眼泪一边咒骂肖唯和刘璇两人。   发泄了不知多久,耳边冷不丁响起一句:“别哭了。”   因为哭得太卖力,脑仁涨得发疼,还带有轻微的耳鸣音,霍缨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有只手碰了碰她:“擦擦眼泪吧。”   抬起糊满眼泪的脸,霍缨看见一块手帕巾挂在露台玻璃上,身边却空无一人。   迟钝地回过头,一个穿着员工服的男人正快步往露台外走,背影格外眼熟。   心脏倏然空下去半截,霍缨默念了句“李昀洲”,抓起手帕巾,朝那个背影追过去。   “站住......站住!李昀洲!是不是你?!”   背影没有停留,甚至越走越快,霍缨踩着高跟鞋追不上,跑进楼道里把人跟丢了。   停下步伐,面色空白地盯住手里的布巾,她忽地自嘲一笑,转头离开。   李昀洲躲在隐蔽的拐角里好一会儿,等到霍缨从视野中消失,才迈步走出去。   “李警官,真是好巧啊。”   刚走没两步,一道悠闲的嗓音在背后响起。   李昀洲回头,看到了两个意料之外的人。   江冶站没站相,身体斜倚着搭住纪敛则,笑得阴阳怪气。   “李警官什么时候还兼职干起服务员来了?兼职就算了,上班期间溜号,对着别人的未婚妻献殷勤不太好吧?”   江冶轻轻“啊”了一声,又道:“我怎么给忘了,那位霍小姐还是你的上任雇主,旧情难忘啊,是吧?”   李昀洲:“......”   对于江冶气死人不偿命的嘴上功夫,他已经领教过很多次了,没那个闲工夫反击回去,直言道:“你们为什么在这?”   纪敛则说:“这句话该我问你,金港市局的刑警,为什么千里迢迢跑到了京西市?”   联盟前阵子那些事闹得太大,直接盖过了监察长“死亡”的消息。   远在金港的李昀洲并不清楚这回事,还以为纪敛则是用联盟身份问的话。   “联盟现在管不到政府头上,我没有义务回答你。”李昀洲说,“我不掺和你们的事,你们也最好当没看见我。”   他说完就想走,却被纪敛则一句话定在了原地。   “金港市出了命案,牵扯到了这场赛马会里的人,所以你才会过来调查,是吗?”   李昀洲诧异地转身:“你......”   看见对方这个反应,纪敛则就知道自己诈对了。   身为金港市局的刑警,李昀洲不可能闲到专程为了霍缨,跑来外地的赛马会玩角色扮演。   除此之外,就只能是工作需要了。   再考虑到对方有意掩人耳目的行为,大概率是嫌疑人目前身份不明,又没拿到有力的证据,这才混进赛马会里找线索。   至于李昀洲调查的案子,纪敛则第一时间想到了最近浏览的新闻。   前阵子金港市发生了一件重大命案,某富豪之女被杀死在酒店里,死状诡异凄惨,凶手还在追查当中。   “这和你们没关系。”李昀洲硬邦邦说,“联盟现在自身难保,劝你们好自为之,否则我会以妨碍办案的理由,请你们去警局坐坐。”   已经得到想要的信息,纪敛则停止无意义交流,和江冶一起往另个方向走。   越过李昀洲身边时,江冶说:“你虚张声势的本领,还是这么让我刮目相看,勉强提醒你一句,真的想要安心查案,就别节外生枝,你那点小聪明只会带来麻烦。”   ......   回到包厢里,地面的酒水残渣已被清理干净,肖唯和刘璇两人不见了。   坐在落地窗旁,纪敛则脑子里还在回忆刚才的事,目光无意识落向下方的赛马场。   江冶同样看着场内,耐人寻味说:“今晚发生的事,是不是有点太巧合了?刘璇不在赛马会邀请名单上,非要跟在肖唯身边的目的是什么?就为了给霍缨难看?”   纪敛则没回话,表情逐渐陷入深思。   今夜的赛马比赛共有六场,此刻正进行到第三场。   环形跑道上灯光烁亮,骑手随高大的骏马一起奔腾驰骋,十几匹赛马之间咬得非常紧,你来我往的赶超,一时间难分伯仲。   观众席热情高涨,大家不停地助威呐喊。   正跑到中间的位置,半空中突然出现一个紫色的影子,从观众席抛进了激烈的赛场。   那东西滚过跑道中间,滚到汹涌奔腾的马蹄下,被无数只马蹄踩踏而过,最后撞在了拦网边。   因为这个突发状况,赛马被绊倒,骑手也跟着混乱的摔成了一片。   场面寂静了刹那,观众席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所有人唰地站起来探头张望。   包厢里的江冶和纪敛则也怔愣了片刻,从座位上起身,往前靠近玻璃窗。   他们清楚看见,那个被抛进赛场滚了数米远的紫色影子,正是刚刚还在发脾气的刘璇。   此时此刻,她身上遍布青紫交加的伤痕,胸口处插着把变形的水果刀,成了一具死气沉沉的尸体。 第145章 抽丝剥茧   赛马场惊现死者,全场哗然,许多观众大声喊着“卧槽”,争先恐后举起手机拍摄。   拥挤混乱的人群被拨开,李昀洲大步跳下看台,奔向跑道上的刘璇。   检查了下她的状态,发现还有点微弱的脉搏,李昀洲立刻拨打救护车电话,又拿出自己的警察证件,勒令其他人不许靠近。   因为提前做了部署,命案发生没多久,一队刑警进入会所,快速用警戒线将赛场围了起来。   与此同时,几个刑警来到包厢楼层,找到焦头烂额的总会长和经理,命令他们配合调查提供线索。   缓过最初那阵惊讶,江冶和纪敛则恢复了平静。   对于刘璇的突然死亡,两人并未急着交流,镇定自若坐在包厢里,看外头那些警察和工作人员们四处忙碌。   大约是顾忌到今晚有些贵宾的身份,刑警的办事效率还算不错。   初步排查了一下监控,将大部分无关人员送走,只留下最后与刘璇有过接触的肖唯霍缨两人。   从包厢出去的时候,纪敛则恰好看见霍缨被李昀洲请去单独的房间录口供。   霍缨的脸色极度精彩,明显不愿意配合,看眼神像是恨不得生吃了李昀洲。   江冶悠悠说着旁白:“剪不断理还乱,孽缘啊。”   这会儿从正门出去的客人太多,他俩不想随大流去挤,选择绕了大半个会所,往侧门那条小路走。   哪知这一绕,绕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   靠近马厩的草坪里,有个女服务员佝偻着背,脚步仓促地埋头往前走。   生怕被谁发现似的,她每走两步就要左右张望一下,眼神闪躲,随后继续加快步伐。   纪敛则一眼认出,女人正是之前在包厢里送错冰块的女服务员。   顺手拉了下江冶,两人心照不宣的跟上,保持着不会被对方发现的距离。   跟踪了几分钟,女服务员驻留在赛马场外一棵香樟树旁,躲在粗壮的树根后偷偷眺望跑道方向。   从这个角度看出去,刚好能望见跑道上刘璇躺着的位置。   不过方才救护车已经赶来,昏迷的刘璇被接走,那边只有刑警和鉴证科的人在工作。   观望了一会儿,女服务员又埋头走了,两人这次没再追上去。   几次“巧合”凑在一起,或许就没法再称之为巧合。   但纪敛则如今没有执法权限,受身份约束,也怕打草惊蛇,不方便把人拦下来问话。   “这个人可能和刘璇有点关系。”纪敛则说。   “她在这里上班,调查身份很简单。”江冶翻了翻手机,“刚刚顺手拍了张照片,走吧,我让人去查。”   -   江冶要做什么事,一般喜欢速战速决。   第二天早上,女服务员的身份信息、家庭住址、人际关系等等,全部浓缩在一张A4纸上,送到了两人面前。   “张晓敏,40岁,单亲离异,独自抚养一个16岁的儿子,家庭条件中等,父母生活在老家辽城......”   江冶慢条斯理念了两行,翻开下一页纸。   “背景看不出什么异常,不过她最近的银行流水,有过一笔伍万元的取款记录。”   纪敛则接过那叠纸,一目十行往下浏览,发现张晓敏前阵子不仅大额取过钱,还找会所经理预支了一个月薪水。   家里没人生病,也没发生重大事故,更没有外出赌博的经历,突然要用这么多钱很不寻常。   江冶拿起手机发消息:【赵知宛,来南楼书房】   敲门声响起,赵知宛走进来:“队长,什么事?”   把张晓敏的资料交给她,江冶吩咐:“你这两天跑一趟,深入调查资料上这个人,最好能查清楚她的钱款去向。”   快速扫了眼资料上的文字,赵知宛问:“能用特殊手段吗?”   纪敛则瞥向她,总觉得对方下一句会问出——不合法也没关系吧?   江冶扯了下嘴角:“随你,别让人发现就行,被抓了我不会来捞你。”   了然于心地点头,赵知宛拿上资料出去了。   纪敛则想了想,拨通林其琛电话,说:“在哪?帮个忙。”   话音未落,对面飚出一句:“我操!纪敛则你大爷的,这么久人不知道死哪去了,一联系就他妈差遣我,你要死是不是!找鬼帮你去吧!”   纪敛则习以为常说:“我在京西市,什么时候过来,请你吃饭。”   林其琛:“谁稀罕!”   啪地一声,通话结束。   江冶耸耸肩:“看吧,就是这么粗鲁。”   纪敛则淡定地划开手机屏幕,三秒后,一条消息暴躁地蹦出来。   【我真他妈上辈子欠了你的!帮什么忙!说!】   纪敛则把赛马会命案一事发给了对方,几秒后得到回复。   【我还在出差,等着,马上就杀过来找你,不拿出满汉全席招待老子跟你没完!】   江冶略觉不满:“为什么非得找他?京西这边的事,我们自己一样能解决。”   纪敛则说:“林其琛人脉很广,能拿到警方内部消息,从他那边入手,不容易牵扯到我们头上。”   事实证明,这句话并非夸大其词。   林其琛非但能拿到警方内部消息,就连李昀洲在办的刑事案件卷宗,以及赛马会刘璇案的细节,都在两天后全部发到了纪敛则电脑上。   那晚刘璇被送进医院急诊,抢救无效身亡,刘岸秘密赶至京西市,拒绝了法医尸检,连夜把女儿的遗体带走。   经过现场痕迹和监控排查,肖唯与霍缨两人解除嫌疑。   那把凶器水果刀上,也没发现凶手的指纹,案情目前陷入了瓶颈。   而纪敛则当时猜得没错,李昀洲在查的上一件案子,正是富豪之女死亡案,并且那桩命案与刘璇有着密切相关的联系。   女死者和刘璇不仅是好友,甚至出事当晚,两人还进出过同一家酒店。   更令人值得注意的是,那个女孩的尸检报告显示,她生前曾有过吸.毒史。   通过专业的血液毛发分析,检测出来的毒.品成分不属于市面上任何一种,很可能是新生产出来的成瘾类药物。   发过来的卷宗携带了化学分析报告,纪敛则完整看了一遍,确认女死者吸食的毒.品,就是野罗兰研制的成瘾药剂。   药剂被警方暂时命名为“A1”,列入了违禁品之一,但目前似乎还没查到野罗兰头上。   看完大部分卷宗,纪敛则又把注意力放回了刘璇的案子。   有了种种蛛丝马迹,再加上刘岸拒绝验尸的反常行为,基本上可以断定,刘璇和她那个朋友一样,确实是在吸食A1。   之前拜托林其琛帮忙的时候,纪敛则特意交代过,要查一下刘璇最近的资金流水。   查到的结果发现她没有异常大额支出,说明A1有可能不是花钱买的。   再进一步联想到她的背景,纪敛则大胆推测,应该是野罗兰通过那个富豪的女儿,找上了刘璇,让她沾染毒.瘾后,双方进行了某些交易。   比如刘璇答应帮助野罗兰做些什么事,野罗兰则免费给她提供A1。   至于那个死于非命的富豪女儿,要么是被当成警告刘璇的牺牲品,要么就是不愿意配合,所以被野罗兰的人杀了。   纪敛则思考得入神,江冶声音不经意响起:“刘璇接近肖唯的目的,说不定就是和野罗兰有关。”   这句话犹如一道钟声,敲醒了纪敛则,也瞬间拓宽了他的思路。   刘璇在赛马会上那样高调的大闹一通,如果单纯是为了和霍缨抢肖唯,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以她的家世背景,想要一个肖唯易如反掌,压根不用拉下脸面闹得那么难看。   倘若她是带着目的和任务接近肖唯,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以穆意风的惯常手段,多半是想把肖唯背后的梵缇珠宝,甚至是和他同圈层里的这类少爷千金,统统拉进贩.毒沾毒这趟浑水里来。   可不管刘璇的真正目的是什么,野罗兰既然要利用她,怎么也不会在这时候轻易对她下手。   纪敛则心神倏顿,和江冶对上了眼神。   “杀害刘璇的不是野罗兰。”   江冶哂笑:“总有那么多不自量力的人喜欢瞎掺和,阿则,我们好像又有得忙了。”   桌上煮着薄荷茶,他倒了一杯递给纪敛则,又接走他手里的文件资料。   “不急,先休息一会儿,放松放松脑子。”   纪敛则啜饮一口温茶,薄荷提神醒脑,冲淡了过度思考带来的混沌感。   “你觉得会是谁?”   “不确定,刘璇混迹的圈子太杂,什么人都有可能。”   江冶看着手里那堆A4纸,纸页右下角被纪敛则习惯性画了一只小乌龟,憨头憨脑的非常可爱。   扬唇一笑,江冶拿起笔,在龟壳空白部分写下单词“aimer”,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了个飘逸的小爱心。   瞥见他的杰作,纪敛则眼底浮出笑意,从桌上花瓶摘了片白玫瑰,放在江冶手背上。   “字好看,奖励你。”   就两人在抽丝剥茧,推测出凶手另有其人后,赵知宛那边的调查也带来了新进展。   “我私下跟踪了张晓敏几天,发现她社会关系简单,每天两点一线,除了上班就是回家做饭,作息规律,不像是会犯罪的人。”   赵知宛说:“她那笔钱款去向暂时没查到,只查到她取完现金当天,带儿子彭帆去马戏团看了场表演。”   “马戏团?”江冶微一挑眉。   “对,就在京西市最大的艺术剧院里。她儿子彭帆在一所私立学校寄宿,平常只有节假日回来,这两天已经开学了,没见到他人。还有,趁着张晓敏白天上班,我在她家里找到了这个。”   赵知宛从兜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带了喷头的黑色气瓶。   瓶身通体漆黑,没有标签或logo,连生产日期都没有,肯定不是市面上售卖的物品。   纪敛则把东西接到手里,无需打开喷头,隔着瓶身闻了下,明显嗅到了那股熟悉的烂树叶气味。   毋庸置疑,这个瓶子里装的就是野罗兰的A1 试剂。   从各方面表现判断,张晓敏完全不像有过吸.毒史的人,可她的种种行迹又非常可疑。   纪敛则若有所思,脑海中豁然闪过去一条重要信息。   “彭帆在哪个学校上学?”他问。   “恒睿中学。”赵知宛说,“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高二7班。”   “这么巧?”江冶新鲜道,“恒睿不是乌烈那小子读的学校吗?”   纪敛则说:“是他的学校,而且也在高二7班。”   他先前在张晓敏资料上扫到过这条信息,彼时觉得熟悉却没太注意,刚刚才想起来。   掏出手机,纪敛则发了条信息给娄迟。   【乌烈最近怎么样?】   没有回复,须臾后娄迟直接拨了电话过来。   江冶的手横到屏幕前,接听的同时开启了免提。   “中午好,娄迟。”   娄迟嘴里的“纪哥”俩字喊到一半,硬生生刹停,改口说:“......江先生。”   “嫂子。”江冶纠正。   纪敛则:“......”   赵知宛:“......”   电话那头缄默两秒,屈服于江大老板诡计多端的手腕,娄迟瓮声瓮气的喊:“嫂子......”   赵知宛:“。”   纪敛则抿唇闭目,揉了揉有点发胀的太阳穴。   江冶满意称赞:“不错。有什么话说吧,阿则就在旁边。”   娄迟赶紧说:“乌烈昨天还在跟我抱怨,说新学期学校治安变差了,总是有小偷出没,他丢了好几次钱,你们今天就问起他了,是有什么事吗?”   纪敛则问:“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劲的地方......没了吧,就跟我说明天有个开学典礼,学校邀请学生和家长一起参加,要我去一趟来着。”   江冶搭住纪敛则的腿,指尖敲了敲:“有兴趣去小鬼的开学典礼玩玩吗?”   注视桌上那只气瓶,纪敛则心底生出了某种怀疑,对娄迟说:“让乌烈注意安全,我们明天去学校找他。” 第146章 成绩单   上午的阳光炽烈,夏风卷起树根边的梧桐叶,穿过清香花坛、苍翠的林荫道,最后飘落在规整高大的校门前。   恒睿中学是一所私立中学,无论是校风校纪还是教育方式,都在往国际化方向靠拢。   今天是开学典礼,穿着制式校服的学生熙来攘往,校门外的停车场豪车云集,基本上是陪孩子来观礼的家长。   乌烈被太阳晒出了一脑门汗,手里的汽水瓶也化满水珠,站校门口等了半天,终于等到了自己熟悉的身影。   他面露欣喜,迫不及待地跑上前,可当看清楚来人后,还没完全扬起来的嘴角霎时僵在了脸上。   昨晚娄迟告诉他,纪敛则会来参加开学典礼,他高兴得饭都多吃了两碗。   可为什么没人跟他说江冶也一起来了!?   “怎么,见到我本人,激动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江冶穿着不规则T恤,外面搭了件牛仔面料的坎肩,衣领挂着渐变紫墨镜,打扮得极其骚包,笑得更是一脸坏相。   身旁纪敛则穿得没他那么潮流,不过也是海盐蓝上衣,搭配宽松的中裤,脚上一双崭新的白色休闲鞋。   如同盛夏里融化的清雪,不似曾经那般冷峻的样子,多出一种清爽干净的少年气。   两人不像是来参加开学典礼,像是来旅游的。   乌烈满脸吃瘪的表情,花了好一会儿,才接受眼前令人绝望的事实。   他给自己和纪敛则各买了瓶汽水,橘子味的递给纪敛则:“哥,喝水。”   “不认识我?”江冶很是顺手地把另一瓶柠檬味的抢走了。   乌烈忍了又忍,忍住没抢回来,嘴里酝酿半晌,喊不出口那句“嫂子”,只喊了声哥。   江冶打开汽水喝了口,喉结上下滚动。   “希望下次见面,你能喊对称呼,不然我就送你去重读小学,好好学一学家庭伦理关系。”   因为娄迟没达到年龄要求,不能收养乌烈,所以乌烈如今是挂在纪璋名下,算是纪家养子,大名改成了纪烈,乌烈就当小名喊着。   故而纪敛则算是他名副其实的哥哥,江冶就是名副其实的嫂嫂。   乌烈:“......”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橘子汽水放回他手中,纪敛则说:“你自己喝,进去吧。”   三人一起往校内走。   当初乌烈被野罗兰抓走几年,落下了学业,进不了好的公立高中,所以纪敛则让娄迟把他送进了这所私立中学。   恒睿的教育资源和环境都不错,采用小班制教学方式,每班不超过三十个学生,老师能仔细管教好每个人,教学进度也相对更慢。   乌烈虽是插班生,但在这种教学方式里,勉强还算跟得上进度。   只是相对应的,恒睿收取的学费也十分昂贵,一年没个几十万供不起,差不多和贵族学校持平。   是以张晓敏一个普通服务员,想供起儿子读这种学校,正常来说应该挺吃力的,那就更加不会乱花钱了。   思及此,纪敛则问:“你的同班同学彭帆,和你关系怎么样?”   乌烈当即皱了皱眉,直白说:“我不喜欢他。”   江冶:“怎么个不喜欢法?”   乌烈说:“他最近总是逃课,而且听他舍友说,彭帆会深更半夜跑出宿舍,起床铃响之前又回来,每次闹出很大动静,提醒也不管用,他们宿舍天天吵架。”   京西市离运城有一定的距离,乌烈平常在学校寄宿,只有节假日会回运城。   每天和同学们朝夕相处,能了解到的情况也更全面,这番话的真实性比较高。   “那他还挺烦人。”江冶象征性应和了一句。   “对!”乌烈一下找到了知己,说话更利索了,“他脾气很大,动不动就和同学发生矛盾,还打架斗殴,班上好多人都特别烦他。”   听完这些描述,纪敛则和江冶互看了一眼,心中那份隐约的猜测越发明晰。   来到高二部教学楼,走进7班教室,已经有好些人在了。   学校典礼开始之前,还会先进行一项亲子活动,学生和家长共同上开学第一堂课。   乌烈的座位在中后排,那里并排放了两套桌椅,是他给自己和纪敛则准备的。   江冶牵着纪敛则占据了两个座位,乌烈没有抗议的胆子,忍气吞声般来第三套桌椅,挨在纪敛则旁边。   刚坐下,转头就见江冶手里多了张成绩单,嘴里慢悠悠的念:“语文53,数学36,外语21——阿则,你带他去医院查过智商么?”   从没考过如此低分数的纪敛则,同样被这个成绩震惊了。   凑过去看了看,后面其他科目的成绩更是惨不忍睹,所有分数加起来没人家一门考得高,数字连一起以为是谁落下的彩票号。   他看向乌烈:“你没听课?”   “......”   乌烈涨红了脸,扑过去抢成绩单:“不是!这是上学期期末的!又不是现在的成绩。”   江冶轻松避开他的爪子:“那更可怕了,期末都能考成这样,你收拾收拾,明天进厂迎接新生活。”   抢不到成绩单,身心遭受重创的乌烈一屁股坐下,把红透了的脸埋进胳膊,趴在课桌上不动了。   江冶歪头去看:“哭了?你老师都没哭呢。”   纪敛则雪上加霜:“你同学在看你。”   乌烈又重新坐了起来,哭倒是没哭,生着闷气抱住自己胳膊,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   “我会考好的,以后成绩就上来了。”   “很期待哟。”江冶把成绩单塞回课桌。   “用不用找补课老师?”纪敛则发自内心建议,“光靠你自己,应该有点难度。”   乌烈:“......不要。”   “我供你吃供你穿,你在学校就是这么上课的?!”   这边两人还在操心孩子成绩,教室另一头突然传来尖锐的骂声,其余学长家长们纷纷停下动作,去寻找声音来源。   骂人的正是张晓敏。   她哗哗翻着书和练习册,当众数落自己儿子:“一条笔记没有,练习册全是空的,你读的什么书?每天不是逃课就是打架,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让你白白这么浪费?!你不想念就别念了!”   “那你去办退学啊!你以为我想待在这!”   彭帆的态度尤为恶劣,丝毫没有对母亲的尊重,又像是为了展现个性找回面子,还重重踢了一脚课桌。   张晓敏脸都气白了,指着他说:“你翅膀硬了,敢这么跟我说话。”   彭帆嗤笑:“你能把我怎么样?”   其他家长看见这一幕,不约而同皱了眉。   既觉得这对母子没素质,也担心彭帆带坏了自家孩子,万分嫌弃地摇摇头,把目光撇开了。   将彭帆的表现尽收眼底,纪敛则问乌烈:“他一直是这样?”   乌烈说:“上学期稍微好点,最近不知道怎么了。”   江冶说:“你应该高兴,你比他讨喜多了。”   乌烈重重哼了一声。   张晓敏母子的闹剧没能持续太久,两人争吵了几句,7班班主任走进教室,向大家问了声好,准备开始上开学第一课。   说是开学第一课,其实和普通家长会的内容大差不差,重点还是和家长交流孩子未来的学习规划。   对此,江冶表示:“乌烈同学,你还是去找找哪家店端盘子工资更高。”   纪敛则说:“要是考不上大学,娄迟学得杂,让他教你以后怎么生存。”   乌烈郁闷了三十分钟,杀千刀的家长会终于结束了。   有两个女生挽着胳膊,结伴走上来,犹豫又好奇的问:“纪烈,这两个哥哥是你什么人啊?”   乌烈想了一下措辞:“就是......哥哥。”   “亲生的吗?”   “不是。”   女生恍然大悟:“我说呢,你们一点都不像,他俩比你好看多了,你长得有点吓人。”   纪烈五官确实不出众,因为脸上有道疤痕,又在野罗兰待了那么长时间,刚进学校的时候气质凶悍阴郁,没几个同学敢跟他说话,并一致觉得这位插班生长得有点丑。   而纪敛则和江冶的相貌又过于养眼,三人站在一起对比强烈。   并且今天来参加典礼的大多是学生父母,以中年人居多,因此他俩坐在那就更加突出了,上课途中都有好几个学生频频偷看。   可不管心里如何想,这样当面说出来属实有点不尊重人了。   偏偏乌烈对这方面又特别迟钝,还很赞同两个女生的想法,正要点头来着,被江冶一只手按住了脑袋。   “你们年轻小孩的审美这么奇怪?我觉得他很好看。”   纪敛则略觉意外,没想到江冶嘴上百般嫌弃乌烈,到了别人面前,却还是会护着他。   “当面议论别人外貌,是谁教你们的?”纪敛则也淡淡开口。   马屁不小心拍到马蹄子上,两个女孩吐了吐舌头,灰溜溜地跑走了。   “她们是在说我丑?”乌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问江冶,“你为什么帮我?”   “我只是陈述事实。”江冶收回手,“成绩已经这么不行了,要是脸还长得不行,那多可怜。”   乌烈:“......”就知道没这么好心!   正式典礼即将开始,教学楼里的同学家长们移步到了操场上。   纪敛则视线搜寻了一圈,没发现张晓敏和彭帆的身影。   “那两人不见了。”   “去找找。”江冶说。   纪敛则拍了下乌烈:“我们要去办事,好好待在这,别瞎跑。”   尽管不一定会出什么事,但张晓敏身上的疑点太多,纪敛则又是专程为彭帆而来,不让人离开视线范围是最好的。   “我也去......”   乌烈话没说完,两人已经快步离开了队伍。   他左看右看,眼珠子转了转,弯腰躲藏着班主任的视线,偷偷逃离了操场。   江冶和纪敛则分头行动,一个去教学楼,一个去男生宿舍。   进教学楼没多久,江冶就在二楼男厕所门口,看见了徘徊等待的张晓敏,神色间似乎有点焦躁。   没有上前询问,江冶径直往厕所里面走,忽然被张晓敏拦了一下。   “你好,我儿子在里面一直没出来,能不能麻烦你帮忙进去催催啊?他名字叫彭帆,是高二学生。”   看张晓敏的表现,似乎没认出他是赛马会上的客人,江冶嗯了声,走进厕所。   厕所空间不算小,全部来回走了一遍,发现每扇门都是开着的,彭帆不在里面。   江冶又走出去:“没人。”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张晓敏脸色倏然一变,连道谢都忘了,转头就往楼下跑。   江冶不急不忙跟上。   另一边,纪敛则还没到男生宿舍,前方一个清洁工模样的人迎面走来。   清洁工佝偻着背部,两条胳膊垂在腿边,脑袋埋得很低,能明显看见脸上的皱纹,年龄怎么说也有五六十岁了。   双方擦肩而过,纪敛则闻到了一股化妆品的味道。   不禁觉得哪里奇怪,他停住脚步回头,目光追随那个清洁工背影,发现对方走路姿势略显别扭,给人一种刻意模仿行动不便之人走路的感觉。   没选择喊住那人,纪敛则不动声色跟了过去。   才跟了几秒钟,那名清洁工陡然加快速度,大步跑了起来,利索的腿脚完全不像个年迈的老人。   纪敛则眼神骤沉,立即往前追着跑。   清洁工没有往校门口去,反而跑向了人最多的操场,双方一前一后追逐,跑了大半段路程,眼看就快追上了。   宿舍楼那边猝不及防传出一道吼声:“来人啊!快来人!有学生要跳楼啊!”   吼声是通过喇叭传开的,宿管阿姨惊呼了好几句,声音传到操场上,刚开始的典礼被迫中止,一大群老师学生从操场涌了出来。   那名形迹可疑的清洁工混入人群,外套一脱,身影眨眼间消失不见。   纪敛则站住双腿,喘了口气,又立刻原路返回,朝宿舍楼的方向去。   他走路速度快,先于人群一步赶到现场。   抬头望见宿舍楼顶边缘的位置,彭帆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独自爬到最高处,摇摇晃晃的动作稍不注意就会踩空摔下来。   在他对面,乌烈一脸严肃紧张,伸着手想要阻拦跳楼的彭帆。   作者有话说:   来例假肚子痛腰痛,实在顶不住了,明天请假不更,加上后天总共休息两天,周五继续更新(给大家鞠躬 第147章 罪恶背后   “彭帆,你那个位置很危险,快下来!”   乌烈小心翼翼靠近两步,大声劝说着站在矮墙上的人。   彭帆好像完全听不见,他东倒西歪地在矮墙上走来走去,仰头望向蔚蓝天空,吸了吸鼻涕,满脸沉醉的表情,偶尔还会发出两声痴痴的笑。   乌烈困惑地盯了他一会儿,总觉得这人表现得很奇怪,仿佛陷入了什么幻觉一样。   又喊了几句,彭帆依旧没反应,乌烈想尝试用信息素,看能不能把对方弄下来。   才激活腺体,一只手摁住肩膀,把他往旁边拨了拨。   “未成年的小鬼就别想着逞强了,站后面去。”   江冶一路跟随张晓敏,赶到了楼顶天台。   看见自己莫名犯病的儿子,张晓敏尖叫一声,往前矮墙边扑去:“彭帆!小帆!你干什么?!下来、快下来!”   江冶抽出别在腰后的银骨鞭,没把鞭身弹出来,用握柄抵住张晓敏肩膀。   “想让他早点投胎,你就继续往前走。”   “滚!别过来!”墙上的彭帆也发现了自己妈妈,毫不客气地咒骂,“你这个控制欲爆棚的疯女人!除了骂我打我你还有什么用?!没本事又没钱,还总喜欢自以为是,难怪我爸会跟你离婚!你活该!”   比起之前在教室,此刻的彭帆态度更差,宛如受了什么刺激,整个人特别激动,出口的话也带着无法无天的狂妄。   张晓敏不敢动了,痛苦地捂住胸口,哭得一张脸皱了起来。   “小帆......小帆你别这样,别吓妈妈,我求你了,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好好商量。”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快滚!”   彭帆白了她一眼,又继续抬头望天,张开双臂,表情一瞬间转怒为笑。   收走银骨鞭,江冶侧过身,看见了赶来的纪敛则。   他迎上去低声说:“应该吸食了A1。”   乌烈也凑过来,很不理解的样子:“他无缘无故发什么疯?”   “没事。”   纪敛则把乌烈拉开,和江冶往前走了点距离,仔细观察着彭帆的表现。   情绪暴躁、眼神涣散、脚步虚浮......以及那股格外浓郁的烂树叶气味,都表明了彭帆和刘璇一样,是A1的吸食者。   甚至对方这个样子,极有可能是刚刚才吸了的。   宿舍楼下挤满了围观的学生和家长,老师校领导们急得不可开交,生怕今天这种日子出了人命,让班主任打电话报警,又着急忙慌地安排保安上楼阻止。   要是等到警察过来,就套不出更多线索了,纪敛则说:“有把握让他下来吗?”   “小意思。”   江冶激活自己腺体,释放出了少量的信息素。   看着那么多人焦急担忧的模样,彭帆越来越嗨,在矮墙上晃来晃去还不满足,又开始手舞足蹈,抬起一条腿表演金鸡独立。   “哈哈哈哈哈急啊!急死你们!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抬起的左腿抖了两下,另一条右腿压根站不稳,彭帆身体大幅度晃动,甩着胳膊就要摔下楼。   楼下发出惊呼,人群像流水一样向四周退开,生怕砸到了自己。   张晓敏也吓得惊声尖叫:“小帆!小帆——”   彭帆大半个身体向后倾斜,一缕焚乌香绕到他颈边,好似凭空生出某股力气,硬生生改变了坠落方向,将他撂下矮墙,重重砸在了地面。   彭帆摔得晕头转向,发出痛叫,抱住自己崴了的脚踝在地上打滚。   抢在张晓敏前头,纪敛则大步上前,单手揪住了彭帆后衣领,把人往天台外面拖。   “去你宿舍。”他对乌烈说。   乌烈:“好!”   一行人往楼下赶,张晓敏追在后面大喊大叫:“你们是谁!干什么?!放开我儿子!”   等进了五楼一间宿舍,把门反锁,纪敛则才松开手将人丢在地上。   接着全身搜了通,搜出彭帆口袋里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气瓶。   张晓敏手忙脚乱抱住自己儿子,愤怒地瞪着他:“你们是什么人?”   纪敛则没时间跟她废话,举起手中的气瓶:“这个东西哪来的?”   张晓敏肉眼可见心虚了一下:“我、我怎么知道?我要走了,你们莫名其妙,莫名其妙......”   江冶啪地一甩鞭子,打在旁边的柜子上,拦住去路。   “你儿子在吸.毒,你纵容包庇,帮他掩盖犯罪事实,法律上算从犯。如果落在警察手里,你觉得会有什么下场?”   张晓敏肩膀一抖,死咬着不肯承认:“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东西!什么乱七八糟的,败坏我儿子名誉,我可以去法院告你们造谣!”   乌烈好歹也见识了不少大场面,震惊归震惊,却也没发出声音打搅,乖乖替他们守着宿舍大门。   度过了最初那阵亢奋,彭帆这会儿意识迷离,昏昏沉沉躺在张晓敏怀中,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纪敛则屈膝半蹲,气瓶放在地上,淡淡说:“你知道有人要杀你儿子吗?伪装成清洁工藏在学校里,刚才要不是我阻止,彭帆会变成和刘璇一样的尸体。”   提到“刘璇”两个字,张晓敏脸色唰地变白,嘴唇跟着细细颤抖。   “其实你那天就发现了,刘璇也在吸.毒。”江冶说,“像刘小姐那样的人都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杀,你凭什么认为你儿子能躲过去?我看要不了两天,你就能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江冶又道:“还有,你难道没发现自己家最近少了什么东西?早就有人盯上你们了,动手只是时间问题。”   一番连蒙带骗外加恐吓的话,击溃了张晓敏的心理防线,几乎吓得她神志不清。   “你们......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是谁不重要。”纪敛则留意了眼时间,“再隐瞒下去,彭帆就没救了。”   源源不断的泪从张晓敏眼里流出来,她痛哭着开口。   “我不知道小帆从哪里沾染了这东西,他死活不肯告诉我,放暑假的时候,他隔三差五就和外面的人出去鬼混,我要上班,没时间天天管着他,直到、直到有一天,他在家里毒.瘾发作了。”   “我想让他戒,可他不听我的话,还从家里偷钱,偷了好几次我才知道,他欠了那些贩.毒人的钱,还不上就要拿命偿。我真的没办法,怕他一辈子就这么毁了,只能去筹钱帮他还。”   “钱给谁了?”纪敛则问。   张晓敏摇头:“不认识,我也不敢多看,他戴着面具,是马戏团里的人。”   “马戏团”三个字,让纪敛则想到了赵知宛调查的线索,追问说:“所以你带彭帆去看马戏团表演,是为了帮他还钱?”   “是,那个人打了电话给小帆,要求他必须去那里还钱。”   江冶:“什么马戏团?”   “假面马戏团,就在滨湾艺术大剧院里。”   纪敛则:“你和刘璇是什么关系?”   反复提到刘璇,张晓敏终于回忆起来,眼前这两人是在赛马会上见过的客人,但她此时也没心思去想那么多了。   “我和刘小姐没关系。”张晓敏说,“只是那天在赛马会上,我捡到了她吸.毒的气瓶,发现和小帆用的一样,没想到她居然会......”   纪敛则顿悟,这也就能解释得通张晓敏那天的反常表现,以及为什么家里会出现装着A1的气瓶了。   通过对方交代的真相,线索已经逐渐明晰起来。   野罗兰向外界输送和贩卖A1的行径,已经千真万确。   并且主要目标人群有两类,一种是像刘璇那样的权贵阶级,另一种就是彭帆这种学生群体。   他们利用马戏团掩盖身份,伪装自己接近目标人群,兴许马戏团本身就是野罗兰的贩.毒团伙。   可如果野罗兰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摧毁共和国,也就没必要杀掉吸.毒者,正常来讲应该巴不得这种人越多越好。   那么要杀彭帆和刘璇的人又是谁?   纪敛则基本能确定,刚才那个形迹可疑的清洁工,就是冲着彭帆来的。   倘若说刘璇遇害,还可能是因为她的家世背景,彭帆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中学生,又为什么会被盯上?   “外面有人来了!”   乌烈冷不丁出声,打断了纪敛则的思路。   他直起双腿,对张晓敏说:“真的想救你儿子,主动去找警察自首,无底线的纵容只会害了他。”   江冶打开宿舍门,听到右边走廊传来了大量脚步声,三人选择从左边的楼梯离开。   一直走到宿舍楼外,挑了个人少的地方,纪敛则拨了通电话给娄迟,让他过来接乌烈回运城,顺便办理转学。   恒睿中学目前很不安全,不确定学校里还有没有其他吸.毒的学生,那个清洁工也可能会去而复返。   为了乌烈的安全着想,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转学。   乌烈说:“那我先去找老师请假。”   纪敛则嗯了声。   乌烈走后,江冶漫不经心道:“要是刘岸以为,野罗兰不仅让刘璇沾了毒,还是害死她的元凶,你觉得他会做什么?”   “再次围剿野罗兰,比上次的力度更大。”   纪敛则说完又愣了一下,紧接着醍醐灌顶,那些想不通的地方突然有了答案。   倘若刚才彭帆真的被杀,再加上刘璇的命案,警方介入调查后,迟早会查到马戏团头上,野罗兰贩卖A1的事情自然就跟着暴露了。   以此推测下去,隐藏在背后的那个凶手杀人最根本的目的,或许不单单是为了嫁祸,还要让人注意到马戏团,进一步将野罗兰贩.毒的事情闹大。   再往深处想想,痛失爱女的刘岸,一定会高度重视这件案子。   连带着政府都可能先停止和联盟内斗,再度把重点转移到野罗兰身上。   以穆意风如今鱼死网破的做派,一旦被联起手来针对,只会疯狂实施报复,让全国上下彻底陷入饱受煎熬的泥沼当中。   有人藏在罪恶深处,故意加剧着这场水深火热的斗争。   微冷的手被人用掌心裹住,强势驱散了那点凉意,江冶摸了摸他额头。   “阿则,别害怕,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我们都能有办法解决,相信我。”   游离的神思回笼,纪敛则凝望眼前人,回握住江冶的手,牵得很紧。   “我不怕。”   只要江冶还好好待在自己身边,每天睁眼能见到对方,他就什么都不担心。   事情总有结束的那日,在这个过程中,无论遇见多少困难和危险,他都会紧紧拉住他,一起往前走。   拉住这只手以后,再也不会轻易放开了。   ......   娄迟从运城过来接人,路上至少要一个多小时。   时间接近中午,纪敛则和江冶计划先去吃个饭。   本想带乌烈吃顿好的,可惜处于青春期的小孩不识货,偏偏想吃学校外的路边摊。   恒睿中学附近还有所师范大学,常年生源稳定,周边渐渐形成了一个美食街,开满了各种小吃店和路边摊。   这会儿正是午饭期间,络绎不绝的学生外出觅食。   一张张脸庞青春又稚嫩,嬉笑打闹着排起长队,路边摊老板锅铲抡得风风火火,整条街上满满的烟火气。   乌烈说:“马上就要离开这了,我还没怎么吃过附近的东西。”   见他一副少有的不舍表情,纪敛则江冶点头同意了,正好也感受一下许久没体会过的市井热闹。   进入小吃一条街后,刚还表现得勉为其难的江冶,立刻来了精神。   牵着纪敛则一头扎进人群,逛逛这里逛逛那里,完全把乌烈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看见一家装修得还不错的饮品店,两人走进店内,排了会儿队才等到号。   江冶要了杯薄荷奶绿,纪敛则选择了茉莉口味的清茶,又帮乌烈点了一杯柠檬饮品。   指指店内两种不同图案的杯子,江冶对店员说:“麻烦薄荷和茉莉的用这个装,柠檬奶茶单独用另一种装。”   乌烈不过低头系个鞋带,前面两人就不见了。   又挤又热的找了半天,才在一家奶茶店里找到人。   满头大汗地挤进去,就见江冶拿起手机,三百六十度机位给情侣杯奶茶拍照。   乌烈不满地嘟囔:“你们怎么不等我?”   “你没在?”纪敛则目露疑惑。   江冶指尖勾住包装袋,把那杯孤零零的柠檬奶茶丢过来:“店家搞活动,情侣买二送一,这杯多余的请你喝。”   乌烈:“......”   乌烈喝着奶茶,神情麻木的去烤鸡腿摊位排队了。   “你们吃几个?”他问那对情侣。   站在队伍边上,纪敛则瞄了一眼满是油污垢的烤架,淡定道:“不了。”   江冶含着吸管说:“谢谢你这个糟糕的提议,我还想多活几年,就不舍命陪君子了。”   说完成功得到了摊主一记眼刀。   旁边的卷凉皮摊位同样排起了长队,里面有个姑娘见江冶和纪敛则长得标致,主动搭讪:“小哥哥,你们也是师范大学的吗,什么专业啊?”   江冶展颜一笑:“是的,大三历史专业。”   纪敛则嘴角抽了一下,被江冶从侧面勾住了脖子:“这是我男朋友,是不是很好看?”   “好看好看。”女生捂住嘴笑,又问纪敛则,“你是omega吧,也是历史专业的?”   没忍心让自己的alpha丢脸,纪敛则跟着一起胡编乱造:“嗯,同专业。”   乌烈可算是找到了报仇机会,指着江冶:“他骗你的,他是个快三十岁的老男人。”   当事人还没发话,那个女生立刻激动地反驳。   “怎么可能!他俩长得这么年轻,顶多20岁出头,倒是你看起来挺成熟的,要不是你身上的高中校服,我还以为你是他俩同学呢。”   乌烈:“......”   江冶:“哈哈。”   乌烈掏出手机拨给娄迟,冷冷地说:“请你五分钟之内来接我,我不舒服。”   娄迟紧张:“怎么了,哪不舒服啊?”   乌烈:“心情不舒服。”   娄迟:“......我明天就去给你找语文家教。”   乌烈脸一垮,更不舒服了。 第148章 宝贝送滴   乌烈被娄迟接走后,江冶也安排了人去调查滨湾艺术大剧院,以及假面马戏团的事。   从调查的资料得知,假面马戏团成立已经两三个年头了,从小型发展到中型,如今团内总共七十六个成员,动物也有不少只。   他们每年会进行全国巡演,一周一场,现下在京西市的演出还剩最后一场,时间定在本周六,距今还有三天。   等待过程中,纪敛则又吩咐了娄迟等人,详细去调查马戏团成员的背景。   与此同时,林其琛一通电话打过来,说自己明天会到京西市,让纪敛则准点接驾。   江冶在一旁欣然应允,表示餐厅地点和时间都已定好,明天下午他会陪纪敛则一起去和他共进晚餐。   林其琛强烈的抗议声还在嘴里,电话被江冶干脆利落挂断。   翌日,两人起了个大早。   今天有点空闲时间,纪敛则昨晚答应了江冶,暂时不忙工作,出去情侣约会。   吃过早餐,江冶在衣帽间里挑挑拣拣,试了好几套衣服还不满意,又拉上纪敛则一起试。   纪敛则哭笑不得:“随便穿吧,都差不多。”   江冶拒绝:“不,好不容易能正式约会一次,当然要重视。”   纪敛则平日里对穿搭真的不太在意,衣柜中常年都是黑白灰三种颜色,款式也是最经典的那些,只要干净得体就可以了。   江冶却完全相反。   私底下很爱在穿着打扮上花心思,潮流的正经的,反正只要符合审美,什么风格款式都有,恨不得越花里胡哨越好。   除了自己打扮,和纪敛则在一起后,他也特别爱打扮纪敛则。   尤其是到京西市这边,私人定制的外面买的,各种各样的衣服、鞋子和饰品搜罗了一大堆回来,两个衣帽间都快塞满了。   最夸张的一次,就为了给纪敛则定制一套西装,让人家高级品牌的经理带着设计师,一天来回跑了五趟。   看得凌千姿几人都想问,是不是江冶欠人家品牌钱不还,人家上门要债来了。   如此一来,纪敛则柜子里的衣服鞋子多得不成样,数量甚至超过了江冶本人,颜色款式更是丰富多彩,再不像从前那么单调了。   挑来挑去,最终挑了两件款式相近的薄款休闲短袖衬衣,外加直筒宽松牛仔裤,一人戴了条月牙吊坠项链。   浪费俩小时,总算心满意足地出门了。   没叫司机,两人自己开车,去了市中心最大一座商圈。   江冶订了电影票,距开场还有十分钟。   纪敛则想着江冶平日追剧的时候,没事喜欢吃点零食水果,于是排队买了可乐和爆米花。   香浓的爆米花盛出来,江冶捻起一颗喂给纪敛则,纪敛则张嘴去接的时候,他又把爆米花扔进了自己嘴里。   看着对方笑吟吟的得意样子,纪敛则毫不客气咬住两杯可乐的吸管,喝了一半进肚。   “太好了,间接接吻。”江冶凑过去同样咬住两根吸管,喝了口,重新拿起一粒爆米花喂给纪敛则,“喏,给你吃。”   纪敛则这次不接了,扭头往检票台方向走。   江冶追上去,连喊三句“小气鬼”,又耍赖似的把整盒爆米花晃来晃去:“吃吧吃吧快吃吧,求你了,不吃我睡不着。”   纪敛则没忍住弯了弯唇角,还是吃了一颗:“不觉得自己像小孩吗?”   见他露出笑容,江冶眼底笑意更深,屈指刮了下他鼻尖:“能让你多笑笑,别说小孩了,像什么都行。”   检完电影票,走进5号影厅,纪敛则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原以为是工作日客流量少的原因,电影开场十五分钟后,他算是知道为什么没人了。   因为不怎么爱看影视剧,所以电影是江冶选的,他也没注意是什么题材。   于是纪敛则就在超清IMAX大屏幕上,看了一段不知所云故弄玄虚的开场白后,亲眼目睹男主角的小舅子,和男主五十岁的老父亲抱在了一起啃嘴子,啃得那叫一个你侬我侬你死我活。   这边的奸情还没揭穿,那边大伯又跟姑姐搞在了一起,紧接着男女主各自出轨了。   一个大家族里估计就剩院门那条大黄狗是正常物种。   整部电影在天雷滚滚狂泼狗血中,掺杂了大量矫揉造作的台词,以及颠三倒四的剧情,堪称年度超级大烂片,没有之一。   江冶看得意犹未尽:“真精彩。”   纪敛则:“......”   纪敛则坐立难安,没忍住上网一搜,问他:“你知道这部电影票房倒数第一吗?”   狗血烂片狂热粉江冶发话:“山猪吃不来细糠。”   山猪纪敛则深吸一口气,把爆米花端过来吃着打发时间。   之前江冶尝试了好几种办法,想让他陪自己追电视剧,为了保持良好的审美,纪敛则坚守底线没妥协,这次可算是让对方得逞了。   精神污染了快两小时,烂片在一段唢呐声中结束。   纪敛则塞了满肚子爆米花,没胃口吃午饭,和江冶在商场里随便闲逛。   逛着逛着进了一家大牌奢侈品店。   江冶熟练地掏出黑金会员卡,两人被专属导购带进了单独的休息室,送上茶水点心。   “这是我们店内最近上的新款哦,都是限量版,二位可以看看。”   这家品牌店主打手表和手链,导购将三种新款放在桌上,供两人尽情挑选。   “这个怎么样?”江冶选出一块铂金腕表,“喜欢吗?”   袖口项链腕表此类的奢侈品,江冶已经送了不少给纪敛则,之前也特意定制过几种让人送上门给他挑。   可纪敛则没有戴饰品的习惯,除了偶尔出席一些重要场合,又或者像今天这样陪江冶一起戴情侣项链,基本上不爱穿金戴银。   “家里已经有很多手表了。”他说,“我平常戴得少,不需要这么多。”   “家里又没有这一块。”江冶歪理总是一套套的,“你可以不用,但是不能没有,什么好东西都得有我们阿则一份。”   纪敛则脸皮终究薄,当着外人的面,听见这话耳根子有点发热。   导购小姐笑道:“这款手表一共有两块,款式简约大气,很适合两位先生哦。”   江冶把表戴上纪敛则手腕。   腕表是标准的男款,线条利落大气,银白色铂金的表带和表壳,包裹住橄榄绿的表盘,华贵而考究,确实还不错。   “另一只在哪?”纪敛则问。   导购把另一只表拿进休息室,除了表盘是黑色,其余细节和那块橄榄绿的完全一样。   解开表扣,纪敛则说:“两块都包起来。”   导购喜笑颜开:“好的,请问是直接带走,还是帮忙送上门呢?”   “带走。”   “阿则是要送我吗?”江冶明知故问。   “嗯,送你。”纪敛则说,“你不是很喜欢情侣款吗?”   “礼尚往来,我也得送你一件礼物。”   江冶左右看了看,又挑中一条钻石手链,细长精雅的手链镶嵌了一圈闪钻,中间还有颗天鹅绒蓝宝石。   戴在纪敛则手腕间,与他冷白的皮肤相称,彰显出一种矜贵的疏离感,格外漂亮。   江冶越看越满意:“不用包起来了,就这样戴着。”   纪敛则目光落在手链上,心里不由生出丝丝感动,还有点好笑。   总觉得江冶这副挥金如土时刻献宝的样子,有点像富豪圈子里某位公认的老婆奴,每天一睁眼就是给太太刷卡买买买。   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江冶托起那只手背亲了亲:“这位先生一看就是大富大贵的命,以后只需要享福就好了。”   导购又在抿着嘴偷笑。   纪敛则:“......好了,刷卡结账吧。”   就在两人悠闲地逛街买东西时,另一边林其琛坐在轿车后座,快被山间土路颠吐了。   “......杀千刀的江冶!这选的什么破地方吃饭?”   忍着胃内翻腾的恶心骂了一路,终于抵达餐厅具体位置——一座从内到外都写着接地气的农家乐,仔细闻闻,还能闻见某种动物粪便的气味。   “......”   刚从车内迈出一条腿的林其琛,倏地停住身形,思考着是不是马上掉头回去。   “哎呀是林先生吧!”   一个大婶从院子里跑出来,操着口亲切的乡音,满脸热情地把他往屋里拉。   “快进来快进来,江先生今天包下了整个院子,说要好好招待朋友。放心,我们这里的菜大家吃了都说好,包客人满意!先进来喝杯凉茶。”   林其琛被大婶拖进了后院,后院倒是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小桥流水,绿荫如盖。左边是一汪澄澈的池塘,可供客人们垂钓;右边栽满了各种瓜果蔬菜,葡萄藤缠绕在梁架上,结出丰盈的果实。   暮色被清风送进院子里,落成一派静谧怡然的景色。   只不过......林其琛在这幅恬淡的景致里,看见了一个不那么让人愉快的身影。   那人身穿简单的白衣黑裤,气质谦和从容,坐在池塘旁手工编织的藤椅上,刚和人通完电话,转过头,与林其琛对上了目光。   是诺森医药集团的总经理傅森,林其琛认出了对方。   不过很遗憾的是,这位傅总并不是他的生意伙伴,反倒因为最近新开发的项目,两人算是竞争对手的关系,之前还发生过一点小矛盾。   遇到竞争对手,林其琛当然不能跌份,收起恼火的表情,换上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迈步上前。   “傅总,这么巧,你也来这里吃饭?”   傅森也认出了林其琛,颔首致意:“林总好久不见,和人约了在这吃晚餐。”   农家大婶端了一碗凉茶过来,林其琛坐在另一张藤椅上,问她:“江先生不是包场了吗,怎么还有其他客人?”   大婶奇怪道:“江先生说你们都是他朋友啊,一起过来吃饭的,事先没商量吗?”   林其琛扭头看傅森:“你认识江冶?”   傅森明显也有点意外:“他没告诉我还有其他人。”   林其琛“靠”了一声,喝了大半碗凉茶祛火。   不用猜都知道江冶那货绝对是故意的,说不准就是看傅森跟他在生意场上不对付,才特意把人叫过来吃饭,用心极其险恶。   “你怎么认识江冶的?”他问。   想了想,傅森还是没道出实情,回答说:“朋友。林总怎么认识他的?”   “不熟,认识纪敛则而已。”   知道傅森是江冶朋友,林其琛连带着看他也不顺眼起来,更加没什么好脸色了。   傅森了然点头。   这位林先生性格豪爽,喜欢直来直去,这个表现多半是和江冶有点嫌隙。   不过世界上和江冶有嫌隙的多了去了,他没太当回事,只在手机上提醒江冶别迟到。   平日里就算碰见商业对头,林其琛也不介意聊两句,但此刻心里窝着火,他没那个心情逢场作戏,抓起一把鱼食就往池塘里撒。   傅森提醒道:“林先生,文明喂鱼。”   林其琛“哈”的笑了一声:“傅总还挺爱多管闲事。”   “二位真是一见如故啊,聊得这么开心,看来我这个局没白组。”   一道拖腔拿调的嗓音从背后传来,透着几分促狭,两人同时回头。   江冶和纪敛则携手而来,身上穿着同款衣服,戴着同款手表和项链。   满脸闲情逸致的样子,仿佛恨不得昭告全天下“我俩是一对儿”。   林其琛狠狠翻了个白眼,想问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子很开心了,却在注意到纪敛则后愣了愣。   有段时间没见,纪敛则好像变了一些。   尽管外表还是冷冷淡淡不近人情的模样,但明显整个人放松了不少。   气色莹润神采焕然,不像以前总是绷得严肃又冷漠,眉宇间凌厉的锋芒减弱,眼底浮着浅淡的笑,甚至很诡异的多了一丝亲和感。   林其琛:“......”   知道好友过得不错,林其琛心中甚感欣慰,可该怼还是得怼,某些人就是欠敲打。   “姓江的,你是穷得叮当响了还是怎么?吃个饭跑到这种犄角旮旯来,下次我带纪敛则去外面吃,你不用跟来了。”   “林老板,偏见可不是好习惯,这里不比你吃的那些山珍海味差。”   江冶牵着纪敛则落座,让店家准备上菜。   林其琛冷嗤一声:“纪敛则,我让你来接我,你人呢?”   喝了口茶,纪敛则面不改色说:“上午在忙。”   江冶附和:“对呀,我们不像林总这么闲。”   “忙着逛商场?”傅森插了句嘴。   纪敛则:“......”   林其琛立刻恶狠狠的瞪向纪敛则:“见色忘义的东西!”   江冶毫无撒谎的羞愧心,质问傅森:“你跟踪我们?”   傅森:“你自己发的社交动态。”   一提这事,江冶马上打开聊天软件,第一百遍欣赏自己前不久发的朋友圈。   林其琛愤怒中多出一丝好奇心:“什么动态?”   纪敛则说:“没什么。”   傅森善意提醒:“林先生还是别知道的好。”   江冶扫了他们一眼,给自己朋友圈截了张图,再用纪敛则手机建了个群聊,把四人拉进同一个群里。   然后将自己朋友圈的截图甩了进去。   林其琛点开图片一看,眼睛差点瞎了。   江冶发了张和纪敛则十指相扣的牵手照,两人戴着同款手表,并配文:宝贝送滴!   三秒后。   【林其琛退出群聊】   【傅森退出群聊】   两人哑口无言地撞上视线,仿佛突然间变成惺惺相惜的好友,从彼此眼神里读出了同一句话——这辈子究竟犯了什么罪要认识江冶? 第149章 马戏团   三天时间里,纪敛则吩咐的娄迟等人,差不多把假面马戏团成员的身份背景查了个底朝天。   调查结果显示,马戏团里的成员身份都很正常,没有异形也没有其他可疑人员。   如此更加说明了,野罗兰应该是在暗中控制了马戏团,胁迫团内成员替他们运送和贩卖A1。   至于那个幕后推手,目的性如此明确的想把线索引去马戏团,除了要揭露这条贩.毒线,纪敛则总感觉对方还有更深的企图。   商议过后,纪敛则和江冶决定亲自去一趟,看看这个马戏团里究竟藏着什么。   周六,滨湾艺术大剧院。   假面马戏团演出在下午两点开始,午饭时间刚过,艺术大剧院门口就挤满了排队买票和等待安检的游客,热度异常火爆。   周边还有许多售卖零食、矿泉水和饮料的摊贩,以及穿着小丑服卖气球的人,几乎将剧院外堵得水泄不通。   “怎么这么多人?”微型通讯器里,许士诚疑惑地嘟囔了一句。   纪敛则站在排队买票的队伍里,低声说:“分散点,别被注意到。”   剧院附近埋伏了不少眼线,全是政府警方安排的,包括游客中也能发现几个形似警察的人。   前两日纪敛则收到消息,张晓敏带着儿子彭帆去了警局自首,不出意外,警方盯上了马戏团,并且顺藤摸瓜查到了A1出自野罗兰。   兼之刘璇的当众死亡,事情迅速发酵,政府那边都以为野罗兰是唯一的罪魁祸首,痛失爱女的刘岸怎么也不会善罢甘休。   市局投入了大量警力,此次抓捕的力度不会比以往小。   作为暗中参与进来的第三方,又有着名义上的诸多不便,纪敛则他们当然是越低调越好。   就连这次行动,也只带了运城军队里的许士诚、孙焕和刘阅三人。   “演技这么差,被发现了就送你们去上表演课。”   江冶买了两瓶水走来,拧开瓶盖递给纪敛则,淡淡告诫他们三个。   许士诚三人一听,赶紧闭上嘴,分开得远远的藏进了游客群里。   纪敛则排队买了两张票,窗口售票员送了两个面具,一只狐狸一只青雀的。   基本上买了票的游客,都会得到这样一只动物面具,马戏团的工作人员也会戴上各种各样的面具,或者画一些完全看不出原本面貌的妆容。   美名其曰是符合“假面”的主题,但纪敛则觉得,更多的是为了遮挡样貌,方便进行一些不可告人的活动。   不过这样也正好方便了他们。   狐狸面具给了江冶,纪敛则留下青雀的,两人各自遮住大半张脸,通过安检进了剧院内场。   不多时,许士诚、孙焕和刘阅也相继买票入场。   根据标牌指引,游客们转过长长的回廊,进入演出馆内部,一股浓郁的香水味充斥在空气里,是扑面而来的甜腻感。   这座演出场馆的规模异常之大。   30多米高的穹顶架在天花板上,安装了几百台灯光设备,立体实景的开放式舞台周围,是280度的环形观众席位,最多一次性可容纳八千名观众。   华丽又盛大的场面中,涵盖了许多童话和动物元素——彩带、气球、旋转木马......整体布景以马卡龙色系为主,还隐约夹杂了西方暗黑的怪诞之感。   “这地方真适合约会,可惜了。”江冶感慨了一句。   纪敛则安慰他:“以后还有机会,把看电影换成马戏团就行了。”   江冶粲然一笑,由于上半张脸被遮住,只能看见弯起的唇角。   “我会带你在马戏团看电影的。”   纪敛则的青雀面具恰好和他相反,盖住的是下半张脸,眉眼泛着淡然宁静:“没这个可能,我会删除你下载的电影。”   江冶轻笑出声,拉了拉他脸上的面具:“闷不闷?”   “还好。”   纪敛则瞟了一眼江冶脸上的狐狸面具,又瞟了一眼,越看越觉得两者浑然天成,脸和面具一样好看,一样的蛊惑人心。   两人特意买了后排不太起眼的位置,等了十来分钟,观众席陆陆续续坐满,场内愈加热闹了起来。   下午两点,马戏团演出准时开始。   一阵激昂宏大的音乐从四面八方响起,几百台灯光设备同时运作,富有节奏地摆动变幻,开启了一场绚丽的灯光秀。   伴随着烟花从穹顶炸开,身穿奇装异服的演员和驯兽师们,欢快地从候场区跑上舞台,一边高举双手和观众们打招呼,一边引领各种猛兽动物们现场互动。   完整的巡游完舞台一圈,马戏团演员们又逐个退场,换成主持人登台暖场报幕。   看完开场秀,纪敛则和江冶消失在了观众席。   这会儿是后台人员最多最杂的时候,两人戴上提前准备好的假工牌,伪装成场务人员,先后经过安保值班室,顺利混进了服装间。   各自穿好黄色工作马甲,交换了一下眼神,又分开朝相反的区域走去。   “你们盯好观众席,如果待会儿出现什么意外,或者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别轻举妄动,以保护观众安全为主。”   纪敛则交代了许士诚他们一句,得到三人的回应后,将目光放去了四周。   后台此刻挤满了人,均是马戏团的演员或后勤人员,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们。   可惜每个人脸上不是划着大浓妆,就是戴了彩色面具,并且看起来行色匆匆,忙碌地为登台表演做准备,瞧不出明显异常。   另一边的江冶四处闲逛,每经过一个带门的房间,都要寻个理由进去看两眼。   除去中途在杂物间,不小心撞破两个热吻的男女,被对方狠狠瞪了一眼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转悠完三分之二的后台,纪敛则和江冶在一处拐角相遇,旁边就是动物笼舍以及驯兽师休息间。   尽管几个驯兽师此刻就在台上表演,但本着不放过任何细节的想法,两人还是选择进去看看。   用两枚回形针撬开上了锁的大门,纪敛则推门进去,屋内光线有点暗。   江冶打开墙边的灯,一束惨白的光线散开,照在几座空荡荡的猛兽铁笼上,莫名给人一种阴气森森的感觉。   动物笼舍旁边,紧邻着驯兽师休息间,休息间的门也是关上的,门后静悄悄的毫无动静,正常来讲不会有人在里面。   然而纪敛则闻到了一丝很突兀的血腥气,是从门后传出来的。   他下意识回头去看江冶,江冶做了个口型:别出声,闯进去。   两人放轻脚步,一左一右靠近休息室门两侧,江冶握住了腰后的银骨鞭。   倒数三秒,纪敛则嘭地一脚把门踹开,又快速背身往墙边靠去。   缓了片刻,确认休息间内没有躲着偷袭的人,两人这才重新面向踹开的大门,却在下一瞬又倏地刹住脚步。   同样光线暗沉的休息间内,竟然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尸体。   每具尸体脖子上都有一个血洞,动脉血喷溅了满墙满地,斑驳的血迹猩红一片,艳丽得刺眼。   他们脸上还化着各种大笑滑稽的妆容,死不瞑目地睁着双眼,显得吊诡又恐怖。   从衣着妆容判断,这些人是马戏团里的驯兽师和小丑。   纪敛则尽量避开地面流淌的鲜血,移步到那群尸体旁边,蹲下观察他们的死亡状态。   一句令人心头发毛的话,冷不丁从江冶嘴里蹦出来。   “如果马戏团的驯兽师死在了这,那台上表演的又是谁?”   同一时刻,与演出场馆相连的另一栋建筑里,正在上演着提心吊胆的场景。   肖唯和霍缨两人,分别被绑在长桌两端,嘴巴用布条勒住,面对面惊恐地瞪着对方。   贵宾室内守了二十来个异形,明瑞在他们中间来回踱步,手里拿了支针管。   “肖先生考虑得怎么样了?其实你也不用顾虑太多,只是让你帮忙介绍几个朋友,推广一下我们的产品而已,要是做得天衣无缝,他们找不到肖先生头上的。”   肖唯面色铁青,冷怒的眼神瞪向明瑞。   “其实这件事原本要交给刘小姐做的,可惜她死了。”明瑞移步到霍缨身边,尖细的针头在她颈边徘徊,“肖先生不肯配合,想来是筹码不够多,那只能委屈霍小姐你了。”   霍缨猛地睁大眼珠子,呜呜咽咽叫着向肖唯求助,憋红了脸使劲挣扎,身体却焊死在了座椅上。   “别害怕,这个药不会让你死,只会让你忘记一切烦恼。但是比起喷剂,直接注射可能会要了你半条命。”   明瑞云淡风轻说着,针头离霍缨的脖子越来越近。   呜咽声霎时放大,霍缨泪眼汪汪近乎乞求地看着肖唯。   肖唯偏开脸,狠心闭上了双眼。   针头在距离血管的分毫之处停住,明瑞突然话音一转。   “原来霍小姐在肖先生心里的份量也不怎么样,未婚妻确实不如自己的家业重要。这样吧,我们换种方式,只要霍小姐愿意协助野罗兰,我就把这管药送给肖先生享受,以后梵缇珠宝你说了算,怎么样?”   出于报复心,霍缨眼神愤恨地盯着肖唯,飞快点了下头。   明瑞笑了笑,在肖唯含糊不清的怒骂声中,一步步走向他。   才走到长桌中间,贵宾室门被大力踹开,一颗强光弹扔到了明瑞跟前。   几百万坎德拉强度的光线瞬间炸开,明瑞下意识抬起胳膊,陷入了短暂性失明状态,紧接着大批激烈的枪声响起。   李昀洲带了一队刑警和特警,悄悄摸到了贵宾室外,确认异形和人质的方位后,正面强攻破门而入。   集中火力扫倒了明瑞和十几个异形,李昀洲借着掩护,跑到霍缨身边替她解开绳子。   霍缨完全一副吓懵了的状态,怔忪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人。   对面的肖唯也被成功解救,刚才倒地的异形伤口自发愈合,又迅速爬了起来,扛起手中的武器和警察火力对拼。   明瑞退到玻璃窗边,双眼视力恢复正常后,沉着脸激活腺体,信息素像毒蛇一样咬向那群警察。   包括李昀洲在内的好些警察,均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被S级能力强制感觉共鸣,如同自己中枪了一样全身剧痛起来。   “李昀洲!”霍缨慌张接住身体往下滑的李昀洲。   明瑞翻出窗户逃之夭夭,其他异形也趁着包围圈松散,开枪杀了半数警察,冲出了贵宾室外。   李昀洲青筋暴突,爬起来奔到窗户边翻出去,追向明瑞逃跑的身影,朝对讲机大喊。   “拦住他们!别让异形靠近演出场馆!”   ......   “许士诚守住观众席,孙焕、刘阅,你俩想办法接近舞台,密切关注驯兽师的动向,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扣押,我们现在过来。”   简短交代完,纪敛则和江冶离开休息间,动身赶往候场区方向。   可还没靠近候场区,几个后勤搬着大型魔术道具经过,占据了大部分过道,其余人不得不往旁边避让。   二人一时挤不过去,正想绕开这条路,斜前方更衣室里,出来了一个魔术师和小丑。   纪敛则视线不经意扫过,那两人恰好望来,脸上同样化着妆戴了面具。   原本只是无意一瞥,迎上目光后,纪敛则倏地蹙起眉头:“不对。”   “什么不对?”江冶问。   “那两个人不对。”   纪敛则脚步顿转,径直朝魔术师和小丑的位置过去。   岂料那两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自发分开,往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跑。   江冶立刻朝左边包抄,和纪敛则一人追一个。   后台乱七八糟的人太多,追踪起来十分麻烦,动不动就会撞到路人或者东西。   好在这种麻烦是双向的,魔术师和小丑的速度也没快到哪去。   双方追逐了一段路程,纪敛则用通讯耳麦和江冶沟通,两人利用道路死角,穿过几条人满为患的长廊,把魔术师和小丑双双逼进了道具库房。   后勤部刚刚才取过一轮大型道具,此刻库房里空无一人。   江冶嘭地甩上门,身旁纪敛则像头豹子那样蹿了出去。   三两步攀上一座货架,他借力往前跃出大段距离,在半空中一脚蹬倒了跑在最前面的小丑,旋即双腿稳稳踩地。   江冶弹出银骨鞭,鞭尾勾住一张三角梯扔向斜前方的身影,三角梯又准又重地砸中了魔术师。   魔术师还有点身手,一个趔趄没倒地,眼疾手快抓住手边的货架,想要反身回击。   结果踢出去的腿被鞭子缠住,脚底腾空的瞬间——咚的一声!江冶从背后逼近,毫不留情把人踩在了地上。   “鬼鬼祟祟,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边纪敛则又补了两脚,把小丑踢得动弹不了后,搜罗出库房里的洗涤剂,一股脑倒在了他脸上。   厚重的脂粉被溶解,小丑捂住眼睛惨叫了一声。   纪敛则掰开对方的手,乱七八糟的妆容下,暴露出平平无奇的真实样貌,他依稀辨认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方自乐?”   装扮成小丑的男人,正是千机局的情报员方自乐。   那边江冶顺带扯掉魔术师脸上的面具,同样看见了一个眼熟的人——还是简世暄手底下的情报员,乔年。 第150章 夺命魔术   千机局的人出现在马戏团,说意外也不算意外。   毕竟赛马会命案闹得不小,以千机局的情报网不可能不知道,简世暄又一向爱掺和这些事。   但同样的,千机局的情报员尤其擅长伪装,要是他们真想把自己藏进人群里,压根没这么容易被发现。   “看见了熟人,不知道打声招呼,急着跑什么?”江冶把面具扔在乔年身上,“我记得你上次受伤不轻吧,嫌自己在医院没躺够?”   乔年捂住肋骨翻了个身,喘着粗气说:“江先生,我们无冤无仇,你何必下这么重的手。”   反正互相认出了身份,也没有再装下去的必要,纪敛则打开天窗说亮话。   “简世暄让你们来这的目的是什么?”   方自乐用湿巾把脸擦干净:“抱歉纪先生,千机局有千机局的规矩,这是我们的任务,不能随意向外人透露。”   “任务就是杀人?”江冶说。   “杀人?”乔年不明所以,“二位既然认识我们先生,就应该清楚千机局只收集情报,不干作奸犯科的事。”   纪敛则暗中和江冶交换了一下眼神。   他们前脚才发现一屋子马戏团成员尸体,后脚乔年和方自乐就出现了,任谁也不会相信这两者之间没有半点关联。   纪敛则问:“马戏团有什么情报需要收集?”   方自乐还是那句话:“抱歉,这是任务。”   千机局的情报员都是经过专业训练,别说口头上的三言两语了,恐怕给他们用上监察部那些刑讯手段,都不一定撬得出几句实话。   纪敛则此刻也没有太多时间耗费在和他们周旋上。   江冶慢条斯理说:“我看两位挺闲的,还有心情来逛马戏团,刚好我也闲,就请你们去我那坐坐,好好聊一聊关于千机局的事。”   说这句话时,纪敛则已经找来了绳子,利落地把两人绑了起来。   “你们这样做,不怕得罪千机局吗?”乔年想挣扎却打不过,“简先生会来找你们的!”   “那正好,我也要找简世暄有点事,他要是不来我就宰了你们俩。”江冶按住通讯器,“刘阅,来后台道具库房一趟。”   话音未落,他和纪敛则耳内同时响起一道紧迫的呼喝声:“糟了纪哥!表演区这边出事了!”   “怎么回事?”纪敛则声线一沉。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很多人受伤了,我们先救人,你们快来!”   除了刘阅的喊叫声,通讯器里还能清楚听见那头充斥着混乱的喧嚣,尖叫与哭喊乱糟糟的不绝于耳。   纪敛则凝神看向乔年和方自乐,心里忽然有了个不太好的猜想。   这两人出现得如此巧合,难道就是为了扰乱视线,故意将他们拖延在这的?   一个快准狠的手刀下去,江冶劈晕了乔年方自乐,又把他俩拎起来丢进一个大魔术箱里锁住。   “走,阿则,出去看看。”   未料刚拉开库房门,外面又是十数道刺耳尖叫炸开,以及大范围的枪击火拼声响起。   一群异形无头苍蝇似的盲冲瞎撞,闯进了后台这边,路上只要见人就杀,不长眼的子弹流星一样乱飞,已经击中了不少工作人员。   数十名警察追在后头,暴喝提醒着其他人“趴下”,一边围追堵截一边射杀异形。   大片黑影风风风火火的掠过眼前,纪敛则快步走向对面窗户,远远望见李昀洲正在对什么人穷追不舍。   “你去李昀洲那边,我去找许士诚他们,半小时后库房汇合!”   扔下这句话,纪敛则疾步而去。   “也不知道说句关心的话。”   喃喃自语一句,江冶目送纪敛则背影消失在拐角,单手撑住窗台,长腿翻出了窗户。   五分钟前,演出场馆。   老虎狮子与黑熊猴子轮番上场,在驯兽师的指引下,表演跳火圈、踩水球以及走钢丝一系列高难度动作,引得观众们一会儿惊叹叫好,一会儿捧腹大笑。   驯兽节目表演完,动物们被驯兽师引进笼子里关住,一起退入舞台右边的区域。   下一个节目轮到了魔术师上场。   场内灯光嘭咚黑下去几秒,许士诚依言守在观众席内,孙焕和刘阅各自摸到了舞台边缘,偷偷盯着那几个驯兽师。   “奇怪,他们不都表演完了吗,怎么还不走?”孙焕小声嘟囔。   “先观察一会儿。”刘阅说,“发现不对直接把人扣走。”   灯光重新亮起,变为幽蓝和森绿色,舞台上多出了好几个魔术道具。   身穿西服礼帽、戴着白色笑脸面具的魔术师,纤长的身姿立在舞台中央,向众人弯腰行脱帽礼。   掌声雷动,魔术师挥舞魔术棒,先表演了几个简单的硬币与鸽子魔术。   继而走到一只长方形立体黑箱子前,伸手打开箱门,里面空空如也。   魔术师做了几个表示疑惑的手势,随即朝观众席摊开双手,不停向上摆动,似乎在邀请观众上台一起参与魔术表演。   观众们跃跃欲试,接连举起双手喊道:“这边这边!看这里!我要参加!选我!”   魔术师左右观望一圈,指了个方向,挑中一名朝气蓬勃的男生,看起来应该还在上大学的年纪。   台下出现了三个小丑,用滑稽的动作簇拥着那个男生,蹦蹦跳跳把他推上了舞台。   男生腼腆地摸了摸脑袋,按照魔术师的指引,紧张又兴奋地钻进了长箱中。   合上箱门,魔术师推着箱子转了三百六十度。   继而挥动魔术棒,指挥三个小丑抬起旁边的魔术道具,将五把锋利的长刀片,从上到下一片片挤入箱子右侧,横穿内部空腔,又从箱子左侧出来。   几十秒过去,黑色长箱被扎成了规整的刺猬。   明知道这是魔术,台下观众还是不由得屏气凝神,期待地盯住同一个方向。   魔术师挥舞着魔术棒,小丑围绕箱子跳舞,氛围烘托到最高潮时,突然一把拉开了黑色箱门——   台下哇声一片,钻入黑箱的男生不翼而飞,只有五把冷冰冰的刀片,箱门再次闭合。   “居然还不走。”看着那几个始终没离开的驯兽师,孙焕越琢磨越不对劲,“不管了,找个理由先把人支开再说。”   他和刘阅一前一后挤过去,右手搭上驯兽师肩膀,正要开口说话。   观众席蓦地陷入死寂,随即一阵失声惊呼:“死了!他死了——!”   魔术箱第三次打开,那名被邀上台的男生出现在大众眼前。   他七窍流血的立在箱子内部,五把刀片分别贯穿了颈、腰、髋、腿几个部位,活生生将他切成了六段,外凸着眼球死不瞑目。   猩红的鲜血从箱子里流向舞台,像毒蛇一样蔓延开来,又是嘭地一声巨响!剧院穹顶挂着的数个大型热气球,在同一时间炸开。   每个热气球里都藏了一个死人,下饺子般啪嗒往观众席里掉。   “啊啊啊啊啊啊死人了——!有死人!!”   “快出去!快跑啊啊啊啊!!”   惊骇的尖叫声四起,观众们吓得连滚带爬,刘阅和孙焕一把按倒了驯兽师,想冲上舞台捉拿魔术师。   谁知几座猛兽铁笼不知何时被打开了。   黑熊和狮虎闻见浓烈的血腥气,又被乱糟糟的哭喊声一刺激,竟然一举冲出了铁笼,直奔人最多的观众席。   四头猛兽发出地动山摇的咆哮,伸出利爪亮出獠牙,扑倒撕咬了一个又一个人,剧院瞬间变成捕杀猎物的危险丛林。   三个小丑还在台中央跳舞,把观众们的痛哭和尖叫当成背景音乐,围绕黑箱子里的男生尸体又蹦又跳。   魔术师手握话筒,说话声略显怪异,就像用了变声器,听不出是男是女。   “欢迎来到野罗兰的乐园,很高兴认识你们。”   唰!   巨大的卷轴从舞台垂落而下,画布上描摹着鲜艳的紫罗兰图腾。   几位便衣警察从观众席现身,挥舞双手呐喊:“从这边出去!小心脚下!别摔倒!”   猛兽咬伤的人越来越多,警察们顾不上抓凶手,只能先紧急疏散现场。   许士诚、孙焕和刘阅三人,径直冲着魔术师的方向奔过去,却被三个小丑贴面拦截,一时绊住了去路。   就在这时,纪敛则赶到了舞台。   后台异形还在被警察追捕,表演区的这场暴动怎么都不会是野罗兰干的,可纪敛则来不及思考太深,冷锐的目光锁住了魔术师,以最快的速度逼近。   魔术师发现他朝自己冲过来,丢掉话筒闪身进了后台方向。   纪敛则争分夺秒追了上去。   后台此刻无比凌乱,还活着的人差不多跑光了,遍地都是鲜血尸体,或者打翻掉落的物品。   魔术师行动敏捷,脚下避开那些障碍物,跑步速度却丝毫没有减缓。   纪敛则的速度同样很快,甚至灵活与敏捷度更胜一筹,抽出腰间匕首,一甩手腕扔向了前方的身影。   魔术师矮身倾斜,匕首刀刃擦着肩膀飞出去。   尽管躲掉了刀,却也因此慢下步伐,魔术师被迫改变方向,跑进了左边的更衣间。   纪敛则加快速度,捡起掉落的匕首,步步紧跟冲进了更衣间。   更衣间的面积格外大,分成了AO男女四个性别区域,有四个方向的入口。   防止对方利用地形逃跑,纪敛则一撑一蹬,踩上一座半人高的柜子,借着高度向前翻身猛跃,在半空中旋腿一踢。   嘭地一道闷响,魔术师举起胳膊格挡,被踢得连连后退几步。   落地的瞬间,纪敛则欺身而上,没给对方半点喘息的空间,握着匕首朝要害刺去。   魔术师俨然有格斗技能傍身,疾速闪避了两下,向后弯腰下潜,躲开气势汹汹的刀刃,护住了自己颈动脉。   纪敛则收刀的瞬间横腿扫去,袭击对方下盘,魔术师立刻双掌撑地,两条腿起跃往后翻了个身。   没让对方拉开距离,纪敛则再次逼近,划割斩刺几个动作交替变换,刀尖在手中翻出了残影。   魔术师放弃一味的防守,啪地从袖子里甩出一根伸缩棍,旋手劈向纪敛则头部。   噔!   匕首挡住劈来的棍子,纪敛则乘势缠住魔术师小臂,却又被一记肘击灵活化解。   正面交上手,纪敛则直观感觉到,对方的灵活性很强,格斗技巧扎实,可惜缺乏足够的力量,劈出来的棍子造成不了太严重的伤害。   换句话说,眼前这人并不擅长使用棍子。   两道身影在更衣室间交织搏斗,纪敛则嗅出破绽,加大匕首划出去的狠劲儿,配合拳腿法层层施压,逼着魔术师只能用棍子抵挡。   当魔术师劈出棍子的刹那,他出手攥住棍身猛地一拽,踢击对方膝盖的同时,刀尖毫不含糊地往胸口扎去。   魔术师并未如预料中那样被拽过来,反而放弃了自己的武器,就近抓住一座移动晾衣架,正面砸向纪敛则。   退开距离躲掉衣架,纪敛则看见魔术师影子一闪,藏进了最中间的更衣室内。   快速追上前,怎料掀开布帘的瞬间,他听到了子弹上膛的响动。   一只黑洞洞的枪口平举在眉心前,纪敛则立住身形,缓步往后退,对面举枪的人也缓步往前走。   藏进更衣室的魔术师“消失不见”,出来的人换成了握枪的慕容黛。   她脸上没有面具,西装礼帽也变为了简单的制服衬衫,风情万种的脸挂着冷笑。   “纪监察长,你怎么还活着?” 第151章 秘书   纪敛则还戴着半张面具,但既然正面交上了手,对方又是熟人,被认出来也不是什么奇怪事。   倒是这出“大变活人”的戏码,纵然有些超出他的预料,可如果仔细推敲,又存在一丝合理性。   纪敛则镇定地一步步往后退,脑海中的思绪瞬息万变。   慕容黛在周秋霖身边待了很多年,像个影子一样,暗中替他处理各种事情。   可周秋霖到死都不知道,她其实还有另一重身份——当年榆林公馆的地下赌场里,那个自称“婳姐”的女人。   换句话说,慕容黛就是孟津淮安插在联盟里的暗桩。   这件事是纪敛则从军校毕业,进入联盟监察部后才知道的。   那时候慕容黛已经深得周秋霖信任,而他因为和孟津淮的私下合作,也装作对慕容黛的真实身份毫不知情。   后来周秋霖死亡,慕容黛始终没在人前露面,他以为她回到了孟津淮身边,就一直没再留意过这件事。   未料对方今天竟然出现在剧院里,还冒充成是野罗兰的人,策划了一起大型凶杀案。   再联想到刚才突然现身的乔年和方自乐。   孟津淮本就认识简世暄,加上云殷的缘故,安排千机局参与到这起案件中并帮忙扰乱视线,是大有可能的事。   包括前段时间发生的种种,一系列蛛丝马迹串联起来,全都指向了同一个答案——藏在背后推波助澜的那个人,无疑就是孟津淮。   转瞬之间,纪敛则想清楚了其中关键,盯住慕容黛手中那把枪,心里已经推演好夺枪的步骤。   骤然侧身闪避,他速度快到肉眼都难以分辨,小臂压住慕容黛手腕,推开枪口再反拧卸力,就在夺枪成功的瞬间——   “......监察长?!”   一道意料之外的惊呼在背后响起,声音十分耳熟,纪敛则动作稍慢了半拍,慕容黛抓住机会收枪,撤到了安全距离。   回过头,发现来人是阮宋,身后还跟了队监察员,大家脸上是如出一辙的震惊。   看见活生生的纪敛则,阮宋瞪大着双眼跑过来,激动又不可置信:“监察长......你、你还活着?不不不对!你怎么会在这里?”   想走已经来不及了,纪敛则干脆摘掉闷人的面具,将问题抛了回去:“你怎么在这?”   阮宋脑子完全不会转了,却还是下意识服从指令,回答说:“监察部奉首领的命令,来京西市抓捕野罗兰。”   纪敛则又看向了慕容黛,无需开口询问,阮宋自发解释。   “慕容秘书和监察部一起过来执行任务。”   “秘书?”纪敛则微微蹙眉。   阮宋点头:“她是叶部长现在的秘书。”   慕容黛神色自如:“阮副组长,我怎么记得你们之前那位监察长已经去世了,现在这个又是谁?”   阮宋一脸茫然,他也弄不明白眼前的状况是怎么回事。   纪敛则没出声,审视的目光定格在慕容黛脸上。   他确实没想到,慕容黛不仅没回孟津淮身边,反倒继周秋霖之后又搭上了叶柏清,继续潜伏在联盟内部。   并且借由秘书的身份做掩护,犯下今天马戏团这起命案,再嫁祸给野罗兰。   哪怕被当场抓住,慕容黛仍旧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俨然不担心自己的罪行会被当众揭穿。   纪敛则也的确没办法在此刻揭穿对方。   先不论有没有这个立场和身份,单纯就慕容黛如今的背景来说,能搭上叶柏清扎根联盟,说明她和孟津淮的势力正逐渐渗透联盟内部。   哪怕他现在告诉阮宋,慕容黛刚才杀了驯兽师和观众,让阮宋把人羁押带走。   恐怕等一回到联盟基地,别说找证据定罪了,阮宋和这一干监察员不被灭口都算老天保佑。   退一万步讲,即便纪敛则这会儿当场杀了慕容黛,孟津淮顶多损失一条暗线,压根查不到他头上。   反倒是纪敛则自己又会背上一条杀害联盟要员的罪名。   这步棋无论怎么走,都是对孟津淮更有利,只怕对方早就算好了。   ......   剧院另一边,江冶越过李昀洲和十几个警察,追上狂奔的明瑞,用信息素将人禁锢在了原地。   可惜还没等完全破坏腺体,一道身影半路杀出,白兰地信息素阻挡了焚乌香片刻,楚昼救下了明瑞。   江冶如今的信息素等级,想压制异形S不在话下,可如果是两个异形S同时发难,还是能够勉强抵挡他一阵。   警察从四面八方合围上来,紧接着被楚昼和明瑞联手冲破阵型,两人闯进了剧院旁的一座演艺厅内。   江冶步步紧逼追了进去。   周围的空气挤满了S级信息素的味道,带来的影响和冲击不是一星半点。   李昀洲那些警察腺体钻心的疼,没有腺体的人同样是浑身乏力头晕恶心,连半步都无法靠近演艺厅,只能在外围守株待兔,以及布设远程狙击点位。   这座演艺厅是剧院很多年前建的,如今已然废弃,留下了满室的灰尘和蜘蛛网。   褪色发旧的幕布垂在舞台上,观众席的阶梯看台成片的翻倒断裂,粗麻绳、滑轮和小丑装饰各种道具散落一地。   木质地板多处松动翘边,踩一脚咯吱咯吱作响。   三人追逐着攀上了舞台,楚昼和明瑞倏然回身,各自掏出了枪。   砰砰砰砰!   数颗子弹迸发而来,江冶一把抓过厚厚的幕布遮挡,侧身甩出银骨鞭,精准抽中了两人手腕。   倒钩划开皮肉的同时,两把枪也被抡到了舞台下方。   “江先生!”明瑞大声喊道,“好歹你和岑先生还是朋友,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没必要赶尽杀绝吧?”   “还有心情废话,看来也不是很怕死。”   江冶冷嗤一声,释放出更加浓郁的信息素,第二鞭紧跟着过来了。   明瑞和楚昼唇色发白,腺体过度充血肿胀,隐有爆开之势。   他们也随之释放出更多的信息素抵挡,惊疑不定地对上视线,没想到江冶的信息素如此强悍,两个人合力对付都有些吃力。   明瑞搬起舞台边的金属灯架,大力砸向江冶。   楚昼也抓住地面散落的黑胶皮电线,扬起胳膊甩出去,试图缠住江冶的双腿。   江冶左手拽幕布,完整兜住砸到眼前的金属灯架,右手挥舞银骨鞭,三两下绞住那捆胶皮电线改变了方向。   趁他防御的空当,楚昼和明瑞火速拉开距离,跳下舞台跑向了阶梯观众席。   丢掉幕布,江冶扬手向天花板甩鞭,鞭尾勾住顶上一根细梁架子,助跑两步纵身往前一跃,直接跳上了高低错落的台阶。   旋即单臂撑住破损的座椅,双腿翻越到半空骤然发力,踢中了最近的明瑞。   明瑞身体扑歪,摔在断裂的半张椅子上,肩膀被尖锐的断裂面刺穿。   他忍痛抓起地上的玻璃碎片,朝江冶的眼睛扔去。   江冶身形飘忽,灵巧地躲开那堆碎片,银骨鞭顺势而为缠住了明瑞颈脖。   那边楚昼从背后逼近,手里多了根尖锐的木条,直捅江冶腰部。   江冶一个旋身侧踢,狠狠踹中楚昼胳膊,木条脱手,却也因此让骨鞭松了两分,明瑞逃过一劫。   楚昼继续使出一记肘击,劲风袭至江冶太阳穴,那边明瑞也握着拳头扑了过来。   三人在残垣断壁的阶梯座椅上搏杀,实打实的重击音持续响起,灰尘弥漫,信息素也在看不见的空气里撕扯交锋。   江冶以一敌二,突袭、格挡、见招拆招,每一个动作凌厉又潇洒,爆发力十足,整个人几乎快出了残影。   明瑞和楚昼逐渐感到几分吃力,继续纠缠下去对他们没有好处,两人互相掩护,借着翻滚的动作摔向了观众席最下方。   靠近舞台右侧方的横梁轨道上,吊了一根高空马戏钢索,他们爬上舞台借力跳跃,抓住摇晃的吊绳,沿着钢索轨道直直滑向了二楼看台。   哗啦一声,两人身体撞破松动的玻璃窗,踩住窗沿翻了出去。   江冶跑上观众席最高处的阶梯,也翻上了二楼看台,追在后面跳出窗户。   他望见那两人蹦下两层楼的高度,闯进剧院后门的围栏区,用信息素杀了几个蹲守的警察,眨眼间逃到了剧院外的步行街上。   没再继续追,江冶离开二楼看台,从演艺厅正门离开。   李昀洲神情凝重,心里一着急,就有些口不择言:“你怎么放他们跑了!”   江冶漫不经心睨他一眼,觉得这人天真到了有点可笑的地步。   先不说明瑞和楚昼两个异形S,已经逃到了人满为患的大街上,附近还有不少刚从剧院疏散出来的观众。   要是继续深追下去,保不齐他俩会狗急跳墙拿人质要挟,干出一些丧心病狂的举动,闹到最后还不一定能成功把人抓住,堪称得不偿失。   只是江冶一向对外人没耐心,完全没有解释的想法,尤其还是李昀洲这种不讨他喜欢的性格,假笑着回了句——   “你哪来的自信认为,我一定要替你们这帮废物收拾烂摊子?连本职工作都要推给别人干,不如早点辞职滚蛋。”   没管李昀洲噎得发青的脸色,他脚下转了个方向,往剧院的道具库房走。   -   “这位先生,不解释一下吗?你究竟是什么人?”慕容黛说。   纪敛则把视线从她脸上挪开,没将这句话当回事。   “先拿出你审问的资格,再来问我要解释。”   语毕,纪敛则重新戴回面具,无所顾忌地从慕容黛和阮宋眼前消失。   即便他们认出了他,假死脱身的事情暴露,慕容黛把消息传回联盟也对付不了他。   毕竟当初周秋霖死的时候,并没有公开给他定过什么罪,甚至连监察长的头衔都没来得及正式废除。   因此从法律上讲,“纪敛则”这个身份依然是清白的。   况且如今联盟的官员换了一批,有没有人愿意管这事都还不好说。   去道具库房的路上,纪敛则遇到了江冶。   江冶把他前后左右检查一遍,确认没有哪里受伤后才问:“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纪敛则摇了摇头:“事情有点复杂,等会儿再说。”   两人进入库房,一眼看见被撬开的魔术箱,打晕关在里面的乔年和方自乐不见了。   用脚后跟想想都知道,肯定是被人救走了。   这个场景说意外也不算意外,他俩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掩护慕容黛,那十有八九会给自己准备后手。   今天发生了太多出乎意料的事情,联盟的人也来了剧院,不适合继续逗留下去。   恰好许士诚他们传来消息,跑出铁笼的猛兽已经用麻醉枪击倒,几个小丑和驯兽师也抓住了,演出厅的情况得到了控制。   纪敛则应道:“现场交给警察,我们先撤,避开其他人走小路。” 第152章 有多爱你   一行五人坐了两台车,分批从剧院离开。   警察和监察部在忙着抓捕异形和疏散救援观众,没人注意到他们,离开的过程还算顺利。   回去路上,纪敛则和江冶交流了一下方才两边的情况。   对于慕容黛就是婳姐并且在周秋霖身边蛰伏了多年这回事,江冶倒不是特别意外。   毕竟孟津淮这个人一向喜欢未雨绸缪,手上每颗棋子的价值,都会被他利用到极致。   “孟津淮坐不住了,老鼠露出了尾巴,下一步就该从阴沟里爬出来了。”江冶说。   饶是早有预料孟津淮会掺和进来,但纪敛则确实有点没猜到,对方会选择从野罗兰这个节点入手。   “从刘璇到彭帆,再到马戏团的命案,孟津淮故意栽赃给野罗兰,牵扯出他们贩.毒的事。”纪敛则一步步分析,“除了能激起政府和联盟除掉野罗兰的决心,对他还有什么好处?”   即使有些事不是野罗兰干的,是被人蓄意嫁祸,但以野罗兰的作恶程度,政府压根就不会怀疑到第三方头上。   再者,穆意风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唯一的目的就是毁掉这个国家所有人。   那他多半也不在意背后是否有人推波助澜,兴许还很乐意看到这个局面。   如此一来,在孟津淮的幕后操纵下,要不了多久,野罗兰和共和国之间必有一个完蛋。   可回过头想想,孟津淮一个早已远离政权中心的平头百姓,甚至双腿残疾体弱多病,会以什么理由参与到这场纷争里来?   无论最后赢的是政府联盟,还是野罗兰,对他似乎都没有太大利益可言。   江冶说:“能得到什么好处,要看他最终目的是什么。”   纪敛则凝眉深思着,可惜脑子里繁杂的信息太多,一时间有些理不清楚头绪。   回到园林住宅区,刷到新闻的凌千姿等人,急忙围上来追问具体情况,说要不要他们去做点什么。   江冶三言两语讲了遍事发经过,说:“还没到你们露面的时候,着什么急。”   纪敛则回到南楼书房,仔细推敲了许久,用自己的旧邮箱账号,联系了远在奉都市的钟澜星。   假死的事情已经暴露,消息必然会传回联盟,与其被局面推着走,不如趁结果发生之前,自己先一步掌握主动权。   一封简短的邮件发出去,没过多久就收到了回信。   纪敛则点击消息内容,差点被满屏的问号和感叹号刺瞎了眼睛,钟澜星的震惊程度不亚于白天见到鬼。   【????老大??真的是你???!!!】   【我没出现幻觉吧?你在哪啊?你没事吧?】   【天哪我还是不敢相信!!呜呜呜呜太好了你还活着!】   钟澜星连发了好几条内容,等她稍微平静了点,纪敛则把消息回过去。   【是我,具体情况你去问阮宋。现在我有事需要你帮忙调查,方不方便?】   【当然方便!老大你有事尽管说,我一定会尽全力去办的】   为了省事,纪敛则给了她自己如今用的电话号码,钟澜星立刻打了过来。   “喂?老大你说吧,我把人都支开了。”   钟澜星语气很克制,却不难听出其中激动的颤音。   纪敛则长话短说:“我要联盟近两个月的内部情况,但凡能调查到的消息都要,包括各部门人员变动,越详细越好。”   “没问题,我马上去办。”   钟澜星满口答应,又问了几句纪敛则的近况,匆忙挂断电话办事去了。   纪敛则抱臂看着电脑屏幕,目光微微出神,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没来由的隐隐不安,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钟澜星的办事效率极高,不愧是当初百里挑一培养出来的组长,当天晚上就把调查到的信息,整合成完整的文件资料一并传了过来。   纪敛则和江冶分工合作,将全部内容仔细筛选了一遍。   略去那些无关紧要的,现下联盟内部的势力分布,清晰展现在了两人眼前。   联盟总部下派了一位名叫郭辉的官员,担任亚太分部首领,在他之下,内部形成了叶柏清和周佑的两股势力,相互间分庭抗礼。   前阵子被杀的那些联盟要员,也都逐一补齐了空缺。   大部分不是站队叶柏清,就是站队周佑的,只有少数选择明哲保身的中立派,比如监察部。   原本在郭辉的任命下,从联盟挑了一个人出来任职监察长。   可一个月不到,那人忽然身患重病入院治疗,后面更是辞职离开了联盟。   明面上虽然没人说什么,私底下却少不了风言风语。   好些官员偷偷猜测,一定是叶柏清或周佑的手笔。   如今执法权限最大的部门里,只有监察部不愿意跟风站队,完全听从首领的安排。   那他们两人自然就盯住了监察部,估计都想趁此机会,把自己人推上监察长的位置,以便掌握更大的权势。   恰好最近又发生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由于之前纪敛则的设计,警卫队近乎全灭,钟澜星又顺势把这件案子推到了野罗兰头上,没人知道背后主谋是谁。   周佑那会儿回来的时候,也把自己一部分的军队,从污染区调回了奉都,暂时充当警卫员驻守在基地里。   为了不混淆职责,首领郭辉决定重新组建警卫队,并且把这个任务交给了监察部。   故此监察长到底由谁来担任一事,就显得异常重要了。   周佑和叶柏清那两个野心勃勃的人,八成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纪敛则整理着文件资料,再度陷入沉思,心底某个想法逐渐呼之欲出。   ......   马戏团一案过去三天,案情有了新的“进展”。   不出意外,野罗兰贩卖A1这条线被揪出来的同时,近期发生的一系列人命案子,也被警方将真凶锁定为了野罗兰。   现场抓住的那三个小丑,还有冒充成驯兽师的人,皆是有过前科的罪犯。   几人一口咬定,自己就是在替野罗兰办事,是异形威胁他们这么干的。   别说真正的幕后主使孟津淮了,就连慕容黛和千机局都被摘得一干二净。   至此,公民们积怨爆发,全国各地大肆讨伐野罗兰,事情愈演愈烈。   中央政府和联盟共同下了死令,一个月内,不管用何种手段,必须彻底剿灭野罗兰。   拿到第一手案件消息,再结合联盟眼下的情况,纪敛则的思路豁然贯通,感知到了孟津淮真正的目的。   钟澜星说慕容黛深受叶柏清信任,是他亲手提拔上来的,并且有意把她往更高的位置上送。   如今监察长职位空缺,假如最后成功让慕容黛得手,孟津淮的势力深度渗透联盟,那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一旦野罗兰被剿灭,政府和联盟的心头大患除去,这时候如果再被有心人爆出,当年那位叛乱的上将江冶还没死。   哪怕是为了掩盖丑闻与真相,下一个他们该联起手来对付的,就是江冶本人了。   孟津淮下了这么大一盘棋,最根本的图谋就是在这。   合上电脑,纪敛则走出书房,回房间洗了个澡。   把自己收拾干净,江冶也从外面处理完投资上的工作回来了。   俯身搂住纪敛则,把脸埋进颈侧。   闻见omega身上沐浴露混合着信息素的清香,江冶满足地闭上眼睛,嘴里嘟囔:“好香......累死了,阿则抱抱我。”   纪敛则抱住他的背,掌心上下抚摸片刻:“吃晚餐了吗?”   “吃了。”江冶兴致不高,“跟一群没品的老东西吃的,倒胃口。”   纪敛则唇角微扬:“那吃不吃宵夜?”   “不吃,我要多抱抱你,今天还没抱够。”   江冶在脖子里蹭了蹭,弄得纪敛则有点痒,一只手按住了他后脑勺。   抱了好半晌,又亲亲纪敛则额头和嘴唇,江冶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双臂。   身上还穿着西装,纪敛则帮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去晾衣架,又松掉颈前领带,说道:“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江冶把人拉到沙发坐下。   纪敛则:“我想回联盟。”   短短五个字,蓦地让江冶没了表情,手上遽然用力,把纪敛则强行拽进怀里,坐在了自己大腿上。   “不行。”他拒绝得干脆。   料到对方没这么容易同意,纪敛则耐心解释:“现在监察长职位空缺,要是落到慕容黛手里,让孟津淮在背后掌控联盟,对我们很不利。”   纪敛则能想到这一层面,江冶当然也能想到,差不多从马戏团回来后,他就意识到了孟津淮的居心。   可正是因为这样,他才绝不能让纪敛则亲身涉险,重回联盟那个虎狼窝。   纪敛则说:“重新把控监察部,不仅可以拿到主动权,还能转移其他人的视线,帮你和塞壬小队争取更多机会,不至于像现在这么被动。”   江冶神色发沉地盯着他:“你不回联盟,我们也不会被动,孟津淮还没有只手遮天的本事。”   纪敛则说:“可是会很难。”   他清楚以江冶的能力,就算完全得不到政府或联盟的势力支撑,也照样能够想办法扭转局势,靠自己闯出一条生路。   可那样注定会遇到更多的凶险与阻碍,甚至付出无法预估的代价。   纪敛则不愿意,也不容许八年前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见他一脸固执坚决的样子,江冶换了个方式。   “慕容黛是孟津淮的人,说不定叶柏清也是,他们不可能让你回去,何况你已经让原本的身份‘死亡’了,怎么回?”   “我让钟澜星用警卫队的事试探叶柏清,他发来了这个。”   纪敛则拿起手机,打开邮箱最新收到的邮件,展示给江冶看,里面只有一句话。   【纪监察长,欢迎回来,非常荣幸能跟你合作,期待会面的那一天】   昨日钟澜星传来消息,郭辉驳回了叶柏清的提议,没同意让慕容黛出任监察长一职。   慕容黛原本不属于联盟,只是暗地里替周秋霖办事,被叶柏清破格提拔为部长秘书,已经算是违反了联盟规定。   这次被郭辉拒绝后,他也不好再明目张胆的僭越。   可即便慕容黛没有成功入选,就不代表她和孟津淮不会有下一步计划,而纪敛则更不愿意看到,监察部最终落进周佑手里。   因此他借由钟澜星的手,将警卫队被灭一事和自己的部分消息,透露给了叶柏清。   让叶柏清明确知道,他是唯一有能力抗衡周佑、并且和周佑有生死之仇的人。   倘若叶柏清想扳倒周佑,找他合作是最佳选择。   “如果叶柏清听命于孟津淮,就不会有这封邮件了,实际上他连慕容黛背后的人是谁都不清楚。”纪敛则说,“至于身份死不死亡,只要回了联盟,就是一句话的事。”   沉闷在房间里蔓延,江冶良久没有出声。   纪敛则正想把手机收起来,被江冶一把抢走扔掉,接着被他重重按倒在了沙发上。   “你又要离开我,是吗?”   江冶语调平静,声音轻飘飘的,听进耳朵里却有股说不上来的阴冷。   “没有,我只是——”   话未说完,纪敛则眼前忽暗,江冶用力堵住他的唇,张嘴就咬。   这是个不像亲吻的亲吻,江冶单手掐住他脖子,咬得又重又深,唇齿厮磨着舌尖,丝毫感觉不到温柔,粗重的呼吸里盛满了发泄。   纪敛则尝试挣扎了一下,没用,干脆放松了身体,任由他胡来。   一缕靡靡酒气浸入呼吸间,是江冶衣服上沾染的,混杂着呛烈的焚乌香,强势又极具侵略性,令人避无可避。   生气的alpha像头失控的野狼,凶性被激发出来,把他当成了捕食到的猎物,用尽所有蛮横的手段,禁锢着撕扯啃咬,反复磋磨。   颈侧乍然一痛,江冶压在他正上方,咬破了脖子上的皮。   纪敛则神色丝毫未变,只是动了动被钳制住的手腕,趁着这会儿嘴巴能说话,侧头在江冶耳边说——   “你是我最在乎的人,我不会离开你。”   “骗子,你就是骗子!”江冶不听,继续往重了咬,“你走不了,想都别想。”   纪敛则无声叹了口气,微微仰起下颌,亲了亲他的额头。   “我不想看到八年前的事再发生一次。”他低声说,“那些不止是你的过去,也是我的,我不需要保护,我只要你能平平安安白头到老——江冶,你不知道你对我多重要吗?”   如此剖白心迹的一句话,终于让江冶慢慢停住了动作。   可他依旧没有抬头,把脸埋在纪敛则颈窝里,说话声又冷又闷。   “如果这种平安是拿你换的,我宁愿不要。”   江冶无比清楚,纪敛则不是弱不禁风的菟丝花,而是能凌空翱翔、俯瞰万物的苍鹰,比任何人都出色和耀眼。   他只是觉得自己没用,做不到排除万难,还要让自己最爱的人去亲身涉险。   感受到了江冶自责的情绪,纪敛则挣脱一只手腕,揽住他的脖子。   “你信我,你还在这里,我不会随便拿自己冒险,一辈子还有那么长,我舍不得放手,舍不得放开你。”   纪敛则以前从不会说这种话,也说不出口,此时却一字一句敞明了告诉对方。   “江冶,我想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你,守护我们的一切,让你再也没有后顾之忧。”   许久过去,江冶慢慢抬起脸,额头抵住纪敛则额头,闭上了双眼。   他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竟然这么爱纪敛则。   爱到想把他藏起来不被任何人发现,爱到想让全世界都仰望他,更爱到他随便一句话,他都愿意尊重和听从。   只要是纪敛则想要的,江冶就算是去别人手里抢,也要抢过来给他。   “没有下次了,纪敛则,你要说话算数。”   作者有话说:   异地不代表见不了面,想见就见! 第153章 不放心   确定要重返联盟后,纪敛则借助钟澜星这个渠道,把消息传递给了首领郭辉。   假死一事对外的托词是当时联盟内忧外患,监察部出了内鬼,他外出途中遭遇袭击身受重伤,所以这几个月一直在秘密疗养。   只是联盟有人故意利用这事,对外宣称他已死亡,目的是为了让他无法再回监察部。   碰巧最近郭辉为了谁任职监察长的事一筹莫展。   明面上,纪敛则不属于叶柏清或周佑之间的任何一派,又有着与上任首领周秋霖关系不合的传言。   在任期间,他手腕凌厉说一不二,能够完全掌控监察部,似乎是目前最适合担任监察长的人选。   加之叶柏清的暗中推动,事情进展得十分顺利。   很快,郭辉的复职任命通知就下来了。   正式回联盟述职那一日,是个风清气凉的阴云天。   盛夏渐行渐远,时间一步步朝下半年迈去,气温也开始下跌,秋风刮过半掉不掉的黄叶,凉爽接踵而至。   基地行政大楼外,监察部所有公职人员身着正装,排列成整齐的队伍做好迎接姿态。   队伍最前方是钟澜星和阮宋,两人紧绷的表情下,难掩期盼的神色。   轿车由远及近,缓缓停在众人跟前,司机从驾驶座绕到右侧后门,拉开车把手。   一身黑色制服的纪敛则弯腰下车,沉敛的目光划过一众监察员。   他的眉眼冷冽如故,身材高挑肩背笔挺,银色肩章随身佩戴,两指宽的皮带勾出细腰,腰侧扣着把深黑配枪,从内到外流露出居高临下的肃杀感。   所有人屈肘搭肩,垂首行以联盟抚肩礼,齐声喊道:“监察长——”   纪敛则淡淡颔首,钟澜星和阮宋快步上前,眼里的激动仿佛化为实质,相较于其他人更少了一份拘谨感。   “监察长,你能回来真的太好了!”   钟澜星眼底隐有泪光,脸上却忍不住笑。   虽然早就联系上了纪敛则,知道人还活着,可真正见到他的这一刻,还是会觉得万分触动。   鬼知道她几个月怎么过来的,联盟里那帮牛鬼蛇神各个盯着监察部不放,动不动就整要出点幺蛾子,弄得部门里乌烟瘴气。   辞职的那位监察长又是个任人搓扁揉圆的软柿子,连带着他们也只能在夹缝里生存,每天一件正事不干,光顾着怎么应付那群笑面虎了。   再这样下去,她早晚也得撂挑子滚蛋。   阮宋也是一脸感动:“知道您要回来,我开心得好几晚没睡着!”   还有正事在身,纪敛则没空听下属们拍马屁,问:“首领在哪?”   钟澜星连忙正色:“就在他办公室里,您现在过去吗?”   嗯了声,纪敛则重新上车前,又扫了眼其他人。   “你们回部门,别在这里站着。”   轿车启动,前往基地里另一个方向。   路上纪敛则随意观察了两眼,如今基地负责站岗和守卫的人员,确实都是军队士兵。   十几分钟后,到达主行政大楼,纪敛则径直往首领办公室走。   不过他有些没想到,办公室内除了首领郭辉,还聚集了十来个联盟官员。   推门进去的时候,恰好听见一道愤慨的声音。   “首领,我认为这个决定很不合适,纪敛则当初奉我父亲的命令,去哥洲围剿野罗兰,可最后不仅没有成功,还闹出了那么大一桩血案。我父亲怀疑他和野罗兰沆瀣一气,把他扣押在监察部审问,他却假死逃脱,这不是有鬼是什么?!”   周佑语气咄咄逼人,言语间丝毫没有对新首领的尊重之意,还反复提到“我父亲”三个字。   有几个投靠了他的官员,也在帮忙附和。   “周少将这话没错,纪敛则离开联盟之前,就有和野罗兰勾结的嫌疑,不适合再继续回来管理监察部。”   “何况他如果真的没问题,为什么这么久躲着不见人?又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冒出来?我看背后大有文章啊。”   郭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神情宽和,一副没什么架子的模样。   “纪监察长是遭遇了异形袭击,前段时间一直在外秘密养伤,这才没露面。”   周佑正要质疑,一道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打断了他。   众人相继回头,看见纪敛则从门口走进来,在场除了郭辉和叶柏清,其余人皆是一脸猝不及防。   郭辉上午才在会议中宣布了纪敛则复职的事,这刚散会不久,他们还在争论此举行不通,人就穿戴整齐地出现了。   显然郭辉之前是故意隐瞒消息,已经板上钉钉了才通知他们一句。   无视周围惊讶和忌惮的目光,纪敛则站定在办公桌前,行以抚肩礼:“首领。”   郭辉含笑点头:“平安回来就好,我们刚才还在讨论你的事,周少将他们说纪监察长有勾结野罗兰的嫌疑,正好你来了,那就先听听你的想法。这种问题非同小可,还是解释清楚比较好,以免产生误会。”   周佑发出冷笑,一句接一句质问劈头盖脸地扔来。   “纪敛则,你当初被押回联盟,监察部的人可都是亲眼所见,你还想抵赖不成?如果不是你有问题,我父亲怎么会审问你?还有,你这几个月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我倒是听说,你出现在了野罗兰犯案的剧院现场,哪来的脸说自己是清白的?”   纪敛则面向周佑,神色冷静而平淡。   周佑长得和周秋霖很像,性格也相似,看起来仪表堂堂,实则一肚子藏不住的算计。   可惜论心智计谋这方面,似乎还不如他爹。   “多谢少将提醒,否则我差点忘了,监察部内部出了问题。”纪敛则不急不忙说,“至于我被扣押审问,以及和野罗兰勾结的事,你是从哪听来的消息?”   周佑斩钉截铁:“当然是我父亲亲口所说!”   纪敛则垂眸又抬起:“如果周首领认定我心思不正,为什么只是口头告诉你,却没有发布官方告示?认为我勾结野罗兰,证据在哪?调查和审问卷宗在哪?本该羁押我的军队又在哪?”   听到这一连串的反问,周佑气得双眼发直。   对方问的这些确实都不存在,那是因为知晓内幕的官员和军队都被杀了!杀得一干二净,哪还有什么人证物证?   周佑:“我父亲还没来得及——”   “那就是没有了。”纪敛则截住他,“没有证据,哪来的罪名?”   “纪监察长说得有道理。”叶柏清适时开口,“就算少将有所怀疑,也应该拿出确切有力的证据,要是仅凭三言两语就能把人定罪,联盟里该人人自危了。”   如今联盟的大部分一级官员,已经不是原来那批,之前能得周秋霖看重信任的,只有叶柏清一人。   而现在众所周知,叶柏清和周佑不对付。   这样一句话说出来,非但不会让人觉得他是在偏帮纪敛则,反倒会被侧面警醒,要是真凭周佑的片面之词,就可以轻易把纪敛则拉下台,那以后周佑也能随便把这顶帽子扣到其他人头上了。   如此,立马又有几个官员跳出来帮纪敛则说话。   见这把火烧得差不多了,郭辉终于开口。   “既然是误会一场,那各位就不用多说了,以后监察部全权由纪监察长统管,组建警卫队的事也交给他来办,没什么事就回各自的部门吧。”   周佑心中气愤难平,却没有理由发作,只好先随众人一道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纪敛则和郭辉二人。   郭辉先是安抚了纪敛则两句,又询问了一些近况,接着说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   纪敛则待在周秋霖眼皮子下多年,早已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领,很容易听出郭辉的弦外之音。   对方话里话外都只表达了一个意思。   他被联盟总部下派过来,不想招惹一身腥,首领之位对他来说只是一项工作,安安分分等到退任就算完成任务。   他不管纪敛则和周家父子俩有过什么嫌隙,此次准予他回来,主要目的就是希望,纪敛则能够制衡叶柏清和周佑两方势力,不要让一家独大。   私底下随便他们怎么争怎么斗,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影响到大局层面,别让他这个首领当不下去,那就一切都好办。   郭辉会有这种想法,纪敛则并不意外。   他事先调查过,这位新首领就是这种随遇而安万事大吉的性格,否则也不会成为万里挑一的倒霉鬼,被丢过来接手分部联盟这堆烂摊子。   “首领放心,我会尽到自己的职责,完成本职工作。”纪敛则应道。   郭辉满意点头:“行,没什么事了,你先去忙吧。”   从办公室出去,纪敛则走过长廊,在拐角处碰见了慕容黛。   慕容黛一身职业秘书的打扮,手里抱了堆文件,脸上化着淡妆,与地下赌场里那位“婳姐”相比,倒是多了几分精英范。   “纪监察长,没想到这么快咱们又见面了。”她停下来打招呼,意味深长说,“你一个人回到联盟,家属那边不担心吗?”   纪敛则视若无睹,迈步越过她身侧,轻描淡写丢了句话出来。   “你不如先担心自己背后的靠山,会不会被叶柏清发现,我猜他应该不会想要一个别有二心的秘书。”   三言两语的交锋,纪敛则错开方向,背影远去。   慕容黛笑容慢慢淡下去,同样转头离开。   -   一座典雅的小洋房里,两个男人正在执棋对弈。   白子游刃有余,黑子杀气腾腾,一个不慎便落入了白子的包围圈。   简世暄把黑子丢回棋盒:“玩不来围棋这玩意儿,你还是找别人陪你吧。”   孟津淮又继续下了一枚棋:“打发时间的把戏而已。”   房门推开,云殷出现,走到了孟津淮身旁。   “慕容黛传消息来,纪敛则确实回联盟了。”   孟津淮动作顿住,笑了笑:“看来我们这位监察长,这些年在周秋霖手底下确实没白待,胆大心细深谋远虑啊。”   一见到云殷,简世暄就跟有磁铁似的自动贴了过去,可惜还没碰到人就被推开了。   “干嘛?”简世暄没脸没皮,“抱一下都不行?”   云殷神色疏冷,没搭理他。   孟津淮滑动座下轮椅,转了个方向:“世暄,你那两个下属怎么样了?”   “乔年和方自乐?”简世暄说,“受了点皮外伤,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暂时不方便出任务了,纪敛则和江冶哪个都不好招惹,再被他们逮住没什么好下场。”   孟津淮说:“千机局的情报员不止他两个,可以换人。”   闻言,简世暄面色沉了沉:“千机局不干杀人越货的事,上次协助慕容黛已经是违反规矩,情报网建起来不容易,我不想葬送自己这么多年心血。”   孟津淮没什么反应,只是说:“我有点累了,云殷,你和他好好聊聊吧。”   “是。”   云殷应下,递了个眼神给简世暄。   后者烦躁地皱了皱眉,却还是随他一起出去了。   ......   钟澜星抱了一堆厚厚的文件进来,放在办公桌上:“监察长,那几个人的口供和证据链,都整理成纸质档在这了。”   纪敛则的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开,一面翻阅文件内容,一面在右下角签字。   他离开联盟期间,连同周佑在内的几个官员,陆续往监察部塞了四五个人进来。   随后在他回来的这些天,那几人暗地里搞了不少小动作,试图制造假的罪证玩栽赃嫁祸那一套,帮周佑坐实他“勾结”野罗兰的罪行。   纪敛则顺水推舟,放任他们折腾了一阵,等几个人露出马脚后,直接连人带证据一网打尽。   眼下那几个都关在刑讯室内,轮番遭受着严刑拷打。   钟澜星说:“虽然手段不高明,但是嘴挺严,到现在还不肯供出幕后指使人是谁,要继续审下去吗?”   纪敛则签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笔帽。   “不用了,文件送给郭辉,把人全部带去刑场。”   周佑能让这些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自然是料定了他们不敢出卖自己,再审下去也是徒劳。   碰巧联盟有个不成文的规定。   监察部作为执法权限最高的部门,为了保证下级绝对的衷心,对于内部有异心的监察员,证据充足的情况下,无需经由法律程序,监察长本人可以直接处决。   这还是当初周秋霖在任时亲自定下的规矩。   是以尽管没法把周佑牵扯出来,却可以借此机会清理干净监察部,也算有所收获,免得以后关键时刻出什么乱子。   几辆SUV离开联盟基地,驶入郊外一座山林附近,这片有座封锁的野外刑场。   熄火停车后,车门唰地拉开,五个套了黑色头套拷住双手的人被押解下车,并排跪一片空地上。   一群监察员手持枪械靠近,分别站在五个人背后,拉动枪套子弹上膛。   纪敛则从最后一辆车下来,迈向跪着的那些人。   每经过一个人跟前,钟澜星就扯掉他的头套,确认对应的人脸和身份。   这些人遭受了四十多个小时的严刑拷打,浑身伤痕累累,半点挣扎的力气都没了,看向纪敛则的眼神只有恐惧和心死如灰。   全部确认完,纪敛则立在他们背后不远处,微凉的嗓音向四周传开。   “你们还有说最后一句遗言的机会。”   最左边那人抖成了筛子:“监、监察长......我真的是冤枉的,求您放过我,求求您——”   纪敛则抬手示意,枪声骤不及防响起,子弹穿脑而过,男人僵直倒地。   “下一个。”   第二个男人恐惧到了极点,突然间爆发,声嘶力竭大骂:“纪敛则!你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你不得好死!”   砰!枪声再度响起,盖过了男人的嘶吼。   纪敛则面不改色:“继续,下一个。”   一人接一人倒地,枪声响得一次比一次干脆,在场没谁敢露出半点不忍的表情。   老天爷却像是生出了怜悯之心,第四个人倒下的时候,天空忽然下起了小雨。   哗啦——   深色伞面撑开,阮宋握住伞柄举高伞面,站在纪敛则斜后方替他挡雨。   雨滴由小及大,冲淡了地面猩红的血水,树枝被狂风摇得簌簌作响。   朦胧萧瑟的雨幕里,纪敛则立于人群中心,处决着一个又一个囚徒。   冷硬的黑色制服包裹无情的灵魂,让他如同一位生杀予夺的审判者,举手投足间尽显凉薄。   这一幕画面定格,变为不甚清晰的剪影,越过几百米的长线距离,完整落进了江冶的瞳孔里。   半山腰的公路边,停着一辆低调的轿车,车头正对刑场的方向。   车内坐了四个人,驾驶座的魏然紧张兮兮,左看右看。   “江先生,也不用靠这么近吧,万一被发现就不好了。”   副驾的江冶没出声,略微失神地望向雨中那个修长的身影。   后座的蒋炽有些无语:“队长,还要看多久啊,人都要走了。”   娄迟坐在蒋炽旁边,忍不住嘀咕:“这也没咱们插手的份啊,纪哥一个人就能解决。”   等纪敛则处决完所有受刑人员,江冶看着他坐上车,连几台车的影子都消失了才开口。   “蒋炽,你和娄迟最近留在奉都,暗中协助阿则,保护好他。”   蒋炽:“......”需要保护的好像另有其人吧?   魏然举手说:“可以住我那,酒馆里有房间,很安全。”   没接话茬,江冶喃喃自语:“他出手太急了,我不放心。”   娄迟说:“让蒋炽跟你回去吧,纪哥那里我暗中接应就行。”   “闭嘴。”江冶不容置喙,“你们三个给我看好他,不能出现任何闪失,半点意外都不行。” 第154章 安全感   连轴转了一整天下来,纪敛则回到自己住处,天色已经黑透了。   自从离开奉都去执行任务,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来过香榭公馆了,这套房子原本就冷清,大半年没人住,虽然干净整洁,却显得更加荒僻没人气。   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纪敛则靠着沙发闭目休息了会儿,拿出手机,点开聊天软件,置顶就是“冶冶宝贝”的对话框。   回到奉都这些日子,他和江冶每天都会联系,忙的时候发消息,不忙的时候打视频,经常还会挂着视频通话一晚上。   但联系再频繁,终归和面对面相处不一样。   见不到人,心里就会想着念着,好奇对方此刻在做什么。   点进对话框,翻了翻前面的聊天记录,纪敛则指尖悬空在视频通话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这会儿时间已经不早了,换做平常,江冶就算没有打电话,至少会发几条消息过来。   今晚什么都没有,纪敛则不确定对方是不是还在忙工作,毕竟江冶每天要处理的事情也不少。   犹豫片刻,他打下两个字:在忙?   想了想又觉得好像太生硬了,记得之前有一回他就发了条类似的消息,结果江冶撒泼胡闹说他变心,不然哪有跟自己老公发消息这么生疏的。   从那之后纪敛则学聪明了,发消息时会加点语气词和表情,这样就能让家里那只需要顺毛摸的狐狸乖乖听话了。   删除“在忙”两个字,重新输入一句:在干嘛呢?[眼睛]   不消片刻,手机震动,收到了回复。   【冶冶宝贝】:在忙哦   【冶冶宝贝】:忙着看我家阿则   纪敛则笑了笑,知道这是情话,却还是会忍不住为此感到开心。   【薄荷】:那你继续看   【冶冶宝贝】:有没有想我?   尽管不像alpha那样擅长甜言蜜语,但需要交心的时刻,纪敛则也愿意在对方面前表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薄荷】:想。   【冶冶宝贝】:那你把窗户开开呗,我看你半天了   纪敛则:“?”   脑子里冒出问号的瞬间,他蓦然扭头看去。   窗帘半拉的阳台外,一个高大的人影斜靠在落地窗边,肩宽腿长闲情逸致,冲玻璃上呼了口热气,然后画了个小乌龟,又在旁边加上一个飘逸的爱心。   纪敛则:“......”   没想到他的警觉性居然退步到了如此程度,连家里什么时候多了个人都没发现,又或者江冶天生就很适合干小偷这种职业。   上前拉开落地窗,纪敛则问:“你什么时候来......”   后半句还没出口,江冶的身影罩过来,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按住后脑勺,把人勒进怀里含住了唇。   纪敛则愣了愣,两条胳膊搂住对方脖子,闭上双眼安静回应。   江冶的动作很急切,手指重重揉按纪敛则的腺体,雪松信息素快速溢了出来。   两人接着吻,移步到了餐厅里。   呼吸渐渐粗重,纪敛则身体换了个方向,被江冶从背后按住肩膀,趴到了餐桌上。   后颈蓦地传来刺痛,腺体被咬破一点,信息素的味道霎时填满了空气。   “还没洗澡,”纪敛则轻声闷哼,“先把衣服换了......”   身上穿的还是那套黑色制服,下午刚从刑场回来,不可避免的沾染了血腥气,纪敛则觉得有点脏。   “就穿这个。”   江冶的喘息很重,动作更凶,胸膛持续起伏着,越来越用力。   后颈的疼痛加深,纪敛则一只手扣住餐桌边缘,指尖微微缺血发白。   餐桌剧烈晃动,桌面的玻璃杯互相碰撞,发出丁零当啷的清脆音,他的腹部也压在餐桌凸起的边缘,硌得生疼。   这个姿势两人以前不是没用过,可今天江冶表现得格外凶狠,像是在发泄着什么。   “......你怎么了?”纪敛则偏着脸,说话声断断续续。   似乎被他这句话拉回了点理智,江冶一只手绕到前面,用手背替他垫住凸起的餐桌,可动作丝毫不见温柔。   江冶半垂眼眸,幽深的目光坠在纪敛则后背,侵略与占有浓烈到了极点。   馥郁清冷的信息素里,他隐约闻见对方制服上传来的血腥味,以及一股淡淡的雨水和青草气息。   今天下午,纪敛则还穿着这身衣服,置身于腥风血雨的刑场里,冷漠无情地杀了一个又一个人。   然而此时此刻,不管他怎么折腾他,如何的不怜香惜玉,纪敛则都没有表现出半分抗拒。   什么都配合,什么都愿意,哪怕觉得疼,也只会轻轻皱眉。   衣扣崩开,腰间皮带断了一半下去,线条冷硬的制服撩起,衣摆揉得又皱又乱。   耳根、脸颊、脖子漫出了大片绯红,被亲咬得水润的薄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吞吐着急促的呼吸。   他的阿则,独属于他的阿则,只会在他面前露出这样天差地别的一面。   江冶弯腰俯身,严丝合缝地趴在纪敛则背上,微湿的嘴唇摩挲腺体,话语含混不清。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不会放过你,纪敛则,别想逃离我身边,你逃不了,永远都逃不了,去哪我都会跟着你。”   意乱情迷中,纪敛则从江冶这句话里,隐隐感觉到了他的患得患失,触碰到了藏在深处的不安。   他不知道江冶为什么情绪会突然这么重,明明他从没想过要离开他,更不想让他有一丁点的难过。   纪敛则抓住江冶的手,拉到唇边吻了吻。   “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   结束后,两人进浴室洗了个澡。   脏衣服换下来,制服外套需要送去干洗,衬衫可以机洗,但内裤这种就得自己手洗。   江冶把两人内裤拿进盥洗室,拎了个小盆,手上搓着泡泡,嘴里闲情逸致的哼歌。   纪敛则穿着宽松的居家服,袖口挽到手肘上,单手撑住厨台,看着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食材,思考做点什么夜宵吃。   消耗了一番体力,他有点饿了,江冶大概会比他更饿。   两人认识这么多年,他好像还没给江冶做过一顿饭。   想到对方刚才的模样,纪敛则觉得自己可以尝试下厨,或许这样能多给alpha一点安全感。   很久没来过公寓,家里食材不多,只剩几颗鸡蛋和一袋面条。   起锅烧油,敲开鸡蛋,纪敛则挥洒自如地开始做宵夜。   十分钟过去,江冶洗完内裤出来,看见纪敛则垂头站在厨房里,盯着一片狼藉的灶台和锅中糊了的面发呆。   江冶真诚发问:“你要给谁下毒?”   纪敛则:“......”   这大半年一直吃江冶做的饭,要不就是去外面下馆子,他确实没想到自己的厨艺能退步成这个样子。   云淡风轻把锅扔进洗碗池,纪敛则说:“食材过期了,反正要扔,随便煮着玩。”   欣赏了会儿omega窘迫的微表情,江冶笑着搂住他肩膀,一起往客厅里走。   “累到谁也不能累到我们阿则,不劳驾监察长亲自下厨了,我订了外卖,马上就到,厨房我晚点去收拾。”   进到客厅,江冶握着遥控器打开电视。   纪敛则目光警惕盯着他,江冶哼笑一声,说了句“小气鬼”。   总算在今天放弃了狗血电视剧,随便挑了部文艺歌剧影片,当背景音乐放着。   门铃响起,订的外卖送到了。   深夜已至,许多餐厅都打烊了,考虑到纪敛则不爱吃太油腻的食物,江冶只买了些粥食、关东煮和水果之类的清淡吃食。   碗筷铺开放上茶几,两人坐在干净柔软的地毯上,盘起腿肩靠肩,听着歌剧吃东西。   嘴里嚼了半颗牛肉丸,江冶单手支着额头,目光停留在纪敛则脸上。   绯红已经褪去,洗过澡的皮肤愈发清透白净,电视屏幕的光忽明忽灭,投射在他颀长的颈脖和锁骨间,映出那些星星点点的红印,诱人万分遐想。   纪敛则一口一口喝着银耳莲子粥,吃相斯文得体,眉眼间的冷冽随深夜褪去,安静得像只小动物。   江冶起了逗弄的心思,筷子夹住另外半颗牛肉丸,喂到纪敛则嘴边。   “这个还不错,尝尝。”   咽下那口粥,纪敛则张嘴去接,江冶把手往回收,引着他拉近距离,最后将牛肉丸叼在自己唇边。   已经习惯了对方这样,纪敛则也没恼,掀起眼眸。   暗棕色的灯光下,江冶神态松弛,居家服的领口有些宽,露出骨骼分明的颈窝,既有几分成熟的性感,又增添了一丝反差的禁欲气质。   他歪头支着太阳穴,散漫噙笑的眼神仿佛在说——想吃就自己过来。   纪敛则目光凝聚在对方脸上,一动不动看了许久。   他一直很喜欢江冶的长相,即使每天朝夕相处,也依然看不腻看不够,只觉得一天比一天吸引人。   出手拽住江冶衣领,纪敛则贴脸靠近,叼走牛肉丸的时候,还偷偷亲了亲对方唇角。   江冶挑了挑眉,今天的omega似乎要比平常黏人。   吃下那颗牛肉丸,纪敛则问:“今晚在这睡吗?”   “难道你想赶我走?”江冶取出袋子里的山竹,“你要是赶我走,我就闹得全世界皆知,纪监察长始乱终弃,是个睡完就不负责的渣男。”   “怎么不负责?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纪敛则把最后几口粥喝完,转过头,看见江冶把剥开的一颗颗山竹摆盘成了爱心状。   擦干净手,山竹推到纪敛则跟前,江冶张开臂弯一把熊抱住他,左右晃了晃。   “那一辈子不走了,阿则养我,金屋藏娇好不好?”   纪敛则指尖碰了碰他的脸:“好,养你一辈子。”   静静拥抱了会儿,江冶正色,语气也跟着低了些:“我明天回京西,蒋炽和娄迟留在奉都,就住在魏然的酒馆里,让他们暗中协助你。”   无言几秒,纪敛则应道:“好。”   “阿则,别让我担心。”   “你也是,不要受伤,保护好自己。” 第155章 重见天日   隔天清晨,纪敛则醒来的时候,身旁被窝里已经没人了。   缓了会儿神,洗漱完穿戴整齐,走进厨房看见干净整洁的厨台上,放着江冶做好的一份早餐,边上还有摆盘成爱心的水果。   用手机拍了张照,纪敛则站在厨房里把早餐吃完,又对准空盘拍了张。   【薄荷】:[图片]   【薄荷】:吃完了   对面消息回复得很及时。   【冶冶宝贝】:阿则最棒了[亲亲]   一声失笑,纪敛则把碗筷丢进自动洗碗机,又问对方到哪了。   江冶说已经落地京西,今天奉都市有雨,气温偏低,让他多穿点,记得带好伞。   两人随便聊了会儿,纪敛则拿上伞离开家门,坐轿车前往联盟基地。   昨天在刑场处置监察员的事,经过一天一夜的时间发酵,很快在联盟内部传开,难免引起了一些风言风语。   周佑身为那伙人的背后主谋,固然不能上赶着去找他麻烦,主动将自己暴露出来。   不过想指使几个官员使绊子还是很容易。   隔天在大会上,宣传部部长等人便借题发挥,斥责纪敛则滥用职权罔顾法纪。   重回联盟那会儿还言之凿凿说,不能无凭无据随意给人定罪,结果转头就自己干起了草菅人命的事,这不是以权谋私是什么?   然而纪敛则一早料到了这个局面,处刑那天就把证据递交给了郭辉。   当郭辉把完整的罪证拍在众人跟前,又提到周秋霖定下的那几条规定时,立马堵住了众人的嘴,这下没谁再敢有非议了。   毕竟再吵下去,那就是质疑到前首领头上,自己人打自己人了。   吃了个哑巴亏的周佑,也只能被迫接受眼下的局面。   不过这件事虽然过去了,风波却尚未结束。   如今监察部除了要负责重新组建警卫队之外,还得继续追查野罗兰,调查全国各地的大案要案,部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通过前阵子马戏团一案留下的线索,纪敛则带领特稽组,花了近半个月的功夫,调查到全国还有好几座一线城市,都藏有野罗兰的贩.毒窝点,同样也是他们分散在不同地方的据点。   除京西市之外,还有奉都市、北启市、九里台、瀛海新城等无一幸免。   这些城市都有一个共同点,是假面马戏团近半年来巡演过的地方。   在纪敛则追查野罗兰贩.毒线的期间,政府那边的人员也没闲着。   中央联合地方市局,侦查到了北启市一家商务会所,确认里面有人在吸食A1,并且会所还是野罗兰分销新型毒.品的窝点之一。   公安局连夜制定了抓捕计划,定在三日后正式行动。Ⓟ Ⓛ Ⓟ Ⓜ   与此同时,纪敛则将近期所有关于野罗兰的卷宗细节,共享给了远在京西市的江冶。   收到案件卷宗的一刻,江冶集齐了塞壬小队三人,以及青暮山里的部分士兵。   他的视线扫过在场众人,平稳开口:“该教的东西,我八年前都教过你们了,现在只有一句——休息了这么长时间,应该准备好了吧?”   所有人站得笔直,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按耐不住,一股热流直冲眼眶。   “报告指挥官!”众人齐声回应,“时刻准备着!”   江冶背对他们,窗外浓云覆盖天际,压抑的灰黑色笼罩四野,一缕金光被禁锢在云层背后,蠢蠢欲动着即将刺破阴霾,重抵人间。   “今夜凌晨出发,去北启市。”   -   深夜,一座高档奢靡的商务会所里,几个贵宾包厢正上演着同样的场景。   一群男男女女或躺或坐,歪七八扭地依偎在一起,地上散落了不少黑色气瓶,每个人脸上都是欲仙欲死的表情。   玩嗨了之后,他们还会互相扒衣服,原地表演一场不堪入目的多人派对。   其中也有少部分不愿意参与想要逃离现场的人。   却会被会所里伪装成保安和服务员的异形,揪住毒打一顿后,强行丢进包厢里,逼迫他们吸食大量的A1。   包厢内的哭笑和尖叫声接连不断,如同鬼哭狼嚎一般,包厢外真正的服务员胆战心惊,一个个躲在自己的岗位上,不敢有丝毫反抗。   突然,整座大堂啪地断电,一队气势悍然的黑色身影杀进了商务会所。   江冶、凌千姿、赵知宛和左洛承分别带队,和余铭伍新洋他们互相配合,突袭闯入了不同包厢,先用信息素控制住所有异形,毁掉腺体后一刀毙命。   遇上真正的S,异形死得一个比一个快,剩下的吸.毒人员也迅速被绳子捆成一串,五花大绑丢进了大堂。   队员们封锁会所大门,只留下一个出口。   江冶提溜起一个快吓晕过去的服务员,把人按在前台座机前。   “报警,说你们这里有异形。”   那人偷瞄了他一眼,却只能看见黑色战术面巾和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瞧不清楚半分长相。   江冶不耐地皱了皱眉,刀尖挑开座机话筒:“不报警就等死。”   服务员赶紧垂下脑袋,哆哆嗦嗦地拿起电话筒,拨打派出所号码。   盯着他报完警,江冶用通讯耳麦呼叫:“撤退。”   服务员脱力地抱住柜子跌坐在地上,亲眼目睹那支黑色队伍从天而降,雷厉风行地救下一群人后,又神秘地消失在会所里,来无影去无踪。   他嘴唇持续颤抖,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茫然,却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   原本北启市公安局早就部署好了,明晚要实施一出抓捕行动,突然接到报警电话,刑警和特警不得不打乱计划,迅速赶到了现场。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迎接警队的不是穷凶极恶的罪犯,居然是一地的异形尸体,以及满屋子被救下的人质。   询问完目击证人,又查看了现场监控,每个警察的脸上都露出了严峻又怪异的神情。   不等这事在公安系统里大肆发酵,接下来一段时间,事情发展出乎了所有人预料。   那支总在深夜出没的神秘队伍,竟然在数十天内,以所向披靡的姿态,捣毁了全国各地野罗兰十几个窝点,揪出一条又一条贩.毒线,救下了无数被异形挟持的公民。   并且更神奇的是,他们每次都能快政府和联盟一步。   等警察赶到现场的时候,面对的不外乎是被扫荡干净的犯罪现场、搜罗出来的赃物和命悬一线的异形。   九州共和国凭空冒出了一支神秘小队,他们战无不胜,力克恐怖组织野罗兰,在异形手里抢下了一条又一条人命。   短短一个月时间,就比政府和联盟过去一年积累的功绩还要多。   平地起惊雷,此事不仅在各地政府和联盟里闹得沸沸扬扬,全国上下也掀起了轩然大波,新闻台记者们争相报道。   “9月18日,北启市商务会所,小队摧毁野罗兰新型毒品分销网络,解救被诱骗吸.毒、胁迫运毒人员 21名。行动人员身份不明,事后迅速撤离。”   “9月26日,九里台港口货运堆场,行动人员打掉海上走私贩.毒中转站,解救被非法扣押的码头工人 15 人,拦截违禁品数吨。”   “10月7日,瀛海新城工业区厂房,小队深夜突袭野罗兰犯罪窝点,切断非法武器交易链,现场查获制式枪械、管制刀具若干,抓捕四十余名异形。”   ......   一夕之间,“神秘小队”的名号传播得家喻户晓,许多人都在猜测他们到底是谁。   有嗅觉敏锐的网民,发帖子把他们与前段时间那支“新塞壬小队”结合起来,断言这次一定不是乌龙,是真的出现了一支新塞壬小队。   又有网民自称是某个犯罪现场的目击证人,他亲眼看见他们用S级信息素杀死了异形,绝对不可能作假。   此贴一出,越来越多的人跟帖留言。   【现在很多年纪小的可能不知道,但我记得很清楚,那年暗影社暴动,塞壬小队就是这样凭空出现的】   【我记得我记得!那时候和现在的情况特别像,塞壬小队真的救了很多人】   【没想到过去快十年了,上面那群废物还是这么没用,没有塞壬小队,他们狗屁都不是!咱们老百姓都被祸害成什么样了,也没见他们做出点什么有用的事情来,竟然还得等到塞壬小队出手才行】   【如果真的是新塞壬小队就好了,以前那支队伍到底为什么要叛乱,我想不通】   【当年的事会不会另有隐情啊?我前几天考古了很多新闻,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楼上+1】   【+1】   ......   关于“塞壬小队”的猜测大面积发散传播,在公民们讨论得热火朝天时,又有一件事的发生,直接将这锅沸水烧到了最旺。   京西市的幕后投资大拿傅谦,成立了一个项目基金会,带领圈内的富豪权贵们,公开支持这支肃清黑恶势力、救国救民的队伍。   相当于做爱心公益投资,他们把项目基金全部投给小队,当作大家救助公民的经费。   那些富豪企业家也十分乐意参与进来。   一方面是傅谦的人脉影响,另一方面,其中有几个企业家确实是被小队从野罗兰手中救出来的,算是名副其实的救命恩人。   更重要的的一点,如今在舆论的影响下,哪怕公民们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塞壬,都已经一边倒的大力推崇那支队伍,甚至暗地里冒出了一些十分逾矩的言论——政府和联盟加起来不如他们万分之一,只要小队能够彻底剿灭野罗兰,代替那帮腐败的蛀虫是早晚的事。   因此若在这时候公开表示支持,又有傅谦当出头鸟,无需担心政府先找上自己,还能进一步扩大企业影响力,拉高自家品牌形象,狠狠地赚上一笔。   项目基金会成立后,网上也越来越多的人自发建立捐款渠道,用行动表示支持。   事态逐渐有了一发不可收拾之势,隐隐威胁到了统治阶层的地位,中央政府和联盟两边都在召开紧急会议。   一群官员们讨论来讨论去,急头白脸地争了好几个小时,到头来却发现,竟然没有任何理由能以公开的手段羁押这支队伍。   首先他们做的一系列事情,全都是为了救人和协助办案,并且从现场痕迹和异形的尸体推断,没发现擅自使用军火武器的现象。   现场所有遗留的枪支弹药,全部来自于野罗兰组织,意味着这支队伍没有进行过违法的军火交易。   其次,野罗兰早已被划分为为恐怖组织行列。   因此在九州共和国的法律上,小队杀害异形的举动连动用私刑都算不上,反过头来还能被称一句见义勇为。   倘若官方想要扭转舆论,最合适的办法就是赶在那支队伍之前,先一步剿灭野罗兰。   可惜这事要是能办早就办了,哪会拖到这个节骨眼上。   他们甚至不清楚,那支小队是从何处得知的案件细节,又是怎么做到每次都抢在政府前面捣毁犯罪窝点的。   圆桌会议上,中央政府的高级官员们正襟危坐,各个神色肃然。   最前方的多媒体大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条视频,视频是从北启市那家商务会所的监控里拷贝过来的。   画面上可以清晰看见,一队身穿黑色作战服、头戴鸭舌帽和战术面巾的行动人员,十分训练有素,几分钟内就控制住了犯罪现场。   异形瞬间死了一地,吸.毒者也被绑住手脚蹲成一圈。   黑衣队伍里,其中个子最高的那个男人,看起来像是指挥行动的队长。   他在人群里慢条斯理绕了圈,经过监控时忽然停住,半仰面部看向头顶的监控设备。   仿佛在与视频外的人对视,帽檐下那双眼角微扬的丹凤眼里,赤裸裸的满是嘲讽。   画面定格在这一幕,一众官员的面色绷得越发冷硬。   “太过分了!”有个军部的高层发话,“这就是在挑衅,仗着法律治不了他,就敢随意挑衅政府!”   旁边的总参谋官说:“法律现在是治不了他们,但如果让所有人都认为,这支队伍就是当年的塞壬小队呢?叛乱、谋反、逃狱脱罪——总有一条是他们承受不起的。”   “不行,绝对不行!”总统刘岸发话,“再把当年的事情牵扯出来,野罗兰一定会趁机搅混水。现在的当务之急,必须先把这个犯罪组织拿下,不能再拖了!”   其余官员暗中对了下视线,很有眼力见的没再就塞壬小队的话题往下说。   自从总统的爱女死亡,他就比谁都对野罗兰的案子上心,和联盟的恩怨都顾不上了,心心念念要在最短时间内除掉野罗兰。   同一时刻,这条视频也在联盟的会议厅内播放。   然而在座的所有人绝口不提“塞壬小队”的事,似乎将这当成了一桩陈年秘辛,有志一同地噤了声。   只是当看见视频里那双特征鲜明的眼睛时,周佑和叶柏清悄然变了脸色,心底不受控制地冒出了某个名字。   半晌过去,终归没谁敢当面说出来。   周佑冷眼瞥向斜侧方的纪敛则,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内容。   无奈纪敛则永远都是一副差不多的神情,冷冷淡淡,处变不惊,右手放在桌面上,漫不经心转着一只钢笔。   对于屏幕上的监控视频,他随便扫一眼就挪开了目光,完全不感兴趣似的。   “既然各位提不出什么合适的建议,那就先散会吧。”   郭辉做了总结陈词,官员们起身离席。   走出会议厅,周佑想拦住纪敛则,然而后者没给他这个机会,直接离开了政务大楼。   日子一天天过去,随着野罗兰的犯罪窝点接连被捣毁,江冶带领的队伍支持声也越来越大,盖过了政府和联盟的风头,公民们已经自发称呼他们为“塞壬小队”。   就在大部分人都很好奇,政府与联盟要怎么应对此次事件时,一纸联合协议被官方摆了出来。   为了国本和公民的安危着想,也为了尽快清除野罗兰,政府与联盟再次达成合作。   由总统刘岸和首领郭辉出面,代表两方签署联合协议,共同执行打击黑恶犯罪势力的行动计划。   因为联盟的高级官员差不多换了一批,郭辉和周秋霖又是天差地别两种性格,完全没有半点首领架子。   是以此次合作还算顺利,双方以大局为重,政府那边也愿意再相信联盟一次。   就在签署完和谈协议的当天,回到基地的郭辉,单独把纪敛则叫进了办公室。   将签字盖章的联合协议摆在桌上,郭辉开门见山:“刘岸那边明确表示了,野罗兰必须要除,那支所谓的‘塞壬小队’也不能放任不管。经过双方商议决定,政府和联盟会利用下次抓捕野罗兰的机会,顺势把塞壬小队引过来,想办法一起扣押。”   听到这番话,纪敛则毫不意外,又或者说早就预料到了。   贪得无厌又舍本逐末的人,永远不止周秋霖一个,与其妄想别人深明大义,不如自己主动争取生机。   他很庆幸自己选择回到了联盟,这样才不至于让江冶他们腹背受敌。   “首领想让我做什么?”纪敛则问。   “政府会出动两支人马,联盟这边我打算安排你和周佑参与。”郭辉说,“但周佑那个人我不信任,有些话我只私下跟你讲,行动时切记以大局为重,救人和抓捕罪犯最重要,其余统统交给政府的人去干就行了,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纪敛则无言。   郭辉的意思很明确,他并不想抓什么塞壬小队,只希望能够尽快平息野罗兰这场风波,还给公民们一份安稳的生活。   只是为了和政府达成统一战线,他不得不选择配合,以免生出更多事端。   纪敛则问:“不相信周佑,为什么安排他参与行动?”   “我倒是想不安排,可他手上掌握着军队,整天驻守在基地里,没那么容易打发,你那支警卫队是时候该组建出来了。”   丢出这句意味深长的话,郭辉摆摆手:“该说的都说了,纪监察长心里明白就行,去做准备吧。”   须臾,纪敛则颔首致意,离开了办公室。 第156章 戏耍   经过市局与监察部联合调查,确认奉都市内流通的新型毒.品A1,就是出自于城郊一座物流公司的仓库。   不出意外,那里同样是异形的窝藏地。   为了让抓捕行动更加顺利,两方都派出了代表人员参加战前部署会议,共同制定一套缉拿方案。   最终目的就是要借着这次机会,打掉野罗兰贩.毒交易点的同时,还能把那支队伍也一并扣押回来,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在捣鬼。   联盟这边的参会代表人员自然是纪敛则和周佑,而政府那边派出来的也都是老熟人了,特警队长宁昊和特种作战队长徐沛川。   从客观角度出发,他俩参与过哥洲围剿行动,熟悉野罗兰的异形,又与监察部合作过几次,是目前比较合适的人选。   可从不客观的层面上讲,他俩亲眼见过江冶不止一次,这对纪敛则来说不算个好消息。   果不其然,战前部署会议开始前,宁昊把纪敛则拦在隐蔽的角落,压低嗓子说:“我不信你没认出来,监控拍到那个带队的人就是江冶,纪敛则,你们究竟在玩什么花样?”   纪敛则淡漠地瞥他一眼:“让开。”   宁昊冷冷道:“看在你救过我一次的份上,我给你坦白的机会,否则我现在就可以报告局长,把江冶的真实身份,还有之前他在哥洲干的那些事全部说出来。”   “那你怎么不去?”纪敛则不在乎道,“把你的凭空臆测写成书面报告,这个会议也不用开了,免得浪费时间。”   宁昊心口一噎。   就是因为不能写报告,所以他才会私下来问纪敛则。   总统明确发过话了,哪怕所有人都在猜测那支神秘队伍是不是塞壬小队,他们身为政府人员也绝不能公开谈论。   要是此时真的把江冶身份挑明了,引发新一轮矛盾,局面只会越来越乱。   纪敛则伸手推开宁昊,还没走几步,看见了前面徐沛川的身影。   徐沛川冲他俩笑了笑:“不是故意偷听啊,出来抽根烟,没想到会碰上你俩。”   纪敛则随便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继续迈步往会议室方向走。   扔掉手中的烟头,徐沛川再次开口。   “宁队、纪监察长,我们都是领了任务来的,军人的第一要义就是执行命令,咱们几个好好把这次战前部署会议完成,有些事就别太较真了,对大家都好,你们说呢?”   纪敛则脚步没有停顿:“会议该开始了。”   宁昊蹙了蹙眉,扫了他俩各一眼,倒也没再说什么。   会议总体进行得还算顺利,双方讨论出了一套联合作战方案,为了能够成功蹲伏到那支小队,宁昊等人提前了几十个小时在仓库外布控埋伏。   隔天傍晚六点,是计划好的行动时间。   浅淡的夕阳笼罩在城市上空,四支队伍占据不同的方位,隐蔽蛰伏在物流仓库附近。   无数双眼睛像红外线一样,密切盯住仓库方向,仓库最外面的大门上了锁,门卫室没发现值班的人,停车区有几辆厢式货车和叉车。   滴答、滴答——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众人的神经绷得越来越紧,突然,通讯器里传来侦察狙击手的报告声:“目标队伍已进入指定区域,可以实施行动!”   一声令下,纪敛则和徐沛川反应最快。   两人各自带领监察部和苍澜特遣队,像支利箭一样往仓库方向穿梭而去,快速翻过围墙和铁丝网,潜入了仓库内部。   宁昊和周佑也立刻带队紧随其后。   四支队伍分成两批,前往不同的区域展开行动。   纪敛则和徐沛川等人,跳上卸货月台,冲进货物入库区,一边借着障碍物隐蔽身形,一边打手势指挥队伍进行靶向搜查。   两支队伍游龙似的交叉前进,将入库、质检和存储区全部搜了一遍,最后经过杂物间时,随身携带的感应器闪烁起了红光。   “监察长,杂物间发现人质!”   钟澜星一脚踹开大门,里面果然绑了二十多名仓库员工,全都是昏迷状态。   徐沛川正要上前,右侧几米远的过道闪过去一个黑色身影,他转头想去追,却被纪敛则拦下。   “你护送人质撤离,监察部跟我走。”   没给徐沛川反驳的机会,纪敛则直接追了出去,钟澜星等人连忙跟上。   穿过复杂的过道,不间断地追到了仓储区,黑色身影忽然消失不见,前方出现了三个分岔口。   纪敛则做了个“分头行动”的手势,让下属们往左右两个分仓去,自己一个人进入了主仓储区。   主仓内部空间开阔,层高非常深,光线明亮,钢材货架整齐地堆成一排排,上面摆满了储物货箱。   纪敛则抽出腰侧的消音枪,静步迈入主干道,一眼望见了前方倚在货架旁的人影。   对方穿了身从头到脚的黑,头顶扣着鸭舌帽,战术面巾裹住脖子以上和眼睛以下的部位,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丹凤眼。   纪敛则面无波澜,举手朝对面的人影开了两枪。   江冶左右闪避躲掉子弹,拽动货架上的储物箱砸向地面,鞋底一踩箱子借力跳跃,翻身踢中了他手里的枪。   消音枪摔飞到远处,纪敛则反手拔出了自己的匕首,动作毫不拖泥带水,翻转刀刃欺身而上。   两人正面搏击,出手同样的流畅而果断。   纪敛则手中刀刃闪出银光,擦地一声划破空气,贴着江冶颈侧刮过。   江冶侧臂挡住他手腕,想要借势一把攥起胳膊,纪敛则出腿袭击下盘,江冶立刻屈膝隔档。   两人腿部交错,反复截踢对冲,撞击的闷声响起。   短暂交手又拉开距离,江冶一个倒钩腿踢了个装着重物的纸箱子下来,迫使纪敛则连退几步,挤入货架之间的狭窄通道。   江冶踩踏纸箱跃身追上,挤进了同一条狭窄过道。   双方再次贴身交锋,细细的烟尘缭绕周身,打得激烈又眼花缭乱。   四只手交缠在一起,翻身的同时腿也没闲着,一招一式都往对方的要害部位攻击,却又被彼此轻易化解,看起来十分势均力敌。   纪敛则神态自若,冷静应对着江冶的每一次进攻。   似乎摘下颈环之后,没了信息素干扰,对方的身手就在飞速进步,有种不合常理的提升,甚至比起几年前的巅峰时期还要更强。   但纪敛则最擅长的就是近身格斗,即便是江冶,也不能在他手里讨到什么便宜。   两人从层层叠叠的货架间,一直打到外面的主干道,又追向了方形立柱边,随后再次朝对方发难。   江冶的拳风逼近纪敛则太阳穴,纪敛则的刀尖距离江冶的颈动脉只剩咫尺。   双方同时停顿刹那,江冶松开拳头,指尖擦着太阳穴过去,转变进攻方向,握住纪敛则拿刀的手腕,灵活地缠上去把人抱住。   两人侧着身体摔下去,一起滚进了立柱后方的监控盲区,藏在一堆纸箱子后面。   拔掉纪敛则通讯耳麦的线,江冶哑声说:“监察长下手可真狠啊。”   纪敛则拉开他的黑色面巾,露出下半张脸,语调很轻:“我没动真格。”   “是呢,”江冶拖腔拿调的,“我还记得第一次动真格,你送了我一刀来着,好疼的。”   纪敛则:“......”   嘴上功夫比不过,堵嘴却还是很容易,纪敛则仰起下巴吻住了江冶。   江冶眉眼流露出浓浓笑意,臂弯搂紧怀中人,重重加深了这个吻。   两人藏身在没人发现的位置,亲吻了好一会儿,直到外面有脚步声经过,才意犹未尽地分开。   重新戴好面巾,江冶捧住纪敛则的脸,用额心贴住他额心。   “阿则,等我来接你。”   “嗯,注意安全。”   江冶站起来,沿着立柱后方的监控盲区离开,走到门口边缘位置,又忽然转过身。   他倒退着往后走,修身的作战服衬得他越发肩宽腿长,气场张扬又慑人,深不见底的目光从帽檐下方投过来,落到纪敛则脸上。   纪敛则看见他冲自己眨了眨右眼,随后才大步离开。   浅笑逐渐敛去,纪敛则将耳麦线接入另一条通讯频道,命令道:“钟澜星,五分钟后掩护他们撤离。”   其余人尚未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圈套,依旧沉浸在追逐战当中。   周佑率领士兵闯入了小件货物仓库,抬头发现天花板上突兀地吊了三四个大纸箱。   几梭子弹打出去,纸箱底部穿孔撕裂,一个接一个黑影砸了下来。   定睛一看,竟然是被毁了腺体奄奄一息的异形,总共有七八个。   “操!他妈的敢耍老子!”   周佑黑着脸骂了句,冷不防看见前方出口几个黑色人影掠身而过,衣摆一闪消失在了拐角。   他大喊了句 “追”,当即带头朝前跑。   可对面像是早已摸清仓库地形,专挑曲折绕路的长廊游走,不断变换方位制造奔逃假象,刻意将他们引向了仓库更深处。   周佑一行人刚跑出十来米远,脚底猛地打滑,摔了个四脚朝天。   这片区域被提前泼满机油,色泽与深色水泥地融为一体,肉眼根本无从分辨,光滑油腻的液体铺满整片路面。   身后士兵跑得急切,来不及停下脚步,接二连三的扑通滑倒,东倒西歪摔了一片。   众人慌忙撑地起身,掌心与作战靴尽数沾满油污,不仅握枪不稳,连正常行走都略显困难,彼此搀扶间更是乱作一团,狼狈至极。   另一边,带领猎鹰突击队的宁昊,也发现了转瞬即逝的黑色身影,不假思索带人追进了冷库之内。   冷库里寒气刺骨,白雾弥漫视野,能见度大打折扣,行动速度也降了下来。   特警们踏入其中才赫然察觉,整个空间地面距小腿高度的位置,纵横交错着缠绕了一根根紧绷的尼龙绳,排布得密密麻麻。   “所有人提高警惕!注意脚下!”   宁昊肃声喊话,担心这些尼龙绳连通爆破装置,一旦触碰便会引发危险。   周遭视野朦胧,大家小心翼翼地抬脚跨越,注意力一个比一个集中。   岂料刚跨过数道尼龙绳,沉闷的动静骤然响起,原本摆放了冷冻货品的钢制货架,噼里啪啦的轰然倾塌。   堆积的冻品四散滚落,寒气扑面而来,倒塌的货架后方,露出一具具被冻得僵硬麻木形同死尸一般的异形。   宁昊心头顿生不对劲,立刻蹲下身仔细查看。   他这才发现,粗实的尼龙绳竟然只是障眼法,其间还暗藏着数根细如发丝的透明鱼线。鱼线牢牢牵系着两侧货架,只要受力触碰,便会带动整片货架接连翻覆。   宁昊面色一沉,咬了咬后槽牙,用通讯器呼叫徐沛川。   护送完第一批员工离开的徐沛川,接到宁昊的通讯呼叫,迅速带人赶来汇合,一同加入了这场追逐战当中。   然而偌大一座物流仓库之内,真正具备杀伤力的异形寥寥无几,四处遍布的全是这种不伤及性命却极度羞辱人的陷阱。   除了努力搜救人质的监察部,其余三支作战队伍,被江冶他们全程戏耍地牵着鼻子走,在整片区域内像无头苍蝇一样绕来绕去。   别说逮人了,就连小队的真实踪迹都摸不透,反倒折腾得全员灰头土脸。   钟澜星谨记着时间,五分钟一到,带领监察员把第二批救下的人质送出去。   又紧接着联络上凌千姿赵知宛等人,双方赶到指定地点汇合。   监察员分成三批,暗中掩护着小队十几人,分头从应急暗门、后勤专用通道和排风管道离开。   大家巧妙地避开监控区域,躲避外围制高点的狙击手侦察范围,以及仍旧埋伏在远处守株待兔的军警。   差不多十分钟后,小队顺利撤出了物流仓库。   就在这时,江冶的声音同步在仓库广播喇叭中响起,语气讥诮又张狂,清晰传到了每一个人耳朵里。   “各位抱头鼠窜的样子,已经被监控完整记录下来,我会让政府和联盟那帮蠢货,也一起欣赏你们拙劣的表演。这是第一次警告,再有下次,就让共和国大众也好好看看,他们仰仗的政府和联盟,究竟藏着一副怎样卑劣的嘴脸。” 第157章 惊闻   这样一番操作下来,稍微有点脑子的就能明白,他们这几支队伍是被人堂而皇之耍了,设下了陷阱就等着他们钻进来。   周佑还想去广播室逮人,可惜依旧扑了个空,当场气得火冒三丈。   纪敛则从主仓储区出去,碰见了灰头土脸的宁昊和徐沛川一行人,俩人朝这边看了眼,什么也没说,下令吩咐自己的队伍撤退。   收到钟澜星的消息后,纪敛则也命令监察部的人撤出物流仓库。   等他们离开没多久,江冶言出必行,将那段保存下来的监控视频用高频无线电信号传输,隔空投放给了政府和联盟。   网络监控员拦截了这段异常信号,谁知刚点进去查看,反倒中了圈套。   电子病毒入侵官方系统,直接让仓库里拍下的追逐视频,在两边政务大楼的LED大屏上循环播放起来,还伴随着假音处理过的江冶那段话,凡是经过的人都能看见听见。   这一举动用挑衅来形容远远不够。   政府内部炸开了锅,公安局长和几位军部的高层,险些给刺激得背过气去,把狼狈归队的宁昊和徐沛川俩人训了个狗血淋头,直骂他俩不堪大用。   许多官员都认为此举太过嚣张,再不下手段制裁,那支凭空冒出来的塞壬小队,就要公然踩到政府头上去了。   最后还是刘岸出面发号施令,塞壬小队的事先放去一边不管,如今既抓不到把柄又抓不到人,持续耗下去也是浪费精力。   倘若真的让他们把抓捕一事捅到了公众面前,被公民们知道政府与联盟还没灭掉野罗兰,就先起了铲除异已的心,只怕是要闹出更大的乱子。   与其将来陷入这种两败俱伤的境地,不如先专心对付野罗兰,等风波平息下来后,再想办法整治也不迟。   政府这边闹得沸沸扬扬,反观联盟倒是出奇的平静。   郭辉原本就不太愿意插手此事,现下正好有了借口,也算是乐见其成。   底下的部分官员尽管颇有微词,却也不好闹得太明显。   万一郭辉说出让他们亲自去抓塞壬小队之类的话,那可就下不来台了,毕竟之前也不是没发生过这样的事。   反倒是周佑比谁都激动,前脚回到联盟基地,后脚直接找上了郭辉。   “有人泄露了作战计划,否则不可能发生这种情况,一定是纪敛则干的!”   他怒不可遏地痛斥纪敛则,断定监察部跟塞壬小队是一伙的,是他们出卖了联盟和政府,把计划全盘泄露了出去。   周佑说:“纪敛则和那那帮人狼狈为奸,公然徇私枉法!这次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郭辉面露疑惑:“周少将,你这话有点没道理,纪监察长身为联盟要员,有什么理由要去徇私这样一支来历不明的队伍?”   周佑拳头摁在桌上,低吼道:“因为他以前就是从塞壬小队出来的!”   “这个我倒是有所耳闻。”郭辉很平静,“但你也说了是以前,以前那支塞壬小队不是早就消失了吗?和现在这个有什么关系?”   “江冶”两个字差点从周佑嘴里脱口而出,他忍了又忍,想起周秋霖生前的叮嘱,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纪敛则绝对不无辜,这事我一定会好好调查,丑话说在前面,要是查出了任何问题,首领今天的包庇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郭辉笑了笑,打开办公室的投影仪,将电脑里的内容投射在了幕布上。   “少将不妨先看看这个。”   周佑扭头转向投影幕布,一段画面跃至眼前,正是之前他们在仓库里追捕塞壬小队的监控视频。   看着自己和手下士兵狼狈不堪的模样,周佑生出几分恼恨:“首领什么意思?”   郭辉没回话,把视频进度往后拉,纪敛则的身影出现在了幕布上。   十来分钟的时间,画面里可以清晰完整地看见,纪敛则和一个穿着黑衣服的蒙面男人,激烈又危险地打了一场,出手毫不留情。   并且监察部的其他成员,从头到尾也没有搞任何小动作,一直在努力地搜救人质和击杀异形。   “你的意思是,要我把执行了这些有效任务的纪监察长,当成徇私枉法的共犯扣押调查?”郭辉缓缓开口,“周少将,不管是做人还是当指挥官,都得擦亮眼睛明辨是非,你还是守好自己份内的职责,别插手职责以外的事。”   周佑的面色青一阵白一阵,不管从哪方面来看,纪敛则的做法都挑不出错,他心里再怎么怀疑,也没有实质性证据能证明对方有问题。   更何况郭辉的态度已经很明确,再争下去也于事无补,周佑黑着脸离开了办公室。   出门的时候恰好撞见叶柏清,周佑视若无睹,连以往的场面话都没心情说了。   叶柏清目送他的背影远去,收回意味深长的目光,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   追查野罗兰案子的期间,组建警卫队的工作,纪敛则也时刻没落下。   刚从任务现场回来,一进监察部会客室,里面已经有人在等了。   来人身量高大,器宇轩昂,穿着笔挺的深绿色军装,肩章上是两杠三星,相貌看着还很年轻,不到三十岁的模样,神态间透露出冷峻的严肃感。   “纪监察长。”他不冷不热的开口。   纪敛则随手指了指:“坐吧,尚廷上校。”   如今联盟的军备力量总共十五万左右,大部分被派遣去了污染区驻守七座城市,少部分被周佑带回奉都,驻扎在联盟基地里。   当初因为周秋霖的独揽大权,强行废除了军部系统,总司令官这个职务随之消弭,所有军队直接听命于周秋霖本人。   而他为了给儿子周佑铺路,拼命打压其他年轻军官,卡死了晋升渠道,只给周佑和自己的心腹放宽要求。   因此如今的联盟军队里,能达到将衔的人寥寥无几,即便能力再优秀拔尖,顶天了爬到上校的位置,比如尚廷。   纪敛则要尽快组建警卫队,不可能花费大量精力去重新训练一批人,最便捷的渠道就是从军队里挑选。   排除了周佑和周秋霖的一些心腹,纪敛则看中了尚廷手里的人。   尚廷这个人不说多么秉公无私,但至少作为军队指挥官,能力是很突出的。   纵使周秋霖在任期间多番打压他,防止他碍了周佑的路,他却还是能够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足以看出此人不是个泛泛之辈。   “人员名单确定了吗?”纪敛则问。   “差不多。”尚廷指尖敲了敲桌上的文件,“三次筛选的名单都在这,队伍也带来了基地,你最后亲自选拔一遍就可以。”   两人之前就警卫队的选拔线上讨论了好几次,如今只剩最后一道程序,纪敛则把文件接到手中翻看起来。   “组建完警卫队以后,首领会逐步恢复军部原有体系,你可以着手做准备了。”   所有军队只听命于首领一人的集权制度,对联盟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比如现在,周秋霖一死,驻扎在污染区的那些部队趁着山高皇帝远,有的已经开始私底下拉帮结派,对郭辉的指令也是阳奉阴违。   要不是还有像尚廷这类有底线的人守在那,估计要不了多久,又得闹一出自立为王的戏码。   看了纪敛则一眼,尚廷点头:“多谢。”   谈完重要的事情,尚廷告别离开会客室,在外面的走廊碰上了钟澜星。   钟澜星惊讶地歪头打量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   “今天。”   丢出这两个字,尚廷径自往前走。   “急什么呀,等会等会!”钟澜星两只手拽住他胳膊,“叔叔阿姨都找我念叨好几次了,说你很久没回家看他们,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一趟?我提前告诉他们。”   尚廷目光划过她的手:“松开。”   听到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钟澜星白眼一翻,把胳膊甩开了。   “小时候就爱装,长大了还这么装,以为谁想碰你啊?要不是看在我爷爷和你爸妈的份上,我才懒得搭理你,爱回不回!”   “钟澜星。”尚廷收回胳膊,淡淡开口,“最近是非多,你自己注意。”   “用得着你提醒?”   钟澜星做了个鬼脸,潇洒地扬长而去。   -   咚咚咚——   会客室的门再次被敲响,纪敛则合上文件夹,掀眼看去。   叶柏清关上门进来:“监察长在忙?”   纪敛则反问:“叶部长什么事?”   “大事没有,小事确实有一件。”叶柏清在对面坐下,“刚才周佑去找了首领,声色俱厉的控诉了监察长一番,徇私枉法的罪名都给你安上了。”   纪敛则并不意外,可以说是料到了周佑会这样做。   “就这种无聊事情,下次叶部长不用特地跑一趟。”   “无聊吗?”叶柏清轻笑,“我倒不这么觉得,反而有点好奇,为什么周少将会一口咬定,纪监察长私下串通了那支队伍呢?难道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纪敛则面不改色注视眼前的人。   叶柏清这人心思深沉,曾经深受周秋霖信任,是混迹官场的一把老手。   尽管和他暂时属于合作关系,纪敛则却从没信任过对方,更多的是把他当成牵制慕容黛的筹码。   现在特地过来讲出这样一番别有深意的话,不外乎是为了试探和套话,但纪敛则还没打算把他归到自己人这一边。   “你想说什么?”纪敛则又把问题抛了回去。   “没什么。”叶柏清忽然止住话题,似乎不打算再追问下去,“只是想提醒监察长一句,有些碍眼的绊脚石还是尽早除掉为好,以免夜长梦多。”   叶柏清走后,纪敛则沉思了片刻,回到自己办公室里,将电话拨给了娄迟。   “调查周佑,想办法让他消停一段时间。”   尽管叶柏清那番话多少带了点利用的意思,但对方说得没错,有周佑这个绊脚石在,很多事办起来确实不方便。   而且警卫队马上要接管基地,必须趁着这个机会,找个缘由让他的军队全部撤出去。   应下纪敛则交代的任务,娄迟当晚就和蒋炽魏然共同商量了一下对策。   经过几天几夜的踩点跟踪,他们发现周佑有个私人嗜好,没事的时候喜欢去外面喝酒解闷。   凑巧的是,他经常去的那家高级会所,里面的经理正好是魏然朋友。   借着这层关系,娄迟和蒋炽混进会所当了服务员,专门服务周佑所在的贵宾包厢。   周佑每次喝酒的时候,都喜欢叫几个下属陪着自己喝,给他开车的司机也会守在包厢内。   大概是因为最近诸事不顺,他今天没喊其他人,喝了酒脾气上来,一瓶子砸在司机脑袋上让他滚出去。   被当成出气筒的司机敢怒不敢言,只好站去外面当门神。   周佑喝得醉醺醺的,压根没发现酒里被人下了东西,蒋炽埋头收拾着桌面,暗中伸腿绊了下他。   周佑身体一歪,被蒋炽出手接住,把人放回沙发的时候,悄悄摸走了他身上的钥匙和通行证。   给另一边角落的娄迟使了个眼色,娄迟端起托盘走出去,假装不小心撞到了外面的司机。   托盘上放着的高度酒洒了他一身,司机心里本就有火,这下被彻底激怒,扯着自己衣服大骂:“你他妈的没长眼睛啊?!”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娄迟连忙弯腰道歉,把一杯果汁递给他,“您喝杯果汁消消气,里面那位应该喝得差不多了,您看要不要把他送回去?”   司机咕咚把果汁灌进嗓子眼,玻璃杯扔在他身上,推门进了包厢。   酩酊大醉的周佑被扶上轿车,一头栽在了后座上。   司机的开车技术还算稳当,路途中很少颠簸,只是今天知道怎么回事,刚开到车流量最密集的主干道上,脑子晕晕乎乎的越来越困。   一个晃神,油门当成刹车踩下去,直接闯了红灯。   岔路口另一辆大车从左边开来,来不及刹停,车头猛地撞向轿车侧面。   车身哐当变形凹陷下去,周佑半个身体被挤在了里面,瞬间惊醒后发出惨叫。   确认周佑出了事故,娄迟和蒋炽拿上他的通信证,进入了对方常住的军区公寓。   娄迟琢磨说:“这小子跟周秋霖那畜生一个德性,私底下肯定没干什么好事,咱们摸进去看看,说不准就能翻出点什么东西。”   蒋炽十分赞同。   两人找到对应的门牌号,趁着四下无人,麻利地翻进了周佑的房子里。   ......   周佑出车祸进医院当天,郭辉立马下令,让他率领的军队撤出联盟基地,以后护卫基地的任务正式由新组建的警卫队负责。   没了最上面的主心骨,军队里几个小副官不敢明目张胆和郭辉对着干,只能听从命令集结士兵回了军营。   与此同时,纪敛则收到了娄迟和蒋炽的消息。   两人翻进周佑的公寓找把柄,原本只是临时起意,不成想竟然真的让他们发现了重要东西。   书房的保险柜内,放了一份被封存的机密文件,从纸页的质感和磨损程度判断,至少七八个年头了。   拆开密封条一看,里面的内容是一份纸质协议。   协议上清楚地记录和写明了要怎么对付塞壬小队,具体细节包括收买公民、安排特警和军队协助配合以及事后的处理方案等等。   下方没有签署姓名,只有政府和联盟两边盖的公章,以及两枚按过的指纹。   纪敛则看完这份协议内容,知道十有八九是周秋霖和孟津淮私底下签署的。   后来孟津淮受伤卸任,政府单方面毁约挑起对立,周秋霖可能是为了防止万一哪天事情败露,政府那帮人不认账,所以才把协议内容保存了下来。   而现在,这份迫害过塞壬小队的协议,历经数年时光的掩埋,阴差阳错成了洗刷污名最有力的证据。   可是没等纪敛则想好最妥当的处理方式,一条平地惊雷的消息,猝然炸穿了共和国上下。   中央政府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找到了野罗兰真正的老巢——那座私人海岛。   通过总统和军部高层们的共同授权,一枚巡航导弹穿越大半国土,精准投放在了海岛之上。   一夕之间,海岛被夷为了平地。 第158章 同归于尽   中央政府炸毁了野罗兰的海岛基地。   联盟和共和国大众一样,是通过新闻报道才知道的这则消息。   等电视新闻出来的时候,整座海岛硝烟弥漫,成了一片焦土。   此举一鸣惊人,捣毁恐怖组织的计划突然间有了巨大进展,普通公民们自然是举国欢庆,一改先前的唾弃和谩骂,对着中央政府赞不绝口。   纪敛则的心底却生出了很不详的预感。   他和江冶比谁都清楚海岛的具体坐标,一直没把这事公之于众,并非全是因为顾念和穆意风那些复杂的情谊,也是站在更长远的角度考虑。   和穆意风决裂之后,他一定会有所防备,说不定早就开始转移基地资源了。   否则也没法解释,为什么最近全国各地会突然多出这么多野罗兰的犯罪巢穴。   像中央政府这样大刀阔斧的一颗导弹扔下去,看似解决了最根源的问题,实则很容易导致物极必反。   尚未拔除干净野罗兰的势力之前,贸然毁掉他们的老巢,把穆意风逼入绝境,这是一个非常冲动和掉以轻心的决定。   兔子急了都会咬人,更遑论是手握几千异形又对共和国恨之入骨的穆意风了。   他和以前那些恐怖组织不同,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抢夺地盘和权力,归根结底全是冲着摧毁这个国家去的。   可想而知,一旦他陷入真正的末路,只会做出更加丧心病狂的事情。   今天过后,哪怕穆意风想跟所有人同归于尽,纪敛则也不会觉得意外。   并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野罗兰的海岛坐标,究竟是怎么被政府发现的?   凝眉沉思片刻,纪敛则从座椅上起身,冷峻着一张脸往监察部大楼外走。   -   蔚蓝澄澈的海面上,一艘巨型游轮正在匀速行驶。   豪华会议室内,液晶电视正在播放近期的新闻,记者的播报声慷慨又义愤填膺,细数着近一年来野罗兰干过的伤天害理的事情。   新闻标题后方的背景,是满目疮痍的私人海岛,岛内燃起的硝烟直达云霄,被浓烈火光占据的屏幕上,映出了一张张表情阴沉的脸。   唯独最中间的穆意风神色还算平静。   顾屿说:“除了江冶和纪敛则,不会有第三个人泄露海岛坐标。”   “一定是他们!”夏盼满腔怒火,“前阵子出现的那支塞壬小队,不就是江冶带领的?还有纪敛则,演了一出戏又跑回联盟当监察长了,他俩毁了咱们那么多心血,踩着野罗兰上位,现在利用完了又开始卸磨杀驴,阴险歹毒的伪君子!”   明瑞给她使了个眼色,提醒她不要当着岑先生的面提塞壬小队,随后说:“岑先生,不如我现在带一队人,先去杀了江冶和纪敛则,野罗兰被逼上绝路,他俩也别想好过!”   “省省吧,就凭你也想杀他俩?”程书朗泼冷水,“忘了上回是怎么逃回来的了?”   楚昼说:“我可以一起去,就算杀不了,拼上这条命还是能重创他们。”   岑桑桑跟着表态:“我也去,那两个不识好歹的白眼狼,不配岑先生对他们那么好!”   “别自作主张了。”顾屿说,“先听岑先生安排吧。”   几人争论了一圈下来,又一起看向主位的穆意风,等待他发表指令。   穆意风的面色始终淡然无波,不论是看见痛斥自己的新闻报道,还是听见谁的名字,都没什么太大反应。   他垂眸看着自己手背凸起的青色血管,想到近期网络上关于塞壬小队的各色传言,竟也觉得心如止水。   无所谓了。   什么都无所谓。   是谁泄密的坐标也好,是不是踩着野罗兰上位也罢,他全都不在意。   他只知道自己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久好久。   静寂又压抑的空气里,飘浮着海水的咸腥气,穆意风不痛不痒抛出一句话。   “所有人集结去奉都市,明晚之前,放火烧了整座城,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付出多少人命,我要看到政府和联盟死得一个都不剩。”   “是!岑先生!”   楚昼和岑桑桑回应得最快。   顾屿那几个面色凛然,瞬间领悟到了穆意风的意思,跟着垂首回应:“明白!”   ......   纪敛则在办公室找到郭辉,严肃告诉他:“野罗兰会有大动作,奉都市的公民很危险,必须联合政府出动军队,全市戒严。”   郭辉指了指电脑里的邀约函:“正好,我要和政府那边的人开会,你跟我一起去,和他们商量一下这件事。”   没有商议和提前告知联盟的情况下,政府私自用导弹炸了野罗兰老巢,已经是有点毁约的嫌疑了。   郭辉虽然不想多生是非,却也觉得此举十分不妥,尚未做好充足的防备就发难,谁知道后续会不会引发更严重的祸端。   纪敛则随同郭辉,还有其他几位高级官员,一起离开基地前往会议地点。   政府那边的排场依旧是声势浩荡,高耸的行政大楼附近,拉起了一条又一条警戒线。   仿佛担心八年前的事情再发生一回,今天保卫和站岗的特警士兵们格外多,光是负责接待的仪仗队都有好几排,场面隆重得不行。   纪敛则从中间的轿车下车,放眼扫过大片乌泱泱的人脑袋,莫名觉得哪里古怪。   就连其他官员也忍不住嘀咕:“刘岸什么时候喜欢搞这种排场了?”   政府的车队停在对面,高官们先后从车内现身。   郭辉整理好仪容仪表,迈步上前,笑着和刘岸握上了手。   纪敛则跟在郭辉斜后方,原本出于例行公事的流程,也得和政府高官们相互握个手。   然而当他走近那一刻,视线倏然顿在了某个方向。   黑压压的人群后方,一辆加长版豪车打开车门,两个仪仗队的士兵从车内抬出一张轮椅,轮椅上坐着位西装革履的年轻人。   那张脸化成灰纪敛则也不会认错,正是孟津淮。   一个曾经被迫卸任、几乎以被驱逐的姿态远离政权中心的前任总统,像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了这么久,如此突然的出现在政府队伍里,任谁都不会觉得正常。   纪敛则眼神温度一降到底。   没想到渗透联盟这条路被他堵死后,孟津淮竟然还能有本事重回政府,江冶说得果然没错,阴沟里的老鼠蛰伏这么多年,总会有忍不住出来露面的一日。   孟津淮似乎没看见纪敛则,坠在队伍最后头,低矮的身影淹没在了人群之中。   纪敛则垂下眼眸,面色慢慢恢复,暂且按下了内心的波动。   等到双方人员进了会议大堂,孟津淮也跟着被推进来后,纪敛则总算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   刘岸示意了一下孟津淮的方向,对着座位话筒发言。   “会议开始之前,我先向各位介绍一个人。小孟,孟津淮,就是他给政府提供了海岛的准确地址,才让所有人与叛乱组织周旋这么久之后,终于得以打了场胜仗,出了口恶气,让我们向他致以掌声。”   会议堂内掌声雷动,政府人员的表情都很正常,想必早就打过照面了。   联盟这边倒是不少人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尽管过去了这么长时间,没多少人记得孟津淮的样子了,刘岸也并未完整介绍他的来历,可还是有部分人对他的名字记忆尤深。   这位昙花一现的前总统,本身还是个S,闹出那么多风波后匆匆因伤病卸任,很多人都以为他去世了。   哪曾想经年过去,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剿灭野罗兰组织的大功臣,属实称得上一句世事难料。   而现总统和前总统出现在同一个场景,这样的画面以前在共和国从未有过。   更尴尬的是,这位前总统的父亲,似乎还是挑起政府和联盟对立的罪魁祸首来着。   在座的众人有面色复杂的,有一脸平静的,也有事不关己看好戏的。   刘岸介绍完那一句,便没了下文。   好像不打算宣布孟津淮的职务是什么,又或者他如今在中央政府压根就没有职务,只是作为刘岸的从属出席这场联合会议。   但不管是哪种可能,这都是政府内部的事情,和今天的话题无关,联盟也管不到人家任命官员的这份差事上。   因此大部分人内心戏再丰富,也并未提出半句质疑或异议,跟着鼓鼓掌就算欢迎了。   孟津淮的态度不卑不亢,朝着众人微笑点头,目光经过纪敛则时,稍微停顿了一秒,笑容加深些许,又若无其事的移开。   相隔大半距离,纪敛则冷然注视着孟津淮。   比起对方如今在政府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孟津淮是从哪里得知的海岛坐标?   如果是千机局发现的,倒也勉强说得过去,可纪敛则总觉得事有蹊跷。   然而这个问题没能在他内心停留多久,接下来更十万火急的难题来了。   会议开始之后,郭辉提出希望政府能联合出动军队、紧急戒严奉都市的想法,并认为野罗兰可能会狗急跳墙,直接朝政权中心发难。   刘岸却不假思索拒绝了这个提议。   还满口笃定野罗兰如今不过是垂死挣扎,眼下只怕光想着怎么逃窜,绝对不敢跑到奉都市来自投罗网。   现在最重要的是得趁热打铁,加大力度搜捕靠近海岛的那几座城市,尽快将野罗兰一网打尽,共和国以后就能恢复安稳的社会生态了。   纪敛则也以监察长的身份,当众分析了一段利弊,讲明野罗兰是个很极端的犯罪组织,他们的头领不会这么轻易罢休。   可惜政府那边没人听得进去,也没人愿意相信。   甚至觉得纪敛则分不清主次轻重,如此随意的出动军队戒严全市,容易引起民众恐慌不说,更是大没必要,奉都市局又不是没有特警。   双方争来争去也没讨论出个结果,郭辉不愿意在这时候还要内讧,只好放弃劝说,领着联盟众人离开了会议大堂。   回基地之后,郭辉单独去了趟联盟医院的病房,找到在住院养伤的周佑。   现下除了警卫队和监察部,联盟放在奉都的军力储备,就只剩周佑领导的那一支军队了。   尚廷等人从污染区赶回来还要些时间,为了防止发生不可挽回的意外,郭辉不得不去拜托周佑,希望他能调派军队士兵戒严奉都。   周佑双腿骨折,卧病在床,只给了一句话。   “用最高刑罚处置纪敛则,送他上刑场,我就立马派军。”   郭辉骂他一句庸人得势,败坏军人风骨,气得直接走人了。   无奈之下,郭辉只好跟纪敛则商量,先把大部分警卫队和监察部分散派去市区,等尚廷他们赶到后再交接,只能祈祷着这个时间段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纪敛则也是这么计划的,部署安排下去后,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   【冶冶宝贝】:我到奉都了   发完这条消息,江冶推开陌舍酒馆的门,看见蒋炽、娄迟和魏然三人迎面走来。   “我靠你们终于来了!”蒋炽一把薅住左洛承,“我他妈这些天都快憋死了!看着你们全国各地到处跑心里痒得不行。”   赵知宛睨他:“你以为全国到处跑是什么好事?”   凌千姿耸耸肩:“我倒是希望能清闲点,可惜现实不允许。”   娄迟问:“运城那边你们带了多少人?”   “不到一千,多了容易暴露踪迹。”江冶说,“分批来的,其他人晚点才到。”   “你们吃饭了吗?先让厨房做午餐吧,装备都清点好在地下室了,吃完饭再做准备。”   魏然招呼着大家,走去酒馆外,挂上“今日歇业”的提示牌。   怎料一阵巨响猝不及防从远处传开,街上许多轿车的防盗警报同步响起来,他吓了一大跳,赫然扭头望去。   市中心流金大道的商圈内,几幢高楼大厦接连起火,飞快冒起了滚滚浓烟。   糟乱的呼喊声伴随尖叫一浪高过一浪,其中夹杂了不少“受伤了”、“杀人了”之类的危急字眼。   紧接着,一辆大货车猛地从主干道冲出来,横冲直撞掀翻了不少小轿车。   汽车接连发生追尾事故,堵成了一长串,鸣笛音化为了警报声,场面转瞬之间变得兵荒马乱。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卷会比前面几卷稍微长点,要打大boss,前面挖的坑也得一个个填上,但也不会特别特别长,预计在四十到五十章的样子,最晚七月份能完结 第159章 哥哥   秋季天干物燥,火势蔓延极快。   玻璃窗碎裂,明火从浓烟里轰地蹿出来,包裹着建筑窗口,困住了大楼里的人,进一步波及到了周围的商户。   流金大道平日里车流量就不小,白天堵车严重,被那辆货车在街上横行无忌地一撞,接连引发了好几起车祸。   汽车倒的倒、翻的翻,杂乱无章的横亘在道路中间,几条路顿时堵得更加水泄不通了。   那辆大货车仍不死心,继续撞击其他车辆,甚至冲着街边的店铺过去。   车主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弃车而逃。   见此情形,魏然头皮发麻地一激灵,看见江冶他们几个从地下室出来,已经穿戴好了作战装备和防弹衣。   “报警,联系消防车!”   江冶把吓傻了的魏然拽回酒馆,领着其余队员们加速奔向了流金大道。   越过横七竖八的障碍物,几人逼近大货车,蒋炽和赵知宛同步开枪,几梭子弹下去,打爆了前后八个橡胶轮胎,迫使大货车急停下来。   左洛承占据高点位,瞄准了货车的挡风玻璃。   一颗狙击弹狙碎了整面玻璃,继而打中驾驶座上的异形,又从他后颈腺体连骨带血的穿透而出。   货车的问题解决,江冶、凌千姿和娄迟三个跑在最前头,争分夺秒往起火的几栋建筑楼方向赶。   “分组行动,优先救人,左洛承建立观察点位!”   江冶快速下达指令,大家训练有素地兵分三路行进。   起火的三栋建筑分别是商场和写字办公楼,里面有不少顾客和工作人员,所幸火势是从中间楼层烧起来的,一楼的出入口暂时还能够进出。   未料等他们一进去,大楼内部的场景竟然比外面更为血腥混乱。   数不清的异形手持枪械和刀具,无差别的暴起杀人,劣质信息素搅动空气里的分子,子弹嗖嗖乱飞,激起鲜血四溅。   无孔不入的刀枪像雨点一样落下来,许多人慌不择路地奔逃,却还是死在了残忍的杀戮之下。   光滑的瓷砖地板躺了一具又一具尸体,血腥气浓郁得令人作呕,场面堪比屠宰场。   蒋炽和凌千姿眼神骤沉,立刻激活信息素,率先击杀第一批暴动的异形后,救下了部分受伤的人员。   另一边单独行动的江冶,面对的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但此次遇上的异形和之前有所区别,江冶杀了一堆又一堆,异形却看都不看他一眼,专门冲着那些逃命的普通人去,哪怕自己会死也势必要换掉一条人命。   摆明了就是想同归于尽。   江冶冷嗤一声,抽过旁边一张桌子撂倒五六个异形,又同时爆了另外几人的腺体,把眼前这批异形逼进一家餐饮店中,唰唰唰扔了四颗手榴弹进去。   浓重的黑烟瞬起,剧烈的气浪横扫开来,整家店铺跟着震了三震。   江冶闪身向后撤,焚乌香信息素带离了三个瘫软在地的路人,耳麦内传来左洛承的呼叫:“三座大楼附近暂未发现其他异形,监察部和警卫队来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江冶在呛鼻的血腥气里,闻见了一股极为劣质的朗姆酒香,还伴随着些许臭味,是异形S的信息素。   “附近有异形S,救援任务交给监察部和警卫队,你们去逮人。”   说完这句,江冶起身要走,却被身后一只手拉了下衣摆。   回过头,发现是个刚被他救下的年轻男生。   男生断了半条胳膊,眼泪和鲜血糊了满脸,面部轻微抖动,表情中杂糅着害怕又激动的情绪。   “你、你是S吗......是不是塞壬小队?”   江冶没回答,收回视线往信息素的方向追去,远远听见男孩在背后哭着喊——   “我知道是你们!一定是塞壬小队!谢谢、谢谢你们——”   ......   联盟基地,一帮官员堵正首领办公室内,围着郭辉七嘴八舌的讨要说法。   “郭首领,你把警卫队都调出去是什么意思?基地不用管了?”   “我知道您担心公民的安危,可我们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上次就是因为基地守卫空虚,才让野罗兰钻了空子,难道你想再重蹈一次覆辙吗?”   “我认为您这个做法欠缺考虑,趁现在还来得及,最好赶紧把警卫队召回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郭辉头疼不已。   “行了行了,你们闹什么?尚上校他们正在往奉都赶,最迟下午就会到,你们连这点时间都等不起?”   有人说:“是我们等不起吗?是时间不等人啊!野罗兰已经进了市区,说不定待会儿就杀到基地里来了。”   “基地里也不是全无防守,留了一部分警卫员站岗。”郭辉说,“更何况还有纪监察长亲自坐镇,他的能力你们难道不清楚?着什么急。”   说曹操曹操到,众人质疑的话已经到了嘴边,纪敛则在办公室门口现身。   宣传部长连忙迎了上去,态度比以往好了不是半点,脸上勉强堆起笑容。   “纪监察长,您给我们吃颗定心丸吧,这一次到底有没有把握?基地之前就被人袭击过,还发生了天际大厦那件事,今天要是再......这样吧,咱们打个商量,能不能先让警卫队回来?救援有监察部就够了嘛,政府那边不是还派了特警?哪用得着这么多人。”   话音未落,纪敛则淡漠的扫了他一眼:“可以,让警卫队回来,换你们这些人去对付异形。”   宣传部长:“你!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纪敛则将他无视在一边,警告另外那些人:“既然你们贪生怕死,那就早点离开基地,躲自己家里去。”   “回家有什么用?”一个官员脱口而出,“上次那事你又不是不知道,野罗兰嚣张到直接把人绑走,全部杀死在了天际大厦,难道你想让我们也这样?!”   提起之前那桩惨案,大家回想起上一批官员们凄惨的死状,不由得心急如焚了起来,强烈要求郭辉立即召回警卫队。   郭辉拍了桌子:“你们与其在我这纠缠,不如去好好劝劝周少将!他手里还握着万人军队,肯定比几千人的警卫队作用更大。”   他按动桌上的呼叫铃,让几个警卫员进来,把一众官员们从办公室请了出去。   耳朵恢复清净后,郭辉面向纪敛则:“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野罗兰想毁了奉都市,我不确定能救多少。”纪敛则实话实说,“我过来是想问首领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传讯密钥。”   郭辉神情顿住。   传讯密钥是每个分部联盟联络总部的唯一渠道,主要用于对接总部、申请支援和上报重大事件等等,大部分时候只有联盟首领,才有独一份的保管和使用权限。   “这个东西不可能随便给你。”郭辉说,“我需要一个合理的原因。”   纪敛则缓声说:“为了共和国不被彻底毁掉。”   ......   “你确定监察部和警卫队都不在?”   基地医院的病床上,周佑再次向副官确认了一遍。   副官笃定点头:“除了少部分站岗的,其余人都被派出去了。”   少顷,周佑的眼神逐渐变得亢奋起来,仿佛要扬眉吐气一般,脸上出现了一个像高兴又像愤怒的表情。   “好......好!你现在立马去下令,让十五军团从军营赶过来,把基地给我围死了!连只苍蝇都别想放进来,我要让纪敛则死无全尸!”   副官领命而去,病床上的周佑大笑了两句,神色复又阴狠起来:“爸......我终于可以为你报仇了——纪敛则,我看你这次还怎么逃得掉!”   病房外隐蔽的拐角处,身穿白大褂的言临站在那,全程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以及周佑的自言自语。   他微皱了下眉头,思忖片刻,快步往电梯方向走,想把这里的情况告诉纪敛则。   出人意料的是,前一刻跨出医院大楼,后一刻基地警报声突响,紧迫又炸耳的动静传遍了周围每个角落。   “注意!各部门注意!野罗兰异形入侵基地!野罗兰异形入侵基地!”   同一时刻,奉都市区。   岑桑桑立在一座居民楼顶,眺望远处几栋着了火、又被消防队及扑灭的大楼,一张幼态的脸出现了不符年龄的阴戾表情。   在岑先生原本的计划中,此刻的流金大道早该成了一片火海,尸骨堆满大街小巷,全城的人至少死了三分之一,根本不可能是眼前这个虚张声势的场景。   有人出问题了。   她脑海中冷不丁蹦出这句话,心跳频率乱了半拍,陡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心慌。   岑桑桑扬起胳膊,猛地往旁边异形脸上扇了一巴掌:“其他人都去哪了?!”   异形被打得脑袋一偏,又赶紧垂首弯腰:“不知道。”   “废物!你们都是没用的垃圾!”   岑桑桑气得大骂,抬腿就往天台门口跑,突然一个人影半路杀出,挡在了她跟前。   娄迟单枪匹马追到这里,满脸的怒意:“娄......岑桑桑!是不是你放的火?!”   看清楚来人是谁,岑桑桑心底厌恶涌上来,清楚对方不受信息素干扰,干脆放弃激活腺体,快步往后退去。   “杀了他!”   一声令下,跟随在身边的异形蜂拥而上。   娄迟当即开火扫射,试图阻拦岑桑桑逃跑。   只可惜寡不敌众,异形们都带了武器,又有着愈合伤口的能力,一时间拖住了他的脚步,掩护岑桑桑钻出了天台。   飞快跑进居民楼道,岑桑桑瞄见电梯恰好升到了这一层楼,停下脚步,打算乘坐电梯离开。   两扇门分开,里面站着明瑞和夏盼两人。   “桑桑,你要去哪?”明瑞问。   “带来的人都不见了,肯定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我要去找岑——”   后半句还未说完,岑桑桑倏然住了嘴,潜意识感觉他俩看自己的表情不对劲。   夏盼笑容自如:“桑桑,问你一个问题,难道你真的愿意和岑黎一起死吗?你今年好像才十六岁吧,就这么死心塌地要为他卖命?”   明瑞接过下一句:“现在还有机会,只要你听我们的,保证以后不用这么拼死拼活。”   岑桑桑整个人如坠冰窖,不可置信盯着眼前两人,双腿一步步向后退。   “......是你们干的,你们背叛了岑先生。”   她猛地转身朝楼梯间撒腿狂奔,可还没跑出几步,两股信息素犹如毒蛇,从背后扑上来合力缠住了她。   岑桑桑果断用自己的风铃草回击,甩出了左手拎着的斧头。   斧头砸空,三种信息素互相碰撞,空气里一瞬间聚起了杂乱的气味。   岑桑桑握拳蓄力,风铃草信息素激发出最大潜能,拼命地扑咬撕扯敌人。   奈何她只是一个未成年,纵然再有本事,也敌不过两个成年异形S。   半分钟都没撑住,风铃草全面溃散,明瑞的朗姆酒信息素进行强制共鸣,让岑桑桑陷入了自己制造的幻觉当中。   夏盼释放出的迷迭香信息素,令她产生强烈的眩晕感,跌跌撞撞支撑了会儿,腿脚一软跪在了地上。   两人迈步上前,看了会儿地上抽搐的女孩,一把枪抵住岑桑桑腺体,一把枪对准她的心脏。   “桑桑,再见,希望下辈子你能做个快乐的小姑娘。”   夏盼平静地说完这句,和明瑞一起扣下了扳机。   砰!砰!   娄迟两枪干掉最后一个异形,擦掉唇边滴落的血迹,步伐踉跄地走进楼梯间。   “岑桑桑!娄欢!你给老子滚出来!”   他边走边喊,原本只是为了发泄,没想到刚走下一层楼,耳边听到了微弱的呼救声。   娄迟步伐一转,霎时拐进右边的通道,刚好撞见缓缓闭合的电梯门后,一闪而过的两张人脸。   他猛地扑上前,却没能阻止电梯下行。   那道微弱的呼喊还在继续,娄迟内心挣扎两秒,放弃追击,循着声音找了片刻,在光线昏暗的走廊上发现了岑桑桑的身影。   她歪斜着身体,手脚脱力地躺在冰冷的地面。   身上的碎花裙还是那样鲜艳漂亮,像一株正在盛放的风铃花,面颊血色却在急速褪去,化为裙摆下的鲜血一点点流失殆尽。   她嘴唇一张一翕,不停喃喃念着什么。   娄迟心脏遽然一坠,脑子变得空白,腿脚不受控制跑过去,跪地弯腰把人抱了起来。   “娄欢......欢欢!”他惊慌失措喊着妹妹名字,伸手去堵她胸口的血洞,“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岑桑桑进气多出气少,大大的杏眼却黯淡无光,颤抖着手去拽娄迟袖口。   “救......”   娄迟一把握住她的手,眼泪瞬间涌出眼眶,附耳过去:“你说、你说,告诉哥哥,你想说什么?”   猩红血沫哗啦溢出鼻腔和口腔,岑桑桑努力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含混说:“救......救岑黎,救我哥......”   她拼尽全力说出最后一句话,睁着空洞的眼睛,猝然没了呼吸。   娄迟失神半晌,皱着眉扯了下嘴角,突然一巴掌狠狠扇在岑桑桑脸上。   “你连他本名都不知道!你喊他哥?你喊什么哥?!你活该!你自己找死!一心一意想着他,他根本就不在乎你的死活!”   下一秒,他又俯身抱住她,双臂勒得死紧,悲恸着哭嚎了起来。   “是哥哥的错,哥哥把你弄丢了......让你受了那么多苦,最后落到这个结局,对不起!对不起......”   娄欢走丢的时候只有五岁,此后误入了一条不归路,找不到回家的方向,到死的时候都没能想起来,自己真正的家人是谁。   娄迟的哭声回荡在狭窄的走廊里,宛如一曲狂风暴雨,久久不能停歇。 第160章 背叛者   不对劲。   江冶心里冒出了一万个不对劲。   野罗兰在奉都市发起的恐怖袭击,完全没有预想中那样严重。   烧毁的建筑只有三栋,大火还被及时赶到的消防队扑灭了,没有发生新的车祸,拥堵的道路逐渐疏通。   出现的异形数量也远不及野罗兰的十分之一,能杀的又都被他们杀了,顾屿明瑞那几个异形S更是从头到尾不知躲去了哪里。   虽说没造成重大人员伤亡是件好事,但眼下的状况绝对不符合野罗兰或者说穆意风的行事作风。   心底的怀疑越来越重,这时江冶突然接到了娄迟的讯息,对方在耳麦里哑声说——   “野罗兰内讧,岑桑桑被两个异形S杀了。”   江冶脑子里嗡地一声,那股强烈的怀疑和不安登时有了源头。   他立即对其他队员们下令:“放弃搜捕异形S,所有人现在去联盟基地,快!”   他不确定野罗兰内部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他纪敛则有危险,他不能让纪敛则出现任何意外。   恰好监察部和警卫队就在附近,江冶找到钟澜星,快速和她交涉了两句。   钟澜星听完亦是面色一变,赶紧把剩下的救援任务交给警察和消防队,几队人马一起赶往联盟基地。   与此同时,联盟基地里。   郭辉刚把传讯密钥交给纪敛则,就听到了野罗兰入侵基地的警报。   纪敛则走进总指挥室,切入单线频道,快速指派站岗的警卫员动用火力防御,尤其像武器库这种重要地带必须守住。   他视线扫过监控大屏,看见穆意风和楚昼亲自带领大量的异形,用一架火箭筒强行轰烂了基地三扇大门,肆无忌惮闯了进来,并且飞快分散到各处。   联络上警卫队副队长,纪敛则问:“闯进来的大概多少人?”   “至少一千!”枪炮声震耳欲聋,副队长吼着嗓门喊,“纪监察长!咱们很可能守不住!你快想想办法!”   一千人听着虽然不是特别多,但对面都是战斗力比普通士兵强悍的异形,更别说还有穆意风和楚昼这两人在。   基地里的警卫员总共也才三百左右,想要守住面积这么大的基地,还得防着异形杀人,确实是难上加难。   “他们来得太快了。”郭辉面色凝重,“怎么会这么快,政府那边难道完全不管?”   纪敛则语气尚算镇定:“启用防御系统吧。”   郭辉神色更肃穆了三分,踟躇道:“是不是太......”   “没别的办法。”纪敛则下了定论,“尚廷他们从外面赶回来,最少还要两小时,基地撑不住。”   基地的火力防御系统,是由近百座自动炮塔组成的防御集群,能够大面积覆盖整片区域,有效击杀入侵的外敌,缺点是很可能因火力过载毁掉整座基地。   只有首领才有唯一的开启权限,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   而今这么多条人命和基地百年建设,只能尽量选择保一个。   郭辉闭了闭眼,无奈叹出一口气:“......启用吧。”   他亲自往电子屏幕输入权限指令,按下确定键之后,纪敛则用指挥室广播通知。   “所有人听着,基地防御系统即将开启,60秒时间,即刻撤入就近的地下防空洞,违者后果自负。”   指令激活设定好的程序,倒计时开始,监控屏幕的画面一瞬间变得更加混乱。   公职人员们仓惶地逃出办公大楼,大楼外时不时就会冒出几个异形,众人吓得一窝蜂乱窜,被凶残的异形穷追不舍,只能拼命往防空洞入口狂奔。   纪敛则从指挥位上起身:“首领也撤去防空洞吧。”   “你要上哪去?”郭辉问。   “解决源头。”   留下这句话,纪敛则戴上连接指挥室的通讯器,交代好几个指挥监控员,很快离开了现场。   郭辉沉思了一会儿,也快步往外面走去。   最后的倒计时结束,连绵不绝的警报声中,基地火力防御系统启动,数栋建筑楼顶层的炮塔阵列,齐齐调整角度转向了地面的入侵者。   轰——!   轰——!!   轰——!!!   连续几道炮火轰鸣交织成了巨网,形如一只黑色大掌,自上而下覆盖了广阔的区域。   地面与建筑楼剧烈震颤,高温热浪裹挟着无数炮弹,像流星一样划过半空,坠向了那些入侵者。   高举屠刀的异形无处可逃,一个接一个被炸成了碎片,屠刀下的人得以成为幸存者,连滚带爬的往掩体后面躲。   有些异形侥幸躲过空袭,想要闯入防空洞杀人,也被警卫员们拼死阻拦在了外围。   炮火纷飞,硝烟滚滚,涌动着血腥气的乌云笼罩在整座基地之上,电闪雷鸣的暴雨将至,今天注定是个充满鲜血和死亡的日子。   郭辉被两个警卫员护送到了另一栋大楼内,旁边就是能够躲藏炮塔攻击的防空洞,进去前恰好在门口遇上了四五个官员。   还没进入防空洞,郭辉突然转身往外走:“我再去找找周佑,必须想办法让他召集军队过来支援。”   “都这时候了还去找他干什么!”一个后勤人员急切道,“保命要紧啊首领!”   其余人也相继劝了两句,都说让郭辉不要冲动,先活下来再谈其他的事。   “不用争了,你们今天一个都活不了。”   一道讥诮的嗓音横插进来。   大家奇怪的回过头,一个满头银发长相妖冶的异瞳男人神出鬼没,不知何时站在了几人背后。   楚昼拿出一把手枪,咔哒将子弹上膛,砰地打中最近一位官员。   警卫员最快反应过来,立马举枪回击。   白兰地信息素突袭而至,两个警卫员瞬间面色发青,口吐白沫倒在了地上。   其余官员们吓得汗毛倒竖,弯腰抱头想往防空洞逃,楚昼抬手一枪一个,子弹无情地穿胸而过。   杀到最后,他开枪打中了郭辉的膝盖,让他失去逃跑能力后,才缓步走到郭辉跟前,冷眼俯视对方惊惧的样子。   郭辉托住自己受伤的腿,疼得冷汗淋漓:“你......”   丝毫不在意他是谁,也不在意他要说什么,楚昼屈指压枪,面无表情杀了郭辉。   随即,他跨过满地的尸体,迈步走向防空洞。   ......   依据监控员的指令,纪敛则去了几个地方,都没追上穆意风,总是刚好迟那么一步。   基地面积太大,建筑也多,又是如此紧急的情况,找起人来难度不低。   追上穆意风之前,纪敛则先在大厅里碰见了慕容黛和叶柏清两人。   与以往看到的画面不同,这次慕容黛没有规矩地跟在叶柏清身边,反而用一把枪抵住他脑袋,伸腿一踹,让他跪在了地上。   叶柏清尽量维持着镇定:“......慕容黛,你什么意思?想杀我吗?”   慕容黛推弹上膛:“很简单,你现在对我来说没——”   话语戛然中止,一颗子弹高速旋转而来,直击慕容黛太阳穴。   慕容黛反应很快,潜意识捕捉到危险,果断弯身往地上一滚,躲过子弹的轨迹,滚去了宽长的服务台后面。   纪敛则正要上前,周围毫无防备冒出了四五个异形,一起扑向了他。   他们目的很明确,死命缠住纪敛则,掩护慕容黛撤离。   慕容黛好像也不打算继续纠缠,从服务台后面走出,递了个别有深意的眼神过来:“纪监察长,后会有期。”   旋即迅速消失在了纪敛则面前。   又是轰地一声巨响,炮塔打中了这栋办公楼。   整栋建筑大幅度晃了晃,灯具砸在了翻到的桌椅上,墙面裂开数道缝隙,天花板扑簌簌掉落一片石灰。   纪敛则稳住身形,右手拿枪左手握刀,三分钟内解决完所有异形。   叶柏清狼狈地爬起来,黑着脸说:“慕容黛是怎么回事?”   纪敛则没心情回答他的问题,盯着地上那些异形尸体,目光愈渐冰冷,心里生出了一个非常不妙的想法。   异形会选择掩护慕容黛,唯独能说明一件事——孟津淮已经和野罗兰搅合上了。   纪敛则按住通讯麦,呼叫监控员:“告诉我岑黎的位置。”   监控员焦急道:“监控网络被炸坏了,无法确认位置!”   纪敛则神色霎时间沉到了极点,松开通讯按钮,大步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叶柏清也顾不上追根究底了,为了自己的安全,连忙跟上了他的步伐。   -   在炮塔天罗地网的攻击下,异形已经死得七七八八,而警卫队为了把他们挡在防空洞外,也牺牲了大半人员。   剩下那些受了重伤的,被言临带领部分医务人员,冒着生命危险用担架拉进了医院抢救。   急救室和手术室人员爆满,医生护士们忙得晕头转向,压根没空担心自己的安危。   穆意风形单影只,逆着外面的硝烟与血光,漫步走进了医院。   他目视前方,神色淡然,不紧不慢踏过地面成片血迹,鲜血倒映出他灰白的头发,与漠视一切的神情。   每经过一片区域,紫罗兰信息素大面积布散出去。   凡是未脱离他视线范围之内的,不论是医生护士,还是正在抢救的警卫员,亦或是原本就住在医院里的病人——尽数倒进了血泊之中,痛苦地蜷缩起身体,慢慢停止了呼吸。   穆意风穿过长廊,走到一间急救室门口,周围的活物基本瘫软在了信息素占据的空间里,只除了一个人还站在那。   言临弯腰埋头,努力给抢救床上的警卫员做心肺复苏,身边人死伤了一片,他却仍旧屹立不倒。   “是S吗......”   穆意风喃喃自语,举起手中的枪,枪口对准言临的身影。   言临往这边看了眼,却不逃不躲,镇定自若地收回目光,继续释放昙花信息素,配合心肺复苏救治伤员。   “是S啊。”   穆意风又说了一句,子弹从枪口射出,打穿了床上那名伤员的颈动脉。   喷泉般的鲜血飚出来,溅上言临的脸,他一把按住伤员汩汩冒血的颈动脉,进行紧急止血措施,同时提高信息素浓度。   然而紫罗兰信息素比他更快一步,伤员抽搐着身体没了气息。   穆意风不再看言临,扭头离开抢救室门口。   一直走到了住院部,外面的炮塔火力终于停歇,院内的死人却越来越多。   尸体铺出一条通往深渊的血路,穆意风走得泰然自若,每一步都又稳又沉。   最后,他驻留在了某间病房前。   里面传来周佑的破口大骂:“郭辉这个蠢货!他怎么敢把基地毁了的?!”   副官劝道:“少将,我送您先去防空洞避一避吧。”   “避什么!没看见异形都死完了?我让你把军队叫来,他们人呢?!”   “还在路上,很快就到了。”   穆意风推开门,周佑的怒吼声瞬间放大。   病床边两个副官扭头看来,蹙起眉头正要开口赶人,被穆意风干脆利落的弄死了。   周佑面色剧变,想去枕头底下摸自己的枪,却被一颗子弹打中打中肩膀,身体重心不稳的摔在了地上。   他两条腿都打了石膏,这一摔险些成了残废,只差没痛昏过去。   大颗冷汗从额头流下来,周佑又恨又怕地盯着穆意风:“你是谁?敢闯到这里来,我杀了你!”   穆意风立在不远处,垂眸盯着他,说了三个字:“穆意风。”   周佑愣了片刻,明显不记得又或者没听过这个名字,壮起胆子威胁:“我不管你是谁,赶紧给老子滚!我的军队马上就来了,你敢动我一下,我一定让你死无全尸!”   “不认识穆意风?”穆意风自问自答,“那岑黎呢,认不认识?”   听到这个名字,周佑心底一惊,脸上冷汗流得更快了,压根没想到野罗兰头领就在自己面前。   他扭动着身体,撑着受了伤的胳膊,狼狈又屈辱地一点点往外爬。   穆意风就那样看着周佑爬,也不阻止,淡淡说:“你知道岑黎,但不认识穆意风,所以我要杀了你。”   话落,他丢开枪大步上前,两只手掐住周佑的脖子。   周佑使劲挣扎,拳头又锤又砸,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在地上翻腾蛄蛹,掐住他脖子的双手却焊死了般纹丝不动。   穆意风的目光深而静,凝视眼前这张和周秋霖有五分相似的脸,目睹它从白色慢慢涨红,接着开始乌青发紫。   深潭一样的眼神有了波澜,闪烁着疯狂的恨意直刺周佑,几乎想生生戳出几个洞来。   “不认识穆意风?你怎么能不认识,你怎么敢?!”   肺部的空气被抽干,大脑缺氧缺血,周佑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   当穆意风眼底的恨意到达峰值,周佑在一句句激烈的质问声中,咔嚓被扭断了颈骨。   丢开那只断了颈椎的脖子,穆意风刹那间恢复平静,若无其事站起来,掸了掸发皱的衣袖,迈向病房外面。   鞋底踩中一滩血迹,形状散成了烟花模样,穆意风倏地停下步子,视线投向前方。   在他正对面,病房外的长廊另一端,出现了四张熟悉的面孔——顾屿、明瑞、程书朗和夏盼。   这四个人,原本应该分散在奉都市和中央政府,将那些该死的蛀虫全部赶尽杀绝的。   此刻却突然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任务完成了?”穆意风问。   最前面的顾屿浅浅勾唇,不答反问:“岑先生,还是我们应该称呼你为......穆先生?”   穆意风逐一看向他们四个,这四人的神情和从前差不多,面对自己的时候总是尊敬中带有些许忌惮。   但眼下这一刻,那份忌惮与尊敬悄然变了味,只剩下俯视的怜悯。   穆意风忽而展露笑颜,视线定格在顾屿身上,一字一句道出——   “是你泄露的海岛坐标。” 第161章 噩梦   “是你泄露的海岛坐标。”   这句话一出来,场面顷刻间寂静了刹那。   顾屿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嘴角弯起恰如其分的角度:“郭辉和周佑死了,你的任务也完成了。”   “你们......”穆意风神态自如,眼神却慢慢没了温度,“还真是一帮养不熟的狗。”   话落的瞬间,腺体激发到极致,紫罗兰信息素喷薄涌出,肆意搅动着空气里的分子覆盖了整条白色长廊。   病房吹来的风拂过穆意风的白发,和煦可亲的皮囊消失,一只被怨恨滋养多年的怪物占据了身体,连信息素里都是病态的血腥味。   对面的四人纹丝不动,各自激活了腺体,一同释放出高浓度的信息素。   S很强大,身为曾经塞壬队员的穆意风,无疑是万里挑一的强大。   可他亲手造出了四个能够匹敌塞壬的异形S。   拴在主人手里的疯狗,或许还能称之为狗,可一旦挣脱了枷锁,那就变成会嗜杀成性的掠食者,第一个反噬的就是主人。   四人的信息素一齐上阵,交织成骇然的威势拔地而起,犹如张开了狰狞的巨口,快速吞噬着空气里满是疮痍的紫罗兰。   层层叠叠的浪潮一波接一波,持续冲撞穆意风筑起的防线,以摧枯拉朽的姿态瓦解着信息素的屏障。   空旷的病房外,穆意风孤零零的被困于风暴之中。   后颈腺体遭受着反复肆虐,尖锐痛感顺着神经席卷了四肢百骸,他额角与颈脖的青筋根根暴起,原本温雅的面庞褪去所有血色,泛出一片惨淡的灰白。   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与四道磅礴的气息形成刺眼对比。   身躯止不住的颤抖,穆意风咬紧牙关,缓缓仰起绷紧的脖子,把喉间翻涌的血腥味吞咽了下去。   独木难支,一个人终究抵挡不住四道力量的轮番倾轧,没过多久,他的腺体被迫激发到了极致,整个人也被逼到了身心所能承受的极限。   一把扯断挂在脖子上的项链,穆意风捏住伪装成挂坠的呼叫器,按下去却毫无反应。   正常情况下,只要启用这个呼叫器,收到指令的异形会给出回应,再迅速赶来汇合。   呼叫器没反应,说明要么是被人控制来不了,要么就是根本不打算来。   无论是哪种原因,今天他都没有第二条退路了。   指尖一松,呼叫器掉出了穆意风掌心。   顾屿迈开双腿,踩着影子一步步走来,离他越来越近。   “就算是畜生,是任人差遣的狗,也得给条活路才能让它们继续为你卖命,不是吗?”   每走一步,穆意风身体的痛苦就加剧一分,直至顾屿在面前站定,他凭借着巨大的韧劲才不至于让自己跪倒在地。   顾屿眼神里满是遗憾:“岑先生......不,穆先生,你想拉大家给你一起陪葬,那也别怪我们为自己谋条生路。感谢你造就了今天的我们,但同归于尽这种事,还是你自己一个人去做吧。”   他说着掐住穆意风脖子,穆意风反手拧开他的胳膊,右腿踢向顾屿腰侧。   两人交手了几个回合,可惜在信息素的强烈压制下,穆意风连十分之一的水平都没能发挥,防线崩碎,很快败下阵来,被一脚踹去了墙边。   吃力地仰起脸,黑红的鲜血流满了下巴,穆意风嘲讽的扯了扯嘴角。   “不想死也晚了,走到这一步,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顾屿眼也不眨,拔出短刺,扬手一刀扎进了他腺体:“这个就不劳你费心——”   “顾屿!你找死!”   怒喝声伴随着白兰地信息素一起出现,楚昼出现在长廊拐角,冲着顾屿开枪的同时,大步奔向穆意风。   顾屿后背中了两枪,身体一震,滚身往旁边的掩体躲避。   后方的明瑞和夏盼立时出手,分别拿着一个黑色机关装置,衔接了绳索的长钉连续喷射,直冲楚昼的身影过去。   楚昼侧身翻滚躲掉了三根,却还是被另外三根打中了肩膀和腹部,钉子穿体而过,整个人被狠狠钉在了墙上!   楚昼不死心,还想抬手开枪。   又被程书朗几颗长钉锁住了手腕与脖子,枪械掉落,腺体边缘多出了一个大血洞,白兰地信息素霎时减弱。   “别碰他!不准碰他!我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楚昼疯狂挣扎吼叫,想要离开墙边,动作之大恨不得撕裂自己的血肉关节。   然而长钉卡在骨缝与墙体之间,绳索也被固定了起来,他连半步都无法挪动,只能眼睁睁看着穆意风倒在自己面前。   从楚昼出现那一瞬,穆意风突然就撑不住了。   又或许是真的到了极限,周身的力气如同潮水般飞速流失,他放任自己虚浮的双腿跪下去,缓缓躺在了冰冷的地面。   鲜血像泄了闸的洪水涌出孔窍,模糊了穆意风的感官,他望向歇斯底里的楚昼,看着那一头夺目的白发,仿佛窥见了过去在沼泽里挣扎的自己。   穆意风早就死了,和塞壬小队一起死在了八年前那场大雪里。   过去这三千天的日子,只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噩梦困住残破的灵魂,让他反复挣扎又沉沦,记恨那些人的背叛,记恨执迷不悟的自己,也记恨这个世界的一切。   现在噩梦好不容易快醒了,灵魂仍旧没能得到自由,又被困进了另一场背叛中。   内心陡生一股巨大的疲惫感,穆意风忍不住问自己,处心积虑一步步走到众叛亲离的这些年,究竟算什么?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想不明白,也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想明白,只觉得累了。   毕竟从很久之前开始,他就亲手为自己写好了结局。   夏盼去到顾屿身边,想帮他把背部的子弹取出来,却被顾屿挡开了手。   顾屿捡起掉落的枪,再次走向意识不清的穆意风,居高临下俯视他,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胸口。   “从今天起,我才是真正的岑黎。”   “不要!我求你顾屿!我求你放过他!你冲我来!有什么冲我来!”楚昼喊破了嗓子,“我替他死!我愿意替他死!!不要!不要——!!!”   砰!砰!砰!   在楚昼撕心裂肺的乞求声中,顾屿连续开了三枪,每一颗子弹都打进了穆意风心脏。   他泰然自若转过身,正想继续再杀楚昼时,医院大楼外远远传来一阵骚动。   明瑞按住耳内的通讯器,匆匆上前汇报:“江冶那帮人到基地了,我们得走了,别管他了,反正落进联盟手里也活不成。”   最后看了眼濒死的穆意风,顾屿收枪,和其他三人从医院大楼离开。   楚昼表情空白了半晌,喉头漫出腥甜,吐了一大口鲜血,发出一声极为干涩的嘶吼,再次费劲挣扎起来。   可不论他怎么用力拉扯身体,依旧无法靠近那个浸在血泊里的身影,好像从他们遇见那天开始就是如此,只能无力地看着对方离自己越来越远。   锥心刺骨的疼痛里,他听到穆意风在说话,不自觉停下所有动作,怔愣着听清了对方微弱的声音。   “......我是谁?”他问。   眼泪倏地滑出眼眶,楚昼颤抖着嘴唇回答:“穆意风,你是穆意风。”   穆意风仰躺在地,望向空白天花板的眼神无比平静,露出了这么多年以来唯一一次真心实意的笑容。   “那就好。”   作为穆意风死去,或许就是他这短暂的一生,费尽千辛万苦追寻的答案。   放在腹部的右手逐渐向旁滑落,坠进了满地的脏污里,一动不动,归于寂然。   ......   警报声消失,火力防御系统失效关闭,基地也差不多化为了半壁废墟。   躲进防空洞里那些官员们,确定外面没有一个异形后,总算鼓起勇气走出了防空洞。   纪敛则找到封锁的传讯室,输入三道密码,推门进去。   传讯室内有几台电脑和远程终端,首领一般会在这里联络总部、接收视频会议以及向总部传达各种讯息。   往设备里插入郭辉给的密钥,连接传讯网络通道后,纪敛则将提前储存在U盘里的资料,全部传输了进去。   这些资料里,包含了政府和联盟签署的那份迫害塞壬小队的协议、塞壬小队‘叛乱’的真相、江冶被私自用来做S进化实验的证据,以及周秋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和联盟此刻的现状。   纪敛则无法保证,这些证据发给总部能达到什么效果,他只知道,假如孟津淮真的和野罗兰搅到了一块儿,并且暗中操控了中央政府。   别说他和江冶了,恐怕整个分部联盟都得一起完蛋。   资料传输完毕,纪敛则拔掉密钥走出传讯室,被关在门外的叶柏清拦住他。   “你在里面做了什么?”   纪敛则置若罔闻,拨开对方往外走,结果又有一群从防空洞逃上来的官员,像堆聒噪的苍蝇一样围住了他。   “纪敛则!你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你把监察部和警卫队调走,现在倒好,基地毁了,连首领都被你害死了!”   纪敛则脚步站住,看向刚才说话的那人。   那人又道:“你这是什么眼神,难道我说得有错?郭辉已经死了!尸体就在楼下,不信你自己去看!政府都不同意出动军队,你非要去逞能,现在事情弄成了这个样子,你说怎么办?怎么办?!”   另一人接着说:“又白白葬送了这么多条人命,中央政府现在随便一只手都能捏死咱们!”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问责,脸上皆是出离愤怒的表情,俨然把纪敛则当成了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   叶柏清走进传讯室,看到了终端设备的历史记录,心中大骇,满脸难以置信的出来质问他。   “你疯了是不是?发那些东西给总部,你想毁掉所有人吗?!”   纪敛则不耐地蹙了蹙眉,很想一了百了解决面前这些酒囊饭袋,可惜现实不允许他这么做。   正要拿枪警告他们滚远点,一缕熟悉的信息素香味,神不知鬼不觉融入了空气中。   咚的数道闷响,围住纪敛则的那群人统统飞出去,被一溜烟扫到了两边墙上,视野顿时明朗起来。   身穿黑色作战服的江冶从天而降,出现在道路尽头,肩上背了把突击步枪,有几分风尘仆仆的模样,却难掩眉宇间的神采与锋芒。   在他后面,还跟了钟澜星等一干监察员。   江冶迈步走过来,离纪敛则越近速度越快,中途遇到两个摔在地上的官员,两人嘴里哎哟哎哟的叫唤着,指着他鼻子骂找死。   他眼神都没扫一下,随意一脚踢了大半米远。   直至走到纪敛则跟前,江冶站定,战术面巾拉到脖子下,递出自己的右掌心。   “阿则,我来接你了。”   叶柏清猝不及防看见了江冶那张脸,这段时间惶恐的猜测彻底坐实,脸色一瞬间变幻了数次,心口也跟着凉下去半截。   其他官员们同样目瞪口呆,顷刻间噤了声,面部持续不停的抖动,“完蛋了”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江冶”这个名字早已是联盟禁忌,没谁敢当面叫出口。   他这副模样出现在基地里,根本就是来报仇索命的,有几个胆小的直接两眼一翻栽了过去。   纪敛则对其他人视而不见,定定凝望江冶半晌,心中酝酿出热意,握住对方递来的那只手,十指紧扣。   “我们走。”   钟澜星很有眼色地没凑上来,吩咐监察员散开干活,让他们先把这些受伤晕倒的官员们送走。   纪敛则和江冶刚离开大楼,突然收到了凌千姿的消息。   “队长,你们到医院这边来吧,穆意风......在这里。”   听出对方口吻中异样的情绪,两人没有停留,开了辆监察部的车前往基地医院。   医院距离这边不算近,路上又被炸弹炸得坑坑洼洼,四处都是挡路的石块和废墟,两人花了好一会儿才赶到医院。   进入住院部,来到那条病房外的长廊,凌千姿、蒋炽、赵知宛和左洛承四人都在。   他们站成了半个圈,看着前方的场景,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   楚昼靠墙抱住穆意风,眼神呆滞又死气沉沉,两个人的白发交织在一起,被鲜血染成了乌红的颜色。   言临蹲在旁边,收起抢救工具:“脉搏呼吸停止,瞳孔散大,救不回来了。”   凌千姿五官皱了皱,忽然背过身,低头捂住眼睛,肩膀小幅度抽动了起来。   蒋炽也红着眼眶偏开了脸,赵知宛和左洛承目光发怔,不知在想些什么。   纪敛则靠近几步,盯着穆意风被鲜血糊满的脸,看见对方表情是那么的安详平静,心底涌现一股说不上来的难受。   决裂的时候,没想过那天会是最后一面。   就在半小时前,他还以为能亲手抓住对方,坐牢也好死刑也罢,至少让他堂堂正正给自己赎罪,而不是这样背负着罪名,草草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江冶屈膝下蹲,视线在穆意风身上停留许久,又移向了楚昼。   “是谁?”   良久,楚昼才捡回了一点神智:“顾屿带着野罗兰那些人背叛了他,海岛坐标也是他们泄露的,你们要杀我就快点动手,我要去找他。”   江冶重新站直双腿,拉着纪敛则后退了几步。   “我给你杀顾屿的机会。”   楚昼仰起脑袋,目光却无法聚焦,半晌过去,他从脏污的地面爬起来,把穆意风的尸体扛在背上。   蒋炽皱着眉头想要阻止,被江冶一个冷淡的眼神拦下。   楚昼不言不语,当着所有人的面,背起穆意风一步一个脚印离开了此处。   作者有话说:   关于穆意风我是想交给读者解读,但有人提出他的结局是“虎头蛇尾”,所以我决定解释两句,怕打扰阅读体验就别往下看了   穆意风这辈子就是两个字——悲剧   生于孤独,毁于背叛,死于心魔。这句话是他一生的写照   前期铺垫了很多,以为最后会有一场精彩对决,要和过去和塞壬小队做一场道别,同归于尽也要死得轰轰烈烈——这是他给自己设想的结局,也是读者前面的心理预期,但最后什么都没有,反而再次栽在了自己最痛恨的事情上,荒唐又潦草   他用尽一生走了条最极端的路,不惜杀死同伴和过去的自己,为的就是从噩梦中解脱,可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所以注定逃不出困境   这就是他悲剧的根源   比起生死大战,悲凉落幕才更符合我心目中他的人物弧光 第162章 荣誉归位   联盟基地成了半壁废墟,场面乱作一团,暂时是没法待人了。   周围没发现其他异形的踪迹,也并未追踪到离开的顾屿等人,想必是已经找地方藏了起来。   纪敛则吩咐监察部和警卫队,清点好所有伤亡人员,把那些还活着的官员们全部送出基地,死者的遗体就只能等后续家属们一个个来认领。   收拾残局的过程中,周佑副官率领的军队与尚廷率领的军队,先后抵达了联盟基地。   看见周佑和另一位副官凄惨的死相,又听闻首领已经殉职,那位领命而来的副官别说趁机造反了,当场吓得两眼一黑,带着两万士兵向纪敛则投诚了。   大致处理好最要紧的事务,纪敛则让尚廷带过来支援的军队和警卫队,再加上监察部,全面封锁了联盟基地,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禁止出入。   随后,纪敛则和江冶一行人离开基地,先去了城郊一个小山庄落脚。   通知娄迟和三十三军团的人过来汇合,塞壬小队其余三人情绪有些沉重,暂时回房间休息了。   江冶和纪敛则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没空闲下来,坐在一起复盘之前的情况。   江冶说:“岑桑桑和穆意风一样,被他们自己人下了黑手,袭击奉都市的异形没有想象中那么多,顾屿和那三个分部头领都叛变了。”   “是孟津淮。”纪敛则说,“慕容黛身边出现了异形,野罗兰大概率暗中投靠了孟津淮,所以他才能知道海岛坐标。”   江冶眼神微凝:“中央政府那边......”   纪敛则摇头:“来不及了。”   即便孟津淮有可能利用野罗兰对政府那些人做点什么,或者干脆就玩利益捆绑那一套,但这些终究只停留在猜测层面。   联盟才遭受过一轮毁灭性重击,孟津淮和野罗兰又藏在暗地里,没有合适的契机与证据,他们这边贸然安排军队闯去政府那边,反倒容易陷入对方的圈套。   倘若因此被政府抓住把柄,反手给他们扣上一个叛乱的帽子,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塞壬小队还未被正名,联盟首领又刚刚牺牲,临到这个关键时刻,宁肯选择保守一点,也不能行差踏错一步。   两人交流分析的时候,中央政府的行政园区内,早已被野罗兰围成了铜墙铁壁。   一栋高耸的政务大楼里,孟津淮坐在自动轮椅上,身后两侧各自守着云殷和慕容黛。   在他对面,政府里的重要官员和军部几位元首,一个个被囫囵绑了起来,十分不雅观的挤在逼仄的空间里。   异形站成两排,荷枪实弹直指众人的命门。   被绑的人群中间,总统刘岸浑身浴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他的几个心腹也一个比一个死状惨烈,看了让人脊背发寒。   众人看向孟津淮的眼神,跟看恶鬼差不了多少。   孟津淮心安理得接受他们的注目礼,温声说:“各位不用害怕,只要你们愿意配合,我保证大家不会有半点危险。”   话音未落,左侧一扇门被推开,顾屿领着明瑞等人走了进来。   “孟先生,事情解决得怎么样了,我的人用着还顺手吗?”   孟津淮噙着一抹笑,抬手示意顾屿的方向:“为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岑先生岑黎,从今天开始,他就是中央特勤局局长了,他的下属也会全部编入特勤局,成为你们的同僚,共和国以后不会再有野罗兰了。”   原本的特勤局局长被丢在角落里,听闻此话,面色唰地一下白了。   军部几位元首更是怒火中烧,其中以军委主席高振的反应最为激烈,胶带贴住的嘴里发出闷吼的动静,目眦欲裂几乎要把眼球瞪出眼眶。   特勤局的职责定位和联盟警卫队差不多,主要就是负责中央官员们和其家属的安危,要是让这份权力落进了野罗兰手中,后果将不堪设想。   “看来首长对我很不满。”顾屿挥手命令,让异形扯掉高振嘴边的胶带,“有什么意见不妨当面讲出来。”   高振面色铁青,中气十足冲着孟津淮大骂:“你疯了!和犯罪组织同流合污,指使异形杀害总统和重要官员,你把中央政府当什么?!”   “高首长,一把年纪了别这么激动。”孟津淮心平气和,“你们应该感谢我,如果不是有我在,现在死的就不止这几个人了。”   “颠倒是非狼心狗肺!”高振气得更厉害了,“我正式警告你孟津淮,只要我活着一天,你这些所作所为和犯下的罪行,日后一定让你千百倍偿还回来!”   “我知道,高首长有权限调动三军部队,想碾死我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我也确实不能杀了你们所有人。”孟津淮视线掠过其他官员,“看来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他悠声叹了口气,转动座下轮椅,从左到右在众人跟前徘徊了一圈。   “不过没关系,很快你们就不会这么想了。”孟津淮停在高振面前,徐声开口,“高叔,您何必对我这么疾言厉色,我只是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罢了,这才过去几年,您就不认我这个晚辈了?”   “我呸!”高振年轻时的悍气都被激了出来,厉声痛斥,“你这个泯灭人性的畜生,周秋霖当初怎么没亲手弄死你!”   他骂着就要往前扑,云殷大步上前,一把将人押在了原地。   孟津淮轻笑了两声,又恢复平静的面容:“各位等着看吧,真正要置你们于死地的,可不是我。”   彼时中央政府里的众人,还不清楚他这句话里究竟藏着什么弦外之音。   直至不久后,一条官方新闻报道,毫无征兆的从国际砸进了国内。   报道由国外的联盟总部发出,痛斥九州中央政府包藏祸心不择手段,与上任分部首领周秋霖同流合污,收买公民捏造事实,诬陷前塞壬小队叛乱,为了铲除异己竟使出此等下作手段,并且多次公然违背共和联盟条约,罪大恶极。   国际新闻报道中,不仅附上了政府和联盟多年前签署的那份协议,还有周秋霖偷梁换柱,把塞壬队长江冶秘密关押在禁区监狱内,私自启动违法实验的证据。   铁证如山,又是联盟总部发出的官方报道,顷刻间在国内掀起了惊涛骇浪。   近段时间正是公民们最信赖和支持塞壬小队的时候,骤然听闻以前的“叛乱”是被栽赃陷害,目的就是为了铲除他们。   而且进一步得知,现在救了这么多人的塞壬小队,竟然真的是曾经那支队伍,民众的情绪和舆论一瞬间被推到了最高潮。   周秋霖已死,联盟总部又带头发出了报道,公众讨伐的矛头直接对准了中央政府。   全国不少座城市都出现了公民抗议举动,以奉都市的情况最为激烈。   不但因为中央政府就建在奉都市,也因为这一次野罗兰的再度恐怖袭击,民愤被激怒到了顶点,于是借由塞壬小队一事全面爆发了。   网络上,出现了无数声讨和抨击政府的帖子,其言辞激烈义愤填膺,每日占据着头版头条,引导着舆论大肆发酵。   几万人联名发声请愿,连同媒体方一起向政府施压。   要求中央政府公开回应并道歉,立案彻查此事,以最高刑罚处置当年相关涉案人员。   现实里,全市三分之二的人罢工,学生出逃,学校停课,街头巷尾张贴着“人命被权力肆意践踏,黑恶组织横行,正义公道何在”之类的大字报。   有人自发组织了游行队伍,拉起横幅一路巡街到中央行政园区外,声势浩荡群情激奋,高声向政府喊话讨伐。   局面愈演愈烈,城市运作系统处于瘫痪边缘,全国上下一夜之间乱了起来。   十分反常的是,这次政府的态度竟是与以往大相径庭。   各市地方政府好歹还会维护城市秩序,为平息舆论和解决问题做出实际行动,位于奉都市的中央政府就跟死了一样。   大家闹了两三天,他们除了在行政园区安排了特勤警员驻守,不让公民们随意闯进园区之外,别的什么表示都没有。   就连一向喜欢打着为民考虑旗号的刘岸,都始终没有出面主持大局,似乎打算就这么听之任之一般。   当联盟总部发出那篇官方报道三天后,理事长本人亲自到访了九州共和国。   与理事长一同到来的,还有总部派遣的五万维和军,以及恢复江冶公民身份和上将军衔的通知。   得知理事长要过来,联盟分部这边也立刻做出了应对。   尚廷派出了自己的军队进行安防,封锁核心区域,接管城市交通,不允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主干道路。   听说了这件事的公民们,也选择停止游行抗议,暂时从行政园区外撤走了。   理事长正式到访的那天早上,大群公民们远远守在封锁区外,眺望一辆辆排列整齐的轿车驶过中心道路,高举手中的旗帜表示欢迎。   也有一些人不免潸然泪下,阴霾笼罩了共和国太久,也笼罩了塞壬小队太久。   如今悲怆的真相骤然揭开,不知要多久才能有真正云消雾散的一日。   搭载了理事长与总部官员的车队,一路从市区驶向了联盟基地。   基地外,所有公职人员分批站在队列中,全场鸦雀无声,默然望向最前方一黑一白两个身影。   许多人脸上露出了极为复杂的神情,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当塞壬小队叛乱真相揭开的第一时间,最震惊的自然要数联盟分部。   有惊叹江冶还活着的,有为周秋霖的做法感到骇然寒心的,还有人连夜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生怕江冶和塞壬小队会实施报复。   归根结底,他们都从未料想过,一个早就被处死的上将和一支早就消失的队伍,竟然真的会有重回联盟的一日,还是以如此轰动全国的方式。   从今往后,别说是分部联盟了,恐怕整个共和国都得变天。   人群最前方,江冶和纪敛则并肩而立,一个穿着白色军装,一个身着黑色制服。   这么多年过去了,历经了无数磨难与坎坷,他们的背影依旧挺立,依旧不可撼动,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畏惧与退缩。   车队停在前方的空地上,士兵拉开车门,数位总部官员逐一下车。   理事长邝天华是亚洲面孔,仪态稳重端和,放眼扫过公职人员队列,当先注意到了江冶和纪敛则。   他们二人一同迈步上前,分别和邝天华握手致意。   “欢迎理事长到访,我是监察部纪敛则。”纪敛则说,“首领郭辉已于五日前因公牺牲,遗体目前保存于殡仪馆中,很遗憾不能亲自来迎接您。”   早先听闻了这起噩耗,邝天华神色肃穆,沉重开口:“辛苦你们了,郭首领鞠躬尽瘁,为联盟做出了很大贡献,我会把他带回总部,送到他家人手里的。”   随后,邝天华又看向了江冶,眼神中浮现一抹欣慰,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这些年难为你坚持下来了,想当年你那枚军衔还是我亲自授予的,没想到后来......确实是世事难料。”   曾经在联盟总部,邝天华和江冶有过几面之缘,私下里很欣赏这名出色的晚辈,想着有机会多提携提携。   后来塞壬小队出事,他还为此惋惜了好一阵子。   江冶宠辱不惊道:“多年不见,理事长风采依旧。”   双方寒暄了两句,邝天华又走去凌千姿、蒋炽、赵知宛和左洛承跟前,依次和他们四人握了握手。   “我代表联盟,谢谢你们为公民、为国家做的一切贡献,联盟不会辜负你们的付出。”   凌千姿作为代表回应:“塞壬小队也感谢理事长不远万里,亲自过来主持大局,您舟车劳顿辛苦了。”   双方会面仪式完成过后,所有人集体移步前往基地里。   今天邝天华过来的主要目的,一方面是为了视察分部,另一方面,就是为了正式恢复江冶和塞壬小队的军衔,并且追加过往荣誉的。   基地许多建筑都被炮塔炸毁,即使经过一轮清理,仍旧回不到以往秩序分明的模样,只剩下千疮百孔的萧条。   断壁残垣的大楼和道路边,装点着黑白帷幔与白绸花,用来祭奠那些牺牲的公职人员,却也像是祭奠塞壬小队被掩埋的过往。   举目四望,皆是残迹与疮痍,就如同眼下风雨飘摇的共和国一样,让人心生悲凉。   基地最大一座广场上,站满了十来个军队方阵,是青暮山里那些士兵,也是这么多年不见天日的三十三军团。   所有人停步在一座搭建于废墟之上的观礼台前,旁边竖起了共和国与联盟两面旗帜。   几位监察员出列,将六张逝者的牌位移交到了江冶、纪敛则和四个塞壬队员手中。   纪敛则垂目看向牌位上的名讳,这些是去世的塞壬队员,而他手里是穆意风的牌位。   穆意风这些年做过很多错事,犯下了无数恶行,可他曾经作为穆意风这个人时,依旧是塞壬小队里的一员,是那个尽心守护共和国的副队长。   野罗兰的岑黎为罪恶付出了代价,塞壬小队穆意风的荣誉不能抹去。   六人抱着牌位,排成一列上台,台下所有人一同对他们致以注目礼。   牌位放在桌上,纪敛则看了队员们一眼,又转身下去了。   其余五人立在观礼台中间,身穿同样的白色军装,面对下方无数人的目光,神态展现出从容凛然,眼里沉淀着千帆过尽的平稳。   没有冗余繁琐的仪式,也没有华丽的布置,可任谁都不会不把眼前的场面当回事。   邝天华上台,身后跟随了一名军官,托着盛放了十一枚勋章的盘子,为他们五个人和六张牌位,分别佩戴一等功荣誉。   磅礴的秋风掠起,两面旗帜迎风昂扬,基地广播响起了每日默哀的乐曲。   曲调宏大却悲壮,余铭和伍新洋几个队长神情坚毅,眼中泛起热泪,高声呼喝:“敬礼——!”   十几个军队方阵整齐划一,同步举起右臂,五指并拢斜放在太阳穴处,向台上几人郑重的行以军礼。   其余的官员们也无法在此刻无动于衷,大家心照不宣,用右手搭住左肩,朝台上之人致以联盟抚肩礼。   行着抚肩礼的纪敛则,目光定格在江冶和队员们身上,眼眶在不知不觉中微微发涩。   那一刻,时光骤然拉回到了昔日那场盛大的宣誓典礼,同样是在喧嚣的人群里,他望向台上荣誉加身的江冶。   对方是那样耀眼,耀眼到让人望尘莫及,没有任何阴影能够阻碍他的光芒。   纪敛则的目光灼灼,将那个意气风发的白色身影刻上心头,江冶似有所感,蓦然朝这个方向看来。   这一眼跨过了迢迢岁月,跨越遥不可及的距离,他们在人海浮沉中,遇见了彼此最初的模样。   从云端跌落泥沼,被误解、被背叛、被放弃,时至今日,塞壬小队又再次站上了万众瞩目的顶点。   这个过程耗费了冗长的年月,付出了惨痛的人命代价,踩踏了数不清的鲜血与尸骨。   他们曾经迷失沉沦,又在绝境中清醒,一步步挣扎坚持,一步步从黑夜走到了今天。   此时此刻,所有冤屈与痛苦有了承接点,一切都开始回归正轨。   默哀的乐曲宏大悲怆,祭奠着长眠的同伴,他们会身负逝者的遗愿,继续义无反顾地迈向黑暗尽头。   直至长夜散尽,白昼破幕。 第163章 权柄之争   随着塞壬小队被正名,江冶恢复了上将军衔与过往荣誉,兼之这段时间为清剿野罗兰所做出的贡献,S的声名与风评迎来彻底反转。   从过去的漫天非议恶名昭著,到如今再次成为了共和国民众信赖的依靠。   听说塞壬小队已回归联盟,首领又死于了野罗兰的袭击,大部分人都以为,联盟会和中央政府彻底反目成仇,上演一出你死我活的争斗。   甚至背地里不少公民们希望,将来联盟能完全替代中央政府,共和国也不会再有两个政权体系了。   然而接下来事情发展的方向,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当公民们第三次罢工,去行政园区门口举横幅抗议后,中央政府联合官方新闻媒体,发出了一篇公开致歉的通报。   副总统杨齐作为代表,主动向塞壬小队和遭受了长期动荡危乱的公民们,深表歉意。   他们在致歉通报中附上解释,那份“构陷塞壬小队叛乱”的协议,是由刘岸在八年前任职国防局长时,私自背着前总统孟津淮签署的。   刘岸的家里也搜出了协议备份,经专业机构认定,协议上指纹就是他本人的,犯罪事实已成立。   并且当年刘岸也是以此暗害孟津淮,让自己顺利选上了总统。   不过前阵子野罗兰对行政园区发动恐怖袭击时,刘岸已因公殉职,所以检察局只抓获了一批当年涉及此案的相关人员。   现已将案件移交至最高法院,审理后就会开庭,审判结果定然会给民众和塞壬小队一个公正交代。   关于犯罪组织野罗兰,中央政府也给出了确切保证。   野罗兰的犯罪老巢已通过导弹摧毁,经过最后一次围剿行动,异形分化者现已全部清除完毕,头号嫌疑人岑黎当场击毙。   往后政府也将继续打击黑恶犯罪势力,保护公民安危,捍卫社会正义,维护国家安全。   整篇通报态度诚恳,措辞清晰明了。   致歉、解决方案和郑重承诺一个不缺,立时起到了极大的安抚民心和平息舆论的作用。   这段时间公民们也发泄够了,若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怎么也不会闹到这个地步。   追根究底,大家所做的一切反抗行为,都是为了能够安稳地生活下去,没人真的想挑起战争和内乱。   中央政府愿意公开致歉,对底层百姓们低头,还给出如此的明确的答复,已经是历史上不曾有过的举动。   以后不用再提心吊胆的过日子,很多人都满意了,压根没谁会怀疑内容的真实性。   网上的风言风语逐渐平息,现实里也停止了游行抗议,民众复工,学校复课,社会一步步回归了正常秩序。   没过多久,中央议会正式开启了新一届总统大选。   由于此次情况特殊,上一届总统意外身亡,为了维持政权体系平稳运行,选举期从六个月缩减到了三个月,期间一切事务暂由副总统代理。   而此次候选人当中,有一位曾经被大家熟知的人员——上上届总统孟津淮。   由于那篇通报里解释的“真相”,公民们对这位曾遭受过迫害的前前总统,生出了感同身受的怜悯,S的身份和任职经验更让他具备了天然优势。   选举期刚开始的时候就获得了大量关注,在一众候选人中脱颖而出,不少公民们在网上讨论,表示愿意把自己手里的选票投给他。   当网上为此议论纷纷时,中央政府也是一天没平静过。   包括副总统杨齐在内的几位重要官员,一起被召集到了圆桌会议上,举行会议的人正是孟津淮。   “怎么样各位,我当初是不是说得没错?”他的目光慢慢划过每张人脸,语气不急不缓,“所以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   原本中央政府几个重要领导们,在刘岸死的那一天,铁了心要出动军队杀了孟津淮和野罗兰那些异形。   可当时行政园区被围得密不透风,不等他们有机会联系上外界,联盟总部那一篇报道不由分说砸下来,把所有人都砸了个晕头转向。   最严重的矛头顿时指向了政府,倘若这时候他们再自爆孟津淮和野罗兰的事,被联盟分部借机煽动大众,引起无法承受的民愤,中央政府从此被推翻的可能都有。   这个举动无异于自寻死路,一部分官员心中的想法开始动摇。   军部那几个高层尚且铁骨铮铮,誓死不愿意和孟津淮同流合污,副总统杨齐却主动投靠了孟津淮。   他没有军权,将来也当不上总统,若是再顽抗下去,第一个死的倒有可能是他。   有了一个杨齐带头,就不缺第二个第三个,原本的特勤局局长也立马服软了。   随后杨齐又发布了那篇致歉通告,彻底把中央政府架住了。   进退两难的总参谋官和国防局长不得不考虑眼下的处境,心中的天平逐渐倾斜。   军委主席和公安局长依旧不愿妥协,甚至想方设法要调动军队和特警,谁知不过两日,两人竟是直接消失在了人前,至今下落不明。   国防局长问:“高首长和何局突然失踪,孟先生有没有什么头绪?”   孟津淮语气平缓:“已经安排人在找了,想必等过了选举期,应该就能平安回来了吧。不过那两位老领导都有六十高龄了,万一身体出现问题撑不了这么久,也是很有可能的。”   这番话已经是明晃晃的威胁了,总参谋官神情凝重,沉声说:“选举在即,我这一票会投给孟先生,希望你能尽快找到何局和高首长。”   孟津淮回以笑容:“参谋官放心,只要事情顺利,肯定不负所托。”   重重施压之下,又有着杨齐从中游说,几位高官都陆续表明了态度,愿意支持孟津淮担任下一届总统。   唯独司法局长韩泰,无论怎么威逼利诱,都不肯给出一个准确答复,对孟津淮的态度更是冷漠,甚至放弃了自己的投票权。   于是很快,韩泰被勒令停职,韩家其他人也跟着受到了牵连。   中央政府里,孟津淮等人忙着尔虞我诈和派系倾轧。   联盟分部那边,江冶和纪敛则同样也没闲下来。   理事长邝天华视察完分部,留下五万的维和军,将后续一切事务交给江纪二人处理,随后返回了联盟总部。   当中央政府发出那篇通告后,他俩果断做出了选择,放弃舆论上的较量。   不用想也知道,孟津淮已经深入控制了中央政府,野罗兰也藏身在了他的背后。   而当年塞壬小队遭人迫害诬陷的案子,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表明,孟津淮也是凶手之一。   即便协议上有一枚指纹,可现下这种状况,根本没机会证明指纹是孟津淮的。   中央政府向大众杜撰了一个真相,野罗兰也销声匿迹了,若是再就此事深挖下去,别说让孟津淮立刻倒台,一个没把握好恐怕会物极必反。   更何况要是真挑起战争,以联盟目前的军事力量,还不足以和中央政府抗衡,共和国也绝不能随意发动战乱。   总归离选举期结束还有三个月,他们还有时间另寻办法,只要不让孟津淮坐上总统之位,那就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   趁着这个机会,两人暂时把重点放去了联盟内部。   因为奉都的基地毁了大半,重建需要工程和时间,短期内没法正常办公。   于是由纪敛则做主,让警卫队和监察部把基地里所有重要的东西,比如文件、设备和武器库等等,分批转移去了京西市。   江冶在京西购置了一座产业园区,充作联盟分部的临时基地,以后由警卫队和维和军交替驻守。   随着真相大白,青暮山的武装部队也被重新编入联盟,再次命名为三十三军团。   至于联盟的其他军队和指挥官,比如尚廷之流,还是继续驻扎在污染区内。   一方面不用再浪费功夫重建军营,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将来做打算,万一真的和政府完全撕破了脸,至少这边还留了退路。   只是目前还有个很重要的问题。   首领之位空缺,副首领当初又没来得及选,联盟需要选一个操控大局的人出来,当时邝天华走的时候也提到了这件事。   他没有从总部派遣新的首领,个人意向是在纪敛则和江冶之间二选一。   毕竟前者拥有最高的统管权限,后者又是如今联盟军衔最高的上将,再考虑到两人的能力和贡献,似乎没有比他俩更合适的人选。   只不过最近两人都忙着重建基地和整顿军队等各项工作,成天日理万机,忙得昼夜不分,早就把这回事抛去了脑后。   况且别说他俩了,联盟里基本没几个人是闲着的。   各部门忙得晕头转向,身为纪敛则左膀右臂的钟澜星和阮宋,更是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十份用,每天都怀疑自己迟早得猝死在工位上。   就连塞壬小队那几人都被抓了壮丁,一个个日夜不分的伏案工作,简直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辛苦熬了一个多月,大部分重要资料和人员都迁到了京西这边,事关首领选举一事,也日渐被越来越多的官员提起。   被私下找了两三次后,纪敛则直接召开了一场会议。   他把联盟所有部门的最高负责人,集体叫到了会议厅,随后和江冶一同出席会议。   两人各自穿着制服和军装,一黑一白的身影并肩走来,没有摆任何排场,周身却自带一股不容违逆和冒犯的气场。   饶是在基地共事了一段时间,所有人不得不接受江冶已经回归联盟的事实,可许多官员每次见到他,都忍不住心生忌惮,甚至是害怕的。   虽然纪敛则不近人情,但至少他的行为模式能让人摸到规律,有明确的原则和底线,不会动不动就拿人开刀。   可另一位就不同了。   也许上一秒还在冲你笑,下一秒就找个理由要你命。   成天喜怒无常的样子,根本猜不准他什么时候是真高兴,什么时候是假高兴,更不清楚他的底线在哪。   要是看你不顺眼,说句天气不好都是在触碰他的底线。   听说之前蒙冤的时候,他就已经杀过一批官员了,现在掌握了生杀大权,分部联盟又差不多是他和纪敛则说了算,还不是想对付谁就对付谁。   思及此处,许多人立马正襟危坐,只觉得压力异常之大,一张脸绷得更严肃了。   纪敛则没空探究他们是怎么想的,见人都到齐了,直接切入主题。   “从今天起,联盟会开启三个月的首领竞选期,你们每个人都可以发表竞选宣言,收集整理自己的工作实绩,到时候统一发给联盟总部,由总部挑选任命。”   闻言,在场众人一愣,纷纷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以前首领竞选的程序尽管和这个类似,但一来时间没这么长,二来竞选范围没这么广,大部分人是不够格去竞争首领之位的。   最重要的是,除去上次郭辉那种特殊情况,分部首领的竞选主要还是以内部投票为主,一般总部不会过多干涉。   况且如今谁不知道,联盟实权掌握在纪敛则和江冶手中,两人突然玩这么一出,谁也捉摸不透是什么意思。   法务部部长问:“怎么这次竞选突然改规则了?”   “当然是总部对有些人很失望。”江冶漫不经心说,“竞选期结党营私,最后投票选出来的不是废物就是蠢货,还不如理事长亲自选。”   废物蠢货骂的是谁,不用指名道姓也清楚,大家眼观鼻鼻观心当做没听见。   纪敛则说:“三个月竞选期内,但凡发现拉帮结派的,一律按受贿罪论处。”   听了半天的叶柏清,在这时忽然出声。   “我看没有竞选的必要了吧,监察长为联盟做了那么多贡献,是目前最适合担任首领的人,我相信总部那边也会同意的。”   纪敛则还没回话,江冶抢先开口:“叶部长自己不想选,怎么还替别人拒绝上了?要不你直接写份报告递交总部,告诉理事长你已经有了首领意向人选,竞选期就是多此一举,让他识相点赶紧废除。”   叶柏清:“......”   江冶四两拨千斤的本事,他这些日子已经领教过不止一次了。   看似简单的两句话,既挑拨了他和其余同僚的关系,让他下不来台。   又暗指他心口不一,压根就不是真心想让纪敛则当选首领,只想给他树敌,顺便离间一下和江冶的感情而已。   果不其然,等江冶说完那句,立刻就有人暗中朝叶柏清投来指责的目光,认为他不安好心。   叶柏清没再给自己找麻烦,见好就收的闭了嘴。   纪敛则淡淡说:“还有没有人想提意见?”   无人发话,原本对首领之位从未产生过想法的官员,因为这个变了规则的选举期,也不免生出了一些心思。   假如纪敛则和江冶真的想自己担任首领,压根没必要召开这场会议,既然是公平竞争,表明他们谁都有机会能够选上。   直至散会,都没人再就此话题发表意见,各个都开始回去琢磨竞选的事宜了。   偌大的会议厅内只剩下两人,江冶拉住纪敛则的手,从拇指到食指,一根一根的揉捏把玩。   “这三个月差不多能消停了。”   纪敛则嗯了一声。   他们把竞选期定成三个月,正是因为总统大选一事。   如今除中央政府之外,恐怕没多少人知道,孟津淮背后藏有顾屿带领的野罗兰组织。   他们必须在三个月之内,想办法揭穿对方的真面目,一举灭了野罗兰,这是如今最重要的事情。   所以在此期间,不管是他还是江冶担任首领,都不是什么好事。   联盟里那帮官员别的不行,党同伐异倒是很有一手,现在也腾不出手来肃清整顿。   与其选个首领出来让他们阳奉阴违,暗中使绊子,不如让那群官员以为自己有机会争取,互相勾心斗角,这样就没心思来妨碍他们的计划了。   说不定为了获得更多实绩,将来还能同仇敌忾对付孟津淮,总比一直想着夺权要好。 第164章 礼物   从会议厅离开,江冶没回军区指挥中心,拉着纪敛则先去了一趟基地医院。   如今这座产业园区的面积比不上原本基地那么大,但用来日常办公还是足够了,之前的部门机构也都搬迁了过来,包括那座医院。   只不过当初医护人员死伤了不少,还能继续工作的人不到一半,相对应的医院规模也缩减了许多。   江冶敲开分化科主治医生的办公室,里面只有言临一个人在。   据说原本韩敬昇不愿意让言临一个人跑来京西,但因为前阵子韩泰被停职的事,韩家受到了不小影响,韩敬昇最近也越来越忙碌,所以没空来干涉他了。   “言医生,现在不忙的话,帮忙做一下检查?”   江冶牵住纪敛则的手进门,态度很客气。   言临视线离开电子病历,在他俩脸上一人扫了一眼:“你们谁要做检查?”   江冶两只手搭住纪敛则肩膀,把他按在凳子上:“这位。检查他的腺体有没有问题,言医生和阿则是老朋友了,交给你我放心。”   纪敛则扭头看向江冶:“不是已经检查过几次了吗?”   江冶轻轻捏他的脸:“就当体检了,你的腺体被改造了那么久,又有后遗症,不多检查几次我不安心。”   记得之前还在穆意风的海岛上时,纪敛则就曾设想过,除非江冶能再找到一个像言临这样的S,否则很难查出他的腺体有问题。   没想到兜兜转转,还真把言临给找来了。   不过纪敛则早就防到了他这一手。   一个多月前刚搬迁基地的时候,他已经私底下叮嘱过言临,无论是谁来询问他的腺体病历,半个标点符号都不能透露,包括江冶。   这不仅是为了不让江冶担心,也是为了如今的局势着想,如果让外人知道他的腺体快不行了,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好在言临除了会顾及他们之间的友谊,也还有自己的职业操守,表示会尊重每个病人自己的意愿,不会随意暴露病人隐私。   两人隔空对视了一眼,言临拿上探照灯走到纪敛则跟前,当着江冶的面替他做检查。   “很健康,没什么问题。”言临神色自若道。   “这就检查完了?不需要用其他仪器?”江冶有些怀疑,“言医生,我是他家属,你有任何话都可以直说。”   “我知道你是他家属。”言临回到座位,“但腺体本身是健康的,过度检查反而不好,很多医疗仪器都有辐射。”   江冶说:“我怎么记得之前在奉都那次,你说过要阿则多注意身体,他身体哪里有问题?”   纪敛则没想到江冶的记性会这么好,连言临随口一言都记得清清楚楚,解释道:“因为经常出任务受伤,找言医生次数多了点,所以他才会叮嘱我。”   “他说得没错。”言临敲着键盘开医嘱,又道,“对了,我过阵子要去国外进修,短期内不在基地,你们有问题先找我同事。”   直至出了医院大楼,江冶仍是有几分心神不定的样子。   纪敛则心底无声一叹,不知道该无奈还是高兴,江冶对他的事情好像总是格外敏感。   “言临是S,他说了我的腺体没问题,为什么还会担心?”   “直觉。”江冶说。   他和纪敛则都经历过漫长的实验过程,能切身体会到那种折磨带来的痛苦。   纪敛则亲眼见过实验中的他,他却对纪敛则这些年的生活一无所知,几句只言片语的过往都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   缺失了八年的陪伴,带来的不止是空白,还有深埋于心底的不安。   就好像心脏时刻悬空着,总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从手心里流失,抓不住追不上,只能任凭它和自己擦肩而过。   纪敛则抬起眼睛,目光凝滞在江冶无意识蹙起的眉心上。   他不想让对方沉湎于过去不能释怀,可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安抚,想了想,伸出右手指尖按在他微拧的眉头间,又轻叩了下额心。   “现在没什么事,陪我散散步?”   感受到额头传来的冰冷温度,江冶蓦然回神,一把握住他两只手,用掌心裹进怀里。   “手这么凉,是不是穿少了?”   时值十一月,各地都开始入冬转凉了,京西市地理位置偏南,不像北方那么容易下雪,裹着寒气的湿冷却直往骨头缝里钻。   江冶是最近才发现,纪敛则似乎天生体寒,一入冬手脚就没怎么热过,每次给他捂热了没一会儿就凉下去了。   在室内有暖气还好,一到室外,两只手跟冰块没什么差别。   “没穿少。”纪敛则说,“一直就这样。”   江冶立刻扒拉他袖口,眼神不咸不淡睨过来:“早上让你穿的保暖衣呢?”   纪敛则:“......”   自从发现他体寒的毛病,江冶就跟保姆附体似的,每晚都亲自把他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准备好,从内到外层层叠叠,还强烈要求他必须穿保暖衣。   可纪敛则经常会锻炼,其实不怎么怕冷,监察制服的面料也不差,御寒足够了,压根用不着穿那么臃肿。   况且现在才十一月份,还不到真正的冬季,穿多了在室内也挺热的。   “今天有太阳,去散步吧。”他继续转移话题。   江冶不管三七二十一,拉上人就往车库方向走:“回去加衣服。”   纪敛则两条腿焊住了似的不动:“我真的不冷。”   江冶不听,从拉人改为了半抱的姿势,两条胳膊圈住纪敛则,今天铁了心跟他杠上了。   “要是不想让我在这把你扛走,就乖乖听话,还是你要让佣人给你送衣服过来?”   基地里公职人员来来往往,不远处还有站岗的警卫队,已经有人偷偷往这边看了。   纪敛则实在拉不下这个脸,也不想被监察部的下属撞见如此有失体面的场景。   “不散步了,回休息室,室内有暖气不冷。”他拿出杀手锏,“我在休息室给你准备了礼物,不想去看看?”   见他一副异常抗拒的样子,江冶总算是退让了一步,默默盘算着明早必须全程盯着纪敛则穿衣服,最好再备个暖手宝,想糊弄都不行。   重新把纪敛则的手揣回掌心,江冶问:“什么礼物?”   好歹是转移了话题,纪敛则松了口气:“你亲自去看。”   “在我面前还学会卖关子了?”江冶抵住他肩膀,一本正经说,“不过是什么礼物不重要,只要是阿则送的,就算是一巴掌我也会开开心心收下的。”   纪敛则:“......那把礼物换成一巴掌?”   江冶粲然一笑:“阿则才舍不得打我呢。”   纪敛则无言,发现这人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   休息室所在的大楼离这边不远,两人没喊司机开车,徒步走着过去。   因为需要统管军队,江冶大部分时候都在军区指挥中心,但最近各方面事情多,他往基地里跑得勤。   两人居住的园林住宅距基地又比较远,所以纪敛则特意在监察部旁边的大楼里,为他准备了一间单独的休息室。   休息室与酒店套房差不多大,里面配备了家具和洗漱用品,平常可以用来午休放松什么的。   走到大楼外,江冶忽然问道:“还有一个月就是你生日了,有没有想要的礼物?”   提起这回事,纪敛则自己反倒愣了一下。   他已经很多年不过生日了,连“生日”这个词都觉得有些陌生,八年前那场成人礼是他度过最难忘的一场生日,却也是最不愿意回想的场景。   至今为止,江冶送的那把枪还被他封存在某个地方,再也没有拿出来看过一眼。   “没有想要的。”纪敛则口吻平淡,“我不过生日。”   江冶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手心抚过后颈,最终什么也没说,揽着他进了大楼。   这栋大楼目前没有太多用途,只分了最下面三楼层偶尔给后勤人员临时办公。   上面的楼层尤其是江冶休息的那一层,绝对禁止闲杂人等出入,大厅里还安排了两个士兵站岗。   乘电梯上楼,一进休息室江冶就把暖气打开了。   刚想去找纪敛则准备的礼物在哪,谁知一转头,就看见对方站在身后不远处,脚边还趴了一只米褐色大乌龟。   龟壳纹路清晰,躯干庞大肥硕,四肢布满了规律的鳞片,一张扁头脸又憨又圆,目测身长至少六七十厘米,体重五十多千克,算是龟中巨龟了。   江冶问:“从哪捡来的路障?”   纪敛则说:“礼物,成年苏卡达陆龟。”   江冶:“......”   乌龟在纪敛则腿边停留了一会儿,慢吞吞划动四肢,以每秒几厘米的速度往江冶的跟前挪动。   纪敛则从它的粮袋里扯出一根干牧草,送到江冶手中:“还没取名字,你想一个,或者叫aimer怎么样?”   现在只要他在纸上画乌龟,江冶看见了就会往里面填个单词aimer,取个这样的名字也是遂了他的心愿。   和那只挪了半天都没爬到跟前的乌龟对视几秒,江冶忽地笑了,用手里的干牧草去挠纪敛则鼻尖。   “小骗子,这路障不是你买的,谁送来的?”   纪敛则对养宠物之类的活动一向没兴趣,就算要送礼物,也不会挑一只这种庞然大物给自己添麻烦,估计是哪个没眼力见的硬塞过来的。   纪敛则摸了摸鼻尖,有点心虚:“林其琛送的。”   听说联盟把基地搬迁至京西市后,林其琛就托人送了这只大乌龟来当贺礼,说是祝他福寿安康长命百岁。   纪敛则问了钟澜星那几个,没人想要,暂时又没地方放,所以随手就搁在江冶的休息室里了。   一听是林其琛送的,江冶蹲下身,用干牧草敲了敲龟脑袋。   “林老板这么有心,那就叫破产好了,今晚带回去给傅森,反正他最近挺闲的,正适合养宠物。”   “你确定要送一只名字叫‘破产’的乌龟给你哥?”   纪敛则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不出意外,江冶应该会被傅森连人带龟一起扫地出门。   破产扭动长长的脖子,努力去够那根干牧草,江冶偏不喂它吃,把牧草打成死结放在龟壳上,随后揽住纪敛则往窗边走。   “就说是林其琛送的,祝他事业蒸蒸日上。”   窗户边放了一张很大的懒人沙发,正好能晒到太阳,两人一块儿斜躺在上面,享受着午后舒适的阳光。   江冶脱掉军装外套,只穿一件衬衫,圈住纪敛则上半身,在他颈脖间蹭了蹭。   “累了这么久,阿则也多休息会儿。”   温暖的阳光铺陈开来,让人不由生出一丝惬意,纪敛则嗯了声,屈起一只手肘,指尖梳了梳他蓬松的黑发。   破产背着龟壳上那根牧草,花了好半天才爬到沙发旁,肥硕的爪子搭上纪敛则脚踝,仿佛在求助一样。   江冶闭着眼睛说:“还算聪明,比联盟那些蠢东西智商高。”   纪敛则看见它敦实的样子,唇角掀起很浅的笑,用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摘下那根打结的牧草,喂进了它嘴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纪敛则拿出来看了看,发现是林其琛发的消息。   【林其琛】:乌龟养得怎么样了?我特意选的性格好的,取名字了没有?   【薄荷】:取了,叫破产   【林其琛】:?   【林其琛】:纪敛则你等死吧[微笑]   作者有话说:   是老妈子,是保姆,是厨师,是老公,是队长,是撒娇大狗,是心机狐狸,是百变小生,是喜怒无常的大魔头,是意气风发的指挥官——江冶,小则身边真的站不下这么多人 第165章 算计   那天下班回家后,江冶就带着破产去找傅森了。   不出纪敛则所料,还没过五分钟,连人带龟一块被赶出了门,并且后面一连半个月都没得到傅总的好脸色。   问了一圈下来,依旧没人想养这个费钱又费力、名字还不吉利的大块头,现在深冬快到了,一个不小心就会要了龟命。   纪敛则说要不就自己养吧,反正住宅那边有佣人,可以让他们照顾。   于是江大恶人难得发了回善心,没让破产出去自生自灭,在房子里单独划了块区域给它活动,安排了两个佣人轮流喂养。   破产这个品种不需要冬眠,每天待在暖气充足的室内,被人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没事就到处乱爬,日子过得比它两个主人还滋润。   一晃眼,时间从十一月迈进了十二月。   年末的京西市气温骤降,街上刮起湿寒的北风,路面时常结冰,有了几分要下雪的趋势。   近一个月共和国的局势,也如同这天气一般,陷入了凝滞不动的僵局。   自从中央政府发出了那篇致歉通报,社会生态逐渐恢复,联盟与政府的关系也好似回到了从前各司其职的状态。   但这只是表面上做给大众看的而已。   私底下,两方关系依旧没那么平和。   先不提之前的旧怨,就说因“塞壬小队被构陷之事”引发的一系列后续事故,分明是政府和联盟两方都有责任,甚至当初周秋霖才是最大的主谋。   可就因为联盟总部的参与,最后只有政府遭受了公民们的冲击,联盟反倒还成了受害的一方,政府那边不心生怨言自是不可能。   更何况如今中央政府内部,还变相成为了孟津淮的一言堂。   在副总统杨齐的暗中授意下,各地州市政府都在隐隐的敌对联盟,说得更直白点,就是敌对纪敛则和江冶两人。   不过联盟目前的基地就在京西,又有傅谦和傅森这两个身份的关系网运作,京西市差不多是联盟的地盘,市政府那边也还算平静。   可几个邻市政府乃至州政府,明显不怎么配合联盟工作,背地里闹出了大大小小不少的状况。   更重要的是,现下污染区那七座城市,联盟军队占领了五座,加州驻军占领了两座。   倘若双方关系继续恶化下去,直接在污染区开战也是很可能发生的事。   距离总统大选结束的时间越来越近,江冶和纪敛则不打算在这时候坐以待毙。   目前有一点情况很明确,全国各地政府多半不清楚,中央政府已经被野罗兰污染渗透了,否则孟津淮也没必要这样遮遮掩掩,事事由副总统出面了。   但凡是个稍微有点良知和大局观的人,就不可能忍受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机关,竟然是被恐怖组织把持在手中。   因此眼下最紧迫的任务,是必须找到关键证据揭穿孟津淮的阴谋,让地方政府知道,中央政府背后的势力早就换人了。   只是证据没那么好找,孟津淮也不会蠢到主动暴露自己,经过一段时间的深入调查,纪敛则锁定了一个关键人物——亥州州长简崇。   亥州是目前共和国最重要的一个行政区,统管地域包含了奉都、洛川等在内的政治军事中心城市,而亥州州长又不属于中央职务。   据纪敛则了解,简崇为人公道正派,在任期间尽职尽责,这一年以来为野罗兰的事情出了不少力。   更重要的一点,简崇是简世暄的父亲,曾经因为简世暄组建千机局,父子俩还发生过矛盾,差点就要断绝关系了。   知道这些事情的人屈指可数,纪敛则便是其中之一。ⓅⓁⓅⓂ   所以如果能从简崇这边寻找突破口,让他同意与联盟合作,顺利的话,不仅能联合其他州政府给中央施压,还可以牵制简世暄,让孟津淮手中又少一个千机局的筹码。   就在纪敛则和江冶商量具体可行方案时,一条重重加密的紧急消息,从奉都市传到了联盟基地。   消息是由徐沛川发出,通过魏然传来京西市的。   纪敛则口述了一遍加密内容:“公安局长和军委主席表面称病,实际上被控制软禁了,徐沛川宁昊找到了两人踪迹,希望联盟这边能帮忙把人救出来。”   江冶挑眉:“他俩倒是会甩烂摊子,特警是用来吃干饭的?自己怎么不去救。”   纪敛则说:“救不了,徐沛川说他和宁昊被监视了,有任何动作都会被发现。”   眼下奉都市牢牢被中央把控着,这份加密消息还是徐沛川借着休假为由,去了陌舍酒馆喝酒,才拜托魏然把消息传递出来的。   “果然是废物。”江冶挖苦了句,又问,“徐沛川怎么知道魏然能联系你?”   “以前有几分交情,他去过酒馆。”纪敛则指尖敲了敲桌面,“这两个人得救。”   不光是因为徐沛川的请求,要是能救出公安局长和军委主席,这就是两个活生生的证据,劝动简崇和州政府的概率也会大上不少。   尽管表现得万分嫌弃,但江冶同样清楚这两个人的重要性。   “这件事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也不能明面上行动。”江冶说,“我带蒋炽他们去,救完人直接去洛川找简崇。”   纪敛则点了点头,为了防止走漏消息,救援任务确实只能暗中执行。   仔细商议了一会儿细节,江冶回军区召集塞壬队员,纪敛则独自在办公室坐了会儿,吩咐钟澜星叫来了娄迟。   两个多月前岑桑桑身亡,娄迟把她的遗体火化后带回老家,接着跟销声匿迹了似的,一直没出现在人前。   期间三十三军团被重新编入联盟,娄迟被提拔为副指挥官,他也没露面来接受任职通知。   纪敛则完全没去管,给了对方充足的时间,直到昨天才听余铭几人说他回运城了。   敲门声响起,娄迟走进办公室,站在桌子对面道:“纪哥,你喊我?”   纪敛则抬眼看去。   时隔两个月,娄迟仿佛变了个人。   身形清瘦了不少,面容突显出疲惫感,青色胡茬冒出下巴,一身灰衣黑裤让他看起来缺少精气神,就像那些遭逢了人生巨大变故,沉浸在低谷中爬不起来的失意人群。   纪敛则也差不多能猜到他的心态变化。   一直以来,娄迟最大的愿望就是找回妹妹,这份心结甚至成了他生存的唯一动力,当得知妹妹身陷犯罪组织后,想的也是无论如何要把她带出来。   即便可能会面对重大刑事处罚,至少能作为一个正常的人活着,而不是永远当个心理扭曲的杀人犯。   可岑桑桑死得那样仓促,还没来得及变回娄欢,就结束了自己短暂又悲哀的一生。   支撑自己生活的信念骤然崩塌,娄迟也跟着失去了人生的方向。   正是因为清楚这些,纪敛则才给了他充足的时间放任自己。   但不管再怎么难受,事情总要有过去的那天,人不可能一直沉沦,沉沦的结果只有死亡。   纪敛则把桌上那份任职调令往前一推,直言道:“要是还没想清楚,把这份调令撕了,以后离开运城。如果想清楚了,拿上调令,明天去联盟军区报道。”   娄迟神情有些恍惚,张了张嘴:“我......”   纪敛则一言不发盯着他。   良久,娄迟上前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低声说:“谢谢,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其实决定回运城那天,他就想好了未来的人生方向,只是贸然消失了这么久,他不确定纪敛则还会不会重用他,万幸对方还愿意给他机会。   纪敛则又拿出自己的工作证件,一并交到了娄迟手中。   “报完道,过两天找时间去一趟金港市,不要惊动江冶他们,具体办什么事到那边我会告诉你。”   “是。”   娄迟应下,走出了办公室。   ......   “孟津淮,你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一点?”   一座茶香四溢的雅间里,零散的坐了五个人,融洽的气氛被一句暗含奚落的质问破坏了大半。   简世暄冷笑道:“杀了纪敛则,你不怕江冶那个疯子找你偿命?”   坐在窗边的顾屿喝着茶说:“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一听顾屿开口,简世暄心里那股火就蹿上来了。   他到现在都不会忘记,千机局死了不少情报员在野罗兰手里,自己还曾被章文安那个傻逼追杀过的耻辱。   要不是看在云殷的份上,别说和顾屿共处一室了,刚遇上他就得想办法弄死这个畜生。   “你觉得不错,那你怎么没本事杀了纪敛则?”简世暄又是一句挖苦,“我看你连面都不敢露吧。”   顾屿置若罔闻,兀自说:“江冶把纪敛则看得比命还重,只要纪敛则死了,后面用不着特意对付,他自己就会毁了自己。”   “说的不错。”孟津淮道,“江冶本性嗜杀,不把人命放在眼里,还很擅长牵连无辜,没有纪敛则,谁也控制不了他。一旦不管不顾报复起来,乱套的不止是联盟,大众的舆论也不会站在他那边。”   简世暄继续泼冷水:“想得这么容易,江冶手里握着军权,还有支塞壬小队,他要是发起疯来,你们不会觉得自己能逃掉吧?别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连命都赔了进去。”   旁边云殷拽了简世暄一下,用眼神示意他闭嘴。   慕容黛分析说:“以纪敛则的性格,联盟不可能这么长时间没动静,我怀疑他们私底下已经在动作了。政府里那些人也不安分,咱们想把时间拖到选举期结束不容易,必须先让联盟自己乱套,否则情况只会对我们越来越不利。”   孟津淮看向简世暄:“你父亲那边怎么样了?”   简世暄脸色蓦地一沉,硬邦邦说:“不可能,劝你早点歇了这个心思,要是让老头子知道你对中央政府干了什么,他就算是死也不可能同意帮你。”   孟津淮从善如流:“令尊帮不帮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被别人钻了空子。世暄,这件事还是得拜托你了。”   简世暄的表情愈发难看,咬着后槽牙没说话。   云殷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想说点什么,须臾后又移开了眼神。   慕容黛说:“孟先生,虽然对纪敛则下手这步棋能行得通,但他的身份能力摆在那,目前人又不在奉都,我们很难接近他,光派人暗杀估计做不到。”   “安排什么人你们不用操心。”孟津淮淡淡莞尔,“那颗棋我埋了很多年,是时候该派上用场了。岑黎,两天后我会以视察的名义让杨齐去京西市,你跟在他身边,协助并接应我安排的那个人,完成暗杀纪敛则的任务。”   顾屿眼底一抹深意稍纵即逝,应道:“没问题。” 第166章 万分想念   敲定好营救方案,隔天江冶就带上几个塞壬队员,秘密动身离开京西前去奉都市救人,并负责后续与简崇谈判等事宜。   纪敛则继续坐镇联盟,在江冶他们离开的当天,把娄迟派去了金港市。   金港市和污染区一样,都属于加州的行政管辖范围,加州又紧邻京西市所属的尤州,而且污染区如今有两座城市落在加州政府的驻军手中。   倘若能想办法取得加州政府的信任,再连同尤州政府三方合作,那么联盟的处境会比现在好上不少。   不过纪敛则把娄迟安排过去的目的,倒不是真的想在这么短时间内,让两州政府都如愿站在联盟这边,这显然也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主要目的还是为了转移焦点,让政府那边的人以为,联盟准备先从污染区入手,以此掩护江冶他们的行动,让计划能够顺利实施下去。   但纪敛则没想到的是,娄迟去了金港没多久,加州政府竟然真的给出了回复。   阮宋将破解过的加密讯息传到了他电脑中,上面是加州州长亲自回复的内容。   对方明确表示愿意考虑合作的事,只是必须由纪敛则亲自到场谈判,安排一个小小的指挥官过来太没诚意。   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讯息,纪敛则微微凝眉,表情逐渐陷入了深思。   正好在办公室的尚廷问:“你不会真打算去吧?”   那天江冶准备启程离开的时候,特地把尚廷从污染区召回了指挥中心,名义上是代替他驻守军部,实际还是因为江上将的私心。   纪敛则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江冶总是不放心,所以慎重叮嘱了尚廷,务必守好基地护住纪敛则。   如果有人敢趁他不在冒犯或伤害纪敛则,不用上报申请,直接抓起来杀了。   为了上将这道军令,尚廷每天少说得往监察部跑一趟,纪敛则倒是无所谓,钟澜星却冲着他翻了好几次白眼。   没回答尚廷的问题,纪敛则连接内部通讯,呼叫钟澜星。   “中央政府最近的动向查清楚没有?”   钟澜星说:“我正要找您汇报,副总统杨齐要来京西市视察,明天就会到。消息挺突然的,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目的。”   纪敛则神色如常,心底却不由开始推敲,这一切似乎都发生得太过巧合了点。   ......   奉都市昨夜下了一轮雪,清晨就有环卫工人进行除冰融雪,将路面清理得干干净净。   宽敞几条的街道上车流如织,交警在不远处指挥交通,身穿便装的宁昊站在路边,时不时划拉两下手机,抬起头左右张望,似乎在等网约车。   不消片刻,一辆黑色SUV停在他跟前,宁昊无视掉背后那几双暗中监视自己的眼睛,径自开门上车。   一进副驾驶,就从后视镜里看到了熟悉的人脸。   江冶和蒋炽乔装改扮坐在后座,见宁昊上车后,对开车的凌千姿说:“正常开,不用管后面那些人。”   凌千姿平稳地踩住油门:“好。”   宁昊这辈子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还会有求助江冶和塞壬小队的一天,心情复杂地开口:“谢谢你们愿意帮忙,以前那些事.......抱歉,算我有眼无珠。”   “少说废话。”江冶不咸不淡道,“让你准备的东西在哪?”   宁昊从兜里拿出几张通行证给他,简要说:“早上得到消息,高首长已经被提前转移了,我们局长还在医院,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带走,必须尽快行动。”   军委主席高振与公安局长何兆昌两人,对外称病休养,实则被送进私人医院软禁了起来,连家属都不能去探望。   幸运的是,宁昊表妹刚好在那家医院当护士,还弄来了内部通行证,可以让江冶他们混进去救人。   宁昊说:“我表妹叫田佳,康复科护士,已经提前打好招呼了,她会在医院等你们。”   江冶收好通行证,很不客气地赶人:“行了,下车。”   SUV停在一个巷口处,宁昊又说了句谢谢,打开门下去了。   余光一瞥,果然又发现了隐藏在暗地里跟踪监视的人,宁昊不耐地皱了皱眉,迈步往巷子里走,把人引去了另一条路上。   半小时后,SUV一路平稳地行驶到了私立医院。   这家私立医院通常不允许外来车辆进入,就算是病人家属探视,也得严格按照流程,确认身份签字后再放行。   由于有内部通行证,江冶这台车和后面赵知宛开的那台车,都顺畅无阻的通过了门卫,进入了医院的地下车库。   一个年轻护士在约定好的车位等待,冲着他们招了招手,正是宁昊的表妹田佳。   双方打上照面,田佳说:“那位局长就在住院部顶楼的高级病房里,门口和里面都守了人,你们最多只能两个人跟我进去。”   她指了指凌千姿和赵知宛:“要不就你们两个女生吧,可以穿护士服,不容易露馅。”   江冶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让大家分头行动。   何兆昌在医院里住了有一阵子了,前半个月谁都不能进去,除了每日三餐有专人送饭,其余时间绝对禁止接触外界。   大约是忧愤成疾,他近来真的出现了身体不适,体质虚弱免疫力低下,呼吸系统反复感染。   经过孟津淮同意,这才让康复科的护士每天来给他进行疗养。   赵知宛和凌千姿换上护士服,戴好口罩,跟随田佳一起来到顶楼的高级病房。   这一层楼的病房都被清空了,每个角落包括电梯口都有看守的人员,何兆昌那间病房外更是密集的守了四五个。   凌千姿暗自观察了一下,发现这些人穿着特勤局的制服,表面看起来像是特勤执法员,实际上都是异形伪装的。   队长他们猜得果然没错,野罗兰早已渗透进了中央政府。   不动声色垂下视线,三人走到病房门口,一名异形拦住了她们。   “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   平常做疗养的时间都是上午,此刻临近午休时间,也恰好是看守人员换班的时候,病房里几个异形也走了出来,警觉地盯着三人。   田佳摘了口罩笑道:“今天科室病人多,所以来晚了点,不好意思啊,我们进去做完马上就走。”   田佳来了好几次,算是熟面孔了,异形没再继续追问,仔细搜了三人的身,终于把她们放了进去。   接班的还没来,门口一部分异形去吃饭,另外几个跟着进了病房。   房门关上的瞬间,赵知宛和凌千姿一起释放信息素,异形被致盲的同时,陷入了短暂的幻觉里。   两人抽走他们腰侧的短刀,扎穿腺体后迅速将其毙命,悄无声息放倒了一地尸体。   穿着病号服的左洛承从高楼窗户爬进来,田佳从柜子里找出一床被子给他,随后自己躲进了长条物品柜中。   白色被子甩开,左洛承裹住自己脑袋和上半身,坐在了轮椅上。   凌千姿搜刮了异形携带的武器,分给他和赵知宛。   随后与赵知宛一人一边,猛然推着轮椅破门而出,率先给了最近的异形几枪,在他们反应过来的刹那,马不停蹄推动轮椅往人工通道的方向跑。   “追!别让他们跑了!”   房门大开,病房里空无一人,异形们来不及辨别真假,开了几枪没打中,气急败坏地一窝蜂追向了人工通道。   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田佳才胆战心惊从柜子里爬出来。   病房卫生间的门打开,面带病气的何兆昌坐在里面,江冶蒋炽两人站在他身后。   撩开窗帘,观察了一瞬大楼外的情形,江冶说:“马上走。”   蒋炽小心地把何兆昌背起来,田佳在前面带路:“跟我来,这边电梯可以直通车库。”   一层楼的异形都被凌千姿她们引开,江冶几人顺利到达地下车库,先一步开车离开了医院。   没过多久,赵知宛三人将追来的异形杀死在人工通道,错开前来接班的另一批特勤员,以最快的速度赶至车库,同样开车驶离了医院。   双方在路上汇合,换了两张假车牌,没有半点耽搁,即刻前往洛川市去找简崇。   -   【何兆昌成功救出来了,人还算清醒,已经帮忙联系上了简崇】   收到江冶的消息,纪敛则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大半。   随后,他把监察部门里司处级的公职人员,全部叫进了办公室。   “副总统杨齐来京西市视察,我准备安排几个人接待他,你们谁去?”纪敛则直言道。   众人两两对视,心里不免觉得意外。   按照以往的情况,监察长要安排什么任务根本不会过问下级部门,直接就发通知了。   不过今天这个任务有些特殊,接待国家领导之类的事情,原本并不属于监察部的职能,联盟一般也很少去迎接政府人员,更何况是眼下这种特殊时期。   所以比起“接待”,恐怕用“监视”来形容更合适。   大家眼观鼻鼻观心,有些猜不透监察长的心思,一时间谁也没急着开口。   “不想去?”纪敛则淡淡问。   “我去吧。”   钟澜星和阮宋同时出声,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钟澜星上前一步:“我去接待副总统,监察长。”   纪敛则打量她几秒,再次道:“第二件事,我要去金港市出差,你们商量一下,挑个人来安排出行方案,和我一起去。”   陪同出差这件事可比接待政府领导强多了,立马有几个人跃跃欲试自荐,而阮宋可能因为刚才没争取到,这会儿也表现得比较积极。   纪敛则视线平静地扫了一圈,选中阮宋和两个自告奋勇的处长,让他们抓紧时间规划方案,明天上午就要出发。   不过半天,纪监察长要去金港出差的消息就在联盟传开了,顺带传进了尚廷耳朵里。   尚廷找上门问他:“你准备带多少人?”   纪敛则说:“一队监察员。”   尚廷有些不赞同:“太少了,你非要现在去的话,我带军队和你一起。”   “不用,你继续驻守基地。”纪敛则拒绝说,“还有一件事,我要去金港的消息可以传到政府那边,但不能让江冶他们知道,叫军部的人管好嘴。”   闻言,尚廷心中觉察出古怪:“你究竟想做什么?”   纪敛则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只道:“基地就交给上校了。”   翌日上午,一列车队准时离开联盟前往码头,预备搭乘轮船去金港市。   此次出行方案由阮宋和两个处长商议敲定,阮宋是主要负责人,尽管平常许多工作都是听钟澜星吩咐,但他的能力并不差,整趟行程都安排得十分妥当。   码头提前清场封锁,看不见其他游客,海岸边单独停靠了一艘浅色游轮。   游轮有十几层甲板,看起来豪华气派,侧面印着独特logo,是专属于联盟的轮船。   一行监察员相继下车,跟在纪敛则身后走专属通道登船,进行完两道安检程序,游轮启程缓缓离开了港口。   “行程已经发给了加州政府,他们会在......”   阮宋还在汇报工作进展,一抬眼发现纪敛则神色不对,迟疑道:“怎么了监察长?”   刚踏入游轮大堂,纪敛则敏锐的直觉让他突生出一股警惕感,慢慢站住了脚步。   这艘游轮是周秋霖在任时以联盟的名义购置的,会用来接见其他分部首领,以及召开行政会议。   内部装修得精致奢华,透出一股奢靡之气,不算客房部,光是大堂就占了四层楼的高度。   大堂中庭是挑高复式环廊结构,檐口顺着回廊蜿蜒展开,硕大的水晶灯自穹顶垂落,镂空金属立柱分列两侧,旁边三座观光电梯连通整艘游轮的上下楼层。   因为不是商业游轮,纪敛则也不爱讲究排场,因此船内除了一些固定船员和厨师,没有特意安排服务员。   此刻大堂内除了他们,只有空荡荡的环廊建筑,安静得有些窒息。   见纪敛则停下,身后那些监察员也随之止步,面带疑惑地望向了他的背影。   观察着华贵又冷清的装潢,纪敛则心底莫名闪过一股违和感,下意识抬起头。   那个瞬间,光鲜亮丽的大堂二三楼,猝不及防出现了数排枪口,每杆枪后面都是一个穿着特勤局制服的异形。   “监察长小心!”   阮宋大喊着扑过来的刹那,激烈的枪声成片响起,覆盖了整个空间。   突突突突突突——!   大部分监察员没来得及反应,霎时倒在了无数横飞的子弹下,死得猝不及防。   有几个人举枪反击,可惜吃了视角高度的亏,在敌方火力压制下,没撑两分钟便一个接一个中弹身亡。   纪敛则被阮宋扑到了一张金属立柱边,刚拔出腰侧配枪,脑袋就让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抵住了。   动作顿住,纪敛则站直身体扭过头,看见身侧的阮宋面色微沉,双手握枪威胁他的命门。   “抱歉监察长,不想受伤的话,还请你配合我。”   二三楼的异形停止了射击,大堂内已经血流成河,中间的电梯降下来,停在了一楼。   门打开,同样身穿特勤局制服的顾屿,从电梯厢内漫步而出,眉眼带笑注视纪敛则。   “纪监察长,好久不见,真是万分想念啊。” 第167章 圈套   上船的监察员差不多死了个干净,此刻纪敛则面前除了拿枪威胁自己的阮宋,就是一个异形S顾屿,以及目测数量至少五六十人的异形。   游轮空间有限,缺少帮手的情况下,单打独斗和主动找死没区别。   纪敛则环顾周围一圈,他们现在还不打算杀他,可待会儿要是打起来就不一定了。   做出判断,他明智的放下了自己的武器。   没有理会顾屿,纪敛则转了个方向,眼睛直视阮宋。   “你是孟津淮的人?”   这句语气听不出起伏,冷冷淡淡,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好像只是问了个很平常的问题。   似乎不敢正视他的眼睛,阮宋有些回避:“只要你愿意配合,我们不会真的对你做什么。”   纪敛则不语。   实话实说,直到昨天之前,他都没有真正怀疑过阮宋。   对方藏得太好了,一直以来没做过丁点对他和监察部不利的事情,阮宋当初是和他差不多时间进的监察部,年龄虽然小,但这些年尽职尽责,执行命令绝不含糊,身份背景也简单,是除钟澜星以外他最信任的下属。   倘若细究起来,这么长时间阮宋只有过两次反常的地方。   一次是将近一年前,那会儿还在奉都市,他和钟澜星奉命看守江冶,钟澜星被调虎离山引走,而他谎称自己被江冶所伤,以至于江冶离开监视范围去找了白瓒。   另一次就是上回在马戏团,纪敛则发现慕容黛是真正的凶手,想趁机杀了她时,阮宋却非常及时的出现了。   此时回过头想想,那恐怕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接应,阮宋知道他兴许会为了保住自己的命,选择不揭穿慕容黛。   仅仅是这两次反常,当时又都能用合理的原因解释过去,所以纪敛则压根没料到,阮宋从一开始,就是孟津淮埋在自己身边的一颗暗棋。   这颗棋子始终没有真正动用,如今突然倒戈相向,杀伤力确实不小。   “好了,该说的开场白说完了,咱们换个干净点的地方,边吃饭边继续聊。”   顾屿挥手示意,楼上的异形收枪走过来,把纪敛则身上所有多余的东西搜走,将他押入了靠近五层甲板的一间包厢里。   包厢内放置了几张餐桌,餐桌上还有刚端上来的菜肴酒水,纪敛则被按在其中一张餐桌边坐下,转头就能看见窗外辽阔的海景。   顾屿在对面落座,仿佛此刻是什么朋友聚会的场景,含笑邀手:“快中午了,先吃点东西垫垫,别饿着。”   纪敛则没胃口,就算有胃口也不可能在这时候吃东西,理都不理桌上的海鲜一眼,目光划过对面的人。   “你们打算带我去哪?”   见他不动筷,顾屿也没强迫,闲情逸致的喝着红酒,吃起了自己那份料理。   “当然是去一个......不会被人找到的地方,”他晃动高脚杯里的液体,碰了下纪敛则面前的杯子,“尤其是不会被江冶找到。”   纪敛则丝毫没被这种话术激怒,淡定地看向窗外。   “如果不返回京西市,这艘船想停靠最近的海岸,至少还要八小时,你觉得你们能逃掉的概率有多少?”   顾屿神色不变:“说得对,带着你确实很难逃,所以要看监察长愿不愿意帮忙了。”   他微微俯身,一只手按在餐桌上,直勾勾盯着纪敛则。   “知道吗?原本孟津淮是要让你死在京西的,这样既能毁了江冶,还能让联盟乱起来。”顾屿说,“可我觉得太可惜了,比起杀了你,我还是更想把你留在身边。”   说完这句,他又重新坐正了身体,放松背部靠在椅子上。   “我很欣赏监察长的一切特质,心狠手辣又聪明,还长了张这么出色的脸。所以我愿意为了你,承担某些不必要的风险。我只有一个条件,注射野罗兰的药物,变成异形S,以后留在身边协助我,将来就算你想杀了孟津淮,都随你高兴。”   纪敛则转过头面向顾屿,淡漠平静的眼神里,逐渐浮起了一抹嘲弄。   “你配么?”   顾屿放下红酒杯,摊开一只手:“没关系,你还有时间考虑。不过我觉得,为了保住你的命,江冶应该什么都会答应吧?比如替你去死。”   纪敛则语气平稳:“我保证在那之前,你会比他先死。”   顾屿毫不在意的笑了笑,阮宋从外面走进包厢,手里拎了个银色方形冷藏箱。   冷藏箱放在旁边桌上打开,里面放了好几支针管,针管旁边是大号安瓿瓶,瓶上贴了标签,里面盛着半透明白色药液。   纪敛则认识这种药物,俗名又叫腺体封闭剂。   顾屿说:“别紧张,这个封闭剂和感冒药效果差不多,除了短暂抑制腺体功能,顶多让你没什么力气想睡觉,毕竟监察长本事不小,我也得做点防范不是吗?”   阮宋徒手掰断安瓿瓶,将药液吸入注射器,站在纪敛则身边,一时间没动作。   纪敛则眼神落向他,阮宋抿着唇,眼底的光影如海面一样浮沉,仿佛在传递着什么讯息,好半晌才说:“监察长,得罪了。”   顾屿浅浅勾起嘴角:“哦,差点忘了讲,你这位小下属算是没白培养,竟然私下跟我谈条件,说不想杀你呢,你说他这份衷心是演给谁看?”   阮宋眉宇间闪过一丝难堪,走去纪敛则背后,给他后颈皮肤消毒,准备注射封闭剂。   纪敛则垂眸不语,也没做出反抗行为,在场无人察觉,他放在桌子下面的手指正轻微颤抖着。   腺体的寿命已经不剩多长时间了,最近身体频繁感到不适,包括前段时间的体寒和手脚发冷,都是因为腺体处在坏死边缘,出现了轻症代偿的表现所致。   为了不被江冶察觉,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   此刻和顾屿面对面,他闻见了以前感受不到的信息素,是那种自带腥臭的海水气味,还有无形中来自alpha的压迫力。   可能是匹配度太低,这种味道让他极其不舒服,产生了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抗拒,腺体也在隐隐作痛。   如果注射了封闭剂,这种不适感会在一瞬间放大数倍。   天时地利人和他一个不占,无论从哪方面判断,现在都不是动手的好时机。   注射器刺破皮肤,冰凉的药液缓缓推入体内,纪敛则感受着轻微的刺痛,低垂的目光倏然一凝——   阮宋注射的这管药不是封闭剂。   -   纪敛则上船被挟持后没多久,江冶几人带着何兆昌,从奉都市赶去洛川,驱车抵达了简崇的私人住宅。   计划进展得十分顺利,何兆昌和简崇是昔日旧友,办事说话方便,兼之江冶亮出了自己的身份,连某些麻烦的程序都省了。   当何兆昌亲口揭穿孟津淮的恶行,告知简崇现在特勤局成了野罗兰的窝藏地,他和军委主席高振被软禁,副总统杨齐带头倒戈助纣为虐,已经全面控制了中央政府。   简崇原本还难以置信,直说这太荒唐了,不可能。   直到何兆昌放出了一张照片,是刘岸死的那天,孟津淮带着野罗兰挟持政府官员的情形。   “这张照片是警队一个孩子拿命换的。”何兆昌痛心疾首,“我这把年纪了,有什么必要去撒谎?和联盟一起来骗你对我也没好处,孟津淮已经没人性了,要是再不阻止他,别说中央政府,咱们国家都得跟着完蛋!”   看见照片后的简崇骇然失色,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痛斥杨齐那帮废物昏庸又无能,一国政府竟然沦为犯罪组织的帮凶,实在太过荒谬。   与江冶大致商议过后,简崇决定不日就出发去外地,联系其他州政府向中央施压,配合联盟一起缉拿铲除孟津淮一干人。   目的已经达成,后续具体的行动方案,还得回联盟商议和做准备。   江冶带着塞壬小队打算返回京西市,结果碰上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简世暄独自开车来到洛川,原本是担心父母安危,想回家看看老两口,不料直接在家门外遇到了江冶等人。   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江冶做了个手势,凌千姿和蒋炽一个箭步冲上去,三两下就扣住了简世暄。   “既然敢露面,那就不用走了。”江冶说,“我有些事准备和简老板谈谈。”   知道自己打不过,简世暄没有挣扎,镇定说:“就算今天没碰见,我也准备这两天就去找你。”   “新鲜啊,找我干什么?”江冶嘴上说着新鲜,表情却兴致缺缺。   简世暄说:“我可以免费给你提供情报,条件是如果以后和孟津淮交手,帮我保住云殷,留他一命。”   江冶盯了他一会儿,毫无征兆地释放信息素,拽起简世暄砸到了车门边,眼神瞬间阴下去。   “你不可能突然来求助我,给你三秒,不说实话简崇也救不了你。”   想从孟津淮手里保一个云殷,单靠千机局本身就能做到,简世暄很难为了这个事来和他做交易,一定还有其他原因。   简世暄按住被撞疼的肩膀,咳嗽了两声,掀起眼皮一字一句道——   “京西市浅水湾码头,纪敛则出事了。”   嗡地一声,江冶耳鸣起来,脑子刹那间空白。   蒋炽踢了简世暄一脚:“你吓唬谁呢!”   赵知宛脸上也出现了将信将疑的表情:“小则怎么可能会去浅水湾码头?”   简世暄却不解释,只说:“孟津淮要对他下手,你们再耽误时间就来不及了。”   “如果纪敛则出了任何意外,别说你想保谁了,你们所有人都活不了。”   江冶神色阴寒的扔下这句话,没心情去思考简世暄说的是真是假,拨打着纪敛则手机,一把拉开了驾驶座车门。   其余几人也只好跟着上车。   拨过去的几通电话犹如石沉大海,一直显示无人接听,江冶表情难看得吓人,用力踩下油门,把车飚了出去。   手机连续响了十几次,顾屿看着来电显示备注的“老公”二字,嘴角挑起戏谑的笑。   “看不出来啊,监察长表现得清心寡欲,私底下竟然这么的......热情,不如你跟我说说江冶哪里好,我也学习一下,要怎么才能获得监察长青睐?”   纪敛则充耳不闻,伫立在甲板上眺望汹涌的海面。   海风吹得身体冰冷,神情也愈发拒人于千里之外,黑色制服被朔风压在身上,将纤瘦有力的腰间轮廓勒得分明,像雪地里的一株寒松,透出摄人心魄的冷冽。   “不理我啊,又打来了,想接吗?”顾屿冲他晃了晃手机,靠近几步,满含恶趣味盯着那把细腰,“要是我接听之后告诉他,你现在就在我床上,江冶会不会气疯?”   仿佛幻想到了这个场景,顾屿饶有兴致的笑出了声。   嘭!   纪敛则一记重拳砸中了他太阳穴,紧接着毫不犹豫屈膝抬腿,踹向他小腹位置。   顾屿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受了这两下,感觉到对方出手的力量不足以往的一半,明显受了封闭剂的影响。   后面的异形立刻举枪围上来。   “滚,没你们的事。”   顾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挂断电话甩手一扔,手机丢进了海里:“继续,打得没上次重,还不够。”   纪敛则却不再理他,也没管被扔掉的手机,径直往船舱里走。   顾屿迈步跟上,余光却冷不丁瞥见远处另一艘中型游船,持续往他们这艘船靠近。   目光微凛,顾屿眯眼打量了下那艘船,发现了船侧印着“公安”两个字,游船靠近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心中陡生不对劲,他正要叫手下去查看怎么一回事,阮宋匆匆从船舱走了出来。   “是公安执法船!我用望远镜观测到船上有警察,还有......还有加州和尤州的州长也在!”   顾屿方才的笑意荡然无存,脑子里掠过千丝万缕的细节,反应过来后大步走进船舱,看见纪敛则面对这边坐在了沙发椅上。   对方姿态放松,双腿交叠,淡冷的面容下是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哪怕身陷囹圄,好像也半点不担心自己眼下的处境。   顾屿忽而发出一道自嘲的笑,话语从牙缝中挤出来:“是你......警察不可能来得这么快,是你提前部署的。”   他在此刻才意识到这艘船上的人都被耍了,原来纪敛则早有准备,从一开始就给他们设下了圈套。   前面一直假意配合,连被迫注射封闭剂都不反抗,为的就是让他放松警惕,等公安的执法船一路追踪过来。   如此就能不费吹灰之力留下证据,让地方政府觉察出中央政府背后换了人,并且发现孟津淮把野罗兰藏在了特勤局,两方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可纪敛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怎么可能未卜先知发现这艘游轮不对劲,还在如此短时间内埋下陷阱?   顾屿的目光犹如实质,几乎要将那个颀长冷峭的身影盯出个洞来,纪敛则不紧不慢投来目光,迎上他滚烫的视线,眼里那抹淡淡的讥讽仿佛在说——   恭喜,你那个空空如也的脑子,终于发现自己上当了。 第168章 善恶难辨   情绪一时上脑,但顾屿很快又冷静下来。   不过是公安执法船而已,没有舰载作战系统,远远比不上一艘海军军舰,而没有中央政府的特令,他们不可能轻易调动军舰拦截。   吩咐了手下去提醒船长,立刻提升航速甩掉执法船,顾屿走到纪敛则身边,一把按住他肩膀,弯下腰身。   “你以为靠一艘公安的破船就能带你走?别做梦了纪敛则,你越是这样我越不会放过你,你的腺体被抑制了,随便一点信息素就能让你痛不欲生。劝你乖乖听话,我虽然舍不得杀了你,但我耐心有限,不高兴的时候让你吃点苦头也很正常。”   似乎为了表明他的底线,顾屿释放出高浓度信息素,直逼纪敛则腺体。   腥咸的海水气味钻入神经末梢,纪敛则感受到全身过电般的麻痹痛,伴随着一股反胃感涌上心头。   他半垂眼眸,无声将那股反胃感压下去。   江冶说得没错,异形的信息素果然很臭。   见他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顾屿满意的直起腰身,望向远处那艘公安执法船。   “他们要是再敢靠近,我就带着你跳海,被江冶知道政府的人是让你失踪的帮凶,你猜他会不会无差别迁怒?”   话音刚落,执法船的广播声传到了这边:“对面的船只注意!你方涉嫌劫持联盟要员,违法行径已被证实!立即停船缴械投降!如果拒不配合,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广播喊话的同时,两个人影出现在执法船的甲板上,其中一人被另一人胁迫的姿势。   阮宋手持望远镜看了眼,错愕道:“是杨齐,杨齐怎么落到娄迟手里了?!”   “这个老废物!”顾屿叱骂了一句,又道,“不过没关系,用一个杨齐换纪监察长这条命,还是很划算的。”   执法船继续了第二轮喊话,不停朝这边打灯光警告,顾屿安排异形分散到游轮各个防守点位,只要执法船越过安全距离,立马采用火力逼退。   阮宋神色凝重:“中央政府的事瞒不住了,游轮靠岸后也一定会有大批警察守在码头,要不算了吧,我们现在马上坐小船走,就.......就让监察长回去吧。”   听见这席话,顾屿露出了一个近似滑稽的表情:“你是在跟我开玩笑?费这么大劲把人劫上船,就是为了把人送回去?你脑子正常吗?”   “阮宋。”沉默了半天的纪敛则,忽然在这时候出声,“其实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出劫持计划会败露,是吗?”   顾屿不由蹙眉,视线从阮宋移向纪敛则:“你说什么?”   纪敛则依旧没理他,紧盯阮宋的方向,觉察出他怔然神色下掩藏的心虚,再次开口。   “那封来自加州的讯息是你伪造的,你那时候就知道,我已经发现了身边有内鬼。”   当收到所谓来自加州州长的讯息后,纪敛则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加密讯息是被人伪造过的。   因为他根本没打算让娄迟去谈判,金港之行不过是为了假意造势,掩护江冶那边的行动而已,没想到阴差阳错诈出了身边有内鬼。   兼之杨齐忽然要来京西市视察,纪敛则就猜测这多半不是巧合,是有人想借机让他离开基地去金港,然后在中途对他做点什么。   只不过那时候他并不确定,伪造讯息的人到底是谁,能接触内部传讯网络并且做到这件事的人不止阮宋,监察部其他人甚至钟澜星都有可能。   于是纪敛则将计就计,进行了第一次试探。   他发放了盯梢杨齐的任务,如果那个内鬼想借着金港的事对他做点什么,就不可能愿意被支开,主动去接这个任务。   所以钟澜星的嫌疑被排除,而钟澜星本身在联盟的背景,也会让她的立场更加明确。   随后纪敛则又发布了第二项任务,并把内鬼范围锁定在了陪同人员之中。   登上游轮前一晚,他安排钟澜星暗中联系娄迟,务必趁着杨齐身边守卫空虚时想办法逮住他,最好能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   这样就能顺利让加州和尤州政府出动警力,联合上演今天这一起瓮中捉鳖的戏码,揭开中央政府被人操控的事实。   只是事情发展到现在,有一点纪敛则想不明白。   他发布的那两个任务的时候,试探的目的已经很明显了,本意是为了让那个内鬼自乱阵脚,并非真的打算延伸出后面一系列的局面。   阮宋跟在他身边的时间不短,不可能察觉不到他的用意,在已知有可能暴露的前提下,对方还是毅然决然的一条路走到黑。   包括他最开始伪造讯息的做法,其实细究起来,也是漏洞百出的做法。   因此纪敛则不得不怀疑,阮宋一开始就没想着真的伤害他,甚至希望他早点发现自己的破绽,从而提前做出防范。   纪敛则亦是利用了这点,冒险赌了一把,赌他就算真的在船上设置了埋伏,也不会立马要他的命。   否则对方根本不用如此大费周章,把他骗上游轮后再劫持,直接暗杀或许都比这出计划轻松得多。   而纪敛则想不明白,阮宋为什么会这么矛盾,到头来不仅没完成孟津淮给的任务,还把自己给赔了进去。   “你是孟津淮早就安插在我身边的,如果没有故意暴露,我有很大概率上套。”纪敛则问,“为什么这么做?”   被纪敛则用最直白的话语道出了内心所想,阮宋脸上一阵无地自容,尴尬的偏开了视线。   对于这个问题,他答不出口,也没那个脸回答。   因为哪怕再来一次,提前预知了全盘皆输的结局,他依然会选择这么做。   小时候家里太穷,是孟津淮一直资助他上学,给他提供生活保障,后来才有机会得以考入联盟监察部。   可进入监察部以后,又是纪敛则提携和帮助他,才让他有了今天。   阮宋扪心自问不是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一边是再造之恩,另一边是知遇之恩,两边他都没有办法狠下心背弃。   所以他迫不得已,只能用这种矛盾又愚蠢的方式,来执行孟津淮给的任务。   坏得不彻底,好得也不纯粹,纠结到最后,他不仅两边都辜负了,还葬送了自己以后的人生。   砰的一声!   顾屿冲着阮宋开了一枪,气得脸都黑了,失态大骂:“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自己想死别他妈拉老子给你垫背!”   纪敛则目睹这一幕,轻描淡写道:“还有一件事他没告诉你,他给我注射的不是封闭剂,只是一针维生素。”   顾屿闻言怔住,暴起扑过来的瞬间,整艘船猛地顿挫晃荡了一下,将他甩在了地上。   五分钟前。   就在纪敛则假装质问阮宋,借着公安执法船制造灯光干扰,转移众人注意力并拖延时间的期间。   钟澜星和李昀洲分别带队,配备潜水服呼吸器,偷偷潜入了海面之下,避开游轮甲板的瞭望范围,绕过船头汹涌的水流,悄然逼近了船体外板。   使用液压钳剪断了船底一段海水吸入管路,管路顷刻间大量漏水,游轮的柴油机降温系统被破坏,高温保护装置自锁,游轮动力遽然消失。   船体一侧因进水重力失衡,整艘船左右晃动,随后依靠惯性滑出了一小段距离,停泊在了海面上。   游轮停下的刹那,两队人马立刻浮出海面,以最快速度爬上了船,与跑出船舱的异形激烈厮杀了起来。   执法船上也出动了海警驾驶快艇,配合船上的远程狙击手,从不同的方位逼近游轮,使用机枪火力扫射。   顾屿被船体惯性甩到了地上,重新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手里的枪掉到了两米远外。   对面的纪敛则搬起椅子砸向他,快步过去捡起那把手枪,连续扣动扳机,每一枪都往顾屿的腺体部位打。   顾屿弯腰滚入餐桌边,抓起桌上一把西餐刀甩过去,惊险躲掉了几发子弹。   然而敌不过纪敛则的枪法太准,脖子和肩膀各自中了一枪,他忍痛捂住流血的伤口,明白今天大势已去,想把人劫走很难了。   深深盯了纪敛则一眼,顾屿将腺体激发到极致,海洋信息素大范围扩散,转头大步往甲板上跑。   纪敛则没有注射封闭剂,之前为了装得更像,并未刻意抵挡顾屿的信息素压制。   加上腺体近日出现的症状,S级防御能力下降,受到了对方的信息素影响,跑出去的动作慢了一拍。   等他追上甲板的时候,只看见了顾屿迎着硝烟跳入海中的身影。   另一边,被顾屿一枪打伤腹部的阮宋,跌跌撞撞逃到了第六层甲板,他爬出围栏想要跳海逃离,背后突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厉喝——   “阮宋!你给我站住!”   阮宋身体发僵,回头瞄见了满脸愠怒的钟澜星,正举枪直指自己。   “站住!不然我开枪了。”   阮宋喃喃说了句“对不起”,枪声响起的同时,一踩栏杆纵身跃进了海里。   钟澜星扑到围栏边,看见阮宋被汹涌的海水吞没,潜意识生出担心,又气急败坏地锤了下栏杆。   越来越多的警察驾驶快艇而来,迅速攀上游轮,平均两三个人围困一个异形。   警察们抵抗着信息素的干扰,历经一番乱战,有惊无险地将整艘游轮的异形绞杀殆尽。   钟澜星从六层下到五层甲板,看见了纪敛则的身影,刚走过去喊了声“老大”,就见对方身体忽然晃了晃,差点跪在地上。   钟澜星赶紧扶住他,紧张问:“老大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游轮上充斥着血腥气和杂乱的信息素味道,纪敛则很久没闻到过这样浓郁的气味了。   加之顾屿S级能力的残余影响,反胃感顿时加重,脸上血色逐渐褪去,寒气肆虐的海风一吹,带走了身体最后一点热意。   他努力支撑着没让自己倒下,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没事。”   钟澜星觉得这完全不像没事的样子,却又没发现他身上哪里有明显伤口,只好说:“这艘游轮漏水失重了,得让救援队拖回岸边,我们先坐小艇去执法船上。”   纪敛则嗯了一声,从钟澜星手里收回自己胳膊,和她一起乘坐救援小艇,去了对面的公安执法船。   娄迟等人立刻围了上来,询问他有没有受伤。   两位州长亦是情绪激动,急着要和他商讨关于中央政府和野罗兰的事。   纪敛则强忍身体不适感,一个个应付他们的问题,大致分析了一下如今中央政府的状况,继而谈到了何兆昌和高振被软禁之事。   李昀洲也带队回到了执法船上,顺便还拖来了几具异形的尸体。   通过尸体上的特勤制服,以及他们携带枪械弹药上的编号,均充分表明了中央政府与野罗兰狼狈为奸的真相。   两位州长当场勃然大怒,再顾不上什么职级分明,气得找杨齐兴师问罪去了。   海面浮动带来的失重感,加剧了纪敛则反胃的恶心,他强行打起精神忍耐了一路。   好在返回京西市的路程不算太远,两个多小时后,执法船平稳的停靠海岸码头。   也是在这时候,江冶马不停蹄,乘坐飞机奔回了京西市,随后调动三十三军团赶到了浅水湾码头。   前脚从汽车下来,他当先一眼望见了人群中的纪敛则。   对方眉头微皱,脸白得跟张纸一样,与黑色制服形成鲜明对比,整个人明显不对劲。   一路上的担惊受怕化为了利刃,连同这一幕捅进了胸口,撕断了那根紧绷的弦。   江冶呼吸发窒,心脏空荡荡的坠下去,疼得厉害。   他拨开挡路的人群,快步跑向了纪敛则,拉住对方的那一刻,纪敛则煞白着脸色,眼神恍惚的看来。   “江冶......”   喊出这个名字的瞬间,纪敛则濒临溃散的精神找到了依托点,身体骤然脱力,昏在了江冶怀里。 第169章 既定命运   由于纪敛则昏倒的这个突发状况,江冶什么都顾不上了,抱起人坐回车里,让司机以最快的速度往基地医院赶。   浅水湾码头暂时被封锁,剩余的事务便先交由京西市政府和公安处理,杨齐也被两位州长暂时带回了市局看守所。   回基地的路上,江冶在后座抱着失去意识的纪敛则,手心托住他几乎感觉不到温度的脸,半垂的眉眼压抑着紧绷的郁色,指尖无意识轻颤,低低喊了两句“阿则”。   扔在旁边的手机开了免提,里面传出钟澜星的汇报声,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和今日的抓捕情况,一字不落的转述给了他。   钟澜星不在同一辆车上,看不见江冶的神情变化。   同一辆车副驾上的娄迟却看得清清楚楚,当听完原本经过,尤其是知道阮宋背叛了纪敛则,还设计将他骗去顾屿跟前险些被劫走的时候,江冶的脸色变得有多么可怕。   娄迟经历过太多九死一生的场景,对于人命鲜血早已麻木,更忘记了“害怕”两个字怎么写。   但是这个时刻,他实实在在感受到了江冶身上极重的暴戾。   分明五官表情没有太显著的变化,瞳仁却一瞬间变得又黑又空,里头漂浮着阴恻恻的雾气。   好像突然间换了个人,亦或是暴露出了真正的本性,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罔顾人伦纲常,虐杀这个世间的生命万物。   如此一个危险又充满不确定性的存在,久违的让娄迟尝到了心惊肉跳的滋味。   直至今天他才完全意识到,江冶一直都在压抑最深的本性,以往表现出来的样子不过是勉强伪装的。   一旦失去纪敛则的约束,不再遵循人类的基本底线,以江冶如今的能力权势,想毁掉谁都是易如反掌。   娄迟的目光移向江冶怀里的纪敛则,看着他面色苍白紧闭双目的模样,沉重担忧的心情多出了一丝更复杂的祈祷。   祈祷纪敛则千万不能有事,谁出意外他都不能出意外,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一行人以飙车的速度赶到了医院,刚从国外进修回来的言临也被匆匆叫进了急救室,给昏迷的纪敛则进行检查和救治措施。   大概是娄迟的祈祷被老天爷听见了,进急救室没多久,纪敛则清醒了过来。   吸上了氧气,又补充了葡萄糖和电解质,纪敛则的不适缓解了许多,但腺体引发的病症仍旧存在。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病床边的言临问。   纪敛则摇头,坐起来左右看了一圈,发现急救室里只有言临和两个护士。   “如果其他人问你,就说我被注射了腺体封闭剂,被信息素影响才会昏倒。”   言临很平静的说:“后颈皮肤虽然有针孔,表现出来的症状也很像注射了封闭剂,但你的检查结果和专业知识告诉我,你体内没有抑制腺体的药物成分,这些症状不是封闭剂引起的——纪监察长,你确定还要继续自欺欺人?”   纪敛则淡声说:“我不是在自欺欺人。”   言临:“你只是在骗别人。”   呛了这么一句,纪敛则依旧无动于衷,还把床边的化验单给撕了。   言临心生无奈,不得不选择尊重他的意愿,走出急救室对外面等待的人说:“人已经清醒了,被信息素影响引发的昏厥,没发现外伤,问题不大,后面输几天营养液,注意多休息好好调养一阵子就行。”   江冶和几个塞壬队员,以及娄迟钟澜星一干人都在急救室外,听见这话,其他人立马松了口气,一颗悬在嗓子眼的心也落回了胸腔。   江冶却觉察出异样:“被信息素影响?”   默然片刻,言临回道:“纪监察长说,自己被注射了封闭剂。”   “操!”蒋炽爆了句粗口,“老子迟早亲手宰了姓顾的那个王八蛋!”   江冶嘭地推开急救室的门,大步走到病床边,拉开纪敛则的衣领,果然在腺体表面看见了一个清晰的注射针孔,针孔周围泛着淡淡淤青。   心脏被人掐住似的揪着疼,他坐下来揽住纪敛则,嗓音发沉:“还有哪里难受?”   纪敛则面色透出气血不足的样子,但精神明显恢复了一些,说道:“不难受,睡一会儿就好了。”   两个护士生怕自己当了碍眼的电灯泡,忙不迭退出了急救室。   “我才刚走两天,你就把自己弄成这样。”江冶又道,“为什么瞒着我擅自行动?”   纪敛则知道自己理亏,只能实话实说:“你去奉都之后,我收到那条伪造的讯息,才临时决定了这个计划。不想让你分心,也怕走漏消息,所以想等你回来再说。”   江冶不接受这个解释,凉飕飕的脸色变得更差:“你就没想过如果你出事了,真的被人带走了,我要怎么办?要不是简世暄告诉我,我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纪敛则说:“不会,我提前部署了人手,那艘游轮离不开京西市,这出计划能顺利拉拢尤州和加州政府,对我们以后——”   “不重要!”江冶突然压着嗓子吼了句。   他极少对纪敛则发火,以往争吵也是半真半假的生气,今天却破了例,板着一张冰天雪地里出来的脸,拔高音量。   “什么立场什么合作,统统都不重要!跟你的性命安危比起来算什么东西?!我巴不得他们全死干净,纪敛则,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对我意味着什么?你还要拿自己冒多少次险?要抛下我多少次?!”   纪敛则蓦地一怔。   上次看见江冶如此情绪失控的模样,似乎还是在八九年前,他莽撞地去追娄迟,差点意外死在爆炸的仓库里时。   注视江冶沉得发黑的眼睛,纪敛则低声开口:“对不起,是我没考虑周全。”   发了一通脾气,换来这声暗藏愧疚的道歉,江冶感觉自己心脏好像更疼了。   无论是纪敛则带着病气的面容,还是对方低头服软的态度,以及那份关心的眼神,都让他难受得无以复加。   心底不安的暴怒好似被人泼了桶冰冷的水,情绪戛然中断,撒不出火也说不出更难听的话,只剩心如刀绞的窒息。   不关阿则的事,是那些人的错,是他们该死,全部都该死。   江冶胳膊一把收紧,把纪敛则用力禁锢在怀中,脸埋在他颈边:“纪敛则、纪敛则......阿则,你那时候手机关机,我联系不上你,也得不到你平安的消息,我急得快疯了。他们敢对你出手,我要杀了他们,杀了那些找死的畜生......”   如果不是太担心纪敛则,拼了命忍住心底的冲动,可能都等不到对方醒来,他就会先去宰了杨齐,再直接调动联盟军队,掘地三尺也要揪出孟津淮那一干人,把他们和中央政府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可即便是这样,都抵不过心里万分之一的恨。   没有人比纪敛则重要,哪怕一千一万条人命,都抵不上一个纪敛则。   万幸,他的omega还好好的,能和他说话,能被他抱着,能继续陪在他身边。   江冶那份藏都藏不住的后怕,让纪敛则心底涌出阵阵酸意,一只手放上他后脑勺,另一只手轻拍他的背部,悄然释放出一点雪松信息素。   “我没事,没事,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江冶反复呢喃纪敛则的名字,胳膊越收越紧,恨不得把人融进自己身体里,越来越舍不得放开。   原本听到急救室里传出争吵声,其余人还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劝劝,然而从门缝里看见这个场景后,大家很识相的没进去打扰,还替他俩关紧了门。   好半天过去,纪敛则总算把江冶安抚住,让他心绪慢慢恢复了平稳。   去单人病房输液前,纪敛则跟他说有点饿了,将人支开去买午餐,随后又把言临叫进了病房。   纪敛则平铺直叙说:“有没有药物能减轻腺体症状?尽量让它维持原有功能,降低外界信息素影响,不需要很长时间,一个月就够了。”   言临素来是个对什么都看得很淡的人,但此刻也忍不住皱了眉。   “你想隐瞒病情,我尊重你的意愿帮了你,但现在你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抱歉,我不可能答应。我是医生,不是杀人凶手。”   纪敛则说:“我可以签署免责协议,不管发生任何问题,都不会波及你。”   “纪敛则,你是在看轻我,还是在看轻医生这个职业?”言临语气变得十分疏离,“一年前就提醒过你,让你治疗你不听,现在错过了最佳医治时间,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手术,完整切除你的腺体,别再继续强撑,否则的话......”   他深呼吸一秒,接着道:“你现在体寒、发情期紊乱包括昏厥,都是因为腺体病变失代偿导致的。如果不尽早手术,还想用药物维持现状,直到一个月后腺体彻底坏死,我很严肃的告诉你,你的身体系统会全面崩溃,到时候就算切除腺体也来不及了。”   纪敛则对此反应平平,好像不在意言临说的这些后果,又或者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现在共和国的局势你清楚,让人知道我身体出了问题,难保联盟其他人不会有异心,孟津淮那边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旦被他趁虚而入,国内不会太平了。”   先不说做完手术需要多长时间休养,光是切除腺体带来的后果,就是不可预料的,到时候别说对付野罗兰和孟津淮了,恐怕杀个异形都费劲。   纪敛则说:“忍了快九年,我不在乎最后这点时间,言临,我不能让江冶背后没有人,不能让他这么多年的努力白费。”   他这个固执到底的样子,令言临一阵失语,只觉得头疼又无奈。   在群体的利益和安危面前,个人的生死仿佛只是一粒渺小的沙尘,大多数结局都是被时代洪流裹挟,成为既定命运里的一环。   劝说的话语显得太过苍白无力,言临良久后才道:“希望你不会为自己的决定后悔。”   纪敛则看向他,嘴角弧度很淡的弯了一下:“谢谢你,言医生。”   -   陪纪敛则吃完饭,江冶一份份看完他的检查报告单。   经过反复确认,言临提供的报告单上除了信息素影响之外,身体各项数据基本正常。   又见纪敛则面容血色逐步恢复,状态也比之前那会儿好了不少,这才勉强按下心底那股没来由的疑虑。   随后守着他输完液睡下,掖了掖被角,离开医院去了监察部大楼。   将钟澜星、娄迟和尚廷三人叫到了一起,江冶打量了会儿他们三个,先问钟澜星:“你和阮宋应该很熟?”   钟澜星猜不透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生出些许紧张,迟疑着点头:“以前......还行。”   “既然很熟,那应该也认识他的家人父母。”江冶说,“把人全部绑来基地,再发一则通报,一天之内阮宋不出现,让他父母当他的替死鬼。”   江冶的语气太过云淡风轻,钟澜星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怔愣道:“......什么?”   江冶没理会她,又对娄迟说:“你去找蒋炽和左洛承,带几个人进看守所把杨齐抓来,砍了手脚,尸体丢到大街上去。”   娄迟神色微微发僵。   尽管以前也替纪敛则办过不少类似的事,可今时不同往日,不管是他还是江冶,一举一动都代表了联盟的立场。   杨齐有罪没错,但联盟没有权利动用私刑,更何况杨齐还关在市局看守所,他们又是前不久才和地方政府达成合作。   于公于私,都不能在这时候胡来。   娄迟斟酌着话语:“是不是......再考虑一下?杨齐确实该死,等到将来判刑也够他喝一壶的了,咱们何必招惹一身腥。”   钟澜星跟着劝道:“阮宋中枪后跳了海,估计是凶多吉少,活不活得下来还是个问题,就算抓了他的父母,可能也......没什么用。”   江冶背靠座椅,好整以暇道:“你们最好别让我说第二遍废话,要不是阿则平安回来了,所有人的下场都好不到哪去。”   尚廷往前出列了一步,垂首说:“上将,是我失职违反了军令,没有护好纪监察长的安危,和他们无关,我愿意接受军法处置。”   江冶微凉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不用急,等料理了那些人,自然会轮到你。”   钟澜星心里着急,可又不敢再说多余的话激怒江冶,正想着怎么偷偷知会监察长一声,会客室门忽然被人推开,纪敛则十分及时的出现了。   “你们先出去。”纪敛则对三人说。   钟澜星差点激动哭了,娄迟也蓦地松了口气,瞟了眼江冶的脸色,尽管还是非常不美妙,但似乎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两人迫不及待离开了会客室,唯独尚廷还留在里面。   他是军部的人,也是江冶的直属下级,没有对方的亲口命令不能擅自行动。   等纪敛则走到江冶身边,后者才终于发话:“出去。”   “是。”   尚廷点头应道,离开时把门带上了。   “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   江冶牵住纪敛则,把人拉到自己腿上坐着,摸了摸他后颈。   “你不在,睡不着。”纪敛则少见的说了句情话,又道,“是我要求尚廷驻守基地,他只是执行命令。”   江冶轻捏他下巴:“阿则,替别的男人求情,不怕你的alpha吃醋?”   “我不是替他求情。”纪敛则语气真切,“我是为了你。”   江冶刚回联盟没多久,饶是地位高权力大,可也需要依靠手段笼络人心,这样才能逐步发展自己的势力,方便日后掌控军部。   江冶冷哼一声:“尚廷可以不罚,阮宋和杨齐必须死,你不想让他们当恶人,那我就亲自去。”   纪敛则握住江冶的手,不轻不重捏了一下,放缓语速:“那两个人可以死,但不能是你杀的,你信我,他们活不了多久。”   三番五次被劝阻,江冶阴着脸没吭声,很不高兴的样子。   纪敛则伸出手,指尖戳了戳他颊边,又移动到额心位置轻轻一弹。   “你上次是不是问我,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江冶表情忽顿,立即抬手捂他的嘴,眯着眼威胁:“你要是敢说礼物就是想让我别杀人,我马上杀给你看,听你的就是了,不准拿这个瞎说。”   纪敛则缓慢眨了一下眼睛,呼吸喷洒在他微热的掌心里,很低的哦了一声。   等到对方把手放开后,他又俯身过去,凑到江冶唇边亲了一口,看见他脸色终于开始放晴,自己也跟着笑了笑。   “江冶最好了。”   听到对方哄小孩一样的语气,江冶嘴角弧度加深,好歹是高兴了起来,按住纪敛则后脑勺,一下一下亲吻他的唇。   “阿则才是最好的。”   作者有话说:   言医生的做法是剧情需要,千万不要上升高度和较真,现实里医生肯定不会这么干,没有不尊重医生职业的意思,都是我在瞎扯淡(双手合十) 第170章 他的乐园   纪敛则海上被劫一事,暴露出了中央政府暗中被孟津淮操控,以及特勤局“改头换面”变为野罗兰窝藏地的真相。   尤州与加州两大行政区联合起来,放出内部通缉令,安排海警救援队追踪顾屿和阮宋两号重大嫌犯的下落,同时让刑警审问秘密关押起来的杨齐,有关孟津淮的罪行和踪迹。   再加上亥州州长简崇,三大行政区共同向其他州政府扩散消息,与联盟这边建立合作,将全国各地的高速公路、铁路、码头和机场等全面戒严。   此举表面上是为了抓捕顾屿和阮宋,实际目的还是要布设天罗地网,防止孟津淮或野罗兰的人逃离国内。   不过这些部署都是在暗地里进行,明面上仍旧按兵不动,也并未将中央政府的情况对民众们广而告之。   一方面是要给联盟和地方政府筹备布局的时间,确保后续行动能够万无一失。   另一方面,尽管知道孟津淮大概率就在奉都,但具体行踪无法确认,中央政府也尚在他的把控中。   中央有核武器使用权限,除各地驻军之外,还有几十万直属军队。避免他狗急跳墙拿百姓人命威胁,因此特地留了余地,没有一上来就将他逼进绝路。   输了三天液,纪敛则的状态肉眼可见好了很多。   期间联盟一些人借着探望的名义,比如叶柏清之流,想过来打探他身体是不是出现了什么问题,不过都被江冶轻而易举轰走了。   三天后,是纪敛则27岁生日。   他这几年都没过生日,原本今年也不打算过,临近年底要忙的事情越来越多,对付孟津淮的计划也迫在眉睫,连具体日子都没去记。   然而有人时时刻刻替他记着。   凌千姿那四个队员一大早就把礼物送上了门,硬是拦着不让他去联盟基地,说什么休息一天地球又不会爆炸,江冶还提前把傅森和林其琛也叫来了。   大家一起去外面吃了顿饭,在度假山庄里享受了一天热闹又清闲的日子,切蛋糕办私人派对,完整的陪纪敛则度过了今年的生日。   直至傍晚,大家才心满意足放过了他。   被迫当了整天人群焦点的纪敛则,觉得比不间断训练几十个小时还累,但不得不承认,这种咋咋呼呼的吵闹,确实会让他感受到开心的情绪。   回到园林住宅,江冶亲自下厨,做了一碗长寿面给他吃。   纪敛则抱着这碗面,一小口接一小口,吃得有点慢。   江冶歪头打量他:“是不好吃,还是累了?”   “没有,很好吃。”纪敛则说。   这几年虽然不喜欢过生日,却也会下意识怀念曾经那个温馨热闹的时候,今年因为江冶在身边,他又一次体会到了这种感受,忽然就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今天会消失,也舍不得这碗江冶给他做的长寿面。   不知道明年这个时候,他还能不能有机会尝到。   垂下眼皮,遮掉眸底涟漪一样泛起的情绪,纪敛则加快了些许用餐速度。   “慢点吃,不催你。”江冶放一杯薄荷茶在他手边,又替他揉了揉腰,“等会儿带你去一个地方。”   吃完整碗长寿面,喝了半杯薄荷茶,江冶牵着他的手,往住宅的西南角方向去。   年末时分,气温已经降到了很低。   京西即便不像奉都市冷得那样干脆,却也是阴风连绵,无孔不入的寒意让人浑身发僵,昨夜还下了一场小雪,房檐路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住宅里种了很多绿植树木,入冬后有些树木落尽了叶子,枝桠变得光秃秃的,独留一树萧条。   但是像松柏翠竹那类品种,依旧如夏季一般繁茂常青,屹立在湿冷的寒风中坚不可摧,一枯一翠交相辉映,仿佛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经过一座池塘,来到了西南角后花园,纪敛则忽地止住步伐。   这个地方半年前刚住进来的时候,栽满了各种各样的花卉,百花烂漫清香交织,开得极为热烈。   前阵子江冶说要将花园翻新,让佣人拿竹篱把这块区域围了起来。   纪敛则对花园之类的东西不怎么感兴趣,因此很少过来看,没想到现在完全不是记忆中的样子了。   原本的花卉全部移走,偌大的花园成了一片冰天雪地,遍地覆盖了白茫茫的霜雪。   霜雪之上,摆放了很多用纯白瓷器雕刻出来的物件,倘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个个堆出来的小雪人。   江冶拉着他往雪地深处走,纪敛则也慢慢看清了那些“雪人”一样的雕塑。   从左到右,他看见了惟妙惟肖的银骨鞭,看见了薄荷叶子,看见了狐狸和鹰隼,甚至还有一个玩具一样圆滚滚的千层酥。   在千层酥右边,有一把手枪和匕首,随后是一个比纪敛则矮了快十公分的人形雕塑。   人形雕塑身影清瘦单薄,留着短发,五官带有几分青涩的锐利,微微抿着唇,没什么太明显的表情。   纪敛则仔细辨认了会儿,感觉这个高高瘦瘦的雕塑,很像十七岁那年的自己。   每个白瓷雕出来的物品都与他息息相关,底部用几根长长的立杆将其竖在雪地中,围成了大半个圈。   上方牵了一根灯绳,漂亮的暖色小灯泡中间,挂了很多张洗出来的照片。   照片方方正正排列整齐,里面的场景五花八门,主人公却永远只有两位,是江冶这段时间拉着他拍的合照。   在这些照片对面,伫立着一座三角屋顶的花房。   同样是纯白色的,花房外装点着各色藤蔓与花瓣,里面亮起暖意融融的灯光,宛如从童话故事里搬出来的一样。   整个场景就像是一座雪地乐园,独属于某个人的乐园。   纪敛则好一会儿都没眨眼,有几分迟钝道:“这些是你送的礼物?”   旧手机被扔进了海里,今天江冶送了新的手机,他以为那就是生日礼物了。   江冶握住他被风吹冷的双手,放在唇边呼了口热气:“每一个都是我亲手雕的,喜欢吗?”   纪敛则看着那些雕塑移不开眼:“喜欢。”   何止是喜欢。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对于冬天和大雪这两样事物,多了种生理性的厌恶。   每次一到冬天,都是他全年心情最差的时候,曾经最严重的程度,是看见下雪就会心脏隐隐作痛,成夜成夜的失眠,连一口饭都吃不下。   偏偏奉都每年都会下雪,汹涌的暴雪好像能吞没所有的情绪,再吞掉他整个人。   唯独今天破了例。   雪地里那些江冶亲手雕刻的物品,不费吹灰之力就占据了他全部的注意力,悄然驱散了心底的厌恶,唤起了被冬雪压抑着的情感。   江冶把纪敛则焐热的手拉起来,轻轻按在他双颊边,笑得弯了弯眼睛。   “要是不过生日的话,就没有这些礼物了,所以阿则宝贝考虑一下,以后是不是每年都得好好过生日?”   纪敛则无声注视他,一股热意不讲道理的闯进心脏,激起了眼眶的酸涩。   “小呆子。”江冶按住纪敛则两只手,揉了揉他的脸,“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要掉眼泪了?”   “才没有。”纪敛则低低说。   江冶又笑了一声,牵着他走向了旁边的三角花房。   推开门,舒适的暖气扑面而来,融掉了身上沾染的霜寒。   花房空间很大,装饰得温馨雅致,但里面只有两种盆栽植物——薄荷与白玫瑰。   在满屋子薄荷玫瑰中间,放了一张柔软的云朵沙发床,床旁有个藤椅秋千,以及一张矮矮的小桌子。   桌子上用玫瑰花瓣铺出了一个大爱心,原本爱心中间应该有只乌龟,像礼物一样乖乖趴在桌上等人到来。   结果现在乌龟掉到了桌子底下,四脚朝天的翻出肚皮,慢吞吞的划动四肢,还把桌上玫瑰爱心给弄散了。   “蠢东西。”江冶骂了一句,走过去把破产扛回桌上,屈指敲了敲它龟壳,“花瓶都比你有用。”   纪敛则没忍住笑起来:“你把它单独放这,不怕把你的花当干草嚼了?”   “那我就把它当甲鱼炖了,正好给你补一补。”   纪敛则:“那还是不用了。”   说不定这边刚下锅,那边林其琛就提刀杀过来了。   江冶从秋千上拿起一条克莱因蓝色长围巾,又走到放盆栽的柜子边,打开一座黑色唱片机,悠扬舒缓的钢琴曲流淌进了满室的花香之中。   江冶把那条围巾挂在脖子上,对纪敛则摊开右掌心,半弯腰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亲爱的监察长大人,能有幸邀您跳一支舞吗?”   看着对方这个花里胡哨的样子,纪敛则再次忍不住嘴角上扬:“我不会跳舞。”   “没关系,跟着我就好了。”   江冶把手往前递近,纪敛则眼眸映着花房里的光,静静注视他片刻,将自己左手放进江冶掌心,两人一起走向了花房外。   唱片机的钢琴乐随之飘了出来,降落在白色雪地和雕塑上,与北风一同翩翩起舞。   纪敛则确实不会跳舞,江冶也没有为难他。   只是紧紧搂住他的腰,把围巾一角绕过纪敛则脖子,两人共用一条围巾,拉近距离,营造出一个小小的只有彼此的温暖空间。   胳膊揽住纪敛则,江冶面对面抵住他额头。   两人随舒缓的钢琴节奏一起,在原地相拥着慢慢晃动转圈。   “阿则,生日快乐。”江冶说,“我们认识的时间又多了一年。”   围巾绕在颈脖间,传来彼此身体柔和的热意,让人感到安心,却又将纪敛则的眼睛烘烤得有些发酸。   他动了动,主动靠近江冶的怀抱,把脑袋埋在了对方颈边。   江冶顺势拥住他,一只手放在后颈处,轻声问:“怎么了?”   纪敛则无声摇头,却怎么也忍不住眼底那股酸涩的热意。   言临给的药效果不错,信息素能力在逐渐恢复,尽管还是会有一些轻微症状,但没有再明显被外界信息素影响的感觉。   只是有一点很特别。   如今江冶给他的临时标记,在身上残留的时间好像越来越长了,焚乌香的味道也比以前更加浓郁。   纪敛则闻着江冶颈间淡淡的香气,很久才开口:“我今天许了愿。”   “是什么?”   “每年都想过生日。”   一滴眼泪跟着这句话,砸出纪敛则眼眶,悄无声息滑进了江冶的衣领中。   江冶蓦地停下步伐,臂弯再一次收紧,叹气似的开口:“你掉一粒金豆子,过十个生日都赔不回来了。”   一阵湿冷的霜风拂过,有花香,也有音乐声,萦绕在两人身边久久不肯消散,仿佛在挽留这个短暂的冬夜,也挽留某个舍不得离去的人。   作者有话说:   后天端午节,要回老家一趟,不方便码字,再加上要进入最后一段大决战剧情了,脑子CPU快烧干了,所以周四周五休息两天梳理后续大纲,周六回来接着更新   另,这本书是HE哈,不要害怕,会尽可能圆满的,我也舍不得让他们受了这么多苦后还惨兮兮的   感谢每位支持正版的读者,爱你们 第171章 前路凶险   海上救援队连续搜捕了几日,没有找到顾屿和阮宋的下落。   而两人也是命大,那日带伤跳海后,被巨大的海浪一扑差点死在海里,却也因祸得福被海水冲到了偏远的沿岸,让一条小渔船给救了。   乔装改扮躲过重重追捕,最后通过明瑞等人的接应,两人成功逃回了奉都市。   刚一落地奉都,阮宋就被带去了孟津淮跟前,几人在山林间一处隐蔽的墓园里碰头。   阮宋腹部的枪伤还未痊愈,被慕容黛踹得屈膝一跪,伤口登时开裂,鲜血溢出衣摆。   他灰白着脸捂住右腹,没有吭声,也没站起来,垂头跪进干枯的泥地里。   视野尽头是一架白色轮椅,孟津淮端坐其上,眼神平静的注视着他:“阮宋,你让我很失望。”   阮宋仍旧埋着脑袋:“抱歉孟先生,是我失职,没有完成任务。”   孟津淮说:“你觉得你仅仅是没完成任务吗?”   阮宋面部一僵,认命般闭上了眼睛:“您想怎么处置我都行,请求您......求您放我父母一条生路,他们年纪大了,辛苦了一辈子,我不能再连累他们。”   “放过你父母?”孟津淮笑容淡淡,“你好像弄错了一件事,现在要找你家人麻烦的不是我,是江冶。”   阮宋怔愣地抬头,迎上了孟津淮深如幽潭的双眼,听见他说——   “我不会处置你,也可以给你第二次效忠的机会,但你的父母家人,大概率是救不回来了。你既没杀了纪敛则,又暴露了自己,难道江冶会轻易放过你?”   阮宋心脏重重颤了下,想跪行过去抓住他裤腿,却被云殷举枪拦住。   阮宋只好原地磕头乞求:“孟先生我求您!求您救救我爸妈!我愿意效忠您,您想让我干什么都行!真的!干什么都行,我不会再拖后腿了,求求您——”   孟津淮没有回应他,目光转向了一旁的顾屿。   “就算阮宋下不去手,以你的能力在那种情况下,也可以当场杀了纪敛则,可你没有。现在计划败露,你知道会带来多麻烦的后果吗?”   顾屿斜靠在一棵树干上,表情不以为意:“兴师问罪之前,你先问问自己,为什么安排一个这样成事不足的饭桶,让我平白损失了那么多人。顺便提醒一句,杨齐那个废物被抓了,估计已经出卖你了。”   “你误会了,我没打算兴师问罪。”孟津淮冷不丁话音一转,“今天叫你过来的主要目的,是想感谢你。”   话落,孟津淮掌心撑住扶手,片刻后,慢慢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在阮宋惶然的目光中,他迈开双腿一步一步走向顾屿,步履从容行动自如,完全看不出下半身有过多年残疾。   “我得感谢你,不仅让我能够重新站起来,甚至恢复了腺体功能。”   孟津淮在顾屿半米远的距离驻立,脸上扬起一抹明显的笑容。   野罗兰海岛基地炸毁之前,他就和顾屿联系上了,当时对方给了他改造异形的药物,说这个药或许能够帮助他治愈腺体。   孟津淮心里很清楚,一旦使用这个药物,身体承受不住会立即死亡,即便幸运的耐受了,最好的结局也是变成异形S。   几个月时间,药物增加了他的肌肉强度,让他获得了细胞再生和自愈能力,修复腺体后,进一步带来了重新站立的意外之喜。   可与此同时,也因为强行违背自然生长规律,伴随了很多副作用。   腿疼腺体疼还是其次,最严重的一项是会影响寿命长度。   不过孟津淮不在乎,比起当一辈子坐轮椅的残废苟活度日,他宁愿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要换一个短暂健康的身体,把自己失去的东西一样样夺回来。   哪怕最后只能活十年、二十年,他都必须亲眼看着自己这双曾经被江冶废掉的腿,是怎么再一次把对方踩在脚底下,让他永无翻身的那一日。   顾屿扬了扬眉毛:“恭喜你了。”   这句话刚出口,他突然闻到了一股极其浓郁的血腥气。   铁锈一样的血腥气充满攻击性,奔涌着袭向顾屿,他意识到这是孟津淮的信息素,神色微变,立刻激活自己的腺体。   下一刻,铁锈信息素蓦地转变了攻击方向,朝着背后的阮宋而去。   阮宋身体剧烈晃了晃,手腕脚腕和脖子脸颊几个部位,冒出了数道深浅不一的血痕。   “我曾经用这个S级能力重创过江冶,几乎让他开膛破肚。”孟津淮语气悠然,面向顾屿说,“你想要纪敛则,应该早点告诉我,这样也不用白费那么多功夫了。”   他转过身,走回轮椅旁边,一只手按在椅背上。   “岑黎,别再藏着掖着试探了,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盟友,离了谁都不行。塞壬小队现在只剩下四个,你手里的人足够对付,江冶和纪敛则可以交给我,没了他们,联盟成不了气候。只要江冶一死,纪敛则就是你的了。”   少顷,顾屿掀唇一笑:“孟津淮,你还真是贪心啊。”   孟津淮眼底浮动着深海浪潮,淡然的语气好似在自嘲:“不贪心,怎么会有今天。”   ......   危机四伏的暗涌里,共和国迎来了新的一年。   一月初,全国好些城市相继下起了冬雪。   当联盟与各大州政府暗地里搜剿孟津淮的时候,一纸来自中央军部的正式红头文件,十分突然的下达到了各地驻军分区。   文件内容明确表示,因副总统杨齐在京西市无故失踪,所以中央政府命令各州驻军立刻派遣人手,前往京西市以及周边地区搜寻救援。   这种级别的调军命令,通常只有军部最高元首才有权限发出,也就是必须高振本人亲自操作才行。   而红头文件的编号、密级和公章一应俱全,签发人一栏注明的也是军委主席高振。   调军命令下达没多久,简崇的消息随之而来:高首长到现在还不知所踪,红头文件不可能是他亲自审批,十之八九是孟津淮让军部的人窃取了公章,伪造字迹后签出来的。   杨齐还在京西市看守所里关押着,尤州和加州这边早已提前做了部署,与驻军分区的司令官协商好,在确认高振的下落之前绝不调动一兵一卒。   可凡事总有意外。   共和国一共九大州级行政区,在简崇等人的运作下,包括亥、尤、加在内的六个州,都与联盟取得了合作,互相之间达成了对抗孟津淮的共识。   然而剩下的达、萨、德三州表面上同意结盟,背地里却与中央政府暗通曲款,收到红头文件的第一时间,就有了派遣军队的动作。   纪敛则与江冶非常迅速的嗅到了风声。   孟津淮想利用寻找杨齐的名义,往京西市这边调派大量军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清二楚,但凡让他们进来,联盟必将面临四面楚歌的境地。   而地方驻军又是统一听从中央军委调派,现下其他六个州选择按兵不动,没有高振亲自下的命令,就算两方后续真打起来,联盟也很难等到其他州区的援军。   更重要的是,不能在境内随意掀起战争这是底线。   内乱战争挑起来容易,想平息却是难上加难,让共和国落到民不聊生的境地对谁都没好处。   江冶和纪敛则明白这个道理,孟津淮却不一定会顾及,对方既然敢伪造文件调军,恐怕早就做好了内乱的准备。   经过慎重考虑,江冶指挥尚廷等一干军官,即刻带领分部军队与维和军,联合城市公安武警,前往德萨达三州的交界地带,阻止地方驻军进入尤州与加州的行政区域。   纪敛则这边也下了命令,安排了一部分监察员出去,配合刑警加大各地搜捕孟津淮等人的力度,必须在战争发生之前把人逮住。   只可惜事与愿违。   尽管亥州那边有简崇坐镇,可奉都市终究是中央政府的地盘,那纸红头文件一出来,中央调动了直属军队布控周边其他城市。   孟津淮消失在了茫茫人海里,就连伪装成特勤局的野罗兰一干人都不见了。   正当纪敛则和江冶计划着亲自带队潜入奉都,协同何兆昌那边,与奉都市公安一起控制住中央政府,一个人意料之外的人来到了联盟基地。   简世暄带了两个千机局情报员,直言来意:“野罗兰那群人分散去了不同地方,要在亥州各个城市制造危机,千机局发现了他们的行踪,我可以实时提供情报,配合你们抓捕。”   纪敛则说:“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是实话?”   “就凭我出现在了你们面前。”简世暄斩钉截铁,“你们可以全程监视我,但凡发现任何不对,随你们处置。纪敛则,我俩也打了不少年交道,你知道我不会轻易拿自己的性命冒险,要是真想对你们做点什么,暗中使绊子不比这个方式更明智?”   江冶咸咸开口:“简老板这么大方,又想交换什么条件?”   简世暄目光微沉:“我帮你们抓孟津淮和野罗兰,你们帮我保住我父母的命,还有......放云殷一条生路。”   纪敛则没有给出承诺,只道:“谈条件之前,先证实你的情报真假。”   简世暄也明白货真价实的筹码比一万句废话都来得有用,当先给出了千机局调查到的几个地址,以及部分照片文字资料。   纪敛则把情报内容扩散下去,通过外派人员的调查和确认,那几个城市确实发现了少量异形的踪迹,甚至有人看见了夏盼和程书朗。   只不过他们神出鬼没,很快又将自己隐匿了起来。   简世暄说:“据我猜测,他们分散到不同城市的目的,是想利用城市危机制造陷阱,再把你们引过去,你们最好尽快行动,否则处境可能会更被动。”   简世暄能猜到这一点,纪敛则和江冶当然也不是傻子。   可就算意识到会有陷阱和危险,于公于私,他们都不可能退缩,也不会因此放过野罗兰和孟津淮。   事不宜迟,两人分别召集塞壬小队、监察部和三十三军团,开了一场动员大会。   商讨了具体的布置和计划,最终决定将三支队伍分成四批行动组,由塞壬队员们各自带队,前往不同地点执行抓捕计划。   而江冶和纪敛则继续依照原来的设想,直接北上,想办法潜入奉都市控制中央政府。   只要解决了中央政府和野罗兰,再救出高振,孟津淮没了势力支撑,在铺天盖地的围剿下,落网是迟早的事。   随后,简世暄也被纪敛则扣下关进了基地,命警卫队长安排人员24小时紧密看守,直至行动结束。   由于三十三军团都被调了出来,青暮山的安全系数大幅降低,所以乌烈和纪璋也被送到了基地。   眼下纪敛则和江冶都要离开京西市,虽然会安排警卫队驻守基地,可还是得让人看着点那些官员,以免出什么乱子。   纪璋好歹在联盟待了那么长时间,算是目前最适合的人选了。   心中明白儿子的用意,纪璋担心之余又觉得感慨,嘱咐说:“小则,你们这次出去一定要注意安全,虽然爸爸年纪大了,但无论如何都会替你守好这里。”   乌烈也说:“哥,千万小心,等你们回来。”   纪敛则点头,看了他俩一会儿,说:“有事找警卫队长,监察部和军部都留了人,你们不用担心。”   出发前一日,纪敛则让钟澜星给大家分发了一个电子手环。   只要戴上这个手环,接入公共通讯频道,哪怕相隔距离再远,也能第一时间与基地的指挥室对话。   再配合千机局的网络渗透技术,搭建线上情报网,覆盖不同城市的网络区域,能够给行动队伍实时提供各项数据情报。   如此胜算会高上不少,也能降低自己人牺牲的概率。   开阔的会议厅内,江冶与纪敛则一起站在最前面的发言台上,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却庄严寂静的人群。   人群里有塞壬小队,有监察部,也有三十三军团。   大家正襟危坐,脊背挺立,面容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胆怯,如炽的目光里沉淀着军人的坚毅。   江冶徐徐开口,扔出一句简练而掷地有声的话:“这一趟前路凶险,注定有人流血牺牲,我无法保证成功的概率,但九年前的失败不会再来一次——希望我们所有人全力以赴,平安归来。” 第172章 终局之战(1)   天刚蒙蒙亮,冷青色晨雾漫过铁轨。   一辆老旧的绿皮火车匀速向前行驶,车轮碾过钢轨的哐当声沉稳单调,白色蒸汽从车厢缝隙缓缓升腾。   车厢内光线昏沉,大半乘客仍陷在沉睡里。   有人靠着椅背歪头小憩,有人裹紧薄被蜷在床铺上,整节列车静悄悄的,只有车轮声响伴随轻重不一样的呼吸声。   乘务员拿着广播喇叭,逐节车厢提醒乘客们前方即将抵达终点站,请整理好自己的物品,准备下车。   刚走到中部车厢的值守台,列车长快步而来,行色匆匆间浮现一抹慌张。   “快!通知终点站台,封控京西市火车站,让乘警联系公安,疏散站内群众,不要再进客了!”   “发生什么事了列车长?”乘务员不解。   列车长按住他肩膀,面部不受控制的轻微抖动:“火车......火车上被人安放了炸弹!”   ......   “呼叫行动A组,一列往返洛川和京西的火车上发现了炸弹,火车即将抵达京西站,请你们立刻带队赶过去。”   收到指挥室消息的时候,娄迟和蒋炽正准备按照原定计划去洛川追捕野罗兰。   蒋炽奇怪道:“炸弹?排爆工作不应该交给警方吗?”   倒不是他想推脱职责,而是政府和联盟各司其职,这种社会性案件通常交由市局公安解决,更何况他们此时还有别的任务在身。   为了不延误情报的传输,简世暄也在联盟指挥室里,见状,他不顾警卫员阻拦,一把抢过指挥人员的话筒。   “火车上藏了异形,从洛川过来的,明瑞很可能就在里面!”   说完,简世暄又被按回了座位上。   蒋炽和娄迟双双神色一凛,即刻改变路线,带队赶往京西市火车站。   车站调度室接到列车长的一级预警,上报公安部门后,第一时间封锁管控了车站,暂停其他列车运行,将候车厅内的乘客全部疏散了出去。   警队迅速出动,在火车停靠后守住每节车厢出口,统一盘查所有下车人员。   确认炸弹安放在最中间的车厢里,警察命乘客们远离那节车厢,同时让排爆手进入指定区域,准备拆弹工作。   没过多久,蒋炽与娄迟也带队赶到了站台。   能躲过洛川市那边的公安搜捕,并且伪装成乘客坐上火车,想必不是什么低等级异形,起码外观看起来与常人无异,更别说车内很可能还有明瑞那个异形S,炸弹也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一个不慎,就会造成大面积人员伤亡。   警察们守在各个车厢口,蒋炽和娄迟分别领了部分士兵,从火车首尾两端的入口进去,一节一节的车厢乘客逐步排查。   乘客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看到突然来了这么多警察和军队,一个个心情忐忑又好奇,抻着脖子左右张望,与同伴们窃窃私语。   蒋炽从首节车厢往中间走,警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乘客,分明闻到了空气里浓郁的腥臭气味,却暂未发觉哪位乘客有明显的异样。   经过一间厕所,他下意识停住脚步,目光瞥向紧闭的窄门,一只手慢慢伸了过去。   哐当——   蒋炽刚按住门把手,整列火车的车厢门猝不及防关闭落锁。   气阀发出“嗤”的长响,车身跟着轻轻一震,列车竟是突然自行启动,朝着洛川市的方向慢慢往站台外行驶。   “怎么回事?!”通讯耳麦里传来娄迟的惊疑声。   “火车被强制启动了!”蒋炽喊道,“先保护乘客安全!”   部分乘客已经接受完盘查下车,却还是有不少人留在了车内,大家纷纷一愣,反应过来后前仆后继跑向窗户边,想要拉开窗户跳车逃出去。   “别跳!危险!”   站台的警察呼喝制止,用力拉拽拍打车门,尝试阻止火车离开。   列车长冲着对讲机喊:“调度室!火车自启动了,你们快远程叫停!”   对讲机里调度员的声音同样急切:“信号系统被干扰,调度指令传不到列车上,无法远程叫停!”   突如其来的情况让场面乱成了一锅粥,没人知道列车怎么会忽然启动,也没人能成功阻止。   大家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按照预设速度,携带了一车厢的人,沿轨道自动驶离了站台。   ......   亥州,九里台。   依据千机局提供的情报,凌千姿和余铭带队赶至九里台,锁定了一处名为云溪区的市级辖区。   由于九里台被中央直属军队布控,防止行动被干扰,他们早先联络了这边的市局,让市局以消防演戏的名义疏散了市民群众。   随后趁着公安与军队周旋,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之时,两人立刻携领士兵接管云溪区,进行现场布控。   就在这时,四五辆机车从大街上横冲直撞闯出来,试图冲散士兵的封锁线。   “是异形!不用跟他们客气,就地击毙!”余铭发出命令。   机车上大约十来个人,驰行速度很快,凌千姿正要开车追上去,突然收到了指挥室的消息。   “呼叫九里台B组,云溪区环岭路发现大量可疑人员,目标区域位于路口东北侧300米的双子塔。”   千机局采用网络渗透技术,覆盖了各个城市的监控,因此可以快速监测到异形出没的位置。   “B组收到!”   凌千姿留下部分士兵守住各个路口,击杀完闯到大街上的异形,随后和余铭一同前往指定地点。   目标区域的双子塔是两座商业烂尾楼,前些年因经济纠纷停工,只建了个大框架出来,整体还是毛坯房的样子。   两栋楼各有四十多层,几乎上百米的高度,中间依靠一座玻璃连廊相接,伫立在环岭路口附近,气势恢宏巍峨,外墙却蒙满尘垢,看起来不堪一击。   凌千姿和余铭分列左右方位,呈夹击式包围双子塔,各自带队进入了两边大楼。   建筑尚未施工完成,没有安装电梯,只能从人工楼梯一层层摸上去。   楼道不够宽敞,微弱的自然光从窗框照进来,水泥墙体只浇筑了框架,一扇门窗都没有。每层楼道旁均是敞开式空间,地面遍布钢筋头、水泥碎块和沙土,寒风呼啸着贯通南北两面。   余铭打了几个手势,让一小队士兵率先往上探路,再安排另一队人殿后,摸进不同的楼层仔细探查。   一群士兵猫腰持枪,警戒着四周风吹草动,持续往楼上推进。   刚到第八楼,脚下传来咔嚓一阵异响,水泥楼梯骤然塌陷,余铭和几个士兵身体一空,险些掉入底下深坑。   好在反应迅速,手掌撑住地面核心发力,双腿滑向了楼梯上的平台。   还没来得及站起,楼道旁的大房间骤然冒出五六个异形,不由分说冲他们开枪。   余铭立刻弯身一滚,躲去房间外的墙体后方,丢了颗手雷进去。   巨响嘭地贯穿楼道,那几个异形被炸飞,余铭立即翻身跃起,率领士兵开枪追击。   进入左边大楼的凌千姿,跑了二十多层楼,却连半个鬼影都没发现。   直到接近第30层,楼道间拉了无数根钢丝细线,众人减缓行进的速度,尽可能小心跨越那些诡异的细线,却还是不慎触碰到了其中几根。   钢丝细线牵引了大量废钢管,噼里啪啦的滚下楼梯,扬起大片呛人的灰尘。   楼梯旁没有围栏,一个不小心就会摔下高楼,士兵们只好连续后退,退到下一层平台躲掉那些钢管。   凌千姿在队伍最前方,想后退躲开已然来不及,钢管砸落的瞬间一个飞扑接侧翻,滚进了楼道出口的空置房间。   抬头起身的一刹那,她身形猛地僵住,一股寒意顺着脊骨往上蹿,就连战术面巾下的表情都凝固了。   这一层整体空间开阔,房间多了个长方形出口,出口外部搭建着玻璃连廊,可以直接通往双子塔另一栋楼。   房间正中央不是常见的水泥地板,而是一个巨大的悬空天井,天井占据了四分之三的面积,深达几十米,纵向贯通了七八层楼。   空洞般的天井边缘只有一圈狭窄的环形走道,走道贴近墙体,通行宽度不到半米。   若是有人走上去,稍不留意就会摔个粉身碎骨。   但这些都不是凌千姿愣住的原因。   一阵刮骨的厉风横扫而来,她看见天井内部纵横交错了无数的粗长钢筋,钢筋排列成密集的网阵,顶端毫不规整,显得杂乱又锋利。   在这些密集的钢筋上,几具人类尸体错落分布,伸展四肢仰面朝上。   他们的胸口腹部被尖锐的钢条穿透,手脚无力垂落,鲜血顺由钢筋脉络一滴滴坠入深渊,悬空的衣摆随风轻轻晃动。   一道幽幽嗓音凭空响起,宛如重锤敲在了凌千姿耳边。   “你还记不记得你的好朋友舒雅,死的那天是什么样子?”   ......   当AB两队行动组抵达目的地时,江冶和纪敛则等人也正在去奉都的高速上。   由于奉都市的车站与机场都被中央政府布控设伏,因此他们一行人选择分批乘坐高铁和飞机,落地了奉都市旁边一座小县城。   随后联系何兆昌安排公安特警,扫清路上障碍,掩护他们开车进入了高速路段。   路上一共行驶了八台警用防弹车,坐了纪敛则、江冶和左洛承以及监察部等人。   剩余的三十三军团士兵则由孙焕和刘阅共同带队,从附近的山林徒步越野,以最隐蔽的方式接近奉都。   天空阴云笼罩,雾蒙蒙的十分暗沉,冷空气里弥漫着肃穆压抑的味道。   朔风凄厉,八台车井然有序,一辆辆从笔直的公路上疾速驶过,将路边绿植嗖地甩去车尾,轮胎卷起大片烟尘。   不出意外,半小时左右就能达到奉都。   可意外总会在最不想遇见的时候降临,驶入更宽敞的路段后,后面突然有六台SUV追了上来与他们并驾齐驱。   纪敛则的耳麦内同步传来简世暄的声音:“纪敛则,刚刚千机局监测到有几台可疑车辆上了你们那个路段,怀疑是异形——”   话音未落,追过来的六台车分成左右两边,在三条高速车道上,两两夹击他们前中后三台车。   最前方打头的是钟澜星那台车,只见左边的SUV偏离直线,车身压近,从侧面猛地撞击中间的防弹车。   由于速度太快,行驶方向瞬间跑偏,车身剧烈震动,钟澜星肩膀狠狠磕向了车门。   她“啊”的痛呼一声,拿起枪正要打开窗户射击,右边的车辆又立刻撞了过来,车头再度偏移。   担心发生追尾事故连累后方的车辆,开车的监察员不敢松开油门,使劲往右边打转方向盘,想把车身摆正,结果左边的SUV又一次剐蹭碰撞。   惯性作用下防弹车彻底失控,急速朝右边的车道歪去,撞上另一辆SUV,遽然冲破了高速路旁的围栏网。   这段公路全程穿越野外山林,围栏网被冲破后,两台车双双翻下高速公路。   事情发生在短短十几秒内,什么应对都来不及做,钟澜星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剧痛袭来,随车滚入了悬崖密林。   “钟澜星?钟澜星!”   纪敛则面色骤沉,呼叫后无人应答,降下车窗朝两旁的SUV射击。   哗啦啦——!   SUV玻璃被子弹击碎,他瞥见了左边那辆车内顾屿一闪而过的脸。   江冶冷冷嘲讽:“行啊,送上门来了。”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两台车翻下了公路,另外五辆SUV放弃夹击,轰鸣音陡然加大,提升了行驶速度往前冲去。   江冶将油门一踩到底,单手按住通讯耳麦,提醒后方左洛承等人:“所有车分列三车道,追上去,今天他们只能死在这。”   纪敛则转头看向窗外,目送钟澜星翻车坠崖的位置越来越远,对下属发出命令。   “第二台车停去应急车道,联络道路医疗救援,呼叫公安交警封锁高速出入口,疏散普通客车,严禁其他车辆驶入这段公路。”   车内的监察员接收指令,缓缓降下车速,停在了应急车道。   剩余六辆防弹车相继提速,越过他们,朝着前方逃窜的SUV紧追不舍。 第173章 终局之战(2)   北启市,岩山。   市区内同样布控了中央政府的军队,不过联盟和千机局锁定的地点是在郊外的一座山上,赵知宛和许士诚一行人伪装成巡逻公安,暗中围困了岩山。   岩山内建有一座防空洞,很多年前供军方作为秘密基地使用,面积高达上万平米,如今慢慢演变成了一个景点,普通人也能来参观。   可正因为这样,才无法预测野罗兰设下了什么陷阱在里面等他们。   防空洞共有十个出入口,呈环绕状分布在山脚处,在每个出入口留下士兵放哨,随后赵知宛和许士诚率队摸了进去。   衔接入口的是一条百余米长的巷道,巷道蜿蜒曲折,异常狭窄,整体宽度仅能容纳一个人通过。   他们排成单人长列,手持枪械,快速而安静地深入巷道。   山体岩壁潮湿渗水,头顶陈旧的灯光昏暗,影子映在岩壁上来回晃动,像藏身于荒山野岭的怪物窥伺着入侵者,空气里弥漫阴湿的压抑感。   赵知宛打头阵探路,凝神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几分钟后发现他们似乎不断在同个地方绕圈。   巷道看似是一条长线,实则整体呈螺旋式回环结构,中途有不少上上下下的楼梯,仿若一座立体迷宫。   许士诚同样也发现了不对劲,握拳做了个静立的手势,让身后的士兵们停下步伐,随即走到一座台阶旁,蹲下仔细摸索了片刻。   摸到一块微微凸起的石板,许士诚后退几步,捡起角落里一块砖头砸在石板上。   轰隆隆——   石板下的卡簧机关启动,刚才他站立的位置猝然掉落大量碎石块,砰砰砰的砸起厚重灰尘。   如果这个机关是被他们自己踩中,恐怕会活生生砸死一部分人。   不等他们再次警惕起来,又是一道震耳的动静,巷道深处一扇石门打开,出现了两个分岔口。   其中一个分岔口连接了巨型通风机,高级强风猛烈袭来,一些士兵站立不稳,被吹得双脚腾空重重撞向了山壁,还有一些直接被掀下了巷道楼梯。   “匍匐前进!压低重心!”   “快!往右边的路口进去!”   赵知宛和许士诚大声下令,接着屈膝腹部趴地,带领士兵们以匍匐的姿势抵御强风,艰难穿过狭窄危险的巷道,进入了右边的岔路口。   躲过狂风,岔路口后方的空间登时开阔起来,一排排独立的房间伫立在两侧,光线也变得更为明亮。   然而眼前的状况完全让人高兴不起来。   每个房间里都有着不少的异形,密密麻麻的像虫子一样扎堆,他们前脚踏进石门,后脚立刻开始了混战。   赵知宛被困入左边第一间房,墙边堆砌着废弃的钢架和杂物,她抓起钢架甩手扔出去,砸破几个异形脑袋,释放信息素的同时拎起冲锋枪横扫。   可不知是不是触碰到了什么机关,墙体缝隙噗地弹出伸缩钢刺,险些扎穿她的小腿。   金属货架哗啦啦倒了一片,碰撞声此起彼伏,赵知宛拽过一个被致盲的异形,将他推向墙边挡住钢刺,借力朝前一跃又踢飞两个人。   右边的房间里遍布裸露的电缆和变压箱,电缆外皮老化破损,电线如同蜘蛛网一样缠绕在各处,末端接入地面一滩积水。   许士诚避开积水区,旋腿一脚把两个异形踹进了水里,当即触发了高压漏电,两个异形被电得白眼直翻浑身抽搐。   硕大又封闭的空间充斥着枪响与肉搏的动静,士兵们拼命击杀异形,却也有不少死于异形的手中,浓郁的血腥气成片弥漫。   赵知宛和许士诚成功闯出了房间,再次释放高浓度信息素,辅助士兵将异形们杀了个片甲不留。   “走,不可能只有这么些人,继续搜!”   留下一地尸体,两人继续带队深入,离开这块区域后,紧接着又是一条狭窄长廊。   这条长廊与之前不同,它呈现出笔直的形状,遥远的尽头黑漆漆的看不清楚模样。   赵知宛跑在最前面,刚穿过三分之二的路程,背后咚咚咚的响起几道慑人巨响。   天花板竟是凭空开了个大洞,每隔数米远就有一道厚重的闸门落下,高高伫立在长廊之中,将整支队伍拆分成单独的空间。   随即一个接一个异形从天花板跳下来,再度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许士诚和其他士兵都被留在了里面,长廊尽头只剩赵知宛一个人,可她尚未做出紧急应对,余光里一个瘦长的黑影闪过。   赵知宛拔腿就追,跟随黑影跑向了尽头的房间,一道刺眼的光芒陡然散开。   举起胳膊挡在眼前,眯了眯眼快速适应光线,她看清了房间的全貌。   在这个房间里,四面墙体连同天花板都镶嵌了一块块水银镜,镜面互相反射,造出了无限延伸的镜像空间。   镜子里只能看见她一个人,穿着劲挺的黑色作战服,手持枪械眼神警觉,周身却多出了无数个相同的影子,令人眼花缭乱,分不清真假与方向。   空气一瞬间变得极为寂静,连远处的交锋都逐渐消失,嘶的一声细响,缕缕白烟从缝隙中飘出来,模糊了镜中高挑的人影。   与烟雾一同到来的,是一副空灵又温柔的嗓音。   “赵知宛,胡元是穆意风害死的,我们帮你杀了他,你为什么不领情,还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你不恨他吗?穆意风背叛了你们的友情,背叛了塞壬小队。”   “好可怜,胡元真的好可怜,他死了以后他爸妈怎么办呢?”   赵知宛双手持枪,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肃然沉静的目光紧盯那些镜面,缓慢转动自己的方向。   “赵知宛......”   砰!   那道嗓音再次传来,却被赵知宛的枪响干脆打断,镜面在她眼前碎成了四分五裂,散落一地,镜子里的场景也变为了沟壑状,暴露出后方黑沉沉的空间。   赵知宛连续射击,她能感觉到说话的人就藏在镜子背后,随着镜面一块块被打碎,声音的方向也在飞快移动。   哗啦——!   其他镜子接连碎了个干净,只剩右侧方最后一面,赵知宛瞄准的时候莫名迟疑了一秒,子弹还未打出去,前方的镜子却自己炸开了数道裂缝。   镜子里的人影被粉碎,淅淅沥沥的落在地上,赵知宛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   这面镜子背后,藏有一座黑色囚笼,囚笼由加粗的钢筋焊接,透出让人喘不过气的窒息感,里面的铁链锁住了一男一女两具尸体。   男人被砍断了一条胳膊,女人面目全非毁容,就像曾经某个时刻的她和胡元一样。   瞬息之间,弥漫的雾气中突然蹿出一个黑影,连同迷迭香信息素扑向了赵知宛。   赵知宛骤然回神,转身开枪,霎时激活腺体,释放出自己的冷竹信息素抵挡。   黑影的移动速度极快,躲掉了那发子弹,移动中引得赵知宛无意识踩中了某块区域。   咔嚓一声响,天花板的镜片轰然碎裂,万千镜像虚实难辨,飞溅的碎片以恐怖的势头降落,割破赵知宛的衣服,刮伤了她的皮肤。   一座牢笼自上而下,犹如凶兽张开了血盆大口,吞向了赵知宛整个人。   “呜哇——呜哇——呜哇——”   洪亮尖锐的警笛响彻高速公路,随车辆一起在风雪中疾速驰骋。   六台防弹车和五辆SUV正上演着时速追击,轮胎卷起粗粝的沙尘,三车道齐头并进。   江冶把油门踩到了极限,却由于防弹车的自身性能,跑得不如SUV快。   他紧盯前方,凝了下目光:“阿则,能打爆轮胎吗?”   纪敛则收起手枪,从后座扛了把机枪到怀里,上半身侧出窗外,瞄准目标后扣住扳机连射了十几发。   受风速和阻力影响,弹道有所偏移,只打碎了后备箱的玻璃。   车内的异形反应过来,弯腰躲掉子弹,立刻举枪回射。   咚咚咚咚!   江冶伸手一拉,把纪敛则拽回车内,对面子弹全部打在了车前盖上,多出几个深浅不一的弹坑。   “别冒险,打不中没关系。”   “我再试试。”   纪敛则又想探出身体,右边车道一辆防弹车加速追上来,车窗降下半扇,左洛承架起狙击枪,枪口瞄准了SUV的轮胎。   一发狙击弹猛力射出去,超越车速,贯穿了前后两只轮胎。   SUV半边车身骤然一塌,轮胎凹陷车速失控,被惯性甩了大半个圈,侧翻去了应急车道上,惊险地挂在公路护栏边。   防弹车经过,纪敛则机枪口伸出窗外,眼也不眨地打中了SUV的油箱。   轰地一声,油箱爆炸,汽车被火舌吞没剧烈燃烧了起来。   解决了一辆车,前方还有四辆。   “阿则,抓稳扶手。”   江冶再次提速,发动机都跟着发出隐隐的嗡鸣颤抖。   只是没过多久,高速路到了分流路段,右边多出了一条匝道。   其中两台SUV迅速向右拐进了匝道,另外两台继续朝主干道路前进。   江冶行驶速度太快,来不及转变方向,用耳麦吩咐其他人:“左洛承、伍新洋,你们进匝道。”   收到命令,落后一些距离的三台防弹车方向盘打转,往右开向了匝道,剩余车辆继续和江冶走主干道。   SUV副驾驶上,顾屿的目光透过后视镜,望向远去的纪敛则那台车,面露遗憾。   “真可惜,希望我们还能活着见面。”   -   高速路的山林之下,两台车滚落陡峭的坡崖,摔得破破烂烂,坠进了一片密林边的碎石地上。   汽油滴滴答答的往下掉落,钟澜星在无间断的头痛欲裂中,拧眉睁开了眼睛,摸到了额头上一手浓稠的血。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当下处境,她有些恍惚的想,自己还真是命大,这都没死。   接着又发现自己倒挂在座位上,吃力的扯掉安全带,感受到一股钻心的剧痛,钟澜星咬牙强忍,托住自己骨折的手臂,慢腾腾从车内爬了出去。   车内还有几个监察员,她挨个去探了探呼吸和脉搏,万幸大部分都活着。   防弹车依靠自身结构和材料强度,拥有非常强大的耐撞性,这才堪堪保住了车上几条人命,可另一辆SUV就不同了。   车身全面变形,里面的人被挤压在车壁间,姿势各异血肉模糊,倘若不是异形,活下来的几率会非常小。   钟澜星拖动步伐走过去,看见有几个异形的伤口正在愈合,担心他们清醒后会再次发难下死手,所以决定自己先下死手。   握枪压住扳机,子弹从喉部射入,洞穿异形的腺体,迅速让他们咽了气。   杀到第五个,钟澜星目光顿了顿,感觉面前这人十分眼熟,歪头一看,倒挂在座位间的人居然是阮宋。   血污浑浊了他的面庞,双目紧闭唇色发青,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钟澜星弯腰探了探,还有一点微弱的呼吸,她举着枪没动,心底涌起了万分复杂的感受。   她和阮宋认识快四年了,虽然是上下级关系,但由于经常出生入死共患难,心里一直把对方当成亲人一样的存在。   她知道他家里条件不是很好,从小刻苦读书,孝顺父母,长大后认真工作,性格直率单纯,对她更是言听计从。   钟澜星从未想过,像张白纸一样的阮宋,竟然会是孟津淮安插的棋子,不仅听从他的话挟持纪敛则,甚至现在还想杀了她。   扣住扳机的手指微微颤抖,钟澜星咬住下唇,只觉得身体各处细小的伤口越来越痛。   正当她差点按下去时,阮宋眼皮一颤,慢慢撑起了眼皮。   “......澜星姐......怎么是你,你受伤了吗?”   阮宋语句含糊,钟澜星却听清楚了内容,扯了下嘴角,不知道是自嘲还是在嘲笑他。   “你都想杀我了,怎么还好意思问出这句话?”   阮宋拽开安全带,艰难往车外爬,上次受的枪伤还没好,这回又被压断了肋骨和双腿,只差一口气就要去见阎王了。   钟澜星看着他爬出车外,自己往后退了几步,手里的枪却如何也举不起来了。   阮宋躺在碎石地面,费劲叹出一口气,擦了擦被血糊住的眼睛:“我没有要杀你,我不知道你在这台车里。”   听见这个解释,钟澜星只觉得更可笑:“所以换作其他人就能杀了是吗?阮宋,难道以前的你都是装的?还是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骂了个开头,钟澜星再也忍不住,冲过去揪住阮宋衣领,把他上半身拎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你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拼死拼活替孟津淮卖命,你得到什么好处了?你为自己打拼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让你父母过上了安稳日子,结果现在全毁了!被你自己一手给毁了!”   在她连番的怒吼质问中,阮宋表情皱成一团,突然哭了起来。   “没有好日子,没有好日子了......我爸妈死了,他们被江冶杀了!”   当他逃去孟津淮跟前没多久,某天偷偷跑回老家的时候,不料看见的是自己双亲惨不忍睹的尸体,以及江冶留在墙上的一句话。   对方说要让他也尝尝,失去最在乎的人是什么感受。   阮宋面上浮现怨恨:“我挟持了监察长,所以我付出了代价,江冶杀了我父母,他也得付出代价!”   钟澜星一拳头打在了他颧骨上。   “你有没有脑子!?你爸妈怎么可能会是江冶杀的,监察长早就阻止了他!”钟澜星说,“就算你不相信江冶,难道还不了解监察长?他根本不会允许江冶再沾上这种污点,如果你父母是被人所害,我看倒有可能是那个孟津淮干的!”   阮宋怔住,又茫然的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不会是孟先生,不会是他......”   钟澜星满眼可悲的看着他:“信不信都随你,反正现在也晚了,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才走上的这条路,这辈子都搭进去了,人生也到此为止了。阮宋,我真替你悲哀。”   阮宋目光涣散,嘴唇无意识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却又没说出来。   钟澜星找出手铐,锁住了阮宋的手腕。   她原本想一枪了结他,可终究狠不下心,那就交给法律来审判吧,也让阮宋亲眼看看,他究竟把自己送上了一条怎样的绝路。   “钟组长?钟组长你在哪!”   远处传来救援队和监察员的呼喊,钟澜星扭头,正想对天射一发子弹回应,余光却瞥见阮宋突然朝自己扑来。   她心里始终提防着阮宋,当对方扑过来的瞬间,下意识把枪口对准了他。   “小心!”   枪声和阮宋的声音一同响起。   子弹不偏不倚射入心脏,阮宋倒在钟澜星身上,才把后面的话补充完:“......有异形。”   钟澜星脑子发懵,怔忪着望向身后,一个还没死透的异形颤颤巍巍甩来一把军刀,想要偷袭她,却被阮宋用身体挡住了。   钟澜星举枪射杀异形,阮宋靠在她肩头,鲜血从唇边淌出来,断续的话语含着哭腔。   “你不信我了......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澜星姐、星星,有句话......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其实......其实我一直,很喜欢......”   话未说完,阮宋毫无征兆的断了气。   手枪掉落在地,钟澜星头晕目眩了几秒,大脑宕机了许久,才伸臂抱住他。   鼻尖酸得发痛,眉心忽然一颤,断线的眼泪滑出眼眶,呜咽着哭了起来。 第174章 终局之战(3)   “你还记不记得你的好朋友舒雅,死的那天是什么样子?”   耳边幽幽冒出这句话的时候,凌千姿看着钢筋上皮开肉绽的尸体,仿佛被操控了精神意志,脑海中不断穿插舒雅死去的画面。   “你别管我了千姿,把钢筋从我身体里拔出去,你快跑吧。”   “我快不行了,你先走,听话......”   凌千姿双目空洞,手脚被风灌得冰凉,整个人无意识抖起来。   哪怕无数次告诉自己过去了,事情都过去了,可当年的画面再度重现后,她才明白自己放不下,仇恨或许会随时间淡化,失去同伴的伤痛却永远放不下。   悬空天井对面的玻璃连廊上,一个人影由远及近,高大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是程书朗。   他手里拿着枪,脸上扬起一抹近似嘲讽的微笑。   钟澜星脑子还未回神,不假思索举起了武器,噌地一声,两侧水泥墙猝不及防破开。   两根粗长的绳索穿透墙壁袭来,分别缠住了她的左右胳膊向外一拽,怀里的突击枪不慎掉下悬空天井。   与此同时,背后楼梯间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数不清的异形扑向了那群士兵,将他们阻拦在房间外。   凌千姿目光一沉到底,腺体分泌出浓烈的蜜橘信息素,分别袭向房间外的异形和对面的程书朗。   程书朗感受到攻击信号,也激活了自己的腺体,一股潮湿的腐木味气息大面积铺散,缠住了那缕蜜橘信息素。   两相交锋,蜜橘信息素尽管更胜一筹,可要对付的敌人也更多,短时间内难以完全压制程书朗。   程书朗平举胳膊枪口对准凌千姿,下一刻,玻璃连廊的另一端余铭带队赶到,毫不犹豫冲着他的背影开火。   大批子弹唰唰袭来,程书朗身体一偏,躲避的时候加大了信息素浓度,腐木气息汹涌地包裹住余铭等人,瞬间抽掉了他们的身体温度,摇摇晃晃栽倒在了连廊上。   哗啦啦——!   几颗子弹射出去,程书朗打碎了一半的玻璃连廊。   “往后撤!”   有几个士兵失足摔下百米高楼,余铭扯着嗓子吼了一句,士兵们冻得浑身发抖,不得不暂时退回了自己这栋楼。   结果后方又一次涌现了成堆的异形,余铭率领众人回身抵御,双方当即恶战起来。   在此期间,凌千姿也用信息素逼退了背后的异形。   可手腕间的绳索骤然发力,绷直了长度,拉扯着要将她的身体拽向悬空天井,尖锐的钢筋近在咫尺。   “你当初就那样眼睁睁看着舒雅在自己面前断气,是不是觉得很无能为力?”程书朗顶住蜜橘信息素带来的幻觉,持续用言语刺激,“还有你的右手也差点废了,切除了两根手指,连开枪的动作都受影响。”   凌千姿死死咬住牙,脖子面颊的青筋暴涨,一颗颗汗珠从头盔缝隙滴落下来,打湿了眼前的钢筋。   她拼尽全力稳住核心,手指勾住袖口处一根隐蔽的丝线,丝线另一端系在腿边的军刺手柄上,手指发力扯动丝线,军刺嗖地落入掌心。   一刀割断绑住腕间的绳索,凌千姿迅速直起上半身,抓住右腕的绳索借力冲刺,大步起跳飞跃悬空天井——   军刺甩向程书朗的下一秒,踢出去的腿也接踵而至。   “闭嘴!你这只臭水沟里的蟑螂!少用你那张烂嘴侮辱我的队友!”   在她飞踢过来的瞬间,程书朗同步开枪,一枚子弹打在了防弹衣上,另一枚击中了凌千姿左臂。   只是军刺也甩进了他的胸口,旋即右腕被踢中,枪械脱手掉下了高楼。   凌千姿落地悬空天井另一边,扯开右腕的绳索,留下一圈深深的勒痕,再加之左臂中弹,突如其来的灼痛让她皱了皱眉。   程书朗胸口中刀,脸色阴下去一瞬,又徒手把军刺拔了出来,伤口自发愈合。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接,剐蹭出激烈的火星子,下一秒,拔腿朝对方疾冲过去。   没了热武器,唯有赤手空拳对打,双方从悬空天井边缘打到了只剩半边玻璃的连廊上,脚底就是悬崖一般的万丈高楼。   北风怒号,摇摇欲坠,两道身影打得难分难解,信息素也在冷冽的空气里殊死交锋。   蜜橘信息素强势又激进,原本清甜的气味变得十分凶悍,以浩荡的气势从四面八方扑击程书朗,试图将敌人一击致命。   腐木信息素却像毒蛇一样,丝丝入扣盘绕它的进攻路线,腐烂黏腻的气味贪婪吞噬着蜜橘香气,想要将其拖入沼泽深处。   正常来讲,异形S的信息素会比真正的S差一些,可异形S拥有自愈能力,不破坏腺体的情况下,哪怕再如何重创他,都无法将其毙命。   S却有所不同,一旦受伤流血,身体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S级能力也会随之减弱。   凌千姿意识到了这个情况,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她两只手掐住程书朗脖子,出腿攻击对方下盘,想要把人撂下玻璃连廊。   程书朗反手扣住她受伤的胳膊,大力一捏,手指几乎陷进了左臂的枪伤,生生撕出一个骇人血洞。   “右手已经废了一半,现在把你左手也废了怎么样?整条胳膊全断才最好!”程书朗痛快的眼神里满是残忍。   凌千姿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倒不是因为伤口有多疼,而是受伤之后,S级致幻能力下降,渐渐有些抵挡不住那股腐木信息素。   程书朗的信息素会令人身体失温,此刻站在露天连廊上,刀刃一样的寒风剜进骨缝,全身血液仿佛慢慢凝固住了,连动作都进一步变得迟钝。   “想废我的手,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凌千姿大吼着,凭空生出来一股巨力,掐住程书朗脖子把人推到连廊一侧。   程书朗压住她肩膀,意图屈膝撞上凌千姿腹部。   谁知嘭的一道巨响,脚底的玻璃承重到了极限,突如其来的碎裂炸开,两人冷不丁坠了下去。   凌千姿身手矫健,一把抓住了连廊中间的横架,旁边程书朗也抓住了另一根架子。   悬挂于高空,稍不留意就会粉身碎骨,凌千姿肾上腺素飙升到了极致,眼白蔓延出红血丝,甩动着腰部以下的双腿,狠狠踹向同样吊在那的程书朗。   程书朗被踹得差点松了手,骂道:“你疯了?!踹我你自己也会摔下去!”   “就算摔死我也要弄死你!”凌千姿回敬一句,再度摆动腰部蓄力。   右边高楼里的余铭杀出重围,带了一身的伤跌跌撞撞跑到连廊附近,看见这一幕,举起手里的枪意图射杀程书朗。   凌千姿表情遽变:“余铭!小心!”   一个异形手持砍刀出现在余铭背后,朝他脖子重重砍了下去。   子弹射偏,余铭歪身躲了下,却还是被砍到了背部,负伤滚去了一旁。   凌千姿紧咬后槽牙,双腿前后一甩,膝弯挂住了旁边的横架,愣是依靠蛮力把自己拽上连廊,踩着横架跃向了悬空天井那端。   程书朗也趁此机会攀到安全区域,捡起地上掉落的军刺,再度扑向了凌千姿。   ......   失控的绿皮火车上,当它驶出站台的那一刻,寄生虫一样的异形从前几节车厢的厕所里,源源不断繁殖了出来。   还有部分伪装成乘客的异形,也暴露出了自己的真实面目,叮铃哐啷掏出刀枪武器,就近砍杀身边的普通人。   尖叫声爆发,乘客们惊惶逃生,场面顿时变得混乱又血腥。   蒋炽来不及过多思考,激活腺体分泌焦烟信息素,率先放倒了一片异形。   “娄迟!你那边有没有异形?”他一边开枪射杀,一边呼叫娄迟。   “有!但是不多!”   娄迟的话语断断续续,显然也投身到了激烈的血战当中。   “尽全力保护乘客安全!中间车厢汇合!”   蒋炽一个个爆掉异形腺体,冲着四处逃窜的乘客们喊话:“所有人跟我走!去第八节车厢!三十三军团火力掩护!”   说完后他带头冲锋,与其他车厢的士兵们互相配合,把非异形的普通乘客护在包围圈里,快步往中间车厢赶去。   异形数量太多,短时间内没办法全部杀死,为了保护其余人的安全,蒋炽只能释放出最高浓度的信息素,暂时拖住异形的步伐,不让他们那么快追上来。   脚步声杂乱的落在橡胶地板上,车厢左右摇晃,时不时有人跌倒又爬起,一群人跑到第五节车厢的时候,明瑞现身拦在了路中间。   “妈的......”   蒋炽踩踏座椅飞身上前,扑住明瑞把人压在窗户边,焦烟信息素全部笼向了他。   “你们先撤!我拦住他!”   其余士兵再次用火力逼退追上来的异形,继续掩护乘客们往中间车厢跑。   焦烟信息素掀起磅礴之势,搅碎空气分子逼近明瑞腺体,明瑞使劲挣扎着,脖子脸颊浮出一个个烫伤似的疤痕,却又很快消失不见。   蒋炽腾出一只手,持枪抵住他的腺体位置,背部乍然一痛,几颗子弹击中了防弹衣,银色刀刃随之砍了下来。   蒋炽偏身躲开偷袭的异形,被明瑞逮住机会,重重一脚蹬去对面座椅,鼻腔里闻到了劣质的朗姆酒信息素。   前八节车厢的异形没有后面那么多,娄迟率领士兵浴血奋战,将异形几乎杀光后,把救下来的乘客们安置在原地,随即奔向了火车中间的位置。   一名排爆员蹲在七八节车厢的连接处,拿着拆弹工具满脸凝重,分明是接近零下的气温,硬是逼出了满头大汗。   “怎么样,炸弹能拆除吗?”娄迟问。   排爆员说:“炸药埋在车厢连接处的风管里,旁边还绑了燃烧弹,一不小心就会把整列火车烧了,拆除难度很大。”   娄迟弯腰跪地,手动拽了下连接处的车钩,发现锁销已经被卡死,想断都断不开。   “我把人全部送到后几节车厢去,再引爆炸弹断开车厢连接,这个方法能不能行?”   排爆手惊了:“你、你这......前面车厢还有人吧,你怎么送过去?炸弹一旦爆炸引发火灾,后几节车厢断开后还能停下逃生,前面的根本停不了,几分钟之内就会烧光,风险太大了!”   沉重密集的脚步声靠近,娄迟回头看了眼,发现一群士兵保护着乘客逃了过来。   然而后方的异形仍在穷追不舍,俨然冲破了蒋炽的防线。   残酷现实给不了娄迟犹豫的时间,他提溜起排爆员往对面车厢一推,又迅速引领三十三军团的士兵,把逃过来的乘客护送到前几节车厢里去。   接着只身拦在追来的异形跟前,举枪瞄准了风管里的炸弹。   “你怎么不过来!危险——”   排爆员的声音湮没进了人群中,娄迟低语呢喃:“蒋炽还在前面,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   嘭——!!!   炸药被子弹引爆,车钩瞬间断开,整块风挡碎裂,烈风裹挟燃烧弹的浓烟,悉数灌进了前半截车厢。   而后半截车厢剧烈震动了一会儿,速度逐步慢下来。   爆炸的冲击气浪掀飞了娄迟和身后一干异形,车窗玻璃集体碎裂,火光疯狂席卷而至,飞快吞噬了车厢内的座椅和地板,引发了连环式爆炸。   第五节车厢的蒋炽和明瑞受到了爆炸影响,地动山摇的震荡下,被火浪猛然砸向了两边车壁。   五脏六腑受损,蒋炽吐出一大口血,摔倒后又挣扎着站起来,视野蓦地陷入了黑暗。   半截火车驶入了山间隧道,浓烟无法排出,只能聚集在车厢内大范围弥漫,火苗顺着座椅缝隙燎过每一寸角落,噼里啪啦的烧了起来。   额头不知道哪处受了伤,鲜血顺着眉毛流下脸颊,模糊了蒋炽眼前的画面。   他在猩红色的火光里,看见了一个全身燃烧的人,那人在地上来回打滚,发出痛不欲生的惨叫。   蒋炽本能地往前迈了几步,神情怔忪:“方尧......”   然而转瞬间,他认清了地上的人不是方尧,只是一个异形。   仿佛被这个画面激怒了一般,蒋炽瞪着双眼,开枪爆掉了异形的脑袋。   “哈哈......”   一道嘲弄的笑声响起,蒋炽登时掉转枪口,瞄准从地上爬起来的明瑞,用力扣下扳机。   砰!   枪里只剩一颗子弹,打进明瑞胸膛却无济于事,对方带着满脸鲜血大笑起来,朗姆酒信息素疯了一样纷至沓来。   蒋炽丢掉空弹枪,也释放出了焦烟信息素,两相凶猛碰撞,宛如与铺天盖地的浓烟化为一体,撕扯着疯狂侵蚀对方。   蒋炽吃了受伤的亏,S级能力减弱,不慎被明瑞钻了空子。   朗姆酒信息素强制共感,让他直观体会到了被自己信息素灼烧的痛苦。   火光缭绕在周身,包裹住了所有感官,已经分辨不出是信息素带来的剧痛,还是真的置身在了煎熬的烈焰当中,又或许两者都是。   蒋炽的记忆被强行拉回到那一年,他亲眼目睹方尧被活生生烧死,自己也在半死不活的折磨里,翻来覆去感受着被大火蚕食的滋味。   全身近百分之四十烧伤,找不出几块完好的皮肤,六级伤残重度感染,差不多成了无用的废人一个。   他一宿一宿的做噩梦,梦见方尧哭着对他喊救命。   这场蔓延了近十年的烈火,一直烧到今天,还想要他的命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   蒋炽一瞬间出离的暴怒,悲恸吞没了冷静理智,他歇斯底里吼着冲向明瑞,腺体肿胀到快要爆开,翻腾的信息素碾碎了异形S的攻击。   呜———   火车驶出了隧道,携带着浓烟漂浮而上,橘色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   娄迟几乎成了焦黑色的血人,表皮剥脱鲜血淋漓,大半张脸面目全非,一步一步蹒跚的走到了第五节车厢,看见了窗边缠斗扭打的两人。   费力辨认了一会儿,他颤颤巍巍抬起手里的枪,锁住了右边的明瑞。   怎料不知大火烧到了什么东西,车厢内发生第三次爆炸,轰的一声巨响震彻天际。   三人原地腾空,被翻江倒海的气浪甩出窗外,摔在了铁轨旁边。 第175章 终局之战(4)   四五台汽车接连驶入匝道,过弯道都没有丁点降速的意思,飓风随同车身一起漂移,几度惊险地擦着防撞网而过。   行驶完整条分流口,来到一个全新路段,视野再次开阔起来。   高速路分流口尽头,衔接了一条全长四十多公里的跨海大桥,大桥蜿蜒着刺向海岸线,桥面每隔百米伫立了一座银白测速龙门架,钢制桥梁横跨了双向六车道。   两侧护栏外是深不见底的海域,海面翻涌着灰蓝色的浪涛,裹挟了腥咸海风狠狠砸在车窗上。   原本左洛承和伍新洋这边三台防弹车,对顾屿那两台SUV穷追不舍,不曾想刚进入大桥路段没多久,SUV猝然降速,眼看就要发生追尾事故。   后面的防弹车立马松掉油门控制方向盘,排成竖列占据最中间的车道,SUV仍不死心,竟是左右两边包抄过来,不停地别车挤压,逼迫他们往护栏方向偏移。   车身剐蹭出细碎四溅的火星子,伍新洋爆了句粗口,猛打方向盘,试图将右边那辆SUV撞进海里。   就在这时,道路前方一辆重型货车逆向行驶,轮胎摩擦沥青的尖啸贯穿海风,以极快的速度径直朝他们这个位置冲来。   “快!往左边避开!”   几个监察员发出惊呼,三辆防弹车当即往左边一拐,速度失控车身瞬间侧滑,连带着一辆SUV撞向了大桥中间的护栏。   引擎熄火,保险杠碎裂,几台车横停在了桥面中间。   那辆大货车也因制动距离不足,撞向了一座龙门架立柱,车轮卡进桥面伸缩缝,车头几乎全部凹陷下去,半个车身悬在护栏边缘,摇摇欲坠。   连环车祸封锁了右边三条车道,好在大桥被提前限流,路上看不见多少私家车,避免了伤及无辜的可能。   只是转眼间,货车后箱门打开,一个接一个异形鱼贯而出从车内跳了下来。   防弹车里的监察员们也赶紧下了车,一边开枪射击,一边寻找掩体躲避。   双方在宽阔的桥面上火拼起来。   大桥视野平坦开阔,没有合适的高地能够卧趴架狙,左洛承藏在一辆防弹车后,扛着大狙直指人群中的顾屿。   伍新洋在前方带队冲锋,与数十名异形近距离搏斗,建立起一座人行防御墙,为后方的左洛承提供射杀空间。   然而顾屿无所不用其极,就近抓了一个异形,当作盾牌竖在自己身前,瞬间挡下了大片火力攻击。   伍新洋撑身翻过一辆轿车,灵敏地躲过砍来的刀刃,反手攥住异形腕部,将刀刃咔嚓划过他颈部。   鲜血飚出颈动脉,下一秒又开始愈合,异形分泌出浓烈腥臭的信息素,刺激得伍新洋太阳穴突突胀痛,膝盖也开始隐隐打颤。   他咬牙强忍,挤出蛮力一刀刺破异形的腺体,将人贯喉而死。   其他监察员也在械斗过程中,受到了轻重程度不一的信息素影响,远处左洛承注意到这个情况,全力激活了自己腺体。   一缕金属气息的黑曜石信息素飞快弥漫,全局覆盖了视野里的异形,S级能力昏迷的作用下,当场掀倒了一批异形。   伍新洋等人趁热打铁,加快了击杀速度。   可是下个瞬间,海洋信息素携带狂风疾驰而来,它忽略伍新洋和其他监察员,专注攻击左洛承一个人。   左洛承接连射出几枚狙击弹,可惜海风和震动的干扰因素极大,子弹偏离方向,没能爆掉顾屿的脑袋。   旋即,他闻见了腥咸的海洋信息素,并感觉到体内升起一丝细碎又稠密的电流痛。   顾屿的信息素比其他异形S更强,他专心对付左洛承一人,左洛承却要分神顾及其他。两相对抗之下,黑曜石信息素溃散得太快,隐有三分吃力。   更严峻的是,异形的数量比起监察员多了三倍以上。   伍新洋等人陷入苦战之时,两个漏网之鱼越过防守线,一左一右悄然逼近左洛承,高高扬起了手中砍刀。   左洛承神情冷硬,扛起狙击枪横扫出去。   枪身挡住砍刀一推一转,猛砸两人小臂,继而挥动枪管抽打左边异形的膝盖,再推动枪托击中右边异形的后脑勺。   一踩轮胎翻上车盖,左洛承拉动枪栓将子弹上膛,趁着两人跪地昏迷,寻了个刁钻的角度,扣动扳机砰地一声,一枚狙击弹前后穿透了两个异形的腺体。   气流嗖地从背后袭来,左洛承身手敏捷地蹲下,数发子弹从头顶飞过。   他扭过头,高出一截的视线俯视出去,发现顾屿藏在了大货车附近。   判断出射击角度困难,左洛承立即提升信息素浓度集中攻击他一人,同时举枪瞄准龙门架方向,射击上方松动的钢架。   固定螺丝爆开,一座钢架猝然下坠砸向顾屿,顾屿丢开手里的“盾牌”,就势弯腰滚入了货车底盘之下。   钢架咚地砸在货车顶上,悬挂的车身摇晃着往前滑动了三寸。   伍新洋和几个异形缠斗到了货车附近,刚捣烂一个异形的腺体,顾屿从车底丢了颗手榴弹出来。   伍新洋反应极快,炸弹丢出来的瞬间纵身飞扑,跃去了一旁的空地上。   嘭——!!   爆炸掀起热浪,那几个异形被冲飞摔下了桥面,大货车也再次受到震动,悬空的车身进一步往龙门架立柱压去。   立柱重心彻底歪斜,加上方才的钢材断裂坠落,龙门架横梁弯折垮塌,低频的震动声蔓开,数十米长的横梁轰然倾塌而来。   “架子要塌了!快跑!!”   不知是谁喊了句,为了躲避炸弹刚好扑去龙门架下方的伍新洋,只来得及爬起来往前跑了半米。   剧痛突如其来,断裂的横梁砸中下半身,他双腿嵌入凹陷的桥面,被几吨重的庞然大物死死压在了原地。   左洛承瞳孔骤缩,僵滞地望着这一幕,心脏突突突的跳起来。   有监察员想要去救伍新洋,谁知更严重的事情紧接着降临。   龙门架坍塌,一部分砸到了大货车,货车重心完全失衡,侧翻坠海撞击到了大桥的承重梁。   承重梁混泥土表层当即崩裂,钢筋外露,半段桥梁向下凹陷,一侧出现了悬空缺口,松动的土块不断从缝隙掉落,桥面逐渐歪斜。   倾塌的横梁带动被压住的伍新洋,缓缓朝缺口方向滑去,下方就是波涛汹涌的海面。   多年前的场景不断在脑海中闪回,左洛承好似忘了呼吸,忘了思考,身体不受意识控制,跳下车顶狂奔着跑向了伍新洋。   咚、咚、咚!   信息素掀倒十来个异形,左洛承飞身扑到大桥缺口旁,在伍新洋坠入海水的刹那,拼命拽住了他的双手。   只是下一刻,背后出现了顾屿的身影,冷冷勾起嘴角,缓步朝他们逼近。   ......   天花板镜面碎裂,一座巨大的囚笼从头顶罩下。   赵知宛屈膝助跑双腿一个滑铲,滚过地上无数的尖锐碎片,囚笼凶险擦着脑袋上的头盔过去,重重撞在了地面。   “同样的招数,你以为我还会上第二次当吗?!”   赵知宛冷喝一句,看清楚了藏在镜面背后那个装神弄鬼的身影,正是野罗兰的异形S夏盼。   夏盼身形一闪,跑出了镜面房。   赵知宛拔腿追上去,进入了紧邻镜面房的最后一间房,一座类似于密闭石室的地方。   石室空荡荡的,地面有些凹凸不平,整体中间低四周略高,营造出一种下沉式观感。   四周墙体和天花板布设了多根黑色管道,管口外露对准房间中央,像是用来放水的管路,室内光线极为幽暗,空气里弥散着阴冷潮湿的气味。   已经到了尽头,不再有逃跑的后路,赵知宛连射十几发子弹,夏盼身手异常灵活,依靠翻滚跳跃躲了过去。   弹匣空了,赵知宛准备填充弹药,夏盼手握军刀快速逼近,赵知宛甩手把突击步枪砸向她,紧跟着自己也冲了上去。   放水管道反射出金属质感的冷光,两人近身交锋,同步激活腺体,信息素轰然对撞。   冷竹信息素气势汹汹,利剑一样的锋芒撕裂空气,直捣夏盼的腺体。   夏盼的迷迭香也不遑多让,犹如展开了无数根须角触手,无孔不入缠住了冷竹,试图找出一丝破绽攻其要害。   赵知宛拔出腰间短刀劈向夏盼门面,夏盼抽身闪避,手肘撞击她持刀的手腕,嘴里哎呀哎呀的叫起来。   “你自己毁容了,怎么还见不得别人长一张好脸?丑八怪嫉妒心真强!”   赵知宛不为所动,进攻动作越发狠辣,完全没将这种下等的激将法放在眼里。   她一把擒住夏盼肩膀,用力往下摁的同时,刀尖捅向了对方的腹部。   噔地一声,夏盼用自己军刀挡了下。   赵知宛顺势夺刀,将那把军刀甩进了石室角落,腺体霎时激发到顶点,冲破了迷迭香的防守。   冷竹信息素袭入腺体,夏盼身形一顿,眼前陡地陷入黑暗,赵知宛的刀毫不留情扎进了她的胸口。   未料变故突生,一根铁链从地底蹿出来,绊住赵知宛步伐,并急速缠上了她的脚踝。   夏盼趁机脱身,后退几步拔出胸口的短刀一扔,奋力抵挡住冷竹信息素的攻击,眼前恢复清明的那刻,启用了墙边一座开关。   轰隆隆——   石室铁门匀速下降,地面升起了一座大型囚笼,铁链持续往后收缩,拽倒赵知宛把她囚笼中间拖。   “你慢慢等死吧,本小姐不奉陪了!”   厚重的铁门下降了一半,夏盼正想转身跑出去,赵知宛丢了颗手雷到她脚边。   手雷爆炸,夏盼整个人倒飞出去,破布一般摔在了赵知宛跟前,鲜血糊了满脸。   铁门完全闭合,不留半丝缝隙,囚笼也已经升到了最高。   四下传来几道哗啦啦的动静,墙体的管道突然开始放水,海量的水流从四面八方涌出管口,室内水位迅速上涨。   手雷爆炸的距离太近,赵知宛也被波及到,上半身炸得血淋淋的,紧接着又被灌出来的水浪一冲,和夏盼一起撞在了囚笼的铁栏杆上,险些痛昏过去。   水流量太大,水面翻涌着不断上涨,飞快吞没掉周围的空间与氧气。   不一会儿就从脚踝漫过腰际,随后是胸口、颈脖,直至淹没了整座方形囚笼,才堪堪停下。   这座封闭的石室,短短半分钟内,化身为了水刑监牢。   唯一的出入口只有那扇铁门,门后设置了液压锁,一旦锁死无法从内部打开,若无人救援,只能在里面等死。   然而赵知宛眼下顾及不了这些。   又重又长的铁链牢牢拽住了她,她也牢牢拽住了夏盼。   两人置身于浑浊的水中囚笼,所有武器被大水冲走,伤口的鲜血像丝线一样静悄悄流失,都一个动作都变得迟钝又沉重。   赵知宛憋住气,带着满头满脸的伤,踩动水流靠近夏盼,双手揪住她肩膀一把将人掼在了栏杆边。   夏盼吐出气泡手脚乱蹬,不断用拳头殴打她。   赵知宛任凭那些拳头落在身上,拉起绑住脚踝的长铁链,将铁链其中一段绕过囚笼栏杆,绞住夏盼颈脖,骤然间绷直收紧。   夏盼瞳孔一睁,扭动反抗的力度瞬时加大,一只手撕扯颈脖上的铁链,另一只手去抓赵知宛脸部的伤口,同时把迷迭香信息素浓度拔到最高。   赵知宛受了不轻的伤,S级能力明显减弱,轻易被迷迭香攻破了防线,刺激得腺体一阵剧痛,大脑也开始眩晕起来。   憋气的情况下,又被信息素影响,眩晕感几乎是成倍的加重。   赵知宛双手却勒紧了铁链,无论夏盼怎么挣扎反击,都不曾放松过一点。   水下的世界宛如被按了静音键,一切喧嚣覆盖在朦胧的感官里,听不真切,也看不清楚,只剩窒息的安静。   赵知宛几次都以为自己要晕过去了,但是没有,她竭尽全力撑起眼皮,保持最后一点清醒,无视肺部快要爆炸的胀痛感,死命盯住面前的敌人,心里只有一个声音——   坚持,坚持下去,哪怕死在这座牢笼里,塞壬小队也不能输。   咚的一声闷响,夏盼再度打中了她的脸。   脸颊的旧伤疤破裂,鲜血呛进了赵知宛鼻腔,她硬生生吞进那口血水,嘴里满是铁锈的味道,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脑袋往下坠,食指和中指无意识松开了半秒,赵知宛心中一颤,在无尽的痛苦里又强逼自己睁开了眼睛,把铁链勒到了最紧。   一秒、两秒、三秒......   到了第十秒,夏盼脸色从乌青变成了乌黑,血丝涌出七窍,捶打的力度渐小,眼睛支撑不住地闭上,脑袋一歪没了反应。   异形有自愈能力,赵知宛不敢松手,一把军刀顺着水流漂浮到了身边。   她抓起那把刀,噗呲扎进夏盼的腺体,随后疯狂冲她的心脏位置捅了十几刀,每一刀都深得不能再深。   胸口烂成了血窟窿,等到对方再也没有了呼吸,赵知宛才一点点松开铁链,身体失去支撑,慢慢坠入了水底。   肺部似乎丢掉了呼吸功能,大脑也进入了混沌状态,她被铁链和水流拖拽着,不受控制地摊开四肢,漂浮在囚笼之中,望向上方起伏摇晃的水面。   好累,爸妈,我好累......   脑海中不自觉冒出了这句话,赵知宛在一片浑浊的浮沉中,看见了自己的父母、曾经的朋友,以及并肩作战的队友。   爸爸豪迈地拍着她肩膀,总是把闺女俩字挂在嘴边,对所有人说,我家闺女这辈子不愁吃喝,也不用担心前途,荣华富贵高高兴兴过一辈子就行,谁都别想让她吃苦。   妈妈经常温柔的对她笑,每次看见她出任务受伤,就会偷偷躲在房间里哭,第二天又想尽办法搜罗各种营养补品,炖进汤里让她喝。   场景一幕接一幕,直到最后,是胡元拎着烤好的野兔,摸了摸脑袋笑道——   “知宛,你真厉害,这次又得了第一。不过野兔还是以后请你吃吧,下辈子再吃。”   “......好。”   画面随水波消散,赵知宛无声张了张唇,牵起一抹笑,精疲力尽闭上了双眼。   彻底失去意识前一刻,石室铁门轰隆隆的上升,水流像瀑布一样猛然冲出去。   许士诚浑身浴血,踩过遍地异形的尸体,从外面打开了铁门,又被暴水推向了远处。   水位哗啦啦的下降,赵知宛跌在水泥地上,呛出两口血水,胸膛剧烈起伏,如获重生般呼吸着新鲜空气。   良久过去,她捂住眼睛,感受着滚烫的泪意,把自己蜷缩了起来。 第176章 终局之战(5)   时间接近中午,天色却越来越暗。   青白的天空蒙上一层厚重的铅灰色,犹如一块发旧的脏抹布,压得人心头发慌。   高速路上的情况仍旧严峻。   江冶把车速拔到了最高,距离前方的SUV只剩半个车身的距离,纪敛则一梭又一梭子弹下去,将尾箱门咚咚咚打出大片深坑,成功轰烂了那扇玻璃窗。   车内的异形回头反击,纪敛则又开了几枪,上半身闪回副驾,一颗子弹擦着坚硬的车壁过去。   江冶视线紧锁前方,目光凝了几秒,在黯淡的光影中发现车内有个轮廓形似孟津淮的人,那人始终没有转过脑袋。   按住耳麦,江冶问:“C组呼叫指挥室,是否确认孟津淮行踪?”   不一会儿,指挥室传来回应:“呼叫C组,无法确认目标行踪,你们距离奉都市收费路口还有两公里,请务必小心。”   刚说完,前方两台SUV突如其来变道,进入右侧下高速的匝道。   江冶一打方向盘,车头稳稳拐过去,也跟着变了道。   距离下高速的收费路口越近,周围的私家车流量越大,三辆防弹车并驾齐驱,其余监察员用火力掩护纪敛则拦截SUV。   狂风骤雨的枪响交杂在一起,弹片在疾驰气流中乱飞,纪敛则瞄准靶点,砰地打爆了前方SUV的两只轮胎。   SUV重力瞬间失衡,轮胎打滑车身倾斜,谁知下一刻,它竟是再次变道转向,朝向斜前方的一辆小轿车撞过去。   小轿车来不及躲避,被撞得原地漂移,脱离控制的往江冶这台车跟前滑来。   双方车速太快,眼看就要车毁人亡,纪敛则心口被什么抓住似的收紧,瞥了身边人一眼,没有说话,单手压住了对方的安全带锁扣。   江冶眸光沉沉,冷静地踩住油门不放,两只手同步操作,方向盘往左控到了死。   滋啦啦——   轮胎摩擦出尖锐的哮音,车头大幅度偏转甩尾,车上的人也随之摆动,两车以极限的几毫米距离失之交臂,小轿车从副驾驶窗外飞了过去。   松开油门踩住刹车,纪敛则被惯性甩到椅背上,心脏骤然停跳了一瞬,又缓慢落回胸腔,后背发出了冷汗。   他目光下意识去找江冶,话语还在嘴里,江冶拽开安全带,俯身过来抱住了他。   “撞疼了吗?”   纪敛则这会儿才找到刚才丢掉的魂,胳膊压住江冶,摸了摸他的背:“......没事。”   拥抱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两人带上武器分头下车,与其他监察员一起往前合围。   那两辆SUV因爆胎侧翻,整个车身呈仰翻状态,冒起滚滚烟尘停在了收费口前几十米远的地方。   没有异形下车,只有一架轮椅从歪斜的车门滚了出来。   机油滴滴答答往下落,聚成一滩深色液体,一群人警惕地盯住那两辆车,手持枪械缓步靠近。   还剩七八米距离时,纪敛则心中闪过一丝怪异,出声喊道:“所有人停步!后退!”   轰——!!!   话音落下的刹那,两辆SUV猝然爆炸,高强度气波呈圆形冲开,登时掀飞了几名监察员。   火光浓烟袭来,江冶当先用身体护住纪敛则,两人一起摔向了远处。   -   噔地一声响!   凌千姿踉跄着脚步,与扑过来的程书朗再度扭打到了一起。   对方手持军刀,竭力想往她致命部位捅,她拳腿并用地挡击,劈手去夺刀的时候,程书朗做了个回避的假动作,错开她的手腕,翻转刀尖直刺胸膛。   凌千姿却突然放弃防御,趁对方注意力都在这一刀上,陡地集中信息素攻击,侵入了程书朗的腺体。   幻觉生成,程书朗将军刀插进了凌千姿肩膀,脚步胡乱晃了两下,不慎向后踩空,背面就是布满了锋利钢筋的悬空天井。   他咬牙发了狠,死命拽住凌千姿胳膊不放,凌千姿也面对面掐住他脖子,两人一起朝尖锐的钢筋倒去。   噗呲!一根钢筋插入程书朗腺体,由后往前贯穿喉部,血淋淋的尖细圆锥体从凌千姿右手缺损的指间穿出来。   另外几根钢筋也分别捅破程书朗的手臂和胸口,随即没入了凌千姿中弹的左臂。   两人的姿势一上一下,狰狞的面孔瞪着对方,眼底的恨意和杀气恨不得将彼此千刀万剐。   凌千姿用尽浑身解数,残疾的双手掐住程书朗脖子,指尖青白缺血,将他死死按在钢筋上一动不动。   程书朗也牢牢攥住了凌千姿受伤的手臂,指骨捏出大力,企图将她往自己胸口的那根钢筋上拉扯。   “你这个变态、怪物......去死!去死!!”   凌千姿嘶吼着,一边掐着对方脖子不松开,一边拼命抵抗手臂上那股钻心剧痛,根根青筋暴涨而起,汗水混杂着鲜血往下滴落。   猩红色液体掉落在程书朗脸上,与他口鼻溢出来的血沫融为一体,喉部被扎穿,他无法正常说话,只能发出微弱的气声。   然而唇边的笑意却愈加猖狂,眼底惊人的疯狂仿佛在说——耗下去,继续耗下去,就算死我也一定会拉上你!   持续失血高度消耗了身体状态,腐木信息素让凌千姿体温急速流失,血液慢慢凝固,手脚僵硬到了没有知觉的程度。   她脸上却毫无惧色,只有奋不顾身的狠劲。   腺体红肿充血,蜜橘信息素激发到了峰值,以玉石俱焚的态度撞击着腐木气息,空气里布满了清甜又血腥的味道。   她苦苦支撑着,哪怕程书朗是个异形S级alpha,力气比她大上不少,可也咬碎了牙不肯有半点退让。   大不了就死......大不了就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已经逼入了绝境,凌千姿疯狂爆发出一股巨力,将程书朗又往钢筋上压了两寸。   砰砰砰!   几颗子弹从背后破空袭来,悉数打在了防弹衣上,这股冲击骤然泄了凌千姿凝聚的核心力,把她往前一撞,钢筋距心脏只剩毫米之差。   一个异形站在连廊对面的楼层里,还想继续开枪,头盔被打碎的余铭从后方现身,出手扭断他的颈脖,一脚把异形踹下了高楼。   可随后又有几个异形同时扑向了余铭。   闪烁着猩红光芒的钢筋头近在咫尺,轻松就能刺穿她的身体,凌千姿胸膛起伏肩膀发颤,好像连呼吸都快麻木了。   手臂的弹孔被攥出黑血,程书朗迸发出一股猛力,把她上半身往钢筋跟前拽去。   预料中的疼痛并未降临,似乎无形中有一双手托住了凌千姿,她整个人蓦地刹住,目光划过眼前的利器,恍恍惚惚转过头,看见了舒雅。   舒雅周身被柔和的光影包裹,穿着塞壬小队的作战服,胸口是钢筋刺出来的血洞,嘴边淌着淋漓不尽的鲜血。   对方抱住她的身体,以双手作为最后一道保护屏障,不让那些利器靠近她。   舒雅眼底浮动泪光,含笑开口:“千姿,你做得很棒,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花茶我尝过了,泡得很好喝。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会找到你,我们要当最好最好的朋友。”   伴随一字一句的话语出口,舒雅胸前的血洞缓缓消失,脸上的鲜血也逐渐干净,变回了凌千姿最熟悉的模样。   含着温婉动人的笑容,舒雅的身影越来越淡,一点点消失在凌千姿视野里,只留下一缕轻浅的水仙花香,驱散了空气中的腐木味道。   “雅雅......”   眼泪骤然滑出眼眶,凌千姿望着她的身影远去,垂下模糊的目光,发现程书朗已经断气了。   她奋力一推,钢筋脱出手臂,把自己推向后方的平台上,拔掉了插在肩膀里的军刀。   鲜血在身下蔓开,像断了闸的洪水,凌千姿却毫不在乎,跌跌撞撞爬起来,释放出浓郁到极致的蜜橘信息素,覆盖住了剩下那些异形。   她迈着艰难的步伐往前走,伸出一只手,仿佛在触碰那缕幻觉般的水仙花香。   “雅雅,谢谢你......再见。”   ......   铺满碎石的铁轨边,蒋炽动了动身体,发出一阵痛苦的闷哼。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受伤了,只感觉全身都是伤口,浓稠的猩红色液体淅淅沥沥洒了一地,冰冷的寒风刮过,加剧了烧灼和撕裂的剧痛。   不远处传来嘈杂的动静,明瑞上半身着了火,正在脱衣服给自己灭火。   蒋炽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股力气,顶着全身溃烂的痛苦,窸窸窣窣从地上翻身而起,大步冲刺过去使出一招过肩摔,把明瑞重重砸在碎石路面。   旋即自己跟着滚到地上,双腿锁住对方下半身,手臂裸绞脖子,将人死死困在原地。   颈动脉被压住,明瑞呼吸瞬间一窒,大脑渐渐缺血眩晕,拼命用手肘撞击蒋炽肋骨,张嘴埋头去咬他胳膊。   蒋炽目露凶光,腾出右臂伸了两根手指,狠狠往明瑞的眼睛戳去,戳进眼眶后再继续用力深挖。   明瑞“啊”的惨叫起来,松开了牙齿,朗姆酒信息素却释放得越加疯狂。   由于S级共感能力,明瑞身上所遭受的一切痛苦,都能让蒋炽切身体会到,甚至煎熬的程度加倍。   而对方身上没被扑灭的火,也很快烧到了他这里。   无以复加的窒息与疼痛席卷全身,蒋炽整张脸涨得赤红,额间青筋突突跳动,面容慢慢迈向了乌青发紫的颜色。   可自始至终,他都不曾松过半分劲力。   “我杀了你啊啊啊啊啊!”   “我死了你也别想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人歇斯底里的狂吼在火光中交替响起,带着置之死地的狠劲,一遍遍传进了娄迟的耳朵里。   同样躺在铁轨边的娄迟,被爆炸燎出了大片焦红色的烫伤,脸颊血污交融了碳灰糊满血肉,表皮下不断渗出透明液体,浑身骨头更是如同被打断后重新拼凑,一推就散,气息微弱得随时都会断掉。   “娄迟!娄迟!!”   蒋炽破音的喊声间断传来,娄迟费力睁开黏住的眼皮,根本撑不起身体,手心在地上摸索着,摸到了跟自己一起摔出车厢的枪。   他握住枪柄,迟缓又卖力地瞄准了对面拼死相搏的蒋炽和明瑞。   两条胳膊大幅度抽搐抖动,动一下手指都是剜心的痛楚,他的目光浑浑噩噩,却看清了明瑞的脸。   这张脸娄迟到死都不会忘记,是他杀了娄欢,杀了自己唯一的亲人。   蒋炽半个躯体被噼啪燃烧的烈火笼罩,玩命勒住身前的明瑞,表情变得扭曲:“开枪!娄迟!开枪啊!杀了他——!”   娄迟忍着疼痛,屈指扣动扳机,两颗子弹射出去,可惜都打偏了。   他几乎握不住枪,焦红的皮肤进一步开裂,胳膊坠在了地上。   痛苦到了极点,蒋炽反而感受不到自己正在被大火融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袭来,大脑开始涣散,神思也一步步变得混沌起来。   昏沉之间,他恍惚望见前方出现了一个刺眼的火团,火团里是方尧的脸,对方站在那流着眼泪注视他。   脑海中嗡的一道震响,蒋炽猛地清醒过来,加大力气箍住明瑞,掌心在碎石路面按出一个个血手印,抓起一块尖利的碎石。   他屈肘狠狠划下去,明瑞腺体被捣烂的瞬间,娄迟砰地开出了第三枪!   子弹破开冷空气拉出长串暗流,咻地透入火团,命中明瑞的眉心,继而穿过后脑勺打入了蒋炽肩膀,带起一缕血珠。   那一刻,蒋炽目光里的方尧有了变化。   缭绕周身的大火一点点熄灭、消失,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鲜血,眼泪擦干,他完好无损地站在了蒋炽面前。   方尧说:“蒋炽,我不疼了,谢谢你,你要好好活着。”   罗卓也出现在方尧身边,搭住他肩膀,爽朗地冲蒋炽大笑:“你小子!不准再惦记我欠你的那几百块钱了啊,就当是请你我吃饭了!”   蒋炽一脚踢开明瑞,气若游丝地仰躺在地,目送他们两人勾肩搭背有说有笑,朝自己挥了挥手道别,而后转过身渐行渐远。   烈火噼里啪啦焚烧着,滚烫的温度附着在皮肤上,他却一点自救的力气都没了,低声呢喃:“怎么不等我......等等我啊......”   急促密集的脚步声响起,后半截车厢的士兵和站台的公安姗姗来迟,拎着几台灭火器扑灭了蒋炽和明瑞身上的火。   一个士兵俯身查看,确认明瑞已经死亡。   娄迟发出嘶哑浑浊的声音:“......失控的前半截火车......拦下了吗?”   “拦下了、拦下了!”警察百感交集又动容,眼里闪起泪光,“车上的异形已经全部清剿完毕,感谢你们不畏生死的搏斗,辛苦了,真的辛苦了!”   娄迟张着嘴喘出一口气,脑袋慢慢歪下去,陷入了深度昏迷。   救护车的动静由远及近,急救的警笛划破天际,拉响了凄烈的号角。 第177章 终局之战(6)   断裂的龙门架犹如一座庞然大物,訇然坠进了海里,往下沉去。   伍新洋的身体悬空在海面之上,两只手被飞扑过来的左洛承生拽住了。   啪嗒、啪嗒——   伍新洋感觉到脸颊传来几滴热意,他看见左洛承因为拉住自己的动作,裸露的手腕被桥面缺口割出一条狰狞伤痕,鲜血正在不停往下滴落。   与此同时,几十米远外的顾屿端着枪,朝这边缓步逼近。   “后面!顾屿在你后面!”伍新洋面色疼得惨白,“你放手,别拉我了,快放手!”   左洛承没有放手,反倒越拉越紧,他目光失焦的盯住伍新洋,看着他的脸慢慢变幻成哥哥左陌的样子,一会儿哄劝似的对他说不要管自己了快逃,一会儿又着急的大喊放手,快去杀了顾屿。   左洛承心脏怔忡着发堵,闭了闭眼又睁开,强迫幻觉一样的场面消失。   “上来,我拉你上来。”   伍新洋十分痛苦:“我腿断了,使不上劲,你松手吧,别拽着我了。”   听见“腿断了”三个字,左洛承就跟着了魔似的,一意孤行扯住他不放,非要将他给拉上桥面。   炸耳的动静响起,顾屿在背后不远处开枪,几颗子弹射入了左洛承的小腿、大腿和膝关节。   左洛承骤然僵住,锥心的疼痛刺入神经,身体松掉三分力气,被伍新洋的重量带着往桥面缺口挪了小半距离。   伍新洋急得大喊:“放手!我让你放开听见没?!”   “不放!不放!!”   仿佛是在对曾经的左陌喊,左洛承吼得眼眶发红,双腿搅割般的疼痛并未让他难受,只觉得满心不甘、痛恨和愤怒。   这股怨怒让他重拾力气,又把伍新洋往回拖了小半米,黑曜石信息素喷薄似的涌出腺体,直奔身后的顾屿。   滋啦!   黑曜石与海洋气息纠缠在一起,在空气里拉扯出两股威压,好似激起了看不见的火星子,散发出冷热交杂的金属味道。   顾屿脚步未停,只是放慢了速度,打量悬在大桥边的两人,悠声开口。   “左洛承是吗?听说你有个哥哥叫左陌,那年死得特别惨,活生生被压断了双腿,最后高空坠亡,当场气绝。”   “你当时和他待在一块儿,怎么你还活得好好的?”   “眼睁睁看着自己亲哥死得那么惨烈,你午夜梦回的时候,会不会希望自己陪他去死?今天正好有这个机会,你是想和你这位战友一起牺牲,还是再次目睹他像你哥哥一样,断腿坠亡呢?”   他每说一句话,左洛承的信息素进攻就强烈一分,如同金属冰棱呈散发状凿向敌人,气势又狠又冷,两只手却半点没有放开伍新洋的意思。   其他监察员相继冲上前,舍身阻拦顾屿接近左洛承,拼死夺走了他手中的武器。   顾屿满不在乎,用信息素撂倒那些监察员,眼神盯住了左洛承身旁的狙击枪。   “这把狙不错,看你用得那么熟练,想必已经随身携带很多年了,那就拿它解决你吧,我还得赶着去找纪敛则呢,没空陪你们耗了。”   那些监察员一个个痛不欲生,浑身抽搐着倒地,还没死完的异形再次围攻了过去。   “你再不放开,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眼看顾屿越走越近,伍新洋开始挣扎起来,拧动着胳膊要把自己的手抽走。   “上来啊——!!”   左洛承额头血管一根根贲张鼓起,面色赤红如血,不顾终身残疾的风险,屈膝躬身腰部发力,两条腿的弹孔像破开的泉眼,痉挛着淙淙流出滚烫的鲜血,猛地把伍新洋整个人拔了上来。   下一瞬,他转身背靠伍新洋,抱起大狙拉拴上膛,一枪把顾屿轰飞了几米远。   顾屿趴摔在地,腹部出现一个骇人的血洞,里面脏器几乎碎了一半。   然而他的信息素能力强,愈合的速度也快得吓人,不多时血洞就消失不见了。   只是一转眼,桥面尽头有辆黑色轿车以180的时速开来,往顾屿的方向长驱直入。   风啸震耳,车内的楚昼死死踩住油门,转瞬间近在咫尺,率先撞飞了七八个异形。   顾屿见状不对,立即爬上其他车辆,在对方撞来的时刻飞身腾跃而起。   车身剧烈摇晃了几下,楚昼手臂发力控住方向盘,发现顾屿攀上了自己的车顶。   狂风将外套扯得噼啪作响,顾屿掏出一个尖锐的小物件,一下一下猛砸驾驶位的车窗,细密的裂纹宛如朱蛛丝网迅速爬满了整面玻璃。   玻璃哗啦碎裂,一部分车窗碎片被飓风卷向了后方。   “我当初就应该直接杀了你这条乱咬人的狗!”顾屿凶狠的吼了声,借着轿车颠簸往前滑去。   他粗暴地将胳膊从窗户缺口探入车内,一只手去争抢方向盘,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恶狠狠地砸向楚昼太阳穴。   楚昼偏头避开,凌乱的白发下是阴沉了大半的脸色,屈肘重重撞击窗外顾屿的脑袋,闷重的击打声音灌进了风里。   顾屿吃痛,仍旧不肯退却,五指掐住楚昼的手腕,借力滑下车顶屈膝踩住车窗边框,继续深入往前探,那只手再度扼住楚昼颈脖,妄图把他直接拖拽出车外。   楚昼被掐得面容泛青,眼底杀意翻涌,释放信息素的同时,挣脱一只手腕疯狂捶打顾屿的身体,接着猛转方向盘,车身失控一般左右甩尾。   二人隔着残破车窗厮打,拳脚交替落在对方身上,拉扯间方向盘反复偏移,车辆在大桥上横冲直撞,楚昼不肯减速,反倒将油门一脚踩死。   刺耳的金属撞击音爆发,车头狠狠冲上护栏,保险杠当场弯折变形,断裂的护栏直接刺穿了引擎盖。   巨大的反冲力席卷而至,顾屿被惯性甩下去,车内气囊弹出来,安全带勒住了楚昼的胸腔,五脏六腑迎来翻江倒海的剧痛。   轿车碎片散落满地,混杂着暗红的血珠反射出潋滟的光,两人都受了不轻的伤,却又反复愈合着,叫人生不如死。   楚昼眸底一层化不开的阴翳,幽沉的盯住躺倒在地的顾屿,拽开安全带推门下车,步履趔趄了一下,又迈开双腿走向了对方。   这边左洛承和其他监察员一起,射杀了所有异形。   他拖着快要废掉的两条腿,吃力地爬上一辆最近的防弹车车顶,架狙打开瞄准镜,锁定了千米之外正在和楚昼死战的顾屿。   楚昼掏出一把类似水果刀的刀具,大力劈向顾屿的脖子,后者侧身闪避,旋手截住他握刀的手,继而往楚昼正面砍去。   两人的移速都很快,翻滚、跳跃、攀爬,几乎令人眼花缭乱。   左洛承慢慢沉住呼吸,尽量忽略腿部的痉挛疼痛,冰刃一样的目光凝住了那两个黑点似的缩影,在某个瞬间扣下扳机!   连续射出五枚狙击弹,分别打中了顾屿的四肢和躯干,还有一颗直接爆了头。   可惜都没用。   只要腺体不废,他就永远都死不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信息素比较强的缘故,顾屿的愈合速度达到了惊人的高效,差不多受伤的下一秒就安然无恙了。   哪怕对抗着楚昼的信息素,也依旧游刃有余,反倒是楚昼的愈合能力和近身作战都不如他,应付起来明显有些费劲。   一脚将楚昼蹬出三米远,顾屿抢夺了那辆轿车,发动引擎掉转车头方向,径直朝这边急速驶来。   左洛承重新装入满弹匣,再次架狙瞄准,可对方疾驰的速度太快,扫开拦路的监察员,在狙击弹打中一侧轮胎的瞬间,嘭地撞上了左洛承这辆防弹车。   铁皮弯折、玻璃炸裂,轿车重力失衡,半边车身腾空翻滚半圈,车顶朝下扣在了桥面的公路上。   猛烈的冲击让车顶的左洛承失控下坠,来不及调整方向,胸部以下的位置被卡在了翻倒的轿车和防弹车之间,狙击枪滑入了车底。   车内的顾屿被安全带束缚,跟随倒扣的轿车一同倾斜,驾驶座挤压变形,将他困在了狭窄的车厢内。   十几个监察员都倒在了地上,死的死昏的昏,伍新洋想爬过来帮忙,奈何距离遥远,一双半废的腿爬行速度太慢,又没有趁手的武器,只能干着急。   被车辆压住的两人除了双手,其余部位无法动弹,当看见对方近在咫尺的身影,毫不犹豫抬手掐向了对方的脖子。   滴滴答答的动静砸落,让人分不清是鲜血还是汽车漏出的机油。   左洛承下半身完全没了知觉,两条胳膊却跟冷铁枷锁一样,钳住顾屿的命门不松手。   顾屿满脸的鲜血已经干涸,衬得表情有几分凄厉,唇边溢出一丝冷笑,指间多了块碎玻璃片,扬手冲他完好的右眼扎去。   “狙击手要是成了瞎子,应该会痛苦得想自杀吧!”   左洛承抬手格挡,想要将碎玻璃挥开,却在那一刻感受到了排山倒海的海洋信息素。   伤得太重,黑曜石的气息逐渐稀薄,几乎到了强弩之末,海洋信息素却压根不受影响,袭入左洛承腺体带来一阵强电流的痛感。   左洛承被痛得神经发麻,几欲休克,眼睛耳朵和鼻子流出一缕缕血褐色,就连瞎了很多年的左眼,都开始出现幻觉似的疼痛。   顾屿疯狂大笑起来,半明半昧的光影洒入,隐在车座间的脸孔犹如恶鬼,阴鸷地凝视面色衰败下去的左洛承,压住他难以支撑的双臂,手中碎片一点点逼近右眼。   血丝从眼球爆发,碎玻璃最尖利的截面距离瞳孔只剩零点几毫米——   咚!   轿车剧震,楚昼一路跑过来飞扑上前,白兰地信息素紧随其后。   三股截然不同的信息素交融在一起,彼此剧烈冲击,层层叠叠翻涌碰撞,掀开了洪流奔腾的磅礴威势,怒号的海风卷起高大的巨浪,一浪接一浪击打在承重梁上,震颤声连绵不绝,几乎要将整座大桥轰塌。   楚昼趴在翻倒的轿车上,两只手从侧面探入车内,扒住顾屿的脖子,肌肉紧绷五官拧作一团,使出最大的劲儿将他脑袋往窗户外面拖。   信息素的冲击减轻,左洛承捡回了一丝神智,捞住顾屿拿玻璃碎片的手,咔嚓一声拧断手腕!   随即再次掐住顾屿脖子,和楚昼一起把他脑袋往车窗外拖。   “你们两个废物敢——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顾屿歇斯底里的暴喝声中,他肩膀以上的部位被硬生生拖到了车窗外,旁边就是开裂的厚铁片,只要用上足够的力气,那条锋利无比的横截面足以把人脑袋削下来。   楚昼猩红的双眼里含着病态的笑:“你害死了穆意风!去下面找他赔罪吧!”   黑曜石与白兰地信息素左右夹击,蛮横地裹住顾屿周身,两双手同步爆发巨力,扣住顾屿的头颅重重往下一摁!   锋利狭长的铁片毫无阻碍没入颈侧皮肉,干脆利落地贯穿腺体,生生割裂成了两半。破损的颈动脉爆开,滚烫的血液如同失控泉水四下狂喷。   顾屿眼球向外暴突,喉咙里只挤出一道破碎的气音,半句遗言都没能吐露,身躯猛地一僵,赫然暴毙。   场面静止了刹那,鲜血喷了左洛承和楚昼满头满脸,带着浓浓的刺鼻腥味,闻起来令人作呕。   楚昼神情陷入呆滞,过了好半晌,浑身脱力滚下了车顶,随后又蹒跚地站起来,眺望桥面某个方向,一瘸一拐的朝远处走去。   几个还活着的监察员悠悠转醒,看见被两台车压住的左洛承,连滚带爬扑上前,合力将轿车往外拖了半米远。   夹在中间的左洛承倏然坠地,彻底昏过去前一秒,眼前出现了一片淡黄色的模糊光影,光影里有一高一矮两个男孩。   分明是同龄人,还是一母双胞的亲兄弟,却偏偏一个长得高,另一个矮了半截。   高的那个牵住矮的小男孩的手,慢吞吞往前走,温言细语问:“洛承,你想永远陪在哥哥身边吗?”   小男孩认真点头:“想。”   “可是你会长大,迟早要离开的。”   “不长大,我要和你待在一起。”   “万一哥哥会离开呢?”   “那我跟你走。”   “不可以,我们洛承要安安稳稳生活,开心幸福的过一辈子,以后别再想哥哥了,我舍不得。”   左洛承眼皮越发沉重,动了动手指往前伸:“哥......别走......”   遗憾的是,那个熟悉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影子淡得只剩虚无的轮廓,就像留不住的风和太阳,头也不回的缥缈离去。   左洛承往前伸的手坠进一滩血液里,泪水打湿了黑色眼罩,无力地闭上了双眼。   ......   “监察部钟澜星,成功击毙嫌犯阮宋,清剿野罗兰异形6人,牺牲监察员1人。”   “塞壬小队赵知宛,三十三军团许士诚,成功击杀异形S夏盼,清剿野罗兰异形六百余人,牺牲士兵275名。”   “塞壬小队凌千姿,三十三军团余铭,击杀异形S程书朗,清剿野罗兰七百余人,牺牲士兵403名。”   “塞壬小队蒋炽,三十三军团娄迟,击杀异形S明瑞,清剿野罗兰三百余人,牺牲士兵114名。”   “塞壬小队左洛承,三十三军团伍新洋,击杀异形S顾屿,清剿野罗兰78人,牺牲监察员9名。”   一条接一条沉重又激动人心的播报,在联盟指挥室里响起。   满屋子人大多红了眼眶,有悲喜交加落泪的,有声线颤抖祝贺的,还有为牺牲人员沉痛默哀的。   纪璋长叹一声,没有如释重负,只有满心的肃穆。   这场生死鏖战才刚刚胜利了一半,联盟却已损失惨重,后面还有更大的危险在等着他们,前路依旧未卜。   “纪敛则、江冶!孟津淮出现了,他去了中央政府的行政园区!”   简世暄突如其来冲通讯话筒喊了一句,让指挥员把刚得到的坐标发给他们,随后唰地站起身往外走。   “干什么!坐回去!”   警卫队长拦住他,强行把人往座位里带。   简世暄不配合:“野罗兰差不多死干净了,那四个异形S也没了,孟津淮的位置我刚刚发给了你们监察长,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松手!别他妈拦我!”   警卫队长硬邦邦说:“监察长有令,不到行动结束你不能离开。”   “该做的我都做了,你们凭什么拦我!滚开!”   简世暄异常坚持,说什么也要离开基地,警卫队长自然不同意,警告说:“简先生,如果你拒不配合,那我只好把你关进刑讯室了。”   简世暄:“你敢!”   眼看事情就要闹大,纪璋走过来劝说:“既来之则安之,你已经待了这么久,不差最后这一会儿,为了安全考虑你也不应该离开基地,何必起冲突呢?”   “野罗兰被灭了,孟津淮没了筹码一定会狗急跳墙!”简世暄十分焦灼,“云殷有危险,我必须要去找他!算我求你们,只要你们放我走,我什么都答应!”   纪璋看着他这副不管不顾的样子,心中权衡了一会儿。   简世暄是简崇的亲儿子,手中又握有千机局这个庞大的情报网,就算不需要拉拢,可也不宜敌对。   不管这一次结局如何,联盟遭受重创是既定的事实,将来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修养,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得罪简家并不是明智的做法。   况且就像简世暄说的,他该提供的情报都提供了,价值已经利用得差不多,哪怕这时候想反水也来不及了,放他离开也误不了什么大事,最坏的结果顶多救走一个云殷。   思忖过后,纪璋颔首说:“放他走吧。”   简世暄匆忙道了句谢,快步离开了指挥室,将外面的情报员也一并带走了。   警卫队长怀疑道:“纪先生,这样真的不会出事吗?要不要告诉监察长一声?”   “你马上安排两个人,暗中跟着他。”纪璋说,“只要提前发现孟津淮或者云殷行踪,立马汇报给小则他们。” 第178章 困兽   高速收费路口两台车发生爆炸,好在纪敛则警觉性足够高,避开了野罗兰自杀式的陷阱,这才没造成重大人员伤亡。   江冶拉着他从地上起来,看了看只有一点轻微的皮外伤,不严重这才放心。   随后收到指挥室传来的塞壬小队和三十三军团的战果,尚未来得及高兴,心底先升起了一丝怀疑。   “人数不对,至少还有四五百个异形没出现。”他对纪敛则说。   算上之前和今天一起剿灭的,离野罗兰异形的总数量还差四五百人,这几百人想想也知道是藏起来了,问题是他们会藏去哪?   纪敛则说:“有可能在孟津淮身边。”   其余的监察员也缓了过来,想要上前查看那两台SUV的状况,可惜爆炸后车辆燃起了熊熊烈火,兴许会发生二次爆炸,一时间无法靠近。   车内的人必然无一幸免,稍微推断一下,也知道孟津淮不可能在里面,那架轮椅只是给他们下套的障眼法而已。   碰巧这时得到了简世暄消息,公安派出的交警队也终于赶过来,立即封锁了这段公路,接手后续的车祸事故处理。   事不宜迟,纪敛则和江冶带领监察员重新驱车,在何兆昌的部署接应下,顺利出了高速进入奉都市区,直奔政府的行政园区而去。   -   “一群指望不上的东西。”   当得知野罗兰全面溃败,包含顾屿在内的四个异形S全部死于塞壬小队的手中,就连地方驻军也被联盟军队抗衡住的时候,孟津淮终归是没忍住冷下了脸。   “是千机局提供了情报,否则塞壬小队不会那么快确认位置。”孟津淮看向一旁的人,“云殷,简世暄还是背叛了你。”   云殷神色平静,垂眸不语,这件事似乎没有引起他的半点波动,亦或是一早就料到了结果。   孟津淮又说:“现在我的胜算只剩下不到四成,跟在我身边凶多吉少,你走吧,有简世暄和千机局在,江冶他们不会拿你怎么样。”   云殷突然膝盖一屈,跪在了孟津淮面前,递上手里的枪。   “如果孟先生觉得我是累赘,请您亲手了结我。”   孟津淮静静注视了他一会儿:“我是在给你留活路,你陪了我这么多年,一起出生入死,已经不欠我什么了。”   云殷说:“我不需要活路。”   好半晌,孟津淮淡淡弯起嘴角,托住他胳膊把人扶了起来。   “等我死的时候,你再说这句话。”   一扇门推开,慕容黛走进来,背后跟了两个特勤执法员。   他们手里分别拎了个五花大绑的女人,一老一少神色惊惶,从五分相似的面容判断,应该是一对母女。   “高振的家里人带来了。”慕容黛说。   孟津淮颔首,迈步离开这间房:“走吧,抓紧时间。”   一行人坐内部电梯下行,垂直到达了行政主楼的地下深层,电梯门打开,外面驻守了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   继续往前是一条曲折幽深的长廊,间隔10米便有一位武装士兵站岗,重兵把守戒备森严,没有身份权限的人但凡靠近半米,第一时间就会被击毙。   使用指纹、虹膜纹路和密钥三重核验,连续通过三道重金属隔离门,孟津淮几人来到了最里面的高级机密空间。   此处是核武器授权的最高启动室,方正的空间大约有上百平米,天花板的强白光大片照射,防爆金属墙面反射出冷冰冰的灰色调,压抑又肃然。   屋内有不少高尖技术军工设备,整齐排列在不同的位置,以中间那两台独立主控操作台最为显眼。   操控台周围除了一些士兵和特勤局的人,剩下的便是高振、国防局长和总参谋官了。   孟津淮背过双手,站定在一块巨大的触控显示屏前,仰目眺望上方的画面。   显示屏上正实时显示了导弹预警、国内核武器阵地的状态以及全球动态地图等等专业数据。   他缓声开口:“高首长,考虑了这么长时间,做好决定了吗?”   高振身穿皱巴巴的病号服,头发稀疏眼球浑浊,半身不遂的瘫痪在地,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丝毫不见昔日那位军委主席的威仪。   他虚弱且口齿不清:“孟津淮......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你、你不会有好下场的,哪怕要赔上这条命......我也不会把密钥告诉你,你死了这条心吧!”   早在半个月前,孟津淮就在向高振索要核武器授权密钥了,可没想到这老骨头不是一般能扛,使用了各种酷刑逼问拷打,都没能成功撬开他的嘴。   调动军队的红头文件还可以伪造,但投放导弹需要总统、国防局长和军委主席三个人的密钥,同步输入有效指令后才可以启动核武系统。   眼下孟津淮拿到了两份密钥,就差高振一个人的了。   一抹阴翳从孟津淮眼底稍纵即逝,如今他手里的筹码被江冶和纪敛则接连摧毁,再拖下去几乎是必输的结局。   为今之计只能祭出底牌,向联盟所在的京西市和他们派遣军队的地点投放导弹,彻底捣毁江冶纪敛则的根基,这样才能有扭转局面的机会。   即便会因此影响到共和国民生,甚至于动摇国本,孟津淮也在所不惜,只要铲除了联盟和江纪二人,后续一切都不成问题。   盯着高振冥顽不灵的脸,孟津淮招了招手,让人把高振的妻女推到了他面前。   “高首长这么大义凛然,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的至亲?我倒是很好奇,你的骨气在你的家人面前还能不能撑得起来,还是你宁肯牺牲自己的家,也要成全所谓的正义?”   母女俩被推得摔在高振跟前,双手被反绑,扭动着身体爬不起来,唯有发出一点呜呜咽咽的动静,泪流满面地冲他摇头。   高振面色铁青,用尽了各种难听的词汇大骂孟津淮,后者却付之一笑,挥手示意慕容黛,让她把母女俩嘴边的胶带撕了。   胶带一撕,高夫人哭着喊:“老高、老高!你身体怎么样了?你要撑住啊,别着了他们的道。”   高小姐挣扎着上半身坐了起来,尽管泪水糊了满脸,眼神却无比坚毅。   “爸,你不能答应他们,绝对不能答应!你当了一辈子军人,经历了那么多坎坷,怎么可以让这种奸恶小人毁了一世英名!”   孟津淮淡然听着,面不改色扫了慕容黛一眼。   慕容黛蹭地拔出军刀,往母女俩喉部各划了一刀,赤红的血顿时汩汩涌了出来。   “孟津淮!孟津淮你个疯子!禽兽!!”高振几近崩溃,想阻止却无能为力,只能亲眼目睹自己的妻女倒进了血泊里。   见状,沉默半天的国防局长和参谋官面色倏变,纷纷出声劝阻:“孟、孟先生!你这样行不通,不能——”   话到一半,两人膝盖中枪,痛叫着摔在了地上。   孟津淮无视他俩,移步到高振跟前,拎了拎裤腿半蹲而下,一只手拉起高振女儿,将她颈前狰狞的伤口展示给高振看。   “一个人被割喉后,死亡时间是1到3分钟,高首长,交出密钥还是给她们俩收尸,全看你的选择了。”   动脉如同破了的高压水管,一股股止不住的往外喷溅,泼红了高振的病号服和眼眶。   他卖力往前扑抓,却被云殷轻松按住,浊哑的吼声变得歇斯底里:“你放开我女儿!放开她!她才刚成年,才刚成年啊!你不得好死,你会下地狱!下地狱——!!”   孟津淮轻飘飘倒计时:“30秒。”   “我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你爸是畜生!你也是畜生!活该你们一家恶有恶报!”   “15秒。高夫人已经死了,只剩你女儿了,她还这么年轻,多可怜啊。”   高振唇色紫红发青,灰白的头发根根塌陷,捂住胸口一副进气多出气少的样子。   “最后5秒——”   轰——!!!   一道巨大的爆破音在门外响起,刺耳的警报声大范围传开,紧随其后是混乱的枪响与短兵相接的动静。   慕容黛惊疑不定:“有人闯进来了?怎么会这么快?!”   行政园区被军队和特勤局重兵把守着,和铜墙铁壁差不了多少,什么人有这么大能耐悄无声息的闯进来!   孟津淮笑容僵在嘴边,面若寒霜扔开高振女儿,站起身凝视权限室隐隐抖动的大门。   云殷掏枪挡在他跟身前:“孟先生,你们先撤!”   孟津淮前脚迈开步子,地上的高振奋起直扑,抱住了孟津淮的双腿将他拖在原地。   云殷反手开枪,高振背部中弹口吐鲜血,两条手臂宛若铁钳一样圈死了孟津淮。   孟津淮被带得趔趄一步,猛地抽出右腿屈膝踹向高振,两个特勤员也上前帮忙拉拽。   这么耽搁了片刻,嘭地一道重响,权限室那扇大门完整倾塌下来,砸在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动静。   硝烟弥漫在血腥气里,外面的特警与特种兵队伍鱼贯而入,宁昊和徐沛川打头阵,雷厉风行地围住了整座权限室,举枪对峙。   “全部抱头蹲下!缴械投降者不杀!”   江冶和纪敛则扛着武器大步跨进来,一眼发现了往后退的孟津淮等人,以及他那双行走无碍的腿,眼神双双一变。   “孟津淮,连野罗兰的药都敢用,你还真是找死找得别出心裁!”江冶出言讽刺。   孟津淮退到房间最内侧的墙角边,云殷、慕容黛和一干特勤员以身相护,他眼底的情绪阴到了极点,却还是慢条斯理回答。   “感谢关心,比起能够杀了你,承担这点风险算不上什么。”   话音未落,周遭气息骤然涌动,焚乌香信息素突袭而至,直指孟津淮的方向,和铁锈信息素在空气中猛烈碰撞。   火拼声一道响起,双方队伍同时开枪,室内硝烟碎片翻飞,阵阵呛烈的烟尘铺散,迷蒙了冷光下的视野。   那帮特勤员接连中弹倒下,慕容黛扔了颗烟雾弹出来,刺激性白烟爆发加剧了场面的混乱程度。   云殷拉开墙角边一道狭窄的逃生暗门,掩护孟津淮撤离。   孟津淮转身的刹那,一枚银弹从纪敛则枪口迸发,穿透迷障烟雾,稳稳打中了他的右肩。   子弹的冲击力带动,他重心不稳往前一栽险些撞上墙面,被云殷及时扶住,两人和慕容黛快步进了那道逃生门。   江冶不顾呛鼻的烟雾追上去,然而逃生门瞬间闭合,自动锁死后怎么也打不开,门体材料还是防爆的。   纪敛则咳嗽了两声,捂住口鼻走过去:“孟津淮中了我一枪,子弹上有放射性追踪颗粒,能捕捉到辐射讯号。”   他这把枪的子弹是特制的,弹头掺杂了低剂量放射性同位素颗粒,中枪后即便把子弹取出来,辐射颗粒也会暂时留在体内,释放出辐射讯号被专业仪器捕捉到。   可惜这类物质有高辐射,不适合大规模使用,还是为了对付孟津淮才特意用上的。   江冶神色沉沉点头,用通讯耳麦对附近的孙焕和刘阅吩咐:“孟津淮三人从权限室逃了,大概率会走地道,立刻捕捉辐射讯号进行追踪。”   另一边,徐沛川和宁昊扶起重伤的高振,对他说:“高首长,孟津淮之前伪造文件调动了军队,我们的人抵挡不了太久,还麻烦您马上勒令叫停。”   之所以能闯进行政园区,还是依靠江冶带来的三十三军团,将部分军队调虎离山后才有机会行动的,否则不可能这么顺利救下高振。   眼下还有正与联盟军对峙的达萨德三州的驻军,情况十分紧急。   “我知道、我知道......”高振面色失血灰白,强逼自己不去看地上的妻女,颤抖着手指向不远处的操控台,“那里有通讯通道,能直接联络驻军指挥所,你们......你们扶我过去。”   就在高振联系各地驻军时,纪敛则和江冶也捕捉到了孟津淮的踪迹,把剩下的事交给宁昊他们善后,两人即刻带队追了过去。   京西市,联盟基地。   乌烈一路尾随前方的背影,小心隐藏自己的身形,一边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对方。   方才简世暄闹着要离开,基地情形混乱的时候,前面那个男人暗中接近指挥室,不知道偷听到了什么内容又匆匆离开,恰好被他撞见了。   此刻对方进了男厕所旁的一个小杂物间,乌烈立马跟上,将耳朵贴在门板上,隐约听到里面的人在打电话。   “慕容黛,我可以帮你们......”   刚听到第一句话,乌烈眉头顿时蹙起,他知道慕容黛这个名字,娄迟跟他说过是孟津淮身边的人。   思考了两秒没有犹豫,乌烈用力撞开门闯进杂物间,飞快激活腺体袭击对方,信息素将男人手背烫红了一大片。   叶柏清“嘶”的一声,手机滑出掌心,心头一咯噔,捂住手背目光刺向他:“......谁让你进来的?”   乌烈二话不说,健步如飞冲上去夺过掉落的手机,掐断通话,随即扭头就跑。   “站住!手机还我!”   叶柏清没料到这男孩如此莽撞大胆,慌了心绪,连忙跑步追了出去。   狂奔到半途,乌烈看见了纪璋和警卫队长,高声喊道:“纪叔叔!这个人有问题!他偷听指挥,还拿手机联系慕容黛!”   不管不顾一通喊完,他跑到了纪璋跟前,气喘吁吁把手机交给对方。   “你快看!有通话记录!”   叶柏清:“......”   纪璋凝眉审视后方的叶柏清片刻,交代警卫队长:“无正当理由接近指挥室,视为妨碍公务罪,先把人扣下搜身,押入监察部,等你们监察长回来再做安排。”   叶柏清停住步伐,镇定说:“纪老先生,你早就从联盟退休了,没权利下达这种命令吧?况且仅凭一个小孩的胡言乱语,没有直接证据,你就认定我有问题了?你这是诬陷联盟要员,闹大了麻烦的是你自己。”   乌烈:“你就是有问题,我看见了!你打电话想帮慕容黛!”   叶柏清额头青筋跳了跳:“别以为你是未成年就不用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纪璋已经下达指令,警卫队长懒得多费口舌,直接招了几个警卫员,任凭叶柏清如何挣扎辩解,强行搜完身,把人押进刑讯室关了起来。 第179章 创伤影像   大约是走了秘密特殊通道,孟津淮几人的速度异常之快,不一会儿就远离了行政园区范围。   纪敛则让指挥室那边利用精密设备,将辐射讯号编码成移动坐标,投射到了电子手环的小屏幕上,这样就能第一时间确认孟津淮的位置。   他与江冶开车一路追踪,穿过崎岖的野外丛林,来到了一个靠近城郊的地方。   留意到周边莫名眼熟的环境,以及前方那座大门紧闭的军事化基地,两人不由顿住,随后对视了一眼。   这座军事化基地,正是当年塞壬小队的驻扎地,而此刻孟津淮的坐标停在了里面。   纪敛则有些怀疑:“他怎么会到这来?”   “孟津淮已经走投无路了。”江冶说,“这大概是他最后一张底牌。”   纪敛则看向他,目光里的疑虑更甚。   江冶淡淡勾起嘴角,却没有笑意:“因为这个地方,曾经被周秋霖改造成了实验基地。”   那时候塞壬小队“覆灭”,这座驻扎地也随之被联盟封锁,纪敛则进不来,即使后面在附近的军校上学,也因为各种原因没有靠近过此地。   所以他并不知道,驻扎地被周秋霖擅自改造成了生物实验基地,用来开发腺体实验项目,江冶作为最高机密的实验体,在这里被拘禁过一年多时间。   只是后来周秋霖不放心,担心人不在眼皮子底下出什么意外,这才把江冶秘密转移至了联盟禁区。   作为实验体,江冶对这些自然是清楚的。   听完解释,纪敛则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说:“所以你后来被转移,这座基地二次封锁,周秋霖很可能暗中交给了慕容黛看管,孟津淮才会逃到这里。”   “差不多。”江冶轻描淡写,“以孟津淮的德性,里面估计准备了不少东西等着。”   孙焕和刘阅那支大部队迟迟未到,纪敛则心生反常,联系了一下与军队同行的监察员,得知他们被人拦住了去路。   对方是特勤局接近满编的武装队伍,人员数量不少,双方已经交火,一时半会儿可能赶不过来。   时间紧迫,再拖延下去辐射讯号也会慢慢消失,倘若让孟津淮再一次逃走,还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麻烦事。   联络了宁昊等人立马赶来支援,纪敛则说:“只能我们先进去了。”   好像忽然想到什么,他顿了顿,目光停驻在江冶脸上,深深看进了对方眼底。   “我会保护好你。”   江冶牵住他的手,放唇边落下一吻:“记得拉紧我,不要松开。”   两人携带枪械装备,从大门一侧翻了进去,基地面积不小,空荡荡的看不见其他人,有些建筑对比当年已经大变样,但现在没有时间一个个去查探。   依据显示的辐射坐标,追踪进了其中一栋矮楼。   这栋楼里原本建造了好几间训练室,体能和信息素训练室都在其中,如今被改装成了一片观测试验区。   江冶和纪敛则分别揣了把突击步枪,肩背相抵,各自观察左右不同方位,静步迈入了观测试验区,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扑面而来。   试验区面积广阔,窗户密闭光线惨淡,墙面还保留了多年前训练室的特点,里面的场景却早已不是那么回事。   场地中央搭建了钢化玻璃实验舱,四周架设了固定监控和移动式手术操作台,角落里堆叠着生物废料周转箱,右边墙上还有一整面硕大的电子屏幕。   他们前脚踏进室内,还在审视勘察环境,那面电子大屏突如其来闪了闪,画面亮度增高,由灰黑色变为了彩色。   下一刻,江冶的脸出现在了屏幕正中。   纪敛则呼吸微滞,步伐随之停住,目光发僵地望向那面电子大屏。   屏幕里的江冶赤裸着上半身,腹部正中有一条深可见骨的伤痕,伤痕周边皮肉外翻,大团血色染红了腰际,身上肉眼可见的地方均是千疮百孔。   然而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在狭窄的隔离区来回踱步,凶冷的眼神带有一丝浑噩感,虚虚握拳的手好似攥了把隐形武器,反复地在身前挥动,“击杀”着那些压根不存在的敌人。   只有注射了致幻剂的实验体,才会产生这种表现。   纪敛则一瞬间手脚冰凉,快窒息了般喘不上气,脸色难看到了吓人的程度。   江冶表情十分平淡,对屏幕上的画面视而不见,握住他胳膊,尚未开口说话,电子大屏幕上的影像再一次发生了变化。   这回的主人公换成了纪敛则。   他躺在冷冰冰的实验床上,身体连接了五花八门的软管与实验设备,紧闭双眼冷汗淋漓,哪怕看不见明显的伤,也能从惨白的面色和神态判断,他正在承受着非人的折磨。   画面是由多段影像记录拼凑而成,纪敛则每次出现在实验室,都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起初那些时候,接受完实验改造后,还会表现出明显煎熬难受的样子。后面日复一日过去,慢慢的越来越麻木,越来越习以为常,就连实验步骤都愈发熟练。   单薄的身形被一堆仪器围住,抽掉了他的温度、情感乃至对痛苦的反应,整个人如同那张银白色实验床一样,沦为了情感缺失的冰冷工具。   感觉到身旁人的气息在翻涌,江冶握住自己胳膊的力道也突然加大,纪敛则寒着脸抬手一枪,击碎了那面电子屏幕,场景戛然消失。   岂料变故突生!   试验区中间几座玻璃舱遽然爆裂,钢化碎片大面积飞溅开来,嘶地一声长响,舱内释放出高浓度刺激性生物废气,模糊了周遭视野范围。   江冶与纪敛则双双跃身翻滚,避开了舱体爆炸的中心区域,谁知一转眼,试验区金属防爆门轰隆隆降下,远处狭小的几扇侧门打开,大批异形手持火力,接连不断从门内蜂拥而出。   纪敛则神态凛冽,意识到面前这些就是野罗兰“消失”的那群异形,至少有四五百个人,没想到全被孟津淮藏在了这里。   开火扫射的同时,身旁江冶的信息素磅礴地挥散出去,最前面一批异形扑通被甩上墙,腺体从颈后爆开。   废气弥漫,灼得人眼眶发干,视野清晰度大打折扣,射击的准头也受到影响下降。   纪敛则拉起江冶跑了几步,用一座操作台当掩体,掏出两颗手雷拔掉保险栓,胳膊一甩扔进了异形堆里。   手雷爆开前夕,江冶反手一抽银骨鞭弹出鞭身,勾住了附近的生物废料箱,挥动鞭子将废料箱抡到了异形跟前。   嘭——嘭——嘭——!   手雷在人群里炸开,引爆了箱子里装着的各种废弃实验液体,发生连环爆炸后又高温起火,异形们伤亡惨重,地面燃起一道火墙阻断了进攻路线。   然而这批异形似乎等级和智商都偏低,脑子里只有攻击与杀戮,哪怕身上着了火,断了胳膊和腿,只要没有彻底死透,仍旧持续的往江纪二人这边冲锋。   并且他们胜在数量多,一批接一批的从门后涌出来,无穷无尽仿佛永远不会结束,战力虽然不强,消耗却是实打实的。   “孟津淮想玩消耗战。”纪敛则察觉到深层企图,“不能拖了。”   由于刚才玻璃舱突如其来的爆炸,他和江冶都受了一些皮外伤,江冶又在源源不断的释放信息素,加上那些对人体有影响的生物废气,再这样透支下去,哪怕把异形全部杀光也无济于事,后面遇上孟津淮和云殷的胜算会大打折扣。   “我记得这里有座地下通道,应该能直接进去。”江冶回忆两秒,大步流星跑向后面的总操控台。   几十个异形穿过地面燃烧的火墙,东倒西歪举着枪乱射,纪敛则换了个位置,滚去另一张实验台后方,用火力引开异形注意,替江冶争取时间。   江冶摸索了一会儿总控台,凭直觉按了几个彩色按钮,噔地一声,室内灯光大亮,玻璃舱附近的地面自动掀起一块升降钢板,暴露出了地下空间。   可惜还没来得及高兴,四面墙体像是突然通上了电,低频高压电流倏然蹿过,顺着地面的液体和火线蔓开,连成完整通路,那块升降钢板也闭合上了。   “阿则!小心脚下!”   整间试验区成了一座大型电房,四处都流动着高压电,异形们口吐白沫抽搐倒地,头顶的灯光也开始频繁爆闪。   好在纪敛则反应足够敏捷,一脚踩上旁边的生物废料箱,顺带往江冶跟前踢了个过去。   废料箱材质是树脂玻璃钢,能够绝缘隔电,江冶踩在箱面上,又往操控台的按钮开了几枪。   按钮感应键被打中,升降钢板再度抬了起来,高频电流却并未停止。   江冶看向对面的纪敛则,恰好对方也望了过来。   “跳进去,我们一起。”江冶说。   纪敛则点头,在升降钢板即将闭合时,两人同步往前一跃,拉住对方的手,斜身滑进了那块钢板之下。   衣料发出粗粝的摩擦音,从倾斜的坡面滑至最底,钢板在头顶缓缓闭合,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旋即,纪敛则眉头用力挤在了一起。   他在这个地下空间里,嗅到了一股极其呛烈腐臭的味道,与楼上的生物废气不同,这种味道很像某种能致人死亡的毒气。   江冶用掌心捂住纪敛则口鼻,自己屏住呼吸,拽上人就往前面的过道跑。   万幸他俩肺活量过人,憋着气也能跑上一段不短的路程,摸黑奔向了过道尽头,只看见一扇封闭的气密大门。   没有机会细想,纪敛则抬腿踹开大门,和江冶并肩踏入其中。   未料门后并不是正常空间,而是两条Y字形独立密封通道,通道上各鑲嵌有一条防滑传送带,头顶的红外识别传感器捕捉到了两个热源,登时触发了分流程序。   强烈的气流喷出,江冶没能把纪敛则拉进怀中,被大力冲去了右边通道。   “江冶!”   一道密封墙从中间延展而来,倏然切断了两人的视线,也挡住了纪敛则的呼喊。   地面传送带同步启动,纪敛则重心蓦地摇晃了两下,手心扶墙面稳住身形。   经过一小段传输距离,他和江冶一左一右,被送进了两座独立的垂直升降舱内。   刚一进去,舱门自动闭合,狭小的舱体内空气稀薄,一缕缕杂乱的光影从孔隙中透到脸上,纪敛则能感觉到它不断在垂直上升。   大约升了三四楼的高度,咔哒一声,舱门终于重新打开。   观察了片刻,确定它不会再动了,纪敛则迈步走出,眉宇间的神色冷静而警惕,外面的景象也一点点呈现在了眼前。   这是一座生物实验塔,以前用于培养人体改造原液和生物菌株的,与刚才的观测区紧紧相邻,两栋建筑通过地下通道连接。   整座实验塔是圆筒中空结构,接近四十米的高度,塔壁一圈圈分层搭建了作业平台,平台外侧安装了金属护栏,总共有十层,每层平台之间除了那座停止运行的舱体,便是由环绕内壁的螺旋钢梯连通。   最高层放置着全塔的总控机房,上方圆形穹顶闭合,塔内形成密闭结构,只有黯淡幽冷的白光笼罩在边缘。   而实验塔的最底部,全是一些金属罐体、碎裂的玻璃块,以及漂浮了一层带有腐蚀性的强酸液体。   若是不慎坠楼,似乎只有必死的结局。   纪敛则被传送到了这座塔的第2层,头顶传来响动,他走到护栏边仰头一看,发现江冶被传送到了第7层。   “有没有受伤?”纪敛则的声音传上去,形成空灵的回音。   “没有。”江冶说,“你呢?”   彼此相隔近20米的高度对望,一颗心还未落回胸腔,纪敛则的余光多出了两道身影。   云殷和慕容黛两人,正从一左一右的方向包夹而来。   同一时刻,第7层楼的江冶,也隔空看见了出现在10层总控房外面的孟津淮。 第180章 空心   “先生,确认他们的踪迹了,就在里面!”   一个情报员手里拿着数字设备,依据监测到的信号摸进这座基地,指了指不远处那栋生物实验塔。   简世暄也扫了眼设备屏幕,神态藏不住焦躁,留下一个情报员候在外面,亲自带上另一个情报员,推开实验塔的气密大门,快步走了进去。   就在他们进去没多久,宁昊与徐沛川带了一批军警,赶到三十三军团所在的方位,帮忙拿下了那支特勤局队伍,并当场击毙了带头作乱的副局长。   随后双方汇合,共同赶到了这座生物实验基地,发现联系不上纪敛则与江冶后,先将基地各个出入口围住,随后把所有人分散到了内部不同的地方搜寻。   同样收到消息的几个塞壬队员,受伤相对没那么重的赵知宛和凌千姿,也在简单处理了伤口后,强撑着赶来了附近汇合。   众人齐心协力,一边在基地寻找江冶和纪敛则,一边搜查孟津淮等人的踪迹。   徐沛川和宁昊在观测区附近查探,撞见了几个奄奄一息的异形正在往外爬,两人当机立断射杀,同时丢了数颗手雷进去,将里面半死不活的异形一网打尽。   另一边,孙焕与刘阅通过即将消失的辐射讯号,锁定了观测区旁边的实验塔。   正想带队闯进去,发现附近有个形迹可疑的人影,两个士兵立即上前把人逮了回来。   “什么人?!”刘阅喝道,“抱头蹲下!”   “我是千机局的!”情报员赶紧解释,“他们所有人都在实验塔里!纪监察长也在!”   “门怎么打不开?”孙焕尝试了几种办法,都没能破开那扇气密大门,大步上前用枪托砸了下情报员,“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不是、 不是我。”情报员痛得龇牙咧嘴,“我们先生刚进去,门就从里面锁上了,我试过了,是液压锁,根本打不开,这扇门还是防爆的。”   刘阅仰头一望,发现不仅是那扇门,就连实验塔的每一层窗户外都升起了加厚合金密封挡板,意味着这座塔被人从内部封锁了,想从正面闯进去难度很大,他们这么多人只能在外面干看着。   “还有没有其他出入口?”凌千姿皱眉道。   纵然这里是塞壬小队原本的驻扎地,可这么多年过去了,眼前的实验塔又是后来新建的大楼,他们并不熟悉如今基地的构造。   情报员摇头:“不确定,也许有,但是藏在很隐蔽的地方。”   赵知宛快速部署计划:“孙焕,你带一队人去找其他出入口;刘阅,准备强攻爆破和救生垫,哪怕闯不进去也得试试!”   “是!”   孙焕刘阅立刻响应,徐沛川他们解决了一屋子异形,了解到这边的情况后,也带队加入到了救援行动里。   外面的大部队急得团团转,实验塔内部却异常平静。   孟津淮站在10层平台上,通过总控室的控制开关,启动了全塔的封闭隔离程序。   非但是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完全封闭的结构屏蔽了网络信号,切断了联络外界的可能,甚至空气循环都开始变得缓慢起来。   一道巨大的阴影从头顶降临,五层平台的位置,展开了一扇圆形加厚挡板,严丝合缝的嵌在了金属平台外侧。   挡板将整座塔楼一分为二,从中间隔断出了上下两个空间,相互间的动静变得模糊而遥远,光线也进一步昏暗起来。   云殷和慕容黛从两侧夹击而来,纪敛则摘掉没反应的通讯耳麦,一步步向后退。   携带的弹药武器刚才被观测区的异形消耗了大部分,从满是毒气的地下层逃跑时又遗落了一些,身上只剩一把手枪和一把匕首。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云殷慕容黛两人也没有高杀伤性武器,各自握了把普通手枪。   “纪敛则,趁现在还来得及,要不你考虑一下反水吧?”慕容黛轻声蛊惑,“孟先生还是很欣赏你的,就算没了江冶,你以后依然可以做你的监察长。”   纪敛则充耳不闻,举着枪缓步挪动,高度集中注意力判断周围环境。   螺旋钢梯离这边有些距离,平层宽度有限,前后只有不到两米的活动空间,再往后退便是一座座超过人体身高的储液罐,以及几个上了锁的房间。   眼前两人身手都不差,尤其是云殷,和他一样擅长近身格斗,1对2 的情况下,纪敛则没有绝对的把握能赢。   再次往后退了小半距离,刚到储液罐附近,云殷猝不及防开枪,纪敛则就势躲去高大的储液罐背后,对着缝隙快速往外射了几枪。   云殷身体一偏,子弹惊险地擦过发梢,那边慕容黛也抬手开枪。   左右火力围攻下,封死了移动路线,纪敛则收枪闪避,暂时藏在了比人还宽的罐体后方。   那两人持枪继续逼近,数枚子弹都打在了聚乙烯罐体上,里面储存的过期废液从洞孔里淙淙流出。   纪敛则加码补了几枪,液体流速登时加快,眨眼间淹湿了小半张平台。   外面的两人距离越来越近,见差不多了后,他双臂用力一推,减轻了重量的罐体向外倾塌,朝着慕容黛和云殷砸去。   纪敛则立刻抓住机会,趁两人躲避的空隙,斜身一铲边往外滑边开枪。   滑铲到慕容黛身边,抬腿踢中膝弯将人撂倒在地,脚背扫开对方掉落的手枪,迅速坐起扣下扳机。   慕容黛原地滚了几圈,降落的子弹蹭蹭蹭激起水花,在地上砸出了四五个洞。   站稳了双腿的云殷在对面射击,纪敛则仰身翻滚躲避,一只手举枪回击,另一只手撑身而起,衣服带出大片水渍,在空中形成半圈透明珠串。   见一直没打中,云殷忽然掉转枪口,瞄准了墙边一个通风控制设备。   砰!砰!   两发子弹下去,设备开关失灵,墙体最低层的风机骤然开启,鼓出一阵阵强气流,出风口恰好对准了纪敛则的方向。   巨大的冲力登时将他和慕容黛推到护栏边,腰部遭受撞击,重心不稳险些摔下平台。   仿佛置身于沙暴之中,狂风撕扯衣物,黑发凌乱地在脸颊上飞舞,纪敛则一张脸表情欠奉,不见半分惊慌的样子,眼神愈发冷硬。   在失控的暴风气流前,他左手抓住护栏平稳重心,右手握枪抵御风力,枪口压在了慕容黛脑门前,咔嚓按下扳机!   没有反应,弹匣好巧不巧的耗空了。   惊出了身冷汗的慕容黛挥开他胳膊,身体顺着风向往前一扑,手里多了把军刺扎向纪敛则颈脖。   纪敛则游刃有余截住她手腕,另一只冰冷的手直接掐上慕容黛脖子,主动把人拽到自己跟前挡掉了云殷射击的角度。   风速太大,射出去的子弹不是偏移方向就是差点打在慕容黛身上,云殷只好放弃远距离攻击,同样拔出一把军刺,朝斜对面两人的方向疾冲过去。   一座厚实的挡板将上下五层的动静悉数隔离。   发现孟津淮的瞬间,江冶毫不犹豫,大跨步跑向了螺旋钢梯。   谁知另一侧的密闭培养舱骤不及防炸裂,钢化玻璃碎散四溅,一道强刺激性低温气流霎时从舱体爆出,冲向了钢梯前的那个身影。   玻璃碎片划过脸颊,殷红的鲜血溢出,江冶大步跨上楼梯借着高度差向后腾跃,利用后空翻躲掉了那道低温气流,幸运的没被冻成人棍。   双腿踩地的时候,孟津淮的嗓音隔空传来,在封闭的中空塔内带有些许幽冷的回声。   “江冶,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以前在学校的日子?”   江冶目光远远投射而出,落向那个居高临下的身影。   暗沉的光芒模糊了他的轮廓与神态,高挑清瘦的身材仿佛一道雕像剪影,无悲无喜平和淡泊,感觉不到人类该有的七情六欲。   “我什么要记那种毫无价值的东西?”   江冶的语气是一惯的嘲弄,焚乌香信息素从腺体迸发涌动,直击楼上斜对面的目标。   只是刚到半途,另一缕铁锈信息素直面迎了上来,双方在空气里交锋,竟是有几分旗鼓相当。   又是一座培养舱炸开,泄露的寒气让地面瞬间结出薄冰,江冶躲避着无处不在的冷冻气流,嘴里不忘继续刺激对方。   “你的信息素还真是难闻又恶心,与其在这里自取其辱,不如滚回去当你的残废更合适。”   当初孟津淮还没受伤的时候,S级信息素是柏树的味道,如同深山旷野里的风,清凉中带着微苦感。   后面被江冶重创,信息素和S级能力一起消失,基本闻不见什么气味了。   而今他用了野罗兰的药物,拿后面十几年的寿命做交换,又是唯一一个直接从S转变成异形S的人,不但获得了自愈能力,在集中的短时间内,身体肌肉力量和信息素等级都硬生生拔高了两个水准,几乎和江冶持平。   信息素也从柏树香转变为铁锈气,宛如潮湿的生铁浸泡在血水里,干涩、刺鼻,还残留了一丝奇怪的腥味。   没有哪个omega或alpha看得上这种味道,江冶的话无疑是在往他心窝子里戳。   不过孟津淮表现得很平静,好像没听见江冶说了什么,自顾自延续之前的话题。   “你不记得以前的事,我来帮你好好回忆。那时候我们只有十几岁,我被我父亲送到了国外上学,和你在同校同班......”   两人就读于同一所中学,初中高中同班了六年,都是名列前茅的优等生。   一个肆意张扬,一个温润谦和,尽管性格天差地别,关系却意外的不错,后来还一起分化成了S级alpha。   高中毕业后,孟津淮回国上大学准备接父亲的班,江冶背负亲人的血仇进入联盟总部,因为周秋霖那些事,两人站在同一阵营,成为了暗中合作的盟友。   那时候江冶年轻,还没见识过什么叫人心叵测,对孟津淮付诸了自己最大的信任。   他未曾想过,孟津淮这个人根本是没有心的,扒开皮囊后里面甚至看不见灵魂,只有空洞洞的一片漆黑,黑得深不见底。   对方的温文尔雅与穆意风不同,亲和的外表只是他用来蒙骗外界的武器,所做的每一件事接近的每一个人,都藏着别有用心的目的。   本质上和他那个父亲一样,都是贪得无厌、被利欲蚕食了情感和温度的冷血怪物。   在孟津淮眼里,什么友情亲情统统没意义,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权力才是他毕生所求。   所以那时候他不惜一切代价,哪怕自毁臂膀,也要铲除联盟和周秋霖,以及江冶这个拥有潜在性威胁的人。   只可惜江冶最后的拼死反扑,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败得狼狈又彻底。   “你这辈子最大的价值,就是做我手里的棋子,用你的身份、你的命、你的一切替我铺好后路。”孟津淮口吻淡然,却有着不可一世的极端自傲,“当年你的价值已经消耗完了,就应该按照我给你安排好的结局,终止你无用的人生,怎么还敢对你的主人反咬一口的?”   江冶并未被这番极尽羞辱的话术激怒,反而展现出比对方更加目中无人的狂妄。   “这些遗言你可以死了后找你爸去说,问问他为什么把你生得这么平庸无能,千方百计想踩着我往上爬,却只能像条狗一样被我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变成断了双腿的残废,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话落,江冶甩动银骨鞭勾住钢梯扶手,避开第三阵气流,一个冲刺接翻身,跨上了楼梯往10层的方向奔去。 第181章 血路   “报告队长!那边的观测区发现有地下通道,衔接了实验塔,但是整间房通了电,我们的人进不去。”一名特战员向徐沛川汇报。   徐沛川走到观测区外,勘察了一会儿:“去找总阀门,想办法断了整座基地的电,安排几个人穿上防护装备,先摸进去看看。”   联盟与政府的军警队伍们来回奔走,大家争分夺秒地进行着各项施救工作。   赵知宛和凌千姿带队去了另一栋高楼,准备利用高空索降的方式登上实验塔,想办法从顶层进入内部。   刘阅等人多次对那扇气密大门进行爆破,可惜作用不大,只好绕去建筑周围寻找墙体薄弱点,再一次实施小范围定点爆破。   “各警戒点位注意,所有人员撤至危险区以外,起爆线路检查正常,准备起爆......3、2、1——”   嘭——!   嘭——!!   咚咚咚咚咚——!!!   五六个重型液氮罐从头顶砸落,危险逼近,江冶刚跑上第8层,不得不向后退避。   罐体里的液氮雾气急速泄漏,与方才楼下的场景类似,雾团不仅遮挡视野方向,还带起了一阵阵足以冻伤皮肤的低温气流。   江冶移步到远处护栏边,感觉到了腺体轻微胀痛,寒冽的铁锈气息缭绕在周身,犹如折断后又拼凑起来的利刃,无间断的进攻带着杀伐的血腥气。   孟津淮的信息素并不弱,似乎正处于用药之后的巅峰期,对方一直在用各种方式消耗他的体力,为的就是减弱信息素强度。   江冶挑起眼皮,牢牢盯住那个岿然不动的身影,腺体温度直线飙升,焚乌香信息素轰然漫开,空气里的分子震了三震。   森冷呛烈的气味如同战场里的硝烟,漫无边际地向外压出去,洪流一般翻涌着击碎了对方攻击信号,抢夺铁锈气息的生存空间,反向扑咬孟津淮的腺体。   孟津淮身体一晃,险些原地跪下去。   江冶的耐心告罄,没兴趣再陪对方玩你追我赶的游戏,胳膊大幅度向外一挥,银骨鞭被甩上了第9层平台,鞭尾倒钩咬住了结实的栏杆一侧。   他踩住护栏借着鞭身的拉力跃起,在没有任何防护的情况下,徒手从8层攀登到了第9层,接着又如法炮制地往第10层翻去。   砰砰两声激响,孟津淮在背后开枪,江冶依靠敏锐的直觉斜身一躲,子弹擦过了耳根,撕裂一道火辣辣的血痕,温热的鲜血沿着脖子流进锁骨。   突如其来受伤,焚乌香浓度自发减弱三分,铁锈信息素仿佛发现尸体的秃鹫,贪婪而迫不及待地拥了上来。   颈脖一凉,数道细小的伤痕显现,江冶面不改色扣住护栏栏杆,腹部核心发力,双腿倒翻上了10层平台。   鞭子啪的甩了下地板,他直面迎上孟津淮的枪口,信息素凝聚起惊天动地的势头,迈开步子疾冲了过去。   哐——!   侧腰再次撞击护栏,纪敛则一只手掐住慕容黛脖子,另一条胳膊拦截突袭而来的云殷,缠臂锁腕过了几个手上招式,精准扣住他拿枪的手臂。   随即全力朝反方向一压,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慕容黛。   砰砰砰砰砰!   手枪连续射击,慕容黛神色一惊,飞速歪肩躲开,云殷对抗纪敛则的力量上挑手臂,掉转枪口冲向天花板,被迫打完了最后一发子弹。   云殷另一只握刀的手翻转腕部,刀尖噗呲扎进了纪敛则的肩背,又翻搅了两圈拔出,军刺上的放血槽撕开了深层皮肉,带出大串血珠。   纪敛则眉毛倏拧,身体猛然僵滞了半秒,右边慕容黛的刀也捅了过来。   他双臂用力往外侧一推,狂风的作用下,三个人都被掀倒在地,接着被风力吹开了一小段距离。   衣服裤子被地面的过期废液全部打湿,尽管没什么强腐蚀性,重力与湿度却增加了打斗的难度。   纪敛则脱掉沾水的外套,只剩里面的衬衫与防弹衣,肩背的布料破了一块,汩汩鲜血流出,形成一大片深色印迹。   他仿若未觉,就势在地上翻了个滚,远离了狂风覆盖的区域,单膝弯腰跪地,抬起脑袋看向前方场景。   受伤的情况下,继续一打二对他来说并不是好选择,又随时都有摔下护栏的风险,必须想办法先解决一个才行。   恰好由于刚才风力的方向,把慕容黛和他吹到了同一边,云殷被吹去了另一边,场景被分割开来。   “云殷?云殷你在哪?!”   云殷攀住栏杆,正想依靠冲刺跑过强风区,楼下突然传来简世暄的声音。   对方的呼喊满含担忧,让他蓦地顿住脚步,走了一瞬间的神。   纪敛则抓住这一刻的机会,抽出绑在大腿外侧的匕首,倾身逼近慕容黛,握刀直刺她的咽喉。   慕容黛旋身躲避的同时立刻反击,弯腰屈膝一个低扫腿,攻击纪敛则的小腿胫骨。   纪敛则单手撑了下栏杆,跃起的后一秒脚背踢向慕容黛头部,慕容黛小腿扫空,只能抬臂格挡住对方踢来的劲风。   嘭地一道重响,整条胳膊都麻痛了几秒,慕容黛蹙着眉头冷下眼神,倏然站起向后拉开距离。   纪敛则当然不会给她拖延的机会,步步紧逼贴上去,刀尖闪出银光,换了个握刀的姿势,横向划割对方正在搏动的颈动脉。   慕容黛闪避不及,锋利的寒芒贴住皮肤划过,颈侧发凉,传来尖锐的刺痛感。   两人近身格斗的速度极快,从平台中间打到了远端,人影起落忽分忽合,每个动作都落在了零点几秒之内,眼花缭乱的抓不住轨迹,交锋间只能听到劲风扫过与刀刃碰撞的铮鸣音。   慕容黛的力量不如纪敛则,最擅长的敏捷度也与对方堪堪持平,又没了武器上的优势,单打独斗这么一会儿渐渐显露出了颓势。   又是一刀扎来,快准狠的洞穿了她的肩关节,慕容黛吃痛发出闷哼,身形不稳地快步向后退去,噔地撞上了金属护栏。   纪敛则纵身扑去补上了第二刀,整个刀刃贯入了她的肺部与心脏。   喉头一阵腥甜,口鼻瞬间呛出粉红色血沫,慕容黛出乎意料地没有反抗,睫毛轻颤了一下,幽深的瞳孔锁住纪敛则的身影,被鲜血覆盖的嘴角翘了起来。   “......纪敛则,你的腺体快撑不住了吧?”   余光里,云殷已经越过强风区,人影近在咫尺。   纪敛则无暇顾及太多,也没机会思考慕容黛这句话藏着什么目的,手脚同步发力,屈腿撂向对方膝弯,双手使劲把她推出了护栏。   就在那个瞬间,慕容黛趁他疏于防备,旋腕一刀从左边刺中了纪敛则腺体。   疼痛像火花一样炸入神经,慕容黛那把刀掉在地上,纪敛则面容血色骤然褪下去几分,捂住后颈从护栏边退了两步。   他看见慕容黛仰面下坠,发丝散乱地铺开,朝自己露出一个畅快又妩媚的笑容。   “用我的命换你的命,很划算......”   扑通——   女人坠进塔底那滩酸性强腐蚀溶液里,身体很快被吞没,一片黑漆漆的血色漫出来,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了整座实验塔,激荡出层层回音,听起来令人头皮发麻。   纪敛则却来不及松一口气,背后凌厉的身影掠近,他敏锐地偏头一歪,云殷攥刀的手臂划破空气,倏地穿过脸颊右侧。   纪敛则灵敏地抓住他那条胳膊,顺势往前猛拽,想要给对方一记过肩摔。   云殷似乎早有预料,鞋底蹬向护栏顶住这道力量,另一只手袭向他后颈受伤的腺体。   纪敛则立即扭转身体,左手挡下袭击,右手扣住云殷手腕不放,再重重砸向护栏边。   连续撞击了十几下,撞得对方手腕几近骨折,掌心松开刀柄掉了出去。   没了武器的云殷不甘示弱,劈手去夺纪敛则的匕首。   结果又是一句高声呼喊传来:“云殷你在哪!你快出来好吗?我在找你啊!你有没有受伤?”   这次的声音比方才更近,也比方才更加急切,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沙哑的颤音,毫不让人怀疑简世暄可能正在哭着找他。   愣神的刹那,云殷一阵头重脚轻,被纪敛则猛地摔到了地上,剧痛伴随眼冒金星从脑子里炸开。   摔完人,纪敛则有些站立不稳,也跟着屈膝一跪倒地。   两人丝毫没有停顿,紧接着在地面缠斗了起来,砸开的废液水花溅进了呼吸间,鼻腔里满是腐败的苦腥气。   转眼间,纪敛则双腿锁住了云殷的右臂,身体后躺发力,采用十字固的招式对准肘关节猛力一扭!   一道令人牙酸的咔嚓音响起,云殷血管暴起唇色瞬白,疼得眼前发黑却一声未吭,左手抢过纪敛则的匕首,用力冲他直刺过去。   纪敛则丢开掰断的肘关节翻身坐起,正面骑在他身上,挡住挥来的匕首并掉转刀刃,旋即两只手一起发力,将刀尖往云殷的喉部推进。   然而很明显能感觉到,纪敛则的力量比先前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指尖和唇部颤抖不休,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汗水、废液混合着鲜血,一缕缕从发梢滑下脸颊。   本就处在坏死边缘的腺体,被慕容黛一刀捣烂,强行用药物屏蔽的症状就像突然爆发的病毒一样,不管不顾的加剧反噬他的身体。   腺体绞痛,浑身冷一阵热一阵的发抖,手脚虚浮无力,更要命的是,他能清晰感觉到空气里每一缕信息素的味道。   哪怕云殷只是个A级omega,信息素不具备S级能力,却也能在这种特殊情况下毫不费力的干扰他。   身体失控的颤栗起来,几乎握不住刀柄,刀锋被云殷一寸寸往回推。   “住手!”   一道惊喝声传来,简世暄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满脸提心吊胆的往两人这边靠近。   “纪敛则你放开云殷,放开他。”   “站住!”   “别过来!”   纪敛则和云殷的声音同时响起,吓得简世暄立马站住了脚步。   看见简世暄现身,纪敛则强迫自己神志清醒了三分,重新把刀尖压回云殷跟前。   “纪敛则、纪敛则!”简世暄抬起手,“别杀他,我求你别杀他!我拿千机局跟你换,你留云殷一条命,以后千机局全盘交给你,一切你说了算行不行!”   纪敛则不为所动,恍白的面孔上满是漠然,又黑又冷的瞳仁里只剩杀伐之气。   简世暄心弦一颤,大喊起来:“那江冶呢!你不在乎其他的东西,江冶你在不在乎?!只要有千机局在手,以后国内任何风吹草动你们都能第一时间知道,江冶的性命安危也能得到最大保障。纪敛则,我求求你......求你将心比心,你把江冶看得那么重,云殷也是我的命啊!我、我真的不能没有他,你现在放他一条生路,不也是在给江冶的未来争取更多筹码吗?你放了他,让我干什么都行,放了他啊!!”   说到后面,他的哭腔已经藏都藏不住。   在纪敛则做出反应前,云殷先一步转头看向了简世暄。   与以往那个呼风唤雨的千机局老大不同,也和那个在他面前死缠烂打的人不一样,此刻的简世暄就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兴许是在楼下触发了什么机关,他的衣服破破烂烂,头发乱糟糟的,身上大小的伤痕无数,额头撞出一个豁口,鲜血灰尘糊在一起,伴着眼泪流了满脸。   曾经的潇洒倜傥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泪水与乞求。   他丢掉了男人的面子和尊严,用自己的全部家当苦苦哀求着,只要能留他的爱人一命,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云殷从没见过简世暄这一面,也未曾想过,对方能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   一直以来,他都对他避之不及,就算后来不明不白的在一起,也是利用大于真心。   可偏偏就是这个被他从头到尾利用的人,拼了命地想要救他,哪怕最后一无所有,也要想方设法换他活着。   云殷不善言辞,没法用语言描述自己此时的感受,只是眼下这一刻,他突然觉得特别累,觉得这么多年下来身心俱疲,很多事情都没什么意义。   这么想着,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入体内,云殷忽然松开了自己的左手。   刀锋骤然落下,嗖地擦过脸颊,钉进了脑袋边的地面。   纪敛则还是选择放过了他。   简世暄连滚带爬扑到跟前,把云殷护进怀中,抱住他像个小孩子一样痛哭起来。   纪敛则坐在地上缓了几秒,周身摇摇欲坠站起来,错开他们二人,往螺旋楼梯的方向走去。   他身形迟缓,每一步都显得万般艰难,掌心搭住楼梯扶手,右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侧,身上密布着大大小小的伤口,没有一处是不疼不难受的。   后颈流出一股股滚烫的鲜血,蜿蜒而下,与肩背那处血洞融为一体,凝聚成了一道沟壑般的印迹。   印迹顺着手臂与掌心,滴滴答答的从指尖滴落,最后掉在地上,变为了一条送他往上走的血路。   从2层到7层,每往江冶所在的位置靠近一点,就越能感受到焚乌香与铁锈信息素的味道。腺体一阵阵的颤栗抖动,温度反复升高降低,受到的干扰也越来越严重。   直至站上第9层,纪敛则从头到脚仿佛成了灰白色。   瞳孔涣散,嘴唇干裂,血液似乎快要从体内流尽,只剩下一具干巴巴的僵硬空壳。   他缓缓仰起目光,望见了江冶的身影,再也走不动了。 第182章 三千天   犹如一只巨手在无形中翻搅,空气骤然被尖锐的力道撕开,两抹身影以目不暇接的速度逼近对方。   数枚子弹破空袭来,江冶在环形平层上无间断移动,瞬息之间变换了十几个姿势,掠身避开那些子弹轨迹。   唰地一声,手中银骨鞭顺着腕力翻卷舒展,扫出连片凌厉的寒光,咄咄逼人地劈向了孟津淮。   孟津淮被逼到内侧墙边,快速躲闪了好几下,骨鞭携带戾风撕开衣摆,一节节银色鞭身在墙面碰撞出细碎又炸耳的重响。   孟津淮再次探身开枪,江冶刚劲又灵巧地挥动胳膊,骨鞭幻化出一道银色流光,抻直了鞭身点刺出去,分毫不差地卷住了孟津淮暴露出的手腕,鞭尾迅速弹出倒钩。   孟津淮指尖骤然一抖,倒钩刺入了血肉筋骨,伤口深得像是要钩穿整个手腕。   枪械滑出掌心掉落在地,孟津淮反转手背勒住鞭子,屈肘使劲一扯,面色平淡的加大了信息素浓度。   江冶同步用力回拽握柄,一长条鞭身霎时绷直拉到了最紧,颤抖出细碎的虚影。   无形的信息素在交锋中心猛烈碰撞,相互抗衡博弈,拧出了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场。   呛烈的焚乌香带有独特的森冷气息,强势又不可撼动地向外覆盖侵压,试图禁锢住周遭的一切事物。浸在血水里的铁锈味道阴凉刺骨,盘绕着无处不在的焚乌香,千方百计地渗透蚕食,想要瓦解掉那股凛冽的杀气。   两人的表情如出一辙的冷而沉,腺体飞速激活到最顶级的状态,宛如两颗急剧狂跳的心脏,连绵不绝分泌出浓郁到窒息的信息素。   S级alpha的威压对冲出翻涌不休的张力,整座空间被紧绷的压迫感笼罩,连空气都好似陷入了僵硬凝滞的状态。   纪敛则在这种遮天蔽地的压迫感里,身体抖动冷汗直流,随着腺体细胞的急剧坏死,S级免疫能力弱化到了不存在的地步,几次都要支撑不住昏厥摔倒。   他强逼自己立在原地,一只手扣住平层护栏,右手脱掉自己破损的防弹衣,在靠近髋骨的左腰侧,摸到了一把绑在那里的手枪。   手枪拆出来握进掌心,纪敛则垂下眼眸。   象牙白的配色,金属部件用钛灰点缀,握柄上雕刻了防滑暗纹,枪身看不见多余的雕饰,只在左侧的位置刻了一只小鹰。小鹰自由的展开双翅,线条冷冽干净,看起来果敢而锐利。   这是江冶送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只可惜用过那一次后,就被他藏进了一只骨灰盒里,再也没拿出来过,直到今天才重新回到他的手中。   纪敛则牢牢攥住握柄,看向对侧楼上两个正在搏杀的身影,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想要举枪瞄准目标。   然而受了重伤的肩膀和空气里强大的威压,让他无论如何也抬不起胳膊。   手臂抖得不成样子,尝试了几次,均以失败告终。   楼上场面僵持片刻,孟津淮一把扯开刺入手腕的鞭尾倒钩,筋脉皮肉大片撕裂,又以非人类的速度愈合,半点不影响信息素的强度,反而令他更上了一层楼。   就算是野罗兰正儿八经的异形S,身体条件都达不到这个程度。   铁锈信息素冲破束缚,隐隐压了焚乌香一头,笼罩四周消融它的攻击信号,让江冶刚才受的那些伤,又一次加深了裂口,鲜血从身体各个地方渗出来。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疼痛,不觉得难受,可失血过多会加速体温流失,再进一步减弱信息素的强度,从而形成恶性循环。   孟津淮用野罗兰的药,既让自己变成了异形S,又拔高了纯正S的能力和等级,即使会影响将来的寿命,但此刻腺体的巅峰期已经超乎了常理认知,单纯拼信息素强度,几乎不可能压得过他。   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江冶,神经骤然间亢奋起来,面部涌现失控的凶戾之色,嗜杀的快感在心中翻腾,像是从阴间爬出来的恶鬼,连信息素里都裹挟了浓烈的阴戾。   无视那些撕裂得越来越深的伤口,他手臂一圈圈打着弯往前缠绕银骨鞭,身影像一道迅疾的风掠向孟津淮。   双方近身交手,孟津淮一记摆拳打出,被江冶中途截住接着朝后一折。   孟津淮发出似有似无的森笑,被截的那只手腕绑了暗器机关,机关伪装成手环的样子,在江冶触碰的那一刻自动发射,冰冷的银光从眼前闪过。   距离太近,江冶来不及躲也没打算躲,七八枚钢椎咚咚咚全部钉进了胸口!   血丝溢出唇边,铁锈信息素疯狂地扑袭而来,江冶勾唇嗤笑,好似压根感觉不到疼痛,眼底闪烁着轻蔑的冷光,反拧对方胳膊一把折断了肘关节!   孟津淮嗓子眼挤出难以忍受的闷哼,肘关节愈合的同时,被江冶重重惯到了墙边,钳制住肩膀猛地往下一按,屈膝膝盖撞上了腹部。   孟津淮立刻握拳格挡,顺势肘击对方腰侧。   近身缠斗爆发,两道人影在方寸之间游走换位,衣袂翻飞肢体碰撞,细碎的光线胡乱晃动,每一次出招都精准锁死对方的退路,模糊了彼此的动作界限,只能听见一道比一道重的砸击声回荡,力量大得惊人。   只是孟津淮的肌肉力量虽然被提升了不少,曾经也学习过拳击格斗之类的技能,可毕竟残疾了那么多年,饶是有几个月的恢复期,也比江冶差了一大截,很快暴露出近战的劣势。   银骨鞭唰地收回握柄,又再度弹出,江冶猛抽了孟津淮一鞭子,鞭身趁势缠上他颈脖,倒钩噗呲破开了后颈腺体。   江冶胸前已经血流如注,却被他完全忽视过去,左手用鞭子绞住孟津淮颈脖,右手握拳朝他颧骨、鼻梁和太阳穴各个部位砸去。   直拳、摆拳、勾拳......好几种不同的拳法猛锤了几十下,孟津淮被打得鼻青脸肿鲜血乱飚,伤口恢复的速度也开始下降。   江冶揪住他的头发,粗暴地往墙上一撞,墙面漫出血迹,骨头开裂的动静在耳边响起,伴随着孟津淮疯了一样的哈哈大笑。   “江冶!纪敛则快死了你知不知道!”   温文的假面破裂,孟津淮的表情森然又滑稽,加上被打得淤紫红肿的脸,浮现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扭曲感,语气阴冷的刺激江冶。   “他为了你,参与了腺体改造实验,腺体早就被毁得彻彻底底!你往后看!看他是不是快死了!他的腺体这一年多都在慢慢坏死,累积的病症足以要了他的命!”   “让我猜猜,他是不是一直都没对你说实话?哈哈哈哈哈蠢货!你杀了我又怎么样?纪敛则照样会死!他得给我陪葬!”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你害了他!如果你当初死在监狱就不会有这些事发生了,江冶你活该!你自作自受!亲手害死了身边所有人,你这辈子都别想好过——!!”   始料未及的真相连番扎入江冶神经,暴戾的面容蓦地空白,黑沉沉的瞳仁里浮现茫然之色,握拳揍人的动作也刹住了。   被轻易牵动了心绪,他想回头去找那个让自己安心的身影,背后却远远传来一道冷冽又坚定的嗓音。   “江冶!别被分散了注意力。”纪敛则说,“他说的不是真的,他在骗你!杀了他!”   孟津淮继续说:“你听不出来吗?他声音都在抖,要是没事他为什么不上来帮你?你回头看看就知道,你看啊!纪敛则马上就要死了!你想后悔一辈子吗?!”   纪敛则也喊了起来:“你信他还是信我!”   咚地一声巨响!江冶阴着脸揪住孟津淮脑袋,再次用上最大的劲力砸向了墙面,将对方嘴里的话硬生生逼了回去。   孟津淮又痛又晕,脑子里嗡嗡的乱响,身体卸力一般往下滑。   然而都到这个时候了,他的腺体已经受伤,自愈能力却依旧存在,连信息素都没减弱多少。   焚乌香艰难地向前压进,冲击铁锈信息素的防线,尝试爆掉孟津淮的腺体。   江冶盯着他的眼神犹如黑恶的深渊,怒不可遏的神态下是几近疯癫的样子,踹了脚孟津淮的膝弯,随即抬腿狠狠踩了上去!   “啊————!!!”   剧痛直袭天灵盖,孟津淮发出肝胆俱裂的惨叫,左腿骨又被江冶活生生踩断了一次。   那瞬间的暴怒压过了身体的痛苦,他摸出怀里一个小型控制器,指尖重重按下了中间的按钮,面部表情狰狞。   “想杀了我?痴心妄想!我要你们陪我一起死!!就算下了地狱我也不会放过你!”   话落的刹那,10层的总控室响起了一道冷冰冰的机械音。   “实验塔自毁程序启动,请内部人员尽快撤离,倒计时10、9......3、2、1——”   倒计时飞快结束,整座实验塔突然地动山摇的晃了起来。   塔底持续震颤,地底下传出恐怖的嗡鸣声,每一层的玻璃罐体摇晃着摔倒,噼里啪啦的一个接一个,玻璃碎得遍地都是。   液氮和腐蚀液成堆泄露,地面结冰打滑,缭绕的白雾覆盖了大片空间。   幽暗灯光忽明忽灭,不断闪烁照射着那些逐渐变形的螺旋钢梯,哗啦一声巨响,中间第五层的挡板碎裂,四散的碎块轰然坠向了塔底,埋住了慕容黛的尸体。   紧接着,从最下面一层开始,平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大面积坍塌,护栏接连倾斜断裂,实验塔正在一步步自我毁灭的化为废墟。   裂缝断到了脚底,简世暄顾不上震惊,背起昏迷的云殷拔腿往一楼大门跑。   “楼上什么动静!?”   宁昊一行人刚想办法进入地下层,就感觉到了惊天动地的震颤与轰鸣。   通道顶板与墙壁咔嚓裂开了数道缝隙,墙体钢筋崩断,灰尘扑簌簌的掉落而下,整个空间疯狂抖动起来要将地下层掩埋。   徐沛川发出惊喝:“快跑!撤出去!楼上建筑要塌了!”   “停止爆破!立即往外撤!别靠近实验塔!快点——!!”   塔外的余铭等人看见剧烈晃动的建筑,瞪大了双眼头皮一紧,边吹哨边嘶吼着下达撤离指令,全员迅速撤出坍塌范围,往开阔平地的方向跑。   嘭!又是一道彻耳爆响的动静,实验塔的穹顶猛地被掀飞。   金属碎片四溅,出现一道巨型不规则裂口,索降在塔顶的凌千姿和赵知宛站立不稳,险些直接摔进塔里。   灰色天空铺满阴霾,笼罩着每个慌乱奔逃的人,寒冬暴雪变成了灾难的一部分,无情降落在这个危在旦夕的世界,与朔朔冷风一起灌进了塔顶那个巨大的破口。   雪花落在了纪敛则眼皮上,带来冰凉的温度,令浑噩的意识清醒了三分。   他远离一些断裂的护栏,步履踉跄的随塔楼一起大幅晃动。   孟津淮启动完自毁程序,甩手把控制器扔下了高楼,自负又倨傲地看着江冶。   “你又输了,不管再过多少年,你永远都是我的手下败将,是我扔掉的弃子。”   江冶一脚踹开放着狠话的孟津淮,转头望向下方的纪敛则。   他脸色白到几乎透明,满是血污的身体摇摇欲坠,快要站不住的样子。   平台已经塌陷到了第6层,再过几分钟他们会一起失足坠楼。   江冶逼自己收回视线,大步流星跑进了总控室。   总控室内有一座大型操控台,旁边的密封玻璃柜已经全部摔碎,尖锐的碎片溅上了操控台,好在指示灯是亮起的。   像这种实验基地的自毁程序一般都有中止的备用指令,孟津淮能用控制器隔空启动,那应该也能用操控台叫停。   他在操控台无数个按钮上敲击摸索,结果再一次闻见了浓烈的铁锈信息素味道。   孟津淮的腺体能力几乎到达了畸变的程度,用倒钩刺破后依然没能完全破坏。   他拽掉脖子上的银骨鞭,伤口和断掉的左腿慢慢恢复,集中信息素攻击江冶一个人,阻止对方截停自毁程序。   江冶身上交错着骇人的伤势,胸口那几颗钢椎更是伤到了要害,仿佛失去了凝血功能,淋漓不尽的鲜血带走了体表温度。   刚才坚持了那么久都没什么感觉,此刻被穹顶灌进来的寒风一吹,嘴唇血色尽褪,膝盖一软差点倒在了操控台上。   焚乌香信息素被极大的削弱,攻击信号节节败退,铁锈信息素弥散而来,将每一寸气息蚕食殆尽,掠近了江冶腺体。   额头、脸颊、脖子......但凡看得见的地方,密密麻麻涌出了细小的血痕,一条一条自血肉深处“生长”出来,包裹住江冶的身体,要将他整个人撕得支离破碎。   江冶单手撑住操控台,红到发黑的血和大颗冷汗滑过暴突的血管,从颤动的面颊滴落而下,另一只手持续一个个按动那些控制键。   “别痴心妄想了!你们谁也别想活!都得死,都得死!!”   孟津淮诅咒般的骂声传到了楼下,纪敛则在天崩地裂的震颤中,把小腿绑在变形的螺旋钢梯旁,用外力强迫自己站稳身体。   随后用左手垫住右腕,缓慢举起了那把象牙白手枪,枪口远距离瞄准孟津淮的身影。   “这才是正确的开枪步骤,学会了吗?”   脑海中蓦地浮现过往记忆,第一次扣下扳机,第一次开枪的动作,是江冶教给他的。   纪敛则回忆着那个遥远的场景,鼻尖嗅到了风雪的气味。   好似一下被拖入了寂静的雪原旷野,掌心牢牢握住枪柄,食指压在弯曲的扳机上,手腕逐渐停止了抖动。   孟津淮伤势恢复了大半,他拖动一瘸一拐的腿从地上撑了起来,动作迟缓地向总控室里江冶的方向迈进。   纪敛则凝住的眸光无限延长,定格在那道移动的影子上,后颈腺体忽然有了反应。   犹如枯竭的深井注入了一捧活水,一缕清冽的雪松香溢出腺体,挥散开来,徐徐往对面的高楼漂浮而去。   砭骨朔风拉起了衣摆,勾勒出一具被血色浸透的身躯,纷纷扬扬的大雪从纪敛则眼前飘落,刮到了他泛红的眼角。   砰!   指腹按下扳机,后座力震得手心发麻,冷硬的子弹燎起金属光泽,席卷着火光激射出枪口,尾部划出了一长串气流,义无反顾地奔赴目标。   镜头瞬息间被拉慢了千分万秒,纪敛则目送它穿过猎猎寒风,穿过满天暴雪,穿过了那些不得解脱的漫漫长夜——   这一枪迟到了三千天的时光,困在过去无数次悔恨、自责、绝望,辗转至今,在与那天同样的暴雪里被他亲手开了出来。   子弹破空尖啸,疾速旋转着命中孟津淮的腺体,继而从喉部穿透过去。   那缕漂浮而上的雪松信息素,寻找到江冶的身影,化为一片柔软的羽毛,轻轻覆盖在他温度失控的腺体上,撑起了一道短暂的防御屏障,屏蔽掉外界一切干扰。   仿佛受到了安抚与鼓舞,焚乌香信息素瞬间凝聚,卷起汹涌澎湃的威势,裹挟在孟津淮周身彻底爆掉了他的腺体,后颈炸起糜烂的血花。   江冶握拳砸在一枚红色按键上,身体承受力到了极限,哇地吐出一口乌黑的血。   自毁程序被终止,实验塔陡然停下了震动,塌毁的平台也停在了第8层,来自地底的恐怖嗡鸣音消失,周遭倏地陷入了死寂。   纪敛则垂下举枪的手臂,清晰感受到雪松信息素从浓郁变得稀薄,一点一滴从腺体里流失殆尽,连同对江冶的感应一起消散,无可挽回归于沉寂。   细胞坏死,腺体迅速萎缩,巨大的窒息感吞没纪敛则,抽干了他所有清醒的意识。   平台上的孟津淮还剩最后一口气,猩红的体液流出七窍,阴鸷到极点的眼神盯住了前方的江冶。   回光返照一般,他拔腿冲向了江冶,双臂铁钳一般勒住他,爆发出巨力带着人连连后退,撞开断裂的护栏,一起坠下了高楼。   “队长!!”   凌千姿和赵知宛趴在破开的穹顶边,探出上半身,失声大喊。   坠落的瞬间,江冶在浑浑噩噩中感觉到时间流速好像变慢,痛感也变得迟钝,没有力气挣扎,沉溺进了那缕越发浅淡的雪松香里。   同一时刻,纪敛则眼底映进江冶坠落的身影,膝盖脱力缓缓跪在了地上。   江冶仰面朝上,滔天风雪遮住了他的目光,时间被无限拉长,在逐渐遥远的距离里,看见了17岁的纪敛则。   他的背影总是孤单又沉默,一言不发走在人群边缘,喊他一声,他回过头呆呆的看着自己,就是不愿意开口叫队长。   怎么那么倔......非要拿自己的命救他。   一抹银光猝然闯进了视野。   银骨鞭手柄卡在未断开的护栏中间,细长坚韧的鞭身悬空坠下,弹出的倒钩如同一只奋力想抓住他的触手,也像纪敛则曾无数次对他拼命伸出的手。   “阿则会保护我吗?”   “会的。”   “阿则......”   江冶喃喃出声,从浑噩的潜意识里挣脱而出,一把抓住垂落的银骨鞭,身体晃动片刻后悬在了高空之中。   被甩开的孟津淮急速坠楼,眼神怨恨且不甘心的看着江冶离自己越来越远,嘭地摔在一堆尖锐的石块上,全身筋骨尽断,死不瞑目。   江冶转过头,在废墟的尘埃与风雪的光影里,与跪坐在地的纪敛则对上了视线。   目光相接那一瞬,纪敛则双眼闭合,面孔苍白又冰冷,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   ......   一月份,奉都市大雪。   犯罪组织野罗兰被联盟和政府共同清剿殆尽,孟津淮、慕容黛等幕后同党,由塞壬队长江冶与联盟监察长纪敛则,亲手处决。 第183章 疯魔   看着江冶突然坠楼又悬停在了半空中,赵知宛凌千姿两人一颗心脏直接飚到了嗓子眼,吓得腿都软了。   连忙把长绳索降下去,喊道:“队长你抓住!我们拉你上来!”   银骨鞭卡在缝隙里坚持不了太久,江冶另一只手拉住那根绳索,却没有顺着力道让她们把自己拉上去。   腰腹发力,身体大幅度一荡,江冶踩了下空气,跃进了旁边的第9层平台。   双腿踩地的瞬间膝盖发软,他跪在纪敛则身旁,看见他闭合的眼睫上挂着的霜雪,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一阵阵冰冷血腥气。   心脏被冻得麻木,江冶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空和冷。   他抱住纪敛则冰块一样的身体,将人小心地揽进怀中,贴在耳边不停地喊阿则,魔怔了般搓揉他的手、脖子和脸颊,一遍遍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   鲜血像扯断的珍珠串往下滚落,很快凝聚出了一滩印迹,却分不清谁是谁的。   两人跪坐在飘摇的残墟之上相拥,肆虐的风霜将他们掩埋,漫天雪光堆出了两个浑身破碎的腥红雪人。   实验塔自毁程序被阻止,一并解除了之前的锁定状态,一楼的大门打开,刘阅和孙焕率领士兵冲了进来。   人声嘈杂,救护车嘹亮的警报铃由远及近,仿佛一道穿透生死的光,劈开了重回人间的路。   ......   呜哇呜哇呜哇———!   救护车装了受伤极重的纪敛则和江冶,一路飞奔着赶往市内最大的医院,还在路上的时候江冶就失血过多昏迷了过去。   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哪怕他处于昏迷状态,依旧死死抓住纪敛则的手不放。   医护人员费了好大的功夫,若不是两人手上都有鲜血太滑腻了,恐怕今天是别想那双手了。   受伤的人太多,市内好几家医院的手术室都被挤爆了,全国最顶级的一群教授专家被急忙召唤到了一起,齐心协力救治这些共和国的英雄。   纪敛则的腺体需要立即切除,言临也匆匆从京西市赶到了奉都,亲自操刀这场危险的手术。   江冶那边的情况同样棘手,先不说其他问题,光是胸前那七八颗钉子就差点要了他的命。钉子伤到了要害,胸腔腹腔里全是血,倘若再晚一点,怕是直接就得送殡仪馆了。   两台紧急大手术同步进行,中间下了三次病危通知单,都需要家属签字。   收到消息的纪璋、乌烈和傅森三人立马乘坐直升机赶来了奉都,一同赶到医院的还有林其琛和魏然。   大家守在亮起红灯的手术室外,沉重又心神不宁的等待着。   在这段时间里,医院外的情况也在忙而不乱地进行。   由亥州州长简崇和公安局长何兆昌主持大局,将中央政府里的国防局长、总参谋官等一干助纣为虐的共犯逮捕收押,达萨德三州的州长也相继落网。   高振发出了新的红头文件,命令各地驻军全部撤回军营,平息了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波,尚廷也率领联盟军队回到了基地里。   事情基本上尘埃落定,还剩一些细节和扫尾工作需要后续慢慢处理,相关涉案人员也得一个个调查审问。   做了六七个小时的大手术,江冶和纪敛则先后从手术室出来,躺在移动床上被推进了重症监护病房。   言临那边刚忙完,连口水都没功夫喝,又去了江冶的病床前,给他做信息素治疗。   经过一天一夜的术后监护,江冶依靠着扎实的身体底子,各项生命体征逐渐平稳,脱离生命危险,意识也恢复了清醒。   同在重症监护病房的纪敛则,却始终处于昏迷状态,没有半点要清醒的迹象。   出于安全和隐私考虑,江冶做主把自己和纪敛则转回了基地医院。   这几个月以来,奉都市的联盟基地一直在安排施工队修缮重建,尽管尚未全部完工,但大部分建筑设施都可以正常使用,医院那几栋大楼也不受影响。   于是在周边城市住院治疗的蒋炽、娄迟、钟澜星和左洛承等一众人员,也都一起转回了基地医院。   接着又把京西市那边的医护人员、警卫队和一部分军队调回了奉都基地。   安排完这些事,刚进行了大手术没几天的江冶有些吃不消。   然而他不顾傅森的劝阻,也不吃对方叫人做好的营养餐,强撑着虚弱和疼痛的身体,守在纪敛则病床边,把言临叫来了跟前。   病房里还有不少人,江冶把林其琛他们支开,只留下纪璋和不放心他坚持跟过来的傅森,才终于开口询问。   “阿则的腺体坏死有多久了?”   江冶的语气还算平静,带着生病后的沙哑感,听不出太明显的情绪起伏。   到了这时候,腺体也已经切除了,言临没有再隐瞒的必要,直言道:“一年多前,他还在参与改造实验的时候就有了坏死的迹象。”   纪璋作为手术签字的家属,对病情也有一定了解,忍不住问:“可他现在做了手术,切除腺体好几天了,怎么还是一直昏迷着?”   “一年多时间,腺体一步步坏死,从代偿到失代偿,体内游离的信息素前体物质无法正常降解,堆积成为特异性内源毒素,加重了中枢神经抑制,最后出现代谢性脑病昏迷。”   言临的口吻专业且冷静,冷静到了有点残忍的地步。   “简单来讲,他病情拖了太久,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之前那些体虚怕冷,昏厥和受信息素干扰,都是腺体病变代谢紊乱引起的症状。虽然切除了腺体,但也让抑制神经的内源毒素无法被降解,所以才会醒不过来,而且进一步恶化下去,很大概率导致全身器官功能衰竭,直到......在昏迷中死亡。”   “我提醒过他很多次,他一直不愿意听,以国内目前的医疗手段,暂时只能用药物和仪器维持他的基本体征,再想办法尝试别的治疗方案。”   听完这番解释,纪璋差点两眼一翻也跟着晕过去,扶住病床护栏几乎老泪纵横。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严重?小则是个犟性子我知道,可他怎么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怎么就不肯听劝早点治疗啊,小则、小则你睁眼看看爸爸,你不能就这么丢下我一个人,不能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是因为我。江冶在心底无声回答。   他失神地看向病床上被冷冰冰的医疗仪器包围的纪敛则,凝视呼吸机下那张白得了无生气的脸,脑子里有个声音不断在说——   是因为你,因为你纪敛则才会被迫参与实验,因为不想被你发现,不想让你担心,更不想让你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再一次溃败,所以纪敛则才会拿身体做赌注,把自己变成一具只能躺在病床上等死的躯壳。   你就是那个罪魁祸首,是你亲手把他变成这样的。   瞧见江冶的神态不对劲,傅森想让他先去休息一会儿,结果刚一伸手,江冶毫无预兆地喷了口乌黑的血出来,身体摇摇欲坠。   几人全都吓了一跳,傅森赶紧上手扶住他。   “你先别着急,自己也才刚做完手术,别把身体急垮了,我们一起想办法,现在医疗技术发达,国内不行还有国外,总会有办法救小则的。”   言临也道:“我过阵子会出国一趟,去那边想想办法,你自己要保重身体,先回病床休息吧,等会儿该输液了。”   江冶手背擦掉唇边的血,额头脖子的血管一根根涨了起来,脸色和纪敛则苍白得不相上下,两只手分别抓住言临和傅森。   “用最好的药,找世界各地最好的医生,不管砸多少钱找多少人,救他,必须要......”   “江冶!江冶!”   话未说完,江冶突然昏了过去,急得傅森勃然变色。   言临也赶快走出病房,叫护士推来一张移动床,急匆匆把江冶送回了自己病房。   戴上呼吸机做了几项检查,发现内脏又隐隐有出血的迹象,立刻输血补液,再静脉注射了止血药物和镇静剂。   前前后后忙活了好一通下来,总算成功稳定住病情,半小时后,江冶再次从病床上苏醒了过来。   言临表情生出一抹严肃:“纪敛则状态不好,你也没有好到哪去,除了体表各种外伤,心肺和腺体都有受损,必须卧床静养疗伤。否则纪敛则还没有醒来,你自己就先不行了。”   傅森说:“不管怎么样,事情已经发生了,你急也没有用,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事情一步步来。我会打电话告诉你小姨姨夫,让他们过几天回国看望你,你也不希望他们一把年纪了还担心吧?”   江冶面无波澜,看起来比昏迷前冷静了许多,至少没再急得吐血了。   只不过表情却像是在走神的样子,不知道有没有把两人的话听进去。   他一声不吭吃了营养餐,又把该吃的药该打的点滴打完,直到傅森离开去忙工作后,通知警卫队长和尚廷来到了病房。   先让两人汇报了京西市情况和政府那边的进展,两人一五一十的答了,中间警卫队长还提到了叶柏清那件事,并询问该怎么处理。   江冶淡淡开口:“包括叶柏清在内,把联盟那些凡是插手过改造实验的人,还有中央政府这几天抓的那帮饭桶蛀虫,全部带到基地来。”   两人神色一顿,觉察出了几分风雨欲来的味道,尚廷说:“政府那边正在立案调查,可能不会随便放人,要用什么理由?”   “理由?”   江冶掀起眼皮,眸光里是一片死气沉沉。   “野罗兰是联盟清剿的,孟津淮是我和纪敛则杀的,何兆昌高振也是我们救的,那帮废物动动嘴皮子就能坐享其成,现在我要审几个罪犯还需要理由?谁要敢拦,你让他亲自到我面前说。”   警卫队长被那个眼神看得脊背发凉,赶紧垂下了脑袋。   尚廷也收回目光,颔首应道:“是。”   两人领命而去,江冶闭目养神了一会儿,掀开被子下床,迈着迟缓的步伐往纪敛则病房走去。   病房里有好几个人。   纪璋守在纪敛则身旁,摸了摸他的额头和发梢,唉声叹气的抹眼泪。   乌烈和魏然同样的一脸难过,趴在病床栏杆上呆呆看着他,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   林其琛出言安慰了他们几句,神色间亦是布满凝重。   江冶没有进去,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会儿,掉转步伐往另一个方向走。   他一连去了许多病房,分别探望了塞壬小队和三十三军团的人,不出意外,没有一个不是受了重伤卧病在床。   断胳膊断腿都算“小问题”,最严重的和纪敛则差不多,意识障碍陷入昏迷,连自主进食都做不到。   这么久以来,江冶头一回如此清晰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怨恨,心底时刻无法平息的暴怒和戾气,失控一样成倍的翻涌了上来。   这一次过后,共和国民众可以恢复安稳的生活,联盟和政府那帮人照常像以前一样,行使着手中至高无上的权力,享受人上人的日子,或许还能因为野罗兰和孟津淮被铲除一事,连带着沾光享福,步步高升。   就算是那些犯了罪被捕落网的同谋,他们的家人也依然可以正常的、健康的活在这个世界上。   只有他,失去战友,失去同伴,失去了自己最爱的人。   凭什么?为什么?   凭什么那些人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能踩着他的血和肉过上最安稳的日子?   而他一次又一次的出生入死,最后却是这个下场?   江冶轻笑一声,垂目盯着自己手背上的针孔,突然用力狠狠挤压了一下,乌红的血丝立刻溢了出来。   既然老天不公平,那他就自己去找这个公平。   尚廷和警卫队长的动作很快,当晚便把人全部带到了基地里。   原本看守所那边还不愿意放人,奈何尚廷态度强硬,表明了是联盟上将的指令,需要亲自审问犯人,有问题让他们局长去找上将本人。   随后又按照江冶的命令,把那群人统统押入了监察部刑讯室,每间刑讯室都安排了监察员和士兵看守。   政府那边落网的嫌犯们受了好几天审讯,已经有些扛不住了,被押入监察部后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   倒是另一边从联盟逮过来的官员,起初还个个振振有词,怒斥警卫队目无法纪,竟敢在没有任何充足的证据下随意抓人,这是污蔑联盟要员,严重触犯了法令。   结果等看到江冶那张表情匮乏的脸,许多人登时偃旗息鼓,连呼吸声都微弱了下去。   江冶在所有刑讯室转了一圈,先挑了间躁动和抗议声最大的,警卫队长搬了把椅子过来,让他坐在干净的地方审问。   每间刑讯室都分散的关押了一些人,大家像监狱里的服刑人员那样被迫蹲成一排排,手脚戴上了镣铐。   江冶靠进椅子里,病号服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开衫,外面是零下的气温,刑讯室内没有供暖,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寒意。   缺少气血的脸被头顶幽森的白光一照,显得极其阴冷可怖,看起来不像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具从坟地里爬出来的幽魂。   有几个官员偷偷抬头瞄了两眼,心底打了个寒颤,又赶紧哆嗦着把脑袋埋下了。   江冶眼神淡淡扫视一周,语气很平的开口:“你们这些人,对腺体改造的实验项目做了多少贡献,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   没人主动回答,各个埋脸噤声,一时之间刑讯室内落针可闻。   “都不说话,那就是都有参与了。”江冶轻飘飘道,“既然这样,全杀了。”   一众人刷地抬起脑袋,表情错愕与惊恐交加。   有个年纪大点的官员脱口道:“你、你疯了?!我们是联盟要员,你这是在以权谋私滥杀无辜!别以为你是军部上将就可以随便扣帽子杀人,联盟还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一人反抗,其他人也鼓起了勇气:“我警告你江冶,你要是敢仗着权势胡来,我一定会想办法上报联盟总部,请理事长来处置你!”   江冶端详了他们一会儿,好似真的在忌惮这些话,神情陷入思考状。   大家心头一喜,正想加把劲再威胁几句,就又听到他开口:“你们说得对,就这么杀了太便宜你们了,纪敛则受了这么多年的罪,到现在还昏迷不醒,你们死得太轻松,怎么能抵得过他万分之一的痛苦?”   他拿出随身带着的银骨鞭,指腹划过冰凉的鞭身,用鞭子一指那个年纪大的官员。   “就从你开始,先断两根手指,挖了眼睛后慢慢放血。阿则流了多少血,你加倍的奉还回来。”   “江冶你敢!!你要是敢这么做我一定......唔!唔唔!!”   老头话没说完,就被两个监察员堵上嘴巴,拖到一边行刑去了。   凄厉的闷吼和血肉翻搅的动静令人心惊肉跳,其他人快吓疯了,看江冶的眼神跟看索命厉鬼没差别,没胆量再说任何挑衅或威胁的话,一部分人跪在地上抖成了筛子,另一部分拼了命的挣扎想要逃出去。   守在江冶背后的尚廷用眼神示意,几名士兵立刻上前镇压,哭吼求饶的动静乱作一团,听得江冶面露不耐。   “吵死了,舌头拔了。”   一句话的效果十分良好,除去正在受刑的那位,其余人统统歇了哭闹的动静,成了泪流满面的哑巴。   江冶把玩手中的银骨鞭,古井无波的眼神略过其他人,找到了角落里的叶柏清。   方才叶柏清一直没出声,躲在不显眼的位置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知道江冶是个没人性的疯子,无论威胁、求饶还是劝说他都不会搭理,反而会进一步激起对方的杀心,还不如直接闭嘴,幸运的话也许会被无视或遗忘。   但显然他不够幸运。   江冶点了他的名:“叶柏清,听说之前你联系了慕容黛,想帮他们里应外合?”   叶柏清心头重重跳了跳,保持镇定:“上将,这是一桩误会,慕容黛确实联系并威胁让我帮忙,但我没有答应她,后续也没做出任何对联盟不利的事情。”   好像不在乎他的回答是什么,江冶又换了个问题。   “纪璋卸任之后,你就成了下一个财政部长,想必当初周秋霖很看重你,腺体改造的事应该也知道不少?”   叶柏清说:“我的确知情,但周秋霖疑心重,没有让我插手这个实验项目,只是需要拨款的时候才会提一两句。项目事关重大,又是秘密进行,基本是周秋霖一个人掌控全局,其他人很难有机会干涉什么。”   知道这时候撒谎和辩解都没用,叶柏清态度诚恳,把前因后果说得很明白,还有意无意将自己撇开了关系。   可惜他依旧低估了失控状态下的江冶,会不可理喻到什么程度。   “都到这个份上了,为什么不是你替阿则去接受实验?”江冶每说一个字,声音就沉下去一分,“你知道这个项目,还给周秋霖拨了款,那就应该你去当那个实验体受刑,为什么受刑的不是你?”   叶柏清愕然:“......你说什么?”   “你当时没给阿则挡下来,是你欠他的!”   江冶一挥鞭子,卷住叶柏清脖子,将他狠狠甩到了刑具墙边。   动作幅度太大,纱布下的伤口开裂,刺目的鲜血从病号服里透出来,他却浑然未觉,开口命令监察员。   “你们有什么刑讯手段,一样样给叶部长用上,他给实验拨了多少款,就用多少次刑,一直到还清为止。”   撞到了肋骨和后脑勺,叶柏清疼得险些晕死过去。   看着朝自己一步步走来的黑影,他心中的恐惧无边无际地吞没了理智,颤声骂道。   “疯子......江冶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精神病!扭曲的变态!你以为自己比周秋霖好到哪里去了?联盟被你这样的疯子掌控就是灭顶灾难,你不怕遭报应吗?!”   诅咒似的话并未引起江冶半分波动,他青白的手背搭住椅子扶手,血管上的针孔一片淤紫,姿态看起来很放松,面孔却羸弱又苍白。   视线环顾一圈那些满心毛骨悚然的人,嗓音浸在阴森森的幽暗空间里。   “纪敛则一天不醒来,你们就一天感同身受他的痛苦,如果他离开了我,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给他偿命。”   ......   刑讯了好几个小时,监察部一层楼都回荡着鬼哭狼嚎。   江冶亲眼看着那帮该死的罪人从负隅顽抗到痛哭求饶,哭着求他给自己一个解脱,他却丝毫不觉得痛快高兴,脸色和心情一样越来越差,重伤未愈的身体处处叫嚣着剧痛。   尚廷见他病号服下浸出的鲜血越来越多,仿佛他才是那个正在受刑的人,没忍住劝道:“您身上还有伤,先去休息吧,这里我会看着。”   江冶又坐了一会儿,冰冷着脸从座椅起身,像游魂一样飘走了。   深夜已至,除了灯火通明的监察部,整座基地陷入了沉闷的寂静。   江冶回到住院楼,去了纪敛则的病房,纪璋大约是回家拿换洗衣物去了,病房里没有其他人。   光线黑漆漆的,没开灯,空气里都是医用消毒水的味道。   微弱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洒进来,流淌在素白的床被上轻浅晃动,仿佛有种要活过来的错觉,可仔细一看,依然只有侵着冬末寒意的死寂,毫无生机。   坐在床边,江冶注视纪敛则安静的面庞。   他的眉眼很深、很锋利,此刻与月光交相辉映,光影模糊了轮廓,眉眼显得越来越淡,好似在随着生命的长度一起流失。   “我今天折磨了很多人,还打算杀了他们,你不起来管管?”   “他们都骂我疯子,我是不是真的快疯了?”   “为什么要同意参加实验,有我一个人当实验体就够了,为什么还要搭上一个你?”   江冶自说自话,碰了碰纪敛则的手,没反应,又拍了拍他肩膀,还是没反应。   最后想上手叩他额心的时候,注意到枕头下面压了一个东西,摸出来一看,是自己曾经送的那把象牙白手枪。   把银骨鞭也拿出来,和手枪一块儿放在被子上,江冶定定的看了很久。   突然,他往床边一趴,蜷缩着身体抱住纪敛则,埋在他耳边说——   “我不要你保护了,只想让你留下来,留在我身边,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说过自己会好好的,你这个骗子,你怎么能这么骗我?”   “我求求你......我求你阿则,快点醒来好不好,你要是敢就这么丢下我,我追到阴曹地府也不会放过你。”   “你别抛下我......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告诉我怎么才能救你,要用什么办法才能把你找回来......纪敛则,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 第184章 生日快乐   自那天起,整个分部联盟都变得风声鹤唳,许多人提心吊胆的生怕自己哪里出了差错,因为他们那位上将江冶,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以折磨人取乐的精神病患者。   他每天就做两件事。   一件事是天南海北的搜罗医生帮纪敛则看病,用全世界最昂贵的药物、最先进的仪器治疗,可即便如此,也顶多维持他的基本生命体征,就像个脑死亡的植物人一样,任何医学手段都起不到半点效果。   而另一件事,就是将那些抓来的罪犯帮凶们集中在一起,每天挑几个出来严刑拷打、百般折磨。   要是看哪个人快承受不住一命归西了,又安排医生把人救回来,接着再进行一遍完整的流程。   在如此令人发指的刑讯之下,许多人心理防线溃败,把自己过去暗地里干的犯罪勾当交代得一清二楚,还接二连三供出了不少同谋。   于是没过几天,那些同谋也被逮了进来。   吓得有几个官场上的老油条赶紧递交辞呈,生怕哪天殃及池鱼,那把杀人不眨眼的大刀就砍自己脑袋上来了。   江冶本来就伤得不轻,又是刚做完大手术急需静养的时候,可他不休息也不治疗,连医生开的药都不吃。   成天凌虐完别人又开始折腾自己,完全一副慢性自杀的态度,谁来劝都不管用。   纪璋看到他这个丧失理智的样子,也想开口劝劝,可江冶摆明了不会听他的。   倘若小则真的活不成了,江冶的结局恐怕也只剩下两条路。   要么变成一个真正走火入魔的疯子,把凡是他认为有罪的人一个个全杀光,最后再次被政府那边讨伐围剿,落个身败名裂、所有经营毁于一旦的下场。   要么在这个结局到来之前,他自己就先把自己熬死了,毕竟那个岌岌可危的身体也撑不住他每天这么高强度的发疯。   闹了好几天,连凌千姿赵知宛她们都过来劝了。   别的先不说,身体健康总还是得放在第一位,总不能罪犯都没得到审判,自己倒先把自己给整垮了。   傅森更是一改往日的稳重,跑到江冶跟前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要是想自杀,那就先把遗书写好,我提前去替你联系殡仪馆,等将来小则醒了,我也好把遗书拿给他看看,让他知道自己的眼光究竟有多差,挑了个百无一用的男人!”   江冶满脸无所谓:“等他醒来那天再说吧。”   傅森说:“江冶,我希望你明白自己是个年近三十的男人,不是因为吃不到糖就能无理取闹的小孩。纪敛则历经了这么多坎坷苦难,到现在昏迷不醒,做到这一步都是为了谁?”   “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好歹为身边人、为他考虑一下,要是让他知道你这么作践自己,作践他拿命给你换的未来,你觉得他会怎么想?你也可以继续闹,白费了他这么多年的苦心,费了这么多人拼死的努力,你就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私最没用的人!”   “那又怎么样!”   原本江冶还无动于衷,听到“拿命换的”那句话,突然一下情绪失控爆发了。   “什么前途!什么未来!没有他那些东西对我有什么意义?!”他拍着桌子,惨白带伤的脸上是钻进了死胡同的偏激,“我宁愿拿我自己的命换,我只要他留下来,只要他活着!他活不了那就所有人都别想好过!!”   吼完这一通,江冶又倏然脱力跌进了身后的座椅,眼神空洞说:“你要遗书是吗?我等下就写给你。”   面对这个不省心的弟弟,傅森只觉得心力交瘁,却又无可奈何。   似乎一直是这样,对方想做什么事他都阻止不了,永远只有妥协帮忙或者丢下不管两种选择。   可江冶是他看着长大的,才那么一点大就没了双亲,来到他家和他同吃同住,与亲生弟弟没有任何分别,傅森狠不下心就这么放任他折磨自己。   “非得这样吗?”傅森问,“自从几年前你出事以后,我妈就再也没见过你,你连养大自己的小姨都不顾了?”   江冶说:“等阿则醒来后,我会去给她老人家赔罪。”   -   政府那帮落网的官员被带走有一段日子了,联盟却迟迟没给出说法,简崇处理完一大堆烂摊子,隐约听到了某些不太好的风声,终于腾出空亲自来基地要人了。   江冶倒是没晾着简崇,很快接见了对方。   简崇的态度十分明确,那些同伙罪犯肯定要接受惩罚,但一切得按照法律流程,走正常的法律途经。   绝不能像江冶这样动用私刑报复,这是不合规矩的,违背了道德与法治。   然而江冶的态度比他强硬百倍,非但不打算放人,还提到了简世暄和云殷。   “简世暄吃了熊心豹子胆,包庇罪犯携人潜逃,简州长义正言辞地问我要人之前,不如先找到你那个同伙儿子的下落,把人逮捕归案后再来跟我谈下一步的事。”   简崇神色微僵,这件事他确实理亏。   家里那个不争气的逆子一直是他的心头大患,这些天也没少派人去找,可惜始终没发现简世暄踪迹。   为人正直的简老先生并不知道,正是因为江冶安排了雇佣兵在追杀简世暄和云殷,所以他俩才躲着不敢出现的。   谈话不了了之,简崇后续又来了两三回,都吃了闭门羹。   直至2月初,纪敛则的治疗方案一直没有进展,病情却突然急转直下,多器官功能突发性衰竭,再一次推进了ICU抢救。   耗费大量医护人员的努力,千辛万苦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一位老教授慎重的告知纪璋和江冶。   “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病人这个情况太严重了,这次虽然抢救了回来,但如果再出现一次器官衰竭诱发心脏骤停,可能就......无力回天了。”   纪璋当场脸煞白,气急攻心昏了过去,又被护士急急忙忙扶进了抢救室。   江冶坐在ICU外的凳子上,垂着脑袋看不清神情,半晌没有吭声。   在ICU输完液观察了一会儿,纪敛则状况暂时恢复平稳,护士把他送回病房,想出去拿个体温枪给他量一下体温。   结果等她从护士台回来,发现病床被子掀开,监护仪器的线管撒了一地,床上的人竟然不见了。   护士吓了好一跳,险些以为自己出现幻觉,尖叫着往外跑:“来人!快来人啊!监察长不见了——”   言临落地奉都刚下飞机,立刻马不停蹄往基地医院赶。   不料到基地后,发现场面极为混乱,许多人都快步往同一个方向跑,嘴里念叨着“出事了”、“出人命了”之类的话。   言临心生怪异,跟着那些人往前走,却看见了十分惊人的一幕。   监察部大楼附近,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大批人脑袋,有医护人员,有警卫队,还有不少荷枪实弹的士兵,甚至看见了几个塞壬队员的身影。   他们抬头望向顶楼,一副着急忙慌的样子,却又不敢发出太喧闹的动静。   言临也抬头望去,发现顶楼边缘有数十个被捆住手脚的人,站成一排排,每个人的后脑勺都被一杆枪顶住,似乎马上就要被原地处决。   他拉住凌千姿问:“发生什么事了?”   凌千姿急得语无伦次:“是、是队长!他把小则带了上去,要当着他的面枪决这些人,言医生你快想想办法,小则今天被下了病危,差点没救回来,队长......队长他已经失去理智了!”   “胡闹!”   言临拨开围观人群,快步进了大楼,乘坐电梯到达顶层。   一进天台门,发现傅森和纪璋都在,两人急怒交加的盯住斜对面方向,连声喊话:“江冶,小则今天才被抢救回来,你这是要干什么?!”   同样是靠近天台边缘的位置,江冶席地坐在那,用厚厚的被子裹住纪敛则,护食一样把人死死锁在怀里。   外面大冬天零下的气温,他自己却只穿了单薄的病号服,毫不讲究地坐在满是灰尘的地面,背对着这边,北方一阵阵吹动他的衣摆,身影孤冷又决绝。   言临看得心头一跳,倒不是因为那些即将被处决的犯人,而是江冶的后背成了血淋淋的一片。   一股股鲜血从他后颈流出来,腺体那块变得血肉模糊,就连颈脖都漫出了密密麻麻的乌红血丝,十分可怖。   言临前段时间就告诫过江冶,他的腺体受损不轻,病好之前绝不能随意使用信息素,否则会引发严重后果。   但此刻对方的腺体状态,加上空气里淡淡的焚乌香味道,以及对面那些被爆了腺体的犯人,都表明他不仅用了信息素,还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透支使用。   “江冶!我儿子已经因为你变成了这个样子,把自己一辈子都赔了进去,就最后这点时间了你还不肯让他好过吗?!你究竟要疯到什么时候!”纪璋声泪俱下,“算我请求你,我给你跪下行吗?你把他送回病房,别再磋磨他了!”   刚晕过一次的纪璋,感觉自己马上要心跳骤停了,本就有些花白的头发,这段时间因为纪敛则的病也全白了。   江冶回头看了一眼。   白到几乎透明的面色下,是一片浑浊的深黑瞳仁,眼神似悲似喜,没有人类的温度,也没有清醒的神志,脸颊边爬满了狰狞的血丝,像一头披着人皮的怪物。   看完那一眼,他又转了回去,低头亲吻被子里纪敛则的额头,轻声开口。   “你不肯醒来,非要离开我,那我只好违背承诺,让你亲眼看看,看这些人是怎么一个一个死在我手里的。纪敛则,我早就说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不会放过你,你别走太快,等我把那些伤害你的人全杀光了,再来找你。”   说完,他掀起眼皮,对那些士兵吩咐:“开始,一个个来。”   “等等——!”   言临总算找到了机会开口,挑最直接的说:“我有办法可以救纪敛则了!江冶你别冲动,先把人送回病房,我慢慢跟你说。”   场面静止了一刹那,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傻了,江冶坐在那一动不动。   纪璋上前来抓住言临,不敢置信:“言医生,你说的是不是真的?真的能救小则了吗?能让他清醒?”   “不止是清醒,还可以恢复腺体功能。”言临简明扼要,“我刚从国外实验室回来,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总之先回病房再讲!”   傅森大步迈去江冶身边,揪住他衣领:“你没听见言医生的话?还愣着干什么!”   江冶仍旧是那个表情,半晌后突然挣开他,抱起纪敛则离开了天台。   其他三人连忙跟上,一名士兵请示旁边的尚廷:“报告上校,这些人该怎么办?要杀了吗?”   尚廷心里也松了口气:“全部押回监察部,等上将下一步指示。”   “言医生,还麻烦你说明白一点,小则是不是真的有救了?”   回到病房里,给纪敛则连接好心电监护仪,纪璋迫不及待追问。   言临娓娓道来:“我之前在国外进修,参与了那边一个关于‘腺体细胞再生’的实验项目,这项技术可以让坏死的腺体重新生长,只是目前还停留在实验阶段,没有用于临床,又是国内从未涉及的领域,我不确定能不能成功。”   “当时给纪敛则做完切除手术,我保留了一小块腺体组织,送去了那边的实验室,没想到他们真的培养出了完好的腺体。”   他拍了拍旁边的冷冻箱:“我这次出国,就是为了这件事,培养的腺体组织也带回来了,顺利的话,这两天就可以给纪敛则进行移植手术。”   其实早在一年前,得知纪敛则腺体出问题后,他就开始留意这方面的生物技术了。   纪敛则对他有救命之恩,不管是出于朋友身份还是出于医生的责任,言临觉得自己都有义务尽一份力。   可惜国内的技术不成熟,他打听了很长时间,又跑去国外进修才找到机会参与项目。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他那会儿也不可能答应给纪敛则提供减轻症状的药物。   只不过无法保证这条路真的能行得通,以免有了希望又落空,所以他没选择提前告诉江冶他们,没想到差点因此酿成大祸,好在及时赶上了。   “言医生,谢谢你,真的谢谢!”纪璋万分激动,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你是小则的救命恩人,我替我过世的夫人感谢你。”   “纪先生客气了,我只是尽自己的职责,纪敛则也救过我,您不必放在心上。”言临说,“而且手术有一定风险,我不能保证百分百没问题。”   “这很正常,我们都理解。”傅森也说,“但还是要感谢你,没有言医生的话,我们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毕竟言临这一举动救的不止是纪敛则的命,还有江冶那条命,甚至于联盟的未来。   江冶坐在病床边,护士给他包扎流血不止的后颈腺体,他握住纪敛则的手不放,很久后才找回丢掉的神志:“......大概什么时候能手术?”   言临说:“他的情况不太乐观,我会尽快准备,最多两三天。”   两天后,经过紧锣密鼓的术前准备,一切检查没问题后,纪敛则第二次被推进了手术室,依旧是言临亲自操刀。   手术红灯亮起,一扇门之隔,里面和外面的人都开启了一场漫长的煎熬与等待。   ......   眼前弥漫着一层茫茫大雾,迷失了方向,脚步沉重又拖沓。   纪敛则神情浑噩地皱眉,感觉自己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身上分明没有受伤,速度怎么会这么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前走,只是心底一直有个声音指引着他,让他竭力拖动两条灌了铅的腿,笨拙地朝前迈进。   走了很久很久,大雾终于稀薄了一点,前面有条溪流,溪流对侧是一道分岔口。   分岔口左边出现了五个人,是罗卓、舒雅、方尧、胡元还有左陌,他们冲自己挥手,兴高采烈地喊他名字。   而分岔口右边也有四个人,是凌千姿、赵知宛、蒋炽和左洛承,他们同样朝自己挥手打招呼,脸上同样有笑。   纪敛则停下步伐,不确定该往哪条分岔口走,一低头,发现溪边蹲了个人影。   人影有些眼熟,纪敛则努力辨认了一会儿,好像是穆意风,还是黑色头发的穆意风。   “......穆队长。”纪敛则下意识喊出了声。   对方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确实是穆意风的脸,不是许沐风或岑黎的脸。   穆意风笑了笑,站起身,几步走到纪敛则面前。   “小则,你还记得我?”   “没有忘记过。”   穆意风又说:“小则,对不起啊,那时候伤害了你。一条错路走了这么多年,换了好几个身份,到头来发现,我还是最想当穆意风。”   纪敛则抿了下唇:“我知道,事情已经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你们也成功给塞壬小队洗涮冤屈了。”穆意风换上轻松的笑容,“还好,这里不算太孤单,罗卓他们都在,有人陪着我。我也给胡元道歉了,虽然他还没有原谅我,但我会继续想办法赎罪的。”   纪敛则问:“你后悔吗?”   穆意风转过身,往溪水里走,背影挺得很直。   “后悔变成岑黎,不后悔成为穆意风。”他顿了顿,“万幸,最后塞壬小队还是赢了。”   纪敛则神思混沌,没多想的跟上对方背影,两人淌过清浅的溪水,打湿裤腿走上岸边,又继续往左边的分岔路口走。   看见纪敛则过来,罗卓他们大惊失色:“你走错了!别往这边来!”   而另一边的凌千姿几人拼命招手:“小则,你快过来!你该往这边走才对!”   穆意风回头看他:“你为什么跟着我走?”   纪敛则大脑无法思考,仅凭直觉说:“我要找人,有个人不见了。”   “你要找谁?”   纪敛则左右一看,算了算人数,包含自己在内只有十一个人。   “少了一个人,有人不见了。”   “你要找谁?”穆意风又问了遍。   纪敛则不知道自己要找谁,心情却没来由的十分焦急,他横冲直撞地乱跑,不知道被谁推了把,跌到一条石子小路上,又飞快撑起来往前跑。   我要找人,我要找人......找人......过生日。   对,我要给他过生日,我还欠他一次生日,欠了好多好多年,他马上就要生日,这次不能再错过了。   可是我要找谁?要找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纪敛则按住太阳穴,死活也想不起来,他甩甩脑袋拼命往前跑,跑得气喘吁吁,终于看见了尽头那扇白色大门。   大门缓缓打开,里面有几个朦胧的人影,分不清楚都有谁。   穆意风罗卓那几人站在他背后,用力朝他背上推了一把:“去吧,队长在等你,很多人都在等你。”   纪敛则一个踉跄,被推进那扇门内,身体猛然抖了抖,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下一刻,他闻到了浓郁的消毒水味道,听见滴滴滴的心电监护音,眼睫轻微颤动,很慢很慢的睁开眼皮,模糊的目光里出现了许多身影。   那些人围在他面前,好像有的在哭,有的在笑,也有人轻声喊他的名字。   纪敛则平躺在床,眼皮半睁半阖,温热呼吸喷洒在氧气罩上,形成一圈圈白雾。   他想起来了自己要找的人是谁,一字一句发出干涩的嗓音——   “江冶......生日快乐。” 第185章 眼泪   纪敛则说完那句话后,短暂的清醒了一会儿,又昏睡了过去。   距离那场腺体移植手术已经一周时间了,算算日子也确实快到江冶的30岁生日。   但近来所有事都鸡飞狗跳,有忙着养伤的,忙着救人的,还有忙着杀人的,哪还有心思顾及这个,连江冶自己都忘到了九霄云外去。   没想到纪敛则恢复意识的第一句话,说的居然会是这个,大家不约而同愣住,都去看那位收到生日祝福的主人公,可惜他守在床头的位置,只能看见背影。   江冶半垂着目光,摸了摸纪敛则变长的头发,眼眶红得厉害,却没有掉眼泪。   生日快乐......原来快到他生日了?   他很久没许过愿了,这次却收到了自己这辈子最好的礼物。   让床边的众人分散了一些,言临给纪敛则做了几项基础检查,忐忑了了一周的心总算安定下来。   “腺体移植很成功,他适应得不错,已经在分解毒素纠正代谢了。现在还只是初步苏醒,剩下的就是慢慢调养,等身体各项机能恢复,就可以正常沟通和生活了。”   纪璋再次喜极而泣,连声道谢。   乌烈又哭又笑的瘪了瘪嘴,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   钟澜星也过来了,和几个塞壬队员站在一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从彼此脸上看见了来之不易的喜色。   病房氛围逐渐轻松起来,再不复前段时间的压抑与沉重。   言临带上听诊器离开病房,走到外面的时候,被几步追上来的江冶叫住。   “言医生,多谢你。”江冶的神情不见以往那种漫不经心,认真且郑重,“前一阵事情太多,没来得及感谢,谢谢你救了阿则,以后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你随时找我们,能力范围之内一定义不容辞。”   言临莞尔:“感谢收到了,这是我份内的事,你们不用太放在心上。要是细算起来,可能还得对你说声抱歉,那时候出于无奈,不得不帮他把病情隐瞒下来,他在鬼门关走这一遭,也算是有我的责任。”   江冶说:“无论如何,我说过的话永远有效,希望言医生别客气。”   “纪敛则给我添了那么多麻烦,我也不会跟你们客气的,放心,有困难一定找你俩帮忙。你自己的伤也好好养着吧,身体才最重要。”   言临不咸不淡开了句玩笑,往办公室方向走了。   -   那天纪敛则第一次从昏迷状态中苏醒,后面又断断续续醒了好几次。   从最初的认知模糊、嗜睡反复,到半个月后意识完全清醒,慢慢的能正常沟通和进食,神经与腺体功能也都在逐步恢复。   因为新移植的腺体,就是由原来仅存的腺体细胞培养出来的,算是他自己的器官,所以连排异反应都没有,融合生长得非常好。   这半个月以来,江冶每天陪伴在床侧,一待就是十几二十个小时。   每天亲力亲为给纪敛则喂饭,协助上厕所,擦洗身体还有陪着说话聊天,把人家护工的活儿都给做了。   又专门备了个本子,记录今天纪敛则有些什么反应,身体恢复到哪一步了,吃了多少口饭,睡了几个小时,活动了腿还是活动了肩膀,中间还请了专业的营养师给他做营养餐,以便帮助术后恢复得更快。   在他无微不至的照料下,纪敛则的气色肉眼可见一天比一天好,撤去了那些复杂的医疗仪器,都能下床走动了。   并且他做完移植手术后,不仅健康在慢慢恢复,甚至获得了意外之喜。   新培育的腺体各项功能完整,不会发情期紊乱也没有后遗症,更重要的是,除了本身拥有的S级免疫能力,就连最初失去的窒息能力都恢复了,信息素也变成了雪松和奶油交融的气味。   用江冶的话来说,闻起来就像一块薄荷味小蛋糕,好香好可爱,让人想立马吃掉。   这些日子江冶的体贴和付出纪璋都看在眼里,前段时间因为他不管不顾发疯带纪敛则上天台的事,生的气也跟着消下去了。自己本身还是个病人就要没日没夜的照顾纪敛则,这些事不是随随便便靠一句喜欢就能做到的。   所以在纪敛则清醒后,他也提醒了江冶好几回,快去养伤休息。   江冶当然是不乐意的,可惜现实情况不容许他不乐意。   因为这阵子作死一样的折腾,不肯好好吃药治疗,导致病情伤势反反复复断不了根,体质进一步变得虚弱起来。   拖来拖去的纪敛则都快好了,他还是个久治不愈的病秧子,就是铁打的身体都扛不住这么造。   气得傅森连手里快堆成山的工作都不管了,跟个保姆似的成天守着这个难伺候的弟弟,强制他好好养伤治疗。生怕江冶一个心血来潮把自己给玩死,然后一命呜呼的转世投胎去了,那他小姨估计又得哭死一回。   江冶的伤养到现在还不好,日夜相伴的纪敛则当然有所察觉。   而且不止是身体方面,他感觉江冶的心理状态也不太对劲。   非但占有欲变得异常之强,对别的靠近他的alpha或陌生人都有极端强烈的敌意,还几次三番做噩梦惊醒,要反复确认他还好好待在身边才会平静下来。   就如同患上了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对方假装若无其事的外表下,隐藏了一种很偏激的颓丧感。   甚至有一次半夜醒来,纪敛则发现江冶把自己锁在病房外的阳台上,吹着冰冷刺骨的寒风,一根接一根的抽烟。   以前哪怕遇到再多坎坷,对方都没有过如此反常的表现。   纪敛则大概能猜到,江冶是因为自己腺体出了问题差点没命才这样,但又觉得还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旁敲侧击问了一圈身边人,不料大家跟统一过口径似的,都说没发生什么事,让他好好静养别多想,纪璋更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越是这么说,纪敛则的怀疑就越重。   直到这天下午,江冶被傅森抓去给伤口换药顺带做检查,林其琛、魏然和乌烈一起来了病房探望纪敛则。   随便聊了几句天,纪敛则单刀直入:“我昏迷这段时间,江冶做了什么?”   林其琛接话接得很快:“能做什么,像个鳏夫一样守着你呗,你又不是不了解他,虽然人品不咋滴,对你倒是尽心尽力。”   魏然安静地削梨子,林其琛说一句话他点一下头。   等到乌烈要开口的时候,纪敛则冷淡盯着他:“你也想对我撒谎?”   和纪敛则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对视,乌烈喉咙发紧,又想起娄迟和纪叔叔对他的叮嘱,当即垮起张脸。   算了,挨骂就挨骂吧,总比让他哥生气要好。   “他要杀人。”乌烈口无遮拦。   林其琛:“......”   魏然:“......”   林其琛要去捂他的嘴:“你这小子怎么睁眼说......”   “这种事你们觉得能瞒多久?”纪敛则出声阻止,“让他讲。”   已经开了个头,乌烈再无顾忌,倒豆子似的全捅了出来。   “他抓了政府和联盟很多人,酷刑折磨了大半个月,后来你被下病危,他就疯了,把你带到天台上去,又把抓来的人全部押上天台,说要杀那些人给你看。哦对,那时候他刚做完手术没多久,不吃药不治疗,我怀疑他不想活了。”   林其琛:“......你倒也不用说得这么直白。”   乌烈耸耸肩:“说完了。”   天台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他还在娄迟病房里,尽管没亲眼看见可也给吓了个够呛,还以为江冶想带着纪敛则一块儿跳楼。   纪敛则一直没出声,神态看似风平浪静,眼底却浮动着晦涩的波澜。   魏然怕他生气发火,赶紧找补:“不过言医生后面很快赶来了,把他给劝住了,后面也没发生什么大事,你别担心。”   林其琛也道:“过程虽然血腥了点,结果还算过得去吧,至少你俩是平平安安活下来了。只是江冶现在的名声在你们这联盟里,估计和杀人狂魔......呃,我不是这个意思,哎呀反正你俩好好过就成了,别把他再放出去吓人了,我看这世上也就只有你能管得住他。”   原本这桩婚事极力反对的林总,历经这一遭后,决定真诚的为二人送上祝福。   对于好友择偶观挑刺之类的事,终究还是比不上为人类安危做贡献来得重要,他也不想哪天悄无声息就被江冶埋到地里去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江冶这人虽然脾气和精神都不太好,但对纪敛则确实是没话说,这段时间大家也是有目共睹。   他还是安安心心等着收婚礼请柬吧。   纪敛则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这些事就当没发生过,以后别再提了。”   -   林其琛三人走后,江冶换完伤口的药,又做了检查,终于逃离傅森的魔爪回到了病房。   他嘟嘟囔囔对纪敛则撒娇:“好疼啊,傅森简直就是没人性。”   纪敛则轻碰他胸口的纱布:“躺床上休息一会儿?”   “好啊。”江冶立马往病床上爬,“一起睡。”   这张床是单人的,多了个人后空间立马狭窄起来,纪敛则有些失笑:“你的床不就在旁边,睡一起不嫌挤?刚才不是还说伤口疼吗?”   状态慢慢好起来后,纪敛则就没再让纪璋陪床照顾了,随后又提议和江冶搬到同一间套房病房,这样就能时刻监督对方有没有好好养伤治疗。   “不挤。”江冶钻进被子,抱着他往枕头上躺,“我们很久没一起睡了。”   纪敛则侧身揽住他的腰:“嗯,睡吧。”   一下午悠闲的时光过去,夜幕降临,医院大楼恢复了寂静。   大约因为下午睡了一觉,最近的精神状态也恢复了不少,所以纪敛则晚上有点失眠,翻来覆去了一会儿,睁开眼发现另一张病床上没有人。   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套间客厅,看见江冶又把自己锁在阳台上抽烟。   寂寥的背影陷在黑暗里,身上除了病号服,只披了件很薄的外套。   细长的香烟虚虚夹在指间,猩红烟尾明灭闪烁,他咬住烟头,白雾烟丝逸出唇缝,身体半靠在躺椅上,垂着眼眸一脸漫不经心的样子。   看了两秒,纪敛则回房找了张厚一点的绒毯,拉开阳台门,用绒毯裹住江冶上半身。   一见他出现,江冶就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灭了,又挥手散了散味道。   “吵醒你了?”   他牵住纪敛则,想把人拉到腿上抱着,纪敛则却挪动两步,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你腿上有伤,还没好。”   江冶硬是把人扯进了同一张座椅,用绒毯将他一块儿裹住:“我又不疼,抱一个你难道还抱不动了?”   纪敛则瞥了眼烟灰缸里残留的几个烟头,说:“你胸口的伤很重,心肺受损,不能抽烟。”   “不抽了。”江冶说。   “你上次就这样说。”纪敛则道,“然后呢?”   “我......”江冶顿了顿,呼吸间缭绕着寒气,“控制不住。”   他很小就学会抽烟了,只是一直没什么烟瘾,后来也没有非得抽烟的时候。   可最近就像着了魔一样,如果尝不到尼古丁的味道,心脏就跟蚂蚁啃咬似的难受,心情也莫名其妙时好时坏,连心底那些永远无法平息的杀戮和恨意,都渐渐变得兴味索然,有气无力。   纪敛则定定凝望江冶的脸。   他瘦了,下颌线比之前更明显,唇色淡了不少,脸颊脖子上深浅不一的细小伤疤还未完全消失。平常那么爱打扮的人,头发有段时间没修剪了,虽不邋遢,却难掩颓色,细碎凌乱的乌发遮住漂亮的眉眼,覆上了一层抹不开的阴霾,神采奕奕的目光黯淡下去,被夜色重度浸染。   江冶这个模样,又让纪敛则回想起白天乌烈他们说过的话,只感觉胸腔里交错着一根根尖利的丝弦,心脏每跳动一次,就被丝弦拉扯着切割一次。   纪敛则伸出一只手,掌心托住江冶脸颊,低低开口:“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那时候......”   话未说完,他猛地被江冶一把抱住,双臂勒在腰间,勒得又重又紧,过了会儿又像是怕他疼,放松了点力度,身体却贴得更加严丝合缝。   “是我的错,是我没用......”江冶下半张脸压在他颈边,说话声闷出了颤音,“我怎么那么蠢,蠢到一直没发现你腺体有问题,明明那么多不对劲,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憋在心底深处的话说出来后,这些天积压的情绪好像突然有了宣泄口,一下子冲破了封锁线,稀里哗啦的决堤了。   哪怕是曾经落到那个暗无天日的监狱,不知道死亡和明天哪个会先到来,江冶都从未像现在这么绝望过。   自责和后悔变成了一把断头刀,不留情面把他砍成了碎尸万段。   是他让纪敛则走进了那个冰冷的实验室,让纪敛则承受着莫大的痛苦损坏了腺体。   他以为自己很爱纪敛则,舍不得对方受一丁点苦,可纪敛则为他付出了那么多,当着他的面一天天消耗自己的命来成全他,他还跟个蠢货一样什么都不明白,还以为自己有多深情,实际上就像傅森说的那样,他就是世界上最自私最无能的男人。   当看见纪敛则了无生气躺在病床上,随时会被宣告死亡的那些天,他忽然就感受到了当初纪敛则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时候,是一种怎样煎熬又恐惧的心情。   他用杀戮和鲜血去填补那些恐惧,可是毫无作用。   恐惧被撕裂成一个巨洞,洞里是那些被他亲手杀过的人,他们放肆的嘲笑他,笑他被命运踩在脚下几十年,依旧是个什么都留不住的废人。   所以即便后来失而复得,那种挥之不去的恐惧也早已淹没了喜悦,让他害怕、委屈、如临大敌。   像他这种拖累一样的人待在纪敛则身边,是不是只会给他带来灾难?   纪敛则本可以幸福安稳过一辈子,成家立业平安到老,却被他亲手毁了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总是在他以为要圆满的时候,现实就会给他当头一棒,夺走他所有在乎的东西。   那以后呢?这次失而复得了,以后是不是又会重蹈覆辙?   “纪敛则,不要离开我,别丢下我,我一个人撑不住......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究竟要怎么做才能留住自己想要的?我要疯了,我杀了那么多人,可是没有用,你还是会走,还是会走......”   纪敛则感觉到腰间力度一遍遍加重,重得好像要把他碾碎了塞进灵魂深处,从此一分一秒都不会离别。   肩上突然传来一滴滚烫的热意,好似幻觉般滑进皮肤里,随后越来越多,越来越无法忽略,烫得纪敛则心脏都抖了一下。   江冶在哭。   他从来没见过他掉眼泪,这是第一次,可一次就足以让纪敛则大脑空白,疼得心如刀绞。   他手足无措勾住他脖子,不停的告诉对方:“不会了,再也不会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骗你瞒你,你以后想要什么都行,都能留住,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却哭得像个三岁小孩,眼泪泉水似的往外涌。   “我不信,那么多次了,没有一次是真的。”   “真的,是真的,最后一次,你再相信我最后一次。”   纪敛则捧起江冶被泪水打湿的脸,轻轻擦掉眼泪,可是又有更多流了下来,他只好用亲吻安抚,吻他的额头、眼睛,一直到嘴唇,含住唇瓣舔舐了一下。   江冶闭着双眼反客为主,按住他的后颈,舌尖往口腔深处送,拼命索取纪敛则的气息,索取他的温度,用这种方式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个人还活着,不是做梦也不是幻觉,是真的还留在自己身边。   他还会离开吗?   他不知道,但是直至自己死亡那一天,他都不会再让这种可能出现。   纪敛则很主动地配合江冶,唇舌密不可分地纠缠,淡淡的烟味、泪水的咸甜,还有信息素的味道融化在一起,让人悲喜交加,情难自禁。   绒毯从肩上滑到地面,一阵凛冽的风像刀子刮过来,两人慢慢停下动作,湿润的唇瓣轻轻摩挲着对方。   纪敛则捡起绒毯,重新披回江冶身上,看见他收住了眼泪,只是一双眼红得不像话。   纪敛则刚站起来,就被江冶蛮横地抱住双腿:“你又要去哪?别走,不准走。”   “我回房拿样东西。”纪敛则看他不肯松开,又说,“那我们一起进去,阳台风吹着冷,别感冒了。”   江冶起身,披上绒毯像树袋熊一样缠住他。   纪敛则背着这位树袋熊走回了温暖的房间,停在床边,拉开一面柜子,从里面取出一份纸质资料递给江冶。   “你看看这个。”   江冶没接,两只手箍住他不放,随便扫了眼,发现是份信息素匹配度检测报告。   “我让言临给我们出了一份这个。”纪敛则说,“信息素有99.99%的匹配度。”   江冶心里一苦,又有点泪眼婆娑了:“怎么才99.99%?”   “在我心里,我们是百分百契合。”纪敛则又搂住他额头亲了亲,“你不信我说的话,那我就行动给你看。江冶,我愿意被你终身标记,如果以后再违背对你的任何承诺,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三章正文完结,这周四就不休息了,直接连更到最后一章 第186章 终生契约   虽然纪敛则现在可以被alpha终身标记了,但毕竟腺体才刚移植不久,两人又都还在病中,伤得一个比一个重,确实是有心无力。   况且这个腺体来之不易,江冶成天当宝贝似的养着护着,舍不得这么快就把它咬破,实在馋得不行了就亲一亲舔两口。   那晚纪敛则给江冶看了信息素匹配报告,又对他说了很多心里话,后续还一连哄了好些天,又是承诺又行动的,总算把alpha极度缺失的安全感拉回来了一点。   尽管还是有一些创伤后遗症的表现,可好歹不会再大半夜不睡觉,一个人坐在能冻死人的寒风里抽烟了。   又因为纪敛则说这辈子想和他在一起久一点,最好可以长命百岁,不想一个人还活着另一个人就不在身边了,或者一个人可以天南海北的跑,另一个人却只能缠绵病榻。   所以江冶难得配合起了医生的治疗方案,勉为其难的积极吃药休息了。   见此情形,傅森也愣是生出了一种老父亲般的欣慰,并表示如果有下辈子,他要和江冶当个老死不相往来的仇人,最好是能盼着对方早点死的那种,这样比出钱出力还不讨好的兄弟轻松多了。   当初得知腺体坏死会影响身体的时候,其实纪敛则已经做好了活不成的准备。   进了趟九死一生的鬼门关,没想到还能再见到身边这些人,又解开了曾经多年的心结,他如今的心态比以往平和了很多。   不仅有些跨不过去的坎都放下了,对于以前那些忽略的生活点滴,也学会了珍惜和在意。珍惜和江冶的爱情,珍惜朋友们的友情,还有与纪璋那份父子亲情。   所以知道监察部里还关押了一群犯人后,他选择和江冶好好沟通,推心置腹地开解了对方躁郁的心情。   最终把从政府抓来的那帮人送回了看守所,交给法律判决。   至于联盟内部那些被逮捕归案的,让钟澜星经过充分调查,收集好详细罪证上报总部,同样也是依照国内法律,该如何处置如何处置。   顺带将联盟里一些关于江冶不好的风言风语,也都软硬兼施地压了下去。   又过去一个多月的时间,两人的病情伤势基本恢复无碍,其他同在医院住院的人也都相继痊愈。   再次对言临表达了感谢,纪敛则找了个清闲点的日子,和江冶外出了一趟。   “要带我去约会吗?”   今天纪敛则开车,江冶坐在副驾驶很期待的问。   纪敛则不是个会玩浪漫的人,行事风格比较务实,所以直接说了:“带你去拿生日礼物。”   江冶的生日在2月18日,前段时间纪敛则半醒未醒的时候就已经过了日子,饶是后面清醒的时候又补过了一次,可毕竟是在医院,自然不及正常情况下热闹,纪敛则的礼物也还没送。   江冶屈肘架在车窗边缘,手背撑住太阳穴,偏头含笑注视纪敛则认真开车的侧脸,没有心急的追问礼物是什么。   从小到大,他其实都挺喜欢过生日的,亦或是说很重视这个日子。   因为不仅能收到家人朋友的礼物和祝福,开开心心过完一整天,还能以此铭记去世的父母,让他清楚知道自己曾经也是有过爸妈的,是很多年前的这一天,妈妈辛苦把他生了下来。   遗憾的是,自从20岁之后,连续九个生日都是在那座只有幻觉和危险的监狱里度过,既不热闹也不温馨,只起到了一个加重仇恨的作用。   认真算算,这还是出狱以来过的第一个生日。   “都30岁了啊......”江冶佯装伤怀的叹了口气,“你会不会嫌我老?”   纪敛则现在应付他这套很有一手:“你不是才上大三吗?历史系?”   江冶闷闷的笑起来:“那就是你老牛吃嫩草,哥哥。”   听到那句“哥哥”,纪敛则耳朵有点热,像在玩什么奇怪的角色扮演,故作平静嗯了一声:“我运气好。”   开了四五十分钟的车,停在一汪栽种了杨柳的湖畔附近,两人下车,闻到了冬末初春的草木清香。   纪敛则把江冶带到一座铁艺大门围住的独栋建筑前,用人脸识别打开了户外门锁。   江冶端详里面的独栋建筑,差不多六七层楼的高度,外形类似于百年公馆的模样。楼顶加盖倾斜的檐顶和琉璃瓦,墙面雕刻了精细的缠枝花纹路,是亚欧合璧的复古风格。   这一幕画面,让江冶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带纪敛则去地下赌场的场景,而今角色调换,他成了跟在身后的那一个。   快走几步,江冶搭住纪敛则肩膀,问他:“你说的礼物就是这栋楼?”   纪敛则卖了个关子:“你先进去看看。”   打开第二道门锁,进入“公馆”内部,一座直观而高耸的立体空间呈现在两人眼前。   一圈圈环绕的弧形书墙伫立在不同位置,棕色檀木书架顺着流畅的圆弧向上盘旋,层层堆叠出交错的形状,蜿蜒的楼梯镶嵌在书墙之间,深色栏杆泛出金属光泽,曲折地通向高处。   每一面书墙和书架上,都整齐罗列了各色书籍。   灯带沿着书架边缘勾勒出柔和的暖色光,细碎的光影穿透空间,与沉静的檀木相互交融,带来一室静谧厚重的书卷气。   纪敛则要送的礼物,就是眼前这一座精心修建的藏书楼。   斟酌了片刻,他还是说:“其实很早之前,就想送给你了。”   早到认识江冶的第一年,计划给他过第一个生日的时候,就在思考这个问题了。   只是还没等他想清楚,便错过了送出礼物的机会。   “这里原本是座图书馆,被我买下来后重新改建的,已经快七年了。”   纪敛则一边说,一边带江冶踏上蜿蜒的旋转楼梯,走到了最高一层。   这层的装修风格与楼下有所区别,却和塞壬驻扎地里那座藏书阁楼非常像,像到每处细节几乎一模一样,连角落里那张柔软的沙发都还原了出来。   纪敛则走到层层叠叠的书架后,手指搭在沙发上,摸了摸细腻绵软的沙发布,思绪沉溺进了回忆中。   这座藏书楼买下来改建完成后,他一个人来过几次,也没看书,单纯坐在这里发呆,记得有一回还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只是每次来了后,回去必定失眠一整晚,后面就不怎么过来了,只定期安排人打扫卫生和养护书架。   一条有力的胳膊从腰后绕过来,中断了略显沉闷的回忆,江冶的胸膛覆上他后背,手里还拿了本书,放在两人眼前,似笑非笑开口。   “乖宝宝,这里的书你都看了吗?我怎么记得有人跟我说过,他不看这种书的?”   江冶手里那本书封明晃晃写了几个大字——《AO人体契合研发之十大秘术》。   不止是这本书,这最高一层楼里放的全是市面上不允许售卖的禁书,就和当年江冶那栋藏书阁楼一样。   只不过驻扎地里的禁书早就被销毁了,目前这些都是纪敛则搜罗过来的,找了很多途经花费了很多功夫,才一本本集齐,但也不是所有书都和以前一样,偏偏江冶就挑中了他知道的那一本。   哪怕早已和对方“坦诚相见”过无数次,面对这种场合,纪敛则耳根子发热的毛病还是改不掉。   “......没看过,只是收集而已。”   “没看过你怎么知道是不是正版?”江冶圈住他,很恶劣地把书摊开一页页翻起来,“我们一起检查里面的内容。”   这本书不仅有文字,还配备了相应的插图,插图内容极其夸张直白,不禁让纪敛则怀疑那真的是人类能做到的姿势吗,难怪会变成禁书,禁得好。   泛黄纸页摩挲出沙沙动静,每翻到有插图的那面,江冶就故意放慢速度,让纪敛则看清每一个细节,然后说:“乖宝宝,喜欢吗?你觉得像不像正版?”   江冶的呼吸喷洒在耳根处,温度越来越烫,纪敛则一巴掌盖住那本书,表情越发窘迫:“别看了......”   “害羞什么,咱们都做过多少次了?”   江冶又要翻页,纪敛则伸手去抢,却猝不及防被对方抱着压在了书架边,气息明显重了起来。   “纪敛则,我要标记你。”江冶含住他耳垂,咬了咬,嘴唇在后颈游移,“做我一辈子的omega,永远不分开。”   这一两个月以来,他反复压抑自己的欲望,压抑自己的生理本能,不敢标记纪敛则,不敢迈出最重要的那一步。   患得患失,提心吊胆,好像只要不完全拥有,就不会彻底失去。   可是这一刻他改变了主意。   看到这份纪敛则为他准备了快十年的礼物,一比一复刻当年场景的心意,江冶想,如果他还忍着不标记他,不把这个omega完全据为己有,那这三十年都算白活了。   这么爱他的阿则,比一切一切都重要的阿则,怎么能不属于他?   谁也不能把他从他身边带走,哪怕是死亡也不能把他们分开,他要缠着他,生生世世缠着他。   江冶脱下大衣扔掉,单手一颗颗解开自己的衬衫扣子,打横抱起纪敛则,双双跌进了那张宽敞又柔软的沙发。   仿佛被绵软的云层包裹住,纪敛则脖子脸颊迅速染上一片绯红,修长的眼尾都带了不自知的缱绻。   他捧住江冶的脸,亲吻额头与眼睛,低声说:“想做你的omega,想被你永久标记。”   江冶心脏舒爽地抖了起来,喉结滚动,嗓音又涩又沉:“你只能是我的omega,只有你,必须是你。”   他埋下头,轻舔了下纪敛则嘴唇,随后再也忍不住,重重含了上去。   将舌尖往对方口腔深处送,找到纪敛则濡润的舌头,品尝甜点一样吸吮,卖力而珍惜的厮磨含咬。   湿漉漉的水声在厚重的书架间起伏,两人亲吻得动情又投入,身影密不可分,恨不得与彼此水乳交融。   江冶的吻技已经很熟练,纪敛则被亲得呼吸急促浑身发热,书楼里开了暖气,不一会儿身上就起了层层薄汗。   “要不要......先去洗澡?”纪敛则在深入又凶狠的吻里喘了口气,“这里有洗漱间......”   “做完再洗。”   江冶堵住他的唇,再次加重力度。   纪敛则感觉自己的呼吸快调节不过来了,马上就要溺死在浓重的情愫里,江冶的唇终于向下游移,从脖子啃咬到了锁骨。   纪敛则的汗很薄,带了特有的体香,浅浅铺散在清晰的锁骨上,细腻的皮肤纹理像一块精美的玉,白玉莹润清透,却又极其敏感,凡是被江冶触碰的地方,都迅速透出淡淡的粉色,没一会儿又晕出了更多殷红。   “宝贝、宝宝、老婆......你怎么这么漂亮。”江冶动情的喊他,“你好香,我要吃了你......从哪里开始呢?告诉老公,最想让我碰你哪里?”   纪敛则面红耳赤:“......你别说话。”   江冶:“我就要说,你好热,好软,我好喜欢。”   每当这种时候,江冶的话总是格外多,骚的、假正经的、低俗下流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要讲,好像不把纪敛则逼得臊得慌就不满意。   纪敛则没有一次能抵挡住,每到最后实在听不下去了,就只能嗯嗯啊啊的求饶。   江冶嘴上恬不知耻,眼睛直勾勾盯着纪敛则,眼底情.欲重得好像真的想把纪敛则生吞活剥了,却又透出无比的认真。   他动作越卖力,眼神就越专注。   把纪敛则每一次轻轻皱眉、承受不住的咬嘴唇、眼角溢出生理性泪水的各种微表情,都用目光勾画记录下来,再烙进心底反复品味。   江冶垂着眸,凤眼上挑的弧度明显,意乱情迷的浪潮生出一滴滴汗液,打湿了浓密的睫毛,潋滟的菱唇勾起一抹满足的浪笑,性感又妖冶,像个道貌岸然的败类。   他把纪敛则翻了个面,暴露出后颈的腺体,弯腰埋头,身躯完全包裹住怀中人。   “阿则,我要开始了。”   突如其来的,纪敛则生出一丝紧张,攥住自己被汗水打湿的手心:“好。”   握拳的掌心又被人打开,江冶的手指挤了进来,十指相扣。   “别怕,我会轻点。”   江冶张开唇缝,衔住后颈那块觊觎已久的皮肤,闻到了淡淡雪松与奶油交融的香气。   嘴唇轻轻摩挲了一会儿表皮,牙齿咬住整块腺体,旋即缓缓用力。   纪敛则的手臂肌肉随之崩绷起,他并不怕疼,只觉得莫名紧张,想着会不会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还是标记不上该怎么办?   噗呲——   没有给他太多胡思乱想的时间,alpha的牙齿咬破腺体,腺体骤然传来尖锐的痛觉,温度瞬间升高,鲜血和信息素一起狂涌了出去。   雪松信息素横冲直撞,下一刻,迎面遇见了焚乌香信息素,气息快速被覆盖吞噬,继而往回推进。   大量alpha的信息素犹如蜜液一样灌入腺体深处,不容拒绝地侵略着omega的每个腺体细胞,贴近、深入、纠缠,直到融合为自己的一部分。   纪敛则后颈滚烫酥麻,脊背又酸又软,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江冶牙齿咬住腺体不放,动作越来越重,一只手与纪敛则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温柔的安抚他,让他放松身体。   江冶的信息素侵略和攻击性都太强,在细胞里肆意冲撞,纪敛则放松不下来,全身肌肉紧绷,无处不在的潮热从皮肤流淌而过,小腹也开始酸胀发疼。   他呼吸紊乱,剧烈耳鸣起来,大脑乱糟糟的近乎一片空白。   “江冶......江冶......”   纪敛则无意识呢喃alpha的名字,一寸寸感受被对方入侵的过程,煎熬难耐却又有种逼到了极限的痛欲感。   直到又一股浓烈的信息素注入腺体,难以承受的撕扯倏然减轻,意识开始发飘。   纪敛则感觉自己好像被丢到了海面之上,像一条翻了肚皮的鱼随波逐流随风飘动。   温柔的海水包裹全身,白浪轻轻拍打皮肤,宛如一只微凉的大手在抚摸颤栗的灵魂,身心慢慢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   他坠入汹涌的海底,又抛上了天空云层,最后跌进一个结实有力的怀抱。   信息素成功联结,契约生成,体内深处多出了一种生理性依赖,纪敛则往那个熟悉的怀抱里挤了挤,凭借本能去寻找安全感来源。   江冶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牙齿松开纪敛则腺体,舔了舔上面残留的血痕,贴身紧拥对方软下去的身体。   “阿则,喊我。”   纪敛则被两人融合的信息素笼罩,恍惚的意识换作一团没有实体的云雾,泛红的眼尾早已被泪水打湿,喃喃道:“队长......老公......”   爆发的占有欲落地,江冶心底涌起巨大的餍足感,顺着四肢百骸流入全身,那是一种用什么都交换不了的得偿所愿。   “我爱你,阿则,永远爱你。”   S级alpha可以任意标记低等级分化者,但对于同等级的omega,只能终身标记一个人,而S级omega,也只能被唯一的同等级alpha终身标记。   一旦标记成功,信息素产生联结,两人可以感应到彼此的身体状况,互相保护,腺体之间也多出了一道只属于彼此的契约。   若是标记洗去,契约被毁,双方都会遭受重创。   轻则身体机能退化,重则失去腺体功能,如果找不回原来的标记,也无法再与其他分化者产生新的联结。   这是约定,更是先天就择选出来的生理约束。   忠诚的伴侣可以获得至死不渝的爱,不忠之人要遭受最严重的惩罚。   这道契约超越了世俗意义上的承诺,也超越了一切社会规则,它是能给予所爱之人最赤忱的真心。   我爱你,所以我心甘情愿把我的健康、未来和一辈子的忠贞,只交付给你一个人。 第187章 见家长   终身标记以后,江冶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他的omega好像更依赖他了。   不同于情感上的喜爱,那种依赖是来自于生理上的,一个omega对他的alpha全身心的托付。   具体表现在纪敛则每天都要闻一闻他的信息素、要亲亲他的腺体、连床笫之事都变得更加主动了......   江冶这个人就是这样,你退一寸他进一丈,你退一仗他就要踩你头上去,俗称蹬鼻子上脸。   原本纪敛则对他就是无底线纵容,只要别胡乱杀人伤害自己身体,什么事都千依百顺,现在有了生理上的依赖和连结,那更是要星星不给月亮,骄纵得无法无天。   连傅森都有些看不过眼,提醒纪敛则说你该管还是要管,免得真没人能治了。   对于omega如此宠爱自己,江冶完全沉醉其中,一天到晚春风得意的样子,见了谁都想发两个红包炫耀一番。   不过偶尔也会间歇性抽风,逼问纪敛则究竟是更喜欢他这个人,还是更喜欢他的信息素,软磨硬泡非要纪敛则选一个。   可不管纪敛则的答案是哪个,他都要矫揉造作地挤两滴眼泪出来,控诉纪敛则嫌弃他这个人or信息素,好像已经充分领悟了眼泪就是武器这个道理。   纪敛则明知对方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但也没办法,只好更主动一点,身体力行表明人和信息素他哪个都要。   不过有时候江冶作得太狠了,他也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他消停两天,接着再进入下一个循环。   幸福又鸡飞狗跳的生活点滴里,江冶瞒着纪敛则在秘密筹备求婚的事。   他自诩是个注重仪式的人,从恋爱、见家长、求婚、订婚到结婚,哪一步都不能少。   只是没等他筹备两天,更多繁琐的事情扎堆压了过来。   孟津淮和野罗兰的案子已经尘埃落定,被捕的被捕判刑的判刑,后续收尾工作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城市秩序恢复,社会生态也回归了正轨。   这几个月里,联盟基地全部重建完成,所有部门和公职人员又一同搬了回来,首领选举的事情迫在眉睫。   由于前阵子联盟内部抓获了一批官员,纪敛则让钟澜星把卷宗资料整理汇总,顺带将近期情况一同上报给了总部。   没过多久,理事长邝天华再次亲自到访,提及当年江冶父母的贪污杀人案平反一事,还带来了一位名叫姚衡的官员,任命他为分部副首领,协助处理联盟各项事宜。   既然副首领直接任命了,那表明邝天华这次打算插手分部首领选举一事。   经过综合评估加上内部人员投票,最终纪敛则被选定为新任首领,全权执掌亚太分部联盟。   而江冶上回那一出闹得不小,现在还有几个官员半死不活躺在ICU里,免不了对他的名声产生一些负面影响。   有人私底下偷偷议论,江冶有权有势,手里那么多军队,照他这个横行无忌杀人不眨眼的本性,以后岂不是想灭谁就灭谁,还没人能制裁他。   这和定时炸弹有什么区别,甚至比定时炸弹还危险,因为你压根猜不准他哪天会炸。   尽管江冶本人完全没把这些狗屁倒灶的言论放在眼里,可邝天华作为总部理事长,自然需要对这件事表明态度做出处理,也算给众人一个交代。   邝天华把江冶的名字从首领候选人里划去,转而把他提任为了军部总司令官,以后统管分部联盟所有军队,并且给出了官方说法——   江冶上将功勋卓著,为共和国与联盟付出了不可估量的贡献,没人比他更适合以及更有资历担任总司令官一职,只是某些方面行事欠缺考虑,性格决绝,总部出于综合考量,决定将联盟一半军权交由首领纪敛则管辖,以此约束江冶上将的个人行径。   这一则告示由理事长亲自发出,下面的人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公然提出抗议。   不过有几个在首领竞选中落败、自认为竹篮打水一场空的老油条们,仍旧会阴阳怪气的说些什么纪敛则和江冶就是一伙儿的,又是同个被窝出来的两口子,军权攥在一个人手里和两个人手里有什么区别?将来大权独揽,整个分部联盟怕不是任他们搓扁揉圆。   事实证明,很快纪敛则和江冶就让这帮老货见识到什么叫搓扁揉圆了。   两人大刀阔斧正本清源,联手肃清联盟所有军政部门,将高层管理人员统统大换血,把那些占着职位手握权力却不干正事的酒囊饭袋们,全部打包送回家养老,又提拔了一批虽然年轻但有真正本领才干的人上位。   接着开始了新一轮功绩荣誉的追授和表彰。   对参与此次重大围剿行动的牺牲人员全部追加一等功,其余未牺牲但有突出表现和战功的给予二等功荣誉。   塞壬小队四人军衔统一升两级,各自担任军部不同职能部门的管理岗。   钟澜星升任为监察长,尚廷从上校升为少将,娄迟正式成为三十三军团的主指挥官。   同样的,医院也算作联盟职能部门之一。   言临身为现任首领最大的救命恩人,又从国外引进了腺体再生技术这一医学界的重大突破,直接从主治医生的职级评定,破格晋升为了正高,行政岗位也升为了科室主任。   一切事务都按部就班又顺利的进行着。   在联盟内部大整顿的这段日子,共和国总统的选举期也临近了尾声,结果不算太出人意料。   围剿行动中政府那边一直是简崇在主持大局,安抚民心、维持社会秩序、协调各大政府部门运行等等各项繁琐又重要的事情,均是他一手劳心劳力的操办,不管是内部还是外界呼声,都获得了高度认可。   所以在最终的投票结果里,一举拿下最多的选票,成为共和国新一任总统。   没多久,联盟与中央政府开了场联合会议,经过纪敛则和简崇的共同商议,双方一致决定,让政府与联盟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各司其职不再对立。   此后中央政府为主,联盟为辅,双方共同治理共和国,污染区那七座城也回到了政府的管辖之下,初步开始恢复城市生机。   这是官方立场上的解决方案,但简崇与纪敛则私人之间,还有一点不尴不尬的问题。   之前纪敛则担任首领的消息传开,简世暄派情报员秘密联系上了他,还交出了一部分千机局情报网点,希望他能看在交易的份上网开一面,劝劝江冶别再让雇佣兵追杀他和云殷了。   结果这事被江冶知道后,反手端了他的情报网点,并要挟情报员利用网络渗透技术,深入追踪他们那位倒霉老大的踪迹。   顺便又加派了一批国外的职业杀手,只要找到云殷和简世暄,当场就杀了。   简崇想把这不孝子逮回来丢进监狱里教育反省,但简世暄害怕江冶真的会要云殷的命,说什么也不肯露面,被逼得跑路去海外销声匿迹了。   是以纪敛则和简崇也只能心照不宣的当这事不存在,从不在明面上提起。   倒是后来某一天,纪敛则突然想起了楚昼这号人物。   安排监察部调查搜寻了一番,可惜同样也是杳无音讯,不知道是死了还是逃去哪了。   披星戴月忙碌了好一阵子,大部分事情告一段落,后面还有个首领任职典礼需要举办,在此之前,纪敛则忙里偷闲给自己放了个假。   原本想和江冶过一过二人世界,谁知休假的愿望落空,有件更重要的事情来了。   傅森的爸妈,也就是江冶的姨夫小姨,马上要从国外不远万里来奉都市了。   其实早在他们住院期间,夫妇二人就要过来的,只是江冶当时疯疯癫癫的闹成那个样子,傅森担心自己爸妈吓出心脏病,愣是将时间拖到了现在这会儿。   傅家三口是江冶如今唯一在世的血脉亲人,纪敛则身为他的伴侣,当然需要见面了。   不仅要见还得隆重正式的见,这也算是婚前见家长的环节。   于是一向冷静从容的前监察长现任首领,变得十分不淡定起来。   光是见面礼就挑了好几天,看什么都差点意思,还到处找私人裁缝给自己订做西装,甚至一连好几天都愁得睡不着觉。   江冶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觉得新鲜又有趣:“有这么紧张吗?我早都见过你爸妈了,我怎么一点事没有?”   纪敛则说:“不一样。”   江冶见纪璋就不用说了,当初两人见面恐怕是纪璋更紧张一点。   而后他去见纪敛则母亲的时候,也不过是在墓地祭拜献花,算不上是真正的见家长。   江冶又道:“不用担心,他们肯定会喜欢你,上次打视频过来就说想和你打招呼,怕你不好意思才没答应。实在不行,就叫傅森自己请他们吃顿饭,再让老两口打道回府算了。”   “......”   纪敛则睨他一眼,轻轻戳穿:“你自己不也在紧张?”   论起来江冶和自己小姨姨夫也有十几年没见了,那年回国的时候就闹了矛盾,中间又遭受了无数坎坷,早已物是人非。   即便前阵子已经通了电话和视频,小姨还在视频里一会儿哭得伤心,一会儿又骂他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让她担心了大半辈子,实在是可恨。   可不管通多少次视频,终归和面对面见到人不一样。   被戳破了平静的假象,江冶习惯性演了起来,嘶一声捂住肚子:“哎呀我胃好疼,不知道是不是喝冰水弄的,阿则你快帮我暖暖。”   纪敛则:“你捂错了,右边是肝。”   江冶:“......太有用了,一点都不疼了。”   就这么忐忑了好几日,正式见面那天,傅森和他俩一起去机场接人。   傅家夫妇坐的是私人飞机,有单独的贵宾通道,在出口位置等了一会儿,工作人员推着行李车出来,一对穿着华贵得体的中年夫妻从后方现身。   傅森当先一步迎上去:“爸、妈,这边——”   申茉看见自己儿子,笑了一笑,松开丈夫的胳膊,和儿子来了个贴面礼。   “我怎么感觉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那得去问您亲外甥,看看我给他操了多少心。”   傅森又与父亲拥抱了一下,纪敛则和江冶走了上来,奉上见面礼,各自打了句招呼:“小姨姨夫,你们好。”   傅森跳过江冶,给自己父母介绍纪敛则:“爸妈,这是小则。”   江冶不悦地扫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有点太越俎代庖了?”   傅文调侃说:“你们俩兄弟还真是从小掐到大。”   收下见面礼,申茉看见纪敛则后脸上笑容瞬间放大,越看越觉得喜欢,对这个外甥媳妇简直满意得不得了。   她几步走近伸出手,纪敛则以为她也要给自己一个贴面礼,正有点担心做不好,没想到申茉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你就是小则?长得真可爱,如果我姐姐能看见你,她一定会非常非常喜欢你。”   第一次被长辈用“可爱”形容,纪敛则不禁有点窘,偷偷红了耳朵,面上保持着淡定。   “谢谢小姨,您和姨夫一路过来辛苦了。”   “不辛苦,坐私人飞机还喊苦那可就太不识好歹了。”申茉语气十分随意,笑吟吟道,“你耳朵怎么红了?很热吗?”   纪敛则:“......”   他突然感觉这位小姨似乎和自己想象中不太一样。   完全区别于企业家严肃正经的模样,性格有种不符合身份年龄的跳脱,不知道是不是常年待在国外的原因,心态和外表都看起来格外年轻,眼角没有一丝皱纹。   申茉的长相精致漂亮,能瞧出来年轻时一定是个明艳的大美人,江冶的上半张脸和她很像,反倒是傅森不太像她,谦和如玉的气质外表更像父亲傅文。   由此可以推测,江冶的五官应该是随妈妈,所以才会和妈妈的亲姐妹长得像,就连性格都有种相似的不拘一格。   从傅文和申茉身上,似乎能窥见几分当年江冶父母的模样。   见纪敛则耳朵越来越红,江冶揽住他,开口打圆场:“小姨你稍微收敛点,学学姨夫多淡定,别给你外甥媳妇吓跑了。”   小姨目光移向江冶,眼底泛起浅浅的泪光,重重拍了下他胳膊:“臭小子!总算是比你哥强点,找个这么好的孩子成家,你爸妈也能安心了。”   躺着也中枪的傅森叹了口气:“今天的主角不是我,您就别在意我了,走吧,咱们先去餐厅,纪叔叔已经在等了。”   今天两家人见面,为了照顾双方口味,将午餐地点放在了一家中西合并的江景餐厅,包厢里有面很大的落地窗,外面出了太阳春和日丽,风景十分好。   乌烈作为纪家的家庭成员,也跟了过来一块儿吃饭。   在包厢见上面,双方长辈立刻寒暄了起来。   傅文和申茉以前都是商人,谈吐能力自是不用讲,纪璋作为曾经的联盟要员,健谈也是一种官场本领,今天又是为了两个孩子即将到来的喜事碰面,很快便相谈甚欢,气氛十分融洽。   服务员进门上菜,几人一边吃饭喝酒,一边自然而然聊到了办婚礼的事。   申茉说:“我们国外的朋友也不少,我看要不就国内国外各办一场,到时候还能请小则去我们那边玩玩,风景很好的,他肯定会喜欢。”   傅文说:“听说国内流行送彩礼,我们也不太懂,所以车、房产还有各种各样的东西都准备了一些,如果小则还有什么喜欢的我们后续再加。请纪先生放心,虽然小冶父母走的早,但他和小森一样都是我和我太太亲手养大的孩子,没有区别的,小则和我们成为一家人,不会让他受到任何委屈。”   纪璋笑道:“这是自然,孩子的选择我们做家长的肯定百分百支持,只是彩礼和婚礼的事情,还是由他们自己做主吧,现在年轻人都有主见,想法不比我们这些老一辈少。”   乌烈听得直摇头,小声嘟囔:“结婚也太麻烦了。”   江冶给纪敛则夹菜,出口就是一句指桑骂槐:“没事,你可以学习你傅森叔叔,打一辈子光棍,就不会有这种烦恼了。”   傅森说:“你会算辈分吗?他叫我叔叔,那作为他嫂子的你叫我什么?”   这边正在进行兄弟互怼,那边聊得开心的申茉忽然插了句嘴过来。   “小则,我上次购入了一座还不错的矿山,打算当作新婚礼送你,里面开采的宝石和钻石都特别漂亮,到时候让人做一整套首饰给你,结婚那天正好能用上。”   “谢谢小姨,您破费了。”   纪敛则礼貌应了一句,又瞄了眼自己送的见面礼,和江冶交头接耳:“我送的东西会不会太寒酸了?”   尽管他送的是玉器和古董字画,但和矿山一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难道你也想送一座矿?那可能有点难度,我的钱还得用来娶老婆,爱莫能助了。”江冶打趣道,“别有压力,小姨只会对她喜欢的人这么大方,花钱是买不来的,你可是她第一个送矿的人。”   知道自己被特殊对待了,纪敛则觉得更有压力了。   饶是明白这是长辈的一片心意,但他早已养成了不欠人情的习惯,面对这种毫不掩饰的关爱和善意总有些手足无措。   江冶看了他一会儿,转移话题:“想好办什么样的婚礼了吗?”   纪敛则实话实说:“没有。”   原本今天吃饭的主要目的,只是为了让双方家长见一下面,没想到会这么快聊到结婚的话题,莫名感觉不太真实。   将他茫然的模样收进眼底,江冶屈指叩了叩他额心。   “小傻子,我还没求婚,你怎么会想好要办什么婚礼?”   纪敛则愣了半秒,心底一阵隐秘的悸动浮上来,好像又有点前两日的紧张了,重复那个词:“......求婚?”   江冶盛一碗红酒松露牛肉汤,放他在手边位置,低声开口。   “对啊,但我不会具体告诉你是什么时候,你可以慢慢期待。”   作者有话说:   明晚八点记得来看哦~不见不散 第188章 今日无雪(正文完)   其实求不求婚对纪敛则来说不是一件特别必须的事,因为早就做好了在一起一辈子的准备,结果是确定的,那么有没有这个步骤好像都差不多。   但既然江冶这么说了,尽管纪敛则明面上没表现出来,心里还是少不了暗自期待,好奇对方会用什么方式求婚。   期待之余他也设想过一番,如果自己向江冶求婚会是怎样的场景。   苦于纪首领实在是个不懂风月的老实人,燃尽了体内的浪漫细胞也没想出什么好点子。   再者以江冶如今作天作地的本事,要是弄得太朴实无华了估计还得跟他闹,想想就觉得头疼,干脆交给江冶自己办算了。   不过那天见完家长后,说着要求婚的某男士好几天也没什么动静,反倒心血来潮地跑去买房子了。   江冶的不动产大部分都在南方,奉都市内没有自己的房产,两人这段时间一直住在纪敛则的公寓里。   为了捯饬出一间像样的婚房,也为了把破产那个麻烦的大家伙接到身边来养,江冶特地选了个带院子的大别墅,宽敞气派,又远离闹市区,环境雅致怡人,很适合婚后两人一龟共同生活。   于是婚房选好以后,江大司令官又满腔热忱地投身进了装修大业中,每天忙着寻觅设计师和装修团队,似乎完全将求婚一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忙,纪敛则也没清闲到哪去。   尽地主之谊陪小姨和姨夫在奉都市玩了两天,又回归到首领身份,开始筹备任职典礼一系列事情。   首领任职典礼,这在联盟乃至共和国内无疑都是件非常重大的事情。   对于众人来说是身份正式成立的象征,是权力的交接,更是联盟历史长河中一段新里程碑的开始。   但落到纪敛则个人身上,性格使然,他不在乎排场隆不隆重,更看重实质性的东西,原本想着简单操办一下应付完流程就行了。   结果组织部那帮年轻下属筹备得热火朝天,塞壬小队几个队员也是摩拳擦掌的期待,就连江冶好像都高度重视这项活动,所以应付是没办法应付了。   五月一日,典礼如期在联盟基地里举办。   这一次典礼仪式空前的盛大,仿佛是为了庆祝焕然新生的日子,比起多年前那一场联盟周年庆祝典礼更加的壮观和隆重。   到场观礼的不止有联盟内部人员,还有其他分部首领以及中央政府各大官员。   就连简崇都亲自代表政府出席了,也是充分表明了日后与联盟交好的诚恳态度。   基地里车辆与士兵们熙来攘往,各个地方装点了旗帜花束,广播里播放着恢宏又不失轻快的交响乐,警卫队维护秩序与安全,仪仗队进行迎宾仪式。   纪敛则一身笔挺贵气的黑西装,站在仪仗队中间的长红毯上,身后洋洋洒洒跟了一片联盟要员,迎接各大到访祝贺的重要人物。   人员到齐以后,众人移步至基地最大的中央广场上,观看待会儿的升旗与阅兵仪式,以及稍后的演出节目。   整体流程与上一次周年庆祝有些类似,只不过这次没有授衔大典,主席台上最重要的主人公变为了首领纪敛则,右边是他的总司令官江冶。   两人一个黑西装一个白军装,面容神采奕奕,并肩坐在彼此身边,时不时侧头靠近对方,屏蔽了周遭人声喧扰,噙着笑意低语交谈。   广场上的演出在一片礼乐齐鸣中结束,众人接着移步到庄严华丽的观礼堂,进行上午最后一项活动——首领的就职演讲。   台下高朋满座济济一堂,纪敛则迈着沉稳的步伐,独自走上主席台,立在致辞演讲台后方。   他身姿卓然,挺括雅致的黑西装难掩沉敛的气度,高耸立体的眉骨下是极深的瞳仁,修长的眼尾直而锋利,自带距离感的外表依旧是冷心冷面。   但比起曾经那个心狠无情的监察长,如今的他更多了一份自持的矜贵,举手投足间皆是掌控全局的从容。   无需刻意摆出威严的姿态,凛然的气场自然而然流露,令人心生敬畏。   毫不会让人因为他过分年轻的年龄,而怀疑他是否能胜任这个代表权力巅峰的位置。   每一届首领进行演讲的时候,总是会滔滔不绝的发表一堆长篇大论。   要么沉浸在自己的来时路无法自拔,要么带领众人无限制地展望未来,说上两三个小时都很正常。   今天组织部也特地给纪敛则准备了丰富的演讲稿,添油加醋地描述过去的故事,各种表彰他的奉献与付出,看了让人以为是哪个苦情人物的励志传记。   纪敛则觑了一眼就把演讲稿扔了。   他目光划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最终落到第一排,看见了那抹亮眼的白色身影,对方也正在认真而专注地望着他。   酝酿两秒,纪敛则简单欢迎了一下在座的各位,随后不紧不慢说:“我17岁那年,曾加入过塞壬小队,当时的队长带我宣过誓,时至今日,誓言依旧奏效,也会伴随未来我在联盟的每一天。”   他一字一句复述那道誓言——   “我以联盟军人之名起誓,愿意贡献毕生之力,誓死效忠共和联盟,捍卫国家尊严,守护公民的安危与自由,铸就联盟无上荣光。”   誓言落地,台下静了一瞬,掌声雷动。   纪敛则在万千浮动的光影里,望见江冶朝自己弯起嘴角,与大家一起鼓掌,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炙热。   ......   上午的仪式完成,中午还要在宴会厅进行社交午宴。   大部分官员都去了金色宴会厅,纪敛则自然也得作陪,谁知才出了观礼堂就被钟澜星截住了。   她神神秘秘说:“首领大人,劳驾赏个脸借一步说话,有人想请您看一场表演。”   纪敛则端详她两秒,一般钟澜星这么犯二的时候,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撺掇,神色了如指掌:“江冶?”   钟澜星表情尬了一秒,打起马虎眼:“您先去吧,去了就知道了。”   纪敛则环视周围一圈,确实没发现江冶的身影,没再说什么跟着钟澜星走。   回到方才阅兵的中央广场,地上的彩花礼炮已经被清扫干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空间里,密集的站了好些人。   小姨姨夫和傅森站在一处,纪璋与乌烈在旁边,斜对面还有林其琛、魏然、娄迟以及言临。   就连破产那只大乌龟都跑来凑热闹了,一脸憨态地趴在乌烈腿边,龟壳上还粘了许多白色花瓣,毛茸茸的像个移动花架。   这么多人里,却唯独不见江冶和塞壬小队那几人。   把纪敛则带到指定位置,钟澜星跑去对面的人群中,大家脸上扬起心照不宣的笑容,满眼祝福的看着他。   隐约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纪敛则喉结滑动,眼睫轻轻眨了眨,竟是比刚才在台上还要紧张一些。   不等他继续深想,一阵轰鸣的气流音从头顶划过。   地面的人纷纷仰头,遥遥望见了五架苍劲又轻盈的战斗机,从空中穿梭而过。   澄空万里,碧蓝的天不染半点杂色,五架战斗机排列成三角队形仰飞高空,机尾喷射出彩虹一样的五色长烟,绚烂夺目地并驾齐驱。   仰飞到一定高度后,它们开始变换队形。   中间两台左右分开,呈弧线绕着半弯向下飞行,拖拽出机尾一粉一蓝两道彩烟画出了巨型爱心。   另外三台战斗机飞入爱心中间,以眼花缭乱的姿态翻转绕圈。   不一会儿,JY和JLZ五个飘逸的斜体字母,完整出现在了天空幕布之上——那是江冶和纪敛则名字的缩写。   彩烟缓缓消散,利落的战斗机再次改变方向与队形,三架机身从右往左直线穿梭,剩下的战斗机飞出波浪状环绕周边转圈,像两只比翼双飞的鸟,自由驰骋在天地之间。   转眼的功夫,五架飞机又到了并排的位置。   它们仰起尖锐的前端,扶摇直上万里高空,几乎攀到顶点后又突然四散分开,再掉转方向以对冲的方式,笔直穿过彼此身边的气流与云层。   凌厉的机群纵横蔚蓝天际,意气昂扬身披长风,刻画出一幕接一幕波澜壮阔的光景。   这些平常无法见到的画面,今天只为了一个人展示。   好似被机翼划出来的风灼到了眼眶,纪敛则眼睛发热,鼻根忍不住酸涩。   他看见五架战斗机完成所有表演,缓慢降落在空旷的临时跑道上,舱门打开,凌千姿、蒋炽赵知宛和左洛承一个接一个现身,稳稳落地。   江冶站在最前方的战斗机旁,穿了一身蔚蓝色的飞行服,越发衬得肩宽腿长,高大的身材尤为挺拔。   摘掉头盔和护目镜,一阵风吹起江冶的额发。   阳光洒在他唇红齿白的五官上,皮肤恢复得很好,看不见一点受过伤的痕迹,仍是和从前一样精致无暇。凤眼内勾外翘,菱唇线条锋利,笑起来总有种居心不良的妖冶。   宛如夏天里最热烈的风,张扬肆意,一身的锋芒与傲气,又变回了曾经那个让人望尘莫及的天之骄子。   他眼神灼灼,手捧白色玫瑰,一步一步从纪敛则的目光里走到了他面前。   胸前的徽章松动,从纪敛则的西服掉落而下,江冶弯腰接住,顺势单膝跪地,从口袋里摸出钻戒盒,打开递到了纪敛则面前,无比珍重地开口——   “亲爱的纪先生,我用我的金钱、时间和生命向你提出郑重请求——请问你是否愿意和我结婚?”   纵使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还是没能忍住泛酸的泪意,纪敛则视线模糊,却不敢眨眼,不想在这种重要的场合丢人,尽力憋住了眼泪。   他托住江冶的手腕,把人从地上拉起来,钻戒盒里有两枚戒指,他摘出其中一枚,戴上江冶的左手无名指。   “愿意。”纪敛则说,“特别愿意。”   江冶把白玫瑰放进他手中,给他戴上另一枚戒指,俯身亲吻额头后,把人圈进了自己的臂弯里。   璀璨的礼炮在背后散开,伴随亲朋好友们祝贺的掌声,小姨几乎哭成了泪人,其他人也是笑的笑哭的哭。   欢声笑语飘向春风十里,散去了每一个被阳光眷顾的角落。   ......   求婚仪式顺利完成,江司令官心怀不轨,撺掇着纪首领公然罢工,撂下宴会厅里一大群人,开车直奔民政局。   纪敛则逗他:“求婚之后还有订婚,你不是说过得一步步来,哪个步骤都不能落下,怎么直接到民政局了?”   “在心里订过了。”   江冶大言不惭,掏出一袋早就准备好的证件,急不可耐地牵住纪敛则下车。   临近中午下班时间,民政局里没几对夫妻排队,两人顺利取了号,在现场拍摄红底结婚照。   来之前江冶特意换了套白西装,打扮得衣冠楚楚,与纪敛则坐在一起十分登对。   两人肩膀挨着肩膀,共同看向镜头,扬起角度相似的笑容。   摄影师很少遇到如此养眼的情侣,一边悄摸欣赏,一边给他俩多拍了几张以供挑选。   拿到双人照片,接着就是去工作窗口签署申请结婚的登记声明书。   “两位中午好。”   工作人员礼貌地打了声招呼,接到递交的照片和证件,核对一会儿,又打开了那张信息素匹配度报告。   纪敛则还在填一堆乱七八糟的资料,就听到江冶在旁边问:“匹配度只有99.99%,会不会对领证有什么影响?”   纪敛则:“......”   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微笑:“不会的先生,二位的匹配度已经非常高了,有些夫妻就算匹配度很低,也是能领到结婚证的,咱们这边最多是规劝几句,没有干涉私人选择的权利。”   工作人员嘴上解释,眼睛却偷瞟证件上的名字,总觉得两人的名字很眼熟,好像在新闻里见过,却不好意思开口询问。   听到想要的答案,江冶心满意足了,也拿起一支笔开始填写资料。   核对完所有证件,工作人员例行公事问道:“请问二位是自愿结婚吗?”   江冶:“?”   江冶牵起纪敛则的手,差点把两人无名指的钻戒怼到工作人员脸上去,真诚发问:“哪位被强迫的人会戴着这个来领证?还是钻太小了你没发现?”   工作人员:“......”   她确定了,这两个人不是新闻上那两位,联盟首领和总司令不可能幼稚到这个地步。   纪敛则终究脸皮薄,哭笑不得把江冶的手拽下来,又把签了字按了手印的登记声明递进窗口里,回答说:“自愿的。”   工作人员敲击键盘的速度飞快,不消片刻,两本结婚证打印出来,贴上红底证件照,交到了他们二人手中。   “祝二位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纪敛则翻开结婚证,看见上面的日期和照片,思维有一瞬间的放空,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他和江冶结婚了。   成为了彼此真正意义上的合法伴侣。   竟然这么简单,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就完成了他耗费十年才一步步做到的事。   留意到他的神情,江冶笑了笑,与他十指相扣:“江太太,新婚快乐,那边有宣誓台,要去拍照留念吗?”   回过神,纪敛则点头:“好。”   对工作人员道了谢,两人去到宣誓台边,拿出各自的结婚证让摄影师拍合照纪念。   别人都是拍个几张意思意思一下,江冶倒好,硬生生缠着纪敛则摆了八百个姿势,找了八百个角度,拍得纪敛则笑容发僵,拍得人家摄影师油尽灯枯。   直到摄影师中午下班了,他才终于悬崖勒马,放过了自己刚娶到手的老婆。   走出民政局大门,天气比来之前更加明朗,风清日暖,澄澈的长空干净又通透。   今年奉都市的气候比往年都要舒服,以前有些北方地区到了四五月份还是冷的,偶尔遇上极端天气还会下一场雪,今年的夏季却比任何时候都来得早。   纪敛则喜欢这个天气,心情不经意间变得轻快起来。   他迈步往前走,却发现身边是空的,江冶没有跟上来。   听到身后一声“阿则”,纪敛则回过头,目光蓦然凝住。   回头的瞬间,他看见了自己整个青春与年少的时光里,那一片茫茫雪原正在被微风消融。   “今天没有下雪。”   “你不用再害怕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