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议关系不够硬就不要来当关系户了》 作者:醒野 状态:完结 字数:97826 分类:衍生纯爱近代现代东方衍生主受视角 标签:情有独钟业界精英甜文柯南轻松日常 主角:明日见明日,诸伏 配角:未知 【简介】 【全文完,下本同人指路专栏:《打开门的方式不太对》人设抽抽乐小游戏】 整个科室里只有我知道,那个新来的家伙其实是个关系户。 今年的审核名单里根本没有【诸伏】这个名字。去年也没有,前年也没有,大前年也没有 什么大学毕业以后考N年公务员终于在今年成功上岸都是骗鬼的! 虽然他是个池面,说话好听,工作能力又强,但不能改变他是关系户的事实! 我的眼皮子底下容不得关系户存在,我必须把他弄走! 呵呵,分给他警备企划课的任务,让他去顶楼跟那群眼高于顶的公安打交道! 呵呵,泡咖啡故意不给他那杯加糖,让他明明难以下咽还要全部喝光! 呵呵,每天下班后请他喝酒,让他醉宿【全文完,下本同人指路专栏:《打开门的方式不太对》人设抽抽乐小游戏】 整个科室里只有我知道,那个新来的家伙其实是个关系户。 今年的审核名单里根本没有【诸伏】这个名字。去年也没有,前年也没有,大前年也没有 什么大学毕业以后考N年公务员终于在今年成功上岸都是骗鬼的! 虽然他是个池面,说话好听,工作能力又强,但不能改变他是关系户的事实! 我的眼皮子底下容不得关系户存在,我必须把他弄走! 呵呵,分给他警备企划课的任务,让他去顶楼跟那群眼高于顶的公安打交道! 呵呵,泡咖啡故意不给他那杯加糖,让他明明难以下咽还要全部喝光! 呵呵,每天下班后请他喝酒,让他醉宿然后第二天打卡迟到! OMG,我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还能这么恶毒,真是太可怕了! 但我不是坏人,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让那个关系户知难而退。 三个月后,那个关系户竟然还在苦苦坚持。 有这样的毅力他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干嘛偏要赖在这间没前途的小办公室里不走? 我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 “诸伏君,你知道吗?我们这间办公室里有个关系户。” “前辈说的人应该是我吧?” 他承认得很干脆,讲话慢条斯理:“不过我想我并没有影响到前辈。” “哈?你哪来的自信?” 我面无表情:“我告诉你,这间办公室里的关系户只能有一个那就是我!关系不够硬你当什么关系户,空降图像情报分析室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就去空降警备企划课,不然我绝对会把你赶出去!” 婉拒警备企划课三次的诸伏:嗯? + 身份暴露,卧底任务被迫中断,在管理官的安排下,处境微妙的诸伏暂且来到了图像情报分析室任职。 在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他遇到一位很特别的前辈。 会帮他介绍顶楼的公安同僚认识,每次泡咖啡都帮他泡一杯,还经常在下班后邀请他喝酒聊天。 但最特别的一次还是在某次酒后,他听到那位醉得不省人事的前辈大着舌头说: “我知道的,你待在这里屈才了。” 【一个轻松小短篇,全员存活,cp景光。前20章为第一人称办公室日常,21章掉马后转第三人称但严肃不过三秒钟,23章揭开谜底时本文剧情已基本结束(27章为相关前序,25章含一点相关后续),24、25、26、28章为恋爱篇,按喜好一键跳转即可,感谢观看。】 【预收文:《谁看到本店npc了?》】 我叫霍百年,是一家早餐店老板。 有个人每天都会来吃早餐,两个肉包子一个素包子一个茶叶蛋一碗小米粥连吃了半年,是本店npc小王。 小王每天早上七点零二分准时出现在路口,在老位置坐下吃他的专属套餐,七点十二分外面会响起一声“七块五转过去了”。 今天,他没来。 谁看到本店npc了? // 我叫王却青。 今天是我没吃早餐的第七天。 听抓住我的那群家伙说,最近有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家伙到处砸场子,让他报上名来,他说霍家百年老字号,从没听说还有这么个门派。 正琢磨怎么越狱,狱突然炸了。 嚯,我好像知道是哪个霍家了。 此门派的茶叶蛋特别好吃。 霍老板脚踩俩狱卒,手提塑料袋:“两肉一素一蛋一粥,小米粥加糖用杯装了。” npc小王:“七块五回头给你转。” 我还以为你是去别家店吃了原来是被囚禁了啊哈哈吓我一跳这事闹的不是就行那我回去看店了。 两个成年bking的深藏功与名。 26.5.21留。 (查看全部) 第1章第1章初遇   我遭受了入职图像情报分析室工作以来最大的挑战。   事情还要从前两天午休说起。   城野犹犹豫豫地找到我,说今年有新人来我们部门,可能得把我常年霸占的那个工位腾出来一下,一边说一边疯狂瞄我的脸色。   我又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况且他才是图像情报分析室的室长,我是连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都没有的小组长,这种事他自己安排就行。   我拿着他上供的樱路家限量版蓝莓蛋糕,沉吟一会儿,姑且答应了。   城野这人特勤快,我吃个蛋糕的功夫,他撸起袖子哼哧哼哧就把我隔壁那个工位给收拾出来了,桌面擦得锃亮,连椅子腿缺的那颗螺丝钉都拧上了。   临走之前他顺手带走了我的垃圾,我想说等一下套个垃圾袋再走,刚开了个头,他一副怕我反悔的模样,一溜烟儿就跑没影了。   蓝莓蛋糕很好吃,隔壁的工位能反光,我意识到,那个新人大概率不简单。   什么样的天才可颂和背景千层我没见过,城野那家伙总大惊小怪,谁来都准备接驾。   周一,我见到了那个新入职的职员。   城野拍拍手说让大家先放下手里的工作,开始隆重介绍这位新同事。   我瞥了一眼,差点儿没找到人。   怎么说呢就挺普通的。   “我叫诸伏景光,请多指教。”   我失去兴趣,嚼着口香糖,继续打游戏。   不知城野点了谁:“以后就你来带诸伏吧。”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听到新来的说:“麻烦前辈了。”   声音倒是不难听。   十五分钟后,游戏通关,我准备去倒杯水休息一下,起身才发现隔壁工位那人正在看我。   我回忆了一下他的名字,好像是诸伏什么。   “有事?”   “城野室长说,这段时间让我多跟你学习。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我:“?”   “什么时候说的?”   他解释:“十五分钟前。”   我无语,直奔茶水间,一进去就看到了正谈笑风生的室长。   我敲了敲门打断他们:“城野诚三郎,你出来一下。”   图像情报分析室一把手淡定转头,对隔壁部门的一把手笑呵呵道:“我的部下没大没小惯了让你见笑了。”   隔壁部门的一把手发出了同款虚伪的笑声,两个人开始商业互吹,最终以“下属嘛,多提点几次就好了”告终。   等进了室长办公室,还没等我坐下,身后扑通一声,室长熟练使出了秘技之光速土下座。   “明日君,刚才外面人多。”城野诚恳地看着我。   我不由感慨,我们能共事这么长时间,全靠我的大度包容。   上司嘛,多提点几次就好了。   我敲敲桌子:“怎么回事?”   城野开始装傻,也不排除是真傻的可能性。   “我不带新人。”   城野一副臣冤枉啊的模样:“我以为你都同意让他坐你旁边,就是同意收他做组员了”   他一边说,一边殷勤上供了一盒洗好的颗粒饱满的蓝莓。   我尝了一颗,还挺甜的。   城野又去倒了杯果汁:“难得来个新人,看着挺老实的,让他给你跑跑腿倒倒水不也挺好的吗?”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是我错怪你了。”   他一副沉冤得雪的模样,屁股终于敢挨上椅子,坐下以后长舒了口气。   我喝着果汁,味道不错,是城野自己榨的。   给我惹的麻烦暂且不谈,在图像情报分析室这些年,城野确实给我献上了不少合心意的贡品,这件事上我暂且判了他个缓刑。   于是我这个小组长有了自己第一个组员。   新入职的诸伏景光是个没脾气的老好人,无论是工作上还是人际关系上都没什么特点,你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让他做的他也不好奇打听,本本分分不引人注目,也不会惹人厌烦。   综上所述,诸伏景光非常适合图像情报分析室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偏僻部门。   图像情报分析室在警察厅里的作用,说得好听点儿是集技术侦查、图像处理、情报分析于一体,但应用到实际,一般就是恢复监控摄像头和行车记录仪的录像,再高级一点就是人脸识别分析。   不是没有重大案件,警察厅的案子每天像流水一样源源不断,但重点部门有自己的高级技术员,只有那种必须以量取胜才能勘破的案子才会找上图像情报分析室大部分还是为了借人头,进行流水线生产一般不需要动脑筋的大规模人工筛查。   就像今天,办公室里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中止了手中的工作,共同处理一份时长堪比人生纪录片的监控。我无所事事打着游戏,腿坐麻了,站起来活动的时候发现隔壁工位的人也没在认真研究分到手里的录像,视频还停留在开头。   那又关我什么事呢?又不是跟我学的,就算是,那也不是我教他的。   等我散步回来,一周七天里有五天死气沉沉的办公室里难得一见地热闹。   我从喜悦中路过,去拿外套,旁边的讨论声传过来,变成这个氛围是因为刚刚诸伏问田中问题,田中耐心教了一下,教着教着突然意识到可以从地面水洼的倒影确认目标嫌疑人的行踪,当即改变筛查策略,现在警车估计已经开在追捕嫌疑人的路上了。   我穿着外套,心想:田中是谁来着。   大概是正在用力拍诸伏的背的那个吧,再多拍一会儿就可以把诸伏拍成弹簧了。   不过平常没多大感觉,一被拉到人群里才察觉,诸伏个头竟然那么高,大概是总坐着才不明显。   “185?186?”我自言自语着再次从图像情报分析室的热闹中路过,去吃午饭。   警察厅和警视厅的办公大楼相邻,虽然警察厅自认高人一等,但吃饭的事上讲究人人平等,两边共用一个食堂。   打完饭回来,桌上多了瓶蓝莓酸奶,不知道城野又演哪一出,别不是又要给我塞组员。   我左右看看,果然在不远处找到了城野被两个生面孔拦住说话,不知道哪个部门的,制服隐约有点儿眼熟。   首先排除交通部。   等回办公室的路上,我突然想起来了,那是爆.炸物处理班的训练服。   距离午休结束还有十五分钟,我决定去室长办公室睡半小时午觉。   站在电梯门口,看着里面被挤变形的人类们,我果断选择了爬楼梯。   我慢悠悠走着,就当做锻炼了,还好图像情报分析室在三楼,但凡再多一层我都不会那么果断。   “我在这个部门挺好的。”   “可是”   我顺手把吸管戳进酸奶盒,楼上的交谈声刹那间停了。   等我喝着酸奶不紧不慢上去时,三楼楼梯间空无一人。   刚进走廊,拐了个弯,我迎面撞上正从茶水间走出来的诸伏,手里端着杯咖啡,一脸困倦的模样,看起来像午睡刚醒。   在他开口道歉之前,我问:“你多高?”   他不解,但他人老实,认真报了个数。   “186。”   果然啊,我猜中了。   我满意地绕过他,准备用剩下的十分钟午休时间睡半个小时午觉。   “对了,明日见前辈。”诸伏突然追上来,也不怕手里的咖啡洒了,“刚刚城野室长来办公室,说要是看到你就”   我打了个哈欠,背对着他摆摆手:“那就假装刚刚谁都没遇见谁。” 作者有话说: 诸伏景光之龙王归来。 第2章第2章假意   因为诸伏提问时歪打正着给田中提供了灵感,拿到嘉奖的田中对诸伏的印象一下子好的不得了,没过几天就去找了城野,想把诸伏调到自己小组。   田中找城野的时候,我正在室长办公室午睡。   城野是个焦糖烤布蕾,不论他私底下拜托拜托求过我多少次,表面上他还是那个警察厅下属功能部门里最年轻的室长,不能说一定前途无量,至少乍一看也算是未来可期。   公安部门没发现城野这个人才是他们的损失,几年下来能维持严肃正经的形象没露过馅,挺适合当间谍的。   “室长!”田中按捺不住情绪,语气激动,“明日见什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诸伏才刚入职,趁现在调到别的小组还来得及。”   说得好啊,我非常赞成这个提议,摘了眼罩坐起来,想看看城野在搞什么鬼,怎么还不批准。   冷不丁对上视线,城野的表情就跟见了鬼一样,开始一个劲儿的“嘘”、“别说了”。   田中没领会城野的明示,这些话他估计憋了很久,一不做二不休,借着今天这个机会一口气全说出来了。   “我知道明日见上面有人,哪怕每天迟到早退来了只打打游戏也能稳坐小组长的位置,大家早就习惯了,只要那位大少爷不给我们捣乱就行。但诸伏刚来,对科室还不熟,不清楚明日见是个什么情况,他花了好几年时间才考进来,不能就这么耽误了他!”   我觉得田中说得挺好的,不过城野看起来像是有点儿死了。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田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好说歹说,但城野就是不肯松口。这样就很没意思,我戴上耳塞,躺下继续午睡。   睡醒的时候,一个人一脸沉重地跪在办公桌旁,桌上摆上了一排零食。   这个画面怎么看怎么熟悉,不是不太吉利,是太不吉利。   “明日君!”城野的眼泪唰的一下流下来了。   更像上坟了。   “我还没死呢。”我给他递了张纸巾。   “我也没想到他会来办公室,打扰你午休了吧。”城野攥着纸巾,用力擤了下鼻涕,“你怪了田中可就不能再怪我了啊。”   这我就奇了怪了:“我怪田中干嘛?”   城野义愤填膺:“他找领导告你的状,还想挖走你的下属!”   我在那排供品里挑挑拣拣,都挺喜欢的:“少来了,我可没有什么下属。”   那个叫诸伏的,得赶紧打发走。   “明日见明日!”   城野突然在我身后大喊一声,把我的哈欠震没了:“你刚刚说的那是什么话不利于团结!”   我上下打量那家伙,总算知道外面的人怎么会以为城野是个正经人了,严肃一下还挺能唬人的,虽然不到三秒钟就破了功。   城野一副期期艾艾的模样:“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不就是你的下属吗?”   我:“”   我该以此为耻,但这么说城野肯定会当场再哭一场丧。   我懒得再搭理他了。   “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回去打游戏了。”   “明日见前辈!”   我顺脚把门一带,城野的声音被隔绝在室长办公室里。我抱着刚刚挑的几样供品,打着哈欠回图像情报分析室。   午休已经结束了一个小时,现在正是全员忙碌的时候。   我一进去办公室里就响起一道中气十足的“哼!”,声音很熟,一个小时前就是这道声音打扰了我午睡。   看来还是不够忙,有人路过都能察觉到。   也是,图像情报分析室再忙能忙到哪里,那种工作,应该只有单细胞生物才会为此焦头烂额。   我的工位靠窗,旁边只有一个工位,平常也没人会来这边瞎逛,我随手拿起酸奶,把吸管戳进酸奶盒。   征用了隔壁空位的新人突然转头看过来,我不明所以,他笑着打了声招呼。伸手不打笑脸人,我敷衍点了下头,继续忙着从抽屉里翻某部游戏机。   这根法棍估计还不知道自己成了这间死气沉沉的办公室里的香饽饽,希望他尽快醒悟,识趣点儿自己去找城野说要去其他小组。   今天是周五,图像情报分析室决定为新同事办个欢迎会。   我也被邀请了。   当然,得到我果断拒绝的答案时,所有暗中观察的人都松了口气,齐刷刷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内格外清晰。   被推选出来跟我说话的人有些尴尬,客套了句那真是太遗憾了就赶紧走开了,生怕我下一秒会改变主意。   我没闲心陪他们玩什么过家家,周五的晚上,当然要放松一下,迎接不用上班的休息日。   当晚,我坐在烤肉店里,听着屏风后时不时出现的自己的名字,陷入了沉思。   “明日见又打了一整天游戏。”   “他的绩效到底是怎么完成的?”   “手下有这么一号人,室长估计也很苦恼吧。”   “诸伏,你下周要不要换个位置?”   “”   按理来说,约等于没被邀请的我跟那个欢迎会该毫无关系了。   莫非我跟这个办公室真挺有缘分的?   正在烤肉的城野又要哭了,我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憋回去了,举着烤肉夹子给自己喊冤:“前辈,我从来没那么想过!”   一下了班,城野就总是擅自改称呼,但前辈这种称呼反而是进到警察厅里才用得上的敬语。   我把你一言他一语响起的关于我的八卦和猜测当成配菜,边吃肉边问:“室长,办公室全员聚餐,你怎么没被邀请啊?”   玩笑好像开大了,城野看起来真的要气哭了。   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那么没出息。就这副模样,反正我是做不到承认他是我带过的新人。   城野不知道在想什么,肉都快烤糊了,我正要提醒他翻面,他突然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沉着脸起身往外走:“前辈,我去加盘肉。”   他看起来更像是要去隔壁抢一盘肉。   我不耐烦开口:“你给我坐”   “谢谢,不用麻烦了,我觉得明日见前辈人挺好的,那个工位也很舒服。”   一道处处透着好脾气的声音响起,明明音量不高,语气也温和,周围乱七八糟的声音却都莫名静下来,图像情报分析室前辈们集体陷入了沉默。   其中也包括我和城野。   我侧过头,隔着面不透光的屏风,仿佛看到了隔壁工位的那根没滋没味的法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第3章炸弹   烤肉店里发生的事只是个小插曲,隔着屏风,谁都没打扰谁,吃完就各自去拥抱即将到来的休息日。   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一定有什么问题,工作日仿佛被无限拉长,周末却过得飞快。   又是周一,又到了该考虑如何度过枯燥乏味的五天的日子,想在这间办公室里找出点儿乐子,跟一步登天也没区别。   十点半,我慢悠悠出现在图像情报分析室门口,城野正好走出来。   他维持着那副严肃的模样,又在其他人看不见的角度迅速朝我眨了两下眼,什么都没说,跟我错开身出去了。   这家伙又搞什么鬼。   办公室里的氛围有些微妙,不过这跟我没有关系,还是赶紧想想今天干点儿什么打发时间,防止我上班上着上着无聊死。   “早,明日见前辈。”隔壁工位的人说。   我敷衍地摆摆手。   早,真亏他说得出口,再过一会儿就可以吃午饭了。   上周五的欢迎会没让诸伏加速融入这个集体,但也没让他被排挤。   有类人在群体中会显得若即若离,不是被孤立了或敬而远之,而是因为仅凭自己就足以带动自身的齿轮旋转,想来横插一脚的人反而会被他带乱节奏。   我觉得这个新人挺有意思的,第一眼给人的感觉就是平平无奇,普通到没什么存在感,时间久了才会慢慢发觉,这其实是个相当有个性的人。虽然一副老好人的模样好像很好说话,但该拒绝的统统拒绝了,违背意愿的事一件都没做,就是不知道违心的话少没少说。   我猜他那天没同意换工位的原因,可能是只要坐在我隔壁,工作时间内主动靠近他的人就少了,无意义的只会浪费时间和生命的杂活自然也就少了。   这么一想,我竟然无形中成了他的挡箭牌。   “啧。”我有点儿不爽。   “诸伏,去给我倒杯水。”   我根本不渴,既然城野说把新人安排在我旁边是拿来给我端茶送水的,要是他拒绝,我就可以理直气壮直接把他踢走。   “前辈。”诸伏看向我,我以为他要说自己在忙,但他竟然问,“你想要冰水、温水还是热水呢?”   我:“”   我微笑道:“你都来了一周了,却连这种小事都还要我教吗?”   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生出些许骚动,田中忿忿不平嗯,如果他真叫田中的话,但也仅限于隔空忿忿不平了。我对其他人的反应十分满意,目光一转,诸伏脸上的笑容就像被焊死了,纹丝不动。   他温吞道:“好的,前辈。”   说完就起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一只杯子被轻轻放在我桌子上。   “我不是说了,我不想喝水,我要喝橙”   我故意找茬的声音一顿。   仔细一看怎么真是橙汁。   这就很烦了。   诸伏还是那副表情,微微俯着身,态度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前辈,这个可以吗?”   那是个明显的放低身段的姿态,也许是因为他个头高,加之他站着我坐着,这个角度看过去竟然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可抬眸仔细看时,明明只有介于窝囊老实和逆来顺受之间的温吞。   我才发现,他的眼睛是蓝色的。   找茬暂停,午休时间到了。   田中似乎把诸伏在欢迎会上的拒绝自动理解成了敢怒不敢言,他没放弃拯救这位新同事脱离苦海,远远叫住诸伏,说一起去吃午饭,不过看样子更像一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劝说的开始。   我祝他成功。   在食堂里,我看到城野又被人拦住了,还是那两个爆.炸物处理班的,不知道怎么扯上的关系,不过跟我毫无关系。   下午照旧打游戏打发时间,我原本想继续找找新人的茬,但城野突然装模作样地找我出去,打断了我的计划。   一离开办公室那群人的视野范围,城野立刻换上张笑脸,偷偷摸摸塞给我一张卡片。   樱路屋的至尊会员卡,免排队免预订免限量销售!这小子送礼真是一绝,要是把心思花在上头那群老家伙身上而不是我身上,现在一定不会只是图像情报分析室室长这么个芝麻小官。   “哪来的?”我问。   他故作高深:“贡品。”   我对他的贡品一向笑纳,更何况这次真的送到我心里了。   这份好心情让我在回到办公室时,忘了要刁难隔壁工位的那个新人也忘了挑刺,早就通关十几次的游戏都变得没那么枯燥了。   我早退了。   这很平常。   樱路屋,警察厅附近的一家甜品店,有次城野喝多了,问我一直没离开警察厅,是不是因为这家甜品店在东京没有分店。   那个笨蛋没长脑子,这是家甜品店,又不是仅限警察入内。   不过我后来想想,如果当初真的辞职了,我大概不会再涉足这一带,也许会永远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个国家,自然再也吃不到这家店的蛋糕。   我用那张贡品卡买了一份限量版蓝莓蛋糕。味道好又是限量供应,甚至有专门的人来店里代购,我也经常来排队,店员都对我眼熟了,看起来是个熟客,但实际上我也只吃到过几次而已。 眼烫  也许就是因为跑空的次数太多,所以我才更执着买到。   蛋糕是现做的,等待的时候我在店里随意转了转,最后莫名其妙站在了一篮法棍前。   啊原来是法棍啊,哈哈。   这个法棍看起来也太法棍了。   我带新鲜制作的蛋糕准备回家享受一番,没走出多远,身后突然远远传来一声:“请等一下,那位那位蓝莓蛋糕!”   我没觉得那是在叫我,但提到了蓝莓蛋糕,我就自动转头,想看看在说什么蓝莓蛋糕。   两道风嗖嗖刮过吹乱了我的发型,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我堵在了中间。   他们动作出奇地同步,先低头看了眼我手里拎着的蛋糕盒,隐约能看出里面蓝莓蛋糕的形状,又立刻眼睛冒光抬头看向我。   我不由抬手护住了我的蛋糕。   在这附近打劫跟自投罗网没区别,还有不到十分钟那群警察就要下班了,这条路又是警察厅和警视厅的人下班时的必经之路,报警的话,估计下班之前警察就能把这两个劫匪缉拿归案。   个头更高的那个先开口,礼貌问:“请问,刚刚就是你用至尊会员卡买了份蓝莓蛋糕吗?”   我:“”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仔细一看,这不就是中午在食堂跟城野说话的爆.炸物处理班的人吗,虽然没记住脸,但我记住了高度和发型,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就更明显了。   卷毛那个说:“你就是四年前”   “哦,你们说这个蓝莓蛋糕?”我面无表情,“帮室长跑腿买的,别挡道,回去晚了会被狗领导骂的。”   那两个人脸上写满了相信和同情才怪。   城野这家伙,一定是最近骂他骂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第4章拦路   四年前,我正在图像情报分析室当普通组员,城野刚成为我的上司,每天装模作样,说自己要当个好上司。   我一直觉得城野挺幽默的,这点就不随他那位不苟言笑的警视长父亲,想必那位长官得知自己职业组出身的儿子主动申请调去边缘部门当小领导的时候,一定也想用力吸几口氧。   我在懒散地混日子,城野在用力地当好上司。我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图像情报分析室的确是入职即养老,而城野试图向所有人证明图像情报分析室不是孬种部门,这个部门是有存在的意义的。   某种意义上讲,城野是一个思维方式非常单一的人,就像他找了一圈关系发现没办法把我调回原部门,所以改为把自己调到我的新部门,当他意识到自己没办法证明这个新部门有存在的意义的时候,他就像以前找我带他分析案情时那样,腆着脸来找我帮忙。   那时候我对图像情报分析室的评价很简单,如果警务系统完成数字化升级,这个部门是可以被最先取缔的部门之一,直到现在这个想法也没变过,所以我觉得城野完全是陷入了逻辑谬误。   如果这个部门有意义,我就不会被发配到这里,而是去其他更没有意义的部门,城野对警务系统尚且心存一丝幻想,始终不肯承认这个事实。   被连续烦了两周后,我投降了。   主要是这家伙真的太太太太烦人了,而如今的我没法把他调回警备企划课。严肃的城野警视长严肃地拒绝了我提出的把城野警部塞回警备企划课的方案,我就只能先帮这个烦人的新领导解决问题,让他把嘴闭上。   我用午休时间写了个代码,给他做了个小装置,这个东西跟图像情报分析室根本没关系,但城野室长甚是满意,高高兴兴地走了。   我以为这样就足够让他消停一段时间,没想到第二天他就又找上我,一脸严肃地跟我说,图像情报分析室真的有意义。   那个小装置拿去机动队那边测试的时候,正好在任务里派上了用场,具体是派上了什么用场我不知道,因为他真的太烦人了,我一个字都不想听,往他脸上拍了一张假条,给自己批了一周假调理主要是调理一下被摧残的耳朵。   然而休假还没结束,城野就找上了门。   我很后悔让他知道我家的地址,给了他三十秒时间说清楚他来是想干什么。   他用了二十七秒说明白是机动队那边觉得那个小装置派上了大用场,想继续用,我答应了,刚要关门,城野像团橡皮泥一样挤进了玄关,我怀疑他练过缩骨功。   城野扭捏道:“这个、那个,好吧,其实他们还想再升级一下系统。”   我:“?”   城野双手合十:“求你了,其实我已经答应他们了。”   我:“滚出去。”   城野死死扒着门框不松手,说什么都不肯走,最后试图收买我:“我给你升小组长!”   “有什么用?”   “虽然不涨工资”   “我问有什么用?”   “你可以带新人,可以指挥别人做事,你以后就是图像情报分析室的二把手!”   我真心觉得,图像情报分析室的工作,根本就不需要人类。   最后我还是给他升级了系统。   因为我怕他拆走我家的门框。   一周假期结束,我光荣升为手下有零个组员的小组长,从疑似是关系户变成了绝对是关系户。   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竟然还能被翻出来,我百思不得其解。   “你就是B装置的研发者吗?”那个留着半长碎发的年轻人问。   我:“”   他们怎么还真把那个小玩具叫B装置了。   我懒得起名,他们竟然也懒得起名。   我很无语,但我真正无语的是城野,我早就说过,那个装置只是做给他玩玩的,无论以后他拿去做什么都跟我无关,别跟我扯上关系。   一个在边缘部门混吃等死的关系户,怎么会有什么特殊才能?   那家伙总是觉得警务系统还有救,忘了我要是冒出头,真要焦虑的可是他爸。   按正常流程,我该打电话把城野喊过来,原地收拾干净四年前他惹出来的麻烦,但现在还有不到五分钟警视厅和警察厅就要下班了,不是所有部门都会往死里加班。   最关键的是,城野绝对绝对,绝对会躲着不敢立刻来见我。   爆.炸物处理班是机动队的下属部门,跟图像情报分析室也算警备局的下属部门不一样,爆炸.物处理班是重点技术部门。我最不喜欢的就是那些重点部门,只会让我想起一些糟糕的事。   手里拎着的蓝莓蛋糕散发着诱人的清甜,我眯着眼看面前的两人,最终,对蓝莓蛋糕的喜爱暂时超过了对重点部门的厌烦。   “三十秒,说清楚你们要干什么。”   卷毛:“哈?”   另外那个有眼力见得多,立刻说:“B装置坏了,技术人员说只有研发者本人才能修复,我们向城野室长申请援助,城野室长说B装置是他人的研究成果,并且研发者已经隐退了。四年前感谢城野室长帮忙升级系统时,他说既然想谢那就买一块蓝莓蛋糕吧,我猜是研发者喜欢这家甜品店的蓝莓蛋糕,所以才出此下策,试着用至尊会员卡引您出来。”   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一口气说完,没有丝毫卡顿,仔细一看脸也很有欺骗性,适合被培养成谈判专家。   哦,适合什么培养方向跟我没关系,我是图像情报分析室里最普通的职员。   “冒昧打扰,请问您愿不愿意”   我:“什么B装置?”   旁边的卷毛:“哈?”   我:“我不知道什么A装置B装置,叽哩哇啦的听不明白,我是出来帮狗领导买蛋糕的。”   长毛脸上的笑容依然坚.挺,他真挺适合游说别人的,但三十秒已经结束了。   我果断拎着蛋糕走人。   卷毛想追,被拦住了,在身后吐槽:“刚还说是帮上司买的!”   我转身抬起手腕,向他展示手表上显示的时间:“因为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了,下班了就该立刻远离腐朽的工位,社畜活着的意义在于永不加班。”   路上,我给城野打了两通电话,他没接,意料之中。   我被人拦下的消息现在应该已经传到城野警视长的耳朵里了,城野当然不敢接电话。   第二天,图像情报分析室的室长没打卡上班。   隔壁的新人跟我问好,整理桌面时说:“室长请了一周的假啊。”   我翻着游戏机,闻言冷笑。   城野诚三郎,他死定了!   我倒要看看他能躲到什么时候,最好直接躲回警备企划课,永远都别回来!   因为城野心虚到不敢来上班,另一个问题随之出现。   姑且,名义上,莫名其妙,我算是这间办公室的二把手。   也就是说,在此期间,我还得代理城野的工作。   其中包括了参与上属部门的例行会议,也就是   顶楼的警备企划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第5章顶楼   独占整层十八楼的警备企划课,警察厅里最重要的部门,在这里你能看到特权的一切具象化,要是运气不好一不小心成为了其中一员,你就可以燃烧有限的生命和无限的才能享受到这种特权。   我上一次来这里,是辞职申请最后一次被驳回的时候。   我不知道城野的座位在哪里,也懒得找,愿意花三十秒乘电梯上来已经给足了面子,随意挑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戴耳机时,路过的不知是哪两个科室的一把手在闲聊:   “哦豁,今天怎么还有橙汁?”   “还是鲜榨的,经费真多啊。”   这不是我第一次参加这种毫无意义的无聊例会。   第一次走进警备企划课是十四岁,作为犯罪嫌疑人被传唤,有人为我榨了杯橙汁,后来我不出所料地被无罪释放了,却并未真正走出去,这间偌大的办公室不是监狱胜似监狱,一待竟然就是十年。   那是我人生中最闪耀也最黑暗的十年,享受种种特权对应着从事见不得光的工作,无论这里的人拯救了什么、奉献了什么、牺牲了什么,都注定不会面向公众留下姓名。   我大多数时候都十分满意那种生活,偶尔带有挑战性的工作,刺激又紧张,身边的人不会因为年龄而小看我,我受到了应有的尊重那时我以为我是提早实现了人生的价值,以过来人的角度再来看一遍,太早接触这个社会最残酷冰冷的运行机制,思维被麻痹过后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是正常的,以至于忘了,当初自己为什么会被公安逮捕。   我今年二十八岁,警察厅在我人生中的占比已然过半,到头来我竟然还在这栋大楼里蹉跎人生,会像十四岁时那样被传唤到警备企划课喝鲜榨橙汁。   可惜了,公安的洗脑很成功,我已经是个邪恶的成年人了,不会再被一杯橙汁收买,两杯也不行。   “换口味了吗?”在我隔壁坐下的人说。   “万一有毒呢?”我托着下巴说。   城野警视长总是不苟言笑,但我一直觉得他很擅长开玩笑,事实也的确如此,因为他竟然一本正经地回答:“纯天然的橙子,诚三郎去爱媛县的农场摘下来后连夜开车送回来的,榨汁也是他亲手榨的,全程没有过第二个人经手,你可以放心喝。”   城野家在爱媛县的农场我也去过,大片的果树,天气渐冷时橙子染上晚霞,也是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了城野家的几个孩子,彼时我没有料到,最后会是跟我关系最差的那个城野跟我关系最好。   警备企划课的任务永远做不完,我跟城野警视长待在一起的时间比他跟妻儿相处的时间还要长,他没出席城野的毕业典礼,却出席过我的毕业典礼,他不是我的监护人,但我得罪上头的人的时候,他出面替我道过歉。   我从十四岁起身边80%的人到外面都可以被尊称一声长官,剩下的20%是未来的长官,警视总监来了也就是个领导,所以我说话从不顾忌职称,在农场里玩高兴了,一时兴起说要留在农场远程办公,不回东京了。   我只是开个玩笑,城野警视长却严肃驳回了我的想法,我取笑他古板,所以才会跟儿子处不好关系。可当我第一次递上辞呈的时候,城野警视长竟然问我,要不要去爱媛的农场休息一段时间,可以批准我远程办公。   那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他提起农场香甜多汁的橙子,我只觉得胃里反酸。   我冷笑:“城野诚三郎人就在东京,竟然还敢让我代他开这种破会,他最好一辈子都别销假。”   警视长叹了口气:“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不敢见你,怕你觉得他添了麻烦,会赶他走。”   “那不就正好如你的意了吗?”我说。   “你知道,只要你在那里,他就不会离开图像情报分析室。”他停顿片刻,才继续说:“明日,诚三郎是我最优秀的孩子,你把他带走了。”   我承认,听到这种话我很舒心,因为城野警视长是个古板的人,他这么说的时候,心里一定是真的这么想。   职业组出身,警视长之子,一经入职就在人才云集的十八楼崭露头角的城野警部,如今在三楼最角落的那间办公室担任手里没有丝毫实权的小领导,前途一路平坦,看不到向上的可能。   我把耳机揣进口袋,会议还没结束,但我知道顶多还有两分钟就要散会了,现在走也不会错过任何信息。   离开前,我说:“真这么想,那就批了我的辞职信。”   他没说话。   我也就是这么说说。   警备企划课里能多个人心里不舒服,我就能多舒心一点,二十八岁竟然也会这么幼稚,这都是当初他们捧出来的,怪不了别人。   出去的时候,我看到坐在最角落的那个已经看得出年老的迹象但脊背仍旧挺得笔直的身影,想起高中毕业典礼上突然瞥到的台下的两个挺拔的身影,顿了一下,关上了那扇门。   警察厅的逻辑和城野单一的逻辑一样简单,我没有犯罪,就算犯罪了以日本的法律也不可能判我枪毙,但让我离开警察厅他们不敢。   我一直知道公安的行事风格,但我过早地被橙汁收买,直到杯子碎了一地才想起真相,也一直忽略了,最初的那杯橙汁并非公安的财产。   我没坐电梯,从楼梯间走下来,到三楼时,我看到诸伏靠在窗口吹风。   他的感知力很强,立刻发现我,也可能早就发现我了,只是故作惊讶。   诸伏礼貌地跟我打招呼:“明日见前辈。”   我命令他:“我渴了,给我倒杯水。”   他温吞地应下来,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行动力倒是很强,我前脚刚回工位坐下,他后脚就端着杯子回来了。   是咖啡。   他怎么又蒙对了。   我的确想喝杯咖啡醒醒脑,开会太容易让人犯困,世界上竟然有这么无聊的事情,我到现在还是很震惊,而且竟然有人对这种无意义的活动乐此不疲。   “下次例会,你替我去开。”   “我吗?我才刚入职,而且我还有很多东西不懂。”   我不耐烦道:“让你去就去,就是因为你是新来的才更要去,多认识几个有用的人,说不定哪天就派上用场了。”   他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谢谢前辈,我会努力的。”   当然,我不会说,因为他又猜中了我想喝什么让我很不爽。   我在十八楼待过十年,平心而论,我认为只有神经病才能在那里长期存活。   我开始对这种职场游戏感觉厌烦,辞职信却永远递不出去,所以我决定让这根被塞来的法棍找几个神经病折磨一下心态,最好他立刻知难而退主动去调其他组,我就可以继续做我的光杆司令了。   当然,要是他真通过顶楼的关系去其他部门了,那我放杂物的桌子就又能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第6章争吵   警察厅的会永远开不完,我当年就不理解怎么能有那么多毫无意义的会要开,要不是看在橙汁的面子,我一定次次缺席。   久而久之,橙汁就成了个经典信号。只要我的位置上放了橙汁,我就知道这次会上有重要内容,不能随意翘。   然后我就发现大多数的会议真的是毫无意义的。   既然去不去开会都一样了,谁去开会自然也差不多。   城野请假我代他开例会,对警察厅正常运转没有丝毫影响,同理,诸伏替我替城野开例会,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有人愿意去露个面就不错了,要求别太高。   诸伏起初并不愿意去,他自称资历尚浅,谢谢我给他这个机会,但他去似乎不太合适。   他的意愿不在我的考虑范畴内,况且我的目的就是找他的茬,他越不想去我就越是要让他去。   我贴心地为他提供了一个解决方案:“你可以直接翘掉这个会。”   这是我多年来的亲身经验,我可是很少向别人传授经验,他竟然没采纳,浪费了我难得的好心。   诸伏带着记录本去开会,一个小时后回来了。   我问他:“有什么感受?”   他一本正经地说:“我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我会继续努力的。”   我:“”无聊的家伙,爱上工作,他这辈子都完了。   中午,我在室长办公室补觉。外面吵吵嚷嚷,乱七八糟的声音传进来,戴着耳塞都挡不住。   我黑着脸推开门。   走廊里的人针尖对麦芒,图像情报分析室的人正跟分不清哪个科室的人对峙。   我连图像情报分析室的人都认不全,更何况是其他部门。   听了几句,大致就是三楼另一个部门有任务需要大量人手,像往常那样找图像情报分析室借人,图像情报分析室说室长不在不能擅自决定。临走之前有人说了一句反正图像情报分析室也没什么重要的事还不如先来帮他们,田中当即拍桌跟那边吵起来了。   就是这么一件小事。   我打着哈欠想,那个不知道什么科室的人说得挺中肯的。   要是换我来掌管警察厅,我就把整个三楼的科室统统废除,改成数字化系统,合并成一个部门就够用了。   那群人还在吵,吵着吵着对面又扯了竟然让一个新人去开会的事,嘲讽图像情报分析室没人,迟早被取缔。   我才发现,诸伏竟然也掺和进去了。   那家伙的存在感也太低了,站在人群里都找不到人。   不过多看了一眼,诸伏忽然转头,目光精准投过来,声音淹没在混乱的吵架中,口型大概是:“明日见前辈?”   他手里还拿着瓶橙汁,玻璃瓶渗着水珠。   我想起来,是我让他榨的。   榨好了放在冰箱里冰起来,我睡醒了就能直接喝。   望着晃动的橙色液体,那抹橙色慢慢跟十八楼会议室里某个位置上单独摆放的橙汁重合了。   “一个部门合力完不成日常工作量,竟然好意思去其他办公室借人。”   发出噪音的几人静止了。他们吵归吵,雷声大雨点小,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都留着面子。   十八楼嘲讽人一套接一套,一个人有八百个心眼。三楼的人像缺心眼,吵架都不尽兴。   对面部门的人涨红着脸说不出话,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你”   “既然连这点能力都没有,干脆集体辞职,招点新人进来,拉高年轻人就业率,也算为社会做贡献了。”   场面彻底静下来。   我看了一圈,没人要发言,把门关上了。   补觉被打断了,我重新开始睡,比平常晚了一个小时回办公室,还是觉得不精神。   也不知道诸伏是怎么算的,我一坐下,橙汁正好摆在桌上,冰冰凉凉。   看到橙汁就有种是正事的错觉,我也是有病。   都是警备企划课的错,养的什么毛病。   一整个下午,办公室连带着走廊都分外安静。   临近下班,我收拾东西准备早退。   田中磨磨蹭蹭挪过来说:“明日见,你今天有点帅。”   我头也不抬:“你以为你就不吵了吗?你们自己不午休,还有人在午休。”   田中顿时无语道:“我真是多余夸你这句!但还是要说,今天谢谢了,关系户也有关系户的好处,谁的面子都可以不给。”   我笑了一声。   不是关系户也有不是关系户的好处,随意闹闹,辞呈就能批下来了。   祝我早日离职。   第二天,城野回来了。   我以为他起码还得躲十天半个月。   城野站在办公室里,招呼所有人看他,严肃地表示,今天开会,收到了上面的最新指示。   “大家共事已久,工作压力大,各部门之间偶有摩擦很正常,但闹了矛盾也尽量私下解决,私下解决不了就找领导,不要打扰其他人休息。”   最后,城野说:“不要总说辞职,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张口闭口辞职,多伤人的心。”   隔壁工位的新人转头看了我一眼。   也不奇怪,办公室里其他人也正以一种微妙的眼光看我。   午休时间,室长办公室,我坐在办公桌上打游戏,这是城野新上贡的游戏卡带,用来赔罪。   城野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说:“上面听说你提到辞职,办公室的血压计快爆了。”   我:“哦?”   怪不得他提前销假回来了,原来也是被逼无奈。在被上头那些人呼来喝去这件事上,我们倒是算一伙的。   这么一想,城野间接导致我被那两个排爆警察缠上的事也没那么罪不可赦了。   我判了他个缓刑,漫不经心:“还有什么好事,一起说出来听听。”   城野:“血压计爆表的人是我爸。”   游戏界面闪烁的【GAMEOVER】占据了整个屏幕。   我把游戏机放在一边,转头看这个便宜上司。   亲父子,城野和年轻时的城野警视长得像,但跟如今鬓角斑白的城野警视长相比,又似乎没那么像了。   好像自从那件事后,城野警视长就老得格外快。   四年前在十八楼的走廊里爆发的那场争吵过后,我提出辞职,最终只离开了警备企划课,没能离开警察厅。   城野看着我:“明日君?”   这对父子唯独眉眼始终惊人的相似。   我收回目光:“出去,别打扰我睡午觉。”   城野:“可是这是我的办公室。”   我:“?”   城野:“我是说,我现在就消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第7章喝酒   城野回来了,没影响那两个排爆警察还在纠缠我。   一进警察厅就看到电梯前那两个鹤立鸡群的身影,我果断选择了走楼梯。   有朝一日竟然也有我躲别人的时候。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   “上面现在也很为难”   “这是不可抗力因素”   不巧,今天的楼梯间也被人占领了。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三楼传下来。只有一个人的声音,但上面起码有两个人。   “难免有人要做出牺牲,你要相信这只是暂时的”   多少年了,警察厅竟然还在用这个套路吗?   技术年年升级,冠冕堂皇的空话上倒是保持优良传统,原地踏步。   三楼的劝说还在无意义重复,把我听困了,眯着眼靠在窗边吹风。   这种话我当年围观听过太多遍,等真轮到他们套路我的那天,我早免疫了。   好好的午休变成了捉迷藏,躲了那两个排爆警察,现在又得躲楼上的家伙。   十几岁的时候我热衷于抓住一切机会偷懒摸鱼,每天跟国内最顶尖的那批公安警察和检察官斗智斗勇,我敢说在警察厅大楼里玩捉迷藏,没人赢得过我。   让一个未成年人适应那种成年人都扛不住的工作强度,我现在能长到一米八,真得感谢素未谋面的父母和我的捉迷藏技术。   下午三点,我打着哈欠回图像情报分析室。   推门进去,热闹的办公室里立刻静下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教导主任,他们是小学生。   等我在工位坐下了,那些细碎的交谈声才重新响起,音量小了不少。   “前辈刚吃完午饭吗?”隔壁工位的人搭话。   “是啊,厨师从种水稻开始准备的午饭。”   我翻游戏卡带的手突兀一顿。   诸伏注意到,问:“前辈,怎么了?”   我的抽屉被动过。   几张人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突然反应过来,我又不是什么公安警察,抽屉里也没有秘密情报,有什么可警觉的。   就算真有情报从我这里泄露了,也不关我的事。   想到这里,我随手拉开抽屉。   颗粒饱满的橙子挤在抽屉里,清新香气扑面而来,像我工位里栽了棵橙子树。   我:“”   城野那家伙,没事干就多吃点儿核桃补补脑。   游戏机被压到橙子下面了,我捡了两个橙子丢到隔壁工位,诸伏眼疾手快单手接住了。   我不禁侧目。   平心而论,那是只漂亮的手。不算白皙,但手指修长,指甲也修剪得规整干净,指腹稳稳托着橙皮,整只手没有一丝晃动。   帅不过三秒,多看一眼的功夫,橙子就从他手里滑下去了。   诸伏手忙脚乱想接,两个橙子在他怀阉汤里来回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玩杂耍。   最后橙子还是掉到地上,滚到办公桌下面,他蹲下身笨拙地探身去捡。   我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打游戏。   橙香仿若自带催眠效果,我想起了爱媛县果园里的阳光,再回过神,操控的勇者已经死了。   推了几下摇杆,游戏反复提醒通关失败是否存档。   这游戏打了十几遍,我第一次见通关失败的界面。   临近下班,一群人聚在一起,商量着晚上聚餐。   诸伏是个香饽饽,田中尤其欣赏他,几个人围着他劝。   诸伏一副好脾气的模样,说话也和气,那几人也没发觉这个新来的老好人底线一点没让,说不去就不去。   我把抽屉里的橙子挨个捡出来丢进塑料袋,打着哈欠从那堆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说旁路过。   田中突然叫住我:“明日见。”   田中踌躇着,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开口:“一起来吧,聚餐?”   自从三楼走廊上的那一架,他们对我的态度就微妙变了。   我无视他们直接走了。   田中:“啧,又这样。”   几个人又开始锲而不舍地围着劝诸伏。   “去吧去吧,大不了你提前走。”   “难得人这么全。”   “大家都很期待你能来啊。”   诸伏笑着不松口,但也没脱开身。   我想起午休时候从三楼传下来的劝说,还有对面那个不知名的始终一言不发的家伙。   “喂,新来的。”   我一开口,周围的声音立刻停了,一群人齐刷刷转头看我。   我皱着眉头:“你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难道要我亲自请你出去吗?”   其他人看向诸伏景光的目光顿时掺进了同情。   “啊原来是和明日见约好了啊。”   “那快去吧,再不跟上明日见要走了。”   一群人生怕我会改变主意顺势加入他们的聚餐计划,恨不得把诸伏变成颗橙子塞进塑料袋让我打包拿走。   我没有等人的爱好,拎着一兜橙子站在电梯里,电梯门慢慢闭合,诸伏在最后一刻侧身进来站好。   “谢谢前辈。”诸伏说。   我瞥他一眼,不明所以。   出了警察厅,诸伏走了相反的方向,我叫住他:“你去哪?”   他温吞回答:“回家。”   “你不懂职场规则吗?前辈请客,后辈没资格拒绝。”   诸伏:“嗯?”   这就是下班后我和诸伏一起坐在了居酒屋里的原因。   老板头发花白,揣着手说:“明日见警官,好久不见了。”   我熟练地点着下酒菜:“我只是在警察厅上班,不是警察。”   老板又问:“这是你带的新人?”   我随口道:“新来的普通同事。”   室内温度比外面高几度,下了班也没穿西装打领带的必要,新来的普通同事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松开衬衫袖口挽起来,露出半截线条流畅有力的手臂。   他似乎没有戴配饰的习惯,手腕上没有表,手指上也没戒指,端起酒杯时小臂自然浮现的青筋和血管透出种别样的性感。   那不是在健身房里能练出来的肌肉线条,据说他家世代务农,是干活的时候练出来的身板。   我伸手,诸伏身体下意识向后仰,被我按住了。   把凌乱的刘海撸上去,我眯着眼观察那张脸,湛蓝色的虹膜,眼尾微微上挑。   我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诧异的表情。   “”这倒是出人意料。   这么一双眼睛本该锦上添花,被刘海一遮,配上逆来顺受的姿态,整个人就变成了普普通通的职员,真是浪费。   “前辈?”他吓了一跳。   我无事发生一般收手:“仔细一看,你长得倒是不丑。”   “谢谢前辈。”诸伏又一次露出了温和而平庸的笑容,透着股土气,“我觉得明日见前辈是个非常帅气的人。”   我喝着酒说:“这还用你说?”   对我来说,这个叫诸伏的新同事跟图像情报分析室任何一个职员没有任何区别。今天带着他来,不过因为这家伙安静还懂得看人眼色,抬抬手指他就知道该把什么递过来,作为仅此一次的酒搭子倒还算及格。   况且我在找他的茬,让他趁早提出去其他组,既然他下班后不想和前辈聚餐,那我就更得强行让他出来喝酒了。   原来我是这么恶毒的人吗?太恶毒了。   居酒屋的门上挂着的铃铛响了。   两个年轻人聊着天推门走进来,话音戛然而止,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剩下左右晃着的铃铛还叮叮当当响。   我掀起眼皮,看到两张熟悉的脸。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奇妙。   人生游戏里的NPC可能迟到,但不会缺席。   本以为今天走楼梯躲过去了,结果还是碰上了。   那俩人看向这边时的震惊溢于言表,我倒是相信这只是意外碰见,不是人为制造的偶遇。   诸伏也看向门口,杯里的清酒表面泛着浅浅的波澜。   “认识?”我侧目问。   他不太确定:“有点眼熟,好像在食堂见过。”   “哦,你动态视力不错。”   诸伏忽然转头,刘海被我撸上去了,只剩几缕发丝垂在额角,裸露的蓝瞳在居酒屋的灯光下分外浅淡,让人想到冻得晶莹剔透的冰块,透出若有若无的冷。   他仍旧笑着:“前辈,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拄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晃着酒杯:“那两个家伙跑得可不是一般的快。”   每次我去食堂吃饭,那两个家伙就百米冲刺冲过来放下礼物,然后像两个无人区的野人一样飞速跑走。两阵风呼呼刮过去,留我一个人在原地发丝凌乱,想骂两句都无法选中,这样诸伏都能看清他们的脸,动态视力天赋想必不差。   “是明日见前辈啊,好巧!”留着半长碎发那人率先开口,大步走过来。   我抬眼。   我记得他们的名字,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警备部机动队的中流砥柱。   他们这回倒是学乖了,礼貌问好,不忘跟旁边不起眼的诸伏打招呼。   诸伏小题大做,起身握手:“初次见面,我是诸伏。”   诸伏是个不会让话题落地上的好心人,萩原和松田则过分自来熟,当着我的面聊起来了。   然后这两个家伙竟然就这么自顾自坐下来了。   老板递来菜单,笑呵呵道:“明日见警官,好久不见你带这么多人来了,真热闹啊。”   我:“”   我无语地白了同桌三人一眼,看完以后心情竟然诡异地变好了。   更无语了。   几个不会读空气的家伙,平常多感激一下父母给了自己这么一张脸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第8章针对   萩原研二健谈,就没有他能冷下来的场,松田阵平什么话都敢说,不在乎所谓约定俗成的规则。   而全桌唯一一个真正是我带来的人,诸伏景光,他沉默寡言,大多时候在附和,整晚下来没发表过任何观点。   一个不智能的点赞机器人,连好的倾听者都谈不上。   要是没记错,他今年二十六岁,跟城野差不多,跟那两个机动队的排爆警察也差不多,但个性天差地别。   城野警视长为人古板,但城野小时候是在爱媛县的农场自由生长,长大后顺利考上职业组,就算现在在图像情报分析室,也跟爱媛的橙子树一样欣欣向荣。   至于机动队的这两个排爆警察,我最近发现,原来我听说过他们的名字,警校还没毕业就被机动队预订了,一入职就立了大功,履历精彩。   诸伏一个考了好几年才勉强考上末流文职的普通人,跟他们比起来,自然没有发言的底气。   酒杯空了,诸伏起身为我倒酒。   “你适合去情报部门。”   话音刚落,桌上骤然寂静下来,连萩原都不说话了,一同转头看向我。   他们三个今晚第一次见,倒是跟认识了好几年一样默契。   酒水从德利瓶口平缓流出,诸伏眉眼垂着:“那种重要部门,以我的能力和资历,恐怕无法胜任。”   我有些醉了,看他们三个的脸都是糊的,总觉得是另一批人,他们说的话听着也像其他更久远的话题。   “那当然,我肯定不会离开警察厅。”我说。   我突然回过神,三人正神色各异地看着我。   把那句胡话略过,接上原本的话题,我指着诸伏说:“什么都不说,光听别人说,搞情报就得用这种嘴严的。”   诸伏面色尴尬:“我没什么精彩的故事可以讲。”   也是,一个刚入职的普通新人,能有什么精彩的过往拿出来在酒桌上令人瞩目。   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第二天,我迟到了。   人之常情。   田中靠在诸伏的工位旁聊天,旁敲侧击问昨天的事。诸伏句句有回应,好像什么都说了,但细想一下,连去吃了什么都没透露。   “下次他再找你,你就说你跟我们约好了。”田中给他支招,“他要是来问我们,谁都能帮你圆谎。”   诸伏笑笑,低头整理着桌上的资料。   田中又说:“那家伙不会是让你请的他吧?”   “是明日见前辈请客。”   “啊,毕竟是大少爷嘛。”   我拉开椅子,田中吓了一跳:“明日见?你什么时候来的?”   喝酒误人,我趴在桌子上休息,没了打游戏的兴致。   我本来也没打游戏的爱好,只是距离退休还有几十年,总得有个打发时间的东西。   说不定明天我的辞职报告就批下来了。   一杯水被放在我桌上,杯底贴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诸伏站在桌旁,略微俯身,把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这个角度下,他的身形显得更加挺拔,肩膀宽阔。   城野当初劝我收下这个组员,说可以用来跑跑腿送送水,这人还真的每天端茶送水,一次不落。   身体不舒服不影响找茬,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竟然是晾凉的蜂蜜水,原本挑好的刺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今天状态不佳,暂且放他一马,明天再继续找茬,争取这个月就把这个新人赶去其他组。   午休前,城野室长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满脸严肃:“明日见,你出来一下。”   众人窃窃私语,偷瞄我的表情,分析我是犯了什么事。   到了没人的地方,城野瞬间换了副表情,举手发誓:“我一定把那两个人处理好,不会再让他们打扰你。”   我漫不经心提议:“比如把他们调到地方县?”   城野为难:“这样不好吧,他们也没做错什么,两个年轻人”   我不说话。   城野表情变了又变,最终咬牙道:“我尽快办妥。”   不愧是城野警视长的儿子。   我斜靠着办公室桌望着窗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我不讨厌萩原、松田那类人,他们求的事对我来说也不过是动动手指就能解决的小问题罢了,可我偏不想帮这个忙。   令我厌烦的不是那两个人或他们的做法,是讨厌做过去才会做的事。   调到图像情报分析室,从十八楼降到三楼,我的工作不是做个混吃等死的小组长,而是做好一个普通人。   隔天,机动队用了四年的信号屏蔽器全面升级。   城野消息灵通,我跟机动队的两人喝了酒他能立马知道,升级系统的事自然也不在话下。   他拎着蛋糕出现在我家门口,我靠在门框上,打量这个我曾经带过的新人、如今的上司。他看起来十分不解,我也挺不解的,多此一举的事我本没必要做。   回忆那晚阴差阳错凑出来的酒桌,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杯酒里被下了迷魂药,回想到最后,只想起几张模糊不清的脸。   那三个人一同端起酒杯敬酒的情景,像极了多年前几个年轻公安共同举杯时的画面。   我有些恍然,原来我也有过那种时候。   我看着城野熟悉的眉眼,语气好起来了:“你不考虑回警备企划课?”   城野顿时如遭雷劈,一副天塌了的模样:“我来图像情报分析室绝对不是监视你的,我爸是我爸,我是我!”   “我知道。”我摆摆手。   城野警视长大公无私,多年来全身心扑在警察厅,但还不至于连前途光明的儿子都舍得拿来用的地步。   用也得放在更有意义的地方。   我把蛋糕收下,城野才终于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走了。   关上门,茶几上还有个同款的蓝莓蛋糕,是那两个排爆警察送来的谢礼。   那晚喝到最后,他们跟了我一路,要不是知道他们是警察,还以为是想尾随抢劫。   到了我家门口,他们对我鞠躬道谢,说当初要是没有B装置,机动队在什么什么案子里一定伤亡惨重。   说完又开始给我鞠躬道歉,说最近给我添了很多麻烦,他们的做法太不成熟了。   鞠了那么多次躬,头低得一次比一次低,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两个喝多了在我家门口让我给他们证婚,就差一个夫妻对拜了。   关于那两个排爆警察的小插曲暂且告一段落,没人再来打扰我的平静生活,我回归最简单朴实的日常迟到、早退、打游戏。   以及最近新增的第四大爱好:找隔壁工位新人的茬。   自从我替城野开了一次顶楼的例会,城野就开始三番五研躺次地让我替他开会,美名其曰这也是二把手的职责所在。   而忙碌的城野警视长往往也会恰巧出席。   把头发都忙白了的城野警视长竟然也开始返璞归真,研究起小小例会了,早在十年前他就不开这种会了。   城野让我代他开会,我如法炮制地让诸伏代我开会。   城野打的什么算盘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我的算盘我清楚。   十八楼那群眼高于顶的公安什么样我太了解了,毕竟我以前就是其中一员,一个老实巴交的普通新人去了,一定是受气包。   我满心期待着诸伏哭着回来说不想做我的组员了的那天,可诸伏带着记录本去开会的动作越来越熟练。   城野对此不解:“你很讨厌那个新人吗?”   我吃着橙子,理所当然点头。   “为什么啊?”城野说,“你之前都不管办公室里其他人,诸伏也没来多久,他哪里得罪你了吗?”   我扒橙子的手一顿。   指甲印进橙皮,苦涩的汁水渗出来。   “我一看他,就特别火大。”   下一次例会,我从隔壁工位翻出记录本,把城野踢出电梯,独自上了十八楼。   坐下没过一会,两个家伙鬼鬼祟祟摸到最后排,把我手边的水换成了瓶葡萄汁。   “您来得也太突然了,现在只有这个了。”   我瞥他们一眼:“知道我来干什么的吗?”   一人说:“开会?”   另一个说:“报复社会?”   我跟警备企划课的人果然无话可说。   我挑明了说:“前几次图像情报分析室来开会的那个人,长得跟法棍似的那个,有印象吗?”   他们面面相觑。   “没关系,下周会见到的。”我意味深长地说,“他下次再来,好好照顾照顾他,懂我的意思吗?”   那两人连连点头:“懂了,懂了。”   我加重语气强调:“好好照顾一下他。”   “明白,包在我们身上,前辈您就放心吧!”   我满意地笑了。   几天后,再开例会,诸伏一个人去的,三个人回来了。   两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公安护送诸伏到三楼,一路谈笑风生,氛围融洽,引得不少人注目。   我:“”   我面无表情地看他们,那两个家伙用鼻孔看人,趁着没人注意快速朝我眨眨眼,又迅速换回那副正经人模样。   那两个家伙究竟在得意什么?   这一幕被从茶水间出来的城野撞见了,瞳孔地震,死活不让诸伏去替他开例会了。   城野坚称:“这是室长的职责,我怎么能让别人替我分担,让我一个人承受这份压力吧!”   与此同时,城野上供的贡品开始繁殖,就差把他家的农场转到我名下了。   某天,我正睡着午觉,一睁眼,头顶一张哭丧的脸。   “我还没死呢。”   城野坐着他的小马扎:“明日君,你真的讨厌那个新来的吗?”   “说重点。”   城野语气急切:“他们说你专门去楼上打招呼,让他们多多照顾诸伏,好几个人来问我那个诸伏是不是你的新徒弟了。”   我:“”   首先,有新徒弟的前提是我有旧徒弟,但我没有。   其次,我说的照顾跟他们理解的照顾根本不一样!   图像情报分析室里,田中正跟诸伏说话,现在这根法棍真成这间办公室的香饽饽了。   自打有两个公安热热乎乎地陪着诸伏回来,一夜之间整个三楼传遍了图像情报分析室的新人跟十八楼搭上了关系,不能惹。   我去找过那两个家伙问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他们分析得头头是道。   “您以前带城野的时候不是叫他什么布丁还是什么来着,这个是法棍,都用上爱称了,肯定是爱徒啊。”   “您喜欢吃甜食嘛,法棍好像没那么甜,不过我特意去您常去的甜品店求证过,那里果然也卖法棍。”   他们两个听着彼此的分析,还频频点头对视,仿佛都觉得对方是个天才。   我就知道我离开警备企划课是正确的。   这群家伙是我成为恶毒上司之路上的关键路障,我收起了游戏机,开始亲力亲为。   我就不信了,难道我还搞不定一个新人了?   一个恶毒的上司,在工作中挑刺只是最浅薄的行径,我要另辟蹊径。   早上,我第一个抵达办公室。   图像情报分析室的所有人,一推门进来就一副出现幻觉的表情,开始使劲揉眼睛。   田中退出去重新开了一次门,办公室里的情景当然毫无变化,他自言自语:“在梦里吗”   诸伏来了,我把提前准备的咖啡放在他桌上,扬了扬下巴。   诸伏惊讶:“明日见前辈?”   他这个人,情绪还挺内敛的。带着怨气上班的早上,人往往更加情绪化,跟其他见我像见了鬼一样的人比起来,他的语气略带惊讶,但表情跟平常几乎没变化。   我开始回忆,这个人入职第一天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当时在打游戏,没抬头看。   我不由眯起了眼睛,身体前倾,细细观察他的面部肌肉。   细看下来还真是个帅哥啊。   诸伏放下背包,坐下说:“这是给我的吗?谢谢前辈。”   “喝吧。”我说。   没加糖的黑咖啡,我亲手泡的。   我自己这杯就不一样了,加了糖加了奶。   我注视着他端起杯子,露出笑容。   他也露出笑容:“很好喝。”   我:“?”   我又拿出压箱底的黑巧:“吃这个。”   “很好吃,谢谢前辈。”   我不理解。   这家伙的味觉有毛病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第9章醉宿   诸伏景光是个很能吃苦的人。   我不理解那种在办公室里让自己看起来更吃苦耐劳的人,尤其是这里是无所事事的图像情报分析室。   几番测试下来,我的第一招是劝退不了这个新来的了,于是我的目光转向办公室以外的区域。   搜索【上司最令你无法忍受的行为】,排在最前面的答案是:无语了,下班了还要聚什么餐,我不想喝酒,只想回家休息!   我若有所思地看向隔壁工位。   目光对上,我露出笑容,他的表情渐渐变化,身体后仰:“前辈?”   下班时,我一巴掌拍在他的工位,胳膊撑在桌沿,紧盯着他的脸:“起来!”   刹那间整间办公室都跟着静下来,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纠结挣扎要不要上来劝架,最终谁都没动。   诸伏把东西全收拾好了,站起身。   “跟我走。”   这人不声不响,唯独有一个好处,听话,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虽然他照我的指示做完后,我总是更不爽了。不知道其他人对这家伙指手画脚后,是不是也像我一样窝火。   一前一后出了警察厅,走了好一会儿,身后跟着的人才出声询问:“前辈,你要带我去哪里?”   一路上一点动静没有,我还以为他跑了呢。   “呵。”这时候想起来害怕了,晚了!   站在居酒屋前,看着熟悉的门头,我想欣赏他不满恼怒的表情,他却只面露惊讶。   我也有点惊讶。这是他罕见看起来真的像在惊讶,而不是一团打不散、点不燃的湿漉漉的棉花,我的心情诡异地好起来了。   那不影响我是个恶毒的上司。   上次来居酒屋,他大部分时间在给人倒酒,没见他自己喝多少。散伙时,就算眼前模糊,也看得出他站得笔挺,没有丝毫醉意,像根电线杆一样杵在那里,突然弯腰伸手扶我,被我甩开。   那晚回家的路上,吹着风,我心想,年轻人就是要腰板挺直才好看。警备企划课那些新人刚入职的时候,一个两个都一副我就是下一个警视总监的模样,鼻孔长在脑门上,这家伙偏偏整日微微弓着背,浪费了那身高。   掀开帘子进去,居酒屋老板揣着手靠在柜台:“明日见警官,又带徒弟来喝酒啊。”   我嘴角抽了抽:“那是新来的普通同事。”   酒上桌了,下酒菜也上桌了,我起身拿起酒瓶,诸伏惊了一下,站起来跟我抢。   我把他的手拍开,认认真真把他的酒杯斟满了。   我对做这种事不熟练,但也不至于才这个年龄就开始手抖,瞥着他说:“喝。”   他诚惶诚恐地说:“谢谢前辈。”   我给自己也倒了杯酒,有一搭没一搭地抿一口,盯着他喝完一杯,把他的酒杯重新添满。我倒酒他就喝,我问什么他就答什么,竟然比平常在办公室里的老实巴交的模样多出几分顺眼。   是错觉吧。   “老家哪里的?”   “长野。”   “家里务农?”   “是的。”   “种什么?”   “荞麦。”   “怎么不考长野的部门?”   “想来大城市闯一闯。”   又问了些关于种植的问题,他对答如流。   其实我根本听不出来他的回答是不是科学有依据,要说农作物,我接触过的只有橙子树能沾上边,他一字一句中都透着在图像情报分析室里不一样的自信和坦荡,大概是真的亲眼看过荞麦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我相信他出身长野,只有真正热爱眷恋着一片土地,才能用简单的话语轻松勾勒出四季的美景和玩趣。   我没见过那样的风景。   听起来和爱媛县的农场不一样。   从东京去长野倒是不远,只是我上一秒买了车票,下一秒就会被发现。真该庆幸长野没有港口,自从FBI单方面联络过我,十八楼就总是疑心我会出海跳槽。   可恶的FBI!   “前辈。”   “嗯?”我拄着下巴,头莫名地沉。   明明只是普通地聊着天走了个神,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变成诸伏在为我倒酒了。   我捏着杯子,他眉眼低垂,探身过来,随着最后一滴清酒“叮咚”落入杯中,我看向他的手。   他第一次为我倒水的时候,轻轻放下杯子,我就这样想过,那是只漂亮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手指修长,却并不显得纤细,是经过锻炼或者劳作才能出现的手。   “前辈是东京本地人吗?”他问。   “差不多吧。”我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我在东京远郊的一家孤儿院长大,不知道父母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是否还在人世。十四岁进了警察厅,从此在这里扎下根,某个大案过后,一位前来视察的长官曾拍着我的肩,称我为“警察厅的孩子”,所以我大概也可以算作半个东京人。   众人目送那位声势浩大的长官离开,旁边的前辈手肘压着我的肩问:“怎么样,激动吗?感动吗?”   “好重”我说,“可我已经不需要了啊,海叶前辈。”   不过我那时其实心里想过,要是再早点被警察厅抓住就好了。   清晨,掀开被子坐起来,眯着眼望着窗外的阳光,又抱着被子躺回去了。   准点上班才不正常。   去了警察厅也是睡觉,还不如在家睡。   头还在疼,昨晚没注意,不小心喝多了   “明日见前辈。”   我狠狠皱眉。   一想到那家伙就火大。   连在家都阴魂不散,得赶紧把那家伙赶走。   “前辈,起来吃早饭吧。”那道声音更清晰了,“上班要迟到了。”   我猛地睁开眼。   “”   “”   “”   “你为什么会在我家?!”   诸伏穿着件简单的短袖,腰间系着超市购物赠送的围裙,整个人看着比在办公室里清爽自然得多,笑着说:“这是我家来着,前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第10章幽灵   整个画面十分诡异。   坐在床上卷着被子的我,以及站在门口穿着围裙的诸伏。   我是个很少会感到窘迫的人,但此刻既不是矫情也不是窘迫,是尴尬。   一种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暂时埋起来的尴尬,然而被子不是我的,上面是不知名的陌生草木香,我现在把自己埋进去只会让画面变得更加诡异。   我试图回忆昨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当时在聊长野的荞麦,秋天的荞麦花,漫天遍野,白的像点缀在绿野中的碎银,粉的像红宝石折射出的光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抬眼重新审视站在门口邀我一同吃早餐的人。   他看惯了我的冷眼,也不觉得奇怪,但我迟迟不说话,片刻后,他脸上慢慢露出了一点儿恰到好处的疑惑。   什么情况,我喝多了,就没人出来送我回家吗?装作是我的熟人恰巧路过,难道这还要我来教?   那些暗中跟着的家伙该出现的时候不出现,不该出现的时候跑出来,再这样我随机匹配一个FBI聊天吓死他们。   所以我昨天,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有些话不是他该听的,听进耳朵里,麻烦也跟着惹到身上。   “前辈?”   “我为什么会在你家?”   “我本来是想送前辈回家,但我不知道地址,最后只好把前辈带回我家了。”   有理有据,听起来也没什么不对。   没把一个天天找茬的上司丢在路边不管,已经算他善良了。   “谢谢。”我说。   “我还没感谢前辈带我喝酒呢。”他说,“我很久没这么放松地提起家乡了。”   小地方的人孤身一人来东京,会下意识隐瞒出身也不奇怪,这个社会可没图画书里那么包容。   我问他长野的事,不过是想听他以前过的什么心酸日子,但他对那里的记忆只有眷恋和热爱,让我不知道怎么说了。   提起家乡,我没有任何能描绘的东西,毕竟我连我的家乡在哪都不知道,所以我也没问他家里人的情况,这种话题聊起来,最后不好收场的是我。   很快我就发现了新的问题。   我黑着脸问:“我的衣服呢?!”   “洗了。”   “为什么?”   “因为脏了。”他不分青红皂白地先道起歉来,“对不起,前辈。”   “你给我换的衣服?”   他点头。   我问的什么废话,这里也没第二个人能给我换衣服了。   总之,我的衣服洗了没干,只能暂时先穿他的衣服,毕竟就算想回家换自己的衣服,也不能光着出门。   他打开衣柜,柜门发出“吱呀”一声,这间公寓显而易见地有年头了,但打扫得干干净净,连灯上都没有灰尘。   “前辈,这件可以吗?”他转身问。   社畜的衣柜,黑的白的、白的黑的,没有一丝色彩,我根本看不出来他手里拿的跟衣柜里其他衣服有什么区别,敷衍地摆摆手。   他又打开另一半柜门,我余光捕捉到一抹蓝,抬头看过去。   在那个非黑即白的空间里,角落里突兀地挂着件蓝色外套,看起来已经很旧了。   “前辈,这件你应该能穿。”   他比我高一点儿,我穿他的衣服多少会大,但也不至于差到哪里去。   我接过他递来的衣服:“新买的?”   他解释:“为了上班专门新买了几件衣服,以前在老家穿的不适合上班穿。”   “哦”也说得过去。   在老家总不会穿西装打领带种地,施展不开。   洗完漱,坐在桌前,早饭还是温热的,他又放了杯蜂蜜水在我手边。   即便是简单的三明治也能尝出他厨艺出色,忽略坐在对面安静吃饭的人,这算一顿不错的早饭。   出了门我才发现不对。   就这么说吧,警察厅在我家和他家中间,我回家换衣服,能路过警察厅。   而且他家离警察厅的距离我真不想多说了。   坐在公交站,我看着路线图,不可置信:“你每天从这里挤公交去上班?”   他在旁边站着,晨光稀薄,最近天气愈发冷了。他说:“平常跑步去上班。”   “”合着还照顾过我的体力了,真是谢谢啊。   警察厅的工资有这么低吗?怎么也是公务员,福利待遇不会太差,果然只要能吃苦就会一直在吃苦。   上了公交车,刚坐了一站,他把座位让给了一位老人。   他站在我身侧,随着公交车的晃动,我时不时撞到他的腰。我发现他还真挺结实的,无论公交车怎么拐弯、别人怎么挤到他,他始终屹然不动,怪不得每天跑步去上班还那么精神。   我看着车窗外稀薄的人群和尚未开门的商铺:“你住这么远?”   “比较便宜。”他坦然道。   还好这家伙不知道我家地址,不然他昨晚真送我回家,也没有公交车能坐,不知道得走多久才能到家。   我突然想起来了,昨晚没公交车了,那他是怎么把我从居酒屋弄回他家里的?   我侧头,他察觉到,略微俯身:“嗯?前辈?”   他的胳膊压在我的座位靠背上,距离被拉近了,避无可避。   最近降温,也可能是他的衣服不够保暖,跟那对蓝色的眼珠对视,随着摇摇晃晃前行的公交车,我竟然有那么一瞬觉得背后发冷。   “前辈,怎么了?”怕打扰到其他人,他压着音量,整个人也像笼罩着什么,仔细去看,只是层薄薄的阴影而已。   周围的噪声渐渐远去了。   我突然想起,充斥着黑白两种颜色的衣柜里那抹突兀的蓝。   像是一缕悄无声息的幽灵。   “到站了,前辈。”他说。   我倏地回神,呼出口气。   “知道了。”   因为公交车上的晃神,我心不在焉,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电梯里了。   诸伏正在为急匆匆跑过来的人按电梯。   “谢谢谢谢!”   “不客气。”   我错失了改道回家换衣服的时机,不过我也懒得再折腾一趟了。   因为我的缘故,诸伏比平常到得晚,图像情报分析室只剩下靠窗的两个工位还空着。   我们两个一进办公室,其他人打招呼的声音像磁带断了一样卡住了。   我无视他们直接过去,诸伏在那里一一问好。他是新来的,这个社会就是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无用规则。   我靠在椅背上打游戏,打到第二局,城野也来了,环顾一周,满意地点点头。   诸伏路过,跟城野问好,这间办公室里,连我的水杯资历都比他高。   城野没回应,目光黏在诸伏身上。   “榨个果汁也要这么久?”我说。   “抱歉,前辈。”诸伏熟练道歉,把果汁倒进杯里,叮叮当当响。   原来是跑去加冰块去了,我想,那得去七楼的茶水间。   城野不知道怎么闪现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走了诸伏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没控制好力道,发出“砰”的一声响。   我掀起眼皮。   他最好祈祷没碰坏我的杯子,也没碰坏杯子里的冰块。   我和城野约法三章过,在办公室里我给他面子,他也得演好我只是个普通职员的戏码。   “有事就说事,没事就出去。”我很给他面子地说。   看热闹的人倒抽凉气:“嘶”   “明日见,你跟我出来一下。”城野说。   这家伙现在看着倒是有点儿城野警视长那种不威自怒的模样了。   我顺手把游戏机塞到诸伏手里,他慌乱接过去,不知道按哪里。   我“啧”了一声,抓着他的手:“按这里和这里,不准输。”   一进室长办公室,城野的表情就绷不住了:“你怎么穿着诸伏的衣服?”   我低头看了一眼。   没写名字。   公安的眼睛真毒,现在把城野调回警备企划课,能跳过适应期直接当驴用。   “对啊,穿了。”   我不仅穿了,还让他给我洗衣服虽然没经过我的同意是他自作主张。这么一想,我还是挺恶毒的,下班了还压榨下属。   嗯,不错,这就是我的目标,计划在稳健推进。   城野不知道在想什么,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捂着额头一副人快不行了的模样。   以图像情报分析室的工作量,我判断他不会猝死。   “没事我走了。”果汁再不喝就不冰了。   回到办公室,诸伏立刻想把游戏机递给我,我没接,示意他继续玩。   杯子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端起杯子,桌面留下一圈水痕。我喝着果汁,侧身看他掌心托着的那块小小的屏幕,他的操作谈不上花哨精彩,只有最简单的走位躲避和攻击,勉强赢了对面的怪兽。   我的目光从游戏屏幕挪到了操控角色的手指上。   游戏能看出一个人的个性,是冒进还是沉稳,是英勇无畏还是瞻前顾后,或是介于两者之间徘徊不定,然而等杯子里最后一块冰融化了,我只看出来,这个人的手稳,举了这么久一丁点都没动。   我就这样拄着下巴看,直到游戏界面显示通关失败。   他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前辈。”   我把游戏机拿回来,看刚刚那局的评分,随口问:“以前玩过?”   “没有。”诸伏说,“我第一次玩。”   看出来了,他接过游戏机的时候很生疏,就算玩过,估计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又开了一局,把游戏机丢到他怀里。   “前辈?”   “继续。”   因为半个上午都在我的监督下打游戏,午休时诸伏没去吃饭,留下来补齐上午的工作。   我照常去室长办公室睡午觉,路过图像情报分析室门口,看到那一幕。   那个新来的年轻人叼着菠萝包,盯着屏幕,专注认真。窗户敞开着,光斑闪烁,发丝随着微风细微摇晃着,不像纯黑,更像是深棕。   “”我弄不懂他。   怎么会有人笨到连这种工作都要加班的?   真亏他能考进来。   我走了。   通过这件事,我发现了一个新的整人办法。   在做坏事这方面,人总是会展现出无限的行动力。   我甚至没睡午觉,兴致勃勃地去了商场,因为心情好,连递给他新的游戏手柄的时候,我脸上都带着笑。   诸伏愣住,问我:“前辈,给我的吗?”   我把他的椅子拖过来,滑轮转动,他的椅子撞到我的椅子,我浑然不在意,打开了一款双人游戏。   “前辈,我没玩过这种游戏,还是算了吧。”   我说:“我也没玩过。”   他表情略带惊讶。   我不懂他在惊讶什么:“这是双人游戏,我一个人怎么玩。”   他看着我,终于收下了那个手柄,重新调整坐姿。看他如临大敌的模样,好像接下来要面对的不是一局游戏,而是一次真正的战斗。   一整个下午,图像情报分析室划分成两个区域,四分之三的区域在工作,临近窗边的四分之一,两个人沉默地打游戏。   我们完全不说话,只有通关,下一局,再通关,再下一局时钟一刻不停地转动,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我看身旁的人一眼。他脸上毫无表情,不显得冷漠也不显得刻板,只是纯粹的专注,褪去温吞,我形容不上来他这算什么类型,不由想起了他形容过的长野的荞麦花。   下午四点钟,城野来了,我又被叫去了室长办公室。   他最好是真的有要紧事。   “你和诸伏一起打游戏吗?”   “说重点。”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都打了一下午了。   “你昨天跟诸伏一起喝酒,然后住在他家?”   我不意外城野知道这事。   他是城野警视长的儿子,自己也是警备企划课出身,跟十八楼的公安关系处得不错,到现在还会有人找他打听消息,他去那边打探消息自然也不难。   “说重点。”我又给了他一次机会。   城野在原地转了两圈,目光锁定我:“明日君,你好久没带我一起出去吃饭了。”   我想了想,上次跟城野私下吃饭,还是诸伏刚入职那会儿的事。在烤肉店里,隔壁恰巧是图像情报分析室的人在为诸伏办欢迎会。   城野和我一起吃饭,是他还没从警校毕业时开始的固定节目,趁着假日来警察厅找我吃饭,就像从前带着少年时的我出去吃饭的城野警视长,我大多数时候都会应允。   我拄着下巴:“你差一顿饭钱?”   城野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他只是看我,半天也说不出什么个所以然来。   让我自己来说,最近没再跟城野私下聚过,无非是因为有人通过城野锁定了我,就算影响不大,也的确干扰了我的生活。其次他躲回爱媛县的时候,我想请他吃饭也没机会,更何况我不想。   我起身往外走:“下次想好了再找我。”   诸伏现在一定在赶工,让他一直打游戏没时间工作只能被迫加班的计划第一天就泡了汤。   握住门把手,还没打开,身后响起一声:“你是在连坐。”   我动作一顿。   “你不是因为我爸才连坐我,你是迁怒所有公安,所以就算分得清我和我爸的区别,你也还是不喜欢我,因为海叶前辈他死”   城野猛然回过神,话音戛然而止。   极致的寂静中,城野手足无措的模样,让我想起了某些时刻的诸伏,但城野此刻的无措真实清晰得多,我的唇角莫名弯了弯。   我收回目光,城野急切地说:“明日见前辈!”   我没回头,淡淡道:“给自己批张假条吧,这周别出现在我面前了。”   门关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第11章着火   回到图像情报分析室的时候,里面只剩诸伏一个,在加班加点做下午的工作。   他识趣地没打扰我,我跟他也没什么可说的,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整间办公室只能听得到隔壁工位的键盘声。   这个新来的很像警察厅走廊窗台上的盆栽,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多少年了也没见开过花,孤零零摆在那里,没人注意,就算偶然多看了一眼,也不会留下深刻印象。   天色渐渐暗了,过了一会儿,键盘声停了。   他关上窗,又坐回去继续工作。   我真不明白,这种工作他是怎么做那么久还做不完的。   等到窗外彻底黑下来,我实在无语:“你到底在干什么?”   图像情报分析室里究竟有什么工作能把人难为成这样。   “是新的工作,还不太熟悉。”他说。   我单手撑在他桌面上,俯身看他的电脑屏幕,的确跟以前找茬的时候是截然不同的任务。   谁闲得没事把这种活派给他,他又不会做,也没见有人教他。   哦,对了,我是他的小组长来着,一般是我来教。   我是一个恶毒的上司,不教是正常的,看到下属焦头烂额再对他指指点点,他就会对我怀恨在心,最后忍无可忍地申请去其他小组。   “这样不就行了,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不看电脑,反而看我,眨了眨眼。   “做又不会做,学也不认真学。”我没好气道。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学着我刚刚的模样处理起剩下的资料,我在一旁监督。   他是个慢热的人,幸运的是还不至于到愚不可及的地步,有了方向,办公室里的打字声也逐渐连贯起来。   我继续靠在那里闭目养神,他说:“前辈还没吃晚饭呢吧,一会儿我可以请前辈吃饭吗?”   我懒得看他:“工作都没完成,还想着吃饭?”   话一出口,我又觉得不对。   这工作跟务农又不一样,务农必须按照天气一步一步来,早不得也晚不得,偷个懒走个捷径可能一年的辛勤都打了水漂,但这是警察厅,而且是三楼的部门,有什么工作急到必须牺牲吃饭时间的,简直是浪费生命。   又过了半个小时,隔壁工位还是没要离开的迹象。   这家伙也太笨了。   我坐起来,把他的椅子踢开。他的椅子流畅地滑出去,我滑着椅子到他的工位,把剩下的快速弄完了。   “看什么看,还不走。”   “哦哦,好的。”他慢半拍地站起来,把两把椅子复位,连带着桌面都迅速整理好了。   干这种事又利索起来了,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虽说昨天的情况在我计划之外,但换个角度想,下班后你的上司不让你回家而是让你陪他喝酒,最后他喝多了你只能把他带回家,甚至还得给他洗衣服,光想想就觉得无法忍耐了吧。   所以整体来说,我认为昨晚的行动不算失败,可以评个B级,并且这个计划可以长期使用。   搜索引擎上都是这么形容的,第一次被请客还觉得上司人真不错,次数多了就想骂人,作为下属和后辈只能奉承上司和前辈,全程战战兢兢,被请客的金额都不够付精神损失费。   而我更加恶毒,我今天要让他请客。   他自己说的要请我吃饭的,省得我逼迫他付钱了。   这次换了家店,选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店,看着是新开的,价格便宜。因为是第一桌客人,老板还打了折,欢迎我们下次再来。   这家店距离诸伏住的地方不算远,我跟他一起回去,拿我的衣服。   不远处消防队的鸣笛声划破夜晚的沉寂,也打破我们之间的沉寂。   火光照亮夜空,我们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   我眺望:“你家在那附近吧。”   他也后知后觉意识到这点。   等我们跑过去的时候,周围满是疏散的人群,水、火两种不可相容的元素,在这一晚混在一起。   好消息是,我被晾在阳台的衣服确实干了。   坏消息,干过头了。   听旁边围观的人说,似乎是某户着火,牵连临近的几家,其中就包括诸伏租的那间小公寓,所幸无人伤亡。   这一晚,只身来东京闯荡的青年失去了一切家当,我也失去了我的衣服。   人群之中,我望着昨晚还住过的房子,听着噼里啪啦的燃爆声,不知他心中作何感想。   我侧过头,火光摇曳中,红光映入眸底,眼神闪烁着陌生的情绪,整个人透出一股说不清的肃穆。   是该沉重,家都烧了,不沉重才怪。   我低头看了一眼表。   “会煮荞麦面吗?”   他慢半拍点了下头。   “跟我走吧。”我就近拦了辆出租车,见他还杵在那里,皱眉道,“看什么,上车啊。”   他神色茫然:“明日见前辈?”   “我明天早上要吃新鲜做出来的荞麦面,上车。”   真恶毒啊,我想。   全天下也就我会恶毒到让下属来家里做早饭了吧。   非义务劳动,而且我还不准备付他做饭的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第12章留宿   我把外套挂在衣架,一转身,那家伙竟然还杵在门口。   半夜三更,无声无息立在门外,脸上蒙着道阴影,没什么表情,本就冷色调的幽幽蓝瞳,竟然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   我初次发觉,抛开棉花糖个性不谈,这个叫做诸伏景光的新职员,本质上是一个身高一米八几、常年锻炼的成年男性。   我皱了下眉。   我竟然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吗?   眉头一皱起,语气跟着不耐烦起来:“你自己说的你会做荞麦面,不想做就走,有的是人愿意做。”   “没有不想。”诸伏抬起头,仍旧是那副温良的模样。   “那你在磨蹭什么?”   诸伏这才进门,把门带上,房子彻底变为封闭空间。   “没有多余的拖鞋,直接进吧。”丢下这句话,我回房间找被子。   十二月底,天气已经见凉,常年一个人住,不知道家里还有没有适合这个季节的被子,总不能让他跟我住一张床。   我一边翻一边想,昨晚在他家是怎么睡的来着?   他家不也只有一张床吗?   我说了直接进来,但等我凑全一套被褥的时候,他正光脚踩在地板上。   要是着凉,那也不是我的错。   我上下打量他几眼,挺结实的,不至于随便生病。   “过来。”我把被子放在沙发上,往书房走。   他像个等待指令的机器人,说什么就执行什么,快步跟上。   他的脚步本就轻,脱了鞋更察觉不到了,像一路飘过来的。身后明明跟了个人,耳朵却捕捉不到声响,我心中一阵恶寒,回头瞪了那个背后灵一眼。   身后的人满脸写着无辜和拘谨,好像我但凡说一个字,他就要夺门而出了。   为了我的门不被夺走我懒得搭理他。   书房角落里放着许久没用过的折叠床,床架落了灰,擦擦就行,不耽误用。   我坐在桌子上,监督诸伏擦床架。   他睡,当然是他自己擦。   过了一会儿,底下传来一声:“前辈,你一个人住吗?”   废话,但凡有第二个人,也不至于没有第二双拖鞋。   “你不也一个人住,有什么好奇怪的。”   “前辈是东京人,我以为前辈跟家人一起住来着。”   我没说话,侧头看着这间早就没人进出的书房,好像比过去更大了。   房子是警察厅给我的,我名下的房产不止这一套,无论是这处还是其他房子,无一例外的是,最大的房间被拿来做了书房。   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工作室,我家的书房俨然是警备企划课分部,折叠床也是那时候备下的,使用频率比卧室里的床都高因为警备企划课太忙,我经常住在警察厅,在会议室里放了张折叠床。   我的目光转回去。   他看起来很擅长家务。   厨艺还行,打扫也仔细,联想他敛着眸子倒水时的模样,竟然是个不错的家政。   这栋房子的打扫问题,从前靠那些公安自发解决,现在靠定期上门的家政公司,我平常只用简单维护就可以了。   我在孤儿院的时间比在警备企划课的时间长,孤儿院里凡事讲究少添麻烦,自己的事自己做,到了警备企划课,反而变成所有事都被其他人包圆,我只负责眼前的工作就够了。   按那时的说法,我去打扫卫生的时间要是拿来工作,意义比单纯让房子变整洁大得多,所以杂事就别管了,有的是人能做。   我不觉得打扫房间和公安的工作有什么区别,对我来说都是完成了一件事,难度也没差别,不过有人自愿干活,我自然乐得撒手不管,腾出手去做别的。   像此刻这样,有人在打扫我的房子,我却没在处理其他工作,竟然让我感到了一丝陌生,迫切地想做些什么。   “诸伏。”话音落下,我才意识到自己开口。   诸伏动作停下,转头看我。   我坐在桌子上,双脚悬空,他蹲在地上,仰头望着我。这样的姿势,我跟他那点儿身高差也消失不见了。   “你在长野是跟家人一起住?”我也问了个蠢问题。   诸伏觉得我跟家人一起住,大概是因为他自己在长野是和家人住在一起。   他果然笑着点了头。   “你自己收拾吧,衣服被子在沙发上。”我走了。   诸伏今晚就在我家书房里住下了。   一墙之隔,我望着天花板,迟迟没睡着。   书房里上次住着人,已经是四年前的事。   他们终于发觉我不是开玩笑,是真的不回警备企划课了,一群公安封锁犯罪现场一样把书房团团围住,离开时不忘打扫干净,把资料和垃圾一起带走。我倚着门框看他们,他们也回头看我,一个个的表情,就像是在处理谁的遗物。   现在再走进那间书房,布置未变分毫,给人的感觉却空旷许多,仿佛连空气都流通起来了。   清晨。   我顶着黑眼圈起床,路过厨房,里面传出一声:“前辈,早上好。”   一个人住久了,冷不丁听到别人的声音,跟闹鬼一样。   我打了个激灵,扭头看过去,诸伏围着围裙,锅里冒着水汽,不知道在弄什么。   我心里犯嘀咕,那家伙走路没声音,怎么连做饭都没动静。   等洗漱完,我才反应过来另一个问题:他趁我睡觉的时候出门买食材,又没人给他开门,那他是怎么进来的。   我问的时候,诸伏低头擦手,浑身没有一丝紧绷:“门上的钥匙昨晚没拔。”   玄关的鞋柜上的确放了把钥匙。   其实我也记不清昨晚拔没拔钥匙,我下意识认为自己不会犯这类低级错误,但他的说法听起来没问题,家里久违进阉汤入,他当时还一直杵在门口,我一时忘了也正常。   总不可能是撬锁回来的吧。   “吃饭吧。”   今天的早餐是荞麦面。   我不知道这个长野人的手艺正不正宗,毕竟我没去过长野,但这碗面真的挺好吃的。   坐在对面的法棍忽然顺眼不少。   按平常,这个时间我还在睡觉,不过今天的早饭吃得心情愉快,醒都醒了,我决定准时上个班。   我找了套偏宽松的衣服丢给诸伏穿,他换好走出来,看着竟然有我几分气势。   人靠衣装。   抵达图像情报分析室时,里面只有零星几个人,诸伏接到电话,让他去警视厅一趟。   他家着火是被牵连的,但昨晚的火似乎不止厨房着火引发的连锁反应那么简单,就算他当时不在家,作为周边的邻居,也要一起接受问询。   挂了电话,诸伏说:“不知道室长来没来。”   “找他干嘛?”   “我想请两小时假。”他解释。   “”我无语,“请什么假,直接去。”   他显然是那种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有生之年估计连红灯都没闯过,杀人放火的事更是闻所未闻,迟疑道:“万一有什么工作”   我难以置信。   入职快一个月了,他竟然还觉得,这间办公室里有什么非某人不可的工作存在。   “他请假了。”我撕了张纸,写了【假条】两个字,签上我的名字,“拿走,别在我眼前晃了。”   城野请假,图像情报分析室又成了我这个二把手的天下。   一个小时后,诸伏回来了,比我想象中早。   “在警视厅碰到萩原君,他让熟人带我,提前回来了。”   “嗯。”   他欲言又止,我抬眼:“怎么了?”   警视厅和警察厅之间关系不睦,大多是楼上那群公安在疯狂拉仇恨,不至于牵连到警察厅的普通文职,但具体情况也说不准。   “我遇到城野室长了。”   就这样而已?   那有什么好支支吾吾的。   城野请假只是不在我眼前晃,人照样在东京。他做过几年公安,在警察厅、警视厅都有熟人,在警视厅碰见也不奇怪。   诸伏:“室长问我为什么穿着前辈你的衣服。”   我:“”   把当公安那套洞察力用在看人衣服上,难怪城野警视长整天绷着一张脸,笑不出来。   “你怎么说的?”   “我还没想好怎么说,室长就走了。”   坐下时,他随口说了一句:“感觉前辈你和室长的关系很好。”   一般人都会觉得我和城野关系不好,毕竟办公室一把手和关系户天然不对付。   一个迟到早退、不听命令、整天打游戏的下属,没有哪个领导会喜欢。   同理,也没有哪个下属会喜欢上司。   兴许是看懂我的表情,诸伏解释:“之前在烤肉店,我去外面接电话,正巧看到前辈和室长一起结账出去。”   “一起吃过饭就代表关系好?”我瞥着他反问,“我没跟你吃过饭?”   早上我们还坐在同一张餐桌吃饭,昨晚也是。真要照他的逻辑,我还跟他一起打过游戏,杀了无数怪兽拯救了王国,那岂不是战友了。   诸伏愣了一下,莫名其妙地回了一句:“谢谢前辈。”   我:“?”   我不懂他的脑回路。   跟这种人没有共同语言。   其实按我的计划,我现在该拉他打游戏,这样就可以影响他工作,让他最后只能加班,最终痛苦地提出不想做我的组员。   但考虑到他家昨晚着火,要处理的事还有一堆,那些事跟图像情报分析室的工作比起来要紧得多,我准备过段时间再做恶毒上司。   不过实际上,午休还没结束,诸伏就再次接到了警视厅的电话。   一个上午案子就解决得差不多了,警视厅什么变得时候这么有效率了。我还真挺好奇的,反正闲着没事干,跟过去看。   萩原研二的朋友接待了我们,是个叫做伊达航的刑警,为人热情豪爽,路上时不时聊几句,自来熟到像跟诸伏是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路过搜查一课的办公室,里面肉眼可见地氛围不大妙。   刑警和公安分成两个区域,水火不容,但面对公安,就算是在他们自己的地盘,还是不得不低头。   其中一个公安无意中注意到门口的人,愣了一下,抬着的下巴唰的收回来了,下意识弯腰去旁边的饮水机接水。   众人神色各异地看着他,那个公安殷勤地拿着纸杯迈出一步,那些人的目光还没转到门口,纸杯被旁边伸出的手自然接过去了。   “别想了,我不可能帮你说话,我爸什么性格你还不知道吗?”城野喝着水说。   他像才注意到门口站着人一样:“你们怎么在这里?”   伊达航介绍说:“这是案子里被波及到的住户和”   轮到我,他不知道怎么介绍了。   “路过的人。”我说。   伊达航说:“我先带诸伏君去那边讨论后续赔偿问题。”   继续往前走,伊达航说:“刚刚那位是城野君,多亏他这个案子才能这么快解决。”   诸伏说:“城野君是我的上司。”   “怪不得他刚刚那么问。”伊达航惊讶,“我以为他是公安来着,不愧是警察厅,卧虎藏龙”   到了地方,诸伏独自进去商议,八成得签点什么保密协议。   靠着墙边,我垂眸盯着地面。   城野是凑热闹的,另外两个   我的眼前浮现出前夜的火光。   什么样的火,能让警备企划课如此大动干戈?   “前辈?”   诸伏出来了。   比想象中还快。   虽说得到了赔偿,但仍旧改变不了他现在无家可归的现实。   遇上这么件糟心事,当事人倒是沉稳,也可能是觉得事已至此焦虑也没用,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毫无技术含量的工作。   最后反而是我无聊先问了。   他回答:“下班以后去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要是没碰到合适的?”   “可以先住几天旅馆。”   问了多余的问题,我打游戏的时候一直在走神。   多问那一句,大概因为我潜意识里对房子太过看重,亲眼目睹自己的住处付之一炬,对我来说太过惨烈。   小时候渴望属于自己的房间,长大后想要属于自己的房子,看到别人的房子烧了,我莫名其妙地像阳台上那件衣服,也被火烤了一遍。   警备企划课洞悉我这个毛病,每当遇上重要大案,只要跟我说奖励是房子,我就会打了鸡血一样比平常更激情四射,反过来鞭策所有人跟上节奏。   谁不喜欢房子?   我现在做什么都没兴致,也许是因为我的房子已经够多了,尤其是我渐渐发现,无论有多少房子,实际上我只住一个房间而已。   “我倒是有个房子空着。”我打着游戏,漫不经心地说,“在找新租客。”   他看向我,指了指自己:“前辈,我可以吗?”   我放下游戏机:“你不问位置?”   “我都可以。”   差点忘了,他是个能跑马拉松上班的天才。   “其他要求呢?”   “能住就可以。”   我:“”   什么要求都没有,那我怎么选租他哪个房子。   “那就想,什么要求都没有,我为什么不租给别人。”   没有任何要求,就会被认为可以理所当然接受不符常理的事,被一步步得寸进尺。既然没有任何要求,怎样都能接受,那牺牲你的利益一定也可以容忍吧。   我十几岁为警备企划课工作的时候都知道要房子了。   下班后,我领着他去了一间公寓。   要不是这茬,我还真想不起来这边还有间小公寓,索性钥匙在一楼管理员那里,也不麻烦。   他甚至都没进去看房间,直接说:“我租。”   我没租过房子,但正常流程不是该讨论一下各种问题再讨价还价一番吗?   “你租上个房子的时候也这样?”   他原本住的那间公寓,距离警察厅那么远,里面的装修也陈旧,搞不好是被哪个无良中介骗了。   他摇了摇头,又说:“我相信前辈。”   “就算故意这么说,我也不会给你打折。”   这间公寓就这么租给他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还是没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怎么变成那家伙的房东了?!   很快,我恍然大悟。   他一天没找好住处,本着人道主义关怀原则,我就不能继续针对他。   租给他个房子,明天我就可以继续找他的茬了。   抱着这个想法,第二天清晨,我利落地翻身坐起来,气势汹汹前往警察厅,势必要做一个穷凶极恶的上司。   到了图像情报分析室我才发觉不对。   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我嘴角抽搐,打开手机。   “”   星期六,不用上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第13章疑点   警察厅不是所有部门都双休,要是按顶楼那几个部门算,那全年无休。   来都来了,我干脆坐下了。   电视台报道了前晚那起着火案,刷到新闻,我多看了一眼。   线路老化引起火灾,所幸撤离及时,虽有人受伤,但无人死亡。   电视台拍摄的照片聚焦于出口,三三两两的住户跑出来,面露惊慌。我和诸伏抵达的时候,消防队已经在灭火了。   落在桌面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警备企划课插手,大众注定无法得知真相了,不知道这次问题究竟出在哪一环。   我把手机随手丢在桌上,下意识拿水杯,里面空空如也。   我动作顿了一下,看向隔壁空着的工位。   茶水间竟然没水,我又往楼上走,四楼毫不意外地也没有水。   这种地方知道省钱了。   我干脆去坐电梯。   今天的休息日,整栋楼的人基本聚集于十八楼,要是发生什么事,就能看到公安们一个接一个跑出去的盛况。   电梯上升,我皱了下眉。   着火的时候,无论是否临近火源,都必须立刻撤离出去。整栋楼会被一一排查,确认没有人滞留,如果那晚没加班又去吃饭,诸伏也会是撤离的人之一。   我压下心中的怪异,走出电梯。   职业病犯了,总是无端联想。   十八楼的茶水间豪华得多,我挑挑选选,最后拿了个茶包。   有人进来,正接着水,一转头,正打着哈欠的公安静止几秒钟,跌跌撞撞跑出去,连杯子都不要了。   “不好!我加班加出幻觉了!!”   我继续泡茶,顺手把他的水关了。   没过一会,茶水间门口多出几个人,扒在门口探出一排脑袋。   “明日见前辈?”有人说,“真是你?”   “是你的幻觉。”我拿着杯子走了。   整个十八楼都是警备企划课的地盘,不知道第一个跑出去的人说了什么,一群人不在办公室,不在会议室,一个两个都在走廊晃悠。   前面有个人莫名其妙面对着墙,只剩个颤颤巍巍的背影,我瞥了一眼。   是城野。   “”   难道背对着我就认不出来了吗?   名义上是图像情报分析室的室长,但警备企划课真缺人手的时候,他也会无偿加班,我早就知道,但直接碰上还是第一次。   毕竟我周末不会来警察厅。   叮。   电梯到三楼,我一抬头,走廊尽头,一个人正从楼梯间走出来。   目光猝不及防对上,对面的人也明显愣了一下。   我眯了下眼。   城野周六在警察厅不奇怪,诸伏来干什么?   诸伏倒没像城野那样掩耳盗铃,主动过来跟我打招呼:“明日见前辈。”   “你怎么在这里?”   他不太好意思地说:“上周的新任务我还不太熟练,想来学习一下。”   上赶着加班,不该在三楼,该去十八楼才对。   “前辈,你怎么在这里?”他想起来什么似的问。   “不该问的别问。”   一坐下他就打开电脑卖力研究起来。   技术在发展,就算图像情报分析室是个半复古的部门,也要跟着进步。他初来乍到,又没人教他,难免力不从心。   虽说笨鸟先飞,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笨的鸟。   “那里错了。”   他茫然地停下。   “”我滑着椅子过去,在他键盘上按了两下。   他恍然大悟:“谢谢前辈。”   我觉得他的感谢太过刻意了。   与其说他是内向,不如说他是内敛,偶尔露出太大的情绪波动,就有种老实人豁出去了的心酸。我想起萩原、松田,还有之前见过的伊达,面对自来熟的同龄人,他反而放得开些,没那么时刻绷着。   “对了,前辈。”诸伏说,“你的衣服我洗好晾干了,什么时候送过去比较好?还是周一拿到办公室来吗?”   “随便什么时候放在我家门口。”   要是把衣服拿到办公室还,被城野看见,又不知道会闹哪出。   诸伏突然站起来。   “室长。”   我一侧头,城野正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零食。   真巧啊,都是我爱吃的真不巧啊,这都能碰上。   城野面不改色:“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我没说话,诸伏回答:“学习上周的新任务怎么处理。”   为了工作牺牲私人时间来加班学习,竟然连着被两个上司撞见,这运气,回家路上可以买张彩票了。   城野没说什么,点头走了,看起来颇有几分上司的威严。   “走了。”我起身出去了。   城野果然躲在办公室里哭。   我:“”   每次看到他用这张酷似十几年前的城野警视长的脸露出丰富多彩的表情,我的内心就说不出的诡异。   饶是我,也会觉得笑出声不太礼貌。   城野果然开始闹了:“明日见明日!你竟然周末专门来警察厅教他?!”   我很难解释我今天为什么会在警察厅。   “哦,下午去吃烤肉吧。”   “你现在特别像我爸。”城野突然说。   我差不多理解他说的像是什么意思。   城野警视长把大部分时间精力放在警察厅,忽略了家中幼子,常用去餐厅吃饭弥补。   城野曾经对我说,他爸好像觉得只要坐在餐厅里,就能把不在家里饭桌上的那些时间补回来。   所有人都有一个他人理解不了的爆破点,就像我在乎房子,城野误以为我给新人开小灶,觉得自己被忽略,气哭了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他当年也因为他爸的偏心气哭过。   我看到了,没安慰,一是不想浪费时间,我赶着去处理工作,二是无论我说什么都像嘲讽,毕竟我就是那个夺走了他父亲关注的人。   所以当初在爱媛县的农场,我和城野诚三郎关系非常紧张。   我吃着手边的零食,奇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城野不再跟我作对了。   大概是我和城野警视长一起处理了高知县的突发案件开始,不久后,原本声称坚决不做警察的城野诚三郎进了警校。   我找了个话题帮他转移注意力:“你经常去十八楼义务劳动?”   城野目光飘忽:“也没有经常。”   我问:“你那天去警视厅做什么?”   城野抬头幽幽道:“我差点忘了,你还陪诸伏去警视厅。说好的你一看他就火大的”   我的衣服被烧了,四舍五入我也是被火情波及的无辜人士,看个热闹多正常,城野一个警察厅的文职小领导去大发神威到被认成了公安才不合常理。   “那些刑警以为你也是公安。”   城野抬着下巴:“就是因为判断力不足,才会破不了案。”   这种话一说出口,谁会不觉得他是个公安。   “他们手里的情报没有你们多。”我提醒他,“而且你本来就是公安出身。”   “我早就不是了。”城野一副生怕自己跟公安扯上关系的模样,完全忘了今天是谁在十八楼面壁假装自己不存在。   过了一会儿,城野慢吞吞地说:“前辈,你也是公安出身。”   “烤肉取消了。”   “啊?!”   我回图像情报分析室拿外套时,诸伏已经走了。   临走之前,他还把我的水杯洗干净了。   我们在警察厅附近的小店吃了午餐,城野点了一大桌菜,以表自己的不满之心。   他给我夹菜,还在念叨诸伏的事:“你还让他去你家住了。”   “你没住过?”   城野一哽:“那不一样,我是去工作的,而且你还让他穿了你的衣服,我都没穿过。”   “所以你就跑到搜查一课假装公安查案,怕我继续留他在我家住?”   奇了怪了,我看起来像那种爱心泛滥的人?我让诸伏住那一晚,只是为了荞麦面而已。   “我是为调查免费做贡献。”城野嘴硬。   我漫不经心地吃着菜:“当初可是你非要把诸伏塞给我做组员的。”   “才不是我想让他”城野声音莫名顿了一下,低头含糊地说,“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提了这个后,城野就不吭声了,快速吃完饭,匆匆离开,一副要去找谁拼命的模样。   我回到家,门上挂着个纸袋,里面是被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以及一沓钱。   中间夹了张纸条,上面写着赔偿那身烧掉的衣服,还说非常抱歉。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不知道那家伙究竟哪来的那么多歉可以道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第14章新年   明明是苦不堪言的星期一,办公室里的氛围罕见地欢快。还有几天就是新年,从12月31日开始放假,一直放到年后,社畜们身上的期待快溢出来了。   沉浸在这份喜悦中的人不包括城野。   光上午他就来了图像情报分析室三次,化身巡逻警,眼如铜铃,把整间办公室走了个遍。   图像情报分析室的职员们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合计一通,得出结论:“室长终于要出手制裁关系户了?”   真正被室长盯上了的家伙,正在毫无察觉地与工作进行斗争。   周末的无偿加班总算没白费力气,这只先飞的笨鸟首次飞在了队伍前列,午休的时候,田中拍着诸伏的后背,夸他这次干得真不错。   “多亏前辈教我诀窍,才能这么快上手我还有好多东西要学习。”   “别谦虚了,新技术,大家都还在摸索,谁能教你。一会儿吃完饭,你教教我呗。”   诸伏答应下来。   那家伙还真是喜欢无偿加班。   田中轻咳一声,压低声音说:“室长可能要对明日见出手了!”   诸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困惑。   我从旁边路过,去食堂吃午饭,刚拿起筷子,城野鬼鬼祟祟地在我对面坐下了。   拼个桌很正常,但这个人选不正常,城野表演得越来越不严谨了。   我把青椒挑到一旁:“有话就说。”   城野小心翼翼道:“明日君,你来爱媛过年吧?”   我筷子一顿,他一本正经地说:“你要是来,就不让我爸回家过年了。”   我:“”太孝顺了。   “我有安排了。”   “哦。”   过了一会儿,城野迟疑地说:“不是跟诸伏一起吧?”   我真怀疑他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   “你回老家过年,别人就不用回老家过年了?”   城野松了口气,又面露遗憾,化悲愤为食欲,开始埋头吃饭。   城野有个优点,在工作以外的领域他是个黏糊的人,想的多,废话也多,但他只在尚有回旋余地的地方得寸进尺。   当初不少人劝我回警备企划课,唯独城野从始至终什么都没在我面前说过。同理,我拒绝了去爱媛县过年的提议,他就没再提过这事。   两天后,本年度最后一个工作日落下帷幕,办公室里喜气洋洋,陆续有人相互问候着离开,一声声“明年见”里,我随意整理着物品,不着急下班。   “明年见,明日见前辈。”诸伏说。   我敷衍点了下头。   临近元旦,街头的节日氛围愈发浓郁。下次再来这里,就是我在警察厅工作的第十五个年头了。   一直到四年前,新年我大多在警察厅度过,犯罪分子又不休年假,警备企划课陪着全年无休。   我全家就一个人,回不回家都差不多,一群人集体在警察厅加班,反而不显得我奇怪。   十八楼全体成员瞪着眼睛跑来跑去的画面,跟一起熬夜守岁的区别不大。   大晦日的晚上,我按习俗吃了荞麦面。   听着零点的烟花,总觉得今年买回来的荞麦面差了点意思,大概是错觉。   新年第一天的参拜我也去了。   一路上的行人大多结伴而行,学生,家人,朋友我混在人流里,像是其中一员。   站在神社前,闭着眼睛,掌心合十,听着荡开的摇铃声,思索能许什么愿。   那些愿望我大多早就靠自己实现了,至于没能实现的那些,也已经彻底失去意义,无法挽回了。   也许是因为每次站在这里的时候,我心里总是不够虔诚,现实才会朝着我第一次站在这里时截然相反的方向发展。   “下雪了。”隐约听到有人这样说。   雪花飘在眼皮,我还在想能许什么无伤大雅的新年愿望,给神明一个赎过的机会,没睁眼。   “今年想吃好吃的荞麦面,最好今天就能吃到,谢了。”   身旁响起一声轻笑。   这种愿望,连我自己听了都想笑,更何况是别人。   正常人会许一些保佑身体安康、事业顺利的愿望吧。   我睁开眼。   “”   我跟站在旁边的人大眼瞪小眼。   最后反而是他先开口了:“前辈,新年好。”   我:“”不好。   “你怎么会在这里?”   诸伏围着围巾,遮住下半张脸,只看眉眼,透出几分平常不显露的清隽。   他双手还合十,看向前方的神社,回答:“我来参拜。”   “长野没有神社?”   他说:“有的。”   “那你为什么在东京?”   他语气略带迟疑:“因为我在东京?”   问题就是,他一个长野人,新年第一天早上怎么会出现在东京。   我了然:“和家人一起来的?”   但周围没看到什么人。   “我一个人来的。”诸伏说。   再问下去就过了,我也不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   我跟这个人的关系,无非是即将结束的上下级,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终止的房东和租客,仅此而已。   我往外走,他也往外走,两个人都形单影只,一起出去的时候,跟周围显得竟然没那么格格不入了。   神社在近郊,我坐公交车来的,回去也坐公交。刚坐下,诸伏也上来了。   呵,我还以为他跑步过来的呢。   都是围着警察厅这个坐标住,回去的方向一样,在同一个公交站下车。   “明日见前辈。”他突然在背后叫住我。   我皱着眉头转头:“什么事?”   他把围巾往下拉,露出整张脸。   薄薄的雾气从唇角散开,零星飘落的雪花随雾消弭,他笑着说:“我中午做荞麦面,食材买多了,可不可以请你帮我个忙,过来吃一点呢?”   我以为,我租给他的房子里面,有一台可以正常使用的冰箱。   为了检查冰箱,我同意跟他走一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第15章身份   租给诸伏的这间公寓,我曾经住过一段时间。   这是警察厅给我的第一个房子,面积不算大,一个人住刚好,临近警察厅,上下班方便,加班也方便。   一进门,我目标明确直奔冰箱。   诸伏从我身后路过,停下看了两眼,进了厨房。   我们各做各的,谁都没管谁。   检查完冰箱,我又把电视、洗衣机一类的家电挨个检查了一遍,拆开看线路有没有隐患,还真发现了个小毛病,找螺丝刀开修。   租给诸伏之前,这里已经很久没住过人了,平常靠公寓管理员定期维护打扫。   管理员是警察厅的线人,偶尔有不可明说的人物住进这栋楼,在这里住也间接保障安全。   至少着火事件不可能发生。   我当时在这里住得还算舒服,搬走的原因很简单,空间有限,只适合一个人住。   每次遇上突发状况,几个人同时挤进来,沙发都坐不下,只能坐在地板上,后来我还专门铺了地毯。   公安们抱着膝盖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嘲讽,风度全无,看起来像一群正玩过家家的小学生。   望着地板上的那块影影绰绰的光斑,耳边仿佛还能听到不喋不休的喧闹声。   “前辈,要喝点什么吗?”诸伏问,“橙汁?可乐?”   “不喝。”   我去厨房看了一眼,里面确实摆着不少食材,一个人吃不完。   时隔多年,这间公寓的厨房迎来了最懂它的人。当年我住在这里的时候,厨房的作用几乎为零。   那时候我白天上学,放学后去警察厅,偶尔遇上紧急情况还会有人来学校接我,一度被传成我是什么隐藏身份的世家少爷。   在学校吃食堂,在警察厅也吃食堂,在家饿了吃泡面,或者干脆闭眼睛睡觉,等第二天去警察厅吃。警察厅全年无休,我没有假期,反而不用担心周末怎么吃。   我倚着门框:“你一个人吃,买这么多菜做什么?”   冷光映在案板,诸伏低头唰唰唰切菜他,看不清表情,只从语气听出几分不好意思:“看到超市打折,没忍住。”   “”朴实无华的理由。   他切菜的动作慢下来,声音也清晰了:“前辈,我昨天碰到一楼的管理员,这间公寓你租给我的价格比市场价低不少,我们再重新定一下价格吧。”   那个管理员成天费什么话。   “我说多少就是多少。”   “可”   他还想再说,我打断:“少搭理管理员。”   干公安的都有职业病,说着话就想套话。   “管理员还说,前辈你上学的时候在这里住,经常能看到你背着书包出去。”   我:“”   那家伙想套话就用自己的信息套,用我的信息套干什么?!   “前辈,你大学是在东京读的啊。”   “嗯。”   也是,单人公寓,上学时在这里住,没几个人会往中学生联想,大学生租房常见得多。   谁都不说话了,公寓安静下来,只剩下诸伏做菜时偶尔发出的声响。   看着厨房里的背影,也许是他身上由内而外散发的自信跟办公室里那个温吞的新人大不相同,也许是因为这是这间公寓里从未出现过的烟火气,我竟然从他身上感到了一丝捉不到实处的陌生。   午餐是一桌卖相不错的料理,主食是荞麦面,全部出自诸伏之手。   吃着荞麦面,我想起来,那我的新年愿望已经实现了。   碗里的面突然不香了。   早知道这么灵,许愿辞职好了,起码让我变回自由的光杆司令也好。   “你许了什么愿?”我问坐在对面的人。   上一句话还是关于楼下的管理员,下一句话直接跳到许愿上,诸伏一脸茫然。   “早上在神社,你许了什么愿?”我说。   “没有犯罪。”他垂眸说。   我筷子一顿。   没有犯罪,听起来跟网络上常见的世界和平、保护地球一类的话差不多,加上特效随时可以演一集假面骑士。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偏偏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专注,就像   就像他真的愿意为这么一件虚无缥缈的事奉献终生。   诸伏起身,没反应过来的人变成了我,我慢半拍低头,他正用公筷为我夹菜。   我刚刚夹的菜掉到桌面上了,光顾着看他,没察觉。   “许这种愿望也太为难神明了。”我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种事确实不该向神明祈祷。”诸伏摸了摸脸颊,但没看出尴尬。   我是来吃不,来检查冰箱的,检查完了也没有再留下来的意义。   诸伏追出来说:“前辈,再见。”   最好还是别再见了。   我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路过一楼,管理员正打瞌睡,一从他面前经过,他立刻睁开眼睛,打着哈欠也挡不住眼底的精光。   “明日见君,新年快乐。”   看到跟公安有关的人还谈什么快乐。   我加快脚步,突然想起来,转头警告:“少跟他说那些有的没的。”   管理员缩了下脖子,讪讪道:“你不打招呼突然领来个人,我好奇啊,起码给我透个底吧,那个人究竟什么来头?”   “他是”我突然卡壳了。   是图像情报分析室的新职员?跟说了一句废话有什么区别。   我的租客?我的组员?为什么会跟我扯上关系。   我胡扯一句:“哦,他是假面骑士。”   管理员瞪大眼睛,吞了口唾沫:“你的意思是”   公安最擅长把简单的话强行拆解成复杂的模样,不知道脑补了什么,管理员按着桌面站起来,一脸严肃地说:“我知道了!”   你又知道什么了。   啧,算了。   临走之前,我再次强调:“少招惹他,他只是个普通职员。”   管理员:“我懂,我懂。包在我身上,您就放心吧。”   这话怎么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我:“你最好是真的懂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第16章礼物   新年第一天晚上,我接到了来自爱媛县的电话。   城野在屋顶打的这通电话,声音里夹杂着不明显的风声:“我大哥今年过年没回家,我在家多待几天,回东京我请你吃烤肉!”   城野家的三个孩子,老大、老二长得不怎么像父亲,对工作的态度倒是跟常年不回家的父亲一个样。   唯一跟父亲长相略有相似的小儿子,性格却跟父亲天差地别,是全家的异类。   正要挂断,电话那头的声音闷下来,像是捂着手机。   “你要跟明日君说话吗?”   安静几秒,城野的声音重新拉近了:“我爸说他错了。”   我靠在沙发里,漫不经心地按着键盘:“你是法律系毕业的,冒充警方高层假传情报判几年?”   城野:“那我先替我爸收回刚刚那句话。”   过了一会儿,城野又说:“他一定后悔了。”   我合上电脑:“他不会。”   城野警视长之所以是城野警视长,就是因为那超前的判断力和果决,要是会后悔,就不是城野警视长了。   “挂了。”   房子里寂静下来,烟花绚烂的光彩透过玻璃映在地板上,像五彩斑斓的花坛,声音却被挡在了外面。   我的目光落在了玄关的鞋柜上。   这些房子都是警察厅请人装修的,家具难免有重复,鞋柜跟租给诸伏的公寓里的鞋柜款式差不多。   我住在那间公寓的时候,鞋柜里面最常见的就是拖鞋。每当有新公安入职,必备物品清单第一行是家居拖鞋,哪次紧急任务顺便带到我的住处,留在我家的鞋柜里,等着下次再有紧急情况的时候用。   诸伏住在那间公寓里,鞋柜里数量最多的竟然也是拖鞋。   四双未拆封的家居拖鞋静悄悄地摆在那里,摆放得整整齐齐,像在期待有人穿上它们。   诸伏原本在等什么人登门做客,计划有变,才临时起意请我吃饭。   可想而知,除了原本邀请的人,他根本没别人能请,否则也不至于丧心病狂到邀请我。   “怎么想的,请我吃饭”我喃喃自语。   就算这顿饭再美味,我也不会因此改变做一个恶毒上司的决心。   复工的第一天,走进跟去年毫无差别的办公室,我打着哈欠坐下。   “明日见前辈,早。”   “嗯。”   我从包里掏出个盒子,随手放在隔壁工位:“饭钱。”   我一瞥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要说什么:“让你收着就收着。”   “谢谢前辈。”片刻后,诸伏说。   他没拆包装盒,直接收了起来,我也不关心他需不需要、喜不喜欢,反正东西我送了,我们两个扯平,互不相欠。   这样我就能理不直气也壮地继续对他做恶毒的事。   城野作为室长,天然拥有迟到的权利,说了跟去年开工时一样的客套话,图像情报分析室开始了跟去年一样的工作。   他估计是早上从长野开车赶回来的。   “我车坏了。”城野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只剩下最后半口气,“坐我爸车来的。”   那的确比开一路车更让人身心俱疲。   我例行给城野包了个红包,城野欢天喜地接过去,整个人焕发光彩,重新活过来了。   红包收了,城野继续期待地看着我。   “看什么?”   城野扭捏道:“不是还买了礼物嘛。”   “少拿公安那套对付我。”   虽然他本来就是公安无偿提供义务劳动却不享受应有待遇,算半个公安。   自从那天在十八楼撞见,城野彻底放飞自我,也不藏着自己跟公安那点门道了。   “对不起!”城野期待地看着我,“那领带”   “不是给你的。”   “啊?!”城野如遭雷劈,我从他身旁路过的时候,他的身体还是僵直的。   “我回去了。”   “等等,明日君,那你给”   门关上,隔断一切声音。   领带这么常见的东西,我买了就不能是自己戴吗?   虽然我根本不打领带。   上一次西装革履地出入警察厅还是表彰大会时候的事。   回到图像情报分析室,比平常更死气沉沉了。   新年第一天上班,没人高兴得起来。   于是显得坐在窗口的那个人格外与众不同。   唇角上扬的一个像素点,神奇地为呆板的木偶注入了生命。   不知道他是怎么预判的我什么时候会回来,桌上提前准备好了饮品。   我喝着茶,思索今天怎么找茬。   这间无聊的办公室里,竟然出现除了打游戏以外能让我打发时间的事。   “错了。”   “啊?”   “这么明显的错误。”我伸手在他键盘敲了几下,“你连这么简单的事你都做不好吗?”   我发起了言语攻击。   术业有专攻,让我去种荞麦我也种不出来,不过不影响我进行言语攻击。   这是网络吐槽里最常见的上司令人厌恶的行为之一,明明什么都不懂,还喋喋不休地对工作指手画脚,最后弄得一团糟,还是得下属们加班收拾烂摊子。   诸伏转头看我,我抬着下巴:“你有什么不满?”   他说:“谢谢前辈,我学会了。”   我:“”   谁让你学了。   诸伏:“不过”   我身体略微前倾,眼含期待。   有怨言,这才对。   果然,诸伏跟十八楼那些公安一个样,听到“你连这个都做不到”、“你是不是不行”之类的话,就觉得自己的人格受到了侮辱。   诸伏顶着张纯良的脸说:“前辈,感觉你对工作比对游戏还要了解。什么都会,真厉害。”   “”   “明日见前辈?”   “”   不好,我的人设。   我面不改色:“这种东西,你看多了你也会。”   诸伏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这种工作竟然还会犯错,这才让人感到困惑吧。   我才该怀疑他是故意在我面前演傻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第17章歧途   东京的天气比警备企划课的突发任务还要诡异,气温骤降,我成了最晚离开办公室的人。   田中向诸伏科普:“他一直这样,天一冷就不早退了,你多忍几分钟。”   耳机里没有音乐,我趴在窗台上,望着窗外发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临近下班,诸伏竟然罕见地提前整理起来。   他这么期待下班还是头一回。   “明天见,前辈。”诸伏离开时脸上甚至还带着笑。   对下班充满期待,这才是社畜该有的精神状态,他终于成为一个合格的社畜了。   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三楼的走廊空空如也,我没坐电梯,慢慢走楼梯,一走出警察厅大门,拢了拢围巾。   略低的气温没让这座城市的运行速度变缓慢,霓虹夜景,车水马龙,鸣笛声从身侧掠过,我独自穿梭在繁华的街头,只想快点回家睡觉。   人类为什么不会冬眠?   路过居酒屋,在门口喂流浪猫的老板说:“明日见警官,来喝杯酒啊。”   我脚步没停,只觉得说话都是冷的:“不喝。”   “你朋友也在。”   几乎是本能,我转头看向店内,透过玻璃,隐约看到居酒屋里的几道身影。   我在期待什么?   明知道不可能。   不过仔细一看,那几个还真是认识的人。   难怪诸伏今天下班这么积极,原来是约了人喝酒。   我站在街道上,屋顶残留的雪花随风吹落下来,店内的三个青年聊得轻松畅快,一向拘谨的诸伏都被氛围感染了,时不时开口说一句,分不清究竟哪边更嘈杂。   松田站起来,其他两个也跟着起身一同举杯。   毫无征兆地,其中一人突然转头。   我下意识背过身。   我躲什么?   我又转回去了。   老板揣着手说:“明日见警官,你会员卡里还剩好多钱,别等我倒闭了你卡里的钱还没用完。”   我在这家居酒屋里有张会员卡。   那张卡里,我充过钱,海叶前辈充过,城野警视长也充过,用得完才怪。   最关键的问题在于,我们早就不像当初那样下班后一起过去坐坐了,有生之年见不到卡里余额消耗完的那天了。   有生之年。   等绿灯的时候,我看着手机良久,打开一个私密相册。   映入眼帘的是三个人共同举杯的画面,我无意识弯了弯唇角。   十八岁生日前,一群人合计了几个月到时候怎么为我庆祝,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整个警备企划课被一个临时任务打散去各地。   那天东京突然降温,我收到了来自天南地北的祝福,已经堪称难忘。   天亮前,竟然有两个人从外地赶了回来,整条街只有家新开业的居酒屋没打烊,我们三个围坐在一起吃歪了的蓝莓蛋糕,我第一次合法喝了酒。   【“明日,你想过长大以后要做什么吗?”】   【“对他来说,留在警察厅是最好的选择。”】   【“那当然,我肯定不会离开警察厅。”】   【“不用急着做决定,明日,你的未来还有很长呢”】   闲聊和碰杯的清脆声响渐渐剥离,只剩下周遭下沉的冷空气,冻得我牙关打颤。   六年后,也是这样一个冬日,我期待着相册里存进新的三人共同举杯的照片时,更先迎来的却是其中一人的死讯。   雪花落在屏幕上,迅速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我恍然抬起头。   下雪了。   “明日见前辈?”   我一惊,下意识熄屏,扭头没好气道:“走路没声音就别突然说话。”   “抱歉,前辈。”诸伏熟练道歉。”   “你怎么在这?不是跟人喝酒呢吗?”   诸伏眉眼弯了弯:“果然,刚刚替我们结账的人是前辈啊。”   我双手插兜,百无聊赖地等绿灯:“只是会员卡里的钱多到花不完而已。”   刚刚走神的时候不知道错过了多少个绿灯,他们三个的酒局竟然都散场了。   “明日见前辈!!诸伏!!”远处传来喊声。   我循声看过去,另一边的路口,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正朝这边大力招手,引得路人频频注目。   我冷漠扭头。   不熟。   穿过黑白的斑马线,雪花静静飘下来,诸伏始终落后我半步。   走了几分钟,诸伏突然停下了,敛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倒不是想跟他一起回家,只是我们本就顺路,专门避开才显得刻意。   “前辈,我去便利店买点东西,你先走吧。”   “哦,我也要去便利店。”我想起家里没有牛奶了。   走出几步,身后的人却没跟上来。   路灯下,风中裹挟着细雪,诸伏抿着唇看我,看着他的眼神,我后知后觉恍然。   不想跟关系不好的上司一起走,随意找个理由分开,正常。   这才是路上碰到上司时应有的态度,而不是带人回家吃饭。   我没说什么,独自走了。   第二天,诸伏上班迟到了。   诸伏迟到跟我准时到岗一样稀奇,这是他入职以来第一次迟到,田中他们兴致勃勃地准备为他记录下这个特殊时刻。   打完一局游戏,诸伏终于赶到了,在工位坐下。   “早,明日见前辈。”他说。   我没搭理他,又一次通关,正要起身去倒水,水杯已经被轻轻放在桌上了。   一条精致的领带垂落下来,我掀起眼皮看了一眼。   我当初在警备企划课的时候最常见的服装是校服,毕业后也很少打领带,只在重要场合走个过场。   这条领带是随手挑的,跟他竟然还挺搭。   我的眼光真好。   目光扫过他的脸,我动作一顿:“身体不舒服就在家待着,强撑着过来也是添乱。”   他垂着头,像一个聆听老师教导的乖学生。   “谢谢前辈关心,只是轻微感冒而已。”   “我是怕你传染我。”   他的衣服烧没了,搬家后买了新的,最近降温迅速,也没见他换更厚的外套,跟刚入职那会儿相比只加了条围巾。   昨晚我里里外外套了三层,他只穿了件薄外套,原本想着是长野人天生耐冷,原来是硬抗。   午休时,准备为诸伏庆祝第一次迟到的田中扑了个空。   “明日见,你知道诸伏在哪吗?”   我低头打游戏:“问我干嘛。”   “成天这也指使他干、那也指使他干,不问你问谁。”田中一边张望一边嘟囔,“你不会又让他给你跑腿去了吧?”   跑腿我也要挑人的,不是人人都有资格替我跑腿。病号跑得慢,轮不到他。   “谁知道他去哪了。”   我把游戏机往抽屉里一丢,田中终于反应过来我是谁了一样,连退好几步。   午休结束,消失了一中午的诸伏景光终于舍得现身。   见诸伏戴了口罩,田中他们这才意识到,诸伏是感冒了才会迟到,纷纷围上去关心。   我打着哈欠从包围圈外路过。   我早退了,这很平常。   一出去就觉得冷,我在路上随意找了家店休息,顺便逛了逛。   回家路上,途径某栋公寓楼,管理员不知从哪里冒出来。   “好久不见,明日见君。”管理员热络地说,“进来喝杯茶啊。”   我“嗯”了一声。   管理员:“啊?”   明明是他主动说请我喝茶,我答应了,他反而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早知道您来,我就备点好茶了。”   “这个就不错。”   我喝不出来区别。   管理员最近似乎沉迷假面骑士,话里话外都是这个话题,我倒不知道他有这个爱好。   茶杯见底,管理员起身为我添茶,我婉拒了。   警察厅都快下班了,再不回家睡觉,早退失去意义了。   离开没多久,管理员气喘吁吁追上来。   “明日见君,你东西忘拿了!”   我继续往前走:“顺手买的验堂,你自行处理吧。”   管理员差点摔倒:“给我?”   我看他一眼:“给你了就是你的,随你送谁,你自己处置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第18章淤青   我打着哈欠走进图像情报分析室,某人像后脑勺也长了双眼睛:“明日见前辈,早上好。”   他身上还透着寒意,没比我早来几分钟。   诸伏今天依旧戴着口罩,跟昨天的区别是,最外面套了件蓝色的厚外套。   之前在他衣柜里看到一件蓝色外套,没想到他穿蓝色还真挺合适的,我多看了两眼。   他说:“昨天回家,公寓在办抽奖活动,抽到了这件外套,大小正合适。”   我收回视线,抬着下巴,开始打游戏。   诸伏的病来得快走得也快,不过我很快又发现新问题。   他并没有好转的迹象。   已经摘下口罩,也不像前几天那样偶尔低声咳嗽,照理来说已经痊愈了,可他站在我面前为我倒水的时候,我总觉得他身上萦绕着说不出的异样,像游戏机里血条没过半的勇者。   但我每次仔细看时,他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星期五下午,我一掌拍在隔壁工位桌上。   诸伏吓了一跳:“前辈?”   我说:“我要吃荞麦面,晚上去你家。”   话音刚落,整间办公室寂静下来,鸦雀无声。   诸伏点点头说:“那一会儿路过超市,我们去买食材。”   我心情稍微好了点。   指使下属下班后为自己做饭,这种行为比常见的在工作上指手画脚的上司还令人厌恶。   唯一的问题是,他答应得太爽快,让我毫无做坏事的成就感。   我从钱包里抽出张银行卡:“没密码。”   他推拒不接,我不耐烦,按住他的手,把银行卡塞进他胸前的口袋里。   他愣了好一会,低头说:“真的不用,前辈,我发工资了。”   跟个卡顿的机器人一样一动不动盯着我想了那么久,还以为他忍不住要骂我了,结果就这么一句,真没意思。   “少啰嗦。”   虽然过程不太对,不过最后好歹是表现出了点抗拒。   今天也是令人讨厌的上司啊!   我对诸伏家比诸伏自己对他家还熟悉,轻车熟路进去,打着瞌睡的管理员看到我,目光像激光扫描仪一样从我全身上下扫过去。   他也不是第一天这样神经兮兮的了。   诸伏朝管理员点头打招呼,管理员手忙脚乱站起来,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头重重磕到桌面,诸伏面露不忍。   进门以后,诸伏一头扎进厨房,不知道的还以为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他。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跟上次来没区别,甚至跟当年我住在这里的时候也没什么区别。   还是有点区别,我住的时候没人用厨房。   他的生活没有任何娱乐性可言,透着股随时会搬走的过度简约,唯一能有点生活气息的也只有厨房了。   我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他毫无察觉,全神贯注扑在案板上。   他刀工娴熟,没看清怎么下的刀,食材就被切成了五花八门的模样。   拿起其中一片抬头对光检查薄厚时,抬起的手臂肌肉线条更加分明,肩背宽阔挺拔,站在那里,宛若一棵柔韧的雪松。   窗外的雪还在下。   雪停的时候,晚饭也煮好了。   不得不承认的是,他做饭确实挺好吃的,我每次吃完,短期内看他都会顺眼那么一丁点。   诸伏在洗碗,水流声传到客厅,我坐在地毯上,望着窗沿的落雪发呆。   天色暗了,雪也模糊。   诸伏在旁边坐下,放下两杯热茶。   我目光收焦,侧目看向他。   以他这个身量,本该会显得厚重,整体更具力量感和压迫感,他却做什么都透着股轻盈平缓,不引人注目,也不令人警觉。   他在办公室里总是微微弓着身子,显得个头没那么突出,但坐下时脊背挺得笔直,打个游戏、看个电视都像在会议室听报告一样严肃。   我东倒西歪地随意靠着,他正襟危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我家,他才是那个客人。   也没错,这里本来就是我家。   租给他了,也是他家。   各论各的。   坐在这里,难免想起以前跟公安们开紧急会议,什么都没做也昏昏欲睡。   晚上九点,诸伏还是像棵树一样笔直栽在那里,我后颈压在抱枕上,倒要看看他还能撑多久不动。   时钟滴答滴答转着,我打了个哈欠,诸伏看向我:“前辈,你要睡一会吗?”   我眼珠微转,他面色如常,好像完全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好啊。”我说,“但这里只有一张床吧。”   他干脆地说:“我打地铺。”   又不是我睡地板,我当然不会放弃这个完美展现自己恶毒的机会,愉快地同意了。   洗完澡出来,门口放着换洗的衣服。跟我猜的一样,是件短袖,进可穿出门,退可当睡衣,方便快捷,警校里预备晨训的学员也这么穿。   我上警校只是走个过场,人不在警校住,只定期回去参加考核,不过我看城野那么穿过。   擦着头发慢悠悠走出去,诸伏正单膝跪在地上整理地铺。我靠在卧室门框看,他埋头加快速度,跟下午在厨房里煮饭时一样,全程没回过头。   关了灯,躺在床上,望着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我翻了个身。   月光洒在地板上,光晕沉静柔和。地板上,诸伏背对床侧躺着,被子盖到胸口。   我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伸手探向他的后颈。   “啪”的一声,我的手被抓住了。   光线昏暗时,那对蓝色的眼珠,玻璃球一般渗着幽光。   “前辈。”诸伏缓缓道,“你想做什么?”   这个画面略显诡异。   我不是很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潜规则下属的上司,况且对方还是小我两岁的同性。   “松手。”我说。   他盯着我,视线没动,手指听话地一点一点松开了。   我再次伸手,拎着他后衣领,借着月光往里看了一眼。   大片的淤青,已经发紫,他算是肤色偏白的类型,脸上看起来是普通肤色,但身上晒不到太阳,背上的痕迹就格外触目惊心。   我收手,坐回床上。   果然,他不是感冒,至少不是单纯的感冒。   “怎么弄的?”我问,“被人打了?”   我差不多想象出了一个命运多舛的顽强少年的故事。   “雪天路滑,不小心摔了一跤。”诸伏揉着后颈,把领子往上提了提,遮住露出的那一小块淤青边缘。   他笑着说:“还好只摔到后背,摔到手臂或者腿,就只能请假了。”   “这样了还想着工作,你还真是喜欢上班。”   “前辈不也每天都去上班吗?”   月亮被游云笼罩,卧室转眼暗下来。他抬眸说出这句话时,我莫名想起他在我家书房里擦折叠床的画面。   整个图像情报分析室的人都这么想,明明来了也什么都不做,直接不来不就好了。   他是第一个真在我面前把这话说出来的人。   我不来警察厅打卡,楼上的血压计不知道会爆表几台。年纪大了爱多心,他们也不想想,我想跳槽,早十年前就走了,警察厅给的待遇又不是最高的。   至于去报复社会,我真报复社会了,好像他们查得出来一样。   “少扯上我,我跟你能一样吗?”我扯了下唇角。   他还挺擅长转移话题的,明明在说他的事,聊着聊着就到我身上了,那天喝酒也是这样。   “不小心摔的。”我问,“哪天摔的?在哪摔的?”   “星期二晚上,便利店那边,有个台阶没站稳。”   那天晚上那就是跟我分开后摔的了。   他面色诚恳,长了一张不会骗人的脸,看不出丝毫说谎的痕迹。   我看他半晌,蒙着被子躺下了。   “睡觉!”   我也该量量血压。   我才懒得管他究竟是病了、摔了还是有别的什么状况。   不过他要是不来上班,我就不能逼迫他,他来了我还算有点坏事做,不至于太无聊。   所以他最好还是能每天好好上班打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第19章断绝   清晨一起来,管理员登门表示,公寓住户免费获得了一次全套体检加治疗报销机会。   管理员倾情讲解,快说到天上去了,诸伏的背影透着一股茫然。   管理员:“不心动吗?”   “谢谢,我考虑一下。”   管理员扒着门:“体检不限时!随时都可以去”   我打开卧室门,靠着门框看他们。   管理员话音拐了个弯:“我记错了,体检限时,一周之内,报销不限时,没有上限,是抽奖福利。”   我满意颔首。   诸伏:“抽奖吗?可我刚刚好像没有抽奖。”   管理员:“是上次抽奖的隐藏奖项,你不是抽到了件外套吗,体检是跟外套捆绑的奖励。这位住户,你太幸运了,心动不如行动哦!”   吃早饭的时候,诸伏问我福利的事,我漫不经心回答:“以前也有免费体检。又不花钱,想那么多干什么。”   这可不是乱说,我住在这里的时候,确实有人定期免费为我体检。   我没有在别人家过周末的爱好,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诸伏,我把要送我下楼的家伙赶回去,刚到一楼,管理员迎面跑过来,落后半步跟在我身后。   “明日见君,咱们都这么熟了,你给我透个口风,你家住着的假面骑士究竟多大的来头,能让你天天这么哄着。你现在的样子,让我感觉非常陌生。”   我:“我,哄着他??”   管理员左右看看,悄悄指了指天花板:“他后台是哪边的?”   呵呵,大概是长野的吧。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他只是个普通职员。”   管理员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不该知道的我坚决不问了!”   我觉得他还是不够明白。   算了。   周末两天,我想了五种新办法找茬,保守估计一周后诸伏就会哭着提出调组。   准备大干一场,星期一我早早前往警察厅,办公室内的氛围一反常态,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我一抬头,那群人静止几秒,突然开始兵荒马乱。   “这个那个我有点不明白我们一起讨论一下吧!”   “没问题现在就开始探讨吧!”   文件拿倒了。   “没错,是我,找我有什么事吗”田中打着电话出去,手机拿反了,屏幕还停留在聊天界面。   一群人各忙各的,虽然不知道究竟忙了什么,总之忙得热火朝天。   我都有点同情城野了。   不止我一个人觉得这画面诡异,诸伏进门时明显懵了一下,后退半步看门牌。   我饶有趣味地等着看他加入那群人,出乎意料,今天竟然拿没人跟这个香饽饽搭话,打电话回来的田中走到门口,看到门口的诸伏,临时又接到一通电话,拐了个弯走了。   诸伏对自己身上的微妙变化毫无察觉,穿过办公室,拉开椅子坐下。   “早上好,明日见前辈。”   “早。”   嘴快了。   中午,我端着餐盘,远远看到那个正独自吃饭的身影。   “明日君,怎么了?”城野凑过来问。   城野最近越来越肆无忌惮,完全忘了约定好的人设,图像情报分析室的风向都变成室长制裁关系户不成反被收买了。   “没什么,吃饭吧。”我收回视线。   城野虽然不经常来图像情报分析室,不过以他的观察力,走一圈就够把问题弄明白了。   “你之前带诸伏吃饭,其他人默认诸伏是拒绝不了才去,还多加同情分。但你上周在办公室说要去他家吃饭,他还笑着答应了,任谁看了都觉得你们关系超好。”   城野原本还分析得头头是道,越说越咬牙切齿,那点运筹帷幄的精英气场烟消云散:“我也可以做荞麦面!”   我必须强调一点:“我不是去吃饭的。”   我是去弄清楚他到底是什么病的。   现在的状况,与其说其他人故意冷落诸伏,不如说是他们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了。和新同事吐槽看不顺眼的关系户,以为有共同讨厌的人,结果某天突然发现新同事跟那个关系户关系竟然不错,任谁都会后背一凉,头脑风暴复盘自己以前说过什么。   我的确是个故意找茬的上司,但我的五种找茬方法里不包括让其他人像对我一样对诸伏,得把这个Bug修复才能继续做恶毒上司了。   我没那个时间等Bug自己修复,也不关注别人心里现在怎么想,我和我的五种找茬方法不能等。   我正思索着,城野突然说:“你是不是有点过分在意他了。”   “怎么可能。”   城野沉默了一会,看着我说:“我没说是指诸伏。”   我看他一眼:“我谁都不关注。”   下午图像情报分析室里氛围仍旧微妙,处于风暴中心的那个人一心扑在那块电脑屏幕上。   他虽然笨,但笨鸟先飞,如今的业务能力在这间办公室数一数二,我最近都没找到机会对他指手画脚。   不过再怎么进步也没意义,上升空间就这么大,要么我离职成功他顶替我做小组长,要么等城野调走,再熬几年资历,运气好说不定可以坐进室长办公室。   不知道诸伏怎么预判我什么时候回来的,桌上的水还冒着热气。   我摸了下水杯:“这么烫,你连倒水这种小事都做不好吗?”   一群人悄悄抬头,互相看看,眼神迟疑。   诸伏温声道了声歉,拿着水杯出去了。   同样的杯子再次摆在面前,我眉头皱得更紧了:“太凉。”   第三次,我头也不抬道:“我不是说了要喝温水吗?”   来回折腾了几遍,我满意了:“拿走,不喝了。”   诸伏的表情仍旧平和,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甚至从那张寡淡无味的脸上看出了笑意。   临近下班时,我敲敲隔壁工位:“下班后别走,陪我喝酒。”   诸伏面露迟疑,我不由多看两眼。   这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出为难。   “前辈,我今天还有”   我打断:“你有异议?”   “我明白了。”他说,“稍等我几分钟。”   他都明白了,其他人也该明白了吧。   不负众望,田中拍桌站起来,旁边的人手忙脚乱地把他拉下去。   我满意地出去了,把舞台留给其他人自由发挥。   我靠在办公室门外,里面传出安慰声和劝解声。   片刻后,诸伏的声音响起,沉稳冷静:“前辈,我想你们误会了。”   其他人恨铁不成钢:“你别替他解释了!他欺人太甚!”   “明日见前辈没有欺负我。”   后面我没再听了。   三楼的走廊,看着面前略微低着头的家伙,我也开始恨铁不成钢了。   等他把外套穿好,我转身就走。   今天居酒屋里客人不多,老板揣着手说:“明日见警官,带徒弟来喝酒啊。”   我懒得再纠正了。   漫不经心吃着菜,我忽然想起:“你原本有什么事?”   他为我倒酒,全然看不出心怀不满:“去便利店。”   我笑了:“便利店啊。”   找理由也不知道找个好点的。   果然,表面顺从,他心里其实不情愿跟我喝酒。   四舍五入也算找他麻烦了,今天的班没白上。   “明日见警官,欢迎再来!”   住在同一个方向,回家的路上,我们一前一后走着,互相踩路灯下的影子。我转弯,身后的人也跟着转弯。   进了便利店,我停下,他撞上我的背,我一个踉跄差点撞到货架,被他抓着胳膊拽回去。   “抱歉,前辈。”   我都还没来得及发火,他的道歉已经说完了。   这句话我真的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你什么都不买,来便利店干什么?”   他自己说的要去便利店。   “有要买的。”他终于想起来自己要买东西,去了另一面货架。   我确实没什么要买的,随手拿了瓶牛奶。   我们在收银台汇合。   他竟然买了盒烟。   我多看他两眼,平常没看出来,原来私下烟酒都来啊。   “一起结。”   出了便利店,我把烟递给他:“喏,拿去。”   他一抬手我就知道他想干什么,把他往外拿钱的手塞回去,顺便把那盒烟也塞进他口袋里。   他整个人惊了一下:“前辈?”   我淡定收手。   他今晚全程把手插在兜里,搞得像里面装着大额支票,本以为他口袋里会暖和,结果跟冰窖一样凉。   这就是不好好戴手套的后果。   诸伏小跑几步,难得跟我并排走。   我随口问:“抽烟?”   “很少。”他答。   这话没骗人,因为他身上根本闻不到烟味。   公安里有个技巧,通过气味来判断一个人的个性,不同种类的香水、不同品牌的香烟,都对应着不同的性格倾向。   诸伏身上闻不出任何味道,天然地被社会的杂乱无章隔绝开。他每次从室外回来,冷风裹到头发丝,显得那张温和的脸都锋利起来了。   如果空气有味道,诸伏大概是干燥的冷空气的味。   身旁的人毫无征兆停下。   “又怎”   话没说完,被捂住嘴拖进旁边的巷子里。   左拐右拐,不知道跑出去多远,诸伏侧头看向远处,月光落下,若隐若现的蓝色虹膜凝结成一块寒冰。   寂静的夜晚,僻静的巷子里,除了我们两个没有任何人,他却仿佛在警惕着什么出现。   微风吹过,无事发生。   四目相对。   诸伏烫到手一样把手松开。   “刚刚前面,好像有人喝多了。”他干巴巴地解释。   “呵呵。”我觉得他才是喝多了。   就算是神志不清想闹事的酒鬼,迎面走来两个身高180以上的男人,也会自动绕路,他第一反应竟然是拉我逃跑。   我皱着眉把散开的围巾系好,他突然在身后叫了我一声。   “明日见前辈。”   我转头,他半天也不吭声,等我走到巷口时,身后终于响起他的声音。   “可以别再请我喝酒了吗?”   我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诸伏安静地站在原地,这样一幕,我忽然想起他坐在居酒屋最角落的位置听人讲话的画面了。   他一直安静地待在角落里,不惹事不出头,甚至不说话不出声。   今天在办公室里,他表现得太过坦然,我甚至分辨不清他究竟是没发现其他人对他的微妙态度还是他完全不在意。   现在看来,是前者。   我大概是笑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前辈,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诸伏认真地看着我,“但是请你不要再请我喝酒了。”   我现在确定了。   那家伙确实喝多了。   而且醉得不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第20章缺席   第二天,诸伏状态不佳,眼底的黑眼圈清晰可见。   其他人看我的眼神活像我是个恶棍。   我被他们盯得都快怀疑自己了,莫非我昨晚真把他们温和善良的新同事怎么样了,我怎么不记得了。   昨晚分开前,诸伏请求我不要再请他喝酒,这不难理解。   讨厌的上司占用你下班后的休息时间,网络上这样的吐槽案例比比皆是,我通知他下班别走的时候他已经想推脱了,只不过没说出口而已。   所以我惊讶地是,以他的个性,竟然会直白说出来。   说出来也没用。   十八楼的运行法则,接到上级命令,心里可以不服,嘴上可以反驳,大打出手也不是不行,但行动时间一到,必须绝对服从。   这条定律放在三楼同样适用,至少在我的小组里是这样。   谁让他偏偏是我的组员,不愿意的话可以走人。   新的一天,一切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我打游戏,诸伏为我倒水,我对水温挑三拣四,他埋头工作的时候,我偶尔对他的屏幕指手画脚,兴致勃勃地给他泡了杯黑咖啡。   中途我还让他陪我打了一局双人游戏。   谁都没提昨晚的事。   这当然不算默契。   上午安然无恙度过,田中约诸伏一起吃午饭,看到旁边的我,重重“哼”了一声。   田中的样子特别像护着小鸡仔的母鸡,然而诸伏一站起来,比田中高了一个头。   这是一只魁梧的小鸡仔。   食堂人不多,刚坐下,萩原和松田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勾肩搭背,笑容灿烂。   城野黑着脸:“又是你们!”   等人走了,城野不满地说:“他们两个背着我跟你吃饭。”   我精准挑出青椒:“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四年前的事你不也还记得吗?”城野说。   我抬眼,城野缩了下脖子,埋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说过。   一个两个的,胆子倒是都越来越大了。   回办公室时,电梯前有人排队,城野自然地走向了警备企划课的专用电梯。   “明日君?”城野回头,“电梯下来了。”   “我走楼梯。”   “那我也”   我顺脚把他踹进电梯,按了十八楼。   “明日前辈?!”   楼梯间竟然同样不清静。   是错觉吧,我继续往上走,怎么感觉最近每次走楼梯,楼梯间都恰巧有人。   这一定不是我的问题。   “放火”   “报复”   “计划”   模糊的声音传下来,到三楼时,一阵狂风毫无征兆灌进楼道里,我下意识闭眼。   慢慢放下手时,楼梯间里只有一个人。   “明日见前辈。”诸伏站在窗边,衣襟随风鼓动。   我瞥他一眼:“有事?”   他摇了摇头。   我迈上最后一级台阶:“不吃午饭,躲在这里望风?”   诸伏回答:“我吃了面包。”   还不如吃食堂。   我环视一周:“挺会挑地方,这里躲上司、躲工作正合适。”   可惜他的上司正好也喜欢往这里进。   建议他尽快换个上司。   “前辈也会躲上司和工作吗?”他问。   十年前我确实会往这里躲,现在没必要了。   他这话说得好像我经常来这里一样,我们明明第一次在这里碰到。   我打着哈欠出去,突然想起回事:“下班别走,去居酒屋。”   “抱歉,前辈。”身后响起熟悉的话。   我脚步一顿,回身看他。他轻轻蹙眉,眉宇间更显疲惫了,我怀疑他昨晚根本没睡。   “我下班后还有事。”   我无所谓:“没关系,那就不去了。”   诸伏微怔,那种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希望我生气驳回或者骂他两句,搞不明白他整天心里在想什么东西。   我是个讨人厌的上司,但不代表我不接受建议,偶尔我还是会听从他人想法的。   既然他不愿意去居酒屋,我也不能强求他去,毕竟腿长在他自己身上。   而我的腿也长在我自己身上。   我收回按门铃的手,门内的人满脸错愕。   “明日见前辈?!”   “不用那么大声。”   我顺手把酒瓶塞进他怀里,推开他进门。   公寓里干净整洁,他说下班后有事,没看出来在忙什么。   我熟练坐下,问他:“有吃的吗?”   我还没吃晚饭。   他抱着酒瓶,直愣愣地站在玄关,半天也不说话。   还好我早有准备。   门铃又响了。   我抬抬下巴:“愣着干什么,开门。”   “您的外卖!”管理员的声音传进来。   我淡定道:“我叫的。”   厨房没有开过火的迹象,餐桌也空空如也,他大概率也没吃晚饭,但只抱着酒瓶坐在那里,像谁会跟他抢。   我姑且提醒他一句:“空腹喝酒更容易醉。”   他还是不动,我拿了一块披萨递到他面前,本意是让他拿着自己吃,但他犹豫半天,看看我,最终低头咬了一小口。   “谢谢前辈。”   我:“不客气,但你先别谢。”   我现在也开始觉得氛围有点奇怪了,不太自在。   把披萨塞他手里,我起身去找酒杯。   我对这里太熟了,轻车熟路。   洗到第二只杯子时,身后响起诸伏的声音:“前辈,你为什么一定要请我喝酒?”   关掉水龙头,水声停了,整个空间骤然静下来。   我用纸巾把酒杯上的水一点一点擦干。   “图像情报分析室有很多人,为什么是我呢?”他继续问。   之前都是他在厨房里忙我在门口看,这次换成他在厨房门口看我了。   我不确定我靠在厨房门口看他的时候是不是也是那样的表情。   最好不是。   “不明白?”我拿着杯子从他身旁路过。   他跟上来,“嗯”了一声。   我坐回去,一眼看到那块只咬了一口的披萨。   不知道那家伙整天在想些什么,睡得不好,吃得也不好。   就算这样,我还要拉着他喝酒,的确不当人。   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做了那么久邪恶不讲理的上司,直到今天才真正收获那些异样的目光,群众的目光偶尔也是雪亮的。   “我进图像情报分析室那年,警务系统内部正在提议数字化改革,虽然推进得慢,但三楼这些部门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取缔。”   我打开酒瓶,低头倒酒:“这种状况下,图像情报分析室已经好几年不招收新人了。”   把第一杯酒给他,去倒第二杯时,一抬头,他那杯竟然已经见底了。   本来下意识想碰个杯,举到半空,碰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干脆把第二杯酒也给他了。   我用他的杯子重新倒了酒,莫名其妙交换了酒杯。   “因为很久没有新人,所以才请我喝酒吗?”他语气复杂。   他显然没懂我在说什么,但他今天话挺多的。   “意思是说这是个没前途的部门,你来错地方了。”   纵使对工作相关一视同仁如城野警视长,也会对儿子的选择颇有微词,图像情报分析室就是这样一个可有可无的透明地带,不然我也不会选中这里。   他偏偏选了这么一个没地位、没金钱、没权力的部门。   “我不在意那个,也不觉得这里没有前途。”诸伏两手握着酒杯,轻轻旋转着,语速轻缓,“对我来说,这份工作很难得。”   他的睫毛垂着,扫下的阴影和黑眼圈融为一体,我后知后觉发现,他竟然是笑着的。   “你醉了吗?”我问。   只吃了一口披萨,却已经喝了两杯酒,脑子被酒精入侵了也正常。   他自己为自己倒酒,我伸手想把酒瓶拿回来,明明已经碰到酒瓶了,手里却没拿到。   他口中还在说着:“我在这里遇到了不同的人,体验到了不同的生活前辈,我很感激这段经历。”   这种话听着好像他明天就不在这里待了一样。   他笑着朝我举杯:“前辈,我觉得自己非常、非常幸运。”   “你是笨蛋吧?”   醒来时,我睡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件外套。   迷迷糊糊往外走,迈出脚才发现地上竟然还有个人,刹那间困意全无,想躲开,身体骤然失去平衡,重重摔下去。   诸伏闷哼一声,我想起他的背上还有伤,匆忙爬起来,头磕到茶几,眼前一黑,耳鸣不止。   我严重怀疑这是他为了报复我设下的连环陷阱。   等我缓过来劲,他也醒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我。   这么砸了一下,他要是不睁眼才麻烦,那我就得给他做心肺复苏打救护车了。   我后知后觉得画面略微尴尬。   诸伏躺在地毯上,我半个人压在他身上,顾及他的伤可能还没好,倒下去时我勉强用手肘撑在地板上,卸掉了部分重量。   莫名的,我们两个都没动。   “前辈。”诸伏突然开口,嗓音透着前夜醉宿的沙哑,“不要再请我喝酒了。”   我捂着后脑勺爬起来:“你不觉得这种时候说这话特别不合适吗?”   诸伏坐起身,轻声笑了笑,随手将空了的酒瓶扶起来,姿态放松到简直不像他了。   “抱歉,前辈。”他又说了这句话。   我耳朵真的要起茧子了。   隔天,我来到图像情报分析室,隔壁工位空着。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在空着的桌面。   诸伏景光入职以来,第一次请了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第21章摊牌   霓虹灯闪烁,形单影只,青年穿着件蓝色厚外套,帽檐压得极低,几缕深棕色发丝翘起,双手插兜,埋头往前走。   下一秒,他毫无征兆地闪身拐进巷子,眨眼间不见踪影。   跟了一路的黑衣人匆匆现身,在巷子里找了一圈,哪有半个人影。   高墙后传来细微的声响,他们屏住呼吸对视一眼,兵分两路包抄过去。   混乱的脚步声惊乱了夜色,混着枪声和鸣笛声,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大哥,苏格兰跑了,他们还在追。”   “一群废物。”琴酒弹了下烟灰,眼神凌厉,“背叛组织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苏格兰叛逃至今,始终没能锁定苏格兰的藏身之处,直到不久前,他们意外捕捉到疑似苏格兰的踪迹。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那把火没烧死苏格兰是苏格兰的不幸。   自那以后,苏格兰再次销声匿迹,即便是波本也表示毫无头绪。   不过他们的手段也不只局限于组织内部。   琴酒眯了下眼睛。   摆在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资料正在传输。   89%、95%、99%   进度条即将走到尽头。   就算此次行动没成功抓到苏格兰,拿到这份资料,也能确定苏格兰的身份,届时   屏幕刹那间变成灰白色噪点,琴酒错愕起身,定格的画面里慢慢浮现出几个字母。   【GAMEOVER】   “是谁?!”   警察厅,三楼,图像情报分析室。   青年静静靠在椅背上,没开灯,电脑屏幕散发的光晕与窗边柔和的月光融合,模糊照亮隔壁空置一周的工位,也映入黑色的眸底。   他面色平静地关了电脑。   诸伏景光是在第二天上午才得知行动中的变数。   天气刚转暖,带路的公安却满头大汗,整个人虚弱又紧绷,诸伏景光不免担心起昨晚的行动。   前夜他受了伤,子弹从他肩侧擦过,但最终成功脱身,整体来说算顺利,后续也没听说有什么异常。   “诸伏君诸伏先生,计划是一起制定的,你也参加讨论会了,有什么是不能坐下来慢慢聊的呢?”   诸伏景光一头雾水,公安加快脚步,小跑着去开门:“您进。”   诸伏景光略带迟疑地道了声谢。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几个公安负责人零散站在一起。   全场唯有一张椅子上坐了人,宽大的椅背遮住绝大部分身体,只看得到一小块衣角和黑色的发丝。   大概是警察厅的哪位高层吧。   诸伏景光多看了一眼,总觉得那把椅子给他的感觉透着若有若无的熟悉,却说不上来这股熟悉来自哪里。   “诸伏君,太好了,你可算来了。”藤原警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发生什么事了吗?”诸伏景光压低声音问。   藤原警视脸笑快僵了,心道都这时候了还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干什么,靠山都在这里镇半天了。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藤原警视和气地说,“其实有误会我们私下解开就”   “把他弄来想干什么?”   那句话一出,藤原警视瞬间没动静了,旁边的几个公安负责人也噤若寒蝉,目光转向同一处。   诸伏景光猛然抬头。   这个声音   那张椅子无声转过来,靠在里面的人斜着身体,单手拄着下巴,黑色的眸子抬起,目光扫过全场,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诸伏景光张了张口,没敢认。   对方冷淡瞥他一眼:“一边站着去。”   守在门外的人瞄着里面的动静,小声嘀咕:“谁啊,那么拽?”   旁边稍年长些的公安擦着汗,闻言问:“你哪年入的职?”   “去年。”   他当即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语重心长:“你见过那位四年前什么样,就不会这么说了。”   “啊?”   “明日见前辈,我不明白您究竟在不高兴什么。”   谁都不敢说话,猝不及防有人站出来吸引火力,藤原警视下意识拦,没拦住,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死了。   “因为危险吗?”   五十岚抬手指了一圈:“可在场哪个人没担过风险?如果换我上去对计划更有效我义不容辞,如果诱饵是您过去的您,您也一定会上。”   将生死置之度外,这是公安的共识,进入警备企划课的第一天他们就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   “总有人要承担风险,昨天是我,今天是你,明天是我们当中的任何人,这是我们自己选择的路。既然所有人都可以担这份风险,为什么唯独轮到某一个人的时候不行,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不高兴。”   会议室里再度安静下来,五十岚的胸膛起伏着,说完了才后知后觉感到紧张。面对抵着脑门的枪口他尚且能镇定自若,此刻心脏竟然跳得飞快,怎么都平复不下来。   “总有人要承担风险。”   坐着的青年缓慢重复了一遍那句话,竟然笑了:“说的挺好的。你现在什么警衔了?”   “警部。”五十岚梗着脖子说,“我知道在这里我的警衔不够看,但我刚刚的话”   五十岚话音陡然一顿:“您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三楼的茶水间制冰机偶尔没有冰块,得去七楼取。”那位前辈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五十岚条件反射:“您渴了吗?我给您倒杯水吧,您想喝什么?”   对方只是随手指了一下身后,那里站着此次话题的中心角色,看起来却像个局外人一般安静待在旁边,完全不吭声。   五十岚想起讨论会上的画面,那个人也是像这样安静待在旁边,听完计划后一言不发点了头。   “知道他什么警衔吗?”   “不知道。”   “他没有警衔。”   那位前辈的声音极其平静,甚至堪称平淡:“也许曾经有,但也不到警部。”   “享有超高规格的待遇和荣誉,牺牲自己理所当然,那不是你的选择,是你应尽的义务。至于他,一个图像情报分析室的小小职员,凑什么热闹。”   沉默良久,五十岚才抬头问:“我没想到,您也会有像这样为别人打抱不平的时候。”   “前辈,他的联络人死了,里面有太多问题没解决,目前的安排是最稳妥的方案。我尊重您,但恕我直言,您已经离开警备企划课了,不该插手这些事。”   盯着地板假装自己不存在的几个公安齐刷刷看向五十岚,眼神震撼,像是看到了史前怪兽。   “不用管吗?”伊藤警视暗中拽了一下藤原警视,压低声音问,“真把明日见惹火了,那可就”   藤原警视放下手机:“我请了外援,就快到了。”   伊藤警视:“什么外援?”   “明日。”门口突然响起一道沉稳威严的嗓音。   所有人一并转头看向门口,唯有诸伏景光意识到什么,回头的瞬间,他清楚看到,原本还面色平静坐着的人眼神顷刻变了。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几种情绪混杂在一起,仿佛平静的海面骤然翻涌。   城野警视长目光扫过全场:“都出去吧,我跟他谈。”   “这是外援吗?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不管怎么说,好歹是先出来了。”   会议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听不见里面剩下的两个人究竟说了什么,几个公安心有余悸。   安静下来后,注意力才慢慢落在靠在墙边的那位身上。   “公安部出身。”有人说。   警视厅的公安部虽说也叫做公安,但跟警察厅已经算两个体系,职权有限,更像是个替警察厅办事的下级部门。   “公安部的人竟然请得动明日见出面?”   “他们怎么搭上的关系?”   “因为正好被安排在三楼,才搭上线了吧?”   “等等,档案室在五楼吧。”   “不是跟明日见一样在图像情报分析室吗?是三楼没错。”   “怎么可能会把人安排去明日见在的地方啊。”   场面诡异寂静下来。   “对啊,为什么会安排去明日见在的办公室?”   “我刚确认了,原本安排的就是档案室,卧底回来身份敏感,档案室人最少。”   “档案室怎么变成图像情报分析室的,警视厅动手脚了?”   “我前段时间听说,明日见好像跟谁打过招呼,让照顾一下他的爱徒,不会就是指的这个吧。”   “这种事不早说?!”   “要死,惹上那家伙”   “这次的计划流程都是合规的啊。”   “你觉得明日见明日是会跟你讲理的人吗?”   “明日见明日都去三楼这么多年了,干嘛衍汤这么怕他。”   其他人用一种你这家伙怕不是疯了的眼神看他。   “他又不是被革职丢到三楼的,求爷爷告奶奶让他在警察厅里待着,他警衔还在呢。”   “现在怎么办?他看起来可不像准备轻易翻篇的样子啊”   “当年海叶都管不了他,更何况现在了。”   “让城野说说好话?”   “他跟城野早就闹掰了。”   “我是说那个小的城野,城野警视长的小儿子,不是跟明日见关系很好吗?说说好话应该还有得救吧,况且他现在跟公安部的人走这么近,还愿意插手公安的事,放着不管搞不好真跳槽去警视厅了。”   “那个小的城野,要是明日见明日去警视厅,他立刻就得打调职报告,申请还是城野警视长批的他们一家子都围着明日见明日转!”   越说越觉得局面无解,几个公安额头渗出汗珠:“怎么办,现在”   “请问”   一群人散开,吓了一跳。   刚还站在走廊另一侧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旁边了。   这个公安部出身的年轻人看起来温和有礼貌,完全不像是能跟明日见明日混到一起的人,甚至想象不到他曾经是卧底搜查官。   最终还是藤原警视先开口:“诸伏君,有什么事吗?”   “请问,明日见前辈以前是公安吗?”   众人面面相觑。   “你不知道他是谁?”五十岚皱眉,“那你以为他是什么人?”   “图像情报分析室的明日见前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第22章靠山   门开了。   五十岚最先反应过来,挺胸抬头大声说:“明日见前辈!”   藤原警视捂着脸,简直不忍直视。   在会议室里吵得最凶的是这家伙,出了会议室最先忍不住摇尾巴的还是他。警备企划课里越是年轻那批对明日见明日就越崇拜,明日见明日每次提辞职,这群小的血压不比高层那几个老人蹿得低。   上面那些人要是知道明日见明日公开为一个警视厅的人站台,到时候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少风波。就算是跟明日见明日不对付的人,也不会想看到他真离开警察厅。   藤原警视主动缓和气氛:“明日见,要回去了吗?我送”   那位目不斜视走过,完全无视他们。   “”藤原警视竟然诡异地松了口气。   这种熟悉的高高在上的姿态比在会议室里似笑非笑看他们的时候让人安心多了。   堵在门口的公安们自动让开了一条道路,向日葵追着太阳一般目送那位许久未见的前上级离开。   那两位的谈话比想象中花费的时间短得多,也和平得多。四年前爆发在十八楼走廊上的争吵历历在目,在场的人都是见证人,深知那两位之间的矛盾根本不是靠时间就能淡化得了的。   可这位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时竟然面色平静,浑身上下看不出丝毫发过火的迹象。   藤原警视不免担心起还留在会议室里的城野警视长,但愿别出什么事。   嗒、   嗒、   嗒。   那道平缓的脚步声毫无征兆停下了。   所有人心里一紧,吞了口唾沫,盯着那道身影,没人敢动。   站在走廊中的青年侧过头,黑沉沉的眸子微眯着,眼尾狭长而凌厉,语气不善:“你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难道要我亲自请你出去吗?”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站在他们旁边的透明人对号入座,快步穿过人群,和那人一同离开。   这条走廊彻底安静下来。   藤原警视最先反应过来,转头扎进会议室。   城野警视长站在窗边,鬓角泛白的发丝微微拂动,望着窗外,不知从日复一日看过无数次的普通街道看到了什么。   “藤原。”   “是。”   “你怎么看这件事?”   藤原警视沉吟片刻:“明日见已经很久不插手这些事了,本身对警察厅又有抵触心理,突然出面为警视厅的人撑腰,难保他心里不会更倾向于警视厅,需要干预。另外,一个原本分配去档案室的人却出现在图像情报分析室,我认为这件事需要彻查,一定有蹊跷。”   城野警视长闭了下眼,藤原警视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到了叹气声。   走廊里,停留此处的公安零散站在一起,有人正在皱眉讨论,有人正在快速编辑短信,刚刚的事不出两小时就会传遍整个公安体系。   见有人出来,他们立刻站直,藏起手机。   五十岚说:“城野长官,明日见前辈怎么说?”   伊藤警视瞳孔地震,一边道歉一边捂住他的嘴拖走教育。   城野警视长的目光洗净风沙般沉寂,盯着这截不算长的走廊,缓步前行时,光影变换切割,迈开的脚步仿佛跨越了时光,眼前浮现出四年前的另一条走廊。   警察厅的走廊总是这样大差不差,令人联想。   四年前,那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胸膛剧烈起伏着,攥紧拳头,咬紧牙关,眼底没有一丝光亮,周遭人噤若寒蝉,没人敢上前劝阻,也没人敢离开。   争吵声和议论声渐渐远去变得模糊,穿过葬礼上悠扬的乐声,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嗓音再度在他身旁清晰响起。   站在窗边,微风吹过,他抬眼看着面前的人,惊觉当年那个只需要一杯橙汁就能骗过的孩子,如今已经长得比他还要高了。   【“我知道,那个新来的是个关系户。”】   【“城野怎么可能舍得往我手底下塞人,一定有人授意他这么做,这个人还是个他无法拒绝的人。”】   【“我不在意是谁把人安排到我这里的,也不在乎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诸伏景光是个关系户,如果不是,那从现在开始他是了。”】   【“所以你们最好能找到证据向我证明,他从一开始就是个关系户。”】   “竟然敢不请假旷工,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诸伏景光试图解释:“我有向城野室长”   “前辈说话的时候不准插嘴!”   诸伏景光:“好的。”   他悄悄抬眸,偷看身旁的人。   跟过去任何一个普通的工作日里的明日见前辈没有任何区别,却又处处透着陌生。   “发什么呆?”青年转头皱眉问,“你喝什么?”   在警察厅内产生的陌生感被这句熟悉的话极速冲淡覆盖。   “我和前辈一样就好。”   “啧刚刚那杯啤酒不要了,改成两杯热牛奶,麻烦了。”   他们端着餐盘坐下,分成两桌坐,像在食堂里,也像在办公室,不坐在一起。   他隐约察觉到这位前辈不太一般,听萩原的说法,明日见前辈身有所长,也许是不慕名利,也许是偏爱清静,不知什么原因驱使着他藏身于这间小小的办公室,所谓的关系户的传闻大概也来源于此。   然而事实比想象更加出人意料。   吃了晚饭,回家的路上他们仍旧一前一后,却没分开。   住在同个方向,走一条路无可厚非。   诸伏景光在心里计算着刚刚的午饭多少钱。   他不能总这样蹭饭,他收下的东西太多了。   只还上饭钱就可以了吗?   一不留神,他撞上前面的人的背。   诸伏景光立刻道了声歉。   “好好看路。”   那位前辈说着走了另一个方向,诸伏景光愣了几秒,快步跟上。   路过一楼时,管理员表情扭曲地喊了一声:“明日见君,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别管他。”   “哦。”   诸伏景光已经一周没回过这里。   他做过没机会再回到这里的准备。   脱下外套时,那位前辈已经窝在沙发里看起电视,自在到仿佛回了自己家。他是租客,房子是明日见前辈的,说是回到家也没什么不对。   诸伏景光在地毯坐下。   光线渐暗,电视机里的搞笑艺人夸张大笑,屏幕外的两人却都面无表情。   诸伏景光抬头看靠在沙发里的人,昏暗的环境下,那张本就倨傲的脸显得更加拒人于千里之外。   明明目光还落在电视上,明日见前辈却开口了:“背好了吗?”   诸伏景光反应了一下是指什么:“好了。”   那双眸子斜瞥过来:“嗯?”   诸伏景光侧过身,撩起衣摆,露出已经只剩下过去留下的几道疤痕的背。抬手时牵动肩上的新伤,他面不改色地说:“真的已经好了。”   电视节目还在播放,笑声杂乱夸张,这间没开灯的单人公寓却显得分外寂静,窗外鸟鸣不止,吵得人心烦。   两人一个抬头一个低头,目光相接,诸伏景光忽然想起入职图像情报分析室的第一天。   听了他的话后,隔壁工位那位一直在打游戏的前辈歪头看他片刻,漆黑的眼珠仿佛在评估着什么,他不由自主将背挺得更直了些。   同初次见面时那样,诸伏景光下意识坐直了,才猛然意识到这个动作不太合适,故作镇定地把衣服整理好。   “你真的经常做一些不合时宜的事。”   诸伏景光尴尬地道了声歉。   “呵抱歉前辈、前辈抱歉,你也只会说这两句了。”明日见前辈丢开遥控器,“你打地铺。”   浴室响起水流声,诸伏景光正要去铺床,茶几上的手机响了一声,他脚步一顿。   凌晨时分,诸伏景光出神地盯着天花板,思索今天发生的所有事。他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狙击手,夜视能力突出,甚至看得清上面的花纹。   “大晚上不睡觉,明早起不来,我可不会叫你。”   诸伏景光经常对这位前辈的敏锐感到诧异,明明控制了呼吸,还是被察觉他没睡。   他干脆坐起来:“明日见前辈。”   “说。”   “你洗澡的时候,我收到城野警视长的短信,说请我明天到他的办公室坐坐。”   “跟我说什么,又不是让我去。”   “不知道城野警视长会说些什么。”   床上的人侧过身,隔着黑暗,他们模糊对上了视线。   “那取决于你会问什么多余的问题。想问就问,反正你不想知道也会有人想方设法告诉你警备企划课一贯的作风罢了。”   明日见前辈以前是公安吗?是警备企划课的公安警察?   诸伏景光将问题咽了回去。   也许明天见了那位长官,他会得到真正的答案。   “晚安,前辈。”   “闭嘴睡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第23章旧往。   诸伏景光站在卧室门口,躺在床上的人一动不动,没有丝毫要起的意思。随着呼吸,身上盖着的毛毯轻微起伏,竟然透出了一丝平常看不到的单薄和静谧。   其实他比明日见前辈高一点,但无论是在工位里抬头看过去时还是路上落后半步侧目时,这位前辈留给他的印象始终是抬着的下巴和挺直的脊背,浑身上下写满倨傲。   这一刻的明日见前辈,跟他昨天见到的那个让所有人憋着口气不敢抬头的明日见前辈又隐约有所不同。   诸伏景光轻轻合上门。   这条上班路已经走过数次,站在十字路口望着车流,他第一次觉得这段路如此陌生。   抵达警察厅,电梯在三楼停下,诸伏景光突然反应过来,重新按了十八楼。   望着走廊窗边摆放的盆栽,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会回到这个填充着从未料想过的回忆的地方。   电梯门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是昨天见过一面的公安,抬着下巴的模样让他联想起挑眉命令自己去榨橙汁的前辈,无意识笑了。   五十岚“啧”了一声:“跟我来吧。”   十八楼的氛围比其他楼层更加紧绷,他们走过时,那些忙碌中的公安刹那间定住。形形色色的目光落在身上,一夜之间他成了这里的公敌。   五十岚语气不善:“无论你用了什么手段请动他,明日见前辈不是你能利用的人。”   诸伏景光没说话。   他就像困惑于明日见前辈为什么总是请他喝酒一样困惑于明日见前辈为什么要帮他到这种地步。   他不认为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关注或是有利可图的地方。   “但能让他愿意重新接触公安,就算你不是警察厅的人,这件事上谢了!”丢下这句话,五十岚气势汹汹地走了。   面前的门上挂着城野警视长的名牌,诸伏景光抬手敲门。   “进来吧。”   这不是诸伏景光第一次跟这位城野长官见面。   在十八楼的例会上,这位长官曾坐在他邻座。   “找我来有什么事吗?”诸伏景光问。   即便同是公安也分为不同体系,警察厅和警视厅的公安不同,而据他所知,城野长官并不负责卧底搜查官的相关小组。   “你对明日了解多少?”城野警视长说。   果然是有关明日见前辈的事。   诸伏景光想,能够直呼姓名,这位长官跟明日见前辈又有什么渊源?   他平静地回答:“橙汁加三块冰,咖啡加糖加奶,抹茶不能太浓,牛奶喜欢热的,啤酒”   “你很了解他。”   “不。”诸伏景光抬眸,“我并不了解明日见前辈。”   城野警视长笑笑,走到窗边,示意他也过来。   诸伏景光惊讶地发现,站在这里,正好能看到道路尽头那家居酒屋。   “你已经很了解他了,大多数人认识的都是明日见警官。”城野警视长打开窗,“当年那位明日见警官。”   “明日见前辈曾经是公安警察吗?”这个问题似乎已经没什么问的必要了,可他还是说了。   “他现在也还是,他的警衔还保留着,只是他不愿意再接触公安的事了。”   “大家看起来很尊敬明日见前辈。”   “他在这行里资历算深的,他十四岁就开始为警备企划课工作了。”   “十四岁?”   “十四年前轰动一时的数据泄露案,犯人破解了公安的资料库,每天公布一个官员受贿或滥用职权的证据,我们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抓到他。”   明明是桩令人焦头烂额的案子,城野警视长的神情竟然带上了些许温和。这一刻,他不是不苟言笑的城野长官,更像一个普通的长辈。   “看到他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城野警视长抬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他当时大概这么高,还穿着校服,背着书包。”   诸伏景光对那个案子有模糊印象。   十四年前他正小升初,听不懂大人之间的讨论,读警校的时候教官用这个案子做范例,群众对犯人的态度大多是支持,但在法律上这种行为触犯底线。   好奇之下,他曾查询过案子的后续,没找到更多信息。   “警备企划课出面保释了他,条件是他要为公安工作。”城野警视长说,“这个提议最初是一位叫做海叶的公安提出来的。”   “海叶认为那孩子是个真正的天才,只是缺乏正确的引导,我投了赞成票。专家评估他对国家和警方信任度极低,随时有可能误入歧途,让他待在警备企划课好过放他出去跟公安作对。”   “后来那个孩子竟然真的像海叶说的那样,成为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公安。”   听起来是个好结局。   但童话故事结束后,生活还在继续,灾难也随时会降临。   “那明日见前辈怎么会去图像情报分析室?”   城野警视长没有立刻回答,掏出盒烟,用眼神询问他要不要,诸伏景光婉拒了。   “尊敬可以来自很多方面,出众的能力只是其中一个选项,就像你尊敬明日不是因为他的地位和能力明日就像这样尊敬着身为他下级的海叶。”   城野警视长将一支烟咬在嘴里:“四年前,海叶殉职了。”   诸伏景光瞳孔一缩,转头看向城野警视长。   “一场行动中,海叶作为诱饵将罪犯引出来,我们知道他受了伤,却没想到有那么重,等意识到不对折返回去找他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试了两次,打火机始终没点燃,城野警视长将那支烟取下来,盯着轻微烧焦的烟头。   “是明日亲手为海叶收的尸,整个过程他表现得非常平静,做了十年公安,他经历过很多事,我以为他撑得住。”   城野警视长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声音恍惚:“直到他去海叶家整理遗物。”   诸伏景光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染上迫切:“发生了什么?”   城野警视长侧目看他良久,缓缓说道:“阳台上的衣服没收。”   阳台的衣服没收,那只是一件极其微小的、再平常不过的事而已。   面对满地血迹没反应,抱住尸体时仍旧冷静,可看到阳台上随风晃动的衣服的那一刻,明日见明日毫无征兆地崩溃了。   没人知道跪在阳台撕心裂肺痛哭时他究竟是想到了什么。   一周后,即将升为警视正的明日见明日结束了传奇般的公安生涯,那一年他也才不过二十四岁。任谁都想象不到,三楼图像情报分析室新来的年轻职员,已经秘密为警察厅工作了十年。   那一年是明日见明日在警备企划课的办公室停留时间最短的一年,他整年都奔波在不同的案件现场,经手的每一个小组进度都加岩躺快了一倍不止,备受瞩目。他十几岁的时候热衷于藏在警察厅的楼道里偷闲,出色的能力让他从不需要主动加班,为了年底前完成升职,也为了空出年底的几天空闲跟两位年龄差略大的朋友相聚,才如此火力全开地连轴转。   在他的计划里,年底升职后正式组建自己的小组,海叶是他钦定的第一位下属,再努努力,哪天城野警视长也成了他的下属也说不定,最后一次相约喝酒时,他还抓着城野警视长的胳膊说要把城野家三个孩子都弄到自己手下当小弟,那样他就是城野家真正的大哥了。   那时候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未来他们会有更多时间一同办案,而付出的代价不过是短短一年的忙碌而已。那一年间,海叶不止一次说过让他不要太拼命,也不止一次劝说他回东京休整,哪怕三个人一起聚一下见个面也好,被明日见明日果断拒绝,未曾料到那就是永别。   那一年,二十二岁的诸伏景光同样经历着人生的变革。   即将从警校毕业的他放弃了光明前程,毅然决然选择了另一条路,成为了一名卧底搜查官。   四年后,卧底身份暴露,被迫提前撤回后方,联络人死亡,无法提供更多凭证,并非警察厅直系,无人为他担保,种种原因下,处境尴尬的他被暂时安置在下级部门待命。   他平静接受了这个安排,按照安排前往某个部门报到。进了电梯,一个没见过的公安匆匆追进来,取消了他原本按的楼层,按了三楼。   他语气平淡地问:“档案室不是在五楼吗?”   “城野警视长说档案室人少,不如去人多点的部门热闹,也方便你回归普通生活,改成图像情报分析室了。”   无论是五楼还是三楼,是档案室还是图像情报分析室,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区别。   走出电梯前,那个公安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句:“那是个好去处,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住机会了。”   起初他以为关窍在那位同样姓城野的室长身上,直到某个晚上,坐在隔壁的那位小组长在醉酒后按着他的肩膀说:“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在那双氤氲的黑色眼睛里,他看到了真正的自己。   跟那个人对视的时候,就好像他真的成为了年少时立志要成为的那个诸伏景光,而不再是一个过往虚构的、名字和“诸伏景光”同音的人。   第一次去十八楼参加例会时,邻座的人说:“去图像情报分析室比去档案室好,对吧?”   他从和城野室长相似的眉眼判断出对方的身份,笑着回答:“是!我也这样认为。”   那位素未谋面的长官久久注视着他,没再说话。   其实这位长官跟他的联络人长相完全不同,目光相接的那一刻,他却无端产生错觉,仿佛看到了死去的联络人。   直到生命最后一秒,那位满打满算仅见过三面的联络人仍旧在想尽办法保护他,而他甚至不清楚对方姓甚名谁。   跟城野警视长对视时产生的一瞬错认,也许是因为,他们同样是在保护他的人。   “前辈,我回来了。”   “我买了披萨。”   “明日见前辈?”   客厅空荡荡,房间里也没人,诸伏景光站在阳台外,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开阳台门。   狂风涌出,阳台上,青年手臂压在围栏上,指尖的香烟随风明灭,他肩上披着条毛毯,同晾衣绳上的衣服一并随风摆动,就像那个人也是一件挂在阳台晾晒的衣服。   明日见前辈背对着他随意抬了下手,烟灰散落。   “不抽烟买烟干什么,竟然没有打火机。”   “抱歉。”诸伏景光走进去,“你出门买了打火机吗?”   明日见前辈不带感情地“呵呵”一声:“厨房不是有灶台?”   “好吧。”诸伏景光无奈笑笑,“前辈,还有烟吗?”   “拿去。”   诸伏景光抬手接过丢来的烟盒,咬着支烟,望了一眼厨房,俯身凑近身旁的人,从另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那里借了火。   两缕相似的烟雾从阳台缓慢飘起。   “我和那位海叶警官很像吗?”   明日见前辈慢慢转头,仿佛确认什么一般看他半晌,慢吞吞收回视线,吐出口烟雾。   诸伏景光低头盯着指尖的烟,无意识屏住呼吸,不小心被烟呛到。   别开头咳嗽时,头顶响起一声平淡的:“要是像就好了。”   诸伏景光诧异地抬头。   明日见前辈懒散趴在围栏上,发丝飞舞,毛毯鼓动,声音在风中模糊不清。   “诸伏,但凡你有哪里像海叶的话,我就可以更理所当然地帮你了”   诸伏景光一夜之间忙起来。   三个月足以发生很多事,快速补齐情报的时候,翻过某份报告,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久前的那场诱饵行动比预想中更加凶险。   他可以理所当然地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但他还有亲人朋友。   在他与追击的组织成员缠斗时,他的真实身份临近暴露,一个神秘人出手阻断了组织的信号,连带着把藏在公安里传递信息的卧底揪了出来,调查进度被硬生生加快数倍。   “是明日见前辈做的吧。”一旁的公安整理着资料,脸上的皱纹随着笑容显露得更加清晰。   这位公安待他十分友好,应该说这里所有人都对他友好得过分了,兴许是看出他的诧异,笑着解释:“明日见前辈不固定待在某一个小组,很多人调来第一个案子就是跟着他办,所以大家都叫他一声‘前辈’。”   诸伏景光点头。   似乎只有他不了解明日见前辈的过去。   公安们尊敬明日见前辈,他也一样,但两种尊敬截然不同。   “明日见前辈是什么职级?”诸伏景光盯着手里的资料,字迹飘忽,“这个方便问吗?”   公安略带惊讶,表情像是在说原来你不知道。   “离开前他正要升警视正,文件都下来了。”公安语气惋惜,“虽然不在警备企划课了,但人还在警察厅,警衔应该还保留着,现在是警视吧?”   这位临近退休的公安沉默寡言,谈起昔日那个令人惊叹的少年来却滔滔不绝:“明日见前辈的职级在警备企划课不是最高的,但他权限是整个公安系统里最高的,防他也防不住,干脆全给他,有他看着还更安全。”   每时每刻都有无数信号攻击公安的资料库,明日见明日在的那十年是公安资料库最稳固的十年,公安甚至至今仍在使用明日见明日当年构建的防护系统。   资料室外,几个人趴在墙角,悄悄探出头,不舍得走,也不敢靠太近。   被他们行注目礼的人低头专注打着游戏。   诸伏景光出来时看到这一幕,觉得自己像个上补习班的初中生,明日见前辈是教室外等待孩子下课的家长。   “太慢了。”明日见前辈总是能第一时间发现他,伸了个懒腰,起身往外走,“饿了,吃饭。”   顶着各异目光,诸伏景光快步跟上去。   隔天,诸伏景光接到了一封秘密参会邮件。   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明日见前辈正躺在沙发上举着游戏机。各种炫酷招式散发的光线投入眸底,那双漆黑的眼睛却始终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语气也毫无波澜。   “不好吗?你想参与调查,他们也对你发出邀请了。”   诸伏景光靠在沙发旁,后颈压在沙发边缘,望着天花板:“我只是觉得,这样有点奇怪”   “你是反社会人格吗?”   诸伏景光一愣:“不是。”   “有杀人放火抢银行的冲动?”   “没有。”   “会被卧底的那个组织威胁或者收买吗?”   诸伏景光坚定地摇头:“不会。”   “那你在奇怪什么,他们不过加快了确认这些事的速度而已。”   明日见前辈按着操纵杆,勇者在他的控制下迅速斩杀了所有怪兽,口吻平淡:“公安的存在本就是一种特权,承担风险的同时享有对等的权利,你的权利只是回到你手里了。”   “”诸伏景光闭上眼,一时无言。   与其说他是享有公安的特权,不如说他是享受着属于明日见前辈的特权。   这样想太辜负明日见前辈的苦心,可和城野警视长谈过后,他还是不解明日见前辈为什么要帮他到这种地步。   温热的指腹落在额头,诸伏景光的眼皮动了动,任由对方将他的刘海拨开。   明日见前辈侧身躺着,刘海遮住一边眼睛,单手托着下巴:“对公安来说结果比过程重要,有空想那些有的没的,不如想想你究竟想做什么。”   “前辈呢?”   睁眼时,落在他鬓角的那只手正要收回去,诸伏景光抓住那只手,追问:“前辈想做什么?”   游戏屏幕散发的光已经变成血红色,诸伏景光猜现在上面显示的是一个占了半个屏幕的【GAMEOVER】。   明日见前辈没答这个问题,把手抽回去,用手指力戳了几次他的额头,诸伏景光缩了缩脖子。   “哪有你提问的份,去给我煮宵夜!”   “是。”   明日见前辈就这样在这间公寓住下了。   房子本身是明日见前辈的,明日见前辈之前也不是没留宿过,诸伏景光说不上来现在这样哪里不对劲,细想下来也没什么问题。   只是室友而已。   他以前也不是没和别人合宿过。   这本来是件简单的事,但耐不住他们每次进出公寓,一楼的管理员就幽怨地看着他,浑身散发黑气。   “有什么可奇怪的,你是警视厅的,管理员是警察厅的。”   诸伏景光倒是猜过管理员和公安有关系。   警察厅和警视厅之间关系微妙,遇到难题了该合作就合作,无事发生的时候龃龉不断,私底下几乎划为两个阵营。   明日见前辈打着哈欠,三两句话就把他不该知道的秘密抖落出来了。   诸伏景光注意力跑偏,忍不住说:“前辈,我自己去就可以。”   “少自作多情了。”明日见前辈穿着他的外套,略微宽松,显得整个人更散漫了,又打了个哈欠,“我要去食堂吃饭。”   诸伏景光终于找到回报的机会,立刻说:“前辈想吃什么?我可以做。”   “你很闲?没别的事可做吗?”明日见前辈皱眉,“晚上叫外卖。”   “好的。”   地下三层的会议厅,诸伏景光第一次来,明日见前辈轻车熟路,打着哈欠直接往里走。   负责检查的公安脸色骤变,刚要拦,看清脸,默默收手,埋头检查其他人去了。   诸伏景光把身上的联络设备逐个放下,听到负责检查的两个公安低声交流:“跟黑田警官说,明日见前辈来了。”   一人匆匆跑出去,路过明日见前辈的时候绷着脸快速鞠了个躬。   明日见前辈眯着眼像个门神一样斜靠在门口,大概没留意到,随时要睡着了。   “他愿意帮我们?”   “以前不是怎么都请不动的吗?”   “真回来了,我以为他不做公安了。”   “别是来砸场子的就行。”   “以他的个性可说不准啊”   “不会,他最近迷上个刚结束任务回来的卧底搜查官,才愿意出手。”   诸伏景光抬头:“?”   “警视厅公安部那个?据说现在同吃同住,走哪都陪着,完全坠入爱河了。”   “警视厅连这种招都使得出,以前真是小看他们了!我们就不能出几个人把明日见前辈勾引回来吗?”   “不好说,那么大张旗鼓,像是真爱啊,一不小心惹到了更容易出事。”   “明日见前辈也会有这种时候啊,被玩弄感情”   “可以了,请进。”公安审查完,多看了两眼,“你有点眼生啊,新入职吗?”   “麻烦了。”诸伏景光接过通行证,“刚结束任务回来。”   负责核查的公安眼睁睁看着那个眼生的家伙跟杵在门口的明日见前辈汇合,一起进去了。   “?????”   今天的会议有关一直以来埋藏在警方内部的卧底。种种原因下,原本的计划作废,那个卧底被提前找出来了,最近吐了不少有用的情报,今天这次会议就是为了讨论应对措施。   临近结束时,有人悄悄递来一张纸条。身旁的人还在睡,呼吸平稳,诸伏景光放轻动作出去了。   这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长官只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和明日见明日是什么关系?”   回去的路上,便利店里,诸伏景光无意识买了盒烟。   付钱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正要把烟拿出去,身旁的人已经先一步拿出了钱包:“一起结。”   “欢迎下次光临!”收银员说。   晚上他们叫了外卖,依然是明日见前辈付的钱。   他实在惭愧,明日见前辈给他的房租本来就是极其便宜的价格,这个月的房租也根本没要,住着明日见前辈的房子,日常买什么东西也是明日见前辈掏钱,要是吃都让明日见前辈负责,不知道这算怎么回事。   “什么算什么。”明日见前辈掰开一次性筷子,语气不耐烦,“算你有本事,少啰嗦。”   “可”收到一个凉飕飕的眼神,诸伏景光默默闭嘴。   傍晚,诸伏景光靠在阳台吹风,手里翻看着烟盒。   【“你和明日见明日是什么关系?”】   【“你能保证他继续帮你吗?”】   【“你能说动他做到什么程度?”】   诸伏景光从阳台敞开的门看在厨房里正跟微波炉对骂的青年,心底竟然萌生出个念头:他宁愿明日见前辈是因为那位死去的海叶警官才这样对待自己,甚至真像无厘头的八卦说得那样是他引诱了明日见前辈都好。   无论怎样,总比现在这样他随时准备利用明日见前辈好。   诸伏景光按按额角,喃喃自语:“我在想什么。”   这种想法太不尊重明日见前辈了,也太不尊重那位殉职的海叶警官。   也许是做卧底做久了的后遗症,一旦有疑问悬而未决,他就忍不住探究到底。   跟进有关组织的调查的同时,怀着说不清的心思,像四年前在警校那样,诸伏景光有意无意地寻找起有关十四年前那起数据泄露案的卷宗。   没有。   那起轰动一时的案件仿佛从未存在过。   当事人已经被公安收编,那场案件对公安来说不算光彩,被封存也正常,不过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打听起明日见前辈离开警备企划课前的事了。   五十岚警官对他态度冷淡,但一说起有关明日见前辈的事就会忘记冷脸,立刻滔滔不绝起来,诸伏景光借此听了不少明日见前辈做公安时的光辉时刻。   他几乎可以想象出当年那位意气风发的明日见警官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明日见前辈。   白天听不同人跟他讲述明日见前辈是如何天纵奇才,晚上回到家迎接他的是以各种姿势窝在沙发里、瘫在地毯上打游戏的身影。   诸伏景光:“”   有时候很难把别人口中的那个人跟每天朝夕相处的这个人联系在一起。   挂好外套,诸伏景光蹲下身说:“前辈,我要离开东京一段时间。”   “哦。”   诸伏景光欲言又止,明日见前辈没抬眼,语气平淡:“还有什么事?”   最后诸伏景光只说:“记得吃早饭,不要熬太晚。”   “你当我小学生吗?”明日见前辈举着游戏机,五颜六色的光线投进眸底,“带点京都特产回来,抹茶巧克力还有抹茶大福,地址等下发你,别走错店了。”   诸伏景光微愣。   这次的任务的确需要前往京都。   明日见前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明日见明日很危险。”   京都警察本部,黑田警官说了这样一番话:“无论是他的存在本身,还是他时隔已久出手,他始终是个风险因素,但我们依然需要他,这次的情报就出自他手。”   诸伏景光诧异,又觉得也没什么可惊讶的。   明日见前辈打开电脑的时候不全为了游戏,明明从来没避开过他,他才是最不该感到惊讶的人。   “你和明日见明日是什么关系?”就连黑田警官也问了这个问题。   诸伏景光无法回答。   所幸黑田警官并未追问下去。   他对这个问题的探究与其他问他这个问题的人不同,那些人问他更多是想确认明日见前辈是否会继续协助他们,或是想知道明日见前辈会愿意做到什么程度,而他是单纯地想弄明白缘由,仅此而已。   明日见前辈的帮助让他不安,胸口蒙着层无法言说的压抑,沉浸于危险而紧迫的任务里甚至成了让他得以暂时大口喘息的机会。   京都的这次行动中,诸伏景光久违见到了降谷零。做戏做全套,代号波本的组织成员中弹,不久前叛逃组织的FBI搜查官赤井秀一开了这枪,波本被其他成员紧急救走,勉强脱身。   这场行动圆满收官,诸伏景光拒绝了同为卧底的赤井的邀请,立刻启程返回东京。   “有人在等你啊。”赤井笑着挥了下手,“一路顺风,改天再聚,苏格兰。”   诸伏景光想解释,又似乎没什么可解释的,笑着说了那句以为永远不会再说了的话:“合作愉快,莱伊!”   新干线上,望着极速倒退的风景,脑海中赤井的那句话愈发清晰,盘旋不停。   有人在等他吗?   进入隧道,车窗中映出清晰的人影。   这种想法未免太自以为是了,他想。   诸伏景光低头看向怀里的纸袋。   马不停蹄回到东京只是因为答应了会帮忙带特产回去而已,大福放久了就不好吃了,他蒙受明日见前辈如此多照顾,难得被拜托一件事,总不能连这个都没做好。   口袋震动,诸伏景光回过神,接通电话。   列车驶出隧道,眼前刹那间大亮,诸伏景光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掌心的绷带渗出血丝。   他平静回答:“收到。”   出了车站,诸伏景光抢了辆车,连闯不知道几个红灯,赶回公寓,第一眼看到的是倒在血泊中不省人事的管理员。他拔腿往楼上冲,家门大敞,那一刻诸伏景光只觉得浑身的气血往头顶涌。   那间他每天用心打扫的小公寓满地狼藉,黑衣人举着枪,诸伏景光甚至没时间分辨举枪的是哪个代号成员、地上躺着的又是哪号人物了,周遭的所有声音化作了耳鸣似的白噪音。   两道枪声几乎同时响起!   被枪口抵住的青年猛然一个后旋踢,后脑勺长了双眼睛似的劈手夺枪,角度极其刁钻,下一脚重重踢在黑衣人侧颈。   黑衣人断线风筝般砸在地上抽搐不止,血从手腕上的弹孔潺潺淌出,诸伏景光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到了被枪声盖过的骨头碎裂的声响。   明日见明日低头喘息,听到背后急促的脚步声,冷笑出拳:“还来!”   转过身,眼眶陡然睁大,看清脸时再想收手已经来不及了。   “往左躲!”他脱口而出。   那家伙就跟耳朵聋了一样,瞪着双眼睛生生挨下了那拳,明日见明日来不及问有没有事,猝不及防被按进怀里。   他被撞得一个趔趄,后背抵着墙,整个人被压在臂弯里动弹不得,被这个场面弄得一脸懵。   手落也不是、抬也不是,无处安放,半天也没想出来该说什么,最后绷着脸讷讷道:“你看不起谁啊,我拿到警校毕业证了,你知道警校有格斗课吧?”   回答他的是愈发收紧的拥抱,明日见明日有点喘不上气,仰头呼气时,跟落后一步抵达的一排目瞪口呆的人对上视线。   明日见明日:“”不是很想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   危机暂且解除,明日见明日最先关注的人是公寓管理员。   无论其他人怎么说管理员没事都不管用,他一定要亲眼确认才罢休,等从病房出来,他才终于腾出时间讨论此次袭击。   “干公安不就这么回事吗?”明日见明日靠在医院走廊,云淡风轻,“我截了那边两次情报了,被锁定也不奇怪,只要你们行动时别掉链子,这个情报换得就不亏。”   那间小公寓是不能住了,连带着之前常住的房子也暂时不能住,索性明日见明日不缺房子,带着诸伏景光换了个住处。   身后跟着的人沉默了一路,完全就是人形闷葫芦,也不知道买没买京都特产,明日见明日皱眉翻着钥匙,哗啦哗啦响。   “找到了。”明日见明日松了口气。   “请你不要再帮我了。”身后同时响起这句话。   明日见明日正要把钥匙插进锁芯,手一顿。   这话怎么听怎么耳熟。   比如听起来很像“请你不要再请我喝酒了”?   一回头,那家伙怀里抱着两瓶酒,刚在便利店买的,明日见明日忍不住笑了。   “我是认真的。前辈,请你不要再帮我了。”   明日见明日说:“难道我就非得是因为你才出手的吗?”   垂在身侧的手指捏住裤腿,诸伏景光低下头:“抱歉,我”   “虽然事实的确是这样。”   诸伏景光“唰”的抬头。   明日见明日推门进去,这里定期有人打扫,稍微收拾一下就能住。   负责稍微收拾的人当然不是他。   明日见明日惬意地翘着二郎腿,握着鸡毛掸子指挥:“去擦那边来擦这边还有上面别忘了”   夜幕降临他们才发现灯坏了,诸伏景光咬着手电筒,站在椅子上,仰头换灯泡。   “官员吞并了慈善款,其中一小部分本该打到东京郊外的一家福利院。”   诸伏景光动作一顿。   手电筒的光束投向地面,晃动着重新对准天花板。   “没了那笔钱,福利院坚持不过那个冬天,我把本该属于福利院的钱转进了院长的银行卡,公安借此锁定了我。”   目的越清晰便越有迹可循,就算是幽灵鬼魂也会因为未了的心愿显露真身。当年那笔失而复得的慈善款是,如今因为情报暴露踪迹引起组织注意也是,万变不离其宗。   比本人更先暴露于人前的总是欲望。   “错的人是私吞了慈善款的官员,我把不到百分之一的钱挪回它本该放的位置,先被抓的那个人竟然是我。什么警察,什么公安,所谓的正义不过如此,抱着这样的想法,同意为警备企划课工作,也不过是为了合法获得保释而已。”   “我在警备企划课领到了人生第一笔正规工资,但对运营一家福利院来说那点钱远远不够,我都不知道海叶是什么时候察觉到的,他一个人四处奔走运作,那笔慈善款在第一场雪落下前送到了福利院。”   黑暗中,那道独自响起的声音冷淡而平静,直到说这句话时才带上了点温度。   “海叶让我开始愿意相信正义存在。”   “你入职时的那副样子,我猜我刚到警备企划课的时候差不多也是那样。”那道声音渐渐低了,“明明失望透顶却不肯承认,自欺欺人地假装不在乎看起来可怜又可笑。”   稀疏平常的一天,天气晴朗,照旧打着游戏消磨时间,不小心跟隔壁的新人对上视线。   那一刻,明日见明日恍若看到了十四年前的自己。   诸伏跟海叶是完全不一样的人,跟他曾经遇到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看到这个人坐到了他身边落了灰的空位,他就觉得心里仿佛有什么也落了层灰大概是年少时心中残留的最后那点愤慨作祟,但那太久没出现过,以至于第一反应以为是对新同事的厌恶。   他永远无法成为海叶那样的前辈,甚至也无法成为城野警视长那样大公无私的上级。   大概只能做做潜规则下属的恶毒上司这样了。   灯亮了。   柔和的光铺洒在客厅的每一个角落,同一束光落在两人身上。   千难万险,诸伏景光终于拧上了灯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第24章恋爱。   警备企划课迎来了新同事一位旧人。   因为这个新同事实在太旧了,没有介绍和庆祝流程,一群公安风风火火路过,站在原地的新同事怀里自动多出了一摞卷宗。   城野诚三郎:“”这地方一点都没有人情味!   三楼的图像情报分析室卧虎藏龙,游手好闲的室长和新入职的普通职员在警备企划课离奇重逢同样换了部门的还有神出鬼没、迟到早退的某位关系户,如今的明日见警视正。   虽说当初明日见警视正为警视厅的人公开站台和严趟久违出手后遇袭都让上面的几个老家伙血压飙升,但人现在愿意回来了自然是好事,至于他护着的那个人是警视厅还是警察厅的,反正调到警察厅里那就是警察厅的人了。   他们前后一起换了科室,关系户的名头也换了个人顶着。   诸伏和城野究竟谁才是首席关系户的纷争暗中打响,调查分析齐上阵,这个谜题成了公安们难得的娱乐活动。   一个是城野警视长的小儿子兼明日见警视正的徒弟(疑似本人自封),一个是铁面无私的城野警视长帮忙运作过部门的人兼明日见警视正的地下情人(疑似是真爱),一时间难分高下。   城野诚三郎当年走的时候可谓潇洒,力压一众蠢蠢欲动的年轻公安成功夺得图像情报分析室室长的宝座,但调回警备企划课废了他好大一番功夫。幸亏他这几年一直在替公安义务劳动,加上警备企划课真的太缺人手,夏天结束前,他终于重新变成了警备企划课的城野警部。   想方设法调回去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他发现,明日君可能还是喜欢公安比讨厌公安多一点。   经过周密的调研,城野诚三郎严肃地思考了自己是否可以调去卧底小组,当初明日君也说过他可能很有做间谍的天赋。   卧底小组没要他。   “你家有一个来我们这就够了。”卧底小组的负责人抽着烟说,眼底满是红血丝。   他大哥当年一毕业就扎根进卧底小组,今年过年都没腾出时间回家,翻看手机时城野诚三郎才猛然发觉,他大哥已经很久没回过他的消息了。   大概是从去年十二月开始的。   城野诚三郎站在街头,暴烈的阳光蒙头直下,他盯着那个沉寂的对话框晃了个神,被汽车的鸣笛声惊醒。   已经红灯了,他还站在斑马线上,连忙跑到街对面。   【我调回警备企划课了。】   他发了条短信过去。   临近凌晨,终于忙完,城野诚三郎才终于腾出空打开手机。   不出所料地也没收到回复。   一道身影从面前路过,城野诚三郎抬头叫住那人:“诸伏。”   诸伏景光说:“明日见前辈中午就回去了。”   “不是问这个。”   城野诚三郎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指腹快速敲击着桌面,没由来地焦躁:“你在卧底小组见过不,算了,当我没说过。不早了,你也快回家休息吧。”   城野诚三郎揉着后颈出去了。   没过两分钟,城野诚三郎又噔噔噔跑回来了,猛地一拍门,目光锋利如刀:“你今晚回哪个家?”   诸伏景光:“明日见前辈家。”   城野诚三郎凝视着他:“你为什么不回自己家?”   诸伏景光睁大眼睛,陷入了一轮巨大的思考。   回去的路上,甚至直到打开门,诸伏景光还在思考那个问题。   是啊,他为什么不回自己家,反而每天去明日见前辈家住?   他租的公寓着火了,明日见前辈好心租给他一间公寓,后来明日见前辈也住进来,再之后就是明日见前辈遭到组织袭击那间公寓不能住了,他跟着明日见前辈换了个住所,结果就这样一直住到了现在。   仔细想想,当时他就该自己找地方住,不该免费住进明日见前辈其他房子里,他又不是明日见前辈的行李。   明日见明日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玄关的动静,抬了下手算是打招呼,那道人影像幽灵一样轻灵飘过去了。   明日见明日的目光跟着平移过去:“?”   他抬脚跟进卧室,发现那家伙竟然在翻箱倒柜找衣服,秋天还没开始,连冬天的外套都拿出来了。   没人跟他说过那家伙要去南极出差。   “你干嘛?”   “收拾我的衣服。”诸伏景光认真地说,“我要搬出去。”   明日见明日用膝盖顶了一下诸伏景光的背:“大晚上发什么神经?”   诸伏景光从衣柜里爬出来,坚持说:“一直赖在这里太不像话了,我明天就搬出去。”   明日见明日皱着眉头:“说什么胡话,难道我有说过让你搬走这种话吗?”   “有的。”诸伏景光一本正经地回答,“上次特产买错口味了,前辈你说要把我打成年糕丢出去。”   不提这个还好,提了明日见明日立刻叉腰怒道:“谁让你买错了的,你想苦死我然后继承我的房产吗!”   诸伏景光眨眨眼。   他把手里分辨不出来是谁的那件衣服放下,转过身说:“前辈,我不能继承你的房产吧。”   明日见明日后退一大步,动脑思考以后不可置信:“好像还真是这样!”   匆匆勒令那个擅自做决定的家伙把衣柜复原,接下来的一整周明日见明日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死以后,谁来继承我的房子?”   只能捐献给国家了吗?   虽说那些房子是警察厅奖励给他的,他死以后无偿捐献也算是物归原主了,但他那么多年的辛苦岂不是全白费了。   明日见明日立了份遗嘱,去做了公证。   不愧对明日见明日当初的评价,城野诚三郎确实是个当间谍的好料子,转天这个情报就被城野诚三郎攥在掌心,他拿到的还是遗嘱原件。   办公室里统共就两个人,城野诚三郎一巴掌拍在那个第一顺位继承人桌上:“你究竟给明日君下了什么迷魂药!”   诸伏景光慢半拍抬头:“嗯?”   城野诚三郎目光炯炯:“教教我。”   “啊?”   为了讨教怎样博得明日见明日偏爱这个世纪难题,城野诚三郎拿出了他的最高诚意,请诸伏景光吃了烤肉,还是偷偷摸摸不带明日见明日的那种。   以往来吃烤肉都是他负责烤,明日君负责吃,跟诸伏景光一起吃的时候形势完全逆转。城野诚三郎悲痛地发现自己的烤肉水平确实不如诸伏景光,化悲愤为食欲,悲伤地又吃了一大口。   这还是他第一次跟诸伏景光深入聊天,聊着聊着,城野诚三郎发现了一个更震撼的问题。   “等等,什么意思?!你们两个根本没在谈恋爱???”   城野诚三郎满脸震惊,酒洒了都没注意到:“我都说服我爸同意我做第三者了,你们竟然没谈恋爱,那你每天晚上去明日君家干什么??”   诸伏景光:“”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先关注哪点了。   “睡觉?”诸伏景光不太确定地说。   “单纯睡觉?”   诸伏景光点头,又补充道:“还有吃饭,偶尔会吃个宵夜。”   “单纯吃饭?”   诸伏景光被这个反应弄得不自信了:“哪里不对吗?”   城野诚三郎以一种松了口气又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向他。   诸伏景光茫然:“啊?”   城野诚三郎拍桌而起,抓着诸伏景光的领子晃来晃去:“你住得明白吗住不明白换我进去住!”   今晚。   喝醉了。   两个人都。   不小心醉了。   明日见明日收到消息,打了辆车,先把城野诚三郎送回家,城野警视长像交接重要物证一样把小儿子端进屋里。   “我会好好教导他重新做人的。”城野警视长严肃地说。   “教导他下次跟人拼酒喝趴下之前先把账结了就够了。”又一次掏钱付了账单的明日见明日如是说。   解决一个心腹大患,明日见明日回到路边,拉开车门,瞳孔地震。   他探身摸进车里仔细找了一遍,连后备箱和车底都看了,那么大个活人竟然就这么没影了?!   身为一名训练有素的公安,遇到这种事,明日见明日有着成熟的处理方式。   他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电话铃声响起,明日见明日眼如铜铃,精准锁定旁边的绿化带,眼疾手快地把正在假装自己是棵树的家伙拔出来。   “再敢乱跑我就把你栽进花坛!”   折腾一通回到家时早就过了零点,所幸那家伙喝醉以后还算听话,只要跟他说你是一棵树,而树是植物,是植物就要浇水,他自己就乖乖去打开花洒了。   洗完澡以后,不知道是酒精被代谢掉了一部分还是其实本来就没醉那么夸张,明日见明日惊奇地发现,那棵树通不,那个人通人性了。   虽然并没完全通。   明日见明日尽心尽力把被褥铺好,诸伏景光看都没看,注视着他,咬字清晰:“我可以睡床上吗?”   明日见明日冷笑:“想造反?!从来没人敢让我打地铺!”   卧室寂静无声,诸伏景光慢慢眨了下眼。   “这么看我干嘛?”   明日见明日差点没维持住恶人脸:“你就不能坚持一下多问几遍吗?我又不是不能让你睡一回床。”   诸伏景光摇摇头,酒没醒,却提出了一个极其有建设性意义且具备哲学性的方案:“我们不可以一起睡床吗?”   明日见明日陷入了沉思。   是啊。   这张床睡两个人也够了。   明日见明日看着旁边的床,摸着下巴评估:“确实,睡三个人都绰绰有”   “不。”诸伏景光打断,“我认为不行。”   明日见明日:“?”   诸伏景光:“睡不下。”   明日见明日不信邪,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一次身,确认了:“能睡下。”   诸伏景光轻轻蹙眉,垂下眼帘。   明日见明日:“?你摆出这副表情是在给谁看,谁会理你啊!”   最终他们一起睡在了床上。   明日见明日安详合眼,没感觉身边多个人跟以前地板上有个人有什么区别。   床垫轻微晃动,是身旁的人翻了个身。床够大,他靠在边缘睡,就算那家伙睡觉再不老实也不会发生肢体接触。   过了一会,那家伙学他证明这张床可以睡下三个人时的模样,又翻了一次身,这回直接压他身上了。   明日见明日只觉得生命不可承受之重,自己像真被一棵实心大树压住了,翻身坐起来,被一把按回去。   背砸在床上,床垫吱呀摇晃,那棵树纹丝不动地压在他身上,胆大包天地抓着他的手腕压过头顶,明日见明日失去沙包大的拳头这个有力武器,动弹不得。   光线昏暗,那对蓝瞳微眯着,眸底闪着幽邃的光,萤火般扇动羽翼飞近了。被酒精浸透的嗓音低沉而沙哑:“前辈,你看,只够两个人睡,对吧?”   明日见明日微笑:“你信不信我把你打成酒酿大福丢出去。”   压在身上的人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弓着脊背,又俯身凑近了一点。   一切发生得太快,根本来不及反应,一个吻落在他的睫毛上,一触即离。   交融的呼吸分外清晰,那个瞬间,明日见明日凭本能侧过头,温润的唇只落在他眼尾,对方浑然不在意,唇瓣擦着鬓角一点一点向下,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   第一次还可以用意外解释,第二次就没法狡辩了,完全可以判为故意挑衅。   至少在明日见明日眼里,诸伏景光的确就是这么个会没事找事给他惹麻烦的家伙。   “明日,你不阻止吗?”耳边含糊响起这句话。   明日见明日的关注点落在另一个地方:“说敬语。”   “你究竟是怎样看待我的呢?”   “给我好好说敬语。”   “明日见警视正。”   “不是这个敬语。”   “很多人说,我和明日见长官私下有不正当关系。”   “越叫越离谱了,叫前辈!还有没事少听那些乱七八糟的,净是些谣言。”   “一定是谣言吗?”   颈侧一小块皮肤被咬在齿间吮吸着,轻微刺痛混杂着说不清的痒,明日见明日从脖颈到全身通通绷紧了:“喂?!”   要是有光就能看到他从脸到没入领口的锁骨瞬间红透了,像只从锅里捞出来的虾,而曾做过狙击手的诸伏景光恰恰是个夜视能力极强即便没光也看得清的人。   明日见明日感觉自己正在被愤怒冲昏头脑,耳边附着的声音反倒透着说不出的冷静,不像一个喝多了丧失理智的人说得出来的。   “百分之百是谣言,里面没有哪怕百分之一的事实吗?”   “”   诸伏景光细数不知道该算谁的罪行:“我住在前辈家里,穿的衣服是前辈你买的,吃饭也是跟前辈一起吃,经常因为奇怪的理由送我礼物,你还给了我副卡。”   耳鬓厮磨,语速温和而缓慢,时间的流速仿佛被拉长了   “我还以为,前辈是想坐实那个传言。”   “”   卧室陷入沉寂,半晌,诸伏景光坐起来,退到床边。   “我明白了。”   稀薄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他说:“刚刚抱歉。我明天会搬出”   话没说完,背后猝不及防遭到一记无情脚,诸伏景光一头栽到床下,结结实实“咚”的一声,整个人趴在睡前整理好的地铺上。   地板上铺的被褥好像比往常他自己铺的时候软,多了两层被子,像摔进云里,比起疼更多是懵。   诸伏景光正要起身,领口扼住脖颈,被抓着后衣领拽起来。   那一刻整个世界寂静下来了。   窗帘随着晚风晃动、床头柜上台灯的拉绳轻摇、厨房的水龙头坠落一滴水珠,他看到眼前半敛着的浓墨似的眸子,还有因为不耐烦而总是微蹙着的眉。   两道呼吸生涩地交融在一起,诸伏景光无意识攥紧身下柔软的被褥,此刻才是真的仿若坠入云端,陷入一团柔软的云朵里。   明日见明日松开手,诸伏景光定定望着他:“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明日见明日把气喘匀,借着一片漆黑掩饰发热的耳廓,没好气道:“被潜规则了就有点被潜规则的自觉啊!”   实际上:   明日见明日的概念里:景光从京都回来的时候主动抱他还被所有人撞见,顺理成章地认为从那时起他们已经开始公开恋爱了,为了方便搞办公室恋情答应调回警备企划课帮忙,某天突然发现在景光眼里好像根本不是这样,为了面子死活不肯承认有这回事,硬是跟所有人说自己在潜规则景光。   与此同时的景光:明日见前辈有没有百分之一的概率是喜欢我呢? 作者有话说: 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在评论区聊v没想好下本写什么,衍生、原创也没定,大家专栏任意挑选,有喜欢的梗的话请告诉我,我会认真考虑填坑顺序的。 第25章第25章潜规则。   “诸伏,我听说明日见前辈在潜规则一个新入职的新人。”   说这话的时候萩原研二满脸复杂,以他的消息灵通程度和性格,没确认真确有其事绝对不会说出口。   他一早就猜到明日见前辈在图像情报分析室是有什么特殊任务得保密身份,当初他们通过蓝莓蛋糕识破了明日见前辈的伪装,两天来了三波公安警告他们管好自己的嘴绝对不能将这件事透露出去。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私底下合计一通,觉得怪不得当初毕业去了公安部的诸伏如今也在图像情报分析室,一定是收到了新任务,难怪要跟他们假装不认识。   跟诸伏恢复联系半年后的某天,某个大人物来警视厅开会,警视厅上下全员集结如临大敌,萩原研二站在人群中,偶然看到了被簇拥着走过去的明日见前辈。   路过的时候,明日见前辈专门停下朝他点了下头,萩原研二根本没反应过来那个西装革履气场全开的男人竟然是当初跟自己一起在居酒屋里喝酒吐槽工作的人。   没办法,第一次见面时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   萩原研二记忆里的明日见前辈是个标准的不热爱工作的懒散摸鱼社畜,就算后来猜到其中大概有什么隐情,也任他抓破脑袋都想不出明日见前辈竟然会是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人物。   直到上司问他是不是认识明日见长官的时候,确认了好几遍刚刚过去的那个人真叫“明日见明日”,萩原研二才刷新世界观一样接受了这个恐怖的事实。   向诸伏景光确认这件事的时候,得知诸伏景光也调到了警备企划课,萩原研二恍然大悟。   一切都串起来了。   诸伏景光一个毕业就不知去向了的公安出现在图像情报分析室,果然跟明日见前辈有关。大概是被派去近身保护明日见前辈的吧,毕竟明日见前辈看起来就像是那种武力值为零的技术大佬。   他蒙受过明日见前辈的帮助,但就事论事,也不是什么行为都能无条件支持。听到那个传言到现在过了一个多月,今晚把诸伏景光单独喊出来喝酒,就是想找也许知道内情的人确认一下。   他倒不是想让诸伏去劝劝明日见前辈迷途知返,调去警备企划课以后明日见前辈可是从普通小领导变成了诸伏的顶头上司,他绝对不可能让朋友承担这种不该承受的风险。   萩原研二左右看看,轻咳一声,压低声音问:“这件事是不是有什么隐情?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明日见前辈身上的秘密那么多,也说不准潜规则的事跟真实情况有什么偏差。   “我在想,是不是有人在故意传播谣言抹黑明日见前辈。”   公安那边乱七八糟的事萩原研二也不是完全没听说过,他犹豫迟疑神情凝重,感觉空气几乎要凝固了,坐在他对面的诸伏景光微愣,随即笑着说:“没有,不是谣言。”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大为震撼。   诸伏景光为萩原研二添酒:“其实明日见前辈只比我们大两岁,就算是新入职的新人,年龄差别也不大。”   萩原研二瞪着眼睛简直不认识这位朋友了一样,严肃地把酒杯拿开,拍着诸伏景光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不,不是年龄的问题,是权力的差异。如果是你,一毕业就遇上明日见前辈这样大家都得哄着的大人物说要潜规则你,一定会感到困扰吧。”   其实诸伏景光不太懂,因为他并没有感到困扰。   这次的酒局以诸伏景光接到电话临时赶回去加班告终。   去结账的时候萩原研二才知道竟然已经结过了,但诸伏刚刚匆匆离开,也没见他去买单。   老板抱着猫淡定道:“刷明日见警官的会员卡。”   萩原研二的心情顿时更复杂了。   居酒屋老板一挥手:“年轻人,不用替他省钱,他有的是钱!”   萩原研二:“”   越是这种时候越会出现一个世纪难题,一个在你面前完全是个圣人的人,在其他地方扮演着邪恶的人设,那他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明日见前辈糊涂啊!   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入冬后,萩原研二收到了从老家寄来的特产,分成几份,准备拿给朋友们尝尝。   松田阵平最近回老家了,萩原研二先给诸伏景光发了短信,怀着复杂的心情也问了明日见前辈,收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地址。   “?”   周末,萩原研二左右手各提着一份特产,仰头望着面前的房子,后撤半步。   虽然看地址就知道明日见前辈搬家了但为什么这个家这么豪华?!   跟之前的风格也差太多了吧?!   “萩原!”还没按门铃门就开了,诸伏景光热情地招呼他进门。   里面的装修风格低调奢华肉眼可见地写着别看我平平无奇但我很贵,萩原研二的脑海里浮现出几个字:他有的是钱!   “明日见前辈呢?”萩原研二想起来问。   他上次见明日见前辈还是夏天在警视厅那次,只打了个照面,话都没说上。   “在厨房。”   诸伏景光转头,萩原研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厨房里的那道身影系着围裙,袖口挽上去一截,显得身形高而瘦,正举着锅铲,看起来忙忙碌碌但不知道在忙什么。   “明日见前辈会做饭?”萩原研二脱口而出。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惊讶什么,这个年龄的成年男性做个菜有什么可惊讶的,又不可能天天吃外卖。   “”   萩原研二快速地又看了一眼,还是觉得震惊。   明日见前辈竟然也会做饭?虽然没有任何依据,他以为明日见前辈会是那种除了工作外都显得有点苦手的类型。   “兴致来了偶尔会下厨做两道菜。”诸伏景光接过那两袋特产,“吃过饭再回去吧?”   萩原研二还扭头看着厨房,无意识答应下来。   诸伏景光对这里熟得像回到自己家一样,泡了茶,和萩原研二在客厅闲聊。   萩原研二吃着据说是前段时间明日见前辈从京都背回来的茶点,问:“你在这里住吗?”   诸伏景光笑着点头,萩原研二倒抽一口凉气。   忙到直接住顶头上司家里随时加班,公安那边未免太夸张了。   萩原研二偷瞄了一眼厨房:“那他呢?”   “明日见前辈也住在这里。”   “不是这个他。”萩原研二战略性停顿,“就是那个明日见前辈的额,我是说,明日见前辈喜欢的那个”   他一咬牙说出来了:“明日见前辈潜规则的那个新人!”   音量不小心拔高,萩原研二连忙捂住嘴,确认过厨房里的人没听见,松了口气。   “嗯,住在这里。”诸伏景光回答。   萩原研二欲言又止,拍了拍诸伏景光的肩膀,深深地叹了口气。   公安那边的情况太超过了,他已经无法用常规思路理解了。更恐怖的是他的朋友竟然一脸平常,好像这是一件多正常的事。   意外的,明日见前辈的厨艺很不错。   明日见前辈在生活中和在工作中给人的印象不太一致。   无论是在居酒屋里那个请客吃饭的社畜前辈还是警视厅里盛气凌人的长官,再到今天这个会系着围裙下厨的青年,萩原研二感觉自己已经不认识这个人了。   毕竟以上所有人格都跟潜规则下属的恶毒上司对不上号。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人性的复杂吧。   离开时,已经走出去的萩原研二猛然回身,拉住玄关的明日见前辈的胳膊,满脸严肃。   正整理厨房的诸伏景光探出头看。   萩原研二认真地说:“明日见前辈,趁着还有回头的机会,收手吧!不要再做潜规则新人这种事了!”   明日见前辈转头:“你要放生自己?”   诸伏景光摇摇头。   萩原研二:“?”   电光火石间,一个思绪骤然劈过,萩原研二当即整个人不好了:“被潜规则的人换成你了吗诸伏?!!”   诸伏景光擦着手,闻言不得不纠正一点:“没换过人,一直都是我一个人。”   明日见前辈说:“暂时没有停止潜规则的计划,这事以后再说吧。”   那边的诸伏景光皱了下眉。   从老家回来的松田阵平分着特产,听闻整顿饭的始末,摸着下巴思索:“所以说,明日见前辈包养了诸伏。”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难以置信自己究竟是交了一群什么脑回路清奇的朋友。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叫做谈恋爱。”   明日见明日的潜规则一直持续到来年秋天。   硕果累累的收获季,同时迎来的还有一场时隔多年才拼下来的艰难胜利。期间有过牺牲,有过失去,日日夜夜的血泪与汗水交融才浇灌出这朵胜利之花。   庆功会当天,两个挨着的座位空着,一辆车飞速驶离东京,直奔长野。   长野的荞麦花开了。   车窗降半,明日见明日惬意地靠着窗口吹风,车座后排放着备好多时的特产。   明日见明日把自己的资料删得干干净净,对诸伏景光的资料倒是如数家珍,对他有个在长野警局任职的哥哥再清楚不过。   真人比照片更让人惊讶,兄弟两人站在一起,眉眼相似而不同,明日见明日多看了一会。   大概是当年在爱媛县跟城野家三兄弟待久了的缘故,他对这种看着稳重的长兄一类的角色多带点尊重,况且总不能在别人家的大哥面前说“没错,我在潜规则你弟”这种话。   “我是他的上级,还有”明日见明日停顿了几秒才把那个词汇说出来,别开头含糊道,“恋、恋人算是吧。”   诸伏高明礼貌地同他握手,也不知道是不是诸伏景光提前打过招呼,这人脸上完全看不出对自己弟弟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了的反感或困惑,浑身上下只有坦然和更坦然,反而显得是他不够自然。   晚上,明日见明日才得知,诸伏景光的哥哥竟然见过自己。   五年前他被十几通电话摇去群马县救场,而群马与长野毗邻,身为长野县警的诸伏高明也被请去帮忙维持秩序。   说实话,明日见明日完全没印象了。   那年他去过太多地方,一度被传成他是别有目的才东奔西走笼络各地人心,是要跟上面争地盘,公安那边还有人煞有其事地分析了他会先从上头哪位开刀割肉。   那段时间无论他带谁出差,那几个小子都一副兴奋过度的模样,不知道还以为他不是去地方县办案的,是带人去攻打地方县的。   夜幕低垂,明日见明日躺在榻榻米上,枕着诸伏景光的腿,从敞开的窗看星星,点点星光像极了大片的荞麦花花海。   正发着呆,头顶响起道声音:“说不定过去我们也见过,只是没留意。”   明日见明日抬手摸了一下诸伏景光的脸颊,没作声,心里觉得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们相差两岁,但人生轨迹截然不同,东京没那么大,却也没那么小。   最有可能相遇的阶段是大学,但他一直在跳级,诸伏景光上大学的时候他早连警校都毕业了,就算是校友也没交集。更何况他从大学到警校的平均出勤率还不到17%,基本只回去考个试,靠着拉满的考试成绩勉强混到及格,历经困难成功拿到了毕业证,所以别说不是同一届了,就算是也未必记得住脸。   城野警视长是那种理所当然地认为既然你是学生你就有义务拿到全A式的家长,把他的履历拉个表出来他的确有这么要求的资格,毕竟他自己就是这样一路过来的。每到学期末,城野警视长比他还像个学生,教材书本不离手,一有空就研究来研究去,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给他划考试重点这位从小到大都是学生代表的长官估计是难以接受有学生因为考试不及格毕不了业这种概念。   诸伏景光思索着说:“第一次听前辈的名字的时候感觉有点熟悉,好像以前在哪里听过,这个姓氏不算常见。”   “难道诸伏很常见吗?我没印象啊。”明日见明日打着哈欠,直接闭上眼,“困了,睡觉。”   诸伏景光垂眸看着他,笑着说:“晚安。”   两人依偎在一起,挤在一条被子里,昏沉寂静的长夜中,明日见明日皱了下眉。恍惚间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冲破记忆梦境,从数年前而来。   “不去、不去、不去。还要我说几遍,我都说了我不去了。”   明日见明日眼底满是红血丝,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色,感觉随时要晕厥过去了:“我跳级就是为了不用一边上学一边上班,你竟然让我去学校工作,开什么玩笑?怎么连你也开始说胡话了!”   他快速眨了几下干涩的眼睛,把哈欠憋回去,生怕两天没睡的身体真认为主人困了,搓了把脸醒神:“群马县那个叫什么什么来着的忘了,他已经连打了十几通电话了,我二十分钟后出发去群马。”   “可我们已经答应了,警校开学典礼的时候你应该也回来了。”   “没时间,那时候我一定接到新的夺命连环call了!”   明日见明日把铭牌往对方胸口一拍:“你替我去!反正警校也没人知道我长什么样,你走个过场随意讲两句,意思意思就行了。还有,讲完别回厅里,回家休息一天,我走了啊。”   警校的开学典礼上,名为海叶的假明日见警官胸口别着写有【明日见】的铭牌站在台上,一字一句给予台下的年轻人们激励之词。望着台下坐着的每一位生机勃勃、面容尚带青涩的警校生,他忽然想起初见某个神情警惕而阴郁的少年的那天,无意识笑了。   那个瞬间,他正巧同一双专注的蓝色眸子对上了视线。   “你们是未来。”留下最后一句寄语,海叶的身影消失于台前,笑着退幕。   假期只持续了两天,里面还要算上往返的路途。   回东京当天下午诸伏景光就重新上岗了。   组织背后还牵扯着一堆问题,有一箩筐的大小麻烦等着解决,谁都闲不下来。他能回老家一趟还是靠明日见前辈走在路上突然感叹说想辞职,周围的人听了个真真切切,瞳孔地震手忙脚乱地劝他别多想,忙让他出去散散心,明日见前辈说没什么想去的地方,又不经意间提了一句听诸伏说长野不错,那些人立刻准备好了车,顺带把他也塞进车里打包送出去,临行前扒着车窗嘱咐无论用什么手段务必让明日见前辈回心转意。   警备企划课里年长一代的公安对他和和气气一见他就笑,时不时还会聊几句明日见前辈十几岁时候的事,年轻一代则对他一向态度微妙,不过仅仅两天不见,再回来时,氛围似乎有所不同了。   “我一直以为,你是靠明日见前辈的关系才进来的。”临近收尾,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五十岚才终于开口。   诸伏景光:“没错。”   五十岚瞪眼,手里的资料文件哗哗响:“那我手里的资料是鬼的?这些任务都是鬼完成的?”   警备企划课内部小组众多各司其职,经常一个公安几个月甚至几年都耗在一桩案子里,大家签保密协议跟玩消消乐一样,情报不互通,五十岚是后期借过去的人手,前两天看到那份尘封的资料整个人五雷轰顶说好的只是抱上明日见前辈大腿的关系户呢?!   诸伏景光沉吟片刻:“算是?”   毕竟他卧底时期用的身份名义上已经死透了,说成鬼魂幽灵好像也行。   五十岚:“”   五十岚:“哼!”   出去前,五十岚抛下句话:“过段时间零小组的人回来,你自求多福,那边的人脑子都不太正常。”   “谢谢提醒。”   “谁提醒你了啊?!”   零小组是警备企划课内负责组织相关调查的主力,因为这起案件横跨时间太长、涉及黑灰地带太广,几乎是另成一个部门,久而久之才得了个零小组的外号,大家跟他们都不太熟,也就卧底小组跟他们交集稍微多点。   五十岚听说零组那边的人不好相处,这不是无端臆想,对公安来说传言基本都不是传言,大家都有最基本的职业素养,传虚假情报会被嘲笑专业素质过差不如回炉重造一下再来聊八卦。   论功行赏,诸伏景光尘封的资料曝光,地位瞬间变了,一举成为警备企划课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警察厅上下的弯弯绕绕不比官僚议员那边少,遇上事了大家可以一起玩命调查,如今针锋相对的高层之间大多有过命的交情,但完全不耽误没事的时候互相找事。   可哪个坐稳了位置的明眼人会针对有明日见明日明牌保驾护航的人?   那家伙可是十四岁都没进警察厅的时候就以一己之力搞垮了好几个公安高层,现在把人认全了更是可以进行精准打击,也就城野警视长那种身正不怕影子斜连影子都是正道的光的狠人才敢把这种人往身边带,城野警视长生平做过的最昧良心的事大概就是同意了让儿子做小三。   而几天后从国外赶回来的另一队人马主要是他们的核心角色,一个叫做降谷零的卧底搜查官,大功归来,上有人看好,下有人拥护,他的存在必定会对警察厅内部的格局划分造成难以忽视的变动。   大家都静等着看那个多年在外执行任务的公安会怎么给自己在厌烫警察厅里撕下一块地盘立威。   地位太高太稳固的惹不动,地位太低的拉低身价,还要综合考虑直系上司等等各种问题,一群公安研究了一通,发现最适合被拿来开刀的人竟然是那个陪明日见长官散心去了的关系户。   这就非常微妙了。   心情最微妙的是那群每天龇牙咧嘴的年轻公安,他们的底层代码开始互殴了一个警视厅出身的趁着他们没注意不择手段讨了明日见前辈欢心的家伙,实在太可恶了!但他们都尚且顾及着明日见前辈的心情和脸面没干什么呢,要是有人对明日见前辈的关系户出手,那不是打明日见前辈的脸吗?所以真要出了什么事,他们竟然还得先站在那个关系户那边。   终于,在关系户(功绩曝光加强版)回来上岗的第三天,那个在国外处理完麻烦事的零小组搜查官也正式回归了。   两人一见面分外眼红,大战一触即发,直直走过去谁都没让谁,五十岚脑子里的警报嗡的拉响,抬脚就往那边走,没等开口,眼睁睁看着那两个人抱在了一起。   抱在一起了????   五十岚在风中凌乱。   这一刻他说不出自己的心情但是身体先动了   “你抱他干什么?!你给我松手!松手!松手!”   五十岚眼疾手快地把两个人分开,又转头对关系户怒道:“别人抱你你就让抱吗?!你打他啊!”   降谷零:“?”   诸伏景光介绍:“这位是五十岚警官。”   五十岚:“不是你给谁介绍谁呢?你到底哪边的?”   这么久了都逐渐脱敏接受明日见前辈有这个关系户了,得知那家伙含金量很高而且确实能让明日见前辈保持留在公安不辞职,竟然硬生生把那家伙看顺眼了。   郁闷明日见前辈格外看重某个人而且那个人还不是自己是一回事,那个人要是敢背叛明日见前辈投靠别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于是降谷零发现自己无论跟幼驯染干什么,哪怕就是转头看一眼,那个叫五十岚的家伙都会平移过来挡住视线,遮得那叫一个严严实实,瞪着眼睛就差掏出手铐把他按倒制服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降谷零表情一言难尽。   不是,这家伙天天盯着他到底是想干嘛啊?   忍无可忍,他终于还是问了:“五十岚警官,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我告诉你,你休想挖墙脚。”五十岚冷笑向后一指,“那个家伙,诸伏景光他是明日见前辈的人!”   “啊?”   降谷零觉得这话听起来太神秘了,世界上怎么会存在这么小众的词汇。   早就听说警备企划课有个人相当有背景,是个连高层都要顾忌轻重的关系户,至于这个关系户背后的人,正是新回归警备企划课的明日见长官。   他对这种事不感兴趣,当波本的时候调查情报是工作,他本人没这种爱好。   但那个人要是诸伏景光那就另当别论了。   降谷零把人形路障往旁边一推,抬脚往幼驯染离开的方向冲刺,五十岚反应过来拔腿就追:“顶风作案!知法犯法!胆大包天!无法无天!”   降谷零是朋友几个里最后一个知道诸伏景光恋爱了的人。   他远在组织卧底,难得遇上个机会碰面也是为了正事,总不会正严肃交流情报的时候突然开始说“哦对了其实我最近谈了个恋爱”,说“哦对了其实我是有名的关系户”也诡异得离奇。   诸伏景光原本想降谷零一回东京就介绍他跟明日见明日正式认识,但刚从长野回来那天明日见明日就被请去了京都。   城野家的二儿子在京都任职,还经常送茶叶茶点来,一般只要他开口明日见明日都不会拒绝,但去了随着调查发现案子竟然牵扯到几年前的一桩旧案,越挖越深,为了斩草除根把整个团伙揪出来,明日见明日至今未归。   最近已经有两位长官偶然从诸伏景光身边路过惊讶发现“诶呀原来是你”,然后不经意间说出了一句“明日见还没回来吗也该回来了吧”。   降谷零重拾旧业,对明日见明日这号角色展开了周密的调查,竟然什么都没找到。   这个人完全没有存在过的痕迹,无论是上学相关还是工作相关,基本只活在他人的口口相传中,但个人看法往往透着偏爱和偏见,而警察厅里的人对明日见明日的态度堪称两极分化。   五十岚如影随形地盯着他,反倒成了降谷零获得情报的一手货源,尤其是这人一说起明日见长官就什么都忘了,只要再顺着他的意思说上几句,就会露出“没想到你小子还挺有眼光啊”的表情。   去掉浓重的个人情感色彩部分,降谷零从五十岚口中了解到了一个意气风发又身居高位的年轻公安,而且非常关心诸伏景光。   听起来似乎不错。   直到降谷零亲眼见到传说中的明日见明日。   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的青年霸占了整个沙发,一条腿搭在沙发背上,举着游戏机目不转睛,诸伏景光过去的时候他自动张开嘴,诸伏景光俯身喂了粒葡萄到他嘴边,他嚼嚼嚼然后熟练地往垃圾桶吐了两粒葡萄籽。   “下次别买葡萄了。”   诸伏景光应了一声,又喂了粒葡萄过去。   降谷零站在客厅里瞳孔地震:“”   他不是个以貌取人的人,但他现在真的很难把眼前这个人跟他前段时间听说的那个人联系在一起。五十岚警官的个人情绪色彩竟然比他想象中还要重。   “你是”躲进厨房,降谷零艰难地问幼驯染,“是自愿的吗?”   此情此景,此时此刻,降谷零更倾向于相信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潜规则,可怕的是以明日见明日的权势真有资本干这种事。   诸伏景光笑着说:“是啊,我们在一起有段时间了。”   降谷零在半空中比划了两下,试图勾勒出在他心中这个明日见长官和实际上的明日见长官的差别,憋出一句话:“他一直都是这样?”   诸伏景光摇摇头。   降谷零松了口气。   “他以前不吃葡萄,说有籽。”诸伏景光说,“他喜欢吃蓝莓。”   降谷零深深地凝望着幼驯染,像是看到了一只被迫进入迷途逐渐忘记反抗的羔羊。   “我来晚了。”他沉重道。   诸伏景光看向锅:“不晚,饭还没煮好呢。”   虽说是从小一起长到大的好朋友,但插手朋友的恋情未免就越界了。   不过降谷零还是关注起那位从京都回来的明日见长官。   五十岚冷笑:“怪不得前段时间天天打听跟着明日见前辈的事,原来是别有用心,迂回战术!”   降谷零对这种言论熟练无视,说:“虽然你很了解明日见长官,但你一定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吧。”   五十岚双手环胸,一副这种事我当然知道的模样:“潜规则啊。”   虽然早有预料,但几个大字砸下来,降谷零还是闭上了双眼,五雷轰顶。   降谷零实在忍不了了,找到时机和幼驯染严肃讨论了这件事,诸伏景光全程安静听着没有打断,听完后捂着肚子笑倒在桌子上。   笑完了,诸伏景光用指节拭去笑出的眼泪,酒吧里的灯光晃动,一缕清澈的银光从降谷零眼前掠过,他下意识转头追过去,看到那只手上戴着的戒指。   “明日见前辈身上有一种魔力,我想注视着他。”诸伏景光慢慢转着指节上的戒指,“只要被他注视,我就是另一个我,我成为了理想中的自己。”   降谷零惊觉,五十岚也说过类似的话。   “听起来很抽象,但只要抛开一切追随他,就可以变成不一样的自己。跟着他就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不完美也没关系,有私心也无所谓,所以大家才会心甘情愿叫比自己年龄小的人‘前辈’啊。”   半个月后,外出执行紧急任务,降谷零打开车门,发现里面竟然已经坐了个人。时间来不及了,他愣了一下还是坐了进去,车门还没关好越野车便疾驰而出,专门在等这位乘客。   明日见长官戴着眼镜,腿上的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敲了半路,降谷零强行把那双手举着游戏机的模样丢出脑海,抛开杂念在通讯频道内远程指挥,继续确认潜逃中的代号成员的藏身之所。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谁能想到那家伙竟然一直躲在东京!   耳机里传来不同的声音,始终没有好消息,通过情报能筛查出两百多个嫌疑地,就算全员出动,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一一确认,就在他们到处奔走的时候,很可能已经打草惊蛇了,犯人甚至可能已经逃走了,降谷零眉头紧锁。   “锁定了。”身旁的人突然说。   明日见长官摘下眼镜,电脑丢给他,衣领一竖,半张脸藏在衣服里,靠着车窗闭眼,他竟然就这么睡着了。车早就进了山区,路途颠簸,他竟然丝毫不受影响。   降谷零这才看清他眼底的黑眼圈,宽大的风衣袖口下,隐约能看到一枚银色的素戒。   押了人回去审问的时候降谷零才知道,明日见长官只是路过可能连路过都算不上,是他们这群人路过吵醒了明日见长官。   他从外地回来,原本在车里睡觉,遇上全员出动紧急用车,就把自己的车借出去了,听说是什么事后又掏出电脑帮忙,帮完以后一秒都坚持不下去了,立刻继续睡。   其他人回来后听闻此事十分惊讶。   “明日见前辈吗?Lucky他一般不帮忙的!”公安锤着酸痛的后颈,“在诸伏警官来之前,他已经很久不接触公安的事了。”   “毕竟他本来就是因为诸伏警官才同意复出的啊。”另一人说。   “那时候突然找上来,往那一坐什么都不说,吓我一跳,为公安部的人撑腰,那段时间垃圾桶里的头发都变多了”   空旷的走廊里,一队人交谈的回声渐渐远去了。   没人留意到有人停下了脚步,降谷零站在原地,眼前倏地闪过一缕薄而清透的银光。   “审讯结果怎么样?”诸伏景光匆匆赶回来。   降谷零回过神,两人边走边讨论起来,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早上,在审讯室凑合睡了一晚的降谷零嗅到了一阵香味,肚子不客气地叫起来。   明日见长官带了早餐来。他昨晚也没回去,在车里冻醒了,去会议室继续睡了两个小时,吃早饭的时候顺便买了其他人的份,加班加多了加出了经验,在估算人头这种事上他一向精准。   所有人熙熙攘攘出去领早餐了,审讯室的隔间只剩下两个人,降谷零道了声谢,又觉得这样不对,毕竟对方又不是来帮他的,只是正巧碰上,他认领了太自作多情。   莫名其妙,抱着这种想法,降谷零又更加郑重地道了第二次谢:“这话好像轮不到我说,但是谢谢。”   明日见长官吃着三明治,没所谓地吐槽:“你们怎么都一个样,整天谢来谢去没完没了。”   降谷零沉默了一会,突然问:“你喜欢他吗?”   对于这个问题,明日见长官给出了一个令他始料未及的答案,认真地说:“你不觉得他很像一根法棍吗?”   “所以你是喜欢法棍?”   “完全不喜欢。”明日见长官嫌弃地说。   降谷零:“?”   明日见长官侧头,黑色的眸底映出了他面带困惑的倒影,降谷零一下把表情收敛了。他忽然想起那些人对明日见明日的评价,跟他对视的时候,可以看到真实的自己,放下伪装和负担。   “实话说,他完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起初想着最好还是别恋爱,太麻烦了,分开的时候更方便,抱着这种想法,后来竟然还是谈起恋爱了。确认恋爱当天我想了一整晚分手该给他什么,他需要什么?房子、车、钱、权力”   青年坐在桌子上,鞋尖轻轻抵着地面,望着天花板,语气坦然。降谷零忽然发现,那人正慢慢摩挲着手上的戒指,不知道本人有没有察觉这个小动作。   “结果买了戒指。”   “这么一想还真奇怪,明明看起来完全不合口味,竟然到现在还是很喜欢。”   明日见长官蹙着眉,身体后倾,两条胳膊撑在身侧,垂着头慢慢笑了。姿态放松,笑容轻松,鞋在桌脚轻晃着。   “总觉得还会继续喜欢下去,很奇怪吧?”   “我差不多知道你们两个为什么会在一起了。”降谷零说。   杯子送到嘴边,诸伏景光动作一顿,好奇地问:“为什么?”   降谷零喝着咖啡:“因为潜规则。”   遇到了打破长久以来信守的规则也想遵守的新规则。   遵守了以为不会遵守的规则,喜欢上了以为不会喜欢的人。   “我想这大概就是你们之间的‘潜规则’吧。” 作者有话说: 继续提名番外,有什么想看的请在评论区留言。封面挂了,但是我没存原图,暂时没有封面了v感谢营养液月石投雷!(鞠躬) 第26章第26章一日失忆。   “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墨色的眼珠略抬,明日见明日单手托着下巴,漫不经心打量被推到跟前的闷葫芦。   不等回答,他抬着下巴拍板:“就叫你法棍吧。”   “”   众人面面相觑。   后排一人压低声音:“不是说他来绝对管用吗?”   藤原警视用气音回答:“这我哪知道!连他都不管用那也没人管用了!”   明日见明日失忆了。   加了一晚上班,清晨醒来,警报解除的时候,明日见明日也失忆了。   一群公安一起复盘,他们倾向于问题出在凌晨两点眯的那一小会。   监控视频里,明日见明日靠着椅背睡了十五分钟,醒来后一动不动盯着其他还在睡的公安们定定坐了几秒,起身重新看了一遍资料,但这资料他明明早就看过了。   起初公安们毫无察觉,毕竟他们中绝大部分人当年都跟明日见明日办过案,只觉得今天简直如有神助,就是这个熟悉的可以再熬三个通宵的感觉!   而失忆的当事人本人也没察觉出任何问题,安排部署得心应手,就像跟着熬了几个通宵的人真是他某种意义上的确是他没错。   他太沉浸式工作,连摸鱼都忘了,也正是因为他忘了摸鱼,大家才慢半拍琢磨出不对劲。   明日见明日不是每天都待在警察厅里,他不求升职不求加薪简直没有任何欲望,顶多背着手绕路去看看他的潜规则对象,因此深谙劳逸结合之道忙起来连干三天还像没事人一样,但休息的时候也是水融入水中一般彻底消失不见谁都别想打扰他。   按照平常,这个时间段他早该消失了,再不济也是找个清静的地方吃点零食水果,结果一推开门,不仅人在,还正风风火火领着其他组干活,其他组的人也没反应过来不对,燃烧生命埋头苦干兴奋异常。   他们心惊肉跳扒着门缝偷看,被簇拥着的青年正闲散地坐在桌子上,手中快速翻看资料,旁边有人递上一杯水,他头也不抬接过喝了一口,眉头微皱,另一个杯子立刻递到他手边,他摆摆手拒绝,全程没抬过头。   明日见明日的长相不算温良,小时候显得阴郁,长大了显得凌厉不近人情,索性警察厅也不需要他跟外人打交道,只要自己人摊上事的时候都能不惹事乖乖听他安排就够了。在这方面他倒是一向做得相当好,因为不管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人,他指挥起别人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大家下意识就跟着他的节奏走了。   久而久之,他的性格比十几岁的时候更难相处,随着工作越来越多,连城野和海叶都拿他没办法,而这已经是他在警察厅里关系最近态度最友好的两个人了第三个是食堂打饭的阿姨,明日见明日对打饭阿姨一直有种自己吃上的饭是打饭阿姨送他的不是警察厅买给他的认知误差而且至今没掰回来,不过这位阿姨已经退休好几年了。   “他只有那年才这么喜欢工作吧。”有人低声说。   “要死了!那怎么办?!”   明日见明日只有某一年处于这种火力全开仿佛要将终身奉献给工作的状态。   那一年发生的事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解决得了的。   警备企划课紧急集结,最先回来的是城野诚三郎。   明日见明日正吃着苹果,迎面走来个人,他惊讶道:“城野,你变年轻了啊。”   城野诚三郎:“不,变年轻的另有其人。”   明日见明日多看了几秒,恍然大悟:“是小三啊,一段时间不见变沧桑了。”   城野诚三郎也不说话,整个人从头紧绷到脚,明日见明日仍旧笑着,眼睛微眯:“这么紧张干什么?”   明日见明日没有对朋友的儿子刨根问底的爱好,活动着肩膀起身,围着的人立刻让出一条路,目光跟着他的行动轨迹转。   临出门前,他突然回头说了一句:“海叶呢?”   藤原警视故作镇定:“出差了。”   这在警备企划课也不罕见,犯罪团伙和贪污官员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在场各位哪个不是全国各地跑偶尔还得出个国。   明日见明日走了,似乎没起疑心,但这也不是个办法,一群人一合计,火急火燎地把诸伏景光请来救场。   明日见明日的确给出了不太一样的反应。   “从哪调来的?算了,不重要,那就先跟我吧。”   明日见明日把外套往肩上一搭,转头走了,全程没给留下一丝反应时间。   看着那两人离开的背影,不知是谁默默道:“这么积极,他不会要重新潜规则一次吧”   诸伏景光跟着明日见明日几乎把东京逛了一遍。   他不知道明日见明日究竟是想去哪里,只是经常在街头停下,荒废的福利院,废弃的教学楼,不知名的小诊所,看起来还停留在上个时代的网吧明日见明日站在街边望着不知什么出神,又带着他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诸伏景光确定警备企划课的入职流程就是没有这一环。   走走停停,望着身旁的人,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庞,诸伏景光心中浮现出一个问题:   24岁的明日见明日是什么样的人?   或者说,在他们认识前,没有离开警备企划课的明日见明日,甚至是没有加入警备企划课的明日见明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对诸伏景光来说太难回答了。   明日见明日掌握着全国上下的资料库,他把自己的资料清理得干干净净,据说这是他没成年时就养成的习惯,他坚持认为自己当初会被公安抓住是因为没处理好尾巴而不是因为他的善心。   天色暗了,他们踩着夕阳走进警察厅附近的居酒屋。   明日见明日对老板说:“你又养猫了。”   店里没有猫,诸伏景光看向老板,突然发现老板头发上的猫毛,混在黑白相间的发丝里,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老板自己的头发。   诸伏景光心中没由来地紧张,直到坐下都没回过神。   明日见明日显然是位常客,熟练点了下酒菜,更多是酒。   看着一瓶又一瓶的酒上桌,直到把整张桌子都填满了,多出来的酒瓶放在地上围了一圈又一圈,诸伏景光终于忍不住开口:   “明日见前辈。”   明日见明日端着酒杯看他良久。   “我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有恋人。”   手里的酒瓶差点掉下去,诸伏景光错愕抬头。   明日见明日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手,大拇指揉搓着无名指根部那一小块皮肤,唯独那一圈比周围皮肤颜色浅。   那是戒指戴久了留下的痕迹。   这痕迹大小,倒是跟对面坐着那人手上戴着的那枚戒指粗细差不多。   明日见明日又喝了口酒,语气说不出的复杂:“我未来的我一定很喜欢你。”   诸伏景光的呼吸声骤然轻了,连手中的酒瓶倒了都没察觉。   酒顺着桌沿滴答滴答砸在地上,弥漫的酒味已经不能更浓重了。   思维异常清晰,只是身体越来越轻,明日见明日单手托着沉重的头,望着酒杯在半空中轻晃了两圈:“潜规则一下就算了,真谈起恋爱多耽误人,太过了我这么干,一定你也有错。”   诸伏景光轻轻笑了:“那就是共犯了吧。”   “诸伏。”其实他记住那个名字了,但第一眼莫名就是想到了法棍,他不喜欢法棍,被合力推到他面前的人他却没觉得讨厌。   他的声音模糊,甚至是恍惚:“海叶是怎么死的?”   呼吸刹那间急促起来,酒味呛得他心悸,诸伏景光的手无处安放,连忙把刚刚倒下的酒瓶扶起来。   “不,算了,别告诉我。”明日见明日突然改口,他别过头,手在半空中僵了半天,保持着这个姿势,自言自语,“不为难你了,既然我还在警备企划课,这件事一定已经结束了”   他们本就是三个人一起。   一群人如临大敌,自以为背着人的窃窃私语,连城野诚三郎都找来了,却不敢找他另一个朋友本人来主持大局。   他不想知道原委。   也不想知道24岁后的未来发生了什么。   明日见明日用力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仰头靠在椅背上,浓黑的眸子在灯下散着氤氲碎光。   “我就是这样的人。我成长的地方,我学习的地方,我生活的地方,我被关押的地方除了工作,二十四年的人生其实就这么点东西,贫瘠无趣。”他说,“你都没看过我以前是什么样,怎么敢跟我在一起的?”   诸伏景光眼睛慢慢睁大了。   远在外地骤然得知恋人失忆一类的焦灼不安“砰”的一声炸开碎成粉末消散,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今天去的那些地方究竟代表着什么。   他看到仰头望着灯的青年唇角几乎看不出痕迹的笑,眼底是疏离的笑意,像是果汁里浮沉的一小块碎冰。   这已经是明日见明日拿得出的最高规格的礼貌了。   至少是24岁前的明日见明日的最高礼遇,他怀着难以言说的恶意揭开自己过往的面目,又用温和怀柔的态度来对待这位大约是未来恋人的青年。   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想看到对方做出什么反应。   大概所有人都期待着一份能够全盘接受自己一切的爱,甚至不惜故作姿态想让对方失望。   可他什么都没从那张脸上看出来。   温润的蓝眸里没有同情或怜悯,也没有排斥和漠然,只是静静听着,将桌上洒的酒仔细擦净了。   “我知道我为什么会潜规则你了。”他说。   “不是潜规则。”诸伏景光无奈,“是恋爱啊。”   回家的路上,出租车里昏暗无光,跟之前一样,喝酒的时候看起来像没事人千杯不倒,但到了某一杯,几乎是一瞬间人就醉倒了。   居酒屋老板依旧把账单折算进明日见明日的会员卡里。   无论是谁,只要是和明日见明日带来过的人,老板就通通照要求直接刷那张卡,然而到现在还是剩下一大笔钱。   当年偷偷往里充钱的三个人都理所当然地抱着退休前会一直来这里的念头,更何况是三倍的额度,花到现在也只花了个零头,老板一度怀疑自己死前有没有机会看到会员卡账户清零。   诸伏景光给警察厅那边回了消息,关掉手机,光线减弱,转头看着靠在另一面车窗旁沉睡着的人。   那人似乎低语了一声什么,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诸伏景光略微靠些近些听,看到对方微微勾起的唇角,眉眼间透露出柔和,今天一整天由内而外散发的冷淡和隔阂仿佛都随之消融了。   大概是做了个好梦吧。   车子转过弯,倚着车窗睡的人自然而然地靠了过来,诸伏景光垂眸,身体没动。   车一路开到他们家院子里,司机是警察厅派来了解情况的,离开时直接把车留下了。   明日见明日沉沉睡着,诸伏景光把自己当成人形靠垫,直到凌晨时分,靠在身上的人动了一下,悠悠转醒。   “明日见前辈?”他的声音极轻,仿佛在确认着什么,也怕惊扰到什么。   明日见明日坐直了,按着头,许久都没出声。   诸伏景光以为他还没想起来,垂下眸子,正要打开车门离开,车里响起一声恍惚的:“我刚刚做了个梦。”   诸伏景光动作一顿,倏地回身。   车窗里映出一张茫然而沉静的面庞,语速尚且听得出被酒精浸透神经的迟缓,明日见明日一字一句认真讲述着:“我梦到我去群马县的时候见到你兄长,回来后,我被拉去警校的开学典礼致词你坐在台下,仰头看着我。”   他莫名停顿了一会,像是又睡过去了,诸伏景光耐心地等待着。   那道声音重新响起了。   “我梦到那年我没再离开东京,留下跟城野和海叶一起执行过任务,海叶出院后,三个人一起去居酒屋喝酒。”   “我还梦到你毕业来我手下,我”   明日见明日突然被压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的话没能说完。   他闭上眼。   其实他期待着有人来打断这样不切实际的幻觉,而他的恋人一向懂他需要什么。   太圆满了那样一个充满梦幻的一切尚有回旋余地的世界,清晰意识到那只是梦境后就不敢放任自己沉沦下去,心底蔓延开排斥和恐惧。   那不是属于他的人生。   明日见明日将诸伏景光揽进自己怀里,浑身紧绷的肌肉终于渐渐放松下来。   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对应着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也许没有各自那消失的四年,他们不会遇到如今的彼此,也未必会爱上如今的彼此。爱情对他们来说绝非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过去一切的幸福和痛苦时刻都是人生的土壤,即便不是时时适合生长,偶尔贫瘠或养料过剩,依然构成了今日的他们,培育出了一份连自己提起时都会感到不可思议的内心安然的爱。   “我醒了。”明日见明日低声说,“一起回家吧,诸伏。” 作者有话说: 继续提名番外,没有的话过两天完结v 第27章第27章城野家。   明日见明日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公安警察。   大众印象中的公安形象:眼高于顶,鼻孔看人,一副精英的姿态拿着张证件中途接管别人的案件,还理直气壮要求人家给自己打下手诚然,这些事明日见明日确实全做过。   但明日见明日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公安。   一是因为就算脱下校服也改变不了他是个初中生的事实,更何况每天早上他还得穿着校服背上书包去上学,未成年再努力装酷依旧跟同事们格格不入,作为整个警备企划课最矮之人,怎么看都不像公安;   二是公安们行事风格张扬不讲道理,但在他们自己眼里做得就算表面不道德,长远来看那依旧是正义的、必须有人去做的事,他们有承担这个责任的义务,然而明日见明日的逻辑则是,这件事不对,公安果然都这样,但我就是做了。   初入职场的明日见明日对自己有过前科坦然自若,他对自己的定位是换了个地方坐牢,偶尔还会对比警察厅食堂的大锅饭和被拘留关押的几个月的伙食,详细到了某一道菜哪边火候更好哪边咸哪边淡,并且经常在研讨会上提出一些非常有可行性但非常刑的观点,让一群自诩不地道的公安们集体侧目静止鸦雀无声。   城野同意一个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孩子进入警备企划课,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经过十几次评估得出的结论是那孩子未来保准是高智商犯罪预备役,而且被关押的时候不忘自己的学生主业,跟那些罪犯学了一堆不该学的,被逼无奈只能把他单独隔开。   但这样对待一个孩子未免没人性,所以他们安排了专家跟他交流缓解压力,于是他又悄无声息跟心理学专家学了几招,变得越来越难对付,看起来随时准备误入歧途一下成为公安未来的对手,所以对于海叶那个乍一听儿戏般的提议,城野临时变卦,投出至关重要的最后一票。   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有过前科的人最后大多进入两类思维,一种是我要改过自新我以后绝对不能再犯心怀愧疚忏悔,另一种是下次我一定更小心绝对不会被抓了下次我要干票更大的不幸的是明日见明日属于后者。   公安各类职能小组数不清,明日见明日的能力像把轻而易举撬开河蚌的尖刀,但他们唯独不让明日见明日接触卧底小组,几乎可以说是把他跟那边隔绝开。   因为在某天的闲聊中他们发现,竟然真有犯罪组织招揽过明日见明日。   最关键的是,只要明日见明日自己不说,他们就完全不知道。   明日见明日入职后第一件事就是又黑了一次警察厅的资料库,把关于自己的资料删了个干干净净,就好像世界上从来不存在这么一号人,他们对此束手无策。   那段时间,城野觉得家里跟他对着干的小儿子可爱了不少,父子关系大大缓解。   直到海叶为福利院解决了过冬的难题,明日见明日身上才终于有了点公安的影子。   少年心性至为纯粹,总是极易被打动的。   也许是因为已为人父,那个平日里令他焦头烂额的刺头开始像个孩子了。   又一次寻找不见踪影的同事时,看着坐在窗边仰头发呆吹风的少年,城野忽然发现,一直以来令他如临大敌的、他认为的未来将要面对的敌人,其实是个会为了一家福利院不惜暴露自己的孩子,仅此而已。   “城野警官,找到他了吗?!”身后追上来的人问。   “没有。”在那束淡然的目光中,城野如此回答。   他关上楼梯间的门,门板将少年骤然错愕起来的目光斩断封存于那个狭小的伴着清风的空间。   “他自己会回来的。”他说。   在明日见明日出现前,城野和海叶之间的关系只能算是普通同事。他们并非同期入职,海叶算他的后辈,能力不算突出,明日见明日出现的那年,城野已经是警视正,而海叶只是警部,所以研讨会上城野那一票才足以扭转乾坤。   投了赞成票,但明日见明日正式进入警备企划课后,两人的分歧反而更加明显。城野将明日见明日看作孩子时海叶将其看作成熟个体,城野认可明日见明日是成熟独立的人时海叶却认为那还是个孩子,在一次次皱起的眉头中,交集无形中多起来。   这种微妙的氛围一直持续到他们不约而同地赶回东京为明日见明日庆祝成年。   东京街头,路灯下,三个人碰上面,城野和海叶见到对方时没控制住流露出的惊讶,完全不亚于明日见明日见到两人时瞳仁的颤动。   城野第一次带着明日见明日回到爱媛县的农场,是为了躲开一场高层间的权力变动。   他相信明日见明日其实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一路上车子飞驰远离东京,坐在副驾驶的人半张脸缩在围巾里偶尔打着哈欠,跟他回到了老家。   大儿子刚毕业在警察厅任职,二儿子在京都上大学,小儿子在爱媛县读高中,几个人竟然奇迹般地碰到一起,但明日见明日跟他的儿子们相处得并不算融洽。   与稍小的同龄人间的疯闹没出现,跟稍年长几岁的同辈人的仰慕也没出现,明日见明日倒是跟他在京都做检察官的妻子相处得不错。   十月底,大儿子早早离开,他只是因任务所需才回到爱媛县藏身,二儿子带着茶点回来,假期结束,装了一大包橙子走了,他的妻子也因工作问题提前动身离开。   剩下的三个人两两之间相处得都不算好,全靠妻子留下的计划书才偶尔有所互动。天气晴朗,他们一同前往隔壁高知县参加节日活动,氛围刚略有松动,遇上一起恶性杀人事件,城野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他能看到小儿子骤然咬紧的牙关和失望的目光,但在这里他先是公安警察后是父亲,他大步流星离开。   明日见明日疲惫地叹了口气,一同跟上,一步之差气场骤然变化。   这起事件结束后,城野才想起落在警察本部两天一夜没人管的小儿子。   他内心惭愧有心弥补,诚三郎却反应古怪,吃饭的时候时不时看向对面的明日。   一段时间后,诚三郎说,他想做公安。   这样的话并不陌生,他的大儿子当年也是这样对他说的“我想成为父亲这样的公安警察”,城野竟然在沉浸工作多年后找回了初为人父时的讶然欣慰。   他的小儿子目光炯炯地看着他说:“我想成为明日君那样的公安警察!”   “”   平心而论,城野并不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志向。   十一月,橙子彻底成熟,浓烈的橙与绿交织,比夕阳还耀眼。在林木中寻找某人踪迹对公安来说不算难题,甚至算得上专业对口,城野仰头说:“我们可以回去了。”   他的同事坐在树上,头顶正好悬着颗橙子,低头看他:“长官,我可以在这里远程办公吗?”   也许那时候他就该答应的。   在这位年龄尚小的同事面前,他总是扮演那个古板地说“不”的角色。   海叶殉职后,他独自待在办公室里,令人晕眩的死寂,站在窗边,在他的办公室正巧能看到街道尽头他们三人总是光顾的居酒屋。其实他几乎不喝酒,去那里更多是工作结束后的一种放松,或许那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但从今往后,那里再也不会出现三个公安警察围坐在一起的画面。   海叶的死他难辞其咎,不计一切代价完成逮捕是他下的命令,明知海叶受伤他也没有折返回去营救,错过了抢救期。海叶不是死在罪犯手里,而是死在他手中,死在他自以为是的天真和无知中,而那甚至是他过去最为诟病海叶的两点。   海叶在通讯频道中告诉他情报的时候,耳机里响起海叶的声音,昏暗的地下室里,黏稠的血液也在海叶身下缓缓蓄集。   他用力捏了捏鼻梁,以掩饰眼角的湿润,抬头望向天际。那一刻,他看到沉淀的晚霞,浓重的灿烂的色彩映入眸底,恍若带着他回到了爱媛县的橙园。   有人推门进来,他转过头,看着那张疲惫中尚且看得出青涩的脸,脱口而出:“爱媛的橙子熟了,要去那边远程办公吗?”   他们之间爆发了史无前例的争吵。   也许他们两个人都在等待着这一刻的决裂,忘记海叶过去的嘱托,忘记海叶昔日的调和,回到他们最互相审视的阶段。   那天过后,明日见明日离开了警备企划课。   他的小儿子一经入职就跟着明日见明日办案,明日见明日离开后他马不停蹄自请调往三楼继续,继续跟着明日见明日。诚三郎成为公安的理由是想成为明日见明日那样的公安警察,做出这样的决定城野并不意外,也没资格阻止。   半年后的某个午间,他在三楼的楼梯间思索案情,这还是他跟着当年躲着工作的明日见明日学来的办法,十八层间,那次无端选中了三楼。   忽然听到两人路过的脚步声,几息片刻,响起了一声没好气的“城野!”,他望着那扇门出神良久。   四年后的冬天,他的长子离世。   卧底相关人员经手的案件复杂危险,即便殉职也不会即时通知家属,往往等到事件彻底结束再予以安抚追补功勋。但因他是公安,也早就知晓长子在做卧底联络人,所以第二天便得知了消息。   与这则噩耗随同而来的,还有一个历经艰险回到警察厅的、没有丝毫背景的卧底搜查官。   走廊里,城野侧身在暗处驻足,作为卧底搜查官来说,那个年轻人看起来足够不引人注意,难以令人即刻记住样貌,沉闷的背影,谁都像,又谁都不像。   说不清道不明,一张张熟悉的面庞从他的眼前闪过许久未见的曾对自己说要成为父亲那样的公安警察的长子,楼梯间里那个冷淡漠然看着他的少年,甚至是没见到最后一面的笑着说出情报而非求救的海叶。   不知哪冒出的心悸催促着如今已经成为警视长的城野匆匆回往办公室,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薄薄的入职通知书,改了几个字。   档案室悄无声息变成了图像情报分析室。   题外话。   明日见明日对城野家的长子颇为感兴趣,前前后后也见过不少次,但他们两个其实并不熟。   老二定期送他京都的茶点,小三自然更不必说多了,唯独与老大始终关系平平。   细细想来,究其原因,城野家的长子在卧底小组工作,而明日见明日自打进警察厅的那天起,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十年来,卧底小组那边就差弄个横幅写上几个大字【明日见明日与狗禁止入内】挂墙上了。   那只是玩笑话,现实当然不至于那么夸张。   因为狗允许进卧底小组的办公室。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不觉九万字了,计划八万字完结来着。本章评论区掉落红包×20。 第28章第28章订婚宴。   诸伏景光的恋人是个能在警察厅里横着走的大官。   因为他的恋人真的完全无视他人眼光热爱在警察厅横着走,并且还一言不合就任性发表辞职言论让一群上了年纪的老家伙的血压坐过山车,以至于唯一能劝上几句的诸伏景光成了他人眼中的万能救世主。   诸伏警官,明日见长官又闹辞职了,救一下。   诸伏警官,明日见长盐汤官又不见了,救一下。   诸伏警官,明日见长官又生气了,救一下。   诸伏警官   诸伏警官   明日见长官三天一小闹,十天一大闹,这个世界没有诸伏警官根本不行了!   所以只要诸伏景光想,别说想横着走,他想竖着走都立刻有人给他抬梯子好在他并不想,并且严词表示自己不需要这种业务。   零小组结束任务回归后,大家暗中期待的拿关系户开刀立威的场景没出现,走向令人大跌眼镜。   据知情人士透露,零小组老大回来第一天就碰上了诸伏警官,本以为狭路相逢勇者胜直接快进到紧张刺激的针尖对麦芒,谁承想两人一见如故,时而拍肩,时而笑谈,那画面简直是老友久别重逢级的融洽于是诸伏景光力压城野诚三郎,成功当选为本年度警察厅最强关系户。   在警察厅上上下下的公安眼里,那个叫诸伏景光的家伙大概是个魅魔,所有奇形怪状的上司到了面前都突然变得像人类了从城野警视长到明日见长官再到降谷先生,他们竟然整齐划一地开始做个人了!   作为被上司荼毒的社畜,尤其是公安这种全员活在高压锅里的社畜,他们只希望诸伏景光也做做自己的同事,期待着这位魅魔能来自己组待两天,有朝一日让他们的上司也化为人形,要么就立刻高升,用自己的光辉普度净化众无良上司。   诸伏景光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事态已经发展到无法控制的地步了。   周末,难得的假期,甚至某两个公安都抽得出空闲。四个月前伊达航订婚,他们一起在伊达航家里聚餐,气氛到了,又喝了酒,起哄说也得去诸伏家吃一次,诸伏景光问了明日见明日,笑着应允。   但公安那边实在繁忙,夏日下的约定,树叶落了才终于吃上这顿饭。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算是早就跟明日见明日认识,第一次见面时候那位还是个用张甜品店会员卡就轻松钓出来了的颓废青年,就算如今当了大官,他们也实在没办法把那个美滋滋拎着蓝莓蛋糕的家伙跟什么警察厅高层对上,索性对方看起来也不需要他们毕恭毕敬,去做客也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诸伏景光亲自下厨,萩原研二去买啤酒了,伊达航住得稍微远些,还没到。   至于降谷零,公安那边临时有事,他来了又走,刚传了简讯说七点前回来。   “明日见前辈呢?”唯一无所事事的松田阵平边打着下手边问。   “他今天不休假。”诸伏景光无奈道。   公安就是这样,毕竟犯罪分子又不会按法定假日停止作恶,任务总是突如其来。虽然明日见明日经常走两步突然停下仰头45角叹息自己不想干了要辞职,但他对交到手里的任务十分上心,否则也不会有人天天祈祷诸伏景光调到明日见长官身边做直系下属,管管那个要人命的完美主义强迫症。   锅里炖着牛肉,定好计时器,守着家的两人得闲,在客厅闲聊,顺便等其他人回来。   聊了几句,松田阵平拍了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个浅蓝色的护身符。   “给。”   诸伏景光接过来,翻过来,上面竟然还印了个【景】字。   没想到松田也会有这种巧思,诸伏景光惊讶道:“给我的吗?”   “同事给的。”松田阵平盘腿坐在地毯上,“说是虔诚祈祷就会有灵附身到上司身上,很灵的。”   “?”   诸伏景光拿着护身符的手,从两手小心翻看变成了用指尖捏着边缘一角不留痕迹拿远了些。   松田阵平顺手接回来,兴致勃勃地开拆:“据说里面有掌管上司的神的画像。有了,就是这个额?”   诸伏景光问:“怎么了?”   松田阵平以怀疑的目光快速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小小的画像,足足重复了两遍这个动作,“嘶”了一声,自言自语:“不该啊”   诸伏景光好奇地俯身去看,当场僵在原地。   “没错,就是这个表情!”   松田阵平霎时间觉得这安详而宁静的表情跟他手里的画像完美重合,惊叹不已:“认识这么久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还有这功能,那我想让我上司以后说话干脆点。”   “抱歉,我并没有这种功能。”   诸伏景光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哪位同事给你的?我也认识吗?”   松田阵平:“每一位。”   诸伏景光:“???”   “同一间办公室都是共同的上司,他们都给我塞了,说人多力量大,一定要我跟着一起祈祷。”   松田阵平掏了一下左边口袋,抓出来一把同款淡蓝色护身符,掏兜的时候还有两个掉在地毯上了。   诸伏景光看着递到面前的一堆护身符,不信邪地也拆了一个,手微微颤抖。   “”还是他的脸。   “我回来了!!”   萩原研二拎着两打啤酒轻快地跑进来,看着这微妙的氛围,目光锁定那几个浅蓝色的护身符,恍然大悟。   “警察厅也流行起这个了啊。”他放下啤酒说。   四目相对,诸伏景光突然意识到,萩原研二也是松田阵平的同事。   他试探性地问:“你也有?”   “当然了!”萩原研二理所当然地掏出同款护身符,“最近可流行了,警视厅人手一个呢。”   诸伏景光:“”   伊达航带着甜品姗姗来迟,诸伏景光不信邪地又问了一次。   “哦!这个啊不是警视厅统一发的吗?”   “”还真是人手一个啊。   诸伏景光陷入振聋发聩的沉思。   厨房的计时器响了,诸伏景光捂着脸起身说:“我们先吃饭吧。”   “不等降谷了吗?”萩原研二问。   “他说还要一会,让我们先吃。”   虽然很在意护身符的事,但大家难得聚在一起,太在意反而影响气氛,诸伏景光强迫自己忽略挂在萩原研二手机上的那个晃来晃去的护身符。   降谷零来的时候不到六点。   车灯照亮院落,聊着天的几人声音停了,转头看过去。   “降谷吗?比他说的时间早啊。”伊达航笑着说。   两道关车门的声音几乎重叠响起,诸伏景光站起来了。   先进门的果然是明日见明日,一进门跟他们几个点头示意,直直进了卧室。   “他怎么了?”松田阵平看着紧紧关上的门,“吃炸药了?”   “炸药?何止啊。”   降谷零落后半步进门,脱下风衣外套挂好,耸耸肩说:“根本就是吃了颗核弹啊,连五十岚和城野都跑了。”   最后那句是对诸伏景光说的。   五十岚和城野诚三郎都是明日见明日的直系下属,每天最常做的事就是围着他们至高无上的明日见长官进行公转,他们一向互视对方为最大对手进行排挤,要是连这两个人都甘愿放弃这个独占鳌头的大好时机溜了,明日见明日今天的状态可想而知。   他大概是真的非常不想上班想辞职了。   降谷零一路上生怕副驾驶上的人突然冒出一句准备弃明投暗或者跳槽去海外,默默加快车速。明日见明日可以辞职,但绝对不能是跟他在一块的时候辞职的,这锅他不背。   降谷零洗了手,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坐下吃饭,他还没吃晚饭,忙了一天是真饿了,一路上提心吊胆,下了车才听到自己肚子在叫。明日见明日的反常行为让一群公安叫苦连天,不过也因此让他提前一小时回来参加聚餐。   诸伏景光前后脚跟去了卧室。   “明日前辈?”他问,“前”   还没敲门,门自己开了。   诸伏景光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短短几分钟,明日见明日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是一身他只在正式场合才勉为其难穿一次的正装,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多余的褶皱,还打了条暗蓝色花纹的领带,低调又不失奢华;他扬着下巴,昂首挺胸,光彩照人,从诸伏景光面前径直走过,直奔饭桌,诸伏景光这才发现他竟然还喷了发胶做了造型,甚至还喷了香水。   正吃着饭的几个人吓了一跳,松田阵平正喝着汤,冷不丁抬头看到,一口汤差点喷出来。   “你受什么刺激了?????”   松田阵平接过旁边递来的纸巾,不可置信:“至于吗?气到这地步了?你要带人去把警察厅打下来啊?”   明日见明日当然生气,当即回他:“我的订婚宴我没吃上,我高兴什么?!”   松田阵平:“订婚宴??”   萩原研二:“订婚宴!!”   伊达航:“订婚宴!!!”   降谷零:“订婚宴?!!”   诸伏景光:“订婚宴?”   四人齐刷刷转头看向诸伏景光:“你跟着惊讶什么?”   诸伏景光摸了摸鼻子:“啊”   不瞒你们说,其实我也是刚刚得知这件事。   诸伏景光开始紧急回忆四个月前在伊达航家都走了什么流程,连忙找戒指,但他们俩的戒指都戴手上多久了,摘下来再重新戴好像不太对。   所有人的注意力一并转移。   “所以”降谷零疑惑,“你们订婚,hiro不知道?”   一瞬间当初回到警察厅时大肆传扬的明日见长官强取豪夺潜规则言论回到了他的脑海,降谷零的表情当即严肃了起来。   “就算在一起有段时间了,这种事也要双方都同意吧。”   明日见明日两手环胸坐在主位,瞥他一眼:“我怎么没同意了?”   降谷零说:“重点是得hiro也同意了吧。”   明日见明日以“你这家伙到底来干什么的”的眼神看着降谷零,想到这是诸伏景光从小到大的好朋友,他们两个姑且需要这家伙的祝福,而且这家伙刚刚的车开得不赖,比他自己开车早了十分钟到家,明日见明日予以了宽恕。   “他跟我提的订婚,我同意了不够,还要他怎么同意?”   诸伏景光沉思。   他真的不记得有这回事,伊达订婚的时候他不是没想过,但终究没开口。可看明日前辈的样子难道是他哪天不小心说出来了但忘了?   明日见明日还在跟降谷零掰扯,揉碎了一点一点给他复盘:“伊达订婚,你们去他家里聚餐,诸伏打电话给我,想请你们来我家聚,问我可不可以,我同意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降谷零问:“从哪里开始是hiro跟你说订婚?”   明日见明日拍桌:“伊达订婚,去伊达家聚餐,来我家聚餐,我们订婚啊,亏你还是管理层,怎么脑子转不过来弯,你升职我一定投反对票,我要把你发配去跟FBI调查合作!”   “谁管你要做什么,你这也太牵强了吧!”   松田阵平也说:“确实不太合逻辑。”   明日见明日冷笑:“呵,单身狗懂什么,你们跟我们能一样吗?”   松田阵平掏出护身符丢他:“你的话语间充斥着偏见!”   明日见明日后仰躲过,刚坐直,接二连三的护身符迎面砸过来。   “你带这么多护身符干什么?!”   他侧身躲闪,偶然低头,话音一顿。   仿佛连灯光都蓦然寂静下来了,静静流淌。诸伏景光单膝跪地,正仰头看着他,笑容灿烂而柔软。   明日见明日嘴唇动了动。   “明日见前辈。”   诸伏景光抬起手,无名指圈住面前那人的无名指,在那里早已有了一枚戒指。指腹包裹住银质的微凉的素圈,像是一枚新的温热的戒指。   “我愿意。”他笑着说。   明日见明日呆滞半晌,深吸一口气,别开头说:“话都让你一个人说完了,那我说什么,我准备了四个月的发言稿呢。”   他一把将人拉起来,反手握住那只手,语气掩饰不住地轻快喜悦:“既然你都这么诚恳地请求我了,那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你吧!”   客厅里突然响起一声:“不是他自己先说的订婚吗?他就是自己想跟诸伏结婚,才会以为是订婚宴的吧。”   明日见明日扭头,眼神锐利锁定某个发出噪音的家伙:“带着你那堆护身符滚出我家!”   松田阵平:“你懂什么?!那可是能让所有上司被灵附身的神奇护身符!”   降谷零:“给我等一下松田你的护身符里为什么是hiro的照片??”   伊达航:“别打了、别打了,多好的日子,趁着菜还没凉我们继续吃,娜塔莉做了饭后甜品”   萩原研二从飞来飞去的护身符和一片兵荒马乱中独自路过,摸着下巴:“小阵平,可明日见前辈他是个能在警察厅横着走的大官啊,他都快没上司了,用不上护身符吧。” 作者有话说: 本篇结束,感谢观看,近期如有其他番外冒出来,纯属灵感爆发v又填平去年挖的一坑,填完全部坑指日可待!(握拳)喜欢明日景光的话求一个五星评分蛙,感谢大家~~下一篇如果写同人《打开门的方式不太对》人设抽抽乐小游戏!如果写原创《主角失格禁止》鞭策主角,钓鱼执法,愿者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