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说这于礼不合 京华小倦客 著 作品简介2026-04-20 身为本朝最年轻的帝师,沈濯一生只授一徒,却是最难驯服的学生。 听讲心不在焉,练字意马心猿,逼得清冷如玉的太傅打他掌心,却拦不住那道灼灼目光,始终缠在自己身上。 渊清玉絜、守礼持正的沈太傅,断不能容自己教出一位昏君。可他训不服这身披龙袍的小狸奴,拒不了在中秋夜带他微服出游,拦不住他为救自己手刃外戚,更挡不住他闯进他的洞房,最后将他囚入寝宫。 爱入骨髓,偏困于君臣。沈濯抑制不住地沉沦,又一遍遍告诉他“这样不对”,却只换得少年轻笑,将他拥得更紧,在太傅府,在寝宫龙床,在佛堂明灯,坠向万劫不复。 “那又如何?沈子鱼,我就是要与你一同,下地狱。” 第1章 野孩子当皇帝 帝位易主那日,大雪漫天。 冽风掠过覆雪琉璃,掀动重锦帘幕,于高旷森冷的崇元殿中呼啸回旋。 一群内侍执灯而行,簇拥他走上长长玉阶。殿内烛火幢幢,寒意竟更胜殿外。 丹陛之下,一群毫无生气的文武百官伏于金丝楠木巨棺阴影之中,即便他从旁走过,亦无半分反应,似是冻僵了,也似是一群不会喘气的死尸。 他自这一片死寂中行过,靴声泠泠,踏雪沾泥,在青砖上留得深浅斑驳。 将至殿中,丹陛之上猝然扑下一道素白身影,近前方看清是一身缟素的妇人,猛地攥住他臂腕,将他狠狠拥入怀中,发间玉簪冰凉,紧贴他颊侧。 “皇儿……终于寻到你了,终于寻到你了……”她抱得极紧,几乎令他窒息,涕泣如雨,湿凉沾颊。又引他望向那具巨棺,泣不成声:“先皇他……他……” 话音未落,妇人双目一翻,晕厥于内侍怀中。他被人引至棺下,有人整其衣冠,有人示以跪拜,他遂屈膝而跪,膝骨撞地,冰寒彻骨。 便在此时,他听到一道声音。一道极好听的声音,不似妇人悲号凄厉,亦不似内侍絮絮低语,反倒从容如和风,清越如珠玉,干净得如同家乡村口潺湲泉水,不疾不徐,却压过漫天风雪,直入人心: “朕疾弥留,国嗣宜定。皇长子早薨,宗祀无托。高祖早年有子,流落民间,今既访得其裔,特赐名李承恩,立为皇太子,即承大统。命太后邓氏垂帘辅政,丞相沈濯晋太傅,同心辅佐,安定社稷……” 彼时他听来,这诏书恍如天书,浑然不知自身的命运已被这天降之诏生生扭转,更不知诏中那个承继大统的“李承恩”是何方神圣。 他只沉溺于那一道声音,直至被骤起的喧哗打断。 “李承恩!何处冒出来的李承恩!帝位本应是我儿的!本应是我儿的!” 妇人嘶吼如兽,一双手猛地掐上他脖颈。他猝不及防,眼前骤黑,无力挣脱。 混乱之中,一道身影疾扑而至,扼住他咽喉的力道骤然松脱。他大口喘息,被人稳稳扶起,抬眼只见那疯妇被人拦阻,状若癫狂,竟张口狠狠咬在拦阻者臂上。 那人纹丝不动,任由她撕咬挣扎,涕泪沾湿其一袭素白衣衫。 禁卫旋即上前制住疯妇,左右探看那人伤势,他只淡淡摇头,垂袖掩去臂间血痕,转身至他面前,躬身拜倒,嗓音依旧沉稳,似是方才骚乱从未发生。 “臣沈濯,叩见陛下。” 一语落,百官随之齐伏,声震大殿:“叩见陛下 ——” 后来他方知,自己便是那诏书中先帝流落民间的皇子,此刻承继大统的李承恩;那拥他痛哭晕厥的妇人,是太后邓氏,名义上的母后;那险些置他于死地的妇人,是先皇妃嫔、故大皇子生母楚国夫人。 但他印象最深的,还是那个人。那个当众宣诏、制住楚国夫人、被她撕咬仍然面色不变,第一个向他俯首称臣,唤他 “陛下” 的人。 那是父皇留给他的顾命大臣,太傅兼丞相,百官之首,沈濯。 李承恩从未想过,自己会是什么龙子皇孙,更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由他承继大统。 人生的前十四年,他是荒村乡野里野草般长大的野孩子。父母早逝,舅舅舅母抚养了他,也不过是匀他一口饭吃,穿的是粗布麻衣,睡的是茅席草棚,十岁起便开始下田打柴贴补家用,不曾进过一日学堂,大字更是不识一个。 进得宫中,一切天翻地覆。 多了无数衣食穿用,多了无数宫人伺候,亦多了无数超乎他想象的繁复规矩。 吃饭不得狼吞虎咽,有失帝王颜面,讲话不得粗声大气,埋没天子风仪。每日都要上朝视事,听那些冗长费解的奏报,隔着高峻的丹陛,臣子们的面容模糊难辨,即便能看清,也不过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于他而言,所有人都是陌生人。他的舅舅舅母没有随他来京,村夫野妇登不得大雅之堂,也不配拥有他这般尊贵的亲戚。 但他并非举目无亲。他的母后邓氏鲜妍而年轻,不仅同太后这个名号格格不入,亦令他很难相信这春花般娇美的女子,会同驾崩时已年近花甲的先皇情投意合。 但这疑虑他只能藏在心底,邓氏晕厥在先皇灵前一事已传得人尽皆知,且她待他亦是极好。 他不必担心听不懂大臣的奏对,垂帘听政的她会为他代劳裁决;她的父兄是禁军将领,守卫他们在皇城中高枕无忧;她关心他的寝食,亲手烹制最精细的点心羹汤;但凡对他有少许轻慢的内侍,都会被她利落地料理干净。 料理,她从嫣若朱丹的唇吐出这个词,有如秋风扫落叶般的肃杀。李承恩对生母殊无印象,亦不知邓氏这般是否像个真正的母亲,却隐约觉得她眼中的他是九五之尊,是提线木偶,唯独不是她的儿子。 她对他的关心,并非慈母爱子,寸草春晖,不过是怕他行差踏错,污了皇家清誉,甚至危及她自身。 对此他并不失落,他本就不是她的儿子。他只是厌恶她的表里不一,厌恶所有人的虚伪矫饰。他们给他披黄袍,扶他坐龙椅,告诉他他不再是村外田间无人照管的野孩子,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依旧是那个粗浅卑微、见识鄙陋、上不得台面、如同野草一般的孩子。 这种感觉,在沈濯的课上尤甚。 一国之君岂能目不识丁,教李承恩读书的自是太傅沈濯。 授课时的沈濯始终波澜不惊,即便李承恩连笔都不会拿,都没令那张清冷如玉的面容稍有变色。每日上课,雷打不动,似是丝毫不觉由他这样学富五车的人来教《千字文》《三字经》有多大材小用,也不觉得每日两个时辰的授课对他这日理万机的丞相而言有多奢侈。 他只是在每日午后都来御书房,风雨无阻,不厌其烦。只是对前辈老臣礼敬有加,与同僚下属谈笑风生,甚至对宫女内侍和气以待,唯独面对他时,勤谨恭敬,却又冷若冰霜,无论他如何犯错,如何愚钝,都不急不躁,不悲不喜。 他只是收起李承恩歪七扭八的字,翻开李承恩背得磕磕绊绊的诗文,语气平淡地一遍遍重复,再来,再来。 邓氏曾提议由她伴沈濯读书,沈濯拒绝得恭敬而坚决。他说陛下与太后母子情深,太后在侧怕是会分心,请太后安心荣养,他自会尽心教授。 邓氏悻悻,只得离开。但即便太后不在,李承恩一样会分心。 因为沈濯。 李承恩读书时,沈濯并不会一直盯着他。他临帖时,沈濯便在一旁忙自己的事,或批公文,或拟奏章,而李承恩划不了几笔,便会悄悄抬头看他。 他知道朝堂中怎么传沈濯。 不过而立之年的太傅,万里挑一。本朝高官服紫,衬得那脸玉样的瓷白,人似青竹,清瘦而不孱弱。袖间总有淡淡墨香气,握笔时手背血管淡青,如曲折有致的竹纹,读书时睫羽安静垂落,似春深时飘落的透明花瓣,又似他在乡间花下扑过的蝴蝶。 朝会时他也能见到沈濯,百官之首,距离不过几步之隔。但书房里的沈濯离他更近,近得他能看出他昨夜又熬了夜,眼底有浅淡的青黑;他昨日新沐了浴,发间有皂角的香气;他来时走了御花园中那条小径,肩上沾着零星花瓣;他伏案提笔时微微蹙眉,许是腰痛,又许是扯到了那日护他时被楚国夫人伤到的手臂。 日复一日,沈濯似乎毫无察觉。于是他看得愈发明目张胆,肆无忌惮。 直至某日,那双乌玉般的眸忽然向他望来,不及他反应,面前的帖纸已被猝然抽走。 绢纸素白,未落一字。沈濯垂眸,指了指卷首唯一的三个字,问:“陛下可是有所疑问?” 那三字是“李承恩”,是方才沈濯亲笔写下供他临摹的。李承恩摇头:“并无疑问。” “那何故不肯动笔?” “无故,就是不想写。” 沈濯望着他,一贯平静如水的语气里泛起些许波澜:“生而为人,总不能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话里泛着冷意,似失望,又似隐约的轻蔑,李承恩忽被刺痛,呛声道:“李承恩不是我的名字!” 他厌恶这个名字,这名字犹如诅咒,山崩地裂般扣下来,把他和他前十四年的人生彻底断绝。亲人不是亲人,家乡不是家乡,他自己也不是他自己,无人不对他毕恭毕敬,可也没人真正看得起他。 他以为沈濯会声色俱厉地斥责,或苦口婆心地规劝,至少不再像此前一般惜字如金,不想沈濯沉默片刻,开口仍是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伸手。” 他抬头,对上沈濯目光,那眸中并无怒意,却冷得像是结了冰。 他顿了顿,反应过来,难以置信道:“你要打我?” 沈濯目光定定笼着他,道:“陛下冰雪聪明,请伸手。” 李承恩对他怒目以视,如同被激怒的小兽,沈濯却只望着他,目光中似有钩子,引得李承恩挑衅般地伸手,以为沈濯必是虚张声势,这宫里哪怕连邓氏都不敢动他。 不料下一瞬,手腕被人猛地攥住,刺耳响声炸裂开来,掌心漫开一片火辣辣的痛。 沈濯拿的是案上的白玉镇纸,一下下打得毫不留情,打散了他的飘忽心思,打死了他的心猿意马,打痛了少年人尖锐敏感的自尊心,也打醒了他尚显稚嫩的雷霆之怒。 “沈濯,你敢打我!你不要脑袋了吗?!” 沈濯死死摁着他的手腕,清隽俊秀的面容神色平静:“陛下的学问自然比臣的脑袋重要,只要陛下收了心思,长了记性,把学问做好,就算砍了臣的脑袋也使得!” 他的手同话语一样稳,冰冷的白玉镇纸接连落在李承恩掌心。李承恩吃痛又惊怒,瞪着沈濯平静的侧脸,心中却涌上一股异样。 他知道太后在意他,在意的不过是她的地位;宫人们在意他,在意的不过是他们自己的性命。还不曾有一人如沈濯一般,泰然自若地为他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 从未有人对他讲过这样的话,无论是假意,抑或真心。 一念及此,掌心的刺痛便莫名变了味道。他满心满眼都是沈濯,沈濯摁住他手腕的微凉的手,沈濯用力时微微抿紧的唇角,沈濯动怒时眼底漫起的微红,沈濯乌玉般的瞳眸里自己读得懂或读不懂的一切。 不知何时,沈濯松开了他,让他继续临帖。掌心鼓起红肿刺痛的一道,他拿起笔,笔尖在手中不听使唤,横竖愈发歪歪扭扭,他听见沈濯叹息一声,然后握住了他的右手。 “指实,掌虚,掌竖,腕平,管直。”那悦耳嗓音又来了,如泉水般自他耳侧洒落,干净修长的五指贴着他的手,掌心有融融暖意,落笔如行云流水,“这并非难事,是不是?” 沈濯是对的,他想。有沈濯在,这的确并非难事,无论是学会写“李承恩”这三个字,还是做好遗诏中那个“李承恩”。 第2章 子鱼的狸奴 邓氏对李承恩身侧的风吹草动了如指掌,当夜便带着御医前来探望。 沈濯打得极有分寸,镇纸全落在一处,伤痕也只有一道。御医说没有大碍,敷了药也很快消了肿,邓氏却极是心疼,嘘寒问暖关切许久,晚膳时连筷箸都不舍得让他碰。 “沈太傅才学俱佳,先帝在世时颇为倚重,只可惜这为人……”她边把她亲手做的桂花糕送到他嘴边,边颇为神秘地四下环视,压低声音道,“皇儿年轻,母后不得不提醒一二。当年先帝欲立皇儿,沈太傅曾以为不妥,劝先帝另择宗亲侄孙立之,多亏母后一力劝说,这才把皇儿你寻了回来……” 她细长柳眉微微挑起,艳丽面容现出鄙夷之色:“而且此前楚国夫人行径悖逆,险致大祸,母后和你舅舅力主严惩,也是这沈濯,说什么楚国夫人丧子悲恸,神志昏沉已久,殿上冲撞乃是无心之失,一力苛责反失仁君之道……什么仁君之道!谁不知他最早就是那大皇子的伴读!” 她嗓音微扬,见李承恩低眉不语,眸中戾气一闪而逝,话锋也随之一转:“当然,那些都是前尘往事了。沈太傅既受先帝所托,自当尽心辅佐皇儿。”她又拈起一块桂花糕,巧笑倩兮,“皇儿读书辛苦,多吃些。” 桂花糕在口中化开,沁出甜腻的汁水,李承恩冲她笑了笑,又低眉看向自己的掌心,心间又浮现出书房里的沈濯,那张清冷如玉的脸,那双乌亮如墨玉般的眼睛。 掌心那道红痕刺痛酥麻,他心间也跟着酥酥痒痒,像是细雨落过后的春笋,有什么正蠢蠢欲动,要破土而出。 李承恩的课业依旧磕磕绊绊,于是又被沈濯打了几次。 有几次是他力有不逮,有几次则是他蓄意为之,久而久之便都不清不楚,分不清是受罚还是讨打,正如分不清镇纸每次落在掌心时究竟是痛还是痒,分不清令他念念不忘的是掌心的红痕,还是沈濯那双寒冰粹玉般的眼睛。 直至有一次,沈濯看过他一塌糊涂的文章,薄唇紧抿。他不待沈濯出言,先行把手伸了过去,沈濯望着他,似是看出了什么,原本已经拿起镇纸的手又落了下来。 沈濯不打他了。非但不打,反而起了身,长袖拂过桌角,弓身施了一礼。 “陛下天潢贵胄,绝非愚钝怠惰之徒,进境迟缓,想来皆是臣的疏失。”他语气依然沉静,“臣虽不才,不能为管伊,亦不能为庆父赵高。臣有辱先帝所托,不敢耽误陛下,还请陛下另请高明,勤勉治学,莫负先帝厚望。” 他言语从容,李承恩却像被冰水兜头浇下,顿了顿才反应过来:“你敢威胁我?” “臣不敢。”沈濯恭敬垂首,话却无半分容情,“师徒亦是缘分,既无缘分,不能强求。” 李承恩咬牙,话从齿缝里逼出来:“若我偏要强求呢?” 沈濯不语,清瘦双肩却微微一颤,再次弓身行礼,转身便走,丝毫不顾身后少年国君气急败坏的声音,怒意里裹着明显的慌乱:“若我偏要强求呢?!” 次日沈濯便送了请辞太傅的书札,李承恩只称病,把札子搁在一边,亦不再去御书房。几日后李承恩病愈回朝,退朝后便把沈濯叫到御书房,劈面丢给他一叠文章。 “沈太傅看看,如此可配做你的学生?” 少年裹着明黄龙袍,仰着线条分明的下颌,姿态高傲,眸底却有紧张。 沈濯低眉看他的文章,称不上云锦华章,但结构严整、文风刚健,何况几月前李承恩尚且目不识丁,这进境堪称神速。 结尾处的署名亦是夺目,“李承恩”三字苍劲有力,这名字他是真的写好了。 沈濯抬头,迎上李承恩眼巴巴望来的眸光,轻轻点头:“很好。” 这一点头便舒了眉目,玉雕般的眉目泛出柔和光彩,照得李承恩心明眼亮,颇为得意,帝王威仪也回来了,悠悠道:“太傅可否还记得,你曾说过,只要朕把学问做好,而后砍了你的脑袋也使得?” 诗文经义学得艰难,有些事却无师自通。沈濯唇角浮上自嘲笑意,坦然承认:“是。” 又来了,这从容不迫的模样,李承恩莫名动怒,勉力压下心中恼意,沉声道:“朕知道,当初你并不支持父皇传位于朕。为什么?” 君臣之间,如此等同图穷匕见。沈濯自能感受到他言语间的森冷威胁,眸中却一如古井无波,不曾见半分慌乱。 “陛下若真要了臣的脑袋,那就永远不会知道了。” 宦海沉浮半生,现在的李承恩对他而言太过稚嫩,小天子的心思一戳就透,比起他的脑袋,小天子更想看透的是他的心,这只懵懂好奇的小兽,拿捏起来轻而易举。 李承恩怒火更甚,刚欲发作,却又瞥见沈濯唇间一缕浅淡笑意,如甘霖降落,让他的怒意瞬间偃旗息鼓。 “太傅所言极是,那朕便把你的脑袋再留上几日。”他好整以暇地望着沈濯,屈指轻敲身侧那盘麟雕龙的扶手,“太傅教过朕,贤君应亲贤远佞,赏罚分明,师者行为世范,太傅先前罚了朕板子,如今也该赏朕些什么才行。” 沈濯有些意外,一时却又挑不出错处来,道:“陛下想要什么?” 他目露疑惑,神色间却又有种师长对晚辈的爱纵宽宏,那眉目便又鲜活生动几分。李承恩的掌心又隐约发痒,踌躇满志,得寸进尺:“朕想看太傅脱了朝服的样子。” 沈濯因这突如其来的僭越高扬了眉,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不知是羞怯还是气恼,玉石般的脸颊泛起隐约晕红,手指紧紧攥住朝服袖口,似是稍有懈怠,便会被这无法无天的小昏君扒个精光。 见他这般模样,李承恩愈发得意,即便又要挨沈濯板子亦觉痛快。但沈濯很快恢复如常,冷冷道:“臣在宫中御前需着朝服,祖宗成法,毁之于陛下无益。” 李承恩心思极快:“那太傅便同朕出宫。都说京城繁华,朕至今还未领略半分,这宫里人人顶着纸糊的面皮,鬼比人多,无聊透顶。” 沈濯定了神,看着龙椅上失落垂眸的少年,心想,果然还是个孩子。 还是个孩子。即便坐上这个位置,他想的也不是口含天宪,生杀予夺。他只想要自己的肯定,想短暂地卸下这沉重的华服冠冕,走出这令人窒息的寂寥深宫,回到他熟悉的烟火人间,再看一眼注定已与他分道扬镳的市井繁华。 他望着少年英俊却仍显青涩的眉眼,心中原本根深蒂固的某些东西,无声地分崩离析。 “好。” 几日后正逢中秋,是夜贵家白门皆赏灯玩月欢饮达旦,京城处处灯市如昼,火树银花,游人如织。 李承恩自宫城侧门出来,一眼望见御道垂柳下候着的沈濯,眼睛不由一亮。 沈濯未着朝服,月白暗纹素锦长袍,墨发以玉簪随意束起,不复朝堂上规矩严整,却如梢头明月落了人间,清雅疏秀,不染纤尘。 李承恩望着他,那些晦涩难懂的诗文忽而有了具象。他此时方知,何谓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独绝艳,世无其二。 李承恩则是便装墨袍,少年身量尚未长成,眉眼却已有了些许年轻国君的明晰朗俊,沈濯向他施礼,不由多瞧了他好几眼。 他此前只应承了李承恩,若小天子今夜能自己设法潜出宫城,他便带他同游灯河。还以为这小天子城府尚浅,避不过邓氏的耳目,不想竟真的做到了。 李承恩瞧出他的心思,眉间染上得意之色,招手让他平身:“今夜无君无臣,不必行此大礼。”他抬眸张望街市喧哗处,眸中期待闪亮,“我们先去何处?” 沈濯敛袖问:“陛下想去何处?” 李承恩瞥他一眼,语带不满:“都说了无君无臣,何必还陛下陛下的,生怕别人认不出我来是吧?” 沈濯微怔,倒还真是他的疏忽:“那陛下……那在下应当如何称呼?” 李承恩心情轻快,言语也没了计较,随口道:“狸奴。” 话出了口,他后知后觉,但话已是泼出去的水,欲盖弥彰地扭过头去,一张脸烧得通红。 狸奴是他的本名,在寻访皇嗣的人把“李承恩”这个名字扣在他头上之前,舅母在村郭田畔呼唤呵斥他的便是这个名字。 村中孩童名字类似,除了狸奴,还有狗剩牛蛋阿雀,一窝子飞禽走兽,他从未觉得这名字有何不妥,却在沈濯面前莫名自惭形秽。 沈濯望着窘迫尴尬的少年,心间却是那日书房,他说李承恩不是他的名字,可他曾经的名字亦令他无地自容。 他是一棵被人凭空拔起的幼苗,孤零零地悬停在空中,无所适从,进退维谷,既融不进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却也回不去他曾经生活的故乡。 “狸奴,很好的名字。”沈濯开口,“农家风俗,为孩童起贫贱之名,是为镇邪祟、佑平安,你的家人定是对你寄予厚望。” 嗓音依旧悦耳,如春溪潺湲,温柔而平和,李承恩的窘迫褪了稍许,腹诽道,什么厚望,只是怪丢脸的。转念又想起故乡的舅舅舅母,心间浮起一阵怅惘。 他回了神,问沈濯道:“那我该如何称呼你?” 沈濯微怔,旋即道:“唤我先生即可。” 李承恩不满:“今日又不读书,叫什么先生?我告诉了你我的小名,你也该告诉我你的。” 他只道是礼尚往来,并未多想,沈濯却莫名有些尴尬,他瞧了出来,自是不肯放过,沈濯无奈,只好道:“在下表字……子鱼。” 李承恩唤了一声,旋即明白沈濯为何犹疑。 可是缘分天许,狸奴子鱼,含义相衬,似君臣相得,亦似天造地设。 街市烟火喧嚣,两人并肩而行,走在熙攘人群中。李承恩何曾见过这等新鲜景致,在辉煌灯树前驻足赞叹,又被铺面上各式新异器玩吸引得目不暇接,流连忘返间又不想让沈濯觉得他没见过世面,刻意袖手板起脸,眸底欣喜光华却难以掩饰。 沈濯看在眼中,并不戳穿,只指点着他往那新奇景致处瞧,那些玲珑玩器,他瞧上什么便付钱买下,替他揣在怀里。 李承恩也不同他客气,横竖他的俸禄都是自己发的,羊毛出在羊身上。 一路行来,无人认出李承恩,倒有不少人认得沈濯,不肯收他银钱,还有不少孩童簇拥到他身边,脆生生地喊他沈先生,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拜贺,又嬉笑着跑开。 沈濯面上始终是温和有礼的笑,坚持付了银钱,对孩童更是温柔,摸摸这个的脑袋,又理理那个的衣襟。 李承恩站在一旁,心底莫名涌起酸意,道:“原来你不只我这一个学生。” 沈濯目送孩童走远,直身道:“他们是张先生的学生。” 他口中的张先生指的是张陵,曾是先帝重臣,大皇子之师,亦是沈濯的老师。 当年大皇子因病早逝,张陵年事已高,深受打击,就此辞官不仕,后因登门求教者众,故开设青庐书院,学生不拘贫富贵贱,唯才是论,也包括这些明显出身寒门的孩童。 李承恩望着他,不知是否在他眸中瞥见一丝向往之意。沈濯收回目光,转眸对他道:“我们去放河灯。” 河面上灯火点点,将半条河面染作澄明琉璃色。河畔支着河灯摊,莲花小船形状,灯身上写着不少字,李承恩细细读来,皆是些吉祥话儿,什么风调雨顺、海清河晏、物阜民丰,还有国君身体康健,国祚绵延云云。 前者李承恩还看得懂,后者便有些不解。沈濯解释道:“国君上承天命,下抚黎庶,一身干系天下事。农人企盼风调雨顺,国君便是他们的太阳,他们期盼国君耳聪目明,朝局安定,多用贤能,少征赋税,他们才能暖衣饱食,乐业安居……” “狸奴,我知这绝非易事,非但对你不易,对任何人都亦然。但你要记住,你这位置,并非为太后所坐,并非为在下所坐,甚至也并非为你自己所坐。” 河灯在沈濯手中亮起,灯火映亮他的眉眼,清浅涟漪一圈圈荡漾开去:“是为了天下,为这泱泱四海,万里河山,为了今夜为你在月下祈愿的所有人。” 澄波粼粼,灯影一重月一重,李承恩的心落在水中,搅碎月影,载沉载浮,忽明忽暗,唯一清晰的是沈濯的侧脸,清澈眸心柔光荡漾,李承恩的心便似一叶轻舟,在这潋滟波光里,悠悠然行出千里万里。 他知道沈濯是对的,却有一个大逆不道的顽固声音,在他心间千回百转,在他唇畔呼之欲出。 不,只是为了你。他愿意做明君,不为朝纲社稷,不为苍生黎民,只要沈濯愿意如今夜这般,带他游灯河,放河灯,在清皎月光下对他笑。 “狸奴在想什么?” 李承恩回神,河灯已随水飘远,他抿了抿唇,略显慌乱地向着河畔的青旗酒招一指:“……我想吃那个。” 河畔摆着方桌条凳,鱼摊依水而建,就地取材。沈濯买了几条鲜鱼,借了店家的刀案,手起刀落,利落地刮麟去内脏,眨眼间片出一碟鱼脍,搁在粗陶碟里,柔软鲜嫩,色如春花。 沈濯动作驾轻就熟,一气呵成,娴熟流畅不亚于书案前落笔挥毫,看得李承恩叹为观止,直到沈濯夹了一筷鱼脍递给他,方回神细品这鲜甜滋味。 “……好吃。”鱼脍入口即化,在宫中亦是难得的美味,李承恩既喜且惊,“如此本事,难道你本想做个大厨?” 这话被旁人听了,怕是会觉对方在嘲笑自己的出身,沈濯却不以为意,在店家的布巾上随意擦了擦手:“见笑,只是出身水乡渔家,耳濡目染罢了。” 起于微末而飞黄腾达者,多半会对自己的落魄之时讳莫如深,沈濯却泰然自若。李承恩心间玩味,又道:“那彼时子鱼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做太傅丞相?” 他在问沈濯,更是问他自己,他们相同却又不同,虽然都曾一无所有,但沈濯的一切都靠他自己得来,不像他,只是被从天而降的狗屎运砸中。 沈濯夹了一筷鱼脍放入口中,不知想到什么,眉目间漾起李承恩看不懂的情绪,轻声道:“当然不曾。子鱼那时只想做个教书先生,白日诲子弟,入夜听雨眠,闲时垂钓浮舟上,无事高卧且加餐……” 他眸底轻雾弥漫,似憧憬,亦似怅然,李承恩如隔岸观浮灯,不明所以,却觉如细雨沾衣,莫名惆怅。 今日的沈濯位极人臣,距他昔日理想却分明有千里之遥。如今的沈濯可还会做他少年时的梦?当他回首往昔,心中涌起的,是欣慰还是后悔? 沈濯回神,岔开话题道:“不说我了,狸奴来京城前曾想做什么?” 这话问皇城中的人君是僭越,问灯河畔的狸奴却不算。李承恩惊喜于他会对自己感兴趣,思忖道:“我嘛……” 说来惭愧,昔年在乡间时隔三差五食不果腹,想的不过是长大分田,不受旁人欺辱,半点像样的志向都没有,说出来只怕遭沈濯耻笑。 他搜肠刮肚,憋了半天,终于吐出一句:“……我想当沽酒郎。村里沽酒郎最受欢迎,大家都爱去寻他买酒,想喝酒就要对他客客气气,连阿舅都不敢对他大呼小叫,自己喝酒还不用花钱。” 说完便觉后悔,教书先生多清高,沽酒郎算什么东西,悻悻然盯住桌面,心想沈濯定要嘲笑。 “好啊,沽酒郎,凭本事吃饭,很好。” 他惊诧地抬头,正见沈濯对他一笑,含笑瞳眸如春水温然,话里亦泛着清泠笑音:“鱼脍最宜下酒,若我遇见狸奴当垆卖酒,一定会去喝上一壶。” 骗子,李承恩想,沈濯真是世间第一大骗子。他居然能说得这么自然而然,这么情真意切,仿佛他说的是并不遥远的现实,而不是一个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永远都不可能实现的承诺。 但他没有戳穿沈濯。 只吃鱼脍难免单调,沈濯又要了一碟桂花糕,李承恩吃了一块,忽然道:“这味道和母后做的不太一样。” 他无心之语,沈濯却是猛地一顿,眸中神色变幻,似是瞬间掠过无数个念头,面色渐渐凝重起来,似是山雨欲来的苍穹。 “狸奴……”他看着李承恩,嘴唇翕动,半晌才艰难道,“太后给你的东西,你不要……” 河畔骚乱骤起,打断沈濯的话。李承恩抬头,只见邓氏的兄长、禁军玄甲卫统领邓荣率着一众便衣卫士汹汹而来,沿途撞翻不少摊位,惹得百姓惊叫闪避不绝。 邓荣视若无睹,径自走到李承恩面前:“陛下!” 他拱手行礼,语气比起请罪,更像是训斥:“末将护驾来迟,请陛下恕罪!此处人丁杂乱,污浊不堪,不宜久留,请陛下速同末将回宫!” 李承恩本不愿回宫,却在玄甲卫围住沈濯时不得不起身。卫士面色铁青,杀气如黑云压阵,沈濯却依旧从容,起身冲他施礼,沉声道:“陛下好走。” 邓荣哼了一声,似是肯定沈濯的识时务。玄甲卫护送李承恩离去,他回望河畔沈濯的背影,前所未有地痛恨邓荣。 他恨邓荣,邓荣一句话把他打回了原形,他又成了沈濯的陛下,而不是子鱼的狸奴。 第3章 朕的话是圣旨吗? 这次中秋微服夜游无惊无险,李承恩本人也毫发无伤,邓氏的反应却惊天动地。 她先是自责她懈怠疏忽,险些铸成大祸,愧对先帝所托;又埋怨内侍们玩忽职守,让旁人带坏了小天子,若是出事可怎么得了,痛心疾首,喋喋不休,足足折腾了好几日。 李承恩被她拉着,看着她珠泪涟涟,心中木然,久了还觉好笑。她的惊怒后怕并非忧心他的安危,是因为他这具小傀儡过早地长出了血肉。而且邓氏起承转合,总会落到沈濯身上。 邓氏经常提起沈濯,或明或暗,或含蓄或直白。同为先帝留给他的辅弼,沈濯同邓氏总是意见不合,他不同意她的族人亲眷出任封疆大吏,不同意她大兴土木修建别宫,不同意罢黜不肯向她低头的大小官员,对类似的争执,李承恩早已习以为常。 不同于邓氏在后宫发泄不满,沈濯的战场在朝堂。丞相的权力被他运用到极致,他从不与邓氏纠缠,看不惯的札子会直接封驳退回,即便邓氏再愤怒,对此也无可奈何。 沈濯是先帝亲封的丞相,树大根深,拥趸者众,况且又是在法度之内行事,是根扎在邓氏喉咙里的刺,忍也忍不了,拔也拔不得。 其实李承恩很喜欢看邓氏气急败坏的模样,也很喜欢听她说沈濯的往事。说他幼时是宿在船上的渔家子,如何因聪慧向学被回乡省亲的张陵看中,如何成为大皇子的伴读,又如何得先帝赏识成为丞相,又成了顾命托孤的太傅。 李承恩喜欢这些故事,听完之后,他偶尔会梦到沈濯,梦到他在明月芦花之下,在一叶轻舟上独自垂钓,江水映着他颀长清瘦的身影,不知是幼时的回忆,还是他曾对李承恩说起过的,少年时的理想。 这些沈濯不曾对他提及的往事,邓氏讲来是出于鄙薄的初衷,但说着说着,她美艳的脸上间或会出现一缕短暂的怅然。 她恨沈濯,却也不得不佩服他的本事,只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多少带了些爱而不得的滋味。 有时李承恩会觉得,自己也同她一样。 比起邓氏的汲汲营营,沈濯显得淡定而沉默。即便是君臣独对的授课之时,也不闻他言说邓氏的半分短长。 有时李承恩会问他,想不想知道太后是如何说他的。沈濯只道:“庄子曾云,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是非审之于己,毁誉听之于人,听来无益,不听也罢。” 好一番君子风度,不知能撑到几时,李承恩刻意靠近,循循善诱:“那沈卿就不想跟朕说说太后?” “太后德重母仪,位隆坤极,岂是臣下所能妄议。” 一板一眼,无聊透顶。李承恩抿了抿唇,把毛笔尖戳在砚台里,又把手边一叠书卷翻得哗哗响,看着沈濯沐在香炉袅袅青烟里的脸,问:“那沈卿想知道朕如何看你吗?” 沈濯心底微叹,这小天子今日又打得这般主意。他微微一笑,抬头望向李承恩:“陛下想不想知道,臣如何看待陛下?” 沈濯偶尔会这样跟他说话,不像帝师,也不像臣子。他从不主动用这种语气,只有被逼得狠了,或是他知道李承恩想听,才会透出一两句来,话尾里带着笑意,像春日明溪里一尾活泼的鱼,尾鳍溅起的水花落在李承恩心里,清凌凌,痒酥酥。 这样的纵容或奖赏总是转瞬即逝,但李承恩懂得适可而止,亦心满意足。现在他要的,不过是在沈濯心底有几丝特别,是不同于君臣师生,不同于他入朝以来侍奉过的任何一位君主的特别。 李承恩坐直,丢给沈濯一叠札子:“请教太傅,此事该如何办?” 那是太后一派的臣子新近上书,言太后恭膺顾命,进受鸿名,辅佐新帝,抚览权纲,令名昭于内外,近来各地又有若干祥瑞吉兆,宜再进尊号若干,以令天下仰其教化恩德。 沈濯读完道:“这是陛下家事。” 李承恩摆手:“太傅曾经教导,家事便是国事。再说……”他瞳眸微微一眯,“子鱼也不是外人。” 沈濯望着龙椅上的少年天子。本朝高祖自马背上得天下,沿袭数代,后辈已是长于深宫妇人手的玉叶金枝,先帝同他的大皇子是一脉相承的温吞孱弱,不然也不会一个少年夭亡,而另一个将大半权柄让于后宫。 但这孩子不同。传言李家有胡人血统,李承恩同样眉眼深致,这是个在乡野磨砺摔打出来的野孩子,不惧腥风血雨,亦不甘受人摆布。 沈濯抿唇,清楚自己如今在赌,但他很快做出了选择,许是他早就做出过选择。 “明王以孝治天下,此举并无不妥。”他将札子推还给李承恩,“臣只知,陛下不只有这一位母亲。” 他的指尖点在札子末尾,李承恩的手落在另一端,抬头目光相对,在这双熟悉干净的眼眸里,如愿以偿地看到一丝锐利的狡黠。 沈濯自是君子,可纵横朝堂多年,怎会没有他的手段。李承恩很满意,不仅因为他选择了自己,更因为他让自己看见了他。 一个表里不一,却更加真实的沈濯。 加封大典上,邓氏凤冠霞帔,风光无两,但珠围翠绕之下,她年轻美艳的脸却面如寒霜。 她如愿以偿得了封号,可万没想到,一同受封的还有李承恩的生母,那个和她的短命夫君一同死于时疫,至死都不知自己嫁给了凤子龙孙的农家女。 更让她如鲠在喉的是,李承恩的舅舅舅母沾了亡妹遗泽,不仅被接至京城,那个所谓的国舅爷还封了金戈卫大将军,虽仍在邓荣之下,但隐约已经能与邓荣分庭抗礼。 可邓氏只能忍气吞声,李承恩此举雨露均沾,依据的是孝道人伦,她垂帘听政靠的也是孝道人伦,大做文章显得刻薄寡恩,还可能会自掘坟墓。 到底是被摆了一道,不及弱冠的孩子自然没有这种心计手段,始作俑者必然是沈濯。 她暗暗咬牙,涂着通红蔻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把这个名字刻在心里,抽骨噬肉,鲜血淋漓。 与她作对,便要付出代价。 夏秋连日暴雨,长江数处决口,灾情波及南地数郡,生民倒悬,哀鸿遍野。 灾情愈演愈烈,太后提请李承恩前往京郊离宫斋戒,还搬出了自高祖以降的若干先例,力证这是祖宗成法,言外之意李承恩若有微词,便是天子失德,怨不得祖宗背弃,也怨不得苍天降罪惩戒天下人。 暴雨滂沱,天子御驾匆匆离开,李承恩走得仓促,甚至没来得及同沈濯道别。 沈濯留在外朝,为赈灾治水焦头烂额。一个淋漓雨夜,邓荣的玄甲卫撞开了灯火通明的兰阁,呼啸而入的风雨扑灭了案上的烛火,正伏案核账的沈濯被人拖起,笔尖在未写完的账册上晕开一道狼藉墨痕。 “当朝太傅沈濯,阴结朋党,暗藏私兵,心怀不轨,图谋大逆!现着玄甲卫捉拿归案,抗命者死!” 台阁僚属涌上前来,又被玄甲卫手中利刃逼退。邓荣面上大义凛然,眼底却是愤然快意,那年中秋夜没能砍在沈濯身上的刀,终于可以肆无忌惮。 刀刃抵在沈濯咽喉,他视若无睹,只眼神示意僚属莫要冲动,抬头望向杀气腾腾的邓荣,轻声说了一句话。 无人听清他说了什么,邓荣面色骤变,那股欲杀之而后快的气焰顿时堙灭,似是被人扼住咽喉的野兽,喝命属下将沈濯押进玄甲卫狱。 玄甲卫狱大名鼎鼎,但凡进了此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句话能暂保沈濯的命,却免不了他的皮肉之苦,邓荣蓄养的酷吏们极有分寸,十八般武艺,弄得人拆股断筋皮开肉绽,神智却依然清醒。 剧痛彻骨,白衣下透出斑驳血色,血污模糊的视线里不辨天日,沈濯躺在粗糙污浊的草席上,听着窗外无休无止的雨声,脚步声,铠甲碰撞声,邓荣与来人的争执声。 来人是李承恩的另一位舅舅刘泰。金戈卫本就与玄甲卫分庭抗礼,新晋国舅更是老牌国舅的逆鳞,乍一相见便剑拔弩张,更不要说刘泰的要求。 雨声淋漓,刘泰身披金甲,厉声呵斥:“一群畜生,听不懂人话?本将军奉陛下口谕,立刻把沈濯放了!” 邓荣不为所动,挑眉冷笑:“妖言惑众,陛下正在离宫斋戒,你哪来的口谕?沈逆滔天重罪,岂能轻放?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披上层人皮就以为自己能当将军了?” 刘泰鸡犬升天,最忌惮旁人嘲笑他的出身,火冒三丈:“你说什么?!” 见他动怒,邓荣反而大笑出声,继而敛容怒目,吩咐左右:“此人假传圣旨,一并抓了,来日与沈濯一同问斩!” 话音未落,只闻一声龙吟清啸,一道银光劈面而至。 邓荣表情凝结,胸口迸出大朵血花,仰面摔倒时眸中犹带震惊之色。 刺目血色在龙袍上化开,李承恩手握横刀,轻蔑俯视邓荣已无生机的尸身,扬眉看着一众卫士,嗓音傲然:“朕的话是不是圣旨?” 雨声肃杀,玄甲卫面面相觑。李承恩在雨中冷然一笑,雨水自沁血刀尖滴落,反正杀戒已开,杀一个与杀一群又有何不同。 忽而有人振臂高呼,是刘泰:“陛下的话自然是圣旨!” 金戈卫一呼百应,玄甲卫犹疑片刻,亦振臂跟从,山呼万岁。 李承恩并不理会,飞身闯入玄甲卫狱,沿着黑暗阴湿的长廊一路狂奔,及见到囚室中的沈濯,他目眦欲裂,拔刀上前。 金石嗡鸣,将沈濯自混沌中唤醒,他艰难地抬眸,只看见面前龙袍染血的年轻人,不待开口相问,人竟被李承恩打横抱起。 神智堕入黑暗前,他只听见李承恩的声音,说的是:“别怕,有我在。” 第4章 同他一起下地狱 沈濯醒来,先看到的便是李承恩的脸。 这少年天子竟是守在他的枕畔,身边灯烛摇曳,眼底似有血丝,线条清晰的下颌处泛着隐约胡茬,该是许久未睡。 他喉咙干疼,目露疑惑,李承恩却神色自若,见他醒来便唤内侍端了温水和药碗,扶他喝了些温水润喉,又要亲自喂他喝药。 沈濯自是受不起,却无力挣扎,只能由着他一手拦住自己,一手把药匙递到他唇边,一勺勺喂他喝了,又在他口中塞一颗糖渍梅子,诚心要他开不了口。 锦帐低垂,兽炉微温,沈濯认出这是李承恩的寝殿,他艰难地咽下那颗蜜饯,沙哑道:“臣在此处于礼不合,请陛下允臣回府。” 李承恩虚虚按住他,这人单薄得像张纸,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摁住:“还回府呢,你在宫里都会被人拖走,回府还不得被人直接埋了。” 沈濯被他点住七寸,面上阵红阵白,道:“斋戒之期未过,陛下不应离宫。” “什么斋戒,事到如今,谁看不出这就是个调虎离山的幌子。”李承恩哼一声,深忿自己当初竟中了邓氏的计,“那漫天神佛,哪尊能治河,哪尊能赈灾?倒没有你来得有用,朕还觉得回得迟了。” 他边说边替沈濯仔细掖好被角,生怕他跑了似的。沈濯望着他轮廓明晰的侧影,心底被他的话烘得发烫,咬唇轻声道:“臣自有办法。” 自水患一起,沈濯连日操劳,本就清瘦的形容更显憔悴,又蒙此番劫难,薄薄的唇上血色全无,连映在帐上的影子都黯淡。 这么一个人能有什么办法,怕不是鞠躬尽瘁,杀身成仁,他受得了,李承恩可受不了。 但这番话李承恩未曾出口,心念微动间,他想起什么,问:“你当时和邓荣说了什么,让他不敢立即动你?” 不敢动他,却也不敢放他,犹疑拖延间争得喘息之机,不然李承恩再有本事,也救不回刀下亡魂。 沈濯明知他所问何事,眸光微顿,并未回答,轻巧地岔开了话题:“陛下不该当众杀人。” 他望着李承恩,在满室辉煌烛影中,看到少年桀骜眸底一抹深沉如墨的暗色。 邓荣是邓氏一党腹心,手握重权,横行跋扈,诛杀是迟早之事。但赐罪问斩和亲手挥刀毕竟不同,李承恩还不及弱冠,取走邓荣性命的一刀已将他的命运彻底改变,沾染他掌心的鲜血将会伴随他的余生。 但彼时李承恩想不到这么多,抽刀出鞘的刹那,他望着邓荣的脸,太阳穴在他的声音里轰鸣作响,他听着邓荣肆无忌惮地放话,说他要将刘泰和沈濯一同问斩。 他居然敢动沈濯。 此人断不能留。 “杀都杀了,还说什么该不该。”他确实后悔,只是在御医为沈濯裹伤时,后悔让邓荣死得太便宜。 沈濯抿唇,森冷寒意弥漫心间。 李承恩果然与他那些李姓宗亲不同,身上流淌着他那马背上得来天下的先祖的血。这或许是君主的立身之道,是坐稳江山必需的暴虐手腕,可沈濯不愿他如此。 他不愿见李承恩未及弱冠,便在心中埋下这嗜血好杀的种子,不愿见他因亲手杀人而快意,即便是为了救他。 “臣不记得何时教过陛下这般行事。”沈濯沉了脸,眸间冷意如霜夜寒星,“亦不记得何时教过陛下这般说话。” 李承恩不料沈濯忽然动怒,眸中掠过惊惶,略一思忖,便品出三分意思来,也不知怎么想的,伸手道:“太傅教训得是,太傅可是要打朕板子吗?” 李承恩年岁渐长,课业也渐上正轨,沈濯几乎再没打过他。 陈年旧事记忆犹新,沈濯不想李承恩大了竟还是这般德性,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唯有耳后愈发漫上红来:“你……” 见他如此模样,李承恩心间发痒,愈发肆无忌惮:“太傅既然不打,便说明朕做得对,太傅是否该赏?” 他气息落在沈濯脸上,灼烫,急促,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热意。沈濯躲得开他的呼吸,却闪不开他的目光,手下意识攥紧身下锦被:“你……” 忽有内侍匆匆而来,传话道太后想见陛下一面。李承恩不欲见她,更不愿放过沈濯,随口道:“不去。” 沈濯却得了喘息之机,忙唤住内侍:“慢着。”又看向李承恩,“陛下还是去吧,去见了……陛下就会知道臣当时同邓荣说了什么。” 李承恩被他拿捏,只好悻悻起身,叮嘱内侍照料好沈濯,自己去了太后寝宫。 李承恩斩杀邓荣后,立刻将邓氏关进太后寝宫,名为静养,实为软禁。 软禁中的邓氏依旧华服楚楚,妆容美艳,殷红的胭脂掩不住惨白的面色,她活像一尊锦绣绮罗包裹出的艳尸。 她邀李承恩入座,李承恩坐了,又邀他一同用膳,表情语气依旧温和,仿佛邓荣的死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噩梦。 两人间的食案上摆着熟悉的菜色,李承恩垂眸看着正中那碟桂花糕,婉拒了她的邀请。 邓氏并不沮丧,红唇微扬,笑意冰冷地提醒:“先前吃过那么多,现在不吃也迟了,陛下还记得之前已经吃过多少吗?” 邓荣死在李承恩刀下,她和李承恩都已经无法回头,她是半身踏出悬崖的人,为寻生路,必须紧紧抓住手边所有筹码。 李承恩望着她,忆起自己初来宫中,她如何恸哭着从殿上扑下,将他拥入怀中,如何陪他入朝听政,对他嘘寒问暖,端上一碟碟她精心烹制的点心,亲切地唤他皇儿,要他将她当做真正的母亲。 李承恩不记得他是否对她有过期待,抑或曾经信任过她。他只知道,真正的母亲不会汲汲于自己的封号,不会坚持将德不配位的族人推上高位,不会恶言谮伤朝中的忠臣,更不会对亲生儿子做出她对他做的事。 “记得。”李承恩开口,嗓音锋利而轻蔑,”朕一口都没吃过。” 在邓氏骤然灰白的脸色里,李承恩转眸,示意内侍端上若干食盒。 盒盖掀开,浓郁的腐臭味扑面而来,经年日久的桂花糕腐化开裂,霉斑点点的内里竟泛出隐约的青蓝,一如昔日母慈子孝的亲昵表象被无情剥落,露出比蛇蝎还毒的险恶内心。 邓氏如遭雷击,冰凉的手蓦然摁上食案一角,掀翻杯盘,落地狼藉。 “你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她嘴唇抖动,连完整的字句都吐不出口,在震惊恐惧的惊涛骇浪里,艰难地扒住一块礁石,“沈濯……沈濯什么时候告诉你的?你竟然……你竟然……” 原来如此。李承恩望着她张皇失措的神色,醍醐灌顶。 原来大皇子的病逝并非意外,原来同样的伎俩她用过不止一次,原来沈濯便是凭此事让邓氏不敢轻举妄动,原来…… “果然,兄长是你毒死的。”李承恩缓缓起身,“早该收拾你,不过现在也不晚。” 他居高临下,望向邓氏惨白面色,望向她血红的眼眶和恐惧的眼神:“你该羡慕邓荣,他死了,他的事就算了了。”他低眉,拈起一块腐败变质的点心,笑意犀利森冷,“可你得活着,得把这些宝贝点心慢慢吃完,然后再去见他。” 邓氏不寒而栗,这些点心里有她亲手施下的慢性毒,成瘾后若不每日服用,便会神志不清,头痛欲裂,沦为施毒者的行尸走肉。 她濒临崩溃,失声尖叫:“李承恩!是我把你找回来的!是我把你扶上皇位的!” “没错,把我扶上皇位,让我做你的傀儡,让你们邓家的酒囊饭袋吸食李家江山的血肉!”李承恩声如惊雷,手中那块点心应声而碎,碎屑砸落邓氏身上,“只有沈濯教我,他教我如何做一个好皇帝,教我如何保住自己的命!而你们却要杀他!” 他眸中怒火炽盛,“沈濯”二字在眸底燃起异样光亮,如金乌坠海,耀目光焰似要将邓氏焚烧殆尽,挫骨扬灰。 她在这骇然气势下丢盔弃甲,气势全无,颓然坐在满地碎瓷之中,鬓边玉钗歪斜,散乱青丝零落脸颊。 “后悔吗?是不是当初该听沈濯的,另立一位成年贤明的宗室为帝,虽然用不着你这太后垂帘听政,但邓家不会倒台,你和邓荣也都能活着。” 李承恩不再看她,涉过一地杯盘碗碟,走向殿门,方要迈过门框,背后忽然传来刺耳的咒骂。 “你这狸奴!你以为你能有什么好下场吗?”邓氏面容狰狞,尖利的嘶喊如同嗜血的秃鹫,在昏暗的大殿上空盘旋,“你会下地狱!你和沈濯都会下地狱!” 掀帘的内侍心中一凛,果见少年天子手臂青筋暴突,蓦地回头,那满溢杀气的一眼如寒刃劈空而过,当真如同自地狱中望来。 邓氏的嗓音干枯在喉中,面上却有得逞的快意。来吧,像杀邓荣一样直接杀了她,让天下人知道如今当道的是位多么残暴好杀的主上,让沈濯看看他这谦谦君子,呕心沥血,培养出了怎样弑母又弑舅的暴君。 但李承恩没有。 他冷冷望着她,忽而扬唇一笑,含笑眉目英俊耀眼,锋芒毕露,笑得她毛骨悚然,最后的血勇都被冻成齑粉,他才幽幽抛下一句话,语气里竟有隐约期待,如同深渊里浮动的萤火。 “很好啊,那我就和他一起,下地狱。 ” 第5章 我要讨赏 邓氏兄妹既倒,邓氏党羽分崩离析,不少清正官员先前因得罪邓氏获罪,此时纷纷平反昭雪,官复原职,时局为之一清。 奈何好景不长,官场习性便是背靠大树,倒了一个邓国舅,又来了一个刘国舅,一家独大,如日中天,不少才智平庸又颇有野心者趋之若鹜,追捧之下,渐渐竟有了邓荣当年的影子。 刘泰在邓荣之后接管了玄甲卫,此人本就是轻狂浮浪、贪慕虚荣之徒,纷至沓来的吹捧令他飘飘欲仙,真觉自己理所应当金尊玉贵,高人一等。 他的妻子倒是明理之人,可惜刘泰眼高于顶,将她的规劝都视作耳旁风。沈濯见他愈发乖张,也曾敲打劝谏过几次,但刘泰经历过玄甲卫狱中事,竟将自己视作沈濯的救命恩人,非但油盐不进,甚至反唇相讥,要沈濯知恩图报,好自为之,莫要让他再去玄甲卫狱中捞他。 如此刘泰刚愎自用,渐至无法无天,竟至一日酒后闹市纵马,将一拦了他去路的老妪当场践踏至死,受伤百姓不计其数,被愤怒的路人拽下马来,押入京兆尹衙中。 事涉皇亲国戚,京兆尹不敢随意处置,案卷递到朝中,案情清晰分明,朝中却争执不休,清流一派坚持秉公执法,刘泰的鹰犬则称刘泰劳苦功高,偶有无心之过,应酌情网开一面云云。 双方各执一词,日影西斜仍未见分晓。龙椅上李承恩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忽而轻咳一声,众人以为他是厌了,慌忙伏地跪倒,噤若寒蝉。 李承恩却未动怒,只摆手示意礼官宣令退朝,忽然一道清越声音响起:“且慢!” 百官之首的人跨步出列,紫袍磊落,身姿笔挺,沈濯手持玉笏,弓身道:“臣还有事要奏。” 李承恩单手支额,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今日且退朝,刘将军的事容后再议。” 沈濯毫不理会他的托词:“回陛下,臣愚钝,未见此案有何疑窦难决之处!” 窃窃私语声起,众人目光聚在那道清隽身影上。沈濯神色泰然,无视李承恩面上隐约怒意,清润嗓音如泉水,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国法开篇,盗人者徒,杀人者死。” 身为太傅兼丞相,沈濯在朝中举足轻重,一语如锤定音,先前要求严惩刘泰的群臣愈发激愤,赞同附和如潮水涌浪,殿中禁军厉声喝止,将众人轰出殿外。 殿中只余沈濯一人,似风雨过后满庭凋零里唯一挺立的竹。李承恩起身,缓步走下玉阶,身上环佩琤琮,墨云压顶,风雨又至。 “方才殿上,太傅讲得一番好道理。”李承恩走到沈濯面前,昔日少年已出落得比他还高,高峻身影如雪山,将他整个笼罩,“这次太傅怎么不说,这是朕的家事?” 沈濯抬眸,映着他山雨欲来的目光,从容道:“陛下也曾说过,家事亦是国事。” 李承恩一时无言。 他并非不知刘泰其人,他并不在乎他这位舅舅的性命,可他在乎他的舅母。 那个温柔腼腆的女人,在油灯下为他缝补衣衫,怕他吃不饱,背着舅舅偷偷塞给他炊饼肉干,出事之后便来求过他多次,五体投地,声泪俱下,求他看在多年情分上饶他的舅舅一命,她将永世感念他的大恩大德。 幽闭邓氏之后,李承恩即行亲政。少年天子睿智果决,雅量能容,小事乐于放权,大事则自有主见,与丞相沈濯配合默契,鲜少意见相左,沈濯从未见他眸中现出这般的犹疑迷茫。 沈濯感觉到了什么。家事亦是国事,于国事,这是他作为臣子,在劝谏年轻的帝王秉公决断;于家事,却是他作为师长,逼着一个少小离家的孩子与他最亲的亲人反目成仇。 旁人无需面临这般进退两难的抉择,连那个在乡野间嬉戏劳作的野孩子也不必。可谁让他已经不再是狸奴,谁让他改名换姓,成了龙椅上的李承恩。 肋间传来窒息般的闷痛,随着每次呼吸愈发鲜明,沈濯五指陷进掌心,忽然道:“若陛下不便出面,不如由臣代劳。” “臣可以相府名义向京兆府发令行文,要求将刘泰明正典刑。这样无人会觉得是陛下忘本弑舅,只会觉得是臣以怨报德——” 李承恩猝然转身,斜阳夕照勾勒他俊朗眉眼,如刀砍斧凿般锐利鲜明,声色俱厉道:“胡言乱语!朕是陛下,何时用得着你相府替朕扛事?!” 李承恩眸中怒火炽盛,淋漓溅上沈濯面颊,他面色微白,却毫不示弱:“臣是陛下的老师!” 他身如碎玉,身形清瘦,气势却如铁壁铜墙,似要为李承恩挡下所有风雨。 李承恩眸底怒意凝固,为这奋不顾身的笃定和热切猝然失神,顿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长袖一甩:“是老师就老实本分教书,旁的事无需你管!” 不待沈濯多言,他转身离去,却在檐下回转身来,望着殿中那道紫衣伫立良久。 沈濯低眉,静立殿中,他亦随之一动不动。隔着一道殿门,无声相峙许久,直至日影西斜,沈濯离去,他方才无声离开。 夜如墨染,丞相府书房外竹影摇曳,风声簌簌。冷风透窗而入,拂动案前烛火,忽有一道敏捷身影越窗而入,落在沈濯面前。 李承恩衣摆沾着青苔,面上染着疲惫,沈濯认出他后便要起身行礼,被他伸手摁住,指尖冰凉。 “朕刚从京兆狱中回来,明正典刑的诏书明日下达,后日午时,闹市问斩。” 年轻帝王面色微白,虽是杀伐决断的话语,嗓音里的疲惫却如秋夜湿冷霜意落下,激得沈濯心底一颤,本该抽回的手没能收回,反而被李承恩攥进掌心。 李承恩握着他的手,像孤苦无依的孩童握着这世间唯一可靠的依傍,低声道:“你知道最终让朕下定决心的是什么吗?” 烛火在他眸底跳跃,明亮中透出刻骨的厌恨:“朕想去看那刘泰一眼,还没进监狱,就听到他在骂你。他听说你没有保他,反而力主杀人偿命,便一直骂你恩将仇报,骂到嗓子哑了都不住口。” “他会恨臣,也在情理之中。”沈濯低眉,“是臣害了他,为了制衡邓氏,明知他心思肤浅,却将他推上台前,予他高官厚禄,才让他落得今日下场……” 他的话戛然而止,李承恩忽然抬手,食指抵住他的唇,将他未出口的话堵了回去。 “还是太傅呢,对学生就这样胡言乱语?” 指尖温热,指腹带着薄茧,极轻的力道,却攫走沈濯全部呼吸。察觉指下柔软触感略微僵硬,李承恩及时收了手,低眉顺眼道:“学生行止孟浪,请太傅责罚。” 摊开的掌心又一次迎上来,似是等待的沈濯责罚,又似期待他的垂怜。个子高了,掌心也宽大许多,白玉镇纸打不痛,却只记得方才被这只手握在手心的温热触感。 呼吸如同风中柳絮,凌乱的不成样子,沈濯有些恍惚,轻声道:“……今日不打你。” 李承恩微微偏头,手仍停在半空不动,从他的角度望去,像是他的手正拈着沈濯的下颌,单薄,纤巧,盈盈一握,细长的颈项下是雪白单薄的里衣,被烛火染成浅淡的金色,依稀看得见精致起伏的锁骨。 “那便说明学生做对了。”李承恩靠近,借着沈濯有意无意的纵容,明目张胆地轻狂,“既然对了……可以讨赏吗?” 烛火朦胧,纸窗上映出近乎交叠的影。少年人的眸光深沉如海,滚烫潮水翻起雪白涌浪,拍打在沈濯心头。 这样的目光他曾经见过,四年前他初做太傅时,那个刚被从乡间接来的野孩子便时常用这样的目光望着他。他训斥过,制止过,甚至为之责打过,这样的目光却丝毫未变,即便他不再每日教他读书,这目光却仍在他面上描摹,从眉梢眼角,到鼻翼唇畔,不加掩饰的热意与日俱增,似要将他整个吞没,揉进骨血。 李承恩忽而低眉,像只在萧瑟秋雨里走投无路的小兽,耸着肩膀轻声道:“难道你就没有害我吗?” “沈子鱼,你予我天子之位,把我推上台前,让我落得如此下场……你难道不该补偿我吗?” 沈濯一怔,比诧异更先漫上心头的却是心软,他低下头,安慰的话尚未出口,呼吸却骤然一窒。 李承恩拥住他的肩,炽热滚烫的唇贴上来,重重吻在他的唇上。 第6章 你拦不住我 早朝百官肃立,气氛寂寂,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方才有人启奏,建议皇帝揽选淑德,早立中宫。 朝中人尽皆知,这是年轻君主的逆鳞,劝谏立后的折子无一例外被退回,各路权贵意图塞进宫中的莺莺燕燕,还没摸到龙榻的边便被遣送出宫,以致此事无人敢提,生怕触了圣怒掉了脑袋。 但这次不同,这次上书的不是别人,而是沈濯。 新帝登基后诸番风雨,谁都知道沈濯的面子有多大,朝臣们面上屏气凝神,心下无不好奇,不知沈濯为何要揪这老虎尾巴,也不知李承恩会就此松口,还是会同以往一般置之不理。 李承恩静静听着,冠冕垂珠悬于半空,一动不动。沈濯奏完便弓身而立,颀长身形凝定如雕塑,有人留意到,一贯清隽整洁的太傅唇畔,忽然有道新鲜的伤口,而皇帝冠冕阴影下的英俊侧脸上,也似有道隐约的掌痕。 气氛沉默凝重,令人窒息,又如悬而未决的利剑,盘踞在众人头顶。众臣站得颈背酸痛,胆小的已经满头冷汗,龙椅上却忽然飘落一声轻笑,如枯叶飘落秋潭,轻飘如纸,却激起涟漪无数。 “好啊,此事便由太傅着手去办。”李承恩倾身,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太傅的眼光自是好的,朕……相信太傅。” 沈濯办事一向稳妥,此事更是办得异乎寻常得快,不出几日名册便摆上了李承恩案头,简直像是早有预谋。 名册鎏金烫花,花团锦簇的花心里托着一个个温雅的名字,百花齐放,蕙质兰心,李承恩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心底却像有墨迹化开,狼藉污糟,一团烂泥。 都说他这位少年天子杀伐决断,沈濯分明比他还要铁石心肠,那夜把他推开还不够,还要把他再往外推,推到后宫,推到他为他精心挑选的贤德中宫怀里。 他点着那些名字,心想不知沈濯觉得她们当中哪位能有这般大的本事,道:“皇后只有一位,太傅这名册上可不止一位。” 沈濯敛袖垂首,语气恭敬:“名册上均是大家闺秀,家世清白,才情品貌俱佳,陛下自可定夺。” 李承恩张手,掌心覆住那些名字:“朕若是都纳了,太傅亦觉使得?” 沈濯仍是那句话,语气却不似先前笃定:“陛下自可定夺。” “自可定夺?”李承恩手背泛起青筋,金丝交织的纸张在他指下发出脆弱的呜咽,“当初太傅教朕读诗,虽则如云,匪我思存;我心匪石,不可转也;你教我读了写了,抄了背了,如今又教我东食西宿,三妻四妾,这算什么?” 沈濯嘴唇颤抖,满腹诗书礼义圣贤道理,全被这少年人坦荡热烈的一把火烧了个干净,那日唇上炽烈热度又隐起燎原之势,他头晕目眩,身形一晃才勉强站稳。 这一晃浇灭了李承恩的怒火,他手上松了,语气也软了下来,却仍盯着沈濯不放:“沈子鱼,你认真的?” 少年语气复杂,残存的怒意混着受伤的刺痛,又有恨铁不成的不甘。沈濯攥着袖口,逼着自己将心炼成一块百毒不侵的顽石,点头道:“臣不敢欺瞒陛下。” 可笑,李承恩想,沈濯定然是后悔了,那年中秋不该带他游灯河,亦不该告诉他他的表字,不然何以他唤他沈子鱼,却只换来他的一声陛下。 但至少他是陛下。 他重新翻开名册,随意圈了一个名字,将名册丢给沈濯,道:“就是她了。” 沈濯接过名册,面上没有太多表情,李承恩望着他,忽而扬起唇角:“朕将此女赐给太傅为妻,半月之内成亲。” “太傅成婚之后,朕自会立后。” 被李承恩圈中的姑娘是姜府嫡女,父亲在太医院供职,虽说被这秀女变太傅夫人的戏码搞得一头雾水,但圣旨不敢怠慢,卡着半月的期限,恭恭敬敬把姑娘送进了沈濯的门。 婚事办得仓促却隆重,半是沈濯的面子,半是李承恩亲自过问,连司仪都是宫中派来的礼官。大婚之日,相府门庭若市,笙箫齐奏响遏行云,半个京城都能听见。 堂上诸礼行毕,姜姑娘进了洞房,沈濯在外间敬酒,下属同僚执杯祝贺,他饮下一杯杯酒,醉意朦胧里,忽而想起数年前那个中秋夜,在灯河鱼摊上说想做沽酒郎的那个少年,想起自己曾经承诺,会去喝上一壶他的酒。 至亲至疏,至高至远,时至今日,不知他们当中,到底是谁错了。 席终客散,沈濯踏进洞房,还未开口,凤冠霞帔的新娘忽地掀开盖头,手中匕首寒光闪闪,刀尖却指着她自己的咽喉:“你敢动我,我即刻自尽!” 少女明眸皓齿,面如桃花,性如烈火,虽是官宦之女,荣华富贵于她而言,皆不及自由之重,什么后妃夫人她视若粪土,要她嫁予不爱之人,她宁可去死。 沈濯一怔,随即大笑出声,笑到满面绯红,气喘吁吁,笑到睫羽眼角都沁了亮晶晶的泪。笑得姜姑娘又惊又恼,问他笑什么,他摆着手说不出话,清瘦的脊背一阵阵抖动。 与她无关,他笑他自己,笑他满腹诗书,作茧自缚,学了半辈子的经史子集圣贤道理毫无用处,斗也都不赢,逃也逃不掉,女流之辈尚有如此血勇,他堂堂太傅,甚至都没有直面自己的勇气。 姜姑娘握刀的手微微松了松,她从眼前人身上感受不到威胁,却从他笑声里听出无穷无尽的苦涩。 沈濯终于止了笑,开柜子取了一包东西递给她:“这里面有盘缠和过所,你带上,找地方把衣服换了,尽快出城。令尊令堂和陛下处,我都会替你转圜,你且放心去。” 姜姑娘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自己本要用性命抗争的东西,居然会来的如此轻松,本能地怀疑其中有诈。沈濯望着她警惕犹豫的眼神,轻叹了口气:“再不走,可能就要被发现了。” 姜姑娘定定看他,忽而下定决心,接了包袱背在身上,扯下那顶沉重凤冠,奔到门前推开门。 开门一瞬,凉风入怀,她忽然回头,望向房中的沈濯。他没有看她,满室锦绣华彩中央,他清瘦身影立在当中,面色被艳丽喜服映得愈发苍白,似一支风中飘摇的芦苇,摇摇欲坠,撑不起如山似海般的寂寥。 她抿了抿唇,弓身向他施了个礼,转身离去。 轻捷脚步渐远,沈濯独坐灯下,对着那尊华丽的凤冠发呆。忽而风移影动,沈濯似有所觉,蓦地转头,果见一人推门而入,正是李承恩。 “先生成婚,做学生的理应来贺。”不速之客故技重施,偏偏还理直气壮,装模作样地环顾一周,语带惊诧,“先生这房中缘何无人?” 他靠近沈濯,打量着他身上艳丽红衣,目光炽热,近乎贪婪:“春宵一刻值千金,洞房岂能寂寞,不如……” 灼热目光不加掩饰,烫得沈濯心头一颤,轰人的话还未出口,李承恩便道:“那姜姑娘怕是还没走远,方才你和她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先生夸得好大的海口,陛下处都能转圜,不知先生有何妙计,能保证朕不过问?” 看啊,这就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好学生,以帝王权威凌压他,以旁人性命拿捏他,逼得他穷途末路,逼得他四面楚歌,逼得他不得不抬起下颌,正视他眼底近乎偏执的,几乎要把他吞没的占有与渴望。 “沈子鱼啊沈子鱼,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李承恩喃喃,指尖托住他清瘦的下颌,指尖抚过他绯红眼角晶润湿痕,“不过就是问你讨一个吻,讨一点奖励而已……这般地覆天翻,还险些闹出人命,足够了吧?” 李承恩低眸,滚烫气息如火星,似劝慰,又似蛊惑:“沈子鱼,别再掩耳盗铃……别再自欺欺人……” 沈濯紧紧地咬着嘴唇,纤细的脖颈在李承恩掌心里微微发抖,他不想听这些强词夺理的混账话,这些话却像敏捷灵活的游鱼,钻进他的耳朵,咬在他的心底,他逃不开这些话,也躲不开李承恩。 绣金织锦的婚服一层层剥落,清瘦的身体在单薄的里衣下颤抖,沈濯喘息着抬手,推在李承恩肩上的手却毫无力气:“不对,这样不对……” “不对吗?”他的陛下看进他的眼中,低头吻去他眼角交织的泪和汗,“可你的眼睛告诉我,这是对的……” “子鱼……”李承恩握住他汗湿的手,十指交扣,落在急促起伏的胸口,又虔诚地放在自己的唇上,“我们是一样的……” 不,不对。他们怎么可能一样,他是皇帝,他是臣子,他是学生,他是太傅,他们之间隔着天堑般的身份尊卑,隔着十余年的恢恢年岁,他们的下场只会是万劫不复,是粉身碎骨,是……地狱。 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漫天红烛汇聚成海,在李承恩眼底融成当年中秋游过的灯河。不该告诉这狸奴自己的表字的,这下他真成了一条鱼,被这无法无天的小狸奴玩弄着,翻云覆雨,予取予求,游不出这方湖海,逃不出他的掌心。 如此足足一夜,折腾得君不君臣不臣,沈濯直至次日正午都不曾睁眼。李承恩感觉怀里的人正轻手轻脚地向外挪,半闭着眼睛把手臂一伸,把试图挣脱的人重新箍进怀里,哑声道:“学生行止孟浪,请太傅责罚。” 说完在他额头上蹭了蹭,一只手懒洋洋地摊在他眼底招摇。沈濯半身还是软的,身下又酸又胀,硬撑着一掌拍在他掌心,声音都是软绵绵的,不像责罚,倒像在撒娇。 于是那吻又落下来,铺天盖地,有恃无恐。沈濯起初挣扎几下,渐渐便不再躲了,那小暴君更得了意,手指扣住他的手指,有条不紊,游刃有余,一口一口把那柔软的薄唇品尝得淋漓尽致。 沈濯在耳鬓厮磨的间歇里抵住他的唇,喘息着道:“以后别再给我赐婚。” 李承恩望着他水雾迷蒙的眼睛:“那你别再让我立后。” 沈濯偏头,李承恩埋首在他胸口,昨日的红痕还未消去,快意里带着残留的钝痛:“……这样不对……” 李承恩顿了顿,把他严丝合缝地搂到自己怀里,低头含住他的猎物,笑得像一只餍足而得意的大猫。 “对又如何?不对又如何?”他吻着那柔软绯红的耳轮,吻去他最后的理智和迟疑,“你拦不住我的,子鱼。” 第7章 东窗事发 沈濯果然拦不住他。 拦不住尝到甜头的小昏君要做相府夜半常客,拦不住他在四下无人的御书房予取予求无法无天,拦不住他在一次次翻云覆雨里得寸进尺变本加厉,更拦不住他自己的心,拦不住被人拥入怀中时难以自拔的欲望和悸动,拦不住自己沦陷在那双朝阳般炽热的眼睛里。 立后一事没了下文,朝臣们却发现少年天子一反常态,满面冰霜融成和悦春风,活像个大胜归来志得意满的少年将军。奏报听着听着,还会莫名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唬得群臣们面面相觑,先前备下的哭穷哭累要钱要人的话也不知还当讲不当讲,只道是君心莫测,私下偷偷来探沈濯的口风。 沈濯自知天子这模样是谁招出来的,心下无奈,安抚众人莫要挂怀,有什么话该说就说。 李承恩也不愧是天子,自会上纲上线,借着初夜时沈濯穿着婚服,一口咬定他们已是做了夫妻,缠着让沈濯唤他夫君,见磨得人生气了便伸手讨打,沈濯不打他,更是纵得那人眉开眼笑,尾巴都翘到天上去。 “子鱼不必自责,打也打了,罚也罚了,都是狸奴冥顽不灵,不是子鱼的错。” 小昏君埋在他怀里,笑得露出晶晶亮的虎牙,话里不知有几分认真,沈濯也不与他争,抬手摩挲着他的头发,看着年轻人神采飞扬的的脸,心里也是认了。 不认又如何,他亲手纵出来的孩子,亦师亦父亦情人,即便株连九族,他死也要死上三回。何况这纯属杞人忧天,李承恩自己就能让他死上千百回,有时实在受不住折腾,还不得不讨饶,求生龙活虎的小陛下暂且放过他这一把老骨头,不然次日上朝,怕是会腰痛得站都站不稳。 意犹未尽是难免的,但他开了口,李承恩便也留情,手沿着他紧窄的腰身按下去,酸痛滞涩一点点揉开,沈濯伏在榻上,不想出声,却又不得不出声,咬紧嘴唇忍得辛苦,又被看得一清二楚。 “忍不住就别忍了。”李承恩笑,低头用嘴唇蹭他微红的耳朵,“太傅劳苦功高,若是站不稳,朕可为太傅赐座,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越说越荒唐,沈濯面红耳赤,恨不能把这满口混账话的小昏君掀下身去:“赐什么座,我才多大年纪?” “太傅也觉得过分啊?”李承恩笑容更深,伸手拈起那清瘦的下颌,他初初御极时的沈濯是什么样,现在的沈濯便还是什么样,被他欺负得簪横鬓乱,眉梢眼角都是润开的春意,便显得更是年轻,一双瞳仁明澈如秋水,又似他这狸猫最爱玩的夜明珠。 他心间融化,吻了吻那双温柔的眼睛。 “以后别再说自己老。”在他心里,沈濯永远都不会老。 近来李承恩去别宫斋戒了几日,回京第一件事便是去相府。庭院深深,书斋掩映翠竹影底,李承恩快步过去,忽而听见半开的碧纱窗里传出隐约说话声。 他脚步顿住,继而放轻,猫似的贴在墙边,透过窗棂向内望去,赫然看见沈濯正在教一个年轻人读书。 那年轻人坐在案前,正低眉写着什么,沈濯立在他身后,凝神细看,轻声指点,鬓边垂落的发丝若有似无地擦着年轻人手中的湘竹笔杆,一下又一下,沈濯的手拂了一拂,既像要撩起发丝,又像是要握上那握笔的手。 李承恩怒火中烧,忍无可忍,摁住窗棂翻进去,大喝一声:“做什么!” 房内两人都吓了一跳,年轻人险些摔了笔,正要质问来者何人,沈濯镇定自若,拉住年轻人,道这是当朝陛下,还不赶快见礼。 年轻人犹疑地望着李承恩,沈濯又清咳一声,这才不情不愿地拜下去。李承恩看都不看他,两眼只盯住沈濯,开口杀气腾腾:“这算什么意思?是如今看我厌了,自己偷鸡摸狗地淘新鲜货,还是要学那些后宫勾当,想送这小子来自荐枕席?” 年轻人目瞪口呆,沈濯同样震惊,继而勃然大怒,清俊面容烧起红晕,厉声道:“出去!” 李承恩怒火更甚,只道他是为那年轻人出头,正想发作,一看沈濯气得全身发颤,后知后觉自己情急失言,当着外人又不好认错,甩头“哼”了一声,梗着脖子扬长而去。 当夜月影婆娑,沈濯刚刚躺下,便听到窗外一串熟悉的动静,半闭着眼睛叹道:“放着好端端的皇帝不做,偏要做梁上君子,放养的狸奴也不是这般没规矩。” 窗棂一响,李承恩低眉臊眼地踮脚进来。火是他先发的,求和也得他先来求和,论起来他这皇帝当得确实窝囊,可没办法,他如果不低头,沈濯能一辈子不理他,届时吃亏的不还是他自己。 “这不是给我留了窗户嘛,不是放养的狸奴,是家养的。” 他一身深夜寒意,凑到沈濯面前,把他当个手炉似的煨着讨暖,眼睛无声地环视四周。沈濯看在眼里,道:“要看我这房里有没有人?” 李承恩被点中七寸,下意识反驳:“胡说——”又觉得太过欲盖弥彰,笑容里带上几分讨好,“不,是来道歉的,日间是我不对,你打我吧。” 手又伸过来了,讨打又讨好,讨了他的笑容,又要讨他那点欲说还休的真心。 沈濯无奈,伸手拍下一只装腔作势的猫爪子,对趴在怀里巴望着的狸奴解释:“那孩子叫邵由,青庐书院的学生,精于器巧数算,尤有修河筑堤之才,白日我们在删改他的水经注疏。” 李承恩白日早就派人把那年轻人查了个底朝天,但沈濯亲自坦白的毕竟不同,他心下受用,面上却还绷着,把头埋在沈濯怀里,闷闷道:“既是贤才,让人举他入仕不就行了,何苦亲自上心,还把人叫到书房里,什么意思。” 沈濯失笑:“光天化日,还是书房,能有什么意思?” 李承恩悻悻:“就是不许。” 沈濯的书房是他的领地,旁人去了便会沾上旁人的味道,沈濯身上也是,他不喜欢。 “邵家曾经追随邓荣,阿由算是罪臣之后,旁人怕受牵连,不会轻易推举。”沈濯被他拥着又嗅又闻,弄得呼吸急促,艰难地说着正事,“既要引荐向陛下,总得让他拿出些真本事,他的文书写得极好,只是遣词造句上还……嘶……” 耳上挨了轻轻一记,咬得沈濯全身发颤,李承恩及时收了口,狡黠的舌尖在那柔软的耳轮上轻舐了一下,撑着下颌道:“为什么这么在乎治水一事?” 一半是明知故问。南境水网交织,河流纵横,夏秋雨季常常改道决口,惹得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赈灾抚济耗费甚巨,一直是历代国君的心腹之患。 但不仅如此。李承恩隐约知道,沈濯也是南境出身。他不知的是,数年前一场洪灾让沈濯沦为孤儿,张陵遇见他时,他头上插着草标,跪在洪水褪去后腐臭难闻的淤泥里,正试图卖掉自己,给洪水中溺死的父母换一口薄薄的棺材。 此去经年,无论如何登阁拜相位极人臣,光风霁月清俊无双的太傅的心中却总有一处,永远陷在冰冷潮湿的污泥里。这是他心中最深的隐痛,那个孤儿噙在眼底未能流下的泪水,在若干年后的一个深夜,被他年轻热烈的爱人温柔而轻柔地吻去。 “朕明白了,朕答应你。”李承恩拥着他,像拥着那个命如飘萍的孩子,安抚地拍他的背,向他承诺,亦要他起誓,“但你只能有我一个人。” “子鱼……只能有狸奴一个人。” 邵由很快得到拔擢,李承恩命其为都水监,前往南境修河筑堤,疏浚河道,治理水患。 为免因修堤大征徭役,沈濯殚精竭虑,各处俭省,动用国库大半储积,还费尽心思,劝说当地富户解囊相助,闹出不小动静,非议者也不在少数,谴责他好大喜功,劳民伤财云云。 但因了李承恩的支持,筑堤一事尚且顺利,邵由同一众下属栉风沐雨,河堤抢在雨季之前落成,往年洪水泛滥的数州,今年仍然风高浪急,但在新筑河堤的保护下,不曾毁屋淹田,民众亦安然无恙。 喜讯传到京中恰逢中秋,李承恩借机提议再去微服赏灯。 月色婷婷,满江灯火澄若琉璃。两人撑了一只小舟,随波逐流,沈濯开心得紧,喝了很多酒,眉眼里透着一层温润的水光,起初还能说出几句完整的,后面就只是喃喃自语,一遍遍说着太好了,太好了。 李承恩和他一起站在船头,看夜风拂过他的发,看他眸底灯火水影。忽而清风拂来,船身轻摇,沈濯身形一晃,恰好倒在他怀里,鼻尖蹭着他的鼻尖,笑得像个青涩天真的孩子。 李承恩用身体撑住他,为他挡住微凉的江风,沈濯攀着他的脖子,也不知是真认不清了还是有意为之,呢喃着说沽酒郎,我还想喝。 李承恩心间一动,低头咬着他的耳尖,顺水推舟地请君入瓮:“酒还有,只不知先生买不买得起。” 沈濯望他一眼,眸光干净清明,又莹然潋滟,伸手就往衣襟里掏:“本先生当然有钱,你看……我……” 他摸到一半,被李承恩摁住:“不用,我要你,用这个来换。” 小舟再次荡起涟漪,月下人影交叠,灼热的吻融进天光水色,融成一条绵长温暖的河,游鱼翩翩游弋波心,乘波弄影,载浮载沉。 忽而舟灯煌煌,河面被映得亮如白昼。对船方向,数艘官船鱼贯而来,高耸桅杆犹如利箭,切开月色灯影,几个人影立在船头,风里荡开惊慌混乱的低语,道怎么会是陛下和沈太傅。 灯光刺来的一瞬,李承恩下意识将沈濯护在怀中,迎着灯光抬头,看清了数位当朝重臣震惊的脸。 第8章 这天子我不做了 纸究竟包不住火。 太傅和皇帝有染,大庭广众下舟中拥吻,轩然大波掀翻皇城,连李承恩登基数年不开后宫,反在沈濯新婚夜留宿相府之事都被翻了出来,混成腥风血雨,传得沸沸扬扬。 御史台的上书如雪片般砸来,参丞相媚上祸主,专擅弄权;参太傅悖纲逆常,伤风败俗。 他们似是丧了记忆,不记得沈濯曾是先帝托孤顾命的肱股之臣,不记得数年来他如何为国事鞠躬尽瘁,也不记得他如何把一个目不识丁的野孩子培养成英明能断的君王。他们眼中的沈濯像是被揭了画皮的妖孽,人人都能去剥了那身道貌岸然的伪装,堂而皇之地踏上一脚。 有的上书言辞激烈,李承恩怒不可遏,斥退了几个御史。结果适得其反,被赶出大殿的御史聚在宫门口,抗议皇帝因一己私欲阻塞言路,大有要杀身成仁的意味。 依照成法,沈濯应去职待查。丞相府中,管家摁着那个泄了密的下人跪在他面前,鞭子落在那人身上,那人吃不住痛,竟吵嚷起来,说凭什么打我,我说的难道是假的吗。 无力如潮水般涌来,管家还要再打,被沈濯挥手制止。 他几日未合眼,单薄身躯靠在椅上,憔悴神色如同深秋枝头最后一片枯叶,眉眼间全是疲惫:“算了,都下去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连邵由都受了波及,他替沈濯讲话,在官署外被人暗算,被掷来的石头打得头破血流。 沈濯闻讯赶去,邵由躺在榻上,额上绷带血迹斑斑,面上却泛出愤怒的潮红,一只手拉住他的衣袖,语气里全是愤愤不平。 “我就是忍不下去!沈相公,你是被胁迫的,这不是你的错,他们凭什么说你媚上祸主,凭什么信口开河诽谤你啊!” 邵由在丞相府书房遇见过李承恩,他以为他看到的就是真相。 沈濯在他的义愤填膺前无言以对,叮嘱他切不可再冲动,失魂落魄地告辞,出门却像被抽去了筋骨,扶着庭中一棵青竹才勉强站稳。 邵由为他不平,为他遭受无妄之灾,而他甚至无颜对邵由说出真相。 噩耗接踵而至。几日后,张陵重病,消息传来,沈濯心急如焚,翻出家中仅存的几棵山参灵芝,匆匆赶去探望恩师。 他没能见到张陵。书院学生们挡在他面前,似一道道绵亘无声的山脉。那年中秋他带李承恩游灯河时遇见过的几个孩子长大了,当年他们跑过来牵他的手,而今在几步开外与他对峙,褪去稚嫩的面孔目露鄙夷,像是坚硬冰冷的石头。 他们一言不发,只以目光便将沈濯钉死在原地。他心如刀割,无从辩驳,甚至无话可说,却也不想就此放弃。 “这是在干什么?” 冷冽嗓音响起,泛着隐约怒意,李承恩大步走近,环视四周,英俊面容阴云密布。 天威如山,庭中所有人齐刷刷跪倒,年长弟子强作镇定地回禀,说张先生病重,不见外客,斗胆请陛下改日再来。 话音未落,李承恩一声冷笑:“朕也就罢了,天下谁人不知太傅是张陵最得意的门生?你们现在拦他,是存心让他老人家为难吗?” 得意门生四字从他口中说出,荣耀亦成了耻辱。沈濯面色渐白,不少弟子面上鄙薄之色更深,跪得更如膝盖生了根一般。 “亏你们还读圣贤书,连句人话都听不懂。”李承恩的耐心丧失殆尽,扬手向亲卫下令,“拦沈太傅的,统统杀了。” 庭中血意骤起,沈濯急道:“陛下!” 忽闻吱呀声起,房门开了,张陵长子自房中出来,弓身向李承恩施礼,转身向沈濯道:“家父醒了,请沈太傅进去。” 房中药气浓郁,榻上张陵白发萧萧,形容枯槁,唯有一对眼眸依然目光矍铄。 沈濯进门便跪倒在他榻前,呈上所带药材,张陵轻轻摆手,哑声道:“活了如许年岁,莫再浪费药石,倒是你们年轻人,咳咳......” 沈濯低眉,张陵沙哑咳嗽声似钝刀割过心底,他喉咙滚烫,哽咽道:“请老师放心,学生会请陛下开恩,不会为难外面的人。“ 张陵摇头:“你没有听懂。文死谏,武死战,他们做此选择,便是已经准备好承担后果。” 他望着沈濯,满头白发跟着话语微微抖动:“为师时日无多,最后只想听一句实话,你到底......是不是被胁迫的?” 沈濯身形凝固。张陵德高望重,出言举足轻重,只消他点一点头,博得张陵为他分辩几句,压在他身上的巨石便会轻上不少。 可他怎能开口,怎能把早已退出朝堂与世无争的先生再次拖下深渊,怎能让先生为他说谎。 他百口莫辩,他进退维谷,因他问心有愧。 张陵望着他,压下心中一声沉重叹息。 沧桑半生,什么不曾见过,何况太上忘情,亦并非无情,何况他这位弟子看似清冷,实则是最至情至性的性情中人。 因至情至性,才能为素不相识之人的一粥一饭殚精竭虑、据理力争;因至情至性,才能身居高位却能十年如一日,恪尽职守、勉力躬行;才能在逃出那场洪灾后仍惦念着修堤赈灾;才能在承蒙自己相救之后,继而想救天下千千万万人。 可要做事,便要身居高位,便要在杀人不见血的朝堂辛苦辗转,便要承受千万人的瞩目与指摘。旁人无需承担的责任他必须扛,旁人能犯的错误他却不能犯,世人容不下自己眼中一粒尘土,亦也容不下圣人的半分私心。 “礼记有云,教也者,长善而救其失者也。”张陵又是一阵咳嗽,沈濯抬头去扶,却被他轻轻摁住手腕,“孩子,我是你的老师,你是他的老师......将心比心,若你真的为了他好,你知道该教他什么。” 沈濯眼眶酸涩,伏地跪倒,额头重重落在地面,一片冰凉。 庭外,李承恩立在院中,目光定定望着张陵的房门,忽而房门打开,他眼睛一亮,旋即又黯淡下去。 出来的是张陵的长子,他来到李承恩面前,道沈太傅已经离开,托他将这封短信交予陛下。 寺外风急雨骤,寺内灯火高悬,殿中一道清瘦孤影,巍峨佛像投下深重阴影,如山般压在他身前。 沈濯跪在佛前,灯火摇曳,映出他苍白面容。长明灯九十九盏,他一一添上灯油,伏身拜倒,额头触地,反反复复,眉心已是一片红痕。 门前灯笼摇晃,一道身影闯入殿中。李承恩衣袍尽湿,面上笼着一层焦灼担忧,脱口道:“终于找到你了。” 沈濯背对他,置若罔闻。李承恩薄唇抿紧,正待发作,忽而瞥见沈濯额头,眸中积聚的怒意又瞬间消散:“再磕下去你头就破了,跟我回去。” “陛下赎罪。”沈濯抬头,双手合十,仰头望向佛像模糊面容,“臣在佛祖面前许了功德,要燃灯礼拜三天三夜,为老师祈福。” 李承恩望着他的背影:“我已经派御医前往张府,保证续上张陵的命。” 沈濯仍不回头:“既为祈福,亦为赎罪。” “你有什么罪?” 沈濯在张府不告而别,李承恩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好不容易才在寺中寻到人,沈濯却不肯回头瞧他一眼。 心中烦躁再难压制,长袖一振,几张信纸砸中沈濯背心,飘然洒落,如垂死的蝴蝶。 “这就是你的罪吗?!” 那是沈濯托张陵长子留给他的辞呈,飘逸字迹洋洋洒洒,似一挥而就,如行云流水,可他不信沈濯能写得如此轻松。 他不信沈濯能离开得如此轻松。 单薄纸页滑过身畔,落入一盏长明灯中,卷起耀眼火焰。沈濯眼神陡震,伸手欲夺,手腕却被李承恩攥住。 “烧了也好,这上面全是一派胡言,不看也罢。”李承恩攥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要碾碎他的腕骨,“我只问你一句,你之前是被我逼迫的吗?” 手腕疼痛欲裂,却不及心间剧痛之万一。沈濯闭眼,想起邵由的控诉,想起张陵的质问,答案显而易见,可他能对李承恩说出口吗? 事已至此,他还要一意孤行,拖着李承恩向着深渊再走一步吗? 李承恩还在等他的回答,面容年轻而执着,如飞蛾扑火,如荒漠渴盼甘泉,如溺水之人等着一只救他性命的手。 沈濯刚要开口,他似有预感,急急道:“漫天神佛在上,你不许诓我。” 话如悬崖勒马,溢出满心酸涩。平心而论,起初是李承恩主动挑明,可事到如今,孰是孰非早已分辨不清,他们是两条相濡以沫的鱼,困在同一片浅滩上垂死挣扎。 李承恩或许逼迫过他,也不过是逼迫他看清自己的心。 可他是李承恩的老师。 他毕竟是李承恩的老师。 “陛下……”他胸口艰难地起伏,嗓音干涩颤抖,似是寥寥一语,已经耗尽他全身气力,“陛下若不放臣走,那便是真的在逼迫臣了……” 李承恩瞳眸一颤,他是何等聪明的人,立刻便听出了沈濯的妥协,沈濯的心甘情愿,沈濯的身不由己。 可那些都无关紧要,紧要的唯有一件,沈濯爱他。 “那你这是为什么?”他眼神如水洗火炼般骤亮,拉着沈濯的手贴上自己胸口,像个失而复得又怕得而复失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抛出能给和不能给的全部承诺,“如果是因为御史台那些人,只要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让他们全都闭嘴,你依旧是我的丞相,我的太傅,我的……” 这是他亲手点起的火,哪怕要舍了这身血肉,以身为柴薪,他也要它继续烧下去,他要让沈濯永远留在他身边。 可那道嗓音又来了,温润如春风,清澈如泉水,干净澄明,却将他心中烈焰骤然泼灭。 “陛下,这样不对。” “对不对不由他人评说!只在你我,只在你!”李承恩紧紧攥着他的手,那只白皙冰凉的手,哪怕贴在他炽热如岩浆涌动的胸口,也冷得如同霜凝雪铸,“你若觉得不对,你为何不打我?为何一直不打我?!” 李承恩绝望而急躁,仿佛又成了十几岁初入宫时那头横冲直撞的幼兽。沈濯痛得眉眼抽动,却任他攥着,一动不动,轻声道:“因为那都是臣的错……” 李承恩吼道:“你错在哪里?不过爱我而已,你何错之有?” 他错在哪里? 沈濯痛得恍惚,苍白唇畔却浮上苦笑。 他错在当初,错在不该带那个孤独的孩子去游灯河,不该在李承恩一次次僭越底线时视若无睹,不该让这少年天子在龙椅之上做李承恩,却又能在他面前做回一只肆无忌惮的狸奴,不该在他没有铸下大错时便打了他,而在他真正万劫不复时,却又不忍心下手。 他有过机会,在一切覆水难收之前,即便李承恩贵为天子,他也是有机会逃的,可他还是败给了李承恩,败给了自己。 “陛下,这样不对。”他忍着彻骨的剧痛摇头,语气平静和缓,试图让这头蛮横的小兽清醒,“现在或许只是御史台,是青庐书院,只是臣一人。可若臣不走,便会是臣举荐过的所有人,是整个朝野,是陛下,是天下悠悠众口。” 灯火摇曳,映着李承恩英俊却扭曲的脸,他望着李承恩,望着他亲手教导出的唯一的,亦是最优秀的学生,眉眼温柔而感伤:“陛下承天景命,万民仰赖,若天子失德,奸邪群起,窥伺神器,必将天下大乱,祸及万千……” “那这天子我便不做了。” 沈濯瞳眸巨震,未说完的话卡在喉咙,李承恩低眉望他,唇角竟浮起一丝笑意,似是野兽终于挣脱囚笼,眉眼间燃烧着得偿所愿的狂喜:“我不做皇帝了,什么天下大乱,祸及万千,与你我又有何干?你最初选择的不就不是我吗?你不是本来不就不想让我做皇帝吗?那这皇帝我便不做了!” 大逆不道之言在空旷殿中回响,沈濯耳边似有千万道惊雷同时炸开,气到浑身颤抖,急怒攻心之下,挣脱李承恩的手,抄起香案上一尊长柄烛台,扬手抽在李承恩手臂上:“住口!” 李承恩眉眼绷紧,闷哼一声,嗓音却越来越大:“我不住口!这皇帝我不做了,若是你不在,我做这皇帝有何意义?” “放肆!”沈濯眼眶绯红,扬手又是重重一下,“你以为天子是什么?你以为你在想什么?你以为这皇帝是你想做就能做,不想做便能不做的吗?我之前教你的规矩,你可曾记住过一星半点?!” “我就是不懂规矩!我就是不愿做了!”李承恩梗着脖子,颈上暴起青筋,不躲不闪,却也不肯松口,“我本来就不叫李承恩!我是狸奴!我是子鱼的狸奴!!” 皮肉闷响声回荡,交织着少年声嘶力竭的嘶吼,狰狞沙哑,泣血溅泪。烛台落在李承恩身上,亦似砸在沈濯心底,他身形摇晃,手臂如灌铅,烛台脱手滑落,膝盖重重砸到地上。 他以为他会倒在地上,结果却没有。他被李承恩抱住,让他靠在自己肩头,他想挣脱,却被箍得动弹不得,李承恩拈起他的下颌,吻和泪一样潮湿炽热,滚烫泪滴滑落脸颊,同他自己的泪水融在一处。 他竭力仰头,嘴唇颤抖,却是半个字都吐不出。视线迷蒙,佛殿四壁上映出李承恩的影子,这便是他的心魔,他日夜礼拜、持咒立誓都无法斩断的执念,生着李承恩的模样。 “沈子鱼,你听清楚了。” 李承恩埋在他的肩头,眸中狂暴迷乱,如食髓知味的野兽,紧紧拥着怀中的猎物,缠磨舔舐不够,渐至狂暴撕咬,炽热气息间血腥味翻涌:“既然你不愿做太傅,那便做后宫中的沈子鱼。我就是强迫你了,我就是要跟你一起,下、地、狱……” 他摁着沈濯,这话像从灵魂深处迸出的一蓬鲜血,溅在两人身上,卷起燎原的火,长长的火舌吞噬着他们,即便粉身碎骨,骨血也要融化在一处。 殿外暴雨如注,殿内抵死缠绵,仿佛行至忘川来处,彼岸尽头,明天弃如敝履,只要今时今日,只要一同溺死在这无边无际的欲望之海。 煌煌灯烛之上,佛像俯瞰一切,目光悲悯。佛度众生,苦海慈航,可没有什么能载得动他们的罪业,载得动两个红尘里纠缠挣扎的灵魂,何况他们也不知他们还能去往何处。 诸天万境,三千弱水,没有一处是他们的出路。 第9章 放我走吧 不知过了多久,沈濯苏醒,睁眼便是龙帏绣帐,宫人侍立在侧,神色恭敬而紧张。 他环顾四周,哑然失笑,心间漫起无尽苦涩荒谬。 李承恩竟然把他关在了寝宫。 满宫内侍战战兢兢,道陛下有旨,若他们看顾不慎,让沈太傅走脱,他们全部都性命难保。 沈濯苦笑,李承恩实在太了解他,知道该如何拿捏他,知道他不愿累及无辜,知道他会在乎。 宫人口风很严,但只要有心,还是能探听到许多。 比如李承恩接连罢黜数名御史,却依旧人言如沸。 比如城门下静坐上谏的士众与日俱增,当中不少是青庐书院的学生。 比如朝会上众臣上奏,除了要罢沈濯的官,还建议李承恩早立皇后,稳定中宫,延育太子以安国本,说到激动处,以头抢地,字字泣血,声泪俱下。 而李承恩怒不可遏,当场赏了大臣们若干廷杖,殿上血迹斑斑,触目惊心,悲怆呼号绕梁不绝,闻者叹息。 沈濯闭了眼睛,心如刀割。广开言路,礼贤下士,虚心纳谏,他早就教过李承恩的道理,如今为了他,李承恩忘得一干二净。 被囚禁的第十日,邵由费了千辛万苦,托宫人给沈濯传来消息。 张陵病逝了。 沈濯得知消息,枯坐整夜。他托内侍传信给李承恩,求他放自己出宫,俱是石沉大海。李承恩像是唯恐自己会动摇,甚至不肯当面见他。 沈濯绝食的第三日,李承恩不得不回了自己的寝宫。 风波催人老,数日不见,两人却似都苍老了许多年岁。李承恩看着案上纹丝不动的菜肴,又看着眼前单薄如纸一般的人,嗓音里压着勉力克制的怒意:“沈子鱼,你究竟想如何?” 沈濯抬眸望着他,望着这张原本年轻桀骜的面容上掩饰不住的疲惫憔悴,望着他血丝交织的眼角泛起的隐约细纹。 短短数日,年轻人如匕首磨去了锋芒,他却仍不肯放弃,一意孤行,哪怕下场是玉石俱焚。 绝食并非沈濯的本意,他只是食不下咽而已,不过这都无关紧要,他望着李承恩,轻声道:“如果你不想给我送行,就放我去给我的老师送行。” 这话太重,重到沈濯身形如脱力般一晃,重到似巨石砸落李承恩胸口。 他胸中剧痛,近乎窒息,瞪着沈濯,瞪着这一无所有,只能拿自己的命来跟他斗的人,终究却只能无可奈何地妥协。 他别无选择,沈濯的命,沈濯自己或许输得起,他却输不起。 张府灵幡缟素,纸钱飘飞,哀乐声中,神色肃穆的唁客们鱼贯而入,于灵前上香跪拜。 沈濯同李承恩步入灵堂的一瞬,四下哗然。张陵的亲眷学生们表情微妙,无声地伏地行礼,乐师们亦停了手中萧管,李承恩却摆手制止,示意他们继续奏下去。 于是哀乐又起,如泣如诉,袅袅不绝,如说不尽的绵长遗憾,道不明的无尽哀思。 沈濯素衣宽大,步履踉跄,几乎扑跪在张陵灵前,额头触地,热泪长流。 他无颜面对张陵,先生要他给李承恩上的最后一课,他没能上好,也不知该如何上起。 他有万千疑问,还想同先生请教,可生死纵膈,他心中再多深奥困惑,张陵亦无法再回答他万一。 是他目无师长,深恩负尽,先生予他谆谆教诲,他回报先生的,却唯有无尽失望遗憾。 灵前青烟袅袅,李承恩凝望张陵灵位,一言不发,忽而上前一步,立在沈濯身侧,倾身拜倒。 帝王身负九州之重,仅跪天地,这一举骇得张陵亲眷们面如土色,而李承恩旁若无人,与沈濯双双拜倒,似在佛前分担彼此的罪业,又似在红烛高照下跪拜高堂。 人群屏息,忽而响起一声冷笑。刀剑出鞘声打断哀乐,凛冽寒芒划破纸烟香雾,数名白衣刺客形如鬼魅,向着灵前的李承恩直扑而去。 沈濯大惊失色,下意识护在李承恩身前。玄甲亲卫飞身上前,截住白衣刺客去路,刀光剑影,短兵相接,厮杀声中,有刺客振臂高呼:“诛昏君,还江山,正天道!” 沈濯闻言心头止不住一跳,李承恩却仍跪在灵前,英俊眉目在混乱中纹丝不动,闻得刺客呼声,他冷冽一笑,起身将沈濯护在身后,冷声吩咐下属:“莫要见血,污了张先生的灵堂。” 自邓荣刘泰相继倒台后,玄甲卫便由李承恩亲统,刺客虽攻其不备,但远非其对手,很快颓势已现。 刺客相继受诛,耳畔惨叫声不绝,沈濯被李承恩护在身后,绷紧身躯却无半分放松,忽闻背后风声又起—— 白衣女子不知从何而来,瞬间扑至李承恩身后,手中匕首寒光闪闪,透心而入,鲜血飞溅。 女人面目狰狞,手上身上全是刺目鲜血,尖利狂笑划破耳膜:“帝位本应是我儿的!本应是我儿的!” 她喊的是什么,李承恩没有听见。他眼中只有沈濯,只有沈濯心口那道骇人的伤口,只有怀里渐渐变冷变轻的人,只有沈濯的目光,那目光无比复杂,却又无比纯粹,一点点黯下去,像河灯随水漂远,像曾与他相濡以沫,却终究渐渐干涸死去的游鱼。 他紧紧拥着沈濯,像要用他自己的血肉愈合沈濯的伤口,可于事无补。 鲜血汩汩涌出,苍白纸钱染作鲜红。明明伤在沈濯身上,但伤口涌出的,却分明是李承恩的血。 那匕首洞穿了沈濯的胸口,刃上还淬了剧毒,沈濯因此性命垂危,太医院众医官用尽毕生所学,他仍然命悬一线。 罪魁祸首是楚国夫人。原是大皇子生前有一遗腹子流落民间,楚国夫人寻访至时,他本人已不在人世,幸而亦留下一子,楚国夫人欣喜若狂,派人将小重孙秘密带回京城,正逢京城流言如沸、沈濯遭百官声讨,她便从中嗅到了可乘之机。 刺杀李承恩,令重孙取而代之,皇位便能回归她的血脉。 可她当初没能伤得了李承恩,这一次也没有,即便李承恩众叛亲离,他的身前也始终护着一个沈濯。 以上种种,李承恩置若罔闻。他把沈濯圈在他的寝宫,不眠不休地守在沈濯身前,沈濯气若游丝,虚弱如风中残烛,他则像一尊坚硬固执的石像,又如一头守在领地之畔的野兽。 百官喧议,诸事未决,楚国夫人及同党如何处置,惊惶民众如何安抚,李承恩统统弃之不顾。 唯一能见到他的只有御医,但当御医都对沈濯的伤势束手无策之时,他又把所有人都轰出了殿外。 寒风呼啸,朔风卷过覆雪琉璃,盘旋高峻殿中,如受伤猛兽嚎哭呜咽。 沈濯病入膏肓,又一次危在旦夕,御医回天乏术,不顾李承恩的震怒,跪倒在他面前,坦言太傅怕是撑不过今夜了。 李承恩坐在沈濯榻前,目光自他毫无血色的面容滑过,手中是他纤细的手腕,感受着掌心几不可见的脉搏,他的呼吸也如那垂死之人的脉搏,静冷得不闻一丝声响。 他枯坐良久,忽然开口:“把那孩子给朕带过来。” 事败之后楚国夫人自戕,那遗孤被幽闭在玄甲卫狱中,此时被带了来,垂髫孩童稚嫩懵懂,如同茫然幼兽,连哭都忘了哭,抬着一双怯怯的眼睛,惶然无措地环顾四周。 李承恩起身向他走去,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随即当着满宫御医,当着众目睽睽,掐着那孩子的喉咙把他拎了起来,后者如同被苍鹰利爪之下的雏鸟,徒劳地挣扎着,喉中溢出微弱的哀鸣。 内侍目露不忍,却不敢出言,李承恩眼眶绯红,手臂青筋暴突,眼看那孩童就要被他活活扼死。 “……住手……” 沙哑嗓音自身后响起,钩回李承恩的魂魄,他猝然回头,丢下那孩子,脚步踉跄着扑到沈濯身边,望向那双终于睁开的眼睛。 “沈子鱼……”他托起沈濯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攥在自己怀里,嗓音又柔又轻,似怕惊着榻上的人,惊破了眼前的幻梦,“你醒了?感觉如何?御医何在?” 冰凉的指尖动了动,沈濯吃力地摇头,一边制住要叫御医的李承恩,一边用眼神示意内侍和御医把那孩子带走:“臣有话……想单独同陛下说……” 李承恩似有所感,面色发白,却还是屏退了众人,低眉攥住沈濯的手。 沈濯想要起身,奈何没有半分力气,只能任他拉着,轻声道:“狸奴,终此一生,我没求过你什么……” “而今是最后一刻……”他偏头,目光代替嘴唇与指尖,爱怜地拂过眼前人英俊桀骜的面容,忍着四肢百骸难忍的剧痛,艰难地说出他最后的愿望,“我求你三件事,你可以答应我吗……” 李承恩难以接受他这临终遗言似的口吻,又被这一声狸奴堵得说不出话,攥紧他的手,眼眶红得似要滴血。 “第一件,楚国夫人之过,是我当年疏失,未能解她仇怨,亦未能留意其行止......但稚童无辜,亦是你手足血脉,请你以此为念,留他性命……” 沈濯胸口艰难起伏,那剧毒在他体内游走,每个字都伴着剜骨噬心的剧痛,他却仍坚持说着,似春蚕到死,蜡炬成灰,他将这条性命最后一寸燃烧殆尽,为旁人争一分生的希望。 “第二件,此前上谏诸臣,还有青庐书院师生,即便言辞激烈,亦是舍身证道,尽为人臣子者本分,请你念及群臣拳拳之心,切莫再行追究……” 李承恩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只是重重点头。沈濯唇角微扬,忽而重重咳了几声,蹙眉平复凌乱的呼吸,艰难道:“最后一件……” 第一件,是他作为太傅,承先帝托孤顾命所求;第二件,是他作为丞相,为朝野清平安定所求;只有这最后一件,是他作为护他半生的伴侣,作为狸奴的子鱼,向他强势偏执却本性善良的爱人,最后提出的请求。 “请你……放我走吧……” 放他走吧,让臣子为国君死在刺客刀下,让爱人安详地死在爱人的怀中,让这条承受过太多赞誉,亦遭遇过太多声讨的性命在最后一刻物尽其用,让他做成将功补过的罪臣,让他成为迷途知返的贤君。 这是最好的结局,是他们作为师生,作为君臣,作为有缘无分却再无遗憾的怨侣,最好的结局。 李承恩肝胆俱裂,泪如泉涌,他望着沈濯苍白枯槁的面容,望着那双曾空洞失意,却在生命最后一刻焕出清润光彩的眼睛,轻声道:“沈子鱼,现在能说了吧,最初你为什么不想让我做皇帝?” 沈濯睫毛动了动,疑惑他为何突然问起这陈年旧事,却知这是他欠他的答案:“因为彼时你太年幼,主少国疑,难免大权旁落,权臣当道,而且……” 这一层是公心,是他见到李承恩本人前的思量。待他真正见了李承恩,见到那个冷心却热血,倔强又明亮的少年,他的考虑便多了一层,从未宣之于口,直到他们以身应谶。 “因为做了皇帝,面临的便是手足相残,同室操戈,无穷无尽的猜疑算计,一举一动都被天下指摘,做不得最想做的事,亦留不住最在乎的人……” 沈濯闭了眼睛,听着李承恩替他说破这些他不知如何启齿的话,听着他的学生问出他无法回答的疑问:“这些我早就明白,可因为你在这里,我才留在这里……” “如今我做了这皇帝,你就要走了是吗?把这些都留给我,这就是你对我的惩罚吗?” 滚烫泪滴滑落脸颊,李承恩蜷身跪倒,泪落如雨,承载不了他万分之一的绝望。 沈濯眼角亦被清泪沁透,他仰面喘了几口气,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手,轻轻抚在李承恩不断颤抖的脊背上。 “对不起……对不起……但是我都教过你了,不难的,不是吗?” 隔了如许岁月,他清润嗓音一如当年,温柔如春风,明澈如泉水,枯瘦如柴的手握着李承恩的手,一如当年书房里,他握着李承恩执笔的手,一遍遍教他写下那个李承恩怎么都写不好的名字。 “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他人都不及你。你做得对,我不会惩罚你,可我也没什么能再奖励你的了……” “放我走吧……我在宫中……于礼不合……” 不知过了多久,内侍们终于望见年轻天子走出寝殿,孑然一身。 他仅着单衣,单薄衣袍在寒风中飞舞,他却似浑然不觉,只仰头看着漫天飞雪,俊朗面容眼眶绯红,那神态宛如数年前初初入宫,冰冷纷扬的雪花见证他如何在一夕间得到一切,又见证他如何在一夕间一无所有。 刻骨铭心爱过的人啊,怎么舍得拉着他一起万劫不复。 可他放了手,这锦绣地狱,从此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第10章 HE看这里 李承恩在位数年,勤政爱民,励精图治,朝局清明,堪称盛世。 史书提及这位名垂青史的贤君,除却一贯的葆美之词,还会侧重两点。一是他早年龙隐乡野,深知民生疾苦,登基后多行善政;二是他一生未开后宫,后位空悬,壮年病逝,临终时将皇位传于先帝故大皇子之孙,任顾命大臣邵由为太傅,辅佐新君。 遗诏对继位之事安排得当,大权过渡平稳,未起丝毫动荡。 讣告传开,天下缟素,消息传至南境已是数日之后,百姓仍自觉披麻着素,焚香燃纸缅怀先君。 书塾旁梨花盛放如雪,浓密花荫下,垂髫女童望着紧闭的门扉,皱着眉头向母亲抱怨:“今日为何停学啊,那首词我好不容易背会,再不背给沈先生听,我就又要忘了!” “什么话,就算你背给沈先生听过,之后也不能忘啊!”当年的姜姑娘,如今已为人母的姜夫人拍了拍小丫头的后脑勺,“乖,先生这几日不太舒服,咱们莫要打扰他,去采些草药再来看他吧。” 小姑娘乖巧点头。沈先生颇有学问,人也和蔼可亲,听说以前还在京城做过大官,听说是因为生了重病才来这南地调养,如今身体也不太好,他们这些孩子都被父母叮嘱过,要乖乖向学,莫要气着沈先生。 青川如练,白雾氤氲,蒹葭苍苍中,一叶小舟随波轻晃。沈濯坐于舟头,一身白衣融进迷蒙雾色,手中一杆紫竹,正在独自垂钓。 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可这还是太快,连他这身已半残、全无生志,全靠彼时回京探亲的姜姑娘倾力相救才捡回半条性命的废人,尚能苟延残喘至今,为何比他小如许年岁的李承恩却天不假年,令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可他亦明白,此事无关上苍,是他把李承恩丢在大雪漫天的宫城,是他把他最爱的人留在没有他的地狱。他无从得知,李承恩在最后一刻会想到什么,是觉得他绝情狠心 ,还是早已将他遗忘,是恨他怨他,还是同他一样,每时每刻都在渴望与他重逢。 不过这都无关紧要,应该很快,他们便会在彼岸重逢。 水面钓丝轻动,沈濯提起鱼竿,但姜姑娘全家都爱吃鱼脍,回头可以给她们送去,他如今食不知味,垂钓碧溪,不过是为了某个遥远的中秋之夜,曾经诉说给某个少年的愿望。 水声请越,另一叶轻舟飘然而来,也是一人独乘,沈濯心思恍惚,竟没瞧出那船上人影有几分熟稔。 “先生收获颇丰,鱼脍最宜配酒。沽酒郎处有自家佳酿,滋味醇美,价格公道,先生可要来上一壶?” 沈濯全身剧震,手中鱼扑通落回江面,水花溅湿衣衫,他却如浑然不觉,直直立在船头,直直望向那小舟上的人。 那人一袭青衫,撑蒿而来,眉眼含笑,嗓音却有哽咽:“沽酒郎冒昧,愿受先生责罚。” 时过境迁,他不再风华正茂,他也不再是倨傲的少年。但青山绿水,明月江风,分明丝毫未变,某些事也永不会变,而他们终于自由。 沈濯热泪盈眶,勉力压抑喉中哽咽,颤声问:“你有何过错?” “第一,自作主张,诈死退位,欺瞒天下;第二,不告而来,惊扰先生,冒昧唐突;第三,出言不慎,惊了先生的鱼,无以赔偿。” 沈濯听着,且笑且叹,几次想开口,唇角扬起,却唯有滚滚热泪夺眶而出,不得不掩面低头,方不至于恸哭出声。 李承恩望着他,眸中同样泪光闪动,哽咽道:“先生悠游江上,渔舟唱晚,羡煞旁人。沽酒郎不懂先生风雅,但冷眼瞧着,先生家好像还缺一只狸奴?” 沈濯闻言,含泪笑出声,道:“狸奴是要聘的,在下身无长物,还不知是否聘得起。” 李承恩点头,移步迈上沈濯的小舟:“先生当然聘得起。” 江水滔滔,过往一去不返,而今唯有江风倒映日光万点,似沈濯每年都会为李承恩放下的河灯,曾以为永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今时今日,终成现实。 这一回,再无君臣之分,再无流言如沸,唯有江上两舟依偎,在波心荡漾中相拥,唯有子鱼与他的狸奴,唯有姜姑娘的小女儿,在青山绿水间蹦蹦跳跳,琅琅背起的那首词: 愿妾身为红菡萏,年年生在秋江上。 重愿郎为花底浪,无隔障,随风逐雨长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