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世之海外有仙山 作者:甜甜圈小吊车 简介:   林云和同伴在原始雨林徒步时,先后穿越到一个陌生的异世界,这个世界有吃肉的花、比风神翼龙还大的怪鸟,主动追杀猎物的藤蔓,还有可以自由化形的兽人……   没有金手指,没有异能,没有随身空间,唯一能帮上他的,就是脑袋里还没来得及忘掉的知识。   于是,他开始寻找新食物,搞种植,搞基建,顺便开个矿,发展下贸易往来,带领族人靠勤劳和知识改变命运。   林云不觉得自己是被兽神选中的指引者,这里的人好像都很厉害,所谓的“主角光环”适用于很多人——上一代最强战士母司大人,现任首领金,战力强悍的男妈妈大河,最有实力竞争首领的绿色……每个人都闪闪发光,每个人都拥有耀眼的主角光芒。   后来过了很久,林云仍质疑兽神的存在,但却认可了“指引者”的身份。他不是兽神选中的主角,他的到来,是为了指引大家成为自己的主角。   ·   想要很多的狼崽子攻&伟大的引导型恋人受   风&林云   1v1,   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 种田文 成长 基建 原始社会 荒野求生 第1章 第 1 章:穿越   半小时,足够林云发现自己穿越了。   这是件很莫名其妙的事。   他原本正和同伴一起徒步穿行原始雨林,半小时前,同伴不小心滑下一个斜坡——这在徒步过程中其实是件稀松平常的事。   同伴是个经验丰富的老驴,对自己的意外遭遇没有丝毫的紧张不安,跌落过程中甚至还有心情自嘲大笑。伴着枝条折断的声响,稀里哗啦好不热闹。   林云倒是有点紧张,在一片闹腾声中迅速绑好了攀岩绳,正准备下去捞人,斜坡下的声响却戛然而止。   诡异的安静让他迟疑了两秒,他先是喊了几声“焦哥”,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户外经验让他首先想到了受伤昏迷,担心焦哥意外受伤,他不再犹豫,迅速顺着绳子滑下斜坡。   但在斜坡下翻找一圈,根本没有焦哥的身影,更可怕的是,他在一个大石头上发现一片棕褐色的血迹,旁边还有焦哥的工兵铲。   看到血后,林云心中的警报骤然升到最高级,立即就想打电话求救,结果卫星电话也没信号了!   他深吸两口气让自己冷静,用力闭上眼,用掌心揉揉酸涩的眼球,然后蹲下身观察石头上的血迹。   这块血痕已经氧化干枯,看颜色不是近期留下的,那就不可能是焦哥的血,工兵铲应该是滑落中途没抓稳掉下的。   他猜焦哥可能还在周围,也许受伤昏迷了,或者是跌落后失去方向,往别的地方去找他了。   于是又提高声音喊了两声,这次回应他的,只有远处传来的幽幽鸟鸣。   恐怖的气氛油然而生,林云感到些毛骨悚然。   焦哥……去哪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眼皮底下突然消失,林云不可能装作无事发生自顾自的逃命,他从小就明白生命的珍贵,做不到无视可能陷入危险的焦哥。   他稍稍整理思路,决定先在周围搜寻一下,如果找不到线索,立马返回上一个露营地找人求救。   起初,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雨林中的植被和前些天看到的差不多,他又着急找焦哥,注意力全在寻找线索上。   看到垂落的藤蔓盘结在鹿尸上,林云只当这是原始雨林中寻常的死亡和滋养。   鹿尸下渗出一圈黑褐色血渍,和泥土融为一体,边缘已经长出一圈灰褐色的小蘑菇。   如果不是正着急找人,他一定会拍下这幅画面做纪念。   绕过一株五人合抱的大树,刚一转过视线,忽然就被某种怪异的猩红攥住了视线。   不远处是朵足有两米多高的巨型花冠,暗红色的肉质花瓣像极了铺开的巨大舌头,花蕊深处,琥珀色的花蜜中禁锢着一只抽搐挣扎的奇怪动物。   那是一只像狗又像猪的生物,长着弯曲獠牙的巨口从下颌撕裂到耳根,偶蹄状的四肢疯狂挣动。胶状花蜜顺着脉状纹路缓缓滴落,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像某种腐败发酵的糖浆,刺鼻的腥甜后紧跟着腐肉的酸臭。   如此诡异的画面却像一场色彩斑斓的默片,被囚困的动物脖颈上青筋暴突,充血的眼球几乎要挤出眼眶,而满是血沫的口中,却发不出一丝嘶嚎。   画面诡异又安静。   林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血液凝滞一瞬,继而狂暴乱涌!眼球因血压骤升而阵阵胀痛,飙升的肾上腺素让他小腿肌肉突突直跳——身体本能在理智到来之前,已经做好了让他拔腿就跑的准备!   好在多年户外经验克制住了身体这一瞬间的本能反应。   工兵铲的金属棱角抵在手心的刺痛传来,让他不得不相信这一幕真实发生在眼前,而非他神志不清的臆想。   他按住突突直跳的胸口,谨慎后退一步。   地球上最大的花是大王花,眼前这朵比大王花还要大好几倍,并且,大王花只借助飞虫来传粉,这个东西却有明显的“进食”举动。   林云抓紧胸前的背包带,再次后退。   一直以来的警觉心,让他很难忽视眼前这处异常,无论是巨型花朵还是那个奇怪的动物,都和他以往见过的生物大相径庭。   虽然是第一次来到这片原始雨林,但林云对它很了解。   他为这次徒步计划了三年,几乎看遍了网上关于这片雨林的所有资料,在资讯发达的现代社会,如果地球某个角落出现了什么神奇的生物,恐怕当天就能传遍全球互联网,搞得人尽皆知。   这种巨大的花和奇怪的动物,从没一人提起过。   焦哥的户外生存经验比他更丰富,如果焦哥也看到了眼前这一幕,不可能忽视这种异常。   没必要往前搜寻了,焦哥绝不可能再往前走。   林云再次拿出指南针,眉头紧皱,手指反复摩挲表盘,内心焦躁不已——本应恒定指向北方的指针,正不明原因地在小范围内疯狂摆动,仿佛正指向什么令人恐惧的未来。   他不知道指南针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疯的,原本只当它是普通的损坏,现在却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从焦哥跌下斜坡开始,事情就渐渐奇怪起来。   按理说,只要有人活动,肯定就会留下痕迹。青苔上的脚印、路过时剐蹭的枝叶偏离原本的朝向、如果受伤了可能会留下血迹。但林云在斜坡下找了十几分钟,没有发现任何一种人类留下的痕迹。   种种迹象似乎都指向一个离奇的答案,也是林云不敢轻易给出的答案。   失踪的焦哥肯定要继续寻找,但这诡异的境况下,也必须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他决定先回到斜坡下,然后在做打算。   边走边留心观察周围,除了寻找焦哥可能留下的痕迹,也开始比对他所了解的雨林物种,试图找出怪异之处。   斜坡下这片雨林,各种植物除了长得比较茂盛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地上堆积着一层层腐叶和湿滑的苔藓,走在上面觉得鞋子都要陷进去。   绕过一串缠绕在一起的气生根,余光里突然闪过一条暗影,林云心头一跳,下意识低头闪避,一条藤蔓如箭矢般擦着头皮掠过。   林云顾不得震惊,三两步跳出藤蔓的生长范围才回头去看。   那是一株盘结在巨树上的绞杀藤,一根根垂落的藤蔓像极了伺机而动的蟒蛇,刚才那条攻击他的藤蔓还在半空中摇荡,似乎在酝酿下一次进攻。   林云难抑心中的震惊,他可从没听说过会攻击人类的藤蔓,不!是任何植物都不会以那样敏捷的动作主动发起攻击!   脑中立即浮现出刚才看到的鹿尸,那具尸体就在他侧面,他原本以为是鹿尸的滋养吸引了周围的植物,现在却有些怀疑刚才的判断。   眼睛缓缓转向侧面,不远处那具半腐烂的尸骸,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一天。林云视力不错,凝神细看时,能看清它的眼中长出了某种菌类。   再看从巨树上蜿蜒而下的众多藤蔓,它们从“鹿”角残骸间探出,绕过脊背从腹部刺出,一根根手臂粗的藤蔓几乎把腐尸捅得崩裂。   粗糙的表皮上附着暗绿色的苔藓,尖端凝结出黏液,像极了粘稠拉丝的口水。黏液滴落到地面,竟如浓酸一样把枯叶灼穿。   藤蔓锋利的尖端似乎还在肚皮上蠕动,细细看去,那尖端竟延伸出触手一样细小的藤条,像是在挑选一块合适的皮肉,准备再次刺入。   它在进食!   这种藤蔓果然会自主捕猎!就像刚才突然袭击他一样,这只鹿也是它的猎物!   林云此刻的震惊无以言表,就算再不可置信,他也不得不给出那个结论,这些东西绝不是地球模板下的产物!   会主动攻击猎物的藤蔓,吃肉的巨型花朵,不知原因颤动不休的指南针,没有信号的卫星电话,甚至莫名失踪的焦哥……林云再无法逃避眼前的现实,他好像遇到了什么难以解释的超自然现象!一个藏在原始雨林中的时空裂缝吗?类似地球的平行宇宙?   林云谨慎观察周围的环境,不太能接受这个答案。   他并没有什么离奇的遭遇,没有捡到神奇的法器、没有做过神秘的梦,那些电影、小说里描述的流星雨、黑洞、死亡,骤然闪过的光斑、耳膜闷胀、意识不清,他全都没有经历到。他只是最正常不过的行走,怎么就不知不觉走到了另一个未知的世界?   有那么几秒钟,林云完全不知道要做出什么反应,大脑中茫茫一片,根本不知道怎么应对。   愣了好一会,凝滞的大脑才重新开始运转。   他曲起手臂,用肘弯蹭蹭酸胀干涩的眼睛,逐渐镇定下来。   而此时,脑中唯一的念头就是生存!   不能继续待在这片雨林中了,这里的危险程度必定远超他的想象,必须快点离开!   也许回到斜坡上就又回去了呢!   对啊!   这可能是一个独立存在的时空裂缝,只要顺着来路返回,也许就会不知不觉走回他熟悉的世界!   那个斜坡上应该有回到地球的通道!   也可能,焦哥已经回到斜坡上正等他呢!   他心中重新燃起希望,迅速折返,小心谨慎的回到斜坡下,找到他做了记号的大石头。   大石头旁长着一株巨大的鸟巢蕨,焦哥跌落的痕迹从这里消失,所有的异常也从这里开始。但是,这株植物在雨林中太常见了,林云这几天见了几百上千株,就算带着先入为主的审视,它也确实没什么异常。   林云烦躁地扯断眼前遮挡视线的叶片,开始往斜坡上爬,爬了几步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抬头却如遭雷击,结结实实愣在原地。   焦哥之前跌落斜坡时,折断了一路的树枝,地面的野草也被压得倒伏,林云绑好攀岩绳下来搭救时,又踩出一串沾着土的脚印。但现在的斜坡上,那条长达三十多米,被焦哥和林云碾压出来的绿色“小路”不见了!斜坡上的植物郁郁葱葱,枝条舒展,像是从没被人类摧残过的自然蓬勃。   就连林云留下的攀岩绳都不见了!   林云感到脑中猛地“嗡”了一声,甚至出现一瞬间的目眩神迷,直到这一刻,林云才真切感受到“穿越”的事实。   之前的遭遇都能勉强解释为“新奇事”,甚至是年老后的谈资。   但自己留下的痕迹被抹除,却是抹除了他仅剩的侥幸心。   斜坡变了!回去的通道也没有了?   他顾不得再想别的,手脚并用地往斜坡上爬去,翻身爬到坡顶时,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惊恐,腿一软跪坐到地上。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手指无意识地抓扣地面,指甲缝里沁入混合着泥土的绿色汁液,鼻腔迟钝地嗅到浓烈的青草味——这触感太真实了,比视觉冲击更让他崩溃。   此刻,他手掌之下竟是一片厚实的青翠草地,而非他们之前在雨林中走过的碎石路。并且,随着视线上移,身下这片草地一直绵延远去,直到视野尽头的天边,隐约显现出黛青色的山峦。   林云不受控的打了个摆子。   没有草地!没有平原!   他明明在原始雨林中徒步,原本的斜坡上长满了密集的树,各式树木疯狂生长,导致他们找不到下脚的空间,所以他和焦哥才会走斜坡边缘那条狭窄的碎石路,才会失足跌落斜坡。   可再次爬上斜坡,一切都不一样了!   斜坡之上,竟然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林云呆呆的环顾四周……青苔蔓延的潮湿地面,嶙峋的树根和参天的树,他在攻略中反复临摹了无数遍的雨林,全都没有了!   他没有回到原来的世界!   他在哪里? 第2章 第 2 章:异世界   林云不可置信的环顾四周,蔓延至天边的草原,三五成群的食草动物,追杀和奔逃时有发生。他努力辨认着,目之所及的所有动物,长相各不相同,没有一种是他认识的地球生物。   没有预兆、没有缘由,他真的穿越到一个陌生的世界!   巨大的荒谬感蓦地袭来,无助、惶恐、强烈的渺小感,复杂的情绪随着他的判断一起冲到喉头,呛得他呼吸不畅。   林云接受不了眼前的荒诞场景,他浅薄的科学知识无法合理解释这样的遭遇,熟悉的环境天翻地覆,巨大的绝望裹挟住他。   神志恍惚了许久,林云再次回到斜坡底部,尝试寻找穿越回地球的方法。   被他扯断的鸟巢蕨歪倒在地,折断处渗出浅淡的汁水,刻着记号的大石头也在。   如果真的存在可以穿越的空间点,肯定就是在这周围,从焦哥失踪开始,林云前前后后已经在附近转了十几圈,什么异常现象都没发现。   他焦躁的在周围转来转去,反复滑下斜坡再爬上去,那片熟悉的雨林却没有再回来。   那条曾经属于地球的斜坡也没有变回来。   林云脱力的靠在大石头上,停下徒劳的寻找,仰天看着遮天蔽日的枝叶,深深吸了一大口气,再用力呼出。   肩上的背包忽然变得存在感十足,重得像装着前二十年的全部家当,压得他肩膀酸软,抬不起头来。   他缓缓滑下坐到地上,将后脑勺贴在粗糙的石面上,借由温凉的石面让自己保持清醒。   事到如今,他只能猜测,穿越的通道可能在他滑下斜坡后就已经闭合了。   他回不去了!   也许在他决定到斜坡下救人时,就已经注定了这是一次有来无回的行动。   人类有时候真的很渺小,在未知的力量面前没有任何选择权。   穿透了叶片的光被染成绿色,就算闭上眼,也能感受到浓到墨色的绿。他埋头抱住自己的双膝,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   他一直都很迷恋野外,也痴迷于靠自己的双脚走向想去的地方,这是他少年时为数不多的游戏。在过去的几年里,他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出门玩一次,在拼命赚钱之余,短暂享受大自然给予的慷慨拥抱。   关于探寻原始雨林这件事,林云惦记了好多年,并郑重的将这次徒步当作送给自己的成年礼物。可惜他一直没攒够钱,拖了两年才出发。   为了顺利完成这次徒步,他一直在认真做功课,精通各种理论,同时利用短暂的休息时间,到周边森林徒步、攀岩积攒户外经验。他这两年陆续更换了更高级的全套装备,还幸运的找到了焦哥这样经验十足的同伴,毫不谦虚的说,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结果竟然栽在超自然事件上。   还有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家人,他的姑姑和两个表妹。   他高中毕业后坚决不再读书,去离家很远的工厂,做最苦最累、最消耗生命力的工作,一月能拿一万多的工资。但还不够,他还会在高强度的连续上班12小时后,趁疲惫感最浓时直播一会,因为直播间的姐妹说他累瘫了的样子最诱人,也最容易给他刷礼物。   靠着这两项工作,他攒了不少钱,终于有能力承担家里的开销了,结果却迷失在原始雨林中。   想到当初坚定护在他身前的姑姑,心中又是一阵悲怆。   他出来后就不怎么和姑姑她们联系,也不常回家,挣钱几乎占满了他的时间。本就不常联系的人突然消失,不知道姑姑她们多久会发现。   幸好暑假时他给两个表妹交了学费,带她们买全冬夏的新衣服,一人一个大红包。偷偷把家里的老旧电器全换成了新款,还把姑姑用了二十年的旧床,换成最新款的按摩床。   虽然被姑姑发现后拿衣架追着打了好几圈,但是,幸好他攒下点钱,幸好他有能力回报家里曾经对他的帮扶。   现在不知道穿到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他唯一庆幸的就是花干积蓄回馈给姑姑一家。   一想起姑姑和表妹以后想他的时候,只能去网上看他的擦边视频,林云就忍不住拿脑袋撞石头。   他出发前可没料到这种意外,现在没信号了,删视频都没机会。   “哎——呀!”林云烦躁得锤几下石头,无奈的站起身。   不能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如果穿越的事实无法逆转,那他必须要第一时间确保自己的安全。   现在已经过了正午,天黑前还有很多事要做,得赶快行动起来。   雨林肯定比想象中更危险,他刚才只在200米的范围活动,就碰见了两种以血肉为食的植物,没有受伤只是单纯的狗屎运。在没有充分准备的情况下,他不敢在雨林中盲目行进,相较来说,还是斜坡上的草原更安全一点。   爬上斜坡前,他不甘心的在周围又转一圈——非常不甘心,万分不甘心,他想不明白自己身上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他奢望发现前几次忽略的细节,找到回去的通道。   抱着这最后的不甘的幻想,他又仔仔细细把周围翻找一遍。   走到一半时,忽然发现前面一颗树上挂着一根前几次经过都没见到的藤蔓,正晃晃悠悠地随风摆动,垂在他将要经过的路边。   林云瞬间警醒,把工兵铲横在身前,迅速观察周围,脚下谨慎后退,双眼紧盯着藤蔓防备它的攻击。   刚退了两步,藤蔓果然如料想中一样,突然像蛇一样弓起身体,猛地弹射过来。   林云准备充分,灵活的躲过这一击,侧身挥动工兵铲,将藤蔓拦腰砍断。   一股墨绿色的汁液喷溅而出,断口处竟发出一声尖锐鸣叫,剩下的半截藤蔓迅速弹跳着缩回树上。而在他刚才没看到树后,竟又弹出几条藤蔓,一起往后方退缩。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个星球独特的物种类型吗?   那些藤蔓像是活的!它们有智慧,会捕猎,会埋伏,甚至可能,它们之间存在交流?   必须马上离开雨林!   这里的生物类型超乎想象,肯定存在地球思维下预想不到的危险。   林云放弃了那最后一丝念想和留恋,迅速返回斜坡,再次爬上去。   再次看到这片宽广无限的草原,林云甚至轻轻疏了口气。   还没等他有下一步动作,头顶突然掠过一道阴影,林云下意识缩缩脖子,抬头去看,第一眼还以为是正在降落的飞机,细看才发现是一只巨大的鸟。   那只鸟大得像一朵云,白色的羽毛在阳光下反射出金属般幽蓝的光泽,轻轻扇动两下翅膀就飞出去好远,长啼像巨轮鸣笛,悠长而震荡。   它那巨大的身躯在三公里外的犀牛群上空盘旋两圈,猛的俯冲扎入犀牛群中,利刃般的尖爪抓起一只半大的犀牛,翅膀一扇,竟违背常理的垂直起飞。再不紧不慢的扇动两下翅膀,瞬间飞出去好远。   这只大鸟!比博物馆复原的风神翼龙还要大两圈!   他收回目光看向躁动的犀牛群……那好像也不是他见过的犀牛,它们额前对称长着两只角,体格比犀牛更高大,身后还拖着一条粗壮的长尾巴。如果硬要说的话,其实它们更像是……恐龙?   林云后知后觉的打了个激灵,这轻描淡写却恐怖至极的掠食场景,让他无比清醒的认识到,这已经不是他熟知的地球。   一个未知的星球,动物、植物甚至微生物都和地球不一样,且各有各的强悍之处。他对这里的生物一无所知,不知道它们的生活习性、攻击方式,甚至无法用以前的知识,判断危险会发生在什么地方。   在这时刻充满厮杀的野外,要怎么才能存活下去?   来不及细想,林云立即离开这片没有遮挡的草地,躲到一株低矮的灌木下。   他双手拍拍额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快速分析现状。   已经可以确认的是,他莫名其妙穿越到一个陌生的星球,身上只有徒步时的背包,包里有他这次探寻雨林的装备,和勉强能维系三五天的食物。   “首先,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水源,水里不知道有什么奇怪的微生物,需要蒸馏过才能喝,”林云开口,把心中的思考说出来,同时伸出一个手指头配合思考。他尽可能调动身体各部位参与进这次思考,用这种方法提高效率,“然后找到安全的地方,天黑之前搭好帐篷,应该还需要弄个火篱笆来驱赶野兽。”   “还要去找焦哥!”   林云回想那时的细节。   在一个陌生可怕的世界,有个可以依赖的同伴,这让林云心里安定很多。   焦哥是个热心又善良的人,他们之前的相处非常愉快。徒步路上,焦哥一直充当领路人的角色,主动讲解相关知识背后的逻辑,规范林云的操作,为他解答各种疑问。林云在相处中无比信任焦哥,也很钦佩他的野外生存能力。   以焦哥的野外经验,穿来第一件事肯定是确保自身安全,也一定会去找水源,路上很可能会遇到。   但从焦哥的角度,他并不能确定林云也穿越了,所以不一定会留下记号。   这就需要林云更细致的搜寻焦哥行动时可能留下的痕迹。   虽然异世界很恐怖,但如果有两个人共同面对,一起想办法解决困难,生存几率远大于独自一人。   必须要找到焦哥。 第3章 第 3 章:兽人?   “武器很重要!”   林云打开背包,他这次出来带了生存直刀和手斧,加上焦哥的工兵铲,有三种武器可以防身。   他把刀绑在可以随手取用的大腿上,将工兵铲插在脚边泥土里。   他们俩在出发前详细沟通过装备问题,同种功能的工具,两个人只带出来一份。工兵铲被林云捡到,焦哥应该只剩一把短短的生存刀用来防身了。   要快点找到焦哥。   他拧开水袋润润嘴唇,吃了一个能量棒补充体力,珍惜的咽下两口水。   “还得找找原住民,”林云收拾好背包,站起身,口中继续喃喃自语,“不管这个世界的主宰是谁,光头大眼睛的,还是其他生物,百分百可以肯定语言不通。和原住民打交道不是最优选,但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也避免不了和他们接触,要先观察记录做到心中有数。”   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斜坡下的雨林好似蒙着一层黑纱,在正午的阳光下都显得阴恻恻的。   经过刚才那一遭,完全没必要再去雨林了。   指南针坏了,只能凭经验和感觉先往前走着。   路上还要留意塑料袋、水瓶、包装袋之类的塑料制品,这些垃圾短时间内不会被降解,可以帮助他判断原住民的活动踪迹。   林云选择的行走路线是草原和雨林的交界处,这里有很多灌木,可以遮挡身形。   往右边走了一百多米,没发现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更没发现什么记号。   他犹豫了下,返回原点,然后往左边走去。   偶尔抬头看天,蓝得发紫的天空万里无云,暂时没有发现飞机尾迹,视线内也没有熟悉的记号。   草茎摩擦衣料发出哗哗声,和风吹过叶片的簌簌响,合奏出舒缓的节律。   这本来是林云最喜欢的自然噪音,他以前经常睡不着,最喜欢用野外白噪音来助眠,现在却一点都放松不下来。   心中像有个“滴答滴答”的计时器,催得他紧张不安,耳边充斥着纷杂而细小的声响,总让他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   野草长势蛮横,层层叠叠,不同种类的植物高低错落,共享生存空间,像一张密集的大滤网,层层过滤阳光和营养。偶尔看到野草晃动,是小型动物正贴地穿行。   野草大多不同于地球植物,只偶尔夹杂几株眼熟的,但不是能吃的种类。   准确来说,这并不是和地球完全无关的星球。雨林植物和草原植物,都有和地球相似的几个品种,但动物的长相千奇百怪,大多是四不像,目前还没看到长相一样的地球动物。   在吃完包里的食物后,应该可以采集一些认识的植物试试看,先吃几天野菜比较安全。   对食物的选择有了底,林云深吸一口气,尝试让自己放松,刚一放缓脚步,突然就发觉到异常。   除了风声和自己走动发出的声响,身后似乎还有另一种“唰唰”声,正在不远不近的跟着他。   林云立即抽出直刀,迟疑一瞬又换成工兵铲。   他没有捕杀动物的经验,也不懂怎么攻击,把工兵铲横在身前觉得别扭,又赶紧换成单手举起。还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姿势,眼前突然四仰八叉冲出来一只棕色动物。   想都没想,林云直接一铲子劈下,幸好准头还行,工兵铲锋利的边缘干脆地削断它半边身子。那东西在地上弹动两下,竟歪着身子靠一侧的长腿准备溜走,林云急忙又补了一铲子,那东西才彻底不动了。   林云这才有功夫看清那是什么,一个半米大小的棕黄色动物,像是椰子蟹和蜘蛛的融合体。通体有壳覆盖,身侧长着三对极不协调的长腿,形态和比例看上去像狼蛛。腹部的环状条纹被劈开,正咕嘟咕嘟往外冒蓝绿色的血,一股腥臭随即散发开来。   又是个不伦不类的奇怪动物,六足爬行,有外骨骼做防御,这样的体型敢主动攻击大它几倍的人类,应该是有特殊本领的。   他绝对是运气好才恰巧劈中相对柔软的腹部,如果再次遇到,林云不确定自己还能杀死它。   要赶紧离开现场,血腥味可能会引来其他动物。   林云在草地上蹭掉工兵铲上的血,还没站起身,眼角忽然捕捉到一片不属于野草的绿色。   他急切地扑过去细看,那是个皱皱巴巴的荧光绿的包装袋,和他背包里的能量棒一样的包装袋!   焦哥真的穿来的!   焦哥也在往这个方向走!   从焦哥滑下斜坡开始,林云胸腔里始终堵着一口气,现在终于能缓缓吐出。   终于有线索能证明焦哥还活着,林云委屈得有点想哭。   等找到焦哥,一定要狠狠给他一拳!还要把他的能量棒全抢过来!让他叠帐篷!让他倒洗脚水!   林云半跪在地上,又想哭又想笑,一想到这破事落到自己头上,他就想冲天上骂几句!   他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天选之子、天命之人,穿越也没让他多出超能力、随身空间之类的金手指。他就一个背包,装着有限的户外装备……这次是真户外了,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   现在竟然还得去找安全的水源,否则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无法保障。   真的很想骂几句,又不知道骂谁,骂宇宙法则?你特么bug了!就在那个原始雨林中!有个莫名其妙的虫洞啊喂!   不过没敢真骂出声,万一引来什么奇怪的东西就更搞笑了哈哈……   等缓过这阵情绪,林云又在包装袋周围仔细翻找一圈,没找到其他线索,于是便打算继续前进。   走了几步,他停下思考两秒,又折返回来,重新蹲下身观察那个包装袋。   包装袋上有星星点点的泥土,折痕处有磨损掉色的痕迹,开口的锯齿已经变得有些透明……这好像不是刚丢下的塑料袋,看着有段时间了。而且,包装袋这种有明显特征的东西,为什么会随手一团就仍在野草地里?为什么不把包装袋留在显眼的位置,好让后来人一眼看到?   因为穿越的刺激太大,他这会脑袋里都是些不太美妙的乱猜,提供不了有价值的判断,只好先把袋子塞进裤兜。   时间不等人,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林云收拾好心情,转过身小跑了几步,还没加速跑起来,脚下突然绊到什么东西踉跄了下。   待看清绊住脚的是什么,林云惊得差点再次跳起来。   草丛里横着一条花色巨蟒,似乎被一脚踩痛,三米外悠悠探出一颗扁圆的脑袋。   那脑袋有半个西瓜大,由此推测一下蟒蛇的体型,肯定能轻易将他绞杀。   但好在,蟒蛇只是冲着他的方向吐吐信子,脑袋探了探,似乎在打量什么。还没等林云思考出下一步是逃命还是保持静止,它率先转身爬走了。   林云虚脱的垂下肩膀,额头冒出一层一层的汗珠,他顺着蟒蛇的视线回头看看身后,并没有发现什么。   他不再急着赶路,而是调整呼吸,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面前。偶尔有肉食动物拖着猎物从不远处路过,他都保持警醒,早早蹲下躲起来。   但奇怪的是,周围明明看不到什么动物,林云却总觉得有危险,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一样。   这种莫名的恐惧,让他始终无法放松。   没走多远,林云再次谨慎地停下,似乎有种不和谐的声音,和他的脚步同频,一直在不远处跟随着他。   如果不是之前被偷袭的经历而专门留意着声响,他可能根本发现不了这轻微的异常。   那种身体划过草茎的“沙沙”声,沉闷而轻缓,带着种游刃有余的节奏,仿佛在很有兴趣的观察猎物。   林云盯着草原方向,紧紧握住工兵铲,手心冒出湿滑的汗水。   微风拂过,又响起一阵“沙沙”声,草叶晃动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伏在草丛中。   林云甚至能感受到一道浓重的视线死死锁定了他。   刹那间,林云忽然想起刚才那条巨蟒,巨蟒之所以没有攻击他,是判断出他不好惹,还是觉得藏在他身后草丛里的东西不好惹?   他被自己得猜想吓到,前所未有的危险感知,把他整颗心紧紧攥起来,他甚至能听到耳朵里充斥着“呲呲”的血流声,察觉到汗毛挺立的触感。   重重压力下,林云忍不住对着草丛大吼一声:   “啊——”   以此来彰显自己的不好惹。   草丛抖动两下,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ki-taya。”   突然出现的声响让林云心跳漏了一拍,他忍不住后退了两步,这……这好像是人类发出的声音?   是原住民吗?   “ci。”对面草丛里又发出声响,这次像是不屑的轻哼,隐约还有低沉的笑声传来。   然后是一阵陌生音节的对话,听着像两个人的声音,应该是在讨论什么。   林云不敢放松,脚下挪动,小幅度调整自己的站姿,保持随时能进攻的姿势。   对面的讨论声停下,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草丛晃动几下,探出一颗乱糟糟的脑袋。   林云只看到草丛里冒出一团黑影,极度紧张下,手中的工兵铲差点扔过去。   还没看清那颗圆脑袋,那人直接站起身,对林云抬抬下巴,开口说了几个听不懂的字符,又朝自己脚边摆摆脑袋。   果然是个人!   对方没有表现出攻击性,林云心中的紧张感却不敢放松。   他快速观察对方,那是个身高一米八左右的年轻男性,上身赤.裸,皮肤遍布细小的伤口,右手不自然的垂在身侧,左手被一道草绳随意绑在胸前,像是受伤后的简单固定。   林云说不准对面是不是为了麻痹他,这幅惨兮兮的样子看起来确实没什么杀伤力。   再往上看去,林云不受控的被一双湛蓝色的眼眸吸引注意力。   他曾经在冬天的雪原上,见过结冰的湖泊,彷佛一块在极寒中淬炼出的半透明琉璃,封存了一整个天空的沁蓝。这双眼睛,比他曾见过的冰湖还要幽深、清澈,看向他时,有种漩涡般的吸引力。   林云眨眨眼,不得不避开那双眼睛看向别处,然后就被他脑袋两侧毛茸茸的耳朵吸引了注意力……毛茸茸?   林云瞪大双眼仔细看!这绝对不是人类的耳朵长了毛,看外形更像覆盖黑色毛发的三角形兽耳!   林云的目光开始惊疑不定,迅速扫视对方全身,发现那人竟穿着一条兽皮裙,再往下是两条健壮的大腿,然后是……一只黑色的毛靴?不!他的左侧小腿是正常的人类小腿,右腿从膝盖往下却是一条覆盖着黑色毛发的兽腿!   天呐!他到底穿越到了哪里?兽人世界的原始部落吗?   原始,兽人,茹毛饮血,生产力低下……他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些画面,都是曾经在课本上见过的原始部落复原图。   刚刚没看到天上有飞机尾迹,他还怀疑过这个星球科技高度发达,已经使用了更高科技的交通工具。   妈的!   竟然穿到了还在穿兽皮的原始时代!   生存难度再次拔高…… 第4章 第 4 章:救助   “veni!ki-taya”   那人又对林云说了什么,并摆头示意他过去,虽然听不懂,但从他的表情能猜到不是什么好词。   林云再次观察他受伤的双臂和小腿,想了想收起工兵铲,对方如果没恶意的话,他也不会愚蠢的主动挑起误会。   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接触原住民的确不是很好的选择,但眼下这情况,转身逃跑更不理智。   虽然和他原本“先自保”的计划有冲突,但如果能靠这次交流换取原住民的信任,绝对是一次划算的买卖。   如果他们需要帮助,那简直是送上门的好机会。   他谨慎上前,走近后发现地上果然躺着一个人,这和他之前的猜测差不多。   那人也长着一对兽耳,眼睛是黄玉一样通透的浅黄色。见林云看他,对林云露出一个笑,只是脸色苍白,看着有些虚弱。   林云也下意识回了个笑脸。   地上这个黄眼睛伤得更重,除了隐私部位裹着兽皮,其他地方几乎没一处完好的皮肤,两条腿不自然的扭曲,甚至能看到断裂的骨头从伤处刺出。大腿上绑着草绳,可能是用来止血的,但效果不佳,就这一小会的功夫,草地上已经积攒了一小滩血。   好在黄眼睛眼神清明,看着生命力挺顽强。这么重的伤,还能笑得出来,只能猜测原始世界艰难的生存模式,让兽人的体格更健壮。   这两个小兽人看着年纪都不大,但身材强壮,脸和身体有种不太和谐的反差感。   “ki-taya,togo ka。”   蓝眼睛重复了刚才那个词,还用肩膀顶了林云一下。   林云回头看他。   “togo ka!#%*(*&%#@#。”   林云完全听不懂,也不敢随便给回应,怕对方理解错来伤害他!   “cii!”   蓝眼睛似乎有些无奈,忽然在林云旁边双膝跪下,用肩膀从地上蹭起一条草绳圈,乱糟糟的脑袋钻进圈里,把草绳套到胸口,然后拖着黄眼睛膝行了两步。   林云看懂了,蓝眼睛想让他帮忙拖着黄眼睛。   “知道了!”林云点点头,蹲下身从蓝眼睛身上取下粗糙的草绳,套在自己肩膀上,不住点头加混乱的手势,努力表达自己可以帮忙。   蓝眼睛也点点头,缓缓站起身,中途还踉跄了下。   林云扫了眼他的腿,仔细看的话,蓝眼睛那条人类的左小腿似乎也受了伤,仅能用膝盖点在地面上。兽化的右小腿上缠了一圈圈的草绳,用来减轻和地面的摩擦,但并不能完全避免。血液从草绳间隙淌出,把黑色的毛发浸湿,一缕一缕的粘在一起。他的双手使不上力,只能像刚才那样把草绳套在胸口,靠小腿的力量跪行,不知道这样走了多远,草绳被磨断,小腿也磨得血肉模糊,看上去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林云忍不住叹口气,再看向黄眼睛。   黄眼睛身下是几片叠在一起的巨大叶子,看上去没有任何缓冲作用,对他的伤势应该是另一种持续伤害。黄眼睛是个娃娃脸,连耳朵都是圆圆的,看着年龄比较小,躺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像他经常投喂的流浪猫。   默默叹口气,林云解下背包放在地上,抬起双手表示自己的无害。然后在两人惊疑的注视下,缓慢打开背包。   他带出来的装备有限,能用的不多,蛋巢垫、绳索、止血带、弹性绷带、酒精棉片……想了想又把酒精棉片放回去。   不是他对黄眼睛见死不救,这么重的伤,消不消毒的差别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就算黄眼睛能凭毅力撑回部落,他的身体也要经历一场生死攸关的大战。   林云在两人毫不掩饰的震惊中合上背包,牢牢背回肩膀,以他俩的伤势,尽管不可能直接来抢包,但也不能不防。   “我……给你!止血!”林云边说边比划,在黄眼睛腿部做了个打结的动作。   两人对视了眼,当着林云的面说了几句听不懂的话,黄眼睛便对林云笑呵呵地点点头。   “有点痛。”虽然知道两人听不懂,林云还是无力的加上一句提醒,“特别痛。”   林云不是专业的医疗人员,只是了解一些户外的急救措施,在家反复练习过。   黄眼睛的双腿都是开放性骨折,断骨恐怖的刺出肌肉和皮肤,胳膊断成了三截,肚子上有一个横向的裂口,被草绳捆着。看外伤的情况,恐怕内脏也有损伤。   林云一时不知道从哪下手,这么支离破碎的伤,像被车轮碾过的芭比娃娃,四肢各有各的断裂方向,随时都可能撑不住的样子。黄眼睛还有力气对他笑。   犹豫了会,林云先给他止血,没有那么多的止血药,只能靠绷带压迫血管来止血,把几处还在渗血的伤口包扎好,他去旁边折了几段笔直的树枝,用刀削出适合的厚度,固定在骨折处,再用绷带缠紧。这样固定住,能防止在搬运过程中骨折处受到二次伤害。   操作的过程中,林云时刻关注着黄眼睛的状态。那句“特别痛”太扁平,远不够形容黄眼睛所承受痛苦。   黄眼睛面无血色,双眼紧闭,两道泪痕不受控的淌出。身上的冷汗像刚淋过一场暴雨,嘴唇青白,口中喃喃低吟着什么,整个人说不出的可怜。   可是,就算这么痛,这么难熬,他也没拒绝救援,没有表达放弃的意思。   等处理完外伤,黄眼睛似乎已经精疲力竭,对林云的问询做不出反应,只半掀眼皮看了看他,扯出一点笑。   这点笑意判断不出黄眼睛的状态,林云也很无力,他碰碰黄眼睛的眼眶,让他闭眼休息。   蓝眼睛一直歪坐在旁边看他操作,双臂和腿部都不太自然,如果没看错,蓝眼睛的右肩应该是脱臼了。林云在户外时帮助过一位肩关节脱臼的驴友进行复位,印象很深刻。要是能把蓝眼睛的右肩复位,待会转移黄眼睛的时候,他俩就能抬着黄眼睛,这样行进对重伤的黄眼睛更稳妥些。   两人又是一通比划,蓝眼睛躺在地上,林云跪在他旁边,一牵一拉一旋,很顺利的帮他把肩关节复位,又顺手把蓝眼睛骨折的左臂和小腿固定一下。   然后,林云在蓝眼睛惊叹且佩服的眼神中,去旁边砍了几根树枝。一根给蓝眼睛当拐杖,剩下的放在蛋巢垫下,用绳子固定在一起,做成一个简易的担架。又用绳子打出一个能套在胸口的网兜,给蓝眼睛用,这样两人就能一前一后抬起黄眼睛了。   蓝眼睛弄明白林云的意思后,回头问了一句复杂的话:“ti-nema tala miti ha-vata ve-nu mi”   林云一脸懵逼,这个星球的语言他一个字都听不懂。那么清澈好看的眼睛看着他,认真又温和地跟他说话,就算听不懂,他也不忍心敷衍。   “emm——”林云想,这时候大概率是表达友好的询问,犹豫了下,说,“我叫林云。”点点自己的胸口,重复,“林云。”   “林云。”   “唉!”林云点点头,笑着应下。   蓝眼睛也淡淡笑了下,说:“Venra。”指了指黄眼睛,说,“Luko。”   林云懂了他的意思,这是介绍他们的名字,他对两人点点头,重复那几个音节:“Venra,Luko。”   黄眼睛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蓝眼睛也点点头。   林云向蓝眼睛的Venra作了演示,教他怎么抬担架和喊口号,然后就低声数着“一二一”,两人同步开始行进。   Venra在前面带路,他腿上有伤,走的并不快。林云很快发现,他们从附近经过时,几乎所有小型动物都会远远躲开。这更让他怀疑,刚才那条巨蟒是被这俩人吓走的。   可能是那些小型动物长期被兽人部落捕食,已经本能惧怕兽人,或者是怕兽人身上的血液?那么,到底是什么东西才让他俩受了这么重的伤。   虽然救助原住民是计划外的事,但如果能和原住民友好相处,对林云在异世界的生存是件极大的帮助。仅采集食材和躲避危险,就省了他的大麻烦。   不知道这两个小兽人的真实品行怎么样?就目前的情形来看,还是很不错的。   特别是蓝眼睛的Venra,虽然伤重到影响行动,但如果是他一个人的话,应该可以靠单腿返回部落。Luko的伤势太重,在这还穿兽皮裙的原始世界,就算历经险阻回到来部落,大概也是九死一生。但Venra没有放弃他,而是靠仅剩的一条血肉模糊的伤腿,跪在地上拖行同伴。   如果不是林云恰好在这时穿越来,如果不是这种天上掉馅饼的机遇,他俩还能走多远?   或者,就像被巨鸟抓走的小犀牛,被绞杀的鹿,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一双好看的蓝眼睛和黄眼睛,就会被这个残酷的世界分解吸收。   Venra应该比林云更懂这个世界的无情,但他完全没有放弃救助同伴的打算,喊住林云的目的也是接替他拖着Luko。   另外,俩人都见到了他背包里的物资,但只是惊讶和疑惑,并没表现出贪婪的神色,也没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不过也不能排除他俩要压榨他这个劳动力的情况,等林云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再抢走他的背包。   通过自己的观察判断,暂时认可两人的品行是一方面,防人之心不可无又是另一方面,不冲突的。   所以不能把全部希望压在原住民身上,还是得去找焦哥,他认识焦哥好多年了,更信任焦哥的人品。   不知道两个兽人的部落有多远,如果走的太远,就不方便他去找焦哥了。焦哥今天应该不会去太远的地方,最保险的做法应该是寻找安全的地方,快速建立庇护所,先平安度过今夜。   这一路走来,没有再发现眼熟的标记,也没发现焦哥活动过的痕迹。   如果一直没有焦哥的信息,只能先把两人兽人送到部落周围,然后再想办法脱身,继续去找焦哥。 第5章 第 5 章:危险   就这样一路胡思乱想,走了快半小时,昏睡过去的Luko突然睁开眼,低声说了句什么。   林云听不懂,但Venra立即停了下来,并示意林云跟上他脚步,三人一起退回雨林内,躲到了一颗茂盛的灌木下。   Venra放在担架,又矮身钻出去,从兽皮裙里翻出一包粉末,洒在灌木周围和之前走过的路上。   再次钻回来后,Venra对林云做了个手势,让他原地坐下,林云听话的一屁股坐下。   看他们的反应,来的东西肯定很难对付,从Venra的应对方法,可以推测那东西嗅觉很敏锐,洒粉末应该是掩盖气味或误导嗅觉。也可能是一大群集体出动,且速度很快,不然不会早早就躲起来。   层层枝叶掩盖,树下昏暗得像是夜晚,两个兽人的眼睛在暗处熠熠生辉,像一蓝一黄两对小灯泡。   三人都紧张的不敢动弹,那两个兽人更是像没有生命的木头,不仅一动不动,彷佛连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了。相比之下,林云觉得自己的呼吸声太重,心跳也吵得很,他缓缓深吸气,再轻轻吐出来。   一转头对上两盏小灯泡。   林云轻轻摇头,示意自己不再发出声响,三人再次看向树外。   默默等了十多分钟,林云数次以为危险已经过去,但两个兽人始终一动不动,林云无比信任原住民的判断,也耐心的等着。   又过了会,林云才终于从枝叶缝隙里看出一点异样来。   大约三公里外,缓慢露出几颗会移动的树,再细看,正在移动的竟然是一个长满树和草的土堆。   一个方圆十多米的大土堆,正以极慢、极缓的速度在移动。这和林云想象的有点不一样,也和他俩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相称。   好在大土堆的行进路线并不是他们的方向,只要他们没有吸引到它的注意力,应该不会来攻击他们。   他们三个人,战斗力勉强只能算半个——林云自我审视,觉得自己的体格和战斗力,应该连半个兽人都不如。   林云正在胡思乱想,远处那堆大家伙忽然停下来,几秒后,骤然以一种和体型极不相称的速度,离弦之箭一般“嗖”地蹿出去,瞬时间,竟突兀地出现在百米外!   有那么一刹那,林云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土堆极速移动的残影。   几秒后,庞大身躯猛烈撞击地面产生的波动,竟传到了三公里外,震得树叶一阵细微晃动。   林云紧紧咬住嘴巴,才没有惊呼出声。   看到这一幕,林云才明白两个小兽人的紧张从何而来。   这么大体型,加上有悖常理的极不匹配的速度,这个东西恐怕是这星球上的顶级捕猎者,怪不得要早早躲起来,怪不得那么警惕。   额上的汗珠滴落眼角,蜇得他眼球酸疼,但他不敢乱动,只能皱眉忍着。   一转眼睛,有双明亮的蓝眼眸正看着他。   他知道兽类的夜间视力很好,所以对Venra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表示自己没什么事。   Venra看着他没有动,隔了一小会,林云感到额头被一根粗糙的手指轻轻揩过,额上的汗珠被手指抹去。   林云没敢躲,又对他笑了笑。   三人蜷在树下等了快一个小时,会移动的大土堆才终于消失在视线内,这时太阳已经偏西。   林云想问问他们的部落在哪,实在比划不明白,最后比划了一下睡觉的样子。   Venra这次看懂了,伸出两根手指,往深入雨林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躺下”。   林云明白,意思是要往雨林中去。   他自己是不敢再进雨林了,但如果有两个原住民一起,倒也还行。   三人观察一番,确认安全后再次上路,依旧是Venra带路,林云和他们交流困难,也没资格在原住民面前提什么意见,只有跟着。   这次走了没多久,林云终于发现了第二处来自焦哥的线索。   在雨林最外侧的树干上,钉着一个荧光绿的包装袋,不注意看时像一片叶子,但林云对这个袋子印象深刻,远远就能认出。   林云小小的惊呼一声,指着包装袋的位置对两人比划说:“去那里!去那里!”   两人没问多余的,反正也问不明白,干脆直接付诸行动。   三人移动到雨林边的树下,林云放下担架,上前查看。   那个袋子被木钉钉在树干上,袋子下面刻了一个向内的箭头。   林云大大松口气,焦哥已经失踪小半天了,林云始终无法安心,看到这处记号才终于放下心来。   在树林里建一个临时庇护所,搭帐篷,取水,生火做饭,都比较安全,这很符合他的判断。   他对着包装袋乐了会儿,缓缓收起笑皱皱眉。   焦哥应该刚路过不久,树上的包装袋却也是皱皱巴巴的,上面还凝出一层水雾,就像洗过澡后浴室镜子上凝结的雾气,还混着些棕黑色的灰尘。   林云没有思考太久,等找到焦哥一切都不是问题了,他此刻的全部心神都被马上找到焦哥占据了。   林云小跑两步到两个兽人身前,拿出自己最高理解,边比划边说:“Luko,Venra,是朋友,朋友!”点点自己,“林云,和……”他在自己身旁,比划出一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人形,“和焦哥,是朋友!”   两个同生共死过的兽人大概比较有共鸣,很容易理解了林云的意思,都点头表示明白。   林云指指雨林,两根手指“走”过去,说:“我要进雨林找朋友。”又指指两个兽人,问,“你们和我一起吗?”   两人这次对视了下,没商量什么,同时点点头。   林云笑起来,看来兽人真的很看重同伴啊,他的好心情更加愉悦了些。   重新抬起担架,三人往雨林中去。   这一片的树木不如之前斜坡下密集,没有难以落脚的障碍。林云心情雀跃,可行走速度受限,只好探头探脑的往前看,Luko大概觉得他这样好玩,仰头“嘻嘻”的笑他。   林云并不在意,连续绕过几颗大树后,他已经开始踮脚寻找焦哥的踪迹了。   远远就看见一棵直径超过两米的巨树,树根处堆积一层湿润的泥土,很可能是焦哥搭帐篷留下的痕迹。   林云忍不住小声喊:“焦哥!”   走在前面的Venra却突然停下,林云没注意,手中的树枝捅到他腿上,林云赶紧道歉。   Venra没回头,喉间发出一阵低沉浑厚的短促吼声,连林云都能听出这声音中的威慑,果然,那颗巨树后立即惊跑了几只兔子大小的长毛动物。   林云没看懂这是什么情况,他示意Venra放下担架,Venra却没给他回应,继续带着他俩往前走。   Luko也变得怪怪的,他探头看了看前方,忽然凑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一下林云的手腕。   小半天相处,足够林云发现这两个兽人的行为都比较直接,Luko蹭他那一下,很像是安慰他。   林云忽而就产生了某种不好的预感,心脏开始“扑扑”乱跳,脑中控制不住的浮现出某些不好的画面。   三人绕过巨树,视线快速扫过,一具半埋在土里的尸体猝不及防地刺入眼帘。   林云惊的眼前发黑,他甚至不需要看第二眼确认,那件鲜艳的橙红色冲锋衣就整整齐齐叠放在土坑边上。   这是焦哥!   他侧身蜷缩在树根间的土坑里,头部和下肢埋在土里,只有一只手和小半胸膛露在外面,胸口上正插着他的生存刀。而刚才那几只动物!竟然在啃食焦哥的身体!   林云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一幕,有那么一段时间,林云完全无法思考。   五感丧失,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只有一双惊恐的眼睛,死死瞪着半掩的尸体。   死寂在周围弥漫,空气也凝固。   他忽然剧烈的猛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气,竟是从刚才起就忘了呼吸。   肺腔被潮湿的空气罐满,再急剧压缩,气流高速挤过喉间,带出一丝被掐住脖子般的哮鸣声。   这太意外了!   林云万万没想到,短短几小时没见,焦哥竟然出现在一个树根掩映的土坑里。   林云甚至觉得有些荒谬,这是什么新型玩笑吗?这一切都是假的吧!   其实死的人是他吧!   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是他死前的幻觉,什么兽人,什么犀牛翼龙,全都是幻觉吧!   是不是他已经死了,才会出现这种奇幻的想象?   林云放下担架,抱着千万分之一的侥幸,想拂开尸体脸部的泥土,确认这到底是不是焦哥。   手伸出一半却被拦下,Venra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将他拉起来。   “dano。”   林云的体力无法与兽人抗衡,被扯得踉跄,他忍不住啜泣一声,咬唇忍下。   这不是他第一次直面死亡,但仍难抑悲痛。   焦哥热情爽朗的性格,让他无数次庆幸自己选择了最好的同伴,他们今早还在约定下次一起旅行,几小时不见就突然天人永隔,这让林云难以接受。   他环顾四周,想找出什么证据,什么都好,证明焦哥没死,或是他疯了,证明死的人是他,或者这一切都是假的,只要能把他拖出这恍惚的境地,什么都好。   肩膀被拍了两下,Venra伸手示意他看侧面的大树,那里有一块树干被剥去树皮,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字。   林云跌跌撞撞走过去,半跪在树前,眼睛明明已经看到了一行行字,大脑却无法处理。   他抬起袖子使劲揉揉眼睛,一字一句默读这封……遗书: 第6章 第 6 章:权衡   我不知道写下点东西有没有用,其实我不希望有人能读懂这些字,特别是你,林云,我不希望你也来了,不希望你救我。   这是个挺神奇的星球,你既然走到了这里,应该也见到那些神奇的动物了吧,但还有更奇怪的,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见到他们,还是给你讲讲吧。   我刚掉下坡的时候,并不知道世界已经变了,后来见了太多异常的东西才反应过来。我在那周边找了很多天,没找到回去的通道,在这期间,我发现了这里的原住民。   神奇的是,在这里生活的大部分都是兽人,其次是半兽人和人类。从这往东南五十公里,在一个长满荆棘的土坡后面,有一个全是黑熊兽人的部落,我躲在那边观察了几天,得到一些微不足道的信息:兽人可以在人形和兽形之间自由切换,半兽人可以控制身体某一部分变换成兽形,这两类……生物吧,主要负责部落的打猎和运输猎物,是主要劳动力。人类最弱小,地位最低,主要负责采集工作,分到的食物最少。短短几天的时间里,部落里的人类被兽人半兽人随意打骂,甚至辱杀,境况堪忧。   你直接选择其他方向吧,熊族部落不要去。我本来也打算再找别的部落看看情况,但比较倒霉,半路被毒虫咬了。是一种黑色的甲壳虫,拳头大小,爬行声响较小,在夜里成群出动,怕火。你一定要小心。我是在熊族部落的东方三十公里处被咬的,并不清楚这边的森林里有没有这种甲壳虫,你注意观察。   我被咬后用了急救包里的药,但是感染发展的太快了,我的腿很快开始坏死,高烧让我体力不支,影响行动。   我知道我难逃一死,也没有去处,想着还是回到来时的地方,看能不能找到新的线索。   可惜能提供给你的信息太少了。   不过,最好的消息就是,这一切废话都是我死前对生的留念,是我的念念不忘。   你看不到最好了。   对了……(对自己有点无语)虽然有点分裂,但万一你也来了呢,是吧!   还有个重要问题忘了说,我这些天吃过不少东西,只要和地球上长的比较像的动植物,基本都能吃,奇形怪状的我没敢试。有种鸟,浑身翠羽,像放大了几十倍的翠鸟,呆呆傻傻的,最好捉,肉嫩,一次烤一只,能吃得饱饱的。野菜同理。   7点钟大概八九十米的一颗树上,背面有个树洞,我的背包就在那里,你去拿上吧,药品还有很多,希望能帮到你。要活久一些,虽然看上去有点难,但也不差。   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了。   其实我知道……这半个月始终没有找到你,穿越的应该只有我一个,这是最好的消息了,你看不到我的啰嗦,这最好了。   生存刀就在我手边,我其实有点怕。   这刀真的很不错,能挖石头,能砍柴,推荐购买,哈哈哈哈哈。   希望我的老伙计待会也能给点力。   我喜欢野外,喜欢树,喜欢泥土,这一切都很合我意。我决定就死在这里了,把自己埋在这里,滋养一颗大树,也挺浪漫的。但可能没办法完全埋好,我先把脑袋埋上,省的吓到你。也可能会被野兽翻出来吃掉,然后变成有机肥,哈哈哈哈,也还不错,不管了,反正,到此一游,我没后悔。   另:把我的刀也带走,别嫌弃它。哈哈哈哈我真的很话痨!   再:好好活着!   ·   林云花了一个小时好好埋葬焦哥,他把坑尽量挖深一些,在上面堆出高高的坟包,这样就不会被那些该死的动物找到了。   犹豫了很久,他没有处理树干上的留言,而是用马克笔在旁边写下另一句话:“以后继续一起玩。”   做完这些,他静静蹲在坟前,一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掉落异世界后,虽然见到很多残酷的生存斗争,但他一直认为会有焦哥作伴,所以并不是很怕。   甚至,他有种天真的期待,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加上焦哥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无法否认,他一直对焦哥有种盲目而狂热的信任。   他和焦哥认识三四年了,刚认识的时候,焦哥就已经是个老驴了。人又特别热心,会主动带一些没有野外生存经验的新人,也热衷传授他的经验,是圈里有名的好大哥。   他们起先在短途徒步时碰见过几次,林云那时年龄小,没经验,穿的鞋不合脚,焦哥还背过他一段路。短短的路途,焦哥不停给林云讲怎么选鞋,怎么防止磨脚,林云又累又困,被他密集的传授念的头晕,只嘴里乖巧应下,其实并没记住多少。   谁知过了两天,焦哥又主动发给他一份整理好的文字版,连品牌和价格都给他标好了。   林云记下这份珍贵的心意,后来每次见到,都会主动上前问好。焦哥也一直记得他,偶尔在群里看到林云说准备去哪,会特意提醒几句当地的注意事项。   穿行原始雨林是林云计划了很久的事,他在群里找同伴,焦哥正好有意向。两人详细规划了五天四夜的行程,具体到在什么样的地方搭帐篷,沟通的过程很顺利,和焦哥的相处也很舒适。林云在徒步途中无数次感叹说:“以后还带我玩好不好,跟你出来太爽了。”   哪知他们第一次结伴旅行,却成了末路之旅。   林云用手腕蹭下眼尾,吸吸鼻子。   今天是林云和焦哥在原始雨林中徒步的第三天,他们爬上一个落差十米左右的断壁,断壁上植被丰茂,密密麻麻长满了各种植物,巨树上垂下的气生根阻碍行走,他们只好沿着断壁边缘前行。   那是一条狭长的碎石堆,石块表面覆盖着湿滑的苔藓,无序的堆积让它们看上去张牙舞爪的,带着不好惹的脾气。所以,突然脚滑趔趄了下,也还算正常,就算一脚滑到斜坡下,那也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这在徒步中真的是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焦哥心态很好,跌落过程中还在连续不断发出自嘲的大笑和欢呼,伴随着树枝折断的噼啪声,和鸟雀飞掠的振翅声,热闹不已。   林云还是有点紧张的,担心焦哥不熟悉地形而受伤,他以最快的速度系好绳子,混乱的声响却诡异的戛然而止。   当时的他哪能想到,斜坡下竟换了另一番天地。   焦哥穿越的时间应该比林云早一分钟左右,但焦哥留言中却说,他已经穿来半个月。   未知的原因造成他俩到达异世界的时间出现偏差,所以那块大石头上的血迹是干枯的,而雨林强大的修复力掩盖了半月前的活动痕迹,导致林云在斜坡下找不到任何线索。   所有的这一切,都像是命运的玩笑。   焦哥的留言中,一句都没提到地球上的家人和生活,林云猜,这是他最后的善良吧。   他找不到回去的办法,所以不希望给同样回不去的林云增添压力。   尽管,焦哥连林云到底有没有穿越都不确定,但也小心翼翼的呵护着一个未知的人。   焦哥是那么好的人,他把他的善良维系了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可在他的生命尽头,却只有一把本应保护他的刀陪着他,他当时该有多孤独啊,他把刀刺进胸口时多疼啊!   林云把被自己扣出血的掌心贴在坟包上,轻声说:“以后我做你的家人好不好,”他展开手臂揽着坟包,像揽着焦哥的肩膀,“哥。”   又蹲了好一会,他才缓缓站起身,看看拄着树枝在周围巡视的Venra,又回头看看半睡半醒的Luko。   焦哥讲解原住民的时候,提到“部落”、“打猎”、“采集”这些词,这和林云的猜测差不多。这个世界的生产力应该还处于史前水平,更具体的划分需要他亲自去观察。   然后就是最麻烦的兽人种族。   一个由更强大的兽人统治,半兽人协助,压榨奴役人类的世界,就算去投靠,应该也是自投罗网。   按焦哥的分类,Venra和Luko可能是兽人或者半兽人。Venra最初喊他时用的那个词,“ki-taya”,应该是他们语言里对人类的称呼。   两个身受重伤丧失战力的年轻兽人,面对一个四肢健全的成年人类,没有表现出丝毫畏惧。甚至在最初的“交流”中,还对他报有一丝不屑。他们应该有相当强烈的自信,认为林云没有攻击他们的能力,或者是,长久以来的阶级分化,让他们断定人类对兽人有绝对的服从性。   从焦哥提供的信息看,去兽人部落寻求庇护并不是很好的选择。   但是,焦哥已经用生命证实了独自在野外求生的危险性。如果在野外受伤,伤药起到的效果有限,可能还是逃不过必死的结局。   林云并不认为自己有胜于焦哥的野外生存能力,他恐怕连半个月都坚持不了。   这是他的绝对禁忌,他不可能让自己去做“送死”的事,他要好好活着!他一定会好好活着!   焦哥在伤重影响行动的前提下,仍坚持回到附近,抱着渺茫的希望为他留下讯息,林云不可能无视掉。   两相权衡,必须融入原始部落了。 第7章 第 7 章:露宿   林云发呆的这段时间,Venra已经拄着树枝检查过周围环境,这会他站起身,Venra就挪了过来,比划着告诉他准备去打水。   俩人一通“交流”,决定让林云和Luko留下,有危险的话,林云带Luko躲起来。   Luko伤势太重,下午支撑不住昏睡了会,之后一直没能休息,这会儿看着精神不太好,但又要保持警戒,就主动找林云搭话。   两人语言不通,林云也不会自言自语,只能比划着一些“吃”、“喝”、“睡觉”、“走路”之类简单的词,问Luko怎么说,Luko都笑嘻嘻地教给他了。   Luko的性格挺开朗,一直都带着笑,眼神明亮,像个小太阳。刚碰面的时候,Venra还表现出些倨傲,Luko一直都很友善。虽然脸色青白,精神不济,但只要和他对视,就总要笑一笑。   他的这幅态度无论是不是出于需要帮助而故意表现得友好,林云都无法无视。   看他神色倦怠,林云有些不忍,这么重的伤,他的战斗才刚开始,骨折引起的血肿随时可能让他开始发烧,暴露在外的伤口恐怕已经感染。这将是一场更加严峻的战役,今夜就是他第一个难关。   叹口气,林云默默翻出医疗包,取出一粒消炎药。   可以预见,这具地球来的身体,需要很长时间来适应异世界的环境,这点药对于未来的他来说只是杯水车薪,绝对不够用。他如果想在这里长久的生存下去,必须适应这个世界的医疗现状。   但是,对于现代人来说比较鸡肋的药物,对于一个没有接触过抗生素,身体没有产生抗药性的原始人,效果应该非常显著。一粒药产生的效果,可能大于他吃好几天药的效果。   既然决定要同他们去部落生活,那就再给自己的价值增加些筹码吧。   容不得后悔,林云拧开水袋,向Luko示范怎么吃药。   Luko好奇的看着水袋,问:“luna(水)?”   林云点头:“fo(对),kopa-sa(伤口),foo(好的)!”   Luko根本没想到问一下林云给他吃的是什么,直接张开嘴,让林云把消炎药放进嘴巴里,喝口水吞了下去,然后皱着眉吐吐舌头,说:“nefoo。”   虽然第一次听这个词,但完全能猜出来是“不好吃”的意思。林云“噗呲”笑出声,把早就藏在手心的奶糖塞进他嘴里。   Luko的表情瞬间被点亮,清透的黄眼睛都在发光:“fono(好吃)。”   “嗯,fono(好吃)。”   身后突然传来声响,林云心里刚紧张一下,看Luko还保持着一脸兴奋,也反应过来没什么危险。   转头去看,果然是Venra拄着树枝慢慢走回来了。   Luko叽里咕噜和Venra分享什么,Venra表情淡淡,只鼻尖哼了下回应他。   林云上前接过Venra怀里的干柴,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钛锅,示意Venra把水倒进去,Venra不知怎么弄了个木……盆,挺大一块木头上挖了个洞,但防水不太好,一直在漏水。   Venra多看了两眼钛锅,把水倒进去,只装了大半锅。他没多言语,转身又原路回去了。   林云回头看看Luko,Luko对他撇撇嘴,做了个鬼脸,说:“ki-tris。”   林云没问什么意思,可能是吐槽Venra的话吧。   他搭好干柴,把钛锅吊在干柴上,在钛锅上方支起一个倒扣的雪拉碗,然后在地上放一个钛杯,接住上方凝聚滴落的蒸馏水。   准备好火绒,他侧头看看一直盯着他动作的Luko,掏出打火机点燃火绒,成功收获一连串的惊呼。回头去看,Luko如他预想一样的震惊,甚至有些恐慌。   原始人果然对火抱有敬畏,而他不仅有打火机,还有一支能用半辈子的镁棒。想到这,林云对自己的处境又多了点信心,到时候可以拿火来做文章。   地球上几乎所有的早期文明都有对火的信仰,而他有随时召唤火焰的能力!还是很容易糊弄人的。   就这样编!   Venra再次回来,换了一个更大的容器,不但打了更多的水,树枝拐杖上还挂着两只拔了毛清洗好的……鸡?   Luko看到他后表现得很兴奋,语速快得连成一串,估计是在讲林云徒手召唤火苗的事。   “ki-sora?”   林云听不懂,但能明白在问什么,于是配合的掏出打火机,“嚓”得点燃。   “哇哇哇@#%&*#%……”Luko再次发出一阵惊呼。   一向更沉稳些的Venra也露出震惊的表情,盯着火苗看了会,竟后退两步,撑着树枝摇摇晃晃的单膝跪地,伸出两指碰碰地面,再点点自己眉心、心口,然后一手扶胸,深深俯首。   一旁躺着不能动的Luko也一脸正经的颔首。   虽然不懂这套动作什么意思,但能认出Venra面上的庄重。这下轮到林云吃惊了,他只以为原始人会对火敬畏,可没料到他们这么尊崇。   他举着打火机愣了会,手指被烫到才回神收起。   两人的表现消除了林云最大的担忧,只要他们认可林云的装备,敬畏这些工具,那他就不怕在部落里被伤害。   加上焦哥留下的背包,林云有两背包不重样的现代装备,拿到原始部落就是妥妥的封神道具。   像镁棒之类的工具,在原始世界被当作圣物祭拜都不夸张。   到时候给自己安排个身份,再装模作样一番,应该能换取在部落生存的机会。只要不是一见面就无理由来杀人,那他就有机会靠知识和努力换取原住民的信任。   林云和他们交流不畅,也不知道怎么回应这种仪式,怕搞错了毁坏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形象。犹豫了下干脆转身离开,去找焦哥说的树洞。   等他拿着背包回来,那两人不知道交流了什么,看他的表情更显尊敬了。   林云刚学会的几个词,都不适宜当前场面,只好沉默着翻出他和焦哥的帐篷,支在火堆旁边。   一回头,那两小兽人的表情简直没眼看,大概是吃惊和好奇超过了面部表情的最高值,已经没有更贴切的面部表达了。林云甚至觉得他俩想冲上来舔舔帐篷,似乎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才能确认这个神奇的物品是真实存在的。   换个角度思考一下,林云从一个小包裹里掏出一个方块,抖开后竟然变成一个房子,对于物质匮乏的原住民来说确实很神奇。   两个小兽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看两眼林云,抵着脑袋说几句悄悄话,再看两眼,再说几句。   林云在两人的打量中,收集到足够的蒸馏水,掰碎一块压缩饼干放进去,打算煮一锅粥。忍着恶心把“鸡”分成几个小块,穿在树枝上,然后从背包里翻出一包调料,捏出一小撮撒匀。   这包调料是他自己配好的,收拾东西时嫌分装麻烦,他把家里还剩下的大半袋都装包里了。当时想着用不完就扔了,现在这不值钱的小玩意突然变得珍贵起来,可就算省着用,最多也只能用大半年。   他趁锅里煮着饭,在周围查看一圈,没发现松柏之类油脂含量较高的树,只好捡几根普通的树枝回来。   那只“鸡”很肥,林云收集切下的油边装进杯子,放到火堆上练出油。然后把树枝浸油里泡一会,做成简易的火把,插在帐篷外围。   在野外,还是火把这种简单直接的东西对野兽有威慑作用。   他手里做着事,耳朵里听着那两个小兽人叽叽呜呜说着听不懂的话,心里默默想,这两个小兽人,和焦哥留言中动辄打骂人类的兽人不太像。   焦哥发生意外后,Venra和Luko一声不吭陪着他。Venra不让林云碰焦哥的尸体,自己却不避讳,埋葬焦哥时,一直是Venra帮忙搬动尸体。林云只能猜这是对他的保护,也许在兽人眼中,人类的身体比较弱小,触碰尸体有被感染的风险。   林云情绪低落,蹲着发呆,重伤的两人也没有催促他,而是原地休整。   这两人着实提升了他对原住民的信心,也许他们真的和熊族部落不一样呢?   林云正复盘今天和那两人的“交流”时,忽然听到他们吵了起来。   Luko语速颇快,气哼哼得说了一大串,Venra不耐烦地打断他,低声吼道:“mo fu-lena-fa ve ka!ti go-ne!”   Luko白了Venra两眼,看看林云,不忿的闭嘴。   林云心里挺好奇,Venra在生死存亡的时候都不放弃Luko,一路上很谨慎的照顾他,看得出很重视这个同伴。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吵起来,看着还挺凶。   不过既然已经停下,林云就当没事发生算了。   天完全黑透后,烤鸡才做好,林云和Venra先吃,Luko躺一边等着,叽里咕噜叫了会听不懂的话,被Venra提醒两句才安静下来。   一双澄黄的圆眼睛忙的不得了,滴溜溜的转来转去,一会看林云,一会看Venra,一会看锅,还凑空看了看幽暗的树林深处。   林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勉强看到光源之外,有一个黑影在树干掩映间缓缓移动。   林云僵硬着脖子转回头,沉默地塞了一口鸡肉。   这俩小兽人没什么反应,应该是安全的吧。   鸡肉挺难吃的,林云心里担忧着,更觉得难以下咽,但还是硬塞了一整块。处于危险的野外,他没有时间和自己的身体较劲,必须要保证体力充沛,才更有可能保全自己。   Venra吃完手里的烤肉,自己去火堆边拿第二串,他用眼神问林云,林云摇头表示自己不要了。   他翻出小碗,给自己盛了一碗压缩饼干煮成的浓粥,皱眉喝下去,然后给两个小兽人各盛一碗。   等林云吃完饭,简单收拾了下,Venra才慢吞吞给Luko喂饭,Luko一边吃,一对林云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林云听出他话里重复了几次的“fono”是“好吃”的意思,于是对他笑笑,说:“多吃点。”   “多吃点?”   林云点点头,笑:“嗯!”   Luko笑得眼睛挤成一条缝,又说了一长串听不懂的话,然后被Venra一拳锤在额头。   林云抽抽嘴角,他记得,Luko唯一没受伤的地方就是脑袋。 第8章 第 8 章:风   虽然暗处有不知名的黑影,但Venra还是坚持要去打水,结果打了水回来,他竟然直接喝生水,还给Luko喝一样的生水!   林云阻拦不及,只好沉默接受,原住民的身体适应了这里的生态环境,生水而已,应该不会拉肚子。   再看看满满两锅的水,林云失笑。所以,Venra虽然不懂他为什么需要很多水,也不懂他为什么把水烧开后,再让水汽凝结滴落在杯子里,但也没质疑他这一系列行为,还是坚持去打了水给他?   小兽人还挺可爱。   林云给火堆添了柴,把收集蒸馏水的装备搭好,然后在露营地周围插上燃烧的火把,和Venra一起,把Luko抬进帐篷,拍拍他的脑袋示意他好好睡觉。   Venra自去火堆边坐下,坚持由他守夜。林云和他交流困难,表达不出“下半夜换人”的意思,只好把自己的冲锋衣留给他,打算等后半夜睡醒直接和他交换。   刚躺下的时候,林云心里默默叹息,觉得今夜要通宵了,歇一会直接去换Venra算了。如此混乱的一天,还有不知何处的明天,怎么可能睡……然后他昏迷一般直接睡死过去。   再醒来是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野兽的嘶吼。   林云腾的坐起,意识瞬间清明,心跳快的甚至在胸口产生了刺痛感。他抬手按在左胸,凝神细听,还没分辨出远处的厮杀,先听到一声轻浅地呼唤:   “林云。”   是Venra。   林云搓搓脸,看了眼时间,他竟然意识全无的睡了两个多小时,现在已经快零点,正好换Venra去休息。   他爬出帐篷,看到站在光亮边缘的Venra,同时闻到了一阵甜腻的花香。   “林云。”Venra出声,似乎是在告知他的位置。   “嗯。”林云轻声回应,“我来了。”   他观察四周,昏暗的光源下,看不出周围潜伏着什么危险,只有一股未知的暗香在身侧游动。深夜的雨林潮湿阴冷,凉风顺着衣领缝隙钻进胸口,冻得他一激灵。   不能确定眼下是什么境况,林云只好去看Venra。Venra和他对视一眼,没说什么,而是拄着树枝慢慢走回来,坐到了火堆边的树下。   这应该是“安全”的信号。   林云放下心,哆哆嗦嗦地去旁边查看Luko。   Luko果然在发烧,额头烫得能灼伤掌心,麦色肌肤上浮出异常的殷红,嘴唇颜色像死白的蜡烛。唇瓣被口中呼出的热气持续灼烧,已经遍布皲裂翘起的死皮。   “Luko,Luko。”   似乎能听到林云的呼喊,Luko的眼珠在眼皮下轻颤几下,但没有醒来的力气。林云有些担忧,任由他这样烧下去,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今晚。   没有多犹豫,他翻出医药包,掰一粒退烧药塞进Luko嘴里,打湿洗脸巾敷在他唇上。Luko下意识吸吮水分,把药咽了下去,然后砸吧砸吧嘴,拧着眉“哼唧”了声。   林云笑了下,用同样的方法给他吃了一粒消炎药,然后喂他喝足水,撕开退烧贴贴在他额头上。   暂时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能不能撑下去唯有看Luko的运气。   处理完Luko,他准备接应Venra。Venra虽然一直在参与劳动,但其实也是个重伤员,也需要充足的休息。   林云走过去,伸手在Venra面前晃了晃,然后用掌心贴上他额头。   虽然看到了林云的手,但应该是不适应这样的接触,Venra梗着脖子想往后躲,被林云按住后脖颈才老实。   掌心下的皮肤同样很热,林云给了他消炎药和退烧药,示意Venra吃下。   Venra也没问,接过去就丢嘴里吞了。   林云指指帐篷,让他去睡觉,Venra却摇头,轻声说:“dano。”   第二次听到这个词,林云猜应该是“危险”的意思,他思考了下,没继续劝Venra去睡觉,而是拿来睡袋,铺在树下让Venra坐得舒服些。如果真有趁着夜色里伏击的野兽,林云不可能抵挡得住,与其把生死赌在野兽会不会攻击,不如赌他们三个能坚持多久。   Venra这次没拒绝,乖乖坐下,然后对林云抬抬下巴,让他去帐篷里睡觉。   林云也摇头,后半夜本来就容易晃神,两人一起值夜更安全些。他去看了看Luko的状况,然后从背包里翻出一块压缩饼干,一块牛肉条,准备做个宵夜。   远处的吼声千奇百怪,有低沉威慑的,也有锯木头一样聒噪的,鼻尖始终萦绕着一股不知名的冷香,身边是沉默警戒的受伤兽人,还有一个半昏迷的重伤员。   在这样离奇的环境里,林云不紧不慢的熬了半锅粥,和Venra一人一半喝了个精光。   填饱肚子,身子不那么冷了,林云在火堆周围转了几圈,没发现什么异常。Luko体温退了些,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舒展一点,看样子没有继续恶化。林云放下心,走回树下。   Venra靠在树干上,眼皮半垂着,遮住好看的湛蓝色瞳仁。头侧的黑色兽耳轻轻抖动,随着林走动的方位微微转向,夜风吹来,能看到边缘的绒毛随风轻颤。   林云好奇,伸手戳了一下他的兽耳,谁知Venra反应剧烈,“噌”地往旁边躲去,躲一半又呲牙咧嘴的顿住,唯一能动的右手捂住腹部。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林云赶紧一连串的道歉,Venra的反应也太激烈了,让林云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可能超出了原住民之间的社交范围。   “对不起。”   “bo。”Venra摇了下头示意自己没事,蓝得像装下整片天空的眼睛瞥了他一眼,重新坐好,又瞥了他一眼,像是在防备他再次突然袭击。   “不会碰你了,对不起啊,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手贱,”虽然知道Venra听不懂,林云还是解释了一下来缓解尴尬,“我以前也这样撸猫来着,它们吃饭,我就忍不住摸两把,然后它们就不耐烦,老想挠我……”林云说着更尴尬了,但还是坚持说完,“……所以我理解。”   Venra沉默着看他,重复道:“fo。”   这个字刚才学过,估计能表达“没事、还好”的意思,原住民的语言好像比较简单,相近的读音能表达相近的意思。   林云不再说话,人也老实下来,手里捏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他还挺喜欢小动物的,小时候奶奶家养过一只灰色的土狗,个头跟小林云差不多高,威风凛凛的,林云去哪玩都带着他。后来跟爸妈生活一段时间,再回奶奶家,那条狗已经死了。   林云在地上画了一只蹲着的狗,忽然想到可以画画交流,赶紧喊Venra一起看。   “Venra。”   Venra表情怪怪的,盯着地上简陋的线条画,头也没抬的应了声:“嗯。”   林云没留意,埋头在地上画了几棵树,说:“林。”   Venra看了几秒,拍拍身后的树,问:“林?”   “ne(不),”林云又画了几颗树,抬手在身周划出一个大圆,说,“很多树,林。”   “哦。”Venra像是听懂了,点点头。   林云又画了一朵云,指了指天空,说:“云。”   这个有点难,Venra以为他在说树冠。林云在“云”下点了几下代表雨滴,用手指蘸了点水弹出去代表下雨。   “哦——”Venra懂了,重复,“云,林云。”   “嗯!”林云点头,问,“Venra?”   Venra皱眉,思考了好大一会,就在林云以为他其实什么都没听懂,自己会错意的时候,Venra捡起一片树叶,伸到两人面前。   “叶子?”   Venra摇头,视线凝聚在轻轻抖动叶片上,说:“Ven……ra。”   林云跟他一起盯着叶子,看了好一会没看明白。   Venra扔掉叶子,转头看看四周,看了一圈,伸手过来抓住林云的手腕,举到两人面前。   “什么?”   “Ven……ra。”   林云疑惑,是“举起”的意思?举起树叶、举起手?   “Venra。”   这时,一阵裹挟着浓香的微风吹过,林云下意识屏息,Venra却忽然把自己的手指插进林云的指缝中,再次重复:“Venra。”   指缝因插入另一人的手指而无法合拢,五指被迫分开,又一阵裹着香气的夜风袭来,冷风拂过指间,泛起酥酥麻麻的痒。   林云突然福至心灵:“风!”他转头,正对上一双湛蓝的眼睛,“是‘风’的意思啊!”   “风?”Venra轻问。   林云凑过去冲两人交握的手呼口气,问:“Venra?”   Venra手指微微蜷缩,转头看向林云,对他点点头,说:“风。”   林云有点开心,接着问:“Luko?”   风在地上画了一条弯曲的线,端详了会,把线加粗到两指宽。然后把用过的废水从一头倒进去,水流便顺着弯曲的“河道”流下,Luko是“河”的意思。   两人就这样“交流”了好大一会,林云从没过这么高涨的学习劲头,记忆力空前的强。以前心思不在学校,成绩只能维持在差不多的水平,回家不被批评就行。现在却是为了生命安全而学习,良好的交流有利于他快速融入陌生环境,并在产生误会时尽量保全自己的安全。   直到困得头晕脑胀,两人才停止交流,渐渐安静下来,各自靠坐着发呆。 第9章 第 9 章:lu-flota-su   不去想这是什么地方的话,耳朵里听到的声响和地球上没太大区别,虫鸣、鸟叫、树叶的婆娑声和不知名动物的叫声。林云在这声响中有些昏昏欲睡。   转头去看,风已经闭上眼睛在打盹儿了。   小兽人……林云无声轻笑,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撑到现在,确实比人类的体魄强健。   名字叫风?在这充满危险的异世界,应该是个挺不错的名字。和活泼的河对比,风更沉稳些,但并不沉闷,对林云提出的问题都能简短且精准的回答。小兽人脑袋瓜转的也快,是个不错的伙伴,等回到他们的部落,可以先和风打好关系。   他搓搓脸给自己醒神,如果有突发情况,他大概率应对不来,但及时提醒身旁的风还是可以做到的。   已经见识过兽人的听觉有多敏锐,林云不敢随意走动,担心自己产生的声响会打扰到休息的风,只能转动脑袋观察四周。   时间在深夜的雨林失去比照,太阳还没有露面的征兆,四周的簌簌声响让他脑海中更显寂寥。之前跌宕起伏的遭遇,让他一直无法静下心,这会彻底静下来,他开始在心里盘点背包里的装备,越回想心越凉。   他们原本只计划安全的、健康的穿越原始雨林,感受大自然的美妙和壮丽,哪能想直接穿越到异星球。两个背包里有限的装备,突然变得非常珍贵。   除了帐篷、睡袋、衣物、卫生用品和能防身的武器,在原始社会能用到的东西并不多。攀岩绳和相关装备应该还有用场,手机、相机、太阳能充电板就比较鸡肋了,机械手表倒是能继续使用,两份人的餐具可以长期使用,两个医疗包也有大用处。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实用性不是很强,但在这里都是独一份的,同样也很珍贵。   时间缓慢流逝,林云脑中的盘算渐渐凝滞,意识有些昏沉。耳边猝然听到“嘶”地一声轻颤时,林云心里瞬间闪过“完了”的念头,没有任何预兆的攻击让他完全没机会作出反应。   在冷汗将出的瞬间,身后再次传来“噔”地一声闷响。   甚至这时,林云脑中刚浮现出“保护最紧要的头颈”,但双手才堪堪抬起一半,突然就被一股大力从背后猛地压向地面。   眼角余光中,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弹跳起身,右手从兽皮裙边缘拔出一把短刀,干脆利落地迎上背后的袭击。   直到这时,手表上的秒针才缓缓走过一格。   一切发生得太快,但每个细节都像子弹时间的特效一样,清晰的映在林云脑海中。   兽人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着妖异的蓝光,右手一把短刃石刀,挥动时像暗淡的月影。墨绿色汁液随着刀锋满天乱飞,溅到来不及躲闪的林云脸上。   林云仓皇后撤,扑到火堆边捡起自己的直刀,却找不到进攻的时机。   风的攻击凌厉而粗旷,大开大合的动作如有神助,像是短暂摒弃了伤痛的影响。数十根藤蔓被这猛烈的攻势挡在兽人的身躯之外,林云想要帮忙,就必须到风的身侧或是越过风。这让林云踟蹰了片刻,他不确定自己能帮上忙,还是去给风拖后腿——那还不如不去添乱。   思考片刻,他回身从火堆里捡起两根燃烧的木棍,冲到风身后:“fira(火)。”   风挥出一刀,顺势接过林云手中的火棍,狠狠向身侧挥去,将近处几根藤蔓拦腰掀翻。林云也挥着火棍作势要点燃它们,竟然真的吓退几根藤蔓。暗处的藤蔓也停止翻涌,一根根藤蔓仿佛有生命般悬挂在枝桠间,尖端细小的触手像极了蛇信,昂着头向他们发出“嘶嘶”的威吓。   风冲前方发出一声更具威压的怒吼,轮圆胳膊挥出燃烧的火棍,在空中划出一道火幕。他愤怒地冲近处几根藤蔓吼了几句话,虽然全是林云听不懂的词,但其中蕴含的怒气和战意,却让林云感同身受。   藤蔓被火吓到,各自缠在树枝上观望。   风浑身怒火翻涌,像是一头被侵占了领地的凶兽,挥着燃烧的木棍在周围踱步,气势汹汹地对着雨林高声呼喝。转了几圈,他忽然攥住林云的手腕举起来,像是在展示什么,举着林云的手继续高声向林中怒吼。感觉,像是在替林云吵架,骂得还挺全面,都没什么重复的句子。   但似乎真的有用,那些藤蔓窸窸窣窣地踌躇了会,竟然开始往暗处涌去,陆陆续续消失在光亮边缘。   风的怒吼没有停,还在不断地怒骂着什么,看样子还要再骂会。   林云左右观察防备,忽然看到帐篷内,昏睡的河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眨着橙黄的眼睛,冲他吐吐舌头。   林云:“……”这心态也太他妈强了!   河的听力好像非常强大,他都有心情吐舌头了,应该没危险了。又细心观察了会,四周见不到一根藤蔓,林云才放松下肩膀。   这种东西确实邪门,他们虽说走的慢,但距离他最初滑落的斜坡也有五六公里了。第一次受到藤蔓的攻击时,他猜自己在周围活动,被附近的捕猎藤选为猎杀对象。第二次受到攻击的地点和第一次相隔几十米,如果一株藤蔓的根系足够大的话,这个距离的跨越还是可以理解的。但追杀到五六公里外!并且纠集了更多的藤蔓一起来捕猎!却远远超出了林云的想象!   风冲藤蔓消失的方向吼了好一会,嗓子都有点哑了,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望着漆黑的雨林深处,不知道在想什么,或是在判断什么,背对林云静默了好一会。   然后,他装作不经意的匆匆回头瞄了林云一眼,见林云正在身后看着他,又赶紧低下头。用木棍挑起一截还在扭动的藤蔓,甩进雨林,一副很忙的样子。   林云倒了一杯水递给他,风垂着脑袋,接过水杯后微微侧身,仰头慢慢喝完。喝完后把水杯还给林云,眼皮半阖着,遮住一半的蓝眼睛,用嫌弃的语气说了几个词:   “lu-flota-su。”   “……它的名字?”   “嗯。”风点点头,补充道,“dano(危险)。”   “fo(好的)。”这是目前听过的最长的一个词组,可能在原始部落的命名规则下,这种植物的危险性需要加强说明。   他捏捏风的左手腕,问:“dolo-o(痛)?”   “ne(不)。”   怎么可能一点不痛,他顺势捏捏风的胳膊,替他放松,又倒了一杯水放在旁边,让风坐下歇着。然后去查看已经醒来的黄眼睛小兽人:“dolo-o(痛)?”   “dolo-ra(痛死了)。”   林云忍不住笑了下,喂他喝杯水,用手指筢筢他的头发,看着他黄澄澄的圆眼睛,却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河现在的状态比上半夜好了些,体温大概退到了38度以下,这会摸着不烫手了。但他伤的太重,伤处又太多,甚至在无法检测的内脏上,大概率也受了重伤。下午为他简单包扎的纱布,早已经被血浸透,让他看上去像是个血人。   在野外,他们能做的,一是熬,二是赌。   林云点点他的嘴巴,示意他张嘴,塞给他一颗奶糖。   河笑眯眯地砸吧下嘴,眼睛弯成一条缝,说:“boora(超级好)。”   林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扯起一抹笑,心中默念:奶奶,不知道离这么远你还能不能听到我,如果听到了的话,也保佑一下这个小孩吧。   接下来,他们很顺利的迎来晨光熹微,在雨林还笼罩在灰蓝色的晨雾中时,三人已经吃过早饭,重新上路了。   路过焦哥时,林云摘了一片大叶子,把一只烤鸡腿放在焦哥坟前。   “我们走啦,哥,”林云拍拍湿润的土堆,轻道,“有机会了再来看你。”   风也半蹲下,食指中指碰触地面,点在自己额间,轻声诵念了几句话。   再次环视这片雨林,林云迫切想说些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有种奇异的感觉,好像只要踏出雨林,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就要被永久留在这片雨林中了。   三人沿着昨天的方向行进,河比昨天虚弱很多,一直在昏睡。风一直尝试和林云说什么,但林云一句都听不懂,于是小兽人就更沉默,只一味带着两人往前走。   太阳炙烤万物,和夜间的湿冷形成强烈对比。林云怕被虫子咬,不敢脱外套,没走多久就热得头晕,只得停下喝水整顿。   林云在周围一通忙碌,用木棍撑起衣服,支在担架两侧,给河遮阳。用同样的方法,给自己和风也做了个遮阳篷,用绳子捆在腰上,支在头顶。   风看起来很惊讶,又有点懊恼,像是质疑自己以前怎么没想起来这么简单的办法。一阵表情转换,最后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林云,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云翻翻背包,找出两幅墨镜,给风带上一副,再次被他惊讶但强装镇定的表情逗笑。   简单休整过,三人再次出发。   沿路的风景和昨天差不多,左边是绵延的雨林,右边能隐约看到天际尽头黛青色的山峦,他们行走在中间广袤的平原上。林云无聊得想,这地方非常适合开荒啊,先看看土质如何,把杂草清理掉,再翻翻土,不需要复杂的处理就很适合种植。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发展出成规模的种植业,以后可以搞一下。   风在行走间实时调整行进路线,路上没遇到大型动物,普通体型的小动物见到他们都会远远避开,为他们减少很多麻烦,三人行进得很顺利。 第10章 第 10 章:泽国   林云一直都很喜欢步行,在他小小的人生中,脱离掌控的事有很多,身不由己、无能为力的事也有很多。   小小的林云唯一能自由控制的,大概就是自己的双脚了。他会在安全无害的时间,让双脚带他漫游在城市中,去往想去任何一个的地方。   他最喜欢的就是周五下午提前两小时放学,他可以趁这个时间在学校周围转转,看看周围的店铺、车辆、小狗,或是墙根缝隙里开出一朵最普通的小黄花。只有这时候,他才能感受到空气是流动的,而非死死裹在他身上。   他也喜欢累极后身体疲软的感觉,可以放空大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静静等待体力恢复就好了。   所以他选择最累的工作,累到大脑宕机,什么都不用想。他还喜欢重装徒步,喜欢背着自己的家当把身体放逐到野外去,每次都把自己搞得很疲惫,回来后埋头睡上一两天。   体力恢复的过程是个正向叠加的美妙过程,他很喜欢一觉醒来精力充沛的感觉。   可惜今天被狠狠打脸了。   河的伤势不容耽搁,必须尽快得到救治,风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一直带着他们埋头赶路。头顶的太阳有今天没明天的挥洒热量,晒得人头晕眼花,衣服被汗水湿透,像一层密不透风的膜裹在身上。四十多斤的背包越来越有份量,压得他直不起腰,焦哥的背包也有三十多斤,挂在担架下方,加上河的体重,相当于抬着二百多斤的担架。   长时间的持续发力,导致双臂肌肉控制不住的颤抖,手指紧绷到开始抽筋。距离上次休息不过一小时,林云再次喊停。   把担架放在树下,林云脱力的跪倒,双臂垂在身侧,酸软得无法动弹。从早上出发,已经走了快十个小时,中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吃午饭,林云又饿又累,头晕目眩,眼冒金星。   风好像才意识到林云的体力问题,有点懊恼的蹲在他身边,想搀扶他,又不知道怎么下手。林云对他摇摇头,笑了下,说:“没事。”   等缓过那股劲,林云翻出能量棒,三两口吃完,胃里有了东西后,才觉得胳膊有力气。本着节省食物的原则,他给自己挑了牛肉干、士力架、电解质粉,保障最基本的能量供应,然后给风一份同样的食物。   风有些迟疑的接过去,捧在手里没动作,林云以为他不会拆包装,重新拿回来,把每个包装都拆开再给他,示意他快吃。   风捧着食物欲言又止,犹豫了会才狼吐虎咽地塞进嘴里。   今天出汗太多,如果不能及时补充电解质,可能会更乏力甚至中暑。林云把电解质粉冲进水里,和风一人一杯,剩下的喂给河。   吃完感觉没饱,林云又翻出一包巧克力,分给风一块,看他嚼了两下,皱眉整个咽下,匆忙灌下好几口水。   林云用他们的语言询问:“mi(怎么)?”   “tula(苦)。”   “哈哈哈哈哈。”   风眯起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全都吃完,林云才终于觉得体力在慢慢恢复,也有闲心看看周围环境了。   他们上午已经从雨林边缘往草原中心转向,现在正往西南斜穿草原,此刻席地坐在树荫下,微风轻拂,有种别样的风光。   草原上能看到的物种有很多,比《动物世界》里的动物还多,不时就有奇怪的动物从不远处路过,也不停有动物被捕杀。不知道什么原因,空中的飞禽也比地球上能见到的更多,甚至是密集的程度,像夏天傍晚时聚集的蜻蜓。   草原不是只长草,零零散散有许多不知名的树,和连成一片的小树林,几乎每颗树下都有动物在休息。他们正在一个由十余棵灌木组成的小树林边缘,林云转头观察四周,正和一只灰色的长毛小动物对视。那东西似乎不怕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林云看了两眼觉得眼熟,像是昨天见到过,拍拍风让他看。   风回过头看一眼,眼神透着厌恶,盯着那东西发出低沉的吼声,那东西便“噌”地跑了。   林云向风确认道:“焦哥?”   “嗯,”风点头,说,“mal-tu。”   林云记下它的名字,来到异世界,林云看过不少奇形怪状的动植物,但这是第一个让林云觉得恶心的物种。昨天没仔细看,刚才他特意观察了下。那东西长得有点像老鼠,和兔子差不多大,两颗门牙尖而长,跑的很快,应该是食腐或者杂食动物,活动范围也很广,从雨林到草原都能看到它。   土地被太阳晒得温热,林云有点犯困,风站起来四处打量了会,跟林云说可以睡一觉。两人分别休息一段时间,等太阳稍稍偏西,才继续上路。   得到充分休息后,这次一口气走了两个小时,直到风停在一条宽得看不到边的河边。   已经到了黄昏,河边有很多饮水的动物,河岸杂草丛生,影影绰绰,总觉得草丛里埋伏着捕猎者。   林云没心情欣赏落日美景,忧心忡忡地问:“我们要从这里渡河吗?”   “ne(不)。”   风摇头,折了一段树枝,在地上边画边解释。大意是,这条河的上游有一个很大的湖,他们要在这里等一会,等“危险的东西”从湖里离开后,再继续往湖边走。   林云虽然听懂了风的解释,但人有点懵,无法想象他连用三个“危险”称呼的东西是什么,只好乖乖蹲在草丛里,等待风的指令。   橙红色的太阳悬在半空,像在河面铺了一层粉橘色的塑料纸,粼粼波光转动,把刺眼的光反射到草丛中。   极目远眺,西方一片泽国,落日余晖尽洒水面,天地被湖水连成一副巨型油画,从中天垂到脚边。   如果不是风提前说那里有一片湖,林云会以为他们到了海边。   湖边生态优美,水草丰茂,周围活动的动物数量繁多,稍远处散落几处低矮的丘陵,树林茂密,是个非常宜居的好地方。   已经等了好一会,林云的紧张感被稀释,感到些无所事事,微风抚过,带走一天的疲倦,他翻身躺在草地上伸个懒腰,全身关节“咔咔”作响。能量棒还有几根,他掏出来分给风一根,趴在草丛里解决掉,就当吃晚饭了。   前方的河道转弯处有一片平坦的河滩,那里似乎是动物们喜欢的饮水处,上万只食草动物挨着挤着去河边喝水。食肉的捕猎者就站在旁边,有相中的猎物了,稍微上前两步扑咬一只,拖到身后草丛里直接进食。   同伴被拖走时,周围的食草动物会象征性的慌乱几秒,然后就无事发生一样,继续挤着去河边喝水。   好像一件事发生了成千上万次,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林云甚至看见一只“羊”边走边啃草,走到正在进食的棕色“猎犬”边,啃了一口沾血的草,“呸”地吐出去,调个头继续啃草。   林云:……大家的精神状况都好美丽。   他回头想分享这件事,正好看到风一伸手从草丛里抓出一只小动物,拇指食指随意一搓,小动物的脖子就断了,白毛脑袋歪到一侧。   “呃……”林云转回头,继续无所事事的盯着前方。   身侧随即响起“咕咚咕咚”的吞咽声,林云不用看也知道是在干什么。他控制自己不要转头,别对视,省得风以为他也想要……   “云。”   结果还是没逃过……林云往后躲了下,才转头去看。   先映入眼帘的果然是被折断脖子的白毛小动物,然后是风沾着血的嘴角,和被落日染上一星柔光的亮晶晶的蓝眼睛。   “ne(不)!”林云抢先拒绝,垂下眼不和他对视。   “fono(好喝)。”   “ne(不)。”林云用力摇头。   蓝眼睛里的星光暗了暗。   风收回手,看看手里的猎物,瞄了林云一眼,突然抬手蹭蹭嘴角,把洇在嘴边的血渍抹掉。   他作势要扔掉手里的猎物,看到旁边昏睡的河,又转到河嘴边,粗暴的把断口塞进河嘴里。河在沉睡中下意识吮吸,甚至发出两声舒适的喟叹,应该是挺好喝的。   林云尽量保持镇静,他知道血液中营养丰富,能快速补充大量运动后流失的体能,但他暂时还无法接受这种饮食,只能维持面上的若无其事。   河无意识的吸食几口血液,眼皮动了动,慢慢醒来,他转动黄眼睛看看周围,和风说了几句话。风有点不耐烦,示意他快喝,河却偏开头不喝了,重新闭上眼。   两人断断续续交流了几句,全是林云听不懂的词,风越说越烦躁,把拳头捏得“咔咔”响,看上去要打人。河像是没看到,还在叽叽咕咕说些什么,然后就被风一巴掌拍到脑门上,“bia!”一声脆响。   林云抽抽嘴角,轻“嘶”了声——唯一没受伤的脑袋也快要负伤啦!   风瞥他一眼,有点尴尬地收回手背到身后,解释了句:“ka tala dano(他说有危险)。”   这句话比较简单,林云能听懂,他笑了下没接话,两人谈论的肯定不止是“有危险”。原住民不怎么掩饰情绪和表情,就算听不懂他们说了什么,也能从语气和肢体语言看出端倪。   但林云只是猜测,他无法替两个小兽人做决定,只能做一个沉默的旁观者,在需要时提供自己的帮助。   风叹口气,放轻了声音对河说了很长一串话,河听完没反应,也没再说什么。   直等到太阳下半部分被抹去,天色开始变暗,闭着眼的河突然说:“veni(来了)。” 第11章 第 11 章:林云   脑袋被一只手往下压了压,林云整个人都伏在草地上,只能透过草茎掩映的间隙,隐约看到远处的景象。   先是湖面忽然掀起一阵异常的涟漪,一圈圈波纹荡开,触到湖岸后激起一片水花。原本盘旋在湖面上的鸟群“哗”得四散飞逸,岸边饮水的动物们也快速逃走,喧哗顿减,只能听到波浪拍击湖岸的声响   随着水花铺开,波纹中心缓缓顶出一个凸起,附着着青苔的背部划开水面,一个庞大的身躯从湖水中浮起,看上去像一座长满植物的小山。水柱从宽阔的脊背跌落,砸在水面上轰隆作响。空中有几只飞鸟鸣叫着落在它背上,钻进枝叶不见了,两者之间似乎是认识的,可能是某种共生关系。   “小山”的动作极缓极慢,像是加了特效的慢动作,但林云还清楚记得昨天下午那闪电一样迅速的扑杀,不敢有丝毫大意。“小山”慢慢爬上岸,露出了全貌,高耸的背部长满植物,枝条遮掩全身,但依稀能从枝叶间看出形态比较像乌龟。   一座小山一样的乌龟……水陆两栖,瞬间加速度快到出现残影,或许还有共生的帮手。光靠体型的撞击和碾压就足以击碎对手,其他配置全是额外加分项,这种生物的存在简直逆天。   它目标明确,上岸后就朝前方爬去,看行进方向,和昨天那座差不多。   又等了一个小时,等那东西走远了,风轻声说了一句由好几个词组成的句子。   林云没听懂,风说,那是它的名字。   “dai-lum-go-flora-luna-o。”风重复一遍,说,“dano-ra(最危险的)。”   林云后脖颈上冒出一层鸡皮疙瘩,如果“名字中包含生物特征”的猜想是正确的,那这个生物需要加在名字中强调的特点,是昨晚那种捕猎藤的好几倍。他对这种生物的防备再次提升一个等级。   收拢收拢东西准备出发,风面色凝重的告诉林云,他们要在今晚“多走路”、“绕过这片湖”。   林云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在心里估算一下,按他们的行进速度,一夜不休息也只能走二十多公里,还不到湖岸的二十分之一。而绕过这片湖,他们需要不眠不休的走十天!况且不是真的十天,他们不可能真的不休息,也就是说,可能还要一个月才能走回他们的部落!   林云跟风确认,在地上画出一条河,上游是一座巨大的湖,他们要先往河的上游走,然后绕过大湖,继续往西南走?   风认真点头。   林云有点绝望,今早出发前,他可没想到是这么长的一段路。   回想一下,风好像是跟他说了什么……但问题是他完全听不懂啊!于是对话就没能进行下去。   语言不通真是很大的障碍!   风今天一直在急吼吼的赶路,林云还以为努努力天黑前就能到部落呢。刚才躲着的时候,他专门观察了湖边的地形,猜测不远处的小山坳里可能就是终点,结果都是他自以为是的想象!   原来两个小兽人刚才在讨论这件事,河的提议被否决,风坚持要绕湖行进。但是,如果没有其他转机,绕湖行进非常不适合他们这个组合。   长时间的赶路严重影响两个小兽人的伤势,河就不必说了,大部分时间在昏睡,已经到了强弩之末。风虽然表现得没事人一样,但他的伤腿一直没得到休息,支着拐杖的手心已经被磨破了,林云走在后面,能看到他手心的血顺着树枝往下滴。   如果不能尽快得到救治,他俩都会有生命危险。   如果没有原住民的帮助,林云也很难在野外生存下去!   除非风已经想到了更好的办法,只是碍于语言不通,没法跟他交流,否则林云无法认同这个行进方案。   他还想问问有没有族人来接应他们,但实在比划不清,只能先搁置。   时间不容耽搁,太阳已经落山,四周灰蒙蒙一片,尽管心里很着急,但这里不是久留的地方。两人配合默契,抬起河的担架慢慢往上游走。   从遇到两个小兽人开始,林云就没质疑过他俩为什么单独跑到野外,还受了那么重的伤。这会又急又气,忍不住气他俩不懂事,跑到离部落那么远的地方,受了伤不但没法及时赶回去,族人短时间也找不到他们,简直作死。   好在这股迁怒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林云把这没用的抱怨赶出脑海。   眼下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先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等下次休息的时候,再跟风好好谈谈。   如果这小兽人坚持作死的行为,他是绝对不会奉陪的,他要活着!要长长久久美美满满的活着!没有什么能改变他的坚守!   异世界昼夜温差大,白天差点热中暑,太阳落山后气温极速下降,这会已经感到些凉意了。   一弯月牙升上西边的天空,正挂在他们前进的方向,看上去冷冷清清的,却很明亮。月白的光洒下,能看清草茎上小虫子。昨天在雨林中有枝叶遮挡,根本没见到月亮,今天走在月光下,有种回到小时候在农村奶奶家的感觉。   林云脑袋里想着事,走了好久才猛地意识到,他一直以为他斜前方那道影子是风的,但影子头上没耳朵,且动作和他同频……那竟然是他的影子!   他蓦地抬头望向前方的天空,月牙还在前方,那他身前这个影子……林云“唰”的回头,身后东南方的半空中竟然也有一个月亮!   两个月亮!   看到这一幕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蓦地呛上喉头,这种直逼眼球、无法回避的异常,让他无比深刻的意识到,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离家很远的地方。   他一直以为“思乡之情”是种很玄妙的东西,这一刻才明白,其实也可以简单到,他再也见不到以前那个月亮了。   ·   不知走了多久,双臂和脚掌都已经麻木,走在前面的风忽然发出“停下”的指令。林云停下,顺着风的目光看向远方,除了半人高的草和寥寥几棵树,什么都没看到。   风示意林云放下担架,和河简单交流了两句,然后把手指放进嘴巴里,冲前方发出一声悠长而婉转的哨声,两秒后,遥远的前方也传来了同样的哨声。   林云精神一振,惊喜的去看两人的神色。   两个小兽人对视一眼后,都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河躺在担架上,开心的笑出声,嘬起嘴发出一声更嘹亮的哨声,随即,远处也传来连成一串的短促哨声,由远及近,听着就很欢庆。   “哈哈哈哈哈。”风大笑出声。   “哈哈哈嗬嗬嗬……咳咳咳!”河笑起来有点漏气。   林云也放松下来,来人肯定是他们的同伴,这下得救了!不用发愁怎么回去了!风坚持走这边是在赌族人的接应?可能这是回去的必经之路?   他踮起脚往前方看去,隐约看到草丛掩映间,三道墨蓝色的身影正快速逼近,就是看着……不太像人!   林云下意识后退两步,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一头四五米长的老虎突然凌空飞来,庞大的身躯跃过二十米的距离,铺天盖地的冲头顶压过来。   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吓得林云做不出任何反应,直到头顶的巨兽扑到他们面前,前肢在地面借力一滚,化身成一个高大壮硕的裸男,林云才一激灵缓过神。   皮肤黝黑的健壮裸男扑到河身边,激动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反复喊着河的名字,“Luko、Luko、Luko……”的反复念叨。双手在河身上仔仔细细摸了一遍确认他的伤情,捧着河的脸,俯身用额头抵住河的额头,低声喃喃说些听不懂的话。然后,他低声啜泣一声,抱着河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鼓胀的肱二头肌把河的小圆脸遮得严严实实。   眼前这一幕让人挺不好意思盯着看,但是身体骨折的地方不能随意移动,他犹豫了会,还是打算提醒他们一下。   往前一探头,一对巨大而饱满的胸肌猛地闯入眼睛,要出口的提醒变成一声不受控的:“哇~~”   还没细看,身边又接连落下两道身影,各自化成身材健硕的裸男。   短发裸男看了河一眼,裸着身子坦坦荡荡地走到风身边,俯身捏捏他的小腿,和风交谈了几句,大概是在询问风的伤势。   另一位齐肩长头发的白皮裸男,嘴巴里叼着一个兽皮袋。落地站稳后,不紧不慢的从袋子里掏出一条兽皮裙,慢悠悠围在腰上。又掏出一根草绳,把长发整齐的缠在脑后。   这人和前面两个兽人差异巨大,整个人都带着与众不同的感觉,有种很独特的气质。   林云:“哇……”   风回头看了林云一眼。   那个长发裸男……围着兽皮裙的长发兽人也看过来,一双暗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璀璨夺目,淡淡问:“你就是林云吧?” 第12章 第 12 章:多得   林云下意识点头,点到一半猛地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是中文!   心脏突的开始乱跳,林云激动得压不住声调:“你也是……穿来的?”甚至有点破音。   “穿来的?”长发兽人歪头,略一思索,说,“我和你不一样,我叫多得。”   “什么?”林云还在破音,根本压不住口中的惊叫,“你怎么会说中文?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宫廷玉液酒?”   名字叫多得长发兽人似乎觉得他的反应挺好玩,牵起嘴角露出一个优雅得体的笑……   林云更激动了!   就这个笑,这很不兽人!这和他印象中的兽人完全不一样!   “你说!奇变偶不变?”   多得没回答,他缓步踱到林云面前,并起食指中指点点自己的眉心、心口,伸手点一下林云的眉心。垂眼颔首,用颂祷一样的语气,低声说了句听不懂的原住民语言。   “什么?”   多得挂着一丝浅淡而优雅的笑,好像完全不受林云的影响,说:“我受兽神点化,所以知道很多东西,包括你的名字。”   “Way??”林云还是不相信,甚至觉得他鬼话连篇,“How are you”   “我不懂。”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不用试探了,”多得摇头失笑,像是在看一个胡闹的孩子,“你没有其他想问我的吗?”   林云当然有很多想问的,多到要把他心口挤爆,但一时太过激动,反而提炼不出什么有价值的问题。   多得便自行解答:“这俩小家伙擅自离开部落,已经有六七天了,我们的族人在部落附近到处也找不到他们。大河猜,这俩胆大包天的小家伙可能会来这边,所以我们就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他们真的有这么大胆,真来这里了。”   林云脑袋发懵。这完全就是中文啊,语序比较乱,有点奇怪的口音,但确实是中文。   “还有你,我只知道你会来部落,却不知道具体的时间和事件,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你。”   “谁告诉你我会来这里的?”   “没谁告诉我,是我看到的。”   “你用眼睛看到的?你有预知能力?”   “不,”多得抬眼看看四周,说,“兽神无处不在,祂曾在我梦中出现,带我领略神的世界,我在那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见到了很多东西,也学会了神的语言。祂还带我去看了已经发生的未来,所以我知道很多事,但我不知道事件的前因后果,只知道这件事已经在未来发生。”   林云:……这神神叨叨的样,更像穿越来的了,都是熟悉的老套路,类似的小说电影一抓一大把。   但他能从花豹变成人,难道是胎穿?魂穿?   “云。”   林云的胳膊被轻扯一下,他回头,风对他说了一串原住民的语言……虽然听不懂,但林云竟然产生了明显的亲切感——这听上去比多得会说中文合理多了!   没等林云询问,多得主动翻译道:“他说,我有时候脑子不好,会说一些奇怪的话,让你别在意。”   “啊?”林云立马尴尬的脚趾扣地,“你……他……”   多得笑:“没关系,他没有恶意,我有时确实不太正常,你以后就知道了。”   林云仍在质疑:“那你帮我问问他,咱俩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对话,他怎么看这件事。”   多得用他们的语言和风说了什么,然后回头和林云说:“暴风说,你是兽神派来的指引者,当然会神的语言。”   “呃……”林云语塞,不知道从哪个字开始震惊,“他,暴风?我,指引者??”   “Venra在索朗语中的意思是最猛烈的风,所以能翻译成暴风,或者,飓风、强风、狂风、大风,选个你喜欢的。”   林云再次脚趾抠地:“呃……不用了,就叫风吧。”   “好,”多得表情不变,“指引者这个称号挺不错,你觉得呢?”   “啊?”   “总要有个身份吧。”   多得语气自然的像是在说“汤里加点盐吧”,林云有一瞬的恍惚,觉得多得在说只有他俩才懂的暗号。   但其实并没有,多得表现得太过自然,好像完全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   “你是兽神认可的指引者,是神的化身,你的意志就是神的意志。你的到来会为部落带来好运和转机,我们都很欢迎你的到来。我会和母司大人说明你的来历,首领也会同意你的加入。”   “什……什么……”   这展开太过奇妙,所有他担心过的问题全都迎刃而解,简直是给他配了个人形外挂。这种过于神奇的走向,让林云有种脑仁变瓜子的感觉,根本理解不了!   怎么就突然遇到一个知道自己名字,还会说中文的奇怪兽人?怎么就突然成了指引者?哪里来的兽神的旨意?他可从来没见过什么兽神,更不觉得世上有什么神。他穿越到这里,是因为那处斜坡下有无法察觉的空间重叠点,不是兽神的旨意。   要不是这几人当着他的面从兽形化成人形,他都要怀疑这是什么整蛊游戏了。   他已经能接受自己穿越到异世界,也能接受大千宇宙中有“兽人”这种神奇的生物,这两天见到许多神奇的动植物,他也能坦然面对了。   但他无法接受兽人会说中文!   还知道他的名字!   这也太离奇了!   难道真的有兽神?兽神带多得领略“地球”风光?教他学中文?   骗他二大爷的脚趾甲盖去吧!   兽神要是知道地球的存在,还能预知到林云会穿越,为什么不直接和他联系,而是找了个当地土著来和他接头?   或者这都是原住民的谎言,只是为了骗他?那他有什么值得被骗的?总不会是为了他背包里那点装备吧?   “云。”   蓝眼睛小兽人碰一下林云的手肘,对他说了什么,林云呆呆看着他,然后转头看多得。   “他说,今晚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下,大河驮着小河,让你一起坐在大河背上,帮忙扶着小河。”   “哦。”林云看看几人,他们已经在他变成瓜子的时候商量好了行进路线,现在要准备出发了。   见林云看过来,大胸肌裸男和短发裸男一同上前,单膝跪地,伸出两指碰碰地面,再点点自己眉心、心口,然后一手扶胸,深深颔首。   林云尴尬的想拔腿就跑,昨晚风对他行礼时,他心里想,要端着,别露怯。今晚多得直接坐实了他的人设,他却心虚得不得了。不管多得和原住民们怎么想,他自己知道他是假的啊!什么指引者,什么兽神,他完全不知道啊!   那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兽神,根本没给他指引!   好在理智尚存,无论心里怎么惊涛骇浪、疑惑不解,这个走向却是对他最有利的。他还能在跑神之余,淡淡来了句:“不用客气。”说完把自己臊红了脸。   多得和他们说了几句话,大胸……大河就原地变成了四米多长两米高的巨型老虎,四肢趴伏在地上,林云几人一起把降级为小河的黄眼睛抬到巨虎的背上。身高186.6厘米的人类林云在几个兽人中最瘦小的,所以选了他一块坐在大河身上,帮忙照看小河。   多得不紧不慢的解开长发,脱下兽皮裙叠好装在袋子里,叼在嘴上。然后一阵肌肉隆起、关节挪移、毛发林立,在林云好奇的注视下,化身成一只将近三米的花豹。   风要自己爬上花豹,短发裸男直接一个公主抱把他放上去,林云似乎听到风气得嘤咛了声,然后就埋头趴在花豹身上不动了。   短发男化身成一只巨型长臂猿,抓起林云的两个背包甩到肩上,跑在前方领路。   几人就这么出发了。   骑在老虎背上在旷野驰骋,这绝对是林云人生中最奇妙的体验了。   林云一手抱着小河,一手抓着老虎脖颈上的皮毛,发现大河跑起来很平稳后,于是松开手高高举起。清凉的夜风呼啸而过,这两天的烦闷一扫而空,林云恨不得长啸一声发泄心中的快意。   遇到兽人同族后,穿越后产生的所有苦恼都烟消云散,所有问题全都迎刃而解。多得明显是站在他这边的,对他的态度也挺友好,还主动提及帮他融入部落,这种开了挂的走向,解决了他目前最大的困境。虽然解决问题的方式处处透漏着诡异,但他穿越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诡异了。林云困惑了会儿,觉得这两天受到的冲击过于强烈,可能超过了自己情绪感知的阈值,他这会竟然有点麻木,干脆就不再纠结了。   林云抱着昏睡的小河,转头看向波光闪闪的湖面,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   巨虎大河的奔跑时快时慢,应该是根据长臂猿的提示,实时调整行进速度,避开不必要的麻烦。   四脚兽的行进速度比他们伤弱三人组快多了,在明亮的月光下跑了两个小时,已经快到大湖的中间区域。   长臂猿他们之间有特殊的沟通音节,当西边的月牙移到夜空中央时,他们停在一处山坳里。长臂猿化成人形,站在一个不起眼的山洞前向他们招手。   几人配合默契,先把小河抬进山洞安置好,准备去抬风的时候,林云诧异的发现,风手里竟然拎着一只“羊”。   多得平静解释:“刚才路过群笨羊,风一顺手的事。”   “……”有这种超前的意识,做什么不会成功。   风侧身躲过想来抱他的短发兽人,单腿跳进山洞,把笨羊扔在林云面前。   林云默默竖起大拇指。 第13章 第 13 章:人秧   多得慢条斯理的围上兽皮裙,对一旁的短发兽人说了几句话,那兽人变回长臂猿又出去了。多得缠好头发,见林云看向外边,就解释说:“我让他去弄点吃的回来。对了,他叫羽,已经和大河结契,现在住在一起。”   “是结婚的意思吗?”   多得想了会,说:“好像不太一样,我们在兽神的见证下结契,保证结契期间只和一个人交..配,结契的目的只是为了明确幼崽的血缘,确认幼崽的生父。”   “呃……”这信息量有点超过,林云在心里理了一遍才弄清多得的意思,问,“也就是说,你们其实可以和很多人结契?男的和男的也可以?”   “对,和谁都行,但也有人只和一人结契。”   “哦,”林云点头表示理解,他回忆了下地球的史前时期,感觉这种模式有点像母系氏族的对偶婚或者走婚。   还待再问什么,身后有人扯他胳膊,林云回头去看,风已经搭好树枝,蓝眼睛湿漉漉地瞅着他,说:“ki-sora。”   林云下意识去看多得,转一半又被扯一下,风比划了个打火的手势,林云瞬间明白,掏出打火机递给风。风没接,而是后退一步让出位置。林云没想其他,蹲下去点火,风则从他身后绕两步,挤在林云和多得中间,帮林云聚拢火绒。   林云引燃木头,一扭头对上一双夜光石一般亮晶晶的蓝眼睛。   “干嘛?”林云失笑。   “foora。”   这个词林云知道,可以形容食物特别好吃,但不知道用在这里什么意思。   多得在身后淡淡开口:“他说你厉害。”   林云笑道:“你也可以,很简单。”   多得把话翻译成索朗语,风却摇头,起身去切了一条羊腿,林云用一片叶子垫着,接过羊腿。等他把羊腿放火上翻烤两圈,再想回头找多得聊天,多得已经去帮大河照顾小河了。   林云瞅了瞅身边这几个原住民,个个身材魁梧,小河和风个头不是很高,但肌肉很结实。林云自己算是个薄肌帅哥,毕竟要搞擦边,要直播,平时还是很注意身材的。虽然没时间去健身房训练,但高强度的工作和野外徒步都会在身体上留下痕迹,使他身材匀挺,肌肉线条明显,该有的都有。   但是,他瞄一眼半裸的兽人,伸进衣服摸一把自己的腹肌,六块,和他们一对比显得好弱鸡。   多得肤色白皙,肌肉匀称,是三个兽人里较纤瘦的那个。绑起长发的样子竟然有些文雅,感觉和“血腥、狩猎、厮杀”这些词不太搭,再配上他暗金色的瞳眸,很有一股隐世高人的范儿。   羽和多得差不多高,但肌肉强劲,比多得壮实一大圈,能独自猎到一匹“矮脚马”,脑袋上顶着一层短短的发茬,很是利落。他的眼睛在光线下是浅灰色,看人的时候有种游离感。   大河是几人里身材最壮硕的,身高两米有余,肌肤是很重的咖色,筋肉贲张,铜浇铁铸一般。胸围……目测得有150厘米,反正很大!是他见过最大的!走动时胸肌一颤一颤的,特别抢眼!他给小河清洗完伤口,蹲在林云面前认真向他道谢,林云也想严肃点,但眼睛完全不受控,不由自主就往他胸上瞟。   大河和小河一样,有一双黄澄澄的圆眼睛,说话前先眯眼笑,一副脾气很好的样子。小河一直哼哼唧唧,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撒娇,大河从始至终没对小河说一句重话。直到羽扛着猎物回来,跟大河说了什么,然后就扔下猎物就开始骂小河。   多得给林云同声传译,原来是大河舍不得骂小河,让羽代劳了。   林云:“……”好一出慈父严母!   羽一口气骂了十多分钟,开始时大河小河都不吭声,乖乖听骂。渐渐的,羽说了什么过分的,小河会解释一两句,大河也插两句嘴。然后,三个人开始乱吵,羽骂小河,小河委屈,大河不忍心,反过来说羽骂得重,羽生气,于是把两人一起骂。   小河钻进大河怀里呜呜地哭,大河一个两米高的肌肉壮汉,佝偻着身子把小河抱在胸口,鹌鹑一样互相依偎。   多得说:“大河和小河是兄弟,就是年龄差得有点多。他们父母在小河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是大河把小河养大的,所以对小河感情很不一样。”   “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吗?”   “是。”   “大河头上怎么没兽耳?”   “小半兽人们才喜欢变出兽耳互相炫耀。”   林云惊讶:“风和小河是半兽人?”他一直在心里喊他们小兽人来着。   多得解释,索朗大陆有三类居民,兽人、半兽人、人秧,但这三类人不是焦哥信中说的三个独立物种。   “所有幼崽出生时都是人秧,只有强壮与否的区别。一部分得到兽神赐福的幼崽,会在五岁前出现化形热,成功挺过的幼崽,就能觉醒为半兽人,半兽人幼崽能得到更多的重视和食物。5岁后还没有出现化形热的幼崽,永远都是人秧。   “在18到24岁之间,一部分半兽人幼崽会出现第二次化形热,这是兽神的严厉考验,是部落中最重大的事。如果能在化形热期间成功兽化,就会成为兽人,身体机能得到全面提升,战斗力暴涨,寿命也会延长。   “如果化形热消退后还没有化出兽形,或者超过24岁还没出现第二次化形热,那就只能继续做半兽人了。”   多得的解释简洁易懂,林云却听出些沉重。   所谓的“兽化”更像这个世界的优胜劣汰。   这个世界有普通人,也有基因幸运儿。一部分出生时就比较健康、强壮的人类,在5岁时第一次进化,成为比人类强壮的半兽人,然后获得部落的着重培养,得到更多生存资源。青年时期,在积蓄十多年的能量后,半兽人中更强壮的一批人会再次进化,成为兽人。   兽人的身体经过两次兽化,变得更加强壮,更适应这个凶残的世界。   多得叹了一口气,说:“小河这次伤得太重,化形失败,没能成为兽人。”   想到多得说他见过未来的言论,林云想反驳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就算不信多得的鬼话,他也无法忽视小河那一身破碎的伤,小河能恢复成什么样真的不好说。   林云心里有点不好受,问:“不能成为兽人对他有什么影响?”   “半兽人只能把身体某些部位进行兽化,通常都是单侧手臂,或小腿,这样比较方便日常生活和劳动。在狩猎中,半兽人会承担协助者的工作,在兽人杀死猎物之后,分割和搬运猎物。部落分配食物时,半兽人得到的食物比人秧多,比兽人少。”   “人秧呢?”   “人秧不能化形,身体最弱小,只能做些采集的劳动,付出有限,所以得到的食物最少,寿命也最短。在索朗大陆的各个部落里,人秧的地位都很尴尬,经常被欺压。但我们高山部落不那样做,我们部落的人秧虽然分到的食物比较少,但是没有兽人会欺负人秧。”   “啊……”并没有被安慰到。   多得似乎明白林云心里所想,又补充道:“兽人和半兽人能为部落提供九成以上的食物,人秧只能采些野菜和果子,调节一下食物的口味。没有人会把有限的食物分给没用的人,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林云叹口气:“理解。”   在一个动植物都异常凶猛的危险世界,生存是人们生活中的头等大事,强壮的身体不仅能保护部落,还能为部落带来更多的生存资源,显然也意味着更高的地位和更多的资源倾斜。   从“人秧”这个歧视性的称呼就能看出,部落对这一类人并不重视,“人秧”,是还没长成的、幼苗一样脆弱的人。   人秧和兽人在身体素质上的区别,大概跟金丝猴和银背大猩猩的区别差不多,孱弱的身体使他们从小就不被重视。原始社会有限的资源条件下,人秧无法得到优质的食物和医疗救助,自然就寿命更短,如此恶性循环,地位肯定会越来越低下。   林云发现这里还处于原始社会后,就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无论怎么样,活着才最重要。   这一点上他看得很开。   就算目前的社会结构里,人类不被重视,但并不能说明人类是完全无用的。传统的狩猎和采摘大多靠运气,收获不稳定,如果以后在原始社会发展农业和畜牧业,肯定需要大量人手,能让主管采集的人类有更多的用武之地。   多得强调了参与劳动和食物分配的问题,林云猜,在原始世界,填饱肚子大概是很重要的事情。如果没有长期储存食物的方法,兽人战士就要每天出去打猎,获得的食物分给整个部落,第二天再重复这样的循环。但是,战士们不一定每天都能猎到足够的食物,饿肚子可能是常有的事,所以他们才会很看重食物。   正想着,旁边默默递过来一片大树叶,上面堆满片好的烤肉,林云回头去看,一双光彩暗淡的蓝眼睛正幽幽瞅着他。   “谢谢,”林云笑道,“这也太多了,咱俩一起吃。”   风看着他,没说话,林云反应过来他听不懂,立马去看多得,想让他帮忙翻译。   多得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说:“他愿意给你你就吃吧。”   林云和风相顾无言,只好埋头苦吃。 第14章 第 14 章:部落   第二天一早,六人再次启程,并在中午绕过那片巨型湖泊,继续往西南方更广阔的平原奔去。因为三位兽人的加入,他们的行进更安全,获得食物也更便捷,大大减轻了林云的焦虑。   多得说,他们大概会在第三天中午回到部落。林云在心里换算一通,以三只巨兽惊人的奔跑速度,需要两天半才能到,这个距离对于风和小河来说可不是一般的作死。   “是挺远的,我们一般不到这边来打猎,风和小河明年春天要参加部落的……嗯……春潮节,他俩快成年了,明年就可以作为战士和狩猎队一起去捕猎了,所以,他们想要那个东西……dai-lum-go-flora-luna-o,想要它的一块背板做武器。”   林云震惊了,原来这俩人竟然是那个最危险的生物弄伤的,怪不得小河一身伤跟车碾过一样,他不可置信的再次确认:“那个超级大的东西?”   “是,它的名字翻译过来是‘最危险最烦人最大的植物和动物混合体’。”   林云了无语片刻,原住民果然和他猜的一样,把生物特征加到名字里,这也太简单粗暴了。林云想了会,打个响指,说:“以后它就叫玄武了。”   多得笑:“好的。”   大河每隔一段时间就给小河和风吃一种黏糊糊的黑褐色膏体,闻上去有股清凉感,不知道什么作用,但吃了药之后,他俩的伤情确实没再恶化。林云只需要在白天照顾小河,晚上不用做什么,几位兽人对他的帐篷和睡袋进行了一番探讨,最后由多得发表结论:“人秧是该好好保护自己。”   林云一有机会就找多得聊天,学习他们的语言,多得也很积极的教给他这个世界的知识,基本是有问必答。   他们在第三天的上午来到一处溪涧,水流湍急,两岸山坡上植物茂盛,岸边满是碎石滩。   几人顺着河岸往上游跑了会,岸边出现几颗参天大树,密集的气生根垂落到水中。另有几股粗壮的气生根,和对岸的气生根互相纠缠盘绕,横向跨过河面,连接两岸,形成一座活的“独木桥”。   林云以前听说过地球上有些地区的居民,会塑造气生根做生物桥梁,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类似的做法。气生根以缠绕的方式连接树木和两岸,日复一日地持续生长,桥梁便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结实。虽然是简易版的独木桥,但也能从中窥见原住民的生存智慧。   兽人们依次走过独木桥,离开山坡下的树林后,视野再次开阔起来。隔着广袤的平原,视野里出现一排拔地而起的高耸山脉,山顶白雪覆盖,云雾缭绕,山下植被苍翠,活力盎然。   林云观察片刻忽然意识到,这绵延数百公里的山脉,应该就是他刚爬上斜坡时,远远看到隐在天边的黛青色山峦。   当时觉得远在天际的山脉,竟然已经近在眼前。   而他们的行进目标,应该是山脉最南端那处高峰。   已经快到部落,几人都没有停下休息的打算,直冲南方而去。   远远就看到延伸到南方的山脉尾端,像狐狸的尾巴弯一道圆润的弧度,强势的圈出一片谷地。内有河流沃野、果树林立,是一处生机勃勃的居住地。   越往南去,山脉走势越趋于平缓,海拔从数千米骤降到百余米,像狐狸尾巴尖尖上那一小撮白毛。东南朝向的山坡平缓地延伸至谷底,棕褐色斜坡上遍布大大小小的洞穴,粗略看去,竟有数百之多。   林云这才对多得口中的“高山部落”有了初步概念,它真的建在高山上!那一个个凿在山壁上的洞穴,应该就是他们的家。林云以为多得话里的“部落”是夸大的表达,毕竟还穿着兽皮裙的时代,可能还处于单一血缘关系的母系氏族,而面前这么大规模的聚居地,更可能是个多氏族聚集的联合部落。   跑到谷地边缘,树林中有十几个人类在摘果子,有人发出嘹亮的口哨,兽形的羽回应一声相同的哨声。接着各处同时响起了欢庆的口哨声,像是在迎接他们回家。   就这样一路欢呼,一路疾驰,几人很快来到山脚下。羽和大河都没有降速,穿过山脚的人群,飞跃上石阶,一路飞奔到半山腰,停在一处面积百余平的平台上。   林云被台阶颠的有点头晕,羽把他抱下来,竖着墩到地上,他还腿软了一下。   还没缓过神,山洞里走出来一位高大的年长女性,身高将近两米,身姿矫健,行走如风。花白的头发长至腰际,发丝间零星点缀着兽牙和各色宝石,面如满月,长眉入鬓,深蓝的眼眸清亮明澈。宽鼻阔嘴,腮边以红颜料画出狰狞的线条,一股充满攻击力的野性扑面而来。   兽皮胸衣包裹上身,胸前挂着一串长长的兽牙项链,走动间“嚓嚓”作响。壮硕的双腿肌肉线条分明,充满力量感,迎面走来时压迫感十足,边走边气愤的高声说着什么。   多得凑到林云耳边说:“这就是母司大人,”顿了下又说,“在骂这俩小崽子,说要扒了他们的皮。”   “嗷……”林云回以气音。   几人向母司大人行礼,林云也照做,二指点点眉心和胸口,颔首倾身。   母司大人大手一挥,没搭理他们,越过众人,蒲扇一样的巴掌落到小河头顶,盘核桃一样左右摇晃着看了看。小河怂怂乖乖的,问一句答一句,司母大人把他检查一遍,一手支在小河胳肢窝下,毫不费力地把小河整个拎起来,轻轻抖两下,又放回大河怀里。   林云一整个呆住,小河一米八的大小伙子,腱子肉比林云还大,体重起码有一百六七十斤。母司大人看着有五六十岁了,竟然像拎小鸡仔一样把小河拎起来,还抖了抖!   检查完小河,母司大人又拍拍风的胳膊、大腿,随手捏几下,看表情挺满意。   然后转向林云,问了句什么话,林云听不懂,便去看多得。   多得应该是向母司大人解释了他的“来历”,母司大人听完后神情间并无讶异,只是了然的点点头,双指触碰林云的眉心,低声颂祷了句:“ka-deo fa-fono ve ti,dona mola ve kopa-fo。”   这句话林云已经听过好几次,知道是向兽神祈祷保佑的祷词,于是回了句:“谢谢。”   听到林云发出听不懂的音节,母司大人挑了挑眉,表情有些耐人寻味。   不过没说什么,而是对他笑着点点头,宽大的手掌轻轻落在林云头顶,轻拍了两下。   林云发现,大家对“兽神指引者”这个身份的接受度良好,但不是把人高高供起的尊敬,而是轻易接纳的亲近和友好。林云不懂原住民对兽神是何种信仰,但这种相处方式更有利于他,也让他更自在。   母司大人没有过多询问林云的事情,但表现出的样子并不陌生,她和多得讨论了几句,然后对林云点点头,转身招呼小河他们进洞。   大河一把抱起小河,像抱小孩一样搂在胸前,急吼吼冲在最前方。羽主动搀住风,风也没躲开,把身体靠在羽身上。快要走进山洞时,风忽然回头对多得说了什么,大家一起哄笑起来,纷纷看向林云,林云不明所以,多得也没解释,只清清嗓,说:“母司大人带他们去疗伤,我带你找住的地方。”   “好。”   多得指了指几人进去的洞口,说:“这个大山洞是族人议事的地方,里面空间很大,还有专门为母司开凿的三个小山洞,她说可以分给你一个。或者山脚下另一个集体住所,没有亲人的老人和孤儿都在山脚的洞里。你想住在哪?”   林云抬头去看,前方的洞口是山上最大的一个,也是位置最高的。洞口是扁扁的椭圆形,洞口上方的山体由百余根六棱柱形的石柱组成,像倒挂的蜂巢。   洞口地上有二三十个光屁股小孩,小点的在啃手,大点的在互殴,有号啕大哭的,也有高声笑闹的。看到母司大人他们进去,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去,猫头鹰似的跟着几人转。   林云犹豫了下,问:“我可以自己挖一个洞吗?或者只要一块安全的空地,我可以搭帐篷。”   “冬天会有很大的风雪,你的帐篷我看过,肯定会被吹飞。挖洞需要很长时间……”多得上下打量一圈林云的身板,说,“你的话,估计得挖一年多,就算大家帮你一起挖,至少也得两个月。马上就要冬季了,大家都忙着收集过冬的食物,没人会帮你的。”   “呃。”林云被顶得无话可说。   虽然猛一看感觉多得是穿来的,但他的思维逻辑和说话方式又很符合林云刻板印象中的“兽人”,给人的感觉挺割裂的。   而且他的理由合情合理,林云无从反驳,只好白了他一眼。   在缺少御寒手段的远古时期,冬季确实很可怕,冻死人应该是很寻常的事,原住民紧张些是应该的。他也很紧张,他只有冲锋衣和一件轻薄的羽绒服,不太可能靠衣服扛过冬天。   必须要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居所,但他又不是很想住在嘈杂的大山洞里。   见林云不语,多得又道:“其实还有第三个选择,风想让你住在他的山洞里,母司大人刚才已经同意了。” 第15章 第 15 章:狩猎队   林云犹豫了下,问:“风的父母呢?”   “他很小就没有父母了。”   “啊,这样。”林云顿了下,虽然对比大河小河的相处,已经有了这方面的猜测,但猛地听到还是有些替他难过。   “风的父母结契后就挖了自己的山洞,生下风和一个女孩,有一年,他父母带着妹妹去换盐,结果三人都没回来。”   “也是个小可怜,怪不得小河他俩一起玩。”   “风和小河在部落里算是幸运的了,能继承父母的山洞,有个安全的住所,还有强大的亲人帮扶,不缺食物,也没怎么受欺负。”   这样都能称为“幸运”,林云对原始世界的残酷认知再次提升。   又问:“小河有哥哥,风还有哪位亲人?”   “母司大人是他的……呃,是他阿母的阿母,我们有个比较尊重又很亲切的称呼,姆姆,我不知道怎么翻译成你们的语言。”   “就是外婆嘛。”   多得摇头:“我们部落里,女性长辈是一家之主,叫外婆不合适。”   林云懂了:“确实是,那就叫姆姆吧。”又说,“怪不得他俩眼睛都是蓝眼睛!母司大人是兽人吗?”   “是,他们一脉大多是蓝眼睛,兽化后是巨狼。”   “酷!”   “但是,”多得叹口气,说,“不知道风还能不能兽化。”   林云诧异:“啊?你之前不是说……”后面的话有点不礼貌,林云没说下去。   多得点头,解释道:“我看到的未来只是凌乱的片段,我看到了小河化形热后哭得厥过去,所以猜到他没能兽化。但我没见到风在化形热期间的片段。”   见林云沉默,多得继续说:“能不能成功兽化要看很多因素,成长过程中有没有进食充足的食物,身体是否强壮、健康,有没有重大疾病损坏根基。有时候,就算把方方面面都做得很好,但还需要一点运气和兽神的垂怜。”   林云无语望天,盯着飘荡的云团叹一口气,无奈道:“你是不是还要说,我和风一起住,能照顾他骨折的腿,让他更有机会兽化成功?”   多得回头,暗金色的眼睛认真看着他,说:“是这样。”   “那好吧,我跟风住。”多得一向坦然,林云也不扭捏,对比其他选择,和风一起住确实是最适合的了。   “走吧,我带你去风的山洞。”多得拎起地上的两个背包甩到肩上,带林云往山下走去。   南北向的山脉在此处形成一个半弧,高山部落就建在弧形山体的东侧坡面。北边斜坡上的山洞较分散,南边的山洞更密集,中间是一条断断续续坡度平缓的台阶。   山洞与山洞之间的排列没有任何规律,相邻几个山洞必然是错落的,一眼看过去乱七八糟。但这应该是现有防塌方手段里最简单有效的,原住民的生活智慧不可小觑。   风的山洞在北边山坡上,沿着一条横向的小路一直往前,最后一个山洞就是风的家。   多得直接带林云走进风的山洞,洞内空间也就十平米,没有隔断和转弯,全部空间一览无余。   从洞口开始,地面上密密麻麻摆满东西。一大一小两个石锅,成堆的石头和木材,叠成方块的皮毛,几根削直的木棍斜靠在山壁上,上端还挂着两块腌肉。东西虽然有点多,但也能看出是分类摆放的,应该是还想不到立体收纳的办法,全都铺在地上了。   左右山壁离地面半米的位置,各掏出一处长长的凹洞,有点像壁龛,应该是睡觉的地方。林云还挺满意,他以为要睡地上,现在起码有个石头床。   多得应该也是第一次来风的山洞,挺新奇的打量了会,把手里的背包放在堆放杂物那张床边,说:“风估计还得几天才能回来,你要不要先去看看部落?”   “出去看看吧。”林云立马转身出去,毕竟是别人的家,他有点微妙的尴尬。   多得带林云在部落山上转了转,山体的坡度不大,很多地方都不需要台阶,只有一段斜坡小路,几步就能跨过去。多得说,部落里平时会有驻守和轮休的战士,还是很热闹的,这段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出去捕猎和采集了。冬季来临前,所有的事情都要为囤积食物而让步,他们要在第一场大雪前收集足够一个冬天的口粮,才能安心过冬。   虽然有点不礼貌,但林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每路过一个洞口,就下意识往里看一眼。小山洞和风的格局差不多,一眼望到底,也有很多大山洞,洞内继续挖出几个小山洞,有点像现代的套间。所有山洞都是差不多的布局,洞口大敞,地上铺满杂物。不知道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不会挡住点洞口,感觉很没安全感。   从议事的大山洞开始,山坡平缓的铺到山脚下,并在山脚下形成一块广阔的石面广场,面积比一个操场还大。广场上有几十个清洗果子的族人,大部分是人秧,另有几个半兽人负责搬运之类的体力活。   一条不足半米宽的清浅小溪从山后蜿蜒而出,沿着最西边的山脚从北往南贯穿广场。人们搬来石头堵在小溪里,溢出的溪水便漫延到广场石面上,从山脚流向东方稍低平的广场边缘,像在石面上铺了一层水膜,流到低处再次汇聚到小溪里,广场的地面始终是干净的。   “厉害啊。”林云啧啧称奇。   多得轻笑:“我们的祖先已经在这生活了几万年,驯服一座山的能力还是有的。”   林云惊讶:“几万年?”   “可能吧,从兽神诞生,我们的祖先就一直生活在这座山上。虽然没有明确的历史记载,但只会更久。”   林云错愕了会,猜测多得说的几万年“历史”,应该相当于地球上的旧石器时期,这样就能说得通了。   正逛着,高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长号,像是某种乐器的声音。   “这是哨塔的长角号,狩猎队回来了,待会会很热闹。”   林云环顾四周,果然看见谷地入口处缓缓走来一队百余人的队伍,黑压压的一片,像一条奔涌而来的暗色血河。队伍外围是一圈手持长矛的战士,神情冷峻,随时警戒着野兽的偷袭,中间是驮着猎物的巨兽,超大号的大象、河马、犀牛、巨马。每头巨兽都有两层楼那么高,背上驮着房子一样大的猎物,血水顺着巨兽的身体留下,绘成一幅血腥的图腾。   队伍缓缓走近,留守在部落的人们欢聚到广场上,点燃篝火,等待迎接凯旋的战士们。   欢呼渐渐撕碎了午后的宁静,狩猎队沉重的脚步声混着粗重的喘息,一起涌入广场。一个个肌肉虬结的浴血战士,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充满原始力量的吼叫,回应着族人热切的欢呼和尖叫。   捆缚在巨兽身上的猎物被人们合力抬下,数名精赤上身的战士拖拽着肉块,在石面留下一道道深褐色的血痕。浓烈的血腥味如同实质,盖过了篝火的烟尘味,直往鼻孔里钻,强烈的令人窒息。   猎物被粗暴地掼在空地上,发出混着水声的沉闷巨响,震得地面微颤。兽血尚未凝固,浓稠的血浆滴落到溪水中,像洇开的墨汁,凄美而残酷。猎物圆睁着失去光泽的眼睛,空洞的眼球上反射出跳跃的火苗,眼中似乎还残留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惶恐。   篝火将空气扭曲,为这血腥的场景蒙上一层晃动的、不真实的滤镜。战士们的脸上、身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迹,混合着汗水和烟尘,闪着油亮的光。他们将所有猎物堆在广场上,围站在猎物周围,发出整齐的有节律的吼声,呼和声引起围观者的胸腔共振,激发人们共同嘶吼的欲望。汗水和血水在他们强健的躯体上勾画出凌乱痕迹,胸膛剧烈起伏,就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野兽气息。   母司大人从山上下来,缓缓走入人群中,高举双手唱和着什么,所有人同时举起双臂回应,欢呼声在山脚回荡,久久不散。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皮毛烧焦的糊味,形成一股原始而暴烈的气息——力量、征服与死亡,以及,极致的野性和绝对的强者为尊。   “啊,”林云叹息道,“热血沸腾了。”   多得回头看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林云被他那一眼看得莫名其妙,过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看自己,瞬间明白了多得在笑什么!   多得笑他弱鸡沸腾不起来?   切!   不过……他也没底气抗议就是了。   他真挺喜欢自己的身材,否则不可能有信心去搞擦边。但也不得不承认,在场所有的原住民,几乎都比他身材壮硕!   哦对!想到这!林云猛然意识到一件事,顿时整个人呆立当场:那些搬运着重物、发出震耳嘶吼、浑身浴血散发着力量与野性的战士中,竟然有一半是女性!   她们和男人们一样留着贴头皮的寸头,身材同样高大健硕,肌肉贲张,彰显着胜利的汗水与血水,同样在她们古铜色的皮肤上流淌。   无论男女,所有战士一起搬运着猎物,她们的手臂一样虬结有力,嘶吼时,她们的喉咙一样迸发着原始的能量。在跃动的篝火与耀眼的阳光下,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勇猛与桀骜,动作间是同样的力量与彪悍,不分彼此地共享着这场血腥的凯旋。   这个迟来的认知像无形的手掴过,让林云脸颊发烫。他站在这看了半小时,竟然一直没发现战士中有男有女,或者说,他潜意识里一直把所有战士默认为男性。   眼前的事实让他为自己的狭隘感到强烈的羞愧,原来自己才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第16章 第 16 章:弱者   对林云的震惊,多得淡定解释:“兽人之间的男女差别不是很明显,捕猎时所有人一起上,分工都差不多。母司大人曾经是部落里最强大的战士,据说,她年轻的时候能一个人杀死一头……肉龙,”怕林云不理解,进一步解释说,“有点像肥胖版的恐龙,一般需要十几个战士才能合力杀死一头肉龙。”   林云惊叹:“我去!那确实强的离谱!”   “男性兽人和女性兽人在部落中的角色几乎没有区别,有区别的是女性人秧,她们体力最差,还特别容易生病死掉,所以只能做最轻松的劳作。”   林云环视广场,周围确实没几个女性人秧,其中还有两人挺着大肚子,站在广场边缘的安全位置。离得有些远,看不清面孔,林云也就没在意。   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人,古铜色的肌肤上青筋暴起,汗水混合着黏腻的血浆,顺着他岩石般棱角分明的胸腹沟壑蜿蜒流下,浸透了腰间的兽皮。   他上前几步,单膝跪在血污中,倾身向母司大人行礼。金黄色眼眸在篝火的映衬下,充满了亢奋与征服的快意,原始的野性在他周身毫无掩饰地燃烧着。   以林云的视角来看,简直是兽人中的兽人,硬汉中的硬汉,完全符合了他对“兽人”这一族群的印象。   他轻“啧”一声,叹道:“真酷!”   多得凑近了些,说:“这是狩猎队的首领,金,我的阿父。”   “啊???”林云顿时双眼圆睁,上下打量多得一圈,尤其审视了他的五官。细看的话,确实和金的长相有几分相像,还不是一点像,而是越看越像。林云再次不可置信的惊呼出声,“卧槽!!”   第一次见面,林云就觉得多得很不像兽人。他面部线条柔和,肌肤是常年不见烈日的冷调白皙,加上一看就很不好打理的齐肩长发,一整个不染风霜的模样。就连指尖都圆润光洁,没有劳作的印记,再配上漫不经心的随性做派,与这粗粝野性的世界格格不入。   反观首领金,他的肌肤好像被风沙和烈日反复捶打过的熟铁,满身伤疤就像烙印在肌肤上的可视性战绩。指关节粗大突出,掌心包裹着厚实的老茧,手臂肌肉虬结,青筋如盘踞的老树根般暴起蜿蜒,在汗水和尘土下贲张着原始的力量。   和多得这养尊处优的小白脸简直是天差地别。   林云不可置信的问:“是你妈妈的基因太强大了吗?”   多得似懂非懂,秉持着有问必答的原则,勉强应道:“我母亲是挺强大的,她当初为了和我父亲结契,打败了整个部落的竞争者。”   “呃……”林云抿嘴,沉默,明智的选择闭嘴。   多得没觉得这算什么问题,已经开始尽职地对林云讲解:“首领正向母司大人汇报这次狩猎的成果,方便母司大人下一步的安排。他们出去了三天,一共猎到五只肉龙……三只巨蜥,十只野猪,十只笨牛,三只大角羊,七条巨蟒,二十只矮脚马……一只盾象。”   多得应该是边翻译边自己造词,林云听着也很费力。多得没有直接用地球动物的名字指代,很显然,这些动物和地球上的动物并不一样。堆放在广场上的猎物大多已经简单分割过,除了特征明显的兽角、獠牙,看不出原本长什么样。林云猜,按原住民把动物特征加到名字里的习惯,这些估计都是前几天见过的草原四不像们。   母司大人听完金的回报,从腰间抽出一把黑色的石刀,切下最大那头猎物的一对耳朵,举起双臂向众人展示。然后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从战士中挑出五人,让他们同时开始分割猎物。   广场上再次掀起欢呼声,秋后暖阳中,拉开了一场血腥而愉悦的较量。石刀映出闪烁的寒光,骨渣和血珠在广场上泼洒,溅到围观的人群中,像是烈火烹油,将气氛彻底点燃,嘶吼声几乎要掀翻广场,空气中翻腾着浓烈的铁锈味与原始的亢奋。   林云有些承受不住这野蛮而残暴的场景,飞溅的血肉和扭曲狂热的面孔让他下意识回避视线,浓烈的血腥味和震耳欲聋的嘶吼却能穿透皮囊,一股脑涌向胃部。   他勉强支撑了两分钟,觉得有点想吐,踉跄着后退两步想暂时回避一下,刚转头就对上一双灿金色的眼眸。   是狩猎队的首领,金。   这人明明是高大健壮、富有攻击力的外表,却很擅长隐匿自己的动作,行动间悄无声息,存在感极低。只有当你正向面对他时,才猛然有种被掠食者锁定的惊慌。   那双被战斗反复淬炼过的眼睛,时而锐利如剑,时而近乎凝固的沉寂,隐在惑人的金光后,让人分不清真假虚实。   此刻,那双属于顶级掠食者的眼睛,正平静而淡薄的盯着林云。好像一头正看着小鸡仔的猛兽,眼中并没有蓄势待发,只有沉静到极点的游刃有余,有种动动小指头就能碾死小鸡的闲适。   林云在这样的目光中,难以抑制的打了个寒颤,心脏“突突”地乱了节拍,他在那一瞬间,有种自己已经被撕碎一次的错觉。   “阿父。”   多得在身后出声,手指扯了扯林云的衣角,示意他一起上前。林云犹豫了下,克制住逃跑的本能,跟着多得往前走了几步。   不过几步的距离,金的眼神迅速缓和下来,甚至勾起唇角对林云笑了下。   “林云?”金的嘴巴动了动,字正腔圆的喊出林云的名字。   一股近乎虚脱的松弛感瞬间攫住了林云,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立刻对金挤出一个笑容,轻声问候:“fa-fono!”   他甚至有种荒谬的、受宠若惊的感觉,这个动动手指就能将他碾碎的顶级掠食者,竟然主动收敛了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对他报以友善,让他在被强者攥在手心里的窒息感中得以“生还”。   这片刻间的变化,让林云清晰而明确的意识到,自己的小命就在掠食者的一念之间,他只是幸运的被放过一马,那短暂的“善意”并未改变他小鸡仔一样的本质。   一场莫名其妙的穿越,让他成为蛮荒世界里最底层的存在,成了会被顶级掠食者一个随意的笑容就“安抚”下来的角色。   金的笑容,非但没有带来真正的平等,反而让他意识到:剥离了文明社会的保护壳,他被异世界归类为一个弱小的生物体,是需要被保护的弱者。   这迟来的领悟,混杂着周围浓重的血腥味,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愤怒当前的无能,又对这种无力摆脱的弱者身份感到无奈。作为普通的地球人,他永远也无法拥有兽人一样强健的体格,这像是一个基因玩笑,是这个世界绝对的、无法逾越的生物差异。   多得和金在用索朗语交流,林云脸上挂着已经变形的苦笑,他从没有那一刻像现在这样,无比清晰的感知到自己有多弱小。   直到天边挂上两个月牙,大伙把切割好的肉块送进山洞收纳,又在广场上摆好石锅,热气腾腾的氤氲了半边广场。林云才在多得的催促中,走出那阵缠绕在一起的低落情绪。   他手里被塞过来一片大树叶,跟在多得的身后排队领晚饭,嘈杂的交谈声灌入耳中,有种隔着海水的闷响,遥远而割裂。   晚饭是炖肉,猎物被均匀的切成手掌大的方块,人秧每人一块,半兽人三块,兽人六块。   林云领到了一块肉,多得也领到了一块。   “我不捕猎。”   “哦……”林云还有些回不过神,也没心情细究这话什么意思,只当他这几天出去找人没有参与捕猎,所以不能和其他兽人一样领到六块肉。   他捧着肉块,看着广场上席地而坐狼吞虎咽的人群,迟迟没有把食物送到嘴边。   “你……”多得用肩膀碰碰林云的肩膀。   “嗯?”   “你是不是咬不动?” 第17章 第 17 章:活下去   林云有些哭笑不得,多得的话让他再次意识到兽人眼中的人类有多弱小。   他以前在工厂里干着最累最重的工作,坚持了两年都没跑路,还会挤时间去徒步、爬山。事实上,他的力量比普通地球人更强些。   结果,到了这里却成了连肉都咬不动的弱者。   不过被多得一打岔,那阵情绪的小尾巴有些后继无力,被撞散在烟雾氤氲中。他叹口气,觉得矫情也没什么用,不如先把肚子填饱,上次吃饭还是今早出发前,他早就饿得不行了。   炖肉比他想象中干净卫生,奶白色的肉块只放了盐调味,闻着也没有特别重的异味。   他低头咬了一大口……妈的!真咬不动!   这块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肉,又老又柴,肉纤维粗得跟毛线一样,一口下去像在吃卫生纸。林云强装自然的偷偷用门牙切割肉丝,磨了好多下都磨不断,反而将强劲的肉丝磨到牙缝里。   多得又凑过来,诚恳道:“你可以拿回洞,用石头敲碎了再吃,人秧们都这样弄。”   林云想说自己没那么弱,但肉丝还塞在牙缝里,存在感十足,只好保持沉默。   “哎~习惯就好啦。”   林云觉得多得在阴阳怪气,只先行开解自己,多得只是在说他见到的事实,是他变得比以前敏感了,觉得多得在嘲笑他。但从见第一面,多得说话一直都是这个调调。   “哎!”林云叹口气,把肉块放在一边的叶子上——这叶子还是多得给他摘的。其他人都是直接把肉块抓在手里,一边两手倒腾,一边吹着气,他俩拿着叶子,一点都没被烫到。   林云认可了多得的可取之处,再次背过身,偷偷用指甲扣牙缝。   “知道风有多贴心了吧。”   多得在身后幽幽咏叹,这次的语气反而和之前很不一样,成功勾起林云的好奇。   林云莫名其妙:“跟风有什么关系?”   多得指指林云手边的肉块,说:“这是矮脚马的肉,比较粗糙,人秧咬不动也正常。前几天在外边,都是风专门给你选的猎物,呆头鸡,笨羊,肉质比较细腻,适合人秧吃。”   “啊?”林云呆住,他记得刚遇到三个兽人那晚,几人找到山洞准备休息,风手里拎着一头羊。他以为风在路上顺手牵羊,没想到是专门给他抓来的。那个羊腿烤好后片成薄片,鲜嫩爆汁,比今天的矮脚马好吃多了。   前几天吃的鸡和羊,都和地球上吃到的口感差不多,前二十年的习惯,让他默认为肉类本来就是这样的。今天和矮脚马一对比才想起来,没有经过驯化的野生动物,怎么可能和家养几千年的动物相比。   呆头鸡和笨羊估计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   这一点是得感谢风,等他治疗回来,给他安排点好吃的病号餐吧。   “这肉根本炖不烂,但如果砸碎也能吃,很多人秧会拿回洞再加工一下。”   林云转头看,果然看到三三两两的人,领了肉后就往山上走。   “部落只提供基础的饮食,每天早晚两顿饭,你每天能领到两个肉块,大部分是矮脚马。想要吃别的肉或者弄点别的口味,可以在自己洞里做,但不要忘了来领肉,只要参与劳动,都能领到肉。”   “好。”   林云决定听从多得的建议,站起身准备回风的山洞。   主要也实在坐不下去了,他在这边,简直是个奇珍异兽一样的存在。虽然母司大人介绍了他,但与众不同的装扮还是让大家好奇。所以人都拿他当下饭菜,咬一口肉,看他两眼,再和身边的同伴谈论几句。   林云直播的时候经常被屏幕后的姐妹围观,不会觉得被点评是冒犯,但也没有当猎奇蘸料的爱好。   “一起吧,我也回去加个餐。”多得把肉块用树叶包好,跟着站起身。   “对了,风和小河怎么吃饭?”   “羽肯定会帮他们的,不用担心。”   “这几天他们都会待在那个山洞里吗?”   “应该是,小河的伤估计一个多月才能回来,风得十来天吧,这几天我先带你熟悉熟悉部落的环境。”   多得的山洞几乎在部落正中间,格局有点像现代的套间,是个“八室二厅”的大房子。在强者为尊的蛮荒时代,能拥有这样的大房子,多得的家人肯定有相当强劲的实力。   风的山洞和多得家差不多高度,从多得家洞口沿着山壁上开凿的小路一直往北走,最后一个山洞就是风的。多得说,风的父母喜欢清净,所以选在最边上凿洞,洞口再往北就没路了,是一堵被凿平的石“墙”。林云还能看出风的父母很懂生活,他们将洞口后移,不仅能更好的避风,同时还在洞口凿出一个两平米左右的小露台。夕阳西下的时候,应该能从这里看到漂亮的晚霞。   林云站在露台上,看着火光摇曳的广场,静静发了会呆。   高山族人的体内似乎有无尽的能量,获得了食物要嘶吼表达开心,吃饱了肉,也要宣泄似的叫一叫。   广场上的热闹一直漫延到山上,放眼望去,几乎所有山洞都被点亮,像一个个发着光的蜂巢。   这应该是每个山洞的家庭成员被拆分到不同狩猎小队的缘故,今天只回来了一个小队,但每个洞都亮起了光。   林云再次为原住民感到惊讶,把一个家庭内的成员分开编队,能最大程度保全这个家的有生力量。真有意外发生时,鸡蛋不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   林云释怀的笑了笑,这里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回归了最纯粹的自然,但并没有一竿子把他打到未开智的时代。   只要肯努力,肯定会有改变的机会。   林云伸个懒腰,回洞拿出厨具,在露台上摆好炉灶,把肉块切碎,给自己做了一份肉汤,暖呼呼的喝下去。然后烧点水擦擦身体,稍微收拾一下,就钻帐篷里睡着了。   他睡眠质量一直不是很好,就算白天的工作让身体疲惫到极点,晚上也会睁着眼久久不能入睡。前几天在野外,除了第一夜断片似的睡了俩小时,后来几天都是隔几分钟就醒一次,很难顺利睡过去。   今天在相对安全的部落山洞里,还是睡两个小时就醒了。   林云睁开眼盯着帐篷顶,脑中一片清明。   广场上已经安静下来,洞外只有时断时续的虫鸣,细碎而单调。这微弱的声音并未驱散寂静,反而更衬托出夜的庞大与凝滞,巨大的空无感像潮水一样漫溢,直至将他吞噬殆尽。   在这极端的寂静中,林云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首领金,那个有着金灿灿眼眸的男人。   金就像这片土地的化身——蛮横、强悍、磅礴、不可撼动,仿佛沉睡的山脉骤然活了过来,带着亘古的蛮荒气息,压向渺小的生灵。   更令人无望的是,金并没有刻意施压。他只是站在那里,仅仅只是存在本身,磅礴的气场便如实质的山峦横亘眼前,令人窒息。   就像这个世界带给他的感觉。   今天之前,林云还能强迫自己无视异世界带来的恐惧感,给自己时间,慢慢适应新环境。见到金之后,那种压迫忽然被具象化了,逼着他不得不直面穿越后最大的困境。   这份无力又紧迫的感觉持续灼烧着他,让他不得不在这寂寥的夜里,认真思考起:在这个荒芜的异世界,他除了身体健康,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价值。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但不是肉体上的变强,在世界意志的限制下,打破基因壁垒变得像兽人一样强壮,简直是痴人说梦。   身体的弱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他不会在这件事情上再浪费精力,怎么变得“有用”和“有价值”才是他现在需要思考的问题。   他非常清楚,在这个依靠蛮力的蛮荒世界中,智慧的价值有待被重视。   这正是他的机会。   穿越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原始世界,最紧要的肯定是让自己吃饱穿暖。在此基础上,他会努力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将自己知道的知识告知大家,所有人共同努力来改善生活,换取在这里长久生活的权利。   前两天,他就已经详细了解过高山部落的生活水平和手工业技术,客观的讲,高山部落目前的发展水平,也就相当于地球的新石器时代早期。这让林云所知悉的知识、技巧、经验变得尤为珍贵。   他会靠自己的努力获得力量、价值和尊严,会让自己变得重要和被需要,而非仅仅是被照顾,被保护。   同时,他也会好好活着,费劲心思的活下去。   他不想被这个世界压倒,他要战一战,为自己争取更长久的生命,和更舒适的生活。   短暂的消沉只是让他充分思考,但他永远不会被打倒。 第18章 第 18 章:吃饱穿暖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有声响传来,高山族人在广场上开始分肉,炖肉。   渐渐的,声音变得更丰富,小孩的叫闹声,女人的笑语,男人的吆喝,各种鸟兽的叫声。   林云在一片嘈杂声响中睁开眼,恍惚有种回到小时候的感觉。   他迅速穿好衣服,快步走到洞口的露台上,山脚广场上一幅热火朝天的景象,人们打着赤膊搬运食物,几口石锅同时在煮肉,氤氲的烟雾弥漫到半山腰。   饱含水汽的空气扑在脸上,带着晨露和泥土微润的凉意,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清冽地空气充盈肺腑,让人精神振奋。   全新的一天,在一片烟火气中开启。   “云!”   林云回身,母司大人和多得沿着山壁上的小路走来。   林云没什么意外,上前几步迎接两人,乖巧点头,学习多得的发音说了句索朗语:“deo-tala-ra(母司大人)。”   母司大人微笑着点头,大手攥住林云的手腕,带着他往前走两步,回到洞口的露台上。   母司大人的外形和言行的反差极大,外表粗狂,发脾气的时候也挺唬人。但微笑起来特别慈祥,眼睛半眯起来,眼皮上的褶皱遮住蓝到有点发黑的瞳仁,有种宽厚到极致的温柔,轻易就能让人对她付诸信任。   她对林云说了一长串的话,多得翻译说:“母司大人想知道兽神有何旨意,你需要什么帮助,能为部落带来什么……好处?”   林云轻声问:“这么直接吗?”   多得也轻声:“第一次见指引者,大家都没经验。”   “我能带来什么好处啊?”   多得沉默了两秒,说:“你编一个。”   林云:“……”早就知道没那么简单,幸好他昨夜捋了捋思路,也不算没准备。   虽然对高山部落的了解并不深,但目前见到的原住民,都是一件兽皮遮挡隐私部位,没见到其他材质的遮挡物。从第一面开始,多得的言语中多次表露出族人对食物的重视,几乎全族出动囤积食物的行为,也透露了获取食物的难度。林云猜,高山部落的生活还没有达到人人吃饱穿暖的地步,食物紧缺仍是他们面临的最大的问题,过冬仍是严峻的挑战。   “咳……”林云下意识清清嗓,拿起范儿说,“兽神游历大千宇宙,见过最快的马,最强的武器,最坚实的住所,最美味的饮食。祂很久没见过自己的子民,让我来看看神的孩子们生活的怎么样,能不能吃饱,会不会受冻。祂传授给我知识,让我帮助祂的子民填饱肚子,不再受严寒侵扰。”   多得挑挑眉,一向没什么情绪的金瞳光芒闪动,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又在林云看来时收敛神色。他端庄地一颔首,将林云的话翻译成索朗语,转述给母司大人。   不知道是哪句话打动了母司大人,也许是曾经的经历留下无法磨灭的惊惧,也许只是单纯的感念兽神。她沉静的深蓝色瞳眸,在多得的缓声讲述中,渐渐泛起了泪光。   “丰衣足食”是社会稳固的核心,也是人类生存最基本的需求。饥寒交迫时,人类只剩下求生的欲望,身体会在本能的驱使下,将全部能量用于维持生命的基本运行。只有温饱无忧后,身体才能把能量分配给更高层次的需求,才能从“求生存”转向“谋发展”,从而推进技术的产生和文明的行进。   普通原住民可能还想不到这些,但母司大人作为部落的领袖,在不受饥寒困扰时,她肯定要比普通族人要想得多些。吃得饱、穿得暖,才是活着的根本。   兽神如果帮他们解决这个根本问题,他们才能有所发展和改变。   这个道理,她肯定能想明白。   林云也不担心说大话,其他的他确实不敢允诺,但食物和衣服也是他最先要解决的问题,经过昨夜的思考,他已经有了初步考量。   他早就问过多得,高山部落还没有开始驯化农作物,主要食物来源是肉类和野果。   可以选择温顺的动物圈养起来,稳定肉类来源,再联合部落族人寻找能稳定提供碳水的植物,增加食物供能。   衣服不需要太舒适,避体和保暖为主,这么低的标准,应该不难找到可利用的高纤维植物。   他是这么打算的:先解决最基本的需求,然后再考虑舒适度和精细化的追求。   这些是最基础的解决方案,短时间内可以见到成果,足够证明他的能力,保全他的价值。   再进一步的发展要等他在部落的地位稳固后,有一定话语权之后,再慢慢推进。   母司大人听完多得的转述,没再询问更多问题,深蓝色的眼眸长久的凝望林云。   沉默了一会,她似乎做出某种决定,走近几步轻轻攥住林云的手,二指轻点心口和眉心,再贴上林云的额头,轻声诵祷:“ka-deo fa-fono ve ti,dona mola ve kopa-fo。”   尽管已经从不同人的口中听过好几次,但林云并不太懂这句话的含义,可他能从母司大人布满褶皱的脸上,看出她庄重的神情,也能感悟到这句话中真挚的情感。   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讲道理的亲近,他盯着母司大人层层褶皱的双眼,反握住她干燥温暖的大手。   曾经也有这样一双手,总是牵着他小小的手,那双手没这么大,没这么温暖,却是他小时候最坚实的依靠。林云无数次梦到小时候牵着奶奶的手在村子里闲逛,但无论梦到什么场景,那手总是冰凉的,和奶奶死后的手一样凉。   林云吸吸鼻子,仰头对着那双和奶奶一样苍老松垮的眼睛,许下承诺一般认真地说:“我会帮你们的!”   母司大人露出温和的笑意,对林云点了点头,微笑着说了一串话。   多得翻译:“从今天起,你要和人秧一起劳动,为部落收集过冬的物质,这样母司大人才能分给你足够的食物。”   “……”   ·   高山部落有五个采集小队,每个小队由十个兽人、二十个半兽人、一百个人秧组成。每天出工四个小队,去往四个不同的方位采集野菜和水果,一个小队轮空休息。   林云说今天先看看采集队是怎么劳作的,多得就随便找了个小队,和大家一起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他们的目的地是一处长满果树的小山丘,果树高约十米,枝丫上挂满一串串深红色的浆果。果子圆圆的,蓝莓大小,一串上密密麻麻挤着上百个小果子,看着很喜庆。   多得说,这叫红果果,林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问了好几遍,结果真叫红果果。   小队中有兽人做护卫,他们在小丘下清理出一片空地,半兽人去摘了很多大叶子,一片叠一片的放在空地上。做完这些准备工作,就散在四周警戒。   一部分人秧们爬到高高的树上去摘果子,摘下的果子先抱在怀里,抱不下了就滑下树,送到空地上的叶子上,简单折叠叶子包起来,然后再爬上树。   果树有些高,有点像椰子树,下部光溜溜一根树干,连能抓的树杈都没有。上部是面积很大的扁平状树冠,一串串果子挂在树叶间隙,很是诱人。浆果成熟的甜味吸引来数不清的鸟类啄食,那些鸟并不怕人,甚至站在人秧的手腕上。   “为什么不抓鸟吃?虽然肉不多,但多抓些也能凑一锅。”   多得转头看看他,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不好吃。”   “哦。”林云挠挠脖子,闭上嘴。   观察了会,林云也加入摘果子的行列,他从小就是个猴孩子,爬树不在话下。离得近了,能闻到更浓郁的浆果甜香,甚至已经开始散发出一股略微发酵的酒精味。   忽然想到什么,林云低头去看,树林中果然有几只鸟敞着双翅仰躺在草地上,应该是吃了浆果后,被浆果中的酒精醉倒了。人秧们在树林中走动,碰见碍事的鸟,直接用脚把鸟扒拉到树下,醉倒的鸟醒都不醒的。   “……”好和谐。   林云摘了两串红果果,就抱着果子滑下树,果子已经熟透,稍微碰一下就破皮,汁水流到手上,黏腻得不行。他学着别人的动作,用树叶把果子包起来放在一边,抬头看了看树顶的几十个人秧们。   这项工作对于林云来说不算什么,他经常去野外,早就习惯了。但对于从小不受重视、身体素质一般的人秧来说,应该挺有挑战,只有一小半的人秧爬到树上去摘果子,大部分都在树下捡掉在地上的果子。   果子本就熟透了才掉下来,十米的落差,让大部分果子摔成烂泥,人秧们半跪在地上仔细挑拣,好一会才能挑出一小捧。   这样的工作效率,怪不得只能提供不足一成的食物。   林云把包好的红果果又拎起来,抖动果柄,一颗颗小果子就“唰唰”往下掉。确定了这一点后,林云和多得去小丘周围转了圈,想找个什么办法来解决收集果子的问题。   刚转到小丘侧后方,小坡上竟然长着一片酷似竹子的植物,光秃秃一根杆子,有二十多米高,只有树顶长着一圈叶子。   “这是少毛光棍。”   “……”   “直译。”   “……”   林云叹气道:“有点像竹子,叫毛竹吧……保留一点特色。”   多得没有任何异议:“好。” 第19章 第 19 章:工具   林云上前两步,又回头问:“没毒吧?”   “没有,它跟红果果树应该是……不知道什么关系,可能是公母?每一片红果果树林边,必定长着这些……毛竹。”   林云放心了,掏出短刀砍倒一根,抬起来试试重量,也和竹子差不多。但它不是中空的,而是密集的蜂巢状结构,看起来应该比竹子更抗造。   毛竹顶部的细枝条也能利用,韧性很高,林云就地取材,快速用枝条编了个网兜,固定在毛竹一端。   多得一直站在旁边观察,看到这里忽然问:“这就是工具吗?”   林云抬头看他一眼,明白这个问题的珍贵程度,认真道:“是。”   在遥远的过去,正是因为学会了使用简单工具,才让人类从动物中脱颖而出,成为世界的主宰。   林云扛着制作好的毛竹网兜,回到红果果树下。   双手举起毛竹,用上端的网兜罩住一串红果果,轻轻晃动几下,然后将毛竹放倒查看,网兜里果然装满了掉落的果子。   “还行!”   多得也过来查看,惊叹道:“你果然是兽神的指引者,这样摘果子,能节省很多时间,而且果子都很完好。”   林云笑了笑没接话,正想去找叶子时,身侧忽然递上来一片卷成筒的大叶子。一个圆溜溜的大脑袋从身后探过来,仰头对林云笑出一口大白牙,说了句听不懂的索朗语。   多得说:“这是大头,他问你,是不是兽神让指引者来帮助他们摘果子。”说着自己先笑了出来。   林云白了他一眼,接过大叶子把网兜里的果子全倒进去,然后对那个叫大头的圆脑袋男孩说:“摘果器。”   “载郭奇。”   “嗯!”林云面不改色的点头,把毛竹往前一递,说,“给你用吧。”   大头肯定是听不懂林云说的话,但敏锐的察觉到他所表达的意思,欣喜的双手接过毛竹,接连对林云说了好几声“fa-fono”。然后跑到身后一颗树下,学着林云的样子,用网兜对准一串果子,轻轻晃动几下,再把毛竹放倒,又得到一网兜的红果果。   这时有几个机灵的人秧围了过来,纷纷对“载郭奇”表达了惊叹,又一个个的试了一遍,叫嚷声传遍树林,引来大家的围观。   大头挤出人群,跑到林云面前,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话。   “他说,兽神的摘果器很好用,问你带了几个,他们人太多,不够用,”顿了下,又说,“他用了个不常用的词,翻译过来可能是……‘传授’的意思,他想让你教他做摘果器?”   林云莫名其妙,问:“不能教吗?”   多得摇头,说:“看你是否愿意,我只是奇怪他怎么会冒出这样的话。兽人的世界里,只有母司大人会在春潮节上使用‘传授’这个词,代表‘替神教导’,只用来宣布一件特定的事,就是让年长的兽人教导年轻兽人捕猎技巧。如果大头是这个意思,应该很尊敬你。”   林云心中熨帖,招手让大头跟上,说:“来吧,我教你怎么做。”   他可不打算靠自己一个人的努力来改善原始部落的现状,必须调动整个部落参与才能达到目的。   学习制作工具就是一个很好的开端,工具从简到难的复杂演化,可以驱动认知能力的发展。另外,也能让“工具节省劳动力”的思想根植原住民心中,在帮助人们获得更多的食物的同时,推进原住民对工具进行进一步的开发和创新。   三人回到毛竹林里,各砍了一根毛竹,从中间分成合适的长度,然后教两人怎么用细枝条编成紧密的网兜。   刚教了两分钟,就已经能看出人秧和兽人的差别了!   只是最简单的经纬交叉,多得怎么都看不明白,一双手跟刚装上的假肢一样,怎么都捋不清。开头都不会,后面也别学了,林云不搭理多得,专心教大头。   大头却学的很快,一些简单的手法,根本不需要多得翻译,他只看一遍就能跟着做出来,甚至不需要林云专门等他的进度,两人几乎以同样的速度在编织。   林云忍不住惊叹道:“哇趣!我的气运来了?”   大头也跟着学:“挖取!窝德起晕莱蜡~”   “……”   林云:“这个不用学!”   多得在一边笑出声,笑得手里的枝条都拿不稳掉到地上,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仰头呵呵笑个不停。   “有什么好笑的?”林云问。   “没什么,”多得还在乐,仰头看着毛竹顶部的树冠,肩膀一耸一耸的,又笑了好一会,才说,“大头挺聪明的,我见过他和你用神的语言对话的场景,比我说的还好。”   “哦——”原来是笑大头的口音,他看一眼多得笑出泪花的眼角,又觉得不太像。   于是问:“你看到的未来,是真的会发生的未来吗?”   多得被他绕晕,想了会才说:“是得,未来在未来已经发生,所有的一切都是早就规定好的,只等着我们去经历。”   林云不太信他的话,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没忍住轻“啧”了声。   多得并不觉得冒犯,仍笑着看毛竹,仿佛已经游历在世界之外。   编好一个网兜后,林云打算再砍几根竹子,多弄点摘果器,他们乌泱泱来了一百多号人呢,都不能闲着!都得好好干活!   多得提醒他:“摘太多果子没用。”   “嗯?”   “摘了也拿不走。”   “怎么说?”   “没有合适的工具把果子运回部落。”   “你们以前怎么弄回部落的?”   “树叶包着,抱回去。”   林云惊讶,问:“没有袋子?筐?篮子?”   “都没有,大家一直靠双手运输,之前有人挖空树干装东西,但是太重了,不实用。我用兽皮缝过包,装不了太多东西,还容易坏,还做了些别的,都不是很好用。”多得表情有些痛苦,咬牙吸了口气,才慢悠悠说,“我见到的东西太多太杂乱,我知道有塑料袋、购物篮,也见过木头编织的篮子,但是,我做了很多尝试,都没成功。”   林云叹口气,有点理解多得的感受。   如果他没说谎,真的见到过更美好更便捷的世界,再面对资源极度匮乏的高山部落,那种落差是能把人逼疯的。听多得的意思,他这些年也想做些改变,却什么都没成功。林云刚来没几天就已经觉得处处碍手碍脚了,多得一直把这种现状看在眼里,却又无能为力,确实会很痛苦。   而且,听多得的意思,他只是用眼睛看到了那个世界,并不理解其中的逻辑,弄不清原理。“木头编织的篮子”应该是竹篮,他只是看到竹篮的颜色像木头,并不知道怎么才能把“木头”编织成篮子——也难怪他不成功。   以原始人的思维去理解那个世界的逻辑,有点太难为他了。   “没事,”林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说,“太高端的东西咱不想,物尽其用就好。”   “好,”多得笑笑,说,“待会他们还要去挖点野菜,摘太多果子浪费人力。”   “没事,我编几个筐吧,可以几人抬着走。”   编大号的筐不需要很好的材料,林云来的路上见到一片藤蔓植物,离这里不远,多得陪他去收集藤条,大头留下继续编网兜。两人抱着一堆藤条回来时,大头已经编好了五个网兜,身边还有几个同龄的小人秧在围观。   林云啧啧称奇,小声跟多得分享:“真不错,我可能要有一个帮手了。”   “嗯,”多得也点头认可,“大头是不错,虽然是人秧,但也算健康的了。”   “……”兽人对人秧的评价好宽容。   林云把藤条上的叶子去掉,稍微修理一下,打算做个粗糙的扁平状大框,可以两个人抬着走。做工不用很精致,空隙大一些也没问题,垫进去一层大树叶,果子就不会掉下去了。重要的是要速度快,不能耽误人秧们的工作进度。   林云叫大头和他的小伙伴来帮忙,几人合作,半个多小时就编好一个大筐。藤条筐的边沿留出两个把手,两个小人秧抬起框试了试,兴奋的吱哇乱叫。   一伙人跑到红果果树下,先在框里铺一层树叶,然后把红果果倒进框子里,抬着框子呼朋唤友,在周围展示了一圈。   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工作上前围观,新奇的外观率先吸引眼球,有人跃跃欲试,也有人保持警惕。喧闹一阵后,开始有人分析这个工具的用途,激烈的讨论声此起彼伏,高亢的气氛点燃所有人的情绪。   多得在旁为林云翻译,话中带着不易察觉的与有荣焉。   有兽人上前和多得攀谈,似乎在询问大筐的作用,多得笑而不语,引起兽人咬牙切齿,“哐哐”给了他两拳。   林云默默后退两步,担心兽人间的“交流”误伤自己。   其实根本不需要讲解什么,这个工具的效果显而易见,原本那些果子只能抱在怀里运输,现在装进这个大筐里,两个人能抬起原本需要二十人运送的果子。不单大大节省了人力,让他们空出手去做其他事,还能减少运输过程中果子的损耗。同时,如果遇到危险,他们也能更好的保全自己,而不是抱着食材左支右绌。   不只人秧们,兽人、半兽人都能看出这个工具带来的便利。大家一脸兴奋地对大筐讨论,每个人的脸上都闪烁着愉悦的光彩。   这种立竿见影的效果,强烈刺激他们固有的思维模式,“使用工具”的优势将在原始人的心中开始生根发芽。   他们已经看懂“工具”将带来的改变,那种倾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果腹的焦虑感,将会因新工具的到来而颠覆。   嗡嗡的讨论声渐渐平息,高山族人们彼此对了眼色,忽然接二连三的半跪下向林云行礼,乌泱泱拜倒一大片。   林云有些手足无措,扶起一个又跪下去一个,最后还是多得说了什么,大家才纷纷起身。   林云看着大家亮闪闪的眼睛,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最后只干巴巴说了句:“ka-deo fa-fono(兽神赐福)。”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ka-deo fa-fono!”   于是一呼百应,所以有都在呼喊这句话:“ka-deo fa-fono!”   “ka-deo fa-fono!”   “ka-deo fa-fono!”   …… 第20章 第 20 章:荣光   除了大头和他的小伙伴,又有几个人秧主动来帮忙,大家迅速做好几个摘果器,又编了几个粗制滥造的藤条筐。   林云反复强调了制作标准,能装东西不散架就行,先把今天应付过去。   手里的摘果器还没做好,身后就已经挤过来好些人,互相推搡着争夺使用权,每做好一个,都要哄抢一阵。   大头的圆脑袋被身后等排队的人盘来盘去,林云在旁边听到好几下“噼啪”声,都磨出静电了!   于是他默默挪远点。   每个摘果器都有很多人排队等着体验,要是有谁没控制住多摘点果子,身后一群人高声反对。大伙的劳动热情空前高涨,虽然只有十来根摘果器,但只花了一小时就摘了满满六筐果子,还是在人秧们互相争抢都不熟练的前提下完成的。   多得在一边不住点头,啧啧称奇:“真不错,真不错,平时要大半天才能摘这么多,而且太多了根本拿不回去,只能扔掉。”   林云让多得召集一群人去收集藤条,继续编藤筐,除了扁扁的大筐,又编了好多深筐,可以装野菜。   已经试过摘果器的人秧们,兴奋的围观一阵,三三两两来帮忙编藤筐。林云和他们互相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只能先教给大头,再由大头教给大家。有些人手巧,一学就会,有些跟多得一样,手比脚还难用,便被周围的同伴嘲笑一通。   大头一边编着手里的筐,一边给族人讲解,两不耽误,看的林云欣慰不已。   高山部落没有吃午饭的习惯,林云却到点就饿。他自己去筐里抓了一把红果果,正想怎么洗一下,那边大头已经喊来一个小伙伴,让他拿网兜装了满满一兜,指着某个方向让他快去。   多得说:“那边有条小溪。”   林云满意地点点头,心里很是受用,忍不住盘了一下大头的圆脑袋,大头就仰着头对他嘻嘻的笑,分外可爱。   大头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个头和普通地球小孩差不多,瘦瘦长长的,显得脑袋又大又圆。肤色黑黢黢的,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眼珠滴溜溜一转,总觉得他脑袋上要出现一个小灯泡。整个人都带着蓬勃的机灵劲,伶俐有眼力,知趣会来事,让人忍不住心生喜欢。   就是话有点多,嘴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林云又听不懂,只能通过多得在中间翻译。多得估计也嫌他话多,大头说十来句,多得才翻译一句:“他在变着花样夸你。”   “嗯。”林云瞄他一眼,两人对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编筐的小队已经扩展到四五十人,林云不用自己动手,带着人肉翻译器在人群里转悠,有谁出错了就指导一下。   顺便在附近找找其他有价值的植物。   他已经跟多得讲过碳水的重要性,也问了有没有发现过小麦稻子土豆红薯这些高淀粉植物,多得想不出,还帮他问了好些人秧,大家都说没见过。   林云换了种提问方式,问他们日常饮食中,有哪种野菜野果吃完后会觉得身体更有劲,吃饱后不容易饥饿。   这次倒是得到五六个奇怪的名字,多得说,都在其他采集小队的方向,明天可以带他去。   等他吃了半兜红果果,胃里直泛酸,大家已经编好了五十多个大筐,有扁的有深的,个个粗制滥造,歪七扭八。   林云一个个检查过,短时间内不会散架,装水果野菜绝对没问题。   原住民人第一次接触编织技艺,根本不可能要求精益度,能用就行。等以后慢慢把手艺练好了,自然而然就会追求美观和耐用性了。   除了需要警戒的兽人战士,大家都抢着抬筐,装满三十筐红果果后,便转战野菜地。   说是野菜地,其实是回程中一处灌木丛,树下像是铺了一层绿色的厚绒毯,人秧们熟练的蹲下身揪野菜。手里攒一小把,就放进新鲜出炉的大藤筐里,不过是一个“放进去”的动作,大家都新奇的不得了,一抬手扔东西,附近的几人就会笑作一团。还有几个小人秧在比试谁扔的好,也不知道“好”的标准是什么。   这项劳动不需要什么技巧,揪快点就行,大伙干劲十足,半个小时就把二十多个藤筐塞满了。日头刚刚偏西,大家就开始返程了,五十多个藤筐,正好两人一组。   走到能看到部落山坡时,他们远远看到一个满载猎物的狩猎小队。大家似乎达成某种共识,故意斜着绕到狩猎队跟前,尽情展示他们今天的收获,并着重讲解了好用的藤条筐,引得兽人们纷纷侧目。   一条水桶粗的长鼻子从头顶伸过来,卷起装满野菜的藤条筐,一不小心直接捏扁了,野菜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大头敢怒不敢言,愤愤转头看林云的脸色,林云……林云也不敢吱声啊!他巨物恐惧症都要犯了!这大象快有三层楼那么高,腿粗得跟百年巨树一样,稍微碰他一下都得去半条命!   最后还是多得劝阻了一番,大家才停止骚乱,重新开始上路,只是还在高声谈论着什么。   兽人队伍里走出一个健壮的女性兽人,皮肤黝黑,肌肉线条清晰锐利,步态中充满力量感。颈间坠着一颗鸡蛋大的绿宝石,随着脚步微微跳动。乱糟糟的齐耳短发,有一撮快要遮住眼睛,但遮不住她摄人心魄的绿色瞳眸。   她先是打量一圈林云,然后拍拍多得的背,和他碰了下额头。   “这是我的姐姐,绿色。”   林云下意识看一眼她脖子上那块翡翠绿的宝石,微笑着打招呼:“fa-fono。”   绿色也笑了下,字正腔圆地问:“林云?”   “fo(对)。”林云点头。   多得也认可了她的猜测,和绿色多聊了几句。   林云走在一边,忍不住再次打探多得。   昨天首领金直接喊出林云的名字,他就已经很震惊了,今天姐姐绿色也在没有介绍的情况下,一眼认出他来。   看来多得的家人很重视他,把他说过的话记在了心上。   林云回想初见第一晚,风说多得脑子不好,多得的反应超乎寻常的平静,好像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说辞,麻木到激不起任何反应。   如果多得一直在说真话,没有说谎骗林云,如果他真的得到所谓的“兽神点化”,见到了别人没有见过的东西。然后再回到这个蛮荒的原始世界,可能真的会精神错乱,做出大家理解不了的举动。   而他的家人,在多得不被理解的日子里,却记下了多得的“胡言乱语”,所以见到一个装扮迥异的人站在多得身边,才能果断喊出林云的名字。   ·   今天的荣光必定是属于采集小队的。   庆祝胜利的仪式从来都属于狩猎队,今天,高山部落首次为采集队而欢呼,低沉的吟诵和高亢的呼和交织在山脚广场上,回音久久不散。   采集小队和他们的工具被围观许久后,母司大人宣布,让他们明天留在部落,和另外三小队的一起编筐,只需一个小队出去采集就够了。   工具带来的改变立竿见影,林云所在的小队采回的野菜,比其他三队加起来还要多好几倍。原本需要数小时的工作时间缩短至几十分钟,并且单次采集量增加十倍,同时省去反复爬树消耗的体力,以及可能会产生的伤亡。   虽然几十筐野果野菜对于整个部落来说算不了什么,但在数万年的部落历史中,每一次劳作方式的转变,都是一场肉眼可见的生存优势的转变。   母司大人敏锐的发现了这一点,并全力支持林云的创新。她在经久不息的欢呼声中,让多得翻译说:“放心大胆的去做,我们遵从神的一切旨意。”   林云轻轻颔首,套公式说:“ka-deo fa-fono(兽神赐福)。”   野菜水果无法存放,会在晚餐时吃掉。这些只是肉食的点缀,但能多吃点甜甜的水果,没有人不开心。   高山族人们习惯生吃野菜,一口肉一口菜,林云尝了下,口感粗糙,有股浓重的酸涩味。   因为做出了藤筐,母司大人分给他三块肉,他又要了一碗肉汤,抱着野菜野果回风的洞口,重新加工晚饭。他把肉块切碎,加入野菜一起炖煮,想了想又掰了半块压缩饼干放进去。   他不习惯高山部落的饮食,高蛋白饮食饱腹感强,适合经常剧烈运动的兽人,但人类的饮食习惯离不开碳水。   晚饭时他没见到人秧们说的那几种野菜野果,出于安全考虑,高山族人在落日后一般不会离开部落活动,只能明天再去找。   他今天专门观察了各种植物的叶片状态,按常理说,现在的时节已经到仲秋,最后一波成熟的植物也要结果了,再不快些找到合适的农作物,又要耽误半年的种植时间。   林云翻出个用了一半的笔记本,这是他自己整理的“生存手册”,防止野外途中遇到意外时手忙脚乱,所以给自己准备个“参考书”。   生存手册里记录的都是很珍贵的野外经验,在这里也基本适用。林云直接翻到后边的空白页,开始给自己做行动计划。   写着写着,鼻尖嗅到一股隐约的腐臭味,他看一眼山洞里叠放整齐的兽皮,想到某个重伤未愈的小半兽人。   风虽然年纪不大——听多得介绍,应该快十八岁了,但挺会照顾人,心底也不坏,是个行动大于言语的小孩。   他起身看了看钛锅里还剩大半的肉粥,临时决定去看看风和小河。   多得也在家加餐,他今天还是只领到一块肉,但绿色作为狩猎队的小队长,能分到更多更优质的食物。林云亲眼见到绿色用自己分到的野兽心脏,换了另一个兽人的三块肉。   多得慢悠悠塞完最后一口肉,拍拍手站起来,招呼林云跟上。   “先说好,过完冬天你要是还不会说索朗语,就让你家小狼给你翻译吧。”   “……”   多得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索朗语:“*#¥&%”   林云无语:“什么?”   “我知道你在心里吐槽我。”   “……”林云哭笑不得,说,“真没有……还没来得及。”   多得笑了下,没再说什么,带他走进族人议事的大山洞。   大山洞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左侧洞壁上一个两米高的小洞口传来火光。多得站在洞口前说明来意,母司大人便让他们进去。   小洞穴是个“套间”,进去后还有三个洞口,母司大人探头指指另一个洞口,还没说什么,小河的声音就先传来了。   可能知道林云听不懂,只变着调喊林云的名字:“云~林云~云云~云——”   母司大人挥了下手,径直回洞里休息了。   林云往另一个山洞快走两步,笑着回应:“哎~哎~哎!别喊啦~”   小河果然不喊了。   林云往洞里一看,风正抓住小河的嘴……   多得在身后笑出声,林云也没忍住,笑得端不稳小锅,赶紧把锅放在地上。   “快来喝点粥吧。”林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个碗,把肉粥分成三份,多得他们三个一人一份。   小河还不能活动四肢,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林云,叽里咕噜说了好大一串,多得翻译:“谢谢。”   林云把递出去一半的碗收回来,说:“扣你工资啊。”   多得笑了笑,说:“差不多。”   林云白了他一眼,还待再说什么,身后的衣角被扯了扯,林云回头,风仰头看着他说:“dolo-o(痛)。”   “哪里痛?”林云赶紧蹲下,小心捏捏他的腿,问,“是不是前几天一直在活动影响到伤口了?”说完回头瞅瞅多得。   多得似乎隐蔽的翻了个白眼,用索朗语跟风交流了几句,都是林云听不懂的词,林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很想插嘴问一句什么情况。   小河那双圆溜溜的黄眼睛也在几人中间来回看了几圈,忽然转头对林云张开嘴:“啊——”   小河长得圆头圆脑的,眼睛圆圆的,鼻头也是圆圆的,乱糟糟的头发里支棱出两只圆乎乎肉嘟嘟的兽耳,简直是头大号猫咪。张开嘴的时候还露出一对尖尖的小虎牙,可爱的不得了。   林云被萌了一跟头,顿时顾不上别的,端着肉粥凑到他嘴边,趁他低头喝粥的时候顺手撸了一把他的头发。   “云!”   身后又传来一嗓子叫嚷!回头去看,风正瞪着湿漉漉的蓝眼睛瞅着他。   林云略感怅然的叹口气,忽然心有所悟:猫狗双全的福气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第21章 第 21 章:屁儿果   第二天一早,林云在母司大人和多得的帮助下,安排狩猎队的青壮去寻找藤条、长而韧的枝条等编织材料,然后给部落几百号人秧讲解怎么编筐。   并不是所有人秧是都擅长手工,林云把这些人分成两拨,学得快的直接开始编筐,学不会的就去处理藤条,给编筐小队打下手。   大头想继续跟在林云身边,但是被林云三句一小夸五句一大夸,夸得晕晕乎乎找不着北,很自信地认定自己是编筐最好的人,美滋滋留下当小老师了。   着急忙慌的安排好一切,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林云和多得一起,跟着采集队一起去找主粮。   今天出去采集的是昨天轮休那个小队,本应一百三十人的队伍,出发前渐渐汇聚成一个四五百人的大队伍。   多得说,那些是没能选进采集队的人秧和半兽人,基本都是老弱病残。他们不敢独自去部落外寻找食物,就跟在采集队的后面统一行动。采集队有兽人和半兽人提供保护,真遇到危险时也不会袖手旁观,基本都会出手营救。   “昨天怎么没见到这些人?”   “昨天那队去摘果子,不是生存必需的食物,所以没人一起去。”   “部落分的肉不够吃吗?为什么还要冒险去外边找食物?”   “他们分不到多少肉,这些人不参与部落的集体劳作,就不能领取每天早晚的基础肉块,只能每三天领到两块肉。这两块肉没法让他们吃饱,只是不让他们饿死,想吃得更饱,就得靠自己解决。所以他们会跟随采集队去挖野菜,搭配肉块做食物,对于劳动量不大的人来说,也能生活得不错了。”   “嗯,”林云对多得的评价不置可否,只问道,“部落中没有基础食物的族人共有多少?”   “一千左右。”   “这么多?”林云惊呼。   “部落大概有四千人,狩猎队和采集队的青壮,共一千五百人,这些人领取肉块的规则就是之前说过的。因狩猎至伤残的战士约有四百多人,都是兽人半兽人,每天能领到二到四块肉。半兽人幼崽六百多人,因为要准备第二次兽化,部落特殊照顾,每天六块肉。人秧幼崽三百多人,每天一块肉,提供到十五岁,之后可以选择进采集队,靠劳动换取食物。多病、年老的人秧和其他情况不能参与劳动的,约有一千人,每三天领两块肉。”   部落的肉块只有手掌大,差不多一斤重,只够林云吃半饱。按这种分配规则,除了狩猎队的战士和半兽人幼崽能吃饱,其他人都只是垫垫肚子。最底层的人秧甚至只能领到“救济粮”,维系饿不死的程度。   但换个角度想想,部落有四千人,每天都要消耗八吨的肉!怪不得狩猎队每天都要出去打猎!怪不得大家那么重视食物!   距离采集点还有很远的距离,多得进一步解释:“狩猎从来不是容易的事,所有兽人半兽人都会自动加入狩猎队成为战士。兽人力量更大,能力更强,是狩猎的主力,死亡和重伤也最多。和兽人比,半兽人身体各方面机能都要打对折,狩猎中负责相对安全的工作,因伤致残的比较多。这些都是为部落付出的勇士,部落有必要赡养他们。”   林云点头,道:“难能可贵。”   赡养伤残族人,在文明时代是大家的共识,但在朝不保夕的蛮荒时代,不把伤残族人丢部落外自生自灭都算高尚行为了。   “嗯,”多得也诚恳点头,“索朗大陆中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只有高山部落有较为完善的部落规则,也只有高山部落愿意养着失去劳动力的族人。”   林云比了个大拇指,没再说什么,他没功夫评判文明的差异,已经在思考怎么安排族人参与劳动了。   多得反复强调参与劳动才有食物,那就让大家都参与劳动就好了,这样大家都能领到食物。   今天的兽人领队是首领金,他本来走在队伍最前面,走着走着落到后面,和林云多得并排。   “阿父说今天人多,让你跟在他周围别走太远。”   “fo(好的),”林云已经学会了几句常用的索朗语,对金点头致谢,“La-ka-deo tala ti-n dona-li。”多得说这是索朗大陆的最高赞誉,代表兽神认可你的付出和劳动,特别适合林云来装逼。   金果然露出一丝微笑,铁锤一般的大手轻轻拍了拍林云的后背,带着点对小辈的呵护。   巴掌落在身上的重量恰到好处的带来了厚重的安全感,这么一位雄壮彪悍的兽人首领走在身边,让林云对异世界未知生物的恐惧转化成稳稳的安心。   经过透彻的思考,林云在面对绝对的力量时已经调整好心态,尽管还是有种被小山笼罩的感觉,但他不再一味质疑自己为什么只是土堆。金也非常友好的尽量摆出温和的神色,在这方面林云还是很感激他的。   三人一路都在辨认各种植物,顺便学习索朗语,草原上的植物千奇百怪,大部分都是没见过的品种,多得介绍时说的全是索朗语,林云听得很吃力。   “都不能吃?”   “九成九都有毒,每年都有人秧吃野菜死掉,剩下的是不好吃……特别不好吃,而且会肚子疼、拉肚子,呕吐、晕倒。”   “好吧。”林云想到昨天苦涩带酸的野菜,认可了这种评价,但凡能咬着牙咽下去的都会被选做食物吧。   想想也知道,没有经过人工驯化的植物,由着繁衍后代的生物本能生长,当然要避免自己被吃掉。地球上可食用的水果蔬菜,都是人工培育几千年的成果,也是人类的身体太抗造,硬是把植物进化出的防御手段当做特殊风味。   现在一键从零开始,所有动植物都回到始祖模式,能好吃才怪。   而且原始部落的医疗手段有限,只能在已知范围内挑选对身体无害的食物,食谱贫瘠些也能理解,毕竟部落有职责最大限度的保留有生力量。   一直走了半个小时到第一块采集地,林云才恍然想起自己忽略了什么!   人秧们的采集地大部分是固定的,这必然要求目标植物有成规模的自然分布。就像小山丘上的红果果树林,上百株同种类的树生长在一起,才值得人秧们长途跋涉去采集。   眼前这片几十亩的土地上,密集生长着同一种植物,规模与集中程度已经接近人工开垦的田地。   可惜的是,这片区域没有任何人为清理、维护的痕迹。   各种不知名的野草、藤蔓、低矮灌木像草原上其他每一处地方一样,肆意蔓延、高低错落、混杂丛生。他们将要采集的可食用植物,并非人为筛选、精心培育的品种,只是这荒原上千万种野草中自然生长的一种。   多得说高山部落没有种植的概念,也不曾主动栽培作物,当真是实实在在一点都没糊弄他。   “草?”   多得转头。   林云头疼:“其他采集地也这样?”   “是啊。”   “……起码拔拔草吧。”   “拔过,这次拔完,隔几天又长满了。”   “阿西!”林云心服口服,这还真是纯粹的“采集”,多得诚实的一句假话都没有。   人秧们发现一片可食用的植物,隔段时间来收集一次,连“刀耕火种”的层次都不到。   “有没有试过移栽到别的地方?”   “试过,根本种不活。”   “季节,温度,怎么浇水……算了,”林云叹口气,“明年春天再说吧。”   多得却追问了句:“你有办法移栽?”   “不能保证成功,但必须得试试。”   “像你们那里一块一块的农田吗?”   林云看他一眼,说:“是的,如果能统一种植,日常好好照料庄稼,产量肯定会相应增加。”   多得沉默了会,点头道:“好。”   林云上前几步仔细查看这种植物,半米高的植株生着纤长的叶片,看起来有点像刚抽条的玉米株。多得说这是“屁儿果”,林云顿时心感不妙,按高山族人的命名习惯,这种带着贬义的名字,可能不是一种令人愉悦的东西。   他学着人秧们用石刀挖出植物根系,从土中取出的果实,果实和土豆差不多大,有壳,砸开外壳后,是浅粉色的厚实果肉,这还不是他们收集的东西,还要再切开果肉取中间的种子。椭圆形的种子外包着红色的外衣,直接吃嘴巴会麻麻的,还得再把这层红色的种衣剥掉才算完。   “屁儿果”的大名果然不是白叫的,一颗土豆大的果实,能食用部分只有花生粒那么点。太麻烦了,收获也很少,平均一分钟只能收集五颗。就算它的淀粉含量能达到90%,也不值得花费这么多时间和人力去收集。   怪不得高山族人不重视采集队,对于整个部落来说,采集队提供的食物估计只能当零食。   不过林云倒是发现这里的土壤很肥沃,黑色的腐殖质土壤湿润松软,很像东北的黑土地。   看这一望无际的草原就能猜到,数万年来大片的植被腐化堆积,土地想不肥都难。   这给林云想要发展种植业的计划吃了个定心丸,前期好好开荒,后续维护得当,长久发展应该不成问题。 第22章 第 22 章:主粮   虽然没人专门照料,这些屁儿果也在得天独厚的土壤中长得异常茂盛,林云发现,某些和周围屁儿果间隔一定距离的植株,种子能长到腰果大。   林云把那颗大种子拿给金和多得看,请他们帮忙号召人秧重点挖掘间隔稀疏的植株。   尽管现在不能验证屁儿果能提供多少能量,但部落已经食用了很久,没必要舍弃一种已知安全的食物。   从今以后,每次采集后都把大颗种子收集起来,通过人工干预选种,改善后代的品质。   这一过程可能需要很多年,但总要有人去做。   仅是挖掘屁儿果,就耗费了半天的时间,直到中午过后,采集队才出发去往另一个采集地。   远远看到那一片广袤的草地,林云顿时起了兴趣,这是一种很像狗尾巴草的东西,用手搓几下,会掉下一撮细小的种子。林云以前看到科普,小米就是从狗尾巴草驯化来的,虽然从狗尾巴草到小米的优化需要千年之久,但还是让他感到兴奋。   古人已经有成功的经验,他直接抄作业就行。   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大家挑穗子最大的狗尾巴草收集,很快就结束了。   下一个采集地,果子堪称屁儿果二号,是种长在灌木枝条上的黑色小果子,只有黄豆大,里面有颗巨大的种子,果肉只有薄薄一层。值得采集队专门来一趟的原因,是果子生长过于密集,几乎每根枝条上都密密麻麻长满了黑色的小果子,所有枝条都被压得垂向地面,只需站在原地不动,撸几下就能收集一大筐。   多得在旁边介绍:“这是香点子。平时我们不专门来这里,果子又多又重,不好运回部落,但今天有藤条筐,能装一些回去。”   林云尝了几颗,果子有种很独特的浆果芬香,是之前从没吃过的味道,且回味悠长,留香持久。吃完好一会,嘴巴里还有那股浓郁且厚重的果香。   “你们怎么吃这果子?”   “炖肉。”   那确实,单吃果子香味过浓,和别的食材一起稀释一下应该还不错。   趁时间还早,众人又去了两个采集地,林云把它们称为屁儿果三号和屁儿果四号。   经过这一天的见闻,林云已经能坦然接受这种结果了,采集队要是能采集到让族人吃饱的食物,也不会被忽视到这种程度。   太阳开始西垂的时候,采集队抬着满满五十筐野菜野果返程。   返程的路线和早上出发时不是同一条,他们应该是绕了个半圆,现在正沿着山脉走势往南去。   山脚下的动物更多了,大部分动物看到几百人的队伍都会远远躲开,但也有几只野兽一直在队伍周围徘徊。   金和多得一左一右护在他身旁,林云不是很担心自己的安全。   多得说,野兽们平时不会主动攻击人秧,风险大,肉也不多,有那功夫不如逮只矮脚马。但冬天前这段时间不好说,动物们也要为过冬储存食物,看到落单的人秧,说不准一时兴起就会进攻。   林云听完有点紧张,他以前去野外都会选择比较安全的路线,因为还没挣到多少钱,不敢让自己出意外。陆陆续续出去玩了好几年,并没有正面遇到过什么野生动物,倒是被老乡家的鹅追过一次,差点被啄到屁股。   正想问一下有什么办法可以恐吓野兽,有效自保,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爆炸了。   林云下意识缩缩脖子,队伍也一阵骚乱,但短短几秒钟就迅速就平息下来。   “什么声音?”   “一种果子,会炸开,”多得没什么表情,似乎对此见怪不怪了,抬手比划出一个篮球大小的圆形,说,“我们叫它恶龙球果。”   这个名字听起来挺危险的,林云来了点兴趣,追问道:“熟了就会炸吗?”   “是,刚开始成熟,后面几天爆炸声会越来越多。”   “真神奇,有毒吗?”   多得被问得一愣,迟疑道:“没毒吧……”   “威力这么大!你们研究过为什么会爆炸吗?能不能用它当炸弹攻击……”   “嘭——”   话还没说完,更大一声爆炸打断了他,林云转头去看,不远处的树林中腾起一片白雾……他心念急转,立即改口问:“你们没吃过这种果子吗?”   “有很厚的壳,很难打开,有裂缝的能打开,但肯定会爆炸,听说以前有人被炸伤。”   “那种白色的……”   “是它爆炸后冒的烟。”   林云盯着那处腾起的白色团雾,轻轻摇了下头,说:“不是烟。”   爆炸时热量过高而产生的烟雾,应该是轻盈而快速的向上飘升,但那处却是乳白色的团状云雾,爆炸不久后有缓缓下沉的趋势,并且能看到无数细小的反光亮点。   电光火石间,林云已经做出初步判断,继续追问:“你们去过那里吗?地上有没有白色的粉末?”   多得不清楚,问了金后才说:“阿父说,那里有白色像雪一样的东西。”   “没错!”林云没忍住笑出声,和他猜的一样,那不是高热而产生的烟雾,而是颗粒状的粉尘,云团中闪烁的亮点就是颗粒反射光线造成的。之所以会炸开,很可能是果实中细小而密集的淀粉,在各种因素共同作用下发生了粉尘爆炸。   他追问金:“有毒吗?有人吃过那种果子吗?”   “阿父说,有鸟兽舔食地上的粉末,应该没毒。但没有兽人吃这个东西,打开果子太费力了,而且很容易炸伤。”金又补充了一句,多得翻译,“里面的东西也不好吃,很硬,嚼不动。”   林云没管那些来自兽人的判断,忍着笑问:“你说那种果子有多大?”抬手比了个篮球的大小,脸上的笑再也压不住,高声问,“有这么大?”   “对。”   林云抑制不住地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快快快,快跟我一起去看看,要是我猜的没错,咱们就有主食了!”   “不行!”多得拉住他,无奈道,“那里随时都可能爆炸,太危险了,脑袋会被果壳砸穿的。”   正说着,果然又传来一声爆炸声。   听到这频繁的爆炸声,林云也稍微冷静了下,只是控住不住心里的急切,在原地不停的踱步,一边来回转圈一边喃喃自语:“爆炸可能是温度高或者有风,有人晚上来过这里吗?晚上不会爆炸吧?”   “晚上不会爆炸,但什么时候都不会有人来这里,这片树林是恶龙的居所,里面到处是吃人的怪物,从来没有人能活着进出这片树林。”   林云更激动了,竟然还有成片的树林吗?那可太好了,连种植的时间和人力都剩了。   他完全听不进这骗小孩的传说,什么恶龙不恶龙的,哪有吃的重要!只一心问:“多大的树林?”   “从北面沿着山脚蔓延而来,这里已经是最南端了,阿父的兽形是剑齿虎,全力奔跑三天才能跑到树林的最北面。”   “卧槽卧槽!!!”林云激动的大喊,这远超预期的答案让他止不住的仰天大笑,“这也太牛了,我们有吃的了!很多吃的!哈哈哈哈哈……”   周围的人秧们都被他的叫声吸引,一个个好奇的看过来,林云根本顾不上,只一味的激动。   “那你打算怎么取出来呢?”多得冷静问。   林云一打响指,道:“咱俩在这等着吧,等天黑了再去!”   多得有些无奈道:“我不行,不安全,真遇到危险我帮不了你。”   “嗯?”林云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没能理解这话什么意思。   “先回部落,等天黑后让阿父找一批人一起去。”   “哦,好,”林云有点没转过弯,问,“你为什么不行?”   “因为……”多得停了两秒,说,“我已经很久没捕猎过了,有些生疏,身体也不如别的兽人那么强壮。”   “啊?”这是没料到的答案,林云有点尴尬,忙说,“没事,我们先回部落,等检查完藤条筐再过来。”   几人重新开始上路,林云边走边回想这几天和多得的相处,好像没发现他哪里不舒服。多得是货真价实的兽人,应该每顿领六块肉,但他每顿只领一块。林云原本以为多得要陪他熟悉部落,所以这几天没出去狩猎,但听起来好像又不是这么一回事。   林云不太喜欢打听别人的事,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什么也不问反而更奇怪。走了会,最后还是问:“你没什么事吧?能问吗?”   多得一脸莫名其妙:“什么事?”   “不能捕猎啊什么的。”   “啊——”多得抿嘴笑了下,说,“因为我不想捕猎啊,捕猎太危险了,我不喜欢。”   “……”   “开玩笑的,”多得笑了两声,望着山脚方向轻叹一口气,说,“等有时间了再跟你解释吧,这地方不适合聊天。”   “好吧。”林云勉强接受这个说法,至于不喜欢捕猎什么的,他根本不信。   从他到这异世界,目之所及所有生物都遵循着强横且唯一的生存理念——弱肉强食!高山部落所表现出的规则更是极致的强者为尊,狩猎队的战士会得到大家的拥护,是光荣而伟大的。   而这种尊崇,最根本、最直接的体现就是食物的分配。   在这个世界,兽人的身体和人秧之间切实存在某种差异,和人秧吃一样多的食物显然不能满足多得的身体需求,金和绿色都会额外给他准备食物。多得也没有掩饰过吃不饱的事实,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并不为之苦恼,每次都很坦然的说自己要回洞里加餐。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多得都算部落里的奇葩,这其中必然有什么原因,可能是致使多得会说中文的起因?无论是胎穿还是魂穿,林云都能接受,他自己经历了穿越这种离奇的遭遇,想必多得也差不多。   林云摇摇头把没有边际的猜想挤出脑海,不管了,等多得跟他解释吧。 第23章 第 23 章:恶龙球果   采集队还没回到部落,远远就能看到广场上堆起好几垛藤条筐。   大头跑来迎接他们,小嘴叭叭的讲今天的战果,多得翻译:“他们今天一共编了一千多个藤条筐,具体的还没数清,他已经检查过一遍,比较差的已经重新加工了。有个叫鱼叔的老人秧,特别厉害,一个人编了二十个筐,他原本就是闲着来帮忙,结果编的比所有人都好,他女儿编的也很快,他女儿叫宝石,眼睛很好看,笑起来……这个不说了。”   林云抿嘴忍笑。   “母司大人说今天编筐的人都有食物,大家很开心,明天还想接着编,但母司大人说这么多已经够用了。”   “嗯,”林云点点头,“第一天编的筐就当练手了,撑到冬天就行,等冬天下雪后猫在家接着编。”   多得翻译,金也点头,问:“明天是不是能带着这一批藤条筐出去狩猎?”   “可以,装肉块没问题,就算坏了也能烧柴。但如果恶龙球果真的可以吃,今晚就要快些采收,可能会影响明天的狩猎。”   金没提出什么异议,又抬手拍了拍林云的后背,脸上甚至带点慈祥。但林云看他的大手,有种小花……小草被猛兽轻扇一掌的感觉。   由于大头勤快的替林云检查过藤筐,林云只需要向母司大人汇报一下今天的发现和收获,他还问了恶龙球果的问题,母司大人知道得更多些,说:“那果子没毒,以前有族人吃过,扎嘴,费牙,没味道,直接煮会炸,太熟的一碰就炸。”   “哦——”林云点头,听着似乎是有一层硬壳,但不能排除能食用的可能性。小麦也有一层难以去掉的外壳,粒食到粉食的过程,人类探索了很多年。   但是他能加快探索的进程啊,他的经验能帮助他快速判断这种东西到底能不能吃。   于是又问:“你们之前是怎么把果子打开的。”   “石头,用力砸。”   林云瞄一眼母司大人壮硕的肱二头肌,用力点头:“嗯!明白!”   母司大人似乎脾气挺好,带着点看小孩似的包容,说:“你想去摘恶龙球果的话,我再找二十个人跟着你,那里住着不知名的野兽,就算夜里也很危险。”   林云兴奋起来:“好啊!那我们背着筐!”   母司大人看起来也挺兴奋,说:“你有趁手的石刀吗?我可以给你一把。”说着直接从腰间拔出一把黑色的石刀。   那是一把黑曜石打制刀,重物捶打边缘使石片从石料上按序剥离,留下刀身上凹凸不平的花纹,有种自由的美感。刀刃并不像现代刀具那么整齐,但林云看过相关科普,知道石刀的锋利程度不容小觑。这几天母司大人一直用它来分肉,很轻松就能切割肉块。   “fo(好的),fa-fono(感谢)。”但这把刀应该是母司大人比较喜欢或是用顺手的,于是又补充道,“等我回来就还给你。”   他的钢刀虽然更锋利,但他不能让自己太依赖现代装备,万一弄坏了可没地哭去。他要尽快适应这个世界的一切工具,适应这里的生活节奏,否则痛苦的只会是他自己。   “不用,送你了,一把刀而已,我还有很多。”等多得翻译完,母司大人又加了句,“可能两下就砸坏了。”   “……”那果子确实很硬啊。   闲话了几句,广场上已经做好晚饭,林云今天还是分到三块肉,他自己囫囵吃了一块,剩下的托母司大人带着风和小河。母司大人听完多得的转述,高高挑起一侧眉毛,盯着林云看了好一会。   林云没想那么多,迅速回山洞收拾出一个背包,装进去两个头灯、钛钢手斧——他怕黑曜石石刀真的用两下就断掉。想了想把厨具也装进去了,如果果实中真是面粉一类的东西,直接做了尝尝味道怎么样。然后把惯用的直刀绑在能随手取用的大腿上,他虽然不信恶龙的传说,但能传出那种传说的地方,必定不是绝对安全的。   装好东西还没站起身,林云忽然感到一阵心悸,有种灵魂剥离躯体的抽离感。他按了按心口,转头看向焦哥的背包,稍稍发了会呆。   然后,他伸手拍拍背包,转身坚定地走出山洞。   回到广场时,母司大人已经喊来二十个兽人,加上金和多得,一行人拎着藤筐举着火把就出发了。   应该是母司大人特意交代过,兽人战士们一走出部落就自发的把林云和多得围在中间,被这么多高大威猛的兽人贴身保护,林云感到无比的安心。   如果是以前,他肯定会忍不住四处观望,提防危险,但跟着采集队劳动了两天,已经有点习惯了这种行进模式。不用担心脚下会踩到什么危险的东西,前面的同伴已经帮忙踩出一条小路,跟着走就行。   今夜没有月亮,四周只有摇曳的火光,大家有说有笑,并不因为即将要去的地方很危险而担忧。毕竟是一群年轻的大小伙子……想到什么,林云赶紧转头看了一圈,队伍里还真有三位女性兽人,走在小队的最后,见林云回头,三人嬉闹着笑成一团。   “她们说你屁股翘。”   “操!”林云震惊了,下意识想伸手遮,动了下又赶紧止住,太尴尬了!   遮住更尴尬!   “还说你的包,被你的屁股顶的一蹦一蹦的……”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林云给了他一个肘击,“该你翻译的时候你精炼提纯,这会儿话又多了。”   多得低下头忍笑。   兽人们脚程快,林云经常野外徒步,也没拖后腿,一行人没多久就走到今天下午那片小树林。   金说再往前不知道会有什么危险,让林云跟在他身后别乱走动,林云赶紧点头,把背包里的头灯拿出来。   那束阳光一样刺眼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前方时,立即引来大家的围观。   兽人们都有夜视能力,不需要头灯也不影响活动,但生物的本性让他们抗拒不了光亮。   战士们轮流凑上来看点亮的灯头,各色瞳孔在强光下骤然收缩又放大,有点可爱。   林云把另一个头灯交给金,金又招了一个小领队,让他戴上。   今夜是阴天,没有两颗月亮和满天星河的照明,只能看清头灯前方有限的范围。视野里渐渐出现一片姿态扭曲的树林,枝桠在风中张牙舞爪,像无数伸向天空的鬼爪。火把和头灯晃动的光线在地面投下不断变幻的狰狞形态,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地下苏醒,在盘根错节的虬枝间无力地晃动,一幕群魔乱舞的乱象。   兽人们不再聊天,耳边开始响起各种虫鸣鸟叫,和不知什么物种的叫声。风穿过树林间隙,不是寻常的沙沙声,而是无数细碎的呜咽贴着地面和树干爬行。   更深的暗处,几点幽绿或惨白的光一闪而逝,不知是什么野兽正再窥探他们。   再往前走,一股越来越浓郁的甜腻异香弥漫在冰凉的空气里,掩盖了泥土与腐叶的气息。林云觉得有些熟悉,好像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夜,和风他们在雨林中露宿时,也闻到了类似的异香。   “往这边走点。”   衣角被扯了下,林云顺着多得的力道往旁边走几步,突然看到地上有片和泥土混在一起的白色粉末,边上还有半个掩在土里的果壳,顿时忘了刚才想问的问题。   “这就是恶龙球果吗?”   多得没停,扯着林云往前走:“是,再往前走点。”   又走了几百米,前面出现了几株形态更怪异的树,下半段是粗壮、腐朽、堆积在泥土中的枯木,上半段是一人粗的棕绿色茎干。每棵树都是从腐烂的旧树杆上长出来的,像吸干同伴的精华后再次绽放的妖精。   主干上交替伸出十来片巨大的叶子,中间顶出一根柔韧的枝条,末端挂着三四颗篮球大小的圆球状果实。   果实应该很重,将中央的枝条压得垂向地面,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恶龙球果!”   “是。”   林云调转视线看向北面更深处的树林,目之所及所有的树,全是这种长在腐木上的恶龙球果果树,每棵树基本都能结三到五颗果实。   这么大的生长范围,这样的生长密度,这么大颗的果实……发大财了!!   什么鬼影什么妖怪,都没有吃饱肚子重要!   “快快快!我看看我看看!”   林云一个箭步冲过去,凑到垂在半空的果实前。   深棕色的果子圆溜溜的,有点像超大号的夏威夷果,但果壳表面并不光滑,而是裹着一层和棕榈类似的网状纤维,这应该能为果实内部更好的保温。一根食指粗的果柄链接果实和中央枝条,果柄上交叉长着四片椭圆形叶子,看着又卡通又诡异。   林云对比了近处几株果树上的果实,有的果柄和叶片已经开始枯黄,有的还很鲜绿,从果柄和叶片的颜色,基本能判断出果实的成熟度。   他想摘一个不那么熟的果实打开看看,金拦了他一下,自己上去用石刀切断果柄,小心放进藤条筐里。   所有人都围着藤条筐,有点不知道怎么下手。 第24章 第 24 章:果面   林云蹲在筐边,用手指敲敲脑袋提醒自己集中注意力,边想边说:“这个季节成熟,爆炸的目的很可能是为了传播种子。篮球这么大,还有很坚硬的果壳,想要炸开,必定要满足同时氧气和高温,那么果壳应该有裂隙才对,裂隙的产生可能是因为昼夜温差导致的热胀冷缩……或者是秋季气候所致的脱水干燥……”他转向金,问,“一天中哪个时间段爆炸次数最多?”   多得在中间传译,说:“下午到落日前。”   “对!”气温上升,果子内部温度也跟着升高,最终达到爆炸的临界点!   “跟风有关系吗?”   “大风时更多。”   “没错!”密闭环境中高密度的粉末,遇到大风时果子晃动,果子内部的粉末摩擦加剧,可不就发生粉尘爆炸了!   “现在挺冷的,也没有风,而且这颗果子没有彻底成熟,内部的压力不够大,应该是安全的……应该只有彻底熟透的果子才会爆炸,”他又回想一下曾经学过的知识,确定道,“不会爆炸!”   多得把林云的话翻译给大家听,众人都长出一口气,周围又有了嬉闹声。   “我怀疑果子表面有裂缝……”他拿出石刀,想把外边那层棕皮剥掉,金再次拦住他,三两下剥完了,外壳上果然有几条浅色的瘢痕,有点像哈密瓜的纹路,但要稀疏很多。   “这些瘢痕应该比较透气……”林云用指甲压一下瘢痕,“质地要软一点。”   果柄周围的花纹更细密,可能下面连接着种子,确保爆炸时种子能与果壳彻底分离。   “从这里试试能不能轻松点。”林云在果柄周围画了个圈,说,“不要砍,用刀尖刺进去……小心。”   金让大家退后,手起刀落,轻轻松松就将石刀刺进去半个刀身,果子也没有爆炸。   众人一片哗然,纷纷叫好。   林云也挺意外,之前听他们的意思,这个果壳非常难打开,难道只是因为没选对下刀的位置吗?   多得解释了句:“大家觉得危险,几乎不碰它们,母司大人估计也是听其他老兽人口口相传的。”   “这样。”林云应了声。   金把整个果柄剜出来,再顺着花纹的走势用力将果壳切开。   果壳内部不是林云想象中的成团的粉末,而是密集的米白色纤维网络,像瓦楞纸边缘一样形成细小的三角形结构,层层叠叠密布整个内腔。每条纤维束都和毛线差不多粗细,但是很硬,要很用力才能掐动一点。   不太妙……看着不太像能吃的东西。   但爆炸时又确实产生了尘雾……   林云思考了会,还是更相信自己之前的判断,重新燃起斗志。   他用刀剜了一块纤维束出来,放到平整的石面上,拿石头轻轻砸几下,很轻易就能砸碎,然后像石磨一样在上面碾磨十几圈。   纤维束被破坏掉原始结构后,果然被石头碾出内部的粉状物质。   林云从背包里翻出一张纸,把球果粉聚拢成一小堆,轻轻抖动几下,让碎片状的硬壳和粉末上下分层。   小心将硬壳扫走后,留下一小撮粉末。   用手指碾了碾,能感到稍微有点粗糙的颗粒感,摸着更像是面粉,而不是淀粉那种细腻光滑的手感。   在锅里加了点水,把粉末倒进去搅和几圈,呈现出粘稠的面粉糊糊的状态。   谨慎起见,又静置了会,也没有发生水粉分离。   终于!   林云最后的一点担心也消散了!   幸好不是纯度高的淀粉,要不然他们只能吃西米露了!   林云笑得眯起眼,说话都是小喊着:“太好了!我觉得这个东西可以吃,咱们多收集点,我来烙个饼!”   战士们并不懂这话的什么意思,只是听令于首领,每人一块石头研磨纤维束,不一会就收集了小半锅。林云手脚麻利的加水揉成面团,又指挥大家拾柴生火。   一群人围着林云,好奇地盯着小锅里的面饼,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林云说能吃,大家还是很期待。   林云厨艺还不错,但在野外没发挥的余地,把饼烙得两面糊成了碳……反正是熟了。   没工夫找筷子,他直接下手把糊了的表层撕掉,捏起一块饼塞嘴里,烫的嘴巴直吸气,但幸福的想落泪——是烙饼的香味!   这种果粉和小麦粉不完全一样,吃到嘴里有种特殊的味道,似乎有点香蕉皮的青涩味,但更多的是淀粉在口中溶解而产生的甜味!   太美妙了!   兽人们等他脸上露出笑容,一哄而上将剩下的饼抢走了,吵吵嚷嚷一人咬一口,纷纷惊奇的瞪大眼睛。   相较于炖肉和生食野菜,从未体验过的淀粉烘烤的浓郁焦香,引起了年轻战士强烈的好奇和兴奋。   抢食的欢快场面持续了许久,林云也笑得停不下来,他发现自己穿越后根本不敢奢望还能吃到地球口味的食物!这一口下去简直是幸福的味道!   等大家笑闹一通,林云讲了他刚才的发现,让大家挑选绿色果柄的果子,这种没有完成成熟的果子大概率不会爆炸。顺利的话,明早就能吃上烙饼了!   大家被林云形容的场景吸引,干劲十足的应和,纷纷起身去采摘。   林云也没闲着,采摘用不到他,他就在金和多得的陪同下在周围四处看看,想再多了解一下这种果实。   “换个名字吧,”林云走了两步,回头说,“这名字不方便日常交流。”   “你来定。”   林云想了下,说:“就叫球果吧,球果,球果面。”   “可以。”多得把林云的话转述给金,金也没意见。   “我们再开个熟一点的球果对比一下,看看有什么差别……有点危险,但很必要。马上就会有很多人来采集,我们要快些找到果子爆炸的原因,尽量避免出现伤亡。”   他们选了个果柄和叶片都已经枯黄的球果,在金的坚持下,林云和多得躲在树后,金来开启果子。   不出意外,刚把刀尖刺入球果,球果就直接爆炸了,幸好金充分准备,及时偏头躲开了。   巨响惊起一阵飞鸟,而后是一声熟悉的轮船鸣笛一样的长鸣,林云抬头看了一眼,并没有看到什么,只听到一阵凌乱的扑簌声。   多得问金有没有事,金摆了下手,先一步走过去拿起果壳,林云凑过去看了看,马上发现了不同。   半熟的果子里密布着毛线粗的纤维束,这个已经成熟炸开的,果壳内的纤维束已经所剩无几,就算加上随爆炸飞到半空的那部分,也少的可怜。   林云当即想到一种地球植物,就是他刚才开玩笑说差点要吃西米露的那种植物——西谷椰树。   西谷椰树在生长的过程中,会一直在树干中生成并储存淀粉,等到开花结果时,花朵和果实会从树干中吸收淀粉的能量,直至把树干中的淀粉消耗殆尽。所以当地人都是在西谷椰树已经成熟,但未开花前就砍树取粉。   这种球果可能也有吸收淀粉能量的行为,还没有成熟的球果中,淀粉数量较多,种子为了成熟而持续分解淀粉,吸收能量。在这一过程中,应该还伴有某种化学物质的产生,使球果内部充满高压的可燃气体,所以才能在高温、晃动等外力的作用下发生爆炸,从而将种子随爆炸的气流播散出去。   林云在原地蹲下,一手捧着果壳一手捧着脑壳,焦急万分的想办法。   原始社会没什么可利用的防爆工具,仅凭肉体凡胎去对抗爆炸不太可能。虽然爆炸的威力不是特别大,但操作时靠近头部和上半身,很容易造成眼睛和头部受伤。   索朗大陆这种野兽横行的生存模式下,人口才是真正的第一生产力,必须尽最大可能保障部落的人员安全,不能拿他们的身体冒险。   想来想去,最安全有效的办法只有连夜抢收了,赶在球果大批量成熟前,把还未成熟的全包圆了,然后运回部落开壳取粉。   “多得,”林云站起身,把果壳扔出去,“咱们要干票大的了。” 第25章 第 25 章:抢收   多得和金听完林云关于抢收的建议,没什么异议,金留下照看那二十位兽人战士,多得则直接化身敏捷的花豹,驮着林云飞奔回部落。   部落大部分洞口都已经暗下去,只有母司大人和几位妇人坐在广场上,远远看到多得两人,母司大人赶紧起身。   “mi(怎样)?”   林云用力点头,对母司大人笑了笑,用自己已经学会的词回答:“fo(好的),fonoo(特别好吃)!”   那边多得已经化成人形,用索朗语解释了几句,母司大人明显更高兴了,几个妇人也小声欢呼起来。   母司大人又问了一些问题,脸上的笑意渐渐收起,转身沉默着望向半山腰上密集的山洞,许久没有移动。   “怎么?”林云悄声问。   “夜晚的野外比较危险,只能由兽人和半兽人去采集,母司大人可能是担心影响明天的狩猎。”   “你没说球果面可以替代一半的肉类?”   “说了,但我们现在不是也没验证吗?”   “那就现在生火支锅,我先把已经收集好的果粉做成饼,大家先吃一顿试试。”   多得犹豫了下,说:“应该不需要,母司大人是位伟大的领导者,再给她一点思考的时间。”   听了他的话,林云立即意识到自己心急了,在现代人的观念中,从小就被家长耳提面命要营养均衡,碳水肉类蔬菜都不能少。但对于高山族人来说,却是让他们改变长久以来的饮食习惯,去接受一种完全陌生的食物。   母司大人的宽容大度始终基于有利于族人的基础上,遇到不清楚是否有利的选择时,母司大人必定要思虑周全。   林云理解并敬佩母司大人的这份慎重,于是沉默的等待着。   “云。”   母司大人转身走来,伸出双手拍拍林云的肩膀,在多得的翻译下,说道,“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给你我的答案。”   林云点头,仰起头望着母司大人在夜色中幽暗深邃的双眼,认真道:“好的,母司大人。”   “你是说,球果粉能替代一半的肉类,让大家在这个冬季都吃饱。还是说,从此以后,再也不用为食物而犯愁?”   这是个关于长期稳定食物来源的问题。   部落数万年的历史中,一直都是靠捕猎而生,如果今年轻视捕猎去采集球果,那万一明年没有收成稳定的球果,战士们还能像以前一样专注捕猎吗?   这恰巧是林云不知道答案的问题,他不知道球果树的生长周期,也不知道果实成熟需要过久。如果球果树像西谷椰树一样十几年才成熟一次,那他和部落都要抓瞎了。   这个问题可能也是采集队一直面临的困境,采集地的可食用野菜完全靠自然生长,谁也不知道今年是野菜的长势更好还是野草更压一头。   全靠天意的采集模式,无法保障稳定的采集量。   想清楚后,林云说:“我打算在部落周围整理出能种庄稼的土地,把部落常吃的野菜野果统一种植在田地里,然后培训人秧们去照顾庄稼。如果好好管理,没有毁灭性天灾,从今以后,每年的收成都会稳定在一个远高于现在的范围内。这样,无论明年的球果收成怎么样,都不会对部落有太大影响。我还打算圈起一块地做畜牧场,选些脾气温顺,肉质较好的动物幼崽,从小饲养在牧场里,每天给它们提供足够的食物,等长大后再分批宰杀。这样,战士们只需要收集饲料按时投喂动物幼崽,不用再冒险捕猎,能有效减少战士们的伤亡和劳动强度。”   母司大人神情肃穆地凝视林云,许久后才轻叹一口气。她能从林云描绘的场景中敏锐地察觉到这种转变的影响——稳定的食物来源不仅能养活更多的人口,还能有效减少族人的伤亡,用更少的人力获得更多的食物。闲下来的人口必然催生更多工种,为高效劳动提供助力,从而发展出更多样的生存模式,而不是现在这种单一的打猎和采集。   林云要带给他们的不只是食物,而是一个社会功能更完善的部落。   “我现在已经相信了你是兽神派来的指引者了……我会满足你的一切需求,你尽管去做。”   篝火暗淡的夜里,部落广场上响起一声嘹亮婉转的长啸,母司大人长身挺立在夜色中,面对山体发出雌兽般殷切的呼唤。   微风吹起她的长发,发间的宝石和兽牙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又很快消散在风中。   有那么一瞬间,林云仿佛看到一头雄壮不可撼动的巨兽,穿过亘古的尘嚣,屹立在山脚之下。   高亢的呼唤刚落下,不过几个呼吸,已经有光着身子的兽人从高处一跃而下,逐渐汇集形成人潮。大多数兽人都衣衫不整……也没什么衣衫,只是兽皮裙,有的夹在咯吱窝,有的叼在嘴里,好一出大型遛鸟现场和……林云没敢看,低下头躲开视线。   多得说:“这是部落的集合号,一般都是野兽来袭之类的紧急情况才会用,母司大人正跟他们讲指引者发现了能让大家填饱肚子的食物,让所有人都去摘球果。”   母司大人似乎在做动员,众人情绪激动,高高举起各式武器和兽皮裙,口中发出迎合的叫声,吼叫叠成声浪,震得人耳膜发紧。   狂热的气氛持续升腾,不少人当场化出兽形,各种动物乌泱泱混作一团,叼着藤条筐,驮起同伴便向夜色中奔去。   待兽潮涌出部落,部落里只剩人秧和一群十来岁的半兽人少年,大家在广场上点燃密集的火把,抬出石锅,在林云的指导下选好可以充当石舂的石头。   纤维束外边的那层硬壳,按经验说和小麦的麸皮类似,没毒,但不好吃。   部落没有石磨和石舂,只能先在大锅里碾碎硬壳,手动去除碎壳片,再收集剩下的球果面。   但这种方式效率太低,只能暂时应应急。   磨刀不误砍柴工。   林云跟母司大人讲解了什么是石磨,以及石磨的作用,母司大人很果断的给他喊来五十个人,让他们按林云的要求去做磨盘。   这会已经快到午夜,高山族人不敢在夜间出去活动,林云原本以为不方便找石头,他们却从部落侧面一个山洞里抬出来十几块差不多大小的石头。   林云又在心底庆幸这是一个成熟的部落,万一穿到了未开化的原始人部落,他想做点什么会更困难。   没时间感慨太多,林云折断树枝,在地上画出磨盘的草图,重点讲了中间的磨眼,和磨齿的排列。对外形倒没提任何要求,就算做成十八边形也能凑合用,只要求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把磨齿刻出来。   两人一组,五十人叮叮咣咣同时开工。   等众人上手后,林云又紧急找来大头和鱼叔,教给他们编簸箕和筛子。   这种两种工具比藤筐难多了,既要精细又要结实,林云也没有真正动手编过这类工具,只在小时候见过邻居编簸箕。   不过基础准备都差不多,三人在多得的转译中艰难沟通,把作用和外形确定下来,彼此都提了不少意见。一边讨论,一边把藤条打磨均匀。   待有了头绪后就喊来更多的人,一起琢磨着开始编造。   这时,第一批球果已经运回部落,运送球果的战士在族人的欢呼声中把球果倒在广场中央,满满百余筐球果平铺在广场上,场面蔚为壮观!   高山族人们互相吼叫着传递喜悦,只是还没意识到,这份情绪就是最令人满足的“丰收的喜悦”。   林云提醒大家轻拿轻放,把大树叶一片摞一片的叠放进筐内,准备收集球果面。   众人在林云的演示下,七手八脚的把果壳内的硬质纤维束放进石锅里,用石头研磨成粉,然后用草茎绑成的刷子,轻轻把上层的碎壳拂去。   这种操作非常费时间,但没人因此觉得费事,因为他们平时的劳作效率更低。相比于其他获取食物的方法,这已经非常高效了,同时还很安全。   等收集了大半锅球果面,林云托母司大人找来几个人经常为部落做饭的人,打算教他们和面、烙饼。   必须快些把球果面做成食物,让参与劳动的人明白这是一种美味的食物,才能彻底激发他们的劳动热情。   多得一直陪在林云身边,充当他和高山族人之间的同传人员,他趁机问了几位擅长做饭的族人,部落中并不缺肥肉,这些天却没见大家用过油。   经过一番艰难的沟通才知道,原来大家还没有收集油脂的概念,甚至不知道什么是“油”。   林云讲了油酥能让烙饼更香软的事,成功勾起大家的好奇,母司大人让人去山洞里取出一大块带着白花花油边的肥肉,交给林云自由发挥。   林云也不客气,用母司大人给的石刀分割肥肉,切成均匀的小块放进石锅中,加进去半锅水,开始生火熬油。   这一过程需要很久,林云就招呼大家先来和面、切菜、剁肉。   这几人中有男有女,看得出经常参与劳作,每个人都精瘦有力。林云给他们演示了和面的要领,然后就再没插上话,几人都做的又快又好,不比林云差。   林云一刻不停的忙了俩小时,这会终于有机会喘口气,他举起胳膊做了几个伸展的动作,既疲累又觉得满足感十足。   大头那个机灵鬼,立马顶着圆脑袋凑过来,嘻嘻笑着喊林云的名字:“云,腻害!棒!腻最好!”   这小孩白天被他夸了几句,还真记住不少词,有点语言天赋啊,林云抬手呼噜一把他的圆脑袋,说:“你最腻害!”   “云!”   山上传来一声熟悉的高喊,林云转头看向半山腰的平台,风和小河那对难兄难弟正互相搀扶着站在那,不知道看了多久的热闹。   见林云回头,风单腿跳起来挥挥手,挥了两下可能想下山,往下蹦了好几下才想起来小河。转头一看,小河上半身被他拖出去,双脚还留在原地,整个人斜着扒在风的手臂上。   不出意外,两人果然吵了起来,林云在山下哭笑不得,虽然听不懂在吵什么,但总忍不住想笑。   笑了会,林云继续收拾手边的藤筐,刚低头没多久,山上又在喊他的名字。林云抬头去看,风一手拖着小河,一手撑在嘴边做喇叭状,呜哩哇啦对着他说了好长一段话。   话音刚落,广场上几百号人同时爆发出一阵哄笑,纷纷嬉闹着转头看向林云,脸上是同一副看热闹的八卦表情。   林云莫名其妙,转头看向多得,多得和大头正在嘀嘀咕咕讨论什么,全然不看林云的眼色。   “说什么呢你们?”   多得摇头:“没什么……”   “你别装,”林云把手中的大树叶卷成筒状,作势要打他,威胁道,“快说!”   “啊——”多得和大头互相挤挤眼,为难道,“我可说不出那种话,等以后你自己问他吧。”   林云心里咯噔一下,这好像不是什么普通的热闹啊,不是说风那小半兽人还没成年,大庭广众之下能说什么虎狼之词……林云狐疑地瞄了他一眼,又看看面相都变得贼眉鼠眼的大头,不死心问:“是让我做什么事吗?”   “那倒不是。”   “哦。”   想到什么,又问一遍,“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   多得高深莫测地摇头:“小孩子玩闹的话,我可说不出口。”   林云再次感到服气,多得还真是……不愿意说的直接不说,目前还没发现他哪句是假话,这也太可怕了。 第26章 第 26 章:忙碌   已经到了后半夜,部落的气氛却越来越火热。   狩猎队源源不断的运送球果回部落,林云在广场上转来转去,到处帮忙,藤筐哪里搞不懂了要去指导,树叶没了去摘树叶,面团太稀了……加面啊!   看到有人想把果壳烧掉,又赶紧去阻拦。   “外边这层纤维网应该可以编成床垫,以前有种棕榈床垫,很耐用。”   大家都不理解,纷纷睁大清澈的双眼看着他,林云叹口气,说:“先留着吧,慢慢来。”   等石磨终于做好,试用后没有大毛病,收集果面的速度明显提高很多。   但簸箕和筛子还没做好,石锅也不够用,没有什么好办法去除果面中混杂的硬壳碎片,只能一撮一撮的放在大叶子上慢慢用手分离。   分离过碎壳的细果面才能和面做饼,进度卡在这里,供应不上烙饼小队的大量需求。   等粗质球果面装满五十筐,林云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垫在藤筐里的树叶从树上摘下来直接就铺在筐里,叶片中肯定含有水分,暂存几天没问题,时间长了肯定会和果面一起发霉。   他原来计划明早再开始编装果面的筐,现在计划有变,必须要从现在就开始了。   林云让大头去召集三十个技术较好的队员,现在就开始编筐。   要装果面的话,藤条必须又细又密,不仅要削成规整的细条,还要进行初步脱水,于是又让人把白天没用完的藤条放在火堆旁边慢慢烘干。   但就算这样也不能长久储存面粉,后续还要再换成别的容器,林云目前考虑的是做大陶缸和麻布袋。以前在奶奶家,村子里家家户户都有半人高的陶缸,有储水的,也有装米面的,但陶缸占地方,时间久了估计还得用麻布袋叠放起来。这两样都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做出来的,先用细密的筐过度一下,忙完这段时间再说。   林云忙到晕头转向,路过油锅好几次才想起来看一眼。   这块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肥肉,熬出的油脂清亮、澄黄,香味已经浓郁到勾人流口水。林云赶紧搬来一个小点的石锅把油盛出来,等冷却后倒进果面里做成油酥,就可以开始烙饼了。   林云举起胳膊转转腰,一天一夜的连续劳作,累得他腰都酸了。   手还没放下,后边忽然冒出一只手按了按他正酸软的腰窝,吓得林云“嗖”一下窜出去好远。   “啊!”   林云叫了声,回头一看,油锅边冒出来一只毛茸茸的脑袋,正瞪圆一双沁蓝的眼睛瞅着他。   “你可真是……”林云松懈下来,没好气地抱怨了句,“你吓死我了。”知道他听不懂,换成索朗语问,“dolo-o(痛吗)?”这小破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山上蹦下来的,就一条腿好用,还不老实歇着。   不知道躲在油锅后面坐多久了,这地方烟熏火燎的,他路过好几次都没注意这边。   风摇摇头,拍拍受伤的小腿,示意自己没事了。   林云扫开他的手,说:“小心点……”,说一半转头找多得,问,“‘小心’怎么说?”   多得正搅油酥,闻言头也没抬地说:“索朗语中没有这个词。”   “真的假的?你们捕猎的时候不互相提醒一下注意安全吗?”   “捕猎只有一条需要注意的事,就是往前冲,谁冲的慢,谁死的快。”   林云张口结舌,盯着多得的头顶陷入迷惘……这真不好判断真假,他也没捕猎的经验,而且多得每句话都像是真的……   风又开始扯他衣角,林云回过头,对风笑下说:“等下。”   他往熬油剩下的油渣里撒点盐粒,用木棍拌匀,然后去旁边拿了个洗干净烘干的果壳,往果壳里盛了点油渣,偷偷塞给风,说:“fono(好吃)。”   风捏起一块放嘴里,一双蓝眼睛果然变得亮晶晶,立即又捏了一块喂到林云嘴边。   林云张嘴吃了,对风使个眼色,让他偷偷的吃别被人发现,呼噜一把他的头发就去忙别的了。   擀面杖已经做好了,林云和几位厨师一人一个,开始教他们怎么擀面、放肉馅、醒面。   刚做了几张饼熟悉步骤,旁边有人问他问题,林云又扔下擀面杖去查看。   簸箕基本成型,有点歪,也没有打磨,抓着有点扎手,但足够发挥作用了。   林云把研磨后的粗质果面倒在簸箕里,双手交替抖动簸箕边缘,很轻松就把重量较轻的碎片和较重的果面分离开,夜风徐徐,刚好能把颠到簸箕边缘的碎片吹下去。这样抖动十几次,就能把碎片和果面分离开。   筛子的使用更简单些,但需要过筛两次才能彻底把碎片滤干净。   有了这两种工具的加入,过滤粗质果面的效率立马提升了好多倍,细果面终于能送到烙饼小队那里。   石锅导热慢,不会让这些新手厨师手忙脚乱,可也是太慢了,做够全族人的烙饼不知道要用多久。   于是又找人去收集光滑的石板,刷洗干净架在火上,往上面涂一层厚厚的油防粘,可以当烤盘用。然后按这个标准再搭建二十个石头烤盘,召集更多人来帮厨。   林云把他们分成好几波,有揉面、擀面的,有烧火的、给饼翻面的,二十多个炉子流水线工作,工作效率立马上来了。   刚安排妥当,又有人喊他过去,林云放下手里的面饼往那边走。   路过石锅时,一只油乎乎的手拦住他,手指尖上捏着一根焦黄的油渣。   林云迅速低头叼走,抬手弹一下风的指尖,眨下眼轻声道:“偷偷的啊。”   其实就算被人看到了也没什么,高山族人对还没成年的幼崽很宽容,就连大头他们那些已经加入采集队当成年人用的小孩,在队伍中也比较受照顾。   不过这就像一场游戏,参与者只有一个内心戏丰富的偷吃小朋友。   小时候家里每次做好吃的,林云总有意无意地路过厨房,奶奶就偷偷招手,往他嘴里塞一块肉,还告诫他别让人看见。小时候的林云每次都很自然的装作无事发生,把肉藏在嘴里偷偷嚼,有种和奶奶一起干坏事的刺激感,还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奶奶偏爱的小孩。有时候撞见刚从厨房偷吃出来的小表妹,俩人还互相不服气,都觉得自己吃到的肉块比较大,自己才是最受宠的那个。   林云被自己的回忆逗笑,又有点怀念,转头一看,正和嘴边沾油的风对上视线。他用食指蹭蹭自己的嘴角,提醒他擦嘴,果然见小狗崽子“嗖”地埋下头躲起来。   整个下半夜林云都在到处帮忙,但无论站在哪个角落,只要往石锅边看一眼,必定能对上一双蓝汪汪亮晶晶的狗狗眼。   在夜色悄悄隐退,天空显现出混沌的青灰色时,小麦粉混合果皮青涩感的味道,愈来愈浓郁的弥漫在部落周围。蛋白质烤制出的焦香,勾的在场所有人都偷偷咽口水。   做足了五百张磨盘那么大的肉饼后,一半交给运送球果的战士,让他们带去球果林给战士们分掉,一半留在部落,在场的人秧和半兽人幼崽每人都能分到很大一块。   人秧的牙齿本就不如兽人锋利,平时部落里的炖肉和烤肉,都是以兽人的饮食标准来做的,人秧领到肉块后还需要再拿回山洞重新加工一下才能吃。长期的忽视让人秧们以为食物本来就是这样的,第一次吃到软糯酥脆的面饼,所有人都面露惊讶。   熟制淀粉松软的质地,与纤维粗糙的肉类和酸涩的野果截然不同,面饼中的野菜和肉沫咸香可口,和以往吃的完全不像一种东西。好多人掰开面饼反复品尝馅料到底是什么,最后确认是平时常吃的肉类和野菜,简直像遇到了魔法一样神奇。   各种音调的惊呼在广场上渐次响起,大家反复跟同伴分享这件神奇的发现,原来平时难以下咽的兽肉还能这么好吃!不仅能轻松的咀嚼,还比水煮更有滋味。   闻所未闻的饮食模式,将从今天彻底改变他们对食物的认知,这种易咀嚼、易吞咽的特性会让进食变成一种享受,而不是单纯的生存需求。   他们会进一步发现,经过多道加工程序的食材,会展现出更丰富的口味,会比单纯的火烤、水煮好吃很多。进而激发他们创新的欲望,去发现并创造出更多美食。   吃完美味的肉饼后,大家的劳动热情空前高涨,不同分工的小组再次投入劳动。   运送球果的狩猎小队也来往频繁,源源不断地把满筐的球果运回部落,想必球果林那边的兽人和半兽人也吃的很开心。   林云忙完一阵后,紧急抓住一支运货小队,让战士们先去砍些毛竹。球果太多了,他们需要编更多的筐收集球果面。   编筐小队已经增加到二百多人,但细藤筐的数量还差得远,林云只好缩减取果面的人数,让他们加入做饼的流水线。   相较来说还是面饼更容易收纳。   马上就要出太阳了,气温升高后,不能百分百保证堆放在广场的球果不会爆炸。多得向母司大人详细转述了林云的发现,最后几人商议,还没开启的球果暂时先收纳进山洞里,后续再慢慢取果面。   “山洞里温度比较低,按你的说法应该不会爆炸,但山洞空间有限,放不下很多球果。”   林云沉吟片刻,说:“我再想办法。” 第27章 第 27 章:惊吓   烙饼小队增加至三百人后,磨盘那么大的烙饼已经摞成小山,稍微放凉后,母司大人便让人搬进山洞里。   林云已经观察了好几次,那个洞口平平无奇,和其他族人居住的山洞看着没什么不同。洞内空间应该挺大的,狩猎队带回的猎物,一部分吃掉,一部分抬进洞,现在的烙饼也抬了进去。   虽然多得说洞内温度低,但熟食和生肉放在一起,到时候细菌滋生起来……   林云暂时打住自己不合时宜的念头,那个山洞应该是部落的粮仓,是部落中最重要的地方,重中之重!   他一个刚来没几天的外人,还轮不到他操心这件事,下次吃烙饼时让他们充分加热杀杀菌就行了。   上午十一点,狩猎队的战士们抬着球果陆续返回部落,广场上吵吵嚷嚷热闹非凡,战士们再次受到部落众人的热情欢迎。   忙碌了一夜的战士来不及和族人互动,见到摞成小山的烙饼,纷纷扑上去抢夺,看得出大家很喜欢这种食物。   部落中原来只吃两顿饭,天刚蒙蒙亮时吃了一顿,这会局面失控,大伙抢着闹着吃了第二顿。晚上要继续去摘球果,母司大人当场宣布晚上出发前再吃一顿肉饼。   大家只当母司大人今天开心,只有林云知道,以后很难再改回两顿饭了。   在资源有限的条件下,两顿饭勉强能维持基本的能量供给,但两餐时间间隔过长,会让参与劳动的族人出现体力不支的情况。   现在有能力吃三顿饭,不会有人愿意回到以前的苦日子,大家只会为了好日子更加努力的劳动。   这正是林云喜闻乐见的。   闹哄哄的吃过饭,战士们不分男女,挤到小溪边清洗身子,林云扫了眼光溜溜站成一排的身子,头疼的别开眼。   林云以前很乐于欣赏同性的好身材。   他不光自己搞擦边,收藏夹里还有上千个同行视频,美其名曰是学习前辈的经验和技术,其实自己偷偷舔屏好多遍。   来部落这几天,一睁眼就是满世界的半裸型男,一水的小麦肤色,肌肉更结实、更饱满。所有人都坦坦荡荡,不搞那些欲语还休、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技巧,尽情展示自己壮硕有力的肉..体。   结果林云晕肉了。   也不能怪他,着实有点太多了!   从昨夜一直忙到中午,大伙都有点撑不住,匆匆洗漱完就回山洞补觉去了。   林云等小溪边洗澡的人都散去后,也洗了洗脸,犹豫了下,还脱下鞋泡泡脚。   这条小溪有人工开凿的痕迹,清浅的溪水节省了很多打水倒水的功夫。林云还没见识到多得说“征服一座山”的设施,仅就这条小溪来说,他给打满分,太实用太方便了。   敢嘲笑林云的多得,在兽人中也是标标准准的弱鸡,林云觉得自己还能再撑十分钟,他已经哈欠连天了。   “你先回去呗,”林云回头看看他两眼泪花的样子,有点无奈,弱鸡和弱鸡就别互相勉强了,各自安好就行,“我待会自己回去。”   话音刚落,大河不知道从哪路过,问了多得两句话,突然就转个弯走到林云身后。一条胳膊圈住林云的上身,直接把他从地上拔了起来,单手把一米八六的林云甩了半圈,另一手穿过膝弯来了个标准的公主抱。   “啊!”   林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身体突然在空中甩出一个半圆,没忍住惊叫了声。   双手下意识想抓住什么控制平衡,但大河上身什么都没穿,他犹豫了下没好意思直接抓,结果慌乱中一头撞进软绵绵的大胸肌中。   “……”   林云赶紧用手掌撑了下,把脸从胸肌中拔出来,看着眼前汹涌的肉浪,忍不住想尖叫!   这绝对不是他的本意!他根本没想埋胸!   怎么这么大啊!   虽然大胸肌真的很震撼,但他看看就够了——脑子里正天人交战、左右脑互搏,处于关注力边缘地带的手指竟然自作主张地捏了把胸肌……   啊啊啊这手它不听使唤……   可是真的很好摸……   但是要克制!   他脑海里演着激烈的十万天兵降妖伏魔,大河已经抱着他“DuangDuang”的走到了上山的台阶上。   林云赶紧回神,喊道:“我的鞋!”   多得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道:“来了。”   大河嗡嗡的说了什么,林云听不懂,偷偷用力把胳膊抵在两人中间,避免被胸肌……拍打……   真的好壮观……林云双眼不知道往哪放,只好尴尬的闭上眼。   心里安慰自己说兽人不过是热心善良单纯可爱乐于助人,一边又忍不住嘶吼,能不能有点边界感啊大胸弟!   一路屏息凝神,“咣咣”地回到风的山洞,大河直接走进去,把他放在洞壁上的石床上。   林云刚睁开眼还没聚焦视线,先摸到一个软绵绵热烘烘的东西……   “啊啊啊!”   林云还在刚才那阵复杂的情绪里没出来,被手下突然出现的异常触感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这几天山洞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一直睡在帐篷里,根本想象不到床上会突然出现什么东西,脑子里一瞬间冒出好多恐怖的画面。   “云~”   林云喊到第一声的时候就已经睁开眼,也看到了石床上热乎乎的东西是风。然而受到极度惊吓的大脑还没缓过劲,眼睛能看到他,但是没法同步到大脑里。   双眼紧紧盯着风,又控制不住的叫了好几声,然后偏头对着床下干呕一声。   “云!”   林云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忍不住又呕了声。   林云并不怕鬼,也不怕尸体。   小时候跟着奶奶住在农村,总有几个不讲究的邻居,喜欢跟小孩们讲鬼故事满足自己的恶趣味。小林云总是那个听完故事后,把鹌鹑一样的小伙伴挨个送回家的人。   但林云怕“死亡”,准确的说,是怕生死之间模糊的界限。   他不止一次的用这双手去试探亲人是死是活,只要一想到那种场面,就控制不住生理性呕吐。   所以他也很怕手感类人的东西,柔软的变得温凉的热水袋,冲洗生肉时滑腻腻的手感,隔着袋子捏半软的雪糕。   都会让他联想到一些不好的回忆。   总的来说,林云并不是胆小的人,但他很怕忽然出现的、意料之外的东西,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特别容易受到惊吓。   多得从外面跑了过来,俯身问:“没事吧?”   “没事,”林云摇摇头,回头对风笑了笑,说,“fa-fono。”   风紧紧皱着眉,眼皮都皱出一条深褶,遮住了漂亮眼珠的边缘,圆圆的湛蓝星球像是正经历一场月偏食。   林云拍拍他的腿,对正懊恼着的大河也说了句:“fa-fono”。   然后对多得说:“我应该是太困了,有点累,跟大河没关系,让他回去休息吧,我没事。”   多得于是跟大河解释了两句,大河还是不放心,又问了几个问题,高高大大的人,半跪在林云膝盖前,小小声地问:“neao(难受吗)?”   林云对他笑笑,尽量笑得灿烂些,说:“ne(不),fa-fono(很好)。”   多得又解释了两句,大河才一步三回头的出去了。   多得等人走出一段距离后才问:“真没事吗?”   “真没事,”他闭上眼深深吐纳了回,对多得说,“你跟风也说一下,不是他的原因,别吓到他。”   多得又用索朗语对风说了几句,然后让他好好休息,也出去了。   风还是皱着眉,手心轻轻托着他的手肘,嘴巴里说不出合适的能让林云理解的话,但湿漉漉的眼睛已经讲了千言万语。   林云只好重复说:“fa-fono(很好)。”   风估计不信,但实在无能为力,只能拍拍床让他躺下。   林云摇头,站起来走到放在山洞中间的帐篷边,拍了拍帐篷说:“我睡这。”   风不同意!   可是只靠表情和眼睛没法和林云谈论这个问题,只能看着他不说话。   林云也说不出什么,他又累又困,这会实在没精力安抚小狗,只好矮身钻进帐篷里,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可惜只睡十分钟就醒了。   他非常不想醒,默念着“接着睡接着睡接着睡”,但脑海里还是如云开雾散般恢复清明。   林云眨了眨酸涩的双眼,心里止不住的苦笑。   谁能想,他穿越后睡得最久的一次,竟然是第一夜在雨林中的两个多小时。   从穿越到异世界开始,他没有一时一刻是不紧张的,生存的压力和巨量的信息充斥在脑子里,不放过他一分一秒。   索朗大陆的情形比想象中要复杂很多,兽人、进化、人秧,未知的生物特性,未知的食物,也许还有其他未知的设定,以及一个会说中文的兽人。   越想越头疼,林云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   “云?”   “嗯?”林云应了声,坐起身撩开帐篷,看到风正蹲在他帐篷前。   “neao mi(难受了吗)?”   “ne(不)。”   风静悄悄地看着他,蓝汪汪的眼睛像万里无云的天穹,虽然什么都没说,林云却莫名的心软。   他以前一直想养只宠物,一直没机会,他连养活自己都很难,不忍心祸害无辜的小猫小狗。没想到穿越后却天时地利人和,有只大狗狗主动找上门,连语言不通这点都对上了!这狗狗还会自己上厕所,自己找吃的,多省心啊!   这样想着,林云抬手揉揉风的脑袋,指尖的头发柔软细滑,像楼下那只流浪的布偶猫。   风主动低下脑袋,让林云不用抬胳膊就能摸到他的头顶。   林云很受用,眯眼笑起来:“可爱的内~”   风抬起眼皮看了看他,忽然抓住他的手腕,牵着他的手放到脑袋侧面毛茸茸的兽耳上。   林云惊讶了一瞬,心里被萌得直冒泡泡,这只狗狗也太通人性了叭,这是在主动安慰他吗?   第一次碰他耳朵时反应那么激烈,林云还以为兽人的耳朵是什么禁忌呢!   现在竟然主动让他摸了?   林云心里得意的翘脚,试探着捏了下兽耳,风放在膝盖上的手掌立即紧握成拳,但没有躲开。   林云于是更得意了,捏了两下又搓两下,嗯~手感有点像捏虎口那点软肉,感觉比人类的耳朵柔软很多,比小猫的耳朵更肉一点。   好摸!舒服! 第28章 第 28 章:陪伴   林云困极了,感觉像高强度上班十多个小时后,再猛灌一升冰美式。又困又累,大脑停滞,眼睛酸涩得睁不开。   但却精神抖擞,没有一点睡意。   他捏了会兽耳,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想问问风怎么不回去治疗,但还说不好索朗语。只好推推他,让他去睡觉。   风却不退反进,挤进林云的帐篷,贴着边躺下。   林云意外挑眉,但已经思考不动这个行为的含义,脑子里只有一句“这狗不错”,稀里糊涂就挨着他躺下了。   风抓着他的手重新放到兽耳上。   指尖陷进柔软细腻的毛发间,林云舒坦的想哼唧,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兽耳,躺了没几分钟竟然又睡着了。   这次似乎睡了挺久,还做了个梦。   梦到他和焦哥又回到那个雨林中,还走在那条碎石小路上,焦哥热情爽朗,就算走在前面开路,也不忘和他聊天。林云心中警惕,听他说到路面不平整的时候要膝盖稍弯,便紧走两步靠近焦哥。   梦里果然和现实一样,焦哥刚说完这句话,就踩到了一块又圆又滑的石头,失足跌向斜坡。   林云准备充分,一个大跨步紧紧抓住焦哥的胳膊,可明明抓住了,焦哥却还在往下坠落。坠得林云站立不稳,膝盖狠狠砸在碎石上,远超想象的重量扯得肩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肌肉也瞬间绷紧到了极限。   “焦哥!”   林云咬牙喊了声:“你用点劲,我拉你上来。”   焦哥却没反应,只是仰头看着他,眼睛明亮得像懵懂的孩童。   “快啊!”手中的重量坠得他双臂肌肉撕裂般扯着痛,“快!”   他咬着牙把焦哥向上拖,膝盖在碎石上磨出血来,双手死死抠着手中的胳膊,指甲用力到崩裂,钻心的疼从指尖一跳一跳的直疼到眼珠上。   “哥!”   “哎……”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叹息,林云没工夫理会,只拼了命抓紧焦哥的胳膊,用力到双臂止不住的颤抖。   “哥!”   眼中渐渐溢出泪水,大颗的泪珠滴到焦哥的脸上,焦哥还是睁着明澈的双眼,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甚至对他笑了下,问:“为什么不放手呢?”   “焦哥……”林云哭得不能自已,眼泪不停的低落到焦哥脸上,焦哥仰头不躲不闪的看着他,看了好久。   然后缓缓闭上了眼,脸色也瞬间变得青灰,嘴唇褪去血色……像个死人。   “焦哥!”   “放手吧。”面前的焦哥没有动作,眼睛嘴巴都紧闭着,但有声音从未知的地方传来。   “我没有怪你,你什么都没做错,我现在很好,我很自由。”   林云失声痛哭,对着不知道哪里的声音喊:“焦哥!”   “回去吧……”   身体猛地弹动了下,随即被扣进一个热烘烘的怀抱,后背传来有节奏的轻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低哑嗓音,在耳边哼着陌生的小调。   林云身体紧绷了会,在持续不断的拍抚中渐渐放松身体,额头抵在小狗的肩窝轻声啜泣。   他好恨自己,恨自己那么自私,就连潜意识的梦里都在为自己开脱,厚脸皮模仿焦哥的声音,说不怪林云。   真不要脸啊,林云!   怎么有脸装出焦哥的样子说“你没错”呢?   如果他反应快一点,如果他能及时抓住焦哥,如果他一发现焦哥身体倾斜就立即扑上去……是不是他们就不会穿越,焦哥也就不会死?   这些天他一直不敢回想,他只要一停下,脑子里就有个声音在质问自己:如果再快一点呢?再快一点点呢!   “云~”   “云……林云,云……林云,云,林云……”   林云吸吸鼻子,应了声,感觉不回应这狗子,他能喊到地老天荒。   结果风却不说话了,安静了好久,轻轻诵祷了句:“ka-deo fa-fono ve ti,dona mola ve kopa-fo。”   又是这句听过很多次的话,多得也翻译不出是什么意思,只说是来自兽神的祝福,能和兽神沟通之类神神叨叨的话。   林云抬头看看他,正对上风低垂的视线,湛蓝的眼眸黏糊糊的看着他,像是不理解他为什么在梦里哭。   林云低头,把视线转移到风的肩膀上,沉默了会,知道他听不懂,所以解释道:“昨天是焦哥的头七,我太忙了……不,太忙了是借口,是我心虚,我怕焦哥会质问我为什么没有抓住他。”   “但是,其实这个想法也很蹩脚,我根本不相信头七还魂,我有经验……我等过好几次,没人回来看我。但是我就是心虚,明知道不可能,但就是很怕,怕焦哥怪我。”   “他在我梦里说不怪我,这也是假的。只有我自己在导演我的梦,我潜意识里想让焦哥原谅我,所以他就在我梦里说他不怪我。”   “我好心虚啊,当时如果抓到他,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了。”   林云随手扯了个衣服盖在脸上,眼泪跟泄洪一样涌出,情绪濒临崩溃,口中却用割裂般冷静的语气,冷静分析说:   “其实,我现在纠结这个问题也没什么意思,我就是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而已。我总得为自己找个靶子,让我有责怪的目标,有发泄的出口。”   “这完全是意外,怪不得谁,我只是不甘心。”   “我没办法死,我只能活着,任何时候都要好好活着,所以就算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我也要好好活下去。我不能让他们担心我。”   “我能接受这样的变故,是因为我有一个最重要的任务要完成,我答应了他们要好好活。”   林云其实死过一次,他在冬天跳进河水中,体温骤降使小小的林云昏迷过去,夹着碎冰的河水裹着他浮浮沉沉,又将他推到岸边。   是妹妹的棉袄救了他。   半新的棉袄是反季促销时买来的,专门买大两个码,这样就能多穿几年。棉袄不是很厚,在北方的寒风中并不能让妹妹的小手暖和起来,妹妹却穿了大半个冬天,然后穿着它死在某个深夜。   林云用嘴巴贴在她冰凉的脸上,试图用口中可怜的热气温暖妹妹的小脸,他一遍遍贴在她胸口,企图再听到一声心跳。   可是无论怎么呼唤,妹妹都没有反应。   他无能地流了一夜的泪,然后脱下妹妹的粉色棉袄,穿在自己身上。   在晨光熹微中,林云用锈蚀的旧铁锨挖开奶奶刚埋上不久的坟包,把妹妹小小的身体放在奶奶身边,趴在坟头上睡了最后一个昏死过去一样深沉的觉。   那是他最后一个长觉,之后的十多年,他再也没能一觉睡到天亮。   他在奶奶和妹妹的坟前,跪了一个白天,又跪着等太阳落入低矮的棚户区,跪到月上中天,万籁俱寂。   然后,他揣着打火机和半罐柴油,将欺负妹妹和奶奶的人家,一把火烧了。   他没有留下看那家人的跳脚,点着火他就去跳河了。   可惜没死成。   并且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想过去死。   “去死”是最简单最容易的事,他站在小桥上轻轻一跃,就能完成“去死”的意愿。   可已经死去的人,都曾挣扎着不想死……小林云在半生半死之间,眼前不断重复他们拼命求生的模样,疼得他摧心折骨。   他躺在河岸上冻得眼珠都动不了,却在那一刻坚定了要活着的信念。   要好好活着,要费尽心机手段的活着。   他用棉袄帽子遮住眼睛,抖得不成样的手按在眼睛上,再不想多看这世界一眼。只留下嘴巴在外边,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嘶喊。声音从弱不可闻,渐渐升高,喊得喉咙涌出鲜血,就咽下温热的血,继续喊。直到耳边隐约传来人声,他才彻底昏过去。   脸上的衣服被轻轻掀起,蓝色的瞳仁在水光中闪动,风皱眉看着他,眼中凝着要落不落的泪珠。   林云扯起嘴角笑了下,曲起食指关节蹭了蹭他的眼下,说:“你哭什么呢,你又不懂。”   风轻轻握住他的手,稍微用了点力气想拉他起来,口中说:“veni。”   林云知道这个词,是“过来”的意思,他不是很想动,于是摇摇头。   风又说:“焦哥,veni。”   林云犹豫了下,想不到他要带自己去哪,更想不到什么会和焦哥有关。   “焦哥,veni。”风知道他听不懂,只干巴巴重复这两个词,水汪汪的眼睛瞅着他,真挚而可怜。   可惜狗狗不会人类的语言,就算有什么想法也表达不出来。   “好吧。”   林云心软了,顺着他的力道坐起身,跟着他出了山洞。   风一手撑着木棍当拐杖,一手紧紧牵着他的手,绕过半山腰的大山洞,从侧面一条窄窄的台阶上爬到山顶。山顶边缘处坐着三个人,可能是放哨的战士,远远问了两句话就挥手让他们走了。   风带着他从另一边继续往前走,前方山顶上是一大片草甸,稍微有点坡度,很轻松就能爬上去。   又走了五分钟,爬上一个不到十米的石头山尖,风指着某个方向说:“焦哥。”   林云愣了下,顺着风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能看到茫茫一片青绿。   他回头看看太阳的位置,大概判断出他们现在正面向东北方,也就是他们相遇时的方向。   焦哥埋葬的那片雨林确实在那个方向。   原来风是这个意思,从这里能看到焦哥!   林云又有点想哭,抬手捏捏风的后脖颈,往上撸一把头发,想说什么说不出,最后只憋出一句:“好狗。”   风回头对他笑笑,带着点讨好。   “……”   林云用食指搔搔脖子,心虚的别开眼。   大河和多得用兽形跑了两天半的距离,远的根本看不清那片雨林,绿色的大地在视线尽头隐入了地平线,只留下一片模糊的灰。   但思念有了方向。   他还是很感激风,这小狗……小孩,真不错。   ————————!!————————   【剧透注意】   第一卷:凌冬将至,一直在紧锣密鼓的筹备过冬的物资,同时展开世界观的描述,凡是花了篇幅详细描写的设定,都会涉及到后期的重要情节,不是在水字数。第一卷整体剧情很紧凑,两眼一睁就是干,有很多关于兽世的设定集中在前期讲解,信息量比较大。前期的狗狗风不是真实的风,那只是他的笨蛋伎俩,林云会教给他怎么好好做自己。能接受的读者老师们,欢迎大家订阅!鞠躬~~ 第29章 第 29 章:选择   林云和风没在山顶待多久。   身后传来长角号的声音,最后一个狩猎队也回来了。   他们慢吞吞下山时,狩猎小队已经到了广场上,如同第一天见到的情形,大家聚在广场上欢庆。   林云站在半山腰的平台上,看着山下野蛮而狂热的场景,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前这种场景,是他前二十年人生经历中完全想象不到的意外,一个如此彪悍、如此桀骜狰狞的全新世界——他要做的不过是从头再来而已。   这个他有经验。   高山部落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过冬,他要在有限的时间内,充分证明自己的价值,确保他和所有人都能安全过冬。   既然选择了融入部落生存,就将这个选择变成最好的选择。   当初他决定搞擦边时,刚满十八,还没能力做什么深入的行业剖析,只知道他需要钱,埋着头先干了再说。   行动大于一切。   现在也一样。   把风送回山洞,让他好好休息,林云立即去广场上找多得。   多得就站在靠近台阶的广场边缘,估计是在等他。   还没走近,一个纤细的身影从狩猎队中跳出来,顶着满脸血污蹦到多得身上,长而精悍的双腿圈住多得的腰。   林云赶紧停住,搞不清这是什么状况。   身后又来一人,是多得的姐姐绿色,走过去扬起巴掌毫不留情的拍了下那条大长腿上。   三人闹了一阵,多得弯腰钻过来,笑着介绍说:“我妹妹,小跳跳。”   “嗷~”林云看看这姐妹三人,姐姐健壮孔武,浑身腱子肉,去年就已经做了狩猎队的小队长。妹妹纤细矫健,比多得和绿色还要高一点,腿长快和林云腰一样高了。多得……在兽人中就比较平平无奇了。   “我妹妹今年刚化形,兽形是猎豹,是部落跑的最快的人之一。”   “嗯,猎豹嘛,确实跑得快……”   说到这,林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脊骨上过电般泛起一阵麻酥酥的刺痛,立即问:“你知道地球动物的对吧,兽人的兽形好像都是地球上存在过的动物,野外的野兽们却是四不像,这是为什么?”   多得被问的愣住,想了好一会才说:“我也不清楚,你没说之前我完全没意识到这件事。”他迷茫得沉吟了好一会,仿佛找到了答案般笃定道,“虽然我解释不了兽神为什么诞下这样的子民,但肯定是兽神深思熟虑过的。”   林云又开始牙酸,多得只要一提起兽神就变得神神叨叨,好像解释不了的事情推给兽神就万事大吉了。   但林云自己也没有头绪,这个世界本来就很奇怪,植物和地球的重叠度比较高,他能认出一些野草和灌木。野外的动物们就比较随意了,长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   结果动物的相似度竟然点在了兽人身上,难道异世界抄袭了地球动物进化的方向?地球动物的进化比较完美?值得借鉴?   ……搞不懂就算了。   林云无奈地拍拍额头,想不通也没办法,日子还是要过的。   今晚,高山部落全部族人齐聚,广场上前所未有的热闹,在品尝了新食物后,最后一个狩猎小队放弃休息,准备和大家一起去球果林摘果子。   林云找到金,建议他把战士们分成若干小队,从采摘最前线往部落方向排列,每隔五公里设置一个小队。每个小队只负责自己那五公里路上的物品传递,按接力的方式分段运输,能节省下大半的精力。   金听懂后惊讶不已,按照这样的运输方式,战士们不需要走完全程,大大节省了浪费在路上的体力,同时省去了集齐足够多的球果后再统一运输的等待时间。因为要分批在五公里内频繁往返,也不用再担心队伍人少招来野兽攻击,简直是一举多得。   金满意地直点头,眼中闪动着灿烂的金芒,铁锤般的大手又开始“砰砰”拍林云的肩。林云牵动嘴角笑笑,偷偷轻嘶一声。   野外狩猎危险性高,部落四千人等着吃饭,战士们根本没工夫去抓小型动物,主要猎杀对象都是大型动物。为了兽人的安全,狩猎队一直都是统一行动,好几个甚至十几个兽人对付一只野兽。   作为狩猎队的首领,金从来只考虑怎么确保战士们的安全,现在跳出固有的行动模式,很快就想清两种方式的优劣,一瞬间有种融会贯通的感觉。   如何更安全更高效的完成工作,林云为他提供了一个统领狩猎队的新思路。   金当场宣布了这项规则,大家没什么异议,拎着藤筐三三两两往球果林进发,每隔一段路就留下一支小队。   多得介绍说,部落一共有七个狩猎小队,每队五十个兽人,一百个半兽人,兽人们主要负责冲在最前面猎杀野兽,半兽人负责补刀、分解和搬运。日常会安排四个小队出去打猎,错开出发时间,每队在外狩猎两到三天后返回部落。另有一队守卫部落,一队轮空休息,一队拆分成五个小分队保卫采集队。七个小队按这个规律轮流值守,休息劳作的时间很均匀,已经执行了很多年。   千百年的狩猎历史中,每一代后人都不断完善前人积攒的经验,才能形成这种稳定的狩猎规则。   因为入冬前要大量储存食物,前段时间七个小队同时出去狩猎,大家已经很久没休息了。但采集球果和野兽搏杀比起来,又安全又轻松,简直跟小孩游戏一样,大家拎着藤筐仿佛是去秋游。   林云站在广场边目送大家,忽然看到大河也加入了采球果的队伍里。   问了才知道,因为要守着小河和风,大河这些天一直没出去狩猎。   “大河今年刚做了小队长,他队里估计又闹什么事了吧,大河得露一面安抚人心。”   “还有人不服大河吗?”   “谁当小队长都会有人不服,兽人就这样。”   林云对他的犀利点评报以大拇指。   “前几天我阿父带的那个小队就是大河的,大河因为要去找小河,首领才帮忙带两天。兽人不认道理,只认拳头,谁最强就听谁的,他们队的兽人都比较年轻,互相不服气,经常闹事。但大河实力挺强,那群小崽子只敢趁大河不在的时候闹一闹。”   林云点头:“看得出来,大河那拳头,啧啧,”说着睨了他一眼,又问,“您贵庚啊,怎么喊谁都小崽子小崽子的。”   多得失笑:“我化形的时候他们还光屁股满山跑呢。”   见林云不信,又道:“兽人的体格经过两次兽化,能长时间维持在巅峰状态几十年不变,所以看起来会显年轻点。”   “酷!”林云惊叹异世界的设定,生老病死是最让人感到无力的一件事,兽人竟然能让身体机能保持在巅峰状态,这也太爽了吧!   这样想着,狐疑得睨了多得一眼,问:“你有三十?”   “差不多有四十了吧。”   “我去!”林云转过身,再次打量多得,这细皮嫩肉的,看着也就二十多啊!   多得淡定解释:“据说,部落中寿命最长的兽人活到了一百五十岁,普通的兽人也能活到一百二左右,在前一百岁,兽人的身体会一直保持年轻时的状态,过了一百岁之后,才开始变得像老年人。”   林云处理器过载,只揪着最简单的问题,不可置信的再次确认:“你四十?”   “差不多吧,我们不会特意记这个,好多人超过两只手的数就数不清了,对什么都稀里糊涂的。”   林云盯着多得的脸,问:“首领多大?”   “可能有七十了。”   “……”金看着也就四十岁的样子,特别雄壮威武,哪里像七旬老汉了!   有个同样的问题,林云甚至不敢问,看了多得一眼,多得主动说:“母司大人一百零五了。”   “……啊,”林云有气无力的呻吟,能单手拎起小河、胳膊跟他大腿一样粗的母司大人,竟然一百多了?   这谁信!   “部落里的老人说,母司大人应该是这几百年里部落中最强壮的兽人,应该能活到一百五十岁。前年春潮节上,有只盾象半途醒来,为了防止它伤人,母司大人一拳把砸碎了它的颅骨。”   “啊……”林云已经说不出话,甚至开始对这个神奇的世界产生某种敬佩,之前是他说话太大声了,这世界很牛逼……   林云知道地球上的鸟类有类似的生命模式,它们能一直把身体机能维持在青年时的最佳状态,通过强大的生理机制延缓衰老。到了年龄后,年轻时累积下的损伤突破临界点,可能在某一时刻突然爆发,导致鸟类快速死亡。   这又是一条地球模板下有迹可循的设定。   “真牛……兽人也真牛。”林云真心实意的感叹,他这个被各种垃圾食品荼毒的身体,不知道能在缺医少药的原始社会苟多久。   要快点让自己过上舒坦日子啊!万一活不了多少年就噶了,岂不是很吃亏!   “快快快!”林云用手肘捅捅旁边碍事的多得,“快开始工作!” 第30章 第 30 章:孕妇   密集的篝火将广场映出暖黄的色调,战士们已经全部前往球果林,人秧和半兽人少年在广场上自发开始劳动。   广场边缘还有几口大锅在煮东西,林云没太在意,在人群中转了一圈,忽然发现广场上比昨天多出了一批人。   多得说,今天是派发“救济粮”的日子,多出来的人是之前没出来的“老弱病残”们,   林云留意了下,有一部分年龄较大的老人,走路都走不稳,需要互相搀扶着。还有脸色灰败病痛缠身的,更多的是缺胳膊断腿的残疾人,此外还有七八十位孕妇。   多得顺着他视线扫过的方向开始介绍:“人秧的寿命比较短,通常只能活到五十岁,但年老的人秧比较多,只要不去部落外面,不发生意外,基本都能活到四五十岁。这些人如果没有家人帮助的话,只能靠每三天一次的救济粮生存,通常比较虚弱,为了保存体力,平时不会出来活动。人秧的身体强度也不如兽人,可能吹吹风就生病,病几天就死了,所以还有很多躲在洞里不敢出门的病人。”   “那些孕妇呢?怎么这么多孕妇?”   “人秧的身体处处不如兽人,但却很容易受孕,而且,相较兽人和半兽人,人秧生下强大兽人的可能性更大。”   林云心里咯噔一下,立即敏锐地察觉到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眯眼瞅了瞅坐在人群外围的几位孕妇,某些久远的回忆袭来,让他心生烦躁。   林云让自己平静下来,不要发散问题,专注眼前这一件事,问:“她们安全吗?”   “安全?”多得似乎没听懂,按自己的理解进行解释:“有些兽人想要更强大的后代,会选择和人秧结契,也会负责她们的食物,直到下次结契。这期间不用担心她们的安全。”   “不,我是说,她们的人身安全……我是说,她们自由吗?是被迫的吗?”   多得似乎更不解了:“被谁强迫?”   “被想要强大后代的兽人。”   “为什么要强迫?”   林云反应过来,这里好像不是谈人权的地方,于是换了种问法:“兽人和人秧之间结契的多吗?”   “挺多的,”多得解释,“一般结契时优先选择兽人和兽人,半兽人和半兽人,这两种结合比较稳定。两个兽人生下兽人的几率更大,生下半兽人和人秧的概率相同。两个半兽人生下半兽人的几率更大,生下兽人和人秧的概率相同。两个人秧只能生下人秧,生不出半兽人和兽人,所以人秧和人秧的结合比较少。但如果是人秧和兽人、半兽人结合,就会有很大几率会生下更强大的兽人、半兽人。有些兽人和兽人结契后,生出的幼崽没能进化成兽人,就会选择和人秧结契。而且,更重要的是,兽人很难受孕,人秧却能很容易就怀上幼崽,并且能不停地生育。”   听完这通解释,林云的担忧更重了。   人秧的地位本来最低,饭都吃不饱,再加上易受孕的体质,岂不是要沦为兽人的生育工具?   “所以我想问,每个人秧都是自愿生育的吗?”   “当然了!”多得理直气壮地反问,“为什么不愿意?”   看林云一脸呆滞,无法理解的样子,多得又耐心讲解:“兽人们的世界,是绝对的强者为尊的世界,这是任何时候、任何事情都无法改变的。   “人秧身体弱小,能做的事不多,部落中也没那么多需要人秧来完成的劳动,没有足够的付出就得不到足够的食物,这就导致他们之间的生存竞争比兽人更激烈。人秧居住的南坡上,经常发生盗窃和抢夺,所以他们很重视已经分到手的食物,很怕被别人抢走,平等的防备所有人。他们自认为是被兽神抛弃的可怜人,怨恨兽神,不听兽神规训,所以也没有规矩。他们和不同的人结契,不停生育,妄图生下强大的兽人后代,改变身体弱小带来的生存劣势。”   林云听得皱眉,这个现状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也不是现在的他能干涉的,只问:“有用吗?”   多得被问得愣了下,反应过来后眯眼笑起来:“有用吧,如果后代成为了狩猎队的战士,就能分到足够生活的食物。没有生存压力的兽人、半兽人,大部分都会好好赡养母亲。”   “嗯,”林云点头,目光短暂停留在那些鼓起的肚子上,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只能叹息着问,“这些怀着孕的姐妹领取食物的规则是什么?能吃饱吗?”   “能吧,部落会单独照怀着崽子的人,这些人不需要劳动也能每天领到一块肉,这也是很多人秧不停生崽子的原因之一。”   林云不悦的瞅了他一眼:“也不能这么说,怀孕对这些姐妹的身体伤害是很大的,如果有别的办法,她们也不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来生存。”   “嗯……”多得也看了看那边的孕妇们,沉吟片刻道,“你说的有道理,确实是这样,每年都有人因为生崽子而死掉。”   孕妇死亡在任何时代都是件让人痛心的事,林云不懂专业的医疗知识,只是一个人生活,了解过一些医学常识。他知道在几千年的历史中,生育都是女人的一道鬼门关,直到医学高速发展的现当代,孕妇死亡率才得到有效控制。   像是细菌、消毒之类每个现代人都知道的常识,在这里却是天方夜谭。   过段时间可以试试能不能通过发酵粮食提取酒精,无菌环境是提高生存率最重要的环节。   现在只能在饮食上多照顾她们一点,让她们适当运动加强体质,聊胜于无吧。   “只吃肉和菜肯定营养不均衡,我去找母司大人商量一下,最好每天都给这些姐妹们做点面食。”他拍拍手上的球果面,又道,“让她们去编筐吧,什么都不做更不利于生产,编筐不会很累,又有多领取一份食物的理由。”   “好,”多得一向没什么意见,放下手中的擀面杖,准备去做翻译。   走到林云身侧时看了他两眼,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叫他们姐妹?”   林云顿了下,尴尬的直抽嘴角,因为他平时搞擦边,看他视频和直播的基本都是女生,跟她们姐妹来姐妹去的习惯了。看到女生就下意识叫姐妹,根本不受大脑控制。   浑身刺挠了会儿,他大言不惭道:“我们那边都这样,对女生喊姐妹显得亲切!”   “哦——”多得拖长腔,又斜眼瞅了瞅他,说,“可是那些怀着崽子的有一半是男的。”   “男的也能喊……什么?”林云“唰”的转头,脖子都甩出“咔”的一声响,“哪是男的?”   多得随手一指:“男人秧啊。”   “我……操!”林云再次“唰”地甩过头,看向那群怀孕的人。   高山族人的穿着相当原始,有块像样的兽皮已经算“富裕”了,人秧们身上的东西连“避体”都很勉强。   林云这几天已经养成了低头的习惯,除了偶尔偷瞄肌肉男,看别的东西都是匆匆扫一眼,怕看到不该看的。   这会再把目光投过去,专门看了下那些怀孕人的脸——说实话不太能分辨出,大家都是短头发,肤色是统一的小麦色,下巴都没胡子。   只好再扫一眼胸……其实从胸部也看不出什么,大河的胸肌可是很雄伟的!   但如果仔细分辨的话,还是能稍微看出些差别,有几个大着肚子上身没裹兽皮的人,胸部比较扁平,似乎有喉结,体格也略宽厚一点,看着确实有点像男的……   怀着孕的人有男有女?男孕妇?   他再次呆住,眼神迷茫至极,喃喃问:“为什么?”   “任何人和兽人交.配都会怀孕。”   “啊?”林云继续呆滞。   多得叹一口气:“我第一天跟你说大河和羽结契时你怎么想的?”   “什么!”林云惊叫,第一次将大河和羽的关系,跟“怀孕”这个词联系在一起,“他俩!他俩是这关系?”   “是啊,你当时怎么想的?”   “我以为你们在搞什么双A恋,还想你们接受度挺高!”   “双诶……可我也说了结契是为了确认幼崽血缘啊,不生幼崽结契干吗?”   “啊——”林云痛苦的抱住头,好有道理,但是好奇怪!   “为什么啊?为什么男的也能怀孕啊?”   多得也挺迷茫:“因为交.配了啊。”   “交……可是男的啊!男的也有子宫?男的怀在哪啊?”   多得换上同款表情:“子宫是什么?”   “……”   “……”   “……”   “其实重点不在男人秧身上,是任何人和男兽人交.配都会怀崽子,人秧、半兽人、兽人,无论男女,都会怀。”   “……”   林云目瞪口呆,无法理解。   “否则,为什么兽人地位更高呢,生育和狩猎这两件最重要的事情上,兽人都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这个评价瞬间让林云回过神来。   倒也不必勉强自己去理解这个世界的逻辑,这里和地球的进化方向截然不同。用地球思维去理解另一个维度的异世界,本来就是异想天开,了解并接受就好了。   至于男的为什么会怀孕……相较来说还是好好一个人会变成老虎、花豹更难理解吧!怀孕什么的……怀就怀吧,反正跟他没关系。   林云现在甚至有种死猪不怕开水烫、虱子多了不怕痒的麻木感。   瞅了眼人群外围的孕妇……和夫们,林云招呼多得一起去找母司大人。   不管怀着孕的是什么人,为了胎儿的健康都需要摄入更丰富的营养,也都得干活! 第31章 第 31 章:储存   母司大人挺好沟通,很痛快就答应了林云的提议。林云不觉得是自己已经取得了她的全然信任,可能是源源不断运回部落的球果让她更有底气。   已经吃过三顿肉饼,大家适应良好,持续劳动也验证了面饼的抗饿效果。   按目前的采集速度,赶在成熟前尽可能多的采集球果,这个冬天就不用发愁食物的问题了。   因为提高了运送效率,运回部落的球果比昨天多了好几倍,人秧和半兽人少年的压力巨大,一边忙得抬不起头,一边乐得合不拢嘴。   编筐小队已经忙到起飞,藤筐的数量却越差越多。   林云急得团团转,然后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把那些月份不大的孕妇、孕夫们,和双手没有残疾的战士都留了下来,让他们去帮忙编筐。   大家在隐蔽的角度瞄着林云交头接耳,估计是在谈论指引者让孕妇和残疾人劳动的事,反正林云听不懂,权当不知道。   烙饼小队分成了两拨,一拨做有肉馅的馅饼,做够明天的三餐就停下。另一波做大量没有馅的白饼,用小火慢慢烤干水分,方便长时间储存。   除了消耗掉已经处理好的细果面,做成面饼储存,林云暂时想不到其他方法。   高山族人也完全没有头绪,他们的生活中没有经历过类似的困难,没有留意过哪种材料可以做成布料——他们根本就没有布料的概念。   打消了做布袋的念头,林云四仰八叉仰躺在一块石头上,无力的低声呻吟。   木桶太费事,陶缸来不及,布袋没头绪,兽皮袋材料不足……他甚至想到挖地窖,但暂时想不到怎么防潮。   高山部落可利用的资源实在太贫瘠了,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有,遇到这种紧急情况,连能拿出来应急的东西都没有。   多得虽然自称见过林云的世界,但根本不懂其中的逻辑,提供不了有效建议。大头说把果面全都倒在一个山洞里,操作难点也是如何保持卫生,同时还要解决防虫防潮的问题。鱼叔说可以用石头堆一个大池子,这已经是难得的好建议了,林云认真思考了用黄泥做粘合剂来砌石头墙的可行性,最后还是没办法解决防潮问题。   正望着星空发愁不已,头顶上方缓缓移过来一双亮晶晶的蓝眼睛。   林云笑了下,抬手呼噜呼噜风的头发,说:“怎么又跑出来,小心腿长歪。”   说完看了多得一眼。   多得抽抽嘴角,用索朗语翻译给风,然后又对林云说:“部落里这点路可长不歪,这小崽子去部落外抓了只呆头鸡,烤好了给你吃呢。”   “这么乖!”   说着话,果然闻到了浓郁的烤肉香味,忙活了半宿,他正好有点饿了。   林云翻身坐起,见风手里捧着一个球果壳,伸手伸一半,突然福至心灵,忍不住叫道:“果壳!”   脑中瞬间抓住这灵机一动,指着球果壳又喊了声:“果壳啊!我们可以用果壳!”   这可真是意外!   之前一直想着怎么完美的解决问题,但其实,解决问题的办法不那么完美也可以!   球果的果壳有一厘米厚,经过初步烘烤脱水后,有足够的防潮效果,两片果壳合上还能防虫。合不紧也没关系,用黄泥封住缝隙,既能起到固定的作用,还能再次加强防潮的功效。   “用果壳!”   简单思考过,林云快速下了决定!   来不及详细解释,立即就去找大头和鱼叔,走出好远才想起来忘了什么,赶紧回头对风挥挥手,让他去歇着。   风好像不理解这个挥手的意思,双手捧着果壳不动不响地看着他,一双眼睛沉得像无尽的夜空。   林云有点愧疚,风专门去部落外捉的呆头鸡,还烤好了拿过来,可能花费很多时间。   在他为部落忙得团团转的时候,风也在为他而忙碌。   但他实在太没时间撸狗,只好狠狠心继续往前走。   大头和鱼叔听完后也很赞同这个方法。   一颗球果里的纤维束研磨成细果面,能装满1/4个果壳,消耗四颗球果装满一个果壳,这样的比率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多得说仓洞的空间不够大,如果用这个办法,能少占用一大半的空间。用果壳过度一段时间,应该就已经做出布袋和陶缸了。   说干就干,大家在广场上燃起火龙,挑出来能用的果壳一个摞一个放在火边烘烤。大头知道哪里能挖到细腻的黄泥,找了几个战士帮忙,一起去挖黄泥。开果壳的人秧们也改变之前粗暴的开启方式,选择更小的圆形开口,这样取纤维束的时候费点劲,但果壳的利用率更高。   之前开果壳时没想过再利用的问题,大部分果壳的边缘都是歪歪扭扭的,鱼叔担心黄泥的黏性不足,果壳会在搬运和堆放时裂开。   林云想到了做绳子,用果壳外的纤微网,搓成长长的细绳子。只需要打几个结就能做成简单的网兜,兜在果壳外边,又能防震又能起到支撑的作用。   编藤筐的任务已经不那么紧急了,林云分出一半人做绳子。   果壳外的纤微网有点像棕榈树的棕皮,但比棕皮缠绕的更密实。   幸好广场边缘就有小溪,大家在溪水中把果网清洗干净,在水流的辅助下把纤维网扯松,然后把其中较长的纤维丝先抽出来。   初步收集长丝后,剩下的部分缠绕太紧,就暴力撕扯尽量扯得细长。   没时间晾晒阴干,第一批纤维网和纤维丝分别放在石锅里烘到半干,为了防止干燥断裂,还揉进去一些油脂增加韧性。   处理好的纤维网进一步拉成长条,形成粗糙的绳子状,然后依次加入长丝,用手掌搓成小指粗细的绳子。   林云检查过第一段成品绳子,满意地将它命名为“果绳”,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以后也许还有麻绳、棉绳。   黄泥也运回部落,已经和成粘稠的糊状,林云选了个合适的果壳,装满果面,盖上另一半果壳,用黄泥封住缝隙,然后将绳子交叉打结,简单固定。   又示范的几次,大家就开始学着装填果面。   虽然果壳和绳子的处理工作有点费事,但流水线上批量完成,最后成品的速度是藤筐的好几倍。   终于能把细果面妥善保存了。   “啊——”解决了最紧要的问题,林云心情舒畅的不得了,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一闲下来,肚子立马开始咕噜噜地叫。   他用掌心按按胃部,下意识扫了圈广场,反应过来自己想干嘛,忍不住在心里唾弃自己一番。刚才一声不响的把风丢下,人家不生气就不错了,怎么还会傻了吧唧的等着他。   正打算偷偷去火炉边顺块饼吃,旁边有人喊他的名字。   林云惊喜的回头去看,一双亮晶晶的狗狗眼正躲在火炉边瞅着他,见林云回头,举起手里的果壳拍了拍。   林云瞬间被萌化,叭叭跑过去,抱着风的毛脑袋一顿揉搓。这狗狗,不仅专门留着烤肉等他,肯定还时刻关注着他的动向,才能在他停下觉得有点饿时,及时喊住他。   “你怎么这么乖!”   “你是不是在专门等着我呢?”   “你好乖啊,哥哥不忙了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给你做……大盘鸡!”林云趁他听不懂,给他画大饼,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闲下来。   风不管那些,只乐陶陶地看着他,真的很像一只全心全意看着主人的大狗狗。   林云自己先心虚起来,捏了个鸡腿塞给风,自己也吃了块。   烤肉还热乎着,估计这小狗等着他的时候在不停的加热。肉块表面只撒了盐,口感有点柴,但比矮脚马好吃多了。   风受着伤都能捉到,又叫呆头鸡这样的名字,应该没什么捕捉难度。   林云转头问跟过来的多得:“你们怎么不多捉点呆头鸡?这不比矮脚马好吃?”   “麻烦。小,还得拔毛,只有食物不足的人秧才去捉呆头鸡。”   嗯,林云认可了这个解释,跟大型野兽比确实比较麻烦,毕竟部落人口众多,战士们还是以捕捉大型野兽为主。   这几天他也看到一些人秧们组队去捉呆头鸡,三五人一起在部落周围活动,相对安全一些。   这也说明部落人对呆头鸡的接受度很高,没有当做统一派发的主食,只是因为太麻烦而已。   但所谓的“麻烦”根本算不上借口,只是现有的生存模式中,获取食物这件事占用了太多时间和精力。   而且,在高山人的观念中,饮食的作用仅仅只是提供能量罢了。   他们还没有“享乐”的概念,也没有精力追求食物的口感和口味。   不过,肉饼算是个良性开端,已经在高山族人心中植入了“美食”的初印象。   等种植和畜牧发展起来,就不用耗费那么多人力用在狩猎和采集上,闲下来之后肯定会有时间琢磨好吃的。   实现大型化规模养殖后,直接安排一条杀鸡、拔毛、切块的流水线,他不信有人能拒绝美味的大盘鸡!   林云看风已经吃完了鸡腿,又捏了块带骨头的肉递给他,然后顺手捏一块递给多得。   多得瞄了眼根本没动,林云嘴里嚼着肉没说话,晃了下手示意他接住。   多得还是没动,但看了眼风。   林云也反应过来,在他的观念里,分享零食只是基本礼貌。但高山族人都很看重食物,所以不能随便吃别人的东西?   他转头去看风,风正从旁边张着嘴伸长脖子凑过来,一声不响把他手上的肉块叼走了。   然后从果壳里挑了块肉塞林云嘴里,又塞一块……又塞一块。   “喂!”林云躲开,呜呜哇哇道:“噎死了。”   小狗崽子这是护食儿呢? 第32章 第 32 章:大鸟蛋   后半夜,忙碌的广场上忽然响起一阵喧哗。   林云正在多得的翻译下,跟母司大人和大头讲解陶缸和面袋的制作,听到此起彼伏的叫嚷,便转头去看。   几个半兽人少年抬着一颗巨大的蛋,正往石锅边走。   那颗蛋大的离谱,有半米多高,车轮那么粗,通体米黄色,蛋壳看着就很厚。   “这什么蛋?”林云问了句。   “go-o rapi-o sapa。”多得说了句索朗语,“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就是天上最大的鸟。”   “超级大的白鸟?”   多得迟疑了下:“不一定是什么颜色,有时很看到是蓝色的,有时候是绿的,很少看出白色来。”   林云没听懂:“你是说不同的鸟羽毛颜色不一样?”   “同一只鸟羽毛的颜色不一样,昨天见到是蓝色,今天可能是红的,后天又变成灰的。”   林云听得目瞪口呆:“这么神奇!”   “嗯,”多得也看了眼那颗蛋,说,“他们一般在春天下蛋,这颗蛋就算不带回来,也肯定撑不过冬天。”   反季节生蛋不符合繁殖的习性,很可能是颗未受精的蛋。   林云没太大兴趣,继续跟大头说:“做陶缸只是第一步,后续我们还能烧砖、建房。”   说完一段等多得翻译。   多得却说:“去看看吧。”   “嗯?”林云又看了眼那颗蛋。   现在有油了,可以做炒蛋,这一颗蛋是很大,但也不够部落的人平分啊,至少得四五个蛋才够吃。   “去看一下吧。”多得又催了句。   林云奇怪的看他一眼,嘟囔:“有什么好看的?”但还是跟母司大人打个招呼,跟着多得往那边走去。   几个大半小孩正吵嚷着往石锅里加水,林云觉得太大了不好煮熟,但也没多说什么。   “这是在哪找到的?”   多得翻译说:“球果林里,战士们带回来的。”   林云想起前天夜里,金开启成熟的球果时发生爆炸,当时确实有一声轮船鸣笛一样的叫声。   看来那片球果林里确实有大鸟,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把蛋丢下。   “这种鸟挺奇怪的,好像比较懒,除了捕食,就一直在睡觉,吃一顿要一连睡很多天。有时候飞着飞着就要睡,可能落在某个地方睡几天,睡醒就不知道自己要干嘛了。”   “啊,忘了自己有颗蛋?”那可是一头扎进犀牛群里捕猎的大鸟啊!凶猛无比的外表下其实有颗蠢萌的心?这么搞笑呢?   “可能。”   林云无语了片刻,蹲下身看了看那颗蛋,蛋壳太厚,在火光下也看不出什么。   “有什么不同吗?”   “没有吧。应该和其他蛋一样。”   “那你让我看什么?”林云准备站起来。   “孵一下吧。”   “什么?”   多得淡淡道:“能孵出鸟来。”   林云猛地想起多得说他见过未来的话,张口结舌了片刻,低骂了句:“我孵它个鸟!”   多得掀起嘴角笑了笑,没说话。   林云托着额头无语至极,甚至被气得笑了下。   多得这人平时看着就是一土生土长的兽人,但时不时就给人一种很割裂的感觉,还不只是感觉,林云觉得他是真的裂开了:一半是兽人,一半是神棍。   “你他妈……”   林云从来没有过养鸟的念头,更何况是直升机那大的鸟!这怎么养啊?每天得吃多少啊?不得把他折腾死!   但是,多得这傻逼,既然把能孵出鸟这件事说出来,林云就不会装不知道,就算扔回树林里等着不着调的鸟妈妈,也不可能让这群小孩在他眼皮底下把蛋煮了。   这是拿捏住他了啊!   林云不死心,又问:“你在未来见过它?”   “见过。”   “谁孵的?谁养的?”   “你。”   “就是这颗蛋?”   “嗯。”   林云冲夜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多得在他身后幽幽来了句:“没有我这句话,你也会养的。”   “啧。”   林云气得笑了声,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养这么一只智商不高的大鸟,他要付出多少精力啊。   他还有那么多事要做,哪来的有功夫管一只鸟!   正纠结着,风从身后挤过来,蹲在他和多得之间,看着他问了句话。   多得翻译:“能吃吗?”   林云拍了下巴掌,说:“看!这才是正常反应!谁他妈想养个直升机!”   多得对风说了什么,两人对聊了几句,多得对林云说:“他说,可以骑在鸟身上一起飞。”   林云刚掀起些波浪的情绪,登时万里冰封,瞬间愣住了。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立即意识到自己的狭隘。   转头去看风,风果然很认真很期待的样子。   啊——林云心里缓缓弥漫出浓重的羞愧感——他一直以来的生存观念就是管好自己。   听到要养一只鸟,首先想到就是会有多少麻烦,会给他的生活带来多少变量,他第一反应就是抗拒——这是除了管好自己之外的额外付出。   养宠物意味着承担长期担责,庞大的资源投资,复杂的情感付出,和未来不可避免的逝去。   他很抗拒这种不必要的情感消耗。   养一只如此巨大的鸟,责任感和束缚感会被无限放大,习惯性的思维模式让他根本无法在第一时间联想到,这么大体型的鸟,完全可以载着人飞翔。   别的不说,放牧,勘探地形,赶路,仅这几项就能提供很大的帮助。   他只看到麻烦的一面,风却直接跳过宠物、情感联结的步骤,直接把巨鸟定性为飞行伙伴。   这打破了他一直以来对“关系”的认知。   而他一直在心里偷偷喊风小狗,其实也是一种情感回避。   他早早就将两人的关系框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担心过多的情感交流会产生不必要的、本可以避免的伤害。这是在他的大脑还没意识到时,就已经靠“习惯”做出的选择。   单向付出让他能自主掌控情感的流向和强度,避免被对方的依赖和渴望干扰。他并不是时时都有精力,如果做不到及时反馈对方的情感需求,他会自责,会愧疚——对于他来说,这些就是额外的情感消耗。   林云第一次把目光从那双湛蓝的眼睛上挪开,看向风的鼻子、嘴唇、下巴……这是一个很好看的小孩。浓重的长眉英气非凡,鼻梁长而挺拔,炉中的火光翻不过峻峭的鼻梁,在他脸颊投下一片橙红色的阴影。唇珠饱满,唇角线条明晰,如果笑起来,应该会向两边翘起。   “笑笑。”林云静静看着他,这样说道。   风听不懂,但面对面近距离的对话让他感到开心,于是翘起嘴角,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   林云眼眶蓦地一酸,也对他笑了笑。   “我们把它孵出来吧。”   风眼睛看着他,毛茸茸的三角形兽耳向多得那边动了动。   多得把林云的话翻译成索朗语,风果然很开心,对他点点头,说:“fo(好)。”   林云又忽然发现,风的牙齿很整齐,净白无暇,像一排带着白色高帽子的士兵,井然有序的站成两排。   这有点打破他以前的认知,他的印象里,原始人的牙齿都很差。不知道高山族人用什么办法保护牙齿,等他的牙膏用完了,可以试试他们的方法。   回想一下,好像多得的牙齿也挺白。   真神奇,跟多得说了那么多话,第一次注意到多得的牙齿长什么样。   林云自嘲的笑笑,撑着双膝站起身,伸了个大懒腰,说:“怎么办,这几个小孩要不高兴了。”   多得说:“不会,他们打不过风。”   “啊……”林云失笑,“也可以。”   想了下,又说:“水要烧开了,我给他们做个疙瘩汤吧。”   半兽人少年们没什么意见,他们也不是非要吃蛋,就是觉得好玩。听说指引者要给他们做一种全新的食物,个个都很兴奋。   林云搬了个小点的石锅,倒进去两果壳的细果面,又打了一壳水,让风慢慢倾斜果壳,以水滴滴落的方式慢慢滴到果面中。林云削了两根木棍做筷子,快速搅拌果面,逐渐形成一团团的小疙瘩。   小半兽人们则被安排去洗菜切菜,还有人搞来一块兽肉剁成肉沫——高山族人这两天已经发觉肉沫比肉块更容易入味了。   水开后一股脑倒进去,等浓汤再沸腾就可以吃了。   风和一群半大的半兽人少年们围着锅玩笑,呜哩哇啦不知道在说什么,时不时瞄一眼旁边的林云,脸上带着乖巧的笑。   林云被他瞄得心生疑惑,但并不反感,心情还是很舒畅。   一转眼看到旁边半米多高的大鸟蛋,才开始发愁怎么孵蛋。   孵蛋最基础的准则是保持恒温环境,在现代可以用恒温箱、钨丝灯泡,这里什么都没有。也不可能靠人力去温暖它,林云恨不得一个人掰八瓣用,怎么可能浪费一个人去孵蛋。   多得听了他的问题,倒是很快就给出答案,说:“从母司大人议事的大山洞进去,一直往里走,风和小河疗伤的地方有很多温泉,那个山洞里一直很暖和。”   林云惊讶道:“你们部落山里有温泉?”   多得淡淡道:“有啊。”   心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林云来不及细想,立马揪住那点异常,还没理出头绪就结结巴巴发问:“这这这……山洞,温泉?温泉哪来的?”   多得莫名其妙:“一直在那啊。”   林云轻拍下自己的嘴巴,理清心里那点怪异,重新组织好语言,急道:“山洞里有温泉,很可能是山脉处于地热带上啊!” 第33章 第 33 章:火山   林云没放过心里那点怪异感,说完没等多得回应,蹲下身敲敲广场地面。   他回想第一天站在洞口看向广场时,当时就有种感觉,觉得广场石面和山坡是连在一起的,岩石从半山腰“流”到山脚,形成一个西高东低的坡度。   “你确定是温泉?你是见过温泉的对吧?”   “对,热的水,有黄色的,有绿色的,有的不是很热,有的一直在沸腾。”   黄色绿色的温泉,可能是水中富含矿物质,这更符合他的猜测了。   “从大山洞往里走,有很多小洞穴吗?”   “很多,有隧道连通,里面空间很大。”   “隧道是你们人工挖掘的吗?”   “大部分是天然形成的,祖先们只是把隧道连通到一起。”   林云捧着脑袋不知是哭是笑,他回想这几天的见闻,将几个线索联系到一起:山洞中富含矿物的温泉,山脚下广阔的石面广场,大洞口上方像蜂巢一样的六棱柱山体,这些都是火山地区的地貌特点。   他退后几步再次观察四周,部落位于山脉的最南端,山壁颜色大体呈棕灰色,离得近了能看到红褐色的条纹状岩层。   脚下的广场,很可能是炽热的岩浆顺着山体流淌,最终冷凝形成的熔岩台地。只是千万年的踩踏把石面上沟壑磨平了,所以看起来只是普通的石头。   大洞口上方的六棱形石柱,第一天见到的时候林云还专门留意了,那种蜂巢状的独特样貌,很明显是火山喷发后岩浆冷凝而形成的玄武岩。   山洞深处的隧道和洞穴,应该是熔岩隧道,黄色绿色的温泉是硫磺湖。   这么多明显的特征加一块,已经可以判断这附近曾发生过火山爆发,并且现今仍处于低热带上。   “你们的历史中,有过火山爆发的记录吗?”   多得惊讶的上上下下看了林云好几眼,点头道:“是有过,但那是很久以前了。母司大人说,兽神诞下的子民,原来都生活在大山洞中。有一天,地动山摇,天火袭来,整个世界都被火淹没,大火燃烧了几个月才熄灭。后来天气变得很冷,冻死一批人,又饿死一批人,我们的祖先差点就死绝了。但好在,这样的事没再发生过第二次。”   讲完,又补充道:“我受兽神点化后,才明白母司大人说的‘天火’是火山爆发,但那是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了。”   林云点头,这和他猜的差不多。这一区域曾发生过非常严重的地震和火山爆发,山火漫延,久久不灭。火山灰喷薄而出,遮天蔽日,阳光穿不透厚厚的火山灰,导致气温下降,气候变冷。   原本的山体被岩浆和厚达几十米的火山灰覆盖,经过千百年的沉淀和胶结,形成质地相对较软的凝灰岩。这种石头硬度不是很高,用更硬的石器就能凿得动,否则无法解释高山族人怎么能用石器在山上凿出山洞。   山体的坡度变缓后,高山族的日常活动和出行就便利了,于是逐渐放弃大洞穴里的群居生活,开凿出一个个小洞穴,形成家庭单位。   多得说火山没再爆发过,可能是处于长久的休眠期,或者已经成了死火山。   但洞穴内有温泉说明还是有地热带。   林云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如果历史在代代转述中没有被夸大,上次火山爆发的威力一定是灭顶级的。   不过也不必太恐慌,数万年的休眠下,底层深处岩浆房大概早已凝固。只是上次喷发时留下的熔岩隧道中还有热量流通,不断加热地下水,从而形成温泉。   高山族人已经在这生活了很久,平时多留意温泉的状态和其他地质异常就行了。   相较于未知的危险,林云更在意的是,火山爆发一定伴随着各种矿产的产生!   火山就像一个星球的炼金炉,岩浆喷薄而出,会将星球深处丰富的物资抛洒到地表。然后在数万年的地质作用下,形成各种矿床。   这绝对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比任何事情都重要的消息!   “你们部落附近有没有铜矿、铁矿、金银矿?”   多得疑惑:“什么矿?”   林云换个问法:“黑色、白色、金色,各种颜色的石头?”   “有吧,母司大人不是有黑色的石刀?”   “别的呢?”林云激动地问,“其他的,很硬的石头!”   “不知道。”   “????”林云无语,“怎么会不知道?”   “我平时不怎么去部落外。”   “……”   林云不死心,又换了几个问题,多得个废物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只让他去问母司大人。   想到这,林云想起母司大人和绿色佩戴的各色宝石,推测附近很可能有矿床,只是大家还没意识到那是什么。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绝对是发大财了!   最好有铁矿!别的不说,先做几百把铁犁!使用金属工具种庄稼简直是天大的助益!   母司大人不知道去忙什么了,林云找了一圈没找着,只能暂时按下激动,等会再问这个问题。反正矿床不会突然跑掉。   他想把大鸟蛋放进温泉洞里,多得说晚上不能去,会晕倒。   林云猜应该是夜间温差减小,山洞中空气流通不足,有害的硫磺气体浓度过高,导致进洞的人昏迷。   那就只能先把蛋放在风的山洞里,明天再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多得虽然是个四体不勤的少爷做派,但兽人的体格在那摆着,自然被安排抱着蛋,林云搀着风走在后面。   风在外边受了伤没有及时治疗,又拖着小河走了那么远的路,搞得自己伤上加伤。结果刚回部落没多久,之前血肉模糊的伤口基本都结痂了,不知道母司大人有什么特殊的治疗方法,还是因为半兽人体质比较逆天。   白天去山顶时,风偶尔走得太快,林云都想提醒他慢点走。   结果这会又小心的不得了,伤腿完全不敢使劲,大半重量都靠在林云身上,一跛一跛的颠着走,像个跛脚的企鹅。   林云起初以为他是捉呆头鸡累到了,一手抓着他的胳膊让他靠过来,一手搂着他的腰往上提着他。风虽然比他矮一点,但体格很壮实,刚爬到一半林云就累的不行了。   结果走到小路拐弯时,林云看到他用伤腿扒拉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妈的!   林云松手拍了他一巴掌,怒道:“好好走路!”   他本来还有点愧疚,觉得不该把风当宠物一样应付,这会心里只剩一句:太狗了!   风的山洞并不宽敞,林云又支了个帐篷,洞里几乎没落脚的地方了。   前几天风不在,林云没有动他的东西,今天多得跟着,林云趁机跟风商量,把另一张堆放杂物的石床收拾出来,他睡另一张床。   多得说:“风让你睡他床上。”   林云瞪大眼睛,食指在三人之间划拉几圈,真诚地提问:“咱们三个,到底谁有病?”   多得笑得意味深长,说:“睡他的床比较省事。”   “滚!”   风就一大狗子的思维,喜欢什么都拖进自己狗窝里,跟他没什么好商量的。   林云绕过两人开始收帐篷,把东西都叠好塞进背包里,然后把右边的石床收拾出来——旧兽皮、石材、木棍、几颗磨圆的石头珠子,还有一把干花……   林云每拿起一样东西,风的脸就红一分,双手在兽皮裙边缘捋了一遍又一遍。   林云察觉到他的尴尬,故意打量打量一动就掉渣的枯枝残花,说:“这花挺好看的。”   风听完翻译,果然又眼睛亮晶晶的。   林云也忍不住笑了下,视线从他美得不可方物的眼睛上移开,忽然发现他脸颊上有一颗小小圆圆的小痣。刚好长在小括号的边缘,颧骨的下方,一笑就被挤到笑容的最前方,可爱的不得了。   多得抬头看着洞顶,脚尖在地上点动,催促道:“快点。”   林云把干花放在兽皮上,抽出湿巾擦擦石床,擦了十多张,湿巾还是黑乎乎的……风又开始脸红了。   他在心里叹口气,直接把睡袋和蛋巢垫放在石床上。然后从焦哥的背包上取下他外挂的蛋巢垫,叠了下铺在床头,让多得把蛋搬上去。   想了想又掏出自己的羽绒服,盖在蛋壳上。   “你确定能孵出来?”   多得说:“确定,我见过的未来片段不是很多,但每个有你的画面里都有它。”   林云瞅他一眼,没吱声。   三人一起面无表情的看着这颗巨大的蛋,沉默了好久,各自琢磨着自己问题。   “有时间了跟我说一下你看到的未来吧。”   “好。”   “前因后果,说清楚。”   “好。”   按多得表现出来的特质,既然说了就不可能说假话。   想到这,林云先胆怯了起来,有点后悔提了这句话。   他一直没敢仔细询问多得的事,一是不想参合多得的问题,二是害怕会听到他无法承受的离奇故事。   “放心,跟你没关系。”   “哦。”   “这是一个兽神偏爱我的故事。我曾经跟很多人讲过,他们都不信,所以也不是什么秘密。你要是懂索朗语,随便找个人都能给你讲。”   “……”   林云本不想对兽不兽神的发表意见,但他没忍住,问:“他们不信的原因,该不会是觉得他们才是被兽神偏爱的那个吧?”   “是啊。”   “……” 第34章 第 34 章:宝石   天还没亮,林云和多得要下山去忙。   风也想跟着,林云说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他,让他务必保护好大鸟蛋,万一鸟宝宝在没人的时候破壳了呢。   风乖乖点头,坐在石床边守着大鸟蛋,结果林云刚走到洞口,他就“咣”的睡倒了。   林云抿着嘴憋笑,回去把他抱到石床上摆好,扯了块兽皮给他盖上。   小屁孩,伤还没好就跟着大家熬夜,不累才怪呢。   困得都听不出哪句话是骗他的,让看着鸟蛋就两只眼睛盯着看,这样还想一起去广场呢。   虽然风长得又漂亮,又精明,但林云总觉得他傻乎乎的……傻狗。   广场上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球果从采摘到收纳的过程中,几乎所有问题都暂时有了解决方案。   运送回部落的球果堆放在广场边缘,数量多得摊到了广场最东面的草地上。力气偏小的人秧和未成年半兽人坐在这边开球果,用石刀刀尖刺入瘢痕缝隙,再沿着瘢痕走向用力,不需要很大力气就能开启。切下果壳内的硬质纤维束,放进铺了大树叶的藤筐中,会有人搬进广场。   石磨已经增加到五十台,操作时两人一组,一人转动石磨,一人收集果面,经过初步研磨的果面中还掺杂着麸皮一样的硬壳,需要过筛——大家都觉得筛子更方便,不太会用簸箕,编织小队现在已经不再编簸箕了。   林云对这种小小的决策错误没起什么波澜,他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什么都得和大家一起琢磨。   实践会给出正确的选择。   用筛子筛过两遍的果面,就可以分装进果壳了。   这一队也是流水线工作,一人装好果面后,下一个人用黄泥封住果壳缝隙。第三人用绳子做一个简单的网兜,把果壳系紧,然后再传到广场中央长长的火龙边,烘烤几分钟就能收纳进粮仓了。   火龙一边堆着开启后准备烘干的果壳,一边堆着已经装满果面用黄泥封住的果壳。一个果壳的使命在火龙两边传递,林云看得心生欣慰。   编筐小队和编果绳小队的处境完全颠倒。   现运行的流程中,暂时不需要用藤筐存储果面,但在日常搬运过程中,藤筐还是必不可少的。编筐小队只剩十人,全都是被挑选几轮后留下的精锐,大家的速度不是很快,但藤筐的品质已经跃升好几个档次。   编果绳的小队更追求速度,不然立马要断供,所有人都忙出残影。好在制作果绳的要求只有一项——不断就行,做成什么丑样子都不影响使用。   高山部落以前用藤条编绳子,把很多又粗又长的藤条,绕成一根更粗更长的“绳子”。巨兽驮运猎物时,用这根几百斤重的“绳子”把猎物困在巨兽身上。   鱼叔主动找林云搭话,问他还有什么材料能做绳子。   以前的绳子太重,韧性也不好,用上三五次就断了。而且,藤条绳很硬,变身成巨兽运送猎物的族人,每次都会被藤条绳磨破身体。   林云有点心疼,立即说有很多种材料可以做麻绳,以后肯定会做又轻又结实的绳子。如果找到合适的材料,用工具辅助,一天就能做出绕广场好几圈的绳子。   他正打算问这件事,于是就把话题引到麻袋上,询问哪种植物的纤维又长又韧,可以编织成麻布袋。   多得翻译不出纤维的意思,努力了几次都解释不清。   林云去广场边拔了几株草回来,用石头反复捶打,直到把草茎锤烂,地上只剩一把长而韧的细丝。   他举起细丝给鱼叔看,鱼叔好像理解了,又把他的女儿宝石叫过来,两人讨论了会儿,给出几个陌生的名字。   林云在地上画了株苎麻,下半段是细细的杆子,上半段顶着叶子,问他们有没有这种植物。   宝石又说了另外几个名字,说完怯怯重申,她们以前没有这样处理过木材,不确定能不能剥离出纤维。   林云黑眼圈快要挂到鼻尖上,实在做不出温和亲切的表情,只好尽量眯起眼,笑着说没关系,可以多实验几次。   他已经跟母司大人报备过,为了以后的发展和生活,接下来要马上开始做麻布袋。   母司大人认可了林云的建议,答应他临时组建一个收集材料的小队,五位兽人五位半兽人,十个人秧。   今夜让他们好好休息,明天就去部落周围找植物,带回样本让林云挑选能做麻布的原料。   “宝石更熟悉木材吗?”林云问。   “对,”鱼叔提起女儿很骄傲,从丰富的表情中就能看出他对宝石的珍爱,“我女儿身体不太好,没有被选进采集队,平时就在山洞里刻木头。她会用木头刻盛饭用的东西,周围的人会用食物来跟我女儿换东西。靠自己的努力获得食物在部落中是很厉害的,我女儿虽然比较瘦小,但能和兽人战士们一样靠劳动生活……”   从这密集的话里也能听出来鱼叔对宝石的喜爱。   多得翻译完,小声对林云说:“还是有差别的。”   林云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宝石安安静静坐在鱼叔侧后方,半个身子都藏在阴影里,看上去确实瘦瘦小小的,可能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发色偏浅,用草绳绑成两个整整齐齐的低马尾,肤色白皙,在火光的映衬下透出橘调的粉。再加上一双浅淡的水蓝色眼睛,整个人都显得很清透,很温柔,像一汪在朝阳下粼粼发光的湖水。   林云偏头看向她,笑着问:“你愿意和采样小队去收集植物样本吗?明天早上出发,带回符合要求的植物。”   她听完多得的讲解,看了鱼叔一眼,低着头不敢与林云对视,只轻轻点了下头。   “你不用编果绳了,现在就回去休息吧,明天早饭时在广场集合。”   几人交流不畅,完成了明天的安排后,林云本来不打算再多说什么了。见宝石小声和鱼叔交谈,他忽然又突兀开口:“你要是觉得外边危险不想去的话,也可以不去,我再找别人。”   多得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鱼叔和宝石也迷茫地看向他。   林云皱皱眉,对自己有点无语。   “要翻译吗?”   林云轻咳一声,说:“不用,让她去睡吧。”   多得于是对宝石说:“prci。”   这个词林云知道,是“睡觉、休息”的意思,多得果然没有翻译他那句奇怪的话。   林云叹口气,看了眼宝石离开的瘦弱身影,转头望向别的地方。   广场上最热闹的地方要数临时搭建的“厨房”,火炉和“平底锅”占了1/3个广场,整个部落大大小小的石锅全收集到厨房了,这样还能看到他们互相争抢工具的场面。   他们现在做的是烤干水分的锅盔,这种饼在古代经常用做出门在外时的干粮,还有士兵的军粮,常温下能放半个月。多得说仓洞温度低,如果不被洞内的细菌污染的话,估计能放一两个月……   林云还是很担心粮仓的卫生问题,但他隐晦的提起粮仓时,多得直接说让他去问母司大人。   看来高山部落确实很看重那个粮仓。   他打了个哈欠,又在广场上找了一圈,终于看到了母司大人。   母司大人真是老当益壮,不知道从哪里扛来一条兽腿,交给石锅边的“厨师”,让他们开始做早饭。   林云及时拦住她,有条不紊地开始提要求:“母司大人,这样连夜劳作太辛苦了。您可以把大家分成三组,每组劳作半天,休息半天,三组交替工作。这样的话,白天黑夜可以不间断的劳作,大家也有充分的休息时间。”   这个概念不难理解,母司大人没多做考虑就答应下来,当即要求大家自行分组,交接工作后其中一组回洞休息。   部落中各项事务的推行效率很高,足以窥见母司大人对部落的掌控力。   林云又提出战士们也可以这样安排,母司大人说,狩猎队归首领管,让他见到金之后跟他说。   林云没做他想,立即又提出另一个问题:“我听多得说部落周围曾发生过一次火山爆发,您能详细讲讲那次灾难吗?”   “哦——”母司大人拖长音调,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缓慢抬起下巴,抬到最高时从眼角斜睨了多得一眼,然后再缓缓把下巴点到原位,接着自然地点两下头。   “是有那么一件事。”   林云在看到这一串动作后,就猜到母司大人不想说,正想追问,母司大人又主动说起:“那次天火的历史,每个高山族人都很熟悉。祖先一辈辈传下规训,让族人提防天火重燃,所有幼崽都会被提醒注意天火来袭。但那似乎是祖先们过度惊恐的后怕,后来这么多年,我们都没有遇到过类似的灾难。   “多得小时候听过一样的故事,那就是全部的历史,我也提供不了更多的细节了。”   林云已经对这个答案有所准备,母司大人对这件事表现出的防备态度,让他直接放弃了对矿产的询问。他只能听懂日常生活中经常使用的词,多得和母司大人就算当着他的面商议什么,他也完全听不懂。   以母司大人的聪慧程度,不可能意识不到矿产的重要性,就算他们现在没有能力利用金属矿产,也不会将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他一个没来几天的外人。   对此,林云是完全能接受并报以尊重的。   只能说,时机未到。   另一个问题估计也很要命,想了下,他主动降低要求,说:“生肉和熟食不能挨着放,麻烦您提醒一下搬运食物的族人,面饼和兽肉不要放在一起。”   多得犹豫了几秒,用索朗语对母司大人说了什么。   母司大人听完没什么多余的反应,淡笑着点头答应,和她以往的态度差不多。   林云也挺坦然,他提醒这件事的目的只是怕交叉污染,他对部落的粮仓没有任何念头。就算母司大人怀疑他,他也问心无愧。 第35章 第 35 章:隧道   朝阳初升时,陆续回来两队战士,说夜里发生了几次爆炸,都是刚碰到球果就爆炸。好在战士们只受了轻伤,已经处理过伤口了。   首领和队长们商议好,准备给战士们排班,先让这两队人回来休息,下午再去摘果子。   反正不成熟的果子什么时候都不会爆炸,已经成熟的白天夜里都会炸,那还管什么,越快抢收越好!   首领对狩猎队内的事情有决策权,母司大人没说什么。   倒是林云多问了几句。   首领根据原来的七个狩猎小队,把战士们分成两个工种,三个小队负责采摘,四个小队负责运输。考虑到采摘前线离部落越来越远,金还在中途设置了一个临时存放球果的暂存点,可以再次减少折返次数。   林云对金的改变感到些惊讶。   原住民习惯了上万年来一成不变的生活,只一味沿用祖先传承下来的经验,麻木地接受生活和劳动中的不便捷。   这是文明进展过程中难以避免的局限性。   但在林云主动打破这种困局后,大家立即体会到两者的不同,改变了长久以来消极应对困难的心态,已经能主动发现问题,积极思考追求效率的办法。   说起来简单,但对于生活在这个世界、只见过这个世界运行规则的原住民来说,却是难得的改变。   林云对此欣慰不已。   广场上大部分人都回洞睡觉了,林云已经很久没休息,趁着这会困劲上涌,也回休息去了。   风还在呼呼大睡,鸟蛋也纹丝未动。   林云原本想再擦擦石床,实在没力气折腾,把蛋巢垫一抻,躺上去就睡了。   这次睡了一个小时左右,再醒来是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蹭他的手,倒也没被吓到,那种毛茸茸的手感只可能是风的脑袋。   他先抓了抓手下的毛脑袋,迷迷糊糊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瞄了眼坐在他床边的半兽人小孩,问:“干嘛?”说话声沙哑得难受,还带着嗡嗡的鼻音。   风没说话,伸手抹了抹他的脸。   林云愣了下,也伸手摸摸脸,结果摸到一手湿润。   他没太当回事,立即安慰风说:“没事……foora(很好)。”   风没说话,曲起一条手臂趴在自己胳膊上,只露出一双蓝莹莹的眼睛。另一手轻轻拍拍林云的胸口,哼起那首不知名的小调。   林云挺窝心的,但也没再说什么,顺着风的意思闭上眼。   胸前的轻拍,耳边的哼唱,在不适宜的时机下都成了干扰因素,他又开始习惯性用拇指的指甲扣食指侧面那块肉。无意思的扣了很多下,直到一阵刺痛传来,才赶紧停下。   林云抓住风的手,让他别拍了,反正已经睡不着,林云就想去看看多得说的那些温泉,不知道怎么用索朗语跟风表达,只好问起小河:“Luko”   风随手指了个方向。   “veni(过去)。”   风一动不动,脸颊贴着林云的手背,嘴角下的脸蛋被挤得鼓起一条软.肉。   林云有点好笑,这个装听不懂的模样也好像小狗狗哦,忍不住呼噜呼噜他的头发,然后指指大鸟蛋,又说了遍:“veni(过去)。”   风看懂了他的意思,不情不愿的站起身,伸手拉了林云一把,林云赶紧抓上自己的背包。   两人往半山腰的大山洞走去,路过多得的山洞喊他一起。   多得打着哈欠走出来,说:“也没见你给我发什么工资。”像极了被喊起来加班的苦命牛马,带着点微微的死感。   林云也不想这么麻烦他,但没他做翻译又完全不行,只好拍拍他的背,诚恳道:“能者多劳,以后公司上市了,你就是大股东,加油!”   “……”   大山洞位于整座山中心偏上的位置,林云上次进去是晚上,黑咕隆咚什么都看不见。今天再进去,发现这个山洞比洞外看到的还要大很多,至少有一个操场那么大。   第一天见到的光屁股小孩们也都在,看到林云几人走进来,都停下玩闹齐刷刷的看过来,跟上次一样的猫头鹰表情。   这些小孩好像天生就有兽类的警觉,对穿着打扮不一样的林云报以警戒,各种颜色的眼睛滴溜溜围着林云打转。   林云冲他们笑笑,小孩们则不约而同的冲他龇牙回应,粉糯糯的嘴巴里露出零星几颗乳牙,可爱的不得了。林云觉得好玩,又对他们笑着招招手,果然又收获一群龇牙咧嘴的可爱表情,还有几个太用力,喉咙里挤出了奶兮兮的哼唧声。   呀!   想rua~   左边洞壁前放置了几个矮树桩,几位长发妇人正坐在一起缝兽皮衣,应该是专门照看这群小孩的人,林云不敢当着人家的面太靠近,只站在边上“互动”了下。   多得早就提醒过他,部落很重视幼崽们,除了这群统一管理的两三岁幼童,和已经能参与劳作的十多岁半兽人,很少见到其他年龄段的小孩。林云猜应该是被部落保护起来了,便也没打听过。   稍往里走,地上散落着十几块大石头,大的有半层楼高,小的半人高,每块石头都近乎椭圆形,表面光滑圆润,像某种巨兽产在地上的蛋。   再往前走,前面竟然出现一汪池水,面积和半个泳池差不多。池水清浅,泛着绿光,水中也错落着几个圆石。   “洞里怎么还有水池?”   “这是兽神的母泉。”   林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什么?母……泉?”   “对,”多得一脸淡定,说,“兽神在这片湖水里诞生。”   “……”   看林云不信,多得便开始饶有兴致的讲解:“高山部落是兽神的母族,我们都是兽神诞下的子民。兽神变化万千,祂诞生之初,一直泡在母泉中,是一颗绿色的蛋,破壳后,是一条巨蟒,后来又变成老虎、豹子、狼……很多种兽类,生下不同的兽人,我们都是兽神的后代。”   “哦——”多得只要谈到兽神就变得神神叨叨的。不过大家对物种起源的想象都差不多,地球上也有创世神诞下世间万物的神话故事,林云没觉得这样的传说很奇怪。   但传说就只是传说啊!还诞下很多种兽类?这是给他们族人之间没有生殖隔离找的借口吧,假设大家有同一个祖先什么的!   反正林云就听个热闹。   三人继续往里走,幽暗的角落里果然有个洞口,通往更黑暗的深处。   这种山体内部的洞穴,距离外界太远,里面肯定伸手不见五指的,也不知道兽人的夜视能力在这样的环境下有没有作用。   幸好他出来前带了头灯。   他把头灯打开,另外两人都转头看他,林云抬抬下巴,说:“走啊。”   多得没说什么,走在前面带路,风及时挤过来,一手抓住林云的手肘,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嗯?”   “他说他保护你。”多得没回头,撂过来一句话,说完还轻笑了声。   风被他笑得有点恼羞成怒,对着多得的后背龇牙发出威胁的低吼。   多得回头看了风一眼,没搭理他,只淡笑着对林云说:“我也见过这小崽子的光屁股。”   “……”   林云按住风蠢蠢欲动地爪子,无奈道:“闭嘴吧你。”   “啧啧。”   隧道壁近乎黑色,深沉得仿佛能吸收光线,表面有一层水波一样的褶皱……林云打了个磕巴,那不是波纹,是岩浆流过的痕迹。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下,岩壁粗砺,摸上去糙得硌手,凑近了看,石面上遍布密集的细孔,应该是岩浆冷却过程中形成的。   脚下的地面特别不平整,曲折蜿蜒着向深处延伸,宽敞处能容三人并行,狭窄处只能侧身通过。隧道内每隔一段距离,就会连接一个稍大的洞穴,可能是当初的熔岩汇集的地方。   这样的结构像极了蚁穴,狭窄通道连接着功能各异的腔室,形成复杂的巢窟网络。   多得说祖先们一直住在半山腰的大山洞里,林云已经开始怀疑这种说法。放着这么庞大的隧道和洞穴,却住在通风的大山洞里?   或者说,这里其实很危险?祖先们宁愿住在漏风的大山洞,也不敢到下面来——这也是有可能的。   走了几分钟后,林云忽然发现,在头灯照不到的角落,似乎还有另一种光。总是在他转头时突地消失,又在不经意的余光中闪过。   风捏捏他的手肘,指着一个方向让他看。   林云转头,那是另一条隧道的分叉口,在头灯转过去的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风抬手遮住林云的头灯,轻轻“嘘”了声。   林云便配合的保持安静,把头灯也关了。   等了几秒,果然见隧道口闪过一道微弱的亮光。   “嗯?”   “嘘——”   林云继续等着,又过了一会儿,隧道口渐次亮起一团团的粉色柔光。那光点一闪一闪的,一呼一吸间,亮度也逐渐增加。不过几秒钟,密密麻麻的雾粉色小光团就连成一片,把整条隧道都点亮了!   雾蒙蒙的粉色亮光,好像一片正在盛开的粉黛子花海,又可爱又梦幻。   林云激动的抓住风的手,用力摇了摇,以此来表达自己的惊喜。   谁能想到熔岩隧道深处竟然藏着这种软糯的小精灵!   风发出一股轻笑的气流声,忽然凑到他耳边,用气声说了个词:“feio-sora。”   这个发音听起来怪可爱的,介于少年和青年的嗓音,把声音压到最低,只能听出些许磨砂的颗粒感。湿热的气流搔过耳廓,痒痒的,顺着皮肤一直痒到胸前。   林云缩缩脖子,想让风再说一遍……好听,好玩……   “干嘛呢,还不走?”   林云“腾”地站直,再看那条隧道,果然已经暗下去了。 第36章 第 36 章:温泉   再往前走,空气开始变得湿润,粉色小光点也越来越多,一群群趴在洞壁上,也不怕人。   凑近了看,它们的发光器官好像是排布在身体上的一条条粉色细丝,随着呼吸一闪一闪的,像一大片盛开在山壁上的合欢花。   “只是萤火虫而已。”   “这会你又知道了。”   多得也不知道跟着兽神去哪进修的知识,不知道纤维,不知道矿产,但是知道萤火虫,知道剑齿虎。   光看《动物世界》了?   啧!其实林云还是不信他那套兽神点化的鬼话,只是现在没精力揭穿他。   又往前走了几分钟,温度越来越高,视野范围内密布雾气,呼吸也变得吃力,像进了桑拿房一样。隧道顶部的蒸汽凝结成水珠滴落,两边的腔室内也汇集出一汪汪的池水,有黄的、蓝的、绿的、粉的,隐隐还散发着荧光。   隧道内闷热得难受,前方转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突然出现一个千余平的超大空间。雾气飘升至高大的洞顶,巨大的钟乳石悬挂到半空,滴滴答答的声音不绝于耳。几根大型钟乳石已经连成粗壮的石柱,也许在几万年后,它们就会变成另一道洞壁。   林云以前觉得景区给钟乳石打七彩光是脱裤子放屁,到了这里才知道,原来真的有各种颜色的钟乳石!和各色池水的颜色一样,一眼望去像是飘在洞里的七彩祥云。   几人没在这里多停留,主要是洞顶一直在滴水,跟下雨似的。   穿过大洞窟继续往前,隧道坡度抬升,走过一段人工开凿的拱形台阶,他们来到另一个大洞窟内。   不过隔了一百多米,这个洞窟内干燥温暖,刚踏进来就能感到徐徐清风抚过。洞内有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圆形水池,颜色大多是黄色和绿色,在粉色萤火虫的照明下,隐约能看到水池里有人。   “云!”   “哎!”   林云探头,头灯的光柱扫过,看到小河趴在一个薄荷绿色的水池中。巧克力色的后背上交错着粉色的新生肉芽,在池水的映衬下触目惊心。旁边还有其他几个族人,或躺或坐的泡在池水中,都是不认识的人。   “你的伤怎么样了?”林云小跑过去。   小河的没等翻译,拍拍自己的胳膊和前胸,示意自己已经不疼了。   林云蹲在水池边,想拉住他的手,让他悠着点,一探头先对上水池里的一双绿豆眼。   “我去!”林云赶紧往旁边扒拉下小河,“有个癞蛤蟆!”   “啊?哈哈哈哈!”小河似乎被林云的反应逗笑,笑了两声,忽然抓住“癞蛤蟆”怼到林云眼前。   “喂!”   林云仰头躲开,他不怕癞蛤蟆,就是看着膈应,不太愿意碰到。   身后伸过来一只手,“啪”的把小河的手打偏,夺下癞蛤蟆丢到水池中央。   完成这一套操作后,风瞅瞅林云,在水池里洗洗手……很讲卫生了。   这么一对比,林云更没好气了,瞪了小河一眼,说:“你也不嫌脏。”   小河嘻嘻笑着划拉划拉水,就当洗手了。   多得在身后说:“那不是癞蛤蟆,是……”磕巴了几秒,知难而退道,“就癞蛤蟆吧,它身上的黏液能帮助伤口愈合。”   “哦~”   再看那东西,和癞蛤蟆还是有差别的。   除了坑坑洼洼的深棕色皮肤,和一双有力的后腿,原本是前肢的位置,竟然长了一对鱼鳍一样宽大的蹼。后腿蹬、前腿划,在水里游得飞快。体积也比一般的癞蛤蟆大很多,看着得有二十厘米长,嘴巴很小,还像鱼嘴一样嘟起来,不知道吃什么为生。   在多得的帮助下,林云和小河聊了几句,知道他这几天白天一直在这里。泡一会,到岸上躺一会,再接着泡,要不然皮肤会有刺痛感。   虽然不知道这套治疗的理论是什么,但效果很明显,小河刚回来时完全不能自主活动,现在已经能靠自己慢慢爬到岸上了。   林云猜所谓的治疗效果,应该和水中的硫化氢有关,硫化氢本身有一定的消毒作用,能起到抗炎的功效。还有那个未知的蛤蟆,不知道有什么用。但高浓度的硫化物对皮肤有刺激性,这种掺杂着未知矿物已经变成薄荷绿色的温泉,更说不清是什么成分了。   就算兽人也要泡一会缓一会,足以说明温泉对皮肤的刺激性。   林云心里盘算了遍,更珍惜自己的小命了。   适宜兽人的疗伤方式不一定适合人类哦~   受伤了可能会要命哦~   多苟一天是一天哦~   林云苦中作乐的调侃自己一番,起身看了看周围。   和前面那个一直在滴水的潮湿山洞不同,这里温暖舒适,干爽适宜。温泉中的热气增加空气湿度,又立即被循环的气流带走,甚至形成柔和的小风。   按理说在隧道内走了那么久,应该离地面和外界很远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循环风。   这样想着就问了,多得知道答案,带着他往旁边走几步。   林云这才发现,黑咕隆咚的地上竟然有一个圆形大坑!从远处看和其他水池差不多,走近了就能明显感觉到气流越过身体往下灌去。   “黑灯瞎火的也太危险了吧!”林云惊讶道,“这有多深啊,掉下去还能活吗?”   多得淡淡道:“据说以前有人下去探险,但没有一个人能上来,后来每一任母司大人都严禁大家再下去了。”   “所以呢?这么危险,为什么不把这里隔离出来?”   多得拧眉瞅他一眼,又瞄一眼他的头灯,恍然道:“哦——你说看不清是吧,但我们能看清啊,这么大一个黑洞,没有人直愣愣跳下去的。”   林云也反应过来:“好吧。”   他总忘掉兽人跟人类之间的差异,兽化后的身体和原本的人类身体区别还是很大的,寿命都比人秧多了三倍呢。   啧!   林云探头往下看看,头灯亮度有限,光线消逝在深处,看不到洞底。他捡了块石头丢下去,大概六秒后才听到落地的声音,大致心算了下,深度至少有160米。   这个深度已经超过了他能力的极限,既然这么多年都没事,那就先不管它了。   他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是给大鸟蛋找个安全的孵化地点,这个山洞中温度湿度都合适,唯一不能确定的因素,是多得说晚上在洞里会昏迷。   鸟类的蛋壳并不是密闭的,而是遍布肉眼看不到的小气孔。胚胎会通过这些气孔和外界进行气体交流,摄入氧气,排出二氧化碳。   所以林云在听到晚上进洞会让人昏迷后,就想先过来原地探查一下,对人体有害的气体,很可能对鸟蛋也有害。   根据一路走来看到这么多温泉,基本可以断定附近有地下河,广场上的小溪可能就是其中一条支流。也就是说,这些通道最终还是通向外界的,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山洞正在和外界进行气体交换。   那就不用太担心。   晚上通风不好的时候,有毒的二氧化硫气体会聚集在低洼处,把大鸟蛋放到比兽人身高更高的地方,应该就没问题了。   风很快就找到一个地方,距离地面两米多高,洞壁上凹进去一个一米见方的空间,刚好能把大鸟蛋放进去。   把大鸟蛋搬进来的事还是要交给了多得。   林云有点不好意思,想到之前说给风做病号餐的事,就想着给大家做点好吃的,还能在送鸟蛋的时候给小河也带来一份。   几人没在洞中多停留,回到风的山洞准备做午饭。   他先去广场上盛了一锅果面——他也不知道这个行为在部落中是否被允许,管他呢,反正也没人说什么。   部落以后的发展中,肯定会有“私产”这一概念的产生,现在就当是潜移默化了。   在小溪上游打了水,直接在溪边和成较硬的面团,还没起身,多得拎着一只呆头鸡走了过来。   “好!那就做个鸡汤刀削面吧!”   炖鸡汤没什么难度,部落里嘴馋的小孩们都能煮一锅肉汤,但要把鸡汤做的好喝,还是要有点讲究的。   最重要的一点是,杀鸡后放血要放干净,最好还要浸泡一会让血水渗出来。前几次吃的呆头鸡都有一股难以言说的腥味,估计风不太懂这些,也可能大家都不懂,甚至觉得血液是好东西。   林云小时候,奶奶养了一群下蛋的母鸡,有一天被邻居骑摩托撞死一只,奶奶不舍得扔,就给炖了。那只鸡就有一股萦绕不去的腥味,林云吃过一次就记住了,所以每次都能吃出来呆头鸡没放干净血。   既然打算做得好吃点犒劳大家,林云也不怕麻烦,上上下下忙活一个多小时,终于炖出一色泽清亮的鸡汤。   高山部落似乎不缺盐,风的小山洞里就有一块拳头大的盐块,放在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头“杯子”里——这个也是风的收藏,他有好多奇形怪状的石头藏品。   真可爱!   狗狗出去玩,也喜欢把树枝、石头叼回家。   林云把炖好的鸡汤盛出一半,让风和多得先喝半碗尝尝味,成功收获一枚热情夸赞的狗狗。   加进去半锅水再次烧开,林云准备削刀削面。   他想去背包里拿自己的硬钢直刀,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选择用黑曜石刀。   他的武器是他的底气,除了风,没人见过他带了什么武器。   石刀片出的面片不太规整,但注意力度,也能片出薄薄的刀削面。   多得个懒蛋挺会想办法,竟然喊来了羽,让他一起去洞里给小河送食物。   林云在三人赞不绝口的惊叹声中,吃完异世界的第一碗面条,感到精神抖擞,又有有力气干活了! 第37章 第 37 章:兽神   中午刚过,采集植物样本的小队就带着十几种不同的植物回来了。   林云先扫了眼,没看到苎麻、黄麻那样高大细长的植物。但也没失望,第一步只是做麻布袋,对植物的要求不是很高,差不多就行。   无论哪种植物,能制作成麻布的部位,大多都是树皮和木头之间的那层韧皮纤维。   韧皮纤维贴在树皮内侧,需要先把树皮从茎上剥下来,然后再用石刀刮去粗糙的树皮,留下的就是韧皮纤维。   林云把十几种植物全都处理一遍,结果却不是很理想,有的纤维层太薄了,根本不值得费功夫。有的太脆,一使劲就断,有的太硬,塑形力较差。   如果没有更好的选择,可以靠沤麻来改善品质,需要多费一周时间,但处理好之后勉强也能用。   宝石一直蹲在旁边看着林云操作,全都检查一遍后,她似乎也看出这批样本不是很符合要求,主动道:“我已经知道你想要什么样的植物了,再给我半天时间吧。”   他们之前只是靠林云口诉来做判断,现在亲眼见到了纤维是怎么收集的,再去寻找时就能有明确标准了。   林云自然同意,当即对她笑着点点头,让她注意安全,先去吃个午饭,歇一会再出发。   如果有更优质的选择,会节省下一大半的制作时间,这项付出还是值得的。   风已经不声不响地加入开球果的队伍,高大的身子蜷坐在一块石头上,长手长脚的,膝盖支起比肩膀还高。   周围坐着的都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半兽人,一溜贴头皮的寸头,只有风留着长到耳朵的半长发。也没什么发型,估计长了就用石刀割一下,乱糟糟的,   林云一眼就从人群里认出他来,小狗子正吭吭哧哧干得正起劲,脑袋两边的黑色兽耳跟着动作一抖一抖的。   也不知道是余光里看到了,还是狗崽子鼻子好使,林云还没走近,他突然转过来对他笑笑,兽皮裙下的小风也跟着晃动了下。   林云不忍直视地低头捂脸,深吸了好几口气,又追上宝石一行人,噼里啪啦讲了好一会布料、衣服、鞋子的优势。还让他们摸摸自己的衣服,光滑细腻的布料,又柔软又结实,直接把他们的想象力具象到实处。   对!就是这样的衣服,就是这么舒服!每个人都能有衣服穿,比兽皮裙舒服一百倍的衣服!   一直到宝石她们吃完饭要出发,他还拖着多得把采样小队送到部落外,小队二十人,个个被林云喂了浓鸡汤,纷纷表示冬天前要让所有族人都穿上好看又舒服的衣服。   冬……冬天前其实是有点紧张的。   高山部落没有能避寒的衣服,每年冬天都躲在山洞里,裹着兽皮不敢露头。林云原本打算在冬天来临后,用食物激励大家在洞里织布,所有人一起劳动,争取明年全都有衣服穿。   结果这会鸡汤灌多了,他也有点激动,觉得冬天前可以拼一拼。于是握拳对大家做了个鼓劲的手势,铿锵有力道:“加油!”   广场上一直有人在劳作,不知道母司大人怎么安排的作息时间,也完全不想知道。林云对自己的定位就是技术指导,完全不想参与部落的管理和决策。   经过两天的密集劳作,族人已经熟悉了目前的工作内容,工作进度稳定而迅速。   林云在广场上转一圈,没发现需要帮助的地方,又开始琢磨下一件事。   他已经反复思索过,做陶缸和麻袋都很费时间,但这两样是以后生活和发展中绕不开的步骤。   用麻布袋装果面是最优选,古人用了几千年的选择,不会错的。但做麻袋需要织布机,这将会成为目前最难的一项工作。   林云也不太懂复杂的织布机是怎么制成的,他小时候见过奶奶和邻居一起织布,那种大型的织布机比他还高,看着很复杂。   他只看过相关的科普,知道经纬交叉的简单原理,和必要的几个部件,根本没有和织布机相关的手工经验。   反正第一步只是做麻袋,对外观的要求不高,可以先做个简易的腰机。他在网上见过别人复刻这种简单的织布机,还记得步骤。   至于后续的发展,那就集思广益,大家一起想办法,在生产中慢慢完善工具。   林云从没想过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带动整个部落的发展,高山族人并不是未开智的原始人,要充分发掘他们的能力,大家共同努力才能长久发展。   做陶缸前的准备工作是建窑,需要先一遍遍烧砖,逐渐扩大砖窑的规模,等砖窑出产的砖头品质过关后,再用砖头建陶窑。   做完陶缸后,可以改进窑洞,接着做陶瓷。   但这属于提高生活品质的工作,部落现在还处于解决基本生活需求的初级阶段,没必要浪费人力去做这些,估计要等明年才能开始了。   当下可以排在前面的工作是,给部落建房子。   大家一直是在广场上露天作业,遇到雨天很麻烦,有了砖头后,先在广场外建一排厨房,再建一排工房。   这样的话,就算下雨天也不会耽误大家工作了~   麻布袋的采样工作进展顺利,林云打算去找一下烧砖建窑的地方,尽快赶上进度。   准备去部落外挖黄土的族人,每人拎一个铺着树叶的藤筐。林云犹豫了会,咬咬牙,给他们一人发一根木棍,这样就能一次能挑两个藤筐了……   林云以前也没干过周扒皮的事,压榨别人的时候还隐隐有点心虚……只能开解自己——习惯就好了,习惯就好了,嗯!   他带着人形翻译器,跟着族人走了十多分钟,来到一条小河边。再顺着河岸往下游走了会,前面出现一座土山,不过百米高,但面积很大。   这么多土,够给全族人每人建一座房了!   林云兴奋起来,小跑过去,拧开水袋把水倒在地上,直接用手搅和搅和。在手心握了一把泥土,很容易就能塑性,没有乱七八糟的杂质,黏性也很好。又换了几个地方仔细查看,土质都差不多,没有特别差的。   昨天在部落见到黄泥,他就觉得不错,这种细腻有黏性的黄土最适合做砖头。   他又去土山前转了一圈,这里日常会有兽类踩踏,土质稍硬一些,但也能用。   如果要建砖窑的话,最好就在这附近,找一块平地就行了。   他伸手一划,说:“把这一片的草拔了吧。”   “嗯?”多得挑眉,好脾气地问,“你拔过草吗?”   “有什么讲究吗?”   “草根很长,拔出来很费劲。”   林云想了下,临时搞锄头、镰刀什么的也不值当,不如点火烧了。   可惜他出来的时候没带打火机,只能下次了。   又绕到山后看了看,这里距离河面还有几十米,中间是平整的黄泥滩,正好当砖坯的晾晒场。   完美的很。   他想先弄点泥坯放一边晾着,但多得还是那个说法,他一个人保证不了林云的安全,让林云跟着运送黄土的小队一起回部落。   林云也不敢冒险,探勘好地形,就和大家一起回去了。   黄土挺重的,一次挑两筐有点吃力,但大家都能坚持。走到一半的时候,林云开始觉得肩膀疼,这时忽然想起自己穿着冲锋衣,其他人都是光着上身,顿时有些羞愧。   他招呼大家停下来,在周围拔了些细软的草,团成一团,再扯成圆饼,每人一个垫在肩膀上。   高山族人似乎觉得新奇,互相打量同伴的肩膀,悄声谈论着什么。   “他们说你娇气,有人说,在兽神身边的人是该好好受到保护,另一个人说,你和兽神一样是个喜欢帮助别人的人。”   林云问:“兽神还喜欢帮助你们啊?兽神显灵那种?”   多得显然不理解后半句,美滋滋答道:“兽神是个热心的好人,如果有困难,只需要大声喊兽神,兽神就会出现。”   “我去!”林云来精神了,追问道,“详细说说。”   “我第一次见兽神显灵,是部落里有个孩子掉到河里,当时没有大人,只有我们几个小崽子。大家没办法,急的大喊兽神帮帮忙,然后,那个小孩就被水里的大鱼送上了岸。”   “哇~”林云表面惊叹,心里想,兽人可以化形成陆地动物,应该也可能化形成水里的动物吧,假的不行了。   接着问:“还有呢?”   “有个人秧一直怀不上孩子,急的大哭。第二天,她的洞口就出现有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小崽子。”   “送子观音!”为什么不是其他人放的呢?哭得大家都知道了,很可能有人弃养孩子放在她的洞口。   多得瞄了他一眼,接着说:“族里有个小气的兽人,石锅被人摔破了,他就站在广场上骂人,骂完回洞一看,石锅又完好如初了。”   林云点头:“有意思!”心里想,兽神真的好热心哦,鸡毛蒜皮的小事也管。   多得似乎看出他不信,突然换了个话题说:“我那次见到兽神时,真的以为是兽神偏爱我,祂只是一抬手指,我身上的伤就全好了。但他后来带我看了你的世界,我才知道,兽神其实是偏爱你。”   林云愣了两秒,没忍住笑出声,笑得扛不住扁担,放下担子仰天大笑了好一会,才笑着说:“哥们,你太入戏了吧!”   多得看着他,没有笑。   林云又笑了会儿,才忍住笑问:“那你说,兽神长什么样,这么偏爱我,我可能还见过他呢。”   多得认真想了会,说:“我不知道,我见到的是一团光……珍珠一样柔和的白光,头发很长……祂没有开口,但能和我交流,我知道祂想要我做什么。我醒来后就一直等着你来部落,一直等了十三年。”   “啊……”听他这么说,林云也不好意思再笑了,不管如何,多得的存在真的帮了他很多。   但他真没见过什么长头发的神啊,他姐姐一直是短头发来着,奶奶、妈妈都是短头发。如果有人死后变成了神仙还想保护他,那也该用一个他认识的形象显灵吧。   而且,为什么不直接来找他呢,他那么想她们……   ————————!!————————   不好意思来晚了~[求求你了] 第38章 第 38 章:坏狗狗   林云没有多纠结兽神的问题,远古人民对神灵的信仰,根源在于有限的认知。   他们没有办法通过科学解释某些自然现象,只能靠想象力将理解不了的事情推给神仙,从而得到心理上的秩序感和可控感。   这是社会发展过程中的必然阶段,没什么好置喙的。   至于多得遇到兽神的事,林云怀疑他重伤的时候神志不清,说自己醒来伤就好了,可能是他昏迷了很长时间呢,醒过来时伤当然已经好了。中文和地球知识,他还是更相信多得和他经历了差不多的事。林云已经穿越到了这个世界上,这个世界肯定有连通地球的空间,这是真实存在的事实。   不过这只是他的猜测,等哪天不忙的时候再问多得算了。   一行人挑着扁担回到部落,把黄土交给专门和泥的人,稍微休息一下还要继续去挑土。   林云活动活动肩膀,往开球果的人群里瞅了眼,没看到风,只好先去山洞里拿工具。   然后去请示母司大人,把大头和他的小伙伴们带出去帮忙,今天先做出一批粗制的泥胚,晾晒一夜后明天开始烧制。   他心里惦记着风,想带他去看烧荒,火龙随风滚过荒草,像一条吞噬草地的巨兽,对于小孩来说应该挺好玩的。可惜一直到大家休息好重新出发,也没见到风。   一行人有说有笑的往小河边走,林云落后一段路,边走边思考,梳理自己这两天有没有遗漏什么细节。   多得本来走他身侧,忽然围着他绕半圈去他身后,林云以为兽人灵敏的嗅觉闻到了危险。赶紧快走两步,然后转头看了眼。   这一回头正好看到部落外某个山体的夹角处,一个头发毛烘烘的年轻兽人正举着棍子做出打架的姿势。   林云皱眉,问:“那是风吗?”   多得跳着拍掉身上的虫子,抬头看向林云手指的方向,说:“是。”   “这是在干嘛?”   风背对他们,斜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拿着根手腕粗的木棍,在手心里不紧不慢地敲打,威胁性十足。对面或蹲或站的还有五六个少年,被石头挡住了,看不清在干嘛。   “太远了,听不清。”   “走近点。”   多得跟大家打了声招呼,让大家等一等,然后带着林云往那边走了点。   这边刚好是下风口,离得还很远,多得就停下,听了会说:“风让他们去抓笨羊。”   “啊?”林云不理解,但不太敢出声,这么远的距离,他是完全听不到什么,多得却能听清。风的听力也很好,他怕偷听被风发现。   “狐狸耳朵那个小崽子说,笨羊这几天去另一个地方吃草了,找了两天也没找到,只能捉到呆头鸡。风说,天天吃呆头鸡,吃腻了,让他们接着去找笨羊。”   “啊?”   “熊耳崽子说,这几天太忙了,溜出去的时间太长会被发现的。风说他们笨,让他们不要一起出去,三个人一组,错开时间溜出去。另一个小崽子说,呆头鸡很好吃啊,为什么不吃呆头鸡……”   还没翻译完,那边风已经举起棍子作势要打人了,林云磨磨后槽牙,想出去制止风,被多得按住了。   “你去干嘛,他正教训小弟,你出去不是挫他威风吗。”   林云咬牙:“这不是霸凌吗?”   “霸凌?”多得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低声笑道,“这里是索朗大陆啊,兽人就是一个用武力说话的种族,他们打不过风,自然要听风的。”   林云冷静了下,没纠缠这点分歧,见那边没真的打起来,没好气说:“继续。”   “风让他们捉到呆头鸡把血放干净,放水里泡一会,然后再烤,这样好吃。”   “我去!还用我教的方法。”   “那个差点挨打的小崽子说,血多好吃啊……”   风举起棍子又要打人,林云想站起来,又被多得按住,继续翻译说:“你个不带毛的,让你放血就放,指引者不喜欢有血的食物。”   林云愣了下,合着说了这么多都是因为他?继而反应过来,瞬间更怒了:“卧槽这光屁股狗崽子,我特么以为那是他自己弄的烤鸡,结果是霸凌别人做的?我还以为他出去捉鸡累到了!还把他扛到半山腰!”   多得低着头“呲呲呲”地笑,跟漏气的气球一样。   林云给了他一肘击,说:“继续!我听听这臭狗子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狐狸耳朵说,已经秋天了,兔尾巴花早就不开了,找了半天一朵也没找到。风让他们找别的花。”   林云探头看了眼,见狐狸耳朵的少年双手捧出一大捧花,狗腿子地笑着说:“我们今天摘了这么多花,风老大,你来挑吧。”   “风老大?”   “Venra-ira,大概就是那个意思。”   “……”   风嫌弃地在那一堆花里挑挑拣拣,选了一把蓝色的小花,然后把剩下的随手扔到地上,说:“今天先试试这个,他要不喜欢,明天再换别的。”   林云:“……这傻货要是敢给我,我一定塞他嘴里。”   多得低着头笑得停不下来,林云见他那看笑话的样子更生气了,迁怒道:“你一直都知道吧,还拐弯抹角跟我说那是他自己捉的鸡,帮他打掩护?”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多得捂着肚子忍笑,瞄了他一眼,说,“你反思一下你自己好不好,是你一直觉得他很乖,我说过一次他乖吗?”   林云被怼得张口结舌……好像是哦……   哪个乖小孩跑几百公里外去单挑玄武……真是被风那副亮晶晶的狗狗眼给骗了!天天在他面前装可怜,动不动就颤巍巍的喊“云~”,跟受了什么委屈一样!   搞得林云都忘了刚见面的时候,他是怎么一幅天大我大的张狂模样!   现在回想一下,风刚开始很明显没把他当一回事,是他给小河处理完伤口后,才突然转变态度的!   后来这些天一直在装乖,还老是眨巴着漂亮的蓝眼睛湿漉漉的看着他……好吧,其实是他颜控,看见风的漂亮眼睛就心软——更气了!   色令智昏啊林小云!   上次多得说,煮大鸟蛋的那群小孩不敢生气是因为打不过风,林云还在心里为风辩解,瘸着腿怎么跟人打架?   结果呢,风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好吧!一看那边的架势就知道这狗崽子积威甚重,拿着木棍做做样子都能唬人!   竟然真的被骗了!   林云没好气地转身离开,走路都走出“咣咣”声。   计划好的工作不能耽误,回去再那狗子算账。   大头探头过来问:“mi(怎么了)?”   林云扯一下嘴角,说:“没事。”   多得在旁边用索朗语对大头说了什么,大头便拖长腔“哦——”了声。   林云回头瞪他:“你又乱说什么?”   “你怎么就知道我是乱说的?”   林云懒得理他,扭回头继续气鼓鼓地往前走。   多得和大头在后面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听得林云直冒火。   一个个的,全都不省心,多得平时半死不活的,一见到有热闹就来精神。自称四十岁了,还跟十六岁的大头一起嘀咕他,真是少年心性呢哈~   啧!   还没到土山边,林云直接抬手一指,让多得去土山前挖出来一条防火带。   “你这……恩将仇报?”   “显摆什么,就你会成语?你看看除了你还有兽人吗?”   “那你也是故意的。”   “就故意的,你干不干吧!”   “干干干,”多得叹口气,说,“回去必须得把风揍一顿了,真是无妄之灾。”   “把我的那份也一起揍了,谢谢。”   多得抽抽嘴角,想说什么没说出口,只轻笑了声。   林云从背包里倒出来几个扁平的石铲,这是他出发前找人要的,除了多得,又找了三个半兽人。给他们示范一下怎么操作,就让他们去挖防火带了。   他则带着剩下的人,往河边抬了十几筐黄土,用球果壳打水,在岸边和成泥,然后给他们演示怎么做。   他先脱下鞋子袜子,光脚踩泥,把黄泥充分踩匀,泥中的气泡踩出去。他记得这一步后要把泥静置一段时间,让泥中的微生物发酵,但第一批砖头不会用于建筑,而是要烧成后再磨碎充当下一批砖坯的“熟料”,所以没那么多讲究。   还没有做出砖块的模具,林云直接用手把泥块拍成长方体,放在一边晾晒,然后让其他人照着做。   他又绕到土山前查看防火带的进度,几人正好结束,林云喊了声让他们躲开,掏出打火机开始点火。   多得有点担心会控制不住火势,林云只好耐心跟他讲了什么是可燃物,什么是阻燃物,让他放心。   做好砖坯后,一行人就抬着黄土筐回去了。   林云在多得的翻译下,跟大头和他的小伙伴们讲了砖头的重要性,以及接下来的安排,并郑重地把这件事交给他们来负责。   多得没有直接翻译他的话,而是问:“他们几个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这几天只是小批量的烧制,就当练手了。过段时间正式开始烧制后,半兽人和兽人都要来干活。”   多得似乎理解了,把林云的话转述给大头他们,小家伙们果然很兴奋。   林云又单独跟大头说:“这几天跟在我身边,我抽空跟你讲讲烧砖的原理,以后你就负责砖窑那边的工作。”   多得又问:“大头负责?”   “对啊,怎么了?”林云莫名其妙道,“大头理解力强,学的快,还有谁比他更适合吗?”   多得嘟囔道:“那肯定还是有的。”   林云翻了个白眼,没理他,多得无非就是觉得大头是人秧,年龄又小什么的。高山族肯定还有比大头更适合的人,但他实在没时间去发掘他们的个人能力,目前用着顺手的就只有大头一个人。   “就大头了,出了事算我的。”   多得没再说什么,用索朗语跟大头交代了几句,大头便笑嘻嘻地凑过来,仰着头对林云笑着说:“我,腻害!”   “嗯,你最腻害!”   一行人走到部落前,果然见风坐在球果堆旁,也没干活,就双手抱臂看着这边。远远看到他们挑着土筐回来,站起来就单腿蹦着就往这里来,手里还抓着一把蓝色的小花,跟着他一蹦一蹦的。   林云本来不想理他,看距离实在太远,忍不住喊了句:“别蹦了,等着!”   说完看了眼多得,多得问:“我觉得不够激烈,我骂他两句行吗?” 第39章 第 39 章:兽皮胶   不知道多得对风喊了什么,风听话的站那不动了,手里举着蔫头耷脑的蓝色小花,呆呆看着他们这边。   林云有一瞬间的恍惚,忽然就不想找他问清楚了。   通过劳作过程的冷静,他不得不承认,这件事里其实没有对错。   风的世界本来就是那样的,靠拳头说话,用暴力胁迫,谁更强大就听谁的。   对于这一方面,林云能想通。   可以类比大河出面维系小队的安定,作为小队里武力最强的人,好多天不露面,可能会导致小弟们人心涣散。用武力为他们布置任务,其实是一种对手下的管理手段,和明确自己权利的方式。   风的行为完全符合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甚至可能是成功者的标志。   强者支配弱者,这是索朗大陆上天经地义、毋庸置疑的自然法则。   林云生气的主要原因,其实是风在自己面前装乖狗狗。   但话又说回来,宠物狗在家扮演父慈子孝承欢膝下,出门后恢复丧彪本性,统领小区众狗,称霸附近街区,领着小弟抢垃圾桶,也无可厚非啦~   只要林云单纯的把风当做大狗子对待,这些都不算事,甚至,他应该为自家狗子感到骄傲,与有荣焉。   他所生气的问题是否能成立,只看他自己对风的态度。   多得在旁边摩拳擦掌,准备在林云发起冲锋后趁乱来两下,以解防火带之仇。   林云走过去,从风手里接过蔫得像喷泉一样的小蓝花,放在风眼前对比一下,说:“没你的眼睛好看。”   多得突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住他,努力用表情表达他对遭到背叛的错愕。   风也盯着林云,笑得一脸憨傻,盯了两秒,不耐烦地抬手碰碰多得的胳膊,示意他快翻译。   多得:“……”   多得气得什么都没说,一甩手走到了最前面,两个藤筐在扁担两头“咿咿呀呀”地晃悠,差点被甩飞出去。   林云也没多说什么,陪在风身边慢吞吞走回部落,把扁担里的黄土倒在土堆上。   刚一起身,那边有人喊他问问题,林云随手把小蓝花丢在藤筐里,往那边走去。   风站在原地,看看藤筐里沾满土的小蓝花,又看看林云离开的方向。随即喊来狐狸耳朵小弟,这样那样的叮嘱了一番。   林云真有很多事要忙,刚解决完编绳小队的问题,宝石的采样小队也回来了。   这次带回的植物都挺不错,如果以苎麻、黄麻为满分标准,这一批植物都能达到80分以上。林云让他们把纤维层剥离,处理好的植物分为一式两份,分别用冷水浸泡和开水煮沸的方式脱离果胶,完成后对比哪种处理方式更适合这种植物。   煮沸只需要几个小时,浸泡需要一夜,这两种处理方式,比沤麻要节省一周到半个月的时间。   纤维的处理过程比较顺利的话,晾晒一两天就能开始编织了,林云喊来宝石,给她讲解织布机的工作原理。   语言不通,又是新概念,为了方便宝石理解,林云拿了一捆果绳,模仿织布机的工作方式,整齐绑在木棍上,一边操作一边讲解。   织布机看起来很复杂,但把那些提高效率、方便操作的进阶版的部位简化后,其实就只有三步操作:把经线奇偶分列,轮番提起;一根纬线在其中穿梭;用一根木棍,将穿过的纬线压实。只要重复以上步骤,就能织成布匹。   两人夹着多得蹲在火炉边,用烧了一半的木棍,在石面上画出织布机的不同部位,和所需零件的造型。   宝石听得很认真,理解力也很强,在林云表示不知道用什么木材时,娴熟得给出几个答案。林云对此没概念,让她自行选择木材。   讲完最简单的腰机,林云立马声明:“这只是最简单的织布机,制作难度比较小,选择它是因为可以快速投入使用。要想提高效率,减轻劳动强度,还有很多种更高级的构造。”   他在地上画了斜式和立式的织布机,这种织布机可以坐着工作,靠脚踏板来分摊手部的操作,织造效率会提高很多倍。   “我只知道大概的原理,不太清楚其中的细节,优化和改进的工作,需要你在制作的过程中来完善。了解织布工人劳作中的不便捷,对细节加以改进。”   “我已经跟母司大人汇报过,木工和织造的工作从今天起就交给你负责。遇到想不通的问题随时来找我讨论,我想起来什么也会主动告诉你,我们一起想办法。”   宝石有点迟疑,没有立即答应。   “不用怕,我会一直帮助你,当下的工作也比较简单,先做出腰机,让大家快速进入织布的流程。后续的改进和优化,在一年内完成就可以了。我之所以现在就告诉你,只是让你了解织布机可以有很多种形式,你在制造腰机的过程中,可以留意这方面的经验。”   说完,又在地上画了弯刀、螺纹钻头、凿子、扁铲等工具。   只是看到这些造型,宝石的面部表情就开始生动起来,手工经验让她很快猜到这些工具的用法。她激动的抓住林云的手腕,仰头看着林云说了一长串索朗语,似乎暂时忘记了对林云的畏惧。   长期营养不良让她的下巴小小尖尖的,显得眼睛大的出奇,浅蓝色的瞳孔和午后的天空一个颜色,飘散的白云是她眼中闪动的水光。   林云觉得她很像一颗玻璃弹珠,里面有条浅蓝色丝带的那种,看着精致易碎,其实坚硬无比,怎么都砸不烂。   多得翻译说:“她平时喜欢刻木头,有很多东西能想到,但做不到,如果按你说的增加工具的多样性,那些以前做不出来的东西就能成功了。”   “嗯。”林云轻应了声,注意力全在手腕上那只冰凉的手上,想挣开,又莫名有些迟疑。   僵硬了好一会,他忽然魔怔了一样,脱下自己的冲锋衣披在宝石身上。   宝石被吓了一跳,惊惶地想跳开,又怕弄脏林云的衣服,支棱着两只手不敢动弹,一双水蓝色的大眼睛怯生生望着他。   林云也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僵持了好一会。林云叹口气,又把衣服拿了回来,说:“去做织布机吧,这件事做好后,我会请母司大人给你们发放奖励。”   看着小女孩闪挪着穿过人群,林云轻嘶一声,用掌根揉揉酸涩的眼睛。   真是晕头了,他今年已经比姐姐大三岁了,还是会见到和姐姐相像的人就开始犯蠢。   宝石的五官和姐姐一点都不像,但有股很熟悉的气质——长期被忽视的社会身份让她们无比沉静,家人的维护又让她们获得平和到极点的温柔,好像无论在她面前犯什么错,都能被包容。   林云蹲在原地发了会呆,广场上开始有条不紊的交接班,他默默观察了会,好像没什么需要帮忙的。   于是便去找大头和他的小伙伴们,准备在今晚赶制出一批砖头模具,明天让他们带去小河边做砖坯。   几人实验了下,石刀并不是很锋利,刻木头比较费劲,刻了好大一会,木头才削掉两厘米。   这样不行。   林云停下,甩甩被石刀磨疼的手,四处查看有什么更适合的工具,或者干脆换个材料做模具。   在原始世界,利用率最高的材料就是石头了……林云看到厨房那边的烤盘,突然想到了一种石材,现代公园小区里常见的方块状石头路面,一般都是用的天然板岩。   这是一种板状结构的变质岩,可以沿纹理方向剥成薄片,做烤盘用的那一大块表面光滑平整的石头,就是板岩。   “那种石头还多吗?”林云问。   “多。”   “来一块试试。”   因为母司大人的特许,林云对部落中物品的使用权限还是很高的,他说要用石头,多得直接带他找到部落存放石材的地方。估计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也没人看守,大头抢在前面搬下来一块石头,把凿子和石块递到林云手中。   林云没忍住笑了下,抬手呼噜呼噜大头的圆脑袋……这不比家里那只坏狗狗讨人喜欢~   他把凿子抵在石面上,用石块敲击凿子上端,很轻易就把板岩凿出一条整齐的裂缝。缩小间距试了下,可以均匀的凿成一指厚的石片。   “可以。”林云对这样的结果很满意。   快速凿出砖头的四个面,拼成一个长方体外框,用果绳缠紧固定。   林云去广场找一块黏土实验下,在用力把泥坯压进模具的时候,容易造成模具拼接处的变形。   最好用胶水把拼接处粘一下,再用果绳多缠几圈。   用石块做模具的方法是可行的,林云让大头几人按刚才的办法接着做模具,他自己去想办法做胶水。   脑子里先想到是兽皮胶,易获得,制作也方便,粘性还很高,效果和现代的木工胶不相上下。   林云找到母司大人说明情况,想要几张兽皮,不拘品质,什么样的都行,顺便还要了几个人做帮手。   先让人烧水把兽皮上的毛发烫掉,肉沫脂肪刮干净,切成小块开始煮。煮软之后捞出来剁碎,再放进锅里继续熬一整夜,明早就能用了。用不完的部分可以晾晒后储存起来,下次需要用的时候,用热水化开就行了。   明早用兽皮胶粘好石头模具后,不耽误大头他们去河边工作,有了模具,一次就能做足建一个小型砖窑的砖头。再反复烧几次砖,下一步就能建大型砖窑了。   非常完美!   林云心满意足的伸个懒腰,对自己的工作安排很得意。   ————————!!————————   37章对植物的处理方式,从“浸泡和煮沸”改成了“沤麻”。[求求你了] 第40章 第 40 章:夜盲症   母司大人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不时就能看到她的广场某个角落帮忙,一会烙饼、一会编绳子。煮麻的人怕烫手,母司大人还帮着把麻团捞出来,晾到一边的木架上。   林云吃完饭躲在火炉后睡半小时,睁眼一看,母司大人又在帮着和泥。   一百多岁的老人还这么高强度的劳动,林云有点羞愧。   但大家似乎都默认他很弱,他想帮忙做点什么,总有人来跟他抢。除了找他问问题,跟体力有关的工作基本不需要他动手去做。   他可是能挑起两筐土的人!   林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本子,在已经安排好的工作后做标记,再画个箭头计划下一步准备做什么。   部落里的工作越来越多,参与的人员也很多,林云记不清索朗语发音,只能用汉字和拼音区分,旁边还画了头像简笔画。   宝石是大眼睛双马尾,大头是又大又圆的光头,鱼叔是个干瘦的小老头。   厨师长是个瘦高的半兽人女性,干活特别利索,林云讲了什么做法,她一听就懂。她的父母都是雪貂兽人,没什么战斗力,主要负责狩猎时靠气味追踪猎物,只有一个半兽人女儿,取名叫“nvnv”。多得说,这在索朗语中是特别可爱的一个词,她的父母很宠爱她。   林云把她的名字翻译成“囡囡”,旁边画了一条雪貂的尾巴,因为她经常把尾巴变出来,做饭时愉悦的摇来摇去。   厨师们在做手擀面,是林云刚教给他们的做法,现场手擀速度慢,大家只能分成好几批轮流吃饭。   林云跟囡囡说:“不太忙的时候可以集中做一批面条,挂在木架上晾干水分,可以放很长时间,下次做饭的时候烧水直接煮开就行。”   囡囡点头,分出去几个人去做挂面。   林云又去熬兽皮胶的大锅边看了看,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腥臭味,高山族人可能在生活中习惯了肉类的味道,几人都不觉得难闻。   林云放弃了给他们做口罩的想法,屏着气搅合几下看看粘稠度。让他们不间断的熬到明早,隔段时间搅一搅,别糊了就行。   熬兽皮胶的大锅在部落最边缘,林云回身往部落广场看了眼,忽然注意到广场上火光连成片。几个大火堆把广场分出不同功能区域,中间还插着密集的火把,冲天的火焰把空气都扭曲变形。   前两天太忙了,林云没注意这些细节,这会多看两眼,发现好多人都热得满头大汗。   “怎么弄这么多火把?不热吗?”秋天的夜晚还是有点冷的,高山族人没有保暖的衣服,见到这么多火把,他首先想到的作用是驱寒,但大家明显已经热出汗了。   林云突然反应过来:“他们不会是看不清吧?”原始世界单一的饮食模式,很可能导致人秧们长期处于营养不良的状态。   他回头问多得:“他们看不清吗?”   “是啊,”多得瞅了眼,淡淡道,“人秧晚上都会瞎掉,必须在很亮的地方才能看到。”   “夜盲症?”   “这是病?”多得的表情比林云更加不解,“可是人秧本来就是这样的啊,他们又不用晚上去打猎,本来就不需要看清啊。”   林云叹口气,没有跟多得纠缠这种认知问题,而是走到大头身后,问:“你坐在这,最远能看到哪里。”   大头莫名其妙地瞅瞅两人,说:“宝石的后脑勺。”   “……”林云拍了他一巴掌,怒道,“说正经的!”   “就是的啊,再远就看不到了!”   林云揉了下大头的脑袋,宝石和大头之间的距离也就十米左右,在这么多火把的照明下,只能看十米远,基本能确定是夜盲症。而且,大头在这群人里算年龄小的,其他成年人秧的视力肯定更差。   他找不同的人秧问了同样的问题,有的能看两三米,超出三米就是一片深浅不一的黑雾。有的只能把绳子凑到眼前十厘米,离得远了就看不清手上的细节。   他想起第一晚在雨林过夜时,风站在火把光亮的边缘,也是先出声示意自己的位置,可能觉得他和其他人秧一样会在黑暗中失去视力。   长期缺乏维生素的单一饮食,会让夜间视力受损,他只在古装剧里见过这个病,之前完全没想到这方面的问题。   多得甚至不认为这是病,可能在兽人的认知里,人秧本来就是不健全的。   这让林云心里更不舒服。   年轻点的人秧症状还不是很严重,平时补充点富含维生素A的食物就行,调整饮食后一两个月就会有改善。中年人秧可能需要更长时间,效果也没年轻人那么明显。   胡萝卜之类的蔬菜不好找,动物肝脏却每天都有。   “你说人秧变瞎是病?”母司大人也很意外,但只是惊讶了下,甚至不愿多说什么,对两人摆摆手就要去安排别的工作。   多得拦着她又解释了两句,母司大人再次看向林云,说:“人秧能不能看清并不是很重要的事,他们本来就不需要在晚上看清什么,等收集完这批球果就要过冬了,到时候只是在洞里躺着,更不需要用眼睛看到什么。”   “不需要用什么药,只是给他们吃点动物肝脏,把肝脏切成薄片,一天吃几片就行。”   多得听完没有直接翻译给母司大人,而是反问他:“你知道一头野兽只有一个肝脏吗?”   “……”   林云顿住,张口结舌。   是啊,对于兽人来说,内脏的价值高于肉块,前天他还看见绿色用心脏跟别人换了三块肉呢。   “内脏从来都是奖励给最勇猛的战士。”   林云对此更是无话可说。   就算他能用现代人的思维把善待人秧这件事讲出花来,回归原始社会的现状,还是战士群体更需要稀少的内脏,来达到维系部落秩序的目的。   内脏本身并没有什么神奇的作用,是部落千万年的规则赋予了它珍贵的价值。   长久形成的理念,不可能因为林云的几句话而改变,更何况,他还没有能力做到让所有人听命于他,而不产生质疑。   林云反思这几天的经历,他之前的建议之所以被采纳,只是单纯的因为那个建议对部落有利。   编筐实际是增加人秧的采集效率,采集球果能减少战士们外出捕猎的风险,善待孕妇是因为她们怀着的可能是下一代战士。   这些建议都与部落的发展息息相关——或者更直接点,这些都是对兽人有利的建议,所以母司大人同意了。   但当他的建议可能损害到兽人的利益时,母司大人和多得的第一反应都是抗拒。   想清楚这一点,林云瞬间冷静下来。   从这几天的观察看,原住民对兽神并不是无知而盲目的畏惧,大家提起兽神时更像提起一位年老的长辈,有尊崇,但更多的是亲近和仰慕。   虽然多得帮他伪造了“指引者”的身份,可“人秧”的外形伪装不了,长久养成的习惯下,他们不会对人秧外表的指引者产生敬畏,只会因为信任兽神而对他展现友好。   林云提供的知识和经验,只能加强“兽神关爱兽人”这一观点。   多得从一见面就强调高山部落不欺压人秧,可那只是和其他部落横向对比的结论。其他部落中的人秧应该就像焦哥说的那样,毫无人权、可以被随意打杀,所以高山部落给人秧分发食物的行为在对比中显得很高尚。   除了生育价值,人秧提供不了有价值的劳动,只能被“养”着。   想明白后,林云并没有多说什么,礼貌地向母司大人点头致意,带着多得继续去做事。   多得似乎想解释什么,林云没工夫跟他掰扯这种互相理解不了的认知问题,只装作没看到。   高考完着急挣钱时,可比现在的处境难多了,正的歪的……邪的,他把能想到的各种办法都试了个遍,无所不用其极。   从一无所有到小有富余,靠得可不是意气用事。   给不给肝脏这种小问题,根本不值得他生气。   但他也不会对人秧们的生理问题视而不见,不能抢占兽人的利益,不代表什么都不能做。   他心里已经有了计划,行走间渐渐完善细节,当即就找人来安排。   林云先找到宝石,问:“你知道什么材料有弹性吗?”   多得翻译不出“弹性”的意思,林云翻开自己的衣摆,给宝石看他衣服上的弹力抽绳。   宝石似乎懂了,思考了会,摇头表示没有。   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他没多纠结,换个问题:“你知道会流出白色汁液的植物吗?割破树皮或者根茎,会流出浓稠的液体,摸上去粘粘的。”   宝石想了会,谨慎道:“有很多植物都能流出白色的黏液,但每一种都有毒,碰到黏液后,皮肤会特别痒,还会红肿、烂掉。”说完又立马补充,“我只对部落附近的植物比较熟悉,更远的地方就不清楚了,我没有去过太远的地方。”   林云对她安抚地笑笑,说:“没关系,你已经很厉害了。”   他并没觉得太失望,没有现成的橡胶树,还可以用别的代替,总会有办法的。 第41章 第 41 章:肝脏和皮毛   第一次注意到天空有密集的鸟群时,林云就已经打定主意要对鸟群进行预防性干预,突然发现人秧们患有夜盲症,只是加快了这一进程。   既然决定要发展种植业,就必须处理掉过多的鸟类,不能等种上庄稼之后再行动。   索朗大陆的飞禽尤其多,应该是没有天敌的原因,随意一抬头就能在天上看到密密麻麻的鸟群。因为没被原住民大规模捕杀过,所以也不怕人,还敢从人秧手底下抢果子吃。   鸟类对农作物的影响从古至今都是令人头疼的问题。   从播种开始,就会有鸟群刨食新播下的种子,导致出苗率下降,出苗后啄食秧苗,成熟后啄食谷物。过多的鸟雀堪称“鸟灾”,严重时能让收成减半。   为了防止鸟雀毁坏庄稼,农民们会做各种尝试。   林云小时候跟着奶奶一起扎过稻草人。用稻草和旧衣服缠出人型,塞进去塑料袋制造声音,再插几块碎玻璃,白天能反光影响鸟雀视线。小林云还把自己玩腻的风车插在稻草人的手中,奶奶夸他有创意。   原始世界就没那么多讲究了,林云决定做弹弓打鸟。   先排除没影的橡胶皮筋,林云又找到鱼叔,问:“部落中有哪些人秧擅长做某件事,比如,谁鞣皮子的技术比较好,谁会用兽皮制作物品,或者其他独特的技能。”   鱼叔想了会,说:“住在东南角的龙婆婆,她鞣皮子的手艺最好,鞣好的皮子最软,没有臭味。”   “继续说。”   “住在中间的老鸟,缝兽皮衣的手艺最好,他缝的衣服不容易裂开。他的邻居天天,会用木头把肉块敲成片,再放火上烤干,这样小孩也能吃……”   鱼叔边想边说,一口气说出十多个人。   多得的神色也越来越认真,显然没意识到,在他不在意的角落里,这些人秧也活得很精彩。   听完鱼叔的介绍,林云点头表示了解,又去找到龙婆婆,问:“除了鞣皮子,你还会用动物皮毛做成其他的东西吗?”   龙婆婆有些惶恐,左右看了看两人,对多得说:“我的兽皮都是战士们挑剩下后,母司大人按洞口分下来的。皮子不多,除了做成衣服,没有做过其他的东西。”   林云不在意这些问题,又问:“你处理过动物身上的筋腱吗?牛蹄筋、牛背筋之类的。”   多得在自己身上比划一圈,艰难转译。   “那东西很难咬断,只有几个兽人战士会当零食吃,其他人都不吃,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处理方法,都是和肉一起煮。”   “嗯,好,”林云点头,“你待会找几个经常和你一起劳动,干活灵巧,并且愿意处理牛筋的同伴,暂时不用编绳子了,和我一起处理牛筋。”   龙婆婆显然不理解这一连串问题是什么用意,但似乎挺信任林云,点头答应下来。   林云只有一个目的,既然不能分走战士们珍贵的肝脏,那就另找一种新食物。并且,不需要依赖战士去狩猎,靠人秧的力量就能获得的新食物。   弹弓是目前能最快制作出的武器,顺利的话,一天就能把弹弓做出来。操作也省力、便捷,只需要几个人秧少年组成小队,就能完成猎鸟的工作。   肝脏煮了每天吃几片,骨头堆肥,羽毛收集起来做成被子和衣服。   这件事最大的难处是没有橡胶皮筋,询问宝石和鱼叔后,林云决定用动物筋腱和兽皮来代替皮筋。   有过一次站在人秧的角度反应问题被拒绝的经历后,林云没再提肝脏的事,而是讲了鸟群对庄稼的危害,和肥料能提高庄稼产量的道理。   母司大人略一思考,果然同意了,亲自去山洞里找到一块干燥的陈年兽皮。又喊住运送球果的几位战士,让他们临时组成小队,去猎十头大角牛回来。   林云先把母司大人拿来的旧兽皮裁成细细的长条,放进容器中,加入冷水浸泡。这样能让已经干透的兽皮吸饱水分,恢复原有的弹性。   明天再把变软后的兽皮条编成麻花状,用石头牵拉两端,让兽皮条在一定程度内拉伸和变形。牵拉一段时间后去掉石头,兽皮内的纤维束会自然恢复到原始状态下的形状和长度,形成一定的回弹性。   ……嗯,理论上是这样没错,就等明天查验效果了。   多得说部落附近有两群角牛,一群是大角牛,一群是小角牛。战士们平时不会主动捕杀这两群牛,只有偶尔路过牛群实在太顺手了,才会猎杀一两头。主要目的是让这群牛放松警惕,不要迁移到别处去,这样等冬天断粮时,就能给角牛群来一次大包抄。   “……啊,”林云呆滞点头,“厉害。”   好原始,好残忍,但是心服口服怎么办?   “一次猎杀十头会不会引起他们的警惕?”   “不会,一群牛有上千头,少十头也不会恐慌。”   “……”林云哑口无言,“牛!”   战士们没多久就抬回来一头体型庞大的牛,目测比一辆越野车还要大!毛色呈藏青色,头上的角却很迷你,跟大角牛的名字相差甚远。   “叫大角牛是因为体型大!谁管牛角的大小,又不能吃!”多得的解释也很无奈。   林云一时语塞,再次叹服:“好有道理!”   又问:“那小角牛的角?”   “更小。”   “……”林云默默竖个大拇指。   负责分解大角牛的人完整剔出牛的腿筋和背筋,四根筋腱将近半米长,小腿那么粗,背筋更是两米长,两指厚。   林云原本想和龙婆婆她们一起动手清理,但温热半软的筋腱让他忍不住恶心,只好起身退到一边,口头为她们讲解。   龙婆婆和同伴们经验丰富,手又稳又有劲,用石刀刮去筋腱上附着的脂肪、碎肉和半透明的筋膜。然后将粗大的筋腱小心剖成一指厚的薄片,这样可以节约阴干的时间。   然后就是最重要的,每根牛筋的两头,都绑上石块,用重力拉伸筋腱。已经有人在干燥通风、不会被阳光直晒的角落里搭好了晾晒架,大家把处理好的牛筋搭上去,调整石块使牛筋均匀受力。   这一步和兽皮条的处理方法是一样的,他只有理论,没有经验,只能明天看实验效果。   第一步的准备工作就是这样了,陆续运回的几头牛都按这个标准操作,下一步要等明天牛筋晾干之后再进行。   新鲜宰杀的大角牛准备做明天的早饭,可食用部分自有人去处理,林云闲下来又开始打量那一整张牛皮。   林云去找龙婆婆,问她平时是怎么鞣制兽皮的。   “刮干净油脂,用火炉下的草木灰使劲揉搓,再用草木灰埋几天。然后用木棍使劲捶打,洗干净铺在石头上晾干。”   这种方法显然不能把兽皮处理好,鞣皮子的技术是经过千百年的经验积累,慢慢总结完善形成的技艺。原始世界获取皮毛的代价高,只能在不损伤皮毛的基础上,使用相对保守的鞣制技法,没有创新的空间,也没有形成相对成熟的鞣制工艺。   略略思忖,他问了个之前没考虑过的问题:“一张鞣制好的兽皮能使用多久?”   “两三个月。”   这就说得通了。   部落每天都在狩猎,但皮毛明显不够用,每个人身上的兽皮都抠抠搜搜的。皮毛的品质也良莠不齐,有的一看就很硬,有的还隐约散发着臭味,大部分兽皮裙都是斑秃状。   林云原本以为是他们日常活动中,把兽皮上的毛发蹭掉了,现在看应该是处理不到位,皮毛质量本身就不行。皮毛使用寿命短,更换频率快,兽皮需求量大,可不得抠抠搜搜的。   “让她们处理牛筋就行了,你再找几个人,咱们去鞣制牛皮。”   龙婆婆痛快答应,很快就找来几个帮手。   在没有现代材料的前提下鞣制兽皮,林云选择用油鞣法叠加烟熏法。大角牛的脑髓应该不够用,可以加一半做饼用的兽油,然后用烟熏法进行防腐和固化。   鞣皮子的第一步是小心刮去牛皮上残留的油脂和碎肉,大家比理论派的林云有经验。   林云也没在自己不擅长的地方耽误时间,去准备接下来要用的材料。   他让人帮忙取出牛脑,加入兽油,再加入草木灰和温水,搅拌成乳状液。他并不知道这几种材料的具体比例是多少,只能做几份比例不同的乳液,到时候看看成品效果。   等龙婆婆她们刮干净油脂后,就把调配好的乳液均匀涂抹在皮板上,充分揉搓使其融合。这些物质渗透到皮革纤维中,会产生某种化学反应,同时在摩擦、拉伸、拧绞的物理作用下,起到软化和润滑的作用。   这一步需要反复进行,重复几个小时,之后还要静置一段时间让它充分反应,大概要花费一天的时间。   林云把操作细节给她们讲清楚后,就接着去准备熏制的东西。   烟熏法对木材也有要求,产生的烟雾要纯净,没有黑烟,否则会影响兽皮的品质。经过油鞣后的兽皮,用低温、浓密的烟雾充分熏制一两天,再洗净抹油,就算完成制作了。   母司大人听说这种新方法能让兽皮品质更好,使用更长时间,很爽快的喊来几个人,让他们天亮后就去找木材。   林云趁机提出,让战士们顺路收集一些能做弹弓的树杈,并在地上画出“Y”字型的示意图。   母司大人这会肯定已经反应过来了,林云如此大动干戈的猎鸟,肯定还有没明说的小九九。但也没多问,只让人按林云的要求去做。 第42章 第 42 章:挫败   最先出结果的是煮沸法处理的植物样本。   一共8种植物,煮完在溪水里充分清洗过,手工撕成细丝,这一步淘汰了3种植物,剩下的都能撕成均匀的麻丝。   大家在部落旁边搭出几排木架,撕好的麻丝搭上去充分晾晒,等待下一步工作。   处理完煮沸的麻绳,天已经大亮,刚好接着处理浸泡一夜的麻绳样本。操作步骤都一样,林云让他们自己处理,转去看了看兽皮胶。   石锅里的兽皮胶已经熬成了焦糖色,满满一大锅熬得只剩一点,他用木棍挑起来看看粘稠度,让人盛到扁平的托盘容器里冷却——托盘也是板岩做的,外层用黄泥封住缝隙,等里面兽皮胶凝固了,直接掰开石板就能脱模。   大头几人蹲在大锅周围,把准备好的砖头模具用兽皮胶拼接,放凉凝固后再缠一圈绳子就可以了。使用过程中只要不接触高温,就不会散架。   林云见几人的操作越来越熟练,就放手让他们去做,起身去看看腰机的进度。   宝石熬到半宿,被林云劝回去睡了会,天刚亮又起来接着打磨部件。这会刚结束工作,人有点呆呆的。   见林云走过来,宝石先低头看看自己的工作有没有出错,然后学着林云的样子抬手打了个招呼。   林云看出了她的局促,也有点紧张,怕自己又控制不住做了什么奇怪的举动。简单摆下手就赶紧蹲下查看地上摆放的零件。   宝石按林云的讲解,先做出了最难的梭子,造型不是和腰机同时代的简易版木杆,而是更成熟的两头尖的舟形。   小姑娘很细心,已经用草茎把零件打磨过一遍,摸着比较光滑,没有扎手的木刺。   腰机的分经杆和综杆就是两根简单的木棍,也打磨过,木棍上还残留着绿色的汁液。   见林云检查木棍,宝石嗫喏道:“我想做综板,已经做好了框架,但是不知道怎么把麻线一根根分开。”   林云看一眼宝石已经磨出水泡的手,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只是刻了两厘米的木头,就觉得手疼,要想办法换材料,却忽略了宝石要用木头打造零件。可能是他潜意识里认为宝石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劳作,而忘了她也会疼。   这让他有点恼恨,他还是学不会照顾人,还是因为不够细心而忽略别人。   “你的手还好吗?”   多得席地坐在两人之间,抬头看看林云,又看看宝石,停了好一会,才半死不活的翻译给宝石听。   宝石的反应却有些过激,连连摆手,不停重复说:“fo(好),fo(好),fa-fono (很好)!”   林云看她似乎不想说这个话题,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掀过这篇。   低头继续把全部零件都检查一遍,说:“先不急做综板,暂时用木棍代替就行。那边三天内就能处理好第一批麻线,时间比较紧,这种最简单的腰机,三天内要做出10台。”   “你自己找5个会木工的帮手,要和你合得来的人,这两天教会他们怎么做腰机。等第一批麻线做好就要立即开始织布,织工能顺利织麻布后,你们再开始做更复杂的织布机,慢慢进行更新换代。”   又看一眼宝石的手,这才补充了上一个问题的答案:“综板一般用麻线来分线,如果能找到又长又韧,不易断的动物毛发,那也不错。”   宝石听到这句技术性的回答,才露出点笑容来,乖巧地点点头。   林云说:“先去吃早饭吧,吃完饭去找一起工作的小伙伴,我带你们见母司大人,和她报备一下。”   宝石又变得怯怯的,缩着下巴点下头,把地上的零件收拢收拢,踮着脚跑了。   林云看了眼她离开的背影,转头问多得:“她为什么怕我?”   多得也熬了半夜,黑眼圈比眼睛还大,要死不活地翻了他一眼,说:“你关心一个孕龄的女人秧,谁不怕?”   林云意外的听到那两个字,胳膊上瞬间冒出一片鸡皮疙瘩,一股无名火“噌”地烧到天灵盖,张口骂道:“怎么就特么……”骂了一半,理智才追上来……   是他太迟钝了!   十五六岁,没被选进采集队,下一步等着宝石的,仅有生育一件事。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慨漫上心头,那股无名火非但没熄灭,反而烧得更猛烈了……   “操!”   他狠狠踢了一脚旁边的木头,气得眼珠突突直跳,发泄过也没有任何缓解,只有更强烈的无力感死死攥住他。   原始社会、没有劳动价值、易受孕的体质、可能生出强大的兽人后代……这些条件叠加在一个初中年龄的女孩身上,宝石是不是每天都活在惊恐中。   怪不得她一直那么警惕,怪不得她总是反应过度,在林云看来很正常的接触,在宝石眼里可能已经过界。   “操!”   林云又狠狠骂了声,对自己的迟钝和愚蠢生出恨意……他总是做不好!   “你……”多得比较意外,一翻身站起来,犹豫了会,突兀地问,“你是把她当女儿吗?”   林云正生着气,脑子没转过来,好一会没明白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浓烈的情绪都被这个摸不着头脑的问题生生截断。   只呆呆“啊?”了声表达疑惑。   多得看着他叹口气,说:“我之前一直不理解你为什么对宝石不一样,刚刚提起这个话题我才突然反应过来……”他顿了下,说,“你放心,她没有被强迫生育。”   林云想起来他见过未来的话,急问:“你还看到了什么?”   “宝石一直跟在你身边做事,好几年都没有生育。”   林云下意识松了一口气,不管那个“未来”是不是真的,他需要这样一个答案。   那股气开始慢慢消散,他的情绪被所谓的“未来”安抚下来,不管是不是真的……他沉默了会,想,他总是会保护她的。   又沉默了会,他忽然问:“大头不是挺喜欢宝石吗?”   “大头是人秧……”多得先下意识反驳了句,然后又缓和下语气,解释道,“大头也一直在你身边,和现在没什么改变,只是从那些片段看,他俩的关系并不亲密。”   “好吧。”林云也叹口气,如果多得说的是真的,大头应该就是单相思而已。   现在也不是询问“未来”的良好时机,林云平复好心情,没耽搁太长时间,又去检查泡了一夜的兽皮条。   兽皮条已经泡得很软,就是有点太软了,拿在手里像长条的彩虹软糖。   林云有点忐忑,不确定这样的弹弓皮筋有多大威力。但也没放弃,还是按原计划把兽皮条编成麻花状,通过多股合一的方式,增加兽皮条的拉力和回弹性。然后在一端捆上石块,再把兽皮条拉伸一天。   牛筋还没有完全阴干,只能等着。   青壮人秧已经勤快的扛回很多适合熏制兽皮的木头,林云检查了一下,发现大部分木头都是干燥的。   多得说,大家收集木柴的时候,一般都是先捡地上的树枝,被野兽撞折后枯死的,或其他各种原因干枯的树枝树干。这样能减少石刀石斧的损耗,也比较省时省力。   部落吃两顿饭时,只捡这样的木柴就够用了,毕竟森林资源很充沛,到处都是枯树枝。   但熏制兽皮时,并不适合用干燥的木柴,最好用潮湿的木屑,才能持续产生浓密的烟雾。全程不能有明火,避免兽皮被烧坏。   只有足够的烟雾附着在兽皮上,与兽皮发生充分的化学反应,才能达到熏制的效果。   这件事是林云交代不周,他问清缘由后,和大家一起把木柴堆在小溪边。用水将表面打湿后,再用石刀石斧分成小块,掉落的木屑也收集起来,这些木屑更好用。   这项工作比较费时间,应该也比较费手,石刀石斧本来就不锋利。他去拿了一捆果绳,教大家把绳子均匀缠在手上,充当缓冲层。   聊胜于无吧。   两人在广场上转了一圈,把正在进行中的所有工作都检查一遍。   厨房那边只剩最后一锅饭了,囡囡高声呼喊没吃饭的人快来吃饭。   林云和多得也往那边走去,半路还捡到一只睡饱后精神抖擞的大狗狗,又挤过来一个笑得二傻子一样的圆脑袋。   宝石和几个同龄的女孩围成一圈在说话,林云路过时没打算吱声。   大头对着那边欢快地喊了一嗓子,小女孩们笑作一团,你推推我我推推你,一群人竟然往这边走来。   林云也没作声,只同情的瞄了大头一眼。   早饭是林云强烈要求的牛肉汤泡馍,部落有现成的锅盔,简直太适合吃泡馍了。   高山部落以前只吃肉,没有喝汤的习惯。那是因为他们没有能盛汤的工具,现在有了堆成山的球果壳,正好当汤碗用。   牛骨敲断和牛肉一起炖出乳白色浓汤,里面还放了一种索朗大陆特有的香料,有点陈皮混合青草的味道……不是很好闻。   风积极的去排队打汤,林云坐在没事,削了几双筷子分给大家。   但是大家用不惯,还是直接用手拿着饼蘸汤。   只有风学着他的动作,把白饼掰成小块泡进肉汤中,别别扭扭支着两根木棍。跟两个孤傲的剑客一样,互相看不顺眼。   林云不敢明着笑,只好埋头使劲吃饭,热热乎乎吃完一碗饭,风还在和筷子较劲。   林云没有鼓励他,也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手把手教他怎么用筷子,而是站起来去找片叶子,打算帮他改造一下筷子。   拿着叶片回来时,风的嘴边粘着汤汁,嘴巴正嚼的起劲。   再看旁边,多得躲在果壳碗后面笑得直咳嗽,立即明白风肯定又狗性发作,用了什么非常规手段。   他忍着笑,拿过风的筷子,把筷子头对头的用树叶卷起来,这样折过来就会变成了一个夹子。   以前经常在网上见外国人用这招改造筷子,应该挺好用。   再还给风,果然一次就成功的夹起了饼块。   林云冲他竖起大拇指,还没说什么,已经泡软的饼又掉回碗里,溅了他一脸汤。   风尴尬的抽抽鼻子,把筷子往兽皮裙的裤腰里一塞,捧起汤碗稀里哗啦三两口喝完了。   “也行。”林云点头,费了半天劲,不如这两口的。 第43章 第 43 章:结契   吃完饭要和大头他们去河边看看砖坯,风的伤腿还没恢复,林云不打算带他一起——昨天愿意搀着他去看新奇玩意,今天不想了,啧。   多得说:“他的腿其实还没好,但他想跟着你。”   林云“啧”出声:“让他去治病啊,瞎跑什么。”   多得一脸认同的点头,对风说了两句话,风立即要哭不哭的看着林云。   他本来就稍矮几厘米,还微微垂着头,湿漉漉的狗狗眼向上瞟着。下眼睑处露出一条弧形眼白,托着上方水汪汪的蓝色珍珠,又可怜又可爱。   林云被他这幅卑微的模样刺激的咬牙切齿——控制不住心软,又气他装模作样。   他还没那么快忘掉昨天风拿着木棍威胁人的场景,好威风,好霸气,现在又若无其事的来跟他装乖。   林云咬着牙狠狠想,小东西,演技还可以嘛~   脑袋里正拉扯着,忽然又想起在某个角落看到的知识,说狗狗如果露出这样的姿态,其实不是在装可怜。而是在表达对上位者的顺从,在等待审判,并且对将要发生的事很担忧。   林云一下子就不干了,故意装可怜骗人的狗狗要教训,吓到狗狗不敢吱声就是多得的错了!   他转头问多得:“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说,伤好前别来找你。”   林云:“……”   多得个业余翻译,总是偷偷加入自己的个人情感,早晚把他给辞了!   林云无奈道:“你跟他说去治疗就行了。”虽然今天本就不打算带风一起,但也没必要故意让他伤心啊。   “哦,差不多。”   “……”林云翻个白眼,不方便说自己在心里的真实想法,随口扯了个理由,“他是我房东,起码尊重点吧!”   “不用担心,没关系。”   “???”   林云摊手,黑人问号脸,他还没说什么,多得这个乱说话的倒开始安慰他了?   “反正你俩以后会结契的,没影响。”   “?”   “??”   “???”   林云怀疑自己没睡好出现了幻觉,怎么总是从多得口中听到意料之外的词?   他揉揉耳朵,挑起一边眉毛,嗓音不高,但明显已经破音:“你说啥?”   “你俩,”多得手指在风和林云之间转了一个来回,表情仍是淡淡的,还带着点不耐烦,“结契。”   林云嗤笑一声:“这他妈是什么鬼话?”   “真的,”多得带着点爱咋咋地的死感,“所以这种细枝末节的几句话没什么事,不会影响你俩最后结契的结果。”   “不是,”林云哭笑不得,“我不是说这个,”林云扯回被兽人奇葩思维带跑的思考,无语道,“什么影响不影响的,我根本不可能跟人结契。”   多得仿佛装了不受外界干扰的程序,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已经进行到宽慰人心的步骤,洋腔怪调道:“哎呀~风还是很厉害的,加入狩猎队没多久就立了大功,大家都很认可他的。和他结契多正常啊,想和他结契的人多着呢~”   林云本来没打算生气的,但多得那种三姑六婆的语气太撩火了,忍不住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咬牙道:“闭嘴吧傻逼!”   多得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双手抱胸看向别处。   风似乎有点被他俩的反应吓到了,怯怯走近几步,拉了下林云的衣袖,小声说:“mo ne vata(我不去了)。”   林云第一次听到这个组合的句子,但这三个词语分开来他都知道,所以很顺畅的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他有点后悔,拍拍风的手腕,安慰了句:“ne(没事),foora(好着呢)。”然后转向多得,没好气道,“你!跟他说,不是因为他的事吵架。”   多得瞄他一眼……   “好好说。”   多得用索朗语对风解释了几句。   又转回来,一脸莫名地问林云:“你为什么跟我吵架?”   “我……”   林云有种打到棉花的无力感。   对于多得自称见过未来这件事,林云始终是半信半疑的,现在也是——他主观上愿意相信宝石的未来,但并不信他会跟人结契——这有点复杂,林云还没想好用怎样的态度去解析多得。   但是,不了解别人,他还不了解自己?   他可以单方面保护宝石不受伤害,尽可能给宝石提供庇护和支持,宝石的未来,可以从今天起由他来创造。   这样的话,宝石也能像多得说的那样,健康快乐的长大。   但他不可能和任何人构建双向的情感连接,他不相信边界外的任何情感,不相信世界上会有不伤害他、不离开他的存在。   说他和人结婚,还不如在国庆节前跟他说,他会在徒步过程中掉进虫洞穿越到一个兽人的世界。   这两件事相比较来说,他会更相信穿越,和人结婚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不知道多得发什么疯,突然冒出这一句。   林云也有点好奇,暂时屏蔽自己的判断,强迫自己去理解多得的胡言乱语,故作轻松地问:“我为什么和他结契,有什么苦衷吗?需要风做药引子救命的那种?”   多得也皱着眉努力理解他的话:“不需要救命,也没苦衷,”说着说着还来气了,怒道,“你就是不争气!被风骗的团团转!”   林云被骂得莫名其妙的,指指自己:“我?”   “对,就你!”多得恨铁不成钢,“那么多优秀的兽人战士你不选,兽形更强大的兽人多的是,你偏偏选了个没毛的小崽子!”   “不是,”林云无语至极,“你能抓到重点吗?重点是我怎么会跟人结婚!不是我跟谁结婚!”   多得持续不理解,但坚持自己有问必答的本分,说:“就跟风一个人结了。”   “……”   林云翻了个大白眼,不打算理他了。   驴唇不对马嘴的,他现在很怀疑多得话里的真实性,甚至怀疑多得的精神状态。   风说多得脑子不好难道是真的?这几天也没觉得啊……   倒是能察觉到多得对风的态度一直怪怪的,偶尔一幅“你懂得”的意味深长,偶尔又看风不顺眼,对风阴阳怪气的。除了把林云安排进风的山洞那天比较平和,其他时候提起风就没正常过,经常带着隐忍的不耐烦。   林云能肯定多得对他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也没有占有欲,偶尔会对他露出满意的神色,但都仅限于他做出什么成绩的时候。   他积极投入劳动时,多得一直都特别配合,从不拖后腿。林云睡得少,多得个懒蛇也能一直陪着他,困得哈欠连天也没耽误林云的工作。   让多得翻译工作外的其他事,多得才会不耐烦……   林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词……事业粉???   多得不会是他的事业粉吧?   那也太可怕了!!!   林云抖抖脑袋,即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这个理解很合理……天呐内~   多得到底是什么属性啊!   看不懂看不懂!   多得和风还在那边叽叽歪歪,林云头疼的转开眼。   之前林云总下意识护着风,现在多了个宝石,他就不想管那俩人了。   瞅了宝石一眼,小姑娘安安静静的,多可爱。想带着她去看看烧砖,但又怕吓到她。   等他学会说索朗语,一定好好跟宝石解释,他只想把宝石当妹妹照顾……他妹妹今年也15岁了,真巧。 第44章 第 44 章:负重型兽人   砖坯没有干透,林云有点着急,是他想的太简单了,他以为晾一夜就足够了。   没经验,大意了。   好在他还记得砖坯只能阴干,不能被阳光直晒,会晒裂。   太阳已经升起来,林云紧急带着大头他们去砍了很多长树枝,在土山一侧圈出一块晾晒场。   另一波人把野草梳理成片状,用长而韧的草茎捆绑,做成一米左右的草毯。再把草毯绕进树枝间的间隙,这样就能做成一堵墙,起到遮阳的效果。   时间紧急,暂时只做了一面弧形的遮阳墙,所有人一起小心地把砖坯挪到遮阳墙后面的阴影里,沿着树枝墙摆成一条。林云交代大家注意太阳的角度,阴影转移时记得给砖坯挪位置。   索朗大陆的野草特别茂盛,没有人和野兽活动的区域,野草能长到一米多高。   大家带着石刀一起去割草,把草茎收拢,通过反复打结的方式,把野草编成菱形方格的大网。每张网长10米,宽1米,编好的草网可以搭在树枝顶端当遮阳棚,又不至于把支撑的树枝压倒。   这一项工作比较繁复,林云教会大家方法后,让他们继续编草网,就和多得先回部落了。   经过昨夜和今晨的实验,采样小队最终选出3种优质的麻杆,林云去查看砖坯时,他们也带人出去大量收割麻杆——采集队的人能区分每种植物的名字,林云暂时分不清,统一把它们称为麻杆。   运回的麻杆堆放在部落前的空地上,已经堆成一座绿色的小山。   远远看到那座绿山,林云懊恼的拍拍脑袋,心想完了,赶紧加快脚步往回跑去。   采集小队中有一个三米多高的红棕色巨马,身上驮着比他身高还高耸的植物,身边还有一队人抬着麻杆缓缓走向部落。   林云跑回部落,想找小队的负责人,先在绿山前看到那匹巨马。   他还保持着巨马的兽形,但已经没力气站立,蜷着四肢跪倒在地。周围立即围上好几个半兽人,焦急万分的从巨马的背上卸麻杆。   多得急道:“他快撑不住了,如果变回人,会被背上的东西压伤的。”   来不及说什么,林云也加入卸货的队伍,和大家一起把植物从巨马的背上扯下来。   背上的重量减轻后,巨马随即缩小,变成一个赤裸的青年男性。多得将他从植物埋藏的缝隙里拉出来,青年腿软的站不住,全靠多得扛着他。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个装满兽血的果壳,青年用发抖的双手捧起果壳,急切地凑上去,一口气将兽血喝完。   放下果壳后,林云看到了一张特别惊艳的建模脸。先是一双苍白的嘴唇,因喝了血而染上鲜红,鼻梁挺直,山根隆起。红棕色的虹膜有些妖异,和眼睛同色的长发垂到肩膀,又给这张脸增加一层艳丽感。   像是二次元人物突破次元壁与三次元完美融合的一张脸,帅得超出真实感知,好像别人都是水彩画,只有他自己是厚涂油画。   “哇——”林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只能尽量把声音放轻些。   多得瞅了他一眼,说:“这是海。”   “哦。”林云严肃地点头,眼睛又扫过青年的胸肌往下带了一圈。呦吼~怎么全身的毛毛都是红棕色的啊?跟兽形一样的颜色。   林云瞄完一圈,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问:“怎么背这么多东西啊?不用那么急,慢慢来就好了。”其实早上说增加人手,把进度往前赶赶的人也是他。   林云尴尬的咳一声,又说:“快歇会吧,我跟你们讲一下怎么省事。”   他找到采集队的兽人小队长,跟他说,可以在采集地先把麻杆处理一遍,木质核心扔掉,只运回来麻皮就行了。这样的话,货物的重量能减轻一大半。也不需要用藤筐装麻皮,一人一根木棍,把麻皮搭在木棍两头,就能像扁担一样把麻皮挑起来。   小队长连连点头,表示这个主意好,是他们没想到。   林云却有点愧疚,虽然说要激发高山人的潜能,但他也没想把人累到虚脱。   早上因为听多得说结契的事,他那会儿正心烦,忘了给采集队交代一声。忙一圈回来看到部落前的植物小山,才想起来这一茬。   他有点不好意思,又去看看那个叫海的青年,见他躺在地上休息,脸色比刚才好了些。   “他怎么办?”   “让他睡呗,一会煮好肉,吃顿饭就好了。”   林云犹豫了下,手指停在上衣拉链上,问:“需要给他盖住吗?”   多得又转头看着,说:“海也是今年刚化形的,应该还在长个,肌肉也不是很大。给他盖上吧,要不然待会该觉得丢人了。”   啊……林云懵了下,坦荡荡裸着没什么,肌肉不够大才比较丢人。   但是,好有道理。   林云拉开上衣拉链,还没走过去,身边挤过来一个人,一边咋舌一边抖着兽皮毯把海裹住。   巧克力色的肌肤在阳光下闪着细光,胳膊上的肌肉比海的脑袋都大。动作却是和外形全然不相称的轻柔、娴熟,也没看清他怎么操作的,就这样那样的一抖,就把海包成了一条海蛇。   海缓缓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大河看了好几秒,猛地瞪大双眼,瞳孔放大的极致,只留下一圈红棕色的虹膜。   那种魅惑的气质一下就没影了,瞪着溜圆的眼睛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拱一拱想挣开兽皮毯,结果只能像毛毛虫一样蛄蛹几下。   挣扎了几下又忽的闭上眼,额头瞬间冒出一层虚汗。   林云回头看一眼多得,碰碰他的胳膊,让他快翻译。   “大河让他累了回洞里睡觉,外边冷。”   林云点头,对这句话完全不意外。   “海说,他不困。大河说,小家伙别逞强,我帮你把东西抗回来,你回去睡觉吧。”   林云悄声问:“大河看不出来海出虚汗了吗?”   多得沉默了下,说:“以我对大河的了解,他可能以为海是裹上兽皮后热出汗了。”   林云忽然有点同情泡在温泉里疗伤的小河,也不知道这俩兄弟怎么长大的,大河这种又贴心又棒槌的关爱,真是让人如沐台风呢。   多得估计看不下去了,对大河说了什么,大河了然的点点头,拍拍海的头顶让他等会。然后“咣咣咣”的去厨房那边,捞回来一块还带着血丝的半熟兽肉。   “这不能吃吧?”   多得看了眼,说:“能吃,这样的效果最好。”   兽人的牙口就是牛,这种没煮烂的肉,林云看着就牙疼。   “部落里负重型的兽人不多,但很重要,运送猎物的时候基本都靠他们。”多得解释了句,“平时吃的也多,特别是这种刚化形没多久的小兽人,对自己的力量没有准确认知,经常出现这样的情况。”   “是驮的东西太多累到了吗?”   “可以这么说吧,”多得瞅了一圈,坐到旁边的石头上,懒散道,“这事有点复杂。”   “啊——”林云也坐下,说,“你请细说。”   “兽人化形时是需要能量的。”   “嗯,理解。”   “用上次带回风和小河的事举例吧。大河变成巨虎,这需要消耗一份能量,以兽形奔跑,加一份,驮着你和小河,再加一份。这和海今天的情况比较类似,他消耗的能量是其他人的几倍,大家吃同样的早饭,别人还没感觉,他已经虚脱了。   “这也是大家很少用兽形活动的原因,只要变成兽形,就要多消耗能量。平时吃6块肉能撑一天,变成兽形后,可能几个小时就饿了,浑身乏力,眼前发黑,出虚汗,甚至晕倒。   林云点头:“低血糖。”   多得递来一个清澈而愚蠢的眼神,林云抬抬手,说:“继续吧。”   “高山部落的负重型兽人不多,巨犀、猛象、大骆驼、骨牛,这几家的成员分散在七个小队里,大型猎物全靠他们化成巨兽来运输。所以他们在部落中的地位都比较高,分到的食物也比较多,家族庞大。   “还有几个没有家族的兽人,巨河马,巨马,这两人是从别的部落过来的。还有一个白面熊兽人,据说是被熊族部落流放的,具体不太清楚。   “总之,负重型的兽人不是很多,但在部落中的地位很关键。他们在狩猎中不负责进攻,所以长寿的负重型兽人也比较多,议事会一共有11位长老,其中5位都是负重型。虽然不参与狩猎,但他们比其他兽人需要更多的能量,每次能分到8块肉。”   “哦~”林云心里了然,原来兽人和兽人之间也分派系。多得话里话外的,一直把负重型兽人和普通兽人区分开,听他的话音,两派人争斗的还挺激烈,毕竟食物是他们世界里最重要的东西。   想到这,林云只好保持沉默,这已经超出了他原本为自己划定的界限。   多得坐直身子,说:“我见过一种能装很多货物的巨兽……我知道那不是巨兽,下面没有腿,有很多圆盘的那种东西。”   “嗯,货车吧。”   “对!”多得又凑近点,殷切问,“你能做出来吗?”   “???”林云指指自己,失笑道,“不能哦亲,那个东西手搓不出来,估计这辈子都做不出来。”   “哦……”多得靠回石头上,看上去也不是很失望。   林云没对此发表意见,反倒比较关心另一个问题:“你说海是别的部落来的?”   “是,在原来的部落生存不下去了吧,就想来试试运气。”   “他的家人都没来?”   “都死了吧。”   “哦,”林云顿了下,接着问,“你见过海吗?我是说那种,大海,海洋?”   多得转头看了他一眼,说:“我没见过,但是去换盐的人见过,离我们这里不远,走十来天就能到。”   “哦——”林云了然,十来天的距离不是很远,高山部落不缺盐的原因在这里。 第45章 第 45 章:失意   “这些是母司大人让你跟我说的,还是你自己想告诉我的?”   多得挑挑眉,坐直了身子:“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部落里的这些派系纷争,为什么告诉我?”   “啊——”多得笑了下,也没隐藏,直说道,“我自己想说的,母司……我小时候还见过上一任母司呢,那个老太太和现在的母司大人可不一样,很温和,就是个普通的小老太太。   “现在的母司大人,更像是个战士……打不倒的战士,她也不需要我在中间搞什么小手段,想要你做什么,她会直接跟你说的。”   “这样。”林云聊完想知道的东西,准备去干活,犹豫了下还是特意提了句:“以后肯定会做出方便运输的新工具,肯定会损害到负重型兽人的利益。不管你们怎么斗,别影响我工作就行。”   “放心。”   林云翻了个白眼:“就等我这句了吧。”   多得笑:“有你这句我就放心了。”   把做木工的石器工具升级到金属前,林云暂时不考虑做运输车,拿石刀刻木头效率太低,还很容易受伤。宝石的手上有很多深浅不一的圆形瘢痕,都是做木工留下的痕迹。   部落既然有能负重的兽人,为什么不用呢?   牛筋已经半干,呈现米黄色的半透明状,取下放在石块上,用木棍反复敲打牛筋,将它的纤维敲松散。一直敲到牛筋彻底改变原本的性状,变成一捧蓬松的白色柔软纤维,看上去跟鸡毛掸子似的,然后再一点点撕成头发丝一样的细丝。   进行到这一步,林云心里就开始咯噔了下,牛筋细丝的弹性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他看一眼正在木架上阴干的牛筋,一共三排,杀了十头大角牛才取出这么多。浪费那么多人力和时间,结果似乎并不如意。   林云收集够一把细丝,用不同的缠绕方式,把细丝编成筷子那么粗的绳子,分别试了下。牛筋的韧性非常足,但弹性远远不够,需要很大的力气才能把牛筋拉开。   他先让人把最后那一排牛筋取下来泡进水中。现在还不能确定这种情况是不是风干脱水造成的,先保留一部分湿润状态的牛筋,后续再想别的方法进行处理。   想了下,又去弄了点草木灰,把牛筋分成两份,一份泡在清水里,一份泡在草木灰水里。   他蹲在原地托着腮思考哪里出了错。   牛筋的弹性来源就是丰富的胶原蛋白和复杂的排列结构,使牛筋在外力下变形,并能迅速恢复原状。晾干时悬挂重物拉伸牛筋的理念应该没有错,去除水分也没错,但为什么弹性不足呢?   难道只能一遍遍实验找到正确办法吗?   林云上学的时候并不是什么优秀的好学生,他从初中开始就偷偷打工赚钱,偶尔还会逃课去打黑工,成绩只能保持在中间水平。   他脑袋里的知识,除了课本上那些,就是从学校图书馆乱七八糟的杂书上看来的,这两种还好,起码是有条理的。后来从网上浏览的知识就比较笼统了。短视频时代,很多东西都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林云打发时间的时候会听各种科普视频,很多东西都是一知半解的。   他听这些,除了占用过脑子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就是想着以后和别人聊天的时候不至于听不懂。   生活中用不到那些知识的时候还没感觉,现在真正用得着了,付诸实践了,才知道知识阉割的痛苦。   “云~”   身后有人喊他,林云不用回头就能听出来是风那狗崽子,话音刚落,身边就凑过来一只毛脑袋。   林云下意识想抬手撸撸他的头发,那种丝滑的手感特别上瘾,动动手指又克制住了。   坏狗不配得到摸摸。   风没注意到这些,只递过来一块用叶子包着的兽肉,林云瞅了眼,是这几天最常见的水煮肉,他不太想吃。   “你跟他说我不饿,让他自己去玩,我正想事呢。”   多得刚要开口,林云又补充:“别乱说。”   “我想说,”多得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说,“谁想翻译谁去翻,我才不陪着你俩谈恋爱。”   林云翻了个白眼,刚想反驳他,另一边的风说:“毫吃,毫吃的,不是马。”   “嗯?”林云转头看风,这小崽子什么时候学会的中文?   “是羊。”   “……”林云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确实有一股淡淡的羊膻味,不是马肉那种腥味。   于是怒道:“你又霸凌人家!”   这是个没听过的新词,但是能看懂林云的表情,听懂林云的语气。风怯怯地缩了下脖子,不知道林云为什么会生气,扭头看了看多得。   林云也看了多得一眼,想着这不靠谱的翻译撂挑子了,要不然换个能让风听懂的词再感情饱满的骂一遍?   多得却没等两人说什么,一脸兴味地主动翻译给风。   林云无语地冲天空翻了个大白眼。   “不是~”风扯扯林云的衣袖,双眉往中间聚出一道褶,水汪汪的双眼瞅着他,缓缓眨巴两下,说,“姆姆,给风,风,给云。”   林云听懂了他的意思,抿下嘴巴,有点尴尬,好像自己刚才语气太凶了。   “云吃,”风却没在意,捧着肉块又往前凑了点,说,“毫吃。”   林云低头看看肉块,有点扭捏地接过来,问:“就这一块?我分你一半吧。”   “不,不,”风摆摆手,说,“我吃……吃很多。”   “哦。”这意思应该是吃过了,林云扒开树叶,咬了一口羊肉,说实话并不好吃,只是比难以下咽的矮脚马好一些。   清水放盐,煮什么都不会好吃的。   “云,¥%#‘(*&U。”   “嗯?”林云嘴巴里嚼着肉,看看风,又看看多得。   多得说:“让你别伤心。”   林云咽下嘴里的羊肉,锤锤胸口给自己顺顺气,说:“我没伤心啊。”   “反正就那个意思。”   风在另一边扯他衣袖,说:“风,学快,风,听,会好!云说,风,听。”   “啊……”林云面朝风,眼睛下意识往多得的方向转了下,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懂了。   风忽然伸出手掌,挡在林云眼睛旁边,看着他认真说:“我听会!”   “嗯!”林云用力点点头,看着他说,“好!”   风笑了笑,眼眶中还没蒸发的水迹反射出阳光的金芒,像是掠过湛蓝星球的几颗流星。他看着林云,一字一顿道:“让、你、别、伤、心。”   林云挑挑眉,小家伙学这么快?这几天小瞧他了啊。   就是感觉傻里傻气的。   他摇摇头,笑着说:“不伤心,没伤心。”   风想了下,问:“让云,不伤心、没伤心?”   林云笑出声,说:“我没有伤心。”   估计是多得刚才翻译的不到位,他就是有点情绪低落,根本不到伤心的程度。   他今天犯了好多错,甚至可能已经浪费了战士们打猎的成果。大角牛的体型比地球上任何一种牛都要高大,想也知道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前后一共出去了二十多个战士,才带回了十头大角牛。   前几天的顺利让他有点摸不准自己的实情,就算拥有现代知识,知道烧砖的砖坯需要阴干,但他没有经验,不知道需要阴干多久。   同时开展那么多不同的工作,也让他有些应接不暇,忘了本不该忘记的事。只是一句简单的剥下麻皮,却可以为采集队减去一多半的货物重量,或许他说了,海就不必累到虚脱了。   “我就是有点……嗯,觉得对不起付出劳动的人,我可能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因为一直在说冬季快来了,我就很着急,然后,就会出现一些错误。”   风拧着眉,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的嘴巴,身体前倾,全身肌肉都在用力听讲。但呆滞的表情显示他什么都没听懂。   林云看看他的样子,没忍住“噗呲”笑出声。   “让他翻译吧。”林云看着风的眼睛,手指往旁边指了下。   风懊恼地拍拍脸,实在逞强不来,又不想以为听不懂而被赶走,只好不情不愿喊了声:“dede……”   听到那个可爱的叠词,林云更收不住笑了,回头问多得:“你名字叫dede?跟你妹妹小跳跳一样都是叠词吗?”   “不是,dede的意思是哥哥。”   林云噶地收住笑。   行啊风,嘴这么甜呢,都没喊过他哥哥,竟然喊多得哥哥。   他要笑不笑的哼了声,说:“你跟他说我没伤心,就是有点烦。”   多得要死不活的给他们传译,又对林云说:“烦啥。”   “大家都很信任我,我却不是圣人,难免会犯错,让他们白白付出劳动。”   “他们做的东西都被水冲走了吗?被鸟叼走了?还是被玄武压碎了?”   “啊?”林云有点没听懂,说,“我说的是,用牛筋做弹弓的方法好像失败了。大家因为信任我,才费那么大力气去捕猎大角牛,结果却没成功。”   “可是,牛肉汤泡馍很好吃。”   林云愣住……   “那么多牛,够大家吃一天了。牛筋本来就没用,都是要扔掉的,牛肉才是最重要的东西。牛皮也很不错,如果能做成衣服,会很好看。”   林云看看风的眼睛,转头看看那几排正在晾晒的牛筋,又看看正在准备熏制的牛皮。   忽然意识到自己和高山族人的差别在哪里。   他们的眼中只看到对自己有用的一面,大角牛是因为体型大、肉多,才叫大角牛,没人管它角是大是小。风没想养大鸟蛋会有多少麻烦,而是先判断出可以利用它来飞翔,然后再比对麻烦和利益。母司大人也不是完全听信林云的建议,族人本来就在高强度劳动的时期,肯定要多吃饭补充能量,捕猎到的大角牛,林云只需要本就没用的牛筋,母司大人和部落并不损失什么。   啊——这样。 第46章 第 46 章: 猎鸟小队   牛筋没有被水冲走了,没有被鸟叼走了,也没有被玄武压碎了。   它只是弹性不足,只是处理不到位而已,后续还能用别的办法继续加工,可以一遍遍实验。做不成弹弓皮筋的话,还能拿去做别的,那么结实有韧性的材料,肯定要好好利用。   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想清楚后,林云觉得自己又有劲了,三两口吃完羊肉,他呼噜呼噜风的头发,弯腰凑到他面前,说:“我去工作了,你自己玩哦,别欺负人。”   风没听懂,只傻乎乎的笑,听完多得的翻译,风才收起笑,认真道:“别欺负。”   “嗯!”林云又抓抓他的头发,虽然知道风在他面前装乖,但是有谁不喜欢乖小孩呢。   更何况是风这样漂亮可爱的小孩,太有挑战性了。   他带着多得风风火火卷到鞣制兽皮的角落,龙婆婆已经用果绳将兽皮的边角缝好,火堆边也支起木架。林云没动手,只站在旁边提点了几处不太完美的地方,让大家放手去做。   众人把兽皮绑木架上,准备拿石头打火时,多得捅捅林云的背,小声说:“你去,用你的打火机。”   林云忍着笑,蹲下去用打火机点燃引火的火绒,围观的众人果然发出一阵惊呼。林云低着头把嘴巴缩进衣领后,不敢笑的太明显。   多得虽然毛病挺多的,但为了他“指引者”的假身份也算尽心尽力了。有了这一出,又能多装一段时间。   潮湿的木块很难引燃,林云只点燃了火绒,让龙婆婆她们去慢慢引燃木屑。   收集木柴的人带回来很多适合做弹弓的树枝,林云又找了几个会做木工的人,让他们把树枝修对称,讲清楚绑皮筋的位置怎么开槽。   接着又去查看拉伸了大半天兽皮条。   兽皮条本身的手感太软了,幸好昨天及时发现这个问题,把兽皮条编成麻花辫之后再用重物拉伸。三股麻花的皮绳能拉伸到五六倍的长度,这种弹性过大的皮绳储能不足,速度、穿透力、杀伤力都不够。而另一半做成了五股麻花的皮绳,效果就比较好,用力拉开时阻力感较强,松手后能迅速回弹,手感很扎实。   林云反复对比了两种差别,让人把三股的拆开重新编成五股的,再次负重拉伸。   他大致比划了下长度,已经处理好的五股麻花的皮绳,差不多能做出二十个弹弓。   顺利的话,今天傍晚就能去打鸟了!   终于有个顺心的事,林云心情开始好转,又去看了看腰机的进度。   宝石和小姐妹们围坐成一圈,有说有笑,手中也不停地打磨木棍。林云只站在远处大致看了下,没发现女孩们受伤流血,就直接绕了过去。   麻布袋的作用非常大,母司大人还在不断往处理麻皮的小队里增派人手,绿色的植物小山前围满了人。   部落中没有那么多的容器用于浸泡,剥下的麻皮直接送去石锅中熬煮。经过几次验证,大家发现加入草木灰煮半个小时的效果最好,短时间内就能使纤维软化,麻皮变柔软。熬煮好的麻皮直接投进小溪中,另一组人围坐在小溪边刮麻,只留下内层的韧皮纤维,其余丢掉。   大家经验不足,刮下的麻丝乱糟糟堆放的溪边,运去晾晒的人需要把乱麻理顺后才能搭在木架上。   林云在工作场地来回转了两圈后,蹲在小溪边,边做边讲解,让大家在刮麻这一步就把麻丝整理好。可以节省时间,减少流程里的重复劳动。   做完后,他随口说了句:“优化流程可以提升工作效率。”   多得似乎深有体会,把这句也翻译成索朗语。   话音落下,身后传来母司大人中气十足的一声:“foora(很好)。”   林云回身向母司大人行礼,两指点点眉心,胸口,再抚胸颔首,用索朗语向她问好。   母司大人大掌攥住林云的胳膊,将他往自己身前拉了半步,说:“这几天辛苦你了,你做的很好,给了我们迎接冬天的勇气,虽然有点劳累,但我们感到很踏实。”   林云在多得的帮助下说:“不用客气,都是我应该做的。”   母司大人挑挑眉,意味深长的盯了他一眼。   林云装作没看到,不就是场面话吗,谁不会说啊。   他其实早就看出来了,母司大人并没有真的接纳他,也根本不信任他。只是他目前的行为是有利于部落的,所以才在行动上支持他。   林云也并不强求什么信任,毕竟他的存在处处透着诡异,一个统领着四千人口的大型部落的领导者,多疑、谨慎才正常。母司大人要是一见面就跟多得一样对他关怀备至,林云才真的要掂量掂量呢。   他也根本不需要额外的关照,只要母司大人能支持他的行动,不会突然要了他的小命,他们保持现在这种互相利用的关系,也挺好的。   林云甚至怀疑,母司大人留下他,更可能是想通过他了解多得的秘密。   “兽神的指引者”这一身份,是多得给他的。   并且,在他没有到来的十三年间,多得不止一次的在部落中提起过这件事,母司大人不可能不知道。   不管母司对兽神是什么态度,都不妨碍她想要了解真相。   母司大人并没有跟他们多说什么,她比林云还要忙,在各工作小组间穿梭,实时处理大家遇到的问题。   林云又去熏制兽皮的场地看了看,浓密白净的烟雾持续不断地升腾,将悬挂在上方的兽皮包裹。   “挺好的,注意不要有明火,也不要中途熄灭,持续熏到明天早上应该就可以了。”   弹弓的制作也很顺利,已经做出了一个成品。林云拿起试试,兽皮条阻力稍大,拉开时需要用点劲,但速度和杀伤力很强。他只是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头,竟然能把二十米外的大树上打出一块白印。   “可以啊。”林云上下端详了会,说,“人秧的力气怎么样?找个人试试能不能拉开。”   “人秧的力气应该跟你差不多,”多得疑惑的问,“为什么找人秧,打猎不应该让兽人去吗?这么好用的武器,给人秧浪费了。”   林云没忍住嗤笑了声:“用弹弓打猎带回来的肝脏,分给人秧吗?”   多得没说话。   “我跟母司大人说的都是实话,鸟类对庄稼的危害很大,必须要干预,骨头也确实能堆肥,能提高庄稼产量。但鸟不只有骨头啊。我准备组建一个全是人秧的猎鸟小队,大量获取鸟肝,给部落里的人秧改善夜盲症。”   多得皱起眉,还是没说话。   “怎么样,没有兽人战士的参与,不会还有人想管别人怎么处理肝脏吧。”   多得轻叹一口气,说:“你该和母司大人说清的。”   “无所谓,反正你会说。”   多得犹豫了下,说:“那你等我一会,我去……”   “去吧去吧。”林云不在意的摆摆手,转头看向别处,直接抓来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秧,比划着教给他怎么用弹弓。   虽然一直跟着多得“人秧人秧”的喊,但他们就是普通的人类,看上去和林云没有任何差别的人类。   他们只是没有兽人那么逆天的强悍体格,不能变成猛兽,但一个普通的成年男人,绝对称不上羸弱。   林云觉得有点吃力的弹弓,在青年人的手上很轻松就能拉满。林云指了下刚才那颗大树,青年松开手指,小石头像子弹一样射出,撞破树皮,留下一个圆形的绿色印记。   “厉害厉害!”林云鼓鼓掌,冲青年竖起大拇指。   这个威力用来打鸟绝对够用了。   多得刚好回来,林云也没问他说了什么,反正母司大人早就知道他目的不纯,多得去不去说母司大人都会装不知道,并且不会过问。   她没有同意林云分走肝脏的请求,还不让林云自己想办法获取额外的鸟肝啊?毕竟还要利用他,怎么可能在这时候跟他过不去。   林云让多得帮忙找二十个差不多年龄的年轻人秧,让他们趁天黑前在部落附近打鸟,又特意讲了讲鸟类的差别。   首先是没必要猎杀的肉食猛禽类,它们的肝脏不但不能吃,还可以捕杀其他鸟类,在一定程度上,他们算盟友。   其次是食腐鸟类,也不用管,林云举不出例子,只能让多得多列举几个名字。这种鸟吃腐尸,身上不知道有什么毒素呢,肝脏又是动物体内的解毒器官,更不能吃了。   然后是水禽,只要是在河水湖水中捕食、休憩的,都算是在这一类里。它们的肝脏也不能吃,很大概率会有寄生虫,人类误食后也会被感染。但是可以猎杀,这一类水禽会啄食粮食改善口味,打死之后统一焚烧。   最后是会长途迁徙的候鸟,这类鸟会糟蹋庄稼,可以猎杀,但也不能吃。候鸟的迁徙地往往非常遥远,谁知道它们会从迁徙地带回什么奇怪的病毒和细菌,在缺医少药的时代,还是谨慎点好。   除了这四类之外,林云暂时想不到还有什么危险,又和多得商议了会,对猎鸟小队重申道:“带回部落的鸟不要求数量和品质,唯一的标准是安全。除了刚才提到的这几类鸟,你们在工作中如果发现行为习惯怪异的鸟类,互相之间也要及时沟通,避免大家误食危险的肝脏。”   “宁可少吃,决不乱吃。”   人秧青年们气势如虹的回应他,他们从来都是负责采集的工作,有了武器之后,竟然能像兽人一样去捕猎,这简直不敢想象。   年轻的人秧们已经开始讨论:以后会不会还有其他武器?是不是大家都能去捕猎?   多得翻译完,脸色不是很好看,抿着嘴没说话。   林云愉悦的吹声口哨,说:“有这句我就放心了。” 第47章 第 47 章:有个问题   林云最初并没想在“捕猎”这件事上制造对立的,是多得先跟他说了负重型兽人抢占利益之类的话,他才突然意识到这件事。   与其让多得和母司大人在背后猜来猜去,不如他主动说出来给多得“添堵”。   多得也确实被自己说过的话噎到,但没说什么,估计是被母司大人提醒过了。   部落后续的发展肯定会带来捕猎方式改变,所谓的“战士利益”即将被打破,大家都要重新适应新的生存模式,这只是一个开端而已。   猎鸟小队的行动很成功,晚饭时煮了三大锅鸟肝,林云没管发放食物的问题,他没经验,直接请母司大人来安排。也没多问怎么分配,母司大人还看不上这点蝇头小利。   鸟羽和鸟骨的处理也在同时进行。   没有缝隙的细藤筐已经积攒了百十个,还有配套的盖子,刚好收纳羽毛。翅膀和尾巴上硬杆的翎羽,可以用作箭矢的箭羽,胸腹部像蒲公英一样的绒羽保暖性好,可以作衣服被子。但目前还没有能力织出致密不露羽绒的布料,只能先收集起来,以后慢慢想办法。翎羽和绒羽分开放在不同的筐里,盖上盖子,再用细竹篾缠紧,投进溪水中反复清洗,再悬挂到通风处充分晾干。   这么多鸟类的尸体,肯定不能长时间堆放在这里,腐烂的鸟尸一定会吸引苍蝇、老鼠一类的动物来进食,这可能会造成大范围的细菌传播。以现在这种生产力,直接把鸟尸拿去堆肥几乎不可能成功。发酵产生的温度不足以杀灭细菌,还可能会造成水源和土壤的污染,甚至引发瘟疫,造成毁灭性的不良后果,根本不值得去尝试。   林云想到的办法是,剔出鸟骨后焚烧剩余部分,然后深坑填埋。可能降低利用率,但一定要最大限度的保证安全性。   最后再把收集好的鸟骨统一焚烧,用骨灰堆肥的方法安全有效,能给肥料提供丰富的磷钾元素。   到了堆肥这一步,就不得不提起另一个话题。   “话说……”   多得转过来看他。   “你们……”   “嗯?”   “厕所在哪?”   多得有点尴尬,故作镇定的指了个方向,然后跟烫手一样赶紧收回来揉揉鼻子,说:“嗯,那个,有个……嗯,峡谷,大家都去那里。”   “哦——”   林云也挺无语的,他本来不在乎这个,不就是旱厕吗,他又不是没见过,去无人区徒步时,哪次不是就地解决啊。但多得似乎比较在意,从第一天到部落,就跟他说去小树林里上厕所,他俩经常一起行动,互相望风解决问题。   林云简单说一下堆肥的事,让多得带他去看部落的厕所,这是很正经的事!是工作!   多得扭捏了会,咬咬牙让他跟上,带他穿过部落广场,往后山爬去。中途遇到了风和狐狸耳朵小弟,听说他俩要去厕所,二话没说就跑开了。   “?”   这还是风第一次主动离开他。   这么可怕?   他在心里默默列举一下可怕的因素:部落有四千人……好了,不用继续了,四千人使用的旱厕,那确实很可怕。   林云怀着忐忑的心情,跟着多得从南坡绕到后山。中途还遇到几个族人,都热情的用索朗语跟他打招呼,林云现在已经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日常用语,微笑点头回应:“fo(你好)。”   又登上了几段台阶,眼前出现一条沿着山体开凿出的小道,小道上还蹲着几个人光屁股的人。   “嗯?”   多得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快速抬手指了下,示意林云看小道下方的山谷。   林云看他这副姿态,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谨慎的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小道边缘,探头向下看去。   这是一个夹在两山之间的峡谷,南北长约三百米,宽约一百米,形状有点像两头尖尖的槟榔壳。林云刚开始没反应过来槟榔壳底部的黑色物质是什么,收回视线再次看到小道上的人,立即联想到什么。   “我……去!”   就算做足了心里准备,林云还是深受震撼,特么的……   那那那……林云颤巍巍指了下峡谷下方,浑身僵硬,只有眼珠一寸寸转向多得。   “??”   “嗯!”   多得沉重的点下头。   “操……”   林云不知是哭是笑,好在,堆肥的原料有了……全族的努力……可能还有剩余。   工作为重!   工作为重!   林云紧紧抓住将要离他远去的信念感,不停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这是工作,工作很光荣……但还是没勇气看第二眼!   多得扭头看着山壁,咬着牙用气声说:“好了吗?走吧!”   林云立马转身,走了两步才问:“多深?”   “啊?”   “长300,宽100,深多少?”   多得想了下,说:“50?”   林云低着头没敢看多得,努力憋出一句话:“这很厉害,不用不好意思,省了大事了。”   多得也没敢看他,默默点下头,盯着脚下说:“你满意就好。”   “……”   俩人一口气跑回部落广场,路过小溪的时候,林云还去洗洗手,也不知道在洗什么,他又没上厕所!   洗完手又往前走了点,直走到广场最边缘,俩人坐到大石头上,同时叹了一口气,陷入无尽的沉默。   月色明朗,光线强的能看清草叶上的脉络。   林云抬头看看天上的两个月亮,它们的距离好像越来越近了,形状也从初见的残月,丰盈到弦月。   多得终于收拾好心情,半死不活地开始讲解。   那个峡谷已经存在很久了,大家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公厕,并不觉得有有问题。他们在山体上开凿出小道,既是小路,又是蹲位……峡谷很深,应该是水流冲击形成的,每年春潮节后,峡谷中会灌入大量洪水,将峡谷底部冲刷干净。   那50米……竟然只是不到一年的量!   林云抱着脑袋,忍不住兴奋,又怎么都觉得怪怪的。只好把脸埋进肘弯,把耳朵留在外边应对这一切。   所有族人都会长到一定年龄时,觉得去大公厕不好意思,转而去其他地方解决问题。但外边不安全,还可能被虫子咬屁股,过了那段年龄后,大家便再次坦然的接受大公厕。   多得似乎用光了勇气,说完这段后,好一会没说话。   林云主动提问:“洪水是哪来的?”   “从部落山顶一直往北走,在最高的那座山上,有个大湖。”   “雪山融水形成的?”   “是的吧,每年春天,湖水溢出来,沿着山体落下,会汇聚成洪水。”   林云又问了个更重要的问题:“洪水会带着……那些东西,往哪里去?”   “~#@^%$。”多得说了个比较长的词组,解释道,“下游有一个挺大的湖,洪水最终汇集到那里。”   “离得远吗?中间有河道吗?”   “不是很远,兽形跑一天就能到。中间没有河道,就是从地面上漫延过去的。”   林云坐直身子,急问,“那中间这一段的土地肥沃吗?不是!野草长势如何?中间有你们的采集地吗?采集地的收成怎么样?”   多得一个个问题挨着回答:“野草长势挺疯的,有比人还高的草。中间只有两个采集地,有一片是屁儿果的采集地,屁儿果要比其他地方早熟几天,个头也更大些。”   “哈哈哈哈!”林云兴奋起来,笑得合不拢嘴,“天赐沃土!不是!粑粑沃土哈哈哈哈哈,太牛逼了你们!”   多得无奈的叹口气。   “明天!”林云站起来一挥手,振奋道,“咱们一起去看看高山部落的万亩良田!”   喊完又开始心虚,放低声音问:“洪水有多深,会把庄稼淹死吗?现在挖引流的河道还来得及吗?”   多得也说不清,只勉强回答了第一个问题:“洪水会从部落侧面冲过去,水深到大腿,再往前去就比较浅了,应该只到小腿。”   林云敲敲脑壳,那个一瞬间兴奋的劲头过去后又开始发愁新的问题。   比堆肥更重要的是突然出现的洪水,如果不能将洪水引流到安全的河道中,中间这块粑粑沃土每年都要被洪水冲刷一次,根本没法作为种植地。   但是,只有石器工具的年代,想挖河渠的难度也太高了!而且时间还很短,下雪后土层封冻,没法开工,春天要播种的时节,也来不及去挖河沟。   难道要放弃这块滋养了无数年的沃土?   一块野草比人还高的沃土!天呐,他根本想象不到比人还高的野草!要是种上庄稼,岂不是还得发愁庄稼会不会营养过剩而烧苗?嘿嘿,想想都要笑出来了……   想了想还是不甘心,咬咬牙说:“明天先带我去看看,直接放弃太可惜了。”   “好。”   暂时搞定沃土的问题,又绕回到堆肥,林云问:“刚才我没仔细看,那个峡谷下面有白雾吗?”   “白雾?”多得不理解,说,“早上会有吧,哪里都是雾。”   “不是,我说的是峡谷下面的粑粑堆,表面会产生水雾吗?按理说是应该有的,但我没仔细看。”   多得认真想了会,说:“没有。”   林云有点奇怪,那么大一个化粪池,怎么可能不产生沼气……好像也没有很重的味道?又没臭味又没白雾!这怎么可能?兽人的排泄物和人类不一样?   “你们……你们对粑粑做了什么?”   多得犹豫了下,说:“好像是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往里面撒一层土和草木灰,还有草,这样能盖住下面的味道。”   听到这句话,林云直接惊呆了!   天呐!   该不会,兽人真的是什么开了挂的生物吧!   怎么随便一撒就直接完成了堆肥的步骤啊! 第48章 第 48 章:新副本   见过峡谷公厕后,林云在多得一脸便秘的表情中,和母司大人商议了堆肥的问题。母司大人经过艰难的思想斗争,迟迟给不出答案——这绝对是母司大人最漫长的思考,最后甚至惊动了部落的议事会。   几个老头老太太围着林云,听他讲肥料到底有什么作用,和堆肥的方法、步骤。几人轮番提问,快把林云的肥料知识全都掏空了。   最后,大家艰难决定,天亮后开始行动,把峡谷里的囤积全运出来进行堆肥。   林云本来是想以身作则,亲自指导运肥过程的,但那场面实在太有挑战性,他坚持十分钟就跑路了。   走之前,他还顽强的查看了峡谷内的山壁,没有发现白色的硝石结晶。应该是每年一次的洪水冲刷山壁,把凝结的白色粉末冲走了。更遗憾的是,峡谷底部也不是泥土,而是岩石层。这让林云挖土制硝的设想也无疾而终了。   没有可利用的硝石,是目前为止最大的遗憾,如此完美的旱厕,本可以提供大量硝石,鞣制皮毛、制冰、冶炼,甚至制作火药,都离不开硝石。可惜了种种作用下,高山部落内始终没有形成可收集的硝石。   只能明年洪水来之前再来看看了,生物硝化作用一般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时间,希望明年能收集到足够的硝石粉末。   林云开解好自己,马上就准备开展新的工作。   这次出去,任务还挺多,查看洪水流经地段的同时,也要寻找能开垦种植的农田,以及可规模种植的新作物,顺便考察一下太阳湖附近的地势——太阳湖就是洪水最终汇集的大湖,多得个半路出家的翻译,跟林云说那是“又大又圆的湖”,被林云勒令改为太阳湖。   母司大人特别支持他搞种植,主要是林云形容的场景太吸引人了,没人能抵挡得住再也不缺食物的诱惑。   能达到林云心中主粮标准的农作物,只有球果这一种,但是从目前的观察判断,球果似乎不是一年生植物,谁也说不清明年还有没有足够多的球果。大家已经亲身体会过碳水提供的强大能量,都很期待种植更多作物,母司大人不但把大河和羽派给他,还让他们再挑两人一起行动。   风当然是第一个举手,可惜,又是半兽人又是重伤未愈,直接被母司大人一个眼刀钉住了。   大河还是很靠谱的,听说林云想带回一些样本,直接推荐了负重型的猛象姐妹。   “刚冰是姐姐,刚雨是妹妹。”多得介绍,“她俩是双胞胎,兽形很强,人形的战斗力也非常强。”   林云瞄一眼她俩比自己大腿还粗的胳膊,默默点头。   刚冰比较腼腆,用索朗语跟林云问好后,微微有点脸红,往妹妹身后躲了躲。   妹妹刚雨就比较大大咧咧了,咧着嘴对林云笑一下,直接上手捏捏林云的胳膊,又俯身拍了拍林云的小腿。   林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僵着没敢动。   跟挑菜一样评判完,刚雨回头跟刚冰说了什么,话音一落,周围几人就哄笑起来。刚冰脸色爆红,一拳把史泰龙体型的刚雨锤了个趔趄。   这些天一直听大家用索朗语交流,林云已经能听懂很多词,也听懂了大家在笑什么。但这会完全不敢表现出来,只默默后退了两步。   确定好人员后,林云又在部落里转了一圈,趁还没出发,把正在进行中的工作都捋一遍,发现什么问题及时想办法解决。   还专门去河边看了看晾晒场的进度,叮嘱大头,制作砖坯和修建晾晒场要同时进行,要把生产流程烂熟于心。   这些天的工作虽然很紧张,但只要有时间,他就会给大头讲解工作中涉及到的知识。和当初给宝石讲不同发展历程中织布机的改进过程一样,也把烧窑、制砖甚至制陶的原理、方法等知识,掰开揉碎了讲给大头。大头也确实很聪明,对抽象理论的理解力非常强,其中的很多理念,负责翻译的多得完全不理解,隔靴搔痒一样翻译不精准,大头还要反过来跟多得确认翻译的精度。   砖窑的工作都已经安排好,林云只让大头放手去做,就当是练手了。冬天前的这些工作只是前期准备,下雪后就要停工,大批量的生产要等明年开春后了。   弹弓的数量已经增加到五十把,猎鸟小队也增加到五十人。林云要求他们每天都要去打鸟,越多越好,人秧的视力问题是急需解决的大问题,不容继续忽视。   处理麻杆的人动作越来越娴熟,晾晒木架快不够用了,毛竹也需要补充。林云建议他们把做横杆的毛竹劈成两半,可以节省一半毛竹。   第一批麻线还没干透,林云等不及,先取下来教他们怎么绩麻、纺线。暂时还来不及做纺纱机,这两步只能手工完成,好在这项工作不是很累,可以交给孕妇和小孩去做。   母司大人没隐瞒部落把半兽人小孩藏起来的事,直接让人把麻线拿去给小崽子们——实在是工作太多,人手不足。   腰机相关的工作全权交给宝石,林云已经详细跟她讲过织布机的原理和使用方法,等第一批麻线做好后,就要开始织麻布,做麻袋了。   堆肥的事暂时由母司大人来负责,她前前后后听了好几遍制备方式,已经是除了林云外最了解堆肥过程的人。   熏制了一天一夜的牛皮已经制作完成,皮板被熏成焦黄色,除了浓烈的烟熏味,隐隐还有股木头的清香。   林云跟母司大人商量,想把这十张牛皮分给这几天工作较突出的族人们。   母司大人沉默了许久,没有直接回答。   林云也没多说什么废话,只请龙婆婆再把牛皮清洗一遍,继续晾晒两天。   母司大人等几人离开后,才对林云说:“你先去做你的事吧,等你回来后,我给你我的回答。”   林云乖乖点头。   部落中原本有一套分配物资的规则,母司大人并不占有资源,她只是将集体所有的物资,按需分配给不同的人群。   这就是最初的公有制,如果没有林云的出现,这套规则应该还会继续实行下去,几千年,甚至更久。   母司大人在之前的谈话中,已经预见到了私有制的产生,林云也肯定了她的猜测。对林云提出把兽皮分配给优秀劳动者的提议,她也早有准备。   只是,改变一个数千年甚至更久远的制度,不是那么轻易决定的。   但林云相信,只要跨出最难的第一步,后面就是一片坦途。   安排好部落的工作,已经到晚上了,几人准备好好休息一夜,明天一早出发。   这时,风就有话说了。   林云坐在床边收拾背包,风就趴在林云的床边不停地念叨:“dede(哥哥),dede(哥哥),dede(哥哥)……”   林云说:“sa-ve(起来)。”   听到这简短的指令,风从趴伏在床边的姿势,不情不愿的换成跪坐在自己双脚上。嘴巴还不明显的嘟了下,看上去有点不服气。   “sa-n(坐)。”   林云的索朗语说的不是很标准,风反应了会,转转眼珠,一屁股坐在林云的身边。大腿挨着他的大腿,毛茸茸的脑袋也靠过来,蹭了蹭林云的肩膀。   林云不着痕迹的躲了下,说:“luna-fol dano(湖边危险),nema dafo(部落安全)。”   风不管,凑过来把下巴抵在林云肩膀上,对着他的耳朵小小声地喊:“dede(哥哥)~”   “没用,”林云使劲往另一边撇着脖子,咬牙拒绝,“ne(不行)。”   风眨巴眨巴眼,又要召唤泪水,林云不敢挑战自己,先打断他说:“你乖乖的,我给你带礼物。”   风可怜巴巴的看着他,湛蓝色的眼睛在火光的映衬下,像是飘荡着温煦的轻纱。再配上那样一幅泫然欲泣的表情,真的很难不让人起些玩弄的心思。   风并不是可爱的长相,他的五官其实很英俊,是一种比较有攻击性的漂亮。   最吸引林云的,依然是他的双眼。眼型圆润,尾部狭长,从侧面看时,自有一股凌冽的锐气。可当他故意垂下头蹙眉望来时,湛蓝色的眼珠滴溜溜缀在眼眶中,又纯良又可爱。睫毛浓密,像是画了上眼线,又为这双眼增添了许多灵动。眉骨立体、双眉修长,鼻梁高挺,唇珠清晰,漂亮中又因此多了一种很不好惹的坚硬。   嘴巴总是红红的,一见到他,不是开心的弯弯翘起,就是故意撒娇的用嘴巴做出各种情绪……想把他的嘴唇按到牙齿上,看是不是会短暂缺血而变白。   啊!停!   像……像边牧!   嗯对!像帅气的边牧!   装可爱的这些招数也很像,总是搞一些泪眼婆娑的把式,也不知道在哪学来的!   正是这份有攻击性的长相,在故意做出丰富的表情时,可爱的、委屈的、欣喜的,所有情绪都放大到面部。带着一种笨拙的不熟练,又有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把内心想法直接“怼”到他的面前,有种直愣愣的坦率。   可爱,嘿嘿……   啊——林云扯回自己的思绪,清清嗓子,说:“风,foraer(听话),fa ti joli-ka(给你快乐的东西)。”   林云也不知道这样表达是否符合索朗语的使用规则,好在风听懂了,不再念叨哥哥了,改成念叨joli-ka了。   看着重新恢复活力的大狗子,林云无奈极了,这……是有点难以消受啊……   ·   第二次骑上巨虎,林云更觉心情舒畅,部落的工作都在向好发展,残余的迷惘被冷风冲散。凉爽的秋风里,林云举起双臂,对着前方辽阔的旷野畅快的大吼了一声。   大河也发出一声低沉的虎啸回应他,还连续跳跃了两次,差点把林云颠下去。   林云吓得抱住巨虎的脖子,还没喘口气,大河又高高跃起,把林云颠得下半身脱离巨虎,放风筝一样飘了起来。   又惊又吓了一阵后,林云反应过来大河在逗他,忍不住高声笑起来,这惊险刺激的玩闹方式也太兽人了。   兽形的羽在前方开路,偶尔会用他们的暗号发出提醒。花豹的体型更修长,在巨虎身边闲庭信步的迈着步子,感觉没费多少力气就能跟上大河的速度。   身后还跟着猛象姐妹,两人没有用兽形,但奔跑速度很快,完全没有被落下。   多得说狩猎队行动时都是用人形,长途奔跑是基础中的基础。捕猎时一般也不会用兽形,消耗比较大,万一厮杀途中没力气变回人形,那就必死无疑了。   几人不紧不慢的向着南方而去,遇到林云感兴趣的地方,就停下查看一番。遇到眼熟又无毒的植物,也会停下采集样本,带回去研究一下有没有利用价值。   林云随身带着自己的工作笔记,把附近的地形画在本子上,方便后期整理出地图。   跑了半小时,几人停下修整,林云问了第一个问题:“洪水不是从部落漫延过来的吗?怎么走了这么久也没见到长势茂盛的草原。”   多得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说:“被大角牛吃了。”   “……”   “还有笨牛、角羊、矮脚马。”   林云确实没这方面的经验,想不到这些还算正常?竟然还用那样的眼神看他吧!他淡定点头:“那确实。”又问,“不是说用兽形消耗能量吗?你又比普通兽人弱,怎么不和刚冰刚雨一起跑?节省能量。”   多得个厚脸皮,对这种程度的攻击完全无感,淡淡道:“头发会乱。”   “……”   人不要脸,兽不要毛,牛!   稍微休息了会,几人再次出发,这次跑了十来分钟,便像进入了动物王国,三五成群的食草动物分散在草地上,一幅生机盎然的景象。   虽然之前没见过,但林云一眼就能认出远处的是小角牛,和大角牛皮毛颜色一样,但要瘦小些。两者最大的差别是,每只小角牛的额头上,都顶着两颗牛肉丸一样圆圆小小的牛角,既怪异又可爱……还没感慨结束,远处的两头小角牛一言不合就开始拿大汤圆互怼。前肢高高翘起,“轰”得撞到一处,退后两步,再全力进攻,以此往复。   林云搓搓胳膊,怪不得部落的人不捕杀小角牛,脾气这么暴躁,还热衷于打架。就算只是牛肉丸一样的牛角,顶人一下也挺疼的吧?   越往南去,出现的动物种类越多,有长鼻子但像狗的,有长得像鸵鸟但五颜六色还六只翅膀的,有旗鱼但四条腿健步如飞的,有松鼠但两米五。   各种意想不到的大杂烩,像把调色盘整个扣到画纸上,又来一只大手随意划拉了两圈,各种素材随机组合,吵得眼睛疼。   等到下次修整的时候,林云急问:“能吃吗?”   “能,”多得先点头,再补充,“难吃。” 第49章 第 49 章:神奇物种   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呢?   天上一团团的鸟群,跟乌云一样,地上一坨坨无法归类的动物,非常挑战地球生物模板,《山海经》都显得太保守。   也没法用“史前生物”的潦草随意来概括,有些东西它长的反而很超前。   比如说,镭射反光的小甲虫,一撮撮的,林云个财迷还以为是钻石。比如,草地里升起一张“保鲜膜”,其实是某种“蛙”的呼吸器官。   再比如,在花丛中翩翩起舞的“蝴蝶”,其实是铠甲蜥发射出去的诱捕器,“蝴蝶”翅膀上面的鳞片结构特殊,有很强的粘附性。只要有鸟类捕食蝴蝶,必定会被粘住,然后被埋伏的铠甲蜥反杀。   中午,大家聚在一颗老树下休息吃饭,林云蹲在地上拿木棍戳钻石甲虫。一碰它的屁股,它就失去平衡摔个八脚朝天。   多得在旁边幽幽问:“你知道它捕猎的成功率有多少吗?”   “多少?”   “百分百成功。”   林云不可置信:“这小玩意?”   多得解释说,这种甲虫雌雄同体,璀璨的光芒来自它的尿液。它们会把尿液涂遍全身,吸引其他动物的注意,一般是鸟类和小型肉食动物。它们把甲虫吃掉后,甲虫身上的尿液会保护它不被消化,然后,这只甲虫就会在捕食者的肚子里大快朵颐,愉快产卵。新生的甲虫很快会生出第三代甲虫,以此往复,甲虫呈指数级增长,直到把捕食者从内到外的啃食殆尽,成为新的捕食者。   “我去!”林云丢掉小木棍,抓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san值掉到负数了。”   “那种蛙呢,还得靠保鲜膜来呼吸,挪两步都困难吧。”   “你觉得呼吸器像一张膜,是因为间隙里涂了一层口水,小虫子粘上后基本无法挣脱,只能滑到下面等着的嘴里。石头蛙根本不需要移动,这种捕食方法能让它活得很滋润。”   林云又揉揉胳膊,忽然想起刚穿来时见到的巨型花朵和它的猎物。   “龙舌肉腐花。”   “噫——”林云听这个名字就觉得浑身刺挠,双手在身上抓来抓去,后脖颈都是麻的。   “你说的猎物应该是盲猪,这种动物视力很差,主要靠嗅觉生活。它们的嗅觉特别发达,龙舌腐肉花的花香又比较复杂,会让盲猪在很远的地方就失去判断力,认为那是什么好吃的,千方百计赶去自投罗网。”   林云刺挠了好一会,不愿回想当时的场景,又讲了后来被藤蔓追杀的事。   “lu-flota-su。”   那是一种捕猎藤,不是动物,但似乎有一定的智力。   它们的根系之间存在某种联系,会交流捕猎信息,如果其中一根认为某个猎物是可以捕杀的,整片森林里的藤蔓都会知道这个消息。   以捕猎藤的实力,它们并不缺少食物,也没什么天敌。主动追杀猎物的行为,就像一场打发时间的游戏,是它们无聊的恶趣味。   对付捕猎藤没什么好方法,砍断几根藤蔓对于整片森林来说无足轻重,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让它们认清事实,承认这个猎物不好惹,然后主动放弃追杀。   “骂他们?”   “啊——”多得动了下眼珠,似笑非笑地说,“差不多吧。”   林云狐疑地瞥他一眼:“我不信。”   多得说:“捕猎藤一般捕猎中小型动物,不会主动招惹兽人,也不太捕猎人秧。可能你太弱了吧,捕猎藤觉得能对付得了你。骂他们几句,让他们好好掂量掂量也是有可能的。”   “……”   看林云怀疑,多得眯起眼就开始阴阳怪气:“风啊,估计还会说些,这是我的契子,你们碰他就是和我过不去……”   “等等等等!”林云恨不得上去捂住他的嘴,“你演电视剧呢!恶不恶心!”   “你以为风说不出来?”   林云恶寒了阵,咬牙反问他:“我还想问你呢,什么结契,什么契子,你在未来光看八卦了?麻袋、果面什么都不知道!”   多得也来劲了:“我还想问你呢!那么多强壮的兽人为什么不选?选风有个屁用,那小崽子除了长得好看,还有啥好处?”   “你个死恋爱脑,你去未来转一圈就惦记这点事了?宝石和大头关系不亲密都能看出来,正事你是一件不知道。我今天就把话撂这,我绝对不可能跟别人结契!”   多得表情要笑不笑的,瞥他一眼说:“我不信。”   “你……”   “未来是唯一的未来,我见到的未来,是绝对会发生的那个未来。”   “你……”   多得又瞥他一眼,上上下下打量他一圈,淡淡道:“你个死恋爱脑。”   “你特么!”林云站起来捋袖子,这一架是非打不可了!   刚站起来走了两步,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刚雨挤过来拦住他,用索朗语劝了他几句,林云已经能听懂这些简单的话,但还是装作听不懂。   他本也是一时气不过,怎么可能真的跟兽人打架嘛,正想顺势停下,胸上忽然爬过来一只手,用十足暧昧的方式抓了抓他的胸肌……   “卧槽!”林云整个人跳起来,跳了五厘米又被刚雨压住肩膀按回原地。   刚雨一脸无辜的笑,语速颇快地说了一串话,林云只能听懂几个简单的词。   多得一脸兴味的盘起腿,开心的做起翻译:“她问你想不想把胸肌练大一点。”   “你……”林云伸手指指他,想说什么说不出,又指指腆着脸笑嘻嘻的刚雨,“……”更说不出什么来。   大河适时地挤了过来,一手拎起刚雨,一手捞起林云,把两人分远点。   林云有了人撑腰,想对刚雨说有点边界感吧小妹妹,一抬头发现大河的胸肌把对面的刚雨遮的严严实实……   他无力的叹口气,只好作罢。   林云以前搞擦边,那是隔着屏幕搞,虽然满屏都是虎狼之词,但没人真的碰到他。   他还是第一次被人以那样一种……手法,摸到胸上。   上次去球果林路上被人说屁股翘,他更多是当面被讨论的尴尬,以前天天被人讨论哪里大哪里翘,也不是很意外。   相比较来说,还是被女孩子直接抓胸的感觉更震撼。刚冰刚雨虽然是短头发,但五官都是很明显的女孩子,甚至是很可爱的长相……   太惊悚了!昨天就来捏他的胳膊和小腿,今天又来抓胸……林云忽然觉得好无助——打又打不过,说也说不清。   虽然被捏几下抓几下不是很大的事,但总归是有点怪怪的。   经过这一突袭,更直观的让他感到,这是一个女性为主导的社会。   “不,”多得否认了他的想法,说,“女性并不高于男性,女性拥有神圣的生育权,有优先选择配偶的权利。男性在狩猎中的付出更多,有优先选择食物的权利。总得来说,高山部落的现状应该是男女平等。”   “你上次不是说男女战士没什么差别吗?”   “体力上没什么差别,但是女战士要生育,隔一段时间还要……要……”   “什么?”   “lena-koma,”多得坦然道,“我不知道怎么翻译,就是,女性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流血,索朗语的意思是‘小月亮’。”   “哦——月经。”林云给出答案。   “月经?”多得重复了一遍,疑惑道,“女人秧应该是月经,兽人半兽人是一个月逢日一次,或者更久一次。”   “哦,月逢日是什么?两个月亮重合?”   “并不是真的重合,就是离得比较近。”   “多少天重逢一次?”   “75天。”   林云点头,两个月亮的世界有点神奇,但也不是不能理解,土星的卫星也很多。   “然后呢?”   “小月亮的那几天不舒服,女战士就会选择在部落休息,生育期一般会休息一年。所以捕猎的时长没有男战士多。”   “哦~”林云听明白了,原始世界最重要的两件事,生育和捕猎,男女.优势更占一半。   这份对平等的解读,打破了林云对原始社会的固有印象,这比他生活的时代先进多了。   想到这,他问了一个刁钻的问题:“女战士休息期间怎么分配食物?”   “和平时一样。”   林云尴尬的闭嘴。   “怎么?你们那里不是?”   “我们……也是啊,我们也有例假,会专门给女孩子放月经假……只是,后来慢慢的,大家都不遵守了。”   林云放弃强行辩解的话,高山部落在这方面确实很让他震惊。女战士觉得不舒服,主动选择更舒适的方式,留在部落里度过小月亮,而不是狩猎队不许小月亮期间的女战士参与捕猎。   这份认知在他生活的时代都很难得。   林云忍不住咋舌,没想到在久远的原始社会,见到了通俗意义上的平等……   聊完闲天,多得难得说句正经话:“刚雨就这性子,她也不是想要干什么,就是开个玩笑,可能大家平时随便习惯了。”   “哦。”林云瞅了对面一眼,两小姑娘叽叽喳喳还在小声讨论什么,估计范围离他不远。   多得的安慰并没有起到很强烈的作用。   本着多了解对手……队友的原则,林云问:“她俩名字有什么来历吗?”   “应该是出生那天在下冰碴子吧,下了半天又变成雨滴,所以一个叫冰,一个叫雨。”   “刚是她们的姓?”   “不,我们没有姓。刚是她们母亲的名字,她们是刚的孩子,所以叫刚冰刚雨。以后她们的孩子,就可以叫冰什么雨什么。不过也不是绝对的,大部分人在这方面都比较随意。”   林云默默伸出大拇指,这个方法很实用啊,是谁的孩子一下就能分清。 第50章 第 50 章:大毛草   因为要收集植物样本,寻找新食物,一行人走得并不快。看到什么感兴趣的东西,就停下查看一番,取一部分种子或一截木料带走。   偶尔还往左右拐弯看看更远的地方,行进路线从最初设想的直线,变成了曲折的“Z”字型。   兽形一天就能赶到太阳湖,结果他们走到天黑还没走完一半路程。   晚上在临时找到的山洞中休息时,羽在地上边画边跟大河说什么,从能听懂部分猜测,估计是说走得太慢了。   林云专心烤肉没吱声。   其实他还有个没敢说的目的,他这次出来也在找可能存在的矿床。明年开春就要翻地,如果有金属耕犁,简直不敢想能省多少事。   但母司大人想隐瞒矿产的存在,估计也已经告诫了多得。所以他就没声张,只是行进途中,反复停下查看异常的地方。   多得对此应该有所察觉,但他到底不是无知的原始人。不管他之前的经历是什么,见过塑料袋和购物篮,肯定也见过金属物品,知道金属的重要性。所以他也没说什么,只装作不知道。   吃完晚饭,林云在火堆边整理白天的地图,刚冰刚雨一左一右挤在他身边,安静的看他写写画画。两个小姑娘不说话不捣蛋的时候,还是挺乖的,就是大胳膊挤得他有点热。   地图上不只有地形,林云把那一区域里的主要植物和动物也标了上去,写的满满当当。   他们白天专门拐去屁儿果的采集地,比上次去的那块范围还要大,但屁儿果已经熟透后烂在土里了,仅存的几个确实个头更大一点。   林云其实挺犹豫,开垦了农田种什么呢?就种屁儿果?   种一亩,收一筐?   不够麻烦的,所以还是得找到更优质的农作物。   球果算一种,但不需要种植,目前,自然生长的球果就足够供应高山部落了。金带领着狩猎队,已经往北方推进几十公里,据说还不足整片球果林的1/10。今早出发前,金从部落带走了一队人秧,让他们直接在采集球果的地方收集果粉,然后再由战士运回部落。   金越来越思虑周全,这是个好现象。   尽管来到这里没多久,但记事本竟然快用完了,造纸的事也得开始准备了……正想着,那边大河跟羽忽然低声争执起来,大河想抱羽,羽不让,一直在推拒。   林云瞄了一眼假寐的多得,继续画画当没看见。   相安无事的度过一夜,第二天天亮后,林云爬到山顶,想看看附近的地形。   首先看清的是脚下这座山,竟然也是弧形的,和部落那个尾巴尖尖的弧度差不多,就是高度还不足一百米。   林云在地图上画上这座小山脉,在旁边标注可住宿,然后把能看清的地方都大致标注一下。   出发前,他还专门用石刀挖了点泥土看看。   部落附近的泥土颜色呈黄棕色,应该是长期人员活动,加上野兽的踩踏,导致土壤肥力减退。   往南走了这么一段路,泥土颜色已经变成了灰黄色,这说明土质正在变好,这边的土壤更适合种植。   林云还敏锐的察觉到,随着他们一路往南,地势也在趋于平缓。   部落附近有山,地势较高,洪水从部落的方向往南冲刷,初期落差大,流速较快。粪水不会在部落附近停留,而是继续往南流淌。越往南,地势越平缓,流速越慢,甚至会流不动,在原地形成水坑。富含肥力的粪水也就停留下来,在南方形成适合种植的优良土壤。   林云已经看到了五六个水潭,面积都不是很大,水草丰美,野兽成群。水面在阳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时而有大鱼跃出水面,带起“哗啦啦”一阵水声。   大家在水潭附近停下来,仔细查看水边的植物,希望能找到可食用的新食物。   水潭附近是生长水稻的绝佳地点,土壤湿润,肥力强,野兽粪便还能提供额外的营养。这么得天独厚的环境,发现新食物的可能非常大。   但他们把附近几个水潭翻找了个遍,发现了各种神奇的植物,就是找不到能吃的果实。   大家收集到的所有植物,基本都有毒,大河甚至不让他用手触碰任何东西。   “难道……我们来晚了?没毒的都被野兽吃掉了?”   大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兽人战士对植物本来就不了解,部落的饭菜提供什么,他们就吃什么。采集队也不可能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在场几人只知道什么有毒,什么不能吃,什么不能碰,这些都是一代代兽人战士口口相传的保命知识。   林云有些遗憾,没毒的植物被吃掉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只能明年早点来看看。他不相信这么优质的土壤里,长不出优质的食物。   走之前还有点不甘心,他又问一遍:“你们都没吃过这些,只是因为前辈告诉你们不能吃,所以没人去尝试,对吧?”   多得听出了他的疑惑,解释说:“一半一半吧,兽人本来就嗅觉敏锐,在一定程度上,能判断出有毒的东西。但也不是每个人都那么谨慎,每年都有很多人误食有毒的食物,有些能活过来,有些就死了。”   林云无奈的叹口气,这确实没办法,他也不可能去搞生物实验,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选择。   简单休整过,大家再次往南行进,这次没走多远,就看到前方出现了连到天边的高大植物。   不像树,也不太像草,就光秃秃一根杆子,一片叶子都没有。   已经是仲秋,植物黄绿交映,下方稍粗,越往上越细,最上方收缩成一根白色的细丝。杆子很柔软,又弹性极佳,擎着细丝在秋风中随风摇摆,像pro max版的风吹麦浪。   林云喊停,坐在虎背上看着前方思考了几秒。   前面已经没路了,目之所及的所有地方都是这种长相怪异的植物,像一片枯黄的海。秋风袭来,海面就泛起波澜,波纹在无尽的海面上一层一层传递,像无限延伸的四方连续纹样。   有种怪异的秩序美。   “这就是你说的一人高的野草?”   多得变回人形,把兽皮裙铺在地上,盘腿坐上去,才慢悠悠答:“对,前面没路了,想去太阳湖,要从中间穿过去。”   “安全吗?”   多得想了下:“安全吧。里面有很深的泥,还有很多鸟,到处是鸟窝,一脚一个,不经踩。”   “啊这……”林云无语了片刻,问,“这是什么植物?”   “大毛草,不能吃。”   “……”   “继续走吧,去太阳湖没别的路。我变回去了啊,大毛草会把皮肤划破,等会你小心点,那种小伤口很烦人。”   “……你先等会,我过去看看。”   大河驮着他又跑了几步,停在大毛草的边缘。   多得也跟上来:“没毒,吃着跟嚼兽毛一样,嚼不烂,也咽不下去。”   “好。”   离近了看,大毛草高低错落,高的起码有两米五,低的和他差不多。   下方根茎处有手腕粗,往上逐渐收缩成一条细丝。每两株大毛草之间的距离相隔十厘米左右,如此密集的生长,别说,确实有点像某种毛发。   整根大毛草光秃秃没有一片叶子,也不知道生长得这么密集,怎么获取阳光,怎么进行光合作用。   凑近了看,大毛草通体长着一层绒毛——林云又凑近点仔细看——这好像不是一根根的毛毛,形状是小米粒那么大的片状。上下两面都很光滑,像淡绿色的双面镜,光线在数不清的小片片之间反复反射无数次,把光线从上端引到下端。   “我……勒个大草……”   林云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到失语,以他对动植物还算丰富的了解,还是很难想象到,世界上竟然会有这么神奇的生物。   再仔细观察,所有小片片全都倾斜着朝着一个方向,林云抬头看了眼,那是太阳的方向!   “我……去,这不会是它的叶片吧?”   大河几人也凑过来,用索朗语讨论一阵,得出“有可能”的结论。   “牛啊。”   林云震撼不已,赶紧掏出石刀,打算砍到一根看看。   大河没给他自己动手的机会,就近砍了根大毛草拖到他脚边,又拦住他的手,认真说:“你想做什么告诉我,我来做,碰到大毛草后皮肤会很疼,要小心。”   林云欣然接受这种照顾,用不熟练的索朗语比划着跟他说,把杆子竖着劈开。话音刚落,大河已经执行力超强将大毛草劈成了两半。   林云原本看大毛草被风吹得飘摇,还以为它的杆子是中空的。结果一刀下去,薄薄的韧皮下,竟然塞满了一整条淡绿色的蓬松内芯。   大河捏起一撮淡绿色的东西打算递给林云,结果那一撮芯里竟然扯出一根藕丝一样细软的丝,从杆子里扯到大河手指上,竟有半米长。   林云还没细看,那根丝就在秋风中断开了。   他脑子里嗡了声,还没清晰的浮现出那两个字,心脏已经开始砰砰乱跳!   “这是什么东西!棉花吗?”   多得应该是知道棉花的,也赶紧凑过来看看,及时反馈道:“这个东西熟透了是白色的!”   “我去。”林云更激动了,上手捻了捻那淡绿色的内芯,稍微有点粗糙,但它的纤维比棉花还长!   林云急道:“再砍个黄色的看看什么样。”   大河依言选了根高大的黄杆大毛草,用同样的方法从中间劈开。   林云随便捏起来一撮内芯,结果却和上一个完全不同。这根大毛草的芯子,跟湿润的沙子一样,根本不成型,一捏就散。   “怎么回事?” 第51章 第 51 章:枯竭   大毛草丛中鸟雀非常多,吵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非常影响思考。   林云没有盲目翻阅记忆,而是直接跟大河说,不要挑拣,挨个砍下10根大毛草,根部对齐排列在地上。   大河依旧干脆利索,布满厚茧的大手完全不惧锋利的叶片,迅速砍到10根大毛草,放到林云脚边。这一步就已经能看出差别了,地上的大毛草中,其中7根更粗更长些,剩下3根较细弱。   还没等林云下一步指示,大河把所有大毛草从中间劈开,还拖来了最开始的两根摆在一起。   林云仔细观察了下,第1根是比较细弱的大毛草,长度一米九左右,中间的芯能扯出较长的纤维。第2根有两米三左右,芯像沙子。后来又砍的7根高大版大毛草,全都是松散的芯子。另3根细弱版的,芯都像棉花一样,纤维间的抱合力较强,能轻松捻成一根线。   看到这里已经能确认答案了,大毛草是分雌雄的,雄株大毛草只长个,不长芯。这种现象在植物界很常见,银杏、杨树、菠菜都是雌雄异株植物,大毛草只是在形态和性能上的表现更明显些。   脑中思考着,手上也在不停捻线。   他从雌株的芯里抽出一根长长的线,在膝盖上搓几圈,让丝线缠得更紧。收集足够长之后,在手指上缠成一团,然后教会刚冰刚雨怎么捻线。俩人第一次接触这么细致的工作,捻出的线跟筷子一样粗,林云又示范了两次,慢慢的才能捻出毛衣针一样粗的毛线。   羽是小队中第二强的兽人,虽然对这次出行有些小情绪,但也逃不过工作安排,林云让他去捡柴、生火、烧水。   羽不悦的扫过来一眼,林云没说话,掏出打火机扔给他。羽立马屁颠颠接过去,开心的去收集柴火了。   大河还在勤劳的砍大毛草,砍下来的雌株交给刚冰刚雨,雄株直接踩倒。   “大毛草……取个名字?”林云念叨了句,自言自语道,“草棉?毛棉?”   多得接话:“毛棉,毛线,粗毛布。”   “行。”   林云把刚收集的毛线,绕在细木棍做成的棒针上,起针开始织毛线,打算织出一小块布料,判断毛棉的韧性、强度、舒适度。他只会最简单的平纹针,刚开始有点不熟练,织出来的布料歪歪扭扭的,好几行后才慢慢掌握手法。   耳朵里充斥着聒噪的鸟叫,鼻尖还似有似无的飘荡着一股烂泥的腐臭味,临近中午的阳光刺得眼睛只能半眯着。   突然出现的大毛草,也许就是那个能给全族人提供保暖物品的植物,林云既欣喜,又有点手忙脚乱。   粪肥流经地段,本来是非常适宜改造成农田的,他原本想考察一下怎么除掉过分茂盛的杂草。结果想象中的杂草变成了优质“棉花”,原本的烧荒计划指定是没法实行了。   林云又问了些关于大毛草的问题,缕清了这其中的问题。   大毛草生长的区域,其实是洪水泛滥而形成的湖滩。太阳湖储水量有限,每年春季洪水袭来,流到太阳湖附近的低洼处,形成一片洪泛区。   大毛草在洪水中发芽生根,经过漫长的生长期,秋冬交替时成熟枯萎,第二年洪水来临时再次焕发新的生机。   从他们脚下,一直到太阳湖周边,全是大毛草的生长区域。而且,这么大范围内仅有大毛草一种植物,足以说明大毛草在资源争夺方面的强势。   另一个问题也同时得到了解答。   洪水带着粪肥冲下来,并没有导致大毛草烧苗,其实是因为粪肥经过太阳湖的稀释,肥力已经没那么强了。   这也让林云稍稍放下心来,如果大毛草真有那么高的肥力需求,需要普通作物几倍甚至几十倍的肥力。那也是个妥妥的大问题,部落公厕的储存已经被他征用了,明年就没有肥水浇灌了。   好在,熟制后的粪肥,比湖水中稀释后的肥力更强。还可以再另外搞点绿肥,两项结合,供给大毛草足够了。   至于水生这一点,林云暂时还没有头绪,他打算去太阳湖周边看过后再判断。   大毛草的芯一入手就带着独特的手感,棉韧,有弹性,张力好,稍微有点粗糙,应该是还没熟透的问题。虽然粗毛布还没织好,但已经能确定大毛草的价值了,这绝对是天赐的织造佳品,甚至比棉花更优质,绝对要好好开发利用。   无论有什么困难,都必须要解决!必须保障明年春天大毛草还能像往年一样生长。没有人了解它的生长习性,只能尽量维持以前的生长环境,尽可能维持现有收成。   林云在心里推翻了原来的计划,打算把粗毛布带回去给母司大人,把采收大毛草的计划提上日程。   棉花从采摘到纺纱,中间还很多步骤,林云小时候经常见奶奶织老粗布,还记得怎么操作。收割完大毛草后,先进行纺纱、浣纱的前期工作,然后再召集人手一起织布,今年冬天就有衣服穿了。   日子越来越有盼头,简直能让人笑出声来。   花了一个多小时,林云织出一块四四方方的粗毛布,手感稍微有点硬,可能是纤维上残留着还未被分解的果胶。他把布料放进热水里浸泡十来分钟,捞出攥干后,手感果然更柔软一些。   这种品质的布料,已经足够打动母司大人和所有族人,林云详细讲了自己的想法,让大河带着这块布料回部落找母司大人。   球果的采摘应该快结束了,这两项工作之间怎么平衡人力,就看母司大人的安排了。   大河一个人回部落汇报大毛草的新发现,林云几人继续往太阳湖行进。   大毛草丛中果然有很多鸟窝,多得估计是嫌烂泥脏脚,每一步都踩到鸟窝上……林云觉得有点缺德……但鸟雀实在太多了,就当帮猎鸟小队积累战绩了。   大毛草杆上的小叶片刺不穿鸟兽的毛发,但能划破人类的皮肤。刚冰刚雨跟在后面,时不时“吁”两声,估计被小伤口烦得不能行。林云脱下自己的冲锋衣,又掏出来睡袋,让她俩披在身上。   一口气走了好几个小时,眼前还是遮挡视线的草茎,光秃秃的也没什么可赏性。林云实在无聊,趴在花豹背上小睡了一觉,再睁眼还是满世界的大毛草,甚至有种他们根本没有前进的感觉。   多得的兽形不能说话,和其他几人没办法交流,只能一个劲的埋头往前跑。   一直到天色渐暗,头顶的天空蒙上一层深蓝的纱,前面终于传来“停下”的暗号。   林云舒了一口气,在两米多高的草丛中“原地踏步”了整个下午,他都快要神经衰弱了。   又跑了两分钟,前方出现一个一人宽的光栅,花豹驮着他连续跳跃几次,终于一个高跃冲出无尽的大毛草丛。   冲出的一瞬间,林云忍不住冲天上“呦呵”了声,有种鼻尖痒了半天,终于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的舒畅。   微风扑面而来,全身毛孔都快活的张开了,眼角瞥到湖边密密麻麻的鸟雀都没觉得烦。   一人一豹正跃升到最高处,林云屁股下面忽然一空,身体又随着惯性往前飞了半米,猛地从三米多高往下坠去。   这一瞬的变故根本来不及反应,林云仅把身体转了半个圈,就“咣叽”摔进烂泥里。   疼倒不是很疼,地上是很厚的淤泥,比疼痛先来的,是一股无法忍受的恶臭。   “唔……呕~”   他立即想到这里为什么臭,顿时忍不住了,一跃而起就往湖边冲去。   半路还踹了一脚已经变回人形的多得,他更惨点,整个人“大”字型趴在烂泥里,整张脸都陷进泥中,也不知道能不能呼吸。   这会也管不了细菌寄生虫了,林云掬起湖水,把脸上的泥点子洗干净,又把手洗了好几遍。全身上下还是萦绕着浓重的臭味,林云干呕了两下,把上身的保暖衣也脱下洗了洗。回头看一眼刚冰刚雨两姐妹,咬咬牙把长裤也脱下来,快速淘洗几遍,拧干水分又原样穿上。   羽扛着多得也走了过来,像扛个拖把,把着多得的腰,头朝下在湖水里涮了几遍。也不管多得呛没呛水,从腰上的兽皮包裹里摸出一块兽肉塞他嘴里。   多得应该是力竭维持不住兽形,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但兽肉塞进嘴里,还是下意识咀嚼。   这里实在太臭了,多得吃了两口兽肉,还没力气睁开眼,先说了句:“vata(走)。”   大家也没二话,背起多得就往前走去。   湖边简直是鸟雀的天堂,密密麻麻的全是鸟,有点像傍晚灌木丛里的蚊子,一只挨一只。还个个扯着破嗓子没命的叫,各种离奇聒噪的叫声,吵的人脑仁疼。   这些鸟也不怕人,只往人身上撞,尖尖的喙扎在身上,隐痛惹得人很厌烦。   大家都憋着气没说话,一直埋头往前走了十来分钟,爬上一个稍显干燥的小土坡。   羽把多得扔在草丛里,在附近捡了点干燥的木材开始生火。   多得这才悠悠转醒,转眼看看几人,低骂了句:“操他二叔。”   林云顿了下,缓缓拧起眉,回头看了他一眼。   多得已经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在身上摸索一圈,从腰上的兽皮袋中掏出兽皮裙,展开盖住下身。   “低血糖?”   多得垂着头揉脑袋,闻言没反应,林云又问了遍:“怎么这么严重?”   多得甩甩头,说:“兽力枯竭了就这样,我格外明显些而已。”   林云刚舒展些的表情又拧到了一起:“什么东西?兽力是什么?” 第52章 第 52 章: 兽力   多得明显顿了下,垂着头没反应,好一会才说:“跟人秧没什么关系,我忘了说。”   林云摊手:“?”   “可能……”多得揉揉脸,艰难的组织语言,“还拿赶路举例,如果是普通人,没劲了就是没劲了,完全跑不动了。兽人的身体到了极限,还能再激活一个备用力量包,这个力量包能让兽人多跑一会、多战斗一会。备用力量用完了,那才是真的累瘫了,需要摄入更多能量来恢复体力。我们把这个比别人多出来的力量包叫兽力。”   林云惊呆了:“你们这……这是修仙世界?”   多得想也没想,果断道:“不是。”   林云更疑惑了:“你知道修仙的意思?”   “嗯,”多得轻点了下头,叹口气说,“兽神也问过我这个问题。”   林云翻了个白眼:“你不是说你们是祂创造的?祂不知道你们能不能修炼?”   “兽神就是问一下我们是怎么生活的!”多得急切的解释道,“他不能时时刻刻留在我们身边,总要去看看其他地方,但心里还是记挂着我们的。”   “好吧,”林云没纠缠这个问题,继续问,“兽力是什么?肾上腺素?”   “肾上腺素?”   一阵冷风吹来,林云抱紧自己的胳膊,刚洗过的衣袖还能拧出水来,裹在身上冰凉透骨。   “你先去烤一下衣服吧,我们不怕冷,你别冻病了。”   “不用,”林云蹲下来,把自己缩成一团减少散热面积,哆哆嗦嗦道,“你再详细说说。”   多得无奈的仰躺在草地上,继续讲道:“兽人的体力更好,速度更快,受伤了能快速愈合。但身体需要的能量是半兽人和人秧的几十倍。有时候,只吃普通兽肉根本补不上流失的体力,还需要吃有兽力的兽肉才行。”   林云更惊讶了:“野兽也有兽力?”   “是,我们的祖先在捕猎的过程中,发现有些动物长得和同类不一样,有些角上的螺纹是反的,有些蹄子更大,有些眼睛颜色不一样。这样有特殊体征的动物,会比其他同类更高大,更强壮,在族群中通常是领导者,更难捕杀。   “兽人的体力耗尽之后,如果只吃普通食物,只会觉得肚子饱了,但胳膊仍是酸软的,要休息好几天才能完全恢复到正常状态。但如果及时吃了有兽力的食物,小半天就能恢复如常。”   林云张口结舌,好一会才问:“所以你一直说捕猎很难,意思是,难度不止在捕猎对象是大型动物,还是大型动物的首领?”   “嗯。”   “……”   “不吃有兽力的食物会怎样?”   “不会怎样,大家也不是顿顿都吃有兽力的食物,只有高强度劳动时,为了更快恢复体力才会吃。赶路时消耗比较多,也会准备点有兽力的食物。冬季在洞里不活动,可以一整个冬天都不吃。”   林云回想下这两次外出,他的食物确实和其他几人的不一样,他吃的一般是肉质比较好的呆头鸡和笨羊。他原本以为这是对他的特殊照顾,看到兽人们吃不一样的肉类,根本没往别处想。   结果是因为他们的食物能量更高。   “只有兽人战士需要这种肉类吗?”   多得还是一幅不太想说的样子,但对林云的提问又不得不回答,破罐子破摔道:“你没发现兽人和人秧领饭时不排一个队吗”   林云:“……”   “我特么以为你们搞种族歧视,不想和人秧吃一个锅里的饭!”   多得叹口气:“人秧就算吃了有兽力的食物也没什么反应,浪费了。”   林云蹲在地上怔了会,有气无力地低吟:“我真是……这到底是个什么世界啊?”   这个世界总是在他觉得已经建立耐受,能坦然接受一切不同的时候,再给他一次新的重击。   那个传说中巨能生的兽神也是搞笑派的,生了一堆品种齐全的兽人,把人家的能耗搞那么高,再弄出来个兽力打补丁……林云被自己捋出来的逻辑气笑了,竟然还闭环了,这世界难道就是祖传的屎山代码?   气笑了,呵。   又一阵秋风袭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冰凉的衣服裹在身上像贴着冰袋。   羽已经生起火,林云往那边走了几步,刚雨把他的睡袋递过来。林云对她笑了笑,脱了衣服钻进睡袋里,把湿透的衣服挂在树枝上烘烤。   仅仅纠结了两分钟,他就强迫自己进入到开解的流程。   其实,抛开原始世界、兽人、人秧……所有的东西不谈,无论穿越到哪里不都是从头再来?其实,就算没有这场离奇的穿越,他从原始雨林回到生活的城市,也一样得从头再来。   那个工厂里的工作完全是在透支身体,长时间高强度的工作,已经让他出现健康问题,他原本就打算换个轻松点的工作。   哎呀,都差不多啦~   林云这样安慰着自己,他都能接受男的怀孕了,还有啥不能接受的呢,哈哈,哈。   今天这一遭算是让他看明白了,兽人认为兽神偏爱他们是有真凭实据的。   在今天之前,他还觉得“兽神偏爱”就是一句空话,现在知道了兽力的存在,他也相信兽神偏爱兽人了!   这可是关键时刻给兽人逃命的设定,是最强硬的保护!   如果真的有兽神或是造物主的存在,祂确实很珍爱这群兽人。   羽是个挺沉默的人,除了昨晚跟大河闹了点小脾气,一直都不怎么说话。这会看林云坐过来,主动问他想吃什么。   林云疑惑了下,他之前都是直接把猎物带回来,今天怎么多问了一句?   多得半死不活的瘫着,解释说:“这里只能打到鸟和鱼,鸟有骚味,鱼有刺,都不是好食物。”   “鱼吧,”林云选了个能接受的,又问,“鸟为什么有骚味?哪来的味?”   多得有气无力地解释:“尿啊,很多鸟都没有排泄器官,靠飞翔时用翅膀挤压身体把东西排出去。”   这怎么听着有点像半成品?难道是还没进化成功?没进化完全的物种,还能密密麻麻满世界都是?   “主要是没捕猎者,不会飞的动物抓不到鸟,会飞的也嫌弃那股味。”   林云叹口气,希望猎鸟小队能快速发展壮大,要不然肯定影响明年的收成。   天色暗下来后,鸟雀们也回巢了,没了噪音的干扰,林云终于能静下心思考一会。太阳湖和多得描述的一样又大又圆,站在小坡上眺望夜色中的太阳湖,感觉像有人拿圆规在大地上画出一个圆。   “怎么这么圆?”   多得触发被动技能,在身后说:“不知道。”   “水深吗?”   “不知道。”   两个月亮之间的距离得更近了些,但云层比较厚,朦朦胧胧的看不太清。林云在心里把路途中的见闻和部落中的工作过了一遍,没发觉什么错漏,跟几人打声招呼就回帐篷休息了。   自从上次和风一起值夜被捕猎藤偷袭后,林云就没再参与过值夜的事。他的感知力和兽人简直云泥之别,值夜的效果等同于无。   但也不太能睡得着,只能瞪着帐篷发呆,脑中想些有的没的,过了很久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闷雷一样的“轰隆”声,声音大的仿佛大地都跟着震颤。但又不是真的雷声,声音之间的间隔比雷声规律。   他钻出帐篷看了看,正在值夜的人是刚雨,小姑娘应该是捕捉到他的动静,正在往这边走。   “mi(怎么了)?”   “fo(没事),”林云摇摇头,指着声响传来的南方,又指指自己的耳朵,问,“mi(什么)?”   刚雨理解了,说:“luna-mo。”   林云能听懂这个词,前天多得介绍那个力竭的巨马青年时,说他的名字叫Lunamo,是大海的意思。   去海边要步行十天左右,兽形行进两天就快到海边了?   “远着呢。”多得被他俩吵醒,打了个哈欠,嘟嘟囔囔道,“75天一次月逢,快到月逢日了,海浪会越来越大。再过几天,部落里都能听到海浪声。”   “啊!这样!”   林云抬头看看天,月亮躲在云层后,看不清楚,他却有种融会贯通的感觉。   他原本以为两个月亮只是单纯的两个月亮,无非就是夜里亮一点。这会在隆隆的闷响声中,才突然反应过来,两个月亮对这个星球的影响一定是方方面面的。   超级潮汐就是最明显的一种,如此大的海浪,对海岸线的冲击更强烈,沿海居民的生活也一定会受到影响。   “大陆和大海的边界是悬崖吗?”   多得闭着眼迷糊,听到这话静止了两秒,猛地翻身撑起上身,探头问:“你怎么知道?”   “啊……”林云被他的激烈反应吓到,说,“猜的。”   多得满脸严肃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问:“还猜到什么了?”   “呃……”林云犹豫了下。从见到多得第一面,他一直都是一幅对什么都很无所谓的态度,这会却异常正经。   “说吧。”多得手肘撑地,坐直了身体,稍微笑了一下,“我就是太惊奇了。”   “哦,”林云想了下,说,“你们去换盐的部落,是不是建在山上的背面……啊!”   话还没说完,多得忽然探过身用力抓住林云的手腕。   兽人的力量在人类面前绝对是碾压式的,林云觉得手腕刚被碰到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压抑不住的痛呼出声   “对不起。”   多得反应很快,一两秒就松开了他的手。   “干嘛?”手腕剧痛,只能无力的垂着,来自兽人一两秒的重碾也足以让他疼痛难忍。林云在这份疼痛中后知后觉感受到,兽人的身体强壮程度简直难以想象。   多得一个四体不勤的懒蛋,又刚刚兽力枯竭没能完全恢复,就这样的状态抓他一把,都差点把他手腕捏碎。要是换成大河和羽,恐怕一巴掌就能要了他的小命。   太可怕了。 第53章 第 53 章:失控   “对不起。”   “对你个头,”林云白了他一眼,“解释!”   多得没说话,静静凝望着他,看了好大一会,忽然把脸埋进掌心中,跟睡着了似的一动不动。   “快点,”林云催了句,“起码让我知道哪里戳到你了吧,要不然下次再折我右手?”   “没有了。”   “什么?”   多得还是捂着脸,渐渐把自己蜷缩起来,低声呢喃:“没了……消失了,没了……”   林云对情绪向来敏锐,心底瞬闪过一丝异常,没再追究之前的行为,赶紧上前查看他的状态。   拉开多得的双手,却见他双眼紧闭,早已泪流满面,口鼻处糊满鲜血。牙关剧烈颤抖,摩擦出“咔嚓声”,双唇鲜血淋漓。   林云看到血时有一瞬的惊讶,根本来不及多想,立即把手指塞他嘴里,刚一伸进去就被他咬了一口。肌肉被钝器划开的撕裂痛传来,林云忍不住叫了声:“醒醒!”手指却没抽出来,而是转了半圈更深入的顶开他的牙齿。   多得紧紧闭着眼,浑身颤抖着流泪,肢体的颤动迅速加剧,很快就开始瘫软,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林云左手腕还在痛,正想不管不顾的去拉住他,羽及时赶过来,一把扯住多得的长发,另一手扣进他嘴里,用力把他的牙齿掰开。   林云赶紧抽出手,来不及检查自己,先去火堆拿了根木柴。刚雨也反应过来,接过木柴徒手掰成合适的大小,塞到多得的嘴里。   事情发生的太快,不过几秒钟就变成眼下这乱局。刚冰刚雨都上前帮忙,几人把多得紧紧箍住,不让他乱动。   林云呼哧呼哧地喘了两口气,这才察觉到右手凉凉的,抬手看了眼,忍不住低骂出声:“卧槽!”   他右手两根手指竟然都被咬得见了骨头,鲜血正一股一股地往外冒,没看到时还没什么,一看到伤口就感到手指上传来钻心的剧痛。   特么的,果然是吃矮脚马的牙口,竟然能直接把手指咬出这么深的伤口!   林云用不太灵活的左手捧着右手,原地转了两圈,咬牙忍了会,忽然就有点委屈的想哭。   他一直在竭力避免弄伤自己。   很多时候,他感受不到活着的感觉,身体深处就会产生非常强烈欲.望,非常渴望疼痛带来的刺激。   但他每次都忍下了。   他要尽可能保护自己的身体,避免肉.体上的伤害,他不敢给自残冒头的可能,否则,他担心控制不住自己。   身体上的任何伤口,都会让他产生焦虑,因为,他会偷偷的享受这份疼痛。   这份对疼痛的矛盾认知,会反复拉扯他的神经,让他疲惫不堪。最妥帖的办法就是尽力避免,防止自己因此而失控。   但毫无准备的意外伤口,会打破他的平衡,他可能无法和这个伤口和平相处。   相较于疼痛和感染风险,更令人忧虑是他的自控力。   多得渐渐安静下来,刚冰和刚雨一左一右按着他。羽起身走过来,抬起他的手看了看,一言不发的转身走向黑暗中。   林云继续攥着手指发呆,内心止不住的焦虑,虽然担忧的事情还没发生,但他已经开始心慌气短,责备自己不该冲动。   羽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把野草,用木块捶打成泥状,涂在林云手指上。   “ne(不行)。”羽绷着脸,很严肃地指指嘴巴,说,“dano(危险)。”   林云点点头,对他笑一下,说:“fo(好)。”   他探头看了眼多得,那人已经安静下来,似乎是睡着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是太阳穴附近偶尔有水珠折射出细微光点,一闪而过,隐入发丝间。   林云指指多得,问:“mi(怎么了)?”   羽点点自己的脑袋,说:“nefo。”   这是个用法很宽的词,“fo”能表达所有正向的意思,“nefo”能表达所有反向的意思。可以翻译成“不舒服”,也能翻译成“脑子有问题”,就像第一次见面时,多得自己说的那样,脑子不好。   看几人对此见怪不怪的样子,应该不是第一次见到多得这种状态。   是哪句话刺激到了他?悬崖,还是山上的部落?   十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原因让一个看似正常的人,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突然癫痫发作一样,失去自控力。   后半夜,林云彻底没了睡意,大家轮流守着多得,沉默着挨到天亮,匆匆吃了早饭就按原计划继续前进。太阳湖南边是一座山,他们计划爬到山上观察周围的地形。   多得完全变了个样,他在今天以前的状态大多是无精打采和与我何干,偶尔兴起还能开开玩笑。今天却是死寂,麻木到极致的死寂,甚至好几分钟都不眨一下眼睛。   林云尝试和他交流,说上几句后,他会轻柔地“嗯~”一声来回应,暗金色的眼眸也会转向林云,但瞳孔无法聚焦。就像一段残缺的程序,听到问话会对他笑一笑,下一步的“行为指示”忽然中断,然后若无其事的陷入麻木的状态。   羽和刚冰刚雨都对他表达了“没事”的安慰,林云也清楚眼下没有什么办法。羽的兽形没办法驮人,刚冰刚雨的兽形不善于奔跑,他们几人没办法快速返回部落,只能等着大河来找他们。   他们现在的距离,就算是大河全力奔跑下,也得一天才能赶来,这期间只能靠他们自己保障安全。   羽在前面带路,刚冰刚雨断后,林云和多得走在中间。这座山就是最纯粹的野山,完全没有可以行进的路,只能靠羽用经验判断在哪里落脚,走得非常慢。   多得像是行尸走肉,身周是危险重重的陌生环境……就连这几个兽人都不熟悉,林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   这感觉和他刚穿越到异世界时并不一样,那时的他唯一考虑的只有生存,活着的执念能战胜一切。现在的情形比当时更复杂,他要考虑更多的东西。   几人都不说话,沉默着前进,紧张的情绪在递增。   他的左手腕有点肿,应该是软组织挫伤。出发前,他用不灵活的左手做了一根草绳,把被多得咬伤的右手手指牢牢缠住,防止他在不注意的时候去触碰伤口。但左手手腕却忘了保护起来……林云反应过来的时候,左手已经无意识的拧动几十次,肌肉的刺痛穿破沉思的屏障,在他脑中炸开。   “啊……”林云低吟了声,把左手抱到胸前,疼得左半边身子都发软了。   没再犹豫,他用索朗语拜托刚冰给他折几段树枝,再搓一段草绳,然后把自己的左手腕固定住。他不能让自己沉湎在疼痛带来的刺激中,他要好好活着,不能伤害自己。   双手都被绑缚着,走在山路上有点晃,林云几次撞在多得身上,多得都没反应。暗金色的眼睛半眯着,仿佛只是一具尸体。   跌跌撞撞走了大半天,看不见前路,也看不见外界,他们像是被困在山林中。满眼只有半人高的野草和奇形怪状的树,就连阳光也被隔绝在另一边。   林云把右手拇指塞到口中,用牙齿轻轻叼着,防止拇指扣挖伤口。   他不停的安慰自己,没有关系,没有事,这里是安全的。羽很强大,多得不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状况,刚冰刚雨都是成熟的战士,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们不能放弃大毛草,必须保障明年大毛草的生长环境和往年一年。那么,就必须要在春天前解决“水田”的问题。   粪便直接被洪水冲到下游的利用率不高,经过熟制的粪肥才更适合农田,所以必须要在春天前,把洪水从公厕前引走。然后把粪便收集起来,经过发酵熟制后,再施撒到农田中。   没有了洪水的灌注,太阳湖水量不足,可能无法形成大范围的洪泛区,也就没了自然的水田。   他们必须要了解太阳湖的环境,找到解决水田的办法,所以,必须要登高观察。   林云在心里反复思量,安慰自己不要着急,这是必要行动,这一步没有错。   他还叼着自己的拇指,嘴巴长时间无法闭合,已经口水泛滥。他趁这会思维清晰,赶紧吐口口水,一抬头差点撞上前面的羽。   “dano(危险)。”羽低声警戒,没有多余的解释,带着他们快速躲到一个土坡后面。   兽人之间的交流声太低,林云听不清,只能靠自己判断——羽是个谨慎的人,前两天会用“快、慢”来指挥他们的行动,这次却直接用了“危险”。如果只是普通的野兽经过,在场三个兽人战士,应该不至于这么大反应。   想着想着,林云就开始无意识的啃咬拇指……好在没躲多久,林云刚尝到血腥味,羽就站起来吆喝了声他们的暗号。   这是兽人之间的交流,来的不是野兽!   远处响起同样的回应,是大河回来了!   大河能这么快就返回,肯定是一说出大毛草的发现,立即就得到了母司大人的首肯!否则以大河的性格,一定会跟母司大人磨一磨,讨价还价一番。现在才下午,大河能赶回来,肯定是昨天半夜就开始出发了!   林云终于放下心来,心里那股急躁的情绪散了大半。   林云挺信任母司大人的能力,她身上有种超脱这个时代的智慧,还殚精竭虑的为族人负责。   所以大河能这么快返回,一定是带着好消息一起来的。 第54章 第 54 章:重视   大河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们一行最少有十个人,这应该也是羽判断出危险的原因。他们都以为大河会一个人,十多人的脚步声影响了羽的判断。   林云重重的舒口气,那种紧张不安的情绪瞬间瓦解,别的他不敢肯定,但大河对他是绝对保有善意的。   他当初救小河,其实大多是出于对自己处境的考量,想做点好事增加自己融入部落的筹码。后来相处中实在心疼小河,才报着浪费就浪费了、起码能暂时缓解痛苦的心态,把珍贵的药物分给小河。后来事情的走向有点离奇,这份帮助就不值一提了,但小河肯定跟哥哥讲了林云路上的照顾,所以大河每次见到他都很友善。   林云探头看了眼大河带来的队友,能跟上大河的速度,肯定全都是兽人战士。这么多人,估计还带着母司大人的任务,林云正缺帮手,战士们多多益善,都有活干!   第二眼,还在大河身边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   “Venra!”林云喊出风的名字,从藏身的土坡后站起来,指着他骂道,“你过来!我这就打断你的腿!”   风下意识缩缩脖子,下一秒看到林云的手,立即快跑过来。眼睛紧紧盯着他的伤处,双手轻轻捧起林云的手,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口中喃喃念着他的名字,而后,小心地托着他的手,轻轻贴在脸颊上。   林云一下子说不出话了,心脏都被这小狗贴的发酸。   他的生活中很少经历被人关心的时刻,所以每次都格外珍惜,这些关心会让他心里软软的,他也很喜欢这种酸软感觉,很独特。特别是风这样不加掩饰的心疼,会让林云觉得自己是重要的,是被关爱的。   再开口时,话也软了下来:“你来干嘛啊?腿不疼了啊?”   “不疼。”风摇摇头,拧着眉变成伤心小狗,对着受伤的手呼了两口气,说,“云疼,生气!”   林云没忍住笑了下,用还能动的左手勾勾他的兽耳,轻说:“不气~”   大河也挺诧异,对着他的手连问了三声:“mi?”   羽跟他解释了几句,大河听完也很无奈,看着多得叹了口气,拍拍林云的肩膀,安慰他说:“fa-fono(赐福与你)。”   风听完没说什么,双手托着他的手,轻轻摆回林云的身体两侧,还安抚似的用指尖拍拍他的手背。做好这一步骤,突然没有预兆的直接跳起来,曲起手肘就击向多得。   “风!”   林云吓了一跳,来不及拦着他,只喊了声。   多得轻描淡写的往旁边躲了半步,抬手抓住风的肩膀,轻轻一送,风就往旁边倒去。   “哎!”   这一幕发生的太快,林云觉得自己一口气还没喘上来,就已经形势大变。他站在原地,脚都来得及动一下,只能无力的喊两声。   多得没真的把风推倒,抓在他肩膀上的手又往回拉了一把。风被推搡了两下,站稳后第一反应还是进攻,然后再次被多得拦下了。   “好啦~fo!”多得无奈地叹口气,用索朗语对风说了两句话,风气喘如牛地停下,怒目瞪着他。   多得于是转过来看着林云,想说什么,先叹了口气:“哎……”   林云挑眉:“好了?”   “嗯。”   “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知道,”多得揉揉脖子,眼皮不受控的抽搐几下,说话前先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我没意识不清,就是没力气给出反应。”   “对身体有什么影响吗?”   “没有。”   “还能继续工作吗?”   “没问题。”   “你这……有规律吗?”   “没有,我尽量控制。”   “因为什么?”   多得犹豫,沉默。   “没事,”林云摆摆手,没打算在多得不想说的时候逼他给出答案,只说,“反正你早晚得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多得瞅了眼他的手,眼角嘴角都在不自然的抽动,他自己却没感觉似的,低声道:“……对不起。”   林云没在意:“没事。”   风见多得要死不活的表情,又要动手,被林云喊住了。   “让我看看你的腿。”   风心虚地瞄了他一眼,缓缓往这边蹭两步。   林云用索朗语问大河:“风怎么会来?”   风对大河威胁的龇牙,被林云踢了下屁股,立马收起表情,可怜巴巴的蹭过来。毛茸茸的脑袋靠在林云肩膀上,没羞没臊的拱了几下,旁边几个新来的兽人战士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大河说:“他偷溜出来的,等在离部落半天路程的地方,估计一见我回部落,就先偷溜出来了。”   “你特么!”林云双手不方便,用膝盖顶了他一下,用索朗语坑坑巴巴说,“外边多危险啊,夜里就敢往部落外跑,半路被野兽叼走怎么办!”   “不会。”风摇头,抬头盯着林云的眼睛,说,“风,担心,”又抬手指了下多得,气道,“他,坏,不好。”   林云把他的手拍下去:“你就乱说吧。”   风没听懂这句话。   多得反而说:“也不一定就是乱说,他一直都挺防备我。”   “……”   好尴尬。   “可能我以前发疯的时候,对他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林云:“啊……哈哈,那个,咱们继续走吧。”林云揉揉鼻尖,说,“对了,你问问大河,部落里什么情况,母司大人怎么说的。”   多得用索朗语跟大河交流了会,林云观察了他的状态,看上去还是有些不太好。眼角时不时抽动两下,总是抬手按住颈侧,说话也不太流畅,每隔几句就会打个磕巴。   问完大河,他转述说:“母司大人很重视大毛草,把这件事交给大河负责,共分给他一个狩猎队,两个采集队,让他来安排收割。因为要保护采集队,队伍走的比较慢,估计后天才能到位。这两天,成熟爆炸的球果越来越多,几乎连成片,战士们正在做最后的抢收,等球果林那边的采收结束,再安排战士们来收割大毛草。   “大河带来的这支小队,是为了保护和帮助你,他们都会听你驱使。母司大人听说大毛草明年的生长可能会受影响,让你无论如何都要解决这个问题。”   多得又挨个介绍了这十人小队,有擅长奔跑的小跳跳,有对植物比较了解的巨犀牛叶子,还有帅出索朗大陆的巨马青年海……多得额外多说了两句,大河专门找来海,让他在路上驮着林云,已经给他准备了满满一包裹的兽肉,随时补充能量。   林云看了眼,海的胸前果然背着一个兽皮包裹,鼓鼓囊囊的,比别人的大一圈。   如果不是赶路时实在跟不上兽人的速度,林云并不想被驮着,但兽人们似乎比较习惯这种行进模式,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也没有,”多得说,“兽人们都比较……高傲,一般情况只驮关系比较好的伙伴,海嘛,估计是又闯祸了吧,被大河安排个轻松的任务。”   “好吧。”   大河从兽皮裙边缘掏出一张麻布,递给林云,说:“部落里的工作也都很顺利,宝石已经做出了第一批麻袋,这块麻布是她专门让我带给你的。”   林云兴奋的接过来查看,麻布手感比较粗糙,有点扎手。但经纬麻线之间的连接紧密,也没有异味,用来装球果面粉是够用了。   解决了果面的储存问题,也算解决了林云目前最大的隐忧,战士们采集那么多球果,万一存放半个月就发霉坏掉,那真是暴殄天物。有了麻袋装果粉,再注意下粮仓的环境,至少能存放半年。   “这是部落里唯一的岩羊兽人,好运,”多得指着一个头上有角的中年男性,介绍说,“他是从北边羊族部落过来的,去过很多地方,是部落中对索朗大陆最熟悉的一个人。”   林云对他微笑点头。   看来大毛草的价值是有目共睹的,母司大人这次终于有些不一样的反应了。她以前对林云的态度是,想做什么就去做,她不阻挠,但也不会让林云影响部落的正常运行。现在终于认可了林云的价值,把部落中有特殊技能的人都派来了。   林云心里有点得意,随即又漫上巨大的压力,他现在对造出“水田”还没有任何头绪。   大家都带着食物,原地修整了会,吃了点东西恢复体力。   大河仔细检查一遍林云的手指,重新涂上那种野草泥,用麻布抱住手指。再三嘱咐他好好养伤,别乱动,有什么事安排兽人们去做。   两人检查完手指,一抬头,风又在单方面肘击多得。   多得拧住风的手腕,把他往林云怀里一掼,说:“栓好。”麻溜躲开了。   大河打了个哈欠,说:“我待会不能你陪你一起去探查环境了,我要回去安排族人收割大毛草。”他已经很久没休息,交代完要说的话,一转身钻进羽怀里,抱着羽的腰秒睡过去。   大家休息了会,留下累极了的大河和羽,轻手轻脚往山顶走去。   风这小崽子成功赖在林云身边,走路都打飘,拄着树枝一步三晃的,运行轨迹都比别人欢腾。一路上嘚吧嘚说个不停,中文参杂着索朗语,两人都能猜到对方的意思,交流还算顺畅。   多得的状态和平时还是有差别的,特别是有风在旁边不停说话,更显出他的沉默。   林云留意着他的表现,能察觉到多得时不时偷瞄自己,和他以往的眼神有明显的区别,带着掩饰不住的打量,好像他在重新开始认识“林云”一样。 第55章 第 55 章:嗷呜~   小跳跳看出多得情绪不好,一直挤着他说话,说一句话就用肩膀拱一下多得。把他从队伍最左边挤到最右边,又绕到多得右边把他往左挤。   风倒没有这毛病,就是拄着树枝一步画一个波浪号。   画着画着,忽然单腿往旁边跳两步,从草丛里揪了朵粉色的小花。   “花!”他笑着回头,看了看林云,把小花捏在手里转两圈,缓缓收起笑,又把花扔掉了。   林云在思考,没注意他的表情,只当风心情好在调皮,跟狗狗扑蝴蝶一样。余光里留意着别让他摔倒就行了,自然也就没注意到他落寞的小表情。   一队人又爬了两个多小时,才终于爬到山顶,周围全是的灌木,有点影响视线。   林云想让大家再往前走点,找个视野开阔的地方。脑子里正搜罗合适的索朗语,忽然身体一歪,两腿缝隙里钻进来一颗棕红色的脑袋。   “喂!”   林云先是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只剩下无语。海却没那个心思管林云想什么,趁林云呆住,托着他的小腿把他顶到肩膀上。   “……”   林云无语凝噎,尚不熟练的索朗语系统零落成碎渣,张着嘴发不出声响——太令人抓狂了,怎么一声不响就钻人腿缝啊!就算长了这样一张帅脸,做出这样的事也得挨肘击的程度。   原住民们都很好,哪哪都很照顾他,就是太没有边界感了!可能知道他听不懂,招呼也不打直接就来这么一出,不仅很吓人,还特么很完蛋!   林云扶住海的脑袋,反复握拳又松开,最后重重呼出一口气,咬咬牙忍下了。   还没调整好情绪,风又挤了过来,一手扒着他的腿,呜哩哇啦冲海说个不停。   多得也来凑热闹:“风说,海吓到你了,让海把你放到他的肩膀上,他驮着你。海骂他没毛的崽子。”   林云冲天上翻个大白眼,一句话都懒得说,赶紧趁视野增高,仔细看看山脚下的太阳湖。   这座山并不是特别高,落差不到一千米,勉强能看清太阳湖的全貌。他们昨天过来的方向,有一条只剩黑色淤泥的河床,河水已经干枯,可能是和洪水有关的季节性河流。东北方还有另两条入湖河流,水量充沛,应该是某条大河的支流。   根据那两条支流的注水量判断,太阳湖肯定有出水口。否则,仅靠蒸发流失水分,洪泛区不会那么短时间就消失,且形成规律的周期性。   林云拍拍海的肩膀,用手指引导他转向南方。   这条山脉从西到东形成一道弧形,山脉的北侧怀抱里就是太阳湖,山脉的南侧则是一大片延伸出去的丘陵地带。海拔不是很高,但足以给太阳湖的泄洪增加难度。   每年春季后,湖泊入水量增多,但出水口流速有限,出水量少。来不及排出去的水就漫延到北方的平原上,形成了范围宽广的洪泛区。   看了一圈,林云脑中渐渐有了计划,既然太阳湖本来就有出湖河,那直接在出水口做文章就好了。   林云拍拍海,让他把自己放下来,说:“今晚在山上过夜,明天一早从东北侧下山,我怀疑这座山的东侧有条河,咱们去探探。”   大家散开做准备,打猎的,捡柴的,用干草铺床的,每人都自动领取了一份工作。林云默默观察会战士们的行动,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打算把这两天的见闻记下来。   昨天过于震惊的事太多了,林云一时半会没整理好思路,今天才开始完善他的地图。   风盘腿坐在他身边,就像一只安静懂事的宠物狗,乖乖的不打扰主人工作。   虽然知道他大部分时候是装的,但作为被讨好的一方,对这点小聪明小手段,林云心里还是很受用的。   他当初决定搞擦边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看他视频的姐妹们总是在夸他,从头到脚,每一处都能夸出一片团花锦簇。林云很喜欢,他喜欢别人对他的赞美,也很欣喜自己能被别人喜欢。这会让他觉得,他不是多余的,不是被丢下的,原来他也可以得到很多夸奖。   渐渐地,他更贪心了,他开始喜欢被人关心的感觉。有时候他太累了,好几天没拍视频,就会有姐妹在评论区留言,喊他“宝宝”,说,太累了就多休息几天,偶尔上线报个平安就行。   他那时候已经被工厂的工作搞的很疲惫,身边全是和他一样疲惫的年轻人。只有网上的姐妹能给他一些温暖,让他知道,原来被人关心是这种滋味。   林云每次都贪婪的把评论看很多遍,还会截图保存到一个叫“晒熟的棉被”的相册里。小时候的冬天,奶奶家很冷,屋里只有一个烧煤球的火炉取暖。每当出太阳的日子,奶奶就会把湿冷的被子拿出去晒晒太阳,晚上再睡觉时,被子都变轻了很多,还有一股热烘烘暖洋洋的味道。那样的日子,连梦里都是夏天午后在蝉鸣中奔跑。   林云一边觉得自己跟个变态一样,一边又吝啬的反复翻看那些留言,像是在夜里数金币的守财奴,守着自己为数不多的温暖。   风是第一个莽莽撞撞当面讨好他的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早就取代了言语上的短板,把一切心思都告诉了林云。这样直白的喜欢,很难让人忽略。   他起初并不想跟风有过多的牵扯,只是恰好没有适合的选择,只能住在风的山洞里。风却见缝插针,不放过任何一个在他面前刷存在感的机会。满心满眼都只有他的样子,真的很像一只等待着主人的小狗。   虽然表达喜欢的方式有点偏差,但林云对此心知肚明,还是很乐意看他在自己面前表演。越是清楚风在故意讨好自己,越是让他心里有种怪异的满足感。   他对风的小心思了如指掌,对自己的斤两更是一清二楚。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给不了他回应,但又很难不沉溺于这种讨好。   他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瘾君子,清楚自己没多少日子了,但还是想再来一口。   他只能一遍遍提醒自己,就当养只狗狗算了。   管不住别人,只能管好自己了。   林云有两根手指不灵活,记完周边的地形用了很长时间,从眼尾瞥了眼风。这小孩掌心撑着下巴一动不动,认认真真盯着他的手和笔尖。   林云翻了一页,在纸上画了个圆头圆脑的小狗,画的不太好,但风看出来了,指着小狗说了几个词。林云听不懂,挑了下眉毛。   风想了下,熟练的在地上画出好几棵树和一朵云,又想画只小狗,但明显不太会,线条支出去好远。   林云已经看懂了他想画那天在雨林时,他随手画的那只狗。那是他小时候奶奶家养的大狗,叫老灰,特别威武。林云画过很多次老灰,能熟练画出老灰的威风凛凛。   不过他没理解风要表达什么意思。   风点点地上一团乱线的画,说:“风,”然后抬起下巴冲天空发出一声悠长的狼嚎,模仿出了十成十的精髓,就像真的有只狼在他身旁发出了威风的嚎叫。   林云有点意外,这小狗崽子把他随手画的狗当成是在画他了?   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风的家族是狼啊,他真就是随手一画!   风又指指本子上圆头圆脑的可爱小狗,说:“汪汪。”   林云愣了两秒,直接爆笑出声,这小崽狗子觉得他画在本子上的狗太可爱了,不够威风,不是他?   风被他笑的莫名其妙,但又因为太专注看着他,不自觉就跟他笑起来。湛蓝色的虹膜被弯弯的眼睑遮去大半,像夜空里的月牙。   林云擦擦笑出来的眼泪,没敢说当初画的那只狗是老灰,也不是他。   翻开新的一页,在本子上画几笔,停下来笑两下再接着画。这次给大狗的耳朵勾出毛茸茸的毛发,然后在旁边写下“风”。   风这下满意了,笑呵呵的捧着本子,得意的不得了。   林云却渐渐有些笑不出来……风很熟练就画出了树林和云,是不是已经画过很多次了?   这让他有些愧疚……   但又很快打断自己,他不可能让自己陷入被动的情感中,他恐惧掌控不了的情感……他和风只能维持现在的关系。   有风在身边拱来拱去,林云也挺开心,晚饭都多吃了一块肉。风从部落偷溜出来时准备充分,不但带了锅盔,还抓了一把烤屁儿果,他把大半都分给林云,自己只留了两三颗。   林云又开始惭愧,把屁儿果还给他,说:“我吃饱了。”   “吃饱了?”   “对。”   “睡觉?”   “好。”林云笑。   他出来时带了两个帐篷,他自己用一个,另一个给了刚冰刚雨。她俩正给其他战士演示怎么支帐篷,所有人都进去躺了一会感受感受,欢声笑语不断。   林云把自己的帐篷也支起来,风没等林云说什么,自觉的钻进去占据一个边边。林云无语的翻个白眼,也钻了进去,还没躺下,风就已经张开了双臂,等着抱林云。   林云有点尴尬,小声说:“自己睡。”   风听懂了,也小声说:“不,这样,睡好。”   “睡什么好,你睡你的,我睡我的。”   “可是,”风撑起上半身,眉毛压下来,把小灯泡一样亮的蓝眼睛压出一弯残缺。他伸出食指点点林云的脸颊,说,“云,哭。”   林云知道他在说什么,笑了下,轻说:“不会。”   “抱。”   帐篷没有一丁点的隔音效果,林云不敢大声说话,用气声说:“不,我很好,foora(很好)!ne(不)!”   风有点急,想说什么说不出,换回索朗语,可怜巴巴的看着林云,呜哩哇啦说了好长一串话。   林云一个词也没听懂,正想训他两句,暴力解决问题,外边传来多得的声音:   “他说,母司大人已经同意你们结契了,你们除了还没在兽神面前宣誓,还不能生幼崽,其他的什么都能做。可以抱着睡,这是兽神同意的。” 第56章 第 56 章:舔   林云认真思考了打赢多得的概率,最后窝囊的想,还是偷偷套麻袋成功率更高点。   跟风对视一眼,默契的没吱声。   两人肩并肩躺下,林云想说“睡着了也不能抱我”,转头看到风已经闭上眼睛,一口气憋在那不上不下,只好气鼓鼓地翻身睡了。   今夜也是被海浪声吵醒的。   他早就习惯这种虚线式的睡眠,躺着没动,等待大脑在撼天动地的轰隆声中逐步恢复清明。一片寂寥中,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轻缓的拍了拍他的胸口。   林云有些诧异,他根本就没动,不知道风是怎么判断出他醒了的。甚至风都没睁眼,只是迷迷糊糊的轻拍几下,然后就把手放在他胸口不动了。   林云想到小时候,他和奶奶妹妹睡在一张床上,小小的妹妹躺在他和奶奶中间。为了不让妹妹吵醒奶奶,只要那小家伙动一下,他无论睡多沉,都会立马醒来。趁妹妹还没哭时赶紧哄哄她,这样就能让奶奶多休息会。   怎么感觉被风当成小婴儿安抚了?听说风也有个妹妹,小时候的风应该也会带着妹妹玩吧……   林云止住这个的念头,没让自己在这个危险的话题上徘徊,内心平静的开始盘点目前的工作,没有因为睡眠问题掀起什么情绪波澜。   正出神想着事,放在胸口的大手忽然往下移动,一把抓住了他受伤的右手。   林云下意识抽了下手,同时感到掌心有些黏腻,心道不好,抬头去看。他的左手无意识的抠开了包扎麻布,把受伤的右手抠得血肉模糊。   “啊……”   林云低呼一声,这才感到手指上传来撕扯般的刺疼。   “ne-lenti(别动),foraer(听话)。”   林云气恼的躺回去,不想看到自己的手。   他的工作不太需要思考,比较偏重体力和经验,徒步时也不太用脑子,看好脚下的路就行。他经常在没有防备的时候,长时间沉溺在混沌中,想些有的没的。只有思考出现偏差,涉及到无法承受的伤痛,才会紧急掐断脑中的画面。   这种时候,他无法及时察觉到自己的状态,像是灵魂抽离了一般。也许是出于对未知状态的不确定,他的身体会下意识用疼痛做出标记,建立一个与现实世界的锚点。但从主观意愿上来说,林云并不愿意弄伤自己,这和他一直以来的坚守相悖,他想好好保护自己的身体,让自己健康的活着。   刚才太专注想部落里的工作,没注意手上的小动作,被风抓了一下,他才终于回神。   “fafo(乖)。”   林云把左手搭在眼睛上,不想动也不想管,反正这伤口死不了,疼就疼吧。   他心里很烦,对自己又生气又无力……   谁知,手指却忽然落入一个湿热的口腔,软热的舌尖轻轻舔过脱离手指的碎肉,用舌尖把垂下的肉块顶回原位。   疼!火烧火燎一样的疼,但疼到极点,又有种麻酥酥的感觉。好像手指上突然多长出一根筋,沿着手指,一直延伸到他的颈侧,紧紧绷着。风的舌尖动一下,就拨动一下那根筋,拨得他后脑勺都跟着跳动。   林云用左手抓住风的头发,说:“ne-len(停)!”   风含着他的手指没反应,甚至把头靠在他膝盖上,一幅任由打骂的姿势。   林云扯了下他的头发,手上没什么力气,没能扯动,便脱力的垂到一边。   风也许真的只是为了帮助他,用舌头把肉块推回原位,舔去他手指上的血。然后一手攥着他的手腕,一手托着他的手指防止乱动,坐在那就静止住了。   林云疼出一背的冷汗,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轻轻动一下手指,立马被风控制住了。   “你睡,我不睡。”   风的语气不太好,没什么起伏,比第一天遇到他时还要冷淡。   林云也不太想交流,更不知道说什么,沉默了会儿,说:“我不睡,你睡吧。”   “不睡。”   林云不想节外生枝,干脆顺着他的意思闭上眼假寐。不知道闭了多久,真的睡了会,再醒来时,风还是那个姿势握着他的手。   林云有点心疼,动了动小拇指,在蓝色小灯泡看来时,轻声说:“睡吧,我不那样了,我刚才也不是故意的。”   这句话有点长,风思考了会,什么都没说,只摇摇头,固执得用双手托着他受伤的手。   林云只好别扭的坐起来,想找个什么话题,于是用左手抓抓风的头发,问:“为什么别人都是短头发,你是长头发?”   风没听懂,似乎做了什么表情,但帐篷里有点暗,风能看清他,他却看不清风。   于是就加上索朗语,又问了遍。   风这回听懂了,索朗语掺杂着中文,说:“头发长,不好……不是不好,姆姆是长头发,阿母是长头发,都很好。大河、金是战士,要狩猎,短头发方便,喜欢短头发。”   “哦~”林云听懂了,意思是,只有不去狩猎的人才留长头发,战士们为了行动方便都是短头发。族人们崇尚战斗,敬仰战士,所以也更喜欢短头发。   “风,没有阿母,没人帮我修头发,头发长了,没人,给我短头发。”   “嗯。”林云已经有点后悔提起这个话题了,风却不以为意,语气中并没有自怨自艾。   “小崽子,打架,”风抬手抓住自己的头发,作做往地上撞的样子,说,“没阿母,没人要,长头发的崽子,比人差,打架不行。”   林云抓住风的手,把手指探进他指缝中,将他狠狠抓着自己头发的手指掰开。拇指按在他手背关节上,轻轻揉了揉。   “我生气,不要短头发,也能打哭他们。”   林云笑了下,举起大拇指说:“厉害!”   “嗯,”风认真点点头,“我最厉害。”   林云有点心疼他,又有点想笑,小狗子认真说自己最厉害的样子,真是可爱死了。   “我……”林云轻咳一声,说,“我也没有阿父阿母,我不敢在学校打架,不想给姑姑添麻烦,所以每次都忍着。”   风听不懂,但没有任何表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像璀璨的蓝宝石,一眨不眨的认真看着他,是个完美的倾听者。   “学校里总有几个傻逼,知道我家里的情况,跑步时伸脚绊倒我,往我的水杯里加墨水,有人吐在地上,他们就故意装作撞到我的书,把我的书撞进呕吐物中。我从小就很财迷,把钱看的很严实,结果还是被他们找到,他们也不拿走——可能看不上那点小钱吧。而是把钱撕碎,撕成米粒大的碎片,等我交不上资料费的时候,就大声嘲笑我。”   林云自嘲的摇摇头,低声说:“你看,我还是挺记仇的,这么多年我始终忘不了他们的笑声。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后来,我在学校刻意表现,积极往老师面前凑,然后就被选做课代表。期末考的时候,我借着帮老师整理卷子的机会,偷偷改了那几个人的答案。改得很小心,就算事后回想,他们也只会怀疑是自己马虎写错了。最后那几个人都没及格,但是,根本没人在意,家长会的时候,他们也没被批评。”   曾经以为惊天动地的复仇,其实根本没激起什么水花,林云回想起来,止不住心里的嘲讽。他就像一个角落里阴暗生长的虫豸,自认为拼尽全力的反击,对于别人来说轻得无关痛痒。   风听不懂那些曲折的因果,却能感触到这段话里的情绪。他忽然靠过来,张开手臂圈住林云,用一个近乎包裹的姿势,牢牢抱住他。   林云没在意他的靠近,继续说:“我出去打工,给小超市搬货,搬了四个小时,老板说我偷了他们的东西,不给我钱。我趁晚上下雨的时候,把他们仓库的瓦片掀了,雨水把货打湿,损失的钱肯定比我工资高。那个地方是监控死角,老板报警也没用。”   风用力抱紧他,宽厚的手掌一下下摩挲着林云的背,掌心粗糙温热,好似要抚开他绷紧的神经,或是抹去缠绕着他的那些过去。   “……”   林云侧头看向那双纯净的眼睛,想说什么没能说出口,只叹了口气,说:“睡吧。”   看得出林云很疲惫,风没再反驳,贴着他一起躺下,只是两手还牢牢护着林云的手。林云也没把手抽回来,放任他握住。   可能是回忆了以前,林云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就不受控的抽动一下。但每次抽动,右手腕上都会传来一阵轻柔的摩挲。   林云很少能睡整觉,最多两小时就会醒来一次,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休息模式,甚至会在醒来时拍几条视频再接着睡。   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迷迷糊糊想醒来,却感到胳肢窝下面钻过来一个毛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找个合适的窝窝,靠进去不动了。   林云想:这样枕着肩膀睡,他一条胳膊都会废掉的……但是,风从昨天半夜就等在部落外,一路赶过来没休息,肯定又累又困,没有痊愈的小腿估计也不舒服。这样想着,他就没动,甚至还这么别扭着睡了过去。   当然,白天赶路时,林云胳膊酸软得抬不起来,只能搭在风的手上让他托着自己的时候,林云第八百次怀疑:这狗就是故意的吧!   风似乎也心虚,根本不敢跟他对视,林云看他,他就转头去瞪多得。   多得:“……”   他最理亏,直接跑到最前面去了。 第57章 第 57 章:推进   太阳湖的出水口位于两山之间的夹道里,河面大概五十米宽,像一面平滑的大镜子。往河里扔一截木头,却会瞬间被卷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所在的山上植被丰茂,隔着河的对岸却是寸草不生,不见活物。山体呈现灰黑色琉璃状,表层还有密集的光滑鼓包。   看到这一幕,林云心中随即产生了浓重的疑惑,对面山体上的枕状熔岩,是海底火山喷发的标志性特征。当熔岩在海底喷发时,会迅速被海水冷却,形成一堆枕头状的独特构造,层层堆叠在一起。表面还会形成玻璃质的冷凝边,这和对面山体光滑到反光的质地一模一样。   但这里距离海边还有好几天的路程……   正这样思考着,脚下忽然踩到什么,林云低头看了眼,竟然是块菊石化石的碎片。这种化石常出现在海边,排除人为丢弃在山上的可能,就只有一个答案。   这片区域在远古时期是一片海。   远古时期的海底曾有多次火山爆发,和地震等地壳运动,经历长达百万年的地质活动,将这里从海底抬升,变成高山,形成现在这种独特的地貌。   “太阳湖冬天结冰吗?”林云问。   了解地形的好运说:“不结冰。”   见林云沉思,好运又补充道:“我还知道几个冬天不结冰的湖,你要去看吗,我可以带你去。”他神情宁静,通身有种温润的气质,话语中也很是亲近,像哄孩子一般,“湖水一到冬天就会冒出热气,湖边树上满是白色的冰凌,很好看!”   “……”听了这话,林云更确定了自己心中的判断,虽然好运是好心,但他还是实话说,“不结冰不是什么好事。”   好运闭嘴,尴尬的蹭蹭额前的羊角。   林云也多看了两眼他的羊角,听多得介绍,好运是个岩羊兽人,但兽人一般不会变出兽形特征,这个好运还挺独特。   “算了,不管了。”林云把化石扔出去,带着些赌气说,“不差这一个火山口。”   目前为止,已知两个疑似火山口的地方。   一个是部落北方的第一个高峰,兽鸣山,就是雪水倾泻而下形成洪水的那个高山天池。听多得的描述,应该是个和长白山天池类似的火山口。   另一个就是太阳湖。   这两处地方,一个是山巅的天池,一个是低洼的湖泊,正好把高山部落夹在中间。   不过,这一发现并不会影响他们的生活,高山部落历史久远,千万年的历史中也仅有过一次火山爆发,不能因为设想中可能发生的天灾而裹足不前。   生活总要继续。   林云的右手已经开始结痂,风却不信任他,一直牢牢握着他的手。林云跟他讲不通道理,只好反过来开解自己,这样并排行走,能帮风分担一部分腿上的压力,减轻伤腿的负担。所以,就算山路崎岖,能下脚的地方很狭窄,就算相握的手心汗津津的,温热而滑腻,但两人都没松手。   大家沿着山体的凸起寻找落脚点,把山脚下这条河仔细研究了遍,虽然河面看上去很平静,但整个湖泊仅有这一个出湖口,水量之大可想而知。   想要在太阳湖周边人为制造出水田,林云最先想到是抬高出水口的河床,增加出水口的高度。湖水流不出去,自然就抬高了太阳湖的水位,增加湖水漫延的范围。   也想到可实行的办法,就是炸山。   利用热胀冷缩的原理,先在山体上烧柴,让山体温度升高。再引水浇灌山体,温度骤降能使山体崩裂,再把石块推入河道中堵住出水口。   但这项工作不是十几个人就能完成的,也不急于这一时,可以安排在明年开春前。那时的水位更低,更方便施工。   和多得、好运商议一通,敲定了炸山计划,他们打算绕过河道,继续往东方探索。   这次出发,林云没再逞强,乖乖坐到巨马的背上,让海驮着前进。湖边的淤泥深到膝盖,影响行走,风的伤还没痊愈,海把风也驮上了。   叶子也是负重型兽人,林云第一天到部落时见到的那头巨大的犀牛就是她,他们都是大河队伍里的成员。多得介绍时说,狩猎时,负重型兽人并不参与前期的猎杀行动,叶子喜欢研究植物打发时间,对植物很了解。   林云便问了她一些问题,主要还是集中在可以吃的植物上。不拘部位,也不分可食用部分的大小,只要是能吃的都算上。   叶子一口气说了二十多种植物,每种长什么样,哪个部位能吃,怎么吃,都讲解的一清二楚。并且,这些植物都不在部落的日常食谱上。   采集队只能靠双腿前往采集地,还得当天往返,日常活动范围只有部落周边,能采集到的食物非常有限。索朗大陆广袤的野外,还有很多族人没见过的物种。   林云听完很惊喜,没想到部落中还有隐藏的植物大佬,这给他接下来寻找农作物的行动打了强心针。   能大量种植统一管理的农作物,无外乎小麦水稻这类谷物,土豆红薯等根茎植物,还有各种豆类。   首要的特征必须得是高产,单位土地面积能产出的可食用部分必须足够高,才值得大面积种植。最好能在提供足够的淀粉之外,蛋白质含量也高一点。   球果算是一种非常优质的主粮,富含淀粉和蛋白质,成分上很接近小麦面粉。但有个致命的缺点,球果不是一年生植物。   虽然一颗球果产出的果粉比上百株小麦还要多,但小麦能一年两熟。万一球果两年一熟,或是更长时间才成熟,他们必须要为此早做准备。这也是他这趟外出最主要的任务。   叶子根据林云的描述,选出几种植物,让大家路上着重寻找这些植物,沿途收集种子。   太阳湖在日光下还是很美的,湖水轻漾,像一幅明媚的水彩画——前提是必须的得屏蔽听觉和嗅觉。   小队埋头赶路,终于在天黑前离开了太阳湖的区域,耳朵被鸟叫声吵了一天,还在“滋滋”耳鸣。林云想揉揉耳朵,发现右手还在风的手里,只好歪头在肩膀上蹭蹭。   “mi(怎么了)?”风凑过来在他耳边问,嗓音有些沙哑。   “没事。”   林云用左手掏出水袋,递给身后的风,让他喝点水。   虽然被禁锢着右手,干什么都不方便,但林云心里挺喜欢这种的照顾。他过去的生活里没有过这种体验,即新奇又偷偷渴望。像是没吃过什么正经食物的流浪汉,就算这种照顾已经已经让他产生了不舒服,也舍不得把手抽出来。   队友增加后,行动上确实方便了些,有人捕猎,有人生火,很快就在天黑前做好晚饭。林云坐在火堆边,记录了炸山的计划,又列好注意事项,写好后把笔记本放回背包,一抬头先注意到多得慌乱躲开的视线。   “嗯?”   多得没回应,低着头装作在认真烤肉。   “云,”风探头过来,挡在他和多得中间,眯眼笑着说,“你,好看。”   林云被他逗笑:“什么乱七八糟的,没话说可以不说。”   “有。”   “什么?”   “你很厉害。”   “嗯,”林云点头,大言不惭道,“跟你比那是挺厉害的。”   “你最厉害!”   林云笑:“好好好,谢谢你。”   风也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满意的坐回自己的位置,低头翻烤手里的肉块。一双湛蓝色的大眼睛微微眯起,在火光下闪烁着幽蓝的光,又在不经意间扫过对面的多得,嘴角隐蔽的勾起。   作为部落里去过最多地方的兽人,好运确实能提供不少建议。   他告诉林云,部落东南方是一大片广袤的草原,步行五天才能走到头。草原上生活着数不清的食草动物,是狩猎队的捕猎地点之一,同时也有几处采集地,但人秧们的活动范围,不足草原的百分之一。   “草原的土地是什么颜色?”   好运滔滔不绝的话被掐断,没料到林云会问这样一个刁钻的问题,歪头盯着夜空想了会,说:“好像颜色比较深,跟部落旁边的颜色不一样。”   叶子肯定道:“是深黑色。”   林云来了兴趣,问:“你说的那几种可食用的植物,生长在这片草原上的吗?”   “有啊,有五六种都长在草原上。”   林云又问:“你有试过把这些植物种到部落周围吗?”   叶子顿了下,想开口,又有点犹豫。   多得提醒了她两句,她才叹口气说:“种过,但没在草原上长得好,果实比较小。”她看了看林云,又看看多得,说,“其实也不是我种的,是我女儿,草甸……”   叶子在多得帮助下,低声讲述道,负重型兽人的家族观念更重,他们的立身之本就是变成巨兽驮运猎物。每个家庭都渴望拥有更多的兽人后代,只有兽人子孙,才能延续家族的荣光,为家人争取更多的食物和更稳固的地位。   但叶子只有一个人秧女儿。   人秧在他们的家族中是没有任何地位的,除了部落分发的少量食物,她们得不到家族的特殊照顾。家里的长辈甚至要求人秧小孩,把自己的食物分给半兽人同辈,他们从来不在人秧身上浪费食物。   “我的阿母是人秧,生下哥哥和我之后,身体受损,很多年不能再生育。姆姆多次逼迫她和人结契,但阿母没能生下其他孩子。不能生育的女性人秧没有任何价值,只能分到最少的食物,她总是说,等我和哥哥长大了,她的苦日子就到头了。但我和哥哥还没能力参与狩猎,她就已经病死了。   “后来,我也生了个人秧女儿,她小小软软的,满眼只有我,我怎么舍得她承受我阿母的苦处。就算姆姆不喜欢她,让我为家族多生几个兽人后代,我也从来不听。如果我生下兽人后代,我女儿的食物就会再被分走一部分,我不舍得。   “她很聪明,很安静,每天都小心翼翼的,从不给我惹麻烦。我怕她无聊,就从外面的带回来一些东西给她玩,她最喜欢各种植物,会请求我在野外收集植物种子,偷偷种在自己的小花园里。   “最开始是种花,各种好看的花。后来开始种能吃的食物,已经种了十多年,这十年里,她偷偷收集了很多食物,就算姆姆分下的肉块比较小,她也能靠自己填饱肚子。”   林云听得目瞪口呆,即惊讶负重型家族扭曲的传承观念,也惊叹真正的农业大佬另有其人。 第58章 第 58 章:装可爱   叶子直白的告诉林云,这趟外出是她主动要求的,目的是为了接近林云,给自己女儿找个能安身的“工作”。   在林云到来之前,从来没人重视植物,林云不仅用植物代替一半的肉类,还用植物织出可以储存的麻袋。这让叶子看到了希望,她想让女儿靠自己的劳作去生活,而不是被姆姆强迫,不停地和不同的兽人结契。像阿母一样为家族生育兽人后代,直到身体再也承受不住,死于生产,或是被家族厌弃。   林云是个共情能力很强的人,听到鱼叔说巨兽会被绳子磨破身体会心疼,听说巨犀家族歧视人秧也会生气。他听完叶子的介绍,很想大包大揽说“没问题”,忍了忍,只说:“等我见到草甸了再说。”   叶子却很满意这个回答,更加尽职的跟在林云身边,为他讲解每一种植物的生长特性。   了解了叶子和草甸这对母女,林云对种植事业信心大增,休息一夜后,小队开始收集种子。   有近似高粱的,还有像萝卜的,其他的都更像野草。优势是产量很高。   林云用收集来的食材做成食物,和大家一起试吃,口感各异,方方面面都比地球上的杂粮差很多。   这也是没办法的,再想捡漏球果这种得天独厚的植物,根本是痴心妄想。   原住民的主食是肉类,本来就对植物不感兴趣,对能爆炸的恶龙球果更是敬而远之。根本没想着去探索球果和其他植物的吃法,否则也不用等到林云来想办法。   不能荒废着农田等待最适合的作物,只能先种下这些产量高的种类,一代代慢慢改良口感。同时继续寻找其他更优质的种类,逐步替代农田中的作物。   叶子等几人继续收集种子,林云、风、多得、好运,准备深入草原腹地,实地考察农田范围。   根据林云提出的要求,好运提供了四处可以开垦成农田的备选地点,林云听完描述后,还是把重点放在部落东南方的草原上。   这片草原叫小草地,林云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其他人也解释不清。   还没出发,好运犹犹豫豫说:“这里不能做农田。”   多得上次发疯后就异常沉默,还很容易跑神,林云这几天跟大家用索朗语对话,口语水平突飞猛进,已经能进行简单的交流了。   听到好运的话,便问:“怎么说?”   “草原上没有水。”   “你不是说草原的东西两侧有大河吗?”   “它们不横向经过草原,只在草原的边缘。”   林云笑了下,说:“我们可以改造它啊,让它经过草原。”   好运有点愣愣的,似乎没料到这样的回答。   原住民的思考问题的模式,建立在适应环境的基础上,他们倾向于顺应条件,而不是改变环境。   这从他们的采集地就能看出一二。分布在部落周围的采集地有上百块,他们每天都会花费大量时间往返在采集地之间,而不是把植物统一种植在农田里。   有没有种植的能力,是造成这种局面的决定性因素,但前提是,是否坚定种植的想法,以及是否拥有改造自然的思维。   林云在踏入这片草原的第一时间,就已经仔细评估过草原的土质。这片区域曾经发生过火山爆发,火山灰富含植物生长所需的矿物质。动物粪便是优良的有机质,丰茂的野草一代代枯萎腐烂,又提供了丰富的腐殖质。往下深挖两米,土壤还是黑色的。这么深厚的土层,能为作物提供足够大的生长空间和丰富的养分。   草原的土壤松软细腻有弹性,结构疏松,像海绵一样。能捏成团,轻轻一碰又能散开,保水性和排水性都很好,比东北黑土地还要优质。   另外三块备选地点,不仅没有这样绝佳的土质,还各有各的缺点。要么离部落太远,要么有树林,要么生活着大型野兽。相比较来说,这片草原没有大范围遮挡,野兽族群也因狩猎队一遍遍收割,已经能控制在安全范围内。   再加上这么强势的土壤条件,足以支持林云战胜所有困难选择这里,没有水源算什么,挖人工河啊。   和原住民不同,林云知道农业的终点是什么样子,所以可以在起点就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前期的水利改造才是效率最大化的做法。   改造河道看似费时费力,一旦建成,却是千秋万代、润泽万民的农业保障。不仅能提供稳定的水源,还能在雨季将农田中多余的水排出去,实现旱涝保收。   这项投入绝对是值得的。   林云出发前就已经做好了勘测的准备,背包里装着板岩做的水槽水平仪,加入清水后,在草原区域里反复测量地面坡度。   和好运提供的信息差不多,这片草原大致呈长方形,由西北向东南延伸,整体西北高东南低。没有合适的测量工具,只能大概估算出面积相当于一个小县城。   他小时候的村子不到一千人,高山部落的人口相当于四五个村子。在农作物产量较低的前提下,想要吃饱饭,耕种面积保守要两个乡镇的面积,大致占草原面积的1/5。   几人花费了一周时间,边走边勘测,从草原最南端一路向北,在大约1/5的位置做了标记。这里距离部落还有半天的脚程,人秧们日常管理农田,当天无法往返,后续还得想办法解决。   正思考着,除了给好运翻译,已经沉默了五天的多得,终于忍不住开始提问:“为什么从南边往北勘测,那么大面积,又不能全做农田。”   “啊~”林云意味深长的笑了下,说,“现在用不了,不代表以后用不了啊,你在未来没见过部落的农田吗?”   多得再次闭嘴。   风用手指蹭蹭嘴角,挡住掩饰不住的偷笑,凑过来说:“云,我相信你!”   林云白他一眼:“你也闭嘴,老实点。”   多得这几天总是欲言又止的偷看林云,问也不说怎么了,林云懒得搭理他,除了必要的交流,只当他不存在。   他俩不说话,最得意的就是风了,天天哼哼唧唧的往他跟前蹭,动不动就跟他撒娇、卖萌、装可爱,在林云看来简直是犯规!   林云反思了一下自己,他曾表现出自己喜欢可爱的东西吗?是什么致使风更换态度?   他俩刚遇见的时候根本没法交流,风最开始也不是这幅做派,还是挺正常的一个帅小伙,多少还有点高冷。结果,治伤回来后突然开始撒娇了?   还不是一下变成现在这样的,风最初出现撒娇的趋势时,表现的并不明显,没现在这么丰富的表情和语气。甚至,林云刚开始完全没反应过来风在撒娇,只是单纯的享受这份视觉冲击——这么帅气漂亮的弟弟,很坦诚的对他做出可爱的表情,搁谁不迷糊。   前些日子,林云满心都是怎么工作,部落怎么发展,看到风对他撒娇,心里其实很受用,只当他是在故意讨自己开心。并且很愉悦的把他当成忙碌之余精神点心,很享受这份盛宴,就跟下班后吸猫的心理一样。   后来这几天,风天天跟在他身边,跟打通了什么关窍一样,动不动就凑过来撒撒娇,黏黏糊糊蹭来蹭去,林云也渐渐回过味来。   当初风捉来笨羊给他做烤肉,可是酷酷的一声没吭,换到现在不得邀功八百次。   这才多少天,变化这么多?   很难不怀疑这是风刻意营造的相处模式。   “有谁教给你,跟我说话、做事,的方法吗?”   这几天多得不在状态,林云和风说话的时候,都是用索朗语掺杂着汉语。慢慢说,两人都能听懂对方想表达什么。   “没有。”   林云不太信:“你听懂我什么意思了?”   “嗯,”风笑,“我聪明。”   “那你用你的理解再说一遍,我刚才问了什么问题。”   风支起手撑住脸颊,歪头静静凝望着林云,眼睛像是包着一汪沉静的湖泊。他垂下眼先自嘲的笑一下,然后抬起眼,对林云露出一个明媚而帅气的笑脸,说:“风呀,怎么这么可爱~喜欢风~”   听到这句掐着嗓子的回答,林云一下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赶紧低头捂住嘴咳了几声,脸都憋红了。   虽然表达出的内容不一样,但这确实是林云的感受,和这样的风相处让他感到很轻松,很舒服。这样的风不会给他任何一点人际交往上的压力,不会激起他对情感互动的防备,只需要体会风带来的愉悦和开心就可以了。   就像一只全心全意讨好他的宠物狗。   林云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有点感动,又有点心疼。想说什么,但在这样……专注到宠溺的注视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只好翻了他一个白眼,故作不认同的说:“我可没有,别乱说。”   他总把风当成小孩,因为他自己这个年纪还在学校上学,工作后在生活中经历了一番痛苦的揠苗助长,让他觉得自己已经是大人了。   从他现在的角度再去看风,下意识就觉得风还小。   可剔除掉中间这些故意撒娇讨他开心的举动,风又不只是小男孩。   就像这一刻的风。   他完全没有被林云的话影响,那份专注的表情落在林云的脸上,丝毫没有变动。   他没有说话,托着脸,微微勾起一边嘴角,沉静的目光裹着林云,带着无限的包容。   林云在他的目光下慢慢开始不自在起来,摸摸耳朵,没忍住又白了他一眼。 第59章 第 59 章:返回   几人稍作休息,继续上路,沿着林云划定的农田边界,往西跑到一条河边。这条河就是部落前的小溪,流到这里逐渐汇聚成一条宽度约二十米的大河。每年春夏水量暴增,河面会增宽到百米有余,所以,这条河叫“宽窄河”——原住民的取名水平,真是一点也没意外呢。   林云在河岸处做好标记,又原路折返到小草地的最东边。   这里就是大河接应他们回部落时,路过的那片小山涧,山峰林立,山体陡峭,山间密布水道,水流丰富。不过都是一步宽的小溪,像是密集的毛细血管。   他们曾路过一个由气生根做成的独木桥,那条河有五六米宽,已经是这群山中水量最大的河了。   “不太行,”林云叹口气,回头看看西方辽阔的小草地草原,“想要从东边浇灌到西边,这个水量肯定不够。”   林云心里有个尚不完善的计划,和好运交流一番后,又马不停滴去勘察小山涧的地形。   他们沿着河道往下游走了一段,在山包间最狭窄的地方做好标记。再折返上游,绕过群山阻隔,一路往水源起点的兽鸣山方向跑去。   兽鸣山是索朗山脉南端最高的一座山峰,兽鸣山往北去,是将索朗大陆一分为二的索朗山脉,绵延不断上千公里,海拔逐渐抬升,有数不尽的高峰。兽鸣山往南,海拔骤降,直降到部落所在的那个小山坡,只有二百米左右。   高山融水都集中在兽鸣山的西侧,几条大型河流在部落的西南方汇集,冲刷出一片生机勃勃的西南平原。但在山脉东侧,因小山涧附近海拔较高,河流被隔绝在小山涧以北。部落附近仅有两条小溪,没有可用于灌溉的大型河流。   在小草地周围考察一遍后,林云打算在小山涧中人为造出一个堰塞湖,抬高山涧中的水位。然后挖出一条横向穿过小草地的人工河,把堰塞湖中的水,引流到西边的宽窄河里。   但是,仅有堰塞湖也无法解决问题,汇入水量不够,出水量也达不到。所以还要在兽鸣山上做文章,找到雪水河道,或是探查地下河的出口,将高山融水引流到堰塞湖里,抬高湖水水位。   这方面林云不太懂,需要好运的判断。   这事不是一两天就能解决的,几人打算先返回部落,然后再进行下一步探测水道的工作。   沿着河岸往上游跑了没多久,先路过了热火朝天的砖厂,大头远远看到他们,挥着手跑过来。   林云好多天没见他,用索朗语寒暄了几句,大头立马机灵的夸他索朗语有长进。   风挤在两人中间,小心托着林云的右手,用胳膊把大头顶远点,提醒他别碰到林云,惹得大头对着他的手又是一阵吱哇乱叫。   林云的手指其实恢复得差不多了,已经不疼了,风这小狗还是天天托着他的手,跟保护什么易碎品一样。林云也不制止,两人天天别别扭扭的拉着手,非常影响行动,却很乐于其中。   大头带领大家查看了烧砖的进度。第一批砖头已经烧制成功,一部分搭建成临时砖窑,一部分磨成粉掺进砖坯中。第二批加入熟料的砖也快开窑了,确定成品效果后,第三批第四批马上就能开始烧制。   林云在砖厂内转了一圈,阴干场用树枝和草席做遮挡,使用效果还不错。板岩模具很耐用,勤劳的人秧青年已经准备了充足的砖坯,   林云毫不吝啬的夸赞大头的工作能力,再次保证,一定会请母司大人对他们进行嘉奖。   什么鼓励都没有实实在在拿到手的物资有用,想要大家好好工作,必须把奖励做到位。   天色渐暗,部落广场上,橘红色的火光连成一片,接替夕阳为热火朝天的劳动提供照明。   上千人聚集在空地上,在蒸腾的热气中赤膊劳作,笑声与号子声织出一片人声鼎沸,身影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幅转动的皮影戏。   炖肉的香气与柴火烟味弥漫四溢,烟火气十足,蓬勃汹涌的生命力在夜晚中燃烧升腾。   球果、麻皮、大毛草堆成三座山,每一堆都有百米高,看着就安全感十足。   还没走近,金先注意到他们,转身迎了过来,张开双臂将林云抱个满怀,大手拍着他的背,说:“好小子,你为部落带来了最好的转变,兽神赐福,你是我们的珍宝。”   林云已经能听懂一些简单的索朗语,他觉得金的话很夸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理解有偏差。瞄了眼多得,多得正望着夜色里的兽鸣山,没跟他对视。   还没想好怎么回话,空地前的族人都注意到这边,大家纷纷停下手中的劳作,朝着这边大声呼喊林云的名字。喊声在半圆的部落广场上回荡,有着穿云裂石般的气势,整齐有力的声音灌满耳朵,听得人心脏都跟着震动。   林云被这热烈多得气氛感染,心里五味杂陈,抬手对大家挥了挥,用还不熟练的索朗语,大声说:“这只是开始,我们还会变得更好!”   话音一落,立即激起更狂热的呼喊,大家用更热情的方式回应他。   “好!好!好!好!”   金也很开心,说一声好,就用沉甸甸的大手拍一下林云的背。   林云咬牙硬撑着,很想一个前滚翻躲开这份沉重的认可,又怕折损刚装的逼。   正纠结着,风从身后环住林云的上身,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半步,对金说道:“首领大人,我们从小草地那边过来,已经划好了农田的边界。明天就要请你带着力大无穷的战士们,去小草地整理农田了。”   金果然被转移注意力,详细问了农田的情况,风也一一回答。   林云耸耸肩,瞄一眼风,露出个无奈的笑。风也对他笑一下,抬手揉揉他的背。   两人正偷摸互动,身后忽然笼罩来一个高大的身影,风明显僵了一下,手掌按在林云背上都不敢动了。   林云回头去看,母司大人横握着一根权杖,正垂眼睨着缩成一团的风——林云第一次见到这根木质权杖,一米六长,手臂粗,通体呈现玉化的油润质感,上端还嵌着一颗巨大的红宝石——打人应该很痛,吧。   风缩着脖子心虚了两秒,立马倒豆一样噼里啪啦汇报了这些天的经历,着重强调了在野外学会了什么新技能。   母司大人听完没做什么表示,只是将权杖竖着拄在地上,淡淡点了下下巴,掠过风为自己的辩解,只说:“明早去疗愈泉,现在回洞里。”   风鹌鹑一样,没敢提出异议,乖乖点头应下来。走之前转身凑近林云,压低声音偷偷说:“我不注意身体,姆姆很生气,我其实一点都不疼了,只是去休息休息。你快点工作,我等着你。”   林云有点尴尬,以兽人的听力,小声不小声的大家都能听到吧。随即又反应过来,这小家伙就是说给母司大人听的吧!于是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快去!”   风磨磨蹭蹭不想走,拉着他的手贴在脸颊上,还用嘴巴碰碰他受伤的手指。林云瞄一眼旁边的母司大人,尴尬得不行,刚想把手抽回来,这狗子忽然伸出舌尖舔了下刚长出新肉芽的伤口。   林云顿时觉得一条胳膊都麻酥酥的,忍不住踢了他一脚,抽回胳膊背在身后。   “快点!”他对风使了个眼色,让他老实点。   风还是磨磨唧唧的,一步三回头的往山上走去,搞得林云恨不得用帽子挡住脸。于是主动跟母司大人说,想看一下部落工作的进度,几人一起往广场走去。   那边的风没入人潮,回头再也看不到林云的身影后,便沉默地往山上走去,但他没回自己的山洞,而是去了最上面的大山洞,去找还没痊愈的小河。   “呦~”小河早从脚步声听出是他,还没见到人就忍不住出声调侃,“我们伟大的战士回来啦,指引者同意和你结契了吗?”   风皱着眉,先走过去给他一巴掌,然后脱力的坐到石床边的地上,仰头靠在石床边,疲惫的闭上眼。这幅姿态,和林云面前活力满满的小狗完全不一样,甚至带着些不明显的颓废。   小河嬉笑道:“不顺利吗?太好了!你不行的话就换我上了。”   风没动,只哼笑了下。   小河跟他一起长大,还是很了解他的,从这哼声中听出他暗藏的得意。抬脚踹了他一下,骂道:“装什么呢你,心里美死了吧!”   “没有,”风把胳膊支在床边,歪头靠在掌根上,眼睛看向地面,叹口气说,“我只是很心疼他。”   “怎么了?”   风沉默了会,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他觉得,林云不想让别人知道那样的他。只道:“你说的没错,他果然会对弱小的人放下戒备。”   “那就是很顺利了,明年春潮节就能结契了吧。”   风勾起嘴角,含蓄道:“我还得再努努力。”   小河骂了他一句,笑:“指引者是个善良的人,你要是不行,我可就开始行动了。”   风瞪了他一眼:“你烦不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芽在后山抱在一起的事。”   听到这话,小河愣了下,圆圆的娃娃脸瞬间变得灰败。   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坐直身子,犹豫了会却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干巴巴说:“别想那么多。”   “嗯,”小河自嘲的勾勾嘴角,说,“轮不到我去想了。” 第60章 第 60 章:权杖   母司大人讲了这些天的工作,知道林云听得比较吃力,便刻意放慢语速,使用常见的词来表达。   首先是大家都很关心的大毛草,按林云教的方法,两人一组用手搓的方式加捻,纺成细线。已经手工纺出了很多棉线,清洗捶打后正在晾晒,过不了多久就能开始纺织。   林云翻看木架上成捆的棉线,努力用索朗语传达自己的想法,实在不会的词就说中文,再由多得翻译。   “下面要进行浆线。我上次让大河带话,磨面后的麸皮都留着,明天把麸皮煮熟,棉线放进去反复揉搓。这样能让棉线的纤维变紧实,更结实光滑。”   织造小队就在旁边,林云过去看了看,腰机已经增加到三十多台,织工有男有女,操作腰机的动作已经很熟练。织好的麻布转交下一组,另有人用骨针将麻布缝成布袋。   林云检查了一下做好的麻布袋,针脚细密,看不出什么毛病。   宝石本来蹲在角落里磨木头,看到林云,便抱着几块木头跑过来,展示给林云看。   这小姑娘竟然自己琢磨出了综架,已经做好了一对,怀里还抱着个做了一半的竹筘。   “厉害啊,”林云由衷感叹,宝石已经完全理解的织布机的原理。为了使经线密度更大,织出更细密的布料,她甚至找到一种细而韧的动物毛发来做综丝,“这是什么动物的毛?很结实吗?”   宝石不好意思的笑笑,说:“结实,是海的。”   林云惊讶:“巨马的鬃毛?”   “对。”   “你怎么跟他说的,这也能给你?”林云哭笑不得,看来之前是小瞧宝石了,这小姑娘机灵着呢。   “他以前经常炫耀自己的鬃毛又结实又光滑,我说我不信,他很生气,就给我了。”宝石低头抓住自己的小辫子,越发不好意思起来,“他让我放在织布机上验证一下,如果好用,就跟大家说他的鬃毛是部落中最好的。”   林云无言以对,只默默竖起大拇指,看来海吃的饭全长脸上了。   宝石瞅瞅母司大人和多得,小声说:“我已经把脚踏织布机的零件做好了,但是遇到了解决不了的困难。”   林云立马回应:“你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宝石带他们去放置零件的角落,拿起两块木头比划着说:“织布机各个部位需要绑在一起,但我试了很多次,无论用那种捆绑手法,支撑不了多久就会散开。因为织布的过程需要用一点劲,很容易造成连接的地方松动,我还用了兽皮胶,但也不太行。”   “我的我的!”林云听懂了宝石的意思,赶紧蹲下来安慰她说,“不怪你,是我忘了说,我给你讲一下。”   他蹲下身,从废料中选出两个合适的木头,从小腿的绑带中拔下黑曜石石刀,边削木头边讲解:“这个方法叫榫卯结构……”   多得结巴了好久翻译不出“榫卯”的索朗语,林云回头说:“你就说‘榫卯’,以后新工具越来越多,原本的索朗语词语不够用,需要发明新词组。如果你现场造不出新词,就引进现成的中文。”   多得敏锐的看了眼母司大人,母司大人却只垂眸看向林云和宝石,像是没听出什么意思。他也没多说什么,按林云的意思,在翻译中引用了“榫卯”的读音。   林云在木头边缘分别刻出一个凹进去的梯形,一个凸出来的梯形,凸出尺寸略大于凹进,做成简单的燕尾榫。梯形结构可以使木块从宽度大的方向顺利插入,但无法拔出,越用力反而扣得越紧。   宝石从最初一脸迷茫,看到两块木头契合在一起后,震惊到双目圆睁。瞳孔因惊骇而缩成一点,浅蓝色的虹膜不停震颤,足以想见,她的脑海中正在经历怎样一场席卷认知的风暴。   “这是最简单的结构,还可以进化出很多复杂的样式,但原理都是一样的。用这种方法可以进行不同部位的连接,就比如织布机,”他拿起刚才的两个零件,用石刀在一端刻出划痕,说,“按这样的方法,一边刻成榫头,一边刻出卯眼,就能连接在一起。连接时在榫头上涂一层兽皮胶,会更结实了。”   宝石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远超认知水平的高阶知识,让她的大脑有些混乱。她能理解这种方法的伟大之处,只是暂时理不清头绪,太过震惊而说不出话来。   林云看懂了她泛起泪光的眼神,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微笑着抬起手,因为怕吓到她,故意让手掌缓慢经过她的眼前,做足了前期准备。然后才慢慢放在她的头顶,轻轻拍了两下。   母司大人也曾经拍过他的头顶,这个动作在高山族应该能被大家接受。   宝石果然没抗拒,还对他笑了笑。   “你自己再琢磨琢磨吧,哪里想不明白就来问我,我有时候忙起来可能会忘,但你来找我,我肯定和你一起想办法。”   宝石用力点点头,目送他们起身离开,蹲在原地捧着林云做好的榫卯结构爱不释手。   怎么会有这么精妙的主意呢?   宝石想不明白,跨越了几千年的工艺,让她震撼到无以复加,对林云的敬佩也在这一刻达到峰值。   天色已经黑透,族人们在部落周边燃起密集的火把,就算是视力不太好的人秧,也能安全行走。   三人绕去部落山后,在一个远离水源的夹角里,整整齐齐排列着几百个锥形粪堆。   经过前几天的发酵,味道已经不是很重了,粪堆上糊了一层河底淤泥做密封,缝隙中还在冒着白烟。林云敲开一个口,毫不介意的把手伸进去,感受一下内部的温度。手掌埋进去后,皮肤略微有点烫,温度最少有六七十度,这说明堆肥很成功。只要维持这种高温状态半个月以上,才能杀死粪堆中的病菌、虫卵、和野草种子。然后再陈化几个月,明年就能直接撒到田里了。   “麻烦您跟大家说,给肥料翻堆的时候要站在上风口,尽量不要吸入粪堆的白烟。这些白烟中有对身体不好的东西,吸入后可能会生病。”用母司大人能听懂的话解释完,又说,“等织出粗毛布,先给大家做口罩,这样能保护劳动的人。”   几人没停留,看完堆肥场地,又回到小溪附近。顺着小溪往下走,就是处理麻杆的工作现场。   麻布简单易得,使用场景也很多,这一队的工作很重要,一直在高负荷运转。其他小组的工作做完后,也会来这边帮忙一起处理麻杆。   猎鸟小队带回的鸟雀,堆放在远离部落的小溪下游。   母司大人还是很愿意听取建议的,林云说鸟类尸体可能会传染疾病。母司大人就要求大家加紧处理速度,鸟尸不过夜,取肝、拔毛后,立马就开始焚烧。她之前虽然说了不用管人秧的夜盲症,但林云找到合适的解决方式后,她一直亲自为这项工作保驾护航。   林云看了一圈,诚恳的用索朗语向她道谢。   “不用说这些,他们都是我的族人。”   母司大人果然像多得介绍的那样,一句多余的解释也没有,还主动说起年轻人秧视力有所恢复的事。   林云再次表达了对母司大人的感谢,母司大人这次没说话,嘴角习惯性的翘起,凝固的脸边。她盯着林云看了几秒,堆叠在眼皮上的褶皱缓缓舒展,露出一个和蔼的笑:“你好像有点怕我。”   林云实话实说:“不是怕,只是尊敬。我做不到您这么专业,没有能力支撑起几千人的工作运转,所以很敬佩您的工作能力。”   母司大人笑得更和善了些,说:“也不是谁一生下来就会这些的,你可以慢慢学。”   突然听到这么一句,林云有些惶恐,正想说些什么表明自己的立场,母司大人又说:“不用怕我,和风一样就行,我也会把你看做风一样的孩子。”   “啊,这……”林云语塞片刻,解释道,“我和他……”开了个头又赶紧刹住,总不能说我把您孙子当宠物吧。   母司大人没管林云的纠结,对身旁的多得说了两句话,多得点点头就离开了。   林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好无辜的看向母司大人。   等多得走远了,附近只剩下他俩,母司大人忽然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母司大人低头看着他,高大的身躯将火光遮挡,在林云身上裹上一层阴影。   她长久的凝视着林云,抬手用二指触碰他的额头,低声用诵祷般悠长的语气,说:“大家都认为,兽神关爱兽人,但其实,祂从未传下过旨意。”   这段话里没有生僻词,林云听懂了。   心跳当即乱了一拍,没能控制住表情,惊异的挑起眉毛。   作为一个部落的领袖,母司大人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多得在撒谎?   兽神不存在?   母司大人一直在配合多得在表演?   怪不得母司大人第一次见他时那个表情!   在高山部落,母司一职集合了决策者和精神领袖的职位,一个把“兽神保佑、兽神赐福”挂在嘴边,负责和兽神沟通的领导者,突然跟他说兽神从未显灵?   林云不信兽神的存在,那是因为他脑子里有删不掉的现代记忆,是从小就接受的唯物主义教育。   但在人类历史上,对同一神灵的共同信仰,是部落形成集体认同感最强大的粘合剂,也是领导者维系社会秩序最有力的手段。作为部落的掌权人,母司大人可以拥有超脱这个时代的认知,看清这份权力背后的真相。但为了自己的统治,她应该保守这个秘密的!   突然听到这一句,林云下意识就猜母司要灭口了——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这样想着,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寒意。   母司大人不急不缓的掌控节奏,给了他充分的反应时间,然后才淡然道:“不管你从哪里来,不管你有什么目的,只要你不做伤害部落的事,我都不会限制你。”   林云稍稍松了口气,不敢轻易说什么。   “很意外吗?”   “……”   “你和多得编造兽神指引者的谎言时,没想到这一刻吗?”   “……”   “我做了快三十年的母司,主持过三十次春潮节。每次大家虔诚的跪拜兽神时,我都清楚的知道,兽神并不存在,或者,祂并不在意我们。”   “兽神那么久都不管我们,又突然派遣指引者的理由是什么呢?   “但你确实有能力,我也很欣赏你的能力,这也是我愿意接纳你的原因。”母司大人抬起手,把那根嵌着红宝石的权杖压向林云的肩膀,脸上仍挂着慈祥的笑容,“吃饱穿暖……现在确实是看到希望了,吃饱穿暖之后呢,你打算再做些什么?” 第61章 第 61 章:敲打   现在不是处理情绪的时候,尽管心里已经因母司大人的话而卷起惊涛骇浪,但林云还是强行压住心中的惊诧,用最简单直接的话表明自己的态度:“我一时说不出具体的计划,下面要做的事情还很多,每一项都很重要。”   肩上的权杖还在施压,林云的身体被压得向一边倾斜。   “但我知道美好的生活是什么样。吃了睡,睡了吃,像野兽一样活着,那不是美好。”   肩上的权杖顿了下。   林云赶紧继续:“种子埋进土里会发芽,炸山能解决水源问题,您觉得吃饱穿暖的问题已经有了解决方案,不再需要我。那明年呢,五年后呢?您和高山部落,只停留在吃饱穿暖的阶段吗?”   母司大人掀起嘴角淡淡笑了下,显然不把这种威胁当回事,她没有多余的表示,手下再次加压。   压在肩上的权杖并不会让林云感到很痛,但如影随形的压力让他无处躲藏。他怀疑母司大人想把他压进泥土里,碾碎他的外壳,用高山族的方法重塑他。   林云心念急转,用不流畅的索朗语,说出更大胆的话:“站在当下看未来,有很多不同选择的路口,您不敢冒险,不敢尝试?何不把选择的责任交给我,我来承担选择的后果,一个高山部落算什么,你不想拥有统治整个索朗大陆的权力吗?”   听到这话,母司大人却露出嘲讽的笑,表情轻蔑而不屑。这个理由非但没有打动她,反而让她的权杖更用力向下压去,像是一种警告。   林云踉跄了下,因肩上的压力惊异了一刹,母司大人是在做戏吗?还是真的不在意?   他抬头盯着她,再次把话题引回族人身上,而不是虚无缥缈的个人权力:“您打算怎么带领大家迎接未来?带着他们引水灌溉农田?获得更多粮食,吃的更饱?   “然后呢?您打算怎么做?   “我不一样,我的知识让我知道未来的走向,知道正确的道路是什么。我能为部落节省试错而浪费的时间和精力,一步跨过千年的困局,直接进入更文明更先进的时代。   “我知道怎么脱离土地的围困,知道怎么征服江河湖海,而不是永远站在孤岛上,无力地看着江水一去不返!”   母司大人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双眼在夜色中呈现出浓重的深蓝色,就这样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把权杖抬起些,又缓缓的在他肩膀上敲了两下,不紧不慢地说:“你的知识,你的能力……确实很强。”   “我帮您!”   母司大人笑了下,对这话不屑一顾:“我不需要帮助,我想要的东西,会凭自己的本事去拿、去抢。”   巨大的权杖在她手中像是孩童手里的小木棍,她轻巧的将权杖调转,用尖端点点林云的心口,威胁感十足。   “我不管你和多得之间有什么交易,也不追究之前的谎话,但你若是做了损害部落的事……”她再次将权杖压在林云的肩膀上,“你要知道,我的刀,肯定比兽神的庇佑更快一些。”   权杖的重压让林云站立不稳,双膝一软差点跌倒,一只大手却适时托住他,将他拉起来站好。   “你乖乖听话,除了帮助部落发展,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我自会处理干净。”   林云抬头看着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知道了。”   否则还能怎样呢?   母司大人从一见面就知道他的身份是假的,但完全没表现出来,甚至一直很支持他。这些天在工作和相处中摸清了他的底细,确认了他有值得被利用的能力,才突然来这么一出,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如果母司第一次见面时就这样怀疑他,林云可能还会犹豫一下何去何从。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他好不容易在这里打下长久生存的基础,只要母司大人不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他是不会轻易离开的。   毕竟,他这种情况去哪个部落都差不多。甚至于,以母司大人超凡的智慧,不会直接将林云定义为异端,换成别的部落就不好说了。   话又说回来,母司大人其实没有提出让林云为难的要求。只是警告他以部落为重,而不是为某个人做事,她甚至拒绝了林云为她做事。   今天这一出没有任何预兆,完全是意料之外,这让林云有些懊恼,是他之前想的太单纯了。他没料到原住民会直接挑破信仰神灵的骗局,意料之外的攻势,让他的应对左支右绌,完全被动。   他以为远古时期的居民都会相信神灵的存在。多得帮他打造一个符合这个时代的假身份,只是让他有点心虚,但完全不觉得这件事在行为逻辑上存在漏洞。   正是因为盲目信任自己的知识,让他对原住民的认知产生错误判断。就算不懂科学,也不妨碍母司大人成为优秀的政治家。   母司大人几次三番的提起多得,让林云想到一个之前没想过的问题。   在信奉“君权神授”的时期,统领者没有得到兽神的旨意,反而是其他人得到了兽神的“点化”。从母司的角度,完全能把这种行为理解为对她统治的挑衅。   多得……或是多得的家族,不仅武力值很强劲,或许在其他方面也很强势。   母司大人这样铁血的战士,会允许这种挑衅吗?   怪不得一直不信任他。   母司大人双手拄着拐杖,轻轻点在地上,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以拉家常的语气说:“风觉得你很厉害,想跟你结契,我觉得这主意不错,你觉得呢?”   林云实在搞不懂她什么意思,更猜不透她想要什么答案,只能实话实说:“我不想跟人结契。”   “哦,”母司大人轻应了声,也不是很意外,“我对你很满意,如果你改变主意,我会为你们举行仪式。”   “不用。”   母司大人并不在意,恢复了那副慈爱的表情,轻笑着说:“明天早饭后来找我,我带你去看部落的粮仓。”   林云心里咯噔了下,瞬间恍然:哦~原来是这个意思!   今天这一出敲打,是因为部落的重中之重,管控甚严的粮仓出现问题了。   怪不得呢,母司大人完全没有掩饰的意思,明晃晃的施压,明晃晃表明对他的利用。如果他听话,那就接着利用,如果不听话,那她还有锋利的刀,和数不清的手段。无论林云怎么应对,她都要完成这样敲打,原来是因为要他来处理粮仓的问题。   粮仓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所以在带他去粮仓前,母司大人要确认他对部落的忠诚,甚至不惜用风来做诱饵——也可能,母司大人是在提点他别打风的主意。   总之,想清这点后,林云甚至有点想笑。   经过这一出肉..体与精神的拷问后,林云并没有觉得她可恶,也许是她一直未展露自己的私欲,每句话都是为了部落,反而让林云觉得她值得尊敬——林云及时打断自己,再次为母司大人的手段而叹服——母司还要继续利用他,所以敲打他的方式也拿捏得当,林云此刻的叹服,也在母司大人算计中。   “会耽误你原来的安排吗?”母司大人没事人一样,闲话道,“缺人手了跟我说。”   林云已经猜到粮仓的问题刻不容缓,也没矫情,直接说:“原本计划去查看兽鸣山水道,但好运比我更了解地形,这项工作可以交给他,您找几个帮手给他吧。”   母司大人也很满意他的上道,这才给了他第一个甜枣:“你说过的分配方式,我已经考虑好了,可以用物资来奖励劳动突出的族人。”   “好。”对他的奖励是通过他的提案,母司大人真是把部落的工作放在第一位。   话都说明白了,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底线,反而让他们的沟通更顺畅些,林云又要求道:“还请您召集一批擅长打制石器的人,给农田清理杂草制作趁手的工具。”   “明天早饭前带给你。”   说着话,两人来到球果堆前,母司大人说:“今天有十多个战士被球果炸伤,过了今夜就没法再采收了。大毛草的收割不是很着急,我见过那种植物,一直到下雪才会被压倒,下雪前收割完就行。”   “好的。”   “今天先回洞休息吧,在部落不用担心安全问题,安心睡觉。”   林云乖巧的点头,没有多做表示。   回到山洞时,风已经睡醒一觉,听见林云的脚步声,正揉着眼睛从石床上坐起来,表情还很懵懂。腰间的兽皮裙没掖紧,松松垮垮的挂在胯骨上,马上就要贴不住掉下去的样子。   刚和母司大人暗潮汹涌的过了招,一回来还要经受这样的美色考验……林云下意识揉揉鼻子,提醒自己注意点。   他虽然没真的吃到过什么美食,但天天在手机里看菜谱,自己的主页也是满汉全席、天南地北各种风味都有。偶尔直播时,也会提前准备些摆盘的道具,金属链子、亮晶晶的布片、各种小夹子,只要粉丝姐妹的要求不是太过分,他都愿意尝试。   可以说,他对怎么做饭那一套可太懂了!   看到风胯骨上要掉不掉的兽皮裙,就知道他是故意的,正常睡觉翻身不会把兽皮裙蹭出那样子。   啧,有什么能瞒过他这个老流氓……老厨师呢?   一想到风听到他回来的脚步声,自己偷偷往下扯兽皮裙,就觉得很可爱。   还装作刚睡醒的样子,啧~可爱! 第62章 第 62 章:逗狗   “dede……”   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黏黏糊糊的含在齿尖,听得林云直磨牙。   他知道自己不该搭理这坏狗,节外生枝没什么好处,但又忍不住想逗逗他——不能吃就算了,欣赏一下有何妨?   对做饭有点渴望怎么了~   对美食有点追求多正常!   就算什么都做不了,和他说说话,转换一下心情也是可以的,毕竟他现在也有点不舒服。   逐步正视了自己的想法,林云走过去,站到他身前,用食指搔了一下风的下巴。   风乖乖抬起头来,蓝色的眸子里还凝着些刚睡醒的水光,他仰起头笑了笑,脸上的小痣也跟着跳动了下。   风能听懂一部分中文,林云跟他交流比其他人更顺畅些,他先用索朗语问:“还记得我说给你带礼物吗?”   风点点头,愉悦地伸出掌心,说:“快乐的东西!”   林云用指尖弹了下他的掌心,说:“没有了,因为你没有听我的话。”   “dede~”   “叫哥哥。”   “哥哥~”   “嗯,叫哥哥也没有。”   “啊?”   逗了小狗几句,林云心情果然变好了些:“看你表现,如果还不乖,就一直没有礼物。”   “哥哥,”风表情又乖又呆的歪歪头,问,“我去找你,你不开心吗?”   “一半开心,一半不开心,”林云垂着眼看他,“你出现在我面前,我是开心的,但你答应我乖乖留在部落,却没做到,这让我不开心。”   “好吧~”风握住他的右手,用脸颊蹭蹭刚长出肉芽的手指,又抬起下巴,用下巴尖在他的手指上蹭了几下,说,“我不想让你不开心。”   林云勾起嘴角笑了下:“听话就行。”   “那你别提让我不开心的要求好不好?”   林云忍笑,没做过乖小孩的坏狗子,这就开始露馅了:“不行。”   风作势咬他的手指,但只轻轻的用牙齿叼了下,便继续用湿漉漉的双眼望着他,喊:“哥哥……”   林云抿着嘴,问:“臭吗?”   风汪汪:“不臭,香!”   “我……”林云忍笑,“刚摸了粪堆。”   “……”风脸上的表情凝固住   “哈哈哈哈……啊!”林云刚笑了两声,风又咬了下他的手指。这次稍微用了点力,新生的肉芽比较敏感,林云疼的抽了下手指,但没抽出来,“干嘛?”   风叼着他的手指,呜哩哇啦说:“我生气了,你得哄哄我。”   林云失笑,真是只看实际利益的坏狗啊,这就开始进攻了:“怎么哄?”   “给我快乐的东西!”   “贪心,做了错事还想要礼物。”   “做错事没有礼物的惩罚已经过去了,现在是被你熏臭的补偿。”   臭狗子,主意还挺多。   “那好吧,”林云抽回自己的手指,在裤子上随意抹了下,说,“现在就给你做。”   “嗯!好!”风弹跳起身,问,“怎么做?”   山洞角落里堆着取暖用的柴火,林云去挑了几根细细的小树枝,从背包里掏出一团麻绳,把东西放在火堆旁,盘腿坐到地上。   风也挤过来,热烘烘的身子贴着他的胳膊,下巴放在他肩膀上,用那种带着点磨砂质感的嗓音,低声问:“快乐的东西可以用木头做出来吗?”   “如果你喜欢我做的东西,就会感到快乐。”   “你要做什么?”   林云侧头看看近在咫尺的帅脸,拿出根小木棍在他鼻尖前比划比划,问:“做个你好不好?”   风瞪圆眼睛,不可置信问:“用这个?做我?”   “嗯,”林云认真点头,话音一转,又说,“但你不听话,我不想做你,这次先做别……”   “哥哥!”风没听他说完,大声打断他,靠在他肩上哼哼唧唧道,“做个我吧,做个我吧!做个风!多好看!”   “不可能,等你听话了再做好看的风。”   风又哼唧了几声,见林云已经开始折小树枝,便安静下来不再打扰。只是还靠在他肩膀上,热乎乎的呼吸喷在林云颈侧,那一小片皮肤慢慢就变成浅淡的粉色,汗毛也立了起来。   但两人都装作无事发生,仍别别扭扭贴在一起。   林云把小树枝掰成合适的长度,用细麻绳缠紧,不过几分钟就做了个站立的小鹿。他把麻绳打个结,拎着绳子递给风,问:“像不像?”   “像!”风捧着手掌大的树枝小鹿,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圈,惊叹道,“这到底是怎么做的?我看着你的手,这样缠一下,那样缠一下,怎么就变成一只鹿了?”   小狗子还挺会提供情绪价值,虽然没有得到想要的造型,但还是很开心。弯弯的眉眼,和笑起来微露的小虎牙,让人不由自主的跟着心生愉悦,这样想着,脸上也挂上浅浅的笑意。   风看看林云的表情,忽然把小鹿放在石床上,转身用双手捧起林云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湛蓝色的瞳仁从上目线投来,轻声问:“你不开心了吗?”   林云好一会没反应过来……谁不开心了啊?这不是在笑吗?怎么突然谁不开心?   他就是……就是……   他心情还不错,跟风聊天的时候也很开心,但听到风的问话,他还是猛地有些鼻酸。为了自己的安全,他今晚说了很多话,回到这个小山洞里,什么都不用说就有人能察觉到他隐蔽的情绪。   “云~”   “嗯……”   风垂下眼睛,贴在他手掌中没有动弹,好一会才低下头,轻轻亲一下他的掌心,说:“以后只想我一个人好不好?”   “又在说什么傻话。”他想把手抽回来,手心被亲到地方痒的不得了,像是痒到骨头里了,“去睡觉吧,我困了。”   风没松手,但也没很用力的抓他,只是虚虚托着他的双手,将下巴靠在他手心。   林云用大拇指蹭蹭他的下巴,说:“真的有点困了,现在不睡,待会熬过头又要睡不着了。”   “好。”风支起身子,又说:“走吧,我拍着你睡。”   “不用。”   风不管,把他按到石床上,跪趴在床边,一手支着头,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胸口。   林云闭着眼,没有丝毫的睡意,他在心里数着胸前的轻拍。数到500时,想说什么,又劝自己再等等吧。   于是又数到1000、1100、1200……   胸口的轻拍不急不缓,每一拍都和下一拍相隔同样的时间,可林云没能从这份安抚中获得宁静,反而越来越烦躁。无法再欺骗自己,他逼着自己睁开眼,立即对上一双沉静的蓝眼睛。   风眯起眼对他笑了笑,没说话。   林云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会,没忍心说出口,支起手用手背碰了碰他的下颌角,又闭上了眼。   他用尽了耐心,数着轻拍,数到了1500,再次神色清明的睁开眼。   没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他睁开眼,对上风沉静的视线,要出口的话转了一圈,却临时换成了中文,低声说:“别喜欢我。”   “ne(不)!”风似乎早有预料,回答短促而坚定。   林云被他的反应逗笑,问:“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就说不。”   风看着他,没有笑,表情甚至有些严肃,轻点了下巴,说:“我知道,但我不同意。”   林云脸上的笑僵住,他其实不信风能听懂,也不信风能理解。以他的观察,高山人甚至没有“喜欢”的概念,对所有情感都朦朦胧胧的,他们只说“结契、交..配、生幼崽”。   风抓着他的手贴在脸上,轻柔地蹭了蹭,说:“睡吧,别想这些了,先好好休息。”   林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便依言闭上眼,眼前的光亮消失时,有一串凉凉的东西划过太阳穴,落入耳廓中。   林云没睁眼,也没动,因为风很快就替他抹去了。   那是风的食指关节,林云能感受皮肤上轻微的不同。前些天夜里,风曾不熟练的用指腹抹去他的眼泪,擦完后又轻轻碰了下他的眼尾,懊恼地低哼了声,说:“红了。”   后来再有类似的情况,风就曲起手指关节,用不那么粗糙的手指背面替他擦泪。   林云有些难为情,风每次触碰他的皮肤,他其实都知道,只是不知道怎么回应。有时候他并不想流泪,但泪水总是不受控的涌出,这让他很无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混乱的情绪。   正想些有的没的,风低声哼起了那个熟悉的小调,林云已经能听懂这首久远的童谣在唱什么:“毛茸茸,软乎乎,拍拍你的小肚皮,乖崽崽,快快睡,我会陪你到天明。”   眼角又有凉凉的泪珠划过,林云侧身转向里侧。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地轻响,腰上探过来一条手臂,后背也贴过来一个热乎乎的胸膛。   风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从身后圈着他,轻缓而规律的呼吸声吹在耳后,竟然有点催眠的效果。   林云又躺了会,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前些天在外边太累了,还是和母司大人交底太耗费心神,林云竟然一觉睡到了清晨。   遥远的鸟叫声传到耳朵里时,林云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他动了动脚趾,好好感受下身体是否还存在。   他早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一觉睡到天亮了。   在清晨的晨雾中听着鸟叫醒来,这种感觉奇妙极了,他至少有十年没睡这么好,感觉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兴奋的欢叫。   前些天在野外,大家都没休息好。特别是后几天,只有他们四个人,帐篷也借出去装种子,经常他的眼珠动一下,风在旁边就能察觉到。今天林云都站起来了,风竟然还没有醒,这小狗也是累坏了。   林云轻手轻脚的越过他,拿着自己的背包出去了,冬天越来越临近,他要做的事情变得更多了。母司大人既然已经费心思敲打过他,就一定会好好利用他,后面更没什么清闲时间了。   “林云。”   林云的心脏往下落了落,转头看一眼,多得正盘腿坐在他们家洞口,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聊聊吧。” 第63章 第 63 章:真相   “你打算留长头发吗?”   多得带着他从部落侧面绕到后山上,和风上次带他去看焦哥的地方相隔不远,林云认出这里,就打算爬到小山尖上看看焦哥。   听到多得冒出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林云奇怪地斜了他一眼,但因为要去看焦哥,所以没说话。   多得也没追问,跟在他身后一起往小山坡上走。   晨雾在平原上滚过,视野还不如上次,林云对着东北方叹口气,心里默念:“太远了,哥,我看不到你。”   “你知道剑齿虎跟老虎什么关系吗?”   “什么意思?”林云没好气地回头,问,“你一大早堵着我,就打算跟我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多得面对面观察他的面部表情,似模似样的叹口气:“不知道就不知道嘛。”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能说正事吗?”林云一大早的好心情全散完了。   “哦,”多得嗫嚅了会,说:“那我跟你讲讲我受伤时遇到兽神的事吧。”   对于兽人战士来说,那只是一次比较寻常的意外事故,多得只用两句话就把伤害带过。   转折发生在他重伤半个月时,那时的他已经被母司大人宣告死亡,让家人把他带回家度过最后的时间。   多得说,他连续昏迷了两天,滴水未进,就在他已经撑不住马上要死的时候。床边忽然出现一团柔和的白光,有个声音毫不见外地说:“哎呀,怎么把自己搞这么惨?”   那个声音凭空出现在他脑海里,有种已经认识他很久的熟络,从声音听不出是谁。说的也不是索朗语,但多得能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那个人形的光团就站在他父母的身边,但除了多得没人能看到祂,光团中的人随手打个响指,响声未落,多得身上的伤瞬间就好了。   “当时,我双腿骨折,左脚只剩一点皮连着,肚子整个鼓起来,里面都是血,每一次心跳都让我觉得很累。但祂只是打了个响指,我的伤就全好了。”   多得伸出左脚给林云看,小腿到脚踝的位置光洁细腻,没有任何伤痕。   “我受了重伤,从外边被抬回部落,很多人都见到了,你可以去问部落里年长的人。”   林云用掌心捂住酸涩的双眼,不愿细想。   穿越以来被各种奇葩设定反复冲击摩擦,早就碎成细砂砾的认知,再一次受到了猛烈攻击。   兽人战士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伤疤,光洁如孩童的肌肤,几乎不会出现在成年兽人身上。林云之前一直以为多得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没出去打过猎,所以没往这方面怀疑过,结果他又说他以前因狩猎重伤到差点死掉。   而且,这种谎话太容易被拆穿,多得没必要撒这种简单的谎,林云只要下山找人核实一下,就能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母司大人昨天说兽神从未显灵,多得今天就给他另一重击。   捂着眼睛逃避了会,林云先问了那个困扰他很久的问题:“你真的不是穿越者?不是地球人?”   “不,我在这里出生长大,”多得认真道,“但我见过你生活的地方。”   “那是我伤好后的事。”   多得的语调没什么起伏,说起这离奇的遭遇也很平静:“虽然身体上的伤口全都好了,但我还是很虚弱,不能出去打猎,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很无聊。那团柔光偶尔会出现,和我说会话,祂和我交流时不用开口,我的大脑能听懂祂在说什么。祂每次待的时间都不一样,可能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消失了,隔一会或者隔几天再出现,并且就像祂从未离开,每次都能接上上次未说完的话……”   林云没忍住打断他:“这难道不是精神分裂吗?你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分裂出另一个人格,你俩可以用自己的方式交流,别人听不到。”   多得没听懂,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接着说:“祂说祂在找一个叫林云的人,问我有没有见过,还让我见到了帮帮他。”   林云:“……”   那很完蛋了,重伤后平白多出预知未来的能力,还能精准预知到十三年后的某个人,这就有点不科学了。   “祂没来的日子里,我偶尔会在部落中帮他打听消息。可能我那段时间真的很虚弱,瘦得只剩骨头,精神也不好。所以从十三年前,大家就觉得我疯了,我脑子不好的传言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很多人都知道‘林云’的发音,这点也可以去找族人核实。   “不过我后来确实疯过一段时间……几年吧,更坐实了我有病的传闻。   “我跟祂说,部落里没有林云,祂好像也不失望,反而觉得很好玩,说要带我去看看林云的世界……我不知道祂用了什么方法,只觉得身体变得很轻很轻,飘在空中。祂一抬手,我就被风吹得打转,然后祂把我带到你的世界,我们在那里飘了几天,见到了高楼、货车、农田……还有很多东西。”   “但是,我俩看完你的世界后,出了点意外,我们没能直接返回部落,而是掉入一个只有黑夜的世界里。我们在那里待了很久,我觉得有几十年那么久,后来我阿母说,我跟死人一样在床上躺了六年,也可能只有六年吧。   “那个世界里只有我和兽神,祂不是一直都在,经常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我的中文是跟祂学的,祂用这种语言跟我说话,我能听懂,但不会说,祂不在的时候,我就自己慢慢重复他说过的话。祂一点也不高高在上,会耐心回答我的问题,祂真的很好,没有缺点,我俩……”   林云越听越不对劲,赶紧打断他:“你说兽神是长头发?”   多得反而犹豫了下,说:“也不止是头发长吧,祂好像全身都有长毛,有时候……嗯,祂碰到我,我能感到祂身上毛茸茸的。”   “兽神是野兽的外形?”   “不是,是人。”   “兽神是女的?”   “男的。”   “你这么肯定?不是说长头发一团光,看不出人形吗?”   “肯定。”   林云惊恐地瞅着他:“你刚才问我留不留长头发?”   多得瞅了他一眼,多少带点哀怨的意思……   林云被他那一眼瞅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忍不住威胁:“你想好了再说啊!”   多得低头扣自己的大腿,过了很久才低声说:“祂也问我修仙,悬崖,海边的部落,这些问题……”   “你!”林云跳起来,抖着手指着他语序混乱,急的差点咬到自己舌尖,“你注意你言辞啊!”   多得从沉思中回过神,白了他一眼:“我也觉得你不是兽神,兽神……祂和你不一样。”   “???”   “你问我修仙的时候,还有之前那么久,我一直都没怀疑过你……你和祂真的不一样。”多得反复强调这句话,似乎也在说服自己,“但你接着又说了悬崖和海边的部落,我才忍不住往那方面想了想。”   多得精神状态不是很好,说话断断续续:“反正我俩在那个黑色空间里困了很久……相处了挺长时间,祂比你好一百倍。”   林云翻了个大白眼:又开始了。   “后来,很久之后,祂说送我回部落,就带着我又飘了一次,但还是出了差错。我从未来一路飘回到昏迷时的身体,所以我见到了一些未来的画面,不是连续的片段,一点一点,一段一段的,有些只有几秒钟,有些能听到两三句话。   “回部落后,我的身体就出现一些状况,可能看到的东西太多了承受不了吧。回来后疯癫了几年,浑浑噩噩的,自己也不清楚自己都做过什么,一直到这两年才平静了些。”   “……”   多得很坦诚:“你还想知道什么?我全都可以告诉你。”   林云捧着脑袋蹲在地上,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裹挟着他,他只能不情不愿的承认,这已经超出了科学能解释的范畴……这真是个有神灵的世界?   兽神会用中文跟多得交流?   怪不得他们下意识觉得林云说的是神的语言,毫无芥蒂的接受了林云的身份,因为多得在十三年前已经帮他埋下了伏笔了。   除了母司大人——母司可能觉得这是一个长达十三年、由多得的家族针对她而设下的骗局。   兽神早在十三年前就找过他,兽神知道他会穿越?但找错了时间?兽神还是个能力比较弱的神?连自己的身形都维持不住,一会来一会去的,还因为失误把自己跟多得困在一个虚无空间里?   突然又觉得很合理了怎么回事?   这和那个只管生不管养,能耗搞错了又打补丁的兽神一个德行啊!   世界上怎么还会有这种不负责的神仙啊!   其实多得说到一半的时候,林云也很惊恐,非常怀疑多得说的就是他。但他不觉得自己那么缺心眼——现在为止,每一件关于兽神的传闻都很二逼。   那这个兽神是哪来的啊?实习神仙?还是来自更高阶的文明?关注他,还知道他的来历?那种“飘起来”“不用开口就能交流”“只有黑夜的空间”,可以用更高级的科学知识来解释吗?   林云托着腮,绞尽脑汁的为这件事寻找合理解释,但实在是能力有限,他储量不多的知识实在解释不了这件事。   “阿——西——”   林云仰头长长叹口气,拍拍自己的脸打断徒劳的辩解,直接将这事翻篇,不管了。   不管兽神是怎么回事,反正对他影响不大,而且目前得到的信息看,兽神似乎对他没敌意。还让多得照顾他呢,应该不会把他碾死吧,哈哈。   那就不管了,能苟一天是一天吧!   林云站起身,迎着朝阳伸个懒腰,把兽神的事赶出脑海,他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要问多得。   放下胳膊,林云忍了忍,没忍住,抬腿踢了多得一脚,问:“你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在坑我呢?指引者到底是指引什么的?首领是不是图谋不轨?” 第64章 第 64 章:权利   “按你和母司大人的理解,”多得要死不活的说,“那个图谋不轨的人,应该是我阿母。”   自有生命以来,任何生物之间都存在对权力与地位的争夺,这是为获得更多生存资源而产生的最基本的本能,是最普遍的自然法则。   林云对部落中存在争权夺利的行为表示理解,多得却说:“没那么简单。”   在讲述前,多得再次强调:“高山部落是兽神的母族……”   林云之前只当多得在放屁,这次终于认真起来,主动加以自己的理解,问:“高山部落是索朗大陆上的文明发源地吗?”   “可以这么说,”多得淡定点头,“索朗大陆上大大小小四十多个部落,都是从高山部落分离出去的。”   “哇去!”   林云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怪不得多得总是强调高山部落有更完善的制度,比其他部落有种种优势。这么一说,就能理解他那种不自觉的骄傲了,这是一种文明发源地对衍生分支的优越感啊。   高山部落在索朗大陆的地位,也一定带着神圣的光环。   多得很满意林云的反应,开始娓娓讲述母司这一职位的由来。   在最初的年代,兽人们还以野果为食,别说吃肉了,反而经常被野兽追杀。在这片凶残的大陆上,兽人是最没有竞争力的种族。   母司的职责,是代替兽神管理、教导祂的子民,带领兽人部落在残酷的厮杀中生存。这是一个神圣而伟大的身份,也是部落中最尊贵的人。   后来过了数不清多少年,拥有更高智力的兽人族渐渐与野兽们拉开生存上的差距,逐渐成为这片大陆的统治者。   与此同时,战斗的次数多了,慢慢也就有了首领一职。   母司的职权在首领之上,但首领在战士们之间有非常强大的号召力,兽人们骨子里就有崇尚武力的血脉,这种转变无法避免。   随着时间推移,首领的权力越来越大,大到只差一步就彻底取代母司的职位。在这一任母司之前,母司一职已经形同虚设,首领才是部落最有话语权的人。   甚至,从三四百年前开始,在高山部落中,推举母司上任的行为,已经成为一种打压其他家族的手段。   “怎么说?”   “不知道从哪一任母司开始,也许是为了更大的权力,她做了一件事。往其他部落派遣自己的女儿,让女儿成为那个外部落的母司,想要靠这种手段完成各部落的大统一。这其中肯定发生了历史记述不清的变故,高山部落非但没有完成统一,反而被这一制度绑架。   “往其他部落派遣母司这件事,不知不觉间成为了索朗大陆的一种风尚,被视为得到兽神认可的象征,也是部落实力的一种体现。母司并没有实权,只是一种体现独特性的工具。大家都很热衷于向高山部落讨要母司。没有得到派遣的部落,甚至会觉得自己被兽神忽视。高山部落的处境,由原本的主动派遣,变为被其他部落强行索取。   “高山部落原先的每一任母司,都是由知识最丰富的那位长辈担任,不分家族和出身。后来因为这件事,只能加上子孙后代多这个条件。而另一面,后代成员多,本身就是一个家族实力的最根本的体现。   “所以,部落中最有实力的家族,年长者会被推举为母司。成为母司后,就会有其他部落前来讨要她的姐妹、女儿和孙女。迫于内外的种种压力和人心各异,被推举为母司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族被拆散,孩子们被其他部落请走。”   林云无语至极,只能低骂了声:“操!”   最强大的部落,竟然主动从内部瓦解自己,也很讽刺了。   第一个派遣母司去其他部落的人,应该是想用文化和宗教的非战争手段统一大陆。仅针对这个策略本身来说,并不是没有成功的几率,也并不愚蠢,只是在实行过程中不可控因素太多,变量太大了。结果就是现在这样,被其他部落反制,把高山部落架在被动的位置。   “这一任母司大人和其他前任不同,她本身就是强大的战士,也曾担任狩猎队的首领。在她年纪稍大一些不能做首领后,大家便推举她做了母司。   “母司大人原本生育了12个子女,除了在狩猎中死掉的,其余6个女儿,在很多年前就陆续被别的部落请走了。最小的女儿一家人死于非命,只留下风一个人。”   林云无奈的叹口气,没想到母司大人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成为母司的。   “然后呢?”   从某种角度上说,多得是个诚实的人,他直接告诉林云:“你不用怀疑母司大人的伟大,她是最想终结这种陋习的人,这些年,她一定在为这件事做准备。”   林云能接受这种说法,在和母司大人的交流中,林云能感受到她是个值得敬佩的人。他也没有因为被母司大人施压和怀疑,而对她产生怨怼,他能感受到母司大人的克己奉公。   了解母司的渊源后,又问:“你们家是怎么回事?”   “我的阿母,阿明,是目前部落中实力最强的人,之一,我的家族也是部落中最有实力的家族之一。其他家族很可能会针对我们家,推举阿母为下一任母司。   “在这种畸形的现状下,只要事情不轮到自己头上,他们还是很乐意看到别人家被架空的。阿母有两个妹妹,和我同辈的还有6个姐妹,下一代有7个小崽子。如果阿母成为母司,我们家的女性一定会被请走。   “阿母很看不惯这件事,与其等待事情的来临,她更想主动争取母司的职位。然后和阿父联合,直接从内部废除这一制度。”   “哦——”林云听懂了,“但这样做的风险太大,不仅会造成部落内部的混乱,还可能被扣上背叛兽神的大帽子,而被其他部落联合攻击。”   多得坦诚道:“对,其他部落配合这场演出数百年,也许就在等这样一个适合的时机,对高山部落进行瓜分。母司大人不同意这种做法,她认为我母亲太年轻,想法比较激进。”   林云跑了下神,金七十岁了,阿明应该也差不多……吧。   “母司大人的计划呢?”   “就是你想的那个。”   “母司大人想用同样的计策。”林云边回想边分析,“她的女儿会为她策反那6个部落?以她手中目前拥有的神权,再辅以其他的手段,她想构建一个以高山部落为宗教和文化核心的新型部落联盟?”   “应该是,她比较谨慎,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这只是我父母的分析。”   林云心中忍不住为母司大人而咋舌,越是细想,越是叹服。母司大人直言不相信兽神的存在,坦诚地告诉他,这三十年里,兽神从未显灵。正是这份彻底的不相信,反而将她从千万年来的精神桎梏中解脱出来。   她不再被母司这一职位而束缚,不需要平衡信仰与现实的冲突。数万年来,曾被无数人顶礼膜拜的神权,在她手中褪去了所有光环,成为了她手中一件纯粹而锋利的工具。   或许在所有人都虔诚的跪拜兽神时,她正以绝对的理性思考手中这件利器是否打磨完毕。   林云对母司啧啧称奇,她那份远超时代限制的智慧,令林云钦佩不已。   但是,林云问:“你父母觉得母司大人不会赢?”   多得谨慎道:“很难。”   林云笑了下,说:“但你觉得母司大人会赢,否则你不会一直瞒着我,也不会直接把我引荐给母司大人。”   多得没有回视他,而是把目光投向天际的鸟群,久久没有言语。林云也没有催,多得虽然一直都有股微微的死感,但这会明显情绪不太好。   他看着朝阳跃起的地方,沉默了好一会,忽然自嘲般的笑了下。抬手揉揉脸,面色沉静到有些麻木,嘴角却在不自主的抽动。   他用手指蹭了蹭嘴角,低声说:“我没看到母司大人的未来,但我阿父阿母不会赢,他俩死了。”   林云意外的张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多得从那阵情绪中出来,甚至对林云笑笑,说:“不是的,母司大人不是那样的人,相较于两个死人,她更愿意征服两个得力手下。”   林云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问:“你看到原因了吗?能避免吗?”   “没有,我看到未来都是片段式的,没有前因后果。未来是唯一的未来,我在过去几年里已经经历了很多次。无论我提前做了多少准备,做出什么干预,最终发生的,一定是我见过的那个画面。我曾经看到的那些未来片段,都会以我看到的那副场景发生在现实中。与此同时,我并不知道那些画面和片段在现实中发生的时间,每天都为此担惊受怕。”   林云听得心疼不已,他终于知道了多得为什么会发疯了,这种事情换成谁都会疯掉的。   怪不得他会变成现在这样,总是一幅有气无力的微死感,那是被无法挣脱的未来,反复折磨到已经油尽灯枯的状态。   他因为意外提前看到了剧本,既是读者,又是台上被提线操控的演员。无论如何试着改变却总是失败,以及失败带来的绝望感,日复一日的折磨着他。   他只能活在茫然的警惕里,等待未来的碎片突然在现实里刺出。   所有的安慰在得知全部真相的这一刻都变得十分无力。   林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好蹲在多得身侧,紧紧握住他的手腕,想给他一些力量。   “你还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多得用那种淡淡的表情,对他笑了下,说:“不知道哪天,我也会死的。” 第65章 第 65 章:风的伪装   多得说,他是被石头砸死的,其他信息一概不清楚。那个画面的开始就是一块巨石迎面砸来,先是听到了全身骨头齐声断裂时令人牙酸的“嚓嚓”声,随后是一声胸腔被急剧挤压发出的短促嘶鸣。之后就是突兀的场景转换,这个不足两秒的画面戛然而止。   两人并排坐在山边,颓然地注目着粉橘色的朝霞,都有些说不出的迷茫。   多得主动问他还想知道什么,林云摇了摇头。   已经弄清楚了多得和兽神到底是真是假,弄明白了高山部落的现状和母司的秘密,再着急问其他的,好像多得真的会随时死掉一样。   “你……”林云开了个头,嗓子有点堵,他侧头清清嗓子,说,“以后注意点就好了,时间太短了,什么都判断不了……”这些话实在太无力,林云说一半又停住。   “走吧。”多得没在意,先站起来往山下走去。   林云回头看看东北方,在心里和焦哥告别,然后跟上多得的脚步。   两人走到半山腰的大平台时,正好碰见母司大人带着风踏上来,看样子是捉他去疗愈泉。   风看到林云时眼睛亮了亮,单腿跳着冲过来,脸上的表情换了几轮,从惊喜到生气再到委屈。最后顶着一张漂亮又明媚的帅脸,做出一幅茶里茶气的表情。   “哥哥,你手上的伤还没好,怎么跑那么远的地方,再受伤了怎么办?”   多得翻了个白眼,越过他上前向母司大人行礼。   林云竖起食指,轻“嘘”了声,也迎上去向母司大人问好,二指点点眉心和胸口,颔首倾身。   母司大人今天没带权杖,直接伸手托住林云的手肘,把他往自己身前拉了半步,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林云回头看一眼多得,多得正低着头看自己脚趾,林云便对母司大人摇摇头,说:“没有了,我会做好自己的工作。”   “好。”母司大人笑了笑,抓着他的手肘轻拍了两下,越过他往大山洞走去。   林云对多得抬抬眉毛,多得立即说:“没有,她什么都没跟我说。”   林云还想再问什么,身后贴过来一个热烘烘的身子,蹭着他的胳膊,把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林云侧头去看,正看见风一脸不耐烦的皱眉盯了多得一眼,见林云转头,又立马抿着嘴乖乖的眯眼笑了下。   林云用索朗语对多得说:“你先去等我吧。”   多得走后,林云抬手摸摸粘在肩膀上的毛脑袋,轻声说:“别这样。”   “那样?”   林云微微叹口气,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别装傻。”   风不在意,用下巴尖在他肩膀上点了点,哼唧道:“哥哥~”   “也别装可爱了。”   风顿了下,站直身体,从他身后绕到面前,脸上的表情也从茫然转换成无辜的可怜相。   林云笑着捏捏他的脸,说:“不用为了讨我开心故意这样做,累。”   “不累,你开心,我也开心。”   林云被他一脸认真的表情逗笑,无奈道:“一定要我说吗?”   他环抱双臂,看着山下广场忙碌的场景,出神了好一会,缓缓说:“你不过是觉得我有些能力,比你以前见过的人秧厉害,适合跟你结契而已。”   “你最厉害!”   林云没被他扰乱,接着说:“你明知道我听不懂索朗语,还故意对我大声喊话,你怕别人趁你受伤的时候接近我,用这种方法让别人离我远点。因为你还无法确定,以你的能力能不能成功征服我,只能用这种迂回的方式预定我。大家都知道你的心思,母司大人也同意了你跟我结契,但是你到现在都没有问过我的想法。”   林云转头看向风,问:“因为我是人秧吗?在兽人面前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服从?”   风赶紧摇头,急道:“不是的!我说不好,说不清。”   “嗯,我也觉得不是。”虽然话是这么说的,但其实林云对这件事并不怎么生气。他对风根本就没什么期待,所以也无所谓风都做了什么,甚至还心情不错的睨了他一眼,笑着说:“你其实是不懂。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结契,你只是想有个人陪你完成结契这件事。在你看来,加入狩猎队和找个人结契,都是自然而然要发生的事。大家都这样做,你也不能落后,而我刚好在这个时间点出现,你就选择了我。你连为什么要结契都说不清楚,当然担心跟我说不清。”   风缓缓收起脸上茫然无措的表情,顺着林云的目光看了眼山下的广场,丝毫没有被拆穿后的慌乱。   在索朗大陆,无论男女,都有主动选择配偶的权利,这就和吃饭睡觉一样寻常。找到满意的求偶对象后,当然也要防止其他人窥伺。同时,作为较强势的一方,也要主动示好拉进彼此的距离,这样才能安抚好配偶,为之后的交..配打好前期基础,才能顺利的生下幼崽。   兽人们都是这样做的,就连最普通的鸟雀,都会捡亮晶晶的石头讨好雌鸟。   风没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问题。   他认真观察了林云的表情,沉静地问:“那我应该怎么做?”   林云见他没否认,心里多少有点堵得慌,好在还记得要解决问题,继续按自己的节奏,认真道:“和你待在一起本来就挺轻松愉快的,我也很喜欢跟你说话,你不需要为了我刻意做什么。我知道你一直在照顾我,故意营造出让我舒服的氛围。但我也能猜到,你之所以表现出这样,是因为身边有这样的例子供你模仿,其实你根本不懂为什么要这样。”   风沉默了会,坦诚道:“小河告诉我的,他让我学他和大河的相处,说这样不会给你压力。”   “嗯,”林云没什么意外,也没追问,小河估计也是天天对哥哥撒娇卖乖,风学的还不错。   他回头看着风,说出这番话的最终目的:“跟你在一起很好玩,但只是好玩。我马上有很多事要做,会特别忙,没时间再跟你玩了。你最好快些换个求偶对象,过完冬,春潮节也快了,别浪费时间了。”   风看着他没说话,那种鲜活明媚的可爱表情已经消失不见,只拧着眉头沉默得看着他。   表情不是伤心,也不是挫败,甚至连失望都没有。   就在林云以为这么直白的话,已经让这个少年足够难堪,说不出一句话时。风忽然伸出手指蹭了蹭他下眼睑的位置,说:“好红。”   “什么?”林云错愕,这一刻的风和之前很不一样,更像刚遇见的神态。   “你的眼睛,”风盯着他,没有轻浮的打量,也没有前些天做作的贴心,只是很认真的看着他说,“你知道你的眼睛总是红红的吗?”   林云想摇头,他从穿越就没照过镜子,不知道风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摇一半被风捏住下巴,动弹不得,便下意识去抓他的手。   风没有捏很久,主动松开了手指,还用手背蹭了蹭刚才捏过的地方,说,“又红了。”   “你……”   “你很不一样,”风说,“你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你看,你很容易变红。”   “啊?”林云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是什么奇怪的话?   “你的皮肤很白,我喜欢,”风对他笑了下,不是那种傻乎乎可爱的笑,而是一种从容不迫的松弛,“我一直都想咬你一口,这里。”他抬手划拉了一下林云颈侧和肩膀相连的位置,没有暧昧的摩挲,也没有故意放缓的勾引,而是带着年轻气盛的征讨,像是要用指尖在他脖子上开疆拓土一般。   林云捂着被他碰过的地方,慌乱退后一步,不可置信的盯着面前这个大男孩。第一次透过他傻气可爱的伪装,看到那个不知天高地厚跑去挑战玄武的狂狷少年。   风收敛神色,对他温和的笑了笑,说:“你给我处理肩膀脱臼时很轻松,以前没人想到用这么简单的办法。肩膀脱臼是个很难处理的病,如果不能砸断骨头塞回去,胳膊会变黑、变臭,最后变得像木头一样。我那时以为我俩死定了,就算大河找到我们,我的胳膊也没救了。但你那么快,一下子就把我的胳膊修好了。”   “我从那时候就知道你不一般,我一定要……要……”风脸上的表情突然卡了壳,那种锋芒毕露的张狂表情强撑了会,零落成一点扭捏的羞怯。   风抓抓后脑勺的头发,撇开眼睛看向山脚,哼道:“我觉得你很厉害,肯定能给我生一个聪明的小崽子,你一定是个……”   “??”   林云听他越说越离谱,震惊的不知道怎么回应,又怕他再说出什么更难以招架的胡话。急乱下直接抬手打了他一巴掌,也没太注意力度,“啪”地一声把风的脑袋打偏,指腹都有点发麻。   “不好意思!”林云下意识道歉,想看一下风有没有被打疼,刚动一下就被风攥住手腕。但他对这样的近距离接触没设防,只想看一下风的脸,结果就把颈侧暴露给准备充分的狗崽子。   “啊!”   直到脖子上传来刺痛,林云才反应过来,立即就曲起胳膊想把风顶开,又因为空间太小施展不开。   想往后躲,但退一步,就被风追上一步。   “喂!”   林云又急又气,正想使劲挣开时,脖子上忽然又传来一阵湿热的舔舐。那绝对不是调..情的轻舐,而是带着要刮下一层皮的力度,那狗子甚至又吸又咬的啃了他两口。   “风!”   林云很少和人有肢体冲突,被钳制着没有挣扎的技巧,力量也不如风。   林云气得也想咬人了,没办法,只好狠狠踩了他一脚。   他穿着深齿纹的防滑登山鞋,风是光脚,这一脚下去,直接把风疼的瘫软跪下。   林云喘了几口气,抹去脖子上凉丝丝的口水,并没有因为这通折腾而产生尴尬难堪的情绪。风这玩意就是个狗!纯的!动作里完全没有一丝暧昧,全是征伐,林云除了有点疼,根本没别的感觉。   冷静下来后有点担心真把风踩坏了,便蹲下去拨开风的手,看一眼他的脚。   还没看清什么,肩膀上又挤过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轻轻靠在他颈窝,胳膊也圈住他的脖子。一米八的肌肉少年,硬生生将自己挤到林云怀里。   “云。”   风没夹嗓子,就是平时说话的声音,嗓音里带着点颇有质感的磨砂状。   声音撞到耳廓上,痒痒的,林云下意识想缩脖子,忘了及时推开他。   “你教教我好不好。” 第66章 第 66 章:不能生   “不!好!”   林云有点无语,还以为这个年纪的少年被拆穿后,多少会觉得难为情,结果一转头又装起来了。   这下也让林云彻底反应过来了,风听到他说那些话时为什么那么平静,完全没有失落之类的负面情绪。因为风完全没把林云的话当回事,他认准了这件事,不管林云说了什么,都改变不了他的想法。   林云推开他的肩膀让他自己坐好,一屁股坐在他对面,认真的对风说:“去找别人吧,我没法帮你实现你的愿望。”   风没听懂这句话,林云只好又换了种简单的表达,重新说了一遍。   风问:“为什么?”   “你不是想生个聪明的宝宝吗?”下面的话有些难以启齿,林云做了好一会心理建设都说不出口,忍不住在心里把这个毛都没长全的小狗崽子骂了好几遍。   特么没长毛的,自己都还没成年呢,就已经想着生孩子了!   “嗯?”风有点着急,拧眉发出追问。   “我!”林云豁出去了!闭上眼咬牙道,“不能生!”   “嗯?”风有点懵,好像没理解这句话,问,“你生病了吗?”   说出口后其实感觉也还好,那种尴尬在说出口之后就不太明显了,可能这些天总是有意无意的听到族人在聊“生崽子”的话题,他也有点习惯了。   听到风的问题,林云也很莫名其妙,摊手问:“你不是一直都知道我不是你们世界的人吗?我们那里男的都不能生孩子,只有女生能怀孕。”   “哦,”风还是没有太多表情,好像也没有失望,只说,“没事啊,大河和羽也没生崽子,他俩结契很多年了。”   林云无语极了,用力摊摊手,问:“why?所以呢?为什么?为什么要跟我结契?”   “……”风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下,之前说想让林云给他生个聪明的小崽子的人是他,现在说不生也行的人也是他,所以为什么必须是林云呢?   因为林云的皮肤会变红?因为他会给肩膀复位?   好像都不太对……风能想象到,如果把这些理由说出来,林云一定会笑出声来。   “少年啊!”林云拍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语重心长地说,“着急生孩子的话就去找别人吧,别在我这浪费时间了。”   说完没管发呆的风,径直往下山的台阶走去。往下走了几阶,忍不住回头看了下,风还低着头坐在原地,似乎真的在思考。   林云觉得有点好笑,本能对兽人的操控力这么强?还上高中的年纪就想着结契和生崽子了?   不过,也不能拿现代思维去想象原住民的行为,繁衍后代本来就是生物的本能。很多动植物终其一生都只为播撒种子、留下后代,他们只是还没发现本能之外更多的东西。   至于风那狗崽子,让他自己想去吧,想不明白就算了。   他绝不会陪风玩过家家一样的恋爱游戏,如果风和其他原住民一样,结契只为了繁衍,那他们之间绝无可能。   反正他已经点明了结症所在,何去何从,让风自己去思考吧。   多得一个人坐在广场边缘吃早饭,看着有点神游天外,林云领了食物,坐在他身边。   “你领到的食物,是伤残战士的份额?”   “应该吧,”多得不在意道,“伤残战士之间的食物也不一样,有的一顿一块肉,有的两块肉,天长日久差的就多了。如果家族比较强势,会跟母司大人争论,让母司大人按量多的标准发。我阿母觉得她们能养得起我,就没提过这事。”   “嗯。”从多得的介绍中,能感受到他们家的成员被阿明教导的很不错,多得和两个姐妹的感情也很好。   匆匆吃过早饭,母司大人正好过来,先带林云去见会做石器的人。母司大人很重视种植,一口气找来了十多个人,一半是人秧,一半是伤残战士。   林云拿着烧了一半的木棍,在地上边画边讲解,让他们用石头做出石斧、石锛、耒耜、石犁等工具,每种至少做二十个,做好后立即召集人手去割草翻地。   金从身后走过来,主动说这事交给他去办,母司大人也没意见,只让金把球果林那边好好收尾,受伤战士们送去疗伤。   林云刻意观察了下,并没察觉到两位领导者之前有什么暗潮涌动,如果不是林云太迟钝,就只可能是她们之间的关系并不紧张。   多得也悄声说:“别乱想,大家关系好着呢。”   “嗯。”林云应了声,大家的终极目标都是为了部落发展的更好,两位高位者比他更清楚其中的利害。   “阿明呢?”母司大人问金,“让她跟我们一起去仓洞。”   “还没起,前两天太累了,我让绿色跟你一起去。”   “行。”   多得凑过来解释:“去仓洞要多带几个人,互相监督。”   “嗯,”林云点头,问,“你姐姐的兽形是什么?”   “狮子。”   “嗯?”林云双眼瞪圆,看看多得,再看看金。他们家其他人都是豹类,绿色的兽形怎么不一样?   “绿色是我阿母和别人结契时生下的,生下姐姐后过了几年,才和阿父结契,生下我和小跳跳。”   “哦~”林云点头,怪不得绿色的眼睛颜色和多得他们不一样。   “绿色的阿父也很厉害,就是跟我阿父有点不对付,一见面就干仗。我阿父想培养绿色做首领,绿色的阿父非要亲自教导绿色,被我阿母打掉了两颗牙,现在已经不往我们面前凑了。”   林云低头憋笑,笑得“吭哧吭哧”的,笑了会反应过来,又问:“你们兽人的年纪是不是相差挺多的,阿明做母司的时候,绿色做首领?”   “对。”   “好吧。”林云彻底明白了母司大人的担忧。   多得并不是一个政治家,他只是在和兽神的对话中,了解到很多超越这个时代的理论知识,却没有亲身实践的机会。所以他只看到了阿明和金的结合,整合了母司和首领的职权,让阿明有机会调动军事力量帮助她废除派遣母司的制度,并抵御其他部落的攻击。   但就像多得说的那样,阿明可以和绿色的阿父结契,几年后再和金结契。高山部落的人明显并不把结契当做稳固的联盟。诚然,在多得看来,阿明和金感情要好,关系牢靠,但在见多识广的母司眼中,这也不足为惧。   母司大人担忧的,应该是阿明和绿色这对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的母女组合。结契关系并不牢固,以女性血缘关系为核心的家庭结构才是最坚固的利益联盟。   到了阿明做母司的时候,更年轻的绿色做狩猎队的首领,部落的权力就会集中在一个家族手里。这会在无形中整合神权和王权,形成一个家天下的封建王朝。权力的轮替从推举和禅让,变成一个家族内部的世袭,会让部落变成单个家族的私产。   母司大人虽然无法用理论将这件事讲清楚,但她明锐的察觉到这种变化,所以才很防备阿明。   没多大会,绿色就过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位高大的中年女性,体型跟大河差不多,走在路上自动把人群分成两半。   多得介绍:“这是刚象,刚冰刚雨的阿母。”   “嗯。”林云重重点头,果然不出所料,能养出刚冰刚雨那样的孩子,肯定不是一般的女性。   林云的视线在几人之间转了一圈,母司和绿色是进攻型兽人,所以就加个负重型的猛象,看来部落对平衡的问题挺慎重。   几人用索朗语交流了几句,林云基本都能听懂,见他们都看向自己,就微笑着点头招手。   “走吧。”   没说什么废话,母司大人直接带他们往山脚处的一个小山洞走去。   那是个非常普通的洞口,和部落山上其他洞口没什么两样,进去后是个宽敞的大厅,席地靠着几个战士,见到母司就起身行了礼。   母司大人对所有人都很和蔼,主动说明他们五人要去检查仓洞,并张开手示意自己没带什么东西。   战士们并不因为母司亲自到来而懈怠,围着几人转了圈,似乎在检查什么。   其他几人都是兽皮裙,兽皮胸衣,只有林云穿着冲锋衣和长裤,全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战士们夹在他身侧,让他脱下衣服检查一下……后面的没听懂。   多得说:“他们要检查一下你有没有带什么脏东西,”又说,“要保持仓洞的卫生,不然肉坏的很快。”   林云表示理解,主动把拉链拉开,张开衣服给他们检查。   还没抬头,绿色忽然吹了声口哨。   林云猛地反应过来,“啪”地捂住脖子,面皮瞬间变得滚烫!   虽然他和风并没做什么,甚至这个痕迹得归类到“打架”的范畴,但他不用看就知道自己的样子很糟糕。毕竟风那狗子没轻没重,又舔又咬的乱啃一通,他脖子上肯定是一片狼藉。   母司大人也瞄了他一眼,表情还算正常。绿色和刚象的表情就比较一言难尽了,虽然听不到她俩在小声嘀咕什么,但用脚指头都能猜到!   他还没法解释,解释什么?这是风咬的,不是那种咬,是生气的咬。为什么生气,哦,我打了他一耳光……越来越奇怪了。   林云心里憋着一股气,把冲锋衣脱下来抖抖,交给几人检查。战士们都很好奇他的衣服,几人围着衣服研究了个遍,想起工作来,又让他脱裤子。   母司大人主动说不用了。   绿色和刚象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笑的更大声了。   林云:……   林云二话不说就把裤子给脱了! 第67章 第 67 章:仓洞   隧道洞壁上规律地插着火把,火光忽明忽暗,显示着通道中始终有空气流通。   隧道里分叉口非常多,一会上,一会下,往里走了十分钟,林云已经被绕得头晕,完全分不清方向了。林云强烈怀疑,他们把入口设置这么复杂,一定是为了防止外人找到通往粮仓的正确岔路。   多得证实了他的猜想:“以前的入口不在这里,后来年年都被熊族那群不要脸的抢劫,我还小那会,母司大人已经把原来的入口堵上了,换成现在这样。”   “雨林里那个熊族部落吗?”   多得挺意外,惊奇道:“你怎么知道的?”   “机缘巧合,”林云不愿多说,问,“不是离得挺远的吗?怎么跑这里抢食物?”   “与其冒着风险在野外寻找猎物,不如抢劫已知的目标。”   “哦哦。”   越深入,气温越高,还有越来越明显的肉类腐臭味,脚下的石面也越来越粘腻,每走一步都拉丝。前面是一段人工开凿的台阶,光线昏暗,其他人都有夜视能力,林云只能自己小心脚下。   踏上台阶顶端,再一抬头,原先的隧道消失了,前方的视野一下变得非常开阔!   火把微弱的光线下,林云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卧……槽……”   眼前意外出现一个体育馆那么大的巨型空间,几根顶天立地的粗壮石柱,撑起这片堪称辽阔的空间,比疗愈泉的山洞还要大好几倍。   如此大的空间地面上,密密麻麻铺满了兽肉,一块挨一块,密布整个空间。中间还有垒起来的一米多高的肉塔,竟有上百个那么多。   眼前颠覆想象的场景太过震撼,强行将他的大脑一键关机。   怎么这么多肉!   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肉块!也没办法通过面积判断出肉块的数量,心里只剩下震撼!   虽然知道高山部落有粮仓,吃不完的兽肉会收纳进山洞。但因为他是外人,大家还在防备他,没人主动跟他说储存的问题,他为了避嫌也一直没细问。   有限的认知让他无法想象没见过的事,他完全没意识到部落的仓洞有这么大规模。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很合理,部落那么多人,长达几个月的食物储备,当然是一个远超想象的恐怖数字。   那么多的兽肉,简单分割过就平铺在地上,血水流了满地,隐约还有股经年不散的恶臭。   “云,”母司大人随意指了最近的一个肉堆,说,“这些肉,都是前段时间密集狩猎期间储存下来的。”   林云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拉开上衣拉链,经过最初的震惊后,他已经逐渐稳定心神,面色也越来越凝重。   这个山洞非常热,起码有四十度,再加上通风不好,简直是个细菌培养皿。从踏上台阶开始,一直有股恶臭萦绕不散,闻着还不是刚坏掉的肉,而是腐臭一层层叠加,经年累月积累出一种刺鼻的恶臭。   近处几个肉堆还在往外渗血水,细看的话能发现肉块表面有经过烧烤的焦黄色,可能已经经过初步的脱水处理。不远处有几个族人正在搬运兽肉,一块块摆放在地面上,地面缝隙里有“嘶嘶”的蒸汽升腾,应该是热气的来源。   看起来这个山洞正处在地热带上,高山族人利用地面的热力把兽肉烘干,然后再进行长期储存,但显然效果并不好。   母司大人介绍说:“索朗大陆的冬季长达5个月,这5个月里几乎无法获得新鲜食物,战士们很容易冻死在寻找食物的途中。所以我们会在冬季来临前,备足一整个冬天的食物。   “但储存是个大问题。   “我们的储存方式存在问题,折损率高,只能拼着腐烂一多半的损耗,准备两到三倍的分量。   “第一场雪后,我们会把兽肉全搬到外边,让冰雪把兽肉冻结实,再转移到山脚下的山洞里。但是,无论这些肉在外边冻得多结实,只要搬进山洞里,就会开始融化。所以整个冬天,我们都在重复冻肉,融化,再次冻肉的过程,即浪费体力,又非常不安全。冬季太冷了,为了看守这些兽肉,每年都要冻死几个战士。   “就算这么麻烦,后半个冬天我们还是得吃腐肉。大部分人吃完腐肉会拉肚子,也有人吃了肉就病死,孕妇会因此流产。”   林云搓搓脸,已经听不下去了。   不吃就会饿死,吃了也可能会死。   在兽肉的存储上,高山族已经知道了烘干水分,但很明显,烘干的速度远不及腐烂的速度。在下雪前,这些肉已经开始腐烂了,冷冻只是减缓他们继续坏下去的速度,但无法逆转肉类的腐坏。   林云走到几个劳作的族人身后,观察他们的操作流程。这些人先把兽肉切割成一掌宽一拳厚的长条状肉块,然后放进一个装着粗盐的石器中揉搓几下,再把沾满盐粒的肉块平铺在地上,利用地面的热量将肉块烘干。   切块增大表面积,可以加速干燥的过程;盐渍可以在肉条表面形成高渗环境,一定程度上可以抑制细菌生长;烘干水分可以降低微生物活性。   这套流程在目前的生产力水平下,已经算得上是复杂操作了。   林云捏了捏码放在一边的肉块,经过烘干的肉块表层比较硬,但还有一定的弹性,说明内部还留存一部分水分。   这种脱水率不足的肉块,层层堆叠在一起,肉块与肉块之间无法充分散热。堆叠产生的压力会挤出内部残留的水分和油脂,导致肉块与肉块接触的地方湿度增加,加速霉菌的生长,用不了多久就开始腐烂。   “不对啊!”   林云环视周围,这样的存储环境,高温、潮湿、经年的霉菌……他已经打听过,第一场雪大概会在20天后到来,这些肉根本不可能在这里存放20天,最多10天就会坏成一滩烂水!   “这里只是一个烘干工坊吧?是不是还有其他仓库?”   母司大人一手支颔,听到林云的问题,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面部表情更加和蔼了。   她对林云招招手,说:“到这里来。”   林云愣了下,心里瞬间泛起五味杂陈的滋味来。   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对他的入门测试。   更没想到,这么巨量的兽肉,还不是全部的储存!   母司大人带着他们转个弯,沿着隧道的坡度,往更下方走去。又走了几分钟,连续绕过五个折角,他们来到一个非常冷的大山洞里。   洞壁上插着几十根火把,火把的光线不足以将所有区域都照亮,稍远些的位置还隐在黑暗中,只能看清近处的环境。   而在目之所及的所有地方,一摞摞的堆满了大块的兽肉!   “卧槽!”   林云忍不住又叫了声,这比刚才那个烘干工坊中的兽肉还要多。   兽人到底是个怎样的种族啊!口口声声说打猎很难,但其实有使不完的牛劲,有功夫花费体力猎到这么多的肉,却没能力想出更适合的储存方法!   这个山洞虽然温度低,能在一定程度上抑制细菌生长,但这也没到零下啊,洞顶上还有滴水呢!这么潮湿的环境,很容易滋生细菌啊!   怪不得兽肉不够吃!   怪不得要不停打猎!   怪不得面对冬季如临大敌!   哎呀——   要是能想办法把储存的问题解决了,这么多的肉,5个月都吃不完啊!   但也只是头疼抱怨了会,林云能想象到,这估计已经是高山族的能力极限了。   这样的储存条件在林云看来非常不合理,但在高山族生活中,应该已经是最佳方法了。   先把新鲜肉块进行脱水烘干,然后低温冷藏。这个思路是没问题的,原住民在生活中一代代总结出这样的储存方法,已经很难得了。   他们的主要问题是,在处理兽肉的过程中,关键步骤处理不充分,每一步都不完美。   只要把关键问题解决了,这两个山洞简直是天赐神洞。   这些天的观察下来,林云觉得自己已经发现了高山部落的生产力还处在原始时期的原因。   高山族人在得到思维上的引导时,表现得很聪明,属于是一窍通,百窍通。但他们很明显有一种惰性——祖辈传下来的方法,不让他们饿肚子,那就不会去主动创新。   因为创新伴随着意外,意外可能导致死亡。   在依赖人力生存的年代,人口就是最大的生产力,部落里从母司、首领,到普通族人,每个人都以更安全、更保守的角度思考问题。   索朗大陆异常富饶的物资,本来应该是天赐的幸运,却也成了阻碍他们进步的原因之一。   部落人口众多,获取食物占用了大量时间,特别是有兽力的食物,比其他野兽更难对付。这就已经耗费了战士们大部分精力。部落供应的食物吃不饱,那就去采点野菜野果,组队捉点小型动物——只需要额外付出一点努力,就能填补食物的缺口。   正是这种“稍微努点力就能达到温饱”的生存状态,像是一场大型的温水煮青蛙,滋生出一种满足于现状的惰性。   对于一个尚处于早期阶段,几乎没有娱乐和精神追求原始社会,“吃饱”和“繁衍”几乎就是人生的全部意义。   一旦这个最低目标被达成,人们便失去了寻求高效生产方式、发展复杂技术和探索更丰富的精神世界的驱动力。满足于眼前这触手可及的温饱,进取之心日渐消磨,整个社会便也停滞不前。富饶的资源非但没有成为进步的阶梯,反而成了滋养怠惰、固化原始社会形态的铁链。   想明白这一点,林云感到好笑的同时,又逐渐充满了斗志。   他的到来,一定会成为搅乱这死寂湖泊的巨石。他会打破历史中长久的宁静,带大家跨过长达万年的困局。 第68章 第 68 章:改造   “deo-tala-ra(母司大人)。”   林云在潮湿的大冷库中转了一圈,将目前已经发现的问题罗列在心,仰头看着母司大人深蓝色的眼睛,认真问:“您相信我吗?”   母司大人坦诚地回视他,大手拍拍他的肩膀,又拍拍他的脑袋,温和道:“通过这些天的判断,我非常信任你的能力,放手去做吧。”   林云点点头,说:“我的计划可能和您想的不太一样。距离初雪还有20天左右,我们需要在这20天里,快速而高效的完成兽肉的二次加工。同时,也要完成粮仓的改建。”他简单解释了自己的想法,“只有把仓洞改造成适合存储的环境,才能有效延长食物的保存期限。否则,就算是经过二次处理后的兽肉,再次放到现在这样脏兮兮的仓洞里,同样会因为环境问题而使保存期限大打折扣。我需要至少300人同时帮助我,顺利的话,加工后的兽肉绝对能存储到明年春天。”   明年春天?母司大人没有质疑这个时间,果断道:“好,我来安排。”   “谢谢您,母司大人。”林云没废话,接着问,“您知道哪里有白色、灰白色的石头吗?下雨时,白石头可能会冒烟。”   母司大人想了会,没设防的说:“部落东北方的山涧里,有几座山是灰白色的,只要顺着一条有白色鹅卵石的干枯河道往上游去找,就能找到那几座小山。”   林云微微一笑,对母司大人的配合非常满意,说:“我需要大量的白色石头。”   “刚象,你去办。”   对母司大人发出的命令,刚象没有任何迟疑,点头答应下来。   林云又详细讲了讲:“找到白色小山后,先把表层的白色石块砸掉,然后收集下层的灰白色石头,这种岩石不是很硬,稍微用点力就能砸断。把石头砸成拳头大小的小块,堆放在山脚下,同时收集足够的柴火。我忙完这边,就去现场开始烧制。”   刚象记下自己的任务,转身出去安排了。   “我还需要大量木材、干草、石板。”   “绿色,你带着你的小队,听云的安排。”   林云对绿色说:“木材要密度大的……就是同样大小更重的木材,这种木头防水效果好,具体的树木名字可以去问宝石。草茎越长越好,收割后铺在阳光下晾晒。石板要板岩。”   绿色:“没问题,下午就能运回第一批。”   “尽快召集足够多的人手,把两个仓洞里的食物全部搬出去,在空旷通风的地方进行兽肉的二次加工。兽肉全部清空后,仓洞内必须要彻底清扫干净,防止残留的微生物和细菌再次感染食物。”   母司大人迟疑了一下,多得及时把关键字眼解释了遍。   林云又说:“现在这个体量的兽肉,再加上球果粉,让全族人吃到开春是绰绰有余的。就算在二次加工的过程中意外丢失一部分,也绝对够吃。”   母司大人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再次同意了:“从球果林回来的狩猎队正好有时间,绿色顺路把所有人都喊来。”   “不管部落还有多少盐,留下半个月的用量,剩下的全都用来加工兽肉。”   母司大人不太明显的迟疑了一秒,再次应下:“可以。”   “我还需要木工和石匠,最少六十人同时开工。”   “没问题。”   “让好运来帮我,我需要他来确认山壁的厚度和地下河的位置。”   多得说:“他应该还没出发,我去找他。”   林云对他点头,又加上一句:“顺便帮我喊来大头,我得和他沟通一下烧砖的问题。”   多得半死不活的白了他一眼,小声嘀咕:“顺便不了,那么远。”   “谢谢。”   多得翻着白眼出去了。   仓洞里只剩他和母司大人,两人走到冷热山洞中间的位置,这里不冷不热,适合长时间交谈。   林云给自己找了个突出的石块,坐下后才开始讲解自己在冷热山洞中的观察,和脑中已经逐步成型的改造计划。   首先就是一冷一热两个洞穴的位置,直线距离一百多米,落差不足五十米。形成这么神奇的现象,一定和曾经的火山喷发有关。   高山部落背后这条山脉中密布熔岩隧道,火山喷发时,高温煅烧山体形成更坚硬更高密度的玄武岩。这种岩石的导热性、隔水性都很好,能将深处的地热,沿着岩石缝隙缓慢地传导上来,同时又能隔绝地下河的水分。   热山洞就像建在一个庞大的地暖系统上,拥有了长期而稳定的高温。   但石面的温度太高了,肉块直接放置在石面上,会让肉块外层快速焦化,锁住内部水分。内部得不到充分烘干,在保存期间,就会从内部逐渐开始腐烂。   针对这一点,需要改变烘干模式。   现在的热山洞,气温大概在40度左右,这个温度的成因,有很大一部分来源于密闭的空间。没有空气流通的山洞能持续保温,但绝对是个大型细菌培养皿,改造的第一步必须得给热山洞增加通风口。   这一步需要好运的知识和经验。   首先,寻找山洞上部山壁薄弱的地方,利用石锤凿子等工具,将山壁凿穿,形成排气孔。然后,通过判断山洞地面的温度,找到地热的中心,在地面凿出进气口,增加热蒸汽溢出量。   这样,就算空气流通会带走一部分热量,但溢出的热量更多,一样能保证热山洞的温度维持在较高水平。同时还能通过控制进气口的大小、数量,自由掌控洞内的温度。   做完这一步后,把热山洞彻底打扫干净后,在洞中热源集中的地方搭建木架,将充分处理后的肉条悬挂在木架上,利用空气温度持续而温和地逼出深层水分。悬挂的肉块四面都能接触到热空气,干燥过程比放在石面上反复翻面,更快更省力。并且不会因互相堆叠而交叉污染,只需要按时打扫石面上滴落的血污,就能一直保持洞内的干净卫生。   母司大人对这个方法赞不绝口,林云没有居功,而是说:“之前大家没有合适的工具,只能选择平铺在石面上烘烤,部落刚生产出可以悬挂肉块的绳子,就算没有我的建议,大家也能很快想到这个方法。”   母司大人笑而不语。   “没有我,部落也会向着更先进的方向发展,这是历史的必然。我的存在,是为大家节省了这期间思考和验错的时间。”林云抬眼与她对视,坚定道,“这就是我说的跨越。”   母司大人拍拍他的肩膀,温声说:“高山部落正缺少这样的改变,你是个伟大的人。”   证明了自己不是乱来后,林云也没继续自夸,继续讲解:“风干脱水的方法合适用在鲜肉上,那种已经处理过存放起来肉块,因为内部水分没有彻底烘干,最多只能存放两个月。这一类肉块要进行二次加工,用低温熏制的方法做成腊肉,不但能储存更长时间,也是一种很独特的美食。”   母司大人挺捧场,问了腊肉怎么做,林云讲解了腊肉的制作方法。   然后又说:“这只是第一步的改造,只是在这20天内,最大程度的延长食物的保存时间。后续还会进行第二步、第三步更精细化的改造,提高山洞的利用率,把山洞改造成多功能的储存仓库。”   母司大人对此很满意,大手又拍了拍他的头,赞赏之情溢于言表。   林云却不再为她表现出的慈爱而兀自迷茫,冷静分解冷山洞的改造。   潮湿的冷山洞和热山洞之间一定存在断层或岩墙,将两个区域隔开,阻止了热量的直接传导。   假设有一条冷水流经此处,水源可能来自古代冰川或山体高处的融雪,恰好从洞穴旁边经过。地下河流经热山洞附近时,遇到炎热的山体,为热山洞提供了蒸汽,继续往下游走,又经过了冷山洞。   冰冷的水流会持续不断地带走洞穴中的热量,导致山壁温度降低,洞内空气在洞壁上凝结,甚至汇聚成冷凝水滴落,造成了冷山洞里阴冷潮湿的环境。   这样天然形成的冷山洞,对于原住民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储存场所,难怪他们如此重视。   但冷山洞的问题也很大,最紧要的工作是,必须解决冷山洞里的湿度问题。   林云刚才已经查看过,高山族人不是没发觉潮湿环境对储存的不利影响,他们应对潮湿有一套可行性方案。   肉堆没有直接放置在潮湿地面上,而是先在地上铺一层厚厚的干草,再码上肉块,接着铺上一层干草做分隔,然后再码第二层肉块。这种一层肉一层草的方法,可以吸收肉块上的水分,也能隔绝一部分潮湿,减缓腐坏的速度。   他们还在山洞内点燃了很多火把,利用燃烧干燥空气,但也不敢点太多,担心火焰温度影响山洞温度。   林云看到冷山洞时,立即就想到一个最简单最直接的方法——生石灰。   这种方法有一个前提,必须有现成的石灰岩矿床,否则在冬季到来前,根本没时间去野外盲目寻找。林云试着问母司大人,她竟然没有防备的直接说了答案,林云猜,主要是生石灰看着太没用了。   石灰岩的硬度比较低,不能用作武器,也不像金属矿,一眼就能判断出不同来。野外的石灰岩矿床,看着就像风化后的烂石头。   但是,这种看起来没用的糟石头,却是目前最完美的天然干燥剂和消毒剂,正好能解决潮湿和细菌滋生两个核心问题。   烘干和熏制成功的兽肉,短期内不会坏掉,冷山洞投入使用的时间不是很急迫。   这才让林云有信心坚持烧制石灰。   他打算在冷山洞的地面上铺设石灰防潮层,并用石灰浆粉刷墙壁,彻底改善洞内的环境。这种方法不仅能大量吸收环境中的水分,降低山洞的湿度。还能杀灭洞内的霉菌、细菌和虫卵,从根源上减少导致腐败的微生物。   虽然生石灰的制备过程费时费力,但完成后受益无穷——石灰的用处涉及生活的方方面面,并且,还能用于冶炼金属。   改造成功后,冷山洞会成为一个天然的冷藏室,非常适宜保存鲜肉,和各种青菜,瓜果。甚至,马上就要到冬季了,他们完全可以在冷山洞中隔出一块区域,存放大量冰块。把冷山洞改造成真正的大冰箱,即可冷藏,又能冷冻。 第69章 第 69 章:腊肉   林云把改造计划梳理一遍,各步骤之间的联系和前后顺序讲清楚,对母司大人做好口头规划。   两人沟通刚结束,仓洞里一股脑涌进来了几百个年轻体壮的战士,个个精神昂扬,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看来刚象和绿色已经把林云的话传递了出去,大家都很期待再也不吃腐肉的日子,每个人都干劲十足。   母司大人了解了改造的细节,简单对大家讲下注意事项。留下30人,让其他人退回隧道里,每两人之间保持合适的距离,接力往外传递兽肉。   林云听到这样的安排还挺欣慰,大家已经把他教授的新方法,灵活融入到生活工作中。   战士们都是带着藤筐过来的,把藤筐靠边放在角落里,正准备退回去,忽然有个光头青年从人群中跳出来,凑到林云面前跟他击了个掌。   林云是懵的,他一直站在母司大人侧后方,把这件事交给母司大人去安排。有个笑嘻嘻的青年举着手跑过来时,他愣了两秒就下意识抬起手。   “啪”地一声轻响,在密闭的空间里并不响亮,但好像所有人都听到了。战士们看了看这边,纷纷掉转头,绕一圈过来跟林云击掌。   林云站在原地,保持着微笑,用索朗语跟大家重复说:“加油”、“辛苦啦”、“好好干”、“晚上加餐”……   现场乱糟糟的沸腾了好一会,战士们黝黑的脸上漾着笑意,粗粝的手掌轮番落下。林云的掌心红透了,触感渐渐麻木,却仍稳稳举着手。   这一刻无需言语,几百次的击掌已经是最高赞许。   等大家都退回到隧道里,林云才在屁股上蹭蹭手心,上次有这种体验还是小学五年级考试忘了写作文被老师打手心。   母司大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明显的笑意。   林云在母司大人面前没掩饰,咧着嘴轻“嘶”了一口气,说:“大家也太热情了。”   母司大人笑着说:“我山洞里的石桌上,第二个石头罐子有消肿药,你自己去涂点。”   “谢谢,我待会去。”   好运也“叮叮当当”地来了,背着一个兽皮小包,装着他自己的工具,一来就问:“需要我做什么?”   热山洞的改造计划,第一步是先在洞内建立空气对流,彻底改变潮湿闷热的洞内环境。   先在高处寻找山壁较薄的地方,开凿出通向洞外的排气孔,然后在地面凿出进气孔。地热加热洞内空气,热空气升至顶部的排气口,内外温差形成吸力,从而将洞内饱含水分的废气持续抽出。这样就形成了一个无需动力的通风循环,即解决了湿热的问题,又能减少空气污染对食物的影响。   好运在兽人中不算很高,两米以上的位置就够不着了,但为了加强气孔对流,排气孔的位置应该越高越好。   林云先让他做好地面标记,自己去外边找人做梯子。   会木工的族人不少,但能做好的人并不多,很多人只是会模仿,但无法从平面的示意图想象出实物长什么样。   没办法,林云只能自己动手,在两根较长的木棍上,对称凿出一对卯眼,另取一根短木棍,在两端刻出榫头,然后把三根木棍组装在一起。身边的木匠们看懂了,纷纷表示可以做。   林云和大家一起动手,用最快的速度做出一个粗制滥造的梯子,造型、平衡、稳固——全都没有。胜在用料扎实,十分安全,林云亲自上去跳了几下,横木没有断。   他让木匠们再做几把一样的,扛着这个简陋的梯子就要回去,走了两步先碰见大头。大头说什么都要把梯子接过去,林云确实没他力气大,被他抢走了。   “以后这种体力活,你找人帮你。”大头这样叮嘱他。   林云哭笑不得:“这哪里算体力活,我哪有那么弱?”   “你还不弱?”   “我力气很大的好不好,我能挑两筐土!”   大头上下打量打量他,缩起脖子嘀咕道:“只有刚出生的小崽子才跟你一样白。”   “……”   林云知道他很白,以前发视频,每条下面都有人反复提起,想忽略都难。他拍视频时也会故意在身上弄出些痕迹,大家喜闻乐见的东西他都懂,也很理解。但今天已经是第二次被当面说肤色了,他多少有点无语。   “你们靠肤色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很厉害?”   大头理直气壮:“你看兽人战士们哪个是白皮肤,越是强大的战士,肤色越深。”   “……大河那种?”   “还有金、大强、丽丽、刚象,这些队长都很强。”   林云没听太清,问:“中间那两个名字也是狩猎队的队长?”   “是,大强是绿色的阿父,兽形是超级威风的狮子。有一年他在部落值守,有个发疯的大角牛冲进广场,大强变成一头超级大的狮子,从山上一跃而下,一下子就把大角牛咬死了。丽丽是鬣狗,她们家兽人很多,特别团结,最好别惹她们家。”   “好的,”林云点头,又问,“还有一个队长是谁?”   “雪花,是巨犀牛,叶子的哥哥。”   林云点头表示明白,部落七个狩猎小队,队长分别是阿明、绿色、大强、丽丽、大河、刚象、雪花,首领是金。其中刚象和雪花是负重型兽人,其他都是进攻型兽人。   说着话,两人回到仓洞入口处,装满兽肉的藤筐已经从仓洞内传到外边。林云还要留在外边教大家怎么腌肉、熏肉,就没再进去,把梯子交给排队站好的战士们,让他们把梯子传回去给好运。然后趁中间这点时间,带大头去聊烧砖的问题。   “要加快烧砖的速度了,”林云找了块石头坐下来,说,“原本要等春天才需要大量砖头,但现在忽然多出改造仓洞的事,必须要快些烧砖了。”   “需要多少砖?”大头问,“砖厂那边正开窑呢,我看了下,残品十中有三,这一窑能用的砖起码有二百块。”   “还不错,”林云及时给予肯定,又说,“下雪前需要准备好两千块砖……”   大头忍不住惊呼:“两千块!”   “今天这一窑砖,先用作建造第二个砖窑,两个砖窑同时烧制,会快一点。”   大头无力垂下肩膀:“两个窑也烧不出这么多砖啊!”   “你们做的砖坯数量已经很多了,时间主要是浪费在阴干的过程上。你回去后,用树枝加草席做成围墙,在砖窑四周围起一个新的烘干场地。用烧砖时火炉产生的热量,加快阴干的速度。”林云拍拍他的肩膀,补充道,“面积圈大一点,草席尽量紧实点,减少漏风。砖坯沿着草席墙摆放,不要靠近砖窑,太热了会裂开,可以往上摞高点,只要在砖坯之间留出通风散热的间距就可以。”   大头沉思了会,说:“我试试。”   “嗯!只要就快阴干速度,下雪前还是能完成任务的。”   大头不是畏首畏尾的人,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敢接手藤筐和砖窑的工作,听林云给出可行性建议,便果断应下。   “我上次说的风箱和鼓风机进度怎么样?”   “不太顺利,火塘温度太高了,兽皮胶粘合的板岩,在砖窑附近会融化。我正让人掏空树干做风箱,但速度有点慢。”   “哎,先这样吧,没什么好办法。”林云站起来,说,“你去忙吧。”   林云再次遗憾,要是有金属工具,加工木材的速度会提升很多倍,可惜今年来不及了。   已经储存起来的兽肉,又被搬出来,这在之前是从没有过的事,族人们一边干活一边热烈讨论,最后得出结论:指引者要给我们做好吃的了!   殊途同归吧,林云想,腊肉确实挺好吃的。   民以食为天,到哪都错不了。   装着海盐的兽皮袋堆放在广场一角,足足有30袋。林云在囡囡的建议下,挑选了几种香料,和海盐一起放进石锅中翻炒。炒好的香料能改善腊肉的口味,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掩盖兽肉腐坏的气味。   板岩已经准备好,切割成2厘米厚的石材堆放在角落,兽皮胶也放进热水里隔水融化。只需要用兽皮胶把5块石板连接起来,就能把石板做成没有盖的石槽,然后在石槽外缠上果绳防止石板散架。   处理大毛草和鸟骨的场地都在广场南边小溪的下游,处理食物的小队就安排在广场北边小溪的上游。这里刚好有个小树林,叶子还没掉完,石槽和晾晒木架都放在小树林旁边,既通风良好,又避免阳光直晒。   族人之前也会用盐渍的方法做肉干,但只是把肉块放在盐粒中简单的滚几圈,盐粒只粘在肉块表面,没有达到腌制的效果。   林云带着刚组建好的加工小队,把兽肉改刀成三指厚,放在炒好的海盐香料中,反复揉搓五分钟,让盐粒充分渗透进兽肉中。在石槽底部铺一层厚盐,码放一层肉条,再撒一层盐,码一层肉条,层层码放,确保每块肉都被盐紧密覆盖。腌制3天后,盐粒会强力析出肉中的水分,并深入渗透,达到理想中的防腐效果。   3天后腌制完成,抖掉肉条上多余的盐粒,挂在阴凉、通风、干燥的地方再晾晒3天。等肉条表面干燥、颜色变深,摸上去不粘手后,就可以进行熏制了。   选择干燥有香味的果木,不完全燃烧时产生大量浓烟附着在肉条上,会形成独特的防腐杀菌效果。这样做出的腊肉独具风味,又极耐储存,放在改造好的仓洞里,几年都不会坏。 第70章 第 70 章:细菌   熏腊肉的工作交给天天负责。   天天就是那个把兽肉敲成片的人秧,她原本就对食物有一定的见解,没等林云讲完,就明白了揉搓肉块的作用。林云说的其他步骤,她也能很快理解,沟通起来特别顺畅。   “具体操作就按我说的做,出现意外情况或是拿不定主意时随时来问我。我不能时时刻刻关注到这边,有问题需要你主动提出来。”林云怕自己把话说太重,又解释了一句,“这些兽肉是部落四千多人五个月的口粮,不能出任何差错,有任何困难都要及时沟通。人手不够了就找母司大人要人,其他工作都会为你们让行的。”   天天是个挺泼辣的姐姐,听完林云的话哈哈大笑:“放心好了,我家五个小崽子等着吃饱饭,把这么好的机会让给别人,我家崽子又得哭一个冬天。”   林云也笑:“等冬季到来,工作告一段落,母司大人一定会对大家进行嘉奖。”   安顿好熏肉小队,林云又找人用干草做了五十把扫帚,带着扫帚和树干做的木桶,回到仓洞里。   热山洞大致是圆形的,好运已经围着山壁做好了一排标记,孔与孔之间找不到什么规律,不知道开孔位置的判断方式是什么。   林云没在自己不懂的地方指手画脚,见他已经准备从梯子上下来,顺手托了他一把。   “62个孔,画好了,找人凿吧,估计得凿十几天了。”   木工们做好了四把梯子,母司大人于是点了四个人同时开工。   林云又讲了下要求,排气孔的口径需要和球果差不多,如果控制不好山壁剥落石块的大小,稍大些也没问题。但一定要注意山壁的稳固性,凿不穿就换地方,不能硬砸。   好运补充:“这种石头支撑力很好,别过分粗暴就可以。”   仓洞里的兽肉运出去了一半,空间大了很多,说话有了回音。林云的索朗语说得还不是很好,发音不太标准,咬字比较用力,总是把读音说的方方正正。   好运听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偷笑,刚开始笑得还不太明显,林云连着说了一大段话,他听完背过头笑了好一会。   林云有点无奈:“听懂了吗?”   “懂了懂了,”好运憋住笑,瞅了他一眼,说,“我不是笑你,前几天在外边你不怎么说索朗语,我今天才注意到你说话的口音……我有个契子,在羊族部落生活,你说话和他有点像,我听到你说话就想到他。”   “嗯??”契子在羊族部落,好运自己来高山部落?   “我没别的意思,我跟他好久没见了,有点想他了。”   林云摆摆手,不想让话题被引走,也不想探究好运的私生活,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我不太清楚挖一个洞需要多久,之前我说想挖个山洞,多得说需要挖一年。一年太久了,最好在春天前挖好,可以多找点人一起挖。”   “他说的一年,是指你一个人挖洞吧。我还没见到冷山洞,如果岩石和这里差不多的话,20个人,10天就能挖好。”   林云无语了会,多得这厮从一开始就在骗他……回头再找他算账。   “冷山洞附近肯定有水源,挖洞有可能砸穿洞壁,直接挖到水里,很考验对水流范围的判断。”   好运脸上还带着笑,五官比正经时柔和许多,听完林云的话,想了会说:“我的听力还不错,对这方面也算了解,但我听说部落里有个人的听力更好。”   “哪位?”   “老黑,”好运介绍说,“据说他不用眼睛就能发现猎物,年轻时非常风光。但我也没见过他,只是听说他能力很强,可以隔着石头听到猎物的位置。”   林云向母司大人求证,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老黑年轻时在我队里,我的小队每次都能猎到比别人多好几倍的猎物,全靠老黑发现躲藏在暗处的猎物。他在狩猎队里地位非常高,可惜后来受了重伤,再也不能兽化了,这些年几乎不出山洞。”   “能请他来帮忙吗?”   母司大人犹豫了下,说:“我亲自去试试吧。”   “好,谢谢。”   林云猜老黑应该有比较重的残疾,原本意气风发的战士,断崖式失意,可能不太容易请出来。   “咱俩先去看一下冷山洞吧,万一老黑不想来。”   两个山洞直线相距不是很远,但中间连通的通道比较曲折,这能在一定程度上隔绝两个山洞之间的气体交换,保持各自的温度。   好运也是第一次来仓洞,一进去就好奇的把耳朵贴在山壁上,似乎在用这种方法判断山体构造。   林云完全理解不了兽人的这项技能,他什么声音都听不出来。   这个山洞是长条型的,长约100米,宽不到10米。这就导致山洞深处的气温更低,最多只有5度,湿度也更高,洞顶一直在稀稀拉拉的滴水。往洞口的方向,温度逐渐升高到10度左右,但用来保存生鲜食物和种子,也是刚刚好。   山洞湿度大,林云穿着保暖衣和冲锋衣还有点打哆嗦。洞里搬东西的战士都是一两件兽皮衣,却一点也不怕冷,反而干出了一幅热火朝天的场面。   冷山洞的物品已经快清空,林云戴上冲锋衣的帽子,仔细观察上次没细看的边边角角。两人慢慢往深处走,偶尔停下听听山壁的声音,或是停下看看角落里的霉菌。一直走到山洞最深处,周围已经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冒着浓烟的火把能提供微弱的照明。   林云把冰冷的双手插进上衣口袋,皱眉打量着眼前这略显鸡肋的空间。   冷山洞的整体造型很像一个高尔夫球杆,一条细长的通道,最深处还拐了个弯。虽然是多出一块空间,但利用率不高,这里实在太潮湿了,火把都快撑不住了。   不时有水珠从洞顶落下,打在林云身上,他抬手抹了一把衣袖,抹了一手心的冰水。   “你能判断出地下河是从哪里经过的吗?”   好运很随意的抬手划拉了下,说:“就从这。”   周围比较暗,林云看不清:“哪里?”   “我们头顶,”好运又在空中划了一道,说,“从我们站的位置再最深处这一块,是突出到水里的。这一部分就像河床上凸起的大石头,但石头内部是中空的,我们站在中空的石头内。”   “安全吗?”   “没听出来什么问题。”   “洞口那半段呢?”   “从洞口走过来时一直都有水流声,但比较微弱,可能只是某条小支流,沿着山壁滑入这边的河水……湖水中。”   “外边是湖吗?”   好运再次把耳朵贴在石面上,谨慎道:“我不确定。能听到不强烈的水流声,不是河水那样猛烈的冲击声,但也不太像湖水那样静止。”   “洞壁厚吗?安全吗?”   “大概这么厚。”好运抬手在他自己头顶比划了下——大概一米八左右。   现在不能确定外边的湖水的体量,也不知道对洞壁会产生多大的压力,只能先假设这个山洞很结实。   林云冷不丁问道:“你能感觉到这个山洞在山体中的什么位置吗?距离外界远不远?”   好运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下,沉思了好一会,说:“你可以直接问母司大人,她肯定知道仓洞原本的出入口在哪里。”   林云见没瞒住他,也开门见山道:“母司大人宁愿多绕十分钟的路,也要把原来的洞口堵上,应该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怕自己的理由不够充分,无法说服她打开原来的洞口,所以才想跟你多了解些仓洞的信息。”   好运多看了他两眼,问:“这个出口有什么不好吗?为什么要打开原来的洞口。”   “我了解的不多,但原来的洞口肯定更方便进出,如果只是担心外人来抢劫,我们可以给洞口装上大门。没人的时候就关上门,从里面落下门闩,会和山壁一样结实,一样能起到防护的效果。”   “上大门?”   “是,大门,门。”   好运想象不到,就算他走南闯北见过很多东西,也没见过什么是门。   “那是神的东西吗?”   林云顿了下,想起这个有利于自己的大杀器,立即开始装模作样,拖着尾音唱和道:“啊~在神的世界,每处住所都有门。这样能让住所变得更安全,还能遮风挡雨,防止害虫进入住所内。”   好运瞬间接受了这种说法,轻轻颔首,说:“我懂了,既然是兽神让你传授给我们这些技术,我也愿意帮你。”   他从兽皮包里拿出小石头四处敲敲,敲一下就贴上去听一会,不断移动脚下的位置,直把整条山洞都敲了个遍,又挪到外边去敲敲。   林云没跟着出去,他实在是搞不懂怎么通过声音差别,判断出岩石空隙和水流的。   林云喊住搬运食物的战士们,让他们分出来几个人用扫帚打扫卫生:“从里到外,上下左右,都打扫干净。”   说完先拿起一把扫帚,给大家示范怎么使用扫帚清扫地面和洞顶。   冷山洞虽然没有形成明显的水流,但洞壁渗水,整体是湿乎乎的,比较好打扫,热山洞还要从别处抬水过去。   林云在两个山洞间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岔路口,也没想到怎么解决清洁用水的问题。再回到冷山洞时,发现战士们已经打扫完卫生,又开始搬运剩余的食物了。   “这么快!”   林云有点惊讶,以为战士们天赋异禀,干这种小活手拿把掐。上手摸了摸洞壁,结果手下还是黏糊糊滑腻腻的手感,附着在洞壁上的生物膜根本没被清理掉。   原来这些战士们只是把地上的杂草扫了出去,眼睛看不到乱糟糟的东西,就算打扫干净了。   “这不是很干净了吗?”有个战士满脸疑惑的问,似乎是真的不理解。   林云也反应过来,兽人战士和人秧还是差别的,两者行为习惯和生活方式的不同,造成工作中的差异。同样是不理解这种操作,如果是人秧听到这样的工作安排,会模仿林云的动作,至少用扫帚蹭蹭石面。但战士们看到林云的示范只会想:这个人秧没力气吧,这点小活还蹭来蹭去这么费劲,三两下不就扫出去了?   战士们有自己独到的生活认知,还有相当的自信和优越感,更信任自己的判断而非外来的指导。他们只能看到满地的杂草,把明显的杂乱清理过,表面看起来整洁,那就是干净了。   前些天战士们都在球果林抢收,林云没怎么和他们打交道,今天是第一天和战士们一起工作,还没找到和战士们沟通的技巧。   经过这一出,他似乎有点摸到门道,试探着把工作内容拆分,把指令具体到手部的动作:“这样,你们自己分成三个小队,把墙面、地面,所有眼睛能看到的地方,无论是石面还是有水的地方,都把扫帚压在石面上蹭三遍。三个小队依次打扫,每队都这样做。”   “为什么?”   林云让战士摸了下石面,说:“需要把石面打扫到摸上去不滑溜溜的程度,至少要三遍才行。”   战士们有点不开心,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行动。   林云装模作样的叹口气,说:“这里太冷了,只有强大的战士们才能在山洞里工作。你们看,石面上这些污渍,需要用点劲才能打扫干净。换了别人,一边哆嗦一边打扫,进度更慢了。”   有一两个人动了动,又止住。   林云继续说:“兽神教导我,如果想长时间保存食物,一定要留意眼睛看不到的生物。它们很小很小,但数量很多很多。”   林云捡起一根残留的杂草,举起来给大家看:“你们看,这根草茎上原本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但在山洞里放几天,上面就会长满黑灰色的毛毛。草茎也从原来直直、硬硬的状态,变得软趴趴的。”   几个小战士对视一眼,笑出声来。   林云猜可能是自己的索朗语表达有歧义,但也没在意,继续给这些战士们上高度:“兽肉放在这里和草茎是一样的,用不了几天就会长满黑灰色的毛毛。大家还记得以前每年冬季吃的兽肉什么样吗?那都是被这种毛毛感染过的坏肉,吃了会拉肚子,甚至中毒、死亡。所以,我们必须要打扫好卫生!这件事看上去没有难度,又繁琐又浪费时间,实际上却是在拯救全族四千人的性命!”   战士们终于认可了这种说法,几个年长的战士从地上捡起扫帚,招呼大家一起打扫卫生。 第71章 第 71 章:lena-fa   今夜是个大晴天,两个月亮非常明亮,和白天几乎没有差别,生活在小草地上的野兽也没休息,还在悠悠哉的吃草甩尾巴。   不过,这应该是它们最后一个悠闲的夜晚了。   金色的剑齿虎如同疾驰的列车,载着林云奔向小草地腹地,沿途掀起一浪一浪的兽潮,受到惊吓的野兽们四处奔逃,但没有人理会。   一直跑到林云做标记的1/5处,大家才向左右四散开。林云和金、绿色一组,简单交流过,一人一个石锛,开始埋头翻地。   本来不想这么赶的,但两个月亮实在太亮了,不出来干活感觉浪费了不要钱的月光。   母司大人也说这两天夜里没有风,再往后,狂风一天比一天大,直吹到雪落下。   林云合计了下,有风的时候不好控制火势,不如趁夜里风小,赶紧把烧荒的任务给做了。   金说,既然为了节省时间准备从多个方位同时点火,不如趁着火势,把这片区域的所有动物全部包抄,再给大家加个餐。   林云:“……”   虽然不讲道理,但很有道理。   于是,把两个仓洞里的食物全都转移到合适的安置点后,战士们分成两批。一批留在部落,对食物严加看管,不仅要防止野兽偷袭,也要防止族人偷窃。   一批战士带着新做好的农具,四散在小草地周围,继续白天割草、翻整防火带的工作。   上半夜只是做烧荒的前期准备,林云其实不用来,但架不住他是个好奇的夜猫子。这么大范围的烧荒,肯定很壮观,还会围捕野兽,他没见过呢。   绿色让林云跟在她身边,两人一边翻地收拢杂草,一边用索朗语聊天。   绿色是个非常优秀的领导者,看待问题的视角和多得不一样,和她交谈能帮林云更全面的认识高山部落。   聊了会狩猎队的事,绿色又顺势说起自己的家庭。   “你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是,你有两个女儿,一个15岁,一个8岁?”林云直起腰,歪头盯着绿色的面孔,实在想象不出这样一个酷姐姐竟然有这么大的女儿。   “多好玩啊,我这个年纪,没有崽子才奇怪吧。”绿色把草茎丢到一边,拢了一把凌乱的发丝,翡翠绿的眼眸在夜色下熠熠生辉。   林云拍拍额头,是他这些天忙晕了,只看绿色的外貌,总觉得她才二十多岁,完全忘了她是多得的姐姐。   比多得大,那得有四十多岁了吧。   “我刚四十!”   “……”   林云告状:“多得说他快四十了。”   “我比他大四岁。”绿色把堆在脚边的草茎踢开,说,“多得要是生崽子,现在也十多岁了。”   林云已经知道了多得前些年身体不好,不知道怎么接话,就没吭声。   “我女儿快回来了,过完这个冬天就不出去了,到时候带给你看,她眼睛的颜色和我一样,很漂亮。”   林云心里一动,这是第二次听到小半兽人相关的事情,听起来他们好像在部落外的什么地方。但绿色没多说,林云也没问,只答应了下来:“好呀,我也觉得你的眼睛颜色很独特,特别好看。”   “你的眼睛也很独特,兽人中很少有你这样的黑眼珠,你要是生崽子,很可能会是黑眼睛。”   “什么啊!”林云把草茎丢出去,无语道,“我不能生,我也不会生!”   绿色不以为意:“生不生都无所谓,你是你肚子的主人。”   林云叹口气,再聊起这个话题,感觉自己都快免疫了,自然道:“我和你们不一样。”   绿色似乎想起什么,点头道:“那也是,你是兽神的指引者,你是从兽神的世界来的吗?”   林云顿了下,不知道要不要装下去。   谁知道多得以前说过什么,他的家人应该知道的更多一点,可能早就知道他的老底。   绿色见他犹豫,直接换了个话题,说:“多得说,兽神让他等着你,还说你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件事。”说着爽朗的笑起来,“他以前天天念叨你,我们都以为你俩有点啥呢,他救了你,你抛弃了他之类的。”   “……”   “哈哈哈哈哈,他和你表情差不多。”绿色仰头笑了几声,说,“后来他又说,其实是兽神抛弃了他。挺烦人的对吧。他虽然受了很重的伤,但多亏了兽神的神意才能活下来,我们全家都很感念兽神。就是恢复后精神有点不正常,有时候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我们也帮不上他。这几天看他跟你在一起,状态还挺稳定。”   林云:“前几天在外边,也犯病了一次。”   “没伤到你吧,他有时候控制不住。”   “没,”林云没多说什么,“大家一起把他按住了。”   “嗯,”绿色叹口气,忽然说,“多得醒了之后,天天念叨着他是怎么死的,念得我们都烦了。他这样痛苦的活着,还不如直接死掉……太痛苦了,每天都做自己控制不了的事,清醒了再后悔,有时候真想他直接死掉算了。”   林云沉默的翻地,没接话,他能听出这不是绿色的本意。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给他带来转机,但他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平静了很多。”   林云叹口气,无奈道:“你想让我做什么呢?”   绿色愣了下,笑道:“什么都不用做,需要他的时候给他任务,和对待其他族人一样就行了。”好像林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一样,绿色凑过来看看林云的表情,用手里的工具碰碰他的脸颊肉,说,“多得说你会和风结契,你是不是不信啊?”   “嗯。”林云有点尴尬,刚才好像会错意了。但绿色并不介意,还像逗小孩一样戳他脸。   “他说的话,真挺准的,别不信。”绿色又戳了他一下,一脸兴味的模样,“我没有让你和多得发生什么的意思,你和多得根本就不可能,你应该找一个能处处照顾你、呵护你的契子。多得连自己都照顾不了,你俩不合适。”   林云尴尬:“……”   “我和你说这些,并没有什么目的,你把多得当正常人就行。”   “好,”林云想了下,又补充道,“我没觉得他特殊。”   “嗯,谢谢。”   两人沉默了会,绿色又探过来问:“我是不是说了让你不高兴的话?”   林云停下手里的活,捋了捋手底下的草茎,没急着开口。   绿色有种挺神奇的魔力,在两人的对话中,一直是她比较强势,处于话题的主导位,一直引导着林云去说话。遇到林云不想回答的问题,立马就更换话题,处处都很照顾林云的感受。这就给林云一种很强烈的感觉,好像真的可以对她说出任何秘密,忍不住想跟她倾诉自己的苦恼。好像无论是什么困难,她都能帮着解决一样,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人格魅力?   林云叹口气:“我其实不太相信这件事。”   绿色很快反应过来,问:“你对你自己的判断是,你不会结契?”   “对。”林云钦佩的看了她一眼,绿色果然有非常敏锐的洞察力。跟多得说差不多的话,多得根本不理解,完全答非所问。   “我不太喜欢跟人交往太深,大家一起工作,聊聊天气,说说吃了什么食物,这样就很好。我不会觉得有压力,跟他们相处起来也比较轻松。但如果跟我聊感情,聊那些恩怨情仇,我就不想参与了。”   “你以前被伤害过吗?”   林云捂住胸口,哭笑不得的叹口气,绿色太犀利了,他情绪还没到位呢……也不用到位了,他现在只想笑。   “我是觉得,”林云笑了两声,把手里的野草扔开,“不管多得说的是真是假,我总要有自己的判断。风是挺不错的,但我对他完全没有那些想法,就觉得挺好玩一小孩,偶尔逗逗还行。但我并不相信他能给我我想要的感情,也不想让他把时间精力浪费在我身上。”   “感情?”   “你们是不是不看重情绪、感觉上的链接?”   绿色摇头:“我不太懂你什么意思。”   “我也解释不好,但我不愿意让一个朝夕相处的人,在未来某一天伤害到我。如果我们结契几年后,他不再对我好,对我的态度变化了,我会受不了的。风年龄还小,以后的变化空间很大,我不想冒险。”   “你也没几岁吧,不要把自己当成老头子,你也是个小孩。就算不相信这件事,浪费几年时间又如何,几年后,你也还是个年轻人。”绿色抓抓他的头发,按着他的脑袋揉了揉几下,说,“你看多得,他知道自己会死,不也没直接去死吗?他说你和风会结契,可能只是想让你别白费工夫。”   “嗯,我知道。”林云揪着草茎,沉默了会,坦诚道,“如果多得说的是真的,如果未来无法改变……我希望风能成长为我认可的样子。”   绿色认真思考了会,说:“就像我不知道什么是感情,风肯定也有不足之处,你会帮助他吗?”   “一点点吧,我没那么多时间帮他成长,”林云把草扔出去,道,“风现在还很混乱,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如果他不能打动我,我就拼一拼多得的预言是真是假。”   绿色点头:“你和我们不同,可以试试,”又笑着说,“我今天看到你的脖子,还以为你俩lena-fa了。”   林云听到了一个陌生的索朗语词组,习惯性按自己对上下文的理解,说:“差不多吧,我俩没聊到一起去,打了一架。”   “不是打架,”绿色笑得不怀好意,“是生崽子做的事。”   “啊!!”这句话林云听懂了,也瞬间理解了lena-fa的意思,尴尬得嘟囔了句,“怎么可能?”   绿色笑着说:“这没什么。野兽被季节影响无法随意lena-fa,兽人却能摆脱发情期的限制,一年四季都能lena-fa。自由选择lena-fa和生育的能力,是兽人区别于野兽的标志,我们应该感到骄傲。”   “嗯。”   林云这些天也发现了,大家似乎完全没有性羞耻的概念,干着活的时候经常会谈论相关话题。林云刚开始的时候还以为他们在说捕猎吃饭挖山洞之类的事,但总是掺杂些“疼”、“用力”、“不行”之类的词。过了很多天,林云才反应过来他们大庭广众下讨论的是什么,免不了一阵凌乱。   繁殖能力等同于生存优势,毕竟人口数量直接影响生产力水平。兽人能更频繁地生育后代,在原始世界中,确实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其实我是想多生几个崽子的,小崽子可好玩了……你知道母司的事吧?”   “知道。”   “阿母说这件事挺难办,但你的到来,给了我们很大的希望。我说这些也没别的意思,只是让你知道,至少我们家,绝对会站在你这边,维护你,保护你,你想做什么我们都会支持你。”   林云也正经了些,说:“我一个人没那么大的能量,我只是尽我所能,让大家的生活变好一点。毕竟我有这样的能力,就多多少少做点有用的事。其他方面的事情我不想参与,你们之间的争端,还是由你们解决。”   “理解,”绿色拍拍他的肩膀,说,“指引者嘛,你只需要告诉我们正确的方向就行了。”   “嗯。”林云认真点头,这就是他最真实的想法,绿色能理解到这层也很难得了。   点完头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绿色这一晚上的铺垫,可能就是为了说这句话吧,表明一下他们的立场。   林云有点无奈,跟这些人比,他的社会经验还是太少了。   幸好这些人对他是友好的,否则什么时候被卖了都不知道。 第72章 第 72 章:烧荒   草原上同时燃起几百处火光,风助火势,不过转眼之间,火团就连成了数公里长的火墙,在夜风的作用下,从北方滚滚而来。   林云和大半的战士都等在南方,这边的草地是最晚点燃的,也是推进最慢的。火焰的颜色从赤红色转为白金色,火舌舔舐夜空,扭曲、跳跃着,渐渐往中间收拢。   火龙所经之处,卷起一片枯草爆燃的“哔剥”声,黑烟如同龙息般翻滚升腾。   小草地上的野兽们从静谧的夜色中惊醒,在这末日般的景象中汇聚成一股绝望的洪流。笨羊群互相挤撞着,哀鸣声被火焰燃烧的呼啸吞没,矮脚马四散奔逃,惊恐的嘶鸣却刺不穿浓烟,暴躁的小角牛夹着尾巴,在越来越小的安全地带里焦躁打转。它们的皮毛被热浪烤焦,眼睛被熏得赤红,恐惧成了唯一信号。   火墙已经合围,形成一个巨大的、燃烧的囚笼。热浪让空气扭曲,氧气稀薄。一头小角牛最先崩溃,它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卯足全身力气,向某处最薄弱的火墙猛冲过去。求生的本能唤醒了同伴,兽群紧随其后,悍然撞进那一片烈焰。   刹那间,皮毛烧焦的恶臭弥漫开来,嘶鸣与惨叫连成巨大的网。兽群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凶兽,焦黑的身体上带着火星与灼伤,血肉模糊,狼狈不堪。   本以为冲出火海就是逃出生天,殊不知,这处薄弱的缺口,却是专门留给它们的死亡之门。   火海肆虐的背景下,战士们早已等候多时,手中的石刀和石斧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冷光。没有呐喊,没有迟疑,就在兽群踉跄着冲过火线以为得救的刹那,战士们精准而冷酷地刺入兽群。   一场早有预谋的屠戮,在漫天大火前完成最后的收割。战士们眼神冰冷,动作简洁而致命,仿佛不是在血与火中残酷的杀戮,只是在进行一项古老而普通的劳作。鲜血喷洒在他们身上、脸上,他们也毫不在意,反而兴奋地发出低吼。   很快,焦黑的草原上,只剩浓重的血腥味和堆积的猎物尸体。火焰的包围圈还在往中间紧缩,没能冲出火墙的困兽仍在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发出悲鸣。可以想见,这些嘶鸣也会越来越低哑,用不了多久,战士们就能去捡拾大堆的烤兽肉了。   战士们动作迅速的开始搬运战利品,强烈的火光对比下,看不清他们的五官,只有一具具漆黑的躯体轮廓,宛如一幅原始而简陋的壁画。   林云按住“砰砰”乱跳的胸口,抬手抹去眼角溢出的眼泪。   他不是圣母,首领提出围剿野兽的行动时,他也是点了头的,甚至为首领的主意而感到惊喜。但他也同样为这样野性、残酷的场面而心神震动。   “还好吗?”   “嗯。”   林云揉揉眼睛,再次把目光投向已经终结的战场,稍微带着点鼻音的嗓音,软软问:“怎么办?”   绿色看过来。   “吃不完这么多肉啊!”   绿色无奈地笑了下,抬手捏捏他的肩膀,说:“那是你不知道兽人的饭量,部落分发的食物根本都不够敞开了吃。”   “但我们的盐不够用了啊。”   绿色再次看过来一眼,这次的神色严肃了些,问:“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林云兴奋道:“我们把这些肉卖了吧!”   “卖?”   “就是……”林云还没学过“交易”这个词,临时卡了壳,只好一挥手,大言不惭道,“我们先回部落,我带你见识一下怎么换来堆成山的海盐。”   林云已经了解过部落换盐的事。   海边悬崖上的部落是鱼翼部落,他们懂得蒸发海水提取食盐的办法,但海边物产相对贫瘠。除了鱼虾,他们捕猎不到足够的兽肉,也无法获取保暖的兽皮。   高山部落每年两次去换盐,都是拿兽皮交换,双方交换物资的行为已经持续了上千年。   同时林云也了解到,鱼翼部落很多人脾气暴躁,双手轻颤,口唇流血。更重要的是,鱼翼部落的战士,到六七十岁就会因为关节疼痛而失去行动力。目前大家并没有发现为什么会这样,只当他们住在海边,受潮湿气候的影响。   林云却能从这些症状中推测出,这是因为长期单一饮食造成的营养不良、痛风、坏血病、甲状腺疾病。高蛋白质、高碘、高嘌呤饮食,是造成这些症状的原因。已经有人发现多吃兽肉能缓解症状,但在他们部落附近,获取兽肉的难度非常高,稀少珍贵的兽肉只能分给孩子们。   所以,鱼翼部落非常需要兽肉!   而他们刚好能提供大量剩余兽肉!   在向母司大人提出把全部的食盐用于腌制腊肉时,林云就已经打算好用多余的兽肉去换盐了。但那时他想的是,用部落仓洞里的兽肉去换,他们今年有了球果面,对兽肉的需求没有往年多,已经备好的兽肉中,肯定会剩余一部分。   现在因为金的一句提议,他们通过烧荒又收获了很多兽肉,部落根本消耗不完,不如趁这个机会拉近一下和鱼翼部落的关系。   “不可能,兽肉是生存的必要物资……”母司大人一口回绝了林云的提议。   就在林云以为母司大人要说兽肉很珍贵时,她却接了句:“我们绝不能把他们喂饱,否则,以后就很难再用相同的东西换来食盐了。”   林云瞠目结舌,再次为母司大人的政治智慧而感到惊叹。   在鱼翼部落,暂时还没有发明出能替代兽皮的物品,幼崽们想要度过寒冷的冬天,少不了一张厚实的兽皮。虽然双方都无法通过“交易”而让生活变得滋润,却能保障最基本的生存需求,这使得高山部落和鱼翼部落之间的交易能一直存续下去。甚至在这一过程中,高山部落可以通过控制兽皮供应来影响鱼翼部落,从而保持自己的影响力。鱼翼部落可能也会减少供给给高山部落的食盐,平衡两者之间的关系。   在这场博弈中,双方都保持着对彼此的适度依赖。   母司大人首先想到的是,他们必须确保兽皮的价值,不能主动提供其他物品导致兽皮的价值下降,从而增加换取食盐的难度。   在仅以“生存”为目的的部落博弈中,这种考量没有任何问题。   但如果要谋求更长远的发展,就不能用这样彼此限制的方式了。   林云原地转了几个圈,一夜没睡让他精神不济,脑瓜有点嗡嗡的。他用指甲反复掐耳垂,用短暂的刺痛给自己醒神。   “这样呢,”林云拍拍自己的额头,用力闭上眼再睁开,说,“我们把鱼翼部落据为己有。”   “什么?”   就算母司大人这样老谋深算,做了首领又做了母司,并且正试图推行统一行动的人,也因这句话而呆滞了几秒。   “这样这样,”林云又拍了拍额头,极速整理思路,解释说,“我们带着兽皮去,就说要换盐,换完之后,我们再拿出兽肉。他们已经没有多余的盐,想要兽肉必须用别的换……”   “等下!”   母司大人抬手阻止林云的高谈论阔,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率先走进一旁的山洞中:“跟我来。”   林云和母司大人在山洞中密谈了一个多小时,一个针对鱼翼部落的长期计划应运而生。在不破坏两部落现有平衡的前提下,逐步将鱼翼部落的技术和人力,转化为可供高山部落的利用资产。逐渐加强两个部落间的人力交换和文化交流,以及后续的一系列针对性的技术垄断,用非战争手段,慢慢将鱼翼部落同化为高山部落的一部分。   一小时后,绿色开始整队,只带精锐战力,信心十足的踏上征途。   在这一刻,战士们或许还不清楚,他们这次将要进行的“交易”,会对之后的几十年产生多么深重的影响。   他们只开心今年冬天不会饿肚子了。   处理完这件事,天还没有大亮,林云熬了一夜终于熬不住,缩在广场厨房的柴火堆上睡了会。温暖的火塘烤得他很舒服,他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头小角牛,每天在石头上磨圆自己的牛角,鲜嫩多汁的青草浸满唇舌间隙,花香萦绕鼻尖。他在草地上打滚,偶尔吃点树叶改善口味,用尾巴驱赶站在他身上的鸟雀。   后来,青草的口感变得干涩,一阵凉风袭来,他知道,秋天来了。   虽然青草不再软嫩,甚至有点扎嘴,但他还是不停的往胃里塞食物,他有四个胃,可以吃下比以前更多的食物……至于以前是什么,它已经不记得了。   它没日没夜的吃草,尽量把自己养胖一点,这样才能在漫长的冬季中有更大机会活下来。它专心吃草,已经忘了自己多长时间没有抬过头,直到一阵温暖的亮光笼罩身体,它有一瞬间的迷茫:夏天这么快就到了?   然后,它看到了连到天边的大火,热浪开始灼烧它的皮毛,浓烟侵入它的鼻腔,它不知所措的在原地踏步。身边的同伴混乱了一阵后,开始往一个方向冲去,它已经无法思考,跟着大家一起冲向火墙。火苗燎过毛发,它闻到自己被烤焦的气味,剥皮的刺痛让它每一步都痛苦万分,它无数次想放弃奔跑。再也不想跑了,一步都不想动了,但身边的同伴裹着它继续往前冲,它只好疲惫的一次次迈动四蹄……前面终于看到了火焰的尽头,它重拾信心,几步跨过火墙高高跃起,随即,脖颈处传来一声断裂的闷响……   林云猛得挣动四肢,瞬间失重的感觉让他心跳失序,他双眼无神的看看四周,什么景象都没传输到大脑中。过了好几秒,耳朵中才灌入纷杂的声响,木柴燃烧的“哔剥”声,勺子舀起肉汤掀起一阵水声,女性爽朗的大笑,儿童嬉闹的尖叫……纷纷扰扰,举重若轻,稳稳地将他的心脏安防回胸腔。   “云。”   林云回头,风正坐在他身后,静静注视着他,神情不似以往,甚至带着些肃穆和凝重。林云还没从刚才的梦境中回过神,面无表情的回视他一会,见他不说话,便翻个身平躺着,将目光投放到天空上。   “怎么不回洞睡觉?”   “怕吵醒你。”   不装可爱时的风,有点冷酷,林云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这个回答生气了,好一会没吱声。林云也没力气探究,重新闭上眼,脑中再次闪回青草的芬香和火舌的灼烧。   他强迫自己在脑中整理工作。   他还有很多工作,非常非常多,两个仓洞的改造刚开始,现在只是把卫生打扫干净,紧接着还有很多步骤要完成。他只能再躺三分钟,然后快速吃个早饭,先去安排一下仓洞的工作,再去……   “你不愿意教我吗?我会听话的。”   林云转头看看他,没有因为这句示弱的话产生任何情绪波动,只是牵起嘴角笑了笑,说:“我还要教大家怎么给仓洞开凿引流槽,怎么用树干做木架,怎么用干草做防水顶棚。这些,都比教你更重要。”   风的眉头动了动,缓缓压向眼睛,把双眼压出一道深深的褶皱。他死死盯着林云嘴边的假笑,心中的不爽到了极点,忽然又冒出一股委屈。林云有那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只能排在很后面,在林云的心中,他并不重要。   怎么让自己变得重要呢?   风第一次产生这样的疑问。 第73章 第 73 章:处境   林云没有留下安抚风,匆匆吃了几口饭,就带着母司大人安排好的木匠石匠赶往仓洞。   冷热仓洞都已经打扫干净,今天要给热山洞搭建风干木架,这对于目前的木匠来说没什么难度,前段时间大家一直在搭建各种晾晒木架,这里也差不多。明年恢复正常的狩猎规律后,兽肉的处理方式还是要靠简单便捷的风干,熏制腊肉的办法只适合在冬季前集中处理,没法应用到日常中。   好运等了他好一会,见他安排好工作,就过来说:“我找到了原来的出口,距离冷山洞不远,但有个问题。”   “什么?”   “原来的洞口位于水下。”   林云不太理解,问:“是堵上洞口后又引来了地下河吗?”   “不清楚,”好运摇摇头,叹口气说,“我只能帮你到这了,我对部落之前的事情不了解,做不出正确判断。”   “好,没事,”林云拍拍他,说,“老黑应该知道,我去问他。”   老黑有这样的能力,年轻时应该参与过堵上洞口的工作,直接问老黑最简单。   母司大人说她去请老黑,结果也没下文,林云打算亲自去问问。如果老黑愿意帮忙,引水、改河道的事也会简单很多。   他这两天已经了解过,部落后山的公厕前,有条小河绕过峡谷,从西北方汇入宽窄河。水量不是很大,但一年四季都不断流,沿着索朗山脉的山脚往北去,这样的小河还有十来条。平时不声不响,春潮节前后就会水量暴增,最终形成蔓延到太阳湖的洪水。   如果能把这些小河集中改造,灌溉农田就不成问题了。   “能把后山这些小河改道吗?让它们从山前流出。”   好运沉思了会,食指挠挠额前的羊角,说:“我以前在猛兽部落见过类似的事,他们往河道了扔石头,让河水改道,但这里……”他叹口气,无奈道,“我是十年前流浪到高山部落,被母司大人收留的。高山部落的地形比其他地方复杂一百倍,我又是个外人,为了不引起怀疑,没有刻意了解过附近的地形,所以我不是很确定能不能做到。这次幸好是你需要,我才有机会进仓洞里,看到这么神奇的构造。”   “这么谨慎?”   “正常,大家都对自己部落的秘密严防死守,而且我格外特殊些。”   “你会看地形?怕你看出什么?”   “那倒不是,”好运笑了下,说,“可能因为我的契子吧。”   “你的契子没和你一起加入高山部落,他们怕你带着秘密回到原来的部落?”   “也不全是。”   林云看他不是很想说的样子,就没继续问,换了个话题说:“我之前说让你勘测地下河,引流到东北方的山涧里,这项工作不能停。我对这方面的知识不太了解,还是得靠你的判断,你如果精力不足的话,就找人给你做帮手。这件事关乎明年春季的种植,很重要。”   “好。”   想了下,林云又说:“以前的事情我不太清楚,但只要我还在高山部落,就一定会帮助你获得更好的生活,你有这样的能力,不应该被埋没。你如果愿意相信我的话,我们共同努力。”   好运好脾气的笑笑,说:“没你想象的那么严重,高山部落给我庇护就足够了。”说完这句客气话,好运兀自沉思了几秒,又改口说,“如果以后有需要,我会请你帮助的。”   “嗯,没问题!”   简单沟通了几句,两人各去工作。   林云先找到母司大人,询问老黑的情况。   母司大人说:“他没有拒绝,但这几天有点不舒服……估计还是过不去心里的坎,要做足心理准备。我盯着他,一定把他揪出来帮你,放心。”   林云:“……”母司大人威武!   他又提起仓洞原来的洞口,母司大人也没意外,只问他怎么解决安全问题:“不止是熊族,只要能抢劫高山部落,给我们添乱,影响我们的正常生活,很多部落都愿意踹我们一脚。”   “怎么会?”林云惊讶,“不是说那些部落都是从高山部落分离出去的吗?每年还要回来参加春潮节,为什么对高山部落这个态度?”   母司大人不紧不慢的解释道,高山部落曾经盛极一时,是所有人朝拜的圣地,被允许回高山部落参与春潮节,是索朗大陆的最高荣誉。这种繁荣持续了几千年,直到三百年前,高山部落从内部开始的混乱。   高山部落作为索朗大陆的旧中心,但凡表现出一丁点的疲乏,就会有新兴部落试图挑战它的权威。所有人都想来分一杯羹,甚至是新强者踏上王座时最好用的那块垫脚石。抢东西的行为,不仅仅是为了那些东西,更是为了证明,古老的高山部落已经无力保护自己,更无力维持大陆的秩序。通过打击高山部落的方式树立自己的权威,为将来取代高山部落做准备。   生存本就艰难,高山部落的存在,即便衰弱,也依然影响着周边的资源分配。最主要的矛盾就是狩猎地的划分,高山部落人多,行为上也更强势,古老的划分已经引起周边部落的不满。只要能给高山部落制造点麻烦,扰乱他们的正常生活,其他部落就能从中得到一丝喘息之机。   “原因很复杂,但归根结底,是因为我们失去了力量,却还守着过去的名号和地位。从被仰望的中心变成被争夺的肥肉,这就是我们面临的现实。春潮节曾经的荣光,现在反而成了我们已名不副实的标志,吸引来的不再是敬畏,而是贪婪和算计。表面的服从,只是为了掩盖暗处的贼心涌动。”   林云听明白了,这其实就是周王室和诸侯国的原始兽世版故事。抢劫和骚扰高山部落,目的不是为了毁灭它,而是为了挑战它的权威。   一个虚弱但又名义上存在的“兽神母族”,一群蠢蠢欲动的新兴势力,大家都在旧秩序崩溃过程中寻求自身利益最大化。   怪不得母司大人要费力堵住原来的洞口,只有这样决绝的态度,才能震慑住那些不安分的各方势力。   “你说的门,是什么东西?”母司大人主动问。   林云早有准备,他已经让人做好了模型,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两扇木门,给母司大人演示怎么关门,怎么从洞内上门闩、顶门。   母司大人看完后沉思了会,认可了门的安全性,但还是说:“我再考虑考虑……”,又说,“原来的洞口边是有一条河,具体怎么回事你得问老黑,要是想从洞口的位置引流河水,春天前来得及吗?”   “来得及。”   “好,我跟首领商量商量。”   “好的,谢谢您。”   解决了这件事,林云立马又去处理石灰的工作。   刚象已经带人砸了一天的石头,做好了前期准备,下雪前的时间非常紧迫,绝对没有失败重来的机会,林云需要亲自安排石灰窑的烧制工作。   虽然多得自称很弱,但到底是兽人,风那样强壮的少年,在他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半兽人和兽人在体能上的差距,就像人秧和半兽人之间的差距一样明显。其次,多得虽然不懂具体的理论知识,但了解某些名词的意思,在林云表达不清时,能帮他翻译成更合适的索朗语。   还有就是,多得的兽形是花豹,跑的快,可以在部落和山涧之间来回传递消息。绿色专门提醒他把多得当正常人,他打算再进一阶,把多得当生产队的驴。反正多得一直都很积极的督促他工作,肯定也会理解他的工作安排吧。   一人一兽奔向石灰岩的开采地,远远就看到山脚下忙碌的战士们。   刚象是个心思很细的人,昨天一拿到样本就送回部落给林云检查,林云也给她讲了具体的煅烧方法。   大体就两个要点,一是要有足够的燃料,二是要密封。   古人最初发现石灰,大多是森林发生大火时,火势蔓延到石灰岩区域,原本坚硬的石头在山火的炙烤下变得疏松,甚至粉碎成白色粉末。更神奇的是,下雨之后,这些粉末还会发热、冒烟,再次凝固。山涧中的这片生石灰应该也是这样形成的,所以林云询问时,母司大人能准确给出答案。   石灰岩的煅烧温度在900度左右,没有煤炭和木炭的情况下,多费些木柴也是可以的。   先在空地上竖起几根当主燃料的长树干,围绕着树干铺一层木柴,再铺一层石灰石,再铺一层木柴,再铺一层石灰石。如此反复,堆出一个锥形,然后在锥形外糊一层厚厚的泥巴做密封,留出通风口和投料口。这样能让燃料和石料均匀混合,热量高效地传递给每一块石头,避免出现烧不透的情况。   林云到达现场时,战士们正在堆简易的堆烧窑,林云赶紧检查一遍,没发现需要返工的大问题。便和大家一起动手干活,堆出十来个简易石灰窑。   下一步要做的就是点火,集中煅烧。林云也没什么实战经验,就是多观察火色,及时添加燃料,注意风量的大小。他爬到锥形顶部的开口处,点燃引燃物扔进窑口,看到木材开始燃烧,才简易窑上滑下来,拍拍身上的泥印子,说:“我觉得,咱们还可以烧点木炭。”   多得直接表示,木炭用处不大。他曾经烧制过木炭,但冬季太漫长了,不如直接烧柴方便。   “再过几天,带你去看装柴火的山洞,满满一洞的木材,需要的时候去领就行了。”   林云算了下时间,现在开始烧够全族人用的木炭,确实来不及。   便果断放弃了。 第74章 第 74 章:温室   林云问起另一个问题:“你们在凿石头的过程中,有没有发现石灰岩夹层里有闪亮的方形石头、红色、黑色的石头?”   刚象想了下,说:“没有。”   “之后注意一下,如果发现了的话,立即喊我去看。”   “好。”   多得用中文小声问:“金属?”   “嗯,不一定会有。”   第一批十二个简易窑都已经点火,如果成功的话,这一批的产量,足够改造冷山洞,那么就不着急烧制第二批了。林云跟刚象商量,留下二十个战士照看简易窑,让其他人回部落,在部落小溪下游的空地上挖十二个大坑,准备熟化烧制好的生石灰。   看顾窑火的工作很简单,只需要观察火焰的颜色、不停加柴就行了。这一步的难度在于用经验判断——但大家都没经验,只能多观察,摸索着来。   林云把观察的重点教给其他人,坐在原地忽然有点无所事事。   从穿越来就在不停劳动,脑子里不停思考,虽然现在也有很多工作,但都已经提前安排好,需要他亲自参与的并不多。他坐在原地,脑子里混乱了一阵,想些有的没的。   以前的冬天,部落并不安排工作,除了捯饬那些兽肉,大部分人都在山洞躺着,一天只吃一顿饭。实在没饭吃了,要饿死了,才会安排一次狩猎。但成功率不稳定,有时候很顺利就找到了部落附近的牛群,有时候需要出去找好几次,才能锁定牛群的位置。对大角牛围剿一次,能解决半个月的食物,同时也会失去一些战士。   多得对温度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没什么概念,只说大雪会持续四五个月,把整个部落都埋进去。高山族人的保暖工具,除了火堆就是兽皮,两者都有局限性,非常影响活动。   好在现在有了较完善的解决方案,织布机投入使用后,可以批量生产布料,然后就能做棉袄棉裤了。以后再出门行动,也不用担心冻伤冻死了。   林云对部落的格局已经有所了解,除了母司大人的大山洞,山脚下还有两个大山洞。其中一个住着部落的鳏寡孤独的老人和孤儿,另一个是临时仓库,母司大人说兽肉放在外边冻结实再转移到山洞里,就是这个山洞。   下雪前把所有材料准备好,烧制好的石灰熟化、陈化一两周,下雪后继续改造冷山洞。到时候不用反复冻兽肉,也用不上这个临时仓库了。   可以把临时仓库和母司大人的大山洞,打造成冬季工坊,加工麻袋,纺纱、织布、做衣服,这些工作持续一个冬天,从明年开始,就不用再发愁相关的问题了。林云还打算在工坊里熬肉汤,搭配锅盔,发放给参与工作的人,用这种方法激励大家在冬天进行劳动。   金带着烧荒的那个小队在翻地,将草根翻出来,经过冬天后,草根就会被冻死。大河在带人收割大毛草,这几天一直有巨兽驮着大毛草送回部落,多到来不及处理,全都堆在山洞里。   烧砖的工作非常紧急,但大头能力不错,中间不出错的话,应该能按时烧制出足够的数量。   宝石做的立式织布机已经初见雏形,马上就能投入使用。等热山洞里的木架做好,就让所有木匠去做织布机,增加织造速度。   需要二次加工的兽肉非常多,编筐和果绳等工作已经暂停,所有人都去腌制兽肉,后天会开始第一批熏制。   林云翻开自己的小本本,检查一下还有什么遗漏的工作,看到叶子的名字,又想起来她的女儿草甸。   “过两天带你去找她,我好像知道她的农田在哪里。”   “你见过?”   “我以前经常躺在树上晒太阳,见过她从山顶翻到后山,那里有条小路,去……去……嗯,”多得打了个磕巴,说,“公厕峡谷的北方,有一片更大的峡谷,她的农田应该在那里。”   “一个人?”林云对这个答案有点惊讶,部落的人秧几乎不会单独行动,至少也得召集三五个人才敢去部落外的地方。   “嗯……”多得沉默了更长时间,艰难道,“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林云有点无语,高山部落还有秘密呢,怎么这么多秘密!   不过也没功夫纠缠这个问题,提到峡谷后,他突然想起另一个重要的问题:畜牧业!解放战士们的畜牧业!   之前太忙了,觉得这事可以往后排排,这会静下来才突然想起,就赶紧写写画画的计划了一通。首先就是场地的问题,以目前的生产力,没有能力建造现代的那种畜牧场,不如直接在野外圈一块地,用石头做墙,把动物养在固定的范围内。   “峡谷是挺多,但部落附近没有你说的那种两头能堵上的峡谷。”   “有没有长得特别快的树,一年就能长很粗?”   多得想了好一会,说:“没有吧。长得特别快的都不结实,大角牛撞一下就撞倒了。”   那也是……林云没有难为多得,打算回去后找其他人问问。多得不了解这些问题也正常,听绿色说,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去过部落外的地方了。   畜牧业也急不来,真正形成大规模养殖,至少需要两三年的积累。   现在还有一件事比较着急,他看到小本本上的叶子和草甸,才突然想起来:冬天的蔬菜。   多得说他们整个冬天都不吃菜,兽人的消化能力比较强,不容易便秘,因为他们家没有人秧,所以不太清楚人秧怎么样。   林云把这件事记在小本本上,忍不住开始啃手指。   他之前一直在关注更宽泛的问题,没想过具体到个人细节的小事,也没深入了解过这方面的问题。人秧的身体和地球人类几乎没差别,想也知道不吃蔬菜的冬天很难熬。而且,他自己也要吃菜,其他人可能已经习惯了,但他接受不了这种饮食,一定要搞点青菜!   他不清楚索朗大陆的野菜都是什么生长习性,但他们有大佬啊。   “我们现在去找草甸。”   “这么急?”多得半死不活的靠在柴火垛上,只掀了掀眼皮,其他地方稳稳当当,一丁点都没移动,“不是说种植的事不急吗?”   “不是种植,”林云没管他,走出去看看左侧的简易窑,没发现什么问题,又转回他身前,说,“我准备在热山洞里搞个温室,种些蔬菜,这样冬天也能吃菜了。”   多得原本靠在柴垛上,听到这还,眼皮不自然的抽动一下。盯着林云愣了两秒,猛地从地上弹射起身,双手扣住林云的肩膀,凑过来贴上林云的鼻尖,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喂!”   林云被他吓一跳,肩膀上的双手跟钢爪一样死死扣着他,一瞬间的剧痛袭来,痛得骨头都泛酸了。他使出十分的力气拳打脚踢了一阵,根本挣不脱多得的钳制,反倒把自己累的气喘吁吁:“你又发什么疯!”   多得用力眨了下眼睛,像是回过神,赶紧松开林云的肩膀。   “对不起。”   “我真是……”林云捂住肩膀,痛得弯下腰,咬牙道,“你特么要是再突然发疯,就离我远点,我最烦受伤了!”   “对不起……”   “说!理由!”   多得嗫嚅了会,带着点胆怯,小心翼翼重复道:“温室?”   林云的好脾气也受不了他这幅明明伤害到别人还一脸无辜的做派,忍不住吼道:“对啊!温室温室温室!这俩字怎么了?”   “……”多得又不说话了,径直拉开林云的衣服,看看他的肩膀,说,“回去吧,让母司大人给你上药。”   见他又想糊弄过去,林云气得踢了他一脚:“温室到底怎么了?”   多得垂着手呆立在一边,不回答也不看他,像是又回到上次发疯后无神的状态。   林云捂着肩膀,弯腰喘了几声,对多得的消极态度无力到极点。   也在这一刻,第一次开始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   兽人这个品种,体格非同一般的健壮,而且力大无穷,就算不是刻意加害,只是随便一抓一握,都可能对他的身体造成伤害。前段时间没怎么和兽人打过交道,多得表现的也挺正常,他一直没留意这方面的问题,经过多得这两次发疯,现在不得不考虑这个问题了。   “对不起……”   林云白了他一眼,转身去看右侧的窑火。   多得从后面追过来,问:“你们那里有很多温室吗?”   “……”   “你们每年冬天都能吃到青菜吗?”   “……”   “温室能让蔬菜在冬天生长吗?”   “……”   多得从身后绕过来,拦在林云前面,问:“温室很普通吗?为什么你们都说要建温室?”   林云问:“谁?兽神?”   多得点点头。   “你特么……”林云指着他鼻子,骂了一句接不上下文,只觉得特别憋屈。那个不知道哪来的兽神,把多得整得神经兮兮的,也不管善后,留下个烂摊子就没影了。   如果兽神真的存在,他一定要踹那玩意两脚出出气。   什么狗屁玩意,不知道哪来的奇葩生物,装模作样这一通,也没留下什么有用的信息,就抛下个多得跟怨妇一样,一听到关键词就应激发疯。不是说偏爱兽人、偏爱多得吗?怎么会把人搞成这样子?就算这样了多得还死心塌地的坚信兽神偏爱,也是没救了!   这种洗脑力度,说起来是神,可又有谁知道它到底是神是鬼?   “你……”多得欲言又止了好一会,问,“你真的不喜欢长头发?”   林云一口气顶在胸口,忍不住吼道:“我喜欢你二大爷!滚!” 第75章 第 75 章:怀疑   关于多得怀疑他是兽神这件事,林云也是非常无奈。毕竟他刚听说兽神的事,自己也偷偷怀疑过,是不是他在未来做出了什么功绩?大家感念他巴拉巴拉,然后给他立祠堂,供奉香火,就像关羽那样的名将一样……后面的展开就太尴尬了,他不好意思幻想了。   但很显然,多得说的那个兽神并不是他,除非他在未来性情大变,变得和现在判若两人。   在多得复述的对话中,兽神很亲切,对多得的态度像是在对自己的孩子,有着无尽的耐心,什么问题都会回答。虽然不确定是不是多得在后来长久的回忆中将记忆美化,但整体来看,那不是林云的作风。   林云做不到那样,也不认为自己会变成那样。   不管兽神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哪来的,林云只想让祂哪凉快哪呆着去。他一个红旗下长大的五好青年,看不得这种装神弄鬼的事,也完全不吃这套。   利用兽神的影响力做事不代表他认可兽神,母司大人作为司掌神权的人,照样把兽神当工具。   不管那个所谓的兽神是个什么东西,只要祂不出现在林云面前,林云都不会让祂影响自己。   气哼哼在心里臭骂兽神一通,林云继续工作。   简易窑整个锥体都在大量冒白烟,前期的燃烧中,需要先蒸发窑体和窑内的水分,温度上不去,也没什么出错的空间。林云权衡了下,决定先回部落解决温室和种子的问题,等下午再回来。   虽然生着气,但要回部落,还是得靠多得帮忙。   之前林云骑在巨兽上,都会俯身趴在巨兽背上,抱着巨兽的脖子稳定身体。花豹跑的更快些,更需要抓紧点,这样不仅更安全,也不会弄疼花豹。今天他生着气,就没趴下,而是抓住花豹后脖颈上的皮毛,跟牵缰绳一样抓着。   管多得疼不疼呢!   他的肩膀也很疼!   两地距离不是很远,一人一豹回到部落时,从山涧回来的战士们也刚到。   花豹刚刚停下,林云还没下来,忽然听到人群里响起一声不大不小的轻哼:“这没毛的又来了,整天追着我们折腾!下次趁他上厕所拉出去打一顿。”   林云现在能听懂大部分索朗语,自然也能听懂这句不友好的吐槽,他倒也没生气。部落那么多人,有认可他的族人,当然也有不认可的。这些天确实安排了很多劳动,抢收球果、大毛草、搬运兽肉、烧荒、采石灰矿,都得靠战士们去做,战士们私下有点情绪也正常。   不过,他只是一个技术指导,没道理上赶着去领这句抱怨,他前面还有首领和母司大人顶着呢。   多得变回人形,围上兽皮裙,往人群里看了一眼,也没吭声。   正当林云准备抬脚离开时,那边却突然传出一声惨烈的叫骂:“风!你个没毛的臭狗屎,你就是个狗!没毛的狗!啊!啊……”   林云回头去看,正看见人墙遮挡后,一条胳膊高高举起,重重砸下,伴随着更大一声惨叫:“狗!”   林云有点不开心,虽然他也总是喊风是小狗,但那是因为他觉得小狗很可爱,才把这个称呼用在风的身上,是一种对可爱事物的亲昵爱称。这人和他明显是两个意思,他在用狗这种动物侮辱风,大家都知道风的家族兽形是恐狼,这人却侮辱他是狗。   这样想着,他准备去拉架,风那小孩光打人,也不知道出声,他去帮风骂死这人。   “不用去,”多得拉了下他衣服,说,“兽人之间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要不然下次见到骂得更难听。”   林云深吸一口气,掐着腰停在原地,那边确实没人拉架,只是围成一圈,甚至还有人在起哄。   什么破习惯,也不怕打坏了,就算打不坏,也影响明天干活啊。   真是!   多得把声音压低,悄声说:“这是刚刀,刚冰刚雨的弟弟,从小就跟风不对付,今年刚进狩猎队,更瞧不上还没化形的风了。”   林云想了下,问:“小时候抓着风头发打架的那个?”   “我又不是什么都知道,小崽子打架太正常了,部落那么多崽子,一天打不了一百场架都不算完,根本没人管。”   林云不太认同,正想说什么,多得仿佛知道他的问题,又说了句:“最初的捕猎技巧就是在打架中积累的,你不能拿人秧的观点去评判兽人。”   林云撇撇嘴,不服气道:“别的小崽子打完架回家有父母安抚、涂药,风回去只有自己。”   多得又露出那种看脑残的鄙夷表情:“你跟他真是天生一对啊!”   “哎我说你!”林云捋起袖子,骂道,“你是不是忘了我还生你气呢,太嚣张了吧!”   多得闭上嘴,看向别处。   那边也分出胜负了,风估计占了偷袭的先机,没怎么挨揍,反把刚刀打得鼻青脸肿。   一群人半拖半拽的把刚刀领走了,原地只剩风一人,嘴角被打破了一块,盯着人群远去的方向,眼神孤傲又不驯,倒像个狼崽子了。   倔强的盯着失败者威慑了好一会,风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林云,撇了下嘴巴,张嘴就开始哼唧:“云~”   “打住!”林云没好气的白他一眼,说,“你就不能正常点!”   风不为所动,接着哼唧:“可是我的手……”哼一半,眼珠往左下方转动了一下,默默蹭过来几步。这几步间,脸上快速切换个坚毅的表情,对着林云铿锵有力道,“我的手虽然有点疼,但我帮你打赢了他!”   “……”   林云挺无语,这小崽子当着他的面这么明显的更换策略,真当他傻子啊!可是,明知道他在装,看到举到眼前的手,林云还是没忍住看了两眼。   也许是新仇加旧恨,不过简单几拳头,风右手关节处的皮肤都砸烂了……也可能是兽人的骨头硬……反正他不是心疼风!小狗崽子心眼太多了。刚说不让他装可爱,这就装上坚强了!   林云抬手抓了抓自己的肩膀,靠肩上的痛感提醒自己集中注意力,说:“我回来是要工作,安排完马上就走,你自己玩去吧。”   “我能去帮你吗?”   “不能。”   “我不说话。”   林云一看到风的蓝眼睛就狠不下心,低着头嘟囔道:“我不习惯带个不说话的人形玩偶去工作。”话里夹杂着几个中文词,本也不是为了让他听懂,更多的是在吐槽自己。   风没听懂中文,还没问什么意思,多得主动翻译成索朗语,风听完果然对多得龇出大白牙。   林云翻了个白眼,谁也没搭理,径直往部落山上去了。   至于身后两个小尾巴,他选择无视。   他先找到母司大人,讲了自己打算用砖头垒墙,把热山洞划分成三个区,高温区、中温区、低温区。高温区主要烘干肉块,果干,中温区可以发酵乳酪,低温区长期储存球果面和各种谷物,同时可以开辟出一个固定区域,用于种植各种蔬菜。   母司大人很惊奇:“你能让野菜在冬天发芽。”   “可以试试。”   母司大人惊疑不定地多看了他几眼,又提起之前说过的一句话:“我现在真的有点相信你是兽神的指引者了。”   林云有点弄不懂这句话什么意思,母司大人明确表示过不相信兽神的存在,但往往又很自然的提起兽神,和每一个虔诚的信徒一样……也无所谓,他不想管。   “多得,你带云去找人,帮他完成这件事。”   “好。”   三人从大山洞出来,林云回头看了眼山洞中散落的大石头,忽然问:“所以,你明知道部落里有热山洞,还是让我把大鸟蛋放进温泉的山洞里?”   多得噎了下,低声辩解:“母司大人没点头,谁敢把你领仓洞里去啊。”   “好吧。”   林云也不是故意提起这事,就是突然想起来吐槽一句。至于忽然想到的大鸟蛋,据说那种鸟蛋的孵化期很长,近期不会出壳,林云再次把它丢到脑后。   多得带着他们爬上部落山顶,绕到西侧山崖边,在几颗大树后,有条非常不起眼的小路。沿着小路下山,就翻到了索朗山脉的西侧。   这条山道非常长,崎岖又狭窄,只能一步一步慢慢走,三人走了十分钟,才下到半山腰。再顺着山势绕过几个弯,山的西侧忽然出现了一片狭长的山谷,往北望去,谷内地势平坦,植物繁茂,还有一条银亮的小河贯穿其间,日光下泛起细碎粼光。两侧山坡上树影婆娑,虽然已经是深秋,枝叶凋零,草地枯黄,但也能想象到,如果是春夏时节,这个山谷会有多么生机勃勃,简直是片世外桃源。   “哎呀!”林云出声,惊道,“这里就很适合养殖动物呀!这环境多好!你怎么说部落附近没有合适的地方?这里太适合养动物了!”   多得没吭声,身后的风似乎想说什么,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也没说下去。   林云察觉到什么,再问下去,多得只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林云好奇死了,部落附近有这么一块绝佳的宝地,竟然没有利用起来,浪费得肝疼。   又走了会,终于走完了山崖上的小路,几人弯腰钻过一片灌木丛,一抬头,先看到一大片整齐的农田,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正在远处弯腰翻地。似乎沉浸在自己的劳作中,对这边的声响完全没反应。   林云也没急着喊她,而是先观察周围。   农田约有五亩,分成一块块小区域,以泥土分畦,规整的像一块巧克力。农田中大多数植物都已经收割完毕,只剩靠近山脚的地方还有一层青苗,林云蹲下看了看,认不出是什么植物。   再看其他几个方向,这里刚好处于山谷的最南端,周围没有遮挡,拥有足够的光照时间,非常适合植物生长。   林云观察一圈,正准备喊人,余光里却忽然窜过几条黑影。他下意识要后退,刚动一下就被身后的风圈住腰。小狗崽子从后面越出半个身位,对着草丛里的黑影发出一声威吓的低吼。   林云顺着风的目光转头去看,十米外的草丛里似乎趴着几只野兽,他顾不上细想,先对远处的农田里的女孩喊道:“草甸,快躲起来!”   ……   喊完大家都没反应,就连草甸也只是好奇的直起腰,往这边看了看,左右打量一下局势,完全没有躲起来的意思。   林云:“……” 第76章 第 76 章:毛茸茸   林云喊完就意识到,其实根本没危险,兽人的听力可以在几百米外,甚至几公里外就听到异响,不可能危险到了十米外才发现。   风这家伙就是急于表现,故意做出一副保护他的姿态来。   想明白,林云忍不住往后捅了一肘子。   风捂着胸口哼唧了两声,柔弱的趴到林云肩膀上,林云肩膀还疼着,又给了他一下。   还没说什么,草丛里猛地窜出来一只半大的母狮,一双绿色的眼睛像两颗翡翠球,直愣愣就往多得身上扑过去。   虽然已经有所猜测,但直面猛兽扑来的震撼场景,还是很难不躲开,林云控制不住的后退了两步,又退到了风的怀里。   再看那狮子,已经人立起来,前肢搭在多得肩膀上,鼻子在多得身上闻了一圈,伸出软软的舌头,没头没脸的舔了多得满头的口水。   多得闭着眼抿着嘴,抬手拍拍狮子的背部,提醒她可以了,狮子不管,直把多得的头发也舔的一缕一缕的,才“咻”得化成一个浑身赤裸的长发少女。   “多得,你怎么……”   林云刚把眼闭上,那边又稀里哗啦一阵响,少女再次变回狮子,两个前肢抱着脑袋,把自己埋在草丛里,隐约还发出呜呜的哭声。   多得用手指把脸上的口水刮下来,甩到地上,呼噜呼噜狮子头顶的软毛,重重叹口气,阴阳怪气道:“15岁了,还不会自由化形,恭喜你,要成为我们家唯一一个半兽人了!”   狮子从前肢缝隙里抬起头,一双翠绿色的圆眼睛控诉地看着多得,呜哇呜哇地的低喊了几句。   多得轻拍了她一巴掌,说:“少狡辩,就你吃的多。”   身后草丛里又站起一个小女孩,八九岁的样子,下身围着一张兽皮,一头深棕色的长发垂在胸前,眼睛也是一样的翠绿色。小女孩面色平静,藏着点忍不住的喜悦,脚步轻快地走到近前,对着多得行了个简单的问候礼,软软糯糯道:“多得,你怎么来了?”   多得满眼爱怜的摸摸她的头,附身贴一下她的额头,轻声说:“我来陪指引者办点事,正好来看看你们。”   小女孩转身看向林云,再次行了个问候礼,甜甜道:“你就是林云吧,我听多得提起过你的名字。”   林云蹲下来,忍不住拍拍她的头顶,不自觉就夹起嗓子,说:“是呀,我就是林云呀~”   “我听多得说,你是为我们带来改变的人,是个伟大的人,我会以高山部落最隆重的礼节敬重你。”   说着便单膝跪地,伸出两指触碰地面,再点点自己眉心、心口,然后一手扶胸,深深俯首。   林云认出这是风最初对他行礼时的动作,赶紧把小姑娘从地上扶起来,先清清嗓子,让自己别那么夹。然后一脸正经,以对待成年人一样认真的态度,说:“我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称不上伟大,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可以把这些知识教给你。”   “如果能学到兽神传授的知识,那将是我的荣幸。”   “没问题!”   小姑娘再次对他颔首行礼,然后转过身,抱住狮子的大爪子,轻声安慰了她几句。   林云直起腰,深深叹口气,抹了下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跟多得对视一眼。多得对他无奈的笑笑:“绿色的两个女儿,春天和小花。”   林云点点头,又叹了一口气,再次为母司大人鸣不平。   这也太可怕了!   阿明、金、绿色,还有第三代的小花,目前见到的成员们,简直是做到了掌权人的所有特质,母司大人防备她们再正常不过了。   叹完气,林云才想起来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你所见,”多得轻咳一声,说,“这个山谷确实很合适养动物。”   “……”   林云转头打量四周,幼崽们之前可能躲起来了,这会见没危险,又跑出来玩。远处草丛里、树下、树上、大石上,一眼看到几十只形态各异的毛茸茸。   有在草丛里打滚的红狐狸,大尾巴跟像钟摆一样摆来摆去;有跑着跑着腿一软,一个前滚翻滑铲前面同伴的小熊;树干上粘着一串毛发蓬松的猞狸,排着队往树上爬,最上面一只突然脚滑,嘟噜嘟噜砸下来一串圆球球。   有百米冲刺坦克一样扎进小溪里的水豚;还有一群蹦蹦跳跳的小鹿,跟掉地上一筐乒乓球似的,“哒哒哒”在草丛里上下弹动。   还有幼年史泰龙的肌肉壮汉羚牛,轻松一抬头,就把前面挡路的鬣狗掀飞了,鬣狗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变成一个光头少年,尖声骂了句脏话,又变回鬣狗落到地上。   “生机勃勃……生机勃勃。”林云呆滞的点头,夸赞了两句。   风从身后挤过来,积极道:“云,我知道怎么回事,我跟你说,”说完没等林云回应,自顾自讲起来,“第一次化形热时,身体里会产生一股强大的能量,直接让小崽子们变出兽形。但小崽子不能自由控制自己的身体,一会人形,一会兽形,可能正在上台阶,就变出兽形。在部落生活很容易受伤,所以就把她们放到这里了。”   多得补充说:“半兽人崽子脾气不稳定,动不动就要打架,在部落破坏力太强。”   风:“兽化其实可难受了,感觉身体里有股气,不小心就爆炸了。变成兽形之后也很难受,动不动就没力气了,大半时间都在睡觉恢复体力。控制不住变出兽形这件事,对于小半兽人来说并不好,兽形太耗费能量,小时候控制不好能量,消耗过多,长大后可能就不能成为兽人了。”   多得叹口气:“春天那样的,都15岁了还不能维持人形,估计没机会二次化形了。”   风:“小崽子控制住兽力,从兽形主动变回人形,会觉得身上原本拥有的某种东西,被慢慢抽出身体。那个感觉超级超级难受,像身上爬满小虫子,还不停咬你。很多小崽子坚持不住,反反复复的放弃。对于小崽子来说,做野兽很简单,做人才需要付出努力。这种被虫子咬的感觉随着年龄变大会减轻很多,很多崽子都是十多岁才能维持住人形。我6岁时就能控制住人形了哦~是不是很厉害!”   林云点头:“嗯,厉害。”又问:“如果以后没有第二次化形热,不能兽化,那小时候这几年的兽化,岂不是一辈子中仅有的兽化机会。体会过兽形的强大,再剥夺他们兽化的能力,是不是很痛苦?”   风:“那也是他们不努力。”   多得:“半兽人不能二次兽化的原因有很多,总体来说,这是件悲惨的事。”   风沉吟了会,也说:“也不是所有人都不努力,小河也是6岁维持住人形,但这次受伤太重……”摇了摇头,主动说起其他的,“这里虽然看着没什么人,但其实山上藏着五十个兽人战士,防止野兽伤害小崽子们,所以这里非常安全。”   多得:“主要是防止小崽子们打起架来停不住,山谷两端都被堵死了,野兽翻进来的可能不大。”   风较劲:“还有,这边吃的可好了,按年龄分食物,有的四块,有的六块。有的崽子吃不完那么多,但不吃就会被抢走,所以每天都吃很撑,还会被撑吐。”   “半兽人幼崽的化形率,直接关乎狩猎队的战力,多分些吃的也是应该的。”   “还有还有,你可能太忙了没注意,但其实他们的阿父阿母每天都能来看他们,那边山脚下有个山洞,直接通到部落。”   “也不是每天,偶尔吧。”   风瞪了多得一眼,说:“反正每天都有人来。”   林云听出风话里隐藏不住的羡慕,没忍住拍拍他的手,问:“还有其他的吗?”   “没了吧,”风挠挠头,说,“没人能说清兽化的事,大家只是总结规律和经验。可能我说的也不对。”   林云对他笑一下:“说的很清楚。”   “嗯,”风点点头,眨巴着眼睛说,“我一定会变成兽人,好好保护你!”   “……”   林云弹一下他的额头,说:“别装可爱。”   正说着话,那边走过来一个中年人,肤色黝黑,身材高大,筋肉贲张,一头长到下巴的大波浪卷发,有点凌乱,又有点流浪诗人的锐利。他走到近前,抬手撩一把头发,露出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嘴边带着微微的笑意。   林云心中一动,回头看看风的头发,又看看风的眼睛。   风笑了笑,跳出去抱住中年人,开心道:“鸣雷,我好久没见你了。”   多得小声介绍:“这是母司大人唯一的儿子,负责看守这些小崽子,平时不怎么出现在部落里。”   林云面上淡定地点头,其实心里在忍不住尖叫:啊啊啊!风不会也是个卷毛吧!   卷毛小狗?   要不要更可爱!   怪不得风的头发半长不短的,比圆寸长一点的头发,是为了表达自己不好惹,打架时不怕被人抓头发。不留更长的头发,是因为再长一点就开始打卷了?   啊啊啊小狗行为!   太可爱了吧!   林云强行清清嗓子,把自己从不着边的想象中拉出来,再想下去更觉得风可爱了。他随便找了个问题,小声问:“你们都直接喊名字吗?”   刚才春天和小花直接喊多得的名字,风也直接喊舅舅的名字。   “我们不太重视这些,除了姆姆、阿父阿母和兄弟姐妹,没有其他称呼。”   林云本来没在意这个问题,只是随口一问。但听到这句回答,心底忽然窜出一丝怪异,想起了前些天的一幕,立即问:“你兽力枯竭那天,为什么骂了句‘操他二叔’?”   多得愣住,好一会没说话,眼睛也飘向其他方向,拖长音调唏嘘了声,说:“啊——这里挺适合种植呀。” 第77章 第 77 章:懊恼   林云没功夫追问多得的矫情心事,时间紧迫,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草甸已经埋头往前翻了十几米,完全不受这边的影响,林云从身后追上她,小声问:“草甸,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草甸停下,回过身看向林云,眼皮半耷着,看着有点没精神,目光在林云脸上扫了一圈,点头道:“嗯,我知道你,阿母跟我说过了,你想问什么。”   “好嘞~”林云没有客气,直接掏出自己的小本本,开始一条一条的问问题。   在昏暗缺少光源的山洞内搞种植,林云最先想到的是各种蘑菇,蘑菇是真菌,生长过程中完全不需要进行光合作用,是最合适种植在山洞里的物种。   草甸确认了索朗大陆是有蘑菇的,但每一种都有毒,所有种类都无法食用,轻则呕吐昏迷,重则直接死亡。   听到这个答案,林云一点也没意外,地球人发现和食用蘑菇的历史,也是以无数人的生命健康为代价,一代代总结出的经验和教训。他也没指望高山部落已经发现能食用的蘑菇品种,只要有这个方向就行。草甸因为身体原因,没有去过部落外的地方,更深入的问题问她不合适,他需要去找有长期野外经验的老战士,询问他们有没有见过小动物吃了蘑菇却没有死的案例。   直接把蘑菇的事翻篇,林云又问了黄豆、绿豆、韭黄、蒜黄之类不需要光照也能生长的植物,草甸认真思考后说没有。   但在听完林云对种植的要求后,她给出了另一种植物。   “是一种贴在石头上生长的小草,我叫它揪揪草,它本来就生活在山洞深处,不是很需要光照。对环境很敏感,冷一点热一点就会枯萎,但又很容易活过来,到了适合的季节,只需要浇点水就能重新开始生长。”   “揪揪草在哪个季节长得最好?口感如何?附近有吗?”   “没什么味,有点黏糊糊的;西边不远处有个山洞,角落里长了一片;春夏长得最好,这个时候已经变黄了,不过明年春天还会变绿。”   林云有些兴奋,说:“带我去看看吧。”   草甸把手里的农具插进土里,林云好奇,又拔出来看了眼。头部是个类似铲子的石器,用草绳绑在木棍上,草绳不结实,看着快磨断了。   草甸不好意思道:“这是鸣雷帮我做的,他们不仅允许我在这里种植,还经常帮助我。”   “嗯,挺好,”林云又把铲子插回土里,说,“部落里已经做了其他几种工具,用果绳加牛筋固定,更结实耐磨,待会我让人给你送过来一把。”   草甸有点惊讶,眼睛瞪得溜圆,眼皮也不耷拉着了,看着精神了不少。   林云觉得有点好笑,拍了拍她的脑袋,说:“咱们先去看揪揪草,赶紧把这件事办好。”   风见他们要去别的地方,就跟了上来,似乎是觉得这里比较安全,只不远不近的坠在身后,继续和鸣雷聊天。多得留在原地和春天小花姐妹玩闹,听说她们家还有几个半兽人幼崽在山谷里,聚齐了估计很热闹。   去山洞的路上,林云又问了些农田的问题,草甸一一回答了。   山谷的看守很严,如果是不熟悉的人,根本不可能走到那条下山的小道上。草甸第一次来玩的时候才5岁,战士们没有防备她,见她拿个小石片挖土,还觉得很好玩。没多久,那片土里就长出一片花海,大家都挺开心,后来草甸把田里换成能吃的作物,战士们也没说什么,这些年里,逐渐对她来务农的事习以为常。幼崽们也很欢迎她,她种了几种甜甜的野果,全都送给小半兽人们吃了。   林云暗暗点头,有头脑,肯坚持,懂变通,对种植也了解颇深,一定要把草甸拉拢好,这绝对是未来的农业大佬。   山洞离的不远,位于西边山坡上,离地面两米高,需要踩着几块大石头才能上去。   林云刚一拎裤腿,身后探过来一个手掌,热烘烘贴在他腰上。林云完全没防备,被腰上的突然出现触感吓了一跳,猛地往前窜了两步。   “云!”   林云拍拍胸口,回头无奈道:“你能不能出个声,这样很吓人知道吗?”   “对不起,云。”   “没事。”林云急着看揪揪草,没跟他纠缠,继续踩着大石头往山洞里爬。   这是个东南朝向的山洞,干燥温暖,是草甸存放农具和种子的地方。山洞最里面有个拐角,地上墙上铺满了干净整洁的苔藓状植物,像一块厚实的草毯。表层已经变得枯黄,根部还有点潮湿,一看就知道草甸平时在照顾。   草甸掀起眼皮扫了眼周围,说:“揪揪草长得很慢,我刚发现它的时候只有一个拳头大小,养了好几年,才长到这么多。我试过几次把它移载到洞外,每次都会死。”   “没关系,可能是因为这里的环境不适合它,换到恒温的山洞里试试。”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要找第二种植物,不能把冬天的蔬菜全寄托在揪揪草上,万一挪到山洞里也不长呢。他揪一撮草尝了尝,是有点黏糊糊的,像秋葵,口感更绵软一些。   “除了揪揪草,你再仔细想一下还有什么植物能在山洞里生长。我不了解这方面的知识,你可以去找宝石商量一下,她平时做木工,对周围的植物有一定的了解。”   “剩下还没翻的地,我找人给你翻,你负责把这一块揪揪草挪到热山洞里。先去找木匠给你做几个木槽,里面装上土,然后找好运选择通风好,温度比较低的位置。回部落见到母司大人跟她打个招呼,她已经了解了冬天蔬菜的重要性,会给你提供帮助。”   草甸还是一副没精神的样子,淡淡道:“好,我阿母已经跟我讲过,我听你的。”   林云再次点头,小姑娘还很清醒,知道轻重缓急,这已经超越了一半的成年人。   交代好草甸要做的工作,林云就打算回石灰窑那边了,风一定要跟着去,林云犹豫了下,说:“我没时间陪你玩,那边的工作也很紧要。”   “不玩,我陪你工作。”   林云想了下,在多得和风之间,他还是更信任风一些,从第一次见面,风的情绪一直都比较稳定。就算是装可爱,也是清醒着做出可爱的姿态,他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多得却一直给他一种云里雾里的感觉,他看不透多得,也弄不清多得想要的是什么。另外,多得的情绪很不稳定。   他一直都把多得当正常人看待,有工作时从不手软,平时的交流中也不觉得多得奇怪。他见过的奇葩多了去了,多得这样的根本排不上号。   但他也不会再和多得独处,多得的行为已经触及到了他的红线,有过前面两次教训就足够了,他不会再给多得第三次伤害到他的机会。   那么就需要另一个人待在他身边,为他提供帮助,分担一部分工作,必要时能保护他。   目前来看,风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小狗因为结契的事,把自己的行为搞得很混乱,但还是能调教一下的。   想明白后,林云对风竖起一根手指,说:“跟着我,你要听话,不让你做的事不能做。”   风一连串点头:“嗯嗯嗯,我听话!”   又伸出一根手指:“无论你想做什么事,不能扰乱我工作。”   “好好好!”风兴奋的直点头,就差伸出舌头“哈哧哈哧”了。   一旁的鸣雷有点无语,别开脸不忍直视,第一次见外甥给人当狗,有点不适应。   林云本来不觉得有什么,见鸣雷转头,后知后觉有点尴尬,清清嗓子,说:“第三……野外危险,你自己注意你的安全,我没能力保护你。”   “我保护你!”   “嗯。”林云眯眼笑笑,拍拍他的头,说,“走吧,看你表现。”   告别鸣雷后,几人又查看了腊肉和石灰坑的进度,然后再次往山涧中奔去。   还是多得变成花豹驮着林云,风在后面光脚跑得飞快,到达简易窑旁边,林云从花豹身上下来,先蹲下检查风的脚掌。   高山族人在部落都不穿鞋,但外出时会用兽皮包裹脚掌。前些天去太阳湖,刚冰刚雨姐妹的脚上就裹着兽皮,防止不了解的陌生环境弄伤脚。   因为行动比较紧急,风自己没提兽皮鞋的事,林云也忽略了——他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经常遗漏一些细节。   “我给你做双鞋吧。”   “就是你脚上的这种东西吗?”   “对。”林云晃晃脚给他看,“不是这种材料,也没有这样的包裹性,只是给你的脚多加一层保护。”   “好呀好呀~”风特别会见缝插针,说着说着就靠在林云肩膀上,毛脑袋在他颈窝蹭了蹭,哼唧道,“云,你怎么这么好~”   “打住。”林云把他顶开,抱怨道,“肩膀疼死了,别老碰我肩膀。”   风愣了下,呆呆站在原地,林云聊下两句话,已经转身去查看简易窑了,他呆呆的还没回过神来。   林云肩膀疼?   他在林云身边站了那么久,去了好几个地方,见了好多人,为什么完全没发现他肩膀疼?   他懊恼的拍拍脑袋,怪不得林云一直不把他当回事,他真的很没用啊,什么都发现不了!只会撒娇装乖有什么用!除了能让林云心软一下,更容易答应他的要求,不对他设防,不会直接拒绝他。除此之外,这个行为对他本身没有任何帮助,只会加深他没用的印象,导致林云更看不上他,更把他当作没长大的小孩。   风无力地的在原地转了个圈,有点想回到几秒钟前,把自己抽直溜了!怎么总是做蠢事呢,没发现林云受伤也就算了,还弄疼他。 第78章 第 78 章:觉醒   石灰窑运作良好,刚开始的橙红色火焰已经逐渐变成亮黄色,火焰外围的尖尖上出现了浅蓝色火苗。这说明简易窑中的水分已经充分蒸发,窑内的温度逐步攀升,达到了煅烧最佳温度。   接下来注意观察火苗颜色,适当加柴、控制风量,维持住现在这个状态,连续煅烧三天就行了。   林云伸了个懒腰,又开始无所事事起来,刚好背包里一直装着可能会用到的工具,里面就有一卷麻绳。本来是预备着捆东西的,正好拿来给风做个草鞋。   风抱着膝盖坐在柴火堆上,下巴抵在胳膊上,脑袋跟着林云转来转去。不亦步亦趋的黏在林云身后了,也不说那些讨巧的甜言蜜语了,看上去似乎有点不开心。   林云捏着早饭时剩下的一块骨头,在风眼前晃了晃,问:“愿意给我帮忙吗?”   风脸上先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然后慢慢扩大,眉眼都笑出弯弯的弧度,愉快地点点头:“嗯!”   林云用另一只手勾了下他的下巴,用中文说:“小狗。”   风不知道什么意思,但没问,老老实实用双手捧着骨头,仰着头有点紧张地问:“要我做什么?”   “磨成骨针。”   “哦哦,我会!”风的表情生动了些,说,“我能帮你。”   林云拍拍他的头,说:“乖小狗,开始吧。”他也坐在风旁边,从背包里拿出麻绳。   做草鞋的第一步,先把麻绳编成五股辫,鞋底的厚度由麻绳的股数决定,五股应该比较适中。编足够长之后,从一头开始缠绕,控制好松紧,绕出一个鞋底的形状。用骨针从侧面入针,把鞋底的麻绳勒紧,再用麻绳编出一个简易的鞋面,缝到一起就可以了。   风看了会林云的动作,欲言又止了会,在林云看过来时,有些慌乱地问:“你的肩膀……你还疼吗?需要我帮你揉揉吗?”   “不用。”   风脸上的表情凝滞,看着林云手上灵巧的编织动作,呆呆出神好一会。   “嗯?”   风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接着发了会呆,才自言自语一般低语:“那你需要什么呢?”   说完也没等林云回答,转过身开始埋头做骨针。   林云担心现在说什么会干扰到风,万一再砸到手指受伤了,于是就没开口。   做骨针需要很大的耐心,先用一块比较尖锐的石头,把骨头砸成细长条。然后在石面上一直打磨,磨到表面光滑,差不多的大小,再在较粗的一端钻出小孔。每一步都需要小心翼翼,不能出差错。   风做事时很认真,埋头重复着打磨的动作,不乱看其他地方,也不说话。两人并排坐着,各自做自己的事,气氛还算融洽。   盯着窑火这项工作是林云近期最轻松的工作,因为前期准备充分,没有太多出错的空间。只需要隔一会去转一圈,判断窑火的颜色是否正常,及时添柴就好了。   风也回到最初遇见时的状态,有点沉默,心思很重的样子。   林云能猜到一点风的想法,总结一下就是,风不知道用什么态度面对他了。   很明显,风还没有放弃和他结契的打算,但这不代表风对他有什么难舍难分的感情,更可能是周围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   但林云已经反复表示过“别装可爱”,把风目前最行之有效的亲近招数给堵上了。风有点混乱,准备好想撒娇,又紧急刹车换成别的方式。除此之外,更深入更复杂的相处,风就不知道怎么处理了。   也可能大家对这件事的认知都是空白的。   他已经问过多得,高山部落基本上没有“感情”的概念,判断和某个人结契的主要方式,大多是合不合适。   多得讲了绿色的例子。在她身体足够强壮之后,她选中了部落里一个实力很强的兽人,两个顺理成章的结契,生下大女儿春天。之后两人依然在各自的家族生活,也没有再生其他幼崽。过了几年,绿色看中了来参加春潮节的一个外部落战士,那个人更强壮,是他们部落里最强大的战士。那个人在高山部落生活了一段时间,等小花出生后,就回了自己的部落。后来每年,那人都会来看绿色和小花,但两人都有自己的家族,还是生活在各自的部落。   这种状态是最常见的结契模式,她们的生活中只有生存和繁衍,很多人还意识不到“感情”的存在。近几十年开始,单独挖洞的夫妻比以前增多了,可能代表着他们对“家庭”的概念有所觉醒,但整体还是延续之前的生活模式。大部分人还是和自己的姆姆阿母生活在一起,或是加入契子一方的家族共同生活。   虽然多得他们一再说他会和风结契,但目前为止,林云并不确定两人是在什么情况下结契的。“结契”这一行为代表不了什么,没有感情基础也能结契,所以结契不能等同于谈恋爱。   林云有个非常坚定的认知,如果不是喜欢到不顾自己的安危,他是不会和人构建长期关系的。   目前来看,风还没有这样的能力。   在现代时,他偶尔会也冒出和人共度余生的想法。但整个圈子的现状都是快餐式恋爱,他经常在网上见到三年谈了八个之类的分享,不是说这种恋爱方式不好,只是完全不适合他。他连养只猫都犹豫了两年还没决定,猫咪十多年的陪伴在他看来也太短了。他不想在十年后一个人忍受死别的痛,然后再独自治愈自己。   他要就要一辈子。   他也知道这太理想化,太难了,难到概率几乎为零。他无力改变别人,只能逐渐打消自己对恋爱的渴望。   到了原始的兽人世界,面对这样的结契观,就更不敢奢望什么陪伴和感情了。   要是风和他在一起几年后,又想和别人结契,他绝对接受不了。   相较于以生育为前提,在“结契”的模式下产生肉..体关系,林云更愿意短暂的维系一个稳定的室友。   当然,如果室友想找其他人生小孩,他搬出去就好了。可能明年春天,或者再久一点……   “云~”   “嗯?”   林云转头,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狗狗眼,蓝汪汪的虹膜在细碎的日光下,跳跃着碎钻一样的细闪。   对上这样一双惑人心魄的眼睛,林云当即失心疯了一样,突兀的想到:结契不是重点,感情也不会突然而至,能吃到嘴里多少东西才更重要。幕布后或许藏着满桌的山珍海味,他隔着帘子还没闻到味,就已经断定后面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就盯着近在咫尺的湛蓝色眼睛陷入沉思:首先,风什么都不懂,这意味着,风对感情的所有理解,都可以由他来塑造。   小河曾经为风出主意,帮助风接近他,风的执行力还不错,让装可爱就装可爱。如果这个出主意的人是他呢?加上风的执行力,所呈现的效果会是什么样的?此刻的风尚不够资格被选择,如果学习后的风有长足的进步呢?   “云?”   “嗯?”   如果风真的和狗狗一样,眼里只有他一个人,那他有人陪着共度余生的渴望能实现吗?他可以从现在开始,教给风什么是感情,什么是陪伴……   “这里,我做不好。”   “我教教你。”   说完这句话,林云才彻底回过神,接过打磨一半的骨针看了眼,在风手指的地方有一道裂缝。表层被磨去后,这道裂缝就变得清晰了。   把骨针在石面轻敲几下,没有断,但裂缝明显更大了。   “扔了吧,”林云把骨针还给风,说,“这种程度的裂缝没有必要拯救了,直接扔掉重新做个新的。”   “好吧。”风有点失落,乖乖去砸骨头了。   林云继续思考:他喜欢什么呢?他渴望什么?如果要教给风讨他喜欢,应该从哪一步开始?   教会风什么是感情之后,风还能像现在这样唯独对他一个人不同吗?   林云什么都无法确定,同时开始习惯性退缩,他特别恐惧不在掌控之中的情绪。但很快又制止自己,总要有些改变吧?总要勇敢一点吧!就算冲动些也没什么,只要还在掌握中,就没什么好怕的。如果他错过调教风的机会,他还能遇到下一个眼里只有他的小狗吗?   穿越兽世这么艰难的事都不怕,怎么还怕小时候迈不过去的那道坎呢?   “你晚上做梦吗?”没给自己太过犹豫的时间,林云用闲聊的语气开启一个话题。   风过了两秒才反省过来这是在问他,惊喜的抬起头来,眼睛又开始变得亮晶晶的:“嗯嗯嗯,”他一连串点了好几下脑袋,说,“我有时候会做梦。”   “会梦到什么?”   “嗯——”风想了下,应该是在做筛选,“有时候梦到在广场吃肉,有时候在草地上打滚,还做过变成鸟的梦,把天上一群一群的小鸟都吃了。”   真是个小狗,林云笑了下,问:“还有吗?”   “还做过漂在海上的梦。”   “你见过大海吗?”   “没有,我听别人说的,大海就是很多条河的水灌进一个地方,是个比湖还大的地方。”   “嗯,有机会了可以去看一下,很大很大。”   “看不到边吗?”   “看不到。”   风沉默了会,说:“不知道我妹妹要漂多久才能漂到岸上。”   林云心里紧了下,问:“她是不小心掉下去的吗?”   “听说是和别人玩水,被浪卷走了,我阿父阿母为了救她,也消失了。”   林云拍拍他的后脑勺,手指探进发丝间抓了抓他的头皮。   风缩了缩脖子,笑着说:“没事,我都不记得他们了。”   林云又拍一下他的脑袋,说:“以后再做梦可以梦一下我。”   风低下头磨骨针,用鼻子嗯了声。   “梦过啦?”林云弯腰探头看他表情,手指捅捅他胳膊,问,“梦到我什么了?”   风更卖力的磨骨针,做出一副很忙的样子,只有耳朵诚实的变红了。   “什么啊?”林云又捅捅他,“你不说我就自己猜了啊。”   风从刘海间隙偷偷瞅了他一眼,张张嘴,没说出什么。   “我猜猜啊……”林云拖了个长腔,问,“梦到我给你吃肉骨头?”   风没抬头,头顶的发丝左右摆动了两下。   “梦到我跟你结契?”   “没有~”   “那……梦到我对你不好?”   “不是,没有,不会的,”云瞄了他一眼,脸都憋红了,小声说,“我梦到……你不让我咬你。”   “哦~”林云恍然大悟,第一次近距离的肌肤接触啊,对于小男生来说也不奇怪,估计还会再回味几次,“那你什么反应?”   “我?我就抓着你的手,这样……”风没防备,抬手比划着,一手抓着胳膊,一手按住脑袋,做出凶巴巴的样子,“咬了一口。”   林云翻了个白眼,果然是小男孩啊,梦到的这样的场景竟然偏离到暴力冲突上。他又好气又好笑,用手里的麻绳抽了下他的手背,说:“那我生气了。”   “啊?”   风呆呆举着手忘了收回去,完全反应不过来林云为什么会因为他的梦生气,于是又被抽了下。   “啊什么啊?”林云白了他一眼,趁机引入林小云老师第一课,“我说了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你如果非强迫我做什么,我一定会生气的。”   风呆了两秒,估计脑子还没转过来,先道声歉:“对不起。”   林云没憋住笑出声:“我暂时先原谅你了,以后看你表现。”   “嗯嗯嗯,我会好好表现的!”   风点头答应后还是有点懵,哪里好好表现?表现什么?这句话好像和之前的“好好表现”有点也不一样,是哪方面的表现啊?但是被原谅了也挺好……啊?为什么会被原谅?不过林云笑得真好看,嘿嘿,林云以前都没这样笑过。   林云还给他做鞋,草鞋,不知道为什么叫草鞋,这明明是用麻绳做的鞋,为什么不叫麻鞋?麻绳也是林云发明的,大家原来只知道用藤条和草茎做绳子。从没想过用一撅就断的麻杆做绳子,而且这样做出来的绳子比藤条绳和草绳好用一百倍,藤条绳太重了,不方便,草绳又非常容易断。   至少这两种绳子都不能做鞋子。   林云知道好多东西啊,好像什么都难不倒他一样,大毛草那种不能吃又非常占地方的害草,竟然能做成衣服。林云还要在小草地种很多食物,以后就不会再饿肚子了。   那晚小草地的大火把部落的人全惊动了,所有人都看向小草地的方向,所有人都忍不住跪拜远处的火龙,他们知道,是指引者控制了大火,让火燃向该去的地方,不会跑来祸害部落。   高山部落崇拜火,也畏惧火,他们日常生活中离不开火,但在和火的长久相处,已经在一定程度上磨灭了大家对火的敬畏。但那一夜,林云重新燃起了大家心中最原始的恐惧。所有人都在高喊“兽神”、高喊“指引者”。风没出声,他只是再一次认识到两人之间巨大的差异。   他辗转反侧一夜没有睡,却没有等到人,指引者宁愿窝在柴火堆里也不回山洞。   风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很怕,只能用面无表情掩盖自己的不知所措,但指引者好像永远都很温和,只要他装可怜,指引者就不会对他狠下心。   可如果只装可怜的话,又显得很没用,而且,他不知道装可怜之外的其他方法。这是个比较难的问题,风还没找到适合的平衡。   林云下次再起身去查看石灰窑的时候,身后又多了个小尾巴。风也不说话,和林云隔了两步的距离,默默跟在他身后。林云说不能打扰他工作,这个距离应该打扰不到吧?隔得再远点可就不行了,再远点他干脆坐在原地别起来了。   在几个石灰窑之间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问题,两人又回到柴火堆旁。麻绳已经编好了,鞋面也做好了,现在只需要缠出鞋底的形状。风也加快了磨骨针的速度,及时在林云需要时递上骨针。   林云不太会做针线活,刚缝一半就开始歪了,他也没功夫拆了重做,只好继续歪歪扭扭的缝。好在没人细究以前没见过的东西是不是美观……多得除外。   多得凑过来看了一眼粗制滥造的草鞋,又看看林云脚上的鞋,“啧啧”了两声。   风立即跳起来龇牙,说:“又不是给你做的,你个光脚!”   “谁稀罕。”多得讨了句骂,悠哉哉走了。   “云,别理他,我觉得好看。”   “嗯。”林云忍笑,他自己也觉得很丑,快缝成螺丝钉形的了。   谁知道从侧面缝草绳那么难啊,每一针都把草绳捅错位,后面扯都扯不回来。   林云勉强把麻绳扯紧点,不好看就算了,不能再不结实,争取多穿几天吧。   他用牙齿咬断麻绳,递给风让他试试。风拘谨得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观察观察林云的鞋,最后才小声问:“怎么套上去啊?”   林云反应过来,好像没跟风说过怎么穿,于是把手里收拾一半的麻绳放下,接过草鞋,说:“坐,我给你穿。”   风屁颠颠坐下,忍不住兴奋的在地上蹭蹭脚掌,还愉快的轻点几下。林云蹲在他身前,一边讲解一边指给他看:“这里有个绳子,先把它抽出来一点,弄松点,这样脚就能插进去了……”说着抓住风的脚踝,引导着他把脚钻进去,“然后,再把开口的绳子系一下,就不会掉了。”   林云把草绳系紧,偷偷打了个蝴蝶结。   风站起来晃晃脚,一蹦一跳的走了两步,小喊着说:“舒服!好舒服!一点都不硌脚了。”   林云被他的反应逗笑,不过想也知道不会太舒服,只用基础手法处理的麻绳还是很粗糙的,可能有点扎皮肤。   林云脱下鞋和袜子,穿上另一只草鞋,果然和他想的一样扎脚。但目前也没别的选择,当下这种物质匮乏的现状,兽皮和千层底都太奢侈了,只能先这样过度一段时间。   风踱了几步,笑嘻嘻地转过身,想再对林云的新制作进行一番吹捧。话都到嘴边了,眼睛却先看到林云脚上的另一只草鞋。   不。   其实是,另一只草鞋里,一只……雪白的脚。   他明明先看到另一只草鞋,目光却死死黏在草鞋里的脚上,分毫也移不开。粗糙的麻绳掩映下,露出一块块细腻白皙的皮肤,比纯洁的牛乳还要白净。他从没见过哪个人的脚这么干净柔嫩,不过一小会,麻绳就已经将他的皮肤磨红,在净白的肌肤上留下一条条不明显的红痕。   像揉碎了花瓣,浸出的一线残红。   林云也察觉到他的沉默和不自在的目光,晃了晃脚上的草鞋,说:“先凑合着穿吧,起码不会把脚磨破,以后再给你做更好的。”   风没有接话,甚至没反应,双眼仍盯着他的脚,湛蓝色的瞳孔有些失焦。那一小块一小块的皮肤,似乎在无限扩大,化作一片茫茫白光兜头罩来,强烈的光线让他不得不回避。   风低头看看自己的脚,粗糙、皲裂、肮脏、粗壮、厚厚的老茧……丑陋。   他从来没注意过自己的脚,从没意识到自己的脚是丑陋的。   以前的他只知道,他的脚很强壮,可以带他去很远的地方,就算在不熟悉的地方奔跑,厚厚的老茧也会保护他,不让他被扎伤。他经常在阳光下玩闹,所以他的肤色比麻绳深很多,可林云的脚,比麻绳更白更细腻……   这一刻,他的心里好像有什么开始崩塌,继而被深深的羞耻感填满。   最初对“美”的惊叹,也渐渐转变为对自身的审视。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一双脚,在他以往的认知里,脚只是一个工具,脚的功能胜过一切,只有健康强壮的双脚,才是值得羡慕的。但这一刻,他意识到,一双白皙柔嫩的脚,是更美好生活的表现,那种一碰就红的脆弱,得益于生活环境的滋养。   那样的生活,不再需要把身体打磨得粗糙来对抗自然了。   林云喊了风好几声,风都没反应,他不知道是什么让风露出这样一副神态,但能猜到是因为他穿了风的草鞋。   没办法,林云坐到柴堆上,准备把草鞋脱下来。   风却在这时候走过来,贴着他的小腿近乎瘫软的跪坐下,额头缓缓靠在林云的膝盖上。   这是一个极具依赖性和臣服性的姿态,只有这样贴近彼此,才能让他判断自己是否被厌弃。   “怎么了呀?”林云摸摸他的头顶,这个角度看不到风的表情,他有点担心,“不开心了吗?”   风没反应。   “风?”   风顶着他的膝盖摇摇头,抬起头来,眼皮垂着看不到瞳孔。   林云用手指碰了一下他的脸颊,问:“怎么了,小狗?”   这一下却像是戳到了什么开关,一串泪珠“啪嗒啪嗒”落下来,林云有点慌了,用掌心给他抹抹泪,更小声地问:“到底怎么了,你这样我有点担心你。”   风摇摇头,说:“别担心。”   “嗯,不担心,能跟我说说吗?我帮帮你。”   风吸吸鼻子,说:“我就是……我就是……”   “嗯,我听着呢,怎么了?”   “我突然发现,我跟你差了很多,我不够好,不聪明,不会种田,不会改造山洞,我很……”风捂住胸口,双眼幽深得仿佛亘古的夜空,悲凉地望着林云,“我这里好难受,这里空空的,空得难受,我想把什么东西塞进去,我好难受。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索朗语中没有这样的词,我说不出来,可我忍不住想哭……”   林云暂时想不到他瞬间发生情绪转变的原因,更担心他是生理上的症状,他把手指搭在风的手腕内侧,只能摸出他的脉搏强劲有力,摸不懂其他。   风发泄似的哭了几声后,主动收起自己廉价可耻的眼泪,但没起身,依旧靠在林云膝盖上。   他不知道用什么词把自己的感受说清楚,但其实心里很明白。   在那一刻,他原本的对世间万物的评判标准被动摇了。他建立自我认同的根基——那些代表强壮和生存能力的标准,遇到了另一套参照物。   那是强壮、粗糙、生命力……这些原始而实用的品质,遭遇了洁净、智慧、创造力等更高级的价值体系,他以往的认知在林云面前溃不成军。   这份突然而至的觉悟让他感到万分无力,他不仅为自己的丑陋而流泪,更为那个一无是处的旧日自我而哀悼。 第79章 第 79 章:雪   冬季的第一场大雪如期而至。   大如树叶的雪片轰然砸向地面,眨眼之间,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五米,远处的树林、近处的山体,全都失去轮廓,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块粗糙的磨砂玻璃罩住了。   下雪的声音嘈杂而烦闷,蝗虫过境一般,夹杂着北风的咆哮,吵得人心烦意乱。   这样的冬季,还要持续五个月。   最后一窑砖因为在自然冷却的过程中遭遇气温骤降,密封的窑体内外温差过大,发生了爆炸和坍塌,烧砖小队只能冒着危险尽力抢救。大头跟着最后一个独轮车回来,冻得嘴唇发紫,舌头都硬了,哆哆嗦嗦扑到林云身上,说:“数量……不够。”   “没关系,没关系,人回来了就好。”林云用准备好的兽皮把大头裹紧,送进山洞火堆旁。   山脚下的冬季工坊已经收拾好,洞口支起几口大锅,“咕嘟咕嘟”的煮着肉汤。大头一连喝了两碗才缓过劲来,叹口气说:“如果听你的,拼着报废外层的砖早早开窑,估计还能多保留些,现在大半都碎了。”   林云拍拍他的肩,说:“你已经做的很好了,那种碎一半的也能用,再不济还能做熟料,不会浪费。”   刚说了两句,外边又传来一阵喧哗,林云心中一动,起身去看。   混沌如浓雾一般的雪帘中,隐约显现出一个巨大的黑影,足有四五层楼高。虽然还看不真切,族人们已经等不及,抱着兽皮就冲出去接应。   林云的视力不如兽人们,只能猜测换盐小队已经快到了,又赶紧回到山洞工坊里,让人把肉汤盛好放到温热,把兽皮毯子烤得热乎。刚准备好取暖的东西,外边乱哄哄涌进来一波人,有的抱着快要冻僵的战士,有的背着鼓囊囊的麻布袋。林云挨个查看虚弱的战士,好在这些都是最精壮的兽人,在外边冻了半天,喝完热汤,裹紧毯子,没多久就不哆嗦了。   安顿好战士们,林云又折返广场,这次能看到雪幕中的黑影是一头巨象。身上驮着快要和他等高的麻袋,沉重而缓慢的走来,每一步都引得大地震颤。巨象实在力竭到极点,还有几十米的距离就停下不动了,恐怕只剩最后一点兽力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一行人抬着五六锅兽血,匆匆上前接应,林云不放心,也跟了上去。   雪中的巨象三两口喝完兽血,仰头发出一声嘶鸣,粗壮的长鼻子在空中甩出一道血线,喷出的白气包裹住血珠,瞬间凝结坠落。   林云没有上前,站在远处看着这震撼的一幕,止不住的心神震荡。在没有合适的运输工具时,负重型兽人简直像神兵天降,他们的付出非常直观,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替林云拉一下肩膀上滑落的兽皮,紧紧按住,林云这些天已经习惯了风的沉默和触碰,不以为意。见大家已经开始有条不紊的从巨象身上卸麻袋,林云就先回部落了,他实在是帮不上忙,又非常不耐冻。   其他人裹着兽皮不耽误行动,他穿着保暖衣、薄款羽绒服、冲锋衣,又裹了一件密实的厚兽皮,还是觉得骨头缝都冻僵了。   刚走进工坊的山洞中,母司大人就招手让他过去。   林云先跟绿色打个招呼,问她怎么样,绿色目光闪躲,捧着球果碗遮住半张脸,小声说:“我没什么事,不过我好像办了一件蠢事,把母司大人气得好一会没说话,你快去看看。”   林云见她神采奕奕,也不像受伤的样子,就往洞内走去。隔着几步距离,先看到母司大人旁边缩着一个鹌鹑似的小少年,哆哆嗦嗦裹着一张兽皮,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圆眼睛。   “云,”母司大人没什么弯绕地直接说,“绿色办的好事,把鱼翼族长家的半兽人幼崽抢来了。”   “啊???”林云一时不知是想笑,还是要惊呼绿色大人威武!尽管这趟换盐的目的本来就不单纯,但她无师自通学会扣押质子做政治互信,还是很令人震惊的。   他可没想到是这样的事!   再看那个小少年,一双圆眼睛大的出奇,深棕色的瞳仁写满了惊恐,也不知道在路上受到了怎样的惊吓,仿佛入了什么龙潭虎穴一般。兽皮遮盖下,额角露出枯黄的发丝,脸颊上也没多少肉,显得颧骨高耸,带着点苦相。   “这……”林云磕巴了下,说,“也不是什么坏事。”   母司大人瞅了他一眼,对林云身后的风说:“你先带他去吃点东西。”   风也没说话,只对那少年抬抬下巴。   少年……又往毯子里缩了点。   林云蹲下身离近点,温声说:“让这个哥哥带你去吃点好吃的,肉汤泡锅盔,你是不是没吃过?把锅盔泡在肉汤里,软软的可好吃了。”   两人离得近,林云清晰的听到一声吞口水的“咕咚”声,于是抬手隔着兽皮拍拍他的脑袋,说:“兽皮你披着保暖,不用取下来,快去吃点东西暖和暖和吧。”   少年的大眼睛看似隐蔽的在几人之间转了一圈,实际上眼睛太大了,根本遮掩不住那么明显的打量。似乎偷偷做了一番衡量,少年终于裹紧身上的兽皮保护壳,缓缓站起来向风走去。风一脸隐忍的不耐,还没等他走近就转身先走了,少年只好快走了两步跟上去。   林云收回视线,坐在母司大人身旁,问:“具体怎么回事?”   母司大人忍俊不禁,先说道:“这下真把鱼翼部落掏空了,只这一趟,就带回了足足三百袋的海盐。”   母司大人说的袋子,是纺织工人们新做好的麻袋,不是之前交易时用的兽皮袋,麻袋的容量是兽皮袋的五六倍。三百袋的海盐,部落吃一年也绰绰有余。   “和你说的那个词一样,雪中送炭。”母司大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说,“绿色她们把兽肉藏在远处,先带着兽皮去鱼翼部落,他们开心的不得了,觉得是兽神眷顾,今年冬天不会受冻了。绿色在平时交易数量的基础上多要十袋盐,他们也痛快的给了。然后第二天,她们又带着兽肉去,让他们拿更多的海盐来换。   “鱼翼部落实在拿不出足够的海盐,绿色就按你说的,让他们从明年春潮节开始,每两个月支付一次海盐,由他们派人送到部落来,逐次抵消今年兽肉的帐。也和他们说清了,海盐越多越好,多出的部分,明年冬季之前,我们再拿兽肉补上。”   林云忍不住笑起来:“这样就制造出一个缺口,形成一个长久的循环,鱼翼部落永远还不完兽肉的帐。明年春潮节之后,我们就以不放心的理由,派人去监督他们。然后潜移默化的劝导年轻人来给我们种田,靠劳动换取更多生活物资,让他们年轻一代逐步适应高山部落的生活。”   “嗯,这个方法很高明。”   “怎么还带回来个小孩?”   “绿色也说不放心……”母司大人叹口气,说,“你别看绿色在部落时有头有脸的,她其实粗鲁着呢,一巴掌把族长议事的石桌拍碎了。族长也不敢说什么,挑了个小半兽人让带回来。”   “……”   感情也没有什么计谋,纯武力决定的啊。   林云叹口气,说:“看着也不是很受宠的孩子,头发枯黄,看着是营养不良,估计平时也吃不饱。”   “你什么打算?”   “好好养着吧,养得好了,这就是活招牌。明年春潮节的时候,带出去给鱼翼部落的人看看,我们这里的不仅能吃饱饭,还有新衣服穿,再刺激他们一下。”   母司大人眼皮上笑出一道深深的褶:“就按你说的办。”   林云打量一下乱哄哄的人群,问起别的事:“老黑画好线了吗?”   “我正想和你说这事,”母司大人站起来,雷厉风行道,“走着说。”   林云裹了裹身上的兽皮,跟着母司大人往外走去,路过火炉时,刚吃一半的风和小少年一起站起身。   林云停下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少年已经把脑袋上的兽皮摘下来,露出一张清瘦的小脸,看着弱不经风的,声音也小得可怜,嘤嘤道:“小鱼。”   “嗯,”林云对他笑一下,说,“别吃太多,待会肚子可能会不舒服,以后每天都有饭,自己排队去领就行了。这两天先跟着风,让他带你熟悉一下部落。”   小鱼怯怯点头。   林云轻弹一下风的手背,凑过去小声说:“晚上回去给你讲故事,不许对人使坏哈。”   风压下嘴角的笑,轻“嗯”了声。   安抚好忽然变得敏感的风,林云追上母司大人的脚步,一起往仓洞里走去。   “他到底怎么回事?整天耷拉着脸。”母司大人随口问了句。   林云笑道:“问他也不说,估计过几天就好了吧。”   母司大人还是很关心风的,这已经是第二次问林云了,但林云真说不好是怎么回事。   自从那天试穿草鞋哭了一场后,风就忽然开始变得沉默,经常长时间盯着林云发呆,对林云的情绪变化的感知力变得非常敏锐。在林云和他说话时,不自觉就露出小心翼翼的表情,嗫嚅着不敢开口,但又不肯离开林云身边。如果一转眼看不到林云,他就会露出惊恐的表情,像是忽然发觉已经被主人遗弃的宠物狗。   林云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他变化的原因,可能是源于对未知的恐惧。   以前的风,只是一个快乐的小狗,每天打滚跳跃,统领自己的小弟去干坏事。   那天的草鞋就像一个锚点,忽然触发了风更深层次的思考,他变得敏感、自卑,害怕和林云交流,怕自己说了什么蠢话让林云厌弃。但他同时拥有兽类强大的直觉,他的内心确认追随林云的行为是正确的,不肯轻易放弃林云,亦步亦趋的跟着他,期待林云偶尔的回眸。   他看到了更高的山,却不知如何攀登。   或者更直白点,他不知道如何变得像林云一样。   林云很清楚这种状态是不对的,不过前段时间太忙了,根本没机会和风深入交流。   今天不忙了要赶紧和风沟通一下,不能让这个细腻的小狗再胡思乱想下去了……林云和其他人聊天时,察觉到自己对风的印象有失偏颇,在其他族人口中,风其实是个战力强悍的猛犬。据说,风打遍同龄人没有对手,和年长些的刚刀一伙对上时,也能打得有来有回。   抛开之前的滤镜,林云认可风的强壮,但他实在无法把别人口中的风和自己看到的风对上号。   风明明就是个情感丰富的可爱小狗啊!需要主人顺顺毛、摸摸头的小狗。 第80章 第 80 章:冬   老黑的兽形是只一人高的蝙蝠,不会飞,但听力异常发达。重伤让他失去双腿,瞎了一只眼,不能兽化后,听力也折损了一半,但仍远超其他兽人。   林云得知这件事后就不再担心地下河的问题,有超声定位这么逆天的能力,跟开了挂有什么区别,直接放手交给他就行了。   老黑做了好几天的心理准备,最后趁林云在石灰窑那边,偷偷测量了山洞各方位的数据,让母司大人代为转述。林云听完后表示,这些数据远远不够,现在的地下河水量比她们堵上洞口前增多了十倍不止,如果不能精准测量,山洞可能会有塌陷的风险,甚至对部落产生影响。   母司大人深吸一口气,什么也没说,又拿出她那根红宝石权杖,直接把老黑从山洞里赶了出来。   林云对老黑是残疾战士这事有准备,但猛地看到从洞里蹦出来一个胳膊撑地,一窜一跳的生物,还以为是只长臂猿!他死命掐住自己的大腿,觉得被残疾战士逗笑很不道德,一回头,老黑的孙子已经笑倒了。   母司大人也很无奈,拿权杖指着只到她膝盖高的皱巴老头,一口气骂了十多分钟。   林云原本的想象中,老黑是个性情孤僻、桀骜难驯,因残疾郁郁不得志的干瘦老头。结果却是个腼腆到有些羞怯,极度社恐,长得像发面包子一样的老头——伤残后的生活处处不便,于是就更有理由躲在山洞里了。   老黑被权杖指着臭骂一顿后,终于老老实实去仓洞附近勘测地下河数据了。   母司大人今天要说的还是这个事,老黑,他的孙子晴天,加上好运,三人已经做好了详细计划,只等跟母司大人汇报。   好运和晴天蹲在热仓洞的进气口旁取暖,走近了才发现,两人中间还坐着个老黑。   三个人互相补充,把水道和山壁的情况详细讲解了一遍。   其实林云根本听不懂,跑神一圈回来,发现母司大人在打哈欠,顿时有点憋不住想笑。   好运有点无奈,强行结束话题,说:“明年春潮节前把这事办妥。”   母司大人痛快道:“需要帮手就去找首领要人。”   林云也立即起身,揉揉眼说:“我们去看下温室吧。”   外边的大雪不影响洞内的施工,用20天时间做好改造的前期准备后,两个仓洞正在热火朝天的施工中。   热山洞这里用砖头做墙,分隔出高、中、低三个温度区域,温室位于通风最好的低温区,室温维持在15-20度。   已经用砖头砌出两排矮墙,木槽叠放上去,充分利用立体空间。地上放置着几个盛满水的石槽,既方便浇水,又能蒸发水分,增加温室的湿度。   原本已经枯黄的揪揪草移栽到温室后,竟然真的重新生出了绿芽,甚至很明显的长高了五厘米。这样的生长趋势太令人惊喜了,可以想见,揪揪草一定会成为温室植物的主力军。这种对温度和环境非常敏感的小草,终于找到了适合它生长的环境。   草甸还试着种了其他几种野菜,只有一种顺利发芽了,长势较慢,离成熟还早得很。   叶子前些天一直在野外收集种子,今天也来温室帮忙了,见到林云先问了句:“怎么种蘑菇?”   林云惊讶:“你知道哪种蘑菇能吃?”   叶子摇头:“能吃是能吃,但不太确定是不是蘑菇。我听说你想种蘑菇,就跟人打听了下,有一种东西,其他方面都很像蘑菇,就是长的不太像。”说着从旁边拉出来一个藤筐,翻出来一节枯木给林云看,“就是这个,以前大家没见过,好像是这几年才出现的。秋天下雨后,西南平原的水坑边会长出这种东西,冬天前就会死掉,我找了很久才在山洞里找到几个。”   看着和腐烂的木头没什么差别,手掌大小,但比木头轻得多。林云来了点兴趣,翻看了几圈,问:“确定能吃?”   “能吃,有两个人吃过,”叶子给了个肯定的回答,犹豫一下,问,“你见过臭鼠吗?”   “怎么?”林云拧起眉,他还记得这个词,是之前在雨林中啃食焦哥身体的那种长毛动物。   “战士们见臭鼠去吃这种东西,猜测它很难吃,惩罚打赌输了的同伴去吃这个东西。有两个人吃过,吃完没有出现不舒服的症状,就是不太好吃,和烂木头的味差不多。”   生吃的味道不能作数,还是得吃熟食。听叶子介绍是很像真菌,要是能吃的话,可以种植一段时间试验一下。不管成功不成功,都已经比他原先预计的时间早了一个冬天。   林云挺开心,接着又问:“周围的土壤、枯叶什么的,你带回来了吗?”   “带了。”   “棒!”林云笑起来,叶子对植物的了解比较全面,而且有独自解决问题的能力,是个很优秀的技术人员。   “弄点木头碎屑、枯草碎片,和你带回来的土壤、枯叶一起混合,把那几株蘑菇分开种上。具体怎么养护,你和草甸摸索着来吧,种一段时间如果能长出菌丝,再进行分种。”   “好。”   “叫它木蘑怎么样?”林云晃晃手里的蘑菇,说,“这个我先带走,做熟了尝尝。”   叶子犹豫了下:“要不让我来尝吧,还是有点危险的。”   “没事,”林云笑道,“我有办法。”   母司大人在草甸的陪同下研究了会揪揪草,见林云聊完了,就对草甸慈爱的笑道:“部落未来会越来越重视种植的工作,如果你能把眼下这件事做好,以后还有整片小草地等着你。”   草甸还是一副蔫蔫的样子,轻点了下头,说:“我会好好做的。”   母司大人笑着拍拍她的后脑勺,又对叶子点点头,就先出去了。   林云路过草甸,对她竖起大拇指,小姑娘宠辱不惊啊。   草甸面无表情的瞅他一眼,继续挑种子去了。   好运在旁边等着林云,两人计划再去冷山洞转一圈,母司大人先回部落,走之前对林云说:“兽皮披好。”   “哦。”林云抖开怀里的兽皮,把自己裹住。   冷山洞的空间相对狭小,看上去更显忙碌,地面上堆满了各种工具,需要侧身才能通行。这边的改造比较复杂,首领金和阿明都在这边盯着进度。   冷山洞位置特殊,为了改造后的延长使用期限,林云还是选择了更为复杂的改造方案。   先在山洞地面铺一层厚厚的生石灰粉,再铺晾干的枯草、木屑、碎石块,再用粘土填满缝隙。用石头和木板做成的夯石,将粘土夯实,找平,最后再铺一层调配好的石灰沙浆,然后像铺地砖一样,在上面铺一层切割好的板岩做新的地面。   粘土层能有效阻隔水汽,枯草木屑是天然的保温材料,石灰浆经过半个多月的熟化和陈伏后,已经达到了最佳使用状态。和河边的沙土按比例混合,调配成粘合剂,既能吸湿,又能和水泥一样起到稳固的效果。   后续还要在洞顶和左右洞壁粉刷一层石灰浆,不仅能防潮防虫,还能反射光线,给山洞增加些亮度。最后,在洞内每隔一段距离放置一个装着石灰块的藤筐,充当移动吸湿装置,只需要定期更换石灰块,就能一直保持洞内的干燥。   这一套流程下来,地面抬升了二十厘米,但防潮防霉效果和现代技术也相差无几了。工程的复杂程度也是目前最高的,现在刚开工不久,估计还得一个多月才能竣工。   林云在洞内转了一圈,在老黑和好运标注出来的冷冻室多停留了会,敲敲需要凿去的山体,问:“安全没问题对吧。”   “绝对没问题,”好运说,“等把地下河引出去,这里会更安全。”   “好。”林云对自己不了解的知识还是保持着敬畏,他总觉得泡在水中的山洞不安全。   “大头已经把所有砖都运回来了,你明天有空了点点数,先留足热山洞的用量。这边如果不够用的话,先用石头砌置物架,冷冻室用石头砌墙的保温效果更好,就是有点费力。”   好运笑了下,说:“没事,兽人有的是力气。”   “也是,”林云也笑了两声,说,“走吧,你也回去休息休息,这段时间辛苦了。”   两人结伴离开仓洞,林云还要再去半山腰的大山洞看一下,那里改造成了二号工坊,纺线、织布的工作都安排在那。   上山的台阶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好运不放心林云一个人上去,坚持要送他。林云拗不过,只好抓住他的手腕,两人并排往山上走去。   刚走了没几阶,好运脸上的微笑忽然一僵,整个人突兀地静止住,停在了原地。林云上了个台阶才发现好运没动,回头一看,正看到好运化出一对雪白的兽耳,微微转动方向,似乎在聆听什么。   林云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瞬间想到了兽潮啊抢劫啊之类的。还没等林云开口询问,好运先回过神,仰头对更高处的林云笑了下……那个笑原本的用意应该是为了安抚受到惊吓的林云,却只坚持了一秒就零落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苦笑这个词也太单薄,林云甚至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个表情,他从没见过这么复杂的面部表情。   好运张张嘴,嗫嗫道:“别怕。”   “嗯!”林云抓紧他的手腕,用另一手拍拍他的手背,说,“你也放松,没关系,大家都在呢。”   “好。”好运用力对他笑一下。   林云立即就想去找母司大人,好运却拖住他,说:“别担心,只是我的契子来了,”说完,又补充道,“一个人。”   林云皱眉,那个在羊族部落生活的契子?   来不及思考什么,就连林云也能听到呼啸的大雪中传来有节律的奔跑声,母司大人和绿色从山脚的工坊走出来,身后跟着一群兽人战士。   林云稍稍安心,顺着大家的目光看向部落前方,不过短短两个呼吸间,一个巨大的黑影冲破雪幕,冲上了部落前的石面广场。   那是一头异常高大的岩羊,身上披着厚厚的积雪,仿佛是这寒冬的使者,通身带着冷傲。   兽形的岩羊在原地站立了两秒,似乎往好运这边看了看,横瞳闪过惑人的光。然后,他直接在原地化出人型,光着身子往母司大人的方向走去。还距离十步远,就虔诚的单膝跪下,对母司大人行了隆重的问候礼。   “母司大人,我是永远敬重您的冬,我舍弃了以前的一切,赤条条前来,寻求您的庇佑,和……”那个男人转头看向台阶上的人,妖异的横瞳牢牢盯住好运,低哑的嗓音吟唱一般念道,“我的契子。” 第81章 第 81 章:工坊   化出兽形和化出身体某一个部位,都是需要能量的。   兽人们体会过完全兽化带来的奔放与自由,有种由内而外的自信,不会故意兽化某一部位彰显自己兽人的身份。反而是本就能量不足的半兽人,会刻意化出兽耳或其他某些特征明显的部位,作为身份的徽章,将自己和人秧进行区分。   所以,为了能顶着毛茸茸的兽耳,风一直在背地里偷偷努力。   那个叫冬的男人,为了保持兽形时的横瞳,肯定也有一番衡量和取舍。   母司大人对冬还算客气,但一句实质性的回复也没有,只让他回洞休息、安心住下。   冬也没说什么,礼貌的点点头,再次行了礼,就光着身子往台阶上走来。怪异的横瞳一眨不眨的盯着好运,像是要用眼神把他刮下一层皮来。   好运回过神,手足无措的摸索两下,终于想起什么,僵硬着把肩上的兽皮扯下来,给冬披上。   他垂着眼盯着自己的手,声音发抖地问:“不是说春潮节再来吗?”   冬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像是能从这沉默中得知答案,好运更加慌乱地松开手,转身想离开。   在暴雪中冻透了的身子没有留恋肩上的温度,冬取下兽皮,牢牢裹住好运,然后将人打横抱起,熟门熟路地往南坡走去。   林云站在原地,一脸难抑的八卦。   他第一次听好运说他的契子在羊族部落时,可没想到是这么高大威猛的契子!他之前还以为好运是不顾家的渣男呢,这展开有点不对劲啊!   风从山下跑来,盯着冬离开的方向,鼻子轻哼了声。   “你知道他?”   风瞅瞅林云,有点后悔没控制住那一声轻哼,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情绪,显得自己很小孩子气,只好更乖的回答:“羊族的首领。”   林云惊讶地挑眉,看看两人离开的背影,立即明白了好运为什么说高山部落防备他。有个在其他部落做首领的契子,好运在高山部落的身份是挺尴尬。   下暴雪的室外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风稳稳扶着林云,两人一起往山上走去。台阶上有一层厚厚的积雪,又湿又滑,林云觉得自己完全是被风拎着走上去的,嘎吱窝都被他掐疼了。   一直走到大山洞内,风才松开手,小心地替林云掸去雪片,有点没底气接着说:“很多小部落都没有母司,冬就是羊族唯一的领头人,以前都是春潮节的时候来几天,不知道今年为什么来这么早?”   当然是为了老婆啊!   林云啧啧叹息,这是触到风的知识盲区了,连这都看不出来,真是小男孩。   风又说:“其实他俩关系并不好,每年见面都打架。”   “啊?”林云脑子没转过来,问,“哪种打架?”   风犹豫两秒,似乎思忖了下这个回答会不会影响自己的形象,然后握住拳头用力挥两下,说:“这种。”   “哦!哦哦哦!”林云尴尬的揉揉鼻子,笑道,“看不出来啊,感觉好运脾气挺好的。”   “好运格外讨厌他吧,好运刚来的时候还带着个小崽子,后来被冬抢走了,这些年一直没见过。”   还有这爱恨情仇呢?林云有点惊讶,他之前和好运的交流不多,只以为好运是个放荡不羁喜欢旅行的中年帅叔叔,没想到还有这么曲折的过往。   不过风说的不一定准确,这小狗崽子根本就没开窍,估计只看到了表面的那些矛盾。好运的反应那么强烈,只是听到冬踏雪而来的声音,就掩饰不住深刻又复杂的情绪。两人之间不可能完全没有感情,真实情况很难说。   听完八卦,林云直接抛到脑后,开始检查工坊的工作。   宝石和十几个木匠,在光线最好的洞口做有脚踏板的立式织布机,除了第一台摸索了很长时间,后面再做织布机就直接开启流水线模式。每人负责一个部位,打磨好直接拼装,现在已经做好四台,织工们正在练习使用方法。虽然当初吹的大话没实现,但这个冬天肯定能让全族人都穿上能蔽体的衣服。   洞内用石头围出镂空的火塘,几十个半人高的火塘,同时解决了光线和供暖的问题。人秧们陆续吃了一个月的鸟肝,昏暗环境下的视力有明显改善,已经不影响做手工了。夜间在没有照明的地方偶尔还会磕碰,但比以前好多了。   这让林云在人秧中的声望空前高涨,几乎所有人秧都真心实意的将他视作兽神的化身,对他无比恭敬。   林云却刻意将这股情绪冷处理,不愿承受大家的追捧,他还是想做个一身轻松的技术指导,不愿背负这么多人的命运。   有人和他打招呼,他也只是淡淡的点头回应,不会多说什么。   用腰机织麻布的工作还在继续,除了要制作足够的麻袋,还另外分出一批麻布做棉鞋。   暴雪天严重阻碍出行,部落却一直都有巡防的战士,既要防止野兽抢夺食物、攻击族人,也提防其他部落突然袭击。首领说,战士们在冬季只能靠兽皮裹脚,防冻效果很差,脚上冻疮摞冻疮,一直到春夏之交才能痊愈。   林云听完这话,立即就找人组成做棉鞋的小组,先把麻布裁剪成鞋面,然后在两层麻布之间填充厚厚的毛棉做保暖。趁这个时间,他把鞋底在缝合过程中会变形的问题也解决了。林云让木匠在木板上打孔,楔进去两根短木棍,做成一个支撑工具。把编织好的麻绳绕着木棍进行缠绕,绕出鞋底的形状,然后在木板和木棍的支撑下,从侧面进针,缝合鞋底,缝完之后再把鞋底从工具上取下来。这样做出来的鞋底一点都不变形,又结实又漂亮。   就是速度有点慢,工匠们都不熟练,花了好几天才做出十双鞋。   林云把棉鞋拿在手里翻看了下,没发现什么大毛病,想着找人试穿一下,一顺手就递给了风。递出去一半又想起那天风哭鼻子的事,手在半路转个弯,给了旁边另一个人。   风隐晦的瞄了林云一眼,默默往后面退了半步。   林云没注意,蹲下按按那人脚上的棉鞋,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那人认真想了会,说:“鞋底毛毛的,像有人拿羽毛挠我的脚心。”   林云:“……”他觉得刺挠的草鞋,兽人们只是觉得有点痒,是挺皮糙肉厚的。   他站起身,说:“等毛布做好了才能做袜子,现在先这样吧。”又说,“刚好够巡防小组一人一双,这十双鞋先放在山脚下的工坊里,巡逻的人自己去工坊穿鞋,巡查完脱下放回原位。过几天做出更多的棉鞋之后,再让母司大人去安排。”   旁边是绩麻线的小组,林云还没走近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探头一看,果然是好多天不见的小河。圆脸圆耳朵的少年正跟一个小姑娘说话,把小姑娘逗得笑弯了腰,手里的线都拿不稳了。   林云觉得好玩,走过去弹了下小河的耳朵,想问问他身体情况。谁知小河竟然低喊一声,反应激烈的双手捂住兽耳,回身怒目而视。   林云举着刚犯了事儿的中指,尴尬冲他勾勾手指,说:“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小河看清身后的是林云,大大松了一口气,佯怒地瞪了他一眼,气鼓鼓地说:“你怎么随便碰人耳朵,风没跟你说不能碰耳朵吗?”   林云看看风,无辜道:“没有啊,你们的兽耳有什么讲究吗?”风除了第一夜在雨林时躲了下,后来都是主动抓着他的手放在兽耳上,林云早就忘了能不能碰兽耳的问题。   小河想说什么,瞅了眼后面的风,又笑嘻嘻地改了口:“哎呀,主要也分人吧,就比如说我,如果是芽碰我的耳朵,我就会很开心。是吧是吧?”   旁边的小姑娘似娇似嗔的拍了他一巴掌,低头躲开视线。   林云挑挑眉,小河这句看似没说什么,其实已经把原因说清了。还因为担心好朋友被当面拆穿而难堪,选择这样迂回的表达方式。小河不仅很聪明,情商也在线,怪不得风也愿意听他的意见。   瞥了眼已经躲到十步远的风,林云多少有点无奈。   他根本不会反感这些隐藏的小心机,甚至觉得风偷偷摸摸的小心思很可爱。他毕竟是现代人的思维,就算摸耳朵是调情的意思,那也是你情我愿的。风主动送上来讨好他的小伎俩,他受用着呢。   林云回身冲风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风明明一直盯着他,肯定看到了他的动作,却在林云回头时,下意识转头看看天、看看地,然后才佯装看到林云的招手。又站在原地犹豫了会,才一步一磨蹭的挨了过来。   林云嫌他慢,抓住他的手腕把人扯过来,抬手就要捏黑色的兽耳,风却缩着肩膀躲了下。   两人贴的很近,林云对他故意皱眉,问:“你不让我摸了?”   风瞅瞅他的表情,正犹豫着到底要不要继续装傻,林云又把手伸了过来。以风的反应速度,肯定能再次躲开,他却顿了顿,凭直觉支配身体,停在原地没有动。   林云终于捏到了软软弹弹的兽耳,笑着凑到风的耳边,轻声说:“你刚才要是再躲一下,我以后就再也不理你了。”   风已经快要缩成一团,敏感的兽耳感受到温热的气流,于是缩得更紧了。   “哎呀呀~”小河在一边洋腔怪调的叫了声,在林云看来时,假装在喊旁边的小姑娘,怪声怪气地说,“芽芽~你累不累呀?”   芽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娇声说:“你又不帮我,就知道在这添乱。”   小河托着腮看着芽,说:“那不是因为芽芽心疼我嘛,我的手早就好了,芽芽还担心我呢。”   芽却忽然红了眼眶,娃娃音带上点哭腔,低声抱怨说:“你就知道气我,你以后要是不能兽化,阿父阿母肯定不让我跟你结契。我让你好好休息你也不听,让你多吃饭你也不听,你什么都不听我的!”   小河还是托着腮的姿势,却明显颓唐了些,从背影都能看出他的乏力。他伸手帮芽撩了下麻线,好一会才说:“我现在不是……在珍惜能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嘛。”   芽更气了,把手里的线团摔进小河怀里,低声哭了起来:“你就认定了自己不会兽化,不会和我结契,你放弃了对吧!那你走啊!我不想看到你了!” 第82章 第 82 章:撒带门   部落山体被雪片覆盖后,半兽人幼崽们迫不及待的跑出来滑雪,各种颜色的毛绒团子,操着声音各异的叫声,在暴雪中闹出一片欢天喜地的喜庆氛围。   从半山腰的大平台开始,顺着倾斜的山体滑下去,不仅要控制身体别摔倒,还要注意避让各家的洞口。像是高难度的障碍赛道,只有经验丰富的幼崽才能安全滑到山脚下,大多数毛茸茸都是稀里呼噜滚下去的。山道上腾起一溜溜“白烟”,伴随着各种奶兮兮的“哼唧”声,跟一群会发声的毛绒玩具一样。   林云站在山脚工坊的洞口,披着兽皮毯子看小崽子们玩闹,有种很奇妙的感受。这样的时刻,好像可以短暂摒弃掉这里是原始世界的事实,眼前的场景太过喜庆,莫名让他觉出一种春节的气氛——几口石锅不间断煮着肉汤,热气氤氲了半座山,上升的水雾竟敢和暴雪争一争上风。   他忽然就有种很踏实的感觉。   冬天前马不停蹄的忙碌了那么久,常常累到瘫倒在柴堆上就昏睡过去,如此才换来了这一刻的轻松惬意。   说实话,他还挺喜欢这种成就感。   不是祈求别人的施舍,也不是一个人无着无落,这份踏实,是靠他自己的勤劳和努力挣来的。   他回过头——盯着他后脑勺的风反应不及,慌乱的移开眼睛,随后又装作若无其事的和他对视。   林云强忍笑意,在心中对自己说:看,这里还有希望满满的未来。   部落中的工作没有因暴雪而停滞,和往年不同的是,母司和首领一直动员大家走出山洞。参与劳动的人,部落会提供早晚两顿饭,还有无限制的热水。这样的食物份额已经能比照春夏狩猎季的日子,但愿意走出山洞的仅有一小半族人。大部分人还是躲在兽皮毯子里,和往年一样,靠每天一块肉干维系最低能量消耗。   所有族人面对冬季都像如临大敌,这是深刻在他们基因里的,最恐怖的生存危机。每年如期而至的寒冷,会激发他们本能中的畏惧,唤醒他们对死亡的远古记忆。这是短期内无法强制改变的认知,只能在行为上潜移默化的影响。   只有那些还无法维持人形的半兽人幼崽,一直都被部落保护的很好,从没有饿过肚子,才有兴致在暴雪中无忧无虑的玩闹。玩得累了,正好聚在山脚下吃饭。   林云趁机捞了一只赤狐放在膝盖上,把手掌塞进他毛茸茸的大尾巴中,小狐狸回头对他哼唧了声表达不满。林云用另一只手抓抓他脑袋上的绒毛,呼噜呼噜下巴,小狐狸就舒服得忘了反抗。   吃过饭,大部分幼崽都被各自的阿父阿母拎回洞了,趁天光还亮,林云研究了下怎么给工坊山洞做个木门。   这个大山洞目前充当堆放大毛草和其他杂物的临时仓库,工人们正手脚麻利地处理大毛草。这些人大多是扛着酷寒换取食物的人秧,他们原本的生存条件就格外艰难,身上只有一块良莠不齐的兽皮,根本抵挡不住严寒。卷着雪片的寒风时不时就冲进洞内肆虐一番,冻得人手脚僵硬。   高山族是个很坚韧的种族——这是好听的说法,说难听就是能忍。   给山洞装门这件事,如果不是林云主动发现工人们被冻得瑟瑟发抖,根本没人主动跟他提要求。他和大家生活的时间还不够久,很多事情都不了解,族人们需要什么,还得靠他自己去观察。   林云已经问过其他人,他们冬天堵洞口都是用大石头,每天都要把石块搬来搬去。而且,石头堵门只适合小洞口,这个工坊的洞口很宽敞,用石块非常不方便,搬来搬去的根本行不通。   洞口高三米,宽五米,是个圆润的椭圆形,似乎是天然形成的,没有人工开凿留下的痕迹。思考一番,林云打算给山洞装一排可拆卸的门板。   很多古镇的沿街店面会用到这种门板,白天营业时,把门板一块块的拆下来,晚上打烊时,再一块一块的拼装上去。目前能快速解决问题的办法中,这种最简单省事。只要装上一排木板,就能减小洞口敞开的面积,阻挡灌入山洞的冷风,同时还不会影响进出。   他去洞内存放木料的角落,找到几根三米多长的圆木,让木匠把树干分成十厘米厚的木板。其他地方不用太精细,只把左右两条边修整齐,尽量让木板拼接后不要漏风。   又找来石匠,让他们在洞口地上凿出一条十厘米宽的浅槽,再在洞口上方对应的位置,开出另一道深槽。两条槽要上下对应,上深下浅。刚讲完要点,就发现了另一个问题,身高最高的石匠也碰不到洞口的顶部。   这也不算难题,林云让人抬来两把木梯,两个梯子的上端互相抵住,形成一个夹角。上端用麻绳缠紧,中间也用麻绳链接一下防止滑倒,几分钟就做成一个简易的人字梯。   风一直在给林云打下手,看到石匠真的能稳稳的站在人字梯上,再次被所谓的“知识”震撼到。   “为什么两把梯子抵着就能站人?”   林云回头看看他,这是风沉默半个月以来,第一次主动提问。   林云非常懂那种感觉,在老师和前辈面前,他也曾因为欠缺太多,在被问到有什么不懂时,惭愧到不好意思说自己不懂的其实是更基础的部分。   这些天的风肯定也经历了这样一个阶段。   忽然的觉醒让他止不住大脑中繁密的思考,但林云所代表的,又是完全超出认知范围的全新知识体系。林云做的每件事,都让他产生深深的疑惑。他的无知让他完全看不懂为什么要这样做,也看不懂为什么“这样”做了之后,就能达成“那样”的效果,“这样”和“那样”之间到底有什么因果联系?   这种全方位的知识欠缺,让他陷入一种无从问起的窘境——既怕暴露自己连基础常识都不懂的事实,更怕提炼出的问题浅薄可笑、不值一提,徒然浪费林云的时间。   最终,强烈的羞耻感催生自我封闭,使他越来越沉默。   前段时间,风甚至整天整天的不说话。   林云清楚风的状态,所以知道这是个难得的提问,想了下,认真道:“力。”   风听到这么简单的回答,立即质疑自己的问题太愚蠢……林云及时打断他对知识产生的怯懦,进一步解释说:“这是一个比较复杂的知识,但是我觉得你能听懂,我忙完这件事了仔细讲给你。”   风还是怀疑自己给林云添麻烦了,快速说:“不用了,我就是随口一问。”   “可是,”林云做出为难的样子,说,“你看我这么忙,如果你能帮我一起工作的话……就像你帮我抬木料一样帮助我,我肯定会轻松很多。”   湛蓝色的眼睛亮了一瞬,又眨巴着眼迟疑:“可是……”   “我现在就很需要帮助!”   “啊?”风迟疑了下,问,“什么?”   “我觉得你的山洞里太乱了。”   风抓抓头发,小心问:“我回去收拾收拾?”   “收拾来收拾去,不还是把东西放在地上吗?”   风更小心问:“还能放在哪?”   林云笑:“你愿意等我教给你吗?这就是就是目前最让我烦恼的事,我觉得你把这件事解决了之后,我们接下来这五个月的同居时间肯定会更顺心一点。”   风羞愧得脸红,林云在他山洞里住了两个月,直到今天才说不方便……他赶紧说:“那我等你教我!”   “真乖,”林云抓抓他的头发,凑到他耳边,用中文说,“乖小狗。”   风的脸更红了,掌心在兽皮上蹭了几下,捏住林云身上的兽皮一角,帮他把肩膀遮严实。   给风讲物理原理有点难为人,如果只是带他认识生活中会用到物理常识,还是很好玩的。   把工坊大门的事情处理好,林云带风去看织布机的制作现场。宝石听说风想学做木工,惊讶的多看了他几眼。   风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宝石看他,他就偷瞄林云,好像能从林云身上汲取勇气一样。   这是风第一次问问题,林云既要带他体会到“知识”的魅力,又不能让他觉得知识是高不可攀的,进而对未知产生畏惧。林云还是用当初的做法,刻了几个小木棍做模型,跟他讲什么是榫卯结构,为什么有压力和摩擦力之后,结构会变得稳定。风不是去考试,没必要把这些原理搞明白,只需要知道最简单的道理就行了。   在此基础上可以推导出差不多的公式,如果把木棍换成木板,像拼积木一样,把木棍和木板拼接在一起,那么就能做出一个置物架了。   风看着林云这里凿几下,那里凿几下,慢慢做出一个小小的架子。他想象一下把地面上的杂物放在木架上,这才明白林云说的收拾山洞是什么意思。   “你能帮我吗?”林云把小模型放在风的手心,说,“做一个大一点的置物架,把你的石头藏品和我的背包放在架子上,这样我们在洞里走动时就不怕被绊倒了。”   风犹豫了两秒,用力点头。   林云没说什么鼓励的话,要允许一个从零开始学习的人有犯错的机会。如果在开始前就把他捧太高,待会制作过程中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问题,可能会让他产生巨大的挫败感。   所以他只说:“我陪你一起。” 第83章 第 83 章:过往   他们找木匠们借了两套工具,搬来弃用的木板,两人躲在角落里,一边凿木板,一边聊闲天。   “你收藏的石头都在在哪找来的?”   “外边。”   “我问具体哪,我觉得很有趣,我也想去捡。”   风眼睛发光:“现在下雪,没办法去捡了,我的那些都给你。”   “不。”   风愣住:“为什么?”   “你给的我不会全都喜欢啊,我想挑我自己喜欢的。”   风支吾:“那,你……挑一下?我的都给你挑。”   “好,”林云点头,“我需要一个能喝水的杯子,我觉得你装盐的那个石头杯子大小正好。”   “给你!”   “给我后,你打算用什么装盐?”   风隐约察觉到林云是故意的,想了想,说:“我可以用球果壳。”   “嗯,可以。”   风终于放松地笑了下,跟闯关成功了似的。   林云也用手背蹭蹭嘴角,挡住压不下去的偷笑,他纯粹是被风这幅小心谨慎的模样逗笑的。虽然不知道风产生变化的具体原因,但对症治疗的效果还不错,通过设置简单的问答题,让风在解答的过程中慢慢重建沟通的自信。   小林老师功力尚可。   为了减少操作中否认小狗的次数,打击他的积极性,林云全程没有提出任何要求。置物架而已,不倒就行,做成什么丑样子都无所谓。两人一起动手,没多久就拼了个双层的置物架,看着有点拧巴,但还算稳固,使劲晃几下也没倒。   林云直到这时后才开始夸他:“你刚才吓到我了知道吗?”   风小心问:“怎么了?”   “你画线的时候少画了一条线,我以为你会凿歪,但你的手很稳,一点也没出错。”   风露出一个羞赧的笑,抓了抓兽耳,说:“我觉得那个位置可以直接用凿子比划一下。”   林云把夸奖落在言之有物的实处:“对,我说的步骤也不是最完美的,你能在操作中发现更简单的办法,这很厉害。”他拍拍做好的置物架,说,“走吧,我们用它把山洞收拾整齐。”   风屁颠颠的扛起置物架,还伸出一只手准备搀着林云,林云缩在兽皮毯子里,声音闷闷的,只让他自己注意脚下。   风就扛着置物架冲出去,先小跑着把置物架放回山洞,再折回来搀起林云。两人在狭窄的山道上小心挪动,其实并不安全。林云也不觉得自己需要这样的照顾,但风需要这样的确认方式,便由着他去做了。   风的这一系列变化,换个角度说,其实是这小孩觉得自己没用了。那就给他一些展现自己价值的机会呗,每一种相处方式都要反复试错,试过才能知道磨合的结果。   回到山洞,林云抖抖兽皮上的积雪,哆哆嗦嗦地去火塘边生火。风这才想起来生火的事,蹲在旁边帮忙加火绒引火。   林云趁机说:“下次不需要专门回去接我,我自己走回来也没问题。你是不是忘了,你刚见到我的时候,我背着那么大一个背包在赶路,我还能帮你一起抬着小河,没给你拖后腿吧?”   风听了后,认真点头答应下来,见火焰燃起,便自顾自去搬石头堵洞口。林云其实也能搬得动,但风只让他坐着,林云有点无奈,只好坐到火塘边看着他消遣——嗯,背肌挺流畅,腰窝也很性感~   高山族堵洞口方式也是有讲究的,先堵几块一米左右的大石头,形成个“L”型,这几块大石头平时不用移动,直到冬天结束。然后再用半米长的石块填补剩余的地方,进出洞口时,需要把较小的石块搬下来,然后从缺口处侧身垮过去。洞口内侧,沿着洞口有一圈凹槽,石头堵上洞口后,还要再钉上一张兽皮挡风,把兽皮四周用木楔钉进凹槽里就可以了。   这一套操作下来要花不少时间,效果也很明显,钉上兽皮之后,洞内几乎没有流动的寒风了。火塘里的温度弥漫开来,洞内也不再冷冰冰了。   林云又在思考怎么做门的问题。   前几天没有降温,他们睡觉时都是敞着洞口,今天是第一次见风搬石头堵门,只看着就很累很麻烦。   山上住人的山洞和山脚下的工坊不一样,没法用一样的撒带门,也没法用嵌进去的单扇木门。应该只能做个推拉门,把洞口完全罩住,但冬天狂风肆虐,肯定会吹得推拉门发出噪音。   还得再想个办法解决磕碰的问题。   堵好洞口,风又不停歇的开始归置物品,把置物架放在山洞内侧靠墙的位置,把地面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摆到置物架上。东西并不是很多,风一边整理,一边往火塘里丢垃圾。最像垃圾的那把干花却没丢,而是小心的放到角落里。   林云本来托着下巴在看风忙来忙去,见他把那束枯黄的兔尾巴花放在角落里,便走过去看了看。不知道这束小花有什么含义,或许是因为他夸过好看?林云选了个有孔隙的石头充当花瓶,把一碰就掉渣的干花小心插进去——想留着就好好留着嘛。   洞内的杂物整理了一多半,还有一堆柴火、两个石锅、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风说:“我明天再做个置物架。”   “好。”   又把零落的垃圾收拾好,风才蹲在火塘边烤烤火,盯着火光看了会,忽然问:“我是不是又做了不聪明的事?”   “什么?”林云一时没反应过来风在问什么。   “你说不让我接你。”   还记着那么久之前的问题呢?   林云没忍住“噗呲”笑了声,这小狗一直在琢磨这事啊?不过愿意问出来就是个好现象,比前些天闷在心里强多了,之前的引导还是有效果的。   他赶紧解释:“我没觉得你去接我这个举动是多余的,你是因为担心我才去接我的啊,我知道。”先肯定了小狗的行为,又说,“只不过,有些事试过一次后才发现不适合我们的相处,所以是‘以后不用’。”   “那我以后不接了。”   “前提是试过,”林云托着腮,半眯着眼看向风的侧脸,缓缓道,“我们都没有经验,不了解对方需要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才是适合我们的相处方式。你没回去接我之前,我也不确定我是否需要你。所以,你以后想到做什么事,还可以继续做,我可能不需要,也可能试过一次后会很喜欢。”   风沉默了会,坦诚说:“我懂你说的道理,我只是很懊恼,我如果再成熟一些,也许就能省去这个过程。如果……”他抬起头,和林云对视,“我想直接给你最好的。”   林云拉过来一块木头,让风也坐下,摆出长谈的架势。抬手抓抓风的后脑勺,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划拉着他的发丝。   “没有人是一下子长大的,已经端上桌的美食是很诱人,但我也喜欢烹饪的过程。”   “可这个过程里,我总是很笨。”   “你从来都不笨啊!”林云失笑,“你不仅很聪明,学习能力也很强,还有迫切提升自己的信念,我觉得你已经超级厉害了。”   风沉吟了会,没有因这句夸赞而得意,转而问:“你会等我长大吗?”   “为什么是‘等’你长大啊?”林云用食指戳一下风的下巴,问,“在你长大前这段时间,你不想和我打交道了吗?”   “不,不是!”风抿抿唇,下巴上的痒痒的,他想挠挠,但肯定会碰到林云的手,于是便忍了下来。只低头盯着燃烧的木柴,小声说,“我不知道怎么做,但我可以听话。”   “嗯,”林云心里软软的,“不用强迫自己去思考,很多东西都需要时间积累,不喜欢的我会主动告诉你。”   “好。”   “我会帮你。”   “嗯!”   风那双湛蓝色的狗狗眼,不刻意装可爱的时候也很惹人爱怜,林云只看着这双眼睛就喜欢的不得了。如果是在他原本的世界,他肯定一天发好几个九宫格炫耀。   想到这,不免想到了背包里快被他遗忘的手机和一众现代设备。他以前觉得自己挺依赖电子产品,毕竟要在网上赚钱、学习,使用频率很高。但穿越后,他竟然一次都没想起来过背包里的手机,估计早就没电关机了。   虽然想起这回事,但他也不打算现在拿出来。他当时为了拍摄,买了质量很好的二手手机,关机不管它的话,应该能存放很多年,以后有机会了再跟风分享这些神奇的东西。对于现在的风来说,这些电子产品的存在还是太诡异了,很容易加重风对未知的敬畏感。只是一个机械手表,风都痴迷的看了好些天,林云摘下来给他戴,他举着手像木偶一样不敢乱动。   林云被自己回忆里的风逗笑,睨了风一眼,那小狗果然正呆呆的看着他。林云装作嗔怒的模样,挑眉问:“干嘛?”   风转开眼睛,抬手抓抓后脑勺,又鼓起勇气转回视线,问:“你在想什么?”   “想……”林云故意逗他,“某只小狗。”   风已经学会了很多中文词,但林云没有解释过“小狗”是什么意思,风把它理解为某种昵称。每次听林云发出这个音节,都有种隐秘的羞怯。   这让他想聊更多话题,想更加了解林云,于是也这么问了:“跟你的世界比,这里是不是很苦?”   “也没有,只是不方便,不是你以为的身体上的苦。”   “你以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以前啊,”索朗语的词组比较简单,这个问题可以理解为风想了解林云,也能理解为,风在问林云生活的世界。林云转头看看跳动的火苗,想逃避这个问题,又强迫自己转回头,问,“你是想了解我,还是想了解我的世界?”   “你。”   “我呀,我身上没什么好故事。”   “那就不说了,”风很干脆,“我不想让你难受。”   “没事,”林云笑了下,没给自己反悔的时间,直接说,“我是留守儿童……意思是,我的阿父阿母出去劳动,换取兽肉、兽皮这种生活必须品,我和奶奶一起生活,一年只能见到他们一次。我还有个姐姐,长得很漂亮……不说她们了,我只跟你说我的过去好不好?”   “嗯,好。”   “我九岁的时候,奶奶突然生病去世了,我那时候已经没有其他家人了,就被送去了派出所……就是议事会那样的存在吧,管理我们那个地区大小事。他们帮我联系上我姑姑,想让我姑姑把我带走。但我姑姑嫁去很远的地方,她老公也很抗拒收养我,姑姑没办法,只好把我送去孤儿院……和山脚下那个孤寡山洞一样。”   风抓住林云的手,轻轻蹭了下他虎口的位置。   林云也反握他一下,继续说:“我俩都没经验,她走之前给了我不少钱,结果当天就被偷了。我气不过,又不知道是谁偷的,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把孤儿院所有小孩都打了一遍……然后就被孤儿院退回派出所了,孤儿院的院长很生气,让他们把我送去收容所管教管教。”说着还是忍不住咬牙,“到这时候我也没找到谁偷了我的钱,气死我了!”   风用两只手一起裹住林云的手掌,抵在脸颊上,想要给他得到一些安抚。林云对他笑笑,继续讲自己的故事——既然想要改变,那就勇敢一点。   林云那时候其实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他没有家了,这个世界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他什么都不怕……但其实还是太小了,见过的世界就只有芝麻那么大,懂什么呢?   派出所的民警也不舍得这样漂亮的小孩去收容所,他犯的错不到那种程度,有个老民警觉得他可怜,把他带回家住了几天,他却不想麻烦别人,自己跑了。   他随便找了小饭店,在后厨给人打工,一月一百的工资,包吃包住。那样的日子也算不得苦,林云只是有点累,“苦”是一种体会,他根本没心思去体会那样的破烂生活,他的目的只是活着。   最后,只干了两个月就被老民警和姑姑找到。姑姑抱着他哭得不能自抑,他却觉得聒噪,他连死都不怕,这点小事算什么,值得哭吗?当初不想管他,现在又抱着他哭什么呢?   姑姑痛哭一场后,却从包里拿出离婚证,让他安心跟她走。   林云直到这时候才有点回神,不敢相信姑姑会因为他离婚,他捧着那个小本子看了很久,也看不出是不是假证……   看着看着,一滴眼泪就落在了小本子上。   于是,林云又有了个小家,家里有两个表妹,和打三份工忙到没时间照顾他们的姑姑。林云是哥哥,主动承担照顾妹妹的任务,他尽可能的懂事,少惹麻烦,尽可能帮姑姑处理生活中的种种琐事,让姑姑只安心工作就行了。这份愧疚一直萦绕着他,让他始终觉得亏欠姑姑三人。是他的存在破坏了姑姑完整的家庭,是他这个扫把星、丧门星,沾上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他不知道怎么补偿姑姑一家,只能不断压榨自己来偿还这份恩情。   直到高中时,他才无意间得知,原来,姑姑那个前夫还有个私生子,是个男孩,只比双胞胎妹妹小10个月……姑姑早就有和前夫离婚的想法。   那天,林云非常冷静的对姑姑说,他想和同学出去玩两天。然后背着自己破破烂烂的书包,里面装着他的全部家当——姐姐的发卡,妹妹的一缕头发,奶奶的素圈银戒指。   他徒步走了一天一夜,又花五个小时爬上一座野山。那是他计划了很久的徒步地,他原本想高一暑假时去爬山的,只能提前为自己实现愿望了。他抱着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在山崖上坐了一整夜,看到了一场异常绚烂的日出……那是林云第二次坚定要活着的念头。   他要替死去的人看看这个世界,她们一辈子在田间,在工厂,在学校,在小小的院子里,她们还没机会看到世界就永远离开了。   林云却还有活着的机会,他如果不好好活着,那么她们一生的劳碌、艰辛、忍耐、禁锢,便只能以苦难作结尾,而非一颗种在他生命中,能够开花结果的种子。   他从野山上下来,若无其事的继续生活,继续承担着那个小家,直到高中毕业。高考完,他坚持外出打工,拼了命的赚钱,然后用一个远超实际花销,但能说服自己的数额,偿还姑姑的养育之恩。 第84章 第 84 章:想尿尿   第二天醒来时,火塘里的只剩些冷灰,被窝里却热烘烘的,胸口像是贴了个暖乎乎的热水袋,舒服得想发出一声绵长的喟叹。林云垂眼看看,先看到一只毛茸茸的黑色兽耳,可能感受到了林云垂眼时微弱的动静,兽耳敏感的抖动了下。   兽耳的主人却还在装睡。   林云也不太想起,他是被尿憋醒的,但是被窝外边实在太冷了,他完全不想动。兽皮帘子的缝隙里偶尔窜进来一阵冷风,凉的鼻腔都快冻住了。就算睡不了回笼觉,在这样寒冷的清晨缩在暖和的被窝里迷糊一会儿,也是件很幸福的事。   风在装睡,林云也闭上眼假寐,充分享受这一刻的温暖。   昨晚两人聊完后,风表现的还算克制,什么都没说,只是非要和他一起睡。第一次对人提起自己过去的生活,林云情绪比较低落,也没心情跟他掰扯,直接让风躺到自己床上了。谁知道,听故事时一直都很平静的小狗,钻进被窝后往林云胸口一缩,“芬儿芬儿”的就开始哭,眼泪把他的保暖衣都打湿了。   原来没说什么是怕自己一开口就哭出来啊,躲到被窝里才开始哭,这又是什么顾头不顾腚的小狗行为啊!   林云心里有点无奈,哄了他两句,也哄不明白,干脆由着他哭去了。   后来他都睡着了,还能感觉到风在打哭嗝。   林云又心疼,又好笑……还有点迷茫,这小玩意什么时候能吃?   高山族人把二次化型前的半兽人统一称为幼崽,兽人生命较长,20岁前都是幼年期。像风这样各项素质都比较优秀的,才特许他明年进狩猎队学习,大部分人都要等20岁之后才能进狩猎队。   林云不习惯把和他差不多高的人当成幼崽,这会不免反思了下,万一,风真没长大……呢?   不至于吧!   但又听说,如果能成为兽人,身体会在短期内得到二次强化,不仅能再次长高,肌肉也会更强壮……林云正儿八经的用科学推测——小小风应该也会长吧?   这样说的话,风真的是幼崽啊,还没发育完全的幼崽,怪不得喜欢哭鼻子呢。这都哭两回了,而且一回比一回难哄。   他之前是见过小小风的。   族人们全都挂空裆,一不注意就看光了,大家对此早就习惯了,也完全没有羞耻的概念。林云因为这事不适应了很长时间,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能眯着眼看天看地。   看光风的裙底,那也是实在没办法的事,两人一起住,平时怎么注意都避免不了。小小风垂在兽皮裙里挺长一条,比同龄的高中男生资本强多了,以后要是再二次发育,估计是个挺难调和的问题。他可不想因为这个天天屁股疼……不然的话……让风在下面也行。他之前虽然没谈过恋爱,但还是幻想过的,他什么都可以。风也挺乖,到时候哄哄他,再给他来点技术震撼,不怕风不乖乖听话……嘿嘿!   虽然都是没影的事,但一个人的时候,林云也会忍不住想些有的没的。自从认可了风的独特,想和他磨合一下试试,林云总忍不住幻想幻想未来。对于他来说,这种隐含期待的想象是种难得的体验,会让他觉得胸腔里有跳动,而非一块死肉。   在心里乱七八糟的胡想了一通,林云有点躺不住了,他想尿尿,非常!   知道下雪后上厕所不方便,他昨晚没敢喝多少水,憋到现在实在有点憋不住了。外边气温非常低,还下了一夜的暴雪,肯定会造成积雪封路,出去上厕所几乎不可能。犹豫了好久,只有唯一的那个办法。   可恶就可恶在,他刚想了些不纯洁的事,结果一会还要在风面前尿尿,老脸都要红了。   但真的很憋。   “喂,”林云拍拍风,小声问,“你昨天说的那个木桶呢?”   风揉揉眼,打着哈欠坐起来,脑袋在被窝里钻得乱糟糟的,像极了刚睡醒迷迷糊糊的样子。结果把手放下来,一双眼却神采奕奕藏不住的欢喜。   林云无语:“干嘛?”   “跟你睡觉,开心。”   林云瞪了他一眼,说:“那是我昨天懒得理你,今天回你床上去睡。”   风也不说话,只捏住林云的手心,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说:“等着。”然后翻身下床,光着上身,趿着草鞋,从柴堆后面拖出来一个小腿高的木桶,准备搬过去。   林云赶紧说:“放那就行,我过去。”   “冷。”   “没事,你先放下。”   风犹豫了会,这才把木桶放回柴堆后面。   林云躲在被窝里把衣服穿好,想了下又把兽皮披上。小山洞这么小,一点隐私都没有,风的听力和视力又超级好——就算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止不住的尴尬。   磨磨蹭蹭的把自己收拾整齐,林云披着兽皮又在原地站了会——这张兽皮是母司大人在降温前专门拿给他的,非常厚实,他这两天一直披着。兽皮是非常珍贵的,为了不浪费,大块的兽皮都不会裁剪,白天当衣服,晚上当被子。只有那种本身就有破损的兽皮才会被做成兽皮裙……啊,好憋!   林云咬咬牙,低着头走到柴堆边,回头看了眼,风果然正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你去做点别的。”   风往侧面歪歪脑袋:“做什么?”   “去生火。”   “哦。”风听话的起身,蹲在中间的火塘边准备生火,他已经会用打火机,很熟练的点着火绒,让火烧起来。   林云在背后看了他一会,见他真的在老老实实的生火,这才松开裤子解决自己的问题,过程中难免发出些淅淅沥沥的水声,于是只能装出自己根本不在意的样子来。   装着装着,好像真的开始不在意了。未来五个月大雪不停,一直都得用木桶,还是早点习惯吧!   那些来自文明社会的礼义廉耻都是用来从内规束自己的,只要他不在意,也没其他人会在意。   等他整理好自己回头时,意外又完全情理之中的,风正半跪在火塘边,侧身看着他。   见林云转过身,风当即问:“你为什么……”   “闭嘴别问。”   “哦。”   凶了风一句,结果他自己也得再提起:“怎么倒出去?”   “我去弄。”   林云有点不好意思,说:“咱俩一人一天吧。”   “为什么?”风真诚地疑惑。   林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一人一天不是很公平吗?还没想好怎么说,风又说:“每个兽人都是这样照顾契子的,照顾不好契子的人,会被大家嘲笑、嫌弃,这是非常没面子的一件事。”   林云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   “你一定会是我的契子。”风打断他,目光如炬地盯着他,又换一种说法,重复一次,“我一定会让你成为我的契子。”   林云觉得好笑,虽然他已经做好了教导风的计划,但没打算让风这么快就得逞。教不会风怎么去爱人,他是不会同意结契的。   他知道自己对感情上有偏执,却不认为自己的行为不可理喻,他可能有些错,但都是出于对自己的保护。   以前,他无数次质疑自己,一遍遍问自己,难道他是个很没有信用、没有道德的人吗?他想不通姑姑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牵制他的情感。后来他就不想了,姑姑抚养他是事实,也一直把他当亲生的孩子一样管教,姑姑的付出才是更值得重视的事实。   只是,他也不敢再冒险了,他本来就不够洒脱,何必再让自己陷入情感的困局中。   得不到让他安心的情感,那就不要了。   结果现在,兜兜转转到了这种奇妙的境地,遇到一个小狗一样的风,他终于愿意在一个不确定的题目中,尽力完善这个答案。   他愿意相信风。   所以他说:“那你加油哦。”   风仍半跪着,认真点了点头,沉静的蓝眼睛一瞬不瞬地裹着他,说:“你受了那么多苦,走了那么远的路,好不容易才遇到我,我不能让你失望。我想让你开心,让你不再难过,这可能有点难,但我会好好学。”   “嗯,”林云应了声,心里有点发软,就是这样认真到有点笨蛋的神情,才让他有决心改变。于是他走过去,揉揉风的头顶,抬起他的下巴,低头看着他,问,“你想抱抱我吗?”   风抬手圈住林云的腰,把脸埋进林云肚子上,毛茸茸的兽耳贴在衣服上,能隔着布料听到林云身体里的血流声。   这让他有点想哭,可能昨天哭的太多了,又有点哭不出来。林云讲故事的时候,用词既简单又克制,他却能听出来那个故事中隐藏的次次转折。   林云的故事里只说“活着”,可在那背后,或许藏着无数个“死去”的念头。   那只是林云九岁以后的经历,九岁之前发生了什么,林云完全没提。他还记得林云那天从睡梦中惊醒,哭的满脸泪痕,却能用一种极度冷静的语气,喃喃讲述了什么。   他那时完全听不懂林云说了什么,却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扑卷而来的悲伤,那一定是个很重要的故事,但他没有听懂。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偷偷背下林云和多得的对话,结合情境猜测他们在说什么,偷偷学习林云的语言。他想知道林云有什么故事,是什么让他来到这里,是什么样的过去,造就了现在的林云。   昨天听到那段故事后,风的疑惑反而更多了。   他想不明白,一个经历了那么多苦难的人,为什么还能用那么温柔的语气跟人说话,还能有无尽的耐心教导一无所知的他。   也许这就是更高阶的精神吗?   以风现在的认知,还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但他愿意学,只要林云一直愿意教给他,他就一直学。   总有一天,他要听懂林云的话。   不是听懂一个简单的故事,而是听懂他克制的语气后,那个隐藏的、真实的林云。 第85章 第 85 章:学习   小山洞是挺适合猫冬,可惜林云还有很多事要做,和风说了几句话,外边就传来隆隆的声响。可能是在铲雪,一直到他们洞口才停下,然后就听见大河在外边喊话:“小云,跟我去吃饭!”   风正在搬石块,隔着缺口看了大河一眼。   “呦~小风也在啊。”   林云怀疑大河是故意的,这一声太刻意了,于是赶紧从身后探头招呼了声。   大河对林云说:“冬天比较危险,母司大人让我跟着你,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就行,我给你做帮手。”   “行,先谢谢你。”   “小风去和小河玩吧,我们大人去办事。”   风瞅了他一眼,说:“不。”   大河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小河腿疼,没法出来玩,你正好去跟他说说话。”   风停下,犹豫了会,还是说:“不,你骗我。”   大河佯怒:“我骗你什么了,小河受伤不是事实吗?”   “他要是腿疼,你自己怎么不陪着他。”   “好了好了,”大河压低声音,凑近了小声说,“是他在伤心,自己生闷气呢,我问也不说,你去问问,劝劝他。”   “有什么好劝的,”风嘀咕了句,用正常音量说,“两个月了还不够重新振作吗?再这样下去芽更看不上他。”   话音刚落,上方某个山洞里传出来一声吼声:“芽才不会!”   林云:“……”   合着洞与洞之间根本没有秘密啊。   风抬头冲山上喊:“要么下来跟我一起做事,要么永远做个失败者。”   山上传来叮叮咣咣的一阵杂音,还夹了两句羽的低声抱怨,眼前忽然掠过一道黑影,小河竟然直接从上一层跳了下来,稳稳落在雪堆上。   上面穿来羽的怒吼:“你个没毛的崽子,我再管你我就是褪毛的呆头鸡,跟你哥一起冻死在外边吧,今晚谁都别回来!”   大河也吼:“还想不想要腿了?”   小河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小声说:“两条就够用了。”   风回头跟林云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直接抡圆胳膊往小河背上甩了一巴掌,然后对大河说:“就这样,看懂了吗,你就是打的少了。”   大河:“……”大河赶紧摸摸小河的背,问,“疼不疼?”   风叉腰望天,用力叹口气,回身把手递给林云,说:“去吃饭,别理他们。”   林云看了这一场欢快的闹剧,心满意足地跨出门槛,刚一出来就被冷风兜头扑了一脸,赶紧把兽皮裹紧。第二眼看到大河腿边竖着一块半人高的石板,明白了刚才扫雪的隆隆声是怎么发出来的。这么大块的石板,换成林云抬起来都费劲,大河竟然能拿着扫雪。   走了两步,林云停在小河身边,说:“大头在过去一个月里,带着同伴们烧了一千多块砖,你有时间了可以去热山洞看看。砖头是山洞改造中的重要材料,但是制作砖头不需要强壮的体格,就算是几岁的人秧小孩,也能制作砖坯。”   小河嗫嚅了下,没说什么,只用力点点头。   几人一起去山脚下的工坊领早饭,囡囡看到他,从身后角落里端出来一个球果壳,说:“你让我做的蘑菇,我放在肉汤里炖了一个早上,”抽抽鼻子,说,“刚开始的时候是有点烂木头的味道,但越煮越鲜甜,好多人都闻到了,以为今早有新食物。”   “谢谢,”林云接过球果壳,转手递给风,对囡囡说,“反正冬天时间多,我有空了再教给你几种新食物,你们每天轮换着做,大家也能换换口味。”   “好呀好呀。”   林云在山洞中看了一圈,先看到昨天那个鱼翼部落的小少年。小鱼脖子后仰,双手举着比脸还大的果壳碗,把果壳碗扣在脸上,喝光最后一滴肉汤,放下碗时,脸上印出一圈红印。意犹未尽的舔舔嘴巴,大眼睛往厨房转了一圈,似乎还想再来一碗。一转眼看到旁边的林云,立即弹跳起来,抱着碗挤过来,兴奋得有点结巴:“指……指引者大人,我……我是小鱼,我想跟你结契……”   “嗯?”   林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那边风已经抓着小鱼的肩膀把他丢出去了。   “啊?”   原来没听错吗?   小瞧这少年了啊!   昨天裹着兽皮畏畏缩缩,一幅被突然的变故吓破胆的样子。这才过了一天,就已经在部落混熟了?卸下伪装了?再看那双大的出奇的眼睛,机灵中还带着些狡黠,很难不令人怀疑他被选为质子,到底是不是被迫的。   林云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小鱼已经自己站好,揉了揉肩膀,小声说:“不行就不行嘛,”看了看还在怒目瞪视他的风,又看看林云,再回头看看风,忽然说,“你也不错,你能跟我结契嘛?”   林云明显感到风身上有一股火“噌”地烧过头顶,赶紧趁他没爆发前拉住他的胳膊说:“算了算了,他可能就随口一说。”   囡囡在身后说:“跟我说了一早上想和我结契,我说一人只能领一碗汤,他就走了。”   林云咋舌:“啊……这样……习俗不同吗?”   多得从旁边路过,说:“他们下海捕猎,死亡率高,选族长的第一个要求就是后代多,不然不够死的。”   林云:“……”   这营养不良的小豆芽菜还想当族长呢,想的太早了吧,还是先长点肉再说吧。弄明白怎么一回事后,林云也没管那两人,而是喊住多得:“我需要你帮忙。”   “干嘛?”   林云笑得无辜,用中文说:“你确定你是被石头砸死的对吧?”   “??”多得往后退了一步,警惕道,“干嘛?”   “那就是说,你不会因为吃蘑菇死掉,对吧?”   “不吃。”   多得撂下两个字就想跑,被林云一把薅住:“咱俩一起吃,我也不会死的,我陪着你。”   多得无奈道:“我不是怕死,放心吧,这玩意没毒。”   “你又看见了。”   “看见了。”   “你这怎么也没个规律,重要的事见不着,反倒见到了一盘菜?”   “就是随机的片段啊,我还见过别人交..配呢,我有什么办法!”   林云本来没在意多得这句话,但多得说到关键词的时候看了大河一眼……   林云冲多得挑挑眉。   多得也挑挑眉。   然后又小声说:“而且,不是你想的那个人。”   林云成功被转移注意力:“呦呵?”   没看出来啊,大河还有其他情史呢?林云忍不住八卦,正待追问时,眼角余光里忽然瞥见两个半兽人在抢果壳里的食物……   “风!”   林云吓了一跳,两步跨过去夺下果壳一看,半壳的蘑菇见了底,风嘴边沾着肉汤,小鱼嘴巴还在快速嚼动。   林云一口气哽住,拿着舔干净的球果壳指指两人,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通过叶子和多得的话,基本能确认木蘑没毒,生吃都没事,又炖了一两个小时。按常理说,就算有点微弱的毒性,也会被长时间的高温烹饪消杀。   但风不知道啊!   也就是说,这小崽子,在不知道木蘑有没有毒的情况下,把它吃光了!   多得“啧啧啧”的走过来,说:“放心吧,都没死。”   林云用果壳敲了他一下,气道:“就你话多!都是你耽误事!”   风见他俩又搭上话,一侧身挤到两人中间,非常有骨气的宣示:“云,我也能帮你!”   林云也敲了他一下:“你也闭嘴!”瞪着他喘了两口气,稍微平复一下呼吸,认真说,“这事让我非常生气,我今天不想理你了。”把球果壳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走了。   风的表情立即慌了,双手捧着球果壳,小跑着跟在他身后,小声问:“云,你为什么生气啊?我只是想帮你,我以后一定会比多得厉害,我也可以帮你!”   林云站住,问:“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风犹豫了下:“不知道。”   “那就去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再跟我说话。”   “云~”   “让开。”   风不情不愿的侧身让开,待林云越过他,他收起脸上的无辜和可怜,面色沉郁的回头盯了多得一眼。他会的中文不多,但还是能听出来一些词的,“帮助、会死、陪你、交..配”,风猜不到他俩为什么突然聊到这些,但他决不允许发生这种事。   小鱼蹭过来,问:“这种东西真好吃,还有吗?”   风瞪了他一眼,把球果壳塞到他怀里,小跑着去追林云了。虽然林云说了不理他,但他一定要在林云身边守着,及时提供帮助,不能给别人可乘之机!   林云对风的教学引导刚进行了一天,就遇到这种原则性的大问题,简直挫败。一路气鼓鼓地走到仓洞,一回头,身后竟然跟着一串小尾巴,多得、大河、小河、小鱼,还有风,一个没少。   他冲洞顶翻了个白眼,谁也没搭理。   热山洞的隔断墙刚修了一半,这一项工作离不开好运的指挥,他能非常敏锐的感受到热风是往哪个方向流动的。其他工匠还没到位,他已经在地上画好了标记。   “这么早?”林云跟他打了个招呼。   好运回身看到是他,站起来招手,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说:“我跟你讲一下这些线什么意思。”嗓子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林云皱眉,只听这声音就心生不妙,洞内光线昏暗,走近了才能看清,好运这副模样简直凄惨。一双眼睛红肿的跟核桃似的,嘴角也破了两处,脖子肩膀上更是遍布青紫的吻痕,再往下就被兽皮遮住了,想也知道差不多的情况。就连额头上的羊角都刮出了一条深痕,不知是不是打斗时磕破的。   林云惊疑得快速检查其他部位,猛的发现好运脖子上不止有吻痕,还有一条很清晰的勒痕。   实在忍不住,林云低问:“他掐你脖子了?”   好运尴尬得摸摸脖子,把肩上的兽皮往上拉了点,盯着地面说:“没什么,我俩一年没见了,他有点激动而已。”   林云抓住他的手,看看他手腕上那几道绳子留下的勒痕,无语道:“这是激动能解释的吗?他到底怎么回事,能过吗?不能好好过日子,我现在就让母司大人把他赶走!”   “不,不用,”好运反握住他的手,遍布血丝的双眼满是祈求,“现在离开部落会死的。”   林云哽住,抬手给自己顺顺气,这到底是做..爱还是凌虐?不关心自己一个冬天怎么挨过去,却担心那个施暴的人会不会冻死? 第86章 第 86 章:酵母菌   “不用担心我,”好运拍拍他的手,放轻音量,这样能让他的声音听上去不是那么沙哑,“我们只是有点矛盾,只是还没找到正确的相处方式,但总会解决的。我们之间已经耽搁了十多年,离不开彼此,也放不下以前。”   林云皱眉,还没说什么,好运又紧接着解释:“羊族在索朗大陆本来就很弱小,很需要一个强大的领头人,他本来应该呆在羊族部落,带领族人度过寒冬。但却赶在最后一天的期限,过来找我,我能感受到他的诚意。”   林云兀自堵了会,见好运这副态度,也不想多管别人的家务事。确认好运真的不需要帮助,他也就不再提起……尊重。   好运担心自己过几天没精力再照顾仓洞改造的事,把仓洞的后续改造工作交代给林云。   热山洞的改造主要就是保温和通风的问题,好运并不懂什么专业理论,他跳过了科学的论证过程,靠敏锐的感知力,简单粗暴的判断出气流的方向。   “晴天的能力不如老黑,但对计划很了解,你有什么不清楚的就去问晴天吧。”好运最后总结道。   林云点头,见他这种交接工作的认真态度,还是有点不放心,又问了遍:“你确定不需要帮助?”   “不需要,”好运笑笑,抬手理顺林云被兽皮蹭乱的发丝,柔柔地笑着说,“别担心我,冬不总是这样。”   似乎觉得不够有说服力,又多解释了几句:“冬还是个半兽人小崽子的时候,我们就相依为命了,他一直都很依赖我。但后来发生了些变故,是我先抛弃了他,这些年,他心里一直有气,我也一直无法原谅他。所以每年见面我们都要吵架,吵了十年,也没吵出什么结果,只能这样拖着。”   林云:“他怎么这时候过来?”   “他是个有担当的人,放不下羊族的安危,也放不下曾经的我。他其实应该坚持到春潮节,把部落妥善交接后再来找我,但是……他坚持不了那么久了。”   “……”林云无语了会,问,“以后呢?”   “以后不会再走了,应该会加入狩猎队……”好运说一半,又改口说,“听母司大人和首领的安排吧,我们都会留在高山部落生活。”   “嗯,你心里有数就行。”   好运笑起来:“我们的孩子叫快乐,应该和你差不多大,冬把他教导的很好,明年他会作为羊族部落的新首领来参加春潮节,到时候我带他来见你。”   “好。”   听到这句话,林云才真的放心来。两人的孩子都那么大了,还叫“快乐”这样的名字,他们应该有一段幸福的过去。这俩人的关系,大概不是他以为的强制与征服。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造成了今天的局面,但好运都说到了这份上,他也没必要干涉人家夫妻之间的相处。   想了想,还是强调了句:“我之前说过的话都算数,用得到我就直说。”   “谢谢。”   “不用,你去休息吧。”   送走好运,林云独自把地上的记号重新比对一遍。那一串小尾巴,没一个能看懂他在做什么,更帮不上什么忙。   风很心机的粘在他脚边,就算是低着头,也能看到一只歪歪扭扭的草鞋在视线边缘,但林云不打算理他。   原本划定的高温区差不多建好了,除了做隔断的砖墙,悬挂用的木架也搭建完成。但现在没有需要风干的新鲜兽肉,也没有能做成果干的鲜果,只有先闲置着,等明年恢复捕猎后才能派上大用场。   中温区的面积最小,主要用于发酵果面和乳制品,冬天没办法获取牛奶,整个区域都空荡荡的。只有林云放置的几个石头容器,用于培养天然酵母。   培养酵母很简单,难点在于纯手工操作的过程中,无法有效排除干扰因素。所以林云一口气做了20个培养皿,最后能成功一个就行。   培养酵母的原料就是球果面和水。麸皮上富含微生物和营养,更有利于酵母菌的繁殖和生长,和果面一起倒入清洗干净的容器中。溪水中可能有细菌和虫卵,煮沸放凉后才能使用。   整个过程其实就两件事,充分喂养酵母菌,同时杀死其他杂菌。   一份果面和一份水,在容器中搅拌均匀,盖上盖子,放在温度适宜的地方。从第3天开始,容器中产生比较丰富的气泡,闻起来有酸味和难闻的馊味。这是因为适宜的生长环境中,各种菌种都在疯狂生长,有酵母菌,也有其他杂菌,酸味来自更强势的乳酸菌和酵母菌,馊味则是其他杂菌。   每天给容器添加果面和水,继续喂养,给酵母菌争夺营养,疯狂生长的空间。   几天后,酵母菌和乳酸菌的长势更压一头,酸性环境抑制其他杂菌。馊味渐渐减轻,酸味变得清淡,甚至产生了一种独特的果香。   从容器中取出一份已经经过发酵的酸面团,加入一份新的面粉和水,每天重复这一步操作,给酵母菌提供充足的养分,增加酵母菌的活性。   从开始到现在,已经培养了12天,成功培养出4份富含酵母菌的酸面团,其他几份有的长了白毛,有的发臭,都被丢弃了。   林云打开盖子查看,面团膨胀到了昨天的两倍大,酸味中隐约还有点酒精味,看起来非常成功。只要留着菌种,他们以后就能随时发酵面团了。   大河去找囡囡的厨师团,多得扛来几袋果面,小河和风抢着把石板洗刷干净。厨师们已经很熟悉和面的工作,加了点酸面团也没什么影响,直接在中温区开始和面。   林云讲了发酵的细节,让他们和20袋果面,想了想又说:“还是30袋吧,我怕不够吃。”   囡囡问:“这么好吃吗?比面饼还好吃?”   林云说:“很好吃,不一样的风味。馒头也耐储存,接下来几天可以多做一些,随便找个山洞一放,吃的时候加热一下就可以了。”   因为冷山洞还没改造好,装在麻袋里的腊肉和果面,把隧道岔路和热山洞的低温区全都堆满了。反正已经降温,短时间内不会坏。厨师们前段时间做的锅盔和挂面快吃完了,刚好用馒头续上。   趁大家在和面,林云又去工坊里找木匠,让他们做出50个蒸屉,四个边固定一下,做成方形的。把草茎编织成一整片草毯,放在蒸屉中,蒸馒头时还会有青草的清香。   昨天做完门板还没回过神的木匠们,一大早又被新奇物件整懵了,一群人凑成一团热情讨论,想破脑袋也猜不出这方形的框框到底是干嘛用的。   林云淡笑不语,只说是好事。   一直到中午,大家吃上白白软软的大馒头,才终于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无法想象的好事!比肉饼更软、比锅盔更香甜,无法想象世界上竟然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唇齿间的淀粉清甜,让大家再次深刻体悟到“美食”这个词的含义。   风捧着馒头,吃的也很欢快,草鞋在空中荡来荡去。林云偷偷看他的小腿,见他愉快的晃动几下小腿,停下思考一番,然后再继续愉快的晃荡。   也不知道小狗崽子在想什么。   林云一上午没搭理他,并且打算生满一天的气。   还幻想一辈子呢,如果早上的蘑菇有毒,他一天的感情也得不到。   不给风好好捋清楚,这事不能完!   母司大人一上午没露面,这会拄着权杖和冬一起款款步入山洞,两人应该已经做过一番交涉,气氛还算融洽。冬披着一件藏青色的大角牛兽皮,配上他那横瞳,倒有些上位者的气质,冷酷中携着遮掩不住的孤傲。   母司大人主动邀请冬品尝刚出锅的馒头,两人都是第一次吃这种食物,冬目露惊讶,母司大人则更含蓄些,只淡淡介绍了两句,冬转头看向洞内的林云。   母司大人却不过多说,只表示,那是兽神派来的指引者。   等冬终于离开,母司大人横提着权杖,迈着急切的步子来到林云身边,一开口就先问:“怎么能做出这么软的食物?”   林云先是觉得有点好笑,母司大人刚才在冬面前还装作经验丰富呢,这会在他面前也忍不住好奇。   然后才突然想到,母司大人已经一百多岁了,长期食用坚硬的兽肉,一定会让她的牙齿磨损,出现酸软无力的情况。母司大人又是那么好强的人,肯定更不会主动提起自己牙齿不好的问题。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牙口不好,可能隐含着一个人老去的标志。在地球的历史文化中,不能进食,几乎等同于虚弱和生命力的消逝,所以才有“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询问。   这样迟钝的认知让林云有些羞愧,母司大人总是一副老当益壮的模样,林云根本记不起她的年龄。就算母司大人不是部落的领导者,不是风的姆姆,林云作为拥有更多见识的人,也该考虑到部落中老年人和幼童的饮食状况。   看来以后要增加一些软糯的食物了,这样才能充分照料到不同的族人。   脑子里这样想了一通,赶紧介绍了下馒头的做法。   母司大人听完,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忽然说:“回你们山洞看看。”   林云猜,这应该是要说什么不适宜被大家听到的话,于是果断起身,和风一起回到小山洞里。   母司大人跨进小山洞,先饶有兴致的看看他们刚做好的置物架,然后用权杖指了下山洞,示意风去钉兽皮。   慢悠悠在火塘边坐下,母司大人说:“馒头的做法比其他几种食物复杂,我们可以把它当作一种奖励。”   林云正在倒水,闻言抬头看了母司大人一眼,心中赞叹她的见解,却不太赞同这个提议:“果面还有其他更多更复杂的做法,可以做包子、饺子、面包,您想用食物激励大家的思路非常正确,但可以选择更高级的食物。”   林云简单介绍了这几种食物的做法,仅是形容,就能引人偷偷吞口水了。   然后,他说:“馒头当作日常食用的主食,可以让大家感受到生活中向好的变化,馒头的独特性比锅盔带来的效果更明显。我们那里有句话叫,由奢入俭难,吃惯馒头后,没有人愿意再去吃屁儿果。习惯了现在这样美好的生活后,大家都不想回到过去的苦日子。只有这样,大家才更有动力通过付出劳动来维持目前的美好生活。” 第87章 第 87 章:金属   母司大人沉吟了会:“按你说的来吧。”   林云:“好。”   “之前说好的给大家发放奖励,你帮我一起做这件事吧,”母司大人轻谈了一口气,说,“处理好奖励的事,近期就没什么大事了,闲下来后,你跟我好好说一下你的世界吧。”   林云心里触动,但却说:“好啊,我正好打算设置一个进步小组,把分管几个工作小组的负责人召集到一起,讲一下各项工作的后续安排,教他们以后怎么更好的推进工作。您如果愿意来的话,我们可以一起。”   听到这样的说法,母司大人明显愣了下,她没料到林云直接把她和其他小组长安排到同一位置。更没想到,林云要把管理的学问平等的交给大家……虽然是意料外的走向,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慈爱的笑着点头。   也许,这就是关于那个世界的第一课呢?   风也在一边搭话,问:“我也能听吗?”   林云本来不想理他,但母司大人那么敏锐的人,肯定能看出他俩今天的不和谐。为了避免母司大人操心他们的问题,只好接了句:“你不是说要跟我学习吗?”   “嗯!我学!”   林云隐蔽的白他一眼,小声说:“装什么乖?”   风不说话,只看着他甜甜的笑。   林云又白了他一眼,然后对母司大人解释了句:“他今天不听话,我待会跟他讲讲道理。”   “嗯,你也辛苦了。”   “哈哈,不会。”林云尴尬得不行,赶紧转移话题,说起进步小组的计划,把自己心里的初步构思简单跟母司大人说了下。   进步小组是一定要办的。   大家原来只需要听母司和首领的安排,没主动承担过什么具体的工作,更没接触过当前这种史无前例的工作。刚开始的工作推进,完全靠林云一步步地指导,做完手头上已经安排好的工作后,就不知道要做什么了。随着工作项目越来越多,把林云一瓣瓣撕开也不够均分给他们。   刚好冬天有时间,林云打算带着大家一起学习,顺便把明年的工作内容捋一下。   他能听出来母司大人说“他的世界”是什么意思,但他也会和进步小组讲这些,都是差不多的东西。为了母司这个职位的特殊性,还要单独给母司大人讲第二遍,他觉得浪费时间。   不如趁这个机会普及一下平等的概念。   手工劳动小组的成员大多是人秧,其次是伤残半兽人,管理起来相对简单些。明年要开始种植,需要狩猎队的兽人和半兽人参与劳动,管理会变得复杂。到时候还得母司大人和首领出面协调,正好一起学习相关的概念。   另一方面,林云敢提出这样大胆的要求,也是有依仗的。   如果说母司大人刚开始对林云比较防备,怀疑大于信任,在对林云进行一番敲打后,却随即对他交付了全然的信任。特别是他提出完善的仓洞改造计划后,更是全力支持他的一切行动。   大概是母司大人相信自己识人的能力,也可能是对自己的御人手段比较有信心,在对林云交付信任之余,甚至对林云产生了一种对小辈的呵护。不仅主动关心林云的生活起居,日常相处中也时时流露出喜爱的神色。林云对他人的情绪感知比较敏感,能分辨出母司大人脸上故作慈祥和难掩慈爱的差别。   那次敲打,好像就是母司大人最后的提点了。   既然这样,林云又起了得寸进尺的心思。   面不改色的聊了两句,林云对身侧的风抬抬下巴,让风帮忙从置物架上拿来背包。他保持之前的说话节奏,随意继续着话题,探手从背包最深处的夹缝里翻出他的生存刀。   这是他用得最顺手的一把刀,德国进口的特种钢,硬度达到了60HRC,韧性高,耐磨性好。集齐了现代锻造工艺的优势之作,是同好们公认的一把好刀。他犹豫了很久才下单,已经用了大半年,还是锋利如初。   他把刀拿出来,刀尖朝下,对母司大人展示一下,说:“这是金属做的刀。”   担心母司大人再和上次一样抗拒这个话题,林云没有多作解释。趁母司大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直接在木材上示范性的砍了几下,木块崩溅,硬钢刀刃轻而易举的刨下木片。   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看到这一幕,母司大人深蓝色的虹膜颤动两下,瞳孔骤然收缩,好一会没能反应过来。   作为强大的战士,她的一生都与石刀、骨刃为伴,深知每一次劈砍,都需要耗费全身的力气来与猎物抗衡。燧石会磨损,骨刀易折,黑曜石锋利却也太脆,可林云手中这把陌生的武器,无论劈、砍都举重若轻。   眼前这一幕已经违背了她所知悉的常理,击碎了她以往的认知,重新定义了她对“坚硬”与“锋利”的理解。   紧接着,一种灼热的光芒在她眼中蔓延开来。   尽管她有限的认知无法理解刀具怎么能做到如此锋利,但作为一名曾经的战士,一位现任领导者,她太清楚一把锋利的武器意味着什么!   她实在太清楚!拥有这样一把的武器,将拥有何等恐怖的力量!   只这一下,就足以摧毁她以往的坚守,让她不顾一切、不择手段的拥有这样的武器!   “这样的刀,怎么做出来?”   看到母司大人这副反应,林云终于安下心来。   今天这一出,他其实并没有做足准备,只是觉得这一刻很适合出其不意的发起这个话题。以母司大人对金属矿产的防备程度,无论林云做好了多么充足的准备,她都可能直接打断林云的长篇说辞,直接拒绝林云对金属的试探。   只有这样连林云自己都没准备的突然出击,才能在母司大人激起防备前,达到劝说的效果。只有这种毫无预兆的视觉展示,以最直观、最炸裂的方式,势如破竹的达到沟通的最终目的。   林云没有着急回答母司大人的问题,而是把刀尖冲自己,刀柄递到母司大人的手中,让她亲自感受金属武器的锋利。   母司大人按捺住激动接过刀,收起大半的手劲,往手中的木材上“轻柔”的劈下一刀。木材却瞬间被削去一大半,切口光滑,像是切割软泥一般轻松。   母司大人再次愣住,她对自己的力量非常了解,刚才那一下,她只用了不足三成的力气,却比用全力使用石刀造成的破坏更大。   可以想见,如果给狩猎队换上这样锋利的武器,那将成为索朗大陆上如何强悍的队伍。   本能的狂热从她的眼中迸发出,她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粗粝的大手紧紧抓住林云的手,将他往自己身前拖了些。苍老的双眼紧紧盯着林云的面孔,细颤着问:“你是不是有办法做出这种武器?”   林云摇头:“同样强度的刀做不到,但金属武器肯定比石刀和骨刀锋利。”他解释说,“在我们的世界,冶炼金属的历史长达六千多年,我的这把刀,是站在这六千多年的发展基础上制作出来的。如果在高山部落从零开始冶炼金属,加上我的帮助,可以缩短从零到……四千年之间的这段时间。”   说完这句后,手腕上的大掌明显更激动了,但却始终没有弄疼林云,而是温暖的紧紧的包裹着他。   林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抬起头,看着母司大人激动到凝出水光的双眼,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淡淡道:“我会尽我所能帮助大家。”   母司大人继续凝视着他,终于深深叹口气,伸出二指碰碰自己的眉心、心口,再贴到林云的额头上,口中喃喃念出那句熟悉的祷词:“ka-deo fa-fono ve ti,dona mola ve kopa-fo。”   风去请舅舅鸣雷。   母司大人和林云留在小山洞中。   这次,她终于主动说起“金属”这种东西。   “我们不叫它‘金属’,我们只说‘亮石头’,这些东西大多都有光泽。上次多得跟你说火山爆发的事情,我很防备,是因为在前两年,我刚刚把亮石头和火山的事情结合到一起。我以为,这件事除了我和鸣雷,没有第三人知道。”   林云尴尬的不行,不知道现在说多得就是个傻逼,母司大人会不会信。   当时说起火山的时候,多得一问三不知,全是他自己根据曾经的知识推测出来的。   这怎么说?因为他太聪明,害多得背了这么大一口锅?   恐怕在母司大人心里,多得已经是个用十三年来布局,不仅利用兽神的影响力给自己家族造势,还手眼通天,偷窥到了母司大人和儿子之间的秘密交流。   好可怕!   想到这一点后,林云立马解释了几句,把多得当时说过的话大致复述了下。多得那个懒蛋,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母司大人心里怎么想,反正听完后也没说什么,只说:“今天不说这个。”   她又问了几句林云世界的武器情况,林云挑挑拣拣,只说了冷兵器的情况。弓箭、长矛、斧头、刀、剑、弩,各式各样的武器,听得母司大人晕头转向。   待鸣雷来到,母司大人说:“这些武器都太复杂了,我们现在的问题,可能还比较基础。让鸣雷跟你说一下他正在做的事吧。”   林云疑惑,鸣雷那一队兽人战士,不是专门保护半兽人幼崽的吗?竟然还有其他任务吗?   鸣雷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通过风的讲述,了解了这边的情形,他直接坐在两人中间,说:“这件事是从二十年前开始做起的……”   原来,母司大人还是首领的时候,曾在一个山坳里发现一片特殊的区域。在那处石缝中,夹杂着一些红色的,有光泽感的片状物体。它们质地柔软,能被石头锤变形,并且不会像石头一样一使劲就碎成渣。   “自然铜。”林云接话,“这种金属能够以纯金属的状态存在,这和我们那个世界的历史轨迹差不多。你们刚发现金属不久,开始用火煅烧了吗?”   鸣雷惊讶的看看两人,点头道:“前年刚开始放到火中加热。阿母怀疑这些亮石头和火山有关,就让我用火试一下。把那些失败了的铜残渣放在火堆里,烧上一天一夜,就能重新凝聚成块状。再次锤打时,和全新的一样。”   金属铜最初的使用方法就是单纯的冷加工,因为具有延展性,人们最初会用石头锤打铜块,把铜块锤出想要的形状。在地球历史上,冷加工的历史存在两千年之久,但鸣雷他们只用了短短十八年,就已经发现加热的秘密了。   可惜,金属铜有一个非常致命的缺点,就算发现了锻造的方式,最终用处也不大。纯铜的质地太软了,远不如石头的硬度,根本不可能用作武器,只能加工成装饰品和铜针、锥子之类的辅助工具。   “你们在这二十年只研究了这一种金属吗?”   鸣雷还是先看向自己的阿母,母司大人对他轻点了下头,鸣雷才对林云说:“过去,不需要那么多战士保护幼崽。二十年前,阿母说要加大对幼崽的保护,把守卫人数提高到50人,而且全都是兽人。这个决定非常难推行,花了好多年才渐渐被大家接受。我们这50人,平时会留下20人在山谷里,其余30人外出寻找特殊的亮石头。现在已经收集了很多不同形状,不同颜色的亮石头。”   他坦言:“但我们能力有限,不知道怎么利用这些石头。”   鸣雷拿起母司大人手边的金属直刀,拔出来看了看,说:“在风和我说你有一把很锋利的刀之前,我们只知道收集特殊石头,却根本不知道这些石头有什么用。也完全不清楚,我们冒险做这些事,到底是不是白费力气。”   母司大人也说:“直到现在,我也无法想象怎么把石头做成这么锋利的武器,我只是察觉到这些东西的特殊性,想着我死之前利用不了,就留给后人研究。没想到,竟然还能遇见你。”   林云听得有些难受,他能感受到母司大人的无力感。   这是很典型的历史局限性和技术认知的壁垒。   甚至,如果是没有这种觉醒的普通人,他们也能平静的过完这一生,不会因此产生困惑。   可母司大人的眼界和认知,已经具备一定的前瞻性和洞察力,她们所遇到的困境不是“没想到”,而是“想到了却做不到”。   他们的发展中,缺乏必要的知识体系的支撑,无法将发现转化为实践,被迫形成一座孤岛。   或许,他们缺少的只是临门一脚。   巧的是,林云竟然穿来了。   他的作用,正好填补了那段需要无数次试错的知识和技术。   一切,妙不可言。 第88章 第 88 章:惩罚小狗   开发金属的问题终于有了实质性进展,这让林云既欢喜又忧愁——日程表上的工作实在太多啦!   金属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可以预见,高山部落马上就要迎来一场改天换地的大变革。   原住民们对未来的幻想仅限于吃饱饭,对于太超前的变化,他们根本没概念。但林云知道未来几千年的发展趋势,知道他们现在正站在改革的关键节点上。   往大了说,这将带领茹毛饮血的原始人,短期内跃迁至农耕时期。   璀璨的文明将诞生于古老的索朗大陆。   往小了说,金属农具提高劳作效率,大家马上就能实现吃饱饭的愿望。   林云和风跟在鸣雷身后,绕过部落的后山,趟过齐腰深的积雪,翻过圈养半兽人幼崽的山谷侧锋。艰难行走一个多小时,才在另一面的半山腰上,看到一个需要矮身爬进去的小洞。   从小洞口进去后,又拐了几道弯,眼前出现一个百余平方的山洞,地上用木头扎出几个围栏,围栏里面堆满了他们收集来的异常石头。   就算有心理准备,林云还是吃了一惊。   山洞里数量最多的是外表密布铜绿色锈迹的自然铜,旁边是翠绿色的孔雀石,这两种颜色类似,所以被归为一类,数量最多。旁边是片状和块状的赤铁矿,颜色大致呈赭红色,有几块较大的团块状集合体,看上去像一朵颜色绚丽的玫瑰。其中还参杂着几块颜色更鲜艳的辰砂,也是按颜色分类到一起的。   还有一栏灰黑色的石头,形态乱七八糟的,可能是表面已经氧化的自然银。   另外还有一小堆较规则的黑色方石,光泽感不是很强,像是和孔雀石伴生的锡石。已经收集了那么多孔雀石,能发现锡石也很正常。   最角落里是一堆最耀眼的自然金,满满一个围栏里全是光芒璀璨的金块,大致呈树枝状和团块状。和其他几种矿石的数量比,自然金不是很多,但这种颜色实在是太吸引人了,在野外看到后根本不可能忽视,但捡回来后发现比铜还没用,就丢弃在一边了。   林云在小本本上记下矿石种类和大致数量,盯着围栏里的矿石陷入沉思。   高山族人显然并不知道什么是金属,也不知道怎么利用金属,只是通过经验判断出这种东西不同寻常,所以就收集回来试试怎么使用。   他们把矿石叫做“亮石头”,因为他们只能辨认出典型的结晶状矿石,更大量的非晶体矿,直接被他们忽视了。   晶体矿石的数量很少,又费时又费力的在野外收集一堆不知道什么用的石头,如果不能在母司大人的任期内开发出有用的价值,很可能会被下一任母司叫停。   幸好,林云在这里,不会让母司大人的筹划搁浅。   林云简单盘算了下,大雪封路,平时几十分钟的路程走了一个多小时。已经没法再去部落外收集矿产,只能利用眼前这些库存。   赤铁矿是用途最广的金属,但以目前的技术,却是做青铜器的成功率更大些。   青铜的冶炼温度比铁低很多,以目前的操作水平,只需要简单的窑炉就可以冶炼青铜器。此外,铁器需要进行热锻,这也是个难题,很可能忙活一通,最后一无所获。而青铜器只需要把液态青铜浇注到陶范中,一体成型,还可以批量生产。   不如先从简单的开始,在有铜和锡的前提下,直接炼制青铜器。   这是古人已经成功验证过的路线,即使哪一步出错,得到的依然是可反复利用的金属,而不是一堆无用的矿渣。   经过冶炼的青铜器,硬度和强度远超纯铜和石器,已经足够覆盖部落当前的使用场景。看这里的存货,在春天前做出50套作用各异的农具,100只匕首,应该还绰绰有余。高纯度的自然铜,已经从源头减小的冶炼的难度,做完这一批库存,以后就没那么多功夫去找自然铜了,还是得靠冶炼孔雀石、赤铜矿这种产量更多的矿石。   这个物产丰饶,物资充沛的世界,还没遭受过任何工业开发。简直是遍地黄金,只收集晶体矿,都能堆半个仓库,太令人兴奋了。   简单思考过,林云又查看了山洞的环境,这个山洞密封性比较好,火把的火焰在洞里几乎不飘动。看起来没办法在山洞里搞冶炼,需要再建一个冶炼场所,这就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了。   林云收起小本本,对鸣雷说:“我需要回去好好计划一下,明天再和你们讨论具体方案。”   “好。”   林云走到自然金的围栏外,问:“能给我一小块吗?”   鸣雷说:“随便拿,那种最没用。”   林云无比认同,黄金质地较软,做不了生产工具。同时,也可以省去复杂的煅烧程序,直接打造成物品。   在没有发展出现代工业前,黄金没有任何工业价值。它的主要价值都是人为赋予的,根据它的稀缺性,人们选择它成为文化、权力、和财富的象征。在大家开始使用黄金做货币之前,这些好看的石头,还不如一块能做烤盘的板岩。   所以林云也没客气,挑了一块色泽最深、形状较规则的金块,让一直沉默的风跳进去帮他拿出来。   为了不给以后留下隐患,林云抽出直刀,把金块切开。只拿了拇指那么大一块,剩下的让风又放了回去。   “全拿走吧,那么费事。”鸣雷并不在意。   “只是有点小用,这么多就够了。”他把金块随手装进口袋里,问风,“回去吧?”   风走过来:“嗯,我背着你。”   “走吧,我自己能走。”   风坚持:“很危险。”   “没事,我能行。”   鸣雷:“叽叽咕咕的,直接背起来不完了。”   风看看林云,对鸣雷说:“你不懂。”   林云:“……”   他率先爬出山洞,沿着来时的踩出来的通道往回走。   说实话真挺冷的,多得之前的形容不够全面,那个懒蛋不常在冬天出山洞。冬季刚开始,体感温度就已经有零下30度了,据说后面还会越来越冷。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回到部落,林云感觉自己的脑浆子都冻住了,鸣雷去找母司大人回报情况,林云和风相互搀扶着回到小山洞里。   火塘里的还燃着木柴,看着刚添不久,可能母司大人刚离开。   风把洞口堵上,把兽皮钉好,林云哆哆嗦嗦坐在火塘边,从一直加热的钛锅里倒出两杯热水。   捧着水杯暖了好一会才感觉到手脚的存在,鼻子好像也开始解冻了,鼻腔里蜿蜒流下一道凉意,林云冲地面打了个喷嚏。   “啊啾!”   风走来,解开自己的兽皮披到林云肩膀上。   “自己裹好,我已经不冷了。”   风不说话,只把兽皮按紧。   除了在姆姆的面前刻意跟林云互动了下,风还是有点胆怯的,他心知自己做错了事,并且还不知道怎么才能获得原谅。这让他心里没着没落的,得不到安宁。   林云瞄了他两眼,在心里叹了口气,搬着充当凳子的木块往风腿边挪挪,贴着他坐下,然后用兽皮把两人都裹上。   这种能感受到彼此的触感,让风觉得整条胳膊都麻酥酥的,除此之外,却还有种隐藏在雀跃后的不自在。   他没忍住,压着声音清了下嗓子,喉间发出声响的一刹,当即就羞到脸色通红,这种刻意的声响更显出了他此刻的局促。慌乱下,和林云贴着的那只胳膊没舍得动,他伸出另一只冻得通红的手,凑近火塘去烤火,好像这样的能让他看上去稍微自然一些。   兽皮毯子边缘露出一只毛茸茸的黑色兽耳,时不时轻微抖动一下,反而把他的紧张不安暴露无疑。   林云时不时瞄一眼他的耳朵,慢慢悠悠喝完水。思忖了片刻,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自然金,放到杯子里,伸手把钛合金的杯子放在火塘中的木柴上。   风回头看看他。   林云挑眉。   风一板一眼地问:“这是在做什么?”   林云支起手撑住下巴,稍微凑近了些,看着他的眼睛说:“你今天早上故意挑衅我。”   风垂眼,不怎么有底气的否认:“没有。”   林云凑得更近些:“你不知道那种食物能不能吃,但为了和多得争风吃醋,没经过我的同意,就把它给吃了。”   “没有。”风干巴巴否认,也不知道在否认哪句话。   林云不管他是不是在狡辩,只说:“所以,我要惩罚你。”   风默默吞口口水,喉结滑动两下,抬看向林云闪亮的眼睛,什么都说不出。   “让吗?”林云问。   “……让。”   林云笑了下,用中文说:“小狗。”   风盯着他看了会,似乎想问什么又没有问出口。   好像不问也可以。   林云说完就没再搭理他,自己去做准备。他先搬来一块切面平整的木头,又削了两根木棍,尾部缠上麻绳,做成一个夹子。然后把前端泡在水中,增加木材的湿度,防止使用过程中被高温炭化。   接着又从背包里翻出钛钢手斧……   风开始紧张了,看不懂这是准备什么惩罚,前面的工具他还能承受,要是用斧头的话,他可能……会逃跑。   林云注意到了风惊恐的小眼神,但完全不跟他对视,只默默做自己的事。   他知道自己的话会让风产生对惩罚的等待和想象,从被预告到执行惩罚之间的这段时间,对风来说是一种“被悬置”的状态。他既无法回到犯错前的心安理得,也无法得到惩罚后的如释重负。   这段时间会在主观上无限拉长,一分钟就像十分钟,从而让他铭记这一次——也可能是唯一的一次处罚。   这句预告不仅仅是在传达简单的信息,预告的本身就是惩罚仪式中的第一个、也是最具心理穿透力的环节。这段时间,会让风在受到实质性的处罚之前,先在自己的内心完成了一场自我审判,加强他的记忆。   林云用刚做好的夹子,从钛杯中夹出烧红的金块,放在木头上不紧不慢的锤打。   这个操作似乎扭转了风之前对惩罚工具的猜测,神情变得更忐忑了。   好像不是直接的惩罚?   那会是什么?   林云完全不看风,只沉浸在自己的操作中。他先把金块塑形,敲成一块拇指大小的金锭,然后用刀从金锭上切下一小条,放到木板上耐心敲成粗细均匀的小细条,再按到衣袖上打磨抛光。接着,他从笔记本上取下笔,用笔身做轴,把小金条弯成一个圆环。   “伸手。”   林云把小金环放在风的手心,说:“拿好,待会要用。”   风赶紧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帮忙,牢牢托住自己的手腕,他看看躺在手心里金灿灿的小圆环,完全想象不到这是什么惩罚。   这么小,应该不疼吧?   林云去背包里翻出一个小盒子,这是他的针线盒,在野外划破衣服和帐篷时,可以及时修补。他用夹子夹住一根细针,放在火苗上烤红,然后丢在水中。   洞内已经变得温暖,林云脱掉兽皮扔到床上,走到风面前站定。   他捏住风的下巴左右看了看,轻柔而缓慢地说:“在我们那里,有人家里会养牛,牛的力气很大,发起疯来可能会伤害到主人。你猜,我们用什么办法制服不听话的牛?”   风吞吞口水,用气声问:“什么?”   “这里,”林云用指尖点了下风的鼻中隔,说,“主人会在小牛的鼻子上,穿一个圆环……”   风垂眼看看手里的小金环。   “对,就是这种,”林云指尖点在他的鼻尖上,缓缓道,“这里很脆弱、很敏感,穿上圆环后,只要轻轻一拉圆环,再不乖的牛也会变听话。”   风不自主的用鼻子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鼻尖的疼痛。可奇怪的是,身体深处竟开始汇聚出一条麻酥酥的线,从尾椎骨一直麻到天灵盖。   “而且——”林云把尾音拖长,轻声说,“这是大家都清楚的规矩,穿在鼻子那么明显的位置,远远就能看出哪只小牛带了鼻环。所有见到小牛的人都知道,这头小牛,肯定不乖,肯定做了坏事。”   风更剧烈的深吸一口气,湛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眼前的人,瞳孔开始轻颤。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激动,强烈的情绪甚至让他的双手都开始轻颤。他想象那幅画面,那种专属于林云一个人的标记……只要想一想,他就忍不住的颤栗——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林云家的?   “你不乖。”   风迫切点头:“嗯,我错了!”   “哪里错了?”   风直白地交代:“我明知道那个东西不安全,但是我不想让你和多得一起吃,一起承担危险,我不想被排除在你们之外。所以我把它给吃了,我想为你做很多事。”   “哦?”林云用两根手指拧了下他的脸颊,问,“想为我做很多事?”   风愣了下,脸上微微的疼痛让他从激动中回神,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林云没给他机会:“如果你被毒死了,还怎么为我做事?”   风张张嘴巴,没有说出话。他那时其实已经猜到木磨没有危险,但这种理由根本没法说出来。   而且,林云气的肯定不止是今天这一件事。   想到这,他诚恳道:“我以后再也不会做这样危险的事了。我要一直陪着你。”   林云眯起眼,对这句话还算满意,轻轻点了下头,说:“我要最好的,唯一的,死也不变的,但凡你有变化,想退出……”   风压着他地话音,立即道:“不会!永远不会!”   林云笑了下,捏起他手心的小金环,在他眼前晃了晃,问:“接受惩罚吗?”   “我接受!”   林云点点他的鼻尖,问:“这里可以吗?”   “可以!”风没有任何犹豫的点头。   “啧啧。”   林云笑着摇摇头,还没说什么,风猛地抱住他的腰,将自己贴在他身上,仰着头急切的说:“我接受,我愿意!我永远都听话!你……”湛蓝色的眼睛快速凝起水光,他一眨不眨的盯着林云,说,“你别不要我!”   林云低头看着他,抬手蹭了下他的眼尾,用手指反复摩挲那一小块皮肤,似乎在做什么衡量。   然后,他面对面跨坐到风的双腿上。   “这么漂亮的脸,”林云用指尖摸索过他的五官,最后停在软软的嘴唇上,说,“穿个孔就不漂亮了。”   “云,我想……”   “如果,”林云打断他,凑到他左耳边,轻声问,“我亲你的耳朵,”兽耳剧烈的抖动了一下,林云又换到右边的兽耳,问,“你想让我,亲哪边?”   风收紧双臂,手指抓紧他后背的衣服,用力到指尖都发白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人,颤抖着,轻声说:“左边。”   林云仔细忖量他的神情,面无表情的沉思了会。然后,他没再犹豫,回身捏出水中的针,再次放到火上烤到温热。手指拨开左边兽耳上细软的毛发,右手执针毫不留情的刺入。   针尖从耳廓背面刺出、穿过,溢出一点血珠,林云舔去那滴血,将小金环穿过伤口,捏紧。   林云再次亲了下左边的兽耳,附在他耳边说:“好了,大家都知道你是个坏小狗了。”   “以后,你如果再做错事,错一次,我就给你加一个圆环。”   “你是想做个走路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的小狗?”   “还是,想做个不需要圆环的小狗?” 第89章 第 89 章:爱   做好了冶炼青铜器的详细规划,已经是几个小时后,从兽皮缝隙看出去,外边早已经黑透了。   石床上裹着兽皮毯装睡的人,也安安静静躺了半个下午。   林云站起来活动活动僵硬的双腿,心虚地给自己倒杯水,借着水杯的遮掩,偷偷看床上的人。   受到“惩罚”后,风一直老老实实躺在自己的石床上,没睡着,也没乱动。偶尔翻身时,黑色绒毛中会闪过一点金光,反差极大的两种颜色互相缠绕在一起,莫名有种色气。   带上耳环后,风好像真的安心了些,否则他工作时,风肯定不会一个人躺着休息,一定要和他黏着才行。就像上午在热仓洞,明知道他正在生气,也一定要挨着他。   穿环的行为似乎给了风极大的安全感,林云也没料到会有这么明显的效果。   通过这些天的观察,林云已经能看出风的问题,自卑和焦虑时刻撕扯着他,他不仅要通过自毁式的付出讨要林云的关注,也用这样的方式证明自己的价值。   循规蹈矩的鼓励、引导和赋能会起到正向的效果,教授他知识和技能也能重建他的信心,但是太慢了,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很多年。在漫长的改变中,风仍时刻处在随时会被抛弃的恐惧中。   引导和教育是长期战略,但无法在短期内证明林云的心已经偏向他。   风需要的,其实只是一个直观的答案。   在林云编造的故事中,牛鼻环是纯粹的功能性工具,它的目的是控制和疼痛。鼻环位于面部正中央,一眼就能看得到,极具社会羞辱性,是非常明确的惩罚工具。   风在听完鼻环的作用后,并没有觉得羞耻,反而迫切的渴求这样的惩罚。在他看来,接受惩罚是弥补过错、重新获得接纳的方式,完成穿环后,林云就会原谅他。   这种低到泥土里的心理,让林云止不住的心疼。   可林云的目的始终都不是摧毁他。   背包里有一管治蚊虫叮咬的药膏,应该也能消炎。林云挤出一点在手指上,坐到风的床边,用手指分开兽耳上绒毛,把药膏涂在穿孔处,转动金环让药膏渗进穿刺口内部。   “疼吗?”   风摇摇脑袋,眼皮掀开一条缝看看林云,眼神有一瞬的迷离。还没等双眼聚焦,他就转身抱住林云的腰,把脑袋顶在他肚子上。   林云揉揉怀里细软的头发,没有推开他,手指轻轻拨动金环,惹得风呼吸稍顿。   “真乖~”   他上午确实被风鲁莽的行为气到,这让他有点挫败,明白了引导和教育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所以,他决定用最直接的手段规训这小狗的行为。   但他并不想真正的伤害到风的人格,他做足了前期的铺垫,让风在同意穿鼻环的那一刻,就达到惩戒和驯化的效果。   除了单纯的惩罚,他更想做的是,给风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契约,一个真实存在的、触手可及的承诺。   为了仪式的严肃性,他依然要施加疼痛,但他更想保留风的美丽。所以,他把小金环穿在耳廓上,这里更隐蔽、更私密,是只属于两个人的隐秘,而非一个公开的羞辱。   他用实体的金环刺入身体的触感,来改善风的分离焦虑,和强烈的不安全感。   在做出这个决定的同时,林云也为自己做足了准备,他想把有关风的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接纳风的全部。   最终穿刺在风身体上的金环,同样也穿在林云的心上。   林云想再进一步了。   “你能感受到什么吗?”林云问。   风没抬头,手指弹动两下表示自己听到了问题,他保持原来的姿势,埋在林云怀里认真思考了几秒,说:“能。”   “害怕了吗?”   “没有,”风摇头,发丝在林云衣服上蹭得乱糟糟,“我已经想明白了你的意思。”   “嗯?”林云来了兴致,问,“说说看?”   风还是没抬头,声音闷在林云腹部,嗡嗡的:“我觉得,这是你给我的规矩。”   “嗯,”林云捏捏他的耳朵,鼓励他,“聪明小狗。”   风继续说:“你想告诉我,不用害怕,就算以后我再犯蠢做了错事,也不用害怕被你抛弃。”   “嗯?”林云惊喜,他以为这一层的深意需要他来解释呢,“详细说说?”   风迟疑了下,带着点不确定:“你已经给了我犯错后的……处理方式?”这句本应是肯定的陈述,却被他翘起尾音,发出一声生硬的疑问。   “嗯,”林云忍笑,“做错一件事,就加一个环。”   风转下脑袋,从眼尾偷看林云一眼。   林云垂着眼皮,问:“喜欢吗?”   “嗯!”风再次埋头,闷闷道,“喜欢。”   林云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低头亲了下戴着小金环的兽耳,果然换来腰上更用力的圈抱。林云忽然觉得有点可惜,如果是人类的耳朵,这会应该会红得滴血吧,兽耳就算变红了也看不出。   一整个下午,林云总忍不住瞥风的兽耳,看到那点藏在绒毛遮掩下的金光,心里止不住的喜欢。   “小狗?”   “嗯。”   林云犹豫了几秒,没给自己退缩的机会,再次往前迈出一步:“我会和小金环一起陪着你。”   听到这话,风真切的感受到心脏痉挛般的抽动了两下,他终于有勇气抬起头,面对面看向林云。他不想哭的,但双眼却越来越热,越来越模糊……他再次狼狈的低下头,贴着林云的怀抱,把双眼抵在林云脖子上。   在这一刻,自从遇到林云后,他的内心第一次感受到宁静。   他觉得,林云就像传说中的兽神一样无所不能,他没见过兽神,他觉得,兽神也不会比林云更好了。可他和林云差得太多了,他每多了解林云一分,心中的担忧就更多一分。   他每天都在恐慌,特别怕林云会丢下他,自顾自的往前走。他的故作镇定,他的粘人,他强撑的自然,都像熟透的红果果一样脆弱,稍微用力戳一下,就碾成一滩烂泥。   正当他不知所措时,林云却用一个需要承受一些疼痛为代价的仪式,把一个有形的概念,碾进他的身体里。这给了他一个具体的归属,让他把心脏安放在一个小小的金环中。   从鼻环到耳环的转变,对于风来说,并不是惩罚的减轻,而是奖励的升级。兽耳上的小金环,更像一种来自林云的占有和恩赐,而非单纯的惩罚和训诫。   躺在床上反思的时候,他甚至忍不住偷偷奢望,林云对他是不同的吗?与此同时,心中还有另一道声音,在扯着嗓子嚎叫:“跟他结契!跟他结契!他这么好,一定要跟他结契!”   他现在已经知道,这个叫嚣的声音,就是深埋在他身体里的本能,他的本能会指使他做出最有利的选择。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慎重,甚至不需要主动选择。那就像一个传承了千万年的兽类的直觉,他的身体,他的精神,会在他本人意识到之前,就替他做好最优选。   林云问为什么想和他结契,他也问了自己这个问题,然后在心里列出几条选择林云的原因。可是,细细追究,这些原因都是在两人相处后才成立的。而他却早在见到林云的当天,就已经决定要和林云结契。   风想了很多天,似乎明白了林云想表达的意思——本能的选择太草率,来的没道理,大概也会走的没道理。   就像野兽会选择最丰饶的领地,追随最强大的头狼,本能做出选择时,无关乎林云是“林云”,只关乎林云所代表的“价值”。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羞愧。   林云要的,不是一个被本能驱使的、无脑追随的野兽。   林云要的,是一个能真正看见他,并能用心回应他的人。   想通这一点,风缓缓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伸出手,碰了碰兽耳边缘的小金环。   他的兽耳很敏感,他能感受到一块捂不热的硬东西嵌在肉中,这份不轻不重的分量,让他时时刻刻都能记起耳环的存在。   它就像一个路标,指向一条更艰难的路——一条超越本能、用“风”的意志去感受“林云”的路。   他依然笨拙,依然会恐慌,但此刻,他不想再被动地祈求林云不要离开,而是主动走向林云。   “小狗,哭了吗?”   风从林云的怀里抬起头,蓝色的眼睛在火光的映衬下更幽蓝了些,他问:“我想做些什么,让你同意和我结契,或者,不结契也行,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你能教我吗?”   林云的手指继续揉搓着手中柔软的发丝,他略歪着头,眼皮半垂下,凝望着风的眼睛。   而后,极轻极缓的说:“那是爱。”   “爱是什么?”   “爱会让你离不开我。”   “我要学!”   林云摇头笑了笑,说:“如果只是结契,你应该会很快乐……嗯,我会一直陪着你,让你快乐。我还是很会照顾人的,我们可以一起做很多事,我会逗你开心。但如果你学会了什么是爱,那你将不止感受到快乐,还有很多的伤心、难过、痛苦,很多不好的情绪。”   “是因为你在伤心、难过、痛苦吗?所以我才会也感受到这些不好的情绪。”   林云张张嘴,没忍住笑了下,说:“差不多吧。”   “教给我好吗?”   “我其实是想教给你的,但你可以后悔,我不……”   “我不后悔!”   “你不用急着回答……”   “我很急!”风坐起身,双手撑在林云身侧,把自己水汪汪的蓝眼睛凑到林云眼前,他知道自己的眼睛很漂亮,林云一直都很喜欢他的眼睛,从第一次见面就很喜欢。   他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林云的额头,说:“我很急,我心中有很多东西……心里被说不出的东西塞得满满的,我想告诉你,想说给你听,但我不知道怎么说。”   林云犹豫了下:“我……”   “教给我吧,求求你。”   林云无奈的摇头,笑道:“好的,教给你。” 第90章 第 90 章:准备工作   炼制青铜农具的事情刻不容缓,在漫长的冬季中,温度只会越来越低,气候环境越来越不适宜室外活动。   众人商议后,决定以最快的速度开始冶炼工作。   母司大人和首领以雷霆手段,强制要求所有人出洞工作。除了还不能化形的半兽人幼崽,其他族人分成若干个工作小组,建造工作场地、烧木炭、制作辅助设备,所有工作同时进行。   烧制木炭的选址很巧妙,在公厕峡谷的侧前方,山体下部有几个大小不一的山洞,据说是洪水流经时冲刷山体形成的。这里距离公厕很近,没人到这边,几个山洞一直闲置着。刚象带林云去查看的时候,里面还有正休憩的野兽一家,幸好他们人多且早有准备,直接把一家老小团灭了。   几个山洞很合适做烧木炭的窑洞,只需要简单改造一下就可以直接使用。用石块和黏土封住洞口,只留半人高的装料口,然后在洞口上方留出一排排气孔,就算改造完成了。下一步需要把硬木段紧密排列,装入窑内,再用石块和湿粘土密封装料口,只留下烟道和点火口。烧制过程中注意观察火焰颜色,出现蓝焰后,及时封死点火口和所有烟道,使窑内完全缺氧。窑内的木材在缺氧的环境中,通过不完全燃烧,将木材中的水分和焦油等成分驱除,就会留下几乎纯碳的木炭。   负责这项工作的,还是烧制石灰的那一批战士,有之前的经验在,林云又讲了讲操作中的重点,就放心交给他们负责了。   冶炼青铜的场地选在圈养半兽人幼崽的山谷里,连通部落的山洞旁。这样既有一定的保密性,又能减少族人在雪地里往返的时间。   首先,在一人高的积雪中,纵向掘出几条通道,确认冶炼厂的大致范围。随后,将清理出的雪块堆积在场地四周的积雪上,形成初步的雪垒,再以工具反复拍打、压实周围的雪堆,做成一道坚硬的雪墙。之后每天持续加固夯实雪墙,雪墙便会随着每日加固逐渐增高,最终成为一堵能有效抵御寒风的屏障。   一片由雪墙围合出的方形空地也初具雏形。   在空地中点燃几十个柴堆,持续燃烧加热地面,将已经冻硬的土壤慢慢烤化、解冻。再用之前翻小草地时打造的农具,在空地上挖掘出一系列规整的坑洞。   空地的四条边缘上需要挖出密集的深坑,埋进足够粗壮的树干,用来固定并支撑遮挡风雪的草席。为了防止积雪压倒工厂,用作承重柱的树干必须又高又粗,才能牢固地承载上方的重量。   这时出现了难以解决的问题,部落储存的木材不够用了,需要临时去部落外砍伐新的树干。   此时的质疑声也达到了顶峰,就算是母司大人沉积多年的威仪也不足以震慑众人。   冬季外出是真的会死人的,今年好不容易有了足够的食物,不会因食物的原因死掉,现在又要出去砍不知道什么用处的树。   金属工具的消息只在队长和议事会之间传播,其他族人理解不了,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嗡嗡的讨论着。   林云从背包里掏出钛钢手斧,递给身旁的鸣雷,示意他砍一截木桩示范一下。   随着第一片飞溅起的木屑,周遭像是被按下暂停键,所有声音全都消失,只余下全力劈砍木材时沉闷的“咚咚”声。那声音干脆利落,每一声都像重锤,击打在众人心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盯住鸣雷手中不同寻常的斧头,再看向木桩上的断口,平整光滑,没有毛刺,和石斧留下的断口全然不同。   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山洞里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喊声,声音中夹杂着浓重的惊叹和疑问。几个年轻的战士忍不住往前挤,想伸手去摸那光滑的斧刃,被鸣雷挥手挡开。   母司大人适时说:“指引者会把制作这种武器的方法教给大家。”   她的声音不高,却引发另一场更激烈的呼喊,众人眼中迸发出混杂了震惊与狂热的神色。一张张被战斗镌刻上痕迹的脸,第一次对凛冬之外的事物露出了近乎敬畏的神情,他们都曾和野兽搏杀成百上千次,能够四肢健全的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个人能力的象征。无数次战斗经验,让他们非常了解一把神兵利器能给狩猎提供多么强大的助益,年轻的战士们甚至激动得互相搂着肩膀,围成一圈蹦跳起来。   在穿透耳膜的叫喊声渐渐平息后,母司大人简单介绍了冬日冶炼计划,同时宣布,第一批产出的100支武器,会奖励给最勇猛的、劳动付出最多的战士。   这项鼓励政策直接挠到了痒处,人群中的战士们已经眼睛发亮,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战士们本就是争强好胜的性子,有人已经开始摩拳擦掌,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手持利斧,轻松劈开兽皮、斩断骨头,在兽群中所向披靡的景象。   野外气温将近零下五十度,又没有专业的保暖设备,伐木工作预计进行五天,危险程度很高。   首领出面,清点去部落外砍树的队伍,选出的都是兽形有厚厚皮毛的兽人战士。囡囡给大家准备了丰厚的食物做干粮,母司大人拿出存储的兽皮毯子,林云把自己的打火机交给小队长,还给大家准备了充裕的工具。   砍树的地点就在距离部落不远的那处树林,平时去一趟不过二十分钟,现在遇到大雪封路,出行不便,走过去得用一个小时。林云建议他们分成四组,到达地点后先搭建取暖的窝棚,点上火,烧上热水。两组劳动,两组休息,定时交班。然后让人用木板拼成面积更大的大型滑板,前面一人用兽形拉雪橇,后面可以乘坐十人,砍下的树也能用雪橇运回部落。   一切准备就绪后,队伍浩浩荡荡出发了。   林云站在工坊门口目送大家离开,在心里快速过了遍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细节,正准备回身后工坊时,身边有人小声说:“最锋利的武器给了最弱小的人秧。”转头看去,正看到一个壮硕的人影往人群中躲了躲,好像还是上次那个刚刀。身边是海和另外几个小伙伴,大家都听到了这句话,都没有吭声。   林云也不打算回应,他还有很多事要安排。   等林云走进洞门,海转头看着刚刀,一板一眼说:“以后别说那种话了。”   刚刀一拧脖子,不服气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他的能力确实很强,大家都认可,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承认?”   “他?强?”   “对,”海认真点头,“不是只有身体强壮,能驮更多东西才是强大的人。你的兽形很强,这次伐树怎么不让你去?指引者只用几个木板,就取代了我们。”   刚刀被戳到痛处,跟被踩了脚一样,跳起来就要揍人。海低头躲开,扔下句“用点脑子吧”就走了。   刚刀还要再上去抓人,被其他几个小伙伴拦住了,大家站在暴雪中七嘴八舌谈论一阵。寒风直往兽皮缝隙里钻,实在密谋不起来,只好各回各家了。   林云回工坊检查了陶范和鼓风机的进度,制作陶范还属于玩泥巴的范畴,被大头主动揽了去。林云听他滔滔不绝把过程中遇到的大小事都讲了个遍,没控制住跑神了会,想了想在雪中带人搭建工厂的小狗。风并不是话多的人,只有在他面前故意卖乖时才会多说话,平时和别人在一起时并不怎么开口。   跑神一圈再回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团麻绳,在大头持续不断的输出中,自顾自的给麻绳打了5个死结。   然后把绳子拎到大头眼前,说:“一共5个结。”   “嘎?”大头噎住。   “每次只准说5件事,自己在心里排好序,超过5件事,我就不听了。”   大头愣了好一会才换上委屈巴巴的表情,轻声嘤咛:“你觉得我烦了?”   “没有,”林云拍拍他的后脑勺,说,“把其他话留到非工作时间说,我吃饭的时候你可以过来和我聊天,但工作的时候只说工作。”   大头有点脸红,用力点点头,说:“好,我记住了。”   “嗯,”林云开始分析他提到的问题,说,“鼓风机的陶管容易碎,应该有两个问题,一是要充分揉搓排气,二是把接口处稍微做厚一点。你们第一次做圆筒状的物品,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外形笨重些也没问题,结实就行,现在的目标是保障冶炼工厂运作起来。”   “好嘞。”   “我刚才看了陶范,大体没问题,但必须要精细一些。”   陶范是铸造的青铜器时,用于浇灌液体青铜的陶质模具。   上次做过石制农具的工匠们,用泥块雕刻出农具的模型,做成模种。不仅要确保表面光滑,还必须要形状规整,否则使用过程中受力不均,很可能会使农具断裂。   将烧制好的模种平放在石板上,周围用一圈石板围起来,用处理好的细腻黏土,小心地填满石板与模种之间的空隙,每个细节都要填充到位。待黏土半干后,再将石板拆除,并将带有模种印痕的范块小心地取下、阴干。工坊里已经搭建好临时陶窑,和厨房火炉紧挨着,放在火边阴干后的陶范需要进行焙烧,使其变成坚硬的陶质,防止浇注时炸裂。   这个制作比较复杂,是个慢工出细活的工作,因为陶范不能重复使用,所以需求数量也很多。   “陶范和陶管不一样,陶管就算做得没那么严丝合缝,还能用黏土堵住漏气的地方。陶范如果有缝隙,浇灌时会漏液,或者直接裂开。可以慢一点,但要把成品率提高上去。”   “好。”   林云犹豫了下,说:“你待会去找宝石,让她来跟你一起做些木工工具的模型,我之前跟她讲过的那些工具,她知道的。第一炉青铜器,先做些能提高效率的工具出来,”说着忍不住叹口气,说,“这种想做什么使不上劲的时期终于要结束了,有了适合的工具,以后再想做什么就方便多了。”   大头嘿嘿傻笑,拿肩膀撞一下林云,说:“你真是我的好老大,我就喜欢这样的工作。”   林云白了他一眼,没舍得说他只是单相思的那个未来。   在金属冶炼中,鼓风设备也是必不可少的。   鼓风机能将空气强制、大量、高速地送入燃料深处,极大的增加氧气供应,使木炭发剧烈燃烧,单位时间内释放出远超平常的热量。   之前挖空树干做风箱,挖了半个多月只做出一个漏风的风箱,现在时间紧急,没有功夫再做木头风箱。林云就提出用兽皮做橐龠——用整张兽皮缝制出椭圆形的气囊结构,一端连接陶管,靠人力挤压气囊部位,充当一个临时的鼓风设备。   在地球的冶炼历史上,橐龠的使用时间长达数百年,甚至一直到现代,还有偏远地区的人类使用这种气囊结构。   等第一批青铜工具烧制成功后,可以用趁手的青铜工具做木头风箱,循环替换下橐龠。这一批淘汰的橐龠还可以继续用到别的地方,也不会造成太多浪费。   兽皮的珍贵性不言而喻,特别是下雪后,每次哆哆嗦嗦地在寒风中裹紧兽皮,林云都要感慨一句,没有兽皮毯子真的活不下去了。   他本来以为用兽皮做工具的提议,会遭到母司大人的拒绝。没想到的是,母司大人听完他的讲解,几乎没有思考就同意了,还主动推荐老鸟来负责制作。   老鸟就是之前鱼叔介绍过的人秧,缝兽皮比较厉害的那个人,不过看到老鸟是个怀着孕的残疾男人时,林云还是有点吃惊。   他现在已经了解到,相较于易受孕的女性人秧,男性受孕比较困难,所以大部分人还是选择和女人秧结契。不能加入采集队的男人秧,没有固定食物来源,只能靠其他方法苟且偷生。在兽人部落中,这类丧失生产力的男人秧是部落中最底层、最没有尊严的人群。   老鸟的状况还算好,多少有个手艺,平时也有人请他帮忙缝制兽皮,生活上应该不成问题。   其他更艰难的生存方式,还没有机会暴露到林云眼前。   也难怪刚刀对他有偏见,作为时常受到追捧的负重型兽人,应该很看不上这一类族人吧。 第91章 第 91 章:老鸟   老鸟缝兽皮用的是根玳瑁色的骨针,通体有种油润的玉质感,又细又长,没有一点弧度。这在手工打磨的年代很难做到,想要细,就不可能太长,想要直,就不可能太细。   这种材质肯定很特殊。   林云跟他搭了句话,问他骨针是什么做的,老鸟说了一个很长的词……   竟然是玄武。   林云记不住玄武的索朗语全称,但名字这么长的生物,目前只有玄武一种。   用玄武的外壳做骨针——以林云对索朗大陆的了解,这根针绝对算是奢侈品了。   想用玄武外壳做武器的那俩傻蛋,差点把命丢外边了。   林云后来问过风,为什么会做那么鲁莽的事,风解释说:他们并不是去单挑玄武,是充分考虑过的。   玄武身体构造较为特殊,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玄武都生活在那个像海一样宽广的大湖里——那个湖有个独特的名字,叫索朗之眼。另有一小部分时间,玄武会回到一个叫热角的地方生活。   整个索朗大陆上只有不到十只玄武,全都生活在索朗之眼和热角,秋季时,一部分发情的玄武会在索朗之眼交..配,然后再回到热角过冬。如果足够幸运的话,就能碰巧赶上一个热角内没有玄武的好机会,那么他们就能趁机去捡掉落到地上外壳碎片了。   风强调说,这不是鲁莽行为,大部分玄武壳都是这样获得的,前往热角寻找玄武壳碎片,也是年轻人之间最有含金量的历练。如果能在进狩猎队前就得到一个玄武武器,绝对是最能证明个人能力的事。   只是他们比较倒霉,还没找到碎片,就遇见了一只返回热角的玄武。   更具体的风就不说了,大概觉得丢人吧。   作为索朗大陆上现今最耐用的武器,能成为战士之间攀比和考验项目的玄武碎片,竟然被老鸟拿去做骨针,林云好奇不已。   老鸟说,这根骨针原来是个玄武碎片做成的短刀,是他祖辈传下来的武器。但阿父在他小时就去世了,死前用短刀做酬劳,把鸟托付给一个关系不错的战友。刚开始时,战友还偶尔过问鸟饿不饿,后来就完全不管他了,鸟一个人活得很辛苦。   再后来,鸟加入了采集队,想讨要那把短刀,战友却装傻不给,还放任他的儿子打骂鸟。鸟气不过,抢了短刀就跑,被战友从背后一脚踹下山,短刀摔裂了,腿也摔折了。   林云听完好一会没说出话,老鸟无所谓的拍拍他的手腕说:“指引者大人是不是很少听这样的故事?这在索朗大陆是很常见的事,没什么好奇怪的。虽然我腿折了之后失去了在采集队劳作的机会,但我还好好活着,那两人却是早就死了。”   林云一口气哽在喉头,更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还有一根弯针,你想看吗?”   林云赶紧点头,把这个话题揭过去。老鸟从一旁的兽皮上拔下一根黝黑发亮的半圆状弯针,这根针稍粗一些,无数次的穿刺早已把针体摩擦的光滑,能反光一样。   “这是#*%~的鳞片。”   林云没听过这个词,从形状和特征的角度问了几个问题,想猜猜是什么。老鸟又说了几个没听过的词,还用手比划了一下,可能是说比较大的意思,但完全听不懂。   多得这几天一直猫在山洞里,没露过头,听到陌生的词,林云只能先跳过去。   老鸟也不在意,主动说起来:“这根弯针是我的契子送我的,他虽然也是人秧,但我们已经在一起很多年了。”   两个男人秧也能生孩子?多得之前介绍时没说过这种结合方式。   “我以为只有兽人才能让男人秧怀孕。”   老鸟笑得挺开心,说:“兽人在这方面的能力确实更强些,使人秧受孕的机会更大。就算两个男人秧凑在一起过日子,大多数人也没能力使人秧受孕,我契子虽然是人秧,但是比一般人更强壮。我们的大女儿今年17岁了,刚进采集队,我们能得到的食物又多了一份,就想再生一个孩子。”   这个话题再聊下去也要触及林云的知识盲区了,他又问了另一个问题:“你们结契快20年了?这也很少见吧。”   老鸟解释说,他们所谓的结契,只是兽神面前起誓说,结契期间只和一个人lena-fa。很多人生下孩子后,结契关系就名存实亡了,也不需要什么解契的仪式,生下孩子后就能和其他人再结契。   “我们俩能力有限,互相照拂着还能吃饱饭,就没想过其他。其实大部分人秧都是我们这样的相处模式,只有兽人才会为了后代不停的和人结契。”   这倒是没听过的新观点。   多得之前说的都是作为兽人看到的现象,比较片面,能用索朗语和大家交流后,林云已经听过很多不同的观点。   而且听上去,人秧的生活模式更接近地球上的人类社会,兽人之间的相处则更偏向兽性。   林云还有另一个更不礼貌的问题,犹豫了下,问:“你今年多大了?”   “33了吧,”老鸟没觉得冒犯,“我摔断腿之后没办法靠自己换取食物,就结契了,女儿现在的生活不成问题,过两年应该也会结契。等我肚子里这个孩子长大,我估计也要老得走不动了。”   这又回到了以繁衍为主线的人生模式,林云对此没发表什么徒劳的意见,只说:“挺好。”   老鸟割断牛筋线,检查一遍气囊的密闭性,说:“20个兽皮橐龠,每个都不漏气,我已经检查过了。”   “好,辛苦了,”林云也翻看一下气囊,没有因之前的聊天敷衍工作,检查好没问题之后,才说,“母司大人说笨羊皮最软和,她给你快出生的孩子准备了一块笨羊皮,等有空了给你送去。”   老鸟笑得很开心,说:“多谢母司大人,多谢指引者大人,这下我就不担心孩子会冻病了。”   “不用客气,这是用你劳动付出应得的。”他抬头看一下外边的大雪,再看看老鸟即将临盆的大肚子,问,“我把你送回去吧,还是你想先休息会?”   “不用,”老鸟也看看洞外,说,“我的契子刚才回去拿兽皮毯,估计马上就回来,他会带我一起回去的。”   听了这话,林云就没急着离开,又陪着他闲聊了几句,没两分钟,果然见洞外走来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性。光头络腮胡,上身披着一张短小斑驳的兽皮,看着保暖效果不是很好,露在外边的双手冻得通红。身边还跟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生,围着一张长到脚踝的长毛兽皮,怀里还抱着一张兽皮毯子。女生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人却灵动,蹦跳着跑过来,口中喊着“阿母”,主动拿起装针线的兽皮包。   “我女儿,噗噗,”老鸟笑着介绍,“小时候经常噗噗吐口水泡泡,就取了这个名字。”   “你好~”林云对她点点头,看得出这是个很开朗的女孩,虽然也是人秧,但和宝石、草甸的性格完全不一样,老鸟他们的生活应该很幸福。   老鸟看一眼停在洞口和人说话的契子,说:“我契子叫老角,”说着凑近点,小声说,“他小时候叫牛角,前两年为了跟我一样加个老字,就称自己是老角了。”   林云低头遮住嘴边的笑,又瞄了一眼那个粗旷的男人,心里有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从穿越到现在,直到认识了老鸟一家三口,他才终于感受到一点人类社会的感觉。老鸟一家的相处,才是他所熟悉家庭模式,看到他们,心里莫名就又种亲切感。   就连老角的络腮胡,也很符合他对家庭成员的刻板印象。除了方便劳动的原因,应该也出于卫生考虑,高山族人都不留长发和胡子。林云穿来这么多天,还是第一次见到老角那样浓密的络腮胡。   老鸟看出林云的好奇,小声说:“我不让他亲我,他就留胡子,跟我闹脾气呢。”   这句话里裹着遮掩不住的甜蜜和炫耀,听着就让人跟着满心欢喜,林云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感慨道:“你们感情真好。”   老鸟重复:“感情?”   林云犹豫了下,时不知道怎么用简单的语言去解释。   索朗语中的词组比较少,通常会用一个词表达相近的几个意思,林云每次都要在心里选择合适的词再翻译一遍。像是“榫卯”、“冶炼”、“陶范”、“橐龠”这些词,都是直接借用的中文发音。反正大家本来就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完全没有相关叫法的概念,接受起来反而比较顺畅。   前几天跟风聊天时提到了“感情”这个词,他一时说顺嘴没改回来,想了想才说:“就是说你们契子之间的关系真好。”   “嗯,”老鸟点点头,认可了这句评价,脸上带着幸福的亮光,说,“我们从来没吵过架,他很照顾我,每次得到食物都是先分给我。”   “真好。”   老角终于摆脱了搭话的人,走过来半抱住老鸟,大手拂在孕肚上,对林云点点头当作问好。   几人客气的道了别,一家三口缓慢的走进风雪中,互相依偎着消失在雪帘后。   林云看着洞外叹口气,心情有些复杂。   多得说大家没有感情的概念,但感情却一直是客观存在的。   那些并肩狩猎时的信任、分享食物时的关怀、保护族人奋不顾身的决绝,哪一样不是感情呢?只是这样的相处,从没被冠以“感情”的名号。   他将要做的,并非创造,而是唤醒。 第92章 第 92 章:奖励   大家都在忙,林云打算一个人把20个橐龠抱到还在搭建中的冶炼厂。刚捡起来一半,旁边挤过来一个皮包骨头的小身板,抱起另一半橐龠,甜甜道:“指引者大人,我帮你吧~”   “放下吧,”林云淡淡说,“再把你胳膊累折了。”   小鱼露出一个做作的惊喜表情,嗓音甜的能挤出蜜来:“天呐~指引者大人,你真关心我,我们去结契吧,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疼爱你的!”   “闭嘴吧,”林云翻他个白眼,也不劝他放下了,赶紧抱起橐龠走到前面,说,“安心住下就行了,部落不缺你那口吃的。”   “指引者大人,你误会我了~我是真的很想跟你结契呀,”小鱼小跑着追上来,用胳膊蹭蹭林云的胳膊,说,“指引者大人,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最厉害的人,见到你之后,我就再也不想跟别人结契了。”   林云快走了两步,没搭理他的满嘴跑火车。这小孩看着跟个营养不良的弯成括号的歪黄瓜似的,满脸苦哈哈的可怜相,结果比多得还没谱。   不过也没到令他生气的程度,小鱼只是因为没有安全感,想在高山部落寻求一个长期庇护,说到底还是因为之前的生活太没着落了。   换位思考一下,还是能理解的……   “指引者大人,我lena-fa可厉害了,绝对让你爽到尖叫。我们生五个幼崽怎么样,你在家生崽子,我出去打猎,我们一家人……”   林云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放弃为小鱼的行为做善意的辩解。他回身看看小鱼,挑眉问:“让我爽?”   “对对对!我可厉害了!我……”   “我也很厉害,”林云故意打量一遍他的小身板,这说,“你要是愿意,我也能干到你生五个。”   “……”小鱼面皮一僵,生硬地笑道,“哈哈,怎么可能,你是人秧,我以后……”   林云打断他:“我可是兽神的指引者,我说行就行。现在就生怎么样?你还没到第二次化形的年龄吧?别化形了,就在家生孩子,生多少我都养得起,肯定能让孩子吃饱饭。”   小鱼惊恐的后退两步:“不不不……指引者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闭嘴!”林云再次没好气的打断他,“从现在开始,说一句话,扣你一顿饭。”   “指……”   “晚饭没了。”   小鱼非常识时务的闭上嘴,抱紧差点吓掉的橐龠,安静如鸡的跟在林云身后,也不敢问为什么一个字也算一句话……那可是一顿饭啊!   部落连通到幼崽山谷的隧道也很隐蔽,入口在孤寡山洞里。   冬天前,孤儿们捡来了木柴堆在洞口,形成一道厚厚的木柴墙,既减少了洞内面积增加保暖效果,又能挡住外边的寒风不吹进洞里。住在这里的都是体弱的老人和小孩,睡在枯草堆里,兽皮也是好几个人共享一张,吃喝拉撒都在洞里解决,那个味道简直没法形容。   然而神奇的是,孤寡山洞和一号工坊,洞内气温都很微妙的维持在0度左右,外边无论下多大的雪,两个山洞内都不结冰。虽然居住条件堪忧,但不会让这些没有家的老人和孩子冻死在冬天里。   这几天因为搭建冶炼厂,林云经常往返幼崽山谷和部落,已经从这里走过很多趟。但还是不太适应这里的昏暗和恶臭,每次都低着头快速通过。   从孤寡山洞角落里的入口,沿着一条人工开凿的隧道,走十分钟就能从山谷另一边的出口钻出去。出口也在山洞里,之前是半兽人幼崽们吃饭的地方,现在已经堆满了各种材料。   林云把橐龠放到一个安全的角落,沉默了一路的小鱼也把怀里的东西放到一起,看了看林云的脸色,还是没敢说什么。   林云也没搭理他,这小孩心性未定,还一直在刻意的装模作样,现在也看不出能不能用,只能多观察一段时间。   从山洞中出去,眼前是初具雏形的冶炼厂。   大河、小河、羽、风,四个人分别负责不同的施工。   羽站在一人高的雪墙上,带人夯实积雪,雪墙表面反复融化结冰,已经冻的像琉璃一样。大家在墙面上凿出垛口,可以踩着垛口直接爬上去,冶炼期间,炉温会影响雪墙的融化速度,到时候还要反复修整。   大河正带人做冶炼青铜的竖式高炉,先在地面挖出地基,用黏土塑形,拍打结实,然后在地基里生火,用小火烤干定型。在建造炉身前,先在下部留出鼓风口和出金口的位置。然后用黏土、河沙、枯草碎拌匀,做成耐火扛裂的泥料,在地基上围出一个圆筒形的炉身,一层层往上加高。和做陶罐的操作手法类似,加高过程中,每一层都需要反复压实、抹平,修造一米左右就可以了。   每两个竖炉中间,还要再砌一个较小的开放式小炉膛,主要用于预热陶范、坩埚。脱模后的铸件需要进行打磨和开刃,退火的操作也要在这边进行。   他们打算修10个竖炉,估计还要5天才能修完。   风和小河带着二十几个人在搭建外立墙的骨架,部落里符合要求的木料都送到这里了,但还是捉襟见肘,目前只搭起来一面墙体。不过今天天黑前,外出伐树的小队就能送回第一批树干,刚好续上工作进度。   “怎么样?”   风回头看看他,兽耳边的金色耳环闪过一星亮光,再次隐没到黑色的毛发中。他勾起一边嘴角,微微笑了下:“还行。”   林云在心里“呦~”了声,这小狗变自信了啊。   刚把这项工作交给风的时候,小狗为难的都快哭出来了,他是学习了榫卯结构的原理,也动手做了两个置物架。但负责这么大的工程,很难不胆怯和畏惧。就像刚学会10以内加减法的人直接参加小升初,难度拔高到超乎想象的层级。   林云并不想用太困难的工作击垮他,主动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他沉默的思考了会,最后坚定的摇摇头,说想试试。结果和小河一起琢磨两天,还真把外墙给搭建起来了。   林云对他俩的工作的细节也没多问,拍拍埋好的树干,仔细检查一遍树干间咬合的部位。目前看着很牢固,嵌合的很紧,用力晃动也没有发生位移,想了想,林云还是说:“在衔接的地方多缠几圈麻绳吧,如果雪太大,还得爬上去清理积雪,上上下下的,不安全。”   “好。”   “草席已经做好一部分了,估计马上就送来,你俩先休息一会,暖和暖和。”   草席是用大毛草的草茎做的。   前几天,剥离毛棉后剩下的草茎,都是直接填火炉里烧掉,忽然开启冶炼计划后,才紧急拿来编织草席。   硬要说起来,大毛草的草茎算是它的缺点,又韧又硬,很难处理。枯萎后堆在原地,很多年才能腐烂成泥。   为了编草席,人秧们的手心里遍布细密的小伤口,甚至一碰就出血。但因为参与劳作可以分到新鲜热乎的腊肉野菜汤,还能分到一块甜甜的馒头或锅盔,大家并不觉得苦。这样的冬日生活,已经是穷极想象也想不到的好日子了。   想到了这里,林云就顺嘴提醒了一句:“大毛草草席上有一层硬硬的、密密的小片片,会划伤手。你俩等会跟大家说一声,固定草席的时候注意点,都别受伤了。”   风一本正经:“好。”   小河左右看看两人,低着头噗呲噗呲憋笑。   林云猜是自己的索朗语说的不够标准,好运之前也笑过他的口音,刚好这会没事,他就问了下自己的发音有什么需要纠正的地方。   话音刚落,风就抢答:“没有啊,很好听。”   林云白了他一眼,问小河:“你说呢?”   小河看看风,说:“也没什么。”   “对啊对啊,没说错……”风瞪了小河一眼,转回脸认真看着林云,小声但认真,“很可爱。”   小河又在噗呲噗呲憋笑。   林云看着风脸上认真到有点窘迫的表情,抿着嘴角没说话,只伸出食指拨了下小金环。   风立即觉得有点脸上泛起热意,低头抓抓后脑勺的发丝:“没有说错啊,我们都能听懂,就是……就是,”湛蓝色的眼睛从手肘边缘瞄了林云一眼,“就是很可爱。”   小河估计看不下去了,接话说:“我们一般不那样讲话。”   “嗯?”林云好奇,“说说呗。”   “我们不说‘硬硬的’,‘小片片’,你这样说我们也能听懂,就是……”小河对风眨眨眼,说,“就是听着很可爱,跟小崽子撒娇一样。”   林云有点尴尬,问:“你们怎么说?”   小河:“我们会说,‘很硬’,‘比硬更多一点’,‘很多很小的片’,索朗语中没有那么丰富的组合方式。”   “哦。”林云更尴尬了。   风用手碰碰林云的手背,说:“我觉得……”   小河忽然打断风,问他:“你想让大家觉得指引者大人像小崽子吗?”   风顿住,反应了两秒,瞬间羞愧到脸色爆红。湛蓝色的眼睛无措的乱瞟一阵,垂下眼皮没敢再看身边林云。   林云对小河点点头:“我觉得还是有必要改正一下的,我和兽人战士说话的时候他们老是偷笑,我可算知道原因了。”   小河也对他笑出一对小虎牙,眼睛眯成一条弧线,说:“你也太厉害了,指引者大人,这么短的时间就能用索朗语对话,换成是我,我可学不会你的语言。”说完没等林云回话,直接说,“我去找我哥了。”   林云偷偷对小河竖起大拇指,待人跑去跟大河撒上娇了,才靠近风一些,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食指拨弄几下藏在毛发中的小金环,低声问:“小河问你的耳环了吗?”   风又有些脸红,哼唧:“问了。”   “你怎么说的?”   风抓抓耳朵,没说话。   “我猜猜啊,”林云凑到他耳边,用气声问,“你会说这是惩罚?还是……奖励呢?”   风沉默。   “你说了……”林云刻意压低声音,似乎在揭露什么秘密,“奖励?”   风的兽耳非常敏感,能感受到温热的气流吹过毛发间隙,轻缓地钻进耳道中。   他控制不住自己,兽耳轻轻地抖动了几下,耳后也泛起一层酥酥麻麻的感觉。有点像小时候还是幼崽时,被阿父叼住后脖颈,那一小片的皮肤紧绷着,却是很安心的感觉。   “是不是?”   风盯着地面,轻点了下头,用微弱的气声挤出一个音:“嗯。”   “那~”林云凑得更近些,嘴巴贴着风的兽耳,轻声问,“他羡慕你是个有主人发放奖励的小狗了吗?” 第93章 第 93 章:兽皮裙掉啦   “你喜欢我用索朗语跟你说话啊?”   “你怎么会觉得我可爱啊?我比你大呀。”   “我是哥哥。”   “跟别人说话时改一改,跟你说话还和以前一样,好不好呀?小风风。”   林云的嗓音带着一种刻意揉碎了的温柔,不轻不重地搔刮着耳廓。兽耳上遍布绒毛,气流经过时,每一根毛发都敏感的轻颤。   很明显,林云是故意的,这是两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自从穿环后,风确实更安心的在做自己,但偶尔望来的眼神里,仍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林云明白,安全感的形成需要很多次细微的、日常的再确认。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就是哄哄他,让他知道,在林云的心里,他是不一样的。   而林云非常乐意去做这件事,他拿手着呢~   面对这样的逗弄,风根本给不出任何反应,只觉得兽耳上的热流弥漫到全身,体温也在渐渐升高。   神奇的身体反应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双手死死抠着兽皮毯子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低着头,想蜷缩起来,又舍不得移动分毫。   “这样说可以吗?”   “乖狗狗~”   不知道从哪句开始,风的脑子就变成了一团混沌的浆糊,傻了吧唧的定在原地……所有的思绪都被搅乱,只剩下林云的声音和完全不受控制的身体反应,全身的血液都往一个错误的方向奔流、汇聚、鼓噪。   他还在紧张的思考怎么回答林云的问题,腰间的兽皮裙却在这极度紧绷的时刻,突然松脱,顺着大腿就要掉下去。   林云本就注意着风,余光里看到兽皮裙滑下去,反应极快地伸手一捞,在兽皮裙滑到地上之前抓住了它。他抓着兽皮裙晃了下,本想调侃风几句,这么大的人了,还跟没长大的小崽子一样掉裤子。   话还没出口,就见风的面皮如同被鲜血染红,红得骇人,湛蓝色的眼睛里也不是简单的尴尬,而是一种非常具体的恐慌。   风猛地夺回兽皮裙,动作仓促狼狈得几乎扯破了边缘,他甚至顾不上把兽皮裙塞回兽皮毯子里,只是胡乱一团,就像惊鸟一样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这一跑,忽然惹得大河小河同时发出震天响的笑声。小河一手捧着肚子,一手指着风狼狈逃跑的背影,笑得翻倒在地上。大河两手泥,笑得直拍地,把泥点子溅得到处都是。附近正做事的族人们也都停下手中的工作,看着风跑走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风的身上还披着一条长到膝盖的兽皮毯子,就算兽皮裙掉了也根本就没走光!部落里经常有人走着走着兽皮裙就滑下来,直接亮出个光屁股,平时也没见他们嘲笑别人,怎么单就那么夸张的嘲笑风?   他困惑地转头,正想问小河笑什么,忽然想起风从脸红到脖子根的样子,和羞愤的神情,电光石火间,他骤然明白了过来……特么的,兽皮裙该不会是被……顶掉的吧!   ……原来不是没系好。   想到这一点,那股热意也“腾”地袭上林云的脸颊。   撩过头了?   他俩本来就在远离人群的角落,声音也放的很低,周围还有施工的噪音,这样也能偷听到?   所以他们都猜到了风的兽皮裙为什么会掉!   那确实,足以让风逃走了。   顾不上问别的,林云也尴尬的低下头,往风消失的方向追去……转身后,众人的笑声愈发猖狂,他只能加快脚步,一路小跑进存放材料的小山洞。   “云……”   角落里传来风低声的呼唤。   林云循声望去,只见那个高大健硕的身影,正蜷缩在石壁和杂物的缝隙里,端端正正、四肢僵硬的坐着。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害羞姿势,而是一种恨不得将自己藏进地底深处的躲避。甚至于,那神色里全然不是慌乱,而是恐惧到极致的绝望。   林云走过去,挨着他坐下,目光扫过他已经整理好,牢牢遮住膝盖的兽皮毯子,一时没能想好说什么。这小狗当着大家的面被林云的逗弄激起生理反应,还被大家猜到了原因……想想就尴尬死了。   “你会生气吗?”风的声音闷闷的,垂着眼皮不敢看他。   “什么?”林云没理解他在问哪方面。   风嗫嚅一会,声音更小了:“本能……刚才,那也是本能。我控制不住。”他听起来懊恼又羞愧,仿佛犯了什么弥天大错。   林云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他看着风几乎要缩进肩膀里的头顶,心里那点残余的尴尬忽然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怜爱与责任的情绪。   他抬手,非常自然地抓了抓风后脑勺细软的发丝,动作中带着一种故作镇定:“我为什么要生气?这不过是身体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我不会因为这么简单的事生气。”手指顺着发梢滑到风的颈侧,轻轻按了按紧绷的肌肉,指尖感觉到风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你看,”林云的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导性,“你的本能会告诉你饿了要吃东西,渴了要喝水,受伤了要躲起来。”   风终于稍稍抬起了头,眼睛里还蓄着水光,带着一丝困惑和探寻。他以为这是个很复杂很难处理的情况,自己都还没理出头绪,林云却说的很简单。   这让他不理解,他以为林云会生气。   “这些都是生理反应,自然而然就会发生的事。而且,你和我刚说的例子不一样,你可以思考,可以选择,可以控制——就像你刚才做的那样。小树无法拒绝阳光,溪水做不到往高处流。你面对无法控制的身体反应,并不是顺其自然,对我或者对别人做出什么,而是立即意识到此时此地的不合时宜,你选择了跑开。”   “这就像在丛林里,如果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异响,你的身体会瞬间绷紧,心跳加快,这是本能为你做好了逃跑的准备。但那一刻的你会在瞬间做好选择,屏住呼吸,握紧武器,判断情况,而不是遵从本能立即逃走,把后背暴露给未知的危险——你刚才选择离开,就是做出了最正确的判断。”   “所以,我没有生气,相反,我觉得你在进步。因为你的行为突破了你的本能。”   风怔怔的,他能理解林云的话,只是为林云的……善良,而惊诧。他能感受到林云的真诚,林云不是为了安抚他故意说这样的话,林云确实是这样理解这件事的。   这段柔和的话语,像一股清泉,缓缓渗入他紧绷的神经。让他后脑勺的皮肤下,泛起一阵难抑的麻酥。   那股因控制不住本能而产生的慌乱和无措,被林云举重若轻的安抚下来。没有疏远,没有戏谑,甚至没有勉强,林云的脸上,只有平静。那感觉,就像林云指着天空告诉他“那是太阳”,指着火焰告诉他“那是火”一样。林云把他因“本能”而产生的无地自容和隐秘的羞耻,定义为了天地间一种理所当然的存在,和这世上每天都在发生的自然景象一样平常。   “本能?”风喃喃,“选择?”   “嗯,”林云抓抓他的发丝,说,“能明白吗?”   风没有贸然开口,把这两个概念在心里转了一圈,才说:“我无法控制本能,但我的行为却可以战胜本能?”   “是,”林云笑,“不要惧怕本能,本能不是卑鄙的。”   风喃喃重复他的话:“本能不是卑鄙的。”   这个回答,像是给他前些天的思考添加了一份注解,他要做的不是彻底杜绝本能,而是怎么做到和本能和平相处。   这一刻,风再次清晰的感受到,林云正在认真的教导自己。他看到了林云眼中那份带着些无奈的温和,那里面没有厌恶,没有戏弄,只有对他这个“整体”的包容。   林云卷起他的一缕发丝,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与占有欲:   “而且,如果是因为我……才让你有了这样的本能……”   他叹口气,状似无奈道:“我好像,也没办法真的生气。”   这句带着微妙纵容的话,更像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风感到自己的耳廓烫得惊人,连嵌进皮肉的小金环都仿佛有了温度……   幸好有毛毛——他突兀的想起林云前些天亲了他一下,呸呸嘴巴说:好多毛。   幸好兽耳上有小绒毛,要不然林云一定会发现他的耳朵红的快烧着了。   他不再试图隐藏,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将额头轻轻抵在林云的肩头,软绵绵的温度从两人相贴的部位传来,缓缓覆盖他身上的僵硬感。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变软,忍不住想把自己蜷起来,卷成小小一团,滚到林云的怀里,贴着他的心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着林云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他小声的,带着一丝莫名的哽咽:“我明白了。”   他明白了,他的存在,包括他所有的反应,都被林云划入了“可以接纳”的范畴。林云真的在自己心上穿上了另一个小金环,他把他们两个穿在了一起。   这份认知,比任何金环,都更熨贴地抚平了他内心的褶皱。   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感,在他心底缓慢的沉淀下来。   “每次,”风轻轻吸了下鼻子,“我觉得,林云怎么这么好,你却还能再次超出我原本的认知,变得更好一些。”   林云偏头,用自己的脸颊蹭蹭他的发丝,说:“不用这样说,我们两个也是平等的,你把我当作普通族人就行。”   “那肯定不行,”风坐直身体,又在他面前缓缓蹲下,膝盖挤进林云腿间,将自己送到林云的怀里,却不再是卑微的祈求的姿态,而是尽可能坦然的直视他。   他仰头迎接林云垂下的目光,说:“你不一样,在我心里,你和兽神一样高贵。”   “把我捧这么高?”林云看他那副认真的表情,又想逗他了,“那你以后还敢亲兽神一样高贵的我吗?”   风顿住,在他怀里静了几秒,认真分析一下这话算不算挑衅,然后猛地窜起来,用力亲了下林云的下巴。龇着牙,做出凶巴巴的样子:“我第一天见到你就想这样了!”   下巴上掠过温温凉凉的触感,林云没忍住“噗呲”笑出来。   他抬手蹭了蹭风的下巴,拇指按在他的嘴唇上,从左至右,用力抿过去,把他的下唇按得发白,又浸出血色。   林云伸出舌尖,划过下巴上被小狗拱了一下的地方,淡淡哼一声:“不够证明。” 第94章 第 94 章:小狗   听到林云的否认,风微微皱起眉,凑过来还想再亲一下,却被林云用力抵住双唇。   两人离的很近,林云看到风被抵住后,下眼睑无意识的抬了抬。心想,这人天生就是小狗,就连表达情绪的小动作都一样。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风一歪头叼住了他的手指,把指腹吸入齿间,轻轻咬了下。   “嘶——”林云把手指转了半圈,向下压住风的牙齿,迫使让他无法合拢牙齿。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掴了他一掌,说,“你还真是小狗啊。”   这一巴掌没用力,风非但没躲,还歪着头把被打的那边脸紧紧贴到林云手心里,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狼嚎:“嗷呜~”尾音打着颤,硬是掐出可爱的调调。   林云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忍不出大笑出声,说出的话被笑声切割成一粒一粒的:“你是不是哈哈……根本,不知道……小狗,小狗是,什么意思?”   风不懂他在笑什么,但被他的笑声传染,也眯着眼嘿嘿傻笑。   索朗大陆是有狗的,风还知道“汪汪”呢,但林云每次说“小狗”都是用中文。风的反应也很有趣,每次听到中文“小狗”的发音,风总是似懂非懂又欣然接受的小模样,让林云觉得很有趣,所以也没想过主动解释。   这算他的恶趣味。   笑够了,林云抹抹眼角的泪花,从口袋里掏出他的小本本。翻到之前画的那副圆头圆脑的小狗简笔画,指着小狗的脑袋,用中文说:“这是小狗,汪汪的小狗。”又翻到下一页写着风名字的那副画,说,“这是‘狼’,你是狼。”   风应该一直以为他说的是“小狼~乖狼狼”之类的吧!   还嗷呜~   林云捏了捏他手感极佳的耳廓,连同那个小金环一起揉了揉,低声笑问:“你是狼,还是狗?”   风表情呆滞,前后翻看两页不同的画,一眼就能看出两者的差别!   他可不是只会摇尾巴狗!那是索朗大陆最没有骨气的东西,只会跟在其他野兽身后捡剩肉吃。他不太懂林云为什么要用这么弱小的动物称呼他,兽人的本性让他排斥这样弱小的象征。   他盯着没有棱角的球状小狗,稍稍有些凌乱,喃喃道:“我们家的兽形是能独自撕碎猎物的恐狼!”   “啊~”林云忍笑,“我知道。”   “姆姆能一个人杀死有兽力的兽群首领!”   林云点头:“有所耳闻!”   风抬起眼皮看了林云一眼,又低头看看本子上的小狗,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他合上本子,看向林云,准备迎接“不够强大”之类的指责和质疑。   然而,他撞入的,却是一双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水波的眼眸。   这一瞬的对视,让他禁不住心神震荡。他仍不理解“小狗”这种称呼的趣味,但作为兽性的直觉,他精准的捕捉到林云所表现出的,浓得化不开的宠溺。   林云在说“小狗”时,周身都萦绕着一种柔软而纵容的气息——这也是风一直没有产生质疑的原因,因为他从未在林云的话语中感受到丝毫的贬低。   或许,风尝试从林云的角度思考……   还是理不清这种老流氓的恶趣味……   只好乖乖问:   “狼和狗有什么不同?”   “我也有问题想问你,”林云说,“你以后一定会成为战士吗?”   “对,”风点头,“就算我第二次化形失败了,我也会以半兽人的身份加入狩猎队。”   “嗯,”林云从多得的话里早就得出了这个答案,对此没过多表示,转而说道,“野外危险重重,我希望你在狩猎时,全力以赴,强大、勇猛,势不可挡。”   他用指尖划过风的下颌转角,轻说:“但在我身边,我希望你可以做林云的小狗,你可以被纵容,可以撒娇,卸下所有负担后,可以有‘不强大’的权利。”   风在心中咀嚼这段话,还没有完全弄明白其中的深意,眼睛就已经开始湿润……他以前真的不爱哭,被人抓着头发砸到石头上时,头顶的血流到眼睛里,又从眼眶中漫出……那是他距离流泪最近的一次,后来十多年,直到遇到林云,他才捡回流泪的能力。   不用等以后,他现在就已经变成了柔软的小狗。   风紧紧握住林云的手,吻在他的手心,然后把脸埋进去,回应声闷在手心里,却清晰无比:“汪。”   林云无声笑了下,指尖抓抓他的发丝。   意外解开了“小狗”的隐秘,两人有种独特的感受,好像身体里某些东西更贴近对方一些。   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每天都累到精疲力尽,连说话的力气都榨干了。这会工作暂停,两人额外得到一段闲暇时间,肩膀抵着肩膀,蜷在安静的角落里小声交谈着。   身体的疲惫让思维变得迟缓,同时也卸下了许多不必要的防备。   林云单手托腮,侧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风。如此近的距离,林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睫上沾着一点灰尘,听到他缓慢而深长的呼吸。冰冷的空气冻得他面皮发麻,从风口鼻处呼出的气息,却带着湿热的温度,一下一下拂过他的脸颊和下巴,像某种无声的撩拨。   按照林云的规划,他们现在还处于暧昧阶段。   他本该是那个更有耐心、掌控节奏的引导者。可是,当风那双因疲惫而显得格外纯净的眼睛望过来时,理性构筑的堤坝在感官的潮涌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此时此刻,他其实很想亲亲风。   这个念头让他有点挫败。   他的理性为感情发展规划了一条按部就班的路径,这符合他一贯的作风,他希望两人之间的关系是可控的、循序渐进的。这样的发展更有利于他掌控,让他有安全感。   然而,当面对风那全无杂念的依恋时,他所有的计划都显得苍白无力。   也许,需要重新审视的,其实是他那份将最不可控的情感也纳入计划的不切实际。   只可惜,风根本感受不到这些,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瓜里,似乎只装着“lena-fa”这一根筋。刚才那一下亲亲是林云主动提起,他才往林云下巴上怼了一下,没有亲吻的欲念,只有证明自己的斗志。   特别是林云说了“不能证明”后,风恨不得再怼他十下八下的……林云怕自己会忍不住一脚把他踹飞,才直接打断他。   那副耿直到坦荡的模样,让林云好笑又无奈。   看来,未来的教学大纲里,还得再加点新内容。   也要认真的重新审视自己了。   两人没说多久,隧道出口来了一批抱着草席的族人,风抓住林云的手在脸上蹭蹭,问:“你要去忙别的吗?”   林云看出他的不舍,也担心他还在因为兽皮裙的事尴尬,就说:“我教给你们怎么系麻绳。”   “好!”   再面对族人时,风没有像林云担心的那样表现出不好意思来。只是双眼牢牢锁定林云,全心全意,眼中只容得下一人。   被林云瞪了两眼,风也不理,只轻轻地对他笑。   林云用麻绳做演示,教给大家做十字交叉固定结和布角结,两种捆绑方式分别适用于木架嵌合的位置,和固定草席。   等大家都学会后,林云就没有理由再留下了,他确实有很多事要忙。   “我先回部落啦,”林云对风挥挥手,说,“今天晚上吃手抓饼,我等你哈。”   周围的族人不约而同的发出“吁~”声,风抖了抖兽耳,在众人打趣的目光中,镇定道:“手抓饼太麻烦了,吃锅盔就行,你多休息会。”   “不麻烦,快去干活吧,我走了。”   风轻笑着点点头,湛蓝色的眼眸柔和的像一汪潺潺的泉水。   小河在身后阴阳怪气地调侃:“手抓饼~太~麻~烦~啦~”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林云赶紧加快脚步,再次经过隧道回到部落中。   按照祖辈传下来的生存法则,最佳过冬方式就是蜷缩在洞里,减少活动,减少能量消耗,避免接触严寒。冬天向来是一场与饥寒为伴的漫长煎熬。今年的冬季虽然刚开始,但全然不同的过冬计划,让所有人都担忧且新奇着。   最令人关注的,还是食物的问题。春夏每天都出去采集和狩猎,才会吃两顿饭,现在劳动强度变低,但还是能吃到两顿饭。不少人偷偷合算,这样不知节制的吃下去,仓洞里的食物够吃5个月吗?   殊不知,这样的担忧已经超脱往年了,他们以前担忧的是:还能活过这个冬天吗?   洞外风雪咆哮,洞内却火光蒸腾,人声鼎沸。劳动中表现突出的组长们被召集到一起,学习来自地球的知识和文化,进步小组分成两个班,组长们分批来听课。   林云匆匆返回部落,一步一滑的爬到半山腰的二号工坊。   母司大人有三个小山洞里,一个是她自己住的地方,一个是之前风和小河住过的客房山洞,还有一个最大的,当做部落的议事厅。洞内沿着膝盖高的位置,在洞壁凿出一条充当长椅的宽棱,林云进去时,长椅上已经坐满了人。有宝石、天天、草甸、大头,这几些负责相关工作的组长,也有母司大人、首领和其他几位狩猎队队长,还有龙婆婆、晴天这些曾经带领大家做过某项工作的小领队。   林云抖抖兽皮上的积雪,一转身看到了裹得严严实实正在打盹的好运,和把他抱在怀里的契子冬。   林云对上他的横瞳,控制不住的顿了下。这人刚来没多久,就已经说服母司大人,参加高山部落中为领队们开设的小课堂了?   好运在这里生活了十年,也没触及到高山部落的秘密,冬到底有什么能力,让母司大人这样的人都为他破例?   母司大人对他轻点下头,示意可以开始,林云便也没多管,站在中间的火塘边,开始做今天的分享。   他昨天从人类的进化讲到了战国时期,因为涉及到青铜器,就多讲了些金属利用相关的知识。今天准备讲封建王朝的制度变化和手工业发展史——这也是跟母司大人报备过的,母司大人完全不在乎这种能颠覆她的统治的知识,她对自己的能力有绝对的信心,让林云彻底放开,想讲什么讲什么。   林云便按自己的理解,给进步小组做出课程计划,打算把历史课本上的东西照搬来。其他方面就想到什么讲什么,反正冬天有五个月,能讲的东西有很多。不管对原住民提升认知的作用有多大,先在大家心中植入这样一个概念,其他的就等待时间的演化吧。 第95章 第 95 章:娇娇   部落里各项工作都在稳步推进。   当第一炉灼目的青铜液倾倒进陶范时,林云的心也被提到了嗓子眼。这毕竟是他第一次进行冶炼工作,对于成败毫无把握。   浇铸完成的模具需要自然冷却到室温,最少也要大半天的时间。林云寸步不离地守在炉旁,无意识的把手指塞进嘴里,把指甲啃出锯齿状,又开始撕咬指尖的倒刺和死皮。   为了稳妥起见,他们从结构简单的镰刀与斧头开始铸造,前期先积累经验、熟悉流程,等技艺纯熟后,再制作难度更高的锄头和犁铧。   第一炉青铜还做了几个简单的木工工具,打磨好后,就能交由木匠们,用于制作木头风箱和织布机。青铜器带来的不仅是工具的升级,更重要的是,青铜器的利用,将彻底重塑部落的生产分工。   林云凝视着逐渐失去红光的陶范,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忐忑,把双手揣进口袋里。   工坊里,百余名工匠依旧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没有人像他一样停下工作。高山族人根本不关注这一角的成败,只有林云在这里兀自忧虑。   可话又说回来,担忧没有用,忐忑也没必要,无论遇到什么困难,这一步都必须要坚定的走下去。   失败了就重来、重来、重来!   必须要走到成功那一刻。   想到这,林云准备去忙点别的。   刚一起身,风就在身后问:“你去哪?我送你。”   林云刚回神,没设防,说:“我去找多得。”   风拿起兽皮毯:“走。”   “不用,”林云反应过来,说,“我就是路过找他说点事,不喊就不干活,烦死了。”   “走吧。”   林云接过兽皮毯披在肩上,顺手呼噜呼噜他的头发,放下时用手指蹭了下兽耳上的小金环,说:“安心待着,别瞎想。”   风顿了顿,没再说什么,回去继续做之前的工作。   周围人太多,大家听力都很好,林云也没说什么,打个招呼就走了。   前几天因为给进步小组分享见闻,林云的索朗语词组明显不够用,只能把多得喊来做翻译。林云之前的交流全靠多得的翻译,两人在这方面还是有点默契的。结果这点默契又惹了风的不安,只要多得和林云在场,他必须要站两人中间。   林云有点无奈,但更多的是被取悦的好笑,乱吃飞醋的小狗可爱死了。   不过,也没必要故意忽视他的不安。昨晚回到洞里,林云跟风解释了自己穿越到索朗大陆后,语音不通和什么都不了解的窘境,以及多得为他提供的这一系列帮助。他一直都很感激多得,没有多得引路,他可能无法快速融入高山部落。虽然多得的很多观点都有局限性,但一直都很支持他的工作,他和多得除了是朋友,更多的其实是同事关系——他俩互相把对方当成部落的驴。   本来这事已经翻篇了,风也很乖的表示不给他俩添麻烦。   结果今早吃饭的时候,多得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忽然掏出来一块兽肉给林云,说他们昨晚加餐,专门给林云留了一块。   林云从善如流的接下,放在火堆边加热,一转头,风又悄无声息地挤到他身边,手臂紧贴着他的手臂,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林云心下了然,高山族人还是很看重食物的,分享食物是很亲密的行为,这只小兽一直都很敏锐。   这样想着,林云反手摸摸他的手腕,但没有给他多余的反馈。   他愿意安抚风,是不想看到风因为莫须有的事产生不安,但他也不会因此纵容风,让风无谓的担忧影响到他的正常社交。他和多得的关系本来就很坦荡,没什么可质疑的。   风不仅要学会分辨,也要学着接受。   这样想着事,他侧身跨进到多得家的山洞,随口喊了一声。   多得的家人都是兽人战士,大白天的,所有人都出去劳动了,就连几个小半兽人也不在洞里。林云站在洞口没听到回应,猜测多得那个懒蛋又在睡觉,他也没多想,自顾自的进去找他。   多得家的山洞是个大套间,林云来过几次,知道多得的洞口在最里头。越往里走,光线越是昏暗,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草木与兽皮混杂的气味。林云怕撞到别人家的东西,一手扶着洞壁,小心翼翼地往前挪着步子。   快走到最深处转弯时,一声压抑的、闷在被褥里的呻吟猝不及防地钻进耳朵。   林云脚步一顿……这动静……不会有第二种可能吧?   没有多想,林云屏住呼吸,脚尖转向,立刻就想退出去。   偏偏在这时,里头又溢出一声像是从齿缝里艰难挤出来的、带着某种暧昧至极的颤音、支离破碎地低吟:“娇……娇……”   啊啊啊!   娇什么娇!   自己一个人鼓捣,怎么还偷偷喊人家女孩子的名字!   这臭不要脸的!   林云额角乱跳,内心一阵无声的呐喊,恨不得当场失聪。   不敢再停留,他踮着脚尖,用比进来时快上好几倍的速度,沿着原路小跑出去。直退到被雪光映亮的洞口,才扶着洞口的石块长长舒出一口气。   洞外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脸上。   林云更想出去等,可这天气实在太冷。而且,多得那听力,肯定能听到他的外边,估计弄完就会出来。他有些无奈地抿了抿唇,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工作本,熟练地从后面翻开。这里记录着关于风的点点滴滴的进步,每一行文字的末尾,都画了代表奖励的小花。   这是林云给风做的成长记录。   盯着小本本发了会呆,思绪还飘在那些细碎的记录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打着哈欠的问话:“干嘛?”   林云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一抖把纸撕了个缺口,他用手指抿了下缺口,回头抱怨道:“你怎么突然出声,吓我一跳。”   多得抓抓乱糟糟的长发,毫无形象的又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说:“你还吓我一跳呢。”   林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没听出来。”说着又有点来气,“我在洞口喊你的时候你怎么不提醒我一下!”   “没工夫。”   “……”林云指指他鼻子,所有话都在这理直气壮、厚颜无耻的态度面前失去了分量。   多得看看左右,干巴巴问:“什么事?”   林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阵尴尬,开始说起正事。   索朗语的词组少,引入中文发音虽然能无缝嵌入对话中,但随着各种新型工具不断涌现,对应的中文名称也越来越多,于是就暴露出一个明显的弊端:族人们记不住这些工具的具体名称。   工坊里经常听到族人对话:   “那个东西呢?”“哪个?”“扁的那个。”   “把那个长的递给我。”“哪个长的?”“又长又圆的。”   族人记不住工具名称,一方面是因为引入的中文词汇是孤立的,缺乏和索朗语的关联;另一方面是工具数量爆发式增长,没有系统化的命名逻辑,词与词之间没有规律。   这样的交流方式沟通效率低下,有时候要反复描述好几遍才能互相理解。   林云观察了几天,随即意识到,即便不引入中文词汇,仍在索朗语的基础上增加新词汇,大家也会因为工具数量的增加,同样出现名称混淆而产生这种问题。   这是口语化交流中必然会出现的障碍,也是语言发展史上必然要解决的难题。   多得是除了他之外第二个既会索朗语又会中文的人,这个问题只能找他来商量。   林云将前因后果、其中关窍,和为什么要解决这个问题,向多得细细道来。他讲得条分缕析,也将其中的艰难毫无遮掩地铺陈开来。   多得听罢,沉默了片刻,随后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般,懒洋洋地往后一靠,脊背抵在身后磨得光滑的木桩上,发出一声绵长而充满倦意的叹息:“麻烦死了。”   林云心有戚戚。   他比谁都清楚,这不是编几个中文和索朗语发音的新词,也不是把两者粗暴的结合,而是要为一个文明构建一套全新的、能将两者融合、匹配的言语框架。   这是一项非常浩大的工程,他自己设想的时候也点胆怯,要不是有多得这个神奇的存在,他可能选择再糊涂几年,等腾出手了再处理。但现实中有多得这个帮手,有了解决问题的微妙的可能性,他就想试一试。   对于多得这种横草不拿,竖草不拈的人来说,这项工作的体量,简直是移山填海般令人绝望。   林云能理解多得的无语,放缓了语气,劝慰道:“这不是一蹴而就的小事,是个功在千秋的长远问题。我们不求速成,只是把这个问题系统化铺开,从今天起开始思考,找到一个正确的方向,慢慢往前走。”   多得皱着眉,没反应。   林云又说:“仓颉知道吗?在我们那的传说里,他为人类造出文字的那一刻,天雨粟、鬼夜哭、龙亦潜藏,文字的出现,引发了天地万物的敬畏!是他为人类打开了通往智慧与文明的第一扇门。有了文字后,我们的知识、历史和灵魂,都有了来处。”   多得还是没什么反应,只轻缓地敲着自己的膝盖,目光虚浮地盯着半空,像是在浑浊的记忆长河里费力捕捞着什么。半晌,他才没什么干劲地开口:“文字嘛……我好像知道。”   “啊?”林云一愣,第一次为多得见过的“未来”而开心,“你见过?”   “嗯,”多得似乎有点懊恼,抓抓长发,似乎想逃避这个问题。自己跟自己斗争了片刻,又泄气的瘫倒在木桩上,语气依旧懒散,却抛出了一个关键信息,“你以后,在部落弄了个学校,最开始教的,就是识字和算数。”   林云一拍巴掌,乐道:“我特么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这事肯定是你解决的!”   “算了吧……”多得下意识就想把这天大的担子推出去。   “加油!”林云“啪”地合上小本本,利索起身,拍拍他的肩膀,用诚恳的语气说,“你要相信你自己。”   多得还是蔫蔫的。   林云想到多得一向很推崇兽神,于是学着母司大人的神态,侃侃道:“如果你能把这件事解决,你就是索朗大陆除了兽神之外的第二人,是活着的仓颉,行走的传说。”   多得听了这话,果然缓缓坐直身体。   林云再接再厉,继续胡侃:“文字的力量是无穷的,你将会是除了兽神之外最伟大的人,你的名字会排在兽神的后面,被后人传唱万年!”   说完觉得太遥不可及,又把话拉回来,补充了句:“娇娇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多得语塞了会,低骂道,“操..你二叔!” 第96章 第 96 章:衣服、毛茸茸和造纸术   大概还是信奉兽神的原因,在林云胡诌了一通兽神后,多得果然接受了这个工作。   林云再接再厉,又强调了几句伟大的意义,然后在多得若有所思的眼神中利落告别。   今天是二号工坊裁制衣服的大日子,林云到场时,大家已经搭建好数米长的桌子,织好的布匹码放到桌子上。旁边的火堆里放着几个正在加热的石刀,石钵里准备好了敲成碎片的木炭,骨针和毛棉线也备好放在一边。   林云扫一圈长桌左右的族人们,迎上和他们的灼灼目光,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他们的目光滚烫,带着惊奇,也带着一种让他头皮发麻的期待。那些原本只会追逐食物的眼睛,此刻正因为一块布而发光。   林云吞吞口水,心中堵满了说不清是自豪还是害怕的情绪。在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他一人知道,金属和衣服将为部落带来多么深远的影响。   他是带来改变的人,也是被改变推着走的人。他暂时没时间反思自己带来的改变,仅仅一两个呼吸,林云就调整好自己的心情,走上前展开一匹布。   他只打算做最基础的衣服款式,长袖套头T恤搭配长裤,裁剪和缝制都比较简单,春天之前就能每人拥有一套衣服。   裁布料前,需要用木炭在布料上画出衣服大概的版样,这时的“衣服”还是平面的,看不出哪里是袖子哪里是身体。   族人们小声讨论着,都说这东西和指引者大人身上的不一样,做出来不知道是什么怪样子,根本想象不到怎么穿在身上。也有人比较信任林云,猜测可能是不同于指引者身上的新样式,反正就是盲目信任指引者。   林云没解释,脑子里回想奶奶和邻居一起做衣服的场景,捏着木炭在布料上画好裁剪线。然后用潮湿的厚布料包括刀柄,用已经烧热的石刀沿黑线把布料切割。加热后的石刀可以在划开布料的瞬间,把布料边缘融化定性,防止布料边缘出现毛边和散线,更方便后续的缝制和整理。   他不太会用缝衣针,裁好布片想找个人来缝合,一转头刚好看到噗噗。   老鸟这几天大概要生产,已经不出洞劳动了,噗噗从小耳濡目染,对缝纫也算擅长。林云就招手让她上前,让噗噗配合他的讲解进行操作。   缝纫小组大多是女性人秧,都有做兽皮裙兽皮毯的经验。尽管欠缺一些空间想象力,但用死记硬背的方式,也能记下哪两条边应该互相缝合在一起。依然沿用流水线作业的方式,两人画线,四人切割布料,其余人分开缝合不同部位。熟悉了各自负责的工作后,缝纫效率明显提高,不过一小时就做出了第一件衣服。   这是一件半大小孩的衣服,部落各方面都很重视半兽人幼崽,新衣服自然也先给幼崽穿。   二号工坊暖和又明亮,洞里到处都是疯跑的毛茸茸,各种动物幼崽抱在一起摔跤、打闹,揪下来的各种颜色的毛发漫天飞舞。   颜色艳丽的的赤狐幼崽追着自己蓬松的尾巴转圈,几只豹猫幼崽跟发疯的钟表一样,在地面、石头、木架之间来回跳跃,快到连成一个圈。几双长耳朵耷在雪白的毛绒堆上,偶尔支起来,一抖一抖地听听周围的动静。还有对胡狼兄弟,正用软绵绵的爪子互相殴打对方,只是看着不太像积累战斗技巧,更像在玩“你拍一我拍一”。   一只熊猫幼崽跑着跑着摔了一跤,跟黑芝麻馅的汤圆一样,在地面上叽里咕噜滚了好远,撞到操作台的桌腿,把五米长的实木桌子撞得位移,才终于靠着桌腿停下。   林云叉着他的胳肢窝,重心下移、气沉丹田、给自己低喊一声号子,才把这实心的熊猫崽子举起来。   他把熊猫抱在怀里,拍去熊猫崽子身上的线头,手指探进绒毛中摸索了两下,在一团长而密实的毛发中摸到熊猫的下巴。修长的手指淹没在白色毛发的遮挡中,轻轻挠几下他的下巴,问:“你想不想试试新衣服?”   熊猫幼崽张大嘴巴,对着林云发出一声细细的:“咩~”   林云没忍住,把脸埋进他头顶,狠狠吸了一口才过瘾。然后扎好马步,把熊猫崽子放到地上,说:“你变回人形,我帮你穿衣服。”   熊猫幼崽叫小毛,是个六岁的小少年,林云这几天已经和他混熟了,主要是林云每次看到他都忍不住过来撸两把,硬是把人撸服了。   小毛在林云脚边变回人形,急道:“快!我只能变一小会。”   林云也很急,他之前给小毛掐过表,小毛只能维持三分钟的人形。还好他以前经常给妹妹穿衣服,手法很娴熟,三两下就穿好了。   大家围着小毛,前后左右仔细检查了遍,找出理不顺的细节,记录下来,下一版继续改进。   陆陆续续又做好了几件衣服,分别喊来不同的幼崽们进行试穿,最后选出一个最适合的版型。大毛草织出的布料很像老棉布,柔软,但没多少弹性,所以最后选定的版型比较宽松,方便族人们日常活动。   高山部落暂时还没有生产纸,只能暂时用布料留下样板,以后再打样时,就依照这个样板来画线。   林云把缝纫的工作交给一个年长的女性负责,就放心的去处理其他工作。   在冬天之前,林云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造纸的事——这件事的拖到现在已经快到林云忍耐的极限了——他带来的两包卫生纸,在他抠门到极致的情况下,也快要见底了,做工作笔记的小本本也马上用完。   部落开展的工作越来越多,不便捷的地方也越来越多。就算林云不提起,大家也已经感受到了这种不方便,只是没有头绪而已。   造纸的事已经迫在眉睫,林云趁天色还早,打算现在就开始。   前段时间,林云可以交代大家收集各种报废的垃圾:树皮、没用的麻绳、各种草茎、毛竹中中间支撑的网状结构、已经弃用的藤条绳,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堆东西已经在土坑里泡半个多月了,砸开厚厚的冰层,把东西捞出来,直接放进石锅里熬煮。锅里加入草木灰,煮沸后注意判断树皮的状态,煮到一抿就断的状态就行了。   因为前期浸泡充分,煮一两个小时就能到达林云要求的状态,然后就是最麻烦的清洗。   冬天下雪后,高山族的小溪被冻上了,他们只能煮雪化水。   煮雪需要烧柴,可木柴的数量是有限的,这又是一个难题。   出去伐树的小队已经返回部落,砍下的树堆成快和部落一样高的小山。   粗一看是很多,但大部分都要拿去烧木炭,宝石预定了织布机的木材,冷山洞的置物架也需要很多木料。   这样一算,还是捉襟见肘。   雪水不需要煮沸,只加热到融化就可以了,稍微有点冰手,但还能忍受。林云和大家一起蹲在石锅边,反复搓洗材料上的杂质和碱液,直到水变清。   如果想要纸张更细白些,还能再进行二次发酵,但林云对纸的要求不高,到这一步就可以进行捶打了。等春天不那么冷时,再花功夫造品质更好的纸,现在要解决的还是基础问题。   把洗干净的纤维碎捞出,用扁担转移到热山洞,在这里进行下一步的操作。先把纤维碎放进石臼中充分锤打,锤到手指抿过感受不到颗粒的泥浆状,然后把纸浆倒入放了某种植物根茎的特制水槽中。   古代人造纸时一般会添加黄蜀葵的根,来改变水的物理性质,让纸浆纤维能够均匀的悬浮在水中。这样做能让纸张薄厚均匀,不易破。黄蜀葵根浸泡后会释放出非常粘滑的植物黏液,就跟给纸浆勾芡了一样,让纤维在水中分布均匀,交织更紧密。   林云把这种特性跟宝石说了后,宝石给他提供了一种差不多的选择,一种叫石薯的东西。   这种植物的根茎可以吃,但必须充分煮熟,每年秋天,族人们都会采集一些放在洞里,可以放很长时间。但族人们不常吃这种东西,太费柴火,一块拳头大的石薯需要煮半个多小时才能吃,性价比不高。   林云挺好奇,煮熟后尝了一口,黏糊糊的没什么味,像山药和芋头的结合体,吃完舌头麻麻的。这一点也可能类似芋头的特性,植物中含有草酸钙针晶,会对舌头造成物理伤害,所以必须充分熟透后才能吃。   安全起见,水煮时间比平时增加半个小时。然后把石薯捞出来碾碎,淘洗出粘液,再加入纸浆中就可以了。   经验丰富的鱼叔用竹篾编了几个致密的纸帘,林云为了给大家做示范,比划了好久才找到正确方式。把纸帘浸入水中反复推拉几次,让纸浆均匀铺平在纸帘上,倾斜着抬起,倒掉多余的纸浆。然后取下纸帘,把湿纸倒扣在平整的大石头上,这样重复操作,就能得到一摞含水量很高的湿纸。   在湿纸上压一块平整的石板,再压上几块重量大致相同的大石头,把纸中的水分挤出来,同时也能把纸张压平整。明天,挤压脱水后的纸张就会变薄,把半干的纸贴在已经打磨好的热山洞地面上,持续的恒温只需要几分钟就能把半干的湿纸烘干。   可惜,竟然还要再等一夜,林云已经迫不及待分享这项制作了! 第97章 第 97 章:只有   冬季的暴雪似乎永远不会停,雪的运动轨迹并不是悠扬的飘落,而是从低垂的铅灰色天穹径直压向大地。   狂风渐歇,使得雪片更加有序,一层覆上一层,以绝对的重量,碾平大地上所有的起伏。部落的轮廓早已被反复抹平,所有棱角都被积雪吞噬,族人们只能不停铲雪,否则根本无法外出。   雪幕将他们困在这一方小天地里,整个世界只剩一种不透明的白。   如果把视角拉高,高山部落就像处在一个雪花玻璃球中,只需要摇晃几下玻璃球,暴雪就会一次又一次掩埋部落。   尽管外界气候恶劣,但在山体内部,族人们的劳作一直没有停。   吃过早饭,风说想看造纸——冶炼厂搭建好开始运转后,风一直和大河小河负责冶炼工作。但这小狗学习能力很强,上手后立马就会觉得无聊。还是更愿意跟在林云身边学习不同的新知识。   工匠们要先留在一号工坊里处理昨天剩余的纸浆,这一步已经不需要林云指导,他就先带风去热山洞里,顺便和这个跟屁虫分享一下仓洞内部的改造成果。   热山洞基本已经完工,高温区被砖墙圈在中间,面积有10个教室那么大,上方修成十字花墙,便于排气。因为加大了进气口的功率,高温区的整体温度能维持在60度左右,烘干肉块的效率比改造前提升了十倍不止。中温区是狭长的甬道形,沿着高温区修建,高温区的热气溢散到中温区,可以用于发酵果面和其他食物。   除此之外,热山洞将近4/5的开放区域,全都是低温区。   恒温干燥的山洞更适宜做仓库,而不是效率低下的烘干工坊。林云顶着族人们源自传统的质疑,坚持缩小高温烘干区的面积,把大半区域改造成恒温存储区。这里存放着果壳装的果面,堆成小山的腊肉,从鱼翼部落换来的海盐,还有珍贵的兽皮。   通风较好的地方,则是已经使用了一段时间的温室。   室温里种植的植物并不是很多,主要是揪揪草和木蘑,其他几种野菜始终半死不活的。   揪揪草的问题则是长势太好。   种植揪揪草的木槽,被安置在一人高的砖架上,浓密的藤蔓从木槽边缘垂落,披挂下来,形成一道浓密的绿色瀑布。   这种神奇的植物原先生长在山洞角落的石面上,仅靠石缝里残存的灰尘和空气中潮湿的水汽维持生命,生命力顽强的同时,又非常挑生长环境。正是这份怪异的脾气,长了十年也才长出一小片。   移栽到温室中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恒定的温度没有昼夜和季节的干扰,人工控制的湿度也恰到好处。就连一直委委屈屈蜷踞在石面上的根系,也终于舒展开来,深深扎进营养丰足的沃土里,可不得撒开了欢的生长。   温室内绿意汹涌,藤蔓奔流而下,好像要把从前亏欠的一口气全给长回来。   自从揪揪草适应了温室的环境,高山族的饮食中就没缺过青菜,林云在高山部落度过的第一个冬天,很幸运没因便秘而苦恼。   另一半种植木蘑的区域,菌丝培养也挺顺利,再过半个月应该就能吃到鲜美的木蘑了。   叶子和草甸每天都来照看这些娇贵的植物,主要是照顾其他几种长势不好的野菜,费时费力的折腾,还是整天蔫头耷脑的。   林云看了一圈说:“直接拔了吧,换其他品种。”   草甸犹豫一下,点头同意了。   “辛苦了,”林云顺手拍怕她的头,安慰了句,“勉强不适合的种子没意义,我们应该选择喜欢这种环境的。”   “我知道,但和揪揪草一样的植物太少了。”   “不着急,有这两种菜撑着,可以慢慢实验。”   低温区除了仓库和温室外,还有两块恒温区域,也是规划中的恒温工坊,其中一半正在造纸,另一半还没想好做什么。但冬天还很长,林云也不着急,这种富裕出的空间反而给他一种安定。   仓洞的改造是目前为止最直观有效的进步,林云还是有点骄傲的,话里多少带出些雀跃。风在身旁跟着他,一眼一眼的瞄着他,神情愈发柔和。   “干嘛?”林云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你不应该说哥哥好棒吗?”   “哥哥好棒~”风模仿他的语气。   林云却更不好意思了,这小孩明明比他小,看向他的时候,神情却是那种包容到极点的宠溺。林云对此没经验,不知道怎么应对来自对方的深情,只得斜睨他一眼:“装乖!”   风笑了笑,有股刚遇见时那种势在必得的少年气,眼睛却柔柔地看着林云,眼神甚至称得上是宽厚。有点像那夜在小草地面对林云的追问,他间接承认自己在装可爱时的眼神,好像对这样的追问有点无奈,却并不因这意外的问题而气馁。   林云没说什么,只看着他勾了勾手指。   风凑近了一点,微微抬起下巴,对上林云低垂的视线——那是一种自上而下的怜惜,但并不会激起他的防御,反而让他觉得心里毛茸茸的。   他不想做没毛的狗,狗太弱小了,打不过刚刀那样壮实的赖皮,他一直都想做姆姆那样强悍的恐狼。但是,如果可以钻进林云怀里撒娇,他其实很愿意做只小狗,如果林云给他一根肉骨头,他也会很开心。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林云眨下眼,稍微往后撤了点,说:“你先说。”   风便说:“你可以只有我一只小狗吗?”   这句话蓦地撞进耳中,让林云心里乱跳了两下,随即,一股笑意便无法抑制地涌向他的眼角。他倾身向前,双手捧住风的脸颊,觉得眼前这人稀罕得不得了:“怎么了这是?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风的嘴巴被挤得嘟起,吐字含糊:“我不想让你摸别人。”   “……”林云想起刚才摸了草甸的头,无语了片刻,直言道,“我不喜欢女孩子,不用担心这些。”   风思考了会,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然后继续嘟着嘴说:“你那样摸姆姆和鸣雷我也不高兴。”   “你……”林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有种被动物性逻辑打败的错觉,他把风的脸推开,说,“那你不高兴着吧,小狗就是没规矩。”   风当即露出一个可怜巴巴表情,不加思考的“汪”了声。叫出口后又有点不好意思,微微有些脸红。装可爱的计划早就败露了,但在林云面前,他好像不自主就会做出这样的表达。   林云心里好笑,面上装出冷酷来,只用眼角瞟了他一眼:“你真是狗啊。”   “只是你的。”   “……”林云微微眯下眼睛,压住嘴角快要控制不住的笑意,一本正经道,“那你就听话。”   “怎么听话啊?”风真诚提问。   林云又对他勾勾手指,在他走上前后,抬手圈住他的脖子,探头凑到他左耳边,伸出舌尖拨弄了下他兽耳上的小金环,但没碰到兽耳。   腰上立即箍来两条胳膊,风用力抱住他,把他压向自己热乎乎的身体,坚实的双臂牢牢困住他。   少年的体温灼人,只是互相贴在一起就足够让人气促,林云转头看了风一眼,缓缓地,轻声说:“我让你过来,你就过来,这就是听话。我说,别动……你也得听话的别动。你听话,就能得到更多,不听话,那就什么都没有。”   风果然定在原地。   林云无声的轻笑一下,两人的大腿紧贴在一起,腰上的手臂也让他无法大幅度移动,只有上半身相对自由些。他却抬起胳膊绕到风的背后,用力将两人的上身也贴紧。   他很享受这种被禁锢的感觉,这样有分量的怀抱,是他一直渴望却从未得到过的。   虽然勒得他有点不舒服,但他不在乎。   他侧头凑近风的左耳,再次用舌尖拨弄了下小金环,舌尖推动金环在耳洞中转动。   沾上唾液的金环变得比平时更凉,在骨肉中缓缓转动,存在感更加明显。风把下巴抵在林云肩膀上,颤抖着呼出一声绵长的气息。   林云放过了小金环,终于舔到兽耳上,舌尖摸索着再次找到耳洞的位置,在那个曾经的伤口上反复舔舐。口水洇湿了兽耳上的毛发,林云卷起舌头裹了下耳廓边缘——风立即用力抓了下林云后背的衣服。   林云放下一只手,塞进两人紧贴的缝隙中,食指轻轻点了一下,在他耳边轻声问:“不是说了不要动吗?”   风更加用力的抱住林云,激动到轻颤,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林云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稍稍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看着近在咫尺的湛蓝色眼眸,轻笑着问:“知道差别了吗?”   风没反应过来,无声摇头。   “小狗,是lena-fa的小狗,世界上只会存在一个小狗,只有你。我和别人只是朋友之间的交流,就算互相碰了碰头发,也只是出于礼貌,和传递情绪的必要。”他用手心轻轻贴在风的侧脸上,带着一份珍重,说,“不用怕,只会有你一个。”   风看着他,眼眶中因忍耐而聚起水光,双眼却完全没有情欲,只有乖顺的认真。他懵懂的看着林云,好像林云说了什么他都会信,一副全然不加防备的模样。   口中却突兀地问:“如果我死了呢?”   林云没料到他会突然来一句这样的话,没好气得拍了下他的嘴角,低声念叨:“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风没听懂这句中文,还要再问一遍。   “别乱说话!小屁孩~”林云打断他,瞪了他一眼,揉揉他的嘴角,“不好。”   风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有点想哭……他用额头贴上林云的额头,表面乖乖的,可口中还是说:“我会兽化的,超过一半的兽人都会死在狩……”   “好了!”   林云捂住他的嘴,烦躁的拧起眉,这是他最讨厌的一个话题,也是他最恐惧的一个话题。   他根本不敢想相关的问题,他连一只小猫的死都接受不了,如果风不能陪着他到死亡,那他们干脆就别开始了……自暴自弃的想到这里,他正想推开风,一抬眼忽然对上风的眼神——那是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神情,林云总结不出那样的表情是悲伤还是可怜,亦或是其他。只觉得仅是看一眼,就忍不住想要哭出来。   就在这一瞬间的对视后,他又不舍得推开风了。   “那也只有一只小狗,其他人……”对于他来说,这是个不切实际的回答。但他能理解,风需要这样一个确切的答案,于是,他继续艰难地说下去,“会是……小猫……小马、小熊。”   风听完果然很开心,咧开嘴对着他笑了笑,笑着笑着落下一滴泪来,他把头埋进林云的颈窝,颤声道:“好。” 第98章 第 98 章:纸   两人坐在墙角说了好一会话,肩抵着肩,互相依偎着。   地面的热度隔着衣服传上来,热烘烘的,让人想出汗,靠在一起的肩膀也越来越烫。   林云上学时,也期待过除了亲情外的其他感情。如果能和人躲在角落说几句悄悄话,也许会他从紧绷的生活中脱离出来,稍微放松些。那么,他一定会特别珍惜这样的时刻。   现在有机会和风靠在角落里,他又想起曾经的幻想,偷偷笑了下。   这可真是世事难料。   他的前二十年比起普通人就已经够曲折了,没想到还能遇到穿越这种更离奇的事。更没想到,在他已经准备好孤独终老后,又遇到了风这样赤忱的小狗崽子。   想到这,又想起之前和焦哥在徒步中,闲聊时说起恋爱观,他说他遇不到合适的人,已经不打算找了。   焦哥听完笑了好一会,戏谑地说:“你还年轻。”   林云对比同龄人经历更丰富,自认为心态也更成熟,所以不怎么认可焦哥的话。他当时的心理活动是,焦哥还不够了解他,所以才把他当普通年轻人看。   他没多讲自己,转而问起焦哥的感情,焦哥停下来,看着前方浓密的树林,惬意地深吸一口气,说:“我就玩玩啊,人生那么短,我还没玩够呢。”   林云知道他有过很多前任,男女都有,大家分手了也相处的很好。还有好几个人在同一个户外群里,平时约着出去玩时,偶尔还能聚到一起。   这种模式对于林云来说挺难想象的,更不觉得焦哥的意见有参考性。   实在没想到,在焦哥说完那句话后,这么快就遇到了风。   这小孩和他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全心全意依赖他、信任他,给足了林云掌控他的空间。于此同时,风又非常有主见,有自己的一套完整的思维体系。经过上次草鞋的事情后,风大概已经看清了他们之间的差距,但风的表现不是退缩,而是想加倍变好。他时刻保持着谦卑,但却始终坚定的认定了林云这个人,如论林云说什么做什么,他都紧紧追随着林云。   林云缺少主动追求的勇气,正需要这样一个赶不走、吓不跑的小狗。   他也清楚的知道,短时间内,风的不安无法完全消除,还是会患得患失。而林云恰好愿意呵护他的敏感,如果能让风心里好受一点,他可以多哄哄这小狗。   当然,也可以适当示弱,给小狗一种变成大狗的感觉。   林云稍微往下缩了点,歪倒在风的身上,拱了几下蹭到他肩膀前面,把脑袋靠进他颈窝。   风愣了会,没能及时反应过来这是在干嘛。等林云找好位置靠着他不动了,风才意识到什么,缓缓、慢慢的坐直身体,沉下肩膀,让林云靠得更舒服些。   “你说的雪崩声,是不是快到了。”   “还有几天。”   “不是已经半个多月了?”   “第一次雪崩的时间要晚一点,大概一个月,往后每次雪崩都是隔半个月。雪崩声响过9次后,春天就来了。”   “部落真的不会被埋住吗?”   “不会,部落山上的雪只能积这么厚,下再久的雪,都不会变更厚,只会变硬,跟石头一样。”   “嗯?”林云抬头,先看到风的下颌线,然后才上移目光,对上他垂下的眼睛。   风却只和他对视了一秒,立马慌乱的移开了,用另一只手抓抓头发,说:“可能是因为兽鸣山吧,大家都说兽鸣山是神山,雪崩后会往外冒烟,很好看。”   林云也听不太懂,准备到时候好好看看,他一直很着迷自然景观,对未知的索朗大陆更加好奇。   又闲聊了几句,外边传来工匠们的声音,大家在一号工坊里清洗好纸浆,抬着材料来做第二批纸了。   昨天的第一批已经压制了一整夜,只剩最后一步烘干程序,顺利的话,马上就能用上新纸了!   古代人传统的造纸方式,是把半干的纸贴在平整的墙面上自然风干一两天,后来也用中间能烧火的中空土墙来烘干。现代工厂有更专业的烘干设备,几秒钟就能完成一张纸的烘干。巧的是,部落有现成的热山洞,一样能起到烘干的效果,节省这两天的等待时间。   林云和风从角落里走出来,和大家打了招呼。   工匠们都见过林云的工作手册,那么薄的小册子,可以折叠出很多层,放到口袋里也不会被磨烂。虽然造纸工作已经进行了一多半,但大家对这些步骤都没有实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操作,也不知道进行这一步操作后,纸浆会变成什么样。所有人都目光灼灼的盯着石板,期待那一锅白色的浆糊怎么变成薄薄的纸。   经过一整夜的压制,原本及膝高的湿纸摞已被压至脚踝的高度,厚厚一叠变得紧实平整。这说明纸浆中的水分已经被充分挤压出去。   大家一起抬走纸摞上的石块和石板,露出下方米黄色的纸层,纸张相互贴合,形成整齐的一叠,表面泛着均匀的柔光。林云伸手轻触纸面,指尖传来细腻微凉的湿润感。他只有造纸的理论,对这一步中纸张应该什么样完全没概念,但造纸术容错率挺高的,这一叠纸上也没出现什么奇怪的东西,看上去很像样。   这已远超他的预期,让他对成功更加期待。   他用细长的竹篾探入纸摞边缘,一边缓慢推进,一边轻轻往上挑起半湿的纸张,原本粘连成一整块的湿纸,被轻薄的竹篾切开一道小口。随着竹篾平稳推进,第一张纸完整剥离,围观的族人中响起细微的抽气声——这张米黄色的薄片在火光中微微飘动,不仅保持着完整的轮廓,还和林云形容的一样轻薄!   林云将这张薄韧不透明的方纸平铺在温度适宜的石面上,取出昨晚做好的刮板,沿着纸张中心向四角依次推刮。随着轻缓的刮抹,细微的皱褶被推开,整张纸完全贴合石面。   “好了吗?”   “再等等。”   风和他一起蹲在纸张旁边,静静等待着。不过几分钟的工夫,纸张边缘开始微微卷翘,颜色从米黄渐变成米白色,再触碰时,已经没了湿润的手感。   林云克制住激动,将这张完全干燥的纸揭起,纸张在空气中发出低缓清脆的振响。   “成了!”   族人们都围过来查看,粗糙的大手拂过薄薄的纸张,面上仍带着浓重的疑惑,惊奇的议论着这种不可思议的造物。更惊讶的是,他们参与了每一步操作,眼睁睁看着烂树皮碎麻绳变成这样柔白的纸,却完全搞不懂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神奇的变化。   准备了半个多月,今天终于见到成果,林云心情非常不错。特别是看到风的神情之后——半兽人少年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纸张,大手轻柔的抚过纸面,眼神炽热得仿佛要将其点燃。   那目光中饱含的求知渴望,让林云不忍心用只言片语把大家搪塞过去。   按林云原来的理解,工匠们没必要现在就弄懂原理,记住操作步骤和必要细节就行了。这类比较基础但却涉及广泛的知识,随着整体认知的提升,自然就能融汇贯通的理解了。   但他不想让风的期待落空,风对知识的极度的渴求,甚至让拥有这些知识的林云产生一些负罪感。   他示意大家靠近些,随手将成品纸撕下一角,举起来给大家看断口边缘。   纸片在火光中轻轻抖动,边缘有一圈细碎的绒毛,林云指着纸张边缘,说:“你们看,纸之所以能成形,关键在于这些细小的纤维。”他用手指蘸取一小撮处理好的纸浆,在深色的石块上摊开,让大家注意观察水渍中密布的毛屑一样的纤维,“这些纤维互相搭在一起,只要数量足够多,就能形成紧密没有空隙的纸面。经过压制、脱水后便粘在一起,形成平面的纸。”   “浸泡材料是为了发酵,让纤维更容易分离;熬煮是为了让纤维软化;加入草木灰可以漂白。清洗是进一步去除杂质,捶打是为了纸张更柔软细腻。重石压制,一是为了脱水,二是能让纤维与纤维之间的缝隙更紧密。”   其他族人不管听没听懂,都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不住点头夸赞神气,然后就接着去做捶打纸浆和抄纸的工作。   只有风专注听讲,手指不停揉搓指尖的一小片纸,感受手指上的细微变化。其实他也是一知半解的,但和其他工人不同,他听完后还会反复琢磨,直到彻底弄懂这件事。他想懂得更多东西,想距离林云更近一些,想为林云排忧解难,想成为能让林云依靠的人——不只是躯体上的依靠。   他和林云一起,把昨晚压制后的纸张铺在地面烘干,又趁机追问了一些细节,还问了为什么草木灰有这么多用途。   林云耐心的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告诉他,说完后犹豫了一会:“拥有这些知识,只是在一定程度上让人明白‘为什么’。比如草木灰能去油污,是因为它含碱;树皮能造纸,是因为它有长纤维。但知识本身就有局限性,知识好像是一团一团的,像雪球。我可能知道第一团第二团,第三团,但不知道其他的第四团,第五团,更不知道除了这几团雪球之外,铺天盖地的暴雪。   “知识就像我画在本子上的地图,画出了河流和山脉,让我们不会迷路。但地图只是指引,它无法代替你练就一双善于跋涉的腿脚。   “不需要过于迷信知识的力量,你对这个世界的了解,生活中的经验,同样也很重要。我在这里生活得久了,自然也有需要你帮助的地方。”   风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林云说的那些是大家都了解的东西,是族人们口口相传的经验,林云的知识却是独一份的。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想对不对,但没敢问出来,只是放在心里琢磨琢磨。   也许等他琢磨一段时间后,还是会说给林云听。   他想说给林云听。   林云从来不觉得他笨,不觉得没有知识是件不好的事,更不因他没有知识,而对他不耐烦。林云从最开始,就一直很耐心,会主动在地上画画和他交流——这是一件很“智慧”的事,在索朗大陆,只有母司才会用图画记录信息。   两人随口聊着天,配合操作,把昨天压制好的湿纸全部烘干,然后毫不客气的打包带走了。   反正族人们还没开始使用文字,对纸没什么太大的需要,这批纸除了给缝纫小组画纸样,分给母司大人和多得一些,就没其他用途了——这天寒地冻的,生产力跟不上,暂时没能力普及全族的生活用纸,等开春后再说吧。   他在开始收集材料时就早跟母司大人报备过,造纸的材料本来就是不要的垃圾,只额外浪费些工匠的人力,造出的纸算是给他的福利,他实在离不开纸。   母司大人听完后很不理解,皱着眉打量了他好一会,说:“多大点事,不用跟我说。”   后来整个造纸过程,母司大人一句都没多问,显然不把这当回事。   林云觉得母司大人挺有意思,很兽人,又是个有见识、有智慧的兽人。   在她还防备林云时,林云虽然敬重她,但偶尔也会觉得她有点可怕。后来接纳了林云,就真的全心把林云当作自己的族人呵护——这点就挺兽人的。   两人各抱着厚厚一摞纸,从仓洞出去后,先去一号工坊里转了圈,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族人们还是不太会反应问题,得靠林云主动询问。   进去后却觉得气氛有点不对,族人们没有像往常那样高声谈笑或忙碌劳作,而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心不在焉的做着手里的工作,偶尔低着头窃窃私语,或有几声压抑的叹息传来。   这瞬间引起了林云的警觉,高山族是个很开放的种族,基本没什么秘密。食物份额都是一样的,没有其他私产,彼此之间生活几十年,大事小情互相都很了解。他们就算聊床上的事,也都是坦坦荡荡、高谈阔论。林云来到这段时间,还是第一次见大家小心翼翼的谈论什么问题,这让他瞬间想到了很多危险的事情。   赶紧问离他最近的一个人:“大家在说什么?”   那人回头见是林云,说:“指引者大人知道老鸟吧,他死了。” 第99章 第 99 章:死亡   暴雪像一堵白色的墙,横压在南坡的小径上。   林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冲,积雪时而淹过膝盖,时而又让他踩空打滑。   他听见自己心脏在耳膜下狂跳,声音大得几乎盖过风的呼啸。   又一步踏空,他整个身子往前栽去——但总有一双有力的手及时从后面挟起他,是风。风的手很稳,不会弄疼他,又给了他安心往前跑的勇气。林云来不及道谢,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他满脑子只有前方隐约传来的哭声,像一根细线拽着他往前奔。   老鸟的山洞前,六七个高大的兽人围在那里,像一排沉默的雪松,挡住了所有视线。   林云刚要挤进去,母司大人矮身从洞里钻了出来。她身上的兽皮被鲜血浸湿,一出洞口就迅速结冰,变成一串串暗红色的小冰凌,在雪面的反射下发出刺目的光。   林云只看一眼,就忍不住反胃,没有章法的脚步也停在原地。   “已经不行了,别看了。”   林云喘着粗气,额头上的热汗被寒风一吹,皮肤针刺一样疼。他踮起脚,视线越过母司的肩头,什么都看不清。洞里幽暗,只有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混着哭声一起涌出来。   他喉咙发紧:“怎么回事?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   “难产,出血止不住。”   林云心里猛地一缩,一股不讲道理的伤心涌上来,眼前闪过老鸟谈起家人时那幅生动的表情,想起他忍不住分享幸福时闪亮的眼睛……怎么会这样?死亡来得太快,太没道理,让他难以接受。他绕过母司大人往里走,想要亲眼确认老鸟的死讯:“我看一眼。”   风从身后拉住他的胳膊,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接触死人可能会生病,危险。”   “我不靠近,我就看一眼。”   就在这时,噗噗的哭声陡然拔高,变得尖利而绝望,像幼兽拼尽全力的挣扎。林云转头,看见那几个沉默的兽人战士全都挤进幽暗的山洞中,他们的背影挡住了光,看不清在做什么。   “尸体要尽快焚烧,否则会让大家生病。”母司大人顺着他的目光,解释了句。   “可是……”林云嘴唇动了动,他想说噗噗怎么办?那个女孩刚经历了亲人的死亡,也许还在迷茫中,现在就要把尸体焚烧,他觉得很不近人情。   死亡究竟是什么?它如此沉重,却又轻飘飘地用一个“规矩”就能抹去。   林云看向母司大人凝重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见过的死亡更多,处理经验更丰富。林云无权质疑,只觉得伤心。   噗噗的嚎哭一声盖过一声,一声比一声更加无力,战士们抬着什么从洞口钻出来,还没看清,一只温热的手遮到了眼前。   他把风的手拨开,说:“我想看。”   林云确定风移开了手,风很听话,他宁愿花费更多时间安抚林云,也会尊重林云当下的意愿。但林云后来的记忆中并没有老鸟死亡的样子,他的双眼紧紧盯着被抬出来的尸体,但大脑中没有任何关于细节的记忆。   可能是他的大脑修正了这段记忆,也可能是大脑从一开始就拒绝接受这一画面。   他回过神的时候,是风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有什么东西顺着嘴角流下,爬过一道冰冷的痕迹。   林云抬手抹了下嘴角,摸到满手的血,嘴里也后知后觉的察觉到血腥味。是他失神时无意识的啃咬,咬破了唇肉。   “没事。”他还有点恍惚,先安慰了风一声,然后才回过神。   广场中央燃起一团火光,积雪融化,露出一小片灰黑色的石面。火堆旁沉默的瘫坐着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他没有哭,也没有动,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硬石头。   火焰在暴雪中艰难向上攀升,却又屡屡被暴雪压制,烧也烧的憋屈。   老鸟一家,是林云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感受到“家庭”的概念,是老鸟一家,让他在这个感情荒芜的部落中看到了一丝希望。   意外却来的那么快,他还没机会和老鸟多说说话,忽然就没机会了。   身后传来几声细弱的哭声,林云没回头,他猜是那个刚出生的孩子,他不敢看。   噗噗哭到嘶哑的嗓音发出断断续续的轻哼,和着规律的轻拍声。意外之后,这个刚长大的少女,不得不担负起照顾手足的责任。   “孩子怎么喂养?”   风:“找其他生育过还有奶水的人,幼崽是部落的幼崽,大家会把他养大的。”   “需要给什么酬劳吗?”   “多少给一些,不多,这种事在部落比较常见,大家都习惯了。”   “嗯。”   林云想起多得说,很多族人用生育换取食物……这简直是污蔑!   那种分发给孕妇的食物,分明是对可能出现的死亡提前进行的补偿!   对于这个原始部落来说,每一次生育,都像一场赌局,每个孕妇,都只是一个载体。   林云的理智能够清晰地勾勒出核心问题——一边是无可辩驳的自然法则,是群体必须延续的冰冷逻辑;另一边,是此刻正从他身后传来的细微的哽咽。   他的理智能够理解这种生存法则,甚至能列出一整套无懈可击的说辞,但情感上却无法接受——如果他说服了自己,认同了这套逻辑,似乎认同了“载体”的必然命运,这仿佛是另一种背叛。   于是,他只好悬在矛盾的刀锋上,任由两种力量将自己撕扯。理性和情感在他体内鏖战,没有胜利者,只留下深刻的疲惫与一种奇异的负罪感。   但他并不抗拒,好像只有主动承受这份矛盾和痛苦,才能为自己那颗无法安抚的同情心赎罪。   身后的哭声渐轻渐弱,林云又站了会,还是没回头看一眼,只说:“走吧。”   他可以为这家人提供生存下去的物质帮助,这是他目前已经拥有的能力,但他给不了永恒的庇护,更无法为他们做出逆转命运的抉择。   改变不是三言两语只在嘴上说说就能实现的,正是因为太清楚翻天覆地的改变有多难,他才无法让自己被某些个体困住脚。   他想改变的,是这整个原始社会,是每一个人固守了千万年的思维。   他不能停下。   前方小道上站着一个裹着兽皮的人,走近了才看出是好运。他双臂环抱在胸前,呆呆看着广场上的火堆,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云也没心情寒暄,只说:“回去吧,外边冷。”   好运转转头看看他,在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忽然说:“我也怀着崽子呢。”   林云登时僵住,心里纷乱了好一会才理解好运的话是什么意思。   满打满算,冬也刚来了半个多月,好运怎么这么肯定?难道是之前的事?   一抹温和的笑意自好运的嘴角漾开,徐徐漫上整张脸庞,眼角也牵起几道细密的纹路,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宽厚与慈爱。   他从兽皮毯子中伸出一只手,用手指理理林云的头发,放下手时,温凉的掌心碰碰林云的脸颊,说:“别为老鸟伤心,男性怀崽子本来就很难,每个决定生育的人,都曾经过慎重考虑,也是真心期待小崽子的诞生。”   林云说不出话来,眉头不可控的压低,心中乱得理不出头绪。直觉要反驳,可无论怎么努力措辞,都觉得不够分量,更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   他转头看向好运的洞口,洞内阴影处,站着一个横瞳男人,赤着胸膛,肩上披着一张兽皮毯,双眼牢牢锁着好运。察觉到林云的视线后,横瞳没有动,反而是先转动头部,然后才把横瞳移过来,直面林云的探究。   林云被这诡异的反应激起一层寒意,却没有回避他的注视。面无表情的和那人对视了几秒钟,冷静的收回视线,抬手掀开好运身上的兽皮毯,仔细查看他裸露在外的皮肤。   好运没觉得被冒犯,好脾气的解释:“别担心啦,冬真的不是那样的人。”   林云不置可否,只问:“什么时候怀的?”   “就这两天吧。”   林云不理解,问:“兽人的体质特殊吗?你能感受到?”   “能,我能感觉到身体的变化。”   林云挥挥手,不想再多说什么,赶他回去:“快进去吧,自己小心点。”   好运又露出那个好脾气的笑容,用掌心托托林云的侧脸,说:“别皱眉了,你才和我儿子一样大,怎么这么会操心?”   林云刚想反驳,好运又说:“不要觉得大家是你的责任,你不用为任何人负责,每个人的命运都是兽神定下的,这一切都是兽神的旨意。”   林云的思绪戛然而止,张口结舌,所有的话全都堵在胸口。   “兽神”的存在,总能一针见血的点醒林云:这里是索朗大陆,不用试图去理解这个世界,事实证明,他理解不了。   好运的开解,应该只是想为他提供了一个暂时的情绪避风港。   但是,如果真和好运说的一样,一切皆是兽神旨意,不可更改、无需改变。那么他的挣扎、思考,和可笑的变革念头,都成了无源之水、无根之木,成了一种对“神意”的徒劳反抗。   这就像是在嘲笑他的蚍蜉撼树一样。   一个有“神”的世界,想要改变,何止是难上加难。   在原地愣了好一会,林云抬抬下巴,示意他快回去。   好运再次对他笑笑,迈着小步子挪到洞口。洞里探出一只光裸的手臂,肌肉紧实,带着无穷的力量感。那只手小心的握住好运的手,牵着他缓缓跨入洞口。   林云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只感到更多的困惑。   “林云。”   林云抬眼,对上那双横瞳。   “谢谢你。”   林云皱眉,没有说话。   冬也没有多说什么,半携着好运走进洞内。   林云沉默转身,离开这地方,走出很远后,风问:“他有问题吗?”   “不清楚,我只是觉得他很强大,不理解他的行为,所以觉得他有点可怕。”   “我让姆姆多注意他。”   “嗯。”林云往山脚下瞥了一眼,问,“就一直放在这里吗?”   风没听懂,问:“什么?”   “老鸟。”   “如果是其他季节,火灭后用水冲走就行了,现在小溪被冻住,烧完的东西应该会被老角带走吧。”   林云顿住,一口气梗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他心口闷痛,难以置信地问:“这么简单?”   风思考了下,说:“也有人把灰扫起来,带到树下埋起来,这样比较复杂……”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话音一转,说,“我能猜到你不是想问这些,但是……”他犹豫了下,坦诚道,“我不理解。”   林云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冰得他肺腔都要冻住,他先抬手拍拍风的后背,然后说:“没什么,也没什么不好的,人死了就是死了,你们这样做没什么问题。”   “那你在难过什么?”   林云再次看向燃烧的火堆,沉默了许久,说:“我不知道,”他往风身边挪了一步,轻轻靠在他胳膊上,低声说,“我就是……特别憎恶死亡吧。” 第100章 第 100 章:小时候   林云围着兽皮毯,坐在火塘边,手里捧着他烧黑的钛杯,一旁是笨手笨脚在给石薯裹泥巴的风。   “这样可以了吗?”   “挺好的,直接放进去就行。”   风把火塘里的木炭往中间扒拉扒拉,把团成泥球的石薯放在火堆边,再用灰埋上。林云说这是他们那个世界的一种做法,比较省事,烤出来也很好吃。风就去外边挖了点冻土,加热水和成泥,按林云说的步骤,把石薯裹上泥后放火堆里闷烤。   就是过程有点埋汰。   脸上也痒痒的,风用手指抠了下,抠下一块干泥巴……怪不得林云老是瞅他。   风去外边用雪擦擦手,擦擦脸,冻得哆哆嗦嗦才回来,刚一走到火塘边,手里立马被塞过来一个温热的水杯。   “我以为你不会冷呢。”   风假装低头喝水。   其实是因为,在高山族人眼里,不怕冷的人身体更强壮,大家就算有点冷,为了面子也不会表现出来。像林云那样缩着脖子冻出“嘚嘚嘚”的声音,只会让人觉得可爱,像小崽子一样。   但不接话也是不可能的,风巴不得林云多跟他说话呢,于是顾左右而言他:“今年比以前好多了,你给我那个垫子很舒服,一定也不冷。”   “没有蛋巢垫时,你都怎么睡?”   “干草啊,大家都这样。”   “躺在干草上,下面会窜凉气吗?”   “会,铺厚点会好点。”   “会得冻疮吗?”   “会啊,”风伸出自己的手翻看一圈,说,“今年没有冻疮,之前冻习惯了,每年都在同一个位置反复长冻疮,睡觉时痒的不得了。”   林云往他身边靠了靠,说:“小可怜。”   风问:“你也长吗?”   林云笑:“是啊,小时候,家里冷,还贪玩,手上会长冻疮。”   风探头看看他拿杯子的手,脑袋围着他的手转了两个来回,问:“有人跟你说过你是小可怜吗?”   林云反问:“你不想被人说是小可怜啊?”   “不是,”风摇摇头,看着他认真道,“你只看到了别人。”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的,可林云奇异的听懂了,他笑了笑,转头把目光投向火塘,没有接话。   “我说上一句不是抱怨,但你首先考虑到了我的感受。”风弯腰探头,把脑袋轻轻搭在林云膝盖上,歪着头看着他,问:“你小时候是不是活得很辛苦?”   “没有啊。”林云笑了下,下意识否认的话脱口而出后,他才反应过来什么。   在这一瞬间,一个念头忽然清晰起来:或许在这个人面前,他不必做出那么坚强的样子来。他也许可以向这个已经具有某种独特意义的人袒露一点真实,这也有利于他们之间的关系更进一步。   风却没纠缠,而是换了个话题,问:“你听说好运怀崽子时,为什么是那个表情?”   林云问他:“你也刚得知老鸟的死讯,同样是男性的好运也要承担这样的风险,你怎么看这件事?”   风思考了下,正要回答,林云又竖起一根手指,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我其实能理解你们的想法,我只是……”   “不,我想说的是,”风也打断了林云,满脸认真的神情,像回答老师提问的乖学生,“我们能不能在这十个月里,解决难产大出血的问题?”   “啊……”这下换成林云目瞪口呆了。   胸口堵了半天的关于自然法则与个体牺牲的辩驳,甚至对“兽神”的怨念,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他像一个全副武装的战士,准备去攻克一个名为“宿命”的堡垒,结果,风没站在堡垒里。   他预想了风会给出的所有基于部落传统的答案,甚至因为太了解,而不想再听任何一句类似的回答就赶紧打断他。却唯独没料到,风会说出这样的话。   风甚至没有意识到那座堡垒的存在。   他只是指着一个已经观察到切实存在的缺口,用最朴素的逻辑问:“我们能修好它吗?”   这种直接跃迁到行动层面的思考模式,瞬间让林云意识到,是他狭隘了。   改变的种子本就根植于人性中,只是,那一点两点的光芒太微弱。他要做的,是将历史长河中本就存在,但却因为个体力量过于孱弱,无力与历史洪流抗衡的力量,召集并汇集起来。这一次,让他们在林云的催化和协助下,成功生根发芽。   林云以为自己在孤身对抗一堵名为“原始”和“宿命”的巨墙,这一刻却发现,墙内也有人正试图凿开一丝光亮。   这股别样的认知化作一股汹涌的暖流,让他从心脏到指尖都感到一种舒展的温暖,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并非踽踽独行。   这股澎湃的心潮驱使他伸出手,紧紧拥抱住了身前的人。   他们之间有过许多次拥抱——玩闹时一手圈住脖子的拥抱,撒娇时故意蹭到胸前的拥抱,嬉戏时钻到胳肢窝下的拥抱。却从未有过像此刻这般,沉静而郑重,胸口紧密相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腔里传来的心跳。   林云也再次清晰的感知到,风,是不同的。   风将下巴轻轻搁在林云的肩头,沉默了片刻,用极轻的声音问:“如果真的能解决生产时死亡的问题,你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林云闭了闭眼,手掌拍拍风的后背,给出了一个清晰的回答:“嗯,我们试试。”   风也学着他的节奏,轻轻拍抚林云的后背,然后扶着林云的肩膀,将两人分开。   一双湛蓝色的眼眸,沉静的注视着林云的表情,似乎想找出什么可以突破的缺口。   林云对他笑了笑,主动把自己送上前:“你还想问什么?”   “你说你憎恶死亡。”索朗语中没有这个词,所以他们说的都是中文发音,风不是很懂这个词的意思,但能从林云的表情和语气中猜到大概。   “嗯,”林云点点头,垂眼回避了一瞬,马上想起自己刚做出的决定,又抬眼回视风,说,“就是特别讨厌,讨厌到想起来就恶心想吐的程度。”   风立即道:“我不问了,过去就过去吧。”   林云失笑:“那也是构成我的一部分,我想让你知道。”   风还在犹豫,林云却不肯给自己反悔的时间,于是在没有什么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对那个问题做出回答:“我有一个大我10岁的姐姐,我俩一直跟着奶奶生活,我父母在外边工作,定时给我们生活费。我们那时的生活还是挺不错,比村里大多数人的生活条件都要好。我5岁那年,家里又多了个小女孩,我父母工作压力更大,因为疲劳,出意外去世了。”   风蹭蹭他的手,轻问:“你没有了阿母阿父,受到过欺负吗?像刚刀那样的人,又怂又傻,总是欺负别的小崽子。”   “其实还好,我父母出事的时候,我已经有五岁了,跟邻居家小孩混的比较熟,大家没有欺负我。”   “能吃饱饭吗?”   “能啊,”林云眯起眼睛笑笑,这个小狗关心的问题吗,应该都是自己遇到过的困难,“我们那里,比起你们部落,还是很富裕的,吃饱饭不成问题。”   风问不出什么,便直言问:“是什么让你不开心?”   如果是其他人问这句话,林云肯定以为这人缺心眼,或是在挑衅他。但从风的口中说出,林云能猜到,这个小狗是想更了解他,但是找不准正确的方式。   于是,他主动说:“我7岁时,妹妹刚2岁,我姐姐……也死了,自杀,上吊死的。奶奶受不了打击,身体越来越差,一直在生病。在我9岁那年,终于撑不住,也去世了。这件事很突然,我根本没有准备,姑姑也联系不上……邻居们说,要快些下葬,就把奶奶给埋了。没有葬礼,什么都没有,买了口棺材,埋到祖坟里了。奶奶刚下葬,妹妹也生病了,重感冒引起的心肌炎,太快了,我还没凑够给她看病的钱,她也死了。”   “每个家人的死亡,我都亲眼看到了,我见过很多次……家人的尸体,所以有点应激。”   风再次扑上来紧紧抱住他,他没动,他其实不觉得自己需要安慰,反倒是这小狗需要顺顺毛。   “没事,太久远了,我基本不会想起以前的这些事。”林云抓抓他后脑勺的头发,及时给他一个反馈。   “云……”   “你刚才问我小时候辛苦不辛苦。其实我的前9年算不上辛苦,带妹妹挺好玩的。她刚出生还在喝奶粉,什么都不懂,慢慢学会坐,学会爬,会站,会走路……看到她,就觉得日子非常有干劲。我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所以,那个小女孩基本是我带大的。我和她感情很好。”   林云知道风听不懂某些词,但他的目的只是完成“告诉”这一行为,先把这件事做个开端,以后有机会了再慢慢解释。   “我印象里好像只有两种情绪,除了带妹妹的愉快,只有愤怒,没有感到辛苦。”   风抬起头,湛蓝色的瞳眸水洗一般潋滟,他微微蹙着眉,把眼皮压出一道褶,看起来比林云还伤心,用低低地气声问:“为什么愤怒?”   “说不上来……”林云垂眼沉思了会,“我印象里,后来那几年的时间,我一直跟个炸毛的小公鸡一样,见谁都要斗一斗。”他再次反思自己的过往,竭力诚恳的剖析自己,“可能是因为……有人欺负我妹妹吧。   “我带大的小女孩,我自己都舍不得说重话,结果出去玩被人骂很难听的话……我很生气,拿着菜刀把他们家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什么都砸了,后来就没人敢欺负我妹妹了。但我们遇到事的时候,也没人来帮我们。我那时候太幼稚了,只想着我是唯一的男人,我要保护家里这几个人。但我又太弱小,什么都做不好,考虑不周,只会龇牙咧嘴的表达自己的不好惹……”他笑着点点风的鼻尖,脸上还挂着一丝笑,“我那时候太敏感了,对所有人都充满敌意,见谁咬谁,把邻居都得罪光了。所以我奶奶出事的时候,基本没人帮我。”   “哦对,”林云移动眼珠看向火塘,忽然记起来似的,平静道,“我奶奶身体是不好,但其实是被气死的。”   “被谁?”   “我爷爷的弟弟,想抢我们住的祖宅,奶奶说那是留给我的,不愿给。也不知道那人渣跟我奶奶说了什么,我放学回家的时候,奶奶床边有一大摊血,妹妹哭着说是奶奶吐的,吐完血就昏过去,怎么都叫不醒。”林云停下,深呼吸了几次,“那时候家里已经没多少钱了,我只好连夜去求人,一家一家跪在门口敲门,可大家都劝我别治了。我执拗,一家不借就去下一家,等我终于拿着东拼西凑的几千块钱回家,准备带奶奶去医院时,奶奶已经凉透了。”   “我后来也后悔过,如果我不出去借钱,好好陪陪奶奶呢……”说到这,林云强行打断自己,继续讲下去,“安葬完奶奶,妹妹当晚就发烧了……也可能早就开始发烧了,只不过我一心想着奶奶的事,没有注意到。她很懂事,从小就特别懂事,她没跟我说不舒服,自己偷偷忍着……如果不是她太懂事,可能也不会发展成心肌炎……我最对不起的就是她。”   风实在说不出什么,只把林云紧紧抱住,温热的手心摩挲着他的后颈处,想给他一些支撑。但林云似乎根本不需要,他的枝条硬挺,没有能主动贴合掌心的弧度。   “还有就是上次跟你说过的,你那时听不懂。我那个二爷爷家,还有他想要的祖宅,都被我一把火烧了。哈哈。祖宅用的大多是木料,冬天干燥,烧得可快了,除了几面青砖墙,烧得什么都不剩。我那时候孤身一人,根本抢不过他,干脆给他留个空壳。”   “你很勇敢。”风干巴巴说。   林云看他一眼,笑道:“小狗。”   风再次抱紧他,没再说无关痛痒的话。   “小时候的事太久远了,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林云沉吟了会,说,“大概就这些了吧,也谈不上多难,多辛苦……这几年让我比较痛苦的,应该是我姑姑。”   “你的姑姑对你不好吗?”   “不,她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林云顿了顿,感觉这个开头依然带着掩饰,于是更明确地补充道,“问题可能不在我姑姑身上,是我自己的原因。”   风看着他,湛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好像无论跟他说什么,他都会用这样清澈的眼睛看着他。   在这片无言的注视下,林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仿佛可以放下一切防备,允许自己变得脆弱。   林云叹口气,手指缠上风细软的发丝,说:“姑姑收养我,大半原因是因为亲情,这点毋庸置疑。是我自己心里过不去那道坎,想法有偏差。我总觉得,我是那个家的累赘,是负担。所以过去那些年,我就像一个还债的人,拼命付出,以为只要弥补的足够多,就能抵消我的存在带来的麻烦。”   他的声音更轻了,勉力维持着一丝笑意,说:“其实我这样想根本就是错的,正是因为我这样的心态,从不敢理直气壮的把自己和她们当作真正的一家人,所以我才活得很拧巴。”   “所以,当我后来发现姑姑收养我的目的并不单纯是因为我之后,我就觉得……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没意义了。”   “我不是怪她,我只是……突然迷失了。那些我认为是‘赎罪’的付出,和咬牙坚持的努力,都是为了偿还这一份恩情,结果恩情不再是纯粹恩情,我的那些付出……和委屈求全,也失去了价值。”   “这让我很崩溃。”   风抓住林云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问:“她跟你道歉了吗?”   林云失笑:“不是这样的。这只是我的想法,不需要让她知道。”   “可她确实有错,”风直言,“无论她出于什么目的瞒着你,这十年的时间,总有机会跟你坦白的,她一直没说,就是故意的。”   林云捏一下风的兽耳,轻轻摇头,说:“她养了我是事实,没有她,我可能早就活不下去了。收养一个孩子是很麻烦的,不像你们部落,给口吃的就行,姑姑也不偏心,我和两个表妹的东西差不多,这真的很难。跟你说的这些只是我的反思,是我为自己没有价值的十年找到的理由。”   风于是没继续,而是问:“价值是什么?”   “我付出的时间、精力、劳动、自由,这是我的价值,我用这些去换取一个‘不被抛弃’的资格,换取一份内心的安宁。”   风听完沉默了会,忽然问:“所以这也是你对待部落的态度吗?”   林云愣住,继而没忍住笑弯了腰,风有时笨蛋到词不达意,有时又有一语中的的敏锐。   他笑够了,也没试图隐藏,直接说:“差不多吧,我总要为部落做出些成绩,让大家真正享受到改变带来的好处。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的价值,换取站稳脚跟的资格,和更多的生存资源。”   这就是他一直以来笃信的逻辑,清晰,且看上去无懈可击。   风却困惑地皱起眉:“可是,听你这么说自己,我这里,”他抬手捂住心口,目光纯粹而直接,“……好难受。” 第101章 第 101 章:转变   雪崩那天,林云刚好看到了全过程。   起初是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像是高空中坠落了什么重物,闷响震得五脏六腑都产生钝痛。风说雪崩了,两人跑出来看,正好看到兽鸣山上的积雪松动,表层出现龟裂,一整个山坡的积雪剥离山体。巨大的雪块像倾覆了整座山,翻天覆地的碾压而来,仿佛同时擂响了千万面战鼓,震得人耳膜刺痛。   地动山摇的轰鸣在天地间反复回荡,形成层层叠叠的音浪,最终化作龙吟般低沉的嗡鸣,低频震动合着心跳,让人胸闷难安。   雪崩的声响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才渐渐转为低沉的余响,就在世界重归寂静时,山体猛地一震,骤然喷发出一圈浓白的雾气。浓重的雾气汹涌翻腾,像一锅被骤然揭盖的滚水,积蓄已久的水汽沛然勃发,瞬间笼罩了半座山。   从兽鸣山滑落的积雪如一道巨大的瀑布,滑到半山腰的议事厅上方,巧妙的戛然而止,部落内没有被侵扰半分。   林云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四周纷纷跪拜神山的族人,他们以额触地,姿态虔诚、表情敬畏。   他也在这一瞬间,明白了兽鸣山为什么被奉为神山。   亲眼见证这样撼天动地的景观,很难不让人产生敬畏感,而当这排山倒海的巨变,最终精准的避开高山部落,怎么不让人感慨兽神庇佑呢?   林云再次望向远处恢复沉寂的兽鸣山,灰黑色的山体上凝着无数细小的冰晶,在雪色中泛着冷硬的光。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所有的犹豫和杂念,都在这纯粹的冰冷中被剥离出去。那个在心底反复思忖无数次的计划,在这一刻终于逐渐清晰起来。   穿越至今三个多月,林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局限。这段时间他确实做了许多事,不仅解决了食物不足的的问题,同时解决了食物储存过程中的损耗,青铜工具也在加紧冶炼,工厂昼夜不息。表面上看,部落正因他的到来而焕发生机,但他心里明白,这些繁杂的事务之所以能顺利推进,全然依赖两个关键的人物:母司大人用她的绝对威望为他扫清障碍,为所有决策保驾护航;而金则用超然的号召力全力配合,为他提供了最强大的行动支持。   而林云,只是一个不愿承担责任的技术指导。   林云其实很清楚自己的问题,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思维模式和处事原则并不健康。   他像一株长在背阴处的植物,扭曲,细弱,残破,却顽强。   那股“要活着”的念头,像一根细而韧的线,牢牢吊着他,但这根线连接的并不是对生命的热情,仅仅只是近乎麻木的本能。   他觉得活着也行,突然死了也没什么。   真正的林云早在九岁那年就死了,后来长大的,只不过是一具名为“林云”的怨念。   这怨念存在世间的唯一目的,就只有“活着”。至于如何活,活得怎样,都无关紧要。   无数次累到瘫软的时刻,他都会异常想念奶奶和姐姐——他并非天生的坚硬,在无懈可击的二十岁的外壳里,蜷着那个早夭的九岁的林云。   他会想起奶奶粗糙但温暖的手,想在她跟前毫无负担地撒个娇;也想像小时候那样,为一点小事就和姐姐笑闹追打。至于妹妹……这个念头刚一冒头,便被他全力摁了回去,林云从不敢在清醒的时候想起那个小女孩,只有在他最累最无法防备的时候,那个小身影才会趁机挤进他的梦里,围着他的腿,仰头对他喊“哥哥、哥哥……”   也许,妹妹只是单纯的想和哥哥玩一会,那个小女孩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最长,最依赖他……可梦里的他总是逃开,一边哭一边跑一边躲,好像躲起来后,那噬骨的愧疚和疼痛就找不到他了。   梦醒之后,世界重归寂静,他还得独自应对生活的琐碎与冰冷。   天地之大,芸芸众生,他的家,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在林云还小的时候,每当那种空茫的不安感漫上心头,他就把自己放逐到人潮汹涌的大街上,在墙角和巷尾寻找一些吸引人的光亮。   后来这些年,他一直刻意放任自己对大自然的关注——他那时候已经不知道活着要干嘛,但他察觉到,人生其实是一道开卷试题。   林云不知道自己的答案是什么,但能参考的答案有很多。   他需要在“活着”之外给自己找早点事做,这样才能活得更像样一点,就像在试卷上写上一个“解:”。   他开始聆听草茎在脚下折断时那一声细微的脆响,观察鸟雀振翅时,羽翼在空中划过的弧度。一个人坐在墙角,看夕阳将云层染成暖金,躲在树下,沉浸在雨水敲打叶片的节奏中。   他默默地看,静静地听,用心体悟她们来不及细看的世界。   他将这些光影与声响仔细收藏,为总要到来的那个重要的重逢,默默准备着将要讲述的素材。等到那时,他就能把这些她们未曾见过的风景,一一说给她们听。   这成了他活下去的微小而坚定的理由。   刚意识到自己穿越的时候,林云根本来不及考虑什么,他只知道,他没有死——如果他掉下悬崖直接摔死了,那是将是最好的结果。   但他没有死。   所以,就算索朗大陆是个完全陌生的异世界,他也要拼命的活着。   他没有给自己细细琢磨的机会,他怕细想后,就真的找到了放弃的借口。   高山部落,或是其它任何一个部落,对于他来说都只是一个提供庇护的场所而已,林云并不觉得高山部落有什么特殊的。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安身立命的机会,在此基础上,证明自己的劳动价值,给自己增加筹码,让自己在原始世界过得稍微舒心些。   林云为自己设定的角色很简单,一个技术指导而已。他不需要为部落承担任何责任,也不用为族人的想法而忧虑,更不需要他来考虑怎么把计划成功推行下去。他要做的,就是提供知识和前进的方向。   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换,不掺杂任何个人情感,也没有权力的转换。母司大人已经信任他,首领金也很欣赏他的能力,大多数族人都认可他带来的改变。   他不需要节外生枝,就能在这里活下去。   然而,这些天相处,像水滴石穿,在林云坚硬的外壳上凿开了一条裂纹。   他忽略不了母司大人为他选了最大最厚实的一张兽皮,比划了两下,却说太重了,怕压到他的肩膀,又换了一张毛发更细密更暖和,但轻便一些的兽皮。林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无微不至的关照了,那一刻,林云真的从母司大人的发间,窥见了奶奶的影子。   他也忘不掉老鸟明媚绚烂的表情,那是一个被爱和满足围绕的人,却因一件本应幸福的选择而丧命。林云根本不敢想,被老鸟遗留在山洞中的家人们,会经历怎样锥心的痛。那个肖似人类社会的家庭,会在不习惯失去老鸟的日子里,度过怎样的低潮。   就算林云在日常相处中再怎么不经意,也注意到了族人们从背地里小声议论,到大大方方喊出“指引者大人”这个称呼。这个囊括了敬畏和期待的称呼,让他无法再说服自己作壁上观。   林云更无法忽视风。   风无论能不能兽化,都会加入狩猎队,那么紧随而来的,就是伤亡过半的事实。   林云一直不敢详细了解这件事,他绝对无法接受已经走进他心里的人,半路退出。   他要风陪他到死亡那一刻。   必须要这样才行!   这些丝丝缕缕的联结,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与高山部落绑在一起。   林云终于承认,想要为这些在乎他的人和善待他的人带来真正的改变,他不能只站在一旁,他要走入场中。   这一认知让林云感到了沉重的疲惫,但却没有最初那么的抗拒。   他需要亲手打破自己设定的安全界限,去攫取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力量。他还是对权力没有欲望,但他可以学习母司大人,把权力当作趁手的工具。   这无关野心,这只是生存,是他所在意的所有人的,集体生存。   “云。”   “嗯。”   林云回头,把手递给等着他的风,牢牢相握。   “今天想吃什么?”   “吃食堂就行。”   “咱们回山洞吃,我做。”   “累。”   “对于我来说不算累。”   风想了下,说:“手抓饼吧。”   林云笑道:“这么喜欢吃饼啊,看来得让大河给我们做个平底锅了。”   风疑惑:“平底的,锅?”   “对,这样面饼放进去是展开的。而且金属的导热性更强,面饼熟得快,我之前跟你讲过的。”   “嗯,我记得,”风看看他,问,“能做凸底锅吗?”   “为什么?”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风已经不惧怕林云对他提问,坦然道:“这样面饼放上去会更加向四周伸展。”   林云被他的小点子逗笑,说:“也行,可以试试。”   风也笑:“你不觉得我的想法很奇怪吗?”   林云停下来,回头看看山脚下的三三两两返回山洞的族人,笑道:“谁知道呢……也许,没有穿越者引导的祖先们,尝试过各种各样造型奇怪的工具,然后才在几千年后,让我得知了最优选。我可以告诉你最正确的选择,但没权利剥夺你的探索和思考。” 第102章 第 102 章:两口锅   林云真的带风做了两口锅,一口平底锅,一口炒菜锅,选择了纯铜镀锡的制作工艺。   人类历史上,在铁器尚未普及的漫长岁月里,青铜曾是人们制作厨具、餐具的主要材料。可实际上,青铜器用于厨具,可能会引起重金属中毒。   但在铜锅内壁镀锡后,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金属锅的制作过程持续了四五天,这期间,林云一直没声张。他特意在炒锅的底部也镀上了锡层,锅体完成后,往火塘上一扣,就是风想象的“凸底锅”。   风好奇得把饼坯放在弧形的凸底上,柔软的饼坯果然很契合锅的形状。就是翻面时比较麻烦,不仅容易烫手,面饼还无法控制的被重力往下拉扯,使得中间薄、边缘厚,一张饼不是糊了就是没熟透。   再看旁边林云使用的平底锅,已经烙好两张饼了。   “你给出的答案果然是最优解。”风叹口气,耷拉着眼皮问,“废这么大劲做好了,要重新融掉吗?”   林云看着他那认真发愁的模样,一时没忍住,“噗呲”笑出声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嘲弄,反而盈满了难以抑制的宠溺。风大多数时候又聪明又机灵,还时常表达出令人惊讶的思考,却偏偏在某些事情上格外单纯好骗。   林云一边捂着憋笑憋疼的肚子,一边利落地将“凸底锅”翻了个面,稳稳架在火塘上。   “铛铛——”他语调轻快地宣布,“看,咱们的炒菜锅!”   风举着木头锅铲,整个人“嘎”地顿在原地,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后缓缓漾开一圈圈涟漪。他看看林云笑得弯弯的眉眼,又低头瞧瞧那口翻身的锅,也“噗呲”一声笑出来。顺势一屁股坐到火塘边,仰头看着林云笑得停不下来。   火光在他清澈的眼底跳跃,漾开明亮又柔软的光晕——原来被珍视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好,竟能这样润物无声,悄无声息地浸透心田。林云不仅没有居高临下的否定他那些荒唐的念头,还主动创造机会让他自己去探索,又能为这一行为进行兜底。   那个金属的炒菜锅和平时用的石锅不太一样,独特的造型让他完全没反应过来,凸底锅翻过来就是凹底锅。   这份不动声色的包容,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感到温暖。   风感觉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可仔细去想,又完全没有头绪,无法把这种感受付诸于口,只好先把这一刻的感受背下来。   怎么能不爱呢,风觉得自己这一刻就已经爱得不能自已了。   想到这,握着锅铲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还是不太懂什么是“爱”,但他知道自己心中这汹涌的情感,一定与林云有关。   他垂下眼睫,假装专注地盯着锅里渐渐焦黄的面饼,可那微微翘起的嘴角还是泄露了心事。   “愣着干嘛?”林云带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饼要糊了。”   这声催促将风从思绪中惊醒,他赶紧把面饼翻个面,借着动作掩饰激荡的心绪,却在起身时不着痕迹地往林云身边靠近了些许。   偶尔衣角相触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心底破土而出的新芽,在温暖的火光中轻轻舒展着枝叶。   ·   冬季的雪不是真的不间断,偶尔也会停下半天,老天和族人都能喘口气。   趁着雪停时,林云把室外的工作重新审查了一遍,中午在一号工坊和大家一起吃饭时,身边围了一圈人。   起初只有大头和小鱼。   小鱼自从被饿过一顿后,总算认可了晚饭的价值高于作死,不再追着林云说结契的话……至于有没有继续骚扰别人,林云也没打听过。   大头还是一贯的话唠,此人为了八卦,已经练就了左边吃饭右边讲话的技巧,吃什么都不耽误他嘴巴里冒出连续的句子。从他的口中,林云对族人的了解更多了几分,每个人的性格都日渐鲜活起来。   不过,这种发挥极致口技的时刻,碰到宝石也在场也会哑火。   宝石现在已经不怎么怕林云了,可能是林云从上次听到“孕龄”后刻意保持距离,给了她充足的安全的信号。也可能是有一天,宝石见到风亲昵地搂着他的腰,反应过来两人之间的关系,自动将自己排除在外了。   青铜工具交由木匠们使用后,脚踏式织布机的制作进度突飞猛进,就在这个雪停又复落的上午,第五十台织布机已经完成组装。   达成林云最初交给她的任务目标,宝石就来汇报了。   “先做风箱,冶炼要用。这个难度大,马虎不得,选技术最好的一组人去做风箱,其他人做置物架。上次给风讲置物架的时候你听懂了吗?”   宝石点头:“听懂了。”   “嗯。置物架要用来放毛布和毛棉,最少得三层,熟悉制作细节后,再往上加层板,尽量做到五层。用料扎实一点,毛布很重,不能压塌了。”   “好。”   本来工作安排到这里就结束了,林云略一思索,又特意补充道:“帮我跟大家带两句话,第一,这段时间都辛苦了,织布机项目的奖励物资会如期发放。第二,木工工作不会停止,愿意继续参与后续工作的,酬劳一律按此前的标准结算。越往后天气越冷,除了标准物资外,愿意继续工作的人,还会再额外发放一份寒冬补贴。”   部落目前还没有工资的概念,但这也不能算是纯粹的奖励,只能先用发放额外物资的方式来指代。等春耕前后,必须要让大家理解并接受劳动付出和工资福利的关系,这样才能更好的安排种植工作。   见宝石面露迟疑,似乎想说些什么,林云未等她开口,便温和而不容置疑地截断:“就按我说的去办,其他的我来安排。”   这件事本来不归他负责,他说这话算是越界了,但既然决定要加重自己在部落中的话语权,林云打算先在细节中凸显自己的存在感。   听他说了这么一通话,在山洞里猫了好多天的多得特意隔着人群看了他一眼,林云对他挑挑眉,多得默默竖起一根大拇指。   林云不确定多得有没有见过什么,这会人多,也不方便问,只好先放着不管。   一向没什么话的羽主动来搭话,说:“雪墙已经足够结实,不需要每天加固也能撑到冶炼厂完工……”还没说完,大河从后边跑过来,圈住羽的身体直接将他抱了起来,对林云笑道:“没事没事,他有点不高兴。”   羽的脸色瞬间冷下来,指甲狠狠掐住大河的手臂,怒道:“去你老祖的,你能不能别管我!我跟你说话了吗?”   大河靠绝对的体型差压制住羽的暴走,附在他耳边轻声安抚道:“嘘——嘘——好崽崽,我们回去好好商量行不行,先吃完饭,我们回去慢慢说。”   羽挣扎大吼:“放开我!滚远点!没毛的仔种!”   “嘘——嘘——”   林云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便也没接话,风凑过来小声说:“没什么事,”说了一句,看看正在往人群外走的两人,换成中文说,“他俩每年都吵架。”   “为什么?”   “大河想要小崽子,羽不想生。”   林云呆住:“啊?”   风继续解释:“羽觉得自己是战士,不想因为生崽子的事耽误狩猎。”   林云无语,这句估计也就骗骗小孩了。母司大人曾经也是战士,但一生生育了12个孩子,她也没因为生育耽误做首领、做母司啊。在高山部落和索朗大陆,大家一致认为生育是件伟大而光荣的事,这个蹩脚的借口只能是用搪塞外人的。   风换回索朗语,解释说:“很多人都会选择在夏天和秋天时受孕,这样小崽子会在第二年春天出生,一些强大不缺食物的战士,也会选择在冬天受孕,因为其他季节要狩猎,没时间。他俩每年这时候都要吵一次,吵很多年了。”   林云问:“羽一直住在大河和小河的山洞里吗?”   “羽是其他部落流浪来的,被大河收留后一直住在他们洞里,后来大河就和羽结契了。”   “哦——”   林云有点懂了,结合多得说过的话,大概能猜出来,羽可能不是很情愿和大河结契。每年都吵架也没吵明白,大概也不是很坦诚。   怪不得两人后来分开了。   两人正小声八卦,肩膀中间忽然挤过来一个圆脑袋,澄黄色的圆眼睛看看他俩,瞥一眼洞外,鼻子里哼出一股气,说:“你俩是不是在说我哥?”   “嗯,”林云抬手摸摸小河的头发,说,“大河不理解羽的想法吗?”   “对啊!”小河一拍巴掌,怒其不争道,“羽哥根本就不想和我哥结契,他不说话,我哥就以为他默认了、害羞了,高高兴兴拉他去结契了。”   林云无语了会,问:“羽为什么纠结?”   小河转下眼珠,说:“我哥可是部落里最强大的战士。”   听到这个回答,林云先是恍然大悟,接着再次顿悟,立马明白了更深层的缘由。   在索朗大陆,战力代表了一切,选择和强大的大河结契,是最正常不过的一件事。小河的回答,同时也说明了,他们之间还有其他更深层的原因。   羽作为流浪者,对恩人求契,更多的可能是无奈和隐忍。收留的恩情,在原始部落中重如泰山,却不等同于爱情或是结契、生育的意愿。   大河是部落最强大的战士,拒绝大河,可能会危及自己好不容易获得的容身之所,更可能直接失去最强战士的庇佑。羽的沉默,是一种在权力不对等关系下的自我保护。而处在权力上位的大河,根本无法感知这种微妙的压迫,只能年年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理由吵来吵去。   真是一对怨偶。   林云还想再问什么,余光里瞥见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立即转头去看,果然是好多天没见过的老角。现在能来排队领午饭,肯定是已经参与了上午的劳动——这是个好现象。   林云悄悄舒了一口气。   前几天他一直让人用各种理由给老角和噗噗送东西,但这在部落中是很严重的不公平行为,老角要是再不出来劳动,林云只能亲自去劝了。   好在他及时振作起来了。   想也明白,家里还有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老角已经没有时间再悲伤了。   ……这又是另一种悲伤。 第103章 第 103 章:酬劳   拖了许久的奖励,终于要准备发放了。   起初,这还只是林云试探性的一个念头。   那时部落开展的工作还不多,他想着把那十张品质优良的大角牛皮,作为奖励分给几位出力最多的小组长。但接下来的几个月内,部落开展的工作越来越多,不光劳动难度比当初提升了几个层级,参与劳动的族人也越来越多。   族人们切身体会到全新的劳动内容给生活中带来的改变,进而克服了对冬季的恐惧,每天都有足够多的族人出洞参与工作。   只奖励少数人要简单些,但每一个参与劳动的族人都是部落运转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林云知道,应该选择一种更适合当下部落的方案,他们需要一种更公平、也能更持久的方法。   他没有直接陈述概念,而是向母司大人提起了一个事实:“这个冬天,因为有腊肉和球果面,所有族人都能吃饱饭,存粮也比预想中消耗得慢。以目前这种每天两顿饭的模式,就算到春天,我们的食物也还有富余。”   母司大人点了点头,这正是她最欣慰的事,当初做出决定时,她也没想到能达成这样的成就。   “这就是产能剩余,”林云下一句直接拐了个弯,说,“以前物资稀少,必须优先保障战士的利益。但现在我们有了剩余,就可以换一种方式——不再把它看作少数族人的奖励,而是作为每个人付出劳动的‘酬劳’,也就是‘工资’。每个付出了劳动的人,都应该得到的一份工资。”   他顿了顿,让母司消化这个说法,然后才切入核心:   “工资会极大地激发大家对生产的热情。当一个人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劳动能换来实实在在、属于他自己的那份兽皮或肉干时,他会为了自己和家人吃得更好,穿得更暖,更加拼命地工作。这会点燃所有人的干劲,大大提高劳动效率。”   他也毫无隐瞒地谈及了随之而来的风险:“发放工资,会加快私有制的产生,族人们会因劳动和工资的不同,在生活中逐渐产生差异,部落内部会因拥有物资多寡而产生不同的阶级。”   母司大人沉默地听着,目光从林云的脸上,移到苍茫雪原上,陷入了长久的沉思,却始终没有出言抗拒。   母司大人并不是第一次听林云讲起这些概念,她也无数次和林云探讨其中的关窍,充分了解过相关知识,但还是思考了整整两天。慎重至极的权衡了传统与变革、公平与效率,最终,才谨慎地说:“就这样办。”   林云什么都没说,而是郑重的向母司大人行了礼。   他始终敬重这位有独到思考的老人。   制度的确立,需要清晰的管理作为骨架。   林云精心挑选了几个心思缜密、为人可靠的年轻人,在冷山洞竣工前,为他们做了一系列规范化培训。   任何物资入库,必须当场清点,并立即在册子上记录清楚物品、数量、来人、时间;任何物资出库,必须查验由母司大人亲自刻下标记的“凭证骨片”,并详细记录出库物资。   在讲解过程中,林云多次重申,绝不允许任何人未经这一流程,私自入库取出任何东西。   他还规定了十天一小查、三十天一大查的制度;教他们如何将零散记录汇总,与洞内实物比对。   “数目对不上,必须找出缘由,如实禀报。”   “从今天起,部落的每一张兽皮、每一捆肉干,都要记录在案。”   多得负责的文字工作还没有任何进展,考虑到未来的索朗语文字肯定会和中文有联系,林云直接教给几人用英文做记录。每个人都分到了新纸做成的笔记本,和木炭做的铅笔,林云带着他们,把物品和对照的英文名称死记硬背下来,完全不用理解什么意思,照着描熟练了就行。然后又花了更多时间学习了阿拉伯数字的计数法,再背会中文大写数字的写法。这三种写法不同的文字,虽然前期学习很难,但在使用中能最大限度的避免记录造假。   几人都对这些东西似懂非懂,但林云教的认真,他们也都学得格外认真。   他们隐约感受到,林云带来的,不仅仅是几个陌生的符号,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他们记住了那个词的发音:“秩序”。   这种秩序,正悄然在这个古老的部落中扎根。   等到冷山洞终于改造完的那天,林云带着几个已经被陌生字符搞得晕头转向的年轻人,将所有物资分门别类,逐一清点,并记录下高山部落最初始的清晰账目。   林云最后强调了一遍:“你们学习的是规矩,是公平。将来发放工资,部落每个人的每一分财产,都将依据你们手中的记录来分配,这项工作绝不能出错。”   对部落财产心底有数后,林云和母司大人详细整理了部落已经开展的劳动内容,依据不同工种的危险与劳累程度,定下了每人应得的酬劳份额。   冶炼厂昼夜不息的运行了一个月后,终于炼完了鸣雷他们储存的铜矿和孔雀石,燃烧了一个多月的火炉,终于熄了火。因冶炼而展开的制陶、烧木炭等工作,也随即告一段落。   收拾整齐的半山腰议事厅中,火光跃动,人影幢幢。母司大人端坐在山洞中央光滑的巨石上,那柄象征权威的红宝石权杖横置于膝头。她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张饱含期待的面孔,直到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完全平息,才用一种悠长而富有韵律的咏唱腔调,揭开这场史无前例的盛事。   母司大人总结了自秋天来部落开展的所有劳动,着重讲了指引者带来的新食物、新工具,和因指引者而产生的一系列新变化。并当场宣告,凡是参与了部落生产劳动的族人,都能获得一份腊肉和海盐为“酬劳”。   洞内静了几秒,随后才响起嗡嗡的声响,讨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最终汇聚成一片响亮的音潮:   “chou lao?指引者又发明了新词。”   “这是什么意思?”   “听着是要给我们分东西。”   “好像和以前不一样,分东西的原因是我们参与劳动了。”   “不知道以后还分不分?”   惊叹声、欢呼声、议论声,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高过一波,在整个山洞内回荡不息。   一直以来,狩猎和采集得到的所有物资都属于“部落”这个整体,它不属于任何人,也不属于母司和首领。族人们只需要参与劳动,就能从部落获取食物,从未有过把“部落的物资”带回山洞的概念。   这一项宣布,让他们既新奇又激动,他们还不能完全理解这份转变的深意,但都知道这是前所未有的好事。   母司大人将红宝石权杖竖起,立于身前,洞内嘈杂的议论声便随之平息。所有族人都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聚焦在她身上。   在众人热烈的注视下,母司大人拿出准备好的一摞纸条,上面弯曲的字符代表可以领到酬劳,是拿给仓管换取物资的凭证。   母司大人目光扫过一张张殷切的面庞,不疾不徐地开口,嗓音洪亮地点出第一个名字。   她完全不需要笔记,每个族人的名字和付出了多少劳动,都清晰的记在她脑子里。   每念出一个名字,都伴随着一阵羡慕的赞叹和善意的笑声。   这公开的宣告,像冬日里弥足珍贵的暖流,淌过每个人的心间。族人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汗水,真的能换来实实在在的、属于自己的回报。   当大部分族人紧握着纸片,互相兴奋的比对陌生字符时,母司大人再次拿出一摞纸片,着重宣布了各项工作小组长的名字。在常规的腊肉与海盐之外,他们还能额外获得一袋珍贵的球果面。   这份不同的奖励,再次引来了众人由衷的欢呼,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些带领着大家劳作的小组长们,既有倾羡,也有渴慕。   仪式还未结束,母司稍作停顿,权杖微微抬起,高声道:“自秋天以来,另有二十位族人,他们的智慧与勇气,值得特别的嘉奖!”   她逐一念出他们的名字,简单介绍了他们的事迹。在无数道炽热目光的注视下,这二十位被点名的族人走上前,从母司手中接过了一条品质上乘、柔软厚实的兽皮。   这项荣光让整个议事厅沸腾了,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洞顶。   在经久不息的欢呼声浪中,母司大人再次将红宝石权杖扣击在石面上,清越声响如同号令,喧嚣渐息。她目光如炬,扫过场中每一张激动的面孔,中气十足的声音贯穿了整个山洞:“最后,我要向全体族人,郑重介绍一位你们已经熟悉,却值得整个部落以最高敬意相待的人!”   话音将落,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静静立在巨石旁的林云,那些目光里,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赖与炽热的感激。   母司大人舞动权杖,红宝石璀璨的光芒划过半空,轻轻落在林云一侧肩头:“没错,就是他——我们的指引者大人,林云!”   “林云!”   “林云!”   “林云!林云……”   这宣告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起初是纷乱的狂呼,很快便汇聚成整齐划一、撼动山体的节拍。所有人都用力挥舞着手臂,用尽全身力气,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那个名字,声浪澎湃,仿佛要冲破山洞的束缚,直上云霄。   林云立于这至高荣耀的中心,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身前,面容平静。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与一道道炽热的视线相遇,在视线相交的瞬间对他们点头微笑。他坦然接受着所有人的爱戴,始终保持着一种矜持与谦和,并未因这空前的拥戴而失态忘形,也难得的,不曾心虚胆怯。   这一幕的发生有利于他,那就坦然接受。   震耳欲聋的呼声足足持续了好几分钟,才终于渐渐平息,母司大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庄重、深沉:“指引者大人,是兽神赐予我们最珍贵的瑰宝!他带来的,是照亮蒙昧的火炬,他的智慧,能让土地结出丰厚的食物、让战士不再伤亡、让部落荣光得以永续!他所拥有的知识,高贵如神山之巅的星辰,指引我们走向前所未有的强盛之路!”   “今日,我以高山部落做誓,以母司之名告慰兽神,指引者大人与部落存亡同在!”   “凡指引者推行的新规,便是部落永续的根基;凡指引者引导的道路,必将通往丰饶之地!” 第104章 第 104 章:指引者   发放酬劳的活动结束后,母司大人简短讲了下开春后的工作安排,从开垦农田到组织大规模的春猎,她号召大家将此刻的热情投入到接下来的生产中去。   “今日的酬劳,证明你们的汗水不会被辜负!明年的收获,将比今日更加丰厚!”   族人们再次爆发出响亮的回应,随后就在母司大人笑眯眯的催促声中,捏着自己的小纸条,满心欢喜的去仓洞中换取酬劳。   几位仓管已经提前把腊肉分割成差不多大小的方块,每块都和白水煮肉的肉块差不多大,但因为经过风干处理,真实分量是水煮肉块的好几倍。这样一块肉,每次切几片煮汤,不仅油润鲜美,还自带咸味,省着点的话,也能吃上好几顿。   虽然分到的酬劳并不多,但大家第一次领到属于私人的物资,还是很开心的。   改建好的仓洞里充满了欢声笑语,族人们互相分享对仓洞的见解,有的说仓洞干净明亮,有的说仓洞完全不潮了。参与施工的战士也分享说,这还只是眼睛能看到的表面,冷仓洞之所以修了一个多月才修好,是因为在看不见的深层,还有更多的“科技”——这个词也是模仿了林云的发音,陌生的音调引起众人的好奇,纷纷让战士多讲讲。   林云从身旁路过,便被这位战士拉住衣袖,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指引者大人,科技是不是兽神才能掌握的力量?”   瞬间,仓洞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林云身上。   林云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温和又极具穿透力:“科技是兽神传授给我的知识。兽神为我指引方向,让我带着能改变生活的知识,前来帮助大家。”他指向仓洞的深处,介绍道,“冷山洞原先潮湿到能滴水,只能短期内减缓兽肉的腐坏,现在经过一系列科学的改造,变得干燥、卫生,兽肉放进去能保存几个月,甚至几年也不会腐烂。”   前段时间,每天都能看见仓洞里有人进进出出,大家都知道,是首领和战士们在大张旗鼓的改建仓洞。但大家并不清楚战士们具体在做什么。林云的介绍在族人之间激起一阵喧哗,他们在过去一直无法有效解决肉类的储存问题,每年都要吃很长时间的坏肉。   就算现在林云直言兽肉存储期限延长,他们有限的认知也完全想象不到,究竟是什么样的知识,竟然能把兽肉保存几年也不坏——这简直是神迹!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惊叹这一创举,林云却不在这一层面上多做纠缠,转而说起:“我在神的世界学习了很多年,兽神选中了我,让我带着知识和经验来到部落,将这些能让部落变强盛的智慧播撒,让这片土地焕发前所未有的生机。”   他故意说了几个似是而非的词,族人们听不懂,但脸上都露出了恍然的表情,神情也比方才更加尊崇。   如果说大家之前对林云表现出的是亲近和友好,现在则多了些敬畏。   林云见大家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显然已经信了他这套说辞,语气更加恳切道:“不过,兽神的智慧,从来都不是高不可攀的秘密。它的存在就如同这个功能更加完善的仓洞,是为了让族人的生活更美好。知识,是兽神对子民们的恩赐,学会这些知识的人,就能距离兽神更近。”   话音刚落,仓洞中立即掀起波澜,大家不敢在兽神选中的指引者面前大声喧哗,只和身边的人小声讨论——是不是学会了这些强大的知识,就能成为兽神的战士?和兽神一起打猎?和兽神一起吃饭?兽神睡觉盖几条兽皮毯子啊?得盖三条吧!   林云满头黑线,赶紧把话题拉过来,说:“将来时机成熟,我会代替兽神,将这些知识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大家。”   大多数族人都是愚昧的,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人听懂了林云的言外之意。排队等着领物资的族人们三三两两的交换意见,小声议论。   知识和技术的源头来自至高无上的兽神,这让林云所提供的变革具体不容置疑的正当性;他也第一次明确了自己作为“唯一中介”的不可替代性,而最终开放传授知识的姿态——不管经过学习后,能距离兽神多近,这一行为都将为他赢得人心。   林云的目光掠过族人热烈而懵懂的脸庞,心中澄澈如镜。   他将知识归于兽神,绝非故弄玄虚,也不是简单的愚民措施,而是为这蒙昧的部落点亮一盏不会引发恐慌的温和的明灯。他需要一个无可置疑的权威,为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背书,同时绕开无谓的猜忌与阻力,将变革的种子顺利播撒在这片贫瘠的土壤里。   他不仅要借此为自己“指引者”的稳固地位,更深远的意图,在于为未来系统性地传授知识、培养人才,铺平一条改革和发展的通畅道路。   而真正做到守护那些走进他心里的人——母司大人肯定的目光,风坚定的陪伴,以及所有开始喊他“指引者”的族人——他需要这份结合了神权与实权的力量。   这将是他在这片原始大陆上,为自己和所在意的人构建未来的基石。   整洁有序的仓洞中,风也和仓管们一起,有条不紊的进行兑换工作。   前些天,林云教大家学文字和管理方法时,风也一直在旁听。并且因为有过跟着林云学习的经历,甚至比其他几人领悟得更快,掌握得更好。   在今天的活动开始前,林云曾问风想不想正式负责仓洞中的工作,风犹豫了很久,然后说:“我现在还不知道我想做什么,但我不想这么早就让自己被困在一个选择中。”   他思考自己说过的话,自顾自地点头确认:“嗯!我还要学习!”   这个回答让林云有些惊喜,当即对他竖起大拇指,风从前段时间在他面前不自觉的自卑,说话唯唯诺诺,已经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思考和主见。   这会忙起来也有模有样。   林云站在队伍一旁,来回打量着,注重观察仓管们的操作。   仓管中有一个狐狸耳的少年,就是之前喊风老大,还摘了一大捧花的那个小跟班,名字叫阿星。   风介绍说,阿星的名字来源于星星树,那是一种会在深夜开出淡黄色小花的大树。树高几十米高,枝叶铺天盖地,开花的时候从树下往上看,就像满天星辰铺在头顶。   林云发出一声惊叹:“哇——”这么美的名字,肯定是家人对阿星的美好期许。   风接着说:“阿星的父母在星星树下lena-fa,怀上了他。”   口中的手抓饼立即变了味——这也太兽人了。   高山族人取名的方式很简单,大多是眼睛能看到的真实的自然万物,就比如大河、草甸……还有阿星。像风这样需要靠感知力选取名字的人都比较少,更别提什么寓意、内涵之类的了。   因为生长环境的原因,风对感情方面的认知存在空白区,但却天生敏锐,情感细腻。察觉到林云的不高兴,他立即反思自己的话,问:“你不喜欢lena-fa?”   “没有啊!”林云奇怪的看他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我说了阿星的名字由来后,你有点不高兴。”   “哦,”林云尴尬,“我没有不喜欢。”相反,他其实挺期待和风发生点什么,但在高山族的传统中,只有结契后才能lena-fa……啧,挺遗憾!   他没再继续这个想入非非的话题,把自己碗里的半块肉夹给身后的阿星——林云的餐食标准比刚来的时候有所提高,每顿能分到三块肉,他根本吃不完这么多食物,除了分给风,偶尔也分给身边表现不错的族人。   在高山部落中,把自己的食物分给别人,是一件很亲切的事,用这个行为表达自己别人的重视,很符合林云的身份。   阿星是风推荐的人选,人也确实很聪明,是那几人中学东西最快的一个。林云对他挺满意,在多次考核后,选了阿星做仓洞的负责人。   风还有另外两个小弟,在旁边看得心痒痒,也想来学习做仓管。林云用中文从1数到10,让他俩复述,两人加一块也没数到3。   风抓抓兽耳,小声说:“他俩打架很厉害。”   “噢~”林云也小声,说,“明年会有很多体力活。”   “嗯。”   风默默放在碗,一人一脚把人踹走了。   愁了好些天的事情终于有了不错的进展,林云脑袋里短暂的没有进行思考,而是回想起前几天的趣事。偶尔被回忆逗笑,嘴角微微翘起,像一尊光洁无暇的白瓷雕像。   他双手抱胸靠在洞壁上,眼睛看一圈排队的族人,扫一圈第一天应对大场面的仓管们,然后就会不自主落到风的身上。   他整个人特别轻松,偷看风也看得理直气壮,偶尔和风对上视线,那小狗就会一阵手忙脚乱。   惹得林云更想笑了。   从身边排队路过的每个族人,都会忍不住多看他几眼。他们发现,今天的指引者似乎有点不一样。   之前只觉得指引者是个弱不经风的低级人秧,明明一副“病弱”的小身板,还劳心劳力为大家出谋划策。带领大家制作工具,亲力亲为的参与劳动,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他。族人们没有什么等级观念,只觉得这年轻人挺亲近,是个好孩子,有些年长的女性,甚至对他很是怜爱。   但不知道为什么,经过今天这一出,忽然觉得他身上多出些非人的神性,有种淡淡的疏离感。但仔细看,又实在找不出哪里发生了变化。指引者很怕冷,从下雪起就裹着一张毛发洁白的兽皮,裹了一个多月,毛毛都不白了,还脏的一撮一撮的。头发也乱糟糟,刘海长到了鼻尖旁,也不知道用刀修一修。只有眼睛一如既往的黑亮,偶尔微微弯起,看着就很好脾气。   他好像还是和之前一样,但又给人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好像,他只是平静的站在那里,甚至惬意得靠在洞壁上,却给人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不是说他能一拳砸碎石头,而是,他的存在感很强。像夜空中的月亮,静静散发着柔和的光,不会激起人们的紧张防备,但也无法被忽视。   族人们总结不出多么精准的形容,但兽类的敏锐,让他们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也许,因为这是兽神选中的人?   曾经靠身材和体能判断一个人是否强大的习惯,好像是要改一改了。 第105章 第 105 章:洗澡   林云生病了。   或者说,林云终于病了。   前段时间被冻得骨头缝都结冰渣的时候,林云无数次在心里祈愿,千万别生病啊!这种关键时刻真没生病的时间!   现在好了,除了织布裁衣还在继续,其他工作都告一段落。织工们已经熟悉了各自的工作内容,每个人都经验丰富,根本不需要林云一个外行指挥。   结果他就病了。   这病来势汹汹,发完酬劳那天晚饭时,母司大人、首领、阿明、大河……还有议事会的几位长老,围在一起吃饭。吃的是腊肉酸汤面,酸味来源于一种干草茎,切成碎末和腊肉翻炒,加水煮开后下入挂面,每人一大碗,吃得浑身热乎乎的。   林云喝了两口汤,觉得胃里很是熨贴,连着四肢百骸都是酥软的,他往旁边靠在风身上,说:“我觉得我的腿,跟这酸汤面一样。”   风想了下才理解什么意思,说:“回洞了我给你按按。”   林云打了个哈欠,模糊地说声好。   这个哈欠却像个开关,他一碗面还没吃完,就已经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好悬没一头埋进果壳碗里。最后是被风又拖又抱弄回山洞的,衣服都没脱,直接就睡了过去。   睡到了后半夜,林云是被自己体温烫醒的。他梦见自己变成裹着泥巴的石薯,外皮已经被烧成厚厚的黑炭,紧巴巴包着里面滚烫的芯。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山洞里站了一圈人,柴火的光线昏暗,他也没认出谁是谁。只听到一个苍老温和的声音跟他说:“接着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林云于是安心闭上眼,口中喃喃发出黏糊的气音:“奶奶……”然后就昏迷一样睡着了。   中间感觉有人掰开他的嘴喂了什么东西,他也能配合着吞咽,但就是睁不开眼睛。他也知道洞里进进出出好多人,偶尔能听到几句对话,但陌生的语调需要翻译一下才能理解,他还没翻译出什么意思,便又睡过去了。   以前发烧时,他都是一个人硬扛着,第一次被人照顾,第一次有人用温毛巾给他擦拭降温。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这种照料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的舒服。发烧时皮肤温度太高,碰到稍低于体温的棉布时,那一块的皮肤会产生刺痛,好像每个毛孔都被细针刺入一样。   然而在短暂的清醒间隙,他并未提起这微不足道的不适。他毫无被照顾的经验,甚至不确定,发烧时是不是每个人都会有这种感觉。   说起来,倒没觉得生病时身体上有多痛苦,实在是清醒的时间太短,刚感觉到身体某个部位特别难受,下一秒就接着昏睡过去了。   相较来说,还是一个接一个噩梦更难对付。   不过,每次他从梦中惊醒,都有一双温热的大手牢牢握着他。   后来风跟他说,他这一觉睡了七天,也高烧了整整七天,母司大人差点带他去求兽神。   再后来,估计是发烧伤元气,他在洞里猫了半个多月,还是觉得身上没力气,从床上坐起来都需要有人扶一把——以后再也不敢乱说话了,他竟然做了一个月的酸汤面。   “我想洗澡。”   “不行。”   “我又酸又臭的。”   “那……”风托着腮,歪头看着林云,眼神迷离,脱口说,“你是熏鱼片?”   “……你都觉得我是熏鱼片了,还不让我洗澡呢?”   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急道:“我没说熏鱼片不好闻啊!我还吃呢!”   “你理智点好不好……你以为我不知道熏鱼片什么味啊?跟腌了三年的鞋底一样。”   “好吃!”   林云无奈了:“是我自己觉得臭啊!我自己不想闻到这个味道。”   风犹豫了下,还是说:“太冷了。”   “你帮我洗。”   风犹豫了一秒:“……我去烧水。”   他们换上铜锅之后,烧水煮饭的效率提升许多。   风一趟趟从洞外端回干净的积雪,倒入锅中融化、烧沸,再将滚烫的热水倒进新做好的木桶里。   那个木桶也是这段时间的成果。   自林云高烧那夜起,风就昼夜不息的守着他,一步也没离开过他身边,困极了就抓着林云的手,伏在石床边眯一会儿。林云被高热折腾的意识混沌,昏昏沉沉,却总能感知到那个熟悉的人就在近旁。一双温暖的手不时为他擦拭滚烫的额头与脖颈,换下被体温烘干的棉布。   林云退烧那天,母司大人来检查林云的身体,风在一旁讲林云这两天的病情变化,说着说着,竟站着就睡着了。他实在熬得太久,那根紧绷的弦一旦松开,疲倦便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林云心疼的不得了,却有心无力,只能看着母司大人把风抱到对面的床上。   后来这些天,林云虽然不再发烧,但身体的状态迟迟没有恢复,四肢都像被抽去筋肉,酸软得不行。就算只是在洞里转上两圈,都会眼前发黑,头晕想吐,只能继续窝回兽皮毯子里养着。   林云大致能猜到自己是什么病,不是感冒,也不是病毒感染、细菌感染。就是太累了,身体各个器官都已经到了极限,激起了大脑的防御系统,所以才会发烧——他之前有过这样的经历,跳河后那次,也是死了一样的难受了一个月才慢慢恢复。   刚遇见时,风吃过林云给的颗粒状小圆片,那时候虽然不能交流,但他能猜出那是治病用的。在没人的时候,风从背包里找出曾经吃过的消炎药和退烧药,偷偷给林云吃了三次。吃完后体温会降一些,但过一段时间又会重新升高。风也不敢给他吃太多,怕自己猜错。   林云听风说给他吃了药,多少有点心疼,但什么都没说,换做是风病到这种程度,他也会给风吃药的……还是因为药品数量太少了,而且药品的问题很难解决,目前根本没有能生产药品的能力。   林云身体没恢复,不能出去,风也没做其他的事,只一心陪着他。闲来无事,就拿着从宝石那借来的青铜材质的木工工具,耐心雕刻木料,做些精巧的小玩意解闷。大河他们做了很多木工工具,这些工具还是属于部落的资产,木工们上工时,从母司大人的山洞里领取工具,下工时再还回去。只有宝石作为小领头,分到了一整套工具,这才让风有机会借来使用。   玩了几天,风运刀的手指愈发灵巧,削出的木屑薄厚均匀。林云又动了心思,想趁这几天做些日常生活中比较实用的物件。有了金属工具后,以往不敢想象的精细木工都成为可能,生活中种种不便捷,似乎都有了逐一改善的机会。   他指挥风刨平木板,将一块块木料打磨平整,凿出榫卯,严丝合缝地拼拢,最后,将蒸煮过的柔韧藤条紧紧箍在桶身外围。这样一个厚实耐用的木桶,便在林云养病的日子里,一点点诞生了。   风亲手完成了整个制作过程,但还是有些不解,问:“为什么只是拼接在一起,也没有用特殊的粘合材料,木块和木块之间却不漏水?”   林云说:“木块和木块拼接的边已经打磨平整,几乎没有缝隙,木头浸水后,木块会膨胀变大,再次挤压木块之间的缝隙。只要外边固定的箍不断,木桶就不会漏水。”   这木桶本是预备给他日后泡脚用的,这会刚好给他擦身子。   风动作里满是迟疑,将兑好温水的木桶从火塘左侧挪到右侧,想了想,又从右侧挪到左侧。还是觉得忘了什么,又往铜锅里添满雪水,重新架回火上,继续烧水备用。他控制不住的发会呆,然后回过神,在火塘四周引燃了三个新的火堆,跃动的火焰将山洞照得更加明亮,温度也明显升了起来。   做完这些,他将木桶和矮凳安置在四个火堆的正中央,形成了一个温暖的包围圈。   然后,他蹲在原地,不自觉地反复张开握紧自己的手掌,目光紧紧盯着那桶水。   林云身上拢着两层厚厚的兽皮毯子,双手捧着那个被烟火熏得黢黑的钛杯,小口喝着热水。   他惬意地看着风为他忙前忙后,像只团团转的小狗。心里那点因病而生的烦闷与无力感,竟在这氤氲的热气与对方笨拙的认真中,悄然融化了。   “好了~”林云终于出声,解救那只兀自发愁的小笨狗,“你的忙已经全部帮完,去那边歇着吧。”   风愣了两秒,“唰”地回过头,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你不是说……?”   “你不是已经都帮我了吗?”林云眉眼弯弯,语气温和又带着点狡黠,“要不然,这些烧水、布置的活儿,都得我一个人来做,那多麻烦啊。”   风张了张嘴,一时语塞,脸上闪过一丝恍然和随之而来的懊恼,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先前会错了意。   心里莫名的不爽了会,他还是利落地起身,走过来牵起林云的手,引着他走到温暖的火堆中间。目光低垂,不太好意思与林云对视,声音也放低了些:“还是穿着衣服吧,用湿棉布擦擦就好,别着凉。”   “行啊。”林云从善如流地应道。   风没忍住,抬起眼哀怨地瞥了他一下,正对上林云那努力憋笑的表情。四目相对,他自己也绷不住了,嘴角上扬,低低地笑出声来。真是晕了头了,怎么会以为是给他擦背的那种帮忙啊!   他今天确实有点犯困,刚才就被林云捉住话尾,现在又被林云骗了好久……他好像一和林云说话就会变笨。   站在原地独自懊恼了会,再一抬头,林云已经把上衣脱光了,光裸的后背在火光下漾起珠光,像表面柔润的珍珠。还没再细看,林云已经披上外套,遮住了上身。然后又开始脱长裤,一双笔直匀称的大腿从布料的包裹中显露出来,肌肉微微隆起,可能是有点冷,肌肉不自主收紧了些。   风的注意力还流连在大腿肌肉的走势,以及腿上那层小小的鸡皮疙瘩……很可爱。那边林云直接弯腰一把脱掉了黑色的内裤——风知道那是叫内裤……嗯,内裤,圆的……不是,一种小裤……他经常见林云蹲在洞口洗那个白白的布片……不是,黑色布片,可是好白……   嘴唇上痒痒的,风用手背抹了下嘴巴,摸到一手的鲜血,他赶紧捏住鼻子,把手上的血蹭到兽皮上……可是怎么那么白,比背上的皮肤还要白……   喂!等会!林云怎么把衣服脱光了?不是说擦擦就行吗?   风反应过来再去看,林云已经坐在小凳子上,腰上围了一圈衣服,遮住了最白的那一块地方。他弯腰在水桶里投投棉布巾,拧去多余的水分,一手掀开衣服前襟,一手擦拭上身……拿着棉布的手划过胸口,腹部,侧腰……   风再次吸吸鼻子……好多血! 第106章 第 106 章:进一步   林云只是想洗澡,没有故意撩拨的意思,最多就是顺带着逗逗他。   病了这一场,大多数时间都是浑浑噩噩地躺着,翻个身就头晕眼花、浑身虚汗。虽然每天都擦身子,可他还是觉得自己透着一股病气,浑身都不清爽。就算这环境洗澡可能会着凉,他也忍不了了。   至于风,林云觉得逗他很好玩。   因为之前聊过“本能”的问题,风在平时的相处中特别规矩,只敢在林云需要的时候牵住他的手,纯情的不得了。   但是怎么可能!   林云估计,风早在心里跟他这样那样生过十个小崽子了。   高山部落根本就没有纯情的环境。   冬天大家都猫在山洞里,偶尔夜里风雪暂缓,能听到暧昧的声响此起彼伏。林云开始时很不适应,后来只能将这些声音想象成夏夜虫鸣,以此来麻痹自己。   好在他心里还是很清楚的,不能以文明社会中被规训出的羞耻心,去衡量高山族人的行为逻辑。在这个生存至上的群体里,还保留着一些源自本能的动物性——他们把繁衍视作与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事,寻求快乐的行为,也尚未被赋予“羞耻”或“隐秘”的道德枷锁。   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长大,林云可不信风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纯情小男孩。   不过林云对这些并不介意,相较于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他更相信肌肤相贴时真实的触感。从这点看,其实还是林云对肉.体关系的态度更开放些。   高山族人虽然对性的行为很开放,但他们对“繁衍”很认真。由于没有避孕手段,每一次可能导致生育的性行为都必须明确的血脉衔接,所以他们lena-fa前必定会在兽神的见证下进行结契仪式。但是,只要愿意的话,他们一生可以和几十个不同的人结契,这种行为被视为对部落传承做出的贡献。   对性的开放源于天性,对繁衍的审慎则出自生存的智慧。   所以从多得第一次提到他和风结契,林云就一直挺无语,结契的本质是服务于繁衍,他又不能生,干嘛多此一举。   他脑子里乱糟糟想了些有的没的,动作迅速的把全身上擦了一遍,很自然的回头喊人来换水。   风同手同脚的挪过来,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幼兽,手脚还没协调好。他脖颈僵硬,视线只敢放在火堆上,半点不敢往林云的方向偏。一手在空中盲目的划拉好几圈才摸到水桶把手,起身时还差点左脚绊右脚,踉跄了下才站稳。   “小心啊~”   听到这句,风动作更慌了,拎着水桶差点小跑起来,兽皮毯边缘探出的那截脖子,红得像染了色。   风觉得林云说话特别好听,软绵绵的,每一句都跟撒娇一样,像小时候阿母哄妹妹那样,带着浓浓的亲昵。尾音轻轻往上挑,羽毛似的蹭过耳廓,听的人心里发痒。   他慌乱的跨过洞口的石块,扑到门口的雪堆里,在雪上趴了好几秒,才给自己降下温度。   不敢耽搁时间,他装了满满一桶雪,把火塘上已经沸腾的热水倒进水桶,调到合适的温度,重新放到林云跟前。   “你怎么啦?”   听到这句含着笑意的问话,刚才雪堆里降下的温度,又“噌”地升上来了。他下意识摸摸鼻子,没摸到什么异样,这才无辜道:“没怎么啊。”   “你在躲我吗?”   “没有!”   “那你是闻到熏鱼片的味道了?”   “没有没有,”风连连摆手,慌乱之下抬头跟林云对视了一眼,又飞快低下去。视线无处安放,只好在自己的兽皮毯子上游荡,默默给兽皮上的毛发排队比高低。   虽然低着头,但林云全身上下每一处地方都在风的脑海里,他记忆力很好,视力也不错,看过的东西基本不会忘。所以他能放任自己在回忆里,肆无忌惮的研析林云的每一处轮廓。   林云真的很好看,皮肤很白,像还在吃奶的小崽子,全身上下都很白,那一眼看过去,只有嘴巴和胸前两点是红艳艳的。   像砸在雪地里的血珠。   他见过冬天宰杀大角牛的场面,石刀刺入大角牛的脖子,沿着骨缝整齐切断,牛头落地的瞬间,断口迅速由外及内的结冰凝固。只有中间部分尚且温热的血管,会压出一股细细的血液,压力让这股血喷射出很远,还没落下就已经结冰。冰沙一样的大颗血珠,轻轻砸在雪面上,会把蓬松的表层积雪砸出一个浅坑,像是嵌合进雪地的一颗圆圆的红宝石。   林云的身体特别衬红色,很好看。   风再次摸摸鼻子,幸好,没有鼻血。   按高山族的审美,林云的长相太秀气了,绿色和大河那样英气俊朗、轮廓分明的长相才更好看。风刚开始的时候还以为林云是个十来岁的小人秧,后来相处中,才慢慢品味出那份独特的清隽长相。   林云的头发和眉毛都是稍浅一点的灰棕色,眼睛的颜色却黑得深不见底,不注意看的话,甚至看不清瞳孔的边界。每次和林云对视,都会让风觉得自己要溺在他的眼睛里。但又偏偏,林云很爱笑,一句话还没开口,就先把眼睛弯弯眯起来。这样的话,黑眼珠就会被遮去一条边,像在掌心里融化了一圈的雪球,边缘晕开柔和的水光。   林云的嘴巴也很好看,除了生病时双唇苍白,平时总是红润饱满的。上唇和下唇的厚度差不多,有时他不说话,嘴巴看起来嘟嘟的,有时他很烦恼,嘴巴就会被抿出各种形状。看上去软软的,但又不是特别软,可能……像煮了半天的软骨,有点弹牙的感觉。上唇中央还可爱的翘起一点,如果在有光的地方仔细看,那里像是被光镀上一条金边,有种半透明感。   和他说话的时候,风的双眼总是忍不住在他眼睛和嘴巴之间徘徊,一不注意,耳朵里就漏掉几个字,然后只能显得很笨蛋的问他刚才说了什么。这时,林云便会用鼻子轻轻哼一声,想生气又忍不住笑的样子……风其实不明白哪里好笑,如果是其他人总是让他重复说过的话,他只会生气,不会笑。   也许是林云脾气太好?可又不太像。   刚见到林云的时候,他的头发只长到眉毛上面,现在,前面最长的一缕已经长到嘴巴旁边了。说话时,那缕头发会非常烦人的滑进嘴角,林云就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把它从嘴巴里勾出来,嘴唇也会微微分开,露出艳红的舌尖。   每次看到林云嘴角有头发,风都会莫名的不开心,特别想把那几根头发削断!   但是,用石刀削头发有点疼,头发根部的毛孔会扯着疼,风还有点犹豫。林云的生活中,应该用不着这么笨拙的方法吧,他们应该有更温和更精巧的工具。   可以问问林云,林云那么耐心,应该会回答他这个正常的问题,那么,他就能顺势说起:把头发修短一些吧。   林云擦完一遍身子,见风还低着头在发呆,便也没管他,弯腰开始洗头发。   他和焦哥带来的清洁用品已经彻底用光了,林云现在用的是和原住民一样的清洁用品。   高山族人的牙齿都很白,他们的清洁牙齿的工具果然很独特,是一种树上产的胶。那种树在部落附近很常见,广场旁边的小树林里大多是这种树,产出的胶叫度吉克——这是一种没有地球参照物的植物,只能音译。树胶呈灰黑色,硬度和橡皮差不多,口感有点粗糙,也和嚼橡皮差不多。   但清洁效果很不错,林云的牙膏挤干后,一直在嚼度吉克,时间长了,不仅慢慢适应了这种口感,还从中品出一种花蜜的香甜来。   风说,很久以前,度吉克是祖先们的一种食物,但吃多了肚子涨,会把肚皮涨破。后来大家发现吃完度吉克嘴巴很清爽,也没有口臭,慢慢的才用它来清洁牙齿。   洗衣服和洗脸、洗头发,用的都是一种类似皂荚的椭圆形东西,叫大眼果,每颗有拳头大,别人捡一颗能用几个月。林云经常洗衣服、洗头发,已经用完三颗种子了,每次都是风出去找种子,林云对来源不太清楚。   手里这块大眼果也快用完了,他低着头洗头发,大眼果在手里滑不溜秋,动不动就掉到地上,他就得伸长胳膊再捞回来。   洗头发还要一直抬着胳膊,时间长了,双臂有点发酸,他还没完全恢复,洗一半就坚持不住了。林云想喊风来帮忙,话还没出口,头发上落下一只手,轻柔地揉弄他的发丝。   林云收回胳膊藏在肚子下,用肚皮把已经冻凉的胳膊捂热,惬意地享受风的服务。   “小狗?”   “嗯。”   “我以为你不高兴了呢,那么长时间不说话。”   “没有不高兴。”   “在想什么?”   “嗯……”风犹豫了下,说,“你们怎么把头发,修理短一点?”   “剪刀,”林云用沾着水的手指在地面上画出剪刀的形状,说,“这种结构就是之前跟你讲过的杠杆,一只手就能操作,很省力。”   “我们能做吗?”   “可以试试,”又问,“要剪头发吗?”   “嗯。”风应了声,“你想剪吗?”   “早就想剪了,洗头发太费事了。”   “好。”   林云用指尖轻轻戳了下他紧绷的小腿肌肉:“小狗?”   “嗯?”   “在看我哪里?”   “看……”风没反应过来,起了个头又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偏头闷咳了几下。   “不敢说啊?”   “……”风沉默,虽然感觉林云就是随口一问,但他的注意力确实在某个部位上。   “那我猜猜?”   “……”风有点胆怯。   “看——”林云拖长音调,轻快道,“我的屁股!”   “咳!咳咳咳……”风爆发出更剧烈的咳嗽,脸颊也烧了起来,忙不迭地否认,“没有!没有!我没有!”   林云不在意的笑:“那你也太谨慎了吧。”   风登时止住咳嗽,陷入了沉默。   几乎在林云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就捕捉到了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然而,他感受到的不是纯粹的狂喜,而是一种掺杂着惶恐的不可置信……那么好那么好的林云,为什么会和他说这句话?是终于觉得他合格了吗?愿意和他结契了吗?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更“理智”的质疑压下去——他还不够强壮,不够聪明。   之前那个无知者无畏的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敢说“等我伤好了和你结契”的风,显得那么小孩子气。随着了解加深,他已经不敢再说这种话了。   他并非没有渴望。   那渴望在他身体里日夜奔腾,比狩猎和繁衍的本能更原始、更强烈。   他只是……不敢。   他怕自己粗糙的爪牙会划破林云细嫩的皮肤,怕自己饱含欲念的亲近会换来审视,更怕从那双含笑的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的失望。   他宁愿将这份汹涌的渴望死死按在心底,想着,再等等,等他变得更好,更配得上一些……   可是。   小腿上还残留着的触感,那句意味明确的调笑还在空气中振动。这一切都像一把巨斧,猛的劈开他所谓的“理智”。   那股被压抑的、属于兽类的莽撞与决绝,在这一刻冲破了缠绕他许久的自卑。   他有什么好怕的呢,林云也在帮他啊!林云也站在他这边,那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个念头如同星火坠入枯原,瞬间燃尽了他所有的犹豫,先前的不安与惶恐被一种灼热的坚定所取代。   林云已经用行动告诉他,他想要的就是眼前这个真实的、不完美的他。   风吞吞口水,小声但勇敢地接上来自林云“进一步”的指令,说:“不谨慎就会想到屁股?”   “还有亲我、抱我。”   风顿了下,问:“怎么亲?”   “嗯?”林云失笑,“什么意思?”   风嗫嚅了会,预感自己又说了蠢话,但还是如实说:“只有做阿母的会亲自己的小崽子。”   “啊——”   原来繁衍就只是繁衍,连前戏都没有……也不一定,只是这小狗不知道罢了。   高山部落对因“情之所至”不可控的亲近行为,并没有什么基础的概念。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只是在进行“繁衍”的本能,或是单纯享受性的快乐。或者,他们还没有把亲吻拥抱这种次级接触,和性的过程分离开。   那也很好,他可以从零教给风。 第107章 第 107 章:亲   林云其实也没接吻的实战经验,纯粹是个理论派强者。话说完后,他才在心底紧急搜刮起曾经看过的那些菜谱——怎么碰嘴巴、怎么歪头、怎么换气之类的。   擦边嘛,就讲究一个快准狠,核心精髓他还是知道的。在网络姐妹们的教导下,他也积累了丰富的知识储备,凝集了各种元素的精华。拿捏风这种没什么见识的笨蛋小狗,绝对很轻松。   林云洗好后,赶紧把自己擦干净,牢牢裹起来。风就着林云用过的水,把自己也擦一遍。   趁这个空档,林云换好干净的衣服,却绕了一圈,躺到风的床上。   身后传来“哐啷”一声轻响,似乎是水桶被碰倒,紧接着是火堆被水浇灭的“呲啦”声,随即便腾起一阵烟雾。   林云用兽皮毯掩住弯起的嘴角,却一点也没客气,大大方方欣赏某人慌乱又强装镇定的模样。目光直白而揶揄,硬是把人看得一点点别过身去,后颈悄悄爬上红晕。   林云对着风圆润的臀形吹了声口哨,风果然更慌忙伸手去挡,捂到一半又意识到前面也需要遮掩,双手在身侧来回倒腾,忙了好一会也没找到合适的姿势。最后干脆不挡了,把手一放,扭头瞪了林云一眼。   林云故意问:“瞪我干嘛?”   “你知道。”   “我不知道,你说说呗,说了我以后注意。”   风无奈地看了看他,低声说:“不用注意。”   林云被可爱了一跟头,这小狗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快来!”   风看看地上的狼藉……   “不用管,你昨天不是说鼻子干吗,地上有水就不干了。”林云躺着没动,只朝他张开双臂,“来,让我抱抱你。”   风同手同脚的走过来,光着身子蹲在石床边,目光专注的回视林云。   林云支起上身,双手捧住风的脸颊,把他的嘴巴让中间挤到嘟起。这一刻,他无比强烈的感觉到,风就是一个任他揉搓的大狗狗,怎么折腾都很配合。   于是他说:“我要~亲你一口!”   风认真看着他,“咕咚”吞了口口水,声音大到两人都听到了。   林云没忍住笑了两声,探过来用力亲了下的风额头,“啵”的一声轻响后,快速缩回兽皮毯中,催促道:“快去穿上衣服吧,小心别着凉了。”   湛蓝色的眼睛湿漉漉的盯着他,没有动也没有眨眼,只说:“再亲一下。”   “先去穿衣服,然后躺到床上来。”   风几乎不会抗拒来自林云的指令,听话地起身去穿衣服。   因为部落独特的“幼崽文化”,风也是第一批分到毛棉布衣服的人,一米八的体型,和普通成年人秧差不多了,但还是“幼崽”。   下雪后,林云多次跟他分享自己的衣服,强调这种衣服更保暖,但风一直说不舒服,嫌勒、嫌紧。这让林云一度很担心“衣服”在部落中的推广难度。后来,工坊做出的成品衣服,无论是毛头小孩还是半大青年,接受度都很好,大家只说有点不适应,完全不抗拒能保暖的衣服。   作为特殊照顾,林云也分到了一套衣服。但他身上的衣服还没破,也穿不惯没弹性的棉布,转手给了风。风这次一点没客气,直接收下了,还解释说,这种布料不贴着皮肤,更舒服一点。   如果不是听到这句多余的解释,林云还不能完全确定风的意思,听到这话后立马就肯定了。风是担心他万一把衣服弄湿、弄破了,没了能替换的衣服。   “我以前都是这样的啊,我没觉得冷。”   风当时这样解释,林云听完却更心疼了,恨不得当场长出三头六臂,赶紧把那些能提高生活舒适度的物品都手搓出来。   他倒是很痛快的接受了蛋巢垫和睡袋,每天学着林云的样子把自己塞进睡袋中,再盖上两条兽皮毯——其中一条兽皮毯是他修建冶炼厂和参与后续劳动的酬劳,另一条是用了五年的旧毯子,兽毛都快掉光了,保暖效果聊胜于无。   今年之前,他都是睡在干草上,裹着一条破旧的兽皮毯,把火堆燃在床边。整个冬天都蜷缩在这唯一温暖的角落里,等待每天一次的分发食物——就算暴雪再怎么肆虐,分发食物的战士每天都会来,只有这样,才能及时发现冻死的族人。   林云听他说这些过去,心里总是会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但风自己并不觉得,他看到的世界从来都是这样的,身边的所有族人都是这样挨过寒冬。相比那些在冰冷的洞穴中被冻硬的族人,他已经算好的了。   他只感慨今年的改变,欣喜如今的舒适。   林云有时也会幻想,要是在风小时候就开始养着他。他一定不舍得让风受苦,一定会经常去幼崽山谷看望他,不让他眼巴巴的羡慕其他小朋友。   高山族的亲情观念比较淡薄,母司大人事务繁忙,没有太多精力关注风。风几乎是放养长大的,没有人在意他的情绪,也没人询问他在想什么。   在没有遇到林云之前,风就已经是个会摘一把小花带回山洞的人啊,他对情感的感知力和敏锐度,一定和高山族的环境格格不入。   不知道那个在河边发现了奇石的小少年,是不是也想跟人分享一下,从一块石头能引发出什么有趣的奇思妙想。   好在,虽然有点晚,但林云还是来了。   脑子里想了些有的没的,再看风,已经穿上了乳白色的长衣长裤。衣服只是最基础的宽松版型,也没机会染色,好不好看全靠一张脸撑着。林云上上下下打量他两圈,满意的暗自点头。   风察觉到林云的目光,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咬咬牙,直接掀开兽皮毯躺到林云的旁边。   石床很小,两个人只能勉强侧躺下,身体间几乎没有距离,难免碰到彼此。稍一动弹,手肘相触,衣料摩挲。明明什么都没做,呼吸已经乱了节奏。   “再亲一下吧。”   风躺下的位置稍微靠下一点,两人面对面,还保持着平时的身高差。风只能稍稍抬起头,仰视着林云。   他稍微有一点迟疑,他其实不太能理解用嘴巴碰一下额头的含义。林云的嘴巴和想象中一样软软弹弹的,贴在额头上那一瞬间,有种冰冰凉凉的感觉,像雪花落在额头上,很舒服。   可能多碰两下就明白了?   林云从善如流,先是吻了吻风的额头,把停留的时间延长,让两人都有时间充分感受这一刻的相贴。接着是眉心、眼尾,挺拔的鼻梁,最后在风的脸颊上留下一个响亮的“啵——”。   “你现在知道什么是喜欢了吗?”他捏捏风的脸颊,问。   “知道,”风点头,“你跟我讲过的我都记得。”   “喜欢我吗?”   “嗯!”风用力点头,从肺部挤出一声急促的短音,说:“喜欢!很喜欢!”   林云摸上他的兽耳,指腹捏捏耳廓边缘的软肉,问:“你心里感到喜欢我的时候,不想和我贴紧点,蹭蹭我,摸摸我吗?”   “我想靠近你一点,离你近一点会让我安心。”   “嗯,还有吗?”   “闻到你的味道也会让我很舒服,”   “噢~”风的嗅觉很灵敏,也能理解。   风见林云面色平静,又小声但坚定地补充,“还想……lena-fa。”   林云没觉得被冒犯,反而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奖励似的亲亲他,问:“还有吗?”   “想……嗯……”风迟疑了会,说了个陌生的词:“kana-fa。”   “这是什么意思?”   “我小时候,阿母会变出兽形带我出去玩,她喜欢用鼻子碰碰我,然后张开嘴巴把我咬住。”   “咬哪里?”   “我的头、还有身体。”   “叼起来走路吗?”   “不是,那是kana-lu,”风耐心解释,“阿父和阿母有时也有互相咬住对方,这样好像很舒服。”   “噢——”林云好像有点理解了,地球上的狼,也会用含住对方嘴筒子的方式表达亲昵,大概是狼与狼之间的亲亲吧。他故作生气地白了风一眼,说:“你想把我叼在嘴巴里啊?你的牙齿会弄疼我的。”   “不会……我……”风赶紧摇头,越说越小声,“我现在还不能兽化,嘴巴没那么大。”   “我……操!”林云笑出声,要被这小狗崽子可爱死了,忍不住更用力的亲了亲他的脸。风偶尔笨蛋的冒傻气,每次他用那种笨拙但认真的语气说话,林云都觉得他很可爱。   笑了会,他又问:“我亲你的时候,让你感觉我像阿母了吗?”   风愣了下,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我就是……就是……”他语无伦次想的解释,脸都憋红了,却不知道应该怎么传达自己的感受。   林云这次换了个新位置,低头亲一下他那张支支吾吾说不出漂亮话的嘴巴,稍纵即逝的触碰后,抬眸望进他迷茫的双眼,认真道:“这是情侣之间才会做的事,你现在形容不出来也正常,你只需要感受和学习,然后你就能领悟。”   风听了这话,没有再试图解释什么,而是凑上前,用同样的方式,结结实实亲了林云一下。湛蓝色的双眼一眨不眨的看着林云,期待他的评价。   林云抿了下嘴巴,说:“牙齿磕到我了,有点痛。”   “那我……轻点?”   “嗯,”林云主动凑近些,轻声说,“你这次轻一点。”   风听话的放缓速度,慢慢贴上来,轻轻压向林云的嘴唇,贴了好一会,才撤回去一些。他用力眨眨眼,差点变成斗鸡眼的眼珠回到原位,刚一聚焦视线,就看到林云要笑不笑的表情。   “是不是还不对?”   林云垂眼无声的笑了两下:“你什么感觉?”   “感觉……软软的。”   “嗯,”林云很有耐心,稍稍抬起下巴,用气声说,“这次,你可以贴的时间长一点。”   风果然贴上来……静止了很久。   林云能感受着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风的呼气声更频繁,更急促,温度也热乎乎的。他特别想笑,又怕小狗受到打击,强忍着口鼻处的痒意,伸出舌尖舔了他一下。   蓦地感受到唇上的湿热,风倏地睁大的眼睛,体内“轰”地一声,把血液炸乱,耳朵里都听到了“隆隆”的血流声。   短短一瞬的接触,风觉得自己快要烧起来了。   本能告诉他,这是一个非常独特的接触方式,他能察觉到其间无法言说的亲密!   风抬起头,对上林云漆黑含笑的眼睛,短短的视线相触后,他没有说什么,而是再次亲上来。   他似乎有点明白林云说的是什么了!   这次他更耐心,双唇贴了会,还试着互相蹭了蹭。源自皮肤的痒意,似乎长了脚,欢快地从相贴的位置,跑到脊椎上,尾巴骨上……   然后,他带着好奇和探索,模仿林云的做法,以同样的动作亲亲他。   那一刻,似乎有一丝亮光穿破了云层……这种感觉太神奇了,他满脑子被这个动作中难以言说的亲近感塞满。   湿热的触碰让他无法有效思考,他不知道自己的动作是不是遵循了林云的教学,他甚至已经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被允许的,只是本能的追逐那种触感……   “嘶——”   风立即停下,问:“怎么……了?”   林云的双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把他推开了些……林云的嘴巴好红,湿漉漉的,满是水光……风用掌根抹了下林云的嘴巴,摸到满手的凉意,他盯着林云的双唇,喃喃道:“好多……口水。” 第108章 第 108 章:鸟   风又变成了粘人的小狗,证据在那些随时会发生的亲吻里。   冬季漫长而贫瘠,没有什么娱乐,也没什么工作。两人花了很多时间来交流,天南地北,什么都聊。如果林云说了一句话后,风没有立即应声,一定是准备凑过来亲亲。他每次都按林云的教学顺序,规规矩矩的先贴上来两秒,然后再蹭蹭,短暂的舔..舐后,再坐回原位接上之前的话。   或是做着什么事忽然放下来,悄悄过来亲一下林云的脸颊,得到一个含笑的轻瞥后,再回去继续之前的事。   后来他又开发了新地图,更喜欢林云的耳..垂——这可能来源于林云对他兽耳的关注。开始时,只是试探性的碰一碰,后来胆子变大,就把整个耳垂次进去。林云坐在火塘边织毛衣,他就坐到林云身后,两条腿圈住林云,把下巴放在林云肩膀上,次奶一样吮。   这通常会换来林云恼羞成怒的肘击,但风对此乐此不疲。   或者是,两人正各做各的事,风忽然膝行过来,挤在林云双腿间。仰头亲亲林云的下巴,然后垂下眼,留下一路蜿蜒的凉意,轻轻啃咬他的喉结。   风对林云身体的痴迷,与其说是好奇和探索,其实更像一种互相确认彼此的仪式。他那全心全意的依赖、全然渴望、时刻被需要感觉,意外填补了林云心里某种隐秘的空缺,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满足。   但偶尔也会因为一时情动的亲吻,打断林云奔流的思路。林云从不会中途推开他,对他所有的举动无限包容。可风却已经渐渐掌握了技巧,已经从之前的小狗乱拱式亲亲,到最近总把他亲得晕头转向。一吻结束,林云已经续不上之前的思路了。于是只好约定,不能在他思考的时候进行这项互动。   林云曾主动问风,觉得他们现在的行为代表什么。风被问得愣住了,茫然地眨了眨眼,显然无法准确定义。在他的认知里,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无非是陌生、对抗、伙伴或明确的结契。他们这样的状态,和他以往见到的相处模式全然不同。   林云说:“是谈恋爱。”随后用风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了这种关系所包含的排他性情感联结与自主选择。   风消化了这个新奇的概念,随即敏锐地抓住了核心,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也就是说,你可能会和我谈恋爱一段时间,但并不一定会和我结契?”   “嗯,”林云还是那句话,带着审视与期待,“所以,看你表现。”   话是这么说,可林云心知肚明,他根本没有心力和耐心再去教导和塑造第二个人了。   风,这个一头闯入他生命的存在,注定是他唯一的样本。   他将自己对亲密关系的理解、有别于这个世界的规则,乃至一部分隐秘的自我,都押注在这场赌局里。   因此,这不只是风的审判,更是对他自己的终极验证。   他不允许自己失败,同样也不允许风的失败。   这份沉默的决绝,远比那句轻飘飘的“看你表现”要沉重得多。   随着时间的流逝,严寒日益加剧。   除了必要的工作,他们基本不怎么出山洞,不参与劳动的人,每天只能分到一顿饭。大多数时候,是大河或绿色带人来分发食物。大河很公正,对他们一视同仁,绿色则会特意挑两块稍大一些的肉。但就算是挑拣过的,也比春夏狩猎季的肉块小2/3。这块小小的肉只是让他们勉强维持最低能耗而已,不被饿出毛病,或是直接饿死在寒冬里。   这套规则无可指摘,在严寒面前,部落的首要责任是最大限度地维系整个族群的生存,集体的延续高于任何个体的需求。   只是,林云已经习惯了规律三餐的现代身体,实在难以适应这种近乎休眠的饮食模式。   因此,当其他人在饥饿中靠静止保存体力时,林云却在火塘边,就着昏暗的光线,每天反复琢磨一件事:如何利用极其有限的食材,做出更具饱腹感的食物。   上次分发酬劳时,林云和风一共分到十一袋面,二十块肉,还有一些木炭和兽皮。母司大人知道林云之前的饮食习惯,特意把酬劳换成更多的球果面,但如果每天三顿放开了吃,这些食材也撑不到冰雪消融。   他将能想到的烹饪花样都试了个遍,用这些创新,搭配着每天那块基础肉块,精心计算着消耗,尽力让两人在漫漫长冬里吃得更舒服些。   今天做的是疙瘩汤,腊肉切成臊子,加上揪揪草和木蘑。林云吃完最后一口,忽然想起上次做疙瘩汤,是因为几个想吃大鸟蛋的小少年。   “大鸟蛋还是没动静吗?”   “没有吧,”风接过林云的碗,准备拿去洞口用雪刷碗,“那边一直有人,有动静一定会发现的。”   疗愈泉对兽人战士的身体有明显的疗效,尤其在酷寒的冬季,更是许多旧伤者的庇护所。那些骨折后没能彻底痊愈的战士,每逢这种寒气侵入骨髓的深冬,就要承受骨折处酸痛难忍的折磨。浸泡在温泉中不仅能驱散附骨的寒意,还能极大地舒缓关节与肌肉的酸痛。   所以每天都有很多人前去疗愈泉,缺点是不能待太长时间,否则会昏迷。   “除了温泉山洞和热仓洞,山体内还有其他温度高的山洞吗?”   “没有了。”   “哎。”林云也就是随口一问,目前的生活方式肯定是更适宜的选择了。一个空气不流通堆满食物的热仓洞,一个弥漫有毒气体的温泉山洞,都不适合群居生活。   两人正说着话,外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没走到洞口就喊道:“指引者大人!你的鸟!”   林云心里一阵凌乱,不会吧不会吧!怎么说来就来啊!   怎么这么巧!   “快!”洞口扑来一个年轻的小战士,一脸兴奋的喊道,“里面咚咚咚的,正在啄呢。”   听到这话,林云没功夫再感慨,赶紧穿戴好防寒装备,和风一起跨出山洞。   一部分幼鸟有印随行为,会在出生后的短时间内把视线内第一个会移动的、会出声的物体当做妈妈,且终生不变。既然打算好好养着这只巨型怪鸟,林云不想错过这个关键时刻,第一印象的确立有利于他以后好好教导这只天空霸主。   走了几步,风忽然停下,冲上层的洞口喊“大河哥哥”。然后简短的解释了两句,让他帮忙带人去猎一只野兽。   大河没有迟疑,非常果断的准备行动。   林云拍拍风的后脑勺,及时给予他肯定。风想到了他忽略的问题,他们现在吃的肉块都是海盐腌渍过的腊肉,不适合喂给刚出生的幼鸟,必须得有鲜肉才行。   想到这,难免想到巨鸟的体型,操啊!那么大只,还在深冬出壳,怎么养啊!   怪不得多得说这只鸟在野外活不了,当然活不了啊!这天寒地冻的,恐怕出壳几分钟就冻硬了。   走到多得家门口,那懒蛇一样的人果然靠在洞口,见林云几人走来,便打着哈欠说:“祝你好运。”   “什么意思?”林云有点不妙的预感,多得专门等着他说了句废话?   不可能的!   “你是不是又给我挖什么坑了?”   多得似笑非笑,非常欠揍的挥挥手,说:“快去快去。”   林云咬咬牙,没跟他纠缠,转身更快的往大山洞走去,路过正在工作的缝纫组,顺便裁下一块布料塞怀里。   这是他第三次走入这条隧道。之前不忙的时候,他专门去看过一次大鸟蛋,蛋壳太厚了,完全看不出和初见时有什么区别。林云跟它说了几句话,象征性的做做胎教就走了。后来他生病,差点又把这个大鸟蛋给忘掉,要不是今天吃了疙瘩汤,他也不会突然想起来。   此刻穿行在幽暗的隧道中,难得产生些质疑,他对大鸟蛋好像有点不负责啊——风都比他考虑的更周全,他连那么大的鸟要吃什么的问题都忽略了。   几人紧赶慢赶的来到疗愈泉的山洞,昏暗的山洞中,战士们围成一个圈,正在讨论什么。林云挤过去,果然见大鸟蛋被放置在地面上,蛋壳表面已经出现了几条细小的裂纹。   林云环顾四周,客客气气请大家继续去泡温泉。   自从上次当着众人的面坐实了兽神“主动选拔”的指引者,似是而非的讲解了知识的相关问题,大家对林云的态度比以前更恭敬了些。听他说完,非常配合的回到温泉中去了。   林云蹲下来,围着大鸟蛋仔细检查一圈,没发现明显的缺口和裂隙,里面的大鸟应该还在积蓄力量。   他看看蹲在身边的风,问:“现在抱回去吗?”   风笑了下,用手指背面蹭蹭林云的脸颊,眼中满是柔和的笑意。他把下半张脸埋进兽皮的遮住后,只露出一双在昏暗中熠熠发光的眼睛,然后用气声说:“听你的。”   小狗崽子这段时间总是用那种堪称“爱怜”的眼神看着他,搞得林云时常不好意思。这会在外边,更让他因此产生些羞涩的拘谨,只好绷着脸白了他一眼。   他低头凑近大鸟蛋,想跟里面的幼鸟说两句话,让它记住自己的声音。但身侧的目光太有存在感,想忽略都难。他探头对着蛋壳沉默了好一会,实在想不起来说什么,脑海里只有风刚才那个忍笑的表情。于是更气恼风在那一刻的情愫流露,无奈至极的又白了他一眼。 第109章 第 109 章:入局   林云也觉得隔着蛋壳说话傻乎乎的,不过应该还是有点用的,听到外界的动静,蛋壳内果然又传来声响。   刚开始像是爪子划拉蛋壳的声音,后来就传出了规律的叩击声:“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林云不太确定小鸟需不需要帮助,刚和风商量了两句,母司大人也来了。   “大河跟我说了,我来看看,”母司大人直接伸手敲敲蛋壳,说,“搬你们洞里吧,估计还得大半天才能出壳。”   林云听她说的笃定,便多问了几句:“恶龙球果树林里的恶龙就是这种鸟吗?”   “一部分吧,”母司大人用一块大兽皮裹住大鸟蛋,轻轻松松的单手抱起,说,“走,冬天山体外边有雪,这里通风不好,别待太久。”转身时瞄了风一眼,说,“扶着点。”   风赶紧过来抓住林云的手,另一手扶着林云的背,搞出个别别扭扭不小心就绊住脚的姿势。   林云小声说:“你在我旁边就行,不用抓着我。”   风也小声:“抓着安全。”   林云于是就不管了,紧走两步追上母司大人,问:“首领他们秋天抢收球果,没有遇到恶龙,是因为它丢下大鸟蛋去别的地方了?”   “应该是,”母司大人说,“但恶龙传说指的不是一种野兽,是很多种。在索朗大陆,‘龙’指的是体型庞大的野兽,肉龙、尖头龙,盾龙……这些东西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是因为体型很大,所以用‘龙’命名。”   “它们都生活在球果林里吗?”   “不全是。球果林是从北方蔓延来的,恶龙传说也是从北方来的,我年轻的时候去过北方,那里生活的野兽普遍更大型。如果是某几只大型野兽占据球果林,留下这样的传说,也是有可能的。”   “冬的部落在北方吗?”   “是,在一片雪原上。”   “羊族的战斗力本来就不高,怎么生活在那么危险的地方?”   母司大人侧身看看他,笑着说:“你虽然懂得很多知识,却不懂生存的道理,有时间了我给你讲讲索朗大陆各个部落之间的历史。”   “好,”林云笑着说,“我刚好想了解这些。”   这些问题比较敏感,母司大人能主动提起,正好省得他思考怎么开口询问了。   自从上次分发酬劳时在族人们面前说了那些模棱两可的话,林云还没机会和母司大人深入交谈过,所以也不清楚母司大人对他那套暧昧说辞是什么态度。他病了很久,母司大人每次来看他,都只说健康和身体的话题,工作中遇到,也只谈论当下的工作。   母司大人接上之前的问题,回答说:“羊族部落是被排挤到那个地方的。羊族从上到下都特别没主见,不会思考,没有判断力,什么都听首领的。再遇到个性子软的首领,就只有被欺压的下场。羊族人多,本来生活在索朗之眼附近最丰茂的草原上,后来被其他部落一路赶到了北方雪原。冬是几百年间难得一遇的强硬派,前些年带着羊族守住了高山草甸的狩猎圈,没有让羊族沦落到灭族的地步,是个负责任的好首领。”   说完,又补充了说:“就是手段有些偏激,但还年轻,还有机会改进。”   林云想到前段时间的进步小组,冬能直接跟着小队长们一起听课,肯定获得了母司大人的首肯,母司大人想将他收为己用?   冬听讲时特别认真,听完自己班的那节课,还会跟着二班再听一遍,偶尔也会主动问林云一些问题。林云在后来的相处中对他的印象有所改观,但只要一看到他身边的好运,就很难心平气和。   几人又回到风的小山洞,母司大人没让两人接手,直接把大鸟蛋放在距离火塘稍远一些的位置。虽然没直说,但她拿来的兽皮应该是给刚出生的小鸟准备的,垫在大鸟蛋下面一层,还能再把大鸟蛋围住一半。   安置好后,母司大人说:“以前没人养过 go-o rapi-o sapa,我也不清楚应该怎么养,大河准备猎三头牛回来,应该能吃到开春,你自己琢磨着来吧。”   林云迟疑了会,说:“三头应该不够吧,那么大体型的鸟,肯定吃的多。要是三头牛吃完了,我还能找人出去打猎吗?”   母司大人挑挑眉,看了眼风,又看看林云,说:“吃完了再说吧。”转过头,又对风说道,“下次让战士帮忙,记得跟首领打声招呼,就算你和大河他们玩的比较好,他们愿意无条件的帮你,但万一在野外出了意外,还是需要首领大人安排去救援。”   “嗯,我知道了。”风认真点头。   母司大人自顾自的坐到火塘边,伸出粗糙的大手烤烤火,深至墨蓝色的眼珠一动不动的盯着火焰。过了好一会,她回身对林云招招手,待林云走近,母司大人便把大手落在他的头顶,顺了顺他快要长到肩膀的头发,突兀道:“把头发留长一点吧。”   “什么?”林云不解。   母司大人仍慈爱的微笑着,表情神态都很亲和,音调也和平时一样:“从某些角度来说,长发是地位的象征,长发的人不参与劳动。”   “嗯。”这个信息林云之前听说过,但说,“我们正在做剪刀,打算把头发剪短。”   母司大人没在意林云的回答,不甚在意的笑了笑:“我一直不确定继任母司的人选,你来做怎么样?”她显然已经充分考量过,话里没有任何犹豫,直白而笃定。   林云没忍住笑了下,他指指自己,看看在母司大人身后紧皱眉头欲言又止的风,摇头道:“您可能对我有误会,如果是仓洞里那件事……”   “不,你对我也有误会,”母司大人打断他的话,表情丁点未变,“我说没有人选,是真的没有合适的人,我的事情很多,不会在这方面跟你半遮半掩。”   见林云拧眉不语,她又解释:“我那六个女儿,只有统御一族的能力。阿明战意过盛,如果早出生二三十年,刚好代替我做母司;但这个时间点,她不适合,她会把高山部落推向毁灭。你的出现恰到好处,我对你的能力非常满意,再跟着我学几年,等我再老一些,就由你来统领高山部落。那样的话,你的计划才能毫无阻碍的推行,我们才能成为一个长盛不衰的全新部落。”   这一次,林云思考的久了点,他还是对权力无感,但“毫无阻碍”这四个字有点戳中他。沉默良久,他还是说:“我对权利没有那么深的渴望,我只是想用兽神的借口,帮助我推进后续的工作安排。我不想因为一些改革计划,而背负整个部落的命运,这不符合我原本的想法。”   林云坦然回视来自母司大人的凝视,说:“您还是考虑一下别人吧。”   母司大人露出点看小孩玩闹的无奈表情,向后偏了下头,问:“如果是帮风呢?”   这句话成功让林云顿住,他转头看看脸色难看的风,又看看一脸闲适的母司大人,语气生硬地问:“您用风威胁我?”   林云现在能置身度外,只是因为他与高山部落的链接还很薄弱。他对高山部落有感情,也愿意花费精力为部落发展而劳心劳力。但这感情的深厚程度,并不至于让他抛头颅洒热血。   无论哪种情况,他都是更看重自己的生命,这是他活下去的底层逻辑。   或许,也正因如此,母司大人才会逼他表态。   母司大人要把他彻彻底底的和高山部落绑定在一起,不允许他在任何时刻退出。   如果风很快成长起来,成为部落的领袖之一,甚至是整片索朗大陆的领袖——尽管母司大人一直没明说,但她话里所指的,很明显是一个囊括了整片大陆的新型部落。   但如果风被裹挟其中,林云一定不会袖手旁观,或许,他会为了风的地位更稳固,而作出更深入、更彻底的变革。只要林云在乎风,就无法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必须进入权力核心,掌握实权来为风未来的上位铺平道路。   林云原本以为这是件很久远的事。   风侧身挤到两人中间,把林云挡在身后,说:“姆姆,您不了解林云,不能这样强迫他。他已经为部落做了很多,为我们带来了这么多改变,就算从今往后他什么都不做,那也没有错。他敬重您,您却拿感情和权力来逼迫他为部落服务,这对林云不公平。”   母司大人收起的笑意,脸上甚至少见的出现了严肃的表情:“我只问你,你还想做首领吗?”见风不说话,她接着说,“如果你没有志气,只想做一个普通的战士,我不过是当你从没存在过。如果你还想做首领,你会需要很多帮手,包括一个优秀的母司。”   风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眼中满是挣扎与无措,他慌乱的看向林云,林云却低着头没有反应。   首领的职位,是武力巅峰的代表,崇尚武力和盲目信仰强大战力的高山族人,没人能抗拒首领这一位置的吸引力。这是千万年来根深蒂固的观念,成为首领不仅是荣誉的象征,更是个人能力的最佳证明。   这一观念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因个人的观感而发生改变。   “说话!”   长久的积威,让风无力反抗,他闭上眼,咬牙道:“做!”   听到这个回答,母司大人的神情再次缓和下来,肩膀也松弛的一高一低,是个很惬意放松的姿态。她脸上重新堆满笑意,淡淡道:“成为首领的分量,胜过几十把玄武刀。”母司大人满意的抬抬下巴,说,“幸好,你脑子还算清醒。”   风脸色灰白的耷拉下肩膀,垂着眼一动不动。身后传来那个人的热量,此刻却变成了烘烤他良知的烈焰,让他完全不敢回头,完全不敢看向那双漆黑的眼睛。姆姆对他们都太过了解,仅仅几句话,就让他成为强迫林云的工具。他不敢想,此时此刻的林云会以怎样的目光看他,林云该有多无助,他会不会伤心?   “你呢,云?”母司大人再次转向林云,神情平静。   林云叹口气,无奈道:“您为什么不相信我呢?每次我觉得您亲切时,您都会给我一耳光,让我认清现实。”   “这没什么不好,”母司大人眼角抽动了下,说,“帮高山部落,也是在帮你自己,不要幻想着你能永远不染是非。冬天已经过半,春潮节时,你会见到这片大陆最激烈的纷争。你早就入局了,云,你没机会脱身了。” 第110章 第 110 章:疙瘩汤   “云……”   “你先等我一会,我需要一点时间……你那样回答没有错,我没有怪你,不用担心我们的关系,我只是……要思考一下。”   说完后,林云就瘫倒在自己床上,疲惫的合上眼。   理不清,他想不明白母司大人为什么要多此一举,甚至不惜用风来逼迫他站队。   这分明是一步烂棋。   她只需继续作出慈爱、宽厚的样子,林云就会继续心甘情愿地为部落付出,为他们的未来呕心沥血。这个冬天,他一直在为明年做规划,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种植方案、畜牧计划、水利草图,这些文字就是他愿意付出的最好佐证。   母司大人只需什么都不做,就能得到一个为部落做详细谋划的指引者。   现在,她却画蛇添足,亲手撕破了稳固的现状,妄图用一道冰冷的锁链将他牢牢栓住。   这样做的结果,必然会适得其反。   为什么?   如果仅仅是为了部落的利益,这种做法愚蠢至极。一个高明的领导者,理应让手下人感觉自己是在实现抱负,而不是被冰冷的利用。   可是,母司大人从来都不是个愚蠢的人。   林云翻个身,把头埋在兽皮毯中,试图让混乱的思维冷静下来。   这背后一定有一个他暂时无法理解的逻辑。   一个在母司的认知里,比维持表面和谐、比风的感受、甚至比林云的误解都更加重要的理由。   是什么呢?   母司大人才105岁,以她的身体状态,至少还有三四十年的生命。这期间,因为多了林云这个变数,发生多么离奇的事情都不足为奇。   母司属意的下一任首领是大河,首领一直在培养绿色,这两位之间谁做下一任首领还不确定。等到风做首领,至少是十年、二十年后的事情。   母司等不及?   她想要的,是在这二十年内更剧烈、更彻底的变革?是百分百的忠诚,全心全意的付出?她用风来威胁,让林云把计划压缩,在风成为首领之前,就完成高山部落、甚至整片大陆的改革?   这本来不是很着急的事,她却选了个不是那么恰当的时机,匆忙推进这件事的进程。   冬季已经过半,春天还有段距离,她担心部落会遇袭?会有别的部落来打劫?   更具体的猜不到,但是,脑袋里捋清这一突发的意外事件后,林云已经能确定,母司大人对他依然没什么恶意。可能只是想通过将他选为继任者这一形式,传达出一些林云尚不能理解的信号?   这其实和她最初提到的“权力”并没有多大关系,那应该只是一个拉拢他的幌子。见林云真的不在意,母司大人果断更换策略,用风来做文章。   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啊。她明知道风和林云的关系——甚至,林云怀疑她专门等两人感情升温后才弄了这一出,但凡她在林云生病前说这事,林云都不会这么纠结。   结果搞了这场戏,连让林云做什么都没说,直接回去安排别的工作了……   哎!   林云并不信母司大人会做伤害到他的事,拉拢他、利用他才是正确的选择。林云甚至有点怀疑,母司大人会用尽一切办法延长他的“服务年限”,多多压榨他脑袋里的知识。   甚至,林云想到这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俩谁先死还不一定呢!   于是,也顺理成章的想到另一个不愿深想的问题……   林云翻个身,果然见风坐在矮小的板凳上,湛蓝色的眼眸中盛着快要溢出来的哀愁,正一眨不眨的凝望着他。   林云无声地叹口气,朝他勾勾手指。   风迟缓地起身,磨磨蹭蹭地一点点挪到床边,高大的身躯缓缓伏下来,双膝着地跪在石床边。却大着胆子,将脑袋轻轻靠在林云的膝盖处。   “哥哥,”风用了中文喊他,这是林云教给他的称呼,“姆姆……今天有点奇怪,她不是这样的人。”   “嗯。”   “我……”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但还是艰难承认,“我不知道怎么选。”   “嗯。”林云拍拍他的脑袋,手指缠上细软的发丝,一下下抚摸着。   风从这种熟悉的互动中获得了一些勇气,犹豫了片刻,还是挣扎着吐出几句辩解。语速急切,怕一停下就再没有勇气说出口:“我当时想,如果我手中有权力,如果你真的不想做母司,我至少能给你选择‘不’的自由……”   “嗯,我不怪你,你这样选是对的。”林云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矫揉造作地温和,“我又不是小朋友,谈恋爱还要对方放弃家庭事业,只为我一个人付出什么的。”   这话说得轻巧,但他知道自己撒了谎。   那一瞬间的心痛是真实的,像一根细小的刺,不会产生什么重大的影响,却始终藏在皮肉下,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那你难过了吗?”   “我……”林云卡了壳,他不得不避开那过于直白的注视,看向跳动的火焰,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母司大人对你期望很高,你如果不管不顾说了蠢话,母司大人这些年对你的培养岂不是……”   风又问一遍:“听到我那句回答后,你心里难过了吗?”   林云松开手指,想要收回手,带着些仓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刚撤回一半,又被风牢牢抓住,风的手掌很粗糙,轻轻包裹住林云的手。他将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吻了下林云的手心,然后埋在他手心里说:“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湿润的热气。   “……”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道歉,”风轻轻蹭蹭林云的手心,说,“你惩罚我吧,让我永远记得今天的错。”   林云依旧沉默着。   说不难过是装的,怎么可能完全不难过?只不过大家都是成年人,那一瞬的难过后,理性的取舍就占据了上风。他明白,那一瞬的难过在整段感情中不值一提,那瞬间的失落,放在漫长的人生和复杂的局势里,也着实微不足道。   但或许几年后,他仍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风当时的回答。   这根小小的刺,或许会一直存在于未来的岁月里。   不如趁现在就拔出来。   于是,他说:“好啊,我会惩罚你。”   风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再次亲吻林云的手心,看向林云的目光坚定而温柔:“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我会变强。等我做了首领,我绝不让其他人再欺负你。”   这承诺掷地有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赤诚,林云却没忍住,轻笑了声:“嗤——”   风立即捕捉到这声短促的笑声,有别于一以贯之的温和。这让他心中立即产生了莫名的恐慌,正待细问,身后突然传来“啪嗒”一声轻响。回头去看,大鸟蛋上多出了一个黑点。   这是啄出缺口了?   两人顾不上其他,赶紧起身凑过去,昏暗的火光下,蛋壳下部距离地面十厘米的位置,多了一个蒜瓣大的小洞。   “小鸟?”林云试探性的轻敲蛋壳,“你要出来了吗?大河还没回来呢,你现在出来只能吃疙瘩汤哦。”   “啾~”蛋壳内传来一声细弱的叫声,像是回应,听着有点没力气。   这是累了?力气用尽了?刚成型还没出壳的小鸟,啄久了肯定会累的吧?   林云不了解自然状况下的这种鸟是怎么出壳的,按理说自己啄蛋壳是第一场测验,但大鸟蛋的蛋壳超级厚……   “可以给它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吗?”林云问。   “可以。”   中午做的疙瘩汤还有很多,林云用筷子夹了点面疙瘩送进蛋壳里,筷子那头传来轻微的扯动,收回一看,面疙瘩果然被吃掉了。   又喂了它几块,蛋壳内的叫声大了些,还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翻身。   林云心里有点触动,之前,他只发愁怎么解决大鸟的生存问题,食物和驯养都将会成为很大的负担。   直到今天,随着一个小生命即将破壳,他不由自主的被自然的力量所触动,心里生出些许柔软的期待。   生命的降生总归是欢喜的,不管怎么说,健康长大比什么都重要。真驯服不了的话就放归自然吧,不能只听多得一个人胡言乱语。   “你想给它取个名字吗?”林云问。   风回过神:“和风一样的名字?”   “对。”林云被他逗笑。   “为什么?”   “因为,它和出生在野外的鸟不同,它是林云和风的小鸟,”林云说,“取个名字,就代表我们接纳了它,让它成为我们这个小家的一员。”   “知道了,”风想了想,说,“叫疙瘩汤可以吗?”   “啊?”林云听到一个完全意料外的名字,有点没反应过来。   风也不好意思的笑笑,说:“我们取名字比较随意,大部分都是看到什么就取什么。”   “疙瘩汤,疙瘩汤,”林云念叨了两声,还挺顺口,“就叫疙瘩汤吧。”   “啊?”风又有点犹豫,“我就是想到两次吃疙瘩汤都和它有关,才随口一说,你要是觉得不好听就换一个。”   林云拍拍他的手臂,说:“很可爱,我也觉得很有意义,就叫它疙瘩汤了。”   风的提议被肯定,不由自主跟着林云笑了笑,笑完后,思绪再次被拖入深沉的漩涡中。他能看出林云脸上的笑和平时有所不同,一定还存在什么他没发觉的问题。   蛋壳里拥有了名字的疙瘩汤“啾啾”了两声,声音极轻极细,怪惹人怜爱的。   叫了几声,快有大腿那么高的蛋壳里,突然发出一声堪称剧烈的撞击声——如果之前啄蛋壳的声音是指尖敲桌面,这一声简直是铁锤砸木门。   林云不由退开半步,后背贴近风的胸口,后知后觉想起来:蛋壳里装着的是索朗大陆最顶级的掠食者之一!   两人对视一眼,互相握紧手,还没来得及作出其他反应,蛋壳又响起几声巨大的闷响。原本坚硬厚实的蛋壳,竟如遭到重击的冰面一样寸寸龟裂,哗啦啦向内坍缩、塌陷,碎片散作一片,却没看到想象中的大鸟。   “啊?”林云有点呆滞。   从蛋壳出现裂缝到碎裂塌陷,他的眼睛始终都没转开,但是……这片碎蛋壳里的什么都没有!   “鸟呢?”   鸟去哪了?   蛋壳碎片堆成一个扁圆的鼓包,那么大一个蛋壳!像货车车轮那么大的大鸟蛋!蛋壳厚度将近两厘米!里面那只尚未谋面的幼鸟起码得大腿高吧!那可是能长成直升机的索朗大陆第一猛禽,没出壳的幼鸟都能啄开这么坚硬的蛋壳,应该不至于被压成泥吧!   “疙瘩汤?”林云指指地上一堆碎蛋壳,回头看向风,“不见了?”   风没忍住笑了下,正打算去扒开碎片,蛋壳掩埋下,恰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啾!”像是在向两人发射自己的坐标。   “啊?”   林云呆住!   有什么不对?   这好像比凭空消失更令人费解!   风蹲下身,拨开蛋壳碎片,从一堆手掌大的碎片中,弹出来一个核桃大小的毛茸茸小脑袋:“啾啾~”   林云呆滞地张张嘴,伸手比划了一下:半米多高、车轮一样的大鸟蛋?   就这?   怪不得他说三头大角牛不够吃的时候,母司大人那样看他呢!谁能想到那么大一个大鸟蛋里,孵出的鸟竟然只有这么小一点啊?   风仰头看着他,有点想笑,却没发出声音,把这个建立联系的机会留给林云。他伸手牵住林云的指尖,示意他先打个招呼。   顾不得震惊,林云顺着风的力道往前挪两步,手掌缩在膝盖旁,弱弱挥了两下,夹着嗓子说:“你好呀,疙瘩汤。”   “啾!”   一身嫩黄色绒毛的小鸟扑腾两下,翅膀撑在蛋壳碎片上,把自己从废墟里拔出来。这小家伙站起来的身高也就15厘米左右,胖的像个球,不仔细看都分不出哪是头哪是屁股。小家伙仰起小尖嘴,兴奋的不停地啾啾叫着,一摇一摆、咚咚哒哒地滚了过来,一只鸟搞出交响乐团的声势来。   林云赶紧用手挡了下,防止它从蛋壳堆上滑下去一口气滚太远。手心碰到它身上的绒毛,手感软软弹弹的,像棉花一样有回弹的韧劲,而不是羽绒一样的空气感。   他忍不住心软,伸手将疙瘩汤托起来,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最先看到的是鹅黄色的鸟喙,形状介于鹦鹉和鹰之间,又粗壮又弯曲,前端还有一个尖尖的齿突,非常典型的食肉特征。鸟喙的体积相当大,几乎占据了大半张脸,颜色比羽毛要浅一点,看着软软糯糯的,结果竟然能敲碎那么厚的蛋壳?   小家伙两只黄豆大的黑眼珠也在打量着他,小脑袋左边歪歪,右边歪歪,很认真的观察着这个没毛的生物。也不知道它观察出了什么结果,似乎对林云挺满意,忽然就张开翅膀“啾啾啾”的扑上来,把自己最脆弱的腹部贴到林云的脸上。   林云稍稍有点感动,有种被它选中的欣慰,这感觉还没清晰到唤醒林云的母爱,鼻尖先闻到一股难言的腥臭味。林云略加迟疑,把它从自己脸上扒了下来,托在手心拿远点。   这小家伙身上应该还有残留的蛋清,时间久了有点腐坏,味道堪比化肥。刚好有热水,林云和风配合着,给它擦洗好几遍才没味,又顺手喂了点疙瘩汤。   小家伙吃饱喝足,闹腾劲更足了,两只小脚还不能很好的支撑球状身体,只能一摇三晃的在洞里滚来滚去。不是撞到木头,就是滚到置物架下面。在领地内巡视了两圈,它才终于累了,一头扎进风收拾干净的兽皮毯里,撅着屁股睡着了。 第111章 第 111 章:思考   林云蹲在疙瘩汤旁边,实在管不住蹂躏绒毛的手,疙瘩汤的手感实在太好了,比小猫的毛还要柔软。   他用食指戳一下疙瘩汤的屁股,前两个指节都淹没进毛毛中,足见绒毛的体量。   玩了会,他小声问风:“怎么看疙瘩汤是公鸟母鸟?”   风把睡熟的疙瘩汤抓起来,扒开肚子下面的绒毛看了会,说:“公的。”   林云终于有机会问出心中的疑惑:“可是为什么这么小?”   风说:“go-o rapi-o sapa的幼年期比较长,前几年都比较小只,需要亲鸟的喂养,五年后才会慢慢长大。”   “啊?”这和林云原先想到的可不一样,他以为一两年就能让疙瘩汤上岗了,“五岁前一直这么小吗?”他用手比划了下,还没一只鞋大呢。   “会长大一点,可能和人差不多高吧。”风说的不是很确定,“go-o rapi-o sapa的幼鸟死亡率高,也不会自己捕猎,大家没怎么见过幼鸟,所以不了解。”   林云叹口气,这完全是预料之外了,他之前并不是很乐意养这么大只的鸟,也没仔细打听过,这会简直懵逼。幼年期这么久,他哪有时间照顾疙瘩汤啊?   “这可怎么办?”林云愁了会,最先想到了自己的经历,问,“能把他放在幼崽山谷让他一个人捉虫子吃吗?让鸣雷舅舅帮忙看着点。”   风摇头:“go-o rapi-o sapa吃完食物后会昏睡,没成年前一般不会出鸟巢。”他用手戳戳疙瘩汤,把他戳得翻滚两圈,疙瘩汤也没醒,“看,这样在外边很危险。”   “哦,我忘了,我以为他是太累了。”林云又叹口气,“那怎么办啊?只能每天带着吗?”   风立即说:“我来带吧……”   林云反应过来:“再说吧,或者我找人帮忙看着。”   两人都没什么经验,商量着交流了会,感觉都不太合适,只能慢慢相处着找找规律,等春天忙起来了再说。   “这个go-o rap……”林云打个磕巴,说,“名字太长了,换个名字吧。”   “行啊,”风笑,“你来取吧。”   “笑什么?”林云白了他一眼。   “没有~”风摇头,林云已经能很顺畅的用索朗语交流,但一直都有点奇怪的口音。风也说不清有什么不同,只觉得很可爱。   林云不理他,想了下说:“有玄武了,这个叫朱雀吧。”   “好啊,很适合。”风已经听林云讲过很多故事,觉得这个名字非常贴切。   趁疙瘩汤在睡觉,两人把山洞内收拾一遍,有安全隐患的物品挪到疙瘩汤碰不到的位置。这个突然到来的小家伙,像是一道温和的填补剂,将两人必须要面对的事实暂时搁置。也让林云有时间好好梳理一下思路,思考怎么和风沟通。   冬季的索朗大陆的确很危险——以林云基于地球生态的认知,完全无法想象深冬时节的大陆竟是这样的。   随着寒冬日益加深,部落之外的世界几乎不复存在,积雪不只是覆盖大地,而是彻底淹没了一切。曾经熟悉的地貌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固的白色海洋,森林与河谷尽数封印在数十米深的雪层之下。   松软的雪花被自身重量压迫密实,最终凝结成坚如冰岩的雪壁,想从部落出去,就要从积雪中挖掘隧道,艰难搜寻野兽活动留下的通道。   在这个迷宫般的雪下世界里,视觉几乎失去了作用,他们甚至要用兽皮蒙住双眼,以防长时间处于雪色中,被过于强烈的白光刺伤眼睛。嗅觉与听觉则被全面唤醒,不仅要谙熟周围每一处地形,还要在厚重雪墙间靠依稀的气味辨别方向,寻找那些蜷缩在一起抵御严寒的兽群。   亲眼看到部落外随着时间一层层加高的积雪后,林云才真正明白大家强调冬日狩猎艰难的原因。怪不得出去好几趟都找不到角牛的踪迹,是他之前的想象太局限了。   一直到天擦黑后,大河一行人才从雪原中钻出来,扛着一头被分解过的大角牛。   其他人把大角牛送进冷仓洞储存,大河独自拎着一条半人高的后腿,送到他们山洞里。   “今天只遇到一头落单的大角牛,明天接着出去找。”   “好,谢谢。”林云问,“外边危险吗?”   大河的回答很中肯:“普通人肯定万分危险,我们还行,有经验。”   以大河的行事风格,并不需要林云提醒什么,他只说:“不要冒险哈。”又指指他腰间的青铜匕首,问,“好用吗?”   “特别好用。”大河露出一个爽朗的大笑,“那几个小子惊得像见了兽神显灵,特别后悔之前没有好好表现。”   金属匕首一共100把,在发放酬劳后的第二天,单独奖励给表现突出的战士,那时林云正病着,所以没参与。   大河又说:“我们明天会继续去找大角牛,也会着重寻找牛群休憩地。确定好范围后,首领准备带全体狩猎队,去把那群大角牛包抄了。”   林云默默竖起大拇指,果然够务实,雁过拔毛的事,顺手就做了。   把手放下后,又多问了一句:“之前不是说今年的食物足够,不需要捕猎了吗?”   大河露出标志性的憨厚笑脸:“去试一下新武器。”   林云又把大拇指竖起来:“挺好。”   大河转向风:“风也准备一下,狩猎队出动的时候,你和小河跟着羽,在附近感受一下。”   风惊喜的连连点头,一连应了几声“好”,然后又回头对林云解释说:“我去年就想去,大家都不让。”   “一定是你今年表现的比较好。”   “嗯,我比去年长高了很多。”   去年岂不是更可爱?林云在心里想象了下更幼态的风,偷偷吞了下口水。   然后一本正经地问大河:“有危险吗?”   大河说:“比其他季节的围捕更安全,冬季后食物减少,大角牛已经饿了两个月,没那么大力气反抗。最难的是找到大角牛的位置,只要顺利找到,基本都能全灭。”   “好,麻烦你们了。”   林云让风把牛腿一分为二,其中一份交给大河,让他带回去。大河也没客气,接下半条牛腿,笑着和他们告别。   林云和风一起动手,开始处理剩下的牛肉,他们打算给疙瘩汤留下一天的份量,然后把其他的做成烤肉。他俩已经两个月没吃过鲜肉了,托疙瘩汤的福,今天可以来个烤肉加餐。   大雪虽然封存了整个世界,是天然的大冷库,但祖辈的经验是,只要在室外放置肉块,一定会引来成群的臭鼠。那种东西无处不在,体内还带毒,不能做兽人的食物,所以特别肆无忌惮,每年冬季都来部落偷东西。找不到吃的,它们就聚在大公厕里……那也是不错的食物了。   风拿着林云的硬钢直刀片牛肉,每一片都薄厚均匀,切完把香料和海盐加进去,充分搅拌后腌制上。   做完后又把疙瘩汤的那份牛肉剁成肉糜,装在毛竹做成的竹筒里,然后把竹筒放进装着冷水的木桶里。这样处理好,在室内放一两天也不会变质,以后只需要每天去冷仓洞里切一块牛肉,疙瘩汤就能每天都吃到鲜肉了。   林云很抗拒生肉的手感,但风已经是个很熟练的帮厨了,能预判到林云的每一步操作,及时上前帮助。利索的干完活,风把直刀洗干净还给林云,林云却没接,说:“不是要和狩猎队一起行动吗?拿去用吧,这把刀比大河他们的还要好很多。以部落目前的发展速度,几百年内都做不出这种品质。”   风抓住林云的手,把直刀放进他手心里,认真道:“所以你比我更需要它。”   “我用焦哥的那一把。”   “把焦哥的给我用吧。”风主动说。   林云犹豫了一下。   风又说:“两把刀对于我来说都是绝顶的品质,手感都是陌生的,但你已经用惯了自己的那把。”   其实两把生存刀没有太大的差别,在林云的想法中,焦哥的刀,纪念价值高于实用价值。但是,焦哥当时特意提到把短刀带走,是不想让这么珍贵的材质浪费,如果给风用,那就不算是浪费。   想到这,林云把焦哥的生存刀找出来,交给风。   “我会好好利用它的,”风知道焦哥的独特意义,郑重道,“我会变强,更配得上这把刀。”   林云笑着揉揉他脑袋,说:“等你做了首领,我再送你别的刀。”   风顿了下,没敢随意接话,只说:“好。”   两人相安无事的吃完烤肉,疙瘩汤还在睡,看着完全没有要清醒的迹象。冬季实在没什么娱乐,两人和往常一样坐在火塘边,边烘肉干,边聊天。   风了解自己某方面的敏感,已经在尽力说服自己不要多想了,但林云跑神的次数实在太多,想忽略都难。   他其实能猜到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没有坚定的选择林云。但如果再有一次这样的选择——认真思考后,风惭愧的想到:他还是会回答做首领。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风自认为对林云有一定的了解。在林云的心里,第一重要的是个人自由与生命安全,为了家人的牵挂,或者更直白的说,为了能长久活下去的目标,他始终会选择让自己活得更好。   第二重要的,应该是与他的情感联结:他看得出林云态度的转变,也知道对于林云来说,这是多么艰难的选择。对自己在林云心中的分量,他还是有信心的。   排在第三位的,才是高山部落的良性发展,这其实是服务于前两位的。   现在,姆姆突然的逼迫,迫使林云将第二位和第三位捆绑在一起,并与第一位发生了直接冲突。林云最后的选择,是为了他做首领的那个未来,牺牲了自己最看重的自由和安全。   为部落发展,林云亲手点燃了变革的火种,到头来却发现,他正被这火焰包围,无路可逃。   可是……   可是,风想,作为兽神的指引者,林云需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风如数次拷问自己:在有限的一生里,我能为他留下什么?   如果能成为了首领,他能为林云扫清障碍,用权力确保林云的计划顺利推行。在他死后,把一个更强大、更稳固的部落交到林云手中,为林云长久的统治建立基业。   他对林云的爱,将不仅限于虚无的记忆,而是物化成一个繁荣的部落、一套高效的制度、一群忠诚的追随者。   这才是凡人能为“神”所做的、最具分量的事情。   所以,再有同样的问题,风还是会选择做首领,这是他好好爱林云为数不多的选择。 第112章 第 112 章:崩塌   林云实在没想到,风竟然是这样想的……   听风娓娓道来自己的想法,说那些如何去爱的思考,林云第一次感受到那么强烈的爱意。身体里像突然多出一股热流,强硬的挤进心脏。   比欲念、陪伴、相守、珍爱更厚重、更汹涌,像干涸的土地祈求雨水,远方却奔来滚滚山洪,瞬间淹没了理性的堤坝。来自风的告白,让林云心动难抑,第一次有了被爱着的实感。可同时,这股直白的爱意也让他痛心疾首。   风很真诚,也很坦然,在林云的面前,他从来不刻意隐瞒自己。   可是全错了!   风的想法令他动容,但风的想法却是建立在虚无的假设上——他俩都以为寿命问题是不必讨论的共识,却不料,这份被忽略的真相成为了误解的根源。   “……”   林云听完他的剖析,久久没能回神,呆滞过后,只剩下极致的心痛。整个人都被这股复杂的爱意攥紧了,呼吸都断断续续跟不上心跳。   “小狗……”他张开双臂,把风紧紧抱进怀中,酸软的鼻头贴在他耳边。   “怎么了?”风很忐忑,林云不同以往的反应,让他心里很没底。   林云却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刚才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在他看来,这是一个深埋心底的自私的隐秘。   他不接受风在感情里来了又走,但他的生命有限,只能半路退出风的人生。   他一直刻意忽略这个无法改变的事实,贪婪的渴求风,结果却导致风的误会这么深。   眼下这温情的场面,更使他难以启齿……但决不能让风继续误会下去,林云逼自己说:“我活不了那么久,我不是神,那时……”   “什……”风却反应激烈,猛地弹坐起身。湛蓝色的眼睛瞬间因惊恐而睁大到极致,眼白处血丝迸现,眉毛高高扬起,嘴巴半张着,整张脸扭曲成一个震惊的面具。   他双唇颤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几声被扼住喉咙般、破碎的嘶鸣从喉间挤出。瞳孔因极端的惊恐而缩至米粒大小,荡在眼眶中剧烈颤动着,告示着他内心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林云也没料到他的反应会这么激烈,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赶紧抱住他揉揉胳膊:“小狗小狗,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我一直以为你知道。”   风仍一动不动,两行泪珠却毫无预兆地汹涌滚落。   “你……”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被泪水浸透的蓝眼睛里,充满了世界观骤然崩塌的茫然与恐惧,“你不是……从兽神的世界来的吗?你不是应该……和兽神一样……永生不死吗?”   林云用手指抹去他不断滚落的泪珠,心头涌上一阵混合着心疼与无奈的酸软,他放柔了声音,轻声解释:“不是,我在我们的世界,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不……”   “我们那里的普通人,寿命只有六七十年……”林云继续解释,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不!”风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绝望的嘶哑,像是要抓住一截浮木,他猛地抓住林云的手腕。却又在触碰的一瞬间控制住自己的力道,转而用掌心包裹住林云的手,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林云坚持说:“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不是兽神选定的指引者,我什么都不是,我根本没见过兽神。”   “不是,”风喃喃着,眼神涣散,仍沉浸在巨大的冲击中,“不是这样的。”   林云叹口气,忽然想起误会的源头,问:“我们抬着小河遇见多得那天,我让多得问了你一句话,他是怎么问的,你是怎么答的?”   “什么?”风茫然地抬起泪眼,思绪还停留在“林云会死”这个可怕的事实上。   林云又把问题重复了遍。   风紧闭着眼,努力在混乱的思绪中翻找那段记忆,浓密的睫毛被泪水打湿,一撮一撮黏在一起。他想了好一会,认真道:“他说,这是从兽神身边来的指引者,不会索朗语,只会说兽神的语言。我说,既然你是兽神派来的指引者,当然会说神的语言。”   “操!”林云低骂了声。   风的回答和当初的翻译能对得上,可多得那种带着强烈引导性的说话方式本身就有问题,他直接在自己的话里预设了林云指引者的身份,风的回答自然被框在了那个认知里。而当时的他实在太混乱了,突然在异世界遇到一个会说中文的兽人,整个人都是震懵了的状态,根本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后来回想起来,又觉得不是很重要,就没追究。   “所以,你一直以为我和兽神一样,是从神仙的世界来的?”林云心疼的捏捏他的脸,指尖感受到他皮肤的微凉和泪水的湿润,“怎么这么傻啊,我都说了我父母需要长年在外劳动换物资……”   说到一半,自己也反应过来,人的想象力无法超越自身的经验和认知范围。就像农民猜皇后用金锄头,高山族人猜测兽神盖三张兽皮毯。   对于在这片相对封闭的土地上出生、成长,所见所闻仅限于这片小天地的风来说,“神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本来就很模糊。   学会索朗语后,他们的交流增多,可是,他们聊天的内容都太泛泛。从树为什么在春天发芽,讲到氮肥对农作物的影响,从小炒牛肉说到养殖场旁边可以开羊毛加工厂。林云本身是无神论者,提到神话故事只当寻常故事说给他听,不知道风有没有当真。   “你说,”风抬眼看向林云,带着求证一般,“坐在金属大鸟的体内,一顿饭的功夫就飞跃千里。”   林云无言以对,带着答案去反思,科技所带来神奇现象,确实很像神的能力。   他平时交流时没注意过这些,每提到一种新概念都会解释解释,所以从他的口中,慢慢构建出的一个系统完善的陌生世界。在风贫瘠的想象中,神仙的世界大概就是那样了吧。   他还没来得及讲医院、治疗这方面的事情。而他故事中的亲人,没有一个是寿终正寝的,自然没有寿命一说。   将能说出“神语”的自己与永恒不死的神祇划上等号,在风的认知里,或许是再自然不过的推论。   这样想着,满心就只剩下几乎要凝出实体的心疼。   这小狗,竟然一直怀着这样的信念在喜欢他吗?怪不得总说他和兽神一样之类的话。   电光火石间,林云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那天在热仓洞里,风在得到“唯一”的答案后,却突兀提起兽人战士的伤亡率。   现在他才恍然大悟,原来,风是在害怕……害怕他的生命结束后,留下永生的林云独自面对漫长的孤寂。而当时随口安慰他的那些话,从风的理解角度看来,岂不是证实了,林云和小狗相伴一段时间后,还会有小熊和其他爱人接替小狗的位置。   “我那天说只有一个小狗……”林云小心提起这个问题。   “嗯,”风紧紧盯着他,“你说还有小熊、小马。”   “傻子!”林云轻轻拍了他一巴掌,说,“你就是唯一的,我不可能和除你之外的第二个人产生感情。”   风再次抱住他,没有因这话而开心,他的伤心太过声势浩大,几乎感受不到其他的情绪。   他原本以为自己死后,林云还有久远的未来,那么漫长的生命中,他能接受林云和其他人结契……只要不忘掉他,他当然希望林云过得开心。   可现在却突然告诉他,林云会死在他的前面……风无法接受,他更希望林云有无限长的生命。   林云看着微微发抖的风,心脏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酸水里,又酸软又鼓涨。好像这一刻说什么都很多余,林云只是轻轻揽着他,一遍遍抚顺他的发丝。   火塘中发出木材爆裂的声响,炸起一阵火光摇曳,洞壁上,两人的影子也一阵摇晃,却彼此缠得更紧。   木材燃烧的轻微嗡嗡声,反衬出洞内的沉寂。他们就像在小心呵护着一个已经化脓的溃疡,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只要不去碰那个伤口,脓血就能被禁锢在薄薄的皮肤之下,维系住表面不堪一击的风平浪静。   然而,他们都心知肚明,任何试图清理伤口、挤出脓血的举动,都将戳破这层伪装,暴露出皮肤之下早已深可见骨的肉坑。   关于身份与生命的巨大误会,只能暂时压进意识深处。它关乎信任的裂痕,关乎认知的错位,也关乎着这个部落隐秘不可说的未来。   更深层的原因,甚至可能是,关于索朗大陆与林云的世界之间存在的联系……这更无解,只能被束之高阁。   有些真相,在尚没准备好面对其后果时,不如暂时封存。   此刻,两人带着一种疲惫不堪的共识,极有默契地轻轻掀过了这一篇。   真要追究的话,这层误解的来源,是他们在能正常沟通之前,先一步接纳了对方。   是感情,最不讲道理。   林云把几近瘫软的风拖上床,两人依偎着贴在一起。兽皮毯子将他们圈成一体,隔着薄薄的衣物,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身体轮廓和散发的热意。林云调整了一下姿势,手臂环过风腰侧,掌心贴在他紧实的背肌上。   风显得有些僵硬,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身体,生怕挤占了过多空间。躺好后,又刻意往下蹭了蹭,把脚伸到兽皮毯的外边。   “冷。”林云用脚尖碰碰他的脚,“往上一点。”   风没有动,说:“不冷。”   林云没有多说,而是拖着毯子往下挪了点,用脚尖勾着兽皮毯裹住风的脚。两人的脚刚一碰到,风又往后撤开点。   “嗯?”林云发觉他的异常,抬眼看看他,问,“怎么了?”   “我的脚……”风顿了下,说,“我的脚很粗糙,会弄疼你。”   “……”林云愣住,脑中快速回想,每次躺在一张床上时,风确实躺得更靠下一些。两人几乎紧挨着彼此,但风的脚从没碰到过他……   心跳再次快于理智,直接将他淹没。   林云不自主的抬手,用力按在自己胸口,掌心的跳动密集而有力,林云有点想笑,又忍不住想哭。   他总是想要的关爱,渴求的呵护,总也得不到的那些东西,风这小狗,竟然如此轻易就给了他。   风欠缺的,只是梳理感情的理论,而不是奔涌的爱意。他愿意给出最真挚的考量,也在细微处默默呵护着他。   因为个人经历的原因,林云一直害怕受到感情上的伤害,可就算用最苛刻的标准去审视,风的感情也很拿得出手。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模糊、远去,唯有胸腔的搏动异常清晰。一下,又一下,带着些残余的情绪难安。   一个在脑中盘桓不去的念头,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如果情感的时长是有限度的,那就增加它的浓度好了。   林云轻轻抓几下风的头发,指腹稍用力蹭过他的头皮,觉得还是不够,又亲亲他的额头,说:“小狗。”   风垂下头,轻应了声:“嗯?”   “别想那么多,好不好?”林云揉搓他的兽耳,把小金环捏在指尖转动,指腹反复摩擦小金环的侧面。   这枚带着特殊意义的金环,已经被他捏出温度,正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精神恍惚的风,也和这个小金环一样,任他揉搓,没有反抗之力。   林云说:“我们lena-fa吧。” 第113章 第 113 章:相爱方式   因为风偶尔寻求安全感的小动作,林云不止一次动过这样的念头——相比结契的仪式,林云更愿意用lena-fa来推进两人的关系。   听到林云的话,风的脑袋立即弹起来,双眼睁得溜圆,像炯炯有神的猫头鹰,一眨不眨的盯着林云。   看了几秒,又脱力的垂下去。   “嗯?”林云还笑着,神态和之前没有变化,其实紧张到手心冒汗。要是风根本不想,那就尴尬了。   风说:“我们还没有结契……”   “我不会怀孕!”林云打断他,凑过去亲亲他,小声说,“我说过的,你忘了吗?”   风立即回吻他,贴着他的双唇,说:“那也……”   “不用,我不在乎,”林云再次打断他,双手下移,隔着上衣贴在他胸口,“你不想吗?”   风吞吞口水,带着点审视认真打量林云。在他的理解中,lena-fa只有两个含义,快乐和生崽子,林云不能生小崽子,那就是单纯想要分享快乐?   在刚刚得知那么沉重的答案后,突然提起lena-fa,风能感受到这其中浓浓的安抚意味。   如果lena-fa能让他们快乐,那也很好。   只是还有个问题……   风扣住林云的后脑勺,用力亲了他一下,说:“你等我,我去找点东西。”   “什么?”林云不解。   “就是……小白膏,”风撇了眼洞顶,小声说,“lena-fa时用到的,一种滑滑的东西。”   “哦哦哦!”林云反应过,尴尬的看向别处,“嗯,那,你,嗯,你去吧。”   风又亲了他一口,起身就要出去,林云猛地想起什么,抓住他问:“你去哪找?”   “找大河借点。”   “……”林云赶紧捂住他的嘴,“这玩意还能借啊。”   风认真解释:“小白虫在冬天前就死光了,现在不能做小白膏了,只能找人借。”   林云有点不高兴,扯住他袖子把人扯回来,再次贴进他怀里,说:“不用,直接来。”   “不行!”风果断的拒绝后,又小心解释,“大家都说,那样会流血的,契子会生气,以后就不能做了。”   “……”   林云现在就很生气。   “云,”风抱住他,不急不缓地顺着他的头发,轻声说,“如果lena-fa不能让你快乐,我不想。”   “……”这种不知是真笨蛋还是装笨蛋的表达,结结实实把林云的话堵到胸口,他只好翻个身仰躺着,忿忿看向洞顶。   “云~”   林云还没来得及回应,腰上忽然爬过来一只手,还有继续往下走的趋势。林云一阵凌乱,赶紧抓住风的手腕:“不用。”   “你不想吗?”   林云侧头看看这个眨巴着眼一脸纯良的蓝眼睛小狗,有种带坏了乖小孩的错觉。他对着洞顶叹口气,把风的手安放在床上,再次说:“不用。”   不知道是不是原住民体质特殊,两人在小小的山洞中同住了几个月,林云从没见过风自己动手。也不存在风半夜偷偷摸的可能,林云睡觉很轻,风如果真的自己弄过,他肯定能听到。   洁身自好?   年龄小?   还是基因里兽类那一面的控制?   受季节影响?   林云也不是一定要做些什么,更不想强迫风打破自己的习惯,他只是想让风更安心些。   换做其他的方式也可以。   风见林云确实没有勉强,也没坚持要做什么,只探头靠在林云肩膀上。沉默了好一会,忽然鼓起勇气说:“下次月逢日,我们去结契好不好?”   这个要求在林云的意料之中,他没拒绝,而是问:“你想结契吗?”   “想,”风回答的很干脆,“结契后,兽神会保佑我们,任何人都不能破坏我们的关系,否则,他们就会失去兽神的保佑。”   “那就结。”林云也没再犹豫,他能明白风对这件事的看重,也明白结契的重要性,那就满足他好了,“月逢日的时候母司大人统一主持仪式吗?”   “是,”风支起上半身,表情还愣愣的。得到了期待中的答案,并没有让他欣喜若狂,只是有点想哭,“你同意了?”   “嗯,”林云蹭蹭他的下巴,说,“我只会和你共度余生,也只会和你结契,只和你lena-fa。好不好?”   “嗯,”风把脸埋进他的掌心,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好。”   林云顺顺他的头发,主动问:“需要为结契准备什么吗?”   “什么都不需要,”风说,“但你如果不想……”   “我现在挺想结契的!”林云及时打断他,强调,“以前是以前,我现在想和你结契。”   “嗯,好,”风说,“如果你还没准备好,也可以等春潮节时再结契。”   “有什么不同吗?”林云问。   “据说,春潮节时兽神会亲自降临,在兽神的面前结契更正式。月逢日结契,母司诵祷后,兽神不会亲临,但也会送上祝福。”   林云对兽神不兽神的无所谓,问:“你呢?”   风犹豫了下,还是坚持了原来的答案:“那就下个月逢日吧。”   “好。”   75天一次月逢,索朗大陆的一年有5个月逢日,周而复始。上次月逢刚过去一个月,时间还早,林云也没太放在心上。   以前说不结契,是他对感情的事完全没期待。现在,他却有了一段稳定向好的感情,这是一份意料之外的惊喜。为了这份得之不易的关系,他很乐意去主动维系好两人的感情。   但更重要的仍是眼下。   林云感受到手心里的温热,默默叹口气,说:“我呢……个人原因吧,我需要很多很多的爱,你以后可以给我很多很多的爱吗?”   “嗯!”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风就果断的应了声。   “不够,”林云屈指弹了下风的下巴,说,“看着我说。”   风抬起眼皮,对上林云的视线,仅坚持了一瞬就慌乱躲开。   他垂下眼皮,目光困在眼前那段白净的脖颈上。圆润的喉结一侧,有一处不明显的青痕,是昨天他不小心弄出来的。林云当时轻吸了一口气,却没有推开他,而是扣紧他的后脑勺,指甲用力压向他的头皮。风分不清这个动作是让他停下,还是让他更进一步,只好遵从本心,趴在他肩头又舔吻了一阵。   一吻结束后,林云轻轻打了他一巴掌,说,“狗牙真尖”。风这才反应过来,当时是弄疼了林云的,林云想停下,却没打断他。   林云总是这样,总是在包容他,呵护他,给他最好的。可这样一个神明一样无所不能的人,却突然说,他需要……他的爱?   他的爱?   他想要呵护林云,这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渴望,在他心中,林云比他见过的所有的一切加起来都珍贵。他想将这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为他遮蔽一切风雨,驱散所有阴霾,恨不能将他与世间一切可能的伤害隔绝开来,为他挡去所有尘埃与磕碰。   甚至,他小心翼翼的在心里想,林云的生命那么短暂,他们只有几十年相伴的时间,这么宝贵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被浪费。   可直到此刻,直到林云主动要求,而他试图将心里的珍视捧出来时,他才发现他没有办法。   林云的内里,根本不是易碎的宝石,当他试图抚摸他时,指尖传来的也不是温润纤薄的触感,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坚硬——像金属!对,像金属!那是一种历经了无法想象的高温与高压,彻底融化自身后,又经历了无数次淬炼而成的坚韧。   这份认知带来了无法言说的茫然。   他该用什么方式,去爱一块本身就已足够坚韧、甚至比他更为强大的金属呢?   短暂的犹豫后,风像个向老师提问的学生,将自己想到的统统告诉了林云,然后说:“我会给你我所有的一切,给你我全部的爱,但我总想不透你需要什么,我可能……还没学好。”   林云却释怀地笑出来:“所有的一切我都需要啊,你给我烤石薯,给我擦手,帮我倒水,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喜欢。”   “可是,这些事换了谁都能做。”风坚持和林云对视,像一个初出茅庐的猎手,残忍而不得章法的剖杀自己,“我还不能兽化,不够强大,我不敢单独带你去远离部落的野外,如果有野兽攻击我们,我无法保护你全身而退。我……”   “嘘——”林云贴上他的嘴巴,蹭蹭他冰凉的唇角,说,“放松一些,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等风安静下来,林云继续说:“你说我像金属,那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吗?再锋利的金属刀用久了也是会变钝的。刀刃在一次次劈砍中,留下细密的伤痕,卷口、崩缺,不再锋利。这时,就需要有人耐心把刀重新打磨光滑。锋利的刀具也要有一个完美契合的刀鞘,既能减少不必要的磨损,又能避免刀具意外伤人。”   “你看,就算是目前已知最坚硬的金属,也需要全方位的呵护。不是拥有坚硬的外表就无坚不摧,永远都能保持锋利的状态。它也会受伤,会磨损,也需要被珍惜,被妥善保管。”   “你愿意替我打磨刀刃,做我的刀鞘吗?”   ·   那天的坦诚后,两人都有些迟迟回不过神。   风仍时不时陷入沉思,但和以往不同的是,他心里渐渐恢复了宁静。   似乎是已经知道了最差的答案,没有什么能再碾碎他。   他更离不开林云,如果抬起头没能第一时间发现林云的踪迹,他下意识就会害怕,会惊慌。但林云也在时刻注意着他的动静,他总能及时回头,对他展颜微笑。   他也敏锐的发现了林云的转变。   林云一个人生活惯了,倒水、拿东西这种小事,从来都是自己做。现在的林云,开始更频繁的使唤他:   “乖狗狗,拿一支铅笔。”   “风,你把我昨天刚用过的图纸放哪了?”   “我想吃烤牛肉串,不吃大块的烤肉,要吃切成小块穿在签子上的。”   风体会着这些微不足道的改变,一边冷静分析这些互动的作用,一边听到要求就屁颠颠的去完成。结束后还会在心里感慨一遍:林云果然很厉害,他竟然真的从这些不起眼的小需求中,获得了存在的价值。   这些天,他一直在把玩焦哥的那把短刀,不时挥动几下熟悉手感。尽管只是去近距离感受一下,不会真的让他参与狩猎,但他不放过任何一个让自己有所进益的尝试,认真对待这个围猎的机会。   等狩猎队召集全体战士准备出发时,风却把短刀放在不方便取用的上衣内侧,腰间挂着的还是之前用过的石刀。   林云直接从他怀里掏出短刀,和石刀交换位置,说:“别想其他的,所有的一切,都没你的安全更重要。有人问你,你就说这是兽神的恩赐,是指引者对你能力的肯定。”   其他战士都在山脚下的工坊里排队领早餐,林云带着风在他们的小山洞里吃牛肉饺子。饺子是林云一早起来就开始准备的,风照常给他打下手,然后看着一堆食材变成一个圆圆胖胖的饺子,稀奇的不得了。   第一次吃这种食物,又新奇又美味,风一个人吃了大半锅。   山下还没开始集结,风跟在林云身后忙前忙后,两人配合默契,动作熟练的像是一个人。   把餐具都整理好,林云扯住风的上衣,亲亲他的嘴角,然后互相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   他其实很担心,但不知道说什么,那是他无法理解,也没办法融入的世界。   他的身体注定了他永远无法像半兽人和兽人那样强壮,这是一个他早就已经接受了的客观事实。他无法陪着风驰骋在危机四伏的丛林,无法与他并肩作战,成为他的倚靠,甚至无法真正理解狩猎归来时,战士们眼中那混合着野性与疲惫的光芒意味着什么。   他只能像一个局促的旁观者,目送爱人前往荣耀与血性并存的狩猎场,他能给予的,也只有忧虑和等待。   林云只能比以往更用力的吸吮他……   喘息渐歇,林云从口袋里摸出来一个小小的金块,展示给风看,说:“我今天会在洞里做第二个小金环。”   风呼吸一滞,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期待,呼吸都轻快了,看着林云用力点了点头。   “你想让我雕上什么花纹吗?”   “想。”   “嗯,乖宝宝,”林云亲亲他,郑重说,“等你回来。”   风有点脸红,用力回抱他,说:“放心。”   “去吧。”   风跨出洞口,又回过身,上身探进洞口亲了亲林云,然后用手背蹭蹭他的脸,转身快步走下山去。 第114章 第 114 章:原始   这一天还是挺难熬的。   林云不急不缓的锻打金条,做了一个刻了波浪花纹的小金环。这不是很难。   做完后,他无所事事的在洞里转了几圈,什么都不想做。最后蹲在疙瘩汤的小窝边,观察了好一会,还用手指试试他的呼吸——这鸟睡觉时悄无声息的,林云总怀疑他是不是还活着。   除了隔半天饿醒一次,疙瘩汤几乎没有清醒的时间。林云感觉这已经不是睡觉了,更可能是昏迷,或者是食物中毒、对牛肉过敏?但大家都说这种鸟无论大小都这样,可能就是吃完就睡的习惯,才能长这么大的体型。   林云看了他一会,羡慕的不得了,自己躺到床上,却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安稳。   一直到天色擦黑,山脚下才传来了声响。山洞中的族人不畏严寒,一窝蜂聚在广场上,庆祝着凌冬中难得的胜利。   林云裹着兽皮,站在洞口平台上,一眼就看到了匆忙从人群中挤过来的风。   那小崽子半身都是冻硬的鲜血,兽皮凌乱搭在肩头,胸前衣物大敞,露出的胸膛却热气腾腾,头发都汗湿了。   他仰头冲山洞这边挥挥手,继续不停的辗转腾挪,灵巧的穿越众人,往山上跑来。   林云放任嘴角绽开的笑,先一步回到洞内等着他,等人跨过洞口扑来时,他展开兽皮毯子裹住两人,急切的与他吻在一起。   洞内气温偏高,没吻多久,兽皮上的兽血开始解冻。先是边缘洇开深色的水痕,随即汇聚成珠,一滴、两滴,粘稠地滴落在脚边的石地上,发出暧昧的回响。   林云的理智在血腥味中微微眩晕,他从不觉得自己是嗜血的,甚至曾本能地排斥这种气味。但在此刻,在这被风的气息完全包裹的狭小空间里,这股由风带回的属于原始的气息,却奇异地与他体内翻涌的浪潮同频共振。   他的身体先于意志做出了反应,细微的颤抖从脊椎末端窜起,喉间克制不住的发出呜咽。他想得到什么,或是想释放什么,他弄不明白体内的燥乱,只得将自己更紧密地塞进风的怀抱里。   坚实的胸膛,灼热的体温,有力的双臂,紧紧包裹着他的身体。   但还不够。   他迫切地需要更极致的压迫,需要能碾碎思考的力量,或者是彻底的填满。   “我们做吧。”林云咬了风一下,在他唇间说。   “lena-fa?”风也停下,下意识问了句,问完没等林云给出回应,直接将他打横抱起。   风把林云放到石床上,手指捏住林云的两颊,盯着他的表情认真看了会。林云是清醒的,但眼神却有一瞬的迷离,被咬红的嘴巴波光粼粼,舌尖想探出,在唇边踟躇了下,又缩了回去。   风再次吻过去,吮着他的舌尖,燥热的呼吸几乎要喷出火来。   第一次反应不过来也就算了,没有人能面对爱人的邀请次次无动于衷。尽管什么都还没做,风却有种已经被点燃的错觉。   粗糙的大手从衣服下摆探进去,落在林云腰侧,先是轻柔的按揉了两下,随即控制不住的用力将人按向自己。   这是他朝思暮想的人,这是他的神明……   林云却忽然顿了顿,偏头躲开风的嘴唇,抬手摸摸风的额头,问:“你发烧了吗?”   两人从一见面就贴到一起,都有点意乱情迷,刚才根本没功夫注意其他。这会稍微缓过一口气,林云忽然觉得风身上热腾腾的,不是跑几步热出汗的状态,而是由内而外的蒸腾着热意。   他又摸摸风的脖子,贴上去感受会掌心下的温度,问:“你难受吗?怎么这么烫!”   “不难受……”风没觉得自己难受,只觉得自己快热炸了!   他学着林云的样子抬手摸摸自己的额头,掌心刚一贴到皮肤上,瞬间觉得眼皮有点重。   他眨眨眼,坚持道:“不难受,我们做。”   “你发烧了啊!笨蛋!”林云赶紧扶住他,翻身把他按到石床上,“你先躺着,我给你擦擦……不是,应该先弄点水!”   林云手忙脚乱的把染血的兽皮扒下来,扯来干净的兽皮把他裹好,又赶紧站起来去倒热水。   “云,我不难受,我觉得……”他在身后探探手,想抓林云没抓住,想支起胳膊把自己撑起来,努力了两下也没成功。   “你是不是着凉了啊,真是的,我刚才就应该先检查检查你,”林云兑好温水,自己先喝了一口试试温度,着急忙慌的来喂风,“我看你跑那么快,我还以为你没事呢……”   风喝了两口水,说:“云……”   林云把水杯放下:“你不是没受伤吗?我看你没受伤啊,哪里疼吗?你得跟我说啊……”   “云,”风拍拍他的手,“别着急。”   林云顿了下,脱力道:“怎么不急啊……”这可是原始社会,缺医少药的……   “没事,不用怕,”风再次安抚林云,说,“你站在洞口喊一声姆姆,让她过来,我觉得,我可能是第二次化形热……”   先前撑到见面的那股精神气一散,风便迅速陷入了高烧状态。   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泛起殷红,嘴唇干裂翕动,偶尔吐出几句模糊的呓语,像是在喊林云的名字。即便在昏沉中,他的手也一直紧紧攥着林云的手指,滚烫的掌心把林云的手捂出汗意。   林云不懂怎么缓解他的不适,只能不断摩挲他的掌心,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小山洞里再次挤满了人,林云蜷在石床床头,目光紧紧跟随着轮流上前查看的母司大人、金和大河等人。   从他们偶尔泄漏出的只言片语,大概能听到“刺激……影响……异常……难办”这些词。   林云的心往下沉了沉。他知道,影响化形成败的因素有很多,就算提前做好十足的准备,也可能会中途失败。   更何况,风大概率是因为围观狩猎,被血腥的场面或是其他原因刺激到,诱发了化形热,根本没有提前做任何准备。   顾不得身旁来往的人群,林云半跪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俯身靠近风的耳边,轻声安抚:“没事的,我在呢,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不要怕……”   说一半,目光往旁边一瞥,正好看到多得侧身入内,还没站好,先和母司大人对视了一瞬,隐蔽的点了点头。   林云立即联想到那天去看大鸟蛋的路上,多得突然说了句“祝你好运”。林云当时以为他看到了大鸟在未来捣蛋顽劣的画面,只是在说风凉话讨人嫌。   但他和母司大人的对视那一眼太刻意……或许在林云走后,他去找了母司大人?所以母司大人才会晚他们一步,也去疗愈泉那里?   说了什么?   风的化形热?   如果母司大人提前有预料的话,怎么可能不为风的兽化早做准备,而是废那个没必要的功夫,去做赶鸭子上架的事。靠宣扬培养林云做一下任的母司,能解决什么紧急的问题?这其中有什么联系?   “云……”   “嗯,我在呢。”林云赶紧俯下身,张开手摸摸风的额头,他的体温绝对超过了40度,并且还在不断攀升,这样下去人都会烧傻的。   林云之前没见过其他人的化形热,不了解怎么应对这种高热症状。但是,看母司大人她们的表情,却不是很担心的样子,反而一直在旁边商议大角牛怎么分配。   林云不关心大角牛,只问:“有什么办法能保护他吗?”   母司大人回头看看拧着眉满脸痛色的风,又看看一脸担忧的林云,面色柔和道:“等着吧,顺利的话,今晚就会开始兽化……今天的猎物中只有一头有兽力,先给他吃一些,明天我和阿明去打猎。”   母司大人都一百多岁了,甚至已经快三十年没有参与过狩猎,竟然要亲自在寒冬中去打猎。   因为这时机错乱的化形热,没有借口让其他人去冒那么大的危险,只能母司大人亲自去……母司大人的家族已经在种种压力下四分五裂,但作为头狼,她仍在尽力保全自己唯一的子孙。   林云能从这个回答中感受到她对风的关照,没理由再质疑什么,只好保持沉默。   多得走过来蹲在床边,用中文说:“放心吧,兽化成功了,我见过他的兽形。只是在这个时间兽化,多少要吃点苦。”   “什么苦?”   “化形是需要能量的,如果摄入的兽力不够,全身上下的血管都像干瘪了一样抽痛,很难熬。”多得说。   “我能做些什么?我想帮帮他。”林云问。   “主要还是靠他自己。”多得说完,又补充道,“兽人兽形的强弱,除了和自身强弱有关,还有两个可控制的因素,一是化形热期间,是否能长时间保持意识清醒,二是能不能获得足够多的能量。但这两项你都帮不上忙,母司大人已经说了她去打猎,你就别担心了。”   林云问:“是去捕猎有兽力的野兽吗?”   “有兽力的最好。”多得隐蔽的向后看了一眼,小声说,“风是唯一一个在母司大人看护下长大的后代,从小就是同龄人中最强的一个。母司大人对他寄予厚望,肯定会给风准备足够的食物,让风的兽形更强大。能不能再次振兴巨狼家族,风是她最大的依仗,不用担心这一点。”   “嗯,能想到。”林云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沉吟了会,问,“你在看什么?怕母司大人听懂中文?”   多得笑:“风能靠偷听我们说话,学会简单的中文对话,谁知道母司大人有没有偷偷学呢。”   林云对此不是很在意,而是问:“你跟母司大人说了风会在冬季兽化吗?”   “没,”多得先否认了句,然后才笑道,“我不是什么都知道。我如果知道风出现化形热的时间,不可能不提醒你们,化形热对于兽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马虎不得。母司大人不信我真的见过兽神,也不是很相信我说的话。我们的关系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也没你想象的那么紧张。”   林云没精力管她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直接告诉我,你那天跟母司大人说了什么。”   “哎,”多得叹口气,说,“我说,大河会找到角牛群。因为我见过一个场景,我们一家人在吃饭,绿色说,那次因为小月亮没有去捕猎,有点后悔。我从这个场景推测,围捕角牛群的行动是大河负责的,而行动契机则是大鸟出壳。”   沉默了片刻,他又把话题扯回风的身上,“用给他降温吗?”   “不用。”   “不会烧坏吗?”   “嗯……”多得措辞了会,“化形热的作用就是锻造全身的器官、骨骼,让身体变得比以前更强壮,降温可能会化形失败。”   林云无法理解,以普通人类的视角,根本无法想象这种所谓的“锻造”。体温这么高,内脏和大脑肯定会受到损伤吧,但兽人能在这极度高热中强化身体?林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还待再问些问题,手指忽然被扯了扯。风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蓝到有些发紫的眼珠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一翻身拱到林云的怀里。   “别怕。”   “嗯。”   “难受的厉害吗?”   “不难受。”   “怎么可能不难受啊,乱逞强。”   “一点点,”风抬起头,迎着林云垂下的视线,认真道,“云,我想和你说很多话。”说完还看了多得一眼,不要太刻意。   “你说呀,”林云有点好笑,捏捏他的兽耳,“我听着呢。”   话刚说完,林云忽然发现手指间的兽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黑色的毛发也在缓缓退去,慢慢变成了人类的耳朵。林云心里一阵抽痛,风一直刻意变出兽耳,现在难受到极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维持兽耳的形态了。   “风,”林云附身碰碰他的耳朵,在他耳边小声说,“什么都别怕,我不会离开你的。”   “嗯,”风点点头,露出的一只耳朵红得滴血,声音也闷在肚皮上,听着像撒娇,“我可能很长时间都不能说话,偶尔还会很笨,你别嫌弃我……好不好?”   林云笑:“意思是,你会变成真的小狗?”   风把脸埋的更紧,轻轻“嗯”了声。   “那岂不是很可爱?”   “也可能很烦人,”风露出一只眼睛,看着林云,问,“你会嫌我烦吗?”   林云说:“如果我一脚把你踢出山洞,就是嫌你烦的意思,如果没有这样做,就是不烦。”   “嗯,”风眯眼笑笑,紧紧环抱住林云,颤抖着呼出一口气,说,“我时常能感受到你也喜欢我。”   林云笑着捏他的耳朵:“当然啦。”   “真的吗?”   “真的。”   风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   高烧让他精神不济,眼皮直往下掉,遮住了璀璨的蓝色虹膜。   他闭上眼,声音轻的像是随时会消散:“我想听,可以吗?”也许是担心林云顾左右而言他,他重新睁开眼,直勾勾望着林云,给出更明确的要求,“说你喜欢我,我想听。”   “我……”   林云的嘴唇张了又合,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手牢牢扼住,紧得发疼:“我……嗯……”   他试了几次,简单的四个字却像重若千钧,怎么都说不出口。喉间酸涩到极致,心里也难受的厉害,他只能低头亲亲风的额头,说:“等你化形成功,我什么都……”   “我担心,”风打断他,说,“这一刻,也许是你最喜欢我的一刻,以后……”   “不会的,我给出去的感情不会往回收,你永远都拥有我的心脏一角。”林云附身贴住风的额头,说,“别乱想,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第115章 第 115 章:黑狼   风勾住林云的脖子,把自己挤在他怀里,两人胸口紧密贴合,心跳一快一慢,凑成蹩脚的节奏。   他把滚烫的脸颊贴在林云的脖子上,略有遗憾道:“下个月逢日不能和你结契了。”   林云笑:“你要是没意见的话,我也可以和你的兽形结契。”   “不,”风也笑了笑,说,“那个臭狼,他不配。”   林云没忍住笑出声,这人怎么连自己都骂!   或许真的很难受,风笑了会,颤抖着呼出一口气,闭上眼说:“我如果惹你不高兴了,你就记下来,等我恢复了和我算总账。”   “好。”   “我喜欢你。”   “我知道。”   “……”风沉默了会,灼热的呼吸掠过他的颈侧,随即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再见。”那声音轻得像叹息。   林云却心头一紧,莫名的不安在胸腔里蔓延。   “再见”这个词太正式,他下意识看向多得,想寻求一个注解。   多得却只是微微颔首。   这个点头来得莫名其妙,好像林云应该懂什么,可他实际却什么都不知道。   来不及多问什么,他将自己的唇贴在风滚烫的额头上,再次承诺:“我不会离开,别怕。”   风没有回应,手臂却突然失去力气,直直地垂落。   林云眼疾手快地伸手去抓,生怕他的手背撞上坚硬的石床,然而掌心的触感却不是以往——那不是他熟悉的粗糙的大手。   他猛地低头,借着昏暗的光线去看,被他抓在手里的已经不再是人类的手掌。   风的“手”,五指扭曲变形,关节异常耸动,尖锐的指甲若隐若现。浓墨般黑色的毛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消退,又再次疯长,仿佛皮囊下的生命正在做最后的挣扎,试图找到一个稳定的形态。   呼吸停滞,林云无措地托着那只正在化形中挣扎的手爪。耸动的关节在他掌心不安分地扭动,像是在用这样诡异的方式,说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痛苦。   耳边只剩下风粗重的呼吸声、止不住颤抖的身躯,和偶尔泄漏的短促低吟。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风一直在这种极致的痛苦中挣扎,在将要失去控制、又苦苦煎熬着的状态中反复拉扯。   兽化的进程一旦开始就无法中断,千万年来,每一位兽人都要经历这样痛苦的淬炼。更艰难的是,必须在这撕心裂肺的疼痛中保持意识清醒,用意志引导着兽化的方向,让身体在这场淬炼中达到最大限度的强化。   这是一场物理意义上的撕裂重组,每一寸骨骼、每一条肌肉都被扯断、碾碎、再次塑形。   风的身体剧烈颤抖,滚烫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伴随着压抑在喉间的呜咽。   汗水从身体每一寸肌肤上渗透,浸湿了身下的石床,也湿透了林云的衣服。   林云只能虚虚地环抱着他,手臂既不敢用力,生怕干扰了兽化的进程;又不敢完全松开,怕斩断了两人之间的连接。   他只能无措的看着风痛苦扭曲的侧脸,心脏揪得生疼。   这个小狗正独自面对着生命中最艰难的考验,他能做的,只能这样无力地持续地传递自己的存在。   每当风因剧痛而产生失控的痉挛,林云的手臂就会下意识地收紧,又在下一秒强迫自己放松。他轻柔地抚过风汗湿的鬓角,拭去冰凉的汗水,以自己微不足道的存在,呵护着唯一的珍宝。   直到后半夜,火塘中的火焰渐渐微弱,跃动的光影在石壁上淡去。风的挣扎终于缓和下来,那些黑色毛发不再起伏不定,而是静止地覆盖在他的肌肤上。   他浑身脱力地瘫软在林云膝头,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一阵突兀的静止后,风突然爆发出撕裂般的啸鸣。那声音冲破夜空,在寂静的夜色下回荡,怒吼的尾音渐渐拉长、变形,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充满愤慨的狼嚎——野性、原始,仿佛宣告着一个崭新生命的诞生,听得人心神震荡。   怀中的身躯也在嚎叫声中彻底完成了蜕变。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已是一头体型健硕的黑色巨狼。   他的身躯流畅而充满力量感,肩高超过了跪坐的林云,浑身覆盖着浓密如墨缎的毛发。肌肉在皮毛下起伏贲张,勾勒出蓄势待发的轮廓,蕴含着惊人的爆发力。   狼首宽阔,吻部修长,此刻微张着,露出长而弯曲獠牙,森白的色泽,透着彻骨的寒意,充满了掠食者的威慑。   挺立的双耳警觉转动,毛发间却闪过一星金光。   环顾四周后,高大的黑狼低下头,湛蓝色的狼眸落到林云身上。   那一瞬,林云骤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说“再见”,一种野兽的气息扑面而来,惹得他忍不住战栗。   那双眼睛和人类时的模样不太一样,但也不是纯粹的凶兽的瞳眸,而是呈现出一种更深重的蓝,令人望而生畏,又如漩涡般引人沉溺。   兽瞳一瞬不瞬地与林云对视了两秒,眼神中属于兽类的凶悍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情。   正当林云忍着恐惧想要和他打声招呼时,他却忽然像断了提线的木偶,身体轰然瘫倒,狼头毫无防备地扎进了林云的怀抱。   ·   大家都说,兽形状态下,意识还是属于兽人的,并不会在兽化后真的变成野兽。   但林云总觉得,风似乎沉浸在这副崭新躯壳带来的本能之中了。   成功化形后,黑狼形态的风精神不济,除了被母司大人硬掰开嘴喂了很多牛肉,其他时间一直在昏睡。直睡到第三天中午,才悠悠醒来。   湛蓝色的兽瞳还未完全聚焦,湿漉漉的鼻尖就已经凑近林云,轻轻抽动了几下。   他喉间滚出低低的呜咽,饱含无法言说的亲昵,然后,那只比北美灰狼还大一些的黑色巨狼,忽然就眯着眼将林云从头到脚舔了一遍。软软弹弹的舌面滑过皮肤时带着温热的潮意,直把林云浑身上下都涂满口水才停下。   没等林云喘口气,黑狼又张开嘴筒子,用那截修长的吻部,轻轻含住了林云的下半张脸——风的嘴巴变大了,终于能做kana-fa了。   弯长的獠牙从唇边探出,戳在林云的脸颊上,传来一点细微的刺痛。更强烈的是那股湿热的气息,混杂着独属于野兽的腥膻与草叶的清气,随着呼吸一阵阵涌来,几乎令人窒息。   林云僵着身子没敢动。他能感受到自风胸腔传来的低沉震动,那对弯刀般的獠牙就贴在他的皮肤上。他怕自己稍一挣扎,还没完全熟悉崭新躯体的黑狼,会控制不住力道弄伤他。   含着林云好一会,满足了小时候欠缺的亲昵举动,风才乖乖收起獠牙。   终于撒了欢,风心情很不错的样子,光滑的舌头讨好的舔舔林云的下巴。劈头盖脸没有章法,又糊了林云一脸口水。   林云不能呼吸,只好往后躲了下。风停下看看他,湛蓝色的眼睛又圆又大,睫毛忽闪忽闪的,莫名就带点可怜的意味。   “干嘛啊?”林云觉得好笑,又有点割裂……昨天兽化前还担心自己化形后不被喜欢,今天就用兽类的行为来讨好他。   兽形的风不能说话,认真看看他,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林云脸颊上泛红的牙印,似乎在询问有没有因为这个牙印不高兴。   “你觉得值得生气吗?”   狼头轻点了下,又赶紧摇摇头。见林云真的没生气,巨大的狼头便顺势靠在他肩膀上,十足的小鸟依人的姿态。   “你好重啊。”   黑狼立马蹲坐起身,两条后腿支在身侧,屁股坐在地面上,粗壮蓬松的大尾巴在地面上左右扫荡,姿势和大狗狗一个样。   林云觉得他这个姿势很好笑,又隐隐有种无法直视的扭曲感,赶紧转移话题:“昨天的大角牛还剩一半,你先去吃了吧。母司大人说,让你能吃多少吃多少,撑到想吐了再停下。”   似乎觉得直接生吃牛肉有损形象,黑狼把牛肉拖到角落里,背对着林云大快朵颐,大概是不熟悉兽类的身体,喉间总不受控的传出“唔嘛唔嘛”的吞咽声。   林云一边觉得割裂,一边忍不住直呼可爱。   自从在清醒状态下生吃了蕴含兽力的角牛肉后,风就陷入一种难抑的亢奋状态中。他显然还无法完全驾驭这股骤然奔涌的力量,在小小的山洞里躁动不安地踱步。   黑色巨狼翕动着湿润的鼻翼,嗅探着每一个角落——石壁、柴堆、兽皮,甚至林云刚刚坐过的位置,仿佛要将所有气味重新刻录进这副崭新的躯体里。   转了两圈,甚至想在洞里撒尿,但又克制住。这种属于野兽的、标记领地的原始冲动,让他异常焦躁。他一遍遍在山洞中转圈,还把球状的疙瘩汤追得满洞乱窜,炸着毛躲进林云怀里。结果看到林云护着疙瘩汤,黑色巨狼又气得嗷嗷直叫唤。   林云已经了解到,兽力是一种对兽人才起作用的能量,他无法体会风吃完兽肉的感受,只能再次询问母司大人。   和半兽人幼崽要尽快恢复人形,减少能量损失的原则不同。二次化形热后的兽形维持越久,体内的兽力越丰厚,将来就会越强大。   母司大人当年维系了两个半月的兽形,金和大河也维系了两个多月。   按母司大人的设想,风必须要把这次的兽化,维持到开春,超过母司大人曾经的记录。这期间,母司大人会持续不断地为风提供含有兽力的食物,让他及时补充消耗,加快体内兽力的运转,从而达到强化躯体的目的。   对风此刻的躁动表现,母司大人建议把风放出洞,让他尽情的消耗能量。   这在林云看来是非常危险的举动。此时的兽形决不能兽力枯竭,否则就算已经变成黑狼,将来也也会成为体弱多病的黑狼,只能做最弱小的兽人。   风刚刚化形,还不习惯用兽形行动,外边又是茫茫雪原,连正经道路都没有……可是,林云什么都没说,他不能用人类的视角去强行理解兽人的行为。   临行前,林云拍了拍巨狼坚实的肩胛,反复叮嘱安全问题:“一定要在体力耗尽前回来,记住路线,安全为重。”他蹲下来抱住黑狼的脖颈,把脸埋进柔软的毛发里,轻声说,“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这里有吃的,有我,记得回来。”   风乖乖点头应下,两米长一米多高的黑色巨狼,低下头用鼻尖依恋地蹭了蹭他。   随即身形一动,便如一道迅捷的黑色闪电,自半山腰矫健跃下,几个起落间,冲入雪原通道中消失不见了。 第116章 第 116 章:爱的实践和理论   林云看着黑狼消失在雪原通道中,又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直到被寒风吹得冻透了,才缓缓走回山洞。   风兽化那天,母司大人一直留在山洞里陪着他们,直到天亮确认风的状态安全后才离开。   这期间,她为林云讲解了化形中的细节。   化形热的到来,除了和自身强壮程度、前期的能量储备有关,似乎还和春潮节有关。   春潮节时,春猎已经开始一段时间,部落有充足的食物储备,能最大限度为族人的兽化供给能量。八成以上的半兽人青年,都会在这时候化形。   其余一些比较慢的,也会在秋天化形,却很少有人在冬季就开始化形。   而且风的化形过程非常快。对大多数半兽人而言,化形都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煎熬。一般人要高热三五天,无数次在人与兽间挣扎、失败,无数次尝试后,才能艰难的维持住兽化后的形态。另外还有更多的人,就算经历了化形热的折磨,最终也没能成功维持住兽形,只能继续做半兽人。   风从体温异常升高,到完全兽化,仅用了大半夜的时间。   这绝对是个一骑绝尘的速度,上次只用大半天就化出兽形的还是二十年前的大河,再往前是金和母司大人。   母司大人对此很是欣慰,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了难以抑制的喜悦。她连连点头,重复道:“真好、真好、真好!”   听到这,林云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尽管在林云的心里,一直觉得风是一只需要呵护的可爱小狗,但无法否认的是,在林云到来之前,风就已经是同龄半兽人中最强壮的一个。   众多和狐狸耳阿星一样的小弟,都是被风一拳一拳揍服的。就连已经成功化形的兽人刚刀,也曾被他揍得鼻青脸肿,毫无还手之力。   林云一直对兽人半兽人的武力值没有什么概念,听罢母司大人的讲解,久久无法回神。   那个在他怀中颤抖、需要安抚的青年,与母司大人口中“同龄人中的霸主”形象产生了严重的割裂。此刻听到的悍勇,和他印象中的小狗形象激烈碰撞,几乎颠覆了他之前对风的认知。   在林云视角下的故事中,风一直是可爱的,细腻的,全心依赖他的;是敏感的、脆弱的,惶惶不安的。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形象,在林云意识里久久无法重叠。   一股复杂的情绪随即翻涌而来。   原来,他一直沉浸在保护者和引导者的角色里,总是觉得风是小孩,需要他的呵护。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风展露给他的温顺、依赖,甚至是笨拙的讨好。他像抚摸一只收起利爪的猛兽,沉醉于他耳朵上柔软的绒毛,却下意识地回避了一个事实:这温顺的背后,是原始世界残酷的生存斗争,是武力至上的生存法则。   风的体内,一直都蕴藏着能轻易撕裂猎物的强悍力量,之所以在他面前收敛起所有锋芒,只是出于一种……或许连他本人都未曾完全洞悉的情愫,那应该是一种极致的信任与选择,是行为先于思维的全身心的交付。   风的依赖与柔软,并非源于弱小,而是一种特许给林云的珍视。   这份迟来的认知,让林云感到一阵短暂的心悸。   以往局限的认知,让他下意识忽略了,以首领为标准培养长大的风,到底会有怎样凶悍的实力。   而自诩“美食大家”的林云,终于自暴自弃的承认,他其实也是个在感情中不及格的差生……可能更差。   相对于原住民来说,他只是略懂一些理论知识,一旦涉及实战,他就无从作答,自乱阵脚。   怪不得风会说那样的话。   风担心兽化后不能完美控制兽形的行为,不小心展现出过于强大的力量,从而打破以往的相处模式。或者,他也担心成为强大的兽人后,会失去林云的呵护和珍爱,不再享有以前那份独特的温柔。   想通了这一层后,再结合黑色巨狼刻意做出乖巧的姿态,林云心里简直要裂开了。   风可能不知道,母司大人已经把他老底给掀了!   但林云也不打算多说什么,风的乖巧并不是伪装,而是在感到安全和被爱时,自然流露的最放松的真实状态。他喜欢的也不是风的“弱小”,而是风对他的绝对信任,愿意对他展现不设防的一面。   没有人规定,强大的勇士私下里不能对爱人卖萌装乖。他不想给风划定出行为的界限,规训他的行为,更不想扭曲他的本性。   他想让风自由生长,无所顾忌的做自己。   无论风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他有多强大,在林云这里,他随时都可以安心地做那只被宠爱的小狗。   不知是不是兽形的躯体彻底释放了天性,唤醒了血脉中沉睡的古老灵魂。   风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表现得越来越亢奋,身上的野性也愈发浓郁,几乎如实质般蒸腾。   他变得极易被最细微的动静惊扰,一双立耳警惕地转来转去,不放过一丝声响。若是出现意料外的响动,黑狼身上的肌肉会在瞬间绷紧,喉间发出威慑的低吼。   那双湛蓝色的兽瞳,在凝视林云时依旧满溢着依恋,但在更多时候,是属于掠食者冰冷而专注的冷光。   他不再满足于简单的蹭蹭,而是会用舌头重重地舔舐。他开始无意识地用尖锐的犬齿啃咬、研磨手边一切东西,木头、兽皮,或是林云的手腕。用齿尖感受其下脉搏的跳动,在小心翼翼的压迫下,是令人心惊的强悍力量。   他像一团黑色的、躁动不安的风暴,盘踞在他们小小的山洞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腥热的气流,每一块绷紧的肌肉都在渴望着广阔的雪原、血腥的狩猎。   前几天,他只是跑出去撒欢,出去一两个小时就会回来。后来,他出门的时间逐渐延长,再回来时,身上也脏兮兮的,顶着一身的冰凌,或者满身泥污。某天,他出去了大半天,竟然拖回来一只半大的笨羊。   林云对此很是惊讶。   通过这段时间对索朗大陆动植物的补课,他已经了解到,笨羊的“笨”,体现在生存智慧的欠缺。它们就像单细胞生物,经常做出各种令人费解的莽撞行为,导致族群七零八落。在野外,很少能看到成规模的笨羊族群,大多只是三五只结伴,但很快也会彼此弄丢同伴。   相反的,笨羊个体却身形矫健、动作灵活,正面遭遇时拥有极高的逃脱率,这意味着捕猎单只笨羊需要耗费巨大的精力与时间。   正因如此,它们并不是兽人战士优先选择捕猎的目标。   战士们捕猎时以获取大量肉食为首要目的,不愿把时间和体力浪费在与笨羊的周旋上,只有碰到正好犯傻的笨羊,才会顺手牵一只。   风叼回来的这只笨羊看上去刚成年,浑身裹满干涸的泥浆,毛发板结,显得狼狈不堪。脖子上一排四个圆形的孔洞,边缘泛着暗沉的血色,已经在极度严寒中被冻硬。一条前腿从关节处被利齿咬断,仅靠一层薄薄的皮毛勉强相连,随着黑色巨狼行走的节奏,无力地晃荡着。   当时,林云正和多得商议文字的问题,两人一起看到了从部落外回来的黑狼。多得在旁边啧啧作声,惊叹道:“崭露头角。”   林云却没那么乐观,强悍的实力,也代表着愈加危险的境遇。在他看不到的远方,风将要独自面对狩猎的风险。   晚上,林云和风围在火塘边吃羊肉串,他带出来的调料只剩最后一点,还能吃最后一顿烤肉。   风很喜欢这个味道,耐心等着林云的投喂,安静蹲坐在林云身侧,更像一只大狗了。   疙瘩汤体格小,还不挑食,羊肉牛肉都喜欢。仰着脖子吃了几条鲜羊肉后,倒在林云怀里呼呼大睡。   风见他睡着,立即走过来,叼起疙瘩汤抛到一旁的兽皮毯中。自己挤到林云腿边,沉重的狼头搁在林云大腿上。   林云一手翻转肉串,一手插到黑狼脖颈处厚实的毛发中,这里温度颇高,最适合暖手了。   “你去给姆姆送笨羊,她开心吗?”   “嗷!”   “大家都很开心啊,你开心吗?”   “嗷嗷!”   林云没再说什么,再开口,说出的一定的是扫兴的话。   “嗷呜~”   风却像已经知道了他想说没说出口的话,侧头枕在他腿上,一只蓝色的眼睛滴溜溜看着他,清澈的眸光中映出林云沉默的轮廓。   林云笑着呼噜呼噜他的头,说:“我怎么觉得你长个了啊?好像比前几天更重了些。”   “嗷!”   “真的啊,长这么快!”   “嗷!”   “毛毛好像也变长了一点点,我记得之前没有弧度啊,你不会真的是个卷毛小狗吧?”   “唔~”   “卷毛可爱。”   “嗷嗷!嗷!”   这些天,两人都是这样交流,林云渐渐能从风不同的音调和发声方式中,分辨出他想要表达的意思。不过局限也挺明显,他们只能进行一些简单的是非问答,和最基本的对话。   曾经讲解知识和科技、畅聊部落未来规划,甚至是两人之间那些微妙的情感波动,都因语言的障碍而被迫搁置。但这对于林云来说并不算遗憾,甚至,因为无法对话冷静了几天后,林云很感激这次兽化来得正是时候。   他俩之间正需要一段冷静期,刚好缓和一下前段时间的感情问题。   起初,面对这样一头威猛的巨型黑狼,林云确实有些不适应。   这具兽形躯体内蕴含着令人胆寒的力量,修长有力的利爪能够轻易撕裂猎物,锋利的獠牙总是闪着寒光,强健的肌肉线条在黑色皮毛下起伏。   任何一个正常人类面对这样强大的生物都会本能地产生畏惧。   然而,透过这具躯壳看着他的,依然是那个再熟悉不过的灵魂。湛蓝色眼眸中满溢的温柔,微微扬起下巴时那种带着骄傲又隐含期待的角度,每一处细节,都带着风的印记。   所以此刻,林云只是自然地伸出手,梳理着黑狼颈间浓密的毛发。手指穿过带着体温的毛发,感受着细软毛发滑过指缝的触感。   黑狼顺从地低下头,把湿润的鼻尖埋进他怀里,喉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比鸡毛掸子还粗壮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隐约带起刷刷的摩擦声。   这个直白的反馈,让林云忍不住笑起来。   他知道,无论外形如何改变,这始终是他认识的那个风。 第117章 第 117 章:水利   冬季过了一大半,已经发生了6次雪崩,暴风雪的烈度明显减弱,肆虐的频率也在降低,没有风雪的间隙在悄然变长。   某日午后,厚重的云层意外地裂开一道缝隙,天幕后方透出一片朦胧的光影。那轮消失数月之久的太阳,依不愿现出全身,吝啬的在云霭后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晕。   大家从这短暂的信号中了解到,冬天终于快要过去了。   随着季节更替的信号,族人们再次振奋起来,部落的生产活动也进入了新的阶段。织布裁衣的工作小组已经做出了全族人的衣物,目前仍在不断增加人手,继续加大产量。   工坊内,织布机有节奏的声响日夜不停,已经投入使用的近百台织布机整齐排列,配合着日益完善的脚踏纺车、络车和整经架,组成了一条完整的流水线。如今的织造组已经发展成相当成熟的工坊,每天最少能稳定产出上百件成衣,为即将到来的春天储备充足的物资。   在工程完善的过程中,宝石发挥着关键作用。   她最初只负责木工组,当木匠们熟练掌握各类织机零件的标准化制作后,便将工作重心转向整个制衣环节的优化。   这种转型并非偶然,林云在最初讲解时,就已经透露了工作发展的必然进程。在长期监制纺织设备的过程中,她早已对各部件的功能原理了如指掌,工作中出现差错,也能敏锐找出问题的根源所在。   每当织工们遇到经线易断或木梭卡顿等问题时,宝石总能快速提出改进方案。她会让木工组调整筘齿密度,或为纺车轮轴添加润滑油脂。这种跨领域的洞察力,让木工与织造两个小组形成了紧密配合。   在宝石细心的协调下,整条生产线实现了前所未有的高效运转。   大头在这个冬天也没闲着,山脚下的一号工坊已经被改造成陶器厂。   一半人在做陶范,预备着开春后继续浇筑青铜器,增加农具和武器的数量。另一半人则开始制作日常生活种使用的陶器,最先做了几个陶罐,用于盛放热水、海盐、调料,后来又做了水缸、大型陶锅。   从石锅到陶锅,做饭的效率翻倍提升,囡囡简直对陶锅爱不释手。   材料受限,部落中的烹饪方式还处于炖煮的阶段,林云答应囡囡,春耕结束后开始做出金属锅,到时候就能开发新食物了。   趁着今天风雪暂停,林云带着风出来视察各项工作,最后一站来到仓洞。   温室中的植物生长良好,栽培品种已经扩展至五种,族人们每天都能分到一小撮蔬菜,这个冬天,生病人数都比往年减少了一半。   取得这样的成果,主要归功于草甸和叶子的辛勤付出,这是独属于母女二人的功绩。   温室的产出稳定后,她们及时召集人手,开始挑选种子,为即将到来的春耕做育苗准备。百余名人秧聚在这里,三两成群的配合着工作,既能互相聊天解闷,还能增加挑选效率。   林云大致看了一圈,没有对草甸的专业性产生质疑,放心大胆的交给她去协调。   一人一狼又去了冷仓洞。穿过鳞次栉比的置物架,冷仓洞深处正在搭建冷库。   这项工作也快完成了,正在做最后的收尾。   负责人这项工作的人,是来自北方的冬。   林云一直无法彻底接受冬,但冬又确实是最适合的人选。在母司大人的担保下,林云也只能妥协。   好在,冬的工作完成的非常出色,还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为冷库的建设也算劳心劳力了。   经过大半个冬天的相处,林云对他的态度有所改观。主动和他打了个招呼,在巨狼将要龇牙前,及时抓住他的嘴筒子——风化形后,情绪表达变得愈发直白而强烈,每次见到冬都很不友好。   兽化后的风,感官与直觉都被放大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林云的疏离,并全盘接纳下来,转化为自己对冬的挑剔与戒备。   如今,只要冬说话的声调稍高一些,风便会龇牙咧嘴,摆出一副随时可能扑击的进攻姿态。   冬倒是挺“和善”——虽然他的横瞳依旧很诡异,但对林云一直很谦卑,大概是因为之前的进步小组,林云在无意间靠知识征服了冬?   “指引者大人。”冬一丝不苟的向他行了个半礼。   “嗯,”林云上前两步,对他点头微笑,看到角落里的裹着兽皮的好运,忙转向他问道,“你怎么也来了?这里太冷了。”   好运往这边走几步,冬立即回身托住他的手肘,将人圈在自己怀里。   好运仰头对冬笑笑,这才转头回答林云:“这两天马上就竣工了,我来看一眼有没有问题,省得以后再返工。”   林云也探头,打量这个占据了冷仓洞近三分之一空间的巨型冰窖。   除了必要的木头支撑,冷库内堆满了长方体冰块,层层堆叠,紧密垒砌。置物架、储物筐、区域隔断……所有的一切都是用冰块搭建起来的。   最外层则用规则的石头,砌了堵一米厚的石墙,彻底隔绝冷气外泄,为冷库内持续保温。   “真不错,”林云点点头,对好运笑道,“今年夏天的第一碗水果冰沙,一定得先给你吃。”   ·   在冬天结束之前,还有最后一项重大工程。   母司大人、首领金、林云与各狩猎队队长,经过为期数天的深入研讨,最终确定了围绕小草地农田和大毛草生态区的水利工程方案。并在林云原有计划的基础上,进一步补充细节,共同敲定了最终的执行方案。   厚达十多米的冰雪尚未融化,狩猎队一千余名战士全员出动,无一缺席,向着茫茫雪原前进。   头顶是摇摇欲坠的冰雪苍穹,他们在雪层下挖掘出行进的隧道,每一步都踏在危险边缘。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回头,漫漫冰雪世界,只有细微的呼吸声和弱不可闻的脚步声。   他们带着对新生活的向往,兵分四路,分别执行不同的任务。   第一队由大河带领,任务有四:   首先,在好运的帮助下,勘测冷山洞附近的水情,找到位置较高的新出水口。凿开山壁,扩大出水口口径,增加排水量;   第二步,在新出水口和原本洞口的水平落差之间,按水位降低的程度,一层一层凿出排水口,将山体内的地下储水逐次排空;   之后,炸开堵在原洞口的巨量石块,将地下河从原洞口引出,并安全引入河道;   最后,在原洞口的上方合适位置,凿出一个进出仓洞的新洞口,安装木质大门。   在开凿新洞口的过程中,预留出安装大门的槽位,到时候直接撞上木门,进出仓洞会方便很多。出于安全考虑,原洞口内还要加装多道木质水栅,阻挡他族偷袭和野兽侵入。到时候只需要关注水栅的情况,就能有效维护仓洞的安全。   第二队人数最多,由绿色带领,去往位于东北方的小山岭。   任务有三:   一队战士负责拓宽兽鸣山至小山岭的河道,确保地下河改道后能安全到达小山岭的群山中;   另一队战士需要在老黑的指导下,选择合适的位置炸山,人为制造一个堰塞湖,抬高小山岭中的水位;   最后,工程最慢最考验人力的是,挖掘一条东西向的人工河横穿小草地,连接堰塞湖和宽窄河,长期用于灌溉农田。   经过商议,这条人工河取名为慧农河。   林云每次提起这三个字,都会感到一阵难抑的心悸。从原始世界跨入农耕文明,是一场改变生存状态的根本性转折,何其有幸,这场翻天覆地的变革将由他来引领。   这让林云感到沉甸甸的责任,和义不容辞。   第三队由刚象带领,他们行进距离最长,也是路线最危险的。   战士们需要穿越上百公里的距离,进入太阳湖附近,然后绕过太阳湖,炸山抬高出水口的河床。   太阳湖冬季不结冰,这里的雪层比较松软,随时有坍塌的风险。处于安全考虑,他们除了必要工具,每个人都背着一捆柴,怀中还有林云提供的火折子。   第四队交由鸣雷负责,他更了解兽鸣山西麓的地形,需要在晴天的帮助下,将兽鸣山西侧十余条小溪,全部引流至东侧,再次加大小山岭中的水量。同时,还要在附近圈定畜牧场的位置。   这一项工作最复杂,小溪形态不一,有的需要从半山腰阻拦,有的只能在山脚下疏通。   晴天对自己没有信心,犹豫了很久不敢答应,最后还是母司大人拿出权杖,和蔼道:“如果你不想领母司的命令,我也不介意以长辈的身份,好好跟你讲讲道理。”吓得晴天屁滚尿流的点头不迭。   林云这才从八卦的大头那知道,原来母司大人和老黑曾有个孩子,后来在狩猎中重伤不治去世了。   之后,母司大人和老黑各自结契,晴天是老黑其他孩子生下的孙子,真要强行扯关系的话,母司大人也算是晴天的长辈。   刚听说的时候是有点割裂,但稍一想就能理解。   母司大人作为曾经最强大的兽人,眼界与谋略早已超越了个体的范畴,她所思考的,是血脉的传承与力量的延续。老黑那么强大的能力,在母司大人看来,是一项难以抗拒的资源。   这不是简单的收集,而是一位强者对力量理所当然的觊觎与占有。   只可惜,那位后代意外过世了。   “听说那个人的能力和老黑也不相上下了,年纪轻轻就能独当一面,他所在的小队,有时比老黑队里的收获更丰厚。”大头摇摇头,叹道,“可惜,有一次大家狩猎途中,选择一个山洞过夜,山洞却突然塌方。大部分人都在他的预警下逃出去了,但还有四个人被困在山洞里,他前后折返了四次,把所有人都救了回来。”   “然后呢?”   “他兽力枯竭,被一个小树枝绊倒,摔在一块尖锐的石头上,把肋骨砸断了。断骨戳进心脏,抬回部落的时候,只剩一口气了。”大头又叹了一口气,“那么强大的战士,竟然被手指粗的树枝绊倒,重伤死亡……很多人都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母司大人也因此跟老黑决裂,几十年没有说过话。”   林云鼻头酸涩,有些不舒服,刚想揉揉鼻子,手底下钻过来一个狗头……不是,狼头。湛蓝色的圆眼睛被上眼皮遮住一角,硕大的狼头上,竟拧出一个心疼的表情……   “好了好了,”林云哭笑不得,揉搓几下手下的大脑袋,没好气道,“怎么越来越像狗了啊,你可是个超级无敌大块头的狼啊!你是狼!” 第118章 第 118 章:兽力   在母司大人不计成本的投喂下,风的体型一整个爆发式的增长。   刚兽化成功时,黑狼的肩高能到林云大腿位置,那时的体型,已经比地球上最大的狼还要再大一些。   这才两个多月的时间,黑狼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现在,他的肩线已逼近林云胸口,四足站立时,眼睛能和林云平视。人立起来时,更是化作一尊极具压迫感的庞然巨物,与当初判若两狼。   两人在小山洞中生活,林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坐着别动。”但凡黑狼站起来跟在林云屁股后面走动,洞内空间立即就显得特别拥挤。   黑狼的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哼,听着像是撒娇,但有外人在,没撒出十成十的功力。   林云抓住他的嘴筒子,忍着笑白了他一眼,再转向大头时,刚才的低落情绪已经续不上了。只好叹口气,问:“你对兽力了解吗?”   大头摇头:“了解不多,我们人秧感受不到兽力,也没吃过有兽力的兽肉,我知道的都是听别人说的。”又说,“你可以去问老黑,他应该是最了解兽力的人了。”   “老黑?”这倒不是很意外。   “对,”大头语气如常,说,“他能看到兽力。”   “什……我……”这简直意外至极!林云惊得话都不会说了,“他……卧槽?”   看到?   声波?   用声波探测到?大头不知道什么是声波,只知道老黑有能力“察觉”到兽力,但林云知道啊!老黑的能力是声波探测和极致的听力,他能看到的东西,一定是声波能检测到的!   兽力是一团能量?是有实体的?   他之前的理解中,一直以为兽力就是肾上腺素一样的激素,是溶于血液和身体的。结果现在说兽力竟然能用声波探测到?难道说,兽力是一种有别与血肉的能量源?是物理存在的?   这也还好,但这背后的事实,岂不是说,兽力是一种可以被寻找、被掠夺的实体化资源?   有那么一瞬间,林云眼前忽然出现一片腥风血雨,紧接着又一激灵反应过来:“卧槽!老黑还能生吗?他后代怎么那么少?”   黑狼喉间发出一声细软的哼哼,嘴角向后咧去,大头更是笑倒在一旁,捂住肚子笑着说:“你快放过他吧,他今年都一百二了。”   林云对自己也无语了会,怎么越来越像母司大人了,遇到这么离奇这么重大的事,首先想到的是怎么有利于部落发展。   他抓抓耳朵,勉强解释了句:“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震惊,这么逆天的能力,为什么没留下后代?”   “留了啊,”大头抹抹眼角,轻咳了声,正色道,“他跟不同人结契生过十多个孩子,但只有两个人有一样的能力,这两个人各自又生了很多孩子,只有晴天一个人有这样的能力。”   “……”林云沉默。   “他们家的人,战斗力都一般,除了几个人秧,其他人都在狩猎中死光了。”   林云继续沉默,没再多问……就算已经听过太多这样的故事,就算大家已经对死亡习以为常,他仍然无法心平气和的接纳这样的现实。   他决定立即去找老黑问问清楚,雪化后就要开始畜牧和养殖,现在就要把一切都理顺了。   就算大家都没觉得有问题,但他怎么都接受不了这么高的死亡率。   绿色的小队还没完成第一步工作,不需要残疾的老黑现场勘测,林云在他的山洞中找到他,说明了来意。   “就是不一样,我也说不清,不是眼睛看到的,也不是耳朵听到的。但一个人是不是兽人,一只野兽有没有兽力,我只要集中注意力,就能感觉出来。”   “……”   老黑一句话就把林云打发了,他什么都说不清,表达出的意思很简单: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林云没有放弃,耐心引导他回答:“是他们身上的波动不一样吗?”   老黑一脸茫然:“波动是啥?”   “……”   林云没忍住,抬手摸摸风的狗头,在这原始世界,能遇到一个理解力满分的人,实在太难得了。   他换了个思路继续问:“你看到的人有颜色吗?”   “没有。”老师很果断。   “能不能听到特殊的声音,心跳声、呼吸声?”林云继续问,   “都一样。”老黑说。   “你说的感觉,是用心脏感受到的,还是大脑、皮肤?”林云不放弃。   “还能用皮肤感觉?”老黑比林云还疑惑。   林云盯着他叹口气:“……你到底怎么判断这个人不一样?”   老黑也很无语:“就是感觉啊。”   林云抱住怀里的狗头,有点想仰天长叹。   对于老黑这个年纪的残疾战士而言,他的存在除了消耗部落的资源,没有其他意义。如果能给指引者提供帮助,也算是一份难得的功绩,他根本没必要隐瞒这些基础信息,他是真的不清楚!   这更令人无奈。   晴天已经和鸣雷出去工作了,短时间内不会回来,眼下还是得靠老黑来解答他的疑惑。   林云不愿放弃,换了个方式,再次问:“我是一定要搞养殖的,不仅要养普通动物,供给日常食用。还要大量饲养有兽力的野兽,帮助兽人们更快恢复体力,提高战斗力,这样做,还能减少战士们在野外的伤亡。”他管理好面部表情,正色道,“对于饲养野兽做食物这件事,你能给我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   不知道是哪一句打动了老黑,他这次思考了一会,说:“我对兽力的判断也不是百分百精准,别人都是靠外形特征和独特的行为来判断,我的兽形却能感受到兽力……嗯,好像是一种异常能量。”   林云来了精神:“详细说说。”   “我的理解可能不够贴切……我觉得,兽力像水,平时就和血液一样,感觉不太明显,必须仔细分辨才行。”老黑愈加正色起来,继续说,“但如果遇到危险,比如,野兽被追杀时,水就会沸腾,咕嘟咕嘟冒起泡。这时的感觉非常明显,一下子就能锁定目标。”   林云惊讶:“兽力的存在是有形的?”   老黑谨慎的摇了摇头:“不,没人见过‘兽力’,这么多年,只有我能感受到兽力的存在。我也看不到,只是能感受到一股异常的能量。”   林云接受了这种解释,如果人人都能弄清兽力是怎么一回事,也轮不到他来解决这个问题了。   他换了个问题:“也就是说,野兽在遇到需要逃命的危机之前,兽力一直储存在体内,需要的时候,可以瞬间调动起来。”   “对。”老黑叹了口气,说:“我其实也不太清楚,只是偷偷猜测……这可能不对……”   他语气愈加迟疑,下意识看了眼兽鸣山的方向。抬起手在空中顿了顿,然后才郑重地轻触自己的胸口与眉心,深深颔首。   然后就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中。   林云没急着催他,在一旁耐心的撸狗等待。   在扯掉了风好几根乌黑发亮的毛发后,林云等得有点着急,但好不容易问出点什么,又不敢催老黑。   他无聊的把几根尾部带弧度的兽毛捻成一束,用一端轻轻的搔弄风湿润的黑色鼻尖。风不愿离林云太远,又实在躲不开鼻尖的瘙痒,打了两个喷嚏后,急得张嘴含住了林云的手,舌头一卷就把兽毛给吞了。   林云小声打趣他:“小心便秘哦。”   “唔~”   老黑足足想了十多分钟,终于叹口气,说:“您是兽神的指引者,我愿意把我看到的告诉您。”   林云把手从狼嘴里薅出来,正色道:“不用客气。”   老黑也一脸严肃,说:“祖辈们传下来一条狩猎准则……是每个战士都严格遵守的一条守则……据说,兽神认为,偷袭得到的猎物是不洁的。”   林云心里咯噔了下,感觉似乎触及到了兽力的秘密。   “战士们每次捕猎,都是正面对抗野兽,靠纯粹的武力杀死野兽。在我能兽化之后,我看到的事实却是,正面捕杀的行为其实是为了激发野兽体内的兽力,让兽力充盈到每一块肌肉。这样获得的兽肉,才能更好的为兽人提供能量。”   林云正襟危坐,听出了这份信息的含金量。   这确实是独一份的信息,只有能感受到“能量”的老黑,才能提供这样的信息,其他人都没能力想到这个问题。   套用到养殖上,这条信息的意思是,在牧场中长大的野兽,如果没有经历死前的垂死挣扎,没有激发体内的兽力,最后得到的肉块和普通肉块没有区别。   这确实是个非常关键的信息!   “嗯,这很重要!”林云肯定了这个消息的重要性,继续问,“还有其他的吗?”   老黑摇头:“我不知道你还想知道什么。”   没有难为社恐的老黑,林云主动问起:“你刚才说,野兽体内的兽力也是可以瞬间激活的,这和兽人遇到危险时激活兽力的行为一样吗?”   老黑沉默了会,眼睛看向别处,说:“差不多。”   林云别追问道:“差在哪里?”   “大多数情况,兽人可以自主选择是否使用兽力,就像负重型兽人,如果距离部落不远,但没力气了。他们为了安全,会主动选择释放兽力,给自己提供能量。但野兽不行,野兽只能在遇到危险时,在生死一瞬,才能激发兽力。”   “哦——”林云听懂了,没有征兆的问了另一个问题,“所以,野兽的兽力其实和兽人的兽力是一样的?” 第119章 第 119 章:推进   老黑蓦地沉默了,好一会才艰难开口道:“兽人的兽力,在经过化形热后,自然出现在体内。野兽的……野兽的……”   林云把他的反应看在眼底,主动替他缕清那个答案:“野兽获得兽力的契机应该也差不多,它们也会经过‘化形热’,只不过在野外不方便观察记录。野兽们经过化形热后,并没有出现明显的变化,犄角和蹄子上的细微改变,甚至需要经验丰富的战士才能分辨。所以大家把这事忽略了,或者说,大家根本不愿意深想这个问题,而是直接把答案归因到兽神的安排上。”   林云自己总结了下目前得到的消息。   兽人体内的兽力,有两种存在形式,一种是化形热后身体自然唤醒的能量。这股兽力是自动生成的,就算不吃有兽力的食物,只要经过足够长时间,兽力自然会恢复。另一种,是储备兽力枯竭后,靠掠夺其他野兽的兽力,恢复自己的兽力。   而在野外,也存在觉醒了兽力的野兽——野兽没有在形态上从兽到人的改变,所以大家忽略了这个事实。   但从老黑的反应看,这两种兽力根本就是一种东西,他可是唯一一个能“看到”兽力的人,他肯定知道答案。   “……”老黑迟疑了很久,终究只说,“我不知道。”   林云也没追问,他能理解老黑的回避。   族人们一直认为,兽力是兽神的恩赐,兽力是兽神偏爱兽人的证据。林云第一次听完多得对兽力的解释后,也禁不住产生了这样的怀疑。   兽人是个自视甚高的种族,他们认为自己是兽神最完美的造物,兽力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证明。至于有兽力的动物,那不是兽神给他们准备的储备粮吗?   他们甚至没有给野兽的兽力取一个专有的名称,而是直接用了同一个词,mo-fo-deo。这不是因为兽人们早就察觉到两者的兽力是同源的,而是直接把野兽当做替他们保存兽力的容器,他们的眼里,只有容器体内可被自己吸收利用的mo-fo-deo。   如果深入探讨这个问题,可能会直接掀翻兽人在这片大陆上千万年来的绝对统治权,无异于将原住民对兽神的信仰连根拔起。   对于老黑来说,即便他已经在漫长的狩猎中隐约察觉这个“秘密”,但根深蒂固的信仰仍让他本能地抗拒,他宁愿怀疑是自己判断有误,也不敢因此质疑兽神。   如果把这个问题一直捋到最开始,可能是“先有鸡先有蛋”的问题。先有野兽还是先有兽人?从野兽化形成人,还是从人化出兽形?   这已经关乎异世界的物种起源。   在科技文明不发达,历史经验还要靠口口相传的年代,纠结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   林云解开了心中的疑惑,并不打算为此多费神,他只想解决怎么人工饲养有兽力的野兽。   于是又正经问:“大型野兽和普通野兽能提供的兽力是一样的吗?”   “一样的,”老黑见他不追究,赶紧说,“更合理的划分应该是,食草野兽,食肉野兽,和大型野兽。食草的野兽中,有兽力的比例最少,每百只中大概有十只。食肉的野兽中,每百只中大概有二十只。大型野兽,一半以上都有兽力。”   林云问:“如果要集中养殖的话,哪种食草野兽的脾气更温顺一些?”   “差别不大,有兽力的野兽之间是存在竞争的,如果不捕杀它们,它们也会自相残杀把其他有兽力的同类全都杀死。”   林云想了下,问:“如果把养殖的野兽给阉了呢?”   “啊?”   “唔?”   一人一狼都震惊的看过来,似乎林云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好吧,是有点,毕竟生活在索朗大陆的原住民们,都觉得繁衍很重要。   林云见怪不怪,耐心解释:“你们不觉得兽肉都有一股尿骚味吗?如果阉了,兽肉会好吃很多,野兽的脾气也没那么暴躁了,一群野兽里只留下配种的几只就行了。总之,开始大规模饲养后一定得阉掉,这是个一举多得的好办法。”   “啊——”老黑缓缓点点头,迟疑道,“也许能试试?”   听完畜牧场地的规划后,老黑还是给出了一些选择,呆头鸡和笨羊无可置疑的排在最前面,其他还有喜牛、斑鹿、灌兔等几种野兽。   这些动物林云都没见过,但能听出来是和地球动物有相似之处,想了下,问:“你们这里有猪吗?”   老黑不解,听林云描绘了一通,才恍然大悟道:“就是肉龙嘛!”   “肉龙?”林云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个野兽,但没见过完整版的肉龙。他刚来的头几天,狩猎队带回的猎物,都是分解过的大肉块,看不出原本的形态。   “对啊,大耳朵,长拱嘴,有獠牙,体毛短,就是肉龙啊!”   “啊——”之前说体型大的野兽用“龙”命名,叫肉龙这个名字……林云忍不住笑出声,“有多大?”   老黑看看四周,选了个合适的参照物,说:“十只黑狼那么大。”   语音刚落,已经长到三米长、快两米高,体型堪比一辆皮卡车的巨狼,便对他龇出森白的獠牙,喉间发出低沉的威吓。   林云没转头,伸手过去揉揉他头顶,忍不住惊叹:“我去,怪不得战士们看不上呆头鸡和笨羊。”这两种动物的体型,只比地球上的鸡和羊稍大一圈,没有那么明显差别。   但十辆皮卡摞起来……岂不是和红色大货车有一拼了!   “能养吗?”   “应该可以,肉龙比较懒,皮糙肉厚的,不怕其他动物攻击。体重影响它的行动,平时除了吃就是睡,只要不遇到致命的威胁,它不乐意做其他事。”老黑顿了下,又补充说,“可一旦被激怒,它的攻击力却很强,得十几个战士一起,才能制服一头暴走的肉龙。”   “阉了!”林云一拍大腿,瞅了眼黑狼的耳朵,又说,“还能加鼻环限制它搞破坏。”   老黑不太懂,黑狼低头来蹭蹭他。   “暂时就这几种吧,刚开始,慢慢来。”林云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没多停留,果断站起身。   “指引者大人……”   林云停下,说:“你放心,我不会把那事告诉其他人,”他似笑非笑的挑起一边嘴角,低声说,“我可是兽神的指引者。”   残疾的老战士欲言又止,沉默的对林云行个礼。   林云微微点头,便带着黑狼走了出去,没走几步,远远看到正往山上走来的宝石和小鱼。宝石垂着头越走越快,小鱼亦步亦趋的跟在宝石身边,笑嘻嘻地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是!用脚指头也能猜到是什么!   林云低骂了声,拍下黑狼的背,说:“去吓吓他。”   闻言,风当即便如一道黑色的风暴,骤然卷过山体上小道,裹挟着凛冽寒气,掠起一溜的残雪。   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小道上展现出惊人的敏捷力,几个灵巧的起落,就已奔至小鱼面前。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巨口直取少年脆弱的脖颈。   黑狼沉重的身躯将人结结实实地扑倒在雪地里,巨大的惯性裹着两人翻滚出去,碎雪四溅,在冬日残阳下扬起一片晶莹的尘雾。   一连滚出好几圈,风才用身体作为缓冲,将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稳稳停下。粗重的呼吸喷出白汽,一双湛蓝色的兽眸,灼灼地盯着身下惊魂未定的少年。   弯而长的兽牙顶在皮肤上的刺痛传来,小鱼整个人失去力气,别说反抗了,他连闭眼躲避都做不到。   林云不紧不慢的跟上来,从黑狼身后探出身,歪头看看瘫软在雪地中的小少年,笑问:“喜欢我们的玩笑吗?”   小鱼双唇发抖,想起之前自己总是用“开玩笑”来给自己的行为开脱,这一刻更说不出什么话来了。只从喉间挤出细弱的轻吟,可怜巴巴道:“指引者大人……”   林云还没说话,黑狼就不耐烦的对他吼了一声,温热的白气扑面而来,小鱼终于忍不住呜呜的哭出泪来:“指引者大人,我错了呜呜呜……”   “我们在跟你开玩笑啊~你怎么哭了啊?”林云蹲下,伸出一根手指头戳戳小鱼圆润的脸颊。   胡吃海塞一整个冬天,小鱼已经把自己养的珠圆玉润,早就和当初那个麻杆一样的小少年判若两人了。圆眼睛搭配着有点婴儿肥的脸蛋,再配上这梨花带雨的小模样,莫名有点像受了委屈的仓鼠。   “指引者大人,”小鱼哭的一抽一抽的,眼角挤出两串泪,还没滑到发间就已经结冰,“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不敢什么了?”   “我再也不敢乱找人结契了,我再也不敢骚扰其他人了,我真的错了!”小鱼咧着嘴,哭得七零八落,“指引者……呜大人……我……我怕死,呜呜……我再也不跟随便找人结契了……呜呜呜,我以后再也不结契了。”   林云抬手往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满嘴谎言!”   “呜呜呜,”小鱼愁眉泪眼的,“指引者大人,我真的会改正的,我听你的教导,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真的?”林云展开手指,在修长的狼吻前欣赏一般翻看自己的手掌。   他亲昵的用手背蹭蹭风的鼻头,刻意把手指在獠牙前停顿几秒,让小鱼充分看清那几颗比手指还粗壮的尖牙。   小鱼恨不得对天起誓,忙不迭保证:“真的真的!我真的不敢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说到做到?”   “做到做到!” 第120章 第 120 章:养殖   林云拍拍风,示意他松开钳制,又在小鱼慌乱想起身时,用两根手指抵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在原地。   他回头看看安静站在一边的宝石,示意她上前,问:“你觉得呢?”   宝石淡淡瞥一眼雪地中的小鱼,说:“他已经把工坊里所有人都问一遍了,我是不太相信他。”   林云要笑不笑的“哼”了声,这小少年,真是不遗余力的把自己想做首领的野心在部落内广而告之了啊。刚从那个家族里逃出来,还没站稳脚跟就开始计划着反击,真是不容小觑。   “但是,”宝石话音一转,又说,“风那么强壮,一口就能咬碎他的肩膀吧,我觉得再给他一次机会也行。他有脑子的话,应该不敢挑战风吧。”   “应该吧,”林云也装模作样地唏嘘了声,仰头看看宝石,问,“你现在原谅他了吗?”   “再躺会吧,”宝石竖起手掌给自己扇扇风,说,“太阳一露头,就热得人头脑不清醒,躺会正好降降温。”   林云憋笑,他裹着兽皮,在雪地里蹲一会都觉得一股一股的凉气直往屁股上钻。   缩在雪堆中一动不敢动的小鱼,发丝上还挂着结冰的泪珠呢,要不是这小孩把自己养得很好,林云都怕他在雪堆里冻出伤来。   他是跟小鱼那半兽人比不了,自顾自的站起了身。   风及时探头过来,用自己修长的吻部托了下林云的手肘,帮他稳住身体,林云便顺势撸撸他的下巴。   “你这是去哪了?”林云问宝石。   “去一号工坊找大头了,”宝石往山下瞟了眼,说,“你不是说开春了要建工厂吗?他让我去商量一下工厂的布置,说是要提前计算一下砖头数量。”   林云挫挫后槽牙,算什么狗屁砖头,到时候建起来大型砖窑,一开窑就是几万块砖,直接拉到工地就行了,算什么数!   “你别……”林云不受控的张口,说了两个字又紧急克制住,看了看宝石略显不自在的神情,笑道,“你别说,我都把这事给忘了。这两天我也得画个图纸,把需要什么都标注出来,要不然一开工缺这个少那个的,也是麻烦。”   宝石明显松口气,仰起脸望向林云,回以一个沉静的笑容。浅蓝色的眼珠像是一颗阳光下的蓝水翡翠,澄澈而温润地漾开层层光影。   林云也对她笑了下,随即低头看向小鱼,问:“清醒了吗?”   小鱼哆哆嗦嗦答:“清……清……醒醒了。”   “刚才说了什么,再说一遍。”林云问。   “我什么……都听指引者大人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不让我做的事,我一件也不做。”   林云满意点头,伸手将他从雪地中拉起来,待人站稳后,甩了甩手,说:“你这得长了几十斤吧,重了不少啊。”   “啊?”小鱼没听太懂,下意识辩解,“我吃的都是一样的饭,都是……”   “好了没事,”索朗大陆还没有精准的重量概念,林云也没回应,只说:“既然能把自己养这么胖,也算有相关工作经验,去养猪吧。”   小鱼还是没听懂,呆滞道:“啊???”   巨大的狼头不耐烦的拱了下小鱼的肩膀,小鱼赶紧说:“我做,我可以!我什么都可以!”   “嗯,”林云上下打量他一圈,说,“这几天先跟着我,我凑空了给你讲讲养殖和畜牧的注意事项,你也……”话还没说完,突然被小鱼的惊呼打断。   “畜牧?”   小鱼睁大双眼,本来就大的出奇的圆眼睛,眼白部分异常突出,面部表情凝固成一块石雕,久久没能回神。   “怎么?”林云挑眉。   小鱼张张嘴,话还没出口,脸颊却先像被点着了火,“腾”地一下从双颊红到了耳根,瞬间将他整张脸都染透了。   他不敢看林云,抵着头嗫嚅道:“我……我……”   林云也不说话,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小鱼抽抽鼻子,终于坦诚道:“我没想到你会让我去做这件事……”   他是知道“畜牧”这个词的,这段时间,整个部落都在议论这件大事。据说,开始畜牧后,战士们就不用冒着危险去打猎了。要吃肉的时候,只需要到畜牧场,随便一伸手,就能捉到以前要靠生命去拼杀的野兽。   也不知道真假。   小鱼心里猜测过,这么重要的事,应该会交给鸣雷或者大河负责吧。那两个人在部落里的地位不言而喻,能力强,又有威望,交给他俩,族人们也比较放心……他绝对没想到,在他已经多次“犯错”被揪住,在明知道他心怀不轨的前提下……林云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   他刚才还以为,“去养猪吧”是什么新奇的处罚方式。   “指引者大人……”小鱼又带上哭腔,“我一定不回辜负你的期望……我……”   “停停停,想什么呢!”林云翻了个白眼,“你就是去养猪的,养殖的总负责人是老角,你得听他安排。”   说着说着,没好气得拍了小鱼一巴掌,怒道:“把你的花花肠子收起来吧!老老实实做事,该你的自然是你的。都来几个月了,还没看清现实吗?”   养殖的任务最终交由老角负责,源于一次自然的选拔。   母司大人开始挑选饲养和放牧的族人时,林云只是提议将老角纳入培训名单。结果在三十名族人中,老角的表现最出色,他不仅能透彻理解林云讲授的养殖、畜牧的知识,更具备一种兽人与半兽人常常忽视的品质——强大的执行力。   对于起步阶段的养殖业来说,他们需要的不是过早探索深度,而是稳稳当当迈出第一步。老角既能准确理解指令,又能踏实执行,这正是林云看重的品质。   所以,作为人秧的老角,便成了养殖工作的负责人。   但也因此得罪了同组的兽人、半兽人们,作为战士的人,可不愿被弱小的人秧领导。   要不是命令是母司大人亲自下达的,这些战士们肯定要闹起来。   林云后来也听说了这件事,但始终没插手。   关于“养殖”的这一系列规划,是随着时间推进,在一次次的沟通中逐步构建形成的。   林云最初的构想很朴实。   他最开始只想圈出一片水草丰茂的山谷,通过人为驱赶,将分散在野外的兽类聚集到一起。然后为这些野兽提供丰厚的饲料,让他们在山谷里安家、繁殖。   通过在有限区域内提升野兽的数量密度,节省下战士们长途跋涉去寻找猎物的消耗。   把“狩猎”简化成在人工猎场中的“捕捉”。   这会在短时间内减少狩猎的次数,但要真正形成能供给整个部落的养殖规模,大概需要十几年的自然繁衍和人工培育,需要一代代不断地积累。   而林云等不了那么久。   他的心态在这段时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刚穿越时,他想的是在短时间内证明自己的价值,现在,却想带着部落稳扎稳打,把改革的成果有效落实到实处。   当然,也要尽快终结危险的狩猎模式,他接受不了那么高的伤亡率——风开春后就要和狩猎队一起出去捕猎,林云一想起来就焦虑得啃指头。   除此之外,还有来自母司大人的压力。她刻意把林云引入长老议事会中,引导林云多发表意见,处处维护他所代表的利益。   这么明显的托举,是个人都能发觉。   “加紧推进养殖场的建设,更有利于部落的发展。”   这一提议经过无数次激烈讨论,终于得以落实。   于是,最初的构想开始膨胀与细化,逐步演进为一个功能齐全、环环相扣的综合性产业。   随着部落中各项工作的推行,他们已经有了砖头、石灰、青铜器、陶器。还有一批在实践中的技艺日益醇熟的工匠们,能够应对更复杂、更精细的建造需求。   于是,他打算选择一个合适的山谷作为养殖场,划分出放牧区和饲养区。   先大面积播撒牧草种子,提供稳定的饲料来源,为规模化饲养做前期准备。   然后趁着春天的繁殖季,大范围搜寻野兽幼崽,直接关进饲养区,强行驯化它们的行为。   成年野兽则投放到畜牧区,让它们自由生活,并定期给它们提供草料。一方面,将这一批成年野兽作为稳定的肉食补充来源,进行周期性的、有计划的捕杀,为之后的饲养积累基础数据。   另一方面,牧区也能作为战士们锻炼捕猎技巧的实战场所,确保生存方式转变后,传统的狩猎能力不会生疏。   他还构思了加工厂的布局,就修建在饲养区的旁边,宰杀、剥皮、切块,进而是兽皮加工、毛发编织等深加工,都集中在这里。   一个集放牧、饲养、种植、生产于一体、可持续发展的养殖业体系,在林云的笔记本上日渐成型。   林云每天都会抽出一个小时,为这三十名族人讲解养殖相关的知识。   若是论起对索朗大陆野生动物的解剖特征和生活习性的了解,他自然不如这些原住民。但他所拥有的,是一套族人们闻所未闻的系统化、科学化的现代养殖理念。   养殖过程中还有很多问题都是需要提前考虑到的,林云请来部落中几位年长的老人,和组员们共同商议这些问题的解决方案,制定详尽的操作手册。   战士们因为天生的慕强和认知局限性,起初理解不了指引者提出的观点。随着讲解的深入,那些认为圈养是软弱之举的战士们,看到了截然不同的解读。   他们发现,养殖并非简单的囚禁与投喂,而是一门有知识和纪律的学问。   上课时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只为完成任务的漠不关心,到后来深入学习后,逐渐认可指引者传递的观点,连带着对老角的态度也转变了些。   林云没时间关照每一位族人的心思,也不在意他们都是怎么想的。只要他们在能把任务顺利完成,不把工作搞砸,他就不会管。   讲完今天的课程,林云简单介绍一下躲在角落里的小鱼,说明了他会和大家一起工作,还找了个人带他学习之前错过的知识。   安排好这边小课堂,林云马不停蹄地带着黑狼去往一下处工作地点。   之前秋天猎鸟收集的尾羽,足足有上百筐,现在正好拿来做箭羽。   林云轻手轻脚的走近,拿起一根插在箭筒里的木箭,仔细检查了遍。因为之前反复强调过,刚开始不求速度,只求质量,所以这二十名优秀的木匠,每人每天只能做出二三十支木箭。   林云只让他们慢慢熟悉制作细节,充分掌握技巧后,再教导更多的人加入制作小组。   木箭的制作难度这么大,射出来的箭肯定是要捡回来的,数量少就捡快点嘛,不成问题。   另一边做弓的小组反而更快些,基本已经实现流水线作业了。   高山部落之前使用过“弓箭”。选择一根韧性木棍在火上烘烤后,用兽皮条捆住两端,就做成了最简单最基础的弓。这种弓箭威力严重不足,只能在狩猎中潜伏到近距离,趁乱射击野兽的眼睛、鼻子、肛分隔符号门等脆弱部位,扰乱它的攻击节奏。对厚如盔甲的皮肤,没有任何杀伤力。   林云了解后,跳过直弓的阶段,准备直接进入反曲弓和弩的领域。   但这两种武器的制作周期长,并不是当下的最优选,于是,林云又想到另一种弓——佩诺布斯科特弓。   这是一种双曲复合弓,由一张直弓做主弓,一张反曲弓做副弓。两张弓用兽皮胶粘合后,再用绳子缠绕,挂上弓弦连成一体,比单体直弓威力强劲,制作也相对简单,容错率高。   这种弓射出的箭矢相较直弓而言,初速高、射程翻倍,还具有了穿透力。缺点是太沉重,不易拉开。   但只要选择足够抗造的材料,对于力大无穷的兽人来说,正好能弥补上这一缺点。   而它最大的优点,是制作周期快,材料易得。   刚开工没几天时间,已经做好了几十张,照这个速度,恢复狩猎前就能做到人手一把。   “指引者大人,”一个正在做弓的木匠主动和林云搭话,问,“这个佩……特……嗯?”   林云说:“叫兽爪弓吧,有点像。”   “像!”那名木匠笑起来,问,“这兽爪弓已经做了快五十张,威力也够大,怎么还要做反曲弓呢?反曲弓需要塑形那么久,万一还没兽爪弓好用呢?”   林云张了张嘴,那些关于射程、精度、穿透力、乃至未来可能面对的威胁等解释,一股脑涌到嘴边,却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能对制作工艺侃侃而谈,却不知该如何向这些生活在当下、心思纯粹的木匠们解释——反曲弓的主要用途,大概率不是为了射杀野兽。 第121章 第 121 章:打铁花   除了青铜刀和弓箭,林云还为即将开始的春猎准备了很多工具:麻绳、网兜、扁担、独轮车、平板车,这些都是辅助狩猎,提高效率的。   除此之外,在大家的不解中,林云坚持给所有战士配备了应急救援包,里面准备了简单的急救工具:粗毛布缝制的绷带用来包扎伤口,几根削直的长条木片,用来固定骨折处。在母司大人的默许下,他还掏光了部落储存的止血药草,每人都带上足够的份量。   还有人手一个的火折子,可以节省在野外用石头引火的功夫。这个工具倒是很受欢迎,高山族人对火又敬畏又亲切,没有人不喜欢能带来温暖和光亮的火折子。   在和大河沟通后,林云收集一批废弃的青铜器碎片,打磨出一批外形随心所欲的小镜片。用于不方便语言沟通的埋伏中,用长短交替的光线互相传递信号。   林云还想给战士们配备盾牌,但被大河阻止了。在关于狩猎的教学中,从来就没有关于防御的招式,从头到尾只有不停的进攻。在大型野兽面前,盾牌不仅没有任何防御力,甚至会成为影响行动的累赘。就像索朗语中没有“小心”,狩猎中也禁忌“后退”和“防守”。   林云思考片刻,接受了这种解释。   他静静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各司其职的工作小组,心中思绪万千,依然很庆幸,高山部落是个相对成熟的大型部落。   从穿越至今,他没有真正饿过肚子,没有因为语言和沟通的问题被当做异端。母司大人怀疑他的动机,但认可他的能力,首领一家对他很友善,都很支持他的工作。   部落人口众多,带来的是一种踏实而可视化的力量。灵巧的手艺人制作陶范、陶缸,力大无穷的战士们负责运送木材和石料,各个小组之间彼此呼应,有条不紊。   在这里,每一个环节都有专门的人手去完成,既不会因为人手不足而滞缓,也不会因为分工混乱而彼此掣肘。这种每个人都能专注自身工作的高效率运转,也让他推行的新方法、新工具,总能迅速找到合适的执行者,并在实践中不断改进。   维持这一切良好运转,得益于母司大人对部落的全盘掌握,她总能安排最合适的人手去做某项工作。而这一切的根基,都源于一个庞大而有序的高山部落,源于自强不息的族人们。是他们让这片土地生机勃勃,让高山部落在这片大陆上源远流长,也让林云带来的改革成为现实。   但眼下这种游刃有余的局面,或许快要被打破了。   是夜,久违的双月再度重现夜穹,清辉也如寒冰,边缘还炸出一圈绒毛般的光晕。深邃的墨蓝色夜空中,寥寥几颗星有气无力的忽闪着,像随时会熄灭的残烛。   而与这片苍穹的寂寥截然相反的,是部落广场上炽烈的欢腾。   广场上的积雪已经清扫干净,石面上燃起数十堆篝火,火焰舔舐着寒冷的空气,发出“哔剥”的轻响。   火炉上架着半人高的陶锅,浓白的肉汤中翻滚着大块带骨的兽肉,浓郁的肉香在空气中弥漫。   留守部落的族人们欢聚在广场上,身影在火光中交错攒动,所有声响汇聚成一片鼎沸的声浪。   按照母司的历法,过了今晚后,春天就真的来了。   冰冻了五个月的世界,会在短时间内恢复生机,气温日益升高,雪层融化滋养肥沃的大地。蛰伏的野兽将会从藏匿之处现身,补充亏损一冬的能量。战士们的血脉中,一股与自然一同复苏的生命力正澎湃涌动,新一轮的狩猎季正等着他们去征服。   而今夜正在举行的仪式,有个好听的名字:醒春。   族人们用欢歌、狂舞和炽热的欢庆,告别严冬,迎接春日。   忽然,人群中迸发出一阵更加高亢的惊呼与赞叹,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广场边缘。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修建起一座高炉,两名赤膊壮汉站在炉边。一人手持长柄木勺,从炉火中舀起一勺金红炽热的铁水,将那团液态烈焰泼向半空,另一人手持厚重的木板,精准地横向挥击。   “嘭——”   一声闷响后,万千金芒骤然在夜空中炸裂!灼热的铁水被击打成无数细小的颗粒,如星河决堤,银瀑倾泻,又似亿万朵金花瞬间绽放,四散飞溅。那光芒先是刺目的亮白,在坠落中化为金红、橙黄,最后黯成绯灰,簌簌消散。   铁水一次次被泼向空中,每一次撞击都换来新一轮的惊呼。它们划破漆黑的夜幕,像是一场绚烂的光雨,将清冷的双月与星子都比了下去。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金属特有的灼烈气味,混杂着木板微微焦糊的炭火气。   这一刻,炙热与刚猛变成不可思议的灵动。飞溅的铁水,仿佛化作千万只火蝶,在黑夜中狂舞。在冰冷的天地间,呈现一场力与美交织、刚与柔并存的视觉盛宴,也将醒春的狂欢,推向了最高潮。   璀璨的光雨映亮了每一张仰起的脸庞,金色的光点在各色瞳孔中跃动,像是在灵魂深处点燃了一把火炬。   所有人都意识到,春天,真的来了。   林云席地而坐,身后靠着巨大的黑狼。两人共同看向夜幕中盛大的表演,呼吸声交缠在一起,连心跳都趋于一致。   “这就是我说的惊喜,”林云侧头把口鼻埋进风的耳边,在一片欢腾声中,问,“喜欢吗?”   黑狼把下巴搭在前爪上,稍稍偏头看向林云,轻轻“嗷~”了声。   林云用嘴巴蹭一下他的耳朵,用力抱紧他。   这几天,黑狼的状态越来越虚弱,就算吃再多含有兽力的兽肉,也会很快乏力。在母司大人的教导下,风已经不怎么做额外的运动,把所有体力都用在维系兽形上。   所有族人都殷切关注着风的状态,期待部落中再次出现一名超级战士。   化形热后成功化出兽形的青年,大多只能把兽形维系十天左右,就会因兽力枯竭变回人形。有些兽形弱小的,也许不足五天,强壮些的,能坚持一个月。风已经把黑色巨狼的兽形维持了两个月零十天,超过了金和大河,和母司大人还差几天。   这也让他所面临的每一天都异常难熬,不仅要忍受身体上的不适,还要承受精神上的压力。   兽形没办法说话,林云也没教过风怎么写字,两人无法有效交流,所有的情绪只能靠彼此的感知力。   林云心疼他被抽干精力一样的疲倦,也心疼他的坚持,他的行为已经不受个人意志左右,而是肩负着整个部落的期待。   一个实力超越母司大人的强大战士,所能带来的不仅是提升部落战力,在这片广袤的索朗大陆上,强者的名字本身就是一面旗帜。当“风”这个名字超越曾经的传奇,成为新的传说,它所能赢来的,将是整片大陆的侧目与敬畏。风的存在,将会成为高山部族在未来争取话语权与生存空间的强劲资本。   特别是在春潮节即将到来的当下,在所有人都摩拳擦掌想要从高山部落咬下一块肉的节点上,他更要压榨出身体的每一分潜能,拼了命的冲击新高度。   林云对此没有任何办法,他无法改变风身负的使命,也无力分担他的苦痛。他只能在风每一次抽痛到痉挛时,紧紧抱住他,只能用自己的存在,填补他每一个脆弱的瞬间。   以及,好好筹划春潮节的盛事——不管以前的春潮节上,各部落是什么态度,今年,必须遵照他的安排。   “云。”   林云回头,对母司大人颔首行礼,继续坐在地上抚摸黑狼的毛发。   “这就是你说的铁吗?”   “对,”林云望向广场边缘的高炉,说,“材料不够,只炼出来这一点,想批量生产铁器,估计要等下一个冬天了。”   “我会让人在下一个冬季前收集足够的矿石。”   “不是收集,”林云说,“是开采。”   鸣雷他们之前寻找矿石的方式太局限,他们仅能通过外观,辨识形态特殊、色泽鲜明的结晶状矿石。然而,后期的发展中无法长久依赖高纯度的天然结晶,就算索朗大陆的金属矿产尚未被开发过,也太不符合实际。   自然界的矿物大多与其他岩石共生,最终,真正用于部落发展的冶金术,必然要从各类原矿中提炼所需的金属。   林云说:“您放心,我会把方法教给大家。”   “好。”母司大人点头,“需要什么跟我说。”   林云认真想了想,说:“现在最缺的应该就是人手了。”   他们需要做的事太多了,仅水利工程这一项工作,就占用了八百余名战士。   大河的小队在完成了前期最复杂的工程后,便将队伍一分为二,加入绿色的小队。绿色带领的队伍已经快八百人,并且从开工伊始就在昼夜不息地持续工作,就算如此,工程进度仍非常紧张。   刚象率领的小队已圆满完成炸山任务,风尘仆仆地返回部落。休整一夜后,明天就必须开始新一年的第一次狩猎任务。   无论部落其他工作如何千头万绪,狩猎队的运作都绝不能停歇。他们是部落的命脉,必须保证充足的食物供给,才能从后方支撑起这一系列庞大的工程。   与此同时,开春后的头等大事,就是面临大批化形热的半兽人。   部落耗费十余年心血培养的半兽人青年,终于到了破茧成蝶的最后关头。每年春潮节前后,都会有一二十名青年集体进入化形期,在整个化形热期间,部落会对青年们进行统一管理与照料,确保他们得到充足的食物与最安全的环境,平稳渡过生命中最关键的蜕变。   “我也没法给你凭空变出人来。”母司大人难能叹口气,说,“一切都等春潮节吧。”   这个问题,他们已经讨论过无数次,林云也在期待春潮节。   母司大人看着广场边缘已经结束的打铁花,说:“幸亏你提前准备的更先进的武器,和细致的辅助工具,否则我肯定不同意只组建二百多人的狩猎队。我们以前都是全员出动的。”   林云笑了下,识相道:“谢谢您信任我的能力。”   “不只是信你的能力!”母司大人佯怒,“这二百人如果能在新工具的帮助下猎到和往年同样多的猎物,索朗大陆的格局真的要改改了。”   “拭目以待吧。” 第122章 第 122 章:大门   为了保存体力,风开始陷入长时间的睡眠。   可睡梦中也不安宁,兽耳贴着头皮,眉头像人类一样往中间紧锁着。喉间断断续续溢出难耐的低吟,像是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艰难抗争。   刚恢复狩猎,部落的事情太多,林云不能时刻陪着他,几经权衡,只好拜托多得来看顾他。   事实上,这个选择也很无奈。   为了创造文字,多得已经冥思苦想了一整个冬天,到现在还没有任何的头绪,每次问他,都是说“在想”。本来就懒的人,现在更是经常露出神游天外的神情,仿佛早就脱离世间了。   可偏偏,除了他根本没有第二个合适的人选。   林云也只能勉强相信他确实在认真思考,起码有兽神在前面当胡萝卜,多得不敢真的敷衍了事。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他能力有限,实在整合不出有效的文字,就当浪费半年时间罢了。   安顿好小山洞里的一人一狼一鸟后,林云先去检查一下仓洞大门。那是一个厚达20厘米的沉重木门,门板上整齐嵌着数十个青灰色的青铜门钉,边缘也以青铜片包覆,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冷峻而古朴的光泽。   青铜易锈,不是做门钉和包边的最优选,和黄铜、钢铁相比,使用年限也会大打折扣。   道理是这样,只是现实别无选择。   在冰封的寒冬中,部落储存的材料有限,从修建炼钢炉的黄泥,到提纯用的石灰,所有材料都捉襟见肘。勉强努力了很多天,最后只练出了一小锅生铁,这点产量,连铸造两个合格的门钉都不够。   于是,只能化成那一夜壮丽的火树银花,给大家带来一场打铁花表演了。   大河也在检查木门,见到林云就说:“快看看有什么毛病。”   林云上前仔细查看一遍,除了门轴的位置没有润滑,开关门的时候有声音,其他地方都很完美。门闩选用了密度很高的一种树干,关键部位也包一层青铜外皮。林云吸气下蹲,使出最大的力气抬了下门闩,果然没抬动,用料真是太扎实了。   他拍拍手,站起身,说:“好的很,今天开始就能从这里进出仓洞了。”又问,“首领排班了吗,最后选了几个人守门?”   “听你的,就选了四个,两人一天轮替。”   林云点头,大家对大门的作用还不是很了解,过几天就知道大门的方便之处了。   又问:“原来的隧道堵上了吗?”   “马上,凿洞口剩下的最后一批石头也拉过去了,隧道内每隔一段就有一道十几米厚的石头墙,用黄泥、枯草和砂砾填缝。真有人不开眼去挖隧道,没两年根本挖不通。”   “泥浆做的粘合剂强度不够,想真正做到无坚不摧,还是得用水泥。”   “你之前说过的,用石灰做成的水泥吗?”   “对。”林云示意边走边说,两人一起去查看下一处工作地点,“石灰出窑后,还需要进一步烧制,成品水泥的强度,就算用金属工具也很难凿开。只需要用水泥封死原来的隧道两头,就不用再担心仓洞的安全问题了。”   已经领略过金属武器的威力,大河由衷给予肯定:“确实厉害。”   “嗯。”   林云远远看一眼前方,醒春节后,砖窑就已经开工,眼下正热火朝天地生产砖块。   窑场中,小型砖窑已经扩充到5座,同时还在修建更大型的砖窑。族人们分工协作,和泥、制坯、码垛、烧火,每个环节都进行得井然有序,夯土与号子声交织成一股蓬勃的生气。   为了满足后续建设中海量的砖块需求,大批人秧被集中调度到砖窑工作,人数从最初的几十人,增加到了如今的近五百人,昼夜不停的全力生产。   现在生产的砖头,大部分还是用于砖窑的扩建上。林云还是那句话,磨刀不误砍柴工,打好基础后,后续的产出会更流畅。   “大头还是有头脑的。”林云从砖窑的方向收回目光,对大河说,“从被允许跟我学习技能和知识,他就自发开始培养自己的副手,完全不贪恋手中现有的权力。烧砖、制陶的工作,随时能找到有能力接替他的人。”   大河不知道林云说这是什么意思,只点评说:“倒是聪明。”   林云继续说:“他前几天跟我说,目前的工作他已经熟练了,想做些其他事。但我身边的事情太杂乱,不利于他个人的进步,我想让他暂时跟着你,可以吗?”   大河露出一个憨厚的傻笑:“跟着我做什么?”   林云白了他一眼。   大河看似鲁莽的行为也曾迷惑过林云,但经过半年多的相处,林云早就看出来了,大河根本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棒槌——这只是一种适用于兽人之间的相处模式而已。   作为最年轻的狩猎队队长,他的队伍毫不逊色其他配合默契的资深小队,这本身就足以证明他的能力。母司大人也没有刻意隐瞒培养大河的心思,处在那个众目睽睽的位置,但凡他手段稍差一招,就不可能维持住今天的安稳。   大河在这微妙的平衡中,以一种外显的粗犷维系着内里的精妙,才得以在各方压力下,为自己赢得了至关重要的成长空间。   “嘿嘿,”大河又露出那种迷惑性的傻笑,但说出的话却直切要害,“你想让大头和兽人打好关系?”   “嗯,”林云欣慰点头,“后续的工作中,少不了战士和人秧配合的场合。兽人对人秧的态度不利于统筹管理,让大头提前适应一下,找找感觉,你也带带他。”   “行,”大河干脆应下来,说,“我这边没问题,不会让他受欺负。但我做不到时时刻刻关注着他,他要靠自己的能力去和我队里的战士打交道。”   “应该的,他需要这样的成长。”安顿好大头的事,林云也没搞那些弯弯绕绕,直接说道,“目前为止,我中意的人不多,风,大头,宝石,小鱼,”他瞅了眼大河,做作的叹口气,说,“还有小河。”   大河不知道他到底想表达什么,沉吟片刻,没接话。   林云于是更直接的问:“风之前跟我说,我们在山洞里说话,小河在上层能听到,他认真听了吗?”   大河笑笑:“听了,”说完赶紧补充,“不该听的没听!”   林云白了他一眼,没怎么在意,兽人半兽人的听力太好,怎么都避免不了的。   他说:“我还是想让小河到我身边来帮我,个人能力和是不是兽人没有关系,小河如果能想明白这件事,他的能力不亚于小鱼和大头。”说完看大河脸色还行,又诚恳道,“你也看到了,我真的很忙,特别需要帮手,你不会不帮我吧?”   大河一提起小河就异常沉默,直走到烧砖的工厂边,他才叹了一口气,说:“小河聪明着呢,他想得明白,但就是太聪明了,想的更深远,更复杂。很多时候,我也理解不了他的想法,不知道怎么开解他。”大河转向林云,郑重道,“请你帮帮他。”   “嗯,你是他唯一的家人,你同意了,我就回去问问他。”林云点头。   两人在砖厂巡视了一圈,查看了各步工作中容易出错的细节。   现在的砖厂已经扩张到一个操场的规模,因为气温还很低,不利于砖坯风干。便直接借用现代砖厂的方法,用炉火的余温对砖坯进行烘干,替代了自然风干。   这样做不仅突破了季节和温度的限制,一年四季都能烧砖,还缩短了风干的速度,加快砖窑的整体运转速度。   最大的缺点是,前期的搭建工作特别费时费力,开春到现在还没建好。   工人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的推进着各自的工作,林云没有惊扰其他人,只找来了大头。   几人简单交谈了会,互相表明态度,大头便去交接手里的工作,林云大河则继续前往下一个工作场地。   这次,大河直接化出巨虎的兽形,驮着林云往小山涧中奔去,不多时便抵达了能俯瞰工程全局的制高点。   两人立于山巅,举目四望,一幅壮阔的劳动画卷在眼前铺展开来。   自兽鸣山脚起始,一路向东北方的小山涧延伸,在山涧中汇集成湖,然后如利剑般朝小草地穿插。   在这横贯数十公里的战线上,八百余名战士正全力以赴,利用所有能利用的工具,夜以继日的开挖河沟。   前段时间,坚硬的冻土是工程最大的阻碍,战士们只能在施工前先点火烘烤地面,才能艰难掘进。这几天随着气温升高,土地逐渐解冻,工程进度明显加快。   放眼望去,兽鸣山至小山涧的首段工程已基本成型,几十名战士正用石块和夯土加固两侧河堤,做着最后的收尾工作。而横穿小草地的慧农河,刚刚开始动工,照目前的速度,估计半个月才能初具雏形。   这支队伍太过庞大,除了绿色是总领,还有其他几位狩猎队的队长参与,他们各自带着自己的队员,统一听从绿色的安排。绿色要协调这么多人的队伍,面临着不小的困难。各项工作之间的调度全靠人力在中间传递,不仅耗费体力,还常常延误消息。   前几天的深夜,绿色突然回到部落,悄悄找到林云求助。   林云听完绿色工作中面临的困境,建议她不要强行融合所有队伍,而是让他们保持原来的小队,由各自的队长带领。因为是在一条河道上作业,所有人分布在一条直线上,沟通成本太高。林云便提议收集动物粪便和柴火,利用浓重的狼烟为信号,各小队之间用旗语互通消息,一站一站往下传递。   学会这个方法后,前些日子各自为政的队伍,终于能统一行动了。 第123章 第 123 章:超进化!   醒春节过后,刚象便率领二百人的狩猎队深入西南平原的荒野。一连数日,狩猎队都没有返程,而是驻扎在猎场附近,持续追踪兽群、扩大狩猎战果。   但每天都有专门的运输小队推着独轮车,拉着平板车,将猎物源源不断地送回部落。每一批归来的战士脸上都洋溢着收获的喜悦,个个眉飞色舞地称赞着新配备的武器与运输工具。   “弓箭太好用了,能一下射穿野兽的脖子!”   “青铜刀也非常锋利,我还是更喜欢青铜刀,攻击方式和石刀完全不一样!特别省力!”   “还有这平板车,以前抱在怀里,最多只能抱半匹马,这一车就拉了五六匹!没有负重型兽人,以前哪能运这么多兽肉啊!”   在过去,运输困难曾是狩猎中最大的困扰,所以当初金见到藤筐,才会迫不及待想给战士们装备上。   负重型兽人的存在既好也不好,他们确实解决了运输的难题,但因为这个还算过得去的解决办法,便也限制了族人们开拓创新的能力。   现在的情况截然不同,轻便结实的独轮车能在狭窄通道间灵活穿梭,宽大的平板车负责运输大型野兽。战士们省下人肉搬运猎物的体力,一人拉一辆平板车,回到部落还不觉得劳累,但运回的兽肉,却是以前的几十倍。   刚象带领的狩猎队,在远离部落的区域长时间作业,运输猎物的车队每隔一天返回一次。欢声笑语与炖煮鲜肉的香气,一起飘荡在部落的上空,整个春天都在馥郁的满足中度过。   天天仍负责兽肉的处理工作。   新鲜兽肉分成两批,一批作为全族人两天内的消耗,经过仓管的登记造册后入库冷仓洞。经过改造后,冷仓洞完全就是个干燥寒冷的大冰箱,在这样的环境下,冷藏区的兽肉存放两天也能保持新鲜。   加上狩猎队高效的狩猎和运输循环,补给源源不断,洞内的肉刚吃完,满载而归的车队便带来了新一轮的补充。   除日常食用之外的另一批兽肉,清洗干净后运进热仓洞。   高热区的隔断中,整齐排布着一排排木架,充分腌制过的肉条悬挂在木架上,开始先挂在最下面,然后逐层上移,直至兽肉条中的水分,从内至外彻底烘干。   开工以来,热仓洞一直在满负荷运转,操作流程日渐醇熟,在实战中检验了林云当初的规划。今后,日常狩猎维持在高收获水平,热仓洞也能轻松应对。   改进后的烘干方式,烘干效率大大提升,再也不会出现兽肉还未入库,就已经从内部腐坏的情况。   另外,还有一项值得一提改变,这项工作完全可以由残疾战士,和体力不足没有选进采集队的人秧们来完成。劳动人员的改组,给了之前只能靠救济粮生存的族人,一个能靠劳动换取食物的机会。   经过处理的肉干,会在造册后运进冷仓洞,供全族人慢慢消耗。   密集狩猎时期,不发愁食物来源,等专注种植和畜牧时,没有足够的时间再外出狩猎,新鲜兽肉不足,肉干的作用就显现出来了。   这套高效的体系,彻底解决了关于食物的所有难题,也让即将开展的农牧工作有了承托。   关于春耕,种子的选择是重中之重,从去年秋季一直到开春,叶子和草甸一直在为这件事精心筹备。对收集来的各类种子进行细致筛选,挑出最饱满、最具生命力的那一批。   在带领众人进行了一个月的选种后,又细分为可以直接播撒的种子,和需要先行育苗的种子。   山脚下的一号工坊已经腾空,草甸将那里改造成了育苗室。   经过日夜看护,悉心调控温度与湿度,到今天,幼嫩的苗芽已经破土而出,像散落在泥土中的绿色小米粒,脆弱,却又坚韧不催。   林云听到草甸托人传来的消息,迫不及待前来观赏,上半身趴在藤筐上,贴近了欣赏这片孕育着部落希望的秧苗。   虽然还很幼小,仿佛一口气就能吹飞出去,但林云心里清楚,这批已经发芽的幼苗,是部落实现时代跃进的根本希望。   “真不容易。”林云由衷感叹。   他对这个世界的植物不了解,除了能在大方向上给予一些建议,细节的把控全依赖草甸和叶子的能力。   在今天之前,他一直都很忐忑,担心夸下海口的种植事业中途夭折,也担心无法承担部落几千人的生计问题。直到看到这层芝麻一样毛茸茸的小幼苗,他才彻底放下心来。   等战士们将小草地农田翻整完毕,这些小苗苗就能移栽至肥沃的土壤中了。到时候,膏腴之壤都是它们的温床,沃野千里任它们舒展。   啧啧,草甸果然是大佬啊!   一个生活在原始时期的原住民,靠自己对植物的了解,不仅完全理解了林云的规划,还能凭实力将处于想象中的描述直接转化为现实。   “啊?”   草甸有气无力的斜下眼睛,连脖子都懒得转,不解道:“挺容易的啊。”   林云的感慨被半路堵住,想叹气又怕自己呼吸太重伤害到小幼苗,只好忍下了。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林云一本正经道,“马上就要春耕了,你可以趁这几天教导出一批帮手,大家一起行动,你也能轻松些。”   草甸奇怪得睨了他一眼,依旧不解:“种地有什么好教的,也没什么好累的啊。”   林云:“……”   草甸看看他表情,恍然大悟道:“哦——你是想让我把我的经验和技巧都教给别人是吧?”   “不不不,”林云赶紧否认,连忙解释,“你可能还没见过耕地的面积,有几百个幼崽山谷那么大,只靠你一个人指挥的话肯定顾不过来。我没有让你倾囊相授的意思,你可以把种植流程拆分成一二三四五……等等很多个步骤,教给一号助手一三五,教给二号助手二四六,这样的话,核心技术只有你自己知道,其他人只是协助你。”   “哦——”草甸的眼神更奇怪了,“可是,我没说不教啊。”   “……”   林云被噎得胸口疼。   “但你的建议也不错,我决定采纳你的办法。”草甸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带着点愉悦道,“你是个善良的人,我能听出来你在为我考虑。”   林云也跟着笑笑,说:“这是你经过十多年的积累才得到的经验,任何人都无法不付出代价就得到它,你尽可以放心。”   “好,”草甸神情更轻松了些,“我相信你……不仅因为你是兽神的指引者。”   林云抬手拍拍她的脑袋,没再说什么。   春耕在即,林云没多停留,接着去安排别的工作。呆头鸡一样团团转到半夜,才终于拖着沉重的双腿回到风的小山洞,虽然累得动动手指都费劲,但部落良好运转,让他心情很不错。   他先去床边查看了风的状态,仔细检查一遍有没有什么变化。风现在的黑狼体型实在太大,无法把自己挤到石床上,只能侧卧在地上,把巨大的脑袋搭在石床边——林云这些天一醒来,满眼都是黑乎乎的一大片,总以为天还没亮。   他用手指点点黑狼湿漉漉的鼻头,心里忍不住直呼可爱……尽管这个体型怎么都跟可爱扯不上关系。   回头去看,多得还坐在火塘边发呆,甚至跟他出去前一模一样的姿势,林云很怀疑他一整天都没有动弹。   “腿麻吗?”   “嗯?”多得迷茫看来。   “腿,”林云走过去,用脚尖踢踢他的小腿,问,“还能动吗?”   “怎么不能?”说着直接伸开腿,顿时龇牙咧嘴的僵在半道,咬牙“嘶——”了声。   “啧啧,”林云摇头,说,“你要是因为思考文字到这种境界,我还是很佩服你的。”   多得咬着牙:“当然是在想文字的事。”   “一点都没想娇娇啊?”   多得顿住,眼神躲闪了下,又没好气的瞪过去:“偷听你还好意思拿来说!”   “嘁~你都听到我进洞喊你了,自己还不注意,这时候又来怪我了?”说着原地蹲下,用手背拍拍他的腿,八卦问,“你俩怎么回事啊?怎么没结契?”   多得没答话,用力揉两下小腿,站起来一瘸一拐的就要走,林云在身后问:“她是哪个部落的?春潮节会来吗?”   多得没反应,拖着腿继续往外挪。   林云有点想笑,多得平时无欲无求一幅要死不活的做派,竟然还有这样的秘密。在这个随心所欲没有婚姻、贞操观念,没有任何关系限制的社会背景下,多得竟然没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挺独特的。   于是又笑嘻嘻的补充了句:“需要帮忙你吱声哈,哥们助你!”   多得又往外走了两步,突兀地停在了原地,他望着洞外漆黑的夜空发了会呆,决然转身走回来,半蹲下平视着林云,说:“你能帮我。”   “嘎?”   林云没忍住笑了下:“真的吗?”   多得点头,表情严肃到有些紧绷:“嗯!”   林云也想认真些,但多得此刻的神情和平时大相径庭,怎么想都觉得很好笑。   他抿抿嘴,努力板着脸,认真问:“怎么帮?”   多得却不说话了,只静静看着他,眼神深深犁过他的五官,带这些难以言喻的神色。   “怎么了?”林云被他看得发毛,忍不住出声打断他。   多得轻摇一下头,脑袋摇一半还没回到原位,林云身后突然窜出来一道铺天盖地的黑影,瞬间将多得碾压在地。   “吼——”   低沉的兽嗬自喉间传来,近距离听到,竟然有心神震荡之感。林云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赶紧从身后圈住黑狼的脖子,将他往后拉了些。   “风,好宝宝,乖一点。”   “吼——”   黑狼再次发出威胁的低吼,林云只好用手抓住他的嘴筒子,小声安抚道:“没事没事,多得什么都没做,我是安全的。”   多得从地上爬起来,掸掸兽皮上不存在的灰,轻哼:“小狗崽子,没礼貌。”   说完头也不回的跑出去了。   林云无语片刻,继续安抚风:“好了好了,没事哈,”他一手抱着巨狼的脖子,一手抓着他的嘴,只好张嘴咬住风的兽耳,叼在齿间磨了两下。含糊道,“我好好的呢,你别冲动啊,已经比姆姆多两天了,多不容易。”   说着说着,感觉牙齿间的厚度在减少,圈在胳膊下的脖子也极速缩小。   林云赶紧松手,还没看清什么,身下巨大的黑狼已经变成一个全……裸的……   嘶——   嗯?   怎么这么大只!!! 第124章 第 124 章:大……风   啧!   怎么说呢?   这是风,毋庸置疑。   但又不是以前的风。   最直观的变化是,他长高了。   尽管还趴在地上,但明显拉长的四肢和更为厚实的背肌,让他整个人都健壮了一圈。等风缓缓从地上爬起来,身高的压迫感立马显现出来,林云不得不仰起头才能与他对视。   带着些少年气的五官也变了。轮廓还是那个轮廓,之前是难掩漂亮的帅气,现在更加俊朗。   面部线条利落分明,减去几分少年人的稚气,多了些成熟的气度。湛蓝色的眼睛更加深沉,眉宇间增添了锐气与沉稳。认真看来时,眼中像藏着千言万语,最后却只是说:“喜欢现在的我吗?”   就连声音也变了,比以前更低沉宽厚了些,震得林云耳根直发酸,忍不住缩缩脖子,小声说:“当然啦!”   听到这句轻飘飘的回答,风没反应,仅是眸光深沉地凝视着林云。他似乎还有话想说,可眼皮却越来越沉,勉强眨动两下,整个人忽然像断电一样轰然瘫软。   幸好林云早有准备,赶紧上前抱住他,但即使对风的体重变化有预判,也被双臂间沉甸甸的重量坠得踉跄。林云往前扑出去半步,牢牢护住风的后脑勺,没让他真的摔到地上。   “不用……”风气若游丝地开口,说,“放着……”   “说什么胡话呢……天还这么凉……”林云说一句,就使劲拖动一下。怀里的人沉得像吃了石头,林云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将他从冰冷的地面挪到铺着兽皮的小床上。“你再坚持一会……我给你盛碗汤。”   “好。”   之前已经见过几次兽人力竭的事故,林云深知变回人形时会多么难受,为此早早做足了准备。   安顿好风,林云不敢耽搁,先从一直缓慢加热的石锅中盛出一碗肉汤,放到洞口降温。然后从蒸屉里端出一直保温着的兽血羹,托起风的上半身靠在怀里,直接把碗凑到嘴边喂他喝下。   “好喝。”风急切地吞咽了两口,还不忘夸夸林云,说完便埋头将一大碗温热的兽血羹全都吃完了。   林云让他靠在洞壁上,又去把肉汤端回来。这锅汤已经熬了两天,兽肉煮化融进汤里,满满一锅浓稠的兽力精华。   等风喝完一大碗肉汤,终于恢复点力气,自己撑着石床坐直了,面对面看着林云。   “怎么啦?”   林云下意识抬起手,想像以前那样摸摸他的脸,指尖伸出一半,忽然又有点不好意思。   眼前这张脸,轮廓深邃,线条硬朗,依然和记忆中一样俊美。却像出鞘的利刃,带着一种凛然的攻击性。   这两个多月里,他已经在旁人的提醒中,为风化形后的改变做足了心理准备。可最后出现在眼前的面孔,有别于想象时,无可避免的,这让他有点……羞怯。   指节蜷缩了两下,正想把手收回时,忽然被一只滚烫的大手包裹。那只手的温度远高于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柔又不容抗拒的牵引着他,贴上了那张尚有些陌生的侧脸。   风侧头亲亲林云的手心,将自己的脸更用力的贴在他的手心,喉间滚过含糊的低叹,问:“你还是更喜欢以前的风对吗?”   “不是,”林云赶紧否认,大拇指蹭蹭他的脸颊,说,“我就是有点不适应。”   风直接问:“多久能适应?”   “这……”林云说不出。   风说:“你就是不喜欢现在的我!”   林云立即否认:“没有没有……”   风又亲了下他的手心,忽然张嘴叼住林云的拇指,尖尖的虎牙抵在皮肤上,压下去一个浅浅的凹陷。   他收着下巴,从上目线递过去一个眼神,垂下眼又轻轻的咬了下,含糊道:“你最喜欢的风已经消失在兽化前那一夜了~”   被那个堪称哀怨地眼神瞄了眼,林云忽然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有点忍不住想笑:“不是的……”   “怎么不是?”风开始翻旧账,“你根本没说过喜欢我!”   林云差点笑出来:“我那是……”   风打断他的狡辩:“你说!”   “啊?”林云抿唇。   风没有说话,而是忽然凑上前,轻而快的亲了下林云的眼皮。待他闭上眼后,便用力亲向朝思暮想了许久的嘴唇。先重重啃咬几下,再用尖尖的虎牙扯住一点皮肉,裹到舌尖上吮。   林云瞬间脸色爆红,忍不住侧头躲了下,随即就被一双大手捧住脸颊,牢牢限制住躲闪的空间。   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进攻姿态,以一种堪称凶猛的攻势,风卷残云地袭来。直亲得林云渐渐瘫倒在石床上,绞着眉心发出细碎的低。喘。   幸好他还没真的迷糊,记得风刚刚兽力枯竭,正处在虚弱中。嘴巴被堵着,只好抬起细颤着的手指抓住风的耳朵,轻轻拧了下小金环。   风乖乖停下,抵着林云的唇,轻声问:“喜欢吗?”   林云双眼还没有聚焦,甚至没听清他问了什么,只顺着他的话说:“喜欢。”   “喜欢我吗?”   林云回过神,只轻轻“嗯”了声。   风撑着手肘支在林云上方,湛蓝色的眼睛静静凝望着他,只是静静的望着,无悲也无喜。就算已经疲惫至极,他还记得轻柔地擦去林云唇边的水迹,然后才脱力地翻身躺到石床上,缓缓合上眼。   这样的吻太激烈了,林云用手掌压住怦怦乱跳的胸口,好一会才稳住凌乱的呼吸。   夜色愈发寂静,身旁传来有规律的呼吸声,林云转头看一眼装睡的风,默默叹了一口气。扯过兽皮毯将两人一起盖住,胳膊搭在风的胸口,侧头靠在他颈侧。   等风慢慢放松,肌肉不再紧绷着,林云轻轻碰了下他的耳朵,小声说:“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别担心好吗?”   风闭着眼没回应,可能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我就是,有点说不出口,这是我的原因,给我点时间,让我慢慢改变,好不好?”林云说,“我不想让你胡思乱想,相信我,好吗?”   风叹口气,侧身抱住林云,像以前一样,把毛茸茸的脑袋钻进林云怀里。别别扭扭抱了一会,实在不舒服,又抬起脑袋,把林云塞进他的怀里。   林云靠在他胸口,听着有力的心跳声,总忍不住想笑,小狗子变成大狗子了~   风的声音同时从头顶和胸腔传来,嗡嗡地问:“我是不是变了挺多?”   林云说:“还好吧,就是长高了。”   “嗯。”风沉默了会,说,“可你刚才脸红了。”   “呃……”林云尴尬。   风问:“你觉得我变了一个人吗?”   林云更尴尬了:“没……”   风说:“你以前没有脸红过。”语气认真的像是在讨论什么紧要的问题。   “……”林云不敢说,他确实有两个风的错觉……真说这话,风肯定好不了了。   “是因为喜欢吗?”风问。   林云不知道怎么解释,现在的风确实挺帅的,是个帅气的大狗,也确实给了他不一样的感受。   以前做亲密的事,林云时常有教导他的心思,下意识把自己摆在年长者的引导位。   但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风的吻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力,像是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气息交缠间彻底压制了他,让他只能跟着风的节奏沉浮。   风追问:“喜欢吗?”   林云轻点了下下颏,短促的应了声:“嗯。”   风把手掌拢在林云的后脑勺,轻轻抓了几下,说:“你问我。”   林云没听懂,想了好一会才明白问什么,心里有点泛酸,轻问:“你喜欢吗?”   风立即回答:“喜欢,很喜欢,你呢,你喜欢吗?”   林云心里已经软成一团,笑着说:“嗯,喜欢!”   风低头亲一下他的额头,说:“你说的原因,我能猜到一些,我能理解,但我想试试。”   他给了林云充分的思考和反驳的时间,然后才征求意见一样询问:“明天我会再问你一遍,后天,大后天,每天都会问一遍你喜不喜欢。可以吗?”   “可以。”林云把眼睛贴在风的肩膀上,偷偷吸一下鼻子。   风将他抱得更紧,声音闷闷地说:“前段时间我不能说话,但我一直在思考,我在想,你到底需要什么样的爱人,需要哪种爱。”   “嗯。”   “你说你需要很多很多的爱,需要一个刀鞘,我在思考,那应该是什么样的爱。不仅仅是陪伴,如果你只需要陪伴的话,疙瘩汤也能做到。”   “嗯。”   “我的思考可能不准确,但我会及时更正,找到最适合我们的方式。”   “好。”   “你不需要配合我改变,我只希望你能全心全意做更好的自己。剩下的部分,由我来补全。”   “好。” 第125章 第 125 章:测验   在崇尚武力的索朗大陆,实力是唯一的话语权。   在这无法撼动的法则下,母司大人与首领专门召集族人,宣布风已经成功化形,并掷地有声地宣告:风,是这片大陆千年以来最强大的兽人!他的力量将为部落带来前所未有的战力与变革!   听到私下的猜测被两位领导者证实,族人们无不兴奋欢呼,都在会部落新增一位强大的战士而庆贺。   然而,这一宣告本身就是个巨大的挑战。   要让这句空口无凭的“千年最强”,变为公认的事实,风需要给出一个不容置疑的证据。   依照传统,每一位化形成功的兽人都要进行一项传统的测验,击石验力。   选用一种兽鸣山深处的石块,以纯粹的掌力击碎石头,直观,而暴烈。   石头取自熔岩隧道中,经过炙热岩浆熔融、冷却后,形成一种特殊的高密度材质。油光水滑的石块,质地极为坚硬。   这项仪式最初只是场娱乐性质的表演,是大家迎接新成员的暴力狂欢。在最初,每人仅需击碎一块石头就可以了。后来却慢慢发展成,以击碎石块的多少,来评判这个人实力的高低。   而此时,风的面前摆放着五块巨石。   小河在旁边介绍说:“刚化形的兽人,身体各项指标还不成熟,在兽人的群体中,也相当于新生儿。化形后,实力会一直肉眼可见的增涨,直到五到十年后,整体实力才逐渐趋于平稳。然后一直保持巅峰水平,直到出现老态。”   林云紧张得掐住自己的胳膊,问:“那岂不是说,随便一个壮年兽人,都能轻松碾压新化形的兽人?”   他想起多得那个半残的兽人,只是风淡云轻的几个动作,就让还是半兽人的风毫无招架之力。兽人和兽人,兽人和半兽人之间的实力悬殊可见一斑。   小河耐心解释:“道理是这样,但这项测试还是很有存在的必要。后期成长的程度,有很多影响因素,刚化形成功的兽人,身体里流淌的只有最纯粹最基础的能量。从这项测试,能看出兽人后期的发展空间。”   “嗯。”林云轻应了声,双手环抱在胸前,手指缩进肘弯,拇指不受控的扣弄食指上的皮肤。   小河看出他的不安,继续为他讲解:“母司大人、首领大人和我哥、绿色、刚象他们这些人,都曾在刚化形时击碎四块石头。大多数人能击碎两块,另一小部分人击碎一块都很难,需要尝试很多次才成功。同时,每年都有人无法将石块击碎,因而被嘲笑一整年。”   林云问:“五块会不会太多了。”   小河思索片刻,实话实说道:“从没有人能击碎五块。母司大人有点着急了,她需要一个实力强劲的战士,在将来的冲突中稳住部落的根基。”   林云没说话,目光一直注视着母司大人旁边的风,风今天异常沉默,可想而知,他的压力有多大。那句“千年以来”的评判,是昨晚在谈话中母司大人随口说出的,那只是一个漂亮的称号而已,没有任何数据佐证。   而这称号一出,风却要用绝对的实力来证明其真实性。他不仅要得到高山部落的认可,未来也一定要在整片索朗大陆上证实自己的实力。   似乎对林云的目光有所感应,风忽然回过头,牵起嘴角笑了笑。   那是一个很温柔的表情,林云心里酸软,对他也笑了下,却不敢有过多的反应。他怕风误以为,他也在期待他的表现。   他不敢期待,他不愿风去经历这些揠苗助长的痛苦。   可现实似乎已经不允许了。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欢呼声,林云凝神去看,风快步走向第一块石头,抬手,挥下,“砰——”的一声闷响,干净利落,似乎很轻松的就将石头砸断了。   林云猛地攥紧手心,整个人都忍不住往前探去,这和他想象中不一样。   广场上横放的石头有磨盘那么大,厚度将近30厘米,小河也说了,有些兽人根本砸不断石头。风却举重若轻,似乎没费什么力就将石头砸断了。广场上围观的人群顿时爆发出激烈的欢呼,神态狂热至极,纷纷跳起来为风加油呐喊。   “难办……”小河在旁边叹了声。   林云赶紧问:“怎么回事?”   小河说:“肯定是毫无保留的全力一击,甚至可能已经调用了兽力,这样干脆利落的一击即碎,视觉冲击力很强。你听大家的欢呼声就知道了,母司大人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第一块石头应声而碎的震撼显而易见,大家对强者的崇拜几乎化出实质,狂热的追捧却也是无形的压力……风的面前,还有四块巨石。   小河沉默了会,说:“他刚刚化形成功,对兽力收放的经验不足。”   林云不知道说什么,只呢喃问:“母司大人会对他倾囊相授吧。”   “一定会。”   风依然沉默着,不曾回应族人的欢呼,也没有抬头,眼中只有亟待砸断的石头。和设想中一样,他的速度逐个减慢,第四块时,他盯着石头深呼吸了几次,甚至在第一次挥拳时没能砸断石头。   磨盘大的石块受到重击后狠狠弹动了下,发出令人压根发酸的摩擦声。   风用手扶了下侧面,鲜血淋漓的手背便晃过林云的眼前。   林云用力抓住自己的胳膊,指甲深深陷入布料中,他自己还没察觉到痛感,身旁的小河忽然伸手捏住他的手腕。   林云抽回手,皱眉转头。   小河笑了下,圆溜溜的眼睛挤成一弯黄澄澄的月牙,笑道:“风说你可能会伤害自己,让我帮忙看着点,”他探头看了下林云的手指,说,“我刚才就闻到了血腥味,还以为是风的。”   林云也笑了下,没说什么,领会了小河的好意。   人类的血液和兽人的血液在味道上是有差别的,这是他从老黑那得知的消息。小河早就意识到他在伤害自己,但给了他安全发泄的空间,只有在产生更严重的伤害时才及时制止他。   不过他实在没心情,立马就将视线投向风。   “他的左臂骨折过,”林云低声说,“兽化会让他的骨折部位得到强化吗?”   “不会很明显,兽化对身体各个部位的强化很平均,”小河的声音低沉了些,“如果是你想的那样,就不会有重伤后不能兽化的人了。”   林云顿了下,拍拍他的后背。   按小河的说法,骨折后的部位因为初始基数低,就算得到了平均强化,也比其他部位稍弱些。风的左臂显然没右臂的力量足。   果然,风换成右拳,一声闷响后成功将石块击碎了。   人群中再次爆发热烈的欢呼,大家都很期待前所未有的新记录。   上次击碎四块巨石的,还是二十年前的大河,截止当下,风的力量已经达到了部落中最顶尖的那一批。   而林云却注意到,风垂在身侧的右臂正大幅度的颤抖。   他本就赤着上身,从肩膀到小臂的肌肉,因充血、肿胀而泛起一层油光,此刻正无法掩饰的颤抖着。他只能两手交握在一起,徒劳的限制颤抖的幅度。   母司大人对风说了什么,周围欢呼声太大,林云听不清,小河及时附耳说:“母司大人问他,需要准备多久。”   林云用力咬住牙,第一次对母司大人产生不满。   母司用权杖压在他肩膀上时,他理解这是一位部落领导者应有的谨慎,更从被统御者的角度,认可了母司的驭人之术。   母司不分青红皂白,强迫他做下一任母司时,他消沉了一会,也理解她的反常。   但现在,林云看着风难抑的颤抖,实在无法不迁怒。   如果她言语间不那么迫切呢?如果她对风尚有一丝温情呢?她对风的付出有目共睹,对风的索求,也很赤裸裸。   甚至,林云颇为恶毒的想,如果风的潜力不足,她会在严寒肆虐时出去打猎吗?   这念头一闪而过,便被林云狠狠咬破腮肉制止住。   口腔内尝到血液的味道,林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疼痛上,不要再胡思乱想。母司大人冒着生命危险,时隔三十年亲自去打猎,这是已经发生的事实,无从置疑……   以前总总不必再论,以后,他会填补风缺失的温情。   证明实力的测验还要进行下去,母司大人为风造势那么久,不能半途而废。实力强劲,对于风个人来说,只有数不尽的好处,没有任何坏处。母司大人虽然手段冷硬,但对风的规划是用了心的。   暂且稳定好自己的情绪,林云用力吞下口中的鲜血,冲着风的方向,用中文大声喊道:“风!”   风应声回头,第一时间挂上笑容,甚至抬手小幅度的轻挥了一下。   林云没有上前,而是隔着几米的距离,故意用中文大声喊:“你特别厉害,超级厉害,能击碎四块石头的人中,你是年龄最小的一个。你比他们都牛逼,你牛逼死了!”   围观的族人们听到他用陌生的语言说话,纷纷安静下来。在族人们的理解中,林云作为指引者所使用的语言,是兽神的语言,也许,这是兽神传下的神谕?于是更恭敬的聆听,不敢喧哗。   林云喊:“你已经是最强的了,别有压力!”   风笑着看着他,点了点头,轻应:“好。”   林云仗着大家听不懂,厚着脸皮大放厥词:“待会回去我要亲亲你的胳膊,亲亲你的手,好好奖励它们。”   风笑出声来,用中文说:“其他地方也要。”   “没问题!亲亲舔舔捏捏,任你挑选!”林云笑嘻嘻地比了个手势,大喊,“加油加油!”   风轻轻点头:“嗯!”   林云等他转回头,才缓缓收起脸上的笑,舌尖舔了下腮边的伤口,静静看着风的侧脸,心脏揪到发疼。母司大人在这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余光感受到了,但没有转动视线,仍紧紧盯着风。   风似乎在调动最后的力量,低头看着第五个石块,静静站立着一动不动。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的身体已经快枯竭,甚至站立不稳。也没人比他更清楚,失败意味着什么。   他不会因某次失利而产生退缩,但必定会因这次失利付出更多努力,更多时间,才能重新获取大家的认可。   不巧的是,他最缺的就是时间,他绝不允许将时间花费在失败后的弥补上。   他决不许自己失败。   这第一战,他会赢得漂亮。   他想要的一切,将从今天开始,一点点掌握在自己手中。   忽然之间,风猛地挥拳砸向石头。   “砰——”的一声巨响,石头整个弹跳起来,但没有碎。   紧接着,风连续挥动右臂:   “砰——”   “砰——”   “砰——”   巨响响到第五下,才变成“啪!”的一声脆响,然后稀里哗啦的掉落。   “吼——”   风立时发出一声震耳的嘶吼,猛地挥拳砸向天空,尽情发泄剩余的精力。他转头看向林云,湛蓝色的眼眸中满是血丝,带着无法掩饰的兽性。   “啊——”   这一刻,他似乎短暂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只会本能发出泄愤的嘶吼。   “啊——”   族人们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欢呼,一拥而上将风围住,数不清的手臂将刚刚获得最强成绩的勇士举起来。   喊声渐渐汇聚成整齐划一的:“风!风!风!风……”   林云按住怦怦乱跳的胸口,紧咬下唇,在风每次转头看来时,举手向他挥舞。他的小狗,从今天起就是一个受人拥戴的战士了。   风被热情的族人们高高举起,又把淌着血的右手举向更高的天空。   血迹沿着他颤抖的手臂蜿蜒而下,流过肩头,爬过胸膛,像是给他绘制了一幅古老而野性的图腾。 第126章 第 126 章:危急   风的双手都有不同程度的骨裂。   然而,这一伤势的严重性仅止于林云和他之间的私下交谈,部落其他族人都认为这是正常的疼痛。以族人现有的医疗认知,还无法理解骨裂这种损伤,在他们的观念里,骨头没有直接断成两截,便不算骨折。   所以,林云只能替风维持住这份体面,不能让风在测验上建立起的威信与荣光白白作废。   他只是无数次轻吻他血肉模糊的双手,反复叮嘱他暗中小心。   是的,在完成测验的第二天,风便跟着运送猎物的平板车小队去往南方平原。   在那里,他将会开启自己的第一场狩猎。   林云在选择种植区的时候已经了解过南方平原的凶险,据说,只有百人以上的狩猎队才敢在南方平原的边缘打猎。更深的腹地中,生活着索朗大陆上最凶猛的野兽,甚至没人能说清到底是什么猛兽,因为没人能活着从南方平原闯出来。   “还在担心风?”   林云回过神,扯起嘴角对母司大人笑了下,没有回答。   “部落中多出一个战力高强的战士,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好事,每一位老战士都会全力保护新战士。”母司大人拍拍他的肩,说,“况且,刚象的命是我救下的,她会确保风万无一失。”   母司大人的宽慰只能让理智短暂占据上风,过了那一阵,林云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而远在一天路程外的风,也确实刚经历了一场危机重重的兽潮。此刻,他正和一位年长的兽人战士一起,躲在一处狭窄的缝隙里,等待队长传来下一步行动的讯息。   两人脚踩着脚,胸贴胸,以一个十足紧密的方式,共同挤在藏身之处。   这位年长的兽人是刚象随手指派来教导风的。   说是“教导”,其实更多的是保护,他只是在这次行动中带领风体验一下真实的狩猎。   风不常和人距离这么近,只能将自己尽量贴在石壁上。小腿在石块上压得发麻,呼吸都不顺畅,远处这才终于传来一阵鸟鸣,以三短二长的频率循环了两遍。   这是狩猎队的暗号之一,意思是汇报自己的位置。   风赶紧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块青铜碎片,用打磨光滑的那面面向阳光,冲发出鸟鸣的位置晃动两下。   这种沟通方式是林云新教给大家的,基于狩猎队原有暗号,以光线长短代替声音类的暗号。   如果是以前,队长询问战士们的位置,十几个,甚至几十个鸟鸣回应渐次响起,很考验大家的听力。精准度不高,还很容易引起野兽的警觉。现在只需要以特定的规律反射光线,就能将各自的位置精准告知队友。   刚象收到大家位置后,发出了各自组队的命令,周围零散的光点开始向离自己最近的光点移动,风和前辈也向最近的光点靠近。   除了返回部落运送猎物的战士,其余一百名战士迅速集结,至少五人一组,组成临时行动小组。   刚象再次询问是否有人员受伤,已经各自组队的战士们,互相检查后统一回复。四短是无伤情,四短一长是轻伤,四短二长是重伤,四短三长是有死亡。   风留意周围的光线,很庆幸没人受伤。   刚松了一口气,身旁忽然传来一声轻“啧”。   风默默翻了个白眼,勉力维持和善的表情回过头,对那个傻大个露出一个微笑:“好巧。”   刚刀往地上啐了口,没有回应这句寒暄,而是对身边的伙伴们说:“高山部落千年一遇的天才来和我们组队了,好荣幸呦~”   几个伙伴立即压着声音笑得东倒西歪,互相用胳膊肘捅捅身边的小伙伴,挤眉弄眼的传递不便言说的内容。   风无辜地站在一边,对身旁的前辈摊摊手,表达自己的无奈。刚刀几人的嬉笑果然更过分了些,跟要和他打擂台一样。风翻个白眼,不再给出任何反应,和前辈对下视线,率先跟随指令隐蔽的向前推进。   刚刀几人慢了一步,只能气哼哼地跟在他俩身后。   如果是以前碰到刚刀这群脑子被小角牛撞碎了的智障,风十有八九得和他们打一架。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是一个正在狩猎中的兽人战士,不是以前那个只需要顾及自己安危的半兽人幼崽了。   以前的他随心所欲,看不惯了就打一架,既能发泄发泄精力,还能在小弟面前彰显自己的能力。   现在他首先想到的是,上千头野兽刚刚横扫而过,狩猎队还没有彻底脱离危险。他不能任凭一时的喜恶操控自己的行为,他要为狩猎队的安全考虑。   况且,半兽人幼崽从小到大反复被叮嘱的一句话就是:作为战士要时刻听从队长的指令,不能在狩猎途中擅自行动。   风一边跟随指令小心往前走,一边在心里琢磨:是把这事告诉刚象好呢,还是告诉首领好呢?   啧,蠢象!   刚象给出的指令是:分散行动,隐蔽向前。大概率是刚才躲藏的地方不安全,需要紧急撤离,但集体行动目标太明显。另一种可能是,附近还有其他威胁,需要小心绕过去。   大家都能想明白这件事,刚刀几人也渐渐凝重起来,但行动上仍暗暗较劲,总是想压过风一头。   南方平原生活的野兽种类繁多,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在一定程度上会影响兽人的嗅觉。   一些嗅觉不那么敏感的兽人,会觉得乱七八糟的气味一股脑直冲脑门,又烈又冲,完全分不出什么是什么。   风这样嗅觉灵敏的人,也会因为气味纷杂而觉得不舒服。他能分辨出十米外曾经经过一只肉龙,甚至能根据气味的浓淡,判断是多久之前经过的。   但如果这样的气味多达上万条,腐烂的草根、清甜的新芽、混杂在一起的排泄物、叠加无数次的脚印同时扑面而来……风也有点晕头转向,大脑根本处理不了这么庞杂的信息,解析不出有效的情报。   这让第一次来到南方平原的风感到了茫然与不适,他一直习惯靠气味收集信息,现在却觉得嗅觉失灵了,就像……瞎了一只眼,一只耳朵,好像整个世界都变模糊了。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竖起耳朵,试图重新构建认知。然而,目之所及,是漫无边际的斑驳草地,如同擎天之柱的巨树,视野在这里被迫切割成一段一段的。虫豸嘶鸣与远处兽群低沉的吼叫混杂在一起,形成持续不断的声浪,敲打着他敏感的耳膜。就连皮肤也能感受到此地的不同,一股挥之不去的湿冷与腐朽感紧紧包裹着他,像是整个人被埋到了朽烂的泥土中。   有经验的兽人战士会在捕猎中选择性收集感官信息,但作为第一次正式狩猎的新战士,风还没能力理顺这些纷杂的信息,颇有些晕头转向。   正当他提起十二分的精神谨慎前进时,左前方不足十米远的草丛中,突然探出一颗水缸大的扁圆脑袋。   风霎时忘记了呼吸,整个人僵在原地。   巨蚺!   太近了!   那么大的脑袋,体长可能超过五十米,他们早就不知不觉处于巨蚺的攻击范围内了!   风双脚钉在原地,额头冒出一层豆大的冷汗,背上的衣服瞬间被汗湿,在初春的寒风中凉的令人发抖。年长的前辈和刚刀四人也像被按下暂停,木桩一样僵立当场。   他们所有人,全都没有发现前方有一条巨蚺。   这种蛇一样的巨型生物,是南方平原数量最多的捕食者之一,体长十米到百米不等,腹下有足,行进如风。粗壮的身躯仿佛巨树的树干,盘起来有一座山那么大,是索朗大陆上稳居食物链顶端的存在。   捕食能力如此优越,也没有足以和它抗衡的天敌。可能造成巨蚺死亡的原因只有两个,死于生产,或死于争夺交配权的决斗。   但绝不可能死于兽人之手——最强大的兽人们联合起来,也不是一条巨蚺的对手。   从体型判断,这条巨蚺的寿命已近百年,一半的概率有兽力。   能在南方平原这么险恶的生存环境中厮杀近百年,巨蚺的捕猎经验碾压在场的所有人。作为经验不足的年轻兽人,他们唯一的希望,只能祈祷这只巨蚺刚刚吃饱,没有进食的欲望。   然而,事与愿违,巨蚺没有给他们太长的思考时间,巨大的头颅向后反弓,做出了攻击前的姿态。   风没再犹豫,立即转身冲向距离最近的一棵大树,其他几人也反应迅速,口中同时发出“求救”的哨声。   急促而嘹亮的口哨响彻树林,同时也激怒了巨蚺。   风和前辈一人占据一棵大树,还没站定,刚刀几人稍慢一步奔到风的身侧,风无奈大吼:“分散开啊!”说完也不等几人有反应,立即跃向另一颗树后。   紧绷的身体弹跳而起,极速掠向对面的大树,身体还处在半空中,风就看到那颗水缸一样巨大的头颅向自己这边转来。但他已经没有机会再做其他,刚才不冲出来,巨蚺一定会冲击刚刀和他藏身的那棵树,到时候肯定是大家一起死。   现在他一个人冲出来,起码还能再多争取几秒生机。   电光火石间,风在半空中扭转身体,在即将落地的瞬间,双腿狠狠踹向树干,将自己的身体反弹向另一个方向。与此同时,巨蚺的重击紧随而至,在他脚尖刚刚离开树干的下一秒,就将树干整个撞碎。   来不及庆幸,风翻身落地,招呼已经吓傻的众人:“跑!” 第127章 第 127 章:选择   变故发生的太快,只有遵从本能逃跑。   大树折断的轰响,沉重的身躯碾压树枝、碎石的崩裂声,刚刀等人的惊呼,都催着风快速逃离。   风没有回头,没有犹豫,直接将速度提到极致,身后无形的威压却瞬息逼近,如影随形。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片阴影漫过头顶将他笼罩,尽管看不到身后的情形。但他脑中能想象出那副画面,巨蚺正张开山洞般的大嘴,做出将他吞噬的架势。   一阵腥臭的热气从后脖颈出满过来,兜头盖脸包裹住他,裸露的皮肤瞬间汗毛林立,只能拼了命的更快一些。   这时,身后传来几道破空声,随即响起金属碰撞的鸣响。   巨蚺停顿了一瞬,人类脑袋那么大的竖瞳转向侧后方。   是带领风行动的那位前辈,以及从近处赶来的几位战士,几人从不同方位向巨蚺射箭,短暂扰乱了巨蚺的追铺。以人力对抗这么庞大的巨兽显然并不实际,大家都深知这一点,所以并不近身,只从远处用弓箭吸引它的注意力。   可效果非常有限,这样的攻击无法伤害到巨蚺,更可能再次激怒它。   族人以身犯险给他创造的机会稍纵即逝,风没有任何迟疑,提起一口气,以更快的速度钻入树林中,躲到两块巨石的夹角里。   还没喘上一口气,后方传来前辈的高呼:“继续跑!”   又来了!   它的目标不是战士们!   风下意识迈出去一步,犹豫了下,又重新贴回巨石的夹角里。   论速度,他的双腿绝无可能快过巨蚺,论力气,也不可能靠血肉之躯扛过巨蚺的攻击……略一迟疑,他迅速转身,几个腾挪跳转到巨石上方,从腰侧抽出焦哥那把生存刀。   他甚至没时间思考怎么反击、怎么自保,一颗巨大的头颅便从身侧滑过,回头扭转至他的面前。黑色巨蚺的脖颈高高昂起,尖锐的利爪扣在巨石边缘,冷冷的竖瞳一眨不眨地与他对视着。   “跑啊!”   “打不过的!快跑!”   “别逞强!”   身后快速掠来几道声音,是战士们正在赶来,但是太危险了,无论来多少人帮忙,都不够巨蚺一口吞的。风死死盯着眼前巨大的蛇头,左手在身侧轻晃了几下,示意大家停下。   巨蚺的速度能一瞬间跨过百余米,他刚刚趁乱逃出的那点距离,对于巨蚺来说一呼一吸间就能跨越。   战士们也从未捕猎过这么大型的野兽。自古以来,他们的狩猎行为始终是为了活命,而不是和野兽拼命,所以战士们从来都是捕猎能力范围内的野兽。这么大型的巨蚺,无论什么时候碰到都是躲着走的存在,现在赶来再多人都是送死。   风控制住后退的冲动,狠狠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   巨蚺的食物是肉龙这类大型野兽,超强的绞杀力能活活勒死四五米高的肉龙。相对来说,兽人的体型太瘦小了,并不在巨蚺的捕食之列,以前也没听说巨蚺主动捕杀战士的事故。   因为他刚化形?   因为他身上有什么特殊气味?   短短一瞬间,或许还不到一秒钟,风经过短暂的思考,极速把身上的所有东西在脑海中筛查一遍……林云给的药膏,林云给的防潮睡袋,林云给的头灯……他身上的其他装备都和战士们一样,只有林云担心他的野外受苦,给他准备了一些适用的工具,是这些东西的气味不一样?   和他头一样大的竖瞳仍冷冷凝视着他,长而艳红的蛇信在他身周试探,似乎正在判断什么。来不及多想,风用左手把胸前悬挂的头灯取下,尝试性的往身侧递出去。   巨蚺对他擅自行动的行为反应激烈,猛地张开巨口,饱含愤怒与威慑的嘶鸣声几乎震穿耳膜,腥臭的涎水劈头盖脸地喷溅而来。硕大的獠牙甚至重重抵到他的额头上,冰冷而坚硬的触感带来了一阵眩晕。   此刻,黑洞洞的咽喉近在咫尺,深不见底……绝顶的压迫感让风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下一秒,他瞳孔骤缩,眼底猛然炸开一簇狠厉的血色。全身肌肉在这一刻轰然爆发,生存刀撕开空气精准刺入巨蚺的上颚!   意外的剧痛让巨蚺疯狂甩动头颅,风却死死握紧刀柄,顺势控制着刀刃在上颚划开一道长而深的裂口。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衡的巨力将他连人带刀整个抛起,身体像鸟雀一样冲向半空,满身满脸的血让围观的战士们惊叫。   在这一刻,风没有恐惧,湛蓝色的眼眸中只有凌厉,他狠狠甩下手臂,从刀身甩下一串浓稠的血珠。随即腰腹扭转,在半空强行调整姿态,趁着下落的趋势,再次把刀尖对准巨蚺阴冷的竖瞳。   这次,他调动全身的兽力灌注于右臂,肌肉瞬间贲张隆起,势必以雷霆之击贯穿巨蚺的头颅。   然而,巨蚺的反应快得惊人。头颅灵活一偏,致使刀尖错开眼睛,撞上坚韧的鳞片,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灌注了兽力的全力一击,却也势不可挡,刀尖顺着攻势捅破鳞片,刺入眼后的脖颈,辛辣的血液瞬间喷溅而出。   巨蚺发出刺耳的嘶吼,下一瞬,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已经撞来。   “砰——!”   胸口顿时传来了崩裂的剧痛,风的身体像断线风筝般被横向撞飞,无力砸落在潮湿的泥地里。惯性让他的身体接连翻滚了十几圈,左手指尖抠入地面,犁出深深的指痕,这才勉强停下。   他单膝跪地,猛地咳出一口血沫,右手仍死死攥紧短刀。染血的眼眸中凶光不减,稍顿片刻便要再次扑上!可就在他发力前的一刹那,腰间骤然一紧,一根粗壮的象鼻圈住他的身体。以一股无可抗拒的沛然之力,将他向后甩飞出去。   与此同时,一道庞大如山岳的身影,裹挟着碾碎一切的嗡鸣,与他错身而过,悍然撞向了那条仍在发狂的巨蚺!   “轰——”   沉重的撞击声令人耳膜发涨,风还没仔细看,身体便落入后方的怀抱里。众人七手八脚劈头盖脸的一通检查,没在他身上发现明显的伤口,这才松了一口气,忍不住点点风的脑瓜,恶狠狠道:“小兔崽子不要命了,逞什么屁大点的能,后边躲着去!”   直到这时,风才重重松了口气,迟缓地感到后怕。   说来复杂,其实一切变故仅发生短短数秒间,所有的动作都来不及深思,所有判断都是出自本能。在生命安全受到灭顶威胁的那一刻,根本来不及想其他,所有的能量都在驱动身体为“活下去”而奋力斗争。   直到此刻,他从危险中短暂脱离,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或许,他差一点就见不到林云了。   “哼!”   身后传来一声听了十来年的轻哼,这次,风不但没生气,反而有种回到熟悉世界的踏实感。忍不住回头去看,刚刀那张欠揍的脸都莫名顺眼了点。   “瞅啥?”   风笑了下,没说话,转回头继续观战。   刚刀却被他那一笑刺激得不轻,在身后跟小伙伴叽叽咕咕:“神气什么呢,和巨蚺交手怎么了,没有我阿母,指不定已经成肉泥了。”   “这一身的血,偷偷忍疼把牙都咬碎了吧。”   “为了面子可真不容易……”   “毕竟是天才呢~”   风听了两句,便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战局上。   巨蚺体型庞大,身法却极其敏捷。刚象的兽形有十米高,远看像小山一样,身躯格外沉重,破坏力惊人,但不够灵活。   刚象本来就不是战斗型兽人,冲上去也只能靠体型压制,除了她,还有其他兽人战士也化出兽形加入战斗。狮子、野牛、鬣狗、熊猫、猞猁……十几个体型大、攻击力强的族人全部下场。他们配合默契,从不同方位分散攻击,试图驱逐巨蚺,或是在世界守则下,以强者之姿压制住巨蚺的行为。   雄狮率先从正面猛扑,利爪挥向巨蚺的头颅,成功吸引它的注意力;与此同时,野牛从侧后方发起冲锋,坚硬的牛角裹挟着千钧之力,狠狠撞向巨蚺的躯干。   然而,这迅猛的夹击被巨蚺以一种近乎戏谑的姿态化解。它粗壮的长尾如一道钢索横扫而来,“嘭”地一声将野牛逼退,同时灵活地一摆头,便让雄狮的扑击落了空。   猞猁与鬣狗趁隙突进,试图在它鳞片上留下伤痕,可它们的利齿与尖爪只能在坚硬的鳞片上划出一连串刺耳的声响,难以真正深入。   战士们虽攻势如潮,从四面八方发起车轮般的猛攻,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坚不可摧的防御,所有的努力,都只是与这可怕的怪物艰难周旋。想要达到驱赶巨蚺的目的,怕是难上加难,想要杀死它,更是痴心妄想。   风观察了片刻,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重。   此刻参与围攻的十几名兽人,已经是捕猎经验中的巅峰配置。人数若再增加,非但无法形成合力,反而会彼此掣肘,削弱整体攻势。往常,这种人员的配合,会用来对付皮肤坚如遁甲、防御攻击俱佳的盾象。如此规模的精英围猎下,大多数野兽都难以逃脱。   然而,这样的精英攻击,竟无法伤及巨蚺分毫。   蚺蛇是出了名的难对付,就算一口咬穿它的脖颈,它也能用尾巴缠上来,且能越缠越紧。而且,蚺蛇肉少,不经吃,除了兽皮有用,其他方面的价值并不值得花费时间来捕猎。虽然战士们有能力杀死小体型的蚺蛇,但用来制服它的时间,已经能杀死一头膘肥体壮的肉龙了。   大家出来狩猎很赶时间的,不会做这种吃力的事。平时见到蚺类,为避免麻烦,都会躲着走,从不主动攻击。   这也是刚一照面大家都选择逃跑的原因,这种体型的巨蚺,根本不在他们的狩猎能力内。   就连这支攻防一体的组合,倾尽全力的攻击,落在巨蚺身上,也和挠痒痒差不多。   所有迅捷的扑杀、沉重的冲撞、刁钻的撕咬,不过是掀翻几片鳞片。豁出一切的攻势,竟然只能留下皮肉伤。   但是……   风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刚才的打斗发生的太快,其他人可能没看清。可他自己清楚,除了口腔中那道伤口,他还曾刺穿了巨蚺的鳞片,把刀刃深埋进它的血肉中……就在他调动兽力进攻的那一瞬间,仿佛真的信任自己手中的武器能刺穿那么厚的鳞片。   他的刀,他尚且稀薄的兽力,却做到了这些精英兽人做不到的伤害?   为什么?   兽形的战士们,兽力会在体内自然运转,释放兽力的强度远超人形状态。不存在他人形时仓促调动兽力,攻击力却比兽形更强。   况且,他自己的斤两自己知道。   虽然有那句千年来最强战士的噱头,但也绝不是指他现在的实力,他需要很长时间来精益自己的能力。可能在三五年后,他会成为很强大很强大的战士,但此时此刻,作为新生兽人,他的整体实力远不及刚象等人。   可目前的情形却是,刚象十几人联手,也无法真正伤害到巨蚺。   刹那间,风心中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巨蚺为什么要追捕他?追上了却不急着攻击,而是试探性的嗅探什么?   他身上到底有什么?   风再次检查全身,除了林云给他的工具,其他所有东西都和大家一样。   到底有什么不同?   刚象等人的攻势已经出现疲态,渐渐压制不住巨蚺的反攻,甚至有人被甩飞出去。别说驱离巨蚺,保护族人,他们连自己都保不住了!   大家平日里不常使用兽形捕猎,因为兽形消耗兽力多,这种紧张而密集的进攻中,兽力更是成倍的释放,用不了多久就会力竭。   风掐住自己的右手,逼自己快速思考——到底为什么?到底哪里不同?   前方的战局中再次传来金属碰撞一般刺耳的鸣响,兽牙与鳞片磕碰,甚至摩擦出火星,令人牙根酸软。   电光火石间,风猛然想起什么,从腰侧拔出那把来自焦哥的生存刀。   刀柄刚一入手,战局中的巨蚺便瞥来一眼,冷冷的竖瞳闪过骇人的寒光。   风心中大凛……下意识将生存刀插回刀鞘中,掌心也离开刀柄。   因为刀?   还是……   不!   千万年来,大家使用的狩猎工具都是石刀,之前从未听说过类似的情形。   不仅仅是因为刀,是因为金属刀!   遇到巨蚺时那个临时小组里,只有他一人身上带着金属材质的刀,其他人用的还是以往的石刀。对于野兽们来说,金属刀是从未见过的新物件。   他们在冬季刚刚炼制出一批青铜短刀,当做奖励发放给战士们。这场狩猎中肯定也有人使用了青铜刀,不知道前两天有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   风转头,问身旁保护他的前辈:“你们前几天遇到过莫名发疯攻击战士的野兽吗?”   前辈被问得愣了下,随即摇头,果断道:“没有。”   “有没有野兽特意攻击拿着青铜刀的战士?”   前辈想了下,依然答:“没有。”   风没再多问,回头快速找到刚刀,从他怀里夺过刚象的青铜刀,不顾他的气急败坏,举起青铜刀就冲巨蚺喊道:“看这里!”   然而,巨蚺却专注与战局,根本没回头。   风心中咯噔了下,再次尝试调动兽力,像刚才那样将兽力集中在手臂。   巨蚺仍没有反应。   风心中咯噔了下,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因为他身上的生存刀——那把在林云口中,一百年内都无法复刻的高密度钢刀。   风犹豫了下,再次拔出腰侧的生存刀,巨蚺正在激烈的战斗中,并没有回头看他。   他没有大意,再次调动兽力……不过瞬息,仍处于激烈缠斗中的巨蚺,猛地一滞,随即爆发出威慑十足的嘶吼。巨大的头颅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诡异角度,从半空中骤然拧转,瞬间逼近。冰冷的竖瞳紧缩成一线,猩红的长信嘶嘶作响,几乎舔上风的面颊。   将近半米长的弯曲獠牙折射出骇人的冷光,挟着一股腥风,直刺风的咽喉!它竟完全放弃了对围剿的防守,任凭战士们的攻击落在身上,庞大的躯体重重碾过地面,带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决绝,豁然逼至眼前。   风忍不住后退一步,前辈也迅速挡到他的身前,小山般的刚象以雷霆万钧之势压制住巨蚺的身躯,将它死死踩在脚下。   与刚象几人缠斗不落下风的巨蚺,却完全没有反击的意图,巨大的头颅勉力探向风的方向。喉中发出意味不明的刺耳鸣叫——很难想象这种声音竟然是由蚺蛇发出的。   在那股腥臭扑鼻的气味中,风冷静探头,看向它的口腔。刚才留下的刀痕已经不再流血,甚至有愈合的倾向,这条巨蚺果然是有兽力的……   看清这一点,风没有再犹豫,默默做好了准备,将力量蓄积在双腿,直接从前辈的身后高高跃起。灌注了全身兽力的生存刀,猛然刺向巨蚺的头顶,刀尖狠狠掼入骨缝。   剧痛令巨蚺瞬间暴起,疯狂的摇摆头颅,恐怖的力量竟将小山一样的刚象掀翻。   处在狂暴中心的风,双手紧握刀柄,被发狂的巨蚺带到半空中。每次摇晃都伴随着巨大的冲击,身体处于被甩飞的临界。   他双手如钳,紧握刀柄,勉力调整身体节奏,在巨蚺抬头时,将全身重量压在刀上向下猛切,又在它俯冲低头的刹那,借势向内狠扎。刀锋在骨缝与筋膜间艰难前行,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直至整个刀柄都没入那团温热血肉之中,仍不罢休!   风死咬着牙关,额角青筋暴起,从喉底挤出一声嘶哑的低吼,用尽全身力气将利刃向下猛掼,甚至将整个手腕都一起塞进血洞中。黏腻滚烫的触感包裹着手臂,伴随着骨骼与刀锋摩擦的异样触感。终于,刀尖传来一丝坚硬的阻滞,再往下便是某种落空感。   他的刀尖,终于触碰到了巨蚺的大脑!   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风甚至轻而淡的笑了一下。   这场看似同归于尽的搏杀中,风的意识却异常清醒。   上次面对巨蚺的逼近,他的反击更多是源于求生的本能,那甚至是一种高于意识引导的存在。而这一次,却是他权衡了一切后,在绝对清醒的状态下,主动做出的“选择”。   他的身后还有近百人的狩猎队,或许,在不久的未来,在他的身后,会是数千人的部落。   所以,他选择出击。   所以,他选择利用这次出击。   唇边的轻笑散去,湛蓝色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狠厉的光,他将残存的所有力量灌注于手臂,把生存刀决绝的向下压去…… 第128章 第 128 章:猎获   多得那个不负责任的假神棍,早八百年就甩出一句话:风刚加入狩猎队就立了大功。   后来两人确立关系,林云因为这句“预言”多次找上多得,甚至气急败坏地踹了他两脚,试图逼问出更多细节。但多得也很牛逼,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他只见到了族人在广场上欢庆的场面,以及金当众宣布“风第一次狩猎就立下如此大功”这句话,其他的一概不知。   随着风成功兽化,林云的焦虑也日益加重,并在他前往危机四伏的南方平原后达到顶峰。但他始终没有干涉风的行为,这是风必须走的路。   只是,他的整颗心也一并被带走了。   一连数日,他始终心神不宁,风的身影总在不经意间掠过脑海,并随之涌上一阵难耐的心悸:大功劳必然伴随着大风险,一个初次狩猎的新人,究竟要付出什么,才能算得上立功?   直到这天傍晚,洞外隐约传来的喧哗声,林云愣了一瞬,第一个冲出了山洞。   他快步来到半山腰的平台上,手搭凉棚极目远眺。积雪初融的泥泞草原上,一支蜿蜒的长队正浩荡归来。   更令人震惊的是那队伍中间的景象,几十辆平板车首尾相接,共同驮运着一条庞然巨物!   那是一条数十米长的黑色蛇形巨兽,即便隔着这么远,依然能感受到那令人胆寒的体积。   两百人的狩猎队洋溢着喜庆的氛围,战士们互相呼喊着对话,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无法抑制的激动与自豪。   他们甚至没有将巨兽分割,而是耗费更多力气将其整体运回,那份想要昭告天下的炫耀不言而喻。   然而,与这普天同庆的欢乐截然相反,林云的心却猛地向下坠去,沉入一片冰冷的深渊。   如此庞大的巨兽……难道,这就是风的大功?   一个刚刚化形的兽人,如何在这种怪物面前存活?甚至杀死这样的巨兽?   为了这份功劳,他付出了什么代价?   他……还活着吗?!   一连串尖锐的质问在他脑中炸开,林云再也顾不得其他,连滚带爬地冲下山坡,发疯般冲向那支凯旋的队伍——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风,到底怎么样了?   ·   风确实不太好。   随着巨蚺庞大的身躯如同山崩般轰然砸落在地,他也因脱力被甩出几十米,失去意识前,他颤巍巍跟前来搭救的战士们说:“等我醒了……再回……”   几位战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读懂了彼此眼中的激动,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他们回望那如同小山般的巨蚺尸体,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如此史无前例的战利品,是最能体现部落实力的象征,必须风风光光地运回去!与族人共享这份弥天惊喜!   而创造这一奇迹的新战士,理应享受最盛大的欢迎。他们确信,风的这句嘱托,是想在万众瞩目下,亲自带着他的荣耀回到部落,清醒着接受族人的欢呼。   但风兽力枯竭,已经陷入深沉的昏迷,怎么凸显风在狩猎中的关键作用呢?   于是,战士们一致决定,把风捆在巨蚺头上,一同运回去。   当林云跑到近前,看到巨蚺头顶那个致命的血窟窿,旁边还绑着一个人时。只觉得双腿一软,险些摔倒在地。幸好小河从身后拉了他一把,及时道:“别急,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云勉强镇定下来,还没询问,刚象从远处大声喊道:“指引者大人!这是风猎到的巨蚺!”看到林云焦急万分的神色,又补充道,“风没受伤,就是兽力枯竭在睡觉。”   听到风没受伤,林云大大松了一口气,还没把这口气喘匀,心脏再次被揪起——心中的猜测被证实,林云凝神去看那巨龙一样尸体,禁不住再次腿软,这也太大了!   顾不得多问,林云在小河的帮助下,手脚并用地攀上巨蚺的头颅,颤抖着伸手探向风的颈侧。温热的皮肤下传来有力的脉搏,他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没有大意,他俯下身,仔仔细细地把风检查一遍。除了额角、小臂上明显的擦伤,最触目惊心的便是十指崩裂的伤口,皮开肉绽,血迹斑斑,光是看着就钻心的疼。   他低声唤风的名字,可对方双目紧闭,呼吸平稳,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   刚象再次保证:“只是兽力枯竭,我已经检查过了,没有大伤。也给他喝过几次兽血,应该很快就能醒。”   林云又急又气,想到这狗崽子在外边耍威风把自己搞成这样,愤愤得捏住他的耳朵,恨不得用力拧他一圈……可指尖触到了温热的皮肤,又舍不得用力。   愣愣看了风好一会,林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这会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只好先从巨蚺的头颅上滑下来,问:“到底怎么回事?”   这一问直接点燃了狂热的引线,周围的战士们瞬间沸腾起来,争先恐后涌上前,眼中燃烧着崇拜与兴奋的火光,七嘴八舌开始描绘自己眼中的传奇一幕:   “十几个攻击形兽人都干不过,风一人上去直接攮死了。”   身旁有人模仿出当时的动作:“跳起来!一刀捅进去!”   “巨蚺发疯地甩头,他就是不松手,死死挂在上面!”   “胳膊都插头里了!直接捏爆了巨蚺的脑子!”   另一人斩钉截铁地补充:“肯定往脑子上锤了几拳,还搅了几圈!”   “巨蚺死的时候跟雪崩的动静一样,地面都震动了。”   气氛从描述战况转向了劫后余生的激动。   “要不是风杀死了巨蚺,我们就有大麻烦了!”一个脸上带疤的战士心有余悸。   “巨蚺肯定不罢休,可能要把我们全吃了!”另一人眼中闪过后怕。   “把我们全吃了都填不饱它的肚子!”这话引来一片附和点头。   随即,所有的情绪最终汇聚成一个名字。   “是风救了我们!”   “风是千年最强战士!”   “绝对是最强的!以前从没人能杀死这么大型的野兽。”   “最强战士!”   “最强!风!最强!风!最强……”   战士们的欢呼渐渐汇集,风的名字在旷野上反复回荡。   在这片狂热的浪潮中心,林云与小河却默默对视了一眼,各有隐忧。   但现在也不是说起这些的时候,林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问起了别的问题:“为什么把风绑在这?”   刚象理所当然道:“当然是让他最先迎接族人的欢呼。”   林云沉默。   这一脉相承的棒槌……但同时又知道给绑着绳子的部位垫一块兽皮,防止麻绳磨破皮肤……又棒槌又细心,瞬间幻视了大河给海裹兽皮。   不过他还是很感激刚象,她刚才那一嗓子,直接将斩杀巨蚺的所有功劳划给风,干脆利落地坐实了风的付出,这无疑为风今后在部落的地位,省去了无数潜在的麻烦。   终于确认了风没有重伤,林云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落回实处。他没有破坏大家设计好的阵型,而是跟着凯旋的战士们一同返回部落。只有不受控的目光时不时瞟向风,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他的安然无恙。   狩猎队满载而归的消息早已传遍整个部落。   当这支荣耀的队伍抵达时,广场上已是人声鼎沸。在附近劳作的族人们全都围拢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对着那前所未见的猎物指指点点,脸上写满了惊骇,还参杂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两头迅捷的巨狼自索朗山脉西麓疾驰而来,为首的巨狼姿态优雅而威严,毛发呈白灰渐变,发稍由白转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圣洁。紧随其后的是一头更为雄壮的深灰色巨狼,肌肉贲张,充满力量。他们一前一后,如同两道离弦之箭,几个起落间便已掠过人群,矫健地跃入广场中央,原地化出赤..裸的人形。   母司大人边走边围上兽皮,先上前查看了风的状态,眼中闪过无法掩藏的赞许,手心轻抚了下风的脸颊。直起身后,深邃的目光扫过巨蚺的尸身,这才高举双臂回应族人热切的欢呼,高声诵祷和兽神沟通的念词。   林云从她身上收回审视的目光,一转头对上小河似笑非笑的视线,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之后就是长时间的庆贺,胜利的狂喜从日落持续到夜色中,族人们没有半分倦容。   广场上篝火冲天,映照着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不知是谁率先高喊了一声英雄的名字,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响应。在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古老的吟和声中,沉睡的风被无数双手稳稳托起,高高举过头顶。   一双双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托举起结实的身躯,在人群的浪潮中传递。   小心中又抑制不住原始的冲动,将他一次次轻柔而有力地向空中抛送,每一次轻抛都引来一片响亮的欢呼。   火光勾勒出他沉睡的侧脸,也照亮了下方一张张写满敬仰,充满骄傲的面容。   这一刻,风,不仅是凯旋的勇士,更成了整个部落精神与力量的化身。   终于表达完了对风的喜爱和追捧,族人们满腔的热情却还没消耗完,于是又抬起那条长达五十米的巨蚺,绕着广场充分展示。整齐的号子声响彻夜空,他们跳跃着、舞动着,用最热烈的方式庆贺这前所未有的猎获。   而这时,小河已经帮忙把昏睡的风抬回山洞了。   麻利的扒光风的衣服,再次检查了身体上的外伤,确认他没有大碍,小河笑嘻嘻道:“云云,那我就先走喽,剩下的就交给你啦~”   林云平静地道谢,把人送出洞,掩好厚重的兽皮,将广场上的喧嚣隔绝。   小山洞里火光摇曳,将静谧的空间映得温暖,他回头看向石床上沉默躺着的人,轻哼道:“算你聪明,还知道装晕。” 第129章 第 129 章:解析   “你有什么不同的解释吗?”   风披着兽皮毯,盘腿坐在石床边,盯着自己已经包扎好的手指,认真思考了好一会,说:“没他们说的那么夸张,但大致过程差不多。”   林云深呼吸让自己保持冷静,笑说:“那确实挺英雄的哈。”   风一激灵回过神,忙道:“但我不是盲目的!”说着掀开兽皮毯赤脚下床,小跑两步来到林云的身前,双手捧起林云的手,贴在脸颊上蹭了蹭。   兽化前,风的个子没林云高,做这个动作很顺手。现在为了配合林云的身高还得勾着肩,看上去比以前更显委屈巴巴了。   林云心中的隐怒被这个熟悉的动作安抚,瞬间平息下去。   “回床上去,不冷吗?”林云无奈道。   “一起。”   风拉着林云的手,将人轻轻带到床边,自己先坐下,然后圈住林云的腰,把人别别扭扭的抱进怀里。   两人以前没这样叠起来抱过,生涩得找不到平衡的支点。   风一声不吭,埋头调整了几次搂抱的角度,又轻轻将林云往后带了带,这才找到一个彼此都舒适的位置。林云终于慢慢放松下来,安心靠在身后结实的胸膛上。   尽管林云对化形后的体型对调早有心理准备,可当这种改变具体到每一个拥抱、每一次依偎时,多少还是有点不适应。   从前,他只要微微垂眼,便能将风细微的神情尽收眼底,那种恰到好处的高度差,让他能轻易代入庇护与引领者的角色。这才是林云习惯的角色定位,就像垂眼看向小猫小狗,带着一种从容,让他从这段关系中得到安心的掌控感。   化形后,风的身高猛窜了十多厘米,据说之后几年里还会再长高一点。全新的身高差,迫使林云每次说话都得仰起头,视线总是先触及对方线条硬朗的下颌和鼓鼓的喉结。更不用说现在这样被团团圈在怀里,坚实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热乎乎的烘烤着他。   这似乎是……一种保护的姿态?   从未有过的体验让曾经的上位者,感到了一丝陌生又甜蜜的难为情。   热意渐渐漫上耳根,他微微偏过头,试图掩饰那点不自在的红晕。   没想到,身高对调后,连主导权也发生了对调,这让他有点无所适从。   风似乎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捏着林云的手指把玩。只有嘴角不受控的勾起,露出强压不住的笑意。   “我应该知道原因,”风贴在林云的耳边,把声音压成一线,“我当时一直有种很特别的感觉。”   温热的气流喷在耳边,痒痒的,林云有点想躲。但又担心两人的对话被其他人听到,只好定在原地,清清嗓,问:“什么?”   “我觉得我身体里的力量受到了引导。”   “嗯?被什么引导?”   风的声音更低了些:“你给我的生存刀。”   林云回头挑眉,眼中写满意外。   风从身后轻吻他眼角,把遭遇巨蚺的经过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林云越听越心惊,待他话音一落,就赶紧压着声音问:“还有谁知道这事?”   “谁都没说,”风再次亲亲他,带着些安抚的意味,“他们给我灌了巨蚺的血,我很快就醒了。但我明白,正常情况下,我一个人不可能强过刚象十几人联手。我怕他们问起时说不清,只能装作昏迷不醒。”   林云拍拍他的胳膊当做回应,来不及说什么,低头把指关节塞进齿间,脑中思绪飞转——因为精钢刀?   青铜刀毫无效果,精钢刀却能引起巨蚺的注意,更让风在催动兽力时,爆发出了碾压级别的力量。   因为金属的材质不同?还是青铜刀的制作工艺太原始,杂质含量高?不够纯净?   一个惊人的猜想在他脑中炸开,他试探问:“该不会,这千万年来,兽人的兽力一直是未完全解锁的状态吧?”   风沉思片刻,说:“我的感受是这样的,我用生存刀攻击时,兽力的释放比以往强很多倍……很多很多。”   “金属?”林云呢喃了句,猛地回头,把嘴巴凑到风的耳边,轻声问:“冬季围剿大角牛那天,你也带着生存刀,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吗?”   风认真回想片刻,说:“发热之前,没什么特殊感觉,只觉得很激动,心跳很快。生存刀的影响,可能是让化形热提前了,除了我,几乎没人在冬季化形。”   林云点点头,继续神色凝重的啃手指。   风的化形时间确实很奇怪,当时就有人说风的化形不是时候,但他俩都没往生存刀的方向考虑,只当风是天赋异禀。   从风的两个例子看,生存刀确实对他产生了影响,只是目前缺乏更多的实战数据,无法百分之百地确认。   可是,如果这种猜想真的成立,岂不是意味着,兽人在之前的千千万万年中,从未发挥出兽力的完整效能?   就像是,兽人们始终握着一座力量的宝库,却因找不到正确的钥匙,一直徘徊在门外。只能靠门缝里泄露出来的那一丝微光来增强体力,然后……靠蛮力搬起石头砸死猎物?   可话又说回来,如果确实需要金属器具做引导,那他们一点都不冤。   毕竟,如果不是他意外穿越而来,按正常的进化逻辑,这群兽人也许还要在蒙昧中摸索上万年,才能触碰到这个深藏的秘密。   后脖颈上传来一阵湿润的舔舐,林云回神,向后看去。风却没说话,只是一手捏住他的脸颊,轻轻吸..吮他的下唇。已经被啃破皮的手指也被风握在掌心,轻柔的揉搓。   这让从沉思中骤然回神的林云有点脸红,上一秒还在深思部落和兽人们的发展,下一秒直接落入黏腻的舔..吻中,怎么都觉得不正经。   “你在想什么?”风贴着他的唇角,问。   林云犹豫了下,转过身更近的贴到风的身体上。红艳艳的嘴巴凑近他的耳朵,小声把自己刚才的思考告诉了他。   风沉吟了会,说:“我明天去找老黑,他应该能看出来。”   林云却摇头:“你明天接着装昏迷,多休息几天。太强大的表象也意味着更多危险,你现在更需要的是积蓄力量,不要提前把自己置于危险中。”   风乖乖点头:“好,我听你的。”   想了会,林云又说:“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如果兽力的释放真的需要金属做介质,我一定得好好利用这件事。”   “好。”   林云问:“等你‘醒’后,别人问起巨蚺的事,你打算怎么说?”   风不假思索地说:“兽神的指引者赐予我强大的力量。”   林云忍俊不禁,笑着亲亲他的耳朵,说:“真乖。”又问,“姆姆问你呢?”   风也想好了这个答案,直接说:“我在和巨蚺的对峙中,恍惚看到了阿母,她告诉我要全力一击。”   “母司大人不会信的。”林云说。   “但她不会再问我。”风说。   林云失语,以母司大人的睿智和骄傲,确实不会再追问,而是等他们主动告知真相。   “聪明小狗。”林云揉揉风的耳朵,手指拨弄了一下小金环。   风忽然用力抱紧他,哼唧一样喊他的名字:“云~”   虽然什么都还没说,但林云神奇的领悟到风的意思,便也轻哼了声,问:“害怕了?”   “嗯!”风点点头,埋在林云修长的颈间,闷声道,“我真的很后怕。第一次和巨蚺交手时,我甚至没有思考有没有危险,只是在那一瞬间判断出非常适合进攻,身体就直接做出了攻击。我被甩飞之后,才回过神来,怕得不行。”   林云只是摸摸他的头发,没有作声。   风继续闷声说:“我以前听老战士说过一句话。”   “嗯。”林云应了一声。   风叹口气,说:“危险来临时,是不需要思考的,你的身体知道怎么保护你。”   林云问:“直觉和本能吗?”   “应该是。”风有点羞愧,说,“我之前不理解这句话,经过这次狩猎,好像有点懂了。兽人在遇到危险时,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高度紧张,密切配合,会在瞬间让身体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嗯。”林云淡淡应了声,对此颇感无力。   “但这种选择是有弊端的。”风抬起头,皱眉说。   林云反而被勾起一丝兴趣,问:“什么?”   风说:“兽人的血脉中根本就没有退缩,只有死战,只有进攻。身体会在极限的状态下,做出最大可能打败对手的选择,但那不是最安全的选择。”   林云点头:“嗯。”   “你别‘嗯’,我不喜欢,”风认真看着林云,抬手碰碰他的脸,问,“你生气了吗?”   林云淡淡问:“你觉得呢?”   “生气了。”风沮丧。   林云瞪他一眼:“知道还问。”   风认真看着林云的眼睛,诚恳道:“对不起,我不该让你担心。你跑过来的时候,我真的很想坐起来告诉你我没事。”   “你不是用耳朵告诉我了吗?二短一长的暗号是‘没事’,我碰你耳朵的时候,你动了几下。”   “那不够,”风再次把林云抱紧,说,“我不想让你担心我,不想让你理解我,也不想再听你无力地说‘嗯’。”   林云顿住,张口结舌——对风的敏锐。   他一直在竭尽全力的全盘接受这个世界的法则,面对风的危险行为,他不强行制止,也不妄图用现代社会的准则去理解。只是将那份焦虑死死压在心底,逼迫自己接受这样的现实。   这个社会的本质根深蒂固,弱肉强食,强者为尊,短时间内,根本无力改变。不仅作为原住民的风要遵循这套铁律,就连已经陷入这个世界的林云,也必须低头遵守。   他没有打个响指就令社会改革的能力,他能做的,只有殚精竭虑的加快变革,将那缓慢的齿轮拨得快一些,更快一些。   在整个社会完成脱胎换骨的改变之前,面对风的危险抉择,那些翻滚到唇边的劝阻,最终都只能化为一声无奈的:“嗯。”   风抬起头,湛蓝色的双眸沉静极了:“再给我一个小金环吧,我需要……”   “为什么?”林云却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焦灼和紧张,“我不懂兽人的战斗,如果大家都是靠直觉和本能躲避危险,你也要善加利于自己作为兽人与生俱来的能力!”   “我知道,”风紧贴着他的额头,温热的呼吸与他交织在一起,“我会好好开发身体的能力,但我想在身体靠本能做出选择的同时,多想想你。”   他的声音低沉,却无比坚定:“我不需要猎杀中的绝对胜利,我更需要活着,更需要你。” 第130章 第 130 章:装病、母女   风打算再“昏睡”三天,趁机好好休息。   从他兽化完成,一直在母司大人紧锣密鼓的安排下,去做一位优秀战士该做的事,还没以全新的形象和林云好好相处。现在他“受伤”了,才终于有时间。   除了从小穿一条兽皮裙长大的小河对他分外了解,断定他在装晕,其他人都没看出什么端倪。   母司大人观察林云的神情,见他不是很紧张,便也猜到了风没有大碍,站在床边对林云说:“等他醒了,让他来找我。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兽人我见得多了,每个都觉得自己是英雄。怎么就不想想,部落千万年来的狩猎中,为什么选择共同进攻。”   金也应和:“是不该莽撞行动,风要学习的东西还很多。”   撂下这句不痛不痒的训斥,母司大人和首领一起出去了,等人走远,风掀开眼皮,悄声说:“他俩年轻的时候都独自杀死过野兽。”   林云没好气的拍了他一巴掌:“那也是对自己的能力有所了解之后做出的选择,除了你还有谁在第一次狩猎就大出风头的!”   风闭上眼,继续装睡。   林云也很珍惜这几天的相处,虽然人来人往有点混乱,但却是风成为兽人后,两人相处时间最久的一段日子。很多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也在这几天里渐渐察觉。   比如,风好像还没想好是用人类的耳朵,还是继续维系住兽耳示人的习惯。大部分兽人都不会把兽力浪费在这些细节上,但风似乎很喜欢自己的兽耳。没人的时候,他会把玩自己耳朵上的小金环,然后把兽耳和人耳交替变换出来,似乎在对比两种耳朵的手感。   林云在一旁整理工作记录,偷偷看他变来变去,可爱得想尖叫。等休息时,便趴到风身上,含住他的耳朵叼到牙齿间轻磨,甚至想把他耳朵囫囵吞下去。   他还用新做好的剪刀,给风修剪了头发,剪的不是很好看,缺一块少一块的。但风完全不挑,甚至很得意,跟小河讲了很久剪刀的功能。   林云自己却没剪,母司大人倒也没强制要求他留长发。但他已经足够了解过这片大陆的规则,知道长发更有利于他推行工作,就不再纠结这件事。   白天大部分时间,部落其他人都会外出工作,风便趁机起床,在山洞中活动腿脚。   他重新拾起木工的手艺,在林云工作时,待在一边默不作声雕刻一些小玩意。每一次推动刻刀,伴随着“沙沙”地轻响,还有一丝清淡的香味,令人无比惬意。   这种有香味的枝干,是风在狩猎时收集的,把小小的兽皮挎包塞得鼓鼓囊囊,看起来目标明确,像是早就有所准备。   林云只当他是在打发时间,也没在意,但不久后,就在自己写字的小桌板上发现一个木雕的小刀。造型仿造的是风以前用的石刀,手指长的小刀被打磨的细腻,捏在手里有种独特的温润质感。   隔了会,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木雕小包子,他捏着圆润的小包子去找风,举到他眼前晃了晃。还没问什么,风一抬手又递来一个拇指大的小狗……狼吧?   “干嘛啊?”林云这下真的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他用指尖戳了戳小狼的脑袋,又把它托在掌心仔细端详,“这是送我的礼物吗?”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柔。   “嗯,”风放下手中的刻刀,站起身来。   身高差让两人的视线颠倒,他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下林云的嘴唇,说,“你总是咬自己的手,很疼,以后再不舒服,就咬这个吧。”   “啊?”林云一愣,嘴里冒出一个词,“磨牙棒?”   “嗯,”风不太理解,想了下才点头,“这是香点子的树枝,有点甜味,你应该会喜欢。”   林云看了看掌心憨态可掬的小狼,又看了看风认真的蓝眼睛,有些犹豫:“可是……”   风继续解释:“不是很硬,能啃的动,木屑直接咽下去也没事,以前还有人用它煮汤呢。”   “啊……”林云其实不是想问这个,他是觉得没必要。这么可爱的小东西,应该放在床头当观赏摆件,每次看到,都能回想起风认真雕刻的模样。   可话还没说出口,一股酸酸软软的情绪突然突破心理防线,以一种强势的姿态,从心口涌上来,冲得他鼻尖有些发涩。   他想笑,又觉得眼眶热热的。   虽然刚听到那句解答的时候下意识逃避了,但他能听懂风的意思,这小狗解决问题的方式真是……直接得可爱。他甚至跳过了“你为什么会在焦虑时咬手指”这么复杂的疑问,直接给出了最朴实有效的解决方案,用一个安全的替代品,中断他对自己的伤害。   “云。”   “嗯?”   “我知道你要做的事很多,压力很大,如果行为不可控,但至少不要伤害自己。”风摸了下林云的嘴唇,动作珍重,“很疼。”   林云眼眶发酸,赶紧慌乱的点点头,装作要看小木雕,垂下头去看手心。   也不知道跟谁学的,风只说“你很疼”,却根本不提“我心疼”。   他只关注林云是不是疼了,不想让林云因为顾忌他的感受,而刻意压抑自己,来避免这种行为。   他直接拿出小木雕做替代,而不是以感情做抵押,劝林云不要这样做。   这样的风,让林云感到些不知所措。   林云依旧低着头,视野里只有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那三枚小小的木雕。   过了许久,他才极轻地吸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知道了。”   林云没有直接给出改正的承诺,却在这句回答中,把自己全然交托出去了。   他一直都很喜欢别人偶尔的照顾,每一个轻柔的举动,每一句嘘寒问暖,他都很珍惜。这样弥足珍贵的情感交流,会让他感到自己是值得被看见的。   可当风毫无保留的将浓烈的爱……爱惜?浓烈的感情,捧到他面前,他在感到充盈的温暖之外,又生出了一丝胆怯。   风给他的感情太过美好,美好得让他心慌,甚至,在他心底某个角落,发出了微弱的质疑:这样的关怀,我配得上吗?   我真的有那么好吗?   林云甚至产生了惧怕。   但是,风真的在认真做好感情的功课,不知道他曾经进行了哪些思考,给自己制定了什么计划,也不知道他设想中的美好答案是什么。   林云确实能感受到,风在很认真的喜欢他。   风之前说,每天都会问一次“喜不喜欢”的问题,也真的这样做了。   “喜欢今天的早饭吗?”   “喜欢我新做的桌子吗?”   “喜欢这张兽皮的手感吗?”   这些问题通常穿插在对话中间,塞进一板一眼的格式里。林云已经习惯的那声“嗯”,总是先一步滑到嘴边,然后磕巴一下,再配合着换成“喜欢”两个字。   他早就习惯了将一切情绪蜷缩起来,独自消化多余的情感。现在,他却愿意别别扭扭的练习陌生的音节,为那个曾经在他心里和“奢望”画等号的“喜欢”。   风的认真令他动容,他不愿拿一个残破的林云来敷衍风。   好在,他们的时间还很长,他们都需要很长时间来慢慢成长,变得更适合去爱对方。   在山洞里和风一起度过几天清闲的时光后,林云再次投入部落的建设中。   目前,部落同时开展的工作种类太多,千头万绪,必须有人统筹全局。   这个人还只能是林云。   但他也不是神仙,没有那么多时间精力,于是便把具体执行层面的事务,交给大河、大头、宝石、草甸、老角等项目经理。母司大人与首领,则负责协调人力与物资,确保政令通达。   明确了各自负责的工作内容后,林云又把各项工作大致分为三类:第一类可凭项目经理的经验和既定规程自行处理,第二类,涉及多个小组配合的,由项目经理呈报给母司和首领,由两位长者居中调度。第三类,遇到无法解决的技术瓶颈,或是执行中发现原有方案存在重大缺陷时,才汇总至林云面前,由他定夺。   就算经过层层授权,每天还是会有大量需要他经手的事务。林云如同整个部落运转的枢纽,不得不投入大部分时间与心力,才能维系这台日渐庞大的机器向前推进。   风“病”好后,部落中暂时没有新的狩猎任务,风就待在林云的身边,协助他一起工作。   这天,两人去慧农河的工程现场查看。   林云第一次“乘坐”黑色巨狼,和花豹、老虎的感受完全不一样。不需要林云刻意维持自己的姿势,黑狼自会调整到令林云最舒适的步调,大大提升了林云骑乘巨兽的体验感,甚至忍不住兴奋的嗷嗷大叫,掉落一路的欢声笑语。   他们没有直接前往工程最前线,而是从兽鸣山东麓开始,沿途查看工程所经地段。   位于小山涧中的堰塞湖已经顺利完工,巨量的石块堆砌出慧农河起始点,剩余石块则用于加固慧农河的堤岸。   这项工程的重中之重,就是横贯小草地农田的慧农河,以此为轴,战士们又纵向挖掘出十条笔直的小支渠,像棋盘一样,将广阔的田畴分割成整齐的网格。这套纵横相连的水利网络,最终将会构成一个安全而高效的灌溉系统,最大限度地保障了农田的用水需求。   绿色正带领战士们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远远见到林云两人,率先走了过来。   “今晚再加个班,明天就能通水。”   林云正准备从黑狼背上滑下去,先停下给绿色竖起个大拇指,说:“太牛逼了,我都没想到能这么快!”   绿色笑骂:“小崽子,快停下吧,小花都不需要这样哄着。”   黑狼主动趴下,让林云稳稳滑下去,林云则从包里掏出一套衣服,递给变回人形的风。   “呦~”绿色张口就来,“风这体格挺结实哈,看着就有劲,受得了吗你?”最后一句是对林云说的。   林云翻了个白眼:“正经不了两句。”   绿色哈哈大笑,不见外的揽住林云的肩,豪迈道:“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多正常一事,不用害羞。”见林云又白她,主动提起另一件事,“今年春潮节,小花的阿父会过来,我还想再生个小崽子,到时候你给我们取个名字如何?”   林云果然被吸引注意力:“我来取合适吗?”   “当然是天大的适合,你可是兽神的指引者,你取的名字就是最好的。”   虽然还没影,但关乎小生命的诞生,林云也很欣喜,先点头应下来:“好呀,到时候咱们再商量。”   “那就这么说好了啊!”绿色拍拍他的肩,笑道,“我那个契子虽然挺不靠谱,一年见不了几回,但长的是真好看,我都好多年不舍得跟别人结契了。”为了显得有说服力,还指了下旁边沉默寡言的风,说,“比风还好看!”   林云重重点头,深表理解:比风好看,那得多好看啊!不舍得也正常。   绿色撞了下林云肩膀,对他挑挑眉,说:“到时候带给你看呀。”   林云一边忙不迭点头,一边又觉得好笑。   绿色战力强悍,工作上能管理近千名战士不出错漏,性格却还保持着少女的昂扬。冬天大雪时,她就专门带着春天和小花找他玩,一点也不隐藏炫耀的意味,现在又用同样的方式炫耀她的契子。   不过提到生育的事,林云还是多问了句:“我听说怀孕的战士会休息一年,你想今年休息生崽子吗?”   绿色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正常,笑着叹口气,说:“休息就休息吧。”她双手抱胸,目光投向近处的工地,释然道,“大河的能力确实高于我,让他做狩猎队的首领,我心服口服。”   “啊?”林云却愣了下,没料到回答会突然转到这方面,赶紧追问,“怎么还和做首领有关系?你能带领这么多战士修建慧农河,大家都看到了你的能力,哪里不如他了?”   “就是因为我能力不如他,首领才让我来监管慧农河啊。”见林云不解,绿色笑着拍拍他的头,又多说了几句,“慧农河的工作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找到正确好用的办法后,重复前一天的挖掘工作就行了。大河那一组前期工作比较简单,但大河本人却在做协调所有小组进度的工作,所有的联络、调配、后勤支援,全是他一人在管理。”   “哎!”绿色叹口气,说,“能把这些管理和配合的工作做好,并且不出现错乱,我也挺佩服他的。”   林云和风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当初把狩猎队分成四组,是首领直接负责的,但肯定通过了母司大人的首肯。一个是首领认可的绿色,一个是母司培养的大河,这两人的竞争,从最初分配不同的工作小组开始,就已经分出胜负了?   绿色说的那些工作上的区别,林云都知道,大河的很多任务都是他直接指派的。   但是他以为,首领之位的竞争才刚开始,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   “是从冬季捕猎大角牛就结束了,”绿色笑道,“你没见过狩猎现场,可能不清楚。冬猎的难度非常高,既要在雪层下通过蛛丝马迹寻找猎物,还要成功围剿野兽,同时必须保障战士们的安全,确保大家不被积雪掩埋。大河把捕猎工作安排的滴水不漏,换做是我,肯定做不到……金也做不到,前几年冬猎,每年都有伤亡,今年只有一个人受了轻伤。”   怪不得!   林云想起风化形热那天,多得专门提起看到未来的场景中,绿色后悔没去冬猎这件事。他当时专注于风的状态,没想到看似平和的表象下,还藏着这种暗潮汹涌。   “不过也没什么差别,为了我们家,为了我的孩子们,我还是会好好捕猎……噢,还有好好种田,”绿色说着,畅快的大笑了几声,“我现在特别期待以后的日子。”   林云也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能想象到首领这个位置对战士们的巨大吸引力,就连风也无法抗拒……啧!   绿色和大河作为最有实力竞争首领的人,已经暗暗较劲很多年。现在突然公布内部竞争的结果,林云有点难以表述的怅然。   “好啦好啦,”绿色揽着他的肩,还试图再揽住风,被风躲开了。她也不在意,继续笑着说,“我带你看一下进度,你赶紧去忙别的吧,我这里没什么问题,尽管放心。”   绿色确实把慧农河的工作安排到极致,不仅提前完成任务,还在原计划外,额外修建了堤岸,使河道更安全,更整洁。   林云在她的带领下大致检查了圈,确实没发现什么问题,只等晴天和鸣雷那边完工通水了。   后续的安排早就沟通过,林云没有久留,打算前往下一处工作地。   绿色搀他坐到黑狼背上,等两人站起身准备出发,才犹犹豫豫喊了声:“指引者大人……”   林云看出她有难以启齿的话,想再翻身下去好好聊,但被绿色按住大腿,丝毫动弹不得。   黑狼看不惯别人对林云动手动脚,扭头对她呲牙威胁。林云却猜出绿色没恶意,只好先安抚风,然后对绿色说:“不用这样,什么话直接说就好。”   绿色抬头认真凝望着他,好一会才轻叹一声,忽然半跪下身,一手抚着林云的小腿,一手行了个半礼,深深颔首。   她低头看着泥泞的草地,轻声说:“我的女儿们……我不担心春天,我有能力确保她一辈子无忧无虑,但是小花……她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我无法成为首领后,阿母也会想办法避免被推举为母司,我们家已经决定远离争权夺利的纷争。”她咬牙道,“多得说的对,什么都没有生命重要。但小花……她不一样,她不该只做一个普通的战士。”   林云到底还是翻身下来,弯腰将绿色搀起,他看着绿色的眼睛,忍不住叹口气。这母女三人都是一样的翠绿色眼眸,看着就让人新生欢喜。   于是,他问:“你想让我怎么帮她?”   绿色反而踌躇了许久,说:“我不知道,我的智慧不足以替小花做出正确的选择……”她紧握住林云的手腕,恳切道,“我想让她跟着你,在你身边观察、学习,这是我作为她的阿母,能做到最大限度的抉择。其他的,就让她自己去选吧。”   “好,我答应你。”说完觉得不够,又补充道,“我曾经答应过她,只要她愿意学习,我会教她。今天,我也这样承诺给你,我愿意把来自神的知识和智慧,毫无保留的赋予小花。” 第131章 第 131 章:成熟   告别绿色后,林云与风溯流而上,沿着一条铺满白色鹅卵石的干枯河道,向着上游奔去。   河岸两旁的景色逐渐褪去自然的凌乱,呈现出人工规划的痕迹,再转一个弯,一片整洁的开阔平地跃入眼帘。   新建的工业区便到了。   这片工业园区位于小山涧的边缘地带,和部落仅半小时的步行距离,兽形只要短短十分钟。背靠群山,有丰富且易于开采的矿层;面向森林,木材供应源源不断;毗邻河道,确保了用水的便捷。   一个经过深思熟虑、规划详尽的生产基地,已随着气温升高而在这片大地上悄然成型。这里将会是整个部落“工业”的起点,同时,也是一个时代的起点。   工业区依然由经验丰富的刚象负责,她的小队在完成储备兽肉的狩猎任务后,娴熟地转化角色,将工作重心倾注到工业生产中。   自砖窑完成自我扩建与连续生产后,产出的第一批红砖没有用于建设民居,而是优先建造了这片工厂:煅烧石灰的竖窑、闷烧木炭的炭窑,以及初具雏形的水泥生产线。   是的,他们终于开始生产水泥了。但不是现代工艺的混凝土,而是一种稍差些的灰浆水泥。   不久前,雪化初晴时,怀孕快五个月的好运,在冬的陪伴下,在小山涧更深处的山区发现了可观的凝灰岩矿层。这种岩石由火山灰沉积,经过数万年甚至数十万年的自然胶结凝集而形成,是生产灰浆水泥的关键原料之一。   高山部落之所以能在山体上开凿出山洞,正是因为远古时期的火山爆发,在原本的山体外覆盖了几十米厚的凝灰岩。所以林云推测,附近一定还有大量的凝灰岩矿层。   在没有现在科技工艺的前提下,以石灰、火山灰为核心材料,混合一定比例的细砂和碎石,再进过几天陈化,就能得到较高强度的灰浆水泥。用途足以覆盖目前的建设场景。   林云和风驻足,看向忙碌的人群,阳光下,这座刚刚落成的工业区,已平稳地运转起来。   新建的窑炉伫立在空旷的场地上,石灰窑顶正吞吐着浓重的白烟,空气中弥漫着矿石受热后特有的燥烈气味。   战士们忙碌的身影穿梭其间,投料、观火、出灰,一切井然有序。   目光回转,林云对上风求知的眼神,用挑眉代替询问。   风问:“既然目前产出的灰浆水泥足够用,为什么还着急研究更高级的混凝土?”   索朗语中引入的中文词越来越多,有时候,一整句话都会用中文表达。林云盯着风那双湛蓝色的瞳眸,听他用力咬出方方正正的发音,总是忍不住想笑。   冬季的那场兽化,重要性堪比分水岭。   在风兽化前,两人的关系其实很别扭,他们互通心意,但始终有什么摸不着的坎横亘在两人中间。林云馋他身子,甚至有种靠亲密行为代替情感交流的渴望。   庆幸的是,混乱中没能把lena-fa进行下去,所以他们才能彼此冷静了两个多月,然后以沉淀后更成熟的视角坦然面对对方。   风不仅个子长高了,其他方面也着实成长了许多,林云每次和他交谈,都有全新的感悟——总觉得小狗不傻了。   见林云又瞟来那种奇怪的眼神,风便张开自己的兽皮毯子裹住林云,搓热掌心,双手捧住他被冷风吹到冰凉的脸。   林云想说话,但嘴巴被挤到往中间嘟起,只好先把风的手扒拉走。   “我给你暖暖。”风一本正经……如果不是眼中流露出笑意的话。   “暖你自己的去,”林云看着前面热火朝天的工厂,这才开始解释上个问题,“这一批灰浆水泥的用途还是很广泛的,今年的建设需求比较多,全都要依赖简单易得的灰浆水泥。选择在这时候开始研发更高级的混凝土,是因为混凝土的制作过程需要高温,且对温度的容错率高。”   “高温?因为兽力吗?”风当即反应过来,问,“你想炼钢?”   “对!”林云给他肯定,说,“这些设备还达不到冶炼铁矿的标准。”   解释完后,林云握住风的手,悄声说:“关于兽力的事,我还要再仔细考虑,现在只跟大家说研发混凝土是建筑需求。”   “好,我知道。”风认真点头。   风虽然没有真的重伤昏迷,但到底和巨蚺一番生死搏斗,兽力枯竭是一方面,皮肉伤也免不了。   前几天在山洞装病,没机会验证金属和兽力的关系,他俩今天出来,也要处理这件事。   在明确兽力和金属两者的关系之前,风也认可暂时保密的决定。他比林云更清楚,这个发现将会给索朗大陆带来怎样颠覆性的动荡。   两人在工业园内转了大半圈,才碰见了忙到脚不沾地的刚象。她从南方平原回来后,直接就带人驻扎在园区内,这些天一直没闲着。   林云喊住她,问:“战士们住宿的问题解决了吗?”   “大头已经带人在钉木桩了,今晚挤挤能睡下。”刚象从远处走来,不知是不是太累了,步伐间有点打晃。林云赶紧上前几步,搀住她的胳膊,还没用力托稳,刚象就拂去他的手,说,“没事,磕了下小腿,不严重。”   “伤口多大?处理了吗?”林云低头看向她的腿,但大家现在都穿上了粗毛布的衣服,看不到腿上的伤处。他知道兽人都要强,便也不强行追问,只说了句,“自己多注意点啊。”   “没事,”刚象颇不在意的敷衍了句,继续之前的话题,“战士们在野外习惯了,睡地上也没事。”   林云诚恳道:“是我之前考虑不周。”   砖窑已经经过数次升级扩建,但仍供不上建设的需求。   林云原本的计划是优先确保工业产能,先把各种工厂修建起来,修宿舍的计划一直推迟到今年冬天前。住宿就先用兽皮帐篷过度,战士们在野外也习惯了这样的方式,林云当时并没觉得不妥,只提了一嘴给守夜的战士发放福利。   谁知昨天夜里突然刮起强风,把临时帐篷全吹塌了,战士们不仅要时刻照看窑炉,还得分人出去找吹飞的兽皮,搞得狼狈不已。   林云今早得知消息,心里一阵自责,先让大河和大头赶来搭建草棚,又让人送来了驱寒的草药。   几人边走边聊,来到正在搭建的宿舍区。远远就看见大头行为乖张,跟猴子一样在木梁上行走如飞,上蹿下跳。林云简直怒火中烧,这个本应给下属树立行为模范的人,竟然主动违反安全操作的规定。   他之前磨破嘴皮反复强调的安全生产守则,怕是被大头当饼吃了!   看了两眼,林云忍不住吼道:“注意安全!小心摔了!”   大头直起身冲他们挥挥手,把青铜头的锤子递给旁人,从木架上跨过来。猴子一样一手悬挂在木架上,吊挂到林云面前,笑嘻嘻道:“安全着呢,不会摔。”   林云皱着眉,面无表情道:“下来。”   大头第一次见林云脸上出现这种表情,有点没反应过来。直到风轻“嘶”了声,他才意识到林云真的生气了。立马翻身下来,老老实实立正站好:“我……”   林云打断他:“大河呢?”   大头规规矩矩:“羽要搬出去住,大河回去帮忙了。”   林云在心里过了一遍,才理解这话什么意思,这对怨偶冷静了一个冬天,最后还是闹到了解契的地步?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未知原因已经不精准的机械手表,大概估算一下时间,对大头说:“你先去工作,把我之前讲过的安全守则回忆一遍,明天考你。”   大头立即说:“我知……”   “你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接受处罚吗?”林云打断他,声音依然不高,却让周围的空气都静了一瞬。   大头脸色难堪的瞥了眼身后正偷眼往这边瞧的战士,整张脸涨成了窘迫的暗红色。他匆匆垂下眼皮,含糊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知道了。”   林云也没多说什么,利落地转身离开。   他其实能理解大头那点按捺不住的轻狂。一个长期被边缘化的人秧,骤然得到指引者的青眼,竟获得了指挥兽人战士的权力。这简直是枯木逢春、咸鱼翻身。   但他似乎忘了,权力从来都不是奖赏,而是责任。   风从后方跟上来,与林云并肩而行。   两人沉默地走出一段距离,直到将工厂的喧嚣抛在身后,林云才脱口叹了声气。   “其实是你的错。”   风突然说了这样一句,并在林云错愕看来时,用力揽着他的肩:“你不应该把他当朋友,让他以为你们关系很好。”   林云张张嘴,想反驳却无从开口,只好苦笑道:“我以为,我已经够冷漠了。”   风用拇指轻轻蹭过他紧抿的嘴角,动作温柔,语气却斩钉截铁:“不是冷漠的原因,你需要的是距离。”   他轻声解释:“你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冷漠的人,你现在做的是,故意不去注意具体的每一个族人,只是压抑自己的情感,你怕那些多余的链接会影响你的判断。但你真正需要的是威严和高高在上,你要让他们敬你、信你,甚至怕你,你需要的是……”风把这个中文词在嘴边斟酌了很久,才掷地有声的吐出来,“统御!”   林云勉强笑了下,心中苦涩不已。风能抓住机会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肯定在心里反复思虑了很久,才能在合适的时机顺畅的表达。   这个风,早就察觉到了他的问题。   在这个世界上,风应该算是最了解他的人,每句话直中要害,让他避无可避。   林云几乎不沾染传达命令,调度人员的工作,一个原因是有更专业的母司大人,一个是,他在刻意模糊掉了每一个个体。   他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了,如果把精力放在具体的个人身上,会浪费他很多时间。   他毫无保留的传授技能,讲解具体的操作步骤,却不在意工人们是否理解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给自己安排的工作实在太密集了,根本没精力去照顾具体到个人的细节,也没功夫去了解工人私下的想法。   另外,他也怕……怕再遇到第二个老鸟,那样的情感损耗,他承担不起。   而最了解他的风,果然把他看清了。   风认真观察林云的表情,见他没有抗拒这个话题,继续道:“大头的问题是,你对他既欣赏又寄予厚望,在这种期待中,你很难保持住你所谓的‘冷漠’,因为你本身就是个情感非常细腻的人。而大头……”他顿了顿,回想林云讲过的中文,选择了一个最合适的词,“是个很狡黠的人,他从你细微的表现中,明白了自己的不同,也在试探你的底线。”   林云拧着眉,盯着风的锁骨看了很久,才纠结着抬起眼,鼓起勇气回视他:“那我该怎么做啊?”   风说:“把责任推出去。”   “嗯?怎么说?”   “他的安全,和他负责的施工安全,应该由他自己来承担,本质上来说,这和你没有关系。”风轻笑一下,俯身凑到林云的耳边,几不可闻地说,“你可以这样……”   林云听完,没忍住拍了下他的肩膀,要笑不笑的轻哼一声:“果然还是你了解你的族人哈。”   这话是纯粹的调侃,林云心里其实很佩服风,也很惊讶风今天的表现。   这让他重新意识到,从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已经担负起母司大人的厚望,不断精进自己。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傻瓜小狗,他只是在他一个人面前傻乎乎的翻出肚皮。涉及到感情外的问题,风一直很清醒,也很有决策的魄力。   林云咬着下唇,手指扣弄风的衣领,好一会才主动踮起脚,轻吻了下他,说:“我觉得你是对的,但我可能需要很多时间才能学会正确的方法,我以前不怎么和人打交道,也没有经验。”   “不,”风却直接反驳,“没有什么正确的,只是省力的。”   林云失笑,笑了两声,停下来认真思考风的话,又忍不住伏在他肩头笑出声来,随后畅快得低叹了一声:“啊——”   “怎么?”风扣住怀里精瘦的腰身,侧头去看林云的表情。   林云趁机亲亲他,抬手捏住风的脸颊,往两边轻扯:“我怎么觉得你今天这么有智慧呢!”   风也笑:“可能是你给我了表达自己的勇气吧,你一直都很包容我,让我敢说这些话。”   “嗯,也是!”林云笑着点头,认下这份夸奖,又问,“还有其他想说的吗?我今天很开心!”   风认真想了下:“还真有,之前,你说过要向大家证明你的价值。”   “嗯?”林云回想了下,似乎是上次提到小时候的事,风问他什么是价值,他说了这类的话,“是说过。”   风认真说:“我觉得不对。”   “为什么?”林云眨巴下眼睛,没明白哪里不对。   “我当时听你这么说自己,心里很难受,但我不知道原因。后来我学会一个词,‘物化’,你那次和好运说起生育的话题,提到了这个词,我觉得也很适合你。”风疼惜得捧住林云的脸,低头与他额头相抵,轻声说,“你在物化自己。”   林云没说话。   “你不是真的没有情感,也不是真的冷漠,但你把自己当做一个催化部落发展的工具。”风轻轻碰碰林云的鼻尖,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轻声说,“我觉得这不对。” 第132章 第 132 章:解契   “你的存在,本身就值得大家喜爱和敬仰。”   “我知道你的努力,我懂你的困境。”   “但是,当你计算自己付出了多少,能换回多少的时候,当你觉得自己必须‘有用’到某个程度才配安心的时候,我要你记得——”   “在我这里,你不必证明任何事。”   温和的话语,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荡出一圈圈涟漪。水面轻缓的托起林云,包裹住他自认为粗糙的棱角,圈在怀里晃呀晃。   在那片纯粹的蓝色中,林云清晰地感受到每一个字背后的怜爱。   他没有反驳,反而生出一种近乎贪婪的享受。他能感受到风对他的爱惜,也真的愿意为风描述的场景而尝试着去改变。   仅仅是“林云”这个存在本身,就足以成为被爱的理由。这个认知太陌生,太汹涌,是他从不敢奢望的答案。但这样的想象,又像寒夜里的热源,吸引他本能地靠近。   他能感觉脸颊皮肤升腾起一阵一阵烫意,于是下意识地垂下眼睫,可微颤的睫毛反而泄露了心绪。   这份羞赧有些陌生,又带着某种隐秘的甜蜜。   他习惯了保护者的身份,习惯主动付出和承担责任。   此刻却被另一人细致入微的捧起来,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爱惜着。   他极少体验过如此纯粹的、毫无附加条件的呵护,耳根都欢喜的烧了起来。   相较于林云的理智,风确实更感性一些,同时,他还是个满心满眼只有“林云”的人。所以他才能近乎无理的要求:“你不必证明”。   在现实与责任面前,林云那套以付出换取立足资本的逻辑,才是理性上更稳妥、更正确的选择。   但风依然选择了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不是因为天真,而是因为心疼。   这份难抑的心疼,压过了所有关于“正确”的权衡,想给最不计成本的呵护。   料峭的春风穿过山谷,携着未散的寒意,卷来一缕泥土苏醒的湿润气息。树林中的鸟鸣清脆而欢跃,覆盖了方才私密的对话。   两人在阳光下黏黏糊糊拥抱了会,却因工作繁多,甚至没有多余的时间好好谈恋爱。   按照原定计划,他们下一步要去兽鸣山西麓,找鸣雷和晴天了解水利和养殖的工作。   去之前,还得回部落带上行李,随便捎上大河小河。   两人背着行李去喊人时,果不其然正撞上气氛紧张的大河一家。   两兄弟一左一右站在洞口,姿势相似地环抱着双臂,沉默地注视着洞内收拾行李的羽,空气里凝固着无声的紧绷感。   “在忙哈~”   林云硬着头皮打声招呼。   羽闻声转身,浅灰色的眸子雾蒙蒙的,冲他轻轻一点头。小河还和往常一样,欢快地问起接下来的工作,语气自然得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这片凝滞的气氛,林云也平静的把计划大概讲了下。   大河听了会,对小河说:“你先和他们出发吧,我待会去追上你们。”   小河还没应声,羽先一把拎起兽皮包袱,语气生硬:“我好了,这就走。”   大河站直了身体,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去接包袱:“我送你。”   “不用。”羽将包袱往身后一扯,眉头拧起,露出毫不掩饰的不耐,“我又不是残废,我自己可以!”   大河没说话,向前踏了一步,一手握住羽的手腕,轻巧地一旋一拧。另一只手接住掉落的包袱,甩上自己肩头,动作流畅得像做过无数遍。   小河立即挡在两人面前,笑嘻嘻说:“哥,你先替我收拾一下行李,我去送羽哥。”   大河抚开他的手,不为所动:“哥知道,我去。”   “我去我去,”小河装傻卖痴,嬉笑着说,“我还没见过羽哥的山洞呢,我正好去看看。”   大河勾起嘴角轻笑了下,大手却不容置疑的按住小河的脑袋,轻轻一用力就把人往旁边推开几步。   小河气急败坏:“哥!”   “听话。”还落在小河头顶的手呼噜呼噜他的的发丝,大河轻淡地笑着,声音低而稳,“哥知道,我去。”   这时,羽终于忍无可忍,压低声音吼了出来:“我说让你们去了吗?”   小河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闪过一瞬凶相,又迅速消散,嬉笑着看向大河:“好哥哥,你帮我收拾东西,要去好几天呢!”   “听话。”大河绕过他,往洞外走去。   “大河!”羽从身后扯住自己的包袱,咬牙低声道,“你能不能让我看得起你一次!”   大河身形一顿,缓缓回过头看他。洞口的光映着他半张脸,神情沉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他静默了好一会儿,右手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似乎是想去碰羽的手背,最终还是垂落身侧,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走吧。”   “哥!”小河急了,直接上手要去抢那包袱,却被大河侧身躲开。   “哥!”他又喊了一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气急败坏。   大河这才看向弟弟,脸上浮起一丝疲惫的笑,他拍了拍小河的肩,声音低下去,像是只说给他一人听:“哥知道。等着吧。”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迈出洞口,背影挺直而沉默。   羽立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两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埋头跟了上去。   林云目送那一前一后两个身影朝着南坡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山道拐角。   他回身看向仍鼓着脸生闷气的小河,不解问:“为什么要去送?”不过一个包袱而已,羽又不是小孩,何况已经解契了,争这个做什么?   一直在他身侧安静旁观的风说:“羽本来就是外族,在高山部落没有任何根基,平时要么独来独往,要么就和大河形影不离,也不跟人打交道,连个能说话的朋友都没有。现在跟大河解契,在高山部落更没什么依仗了。虽然不会有人直接欺负一个兽人战士,但也少不了冷眼与非议,或许还有人当面说几句风凉话。”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二人消失的方向。继续道:“大河去送他,是用自己被解契者的尊严,全了羽的面子。让所有人都看见,即便分开了,羽仍是他大河放在心上的人。有这一送,旁人就不敢真的对羽做什么。”   小河不屑地轻嗤一声,却也没说什么。   “哎!”竟然是这个原因,虽然对这样的结局早有预见,但真见到大河和羽决裂,还是有点惋惜。   之前听说他俩因为生育的问题产生分歧,反复磨合,现在看起来却不是那么一回事。大河看上去很重视羽,生育的问题并不是不能沟通,他俩之间可能还有其他更致命的症结。   一旁的风仍望着那个方向,问:“羽为什么说那句话?”   “哪句?”林云问。   风顿了顿,浓密的睫毛垂下一小片阴影,有些难以启齿:“就是,‘看不起大河’那句。”   林云点头,果然,这小狗碰到感情的问题就显得知识匮乏。   他回想平日和大河两人相处的细节,羽是兽人,但兽形是几乎没什么战斗力的长臂猿,狩猎时只能做些辅助和警戒的工作。恰恰是这种相对弱势的处境,反向锻造了羽骨子里的极端要强。他拒绝生育,就是最能体现的这种要强的一种方式,或许……   还没想清楚怎么回答风的问题,小河吊儿郎当的挤过来,浑不在意的说:“问我啊,我最清楚了。”   林云笑了笑,抬手捏住小河的兽耳,刚捏第一下,就被风抓住手,放到他自己的兽耳上——什么时候变出来的啊!林云哭笑不得。   风捂着林云的手,对小河抬抬下巴:“你说。”   小河翻了个大白眼,但又实在想分享,一脸憋屈的讲起来:   “羽哥嘛,被我哥捡到的时候还没化形呢,他时候虚弱的,我们都以为他活不下来呢。但我哥把他照顾的很好,不仅活得很好,还成功兽化了。只这一点的恩情,他一辈子都还不完。”   小河表情忿忿不平了几秒,又零落成一片怅然,叹道:“我就是说说,我哥可不这么认为,他对羽哥好着呢。”   在崇尚绝对武力的狩猎队中,羽几乎派不上用场,但他很要强,这种要强,不仅对外,也对内。他拒绝一切形式的照顾或特殊对待,仿佛接受帮助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缺陷。也因此,大河那种将他置于“被保护者”位置的爱,恰恰触痛到了他最深的逆鳞。   这种对弱者身份极度抗拒的态度,让羽的心态渐渐失衡,最终与最强大的战士分道扬镳。   讲清了之前的矛盾,小河叹道:“在羽看来,我哥的退让和成全,也是一种弱者的表现吧。他就是看不起弱者。”   风不语,回头看林云。   林云捏了捏他的后颈,又补充了另一种解读:“可能,羽不是看不起来自大河的关心,是不喜欢大河总是把他当做弱者照顾。”   在羽看来,那样的相处方式不是体贴,是对他用尽全力才筑起的尊严的否定。大河眼里无私的保护,从另一方面说,也是一种对羽能力的不信任,是对他自我价值的消解。   小河在旁边大为点头:“对对对,云云,你说的对!”   林云只叹了一口气:“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风听完这一通分析,又敏锐起来:“我刚才也说了……”   “那不一样,”林云抓过风的手腕,把自己的脸贴在他手心中,用气声说,“我喜欢!我需要!你要好好保护我哦,男朋友~” 第133章 第 133 章:一见钟情   三人没聊多久,大河很快就回来了,看起来应该是把人送到山洞就折返了。他手脚利落地卷好两条兽皮毯子,又往兽皮袋里塞几把烤好的屁儿果,招呼大家一起出发了。   行进路线和林云想的不同,他以为会从部落前绕到山脉西侧,然后沿着山脚再往北去。大河则带着他们先翻到部落后山上,打算走山路往北,据说能节省大半时间。   “等一下,”林云指了下东北角,说,“我想去看一下焦哥。”   大河听不懂这个发音,小河低声跟他解释了几句,他黝黑的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一行人改道,先朝着东北角的小山坡爬去。   站在坡顶只能看到远处黑一块白一块的地面,那是积雪没有完全消融,青草尚未萌出的苍茫景色。早就知道这里看不到雨林,林云也没细看,这一趟并不在计划中,他身上什么有意义的东西都没带。只好原地捡了三根小树枝,点燃一端,稳稳插进土里。   他蹲下来,盯着小木棍顶端的火光轻轻摇曳,在心里把这段时间做过的事回想了遍。最后轻叹一口气,用中文说:“我也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对的,我没有参考答案,不知道我会给这个世界造成什么……后果,也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好好活着。但我还算快乐,我认识了一个……嗯,让我能体会到快乐的人。”   林云看了眼蹲在一旁帮忙护着火的风,把手搭在他手腕上,声音里不自觉地带出些愉悦:“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所以就带给你看看。”   风反握住他的手,也用中文说:“我上次说的索朗语,不知道你听懂了没。我会好好爱护他的,你放心吧。”   林云诧异地一扬眉:“什么时候说的?”   风无辜:“离开雨林那天早上啊。”   林云更惊讶了:“什么意思?那么早的时候你就说这些话?”   风问:“为什么不能说?”   小河在后边急得直踢风的屁股:“云云问的是,你那么早就确定和他结契了?”   “嗯~”风倒突然腼腆起来,低下头摩挲他的手心,小声说,“是!”   小河还嫌不够,又抢着补充:“不止哦,头天晚上你还在做烤鸡的时候,他就跟我叭叭乱叫。说他要和你lena-fa,我不行,别人都不行,你是他的巴拉巴拉!”   风也不知道慌什么,一个健步起身,冲上去捂住小河的嘴。   林云却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一时说不出话!第一天遇到他们的夜里,这俩人确实吵了几句嘴,看起来还是风吵赢了。他那时候一句索朗语都听不懂,所以也没在意,这狗东西……   那么早就跟小河说这些?   “你他妈……”   “云~”风又着急忙慌的跑过来抱住林云,毛茸茸的脑袋抵住林云的肩膀,整个人都缩小一圈,小声哼唧,“你骂人干嘛呀,你生气了嘛~”   林云冲天上翻了个白眼,对这小狗行为无语极了:“没——生气。”   风却忽然灵光起来,用中文结结巴巴解释:“我那时候……其实一开始并没有多么复杂的感情,只是觉得你很特别,我那时候还很笨呢,连什么是喜欢都不知道……只想和你结契,让你和我在一起。”   见林云真的没生气,风的话更顺畅了些:“但是后来的相处中,我越来越喜欢你,越来越觉得你迷人,可爱,强大!无所不能!你很厉害,比所有人都厉害,但我总想保护你,想让你开心,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风眨巴着眼,一脸认真地问:“你开心吗?”   这些都是林云早就知道的事,他甚至比风本人更了解风的感情进程,所以一点也不意外。不过听到爱人真诚表白,怎么会不开心。   林云按捺住雀跃的心绪,瞥他一眼,淡淡说:“挺开心的。”   “嗯!我也开心!”   风又露出那种小狗一样的表情,看着就想让人揉搓揉搓。   林云克制住自己,视线越过风的脑袋,看了眼一脸津津有味的小河,咬牙道:“要是小河听不懂,我就更开心了!”   “……”   “……”   “我听不懂啊……我猜的……也就能听懂几句……而已……”小河声音越来越小,然后装作很忙的样子扯过兽皮小包,埋头翻翻找找,“哎呀,都带了什么吃的啊,我不想吃屁儿果,我想吃点别的。”   “……”林云无语片刻,“算了,早就不知道听走多少话了。”   “真没多少……”小河无力地狡辩了句,继续埋头翻包。   林云没在意,转身看了看雨林的方向,又蹲下来看看那燃烧了一大半的“三炷香”。   “我们走喽~”林云对着那三炷香沉默了好大一会,忽然念出一句祷词,据说,这是一句能与兽神沟通的钥匙,“ka-deo fa-fono ve ti,dona mola ve kopa-fo。”   他盯着快要燃尽的小木棍,在心里补充道:如果你真的存在……这个世界的神。焦哥是我最特殊的牵挂,我想为他祈祷,请你给他一份安宁。他去世前又孤独又痛苦,现在,就让他轻松些,惬意些……我想把所有令人舒服的祝福都赠与他……让他,安眠吧。   告别焦哥后,大河和风分别化出兽形,驮着小河他俩往北方奔去。   高山上的积雪还未完全融化,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碎光。一虎一狼两头巨兽,轻盈地腾跃在齐膝深的雪原之上,踏起阵阵飞散的雪沫。奔跑了大约半小时,远远望见半山腰上一群人影攒动,正手持青铜斧头砍伐枯木,应该就是鸣雷带领的小队了。   对面的战士也很快发现了他们,纷纷兴奋的互相提醒,往这边望来。一个战士挥舞几圈斧头,洪亮的喊声远远传来:“是前几天杀死了巨蚺的风吗?”   林云正伏在黑狼温暖厚实的背上,闻言不禁笑起来,手指轻轻抓了抓黑狼厚实的兽耳,特意把手指埋进耳根最柔软的毛发中。一股压不住的骄傲,汹涌的从心底漫了上来,杀死了巨蚺的,那可是他的小狼!   黑狼感知到他情绪,颇为兴奋的昂起头颅,喉咙里发出一声沉厚而悠长的狼嚎。嚎叫声中融进了他们沟通的节奏,是对那句问话的回应。   鸣雷从人群中走出来,张开双臂迎过来:“终于醒了啊,我还没祝贺你呢!你现在已经是强大的战士了!”   黑狼在雪地中变回人形,快速接过林云递来的兽皮裹在身上,然后才歪着身子用肩膀靠一下鸣雷,当做拥抱了。   “鸣雷舅舅,我早就恢复了。”   鸣雷被这个新奇的发音转移注意力,问:“舅舅是什么?”   风看看林云,说:“你是阿母的哥哥,我和小阿阳是阿母的孩子,我们可以把阿母的哥哥称为舅舅。”   “哦!这样!”鸣雷看了看林云,微微颔首,问,“这是来自兽神的知识吗?挺有意思的,”他又抱了下风,笑着说,“舅舅这个称呼很亲切,我喜欢这个舅舅。”   风被鸣雷奇怪的发音逗笑,强行正经道:“舅舅,快带我们看一下工作进度吧。”   鸣雷愉悦的仰头大笑,招呼大家一起上前,边走边介绍说:“晴天的计划中,这里是最后一处需要炸开的地方,马上就能准备好木柴。其他几处地方已经点火两天了,正在逐层炸开山体,一切都很顺利。按刚象和绿色分享的经验,只要再连续燃烧一天一夜,明天让巨象们用鼻子卷起大木桶,把冷水浇到石头上,就能把规划好的山体彻底炸开,让河道按计划转弯。”   林云说:“绿色那边已经在做最后的收尾,准备好通水了。”   鸣雷:“那你不用着急过来嘛,参与了前两次炸山的战士,已经来支援了,他们有经验。”   林云:“没关系,我和风明天肯定要全程监控水情,早晚都要来的。”他转头看了一圈,说,“晴天呢,我找他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   “在树上没?”鸣雷找了圈没找到,便高声喊人,“晴天!在哪?”   前方不远处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回应:“这……”   鸣雷随手指了下,说:“走,前面是我们临时找到的山洞。”   一行人弓着身子,依次钻进低矮的洞口,洞里黑乎乎一片,只燃着一个小火堆。双眼还没完全适应洞内的光线,一个倒挂在洞顶的黑影毫无预兆地映入眼帘,随着洞口灌入的冷风轻轻晃荡。   “……”林云下意识往风身后躲了躲,轻拍自己胸口。   “大人们……”晴天用腿弯勾着一段嵌入岩壁的粗木棍,头下脚上地挂在那儿,声音也因姿势而显得有些发闷。   鸣雷抬头看看他,不忍直视的低下头按按自己的额角:“你从哪儿刨出来的木棍?”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半是好笑半是疲惫,“有把木棍钉山体里的力气,你出去砍点柴多好。”   “没费——多——大劲,”晴天的声音听着跟快睡着了一样,话音能拖出去二里地。   鸣雷疲惫地摆了摆手,转向一旁的林云,脸上写满了无奈:“半个月了,动不动就把自己挂起来。”   洞内微光勾勒出晴天倒悬的身影,再加上这一晃一晃的模样,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某些东西。   林云抚抚脑门,在回去找老黑和继续和晴天沟通之间犹豫了瞬。   他和风商量过,以老黑对兽神的崇敬和古板,应该不会心甘情愿的帮助他们。与其冒险策反老黑,不如先开导开导晴天。 第134章 第 134 章:钢铁   在场几人都值得信任。   大河自不必说,作为部落下一任首领和最强大的战士,他对部落的忠诚度毋庸置疑,对兽力的运用更醇熟。鸣雷这些年一直在和矿产打交道,是对金属最了解的人。   小河的作用有些特殊,林云在出发前偷偷跟他说,让他多注意晴天的细微反应,判断这人是否可靠。   和晴天沟通的任务则交给了风。   他先是瞅了一圈,从木柴堆里挑了块最粗壮的树桩,然后招呼大家往山洞深处走了几分钟。确定谈话不会被偷听,他停下看看几人,一开口就说:“兽神的指引者带来了神的恩宠。”   洞内漆黑一片,火把摇曳的微光只能照亮有限的区域,明暗交替的火光映在脸上,有种奇异的氛围。   不管是不是那么一回事吧,反正这一幕挺唬人,除了林云之外的所有人都精神一震,目光炯炯的看向两人。   风保持着严肃的神态,说:“这是一场事关部落未来的重大事务,在场诸位务必严守秘密。接下来我们谈的每一个字,在得到确切结论前,绝不能进入其他人的耳朵里,包括母司大人和首领。你们能以战士的荣誉向我保证吗?”   大河和小河对视一眼,显然比较相信风的作风,率先点头应下。   晴天先忐忑的看了几眼鸣雷,然后低头沉思了会,也表示愿意配合。   只有鸣雷犹豫:“要不我出去?”   林云说:“这不是需要瞒着母司大人的秘密,只是现在不能告诉她。听完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这样说了。”   鸣雷又想了几秒,才点头道:“如果是为了部落的发展,我愿意死守秘密。”   风没有卖关子,得到大家的回应后,对晴天说:“你变出兽形,注意观察我的变化。”   晴天点点头,利落地脱下身上的衣物交给鸣雷保管,赤.裸的身体一阵扭曲与膨胀,化为一头近一人高的巨大蝙蝠。漆黑的的膜翼收拢在身侧,一双圆睁的眸子泛着绿莹莹的幽光。   风借用了大河的青铜刀,拿在手中掂了掂,调动一丝兽力,使出三分力气,朝脚边的树桩劈下。“噔”的一声闷响,刀刃深深卡在木块中,这一击乏善可陈,大家没看出是何用意。   大蝙蝠也静静立在原处,没什么明显反应。   风将青铜刀递还,转手从腰侧抽出那柄焦哥的生存刀。刀柄甫一入手,原本静默的大蝙蝠突然浑身一绷,猛地向前探出脖颈,脑袋偏了偏。但兽形没法说话,他只能紧紧盯着风的动作。   只见风手腕一沉,精钢短刀划过一星弧线,“铛——”的一声锐响,直接将树桩削掉一半。   那一瞬,大蝙蝠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击中,膜翼骤然张开,又僵在半空。一双眼睛瞪得滚圆,尖喙无意识地张开,露出细密的齿尖。它就那样直愣愣地盯着被削去一半的树桩,仿佛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连翅膀都忘了收回。   好一会才像突然惊醒似的,身形一阵紊乱的扭曲,仓促变回人形。变化太快,甚至有点站不稳,单脚在地上跳了两下,被鸣雷扶住才没摔倒。   他顾不上别的,声音发颤地问:“为什么?”   旁边的大河与鸣雷同样满脸震惊。   作为经验丰富的战士,他们更能看懂两次攻击的差别。两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风手中那柄生存刀上,又移向风平静的脸,双双陷入沉默。   风说:“你先说你看到了什么。”   “亮光,汇聚!”晴天蹦出两个词,然后在几人的注视下,狠狠喘了几口气,抬手用力搓搓脸。   鸣雷把兽皮毯搭在他发抖的肩膀上,轻拍两下,说:“别激动,只有你能看出不同,你先好好理清楚。”   晴天呆滞的裹紧兽皮,坐到地上,好一会才说:“兽力在体内的状态,像锅里沸腾的豆子,均匀、缓慢的在全身移动。需要凝神细看,才能感受出差别。”   风追问:“刚才呢?”   晴天喃喃:“青铜刀和使用石刀一样,和以往没有差别。第二把短刀,风体内的光点疯狂流转,然后聚集到右臂,随着他砍下的动作倾泻到刀刃上。甚至在砍向树桩时,亮点通过刀刃溢出,溅到树桩上。”   风和林云对视一眼,这样的解读和风描述的感觉差不多,风当时也说兽力被生存刀引导,倾泻到刀身上。   晴天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从来没见过兽力这样沸腾!”   这个问题也是其他几人的疑问,为什么换了武器,会产生不同的反应?为什么唯独风的兽力不同?   风看着林云一眼,说:“我开始就说了啊,这是兽神的恩赐,由指引者赠与我的能力。”   晴天还待再问,被鸣雷和大河同时制止:“好了。”   “可以了。”   晴天左右看看几人,依然不解。   “这是兽神对强大战士的恩赐,”小河重复这句话,也强迫自己接受这个说法,“我们只需要记住这个答案就行了。”   晴天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但整个人还处于迷茫的状态。   风说:“还没结束,变回兽形,这次注意看我手里不同的东西,对兽力有没有引导。”   晴天又愣了几秒,才变回兽形,一双溜圆的眼睛紧盯着风的动作。   风从背包里拿出一把木柄金属头的手斧,这把武器是钛钢材质,锋利程度超过生存刀。曾在鸣雷的演示下,给族人带来深深的震撼,此刻却没有引起晴天的反应。   随后,风又换了工兵铲、林云的直刀、一个圆圆的小铁盒。   “好了,”风把小铁盒收起来,话音刚落,晴天就立即变回人形。风截住他的疑问,率先问道,“先说说使用兽力时,这几种东西的不同。”   “斧头看上去更亮一些,但没有影响兽力,后面三种都能使兽力流转,但有强弱区别。那个小盒子,只有一层薄薄光,太小了,所以兽力的反应最小。”他一口气说完,迫不及待问,“为什么会这样?”   林云问:“你只能看出颜色的深浅明暗,看不出别的吗?”   晴天点头:“对,只有明暗的区别。”   林云点头,和风对视了眼。他俩之前沟通过,老黑和晴天看到的世界,应该就和B超图像差不多。   他之前猜测,能不能引起兽力波动,应该和金属冶炼过程中含有不明杂质有关。但从晴天的回答中推测,其实和杂质的关系也不大,钛钢手斧的纯净度是最高的,晴天只说它最亮,但对兽力没影响。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和原材料有关。   这几种能引起兽力波动的材料,都是由铁制成的。   圆形小铁盒是生铁,工兵铲是几百块的合金钢,生存刀和直刀都是高强度钢材。   这几种物品,出自同一种原材料,只是冶炼和制作工艺上存在不同,以及,碳含量上的微小差异。   想清楚这些,林云也没卖关子,主动向满头雾水的四人“解释”说:“我的这些武器,全都来自兽神的馈赠,对于你们这个世界来说,这些材质非常高级。至于不同武器能引起兽力波动的原因,我猜是因为某种金属的独特性,和生产工艺不同。”   他看一圈已经被巨量信息砸懵了的几人,继续说:“能引起兽力响应的材质,叫做钢铁,是一种从铁矿石中冶炼出来的材料。”   大家都似懂非懂,鸣雷过了好几秒才一激灵回过神,惊问:“什么?”   “对,”林云说,“就是你们山洞中那种铁矿石。”   鸣雷身形摇晃了下,难以置信问:“你的意思是……你的意思不会是,我们……我们高山族也能制造出兽神的武器?”   林云淡淡点头:“是这个意思。”   鸣雷又晃了晃:“这么强大的武器……这么强大的武器……我以为,只有兽神才能拥有这么强大的武器。”   林云笑了下,还是一贯的亲和表情:“我就代表了兽神啊。”   几人齐齐愣住,目光转向林云。   林云神色不变,说:“如果能造出钢铁,我会代替兽神,赏赐给强大的战士。”   大家陷入沉默,完全想象不到那样的未来。   他们太懂一个强大的武器对战士意味着什么。   更何况,这种武器能与兽力呼应,简直就是传说中的神兵利器。如果战士们配备了这种武器,整个索朗大陆的格局都会被颠覆……不止如此,从另一方面说,所有兽人,都会因钢铁的到来而被改写命运。   一种能引发兽力波动的武器,这在以前完全无法想象!   可刚刚眼睛看到的确实如此,晴天也能作证。难道风在南方平原能打败巨蚺,也是因为来自兽神的钢铁武器?   问题根本来不及缕清,关于兽力的疑问越来越多了。   而这些,都是由林云带来的。   是兽神的指引者带来的。   在林云到来之前,部落的工艺技术还处于打制石器的时代,最具代表性的技艺巅峰,是母司大人使用的黑曜石剥片石刀。   若以工具形态为断代标准,此时的部落还处于中石器时代末期,或刚刚触及新石器的边缘。   技术的局限并不等同于智慧的贫瘠。   高山部落的生活方式受环境影响,整体比较原始,但他们社会结构稳定,信仰体系完整。在一代代的传承中积累了丰富的生存经验,他们已经能够区分材料特性,并加以合理利用。他们缺少的只是系统性的理论,是将天然材料深加工的知识和技术。   他们需要一个转变的契机。   而林云,恰好提供了系统化的知识体系与关键的技术触发点。   他的出现,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改写了技术演进的轨迹。   不仅仅是技术,他更带来了跨越时代的认知框架。   在他的引导下,部落绕过了以磨制石器和陶器为标志的漫长的新石器时期,直接迈向了青铜的冶炼与铸造。   这完全是一次由林云带来的文明跃迁,他们一步跨过数千年的技术积淀过程,将整个文明推入了青铜时代的门槛。   然而,兽力的秘密,却将冶炼高纯度钢铁这一遥远目标,骤然推至眼前。   这与铸造青铜器全然不同,炼钢需要更高的炉温、更精密的工艺和全新技术,难度简直是呈指数级增长。   从还未纯熟的青铜技艺,直接跨越千年的天堑,进入钢铁时代,将对整个部落的资源和架构,造成空前的严峻挑战。   想要实现,岂止是难如登天! 第135章 第 135 章:大河   谨慎起见,大河和鸣雷也分别试用了几种金属物品,晴天给出的观察结果都一样。   已经能确定是原材料的原因。   小河也跃跃欲试,晴天看完却沉吟了片刻,专门变回人形,说:“再来一遍。”   第二遍后,晴天说:“你们家族的兽形很强大,这可能让你体内的兽力比其他半兽人多一些。”   小河不是很在意,把刀还给风:“我应该没办法化形了,做个强大的半兽人也不错啦。”   在场几个人都会坚定维护母司大人和风的利益,只有晴天是个未知数。小河偷偷给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风还是按原计划和晴天密谈了一会儿。   关于武器和兽力关系的问题告一段落。   现阶段没能力立即开展冶炼工作,也没有足够的铁矿,只能暂时搁置,   把这边的事情交代清楚,几人又马不停蹄的赶去查看水利改造的进度。   其实真正对水利有所了解的,只有见多识广的好运,晴天只是把好运教授的细节死记硬背下来,套用在现场勘察中。   所以这人才压力大到需要把自己倒挂起来。   在林云面前,他也忍不住抱怨:“我是真的尽力了,我一想到那么长的慧农河已经完工,那么大面积的农田等着灌溉,我就急的直掉毛。”   鸣雷笑出声来:“你根本就没毛,掉什么掉。”   晴天哀怨地睨他一眼,转向林云,弱弱提问:“等通水后,我能回去狩猎了吗?”   “不行哦,”林云对他笑笑,“你得跟我一起去选养殖场。”   晴天急道:“我已经看好了,只有最南面的山体需要加固,其他地方很符合你的要求。”   “那也不行哦,你的标准可能和我的标准不一样,”见晴天愁眉苦脸的,林云好心加了句,“好好工作,想要什么可以提要求,我尽量满足你。”   晴天转转眼珠,终于露出一个笑脸,一开口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你能劝鸣雷跟我结契吗?”   “什……?!”林云惊得左脚绊右脚,一个踉跄向前扑去,幸亏风及时圈住他,才没让他摔出去。   站稳后,目光立即在晴天和鸣雷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怎么也猜不到这两人能扯上关系,这差了辈分吧!!   好吧,高山族人估计也不讲辈分什么的,但还是好奇怪!   没等他从这记直球中理清头绪,小河也闻声凑了过来,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兴味。   鸣雷倒是波澜不惊,步伐稳健的继续前进,甚至心情很不错的笑骂了几句:“你个没毛的!说了不结契就是不结契,你跟他说有什么用,指引者大人还能按着我去跟你结契啊。”   林云:“不……”   “我可以生!”晴天自顾自换上了一副哀怨神色,语气认真,“我说了,我怎么都行,只要你跟我结契。”   “没可能,”鸣雷张开大手,带着点无奈的笑,将晴天的脑袋往旁边推了推,“说过很多遍了,我不会和任何人结契。”   “不结契也行啊,”晴天被推开,却毫不气馁,反而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你不想要崽子我自己养啊,只要你把我干到怀孕,我自己生,自己养,绝对不麻烦你。”   林云脚下一滑,再次绊到自己的脚,被风和小河一左一右拎起来。   这么劲爆吗!?   鸣雷仰天长叹一声,语气无奈至极:“我不想干人屁股。”   晴天更哀怨了,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就因为我不是女的?”   鸣雷好脾气的一问一答:“我也没和女的结过契啊!”   “啊,也是,”晴天磨了磨后槽牙,愤愤道,“我不管!我就想要个强大的后代!你要是实在不行,就趴下让我干几回!”   耳朵里强势钻入惊世骇俗的字眼,再想捂住耳朵都来不及了!   林云下意识瞅了眼鸣雷不修边幅的流浪形象,以及健壮的比他大腿还粗的胳膊,对晴天的勇气报以崇高的敬意。   高山族人为了繁衍出强大的后代,真是敢拼敢想啊!   啧啧啧!   听到这场八卦意外居多,主要是高山族人并不将和生育和性相关的事情看做隐私,谈论相关话题和谈论馒头大饼一样自然。   他们也不好当着长辈的面太明目张胆,被迫听到的勉强算无罪吧,可不能再听下去了!林云挠挠风的手心,两人对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小河本来和他们一起,走了几步突然夸张的“哎呦”了声,较弱的倒在雪地里,对大河张开双臂,哼唧道:“哥!我扭到脚了,你快来背着我。”   大河应该看出了他在装样子,一脸淡定的回头,不紧不慢的折返回来。也没检查弟弟的“伤势”,直接一把把人背起来,似乎对小河的伎俩再清楚不过。   小河圈着大河的脖子,嘻嘻笑着说:“有哥哥真好,大河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林云也看出小河不同寻常的反应,瞅了眼走在前面的兄弟俩,挑眉问风。   风揽住他的肩膀,附在他耳边用气声说:“羽也想要个强大的后代。”   “??”   林云瞪圆眼睛,努力用眼神传递自己的惊讶,这俩人不是刚因为生育问题才闹离婚的吗?   怎么又回到后代的问题上了?   大河那样顶尖的战士,难道不是孕育强大后代最理想的选择吗?   这怎么能说得通?   风面色不变,继续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解释道:“羽想的是,找个女人秧结契,让人秧给他生孩子,生很多。”   “???”   林云一时间不知该摆出震惊、荒谬还是恍然大悟的神色。   因为大河想生小孩,羽一直拒绝,两人年年冷战吵架。但其实,羽只是不想和大河生孩子,或者说,羽只是不想自己怀孕,因为男性怀孕更危险。   “他想的是,让易生育的人秧怀上他的孩子,生出一个属于他的大家庭,”风顿了顿,说,“改变他孤身一人的现状。”   林云顿悟。原来,羽抗拒的并不是血脉延续的本身,而是生育者的弱势角色,和亲自生育的危险性。   这他妈真是……一言难尽。   尽管猜到不可能,但林云还是同情地问:“大河……应该不知道吧?”   “知道。”风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处两人消失的坡道,轻声说,“前年最激烈的那次争吵,羽亲口说的,我们都听见了。”   “……好吧。”   曾被林云拿“慈父严母”调侃过的两人,那个总是粘在羽身旁的高大身影,目光始终温厚,甚至带着纵容。哪里能看出,他曾被爱人用这样的方式羞辱,公开否定他作为伴侣的孕育价值——这在索朗大陆应该是最具有羞辱性的一件事了吧!   可大河对待羽的态度,完全看不出感情的裂痕,始终对他百依百顺。知情的痛苦非但没有磨灭大河的情感,他还一直在试图修补这段早已破裂的关系。   甚至就连最后的解契,都是对羽最后的成全。   林云不解问:“羽上辈子救过大河吗?大河这么能忍?”   风摇头,看了眼前面越走越远的兄弟俩,小声说:“我和小河猜过原因。”   “嗯?”   风说:“他们的父母,在小河一岁的时候就死了,这些年一直是大河养着小河,他俩是彼此唯一的亲人。小河懂事很早,从六七岁开始,就不让大河费心,但这似乎有点弄巧成拙。”   风叹口气,说:“一切的起因都源于小河过早成长,让大河强烈的责任感无处释放。后来遇到羽,大河的庇护心和责任心,就全部倾注到了羽身上,他似乎把羽当做自己的精神寄托。”   林云有点懂了,父母去世,生存的重担落到他肩上,塑造了他强烈的付出型人格和守护者本能。   但似乎还差一块拼图:“他们的父母是怎么出事的?”   风噎了下,脸色难看:“因为大河说想吃面面豆,他父母就跟着采集队去挖豆子。但那天刚好有个发疯的盾象冲进采集队,两人为了阻止盾象伤人,全都死了。”   林云揉揉太阳穴,叹道:“大河把父母的死怪罪在自己身上了。”   “嗯,”风点头,“他对小河始终都有一种补偿心理,把小河宠得没边。”   林云点头,表示理解。   大河理解中的父母,是经过长期美化后的幻象,他以为,爱,等于单方面不计回报的付出和保护。   风继续说:“小河早早懂事,不需要大河细致的关爱后,大河就像失去了自己所谓的价值。”   林云也说:“羽的出现,填补了这个空缺。”   羽的存在,让他想要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家。如果失去羽,则意味着他内心刚刚重建的“家庭”再次崩塌,这是他最核心的创伤与恐惧。   所以,即便维系关系是如此的痛苦,他也无法让自己停止。   想到这,林云忽然感到一阵急促的心悸,在这一瞬间,他似乎触及到了母司大人选择大河做下任首领的原因——不止是因为大河的武力强悍!   她那双犀利的眼睛,看中了深植于大河思维里的绝对责任感和守护本能。她不纠正大河错误的自我认知,而是巧妙利用大河的特性,着重培养他作为首领的能力。   大河那种将他人需求置于自身之上,近乎无限的耐心与包容力,还有自我献祭般的付出。数者结合,一旦认定了守护的对象——无论是弟弟、羽,还是整个部落,他便不会轻易动摇。   林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为母司大人洞悉一切的锐利。 第136章 第 136 章:通水   自从雪停后,部落就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水利改造。   从抬高太阳湖的出水口河床,到小山涧中的堰塞湖,再到兽鸣山西麓的河道改造。每项工作的关键步骤,都离不开以刚象为家主的巨象家族。   他们负责的工作,是整个流程中最不可或缺的一环。   此刻,在兽鸣山崖壁前,最后一处施工现场。   刚冰刚雨姐妹化出兽形,两尊近十米高的灰白色巨象,如同移动的小丘。她们粗壮灵巧的大鼻子,卷起特制的巨型木桶,肌肉贲张的长鼻稳如机械。   特制的水桶能装下四五吨的冷水,倾倒在闪烁着暗红色火星的岩壁上。冰冷的水流与滚烫的岩石撞击,瞬间爆发出“嗤啦”巨响和漫天白汽。紧接着,第二桶、第三桶……连续不断的冷水冲击,让岩体经历了骤热骤冷的巨变。   在“哗啦啦”的水声中,逐渐冒出几声“咔嚓”的脆响。   随着反复浇淬,脆响连成一片,坚硬的崖壁发出了一阵沉闷而持续的“轰隆”声。   巨大的裂缝蛛网般蔓延开来,伴随着数十米高的灰白色尘雾,整片山岩逐渐崩解成无数大小不一的石块,轰然坍塌。   站在高处的晴天吹响口哨,发出下一步行动的信号。   山脉西麓十数条溪流边,等候已久的战士们纷纷化出兽形,巨象、犀牛、黑熊各种大体型的巨兽,如小山丘般从地面隆起。   他们用粗壮的鼻子或宽阔的肩膀,将事先准备好的巨石推入小溪中。石块翻滚,溅起冲天水花,也掐断了小溪的脖颈。   每处填埋地都经过精确计算,水流在巨石堵塞处稍稍停滞、盘旋,随即在压力的驱使下,按计划涌入新河道。   一条条被迫改道的溪流,从四面八方翻滚而来,干燥的新河床初次迎来山溪,底部冒出一串串欢快的小气泡。   原本由雪山融水形成的清澈小溪,在中途不断融合,持续壮大,颜色也逐渐浑浊。最终汇入经过拓宽加深的主干河道时,已经形成了奔涌之势。   浑浊如泥浆般的河水刷着新辟河床,卷起错杂的枯枝败叶,从温顺变为暴烈,如同挣脱囚笼的凶兽,发出低沉的咆哮,势不可挡的向下游奔腾而去。   “噜噜噜噜噜——”   轰鸣的水声中,战士们再也按捺不住沸腾的热血,口中发出兴奋的号子,纷纷变作兽形,追逐着滚滚向前的黄色浪峰,向下游狂奔而去。   大地在他们的奔跑下微微震颤,烟尘与水汽混作一团,气势惊人。   风侧头看向林云,湛蓝色的眼眸中映着奔腾的河水与兴奋的兽群,也映出这旷世工程的企划者。   他后退一步,高大的身形在光影中迅速扭曲、拉伸,浓密油亮的黑色毛发覆盖全身。不过一呼一吸间,就化身成一头体型流畅的高大黑狼,在林云面前跪俯下身。   林云翻身骑上巨狼,两人跟着兽潮,一路向下游奔去。   河岸两旁的高处,站满了从部落赶来围观的族人。当他们终于看到那条浑浊而汹涌的黄褐色河水,如同一条被驯服的土龙倾泻而下,人群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   “看呐!水真的被引来了!”   “这么多的水!怎么做到的!”   “兽神的智慧!这是神迹!”   人群的欢呼陡然转向,无论男女老少,都用力朝河道的方向挥舞手臂,脸上洋溢着真诚的崇拜。   他们对着那道随着河水奔来的黑色闪电,高喊着那个已被赋予神圣意义的称号:   “指引者大人!”   “指引者大人!deo-talala!”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甚至盖过了奔腾的水声,在山谷与河道间反复回荡。   受到热烈的气氛感染,巨狼奔跑的步伐稍稍减慢,如同一位骄傲的王者,载着他的至宝接受子民的朝贺。   林云从黑狼背上直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而质朴的脸庞,扫过战士们日夜不停开凿出的河道,心中同样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抬起手臂,向着族人们用力挥了挥,并高声呼喊:“战士!deo-talata!”   这声引导立即得到大家的热情回应,更汹涌的声浪交叠爆发:“战士!deo-talata!”   “战士!deo-talata!”   “战士!deo-talata!”   一声接着一声,汇聚成整齐划一、震彻山谷的呼喊。正逐浪奔腾的兽形战士们,纷纷回应各式吼叫,或人立而起,或兴奋跳跃,随即更加兴奋地加速向前冲去。   deo-talata,在索朗语中是个含义非常丰富的词,它能表达最深的祈愿、最高的祝福,是与兽神力量相连的最极致的礼赞。如果硬要翻译的话,大概和“万岁”差不多,但又多了些亲昵和称赞。   此刻,一声声呼喊化为有形的声浪。献给脚下的土地、奔腾的河水,献给任劳任怨的战士们,也献给他们眼中如绳索般连接现在与未来的那个人。   风载着林云,在河流与人声的磅礴回响中,继续向下游奔去。身后的呼喊久久不散,追随着他们的背影,仿佛与这新生的河水融为一体,成为了部落的一部分。   兽鸣山西麓至小山涧堰塞湖之间,经人工扩宽的河道,在只能有一次的通水实验中,全线畅通,没有溃堤。泥汤一样浑浊的河水,如万马奔腾,冲入小山涧中。然后在石块和草木的阻拦下,慢慢减速,平稳的汇入堰塞湖。   足有三四个操场那个大的湖泊,由巨量的石块堆砌加固,估计要两三天才能完全灌满。   到达预设水位后,湖水就会泄入慧农河,从东到西流经农田,连接小草地西边的宽窄河。最终流入太阳湖,成为滋养大毛草的浅滩。   从今往后,每年一次的洪水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服服帖帖的山溪,按规划中的路线,持续滋养农田。   林云和战士们站在山顶,欣赏了会河水灌入的壮观场面,又马不停蹄招呼大家开始下一步工作。   他先找到绿色,让她召集现场的战士们,过来听取工作安排。   如果是以前,他肯定是先把这件事安排给队长们,再由队长带领自己的小队去做详细分工。   但在和风讨论过他的态度问题后,林云反思自己过去行为,愿意为此做些改变。   风说的那些话确实有道理,但想改变自我认知,却是很难的一件事。“配得感”不是说有就能有的,这或许需要很长时间,也需要很多的爱和滋养。   不过,改变行事风格相对简单些。毕竟他现在是有狗的人了,不是以前那种孑然一身的状态。   在近千名战士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中,林云站在河堤的一块大石头上,讲解了小草地农田接下来的工作安排,详细的操作步骤和操作细节。   除刚象和大河外的其他狩猎队,将共同分担小草地农田的工作,这将是另一场轰轰烈烈的大型劳动。   去年深秋进行烧荒后,金就已经带着战士们对规划中的农田进行了第一次翻垦。   那次翻地的目的是破坏草皮,将带有草根的巨大土块整体翻扣过来,让草根暴露在空气和严寒下。经过冬季后,垡块中的水分冻结膨胀,物理性炸裂土块和草根结构,草根死亡,垡块也变得更松软。   现在,正是碎土和第二次翻地的时机。   战士们结束了慧农河的全线施工,简单休息过,马上就要紧锣密鼓的开始这项工作。   首先需要用木槌和锄头,把大土块敲碎、耙平,清除残留草根、坚硬石块,确保农田中没有明显阻碍农作物生长的障碍物。   再由专人安排,从不同方向反复观测,把小草地农田修整水平。防止某处特别低洼或异常突出,影响后期统一的耕种和灌溉。   然后,就是前期准备中的重中之重。   在小草地农田范围内,撒施陈腐了一整个冬天的农家肥。施肥后还要再进行一次简单翻整,让浅表土层和肥料充分混合。   之后再作畦。   根据地形高低和灌溉方向,用木耙整理出一块一块规整的长条状田块。这样不仅有利于后期管理农田,也能在灌溉时均匀水量,防止局部水量不足或水量过多淹死庄稼。   对农田的开发和管理,都曾在冬季的进步小课堂详细讲解过,小队长们都听过课,所以对工作内容接受度良好。   只有那些粗枝大叶惯了的战士们,让他们去炸山、搬石头,一天分发三顿饭,他们非常乐于其中。但让他们去做翻地、整地、施肥,干些软绵绵的活,他们就有点不乐意了。   没有狩猎刺激,没有炸山、挖河沟带劲,这种工作应该让人秧们去做啊,用狩猎队岂不是大材小用了?   虽然高山族人由衷认可林云作为兽神指引者的能力与智慧,但对林云个人的态度上,其实还分了两派。一派是不断开发新技能的人秧,一派是由兽人和半兽人组成的战士群体。   人秧们都挺尊敬林云,是林云给了他们除了苟延残喘之外的新生活。   战士们心里也知道林云是有能力的、是厉害的,但却没人秧那么纯粹的敬仰。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并无神灵不可僭越的绝对敬畏。他们将兽神视为既强大又亲近的长辈,是诞下所有兽人的祖先。他们与兽神的相处模式,更近乎于孺慕和依赖,石锅破了也找兽神解决这事就能看出来了。   因此,他们对于兽神派来的指引者,在信服之余,也天然带着一份对待聪慧晚辈的随意与坦然——他们可以敬佩指引者,也同样可以坦率地质疑他。   这是兽人族群在索朗大陆上的绝对自信。   所以,在听到工作安排后,有人不理解一遍遍翻整土地的用意,站在人群中小声讨论着“麻烦”。   林云听到那些不友好的反馈,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如释重负。 第137章 第 137 章:精神文明建设   在战士们看来,无法立即看到收获的种植,远不如一次成功的狩猎来得直观。   这种基于生存本能的质疑,和林云试图推行的制度化农业理念,形成了第一轮冲突。   林云心平气和的扫过在场的战士们,没有把这个问题和以往一样团吧团吧糊弄过去。   “我知道,狩猎更痛快,追逐、攻击,手起刀落,就有肉吃。”他开口,声音不是很大,但战士们听力很好,都能听清他的话,“可是,在过去千万年的历史中,大家都经历过食物不足的困境,或者说,你们从没吃饱过。”   这话立即引起轩然大波,不管刚才有没有趁乱喊麻烦,这会都忍不住开始交头接耳。   是啊,虽然羞于承认,但在林云来之前,他们的饮食习惯一直是一天两顿。有时收获不好,大家只能分到很少的东西,还没到睡觉的时间,肚子就开始乱叫了。   但错就错在,高山族人没有经历过真正的饥荒、那种易子而食的绝境。   索朗大陆地广人稀,荒原上的野兽对于原住民来说,几乎是无穷无尽的。这次运气不好,猎到的兽肉比较少,可能下次就能猎到翻倍的食物。   高山部落作为一个大型部落,在母司和首领的管理下,族人们每天都能分到足以生存的基础食物。就算某天分到的食物比较少,但只要有力气,稍微努努力就能在部落周围猎到额外的小型野兽。   甚至,他们已经形成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奇葩思维。   就连林云一直无法接受的伤亡率,也因为自古以来便是如此,而习以为常,被大家默认了。   林云早在了解冷热仓洞时就已经发现了这些问题,也充分了解了,高山族人这种惰性背后的生存逻辑。   这正是他将要解决的问题。   如果是以前听到下面有人零零星星抱怨两句,只要大方向不出错,他就不会多说什么,更不会出面讲解什么。这对于他来说是额外的工作。   但现在……他看了眼带着淡淡笑意的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看起来更严肃些。   “野兽会躲藏,会跑,猎获大半靠运气。它们会反抗,会对战士造成伤亡,生死也要靠点运气。”他停下,目光扫过众人,掷地有声道,“但土地不会,土地不会辜负每一分劳动。我们把种子种下,用心照料,到了收获时,它就会百倍、千倍地还给我们。”   “农业带来的,不是一时的饱腹,而是长久的安定。当部落不再为食物发愁,我们可以把更多时间和力气,用来打造更锋利的武器,建造坚固的房子。从今往后,我们的幼崽们再也不必冒着生命危险去打猎,只靠种植和畜牧,就能吃得饱穿得暖。   “只要几个月的时间,我们就能收获第一批果实。到那时,你们会看到此时花费在翻地上的力气,变成堆满山洞的粮食!”   但还不够。   尽管掷地有声的说着鼓动人心的话,但林云心里门清,这些话不足以带来真实的改变。   索朗大陆上世代沿袭的生存逻辑,如同基因般深植于兽人的本能之中。这种观念的改变,绝不是几句空洞的道理,或一幅遥远的蓝图能轻易撼动。   经过半年的相处,林云已经明白,想要真正撬动这份根深蒂固的思维,不能只靠居高临下的训诫,更需要一套能与生存本能产生共鸣的新规则。   这套规则必须直接、具体,让战士们的付出能得到及时的回报,让每一点进步都得到实实在在的认可。   为此,他投入大量时间,用来构建一套宏大的价值体系——但时间有限,整个规划还处于半成品的状态——不过他和母司大人通过气,也讲了他想要达到的效果:在不破坏部落既有结构,和社会稳定的前提下,温和的激发族人们创造更多生产价值、提升大家对物资生活水平的追求,增强部落的凝聚力……至于更遥远的,那就以后再说。   就算如此,这个目标听起来也很空乏。   因为改革无法做到一蹴而就,但值得庆幸的是,通往最终成果的每一个脚步都算数。   只要耐着性子慢慢推进,五年、十年、二十年,总有实现愿景的一天。   现在要做的第一步,只是把所谓的改革具体落实到实处。   作为一个温和的开端,它其实很简单。   林云打算从一个鲜明有趣,且人人都可以参与的起点开始。   他清清嗓子,故作神秘道:“经过商议,部落准备在春耕后举办一场大型竞技比赛。”   陌生的词组成功把战士们的胃口吊起来。大家面面相觑,都不明白怎么每个字都能听懂,但组合到一起就听不懂了呢。   林云把人胃口吊足,不紧不慢的开始介绍:“竞技内容主要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劳动技能大赛,比赛肢解猎物的速度、农田的治理、打磨工具的手艺;织工、陶工、木匠、石匠,以及管理农田的农夫。每一项维系部落运转的工作,都可以在比赛中一较高下。”   “这意味着,”林云微微提高声调,“你们的日常工作,就是你们的赛场。每一天的劳作,都是在为这场较量做准备。”   这种将平凡劳作与荣耀直接挂钩的新概念,果然激起了大家的兴趣。一种混合着好奇和跃跃欲试的躁动,开始在人群中传递。   甚至已经有人等不及,高声追问:“另一类呢?”   林云说:“另一类,是个人武力与体能的较量,叫做运动会。具体项目涉及跑步、跳远、跳高、摔跤、射箭等等等等,十几个项目,考较的是爆发力、持久力、平衡力和战士的胆魄……”   还没说完,话音就被战士们激动的议论声压过,他只好再次击掌,制止大家的喧哗:“我们比的,是对身体最根本的驾驭能力,是更快的速度,更高的技法,更强大的体魄!”   战士们果然对运动会兴趣十足,话音一落,便压制不住更加热切的讨论,所有人都对这种闻所未闻的“比赛”充满了好奇。   林云没有急着介绍其他,而是加入身边的讨论,和大家说笑起来。直过了好几分钟,才轻轻击掌,示意大家停下来。   掌声不大,却奇异地让全场迅速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再次聚焦于他。   “所有项目,所有族人都能报名参加……”   “噜噜噜——”   话音刚落,战士们就捧场的欢呼起来,林云只好暂停,等大家声音低下去,再接着说:“每一场比赛的优胜者,都将获得实实在在的奖品。”   “噜噜噜——”   林云每说一句话,大家都兴奋的一阵欢呼,渐渐的,还找到了节奏,和林云一唱一和,好不热闹。   “在最终决赛中取得名次的人,还会得到超乎想象的终极大奖!”   “噜噜噜——”   “不仅是食物与物资,赢得比赛,也是赢得属于你的个人荣誉。你的名字会被所有人记住!你的能力会得到的认可!你的事迹会让人尊重!”   “哩哩哩——”   “劳动和战斗,都可以通往荣耀与奖赏。”   “嗷嗷嗷——”   人群中的情绪积攒到最高点,甚至有人脱下兽皮裙甩得虎虎生风。   以往只能通过狩猎一种模式获得的荣誉,现在多了一种比赛的新路径,大家的激动难以言喻,只好化作热情的欢呼。   林云和风对视一眼,双双低头掩笑。   战士们被陌生的“竞技比赛”吸引注意力,再也没人关注一遍遍耕地的繁琐劳动。   林云趁机和绿色打个手势,灵巧越过众人,和风一起挤出包围圈,去往下一处地点了。   直走了好一会,还能听到身后战士们对比赛、奖励和荣誉的讨论。   对于林云来说,这是一个完美的开端。一种全新的规则,借由这场热烈的邀请,悄无声息地植入了大家的意识。   从今往后,挥汗如雨的耕作,可以是为了秋日囤满仓廪的务实,也可以是为了在众人瞩目下赢得“第一农夫”的桂冠。精细打磨器具的过程,不仅能成就一件好工具,同时也能磨炼自己的技术,争夺“最强工匠”的头衔。   劳动不再单纯为了生存必须,战斗也不止于险峻的生死狩猎,它们都被赋予了关于荣耀与个人利益的全新意义。   这个有趣而充满吸引力的起点,会成为了撬动古老观念的第一根杠杆。   林云和风不紧不慢的前往工业区,在工地上找到异常沉默的大头,带他一起回部落。   这么短的时间,母司大人已经听说了慧农河边关于竞技比赛的预告。见到几人,先学着林云竖起大拇指,笑问:“效果不错,你说的广告效果达到了吧?”   林云笑:“差不多。”   母司大人问:“接下来什么安排?”   林云说:“去建养殖场。”   母司大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抬手拍拍他的肩:“加油!”   林云没跟她客气,对于部落事务的统筹和把控,肯定是母司大人更有经验。   需要指引者传授经验和技巧的工作都已经安排好,剩下的交给她和首领就行了。遇到处理不了的难题,也安排了专人负责传递消息,这边完全可以放心。   林云去山上喊多得和小花,风则带着大头去找宝石。   因为布料娇贵,织布制衣的工坊还留在半山腰的大山洞里,要等山脚下建好工坊后,才能搬出去。   宝石正跪在地上修理一个坏掉的纺纱机,见两人进来,随意招呼了声。   风没急着说什么,而是蹲下看她操作,并在宝石需要时,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月亮弯刀递给她。   正好是她想用的!   宝石诧异的瞅他一眼,又看了看缩在风身后鹌鹑一样的大头,默不作声继续修理工作,好一会才拍拍手站起来。   不客气道:“先说好,我很忙,我不管收拾烂摊子。”   风笑了下,指指大头说:“算不上烂摊子吧,只是个不听话的癞皮狗。”   宝石抽抽嘴角,控制不住的瞟了眼风耳朵上明晃晃的小金环,掩嘴咳了声,说:“我的工坊还得再加两排木架……”   风说:“跟大头商量。”   “行!”宝石痛快点头,心里还有点后悔,早知道大头有这权力,就不那么直白的提要求了。   风也没多说什么,对大头抬抬下巴:“在我们回来前,你的所有工作都听宝石的安排,”想了下,又加了句,“有些错不值一提,有些错一次就不可原谅。怎么让指引者再次信任你,你好好掂量吧。” 第138章 第 138 章:养殖场和幼崽山谷   养殖场的最终选址,定在了兽鸣山西麓、原幼崽山谷以北的一片开阔谷地。   这片谷地的东西两侧是连绵的山脉,如同天然的屏障;南北两端则是平坦的入口,往南不久就抵达原本的幼兽山谷,往北则是连绵不绝的丘陵和山地。   他们选择的,是这其中一块整体呈长方形的区域,总面积比林云最初的构想,大了百倍不止。   但却很符合他现今的野心。   这块面积堪比一个中型城镇的牧场,要从天然地貌转化为高效、安全的综合性生产区,还需经过一系列工程改造。   工程的繁复程度非同一般,不仅要强化防御功能,优化功能布局。还会同步引入现代工厂的设计理念,提升管理效率、优化牲畜的生活环境。   对这一系列工作,林云已经烂熟于心,并且干劲十足。   冬天不能出洞时,他已经做好了具体的规划方案,和详尽的施工流程。裁成A4纸的本子,写了词典那么厚的两本。   冬天还没结束时,就已经培训好了工作人员。现在只等实地规划落成,建筑队就能进场了。   林云和风,还有多得、小花到达山谷南端时,大河已经驮着小河,把山谷内的情况做了初步勘察。   大河迎过来,知道林云不喜欢寒暄,一开口就直接开始介绍工作:“跳羚和喜牛的数量最多,上百头的集群各有四五个,分散在五个方位,互不侵犯。”   他手里拿着一根麻绳,错乱着打了十来个结,说完第一件事,手指摸索到下一个结,继续说:“笨羊、呆头鸡、斑鹿的数量都很少,这种开阔地本来也不是它们喜欢的环境,需要从外边捕捉后再运进来。”   “这在意料中,”林云说,“我们发展养殖业,本就是通过人为改造,为动物营造适宜的生存环境。待会看过环境后,选择合适的地方,堆一些小土堆,移栽树木,修建出它们偏好的地貌与植被。”   大河说:“这个办法好。”   “食肉类呢?”林云问。   大河说:“目前发现的数量不是很多,也不是什么猛兽,十天就能清理干净。”   “行,”林云瞅一眼他手中的绳子,问,“还有什么?”   大河对所有工作都了若指掌,继续说:“北面那两座山之间的距离有点远,炸山的深度比预计难,木炭和柴火的数量要加两到三倍。”   林云踮起脚往北方望去,东面的索朗山脉和西面的砍刀山脉,各自往中间延伸。但两者没有相交,之间的空缺仍有二三百米。这么宽的通道,至少要炸掉半座山,才能获得足够的石块。   林云想了下,问:“再往北还有合适的隘口吗?”   大河说:“没了,北面全都是丘陵,没有你要求中那样两山夹峙的山脉。”   “那就炸山吧,”林云掏出纸笔,写写画画一阵,说,“无非是多花点时间,可以粗糙一点。第一步的目标仅是困住动物,别让他们跑出去,更细节的问题,等我再想想。”   大河又一连说了好几个自己的观察,小河也补充了两处细节。   林云看到大河手心里还余下几个绳结,于是问:“没了吗?”   大河顺着他的视线看看手中的麻绳,笑说:“我听大头讲过你给他绳结的故事,觉得挺有意思,就拿来用用。”他拎着绳子一端甩了甩,说,“剩下的事到现场了再跟你说吧,我怕我说的不全面。”   “行。”林云点头,没有多问,但心里对大河开始使用结绳记事的行为颇为惊喜。   母司的传承中有一种画像,用来记载重要的历史,但那是母司的隐秘,其他人从没见过。现在,大河竟然能从一个小小的麻绳受到启发,开始使用自己的记录方法。   他又想起之前的思考——大河、风、母司大人等等这些人,本身就是闪耀的星光。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散落的星子聚集在一起,让他们的光芒更加璀璨,从而改变世界的进程。   这样想着,林云指了下多得,说:“这人,在给索朗语创造文字,以后就能用纸和笔把重要的事记下来了。”   大河问:“和你一样记录吗?”   “对。”林云点头。   “那很好,”大河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对多得说:“yuyujiao,你要加油哦!”   多得翻了个天大的白眼,嫌弃道:“你恶心不恶心。”   “哈哈哈!”大河不以为意,亲切的揽住多得的肩膀,又闲扯了几句。   林云看向风,问:“大河说的那个词是什么意思。”   风说:“多得以前的名字。”   “哦~”林云并不意外,“多得”这个名字明显是取自中文,肯定是后来另取的。多得向他介绍别人时,也会带上中文意思,帮助林云理解和记忆。   就是多得这索朗语名字的发音……鱼鱼胶?   风很是一番难以启齿,说:“是……‘漂亮的小花猫’的意思。”   “我……”林云磨下后槽牙,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操?”   “嗯!”风被他的反应逗笑,很自然地抬手,用带着薄茧的指腹揉了揉林云的后脖颈,像是给他顺毛,“金取的名字。”   “哈哈,”林云被他揉得缩了缩脖子,哭笑不得道,“还挺童趣,”想起多得同父同母的妹妹,由衷道,“是很童趣!”金和想象中一样,是个粗中有细的人。   几人在原地闲话了几句,稍作修整,就再次深入谷地,对大河刚才提到的问题进行详细的实地考察。   走了没多久,就在某处山壁前,碰见了晴天和好运夫夫。   “指引者大人。”冬率先问好,并一丝不苟地依照礼节,向林云行了一个郑重的问候礼。   林云挺无奈,本来大家都不是很重视行礼问候这种虚礼。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对方一口饭嚼多少下都清清楚楚,实在没必要特意行礼问候,见了面互相拐一胳膊就算打招呼了。   冬却是个另类,无论何时何地见到林云,都会规规矩矩向他行礼问好。   林云只好从黑狼的背上翻下来,上前两步托了下他的手肘,叹道:“不用这么客气,真的!我以前是对你有点小意见,但你也不至于这么折腾我吧!”   冬似笑非笑,也不反驳。   好运捂住肚子笑出声:“说到底还是你心软善良,他行礼,你不搭理他,就完了。他行礼,你每次都客客气气回应,他当然折腾你。”   林云仰天长叹,冬这人,有鬼点子他是真能使出来。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踱过来一个小人,软软糯糯的小手握住林云的两根手指头。仰着头看看好运和冬,一板一眼的向两人行了个半礼,声音稚气而清晰:“我却觉得,这不是坏事。”   冬那双冷冽的横瞳转向小花,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似乎整个人都变得慈爱了。   他蹲下身,与小花平视,认真问:“怎么说?”   小花仰头看看林云,对冬说:“林云是兽神的指引者,他的功绩是有目共睹的,我们作为享受到恩惠的人,对他更客气、更尊敬些,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想必对小花的早慧有所耳闻,冬也没有因为小花的年纪而轻视她说的话,还主动追问:“你的意思是,通过行为上的敬重,为指引者打造独特的地位?”   小花歪头,露出一个纯真的笑:“我们都在为指引者和兽神做事,这本身就是一份独特的荣誉,”她眨眨眼,神情是与年龄不符的游刃有余,“指引者的地位更稳固,我们也更好办事,不是吗?”   林云和风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底的笑意。   他们之前没有跟小花聊过相关的话题,这些话都是她的临时发挥。   可怕的是,她却能选中一个最尖锐的切入点,轻飘飘几句话,接住了冬那点若有若无的捉弄,更将其拔高、定性,反过来规训冬的行为,反将了冬一军。   毕竟,既然加入了高山部落,或者说,加入了母司大人的阵营,他就不可能绕过林云行事。林云的威信,就是他们的根基;林云享有的尊重,也最终会反馈在他们的身上。   小花这番模棱两可的话,进可攻,退可守,巧妙地将冬架到了一个必须持续“谦卑”的位置上,以后每次见到林云,他都不得不行礼。   空气安静了片刻。冬缓缓站起身,目光从小花纯真的小脸上,移到林云无奈又带着些许笑意的眼中。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郑重地向林云颔首致礼。   “咳!”林云以拳抵唇,一本正经开始胡问:“我看这块石头风化比较严重啊。”   好运也忍着笑,前言不搭后语的乱说:“结实着呢……啊,天天在外边风吹日晒的,掉点皮也正常。”   两人只低头看着石头,根本不敢对视,怕会当场笑出来。乱聊了两句,还真聊出点问题来。   林云说:“幼崽山谷被冶炼厂征占,我原本打算在养殖场和幼崽山谷中间建个学校,既能圈住……嗯,保护幼崽,以后时机成熟了,还能原地开课。”   林云用手指蹭蹭下巴,把那个念头在心里转一圈,打了个响指,说:“我刚才仔细看了那边的环境,突然想到,不如把学校换成堡垒吧!”   又听到不理解的新词,众人露出求知的小眼神,林云只好在纸上边画边解释。刚讲解了一半,大家就纷纷表示:“就这么办!” 第139章 第 139 章:好多工作   在提出把幼崽们的活动区域,建设成坚不可摧的堡垒后,大家一致认同了这个提议。   幼崽们是部落的未来和希望,这是每个族人的共识,大家的想法中,给幼崽们多么优厚的生活条件都是应该的。   反倒是林云的设想比较单纯。   林云指出的那块区域正处于幼崽山谷和养殖场的中间地带。   他本打算在角落里用砖墙圈出一块地,建好宿舍、食堂、大操场,就成了简易版的学校。现在还没功夫教导幼崽们学习知识,连教室都省了。只是圈出一块相对安全的空地给他们撒欢,功能简单,建设也容易。   不过这样的配置,仍需要安排战士来保护幼崽的安全,大体上还和之前的幼崽山谷差不多。   但如果增加成本,直接把学校建成更稳固的堡垒,就能省下安排兽人战士守护安全的工作。只需要一些残疾战士,负责照管幼崽的起居,顺便维持纪律就够了。真发生了危险事件,堡垒本身就能提供可靠的庇护。   更重要的是,堡垒可以直接把养殖场的南入口囊括进去,节省下建设独立大门的工作。   等幼崽们长大些,还能把体育课安排到养殖场里,直接实操捕猎技巧。   这一提案获得大家的认可后,林云迅速整理出施工流程:“先去召集石匠,原地取材,用统一规格的石块代替红砖来修建。灰浆水泥的需求量至少翻三倍,跟刚象通个气,让她做足准备。建筑整体结构依托山势,先建一层,让幼崽们有安全的活动区域。但地基要挖深一点,预留出以后继续建二层三层的余地……”   这些工作本应该由大河负责,但他一时半会离不开,只能让冬回去传递消息,和母司大人协调人手。   刚安排好这件事,谷地入口又来了一个浩浩荡荡的队伍,平板车上堆着满满当当的麻袋。   是老角、小鱼和草甸一行人来运送草籽。   草甸坐在高高的麻袋上,由老角推着往这边走来。走到跟前时,她偏头看看几人,稍微抬手晃了下,问:“有安排吗?”   林云被她气势震慑,差点立正站好,咳了一声才拿捏住自己的声线,仰头说:“老角他们对牧场区域的规划很完美,我之前给你的图纸就是最终方案,按那个撒种子就行。”   草甸有气无力问:“你还是坚持给野草撒肥料吗?”   “对,”林云先给了自己的答案,然后叹口气,说,“现在,它们确实是野草,但牧场建成后,它们就是牧草了。你不要把种植时厌恶野草的情绪带进来啊。”   “行吧,”草甸耸耸肩,说,“你见过更大的世界,我应该听你的。”   林云无奈的笑了下,一转视线,正看到小鱼两眼放光的仰头盯着草甸。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没好气道:“你好好干活啊,别惹事!”   小鱼赶紧点头如捣蒜:“好好好,我知道!”   林云不放心,又威胁了句:“如果让我发现你又跟以前一样,我一定把你送回鱼翼部落。”   “我知道……”小鱼哀怨瞅了他一眼,说,“我不想回去,我不会让自己犯错的。”   林云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对他抬抬下巴:“去干活吧。”   一行人推着平板车往前,林云他们留在原地继续勘察地形。   按林云的计划,这片山谷里九成的面积都被划作畜牧区,这些地方不需要大的改动。   用树林、饮水的河沟、小土山作不同种族的区域分割。然后在规划好的区域里,撒上对应动物爱吃的植物种子就行了。   再往后的生存竞争,就由动物们自己去完成。   靠近南边入口的区域,才是建设的重点。   这里有养殖幼崽的牲畜棚,有单独隔离出来的牧场,供幼崽们玩耍的丰容区。还有屠宰场、食品加工厂、制皮厂、羊毛厂,以及工人们的宿舍、食堂等一系列设施。   预计施工时间长达半年,在此期间还要穿插狩猎、耕种、建设工业区等工作,无论怎么算,工程安排都很紧张。   林云一伸手,风便从兽皮包里取出厚厚的计划书,精准翻到林云想看的页面,托在手中递到林云面前。   林云对风的照顾很是受用,心里熨帖不已,低头看方案时,控制不住的摇晃两下脑袋。   在此之前,整片索朗大陆都没有出现过“房屋”这种东西,想要带领族人们从零开始建房子,难度可想而知。   林云只有理论概念,小时候见过邻居家盖房子,可盖房子不是一个“大概”的事,它得详尽到怎么排列砖块,怎么把墙砌得笔直,怎么保证墙面不倒。只有这些细节,才是支撑起房屋的决定性因素。   同时,林云对这里的气候和生态也不是很了解,必须参考其他人的意见,才能进一步完善自己的思考。   这是个非常折磨人的工作,一连好多天,林云都在山谷各处考察。结合实地情况,和大家提供的细节,修改具体的施工方案。   随着各项工作的推进和落实,除了风和小花寸步不离的陪着他,其他人都接受具体的任务,去推进别的工作了。   三人一起行动,反而比人多时更高效。   风自不必说,两人之间的交流愈发融洽,用心有灵犀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每当林云犹豫不决的时候,风总能及时提出关键细节,帮助林云梳理信息,做出最后决断。   不止是这个世界,风的存在,是林云生命中遇到过的,最能理解他想法的一个人。   这种感觉非常美妙,完全符合林云对爱情的期许,是他曾经作为一个成熟理智的成年人,不敢想象的美好。   小花话不多,但每次都能跟上林云的思路,对客观事物的看法,完全不像一个小孩。甚至,不像史前文明的存在。   随着相处增多,林云也越来越能理解,绿色当初为什么会对他说那些话。   小花的存在,已经不能用天才或奇迹来概括,林云每每感慨时,都觉得这些词的力度不够。在他心里,他更倾向使用“天之骄子”、“位面之子”这样的形容。   他也终于理解了,绿色为什么认为自己无法替小花做选择。林云和她交流时,也不敢随意敷衍,每次都认真思考她的话,用心回答她的每一个问题。   但小花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她只对具象、实在、可感知的东西,有着超越时代的洞察力与思考深度。同时,她的思维受限于时代的桎梏,对脱离实物的抽象概念完全无法理解。   例如,某天晚上吃饭时,她忽然问起冬季进步小课堂上,林云讲解的社会制度。她对这个问题的理解程度,又像一个真正的八岁小孩了。   “制度”,这种构建于群体共识之上的虚拟规则,很难用简单的回答来讲清。   林云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用金币举例。   在进行一番讲解后,小花能理解金币的物理特性,也能理解交易时,作为一种约定俗成的物物交换中介。但她无法感知这种规则背后承载的信用、价值存储、社会权力等抽象意义。   反观风,则能完全理解林云所讲的概念——这也让小花更加懊恼。   “你是不是对我有误解?”风也很无语,“什么叫‘风都能理解’?我本来就不笨,你跟我较劲干嘛。”   小花有点不开心,微微抿着嘴,没有接话。   林云只好拍拍她的脑袋,轻声宽慰她说:“你知道自己很独特对不对?没必要与任何人比较,尤其是与你自己。”   小花顿了下,轻瞥了他一眼。   林云对她笑笑,继续说:“你要允许自己有尚且不足的地方,你还小,还有很多学习的时间,这些不足,就是你学习的方向。随着你理解的世界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复杂,自然而然地,你就会透彻地理解它们。”   “我期待看到独一无二的你,或许在未来某天,你会成为指引我们的……思考者。” 第140章 第 140 章:养殖场和农田   建筑工地上每天都有新问题。   先是石匠们沟通不足,切割出的石块规格不一样,好在发现的及时,没有造成什么损失。挖地基的工人找不好水平,地基都快成弯成波浪形的了,只好返工统一标准,每一小组都安排专人拿着尺子测量深度和宽度。打夯没什么难度,就是三天坏了八个夯石……实在太卖力了。   林云每天都在工地上处理各种细节上的差错,天天忍不住仰天长叹,这怎么和电影里演的不一样啊!不是镜头一转城池就建好了吗?到底是谁在撅着屁股找平啊!   好不容易挖好地基,备好足够的石块和水泥,好不容易开始搭建,手忙脚乱垒了一天石墙……第二天发现水泥完全不凝固。   林云仔细对比了几块用来实验的水泥,扶着腰站直身子,说:“生火吧,烤一下,水泥太厚了,风干速度慢。”   灰浆水泥和混凝土的凝固方式不一样。灰浆水泥接触空气后发生碳化反应,从灰浆表面向内部逐步推进,内部的石灰想要完全凝固,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以往在砌筑红砖时,由于单块砖体积小,水泥用量少,凝固速度没有太大差别。但建堡垒用的石块,体积比红砖大很多,每块石块使用的水泥量更是多了很多,凝固速度大受影响。   他们没时间等水泥自然风干,只能选择加热辅助干燥。   安排好这边的工作,又急匆匆往回走。   风从身后追过来,右手借着兽皮的遮挡,稳稳托住了林云的后腰。那手掌宽厚温热,隔着粗糙的皮毛,精准地熨帖在酸胀发硬的肌肉上。   林云回头对他笑笑,忍不住抱怨道:“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麻烦事,我觉得我随时会宕机。”   看来确实是太累了,以前说到陌生的词,他都会解释一下什么意思,今天说完就继续埋头往前走了。   牲畜棚的施工最复杂,建设项目多,难度也高。   既要搭建稳固的外层结构,能扛风、挡雨,还得确保冬季时不会被沉重的积雪压塌。所以他们选用最结实的木料,不惜成本,以最稳固的设计,搭建出牢不可破的结构。   牲畜棚的造型参考了中式民居的悬山顶结构。先以红砖砌出半人高的矮墙,围合四周,防止牲畜跃出。四面矮墙上,竖起紧密排列的粗壮树干,作为整个棚屋的支撑骨架。还能限制牲畜幼崽的活动,规训它们的行为。   屋顶中部高高隆起一根脊榑,排列紧密的椽子用榫卯结构辅以青铜钉,牢固的支撑住整个屋顶。上面叠加铺设厚实的草席,层层覆盖,层层加固。形成一个颇为陡峭的屋檐,檐口远远伸出矮墙之外,形成宽大低矮的遮檐。   夏天能防止暴雨浸透屋顶,冬季积雪覆盖棚顶,并与棚外地面上的积雪相连,把牲畜棚包裹其中。不仅能辅助承托棚顶的重量,防止棚顶被积雪压塌,还能形成自然的保温层,为牲畜抵御严寒。   棚内的布局也已经设计好,除了投料的食槽,还要从北面引来活水,水槽从中间穿过,提供清洁饮水的同时,也方便工人每天打扫棚内卫生。向阳一侧则铺着厚厚的干草垫,成为干燥温暖的休憩区。   除此之外,牲畜棚区域的最南边修建一个大型仓库,用于存放干草和麸质,同时也是饲料的加工点。工人在这里将草料铡断、与各种谷物、辅料混合,调配成适合的比例,再装车运到食槽中。   第一期工程,一排10个牲畜棚,目前刚进行到了砌矮墙的工作,离上梁、草席封顶还很早。   建好后,预计能同时饲养一千头牛、鹿、羊等中型牲畜。明年计划进行的二期建设,还会再建40个同等规格的牲畜棚,到时候,饲养数量能达到上万头。   满负荷滚动养殖的情况下,出栏率能够覆盖全族人的食用量。   而且,这只是占地不足一成的饲养区,山谷九成面积的畜牧区,还将放养数量更为庞大的牲畜群。   整个养殖体系,都按照远超当前部落人口的标准进行规划——从始至终,规划中的养殖数量,对接的都不是当前部落人口。   现在的高山族有四千多人,已经是索朗大陆最大型的部落之一了。但随着工作推进,人力紧张的现象越来越明显,劳动力不足是目前最亟待解决的关键问题。   按照母司大人没明说的规划,部落人口肯定会越来越多,这点毋庸置疑。养殖规模也是基于这样的未来,提前构筑的生存基础。   除了中大型动物,另外还有呆头鸡、灌兔的饲养区,这两种动物体型较小,不能作为主要肉食来源,只是养来改善饮食口味。   饲养区的大致格局都差不多,饲养数量甚至更多。出栏后统一宰杀,拔毛或剥皮,在工厂分割好之后,再运往部落进行下一步处理。   当初说想做大盘鸡的愿望,就要成真了。   远离牲畜棚区域的下游,搭建两排以石灰抹墙的隔离区,分别用于安置待产的孕畜或生病的个体。   再下游,则是屠宰场、制皮厂等工厂,工人的宿舍和食堂也修建在这里。   吸取工业区的教训,这里的宿舍和食堂是同时开工的,确保养殖场投入使用的同时,工人的后勤保障也能及时跟进。   工地上,日光灼灼,尘土飞扬。吆喝声、夯土声、木材敲击声交织一片。赤膊的汉子往来搬运石料,妇女们蹲在一旁捆扎草席,几个少年提着水桶穿梭其间,在晴空下勾勒出忙碌的剪影。   放眼望去,整片谷地仿佛一个巨大而有序的蜂巢,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忙碌,彼此衔接,紧密协作。   这片土地,正以一种最质朴的方式,将图纸上的构想一寸寸变为现实。   眼前的这些建设,正是林云在冬季磨破嘴皮子、给部落长老讲解了无数次,支持派与反对派打出狗脑子的养殖业精细化管理。   如今看到众人合力共建的场景,还是挺感慨的。   从穿越至今大半年,林云并不主动参与部落里的重大决策,他只是提出可行性建议,剩下的由母司大人和首领共同推进。   而母司大人的智慧,让她始终相信自己的判断,也相信他的能力;首领则因多得的“预言”,无脑支持他的所有提议。   在部落的其他事务上,林云早已凭借无可辩驳的成果,赢得了众人的信服。但在养殖与狩猎的选择上,一经提出,就引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激烈对峙。   和母司大人的长远思虑不同,反对的人只坚持一条理由——狩猎不仅是兽人生存的根基,也是流淌在兽人血液里的本能,祖辈传下的规矩不能断绝!   每次辩论正酣,就有人跳出来重复这一论点,林云大多数时候不参与他们的争论,但听也听烦了。   他的权力大到只可以不经过议事会和母司,决定把学校改建成城堡,那是因为建学校本就在计划中,他只是更改了用料和建筑格局。   但他没能力绕过议事会单独展开养殖活动,对传统的捍卫、对未知的抵触,甚至是一丝被时代推着走的不安,让议事会的长老们迟迟不敢下决定——最后的妥协是,把九成面积划为放牧区,让动物自由生长,定期安排战士去狩猎。   不管怎么说,最后的结果正在按林云的设想推进,在划定的山谷区域狩猎,已经比在危险重重的野外安全太多了。   什么都没有一蹴而就的道理,让族人接受全新的理念和制度也一样。   这段时间,林云除了守在养殖区盯工程进度,还要再抽出半天时间盯着农田的进度。   气温渐渐升高,空气不再冰冷,筹备已久的小草地农田,也终于迎来了关键的种植任务。   草甸、叶子,还有她们选择的二十名助理,分散的田间各处,带领人秧和战士们一起播种。   因为前期收集种子时,采取了广收集、多试验的理念,种子的种类非常多。   其中一部分种子已经成功育苗,只需要把青苗移栽至规划好的田块中。其余种子则需按各类型的不同习性,分别采用不同的方法。   有的地块里是两人协作,一人沿直线均匀撒种,一人蹲在地上,用手或石块,把种子埋进土壤,轻覆一层细土。   有的使用石质耒耜做工具——耒耜是秋天要翻地时紧急制作的,当时部落中只有石器,所以这一批耒耜又沉重又不够锋利,都分给了战士。一人在前方用耒耜开沟,一人在后方点播,进度比较慢。   木质耧车的速度是最快的。这批工具是春种前宝石带人制作的,一人牵引一人扶耧,种子随耧斗落入沟中,后方耧板自动覆土。就连最体弱的人秧和残疾人,也能胜任这项工作。   此外还有使用青铜锄头、犁、铲子各种工具的,庞大的耕种队伍,几乎把能用的工具都用上了。   林云问:“春潮节前能完工吗?”   草甸随意道:“绝对能。”   林云看看东西两侧,没敢接话。   草甸难能解释了句:“现在手生,过几天熟练了就好了。”   “过几天也会累啊,”林云叹口气,“每天重复同样的操作,肯定会疲劳的,过几天还得给大家安排轮休。”   草甸顿时有点脸红,她以前种植的面积比较小,一个人干活也不着急,累了就休息。竟然把这么重要的因素给忘了,忙问:“那怎么办?”   林云也不是为了找茬,他还不如草甸经验丰富,只好说:“没什么,早晚都一样。”   草甸担心:“如果被别的部落学去了呢?”   “让他们学呗……”林云紧急刹住车,这几天太累了,说话都不过脑子了。   停下想了会,才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这些本来就不是秘密,田地在这里,每个人都能看到。他们看到耕种现场后产生好奇,正是我们以此为筹码和他们交易的好时机。要是想学习耕种,就拿兽皮或以后产出的粮食作为交换。这样,我们掌握的技术,就成了我们凝聚资源、扩大影响力的优势。”   草甸瞟了他一眼,恍然大悟道:“这样啊~”   “你……草甸女士!”林云无奈的叹口气,“不要再套我话了,我都快累傻了,您直说吧,行不行?”   “也没什么。”草甸摘下草帽,拿在手里翻看几圈。   这帽子是林云给她做的,做工不是很精致,偶尔没戴好,还有草茎支棱起来戳头皮,但她一直戴着。   这顶帽子是她收到的,为数不多的关心,来自兽神的指引者。   她说:“我想知道,种植的功劳到底有多大。” 第141章 第 141 章:选择   “天大的功劳。”   “在未来,也许一千年后,幼崽们整齐坐在树下,年长的智者指着一望无际的农田,向幼崽们讲解历史知识。她会说,在很久以前,有位叫草甸的女性,她以丰富的知识和经验,指导人们种植庄稼,让我们再也不会饿肚子。”   “狩猎离不开运气,种植却遵循自然规律;前者是朝不保夕的生存惶恐,后者是基于规律的内心安定,以及,满怀希望。”   “他们不会记得某位首领的名字,某位母司的名字,但一定会记得草甸。”   草甸望着热火朝天的劳动画面,久久没有言语,最后,她轻笑了下,摇头低叹:“我想象不到。”   “你看,故事已经开始了。”林云望着农田里躬身劳作的族人,声音平静而笃定,“我们正站在千年的起点,所有未来,都将从这些种子里慢慢长出来。”   或许,草甸在问出这个问题时,心中真实的存有疑虑的。但在听完林云解答之后,她却什么都没说。   两天后,林云听到了这个故事的后续。   草甸以死相逼,拒绝了家族长辈的结契安排,和叶子一起搬出了巨犀家的大山洞,与家族彻底决裂,做出了和她姆姆完全不同的选择。   林云急冲冲赶回部落时,母女俩已经在山脚的孤寡山洞住下了。草茎铺成的床位上,放着两个小小的兽皮包裹,母女俩却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笑颜。   林云心中五味杂陈,有些自责未能更早介入,及时给她们提供帮助,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欣慰。他看见了一株柔韧的草,终于突破了坚硬的地面。   无独有偶,类似的事情也发生在宝石的身边。   某天,宝石主动来找林云,说起人手不足的问题:“我还是想的太单纯了,之前完全没想到部落会发展这么快。”   最初时,林云让她挑选合得来的助手,她自然选择了之前一起玩耍的姐妹们,这其中当然有帮扶的意思,大家也没觉出什么问题。这些女孩们在她的悉心教导下,手艺日渐精湛,眼看就能独当一面,却将在春潮节后,遵从家人的安排与人结契。   “我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也挑选了其他人手,让她们一带一的指导,但是……”宝石没有说下去,只托着腮叹了口气。   林云听完后,没太关注工作的问题,先偷偷欣喜宝石态度的改变。   这并非一次单纯的工作汇报,宝石已经预见并着手做出补救,这样的处理方式足够得当。而她此刻的行为,更像是一种倾述,是在和他分享工作中的苦恼。   这份主动靠近,让林云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受宠若惊。他还清楚记得最开始时,因为自己过于亲近把宝石吓跑的事情。在得知宝石的担忧后,他一直很克制自己的行为,从不和宝石有额外的肢体接触。或许是这几个月的相处,让他终于得到了宝石的认可。   这让他有种养了半年的小猫终于亲人了的欣喜。   在心里把这个小小的成就品味完,林云才颇为认真问:“你发愁以后怎么帮助她们吗?”   “啊!”宝石睁大双眼,浅浅地水蓝色眼眸中闪过惊讶,“是啊是啊!你怎么猜到的?我跟阿父说这件事,阿父劝我说,结契和生育是大事,让我以后别用女人秧了。”   林云笑着摇摇头:“结契和生育是挺重要,为生育付出身体健康为代价的人,不能再失去靠劳动换取酬劳和工资的机会。”见宝石并不是茫然无措的状态,他问,“你打算怎么安排这些小伙伴?还有其他怀孕的工人们。”   宝石犹豫了下,说:“织造组的工作中,裁衣缝制的工作比较合适,可以把她们安排在这些岗位上。另外,我还想了些别的,但我不知道有没有必要……”   “说说看嘛。”林云鼓励她。   宝石说:“你之前讲课时说,当生产力到达一定水平后,人们自然会追求精神上的舒适。”宝石看看他的脸色,继续道,“木工组的孕妇,我想让她们去做一些精致的木工物品,装东西的小盒子,可以摞在一起的凳子,刻花纹的刀柄。”   林云挑起一边眉毛,宝石的敏锐度超出他的预期,他试着问道:“然后呢,你打算这么处理这些物品?”   宝石显然已经充分考虑过:“竞技比赛后,族人们会因奖品而拥有个人资产,我想在比赛后,引导大家用奖品来交易这些物品。”   “很好,”林云由衷点头,宝石能有这样的见解,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想。看来冬季讲课的功夫没白费。   他没多加干涉,只认真道,“放心去做吧。”   得到肯定后,宝石终于笑了出来:“嗯!”   林云也控制不住的跟着笑了笑,越发觉得宝石和姐姐很像,甚至比他记忆里的那个死气沉沉的形象,更贴合他设想中的姐姐。   其实过去那么多年,那个健康、有活力的姐姐,早已经模糊在他记忆里了——可能是最后的画面冲击力太强了。   所以,尽管心里觉得宝石的性格和行为更像姐姐,但他从刚一开始就不想把宝石和姐姐联系在一起。反而更愿意把宝石当妹妹呵护。   林云的妹妹出生时,田里的小麦刚刚抽穗,绿油油一片,看着就很有生机。那段时间,姐姐很虚弱,已经卧病在床一个月了。她躺在床上,侧头看看被爸妈抱回来的小婴儿,淡淡说:“叫小麦吧,我那天回来看到麦田……挺好。”   林小麦,那个懂事乖巧的小女孩,出生在家里最困难的时期,没享受过一天的好日子,匆匆就死了。   刚穿来时举目无亲,林云察觉到宝石和姐姐的相似,就像找到了熟悉的慰藉,迫不及待的想亲近,难以克制的把她和姐姐做比较。后来回过神,林云又不想把一个非亲非故的女孩,和她俩扯上关系了……姐姐妹妹的人生都算不上好。   好在后来的接触中,他逐渐认清了宝石只是宝石。虽然还是很亲近她,却不再盲目的把她当做林小麦一样去呵护。也更愿意相信她,放手让她去做自己的选择。   把大头放到宝石身边就是他最大的退让!   林云想到这就咬牙切齿,对于那个混账小子来说,也不知道这样的处理方式,到底是处罚还是奖励。   宝石也提起了大头,说:“这些天越来越忙,我看大头也快到极限了,你再不管他,他就要找你负荆请罪了。”   林云抽抽嘴角:“他那脑子里就记这些没用的,还负荆请罪。”想了下,又问,“你那边还有用得到他的地方吗?”   宝石说:“没有,让他在我身边太大材小用了。”   林云失笑:“让他明天去养殖场找我吧。”   宝石也笑:“我回去就让他去养殖场等着。”   林云笑着睨她一眼,玩笑道:“不心疼啊?”   宝石脸上的表情躲闪了一瞬,又摆回无所谓的坦然:“你们是对的,他确实需要敲打和清醒的空间,我……我也会提醒他。”   “嗯,”听了这话,林云心里又有点不得劲,有种老父亲的沧桑,只好说,“看他表现吧。”   刚送走宝石,还没喝口水,洞口的兽皮帘子又被掀开,多得晃晃悠悠走了进来。   他拿腔作调地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开口便问:“若是养殖场和农田的事都步入正轨,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冶炼啊!”林云不假思索地给出了答案。现在是实在没时间,等空出手,立马就要开始冶炼了。   “嗯,”多得点头,挂上那副神叨叨的表情,说,“你是不是打算亲自去野外考察?找矿?”   林云无语了片刻,问:“你看到什么了?”   多得还是一副神棍做派,慢悠悠道:“看到啊,你,我,还有很多人在野外。”   一直坐在林云身后安静统计比赛耗材的风,突然出声:“你我什么意思?我没去吗?”说着还碰碰林云的手背,跟告状似的。   多得瞥他一眼:“我不是说了嘛,还有很多人。”   “你!”还没等告状成功,风先被他气到,“我以前没兽化时打不过你,现在可不一定了!”   多得拍拍胸口,阴阳怪气道:“哎呦呦,最强战士确实不同凡响啊,在野外弄丢契子,哭鼻子都哭的比别人响。”   “……”   风登时定住,反应过来后拍案而起:“你他妈……”   多得语速比风快多了:“他妈他妈他妈怎么着?跟人家学两句骂人的话就乱用,算你的一三得三去吧。”   “好了好了。”林云不想风真被欺负,便出言打断两人,顺手撸了撸风的后背。   多得的中文说得比风好,行为做派上还无限疑似林云的毒唯,跟他吵架根本吵不赢。不过……林云睨了多得一眼,问:“风的战斗力有目共睹,去野外带着他天经地义,你哪哪都不行,带你干嘛?”   “哼!”多得轻哼一声,下巴抬得老高,就差用鼻孔看人了,“因为我知道哪里有矿。”   林云也败下阵来,用衣袖拂了拂凳子,殷勤道:“大佬,您请上座。”   多得毫不客气的坐下,翘起个二郎腿就开始指指点点:“反正哈,我看到的未来是一定会发生的,你们早做准备吧。我看到狼尾巴花开得正盛,应该发生在春潮节后,也没多久了。”   “你确定是今年的事。”林云追问。   “确定。”多得收起几分玩闹,认真道,“你自己刚说了,冶炼刻不容缓,又需要你我亲自前往野外,时间上吻合。”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风。   只见风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多得,一字一顿地问:“什么叫……弄丢契子?”   多得摊手,语气恢复了那种叙述事实般的平淡:“就是字面意思,丢了。我看到的场景是在一处野外的开阔地,几十号人吵吵嚷嚷,我听到了其中的两句。‘其他都不重要,先找到指引者大人’,‘矿山不会跑,指引者大人不知有什么危险’。所以我推测,林云和大家走散了。”   说完,又一摆手,吊儿郎当地对林云说:“不过肯定没事,我在别的场景里还见过你很多次,没缺胳膊断腿的。”   风凑过来攥住林云的手腕,蹲跪在林云面前,仰头望向他,湛蓝的眼眸里翻涌毫无遮掩的恐慌,他嘴唇翕动,不安道:“别去。”   林云心理头一软,抬手轻抚他的脸颊,温热的触感传来,让他想说的话卡在齿间。   他俯身贴上风的额头,呼吸交融,声音轻缓:“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呢……狗狗,别怕~”   风无措地闭上眼。   林云说:“我们好好做准备,把该想的都想到,该准备的都备齐,好不好?”   风说不出什么,只是无力叹息,暗自咬牙。   多得也不是故意来找茬的,他本来就是为了提醒两人早做准备。说完废话,稍微正经了些,又多说几句自己的猜测,但并没什么可供参考的价值。   林云还有很多事要忙,根本没功夫管还没发生的未来。和多得闲话几句,把人送出去,就带着风急冲冲前去别的地方了。   走之前还记得把疙瘩汤揣大口袋里。   这只圆滚滚的胖鸟,托在手里像个毛绒绒的实心铅球,塞口袋里像揣着两块砖。   这也实在没办法,虽然动过让疙瘩汤当留守鸟童的念头,但实行了没几天,疙瘩汤见到他就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也可能单纯是林云的脑补。   反正疙瘩汤还没真的流眼泪,林云自己先良心难安上了,不舍得它一个鸟在家,就带上它一起出门。   真把疙瘩汤带出去,倒也还算省心,它对于睡眠环境毫不挑剔,无论在兽皮垫上、砖墙上,或者一堆工具中间,都能蜷成一团,安然入梦。林云经常忙得脚不沾地,顺手把它往某处一放,忙了会就忘了这小东西的存在。   它还是个静音的,经常一睡不醒,怎么喊都没动静。林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自己累极了阖眼小憩,两分钟后便惊坐起,慌慌张张四处摸索:“汤?我鸟呢?!”   几番折腾下来,他实在没了办法,只能找人做了一件厚实的粗毛布马甲,套在他的冲锋衣外边。   马甲的腹部,缝出一个格外宽敞的内袋,大小刚好能装下那只沉睡的胖鸟。   所以后来,林云便天天穿着这件马甲,跟袋鼠一样揣着疙瘩汤。 第142章 第 142 章:来客   和疙瘩汤每天要睡23小时的作息相比,风的运动轨迹要复杂得多。   成为兽人后,他的体魄更加强健,行动也更迅捷。在确认林云安全的前提下,从不吝于投入劳动建设中。几人合力还显吃力的石块,他一人就能扛起,工地上几十个分工不同的工种,无论操作到哪一步,进度慢了或是缺人手了。风都能迅速领会操作要领,无缝接手,帮助大家一起完成。   但只要一结束工作,他立马就会脱下装着疙瘩汤的马甲,穿到自己身上,然后像影子一样站在林云身侧。   这种明晃晃的保护让林云感到无比的安心,无论是复杂工地上潜在的危险,还是往来人群无意的碰撞,都无需他分心。有风在身边,他可以完全沉浸在工作和思考中。   高强度的建设持续了一个多月,工人们逐渐熟悉了各自的工作内容,效率大大提升,各项设施初具雏形。   按目前的进度,秋天前就能按计划投入使用。   农田的工作更顺利。在草甸的精心指导下,由男女人秧和残疾战士组成的农耕小组,一直在做农田维护。目前庄稼已经顺利出苗,站在田边望去,黑土地上生出一层绿盈盈的小幼苗。   绿色带着几十人,在小草地农田的外围,用木桩和藤条搭建了隔离网。并安排战士在小草地农田周围巡逻,只要发现有野兽靠近,就会立即驱赶或斩杀。   在此期间,金亲自带着二百人的狩猎队,再次前往南方平原,进行了一项长期狩猎任务。   武器装备升级改造后,只需要二百人轮番行动,就能超越原先一千二百人的猎获。他们这次的狩猎目标,主要是拥有兽力的野兽,为二次化形的族人做好后援准备。   以及,为参加春潮节期间的其他部落成员,准备充足的食物。   部落其他工作也步入正轨,水泥、石灰、砖头的产出,能完全覆盖工程需求。在建材准备充裕后,立即开始建设大型食堂和织造厂。   到此时,部落全部人员,除卧病在床和尚无法劳动的幼童,几乎所有族人都被强制要求参与部落建设。   就算如此,仍觉得人手不足。   在林云再次抱怨这个问题时,母司大人沉吟片刻,破天荒地说:“我的女儿们,和我已经分开快三十年了……我已经无法保证,她们的心还和高山部落在一起。春潮节期间,如果部落融合的事情,一切顺利,你担心的问题立即就能得到解决,如果不顺利,我会在冬天前讨伐她们。”   林云噎了下,没多说什么,在林云的强烈建议下,他们已经为即将到来的春潮节,做好了详细得当的谋划。   但在他到来之前,母司大人有一套自己制定的统一计划,甚至已经谋划了几十年之久。   他深知这一点,所以没费口舌试图改变她,只说起了另一件事:“军体拳训练的怎么样了?”   “听阿明说,一切都很顺利。”   “行。”林云淡淡点头,没多过问。   在这种战斗力全靠人命来填的年代,发起战争百害而无一利,如果可以的话,要在一切还没发生时扭转大家的想法。   按照索朗大陆的历法,一年的起始是第一场雪,持续五个月的冬季后,就是漫长的春季和紧随而至的秋季。索朗大陆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夏季和雨季,这里的最高气温也只有三十度左右。   春潮节是一年的正中,这个名字的由来有两层含义。   群山之巅的积雪开始大规模消融,融水汇聚成汹涌的春汛,自山巅奔腾而下,如天河倾泻,冲刷广袤的土地与万物生灵。这山野焕新的时节,便是春潮节的伊始。   决定春潮节具体日期的,则是它的第二层含义。当两颗月亮运行至特定的相位,看上去几乎重叠时,恐怖的引力将引发巨大的潮汐。海水掀起数百米高的骇浪,甚至倒灌进太阳湖,并在太阳湖的南部造就巨大的沼泽地带。这个双月相合、海天呼应的日子,便是春潮节祭典的确切时刻。   是的,是祭典。   林云确认了好几次,春潮节的由来是为了祭奠兽神。只是后来,春潮节总伴随着夫妻重逢、朋友相聚,大家慢慢就把它当做一次狂欢和庆典了。   “祂不是神吗?怎么会死?”林云问。   “不知道,”母司大人无所谓道,“几万年前的事了,谁能知道。”   林云也不是很在意。中国的很多神话人物,都源自后世对历史真实人物的纪念与神化,兽神可能也是这种吧。   总之,在这种热切与期待中,春潮节越来越临近。   同一时期,部落中陆续出现二次化形热的青年,他们被安置在议事山洞中,由专人统一照顾。令人惊讶的是,小河也出现了化形热,这让大河和一众族人很兴奋,大家都以为小河不会二次化形了。   但只有林云和多得知道,小河的化形失败了。   最后的结果也和多得看到的一样,在撕裂重塑的痛苦中挣扎了五天后,他最终没能化出兽形。林云去看望他时,他正虚弱的靠在石床上,脸上的神色还算平静,和床边的芽有说有笑。   “云云,芽化形成功了!”小河迫不及待的分享好消息,这份纯真的喜悦,一点也不因为自己的遭遇而打折扣,“成为兽人之后,她去狩猎会安全很多。”   “恭喜恭喜!”林云先祝贺了芽。芽一家的兽形都是梅花鹿,体型和一匹马差不多,但战斗力较弱。芽本身又比较瘦弱,属于那种击石验力的测试中,连一块石头都砸不碎的兽人。   但是,无论是化形成功还是失败,兽人和半兽人都会自动加入狩猎队。在野外,肯定还是兽人的生存率更高一些。   林云由衷为这个女孩开心,同时也能想见,两人之间的距离,将和小河预感到的那样,越来越远了。小河还在笑着,看不出有什么不舒服,林云略站了会,就匆匆出去了。走到洞口,心里又浮现出多得说过的话:小河曾在化形热后哭到厥过去。   随着春潮节临近,还有另一个心神不宁的人,那就是小鱼。   林云后来跟他聊天,知道他的哥哥姐姐都很健壮,总是欺负他取乐,以他没用为借口抢走他的食物。他和那个家没有任何感情,只想怎么报复他们。   林云没有讲道理,只跟他说:“如果你把自己当做高山部落的人,就不要再用鱼翼部落的思维去处理这件事。”   在这个没有法律和道德约束的社会,林云很担心小鱼会使阴招直接杀了兄长们。这是他无法接受的后果,他也不愿意接受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工作。   小鱼今年没有化形,正面对抗肯定比不过从小身强体壮的哥哥姐姐。林云这样说,只是为了让他今年安稳点,别过早暴露自己的野心。   终于,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大伙还在吃早饭,小山涧方向忽然出现一队人。   先是一群黑压压的鸟雀被惊飞,从小山涧中扑簌簌飞向天空。随即就见影影绰绰的人群从小山涧中冒出来,互相招呼着,渐渐汇聚成一支庞大的队伍。   数头高大的兽形背负着捆扎整齐的货物,身侧是上百名只穿了兽皮裙的战士,精壮的上身在朝阳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队伍并不整齐,却充满生气,彼此间高声呼喊着、嬉笑着,蓬勃的朝气汹涌而来。   这一切却只持续了不足半分钟,随即,喧闹的队伍仿佛撞上一堵无形的墙。所有动静戛然而止,被震惊到失语的寂静,如退潮般,一层层向后蔓延。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上百道目光直勾勾地锁定前方,脸上写满了同一种茫然的震撼。   眼前是从未见过的景象。   记忆里那片肆意生长的荒芜草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开阔平整的土地。   田埂笔直,将黑色的沃土分割成整齐划一的方块。黑土地里长着一列列半高的植物,像一条条精心编织的绿色藤蔓,规矩的铺展在阳光下。   宽阔笔直、水流潺潺的河道,横亘在他们将要前进的路线上,不知要怎么渡过。脚下不远处,还有一条碎石铺就路面,踩上去干净清爽,不会被淤泥粘在脚底。   有人不可置信地伸手指点,试图和同伴分享,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只能拼命摇晃身边人的手臂。有性急的战士忍不住上前,试探性地推了推田地外围的围栏。   早已等候在田边的绿眸母狮发出威慑的低吼,一向警惕的战士们这才迟钝地发现,不远处的小路边,竟然侧卧着一头熟悉的猛兽。   绿色没有化出人形,只是对众人摆摆头,示意他们跟上——这是高山部落作为整片大陆的母族而拥有的底气,也是给他们的第一个下马威。   一群人再次找到自己的声音,纷纷低声叫喊着分享自己的见解:   有人惊叹:“我第一次见到这样一格一格的草原!”   有人疑惑:“长的还都一样,同一个品种,一样的高度,他们把高的草拔掉了吗?只留下差不多的?”   有人试图分析:“为什么要拔掉?那样的格外好吃?”   随即是更多的不解:“为什么要把石头砸碎了铺在路上?”   “他们不打猎吗?哪有时间做这些?”   “别的都还好,这条河是哪来的?我参加了十六次春潮节,我敢肯定小草地上没有河!”   “这肯定是神迹,是兽神赐下的河流!”   “兽神果然偏爱高山部落。”   绿色不紧不慢的在前方带路,带领大家走过一座架在慧农河上的木桥。众人果然更加惊奇了,甚至忍不住大声惊叫出声:   “这个是桥吗?”   “怎么和以前见过的不一样?”   “都是木头做的,应该是桥!”   “他们怎么想到的,不用气生根也能做桥?”   “气生根需要很多年才能做成桥,我去年来的时候绝对没有这个桥!”   “他们怎么把木头拼在一起的?”   绿色掀起嘴角,很满意众人的反应,头颅都比之前仰起的弧度更高些。   这些设施,都是她带人完成的,一群力大无穷的战士们干了几个月,个个都累得呆头鸡似的,才终于成就了眼前这一幅景象。   外族人惊讶两句怎么了,要是跟他们讲清这其中的艰辛,他们怕是要跪下来亲吻这片土地,才能表达出应有的惊叹。   但林云叮嘱过她,这时候一定要端庄,要拿出漫不经心的轻松惬意。   直到路程过半,她才装作不经意的回头望了眼,和预想中一样,正好撞入一双灰蓝色的眼眸中。   那是个跨坐在巨马上的长发女性,身上裹着雪白的兽皮,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上半张脸,和那双标志性的蓝色眼眸。她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像是具即将腐朽的骨架,摇摇晃晃的坐在巨马背上。长发被微风吹起,在身后轻轻飘动,给人一种她会被长发扯下马的错觉。   绿色谨记林云的叮嘱,没有像以往那样挪开视线,而是颔首对她略一点头。随即,视线平稳的滑向她的身后。   另一匹巨马驮着的,也是一个灰蓝色眼眸的女性。面如满月,脸颊红润,肩头搭着两条粗壮的麻花辫,看着气血十足,健壮而活力。   绿色端着下巴,同样对她颔首,然后若无其事的继续在前方带路。   她的任务到对视后就结束了,林云说,这叫大国威仪——绿色也不太懂,只按要求把这群人带回部落就行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视力较好的战士们,再次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   “那是什么?黑色的,长长的!有腿,还有角?”   “比老胖的腰还粗!”   “那是什么东西,完全没见过!是要攻击高山部落吗?”   “应该不是吧,只是趴着,好大一会没有动。”   “它为什么爬在部落山上?”   “到底是什么东西,头上那是什么,像鹿角!”   这边还没讨论出结果,那边又有人发现了新奇的东西:   “地上那一排方方正正还冒白烟的是什么?”   “前面还有很多人,在等着我们吗?”   “好像在吃饭啊,我看到他们拿着圆圆的东西往嘴里倒。”   “什么?鸟蛋吗?”   又走了几步,众人再次惊呼:   “广场前的空地上好多没见过的东西啊!”   “有高的有低的,是干什么用的?”   有人问出所有人心中所想:“为什么高山部落和以前不一样了啊?” 第143章 第 143 章:前奏   除了小草地农田的全新样貌,高山部落主体上的变化并不多,大家还住在山洞里,还是在广场上集体劳作。   只是,同样是为部落劳作,族人们比去年更加热情洋溢,每个人都活力十足,再也不是之前那种吃饱饭就躺平的做派。   广场左侧,在小溪上游流段,修建了两排悬山顶的建筑。后面一排是大厨房,建筑紧邻小溪,用竹筒和木架引入活水,洗菜、做饭都很方便。   前面一排是能容纳两千人同时就餐的超大型食堂。时间紧迫,人手告急,目前还没机会做餐桌,但已经用砖头和木板搭建了长条凳,让族人们能坐着吃饭。   虽然只是从蹲着到坐着的改变,却是彻底告别了野兽一样的习惯,也相当于告别了进食只为摄入能量、维持生命的生存模式。   随着时间推移,人们会逐渐发现,饮食变成了一种享乐,也会学着用劳动价值换取这份能体现幸福感的享乐。   广场右边的大片区域,是计划中的工厂区,麻杆处理、织麻布、缝麻袋、木具厂、纺织厂、制衣厂,都安排在这一区域。规划中的工厂区整体建成、投入成产,至少也要等明年了。   不过,大河和大头带着战士们紧赶慢赶,终于在春潮节前建好第一个厂房,把织布组和制衣组挪了进去。   在紧锣密鼓的规划中,优先建设织造厂房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在春潮节时展示给其他部落。用未知的建筑和看不懂的操作,进行一次认知层面的降维打击,这是最直观最有力的心理战。   这座厂房,就是一个展现部落实力的示范区,也是技术发展的展示窗口。而且,这两个小组是林云精心挑选出来的,不怕他们偷学去。   另一处更直观的威慑,是横陈于南坡上的一条“巨龙”,由风所斩杀的巨蚺制成的狰狞标本。   工匠们花费一个月的时间,完整剥下蚺皮,固定在毛竹搭建的骨架上。还在林云的要求下,用木头雕刻出巨大骇人的龙角,涂上同样的黑色。   足有五十米长的漆黑巨兽,蜿蜒盘恒在山体上,用索朗大陆最公认的方式,向四方昭示高山部落的战力。   随着春潮节临近,每天都有新的部落代表结伴前来,少的一二十人,多的四五十人。大多是青壮战士,间或夹杂着几位长者和来见世面的幼崽。   所有进入高山族领地的人,都会被高山族的变化震惊到。这些外族面孔上交织惊叹、羡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难以掩藏的恐惧。   所有人的头发都蓬乱的披散着,沾着草屑与尘土,一件简单的兽皮蔽体,甚至有些部落不会缝制,只是用藤蔓或筋绳简单捆扎在身上。兽皮也不如高山部落的柔软,大多干硬板结,大片掉毛,还有一股混着酸馊的腐臭味。   这气味并不浓烈到刺鼻,却也无法被忽视,无声地诉说着他们生存的严酷与资源的匮乏。   在日益规整的高山部落面前,这群裹挟着荒野和原始气息的访客,才是这片大陆最本真的模样。   来人中有不少半大的小孩,大多很瘦弱,一双眼睛转来转去,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对陌生环境的警惕与好奇。   这些随队前来的小孩们,是他们部落中颇有天赋的新生代,是倾全族之力培养的半兽人幼崽。可就算是重点培养的孩子,也还是瘦瘦小小的,其他普通孩子的处境可想而知。   每次看到这些小孩,林云都觉得心里发堵。   他应该要感慨自己的幸运,一开始就遇到了风和小河,如果去了其他部落,生存压力怕是千百倍的增加。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会被另一个想法挤跑——他应该怎么做才能真正给人民带来富足的生活呢?那不该是战争,也不能是杀戮。   他在冬天时做了详尽的计划,但他没有试错机会。   至于当下能做的,除了让囡囡做好每一顿饭,同时还让嘴碎的大头多找人聊天。   渐渐的,这些外族人的嘈杂议论,最终汇向同一个终点,一个被反复提及、充满敬畏的称谓:   有人神秘:“听说是从天外来了一位指引者。”   有人怀疑:“他真的是兽神派来的吗?”   有人思忖:“我今天见到了,他和别人真的不一样。”   羡慕和惊叹逐渐发酵为不甘和焦虑。一边是他们依托运气挣扎求生的过去;另一边,则是高山族被更高意志眷顾的未来。   “高山人身上还穿着奇怪的东西,他们说那是衣服,和兽皮完全不一样的手感。”   “他们还有运猎物的平板车,我们部落只有两个负重型兽人,还有一个快死了,要是我们也有平板车就好了。”   “应该可以交换吧,以前不是也能用草药和盐交换东西吗?”   “不能!我问过了,那个大头说,他们现在什么都不缺,不和我们交换东西了。”   “兽神的指引者这么厉害?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让高山部落什么都不缺?”   “不止是什么都不缺,他们还多了那么多新东西,那什么庄稼,之前根本没听说过。”   “可我听说,地里种的都是屁儿果、石薯之类的东西。”   “怎么可能,费那么大劲种点屁儿果?不可能的!肯定是兽神的指引者给了他们好东西。我听说小草地里的东西长大后,高山族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这样说的话,高山部落确实是兽神偏爱的部落。”   这些天,类似的对话发生在每一个角落里,人们对高山部落和林云讨论不休。   先到部落的人成了热情的讲解者,向后来者分享这些天的见闻:黑龙是部落刚兽化的新战士斩杀的,他们制作了更锋利的青铜刀,只需原本五分之一的战士,就能猎到足够整个部落食用的猎物。   还有闻所未闻的馒头、吸满汤汁的馅饼,风味独特的腊肉,各色炒菜,简直说也说不完。   伴随着难以置信的共鸣,林云的名字和“指引者”的称谓,在这些叙述中愈发神秘而崇高。   而林云,正在暴躁的和泥。   “我他妈就不信了,没有麦秆就建不成炼铁炉?”   “换河沙来!”   “烧坏的陶罐再拉过来一批,石磨不行就换石臼研磨。”   “木炭粉要颗粒大小一致,多筛几遍。”   石灰窑改造后的数据,并不完全适用于炼铁的高炉,这几天已经烧毁了四个版本,林云难免有些着急。春潮节、竞技比赛、寻找矿山……每一项工作都很重要,如果不能尽快确定炼铁炉的规格,就要推迟其他安排。   这让他颇感力不从心。   从到达高山部落的第一天开始,他就没把知识和经验当做私藏的筹码,始终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然而,一整套认知体系的建立、一系列知识概念的成型,不是短时间内能搭建完成的。就算小花、大河那样的天纵之才,也需要相当长一段时间,吸纳来自现代的基础知识,搭建原始和科学之间的认知桥梁。之后,才能逐步拥有独立思考和判断的能力,慢慢脱离林云的指导,独自完成决策。   他能传授的只能是正确答案和经验,但解题能力,要靠他们自己提升。   第五版高炉还没开工,林云蹲在泥坑边啃手指,借着指尖的刺痛来给自己提神。刚咬了没几下,嘴巴里塞进去另一根手指,林云有些迟钝,咬了两下才回过神来。   他抬手抓住那只带着薄茧的手,低头轻吻了下,问:“疼了吗?”   风摇头:“没。”   林云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风拖到自己身边,然后把自己的重量完全靠在风的身上,轻说:“我睡十分钟重启一下。”   风没接话,一手牢牢圈紧他,一手替他遮住光。他默默数着数,在数满600时,照常犹豫了几秒,然后林云就自己醒来了。   风暗暗咬牙,心里疼的直泛酸。   开春以来,随着工作量增多,林云睡得越来越少。因为临近春潮节,这几天夜里甚至睡不够两小时,白天实在困得不行了,就随时补几分钟的觉“重启”一下。   部落里所有的工作都离不开林云,他想替林云承担,却只能帮上很少一部分忙。这让他总是因自己进步太缓慢而焦躁,他想成为能和林云并肩的人。   林云清醒的很多,坐直身子,问,“有什么事吗?”   风也收敛神色,说:“猛兽部落和熊族部落到了。”   林云问:“最后两个部落?”   “对,姆姆让你回去时小心点,别和他们打交道。”说完,又主动解释说,“这两个部落的人都很粗鲁,对我们也不尊重。他们的母司分别是姆姆的三儿女和四女儿,这两个人和姆姆的关系不亲近,姆姆怕她们对你不友好。”   这段时间,索朗大陆上46个部落的代表团,已经陆陆续续抵达高山部落。这一千多个外族人,全都挤在半山腰的大山洞里——林云也终于明白了那么大一个山洞,常年空着不用的原因——现在给这些代表团住,多少还有点拥挤。   毕竟,每三个部落间,就会有两两相斗的恩怨。   能把这些部落集中到一起的,也就只有兽神和母司大人了。   冬天时,母司大人已经详细讲过索朗大陆各部落的格局,这些天,风又细细讲了部落间的渊源和矛盾。   林云听到母司大人的传话,立即就明白过来:“这两个部落是最想挑战我们的,他们不会想把我怎么着吧?”   “小心点好,他们很狡猾,”风皱着眉,不悦道,“他们每年都派很多人来,早早的达到小山涧外,却只驻扎在那里,每天派人来部落附近探听情况,等最后一天才压着时间到。他们以为做的很隐蔽,但姆姆和金都心知肚明。”   “啧。”   风被他这不常见的表情逗笑,低头揉揉鼻子,才继续汇报其他工作:“工人们已经自发选好了值班的人,防止其他部落捣乱的护卫队也开始巡逻了。各个工地的工人们正在陆续回部落,等待明天仪式开始。”   “行,”林云点头,“咱俩再去转一圈,没问题就能回去好好睡一觉了。”   风点头,从林云身后解开马甲上的绑带,自然的交接疙瘩汤。   林云坐在原地没有动,托着腮仰头看向风,看他规规矩矩把绑带系出蝴蝶结,忽然伸手戳了下风肚子上的隆起,调侃道:“你有没有一种怀着疙瘩汤的感觉?” 第144章 第 144 章:兽神显灵   兽鸣山整体呈平锥形,外形近似长白山,就连山顶的天池也差不多。   传说中,兽鸣山原本是索朗大陆最高的山,是联通神界的神山。后来那场毁灭性的火山爆发,直接炸掉了半座山头,将兽鸣山拦腰炸断,只剩下现在这半截。   春潮节祭典的场地,就在这个古老的火山口湖的湖边。   这座湖叫索朗之心,湖水终年澄澈如镜,幽蓝深邃。湖面上倒映着四周山顶的白雪,恰好与白云相融,确实有几分仙境的意味。   岸边散落着先辈留下的祭台与各式石器,历经风雨剥蚀,表面斑驳龟裂,缝隙里长满暗绿色的青苔。   在这片苍褐与灰白之间,却开满漫山遍野的淡紫色小花,填满了整座山上的每一个角落。柔和的淡紫色簇拥着长满青苔的祭台,有种别样的祥和。   小花纤巧柔韧,单看十分不起眼,却环湖连成一片氤氲的紫雾。花海随着山风缓缓起伏,仿佛山脉正在呼吸。   母司大人站在石台上,身穿兽皮制成的宽大袍子,手拿红宝石权杖,脸上画出狰狞的图案——那是用兽血混合朱砂绘制而成,仿佛刚经历了一场与野兽的殊死搏斗,飞溅出的鲜血凌乱的凝固在她脸上。   和往年相比,她头上多了一顶金灿灿的王冠,璀璨耀眼的柔光托起五彩缤纷的宝石,庄重且极其华贵。   她向天空举起双臂,口中吟诵着听不懂的唱词,一遍遍重复着相似的发音。冗长的颂念声中,兽人们虔诚的半跪在地,一手触摸地面,一手紧按左胸,诚心祈愿,不敢抬头。   看着眼前沉浸在表演中的母司大人,再看看和其他族人一起半跪在台下的风,林云心里有点好笑。   他无聊到用视线巡视祭台下的人群,一转眼对上第一排的风,便冲他抬抬眉毛。   风轻轻笑了下,也不敢太放肆,他第一年来参加春潮节祭典,紧张大于兴奋。   林云转转脚踝,心里念叨着快点结束吧快点结束吧……什么狗屁兽神值得他浪费这么多时间,他宁愿去冶炼厂和泥。   要不是为了帮母司大人坑蒙拐骗,拉拢其他部落,他都懒得站这个台。他们现在急需人手,坑来人……不是,招来人后,全都得去种地、去建厂!   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母司的吟唱越来越高亢,节奏愈发明快,短促的几句高音后,又迅速趋于平缓。像是经过殊死搏杀后,终于将野兽斩杀在刀下,一番激烈厮杀后,心跳还在怦怦乱蹦一样。   又臭又长的颂唱终于结束了,林云松了一口气,活动活动僵硬的脖颈,转头看向中央的索朗之心。脑袋转一半还没收回视线,忽然听到台下响起抑制不住的喧哗……   “怎么回事?”   “兽神显灵?”   “快看花!快看花!”   耳边的惊呼一浪叠一浪,林云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去,却见由远及近的紫色花海,正翻涌着枯黄和淡紫交替的浪花……那竟然是……   林云被眼中的景象震惊到失语,他踉跄了几步,扑到祭台边缘仔细查看……   那竟然是!   ……紫色花海中,每一株紫花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芽、绽放,花瓣舒展到极盛,便立刻蜷缩枯萎,枝头结出细小的果实,果实刚刚落入泥土,新绿的嫩芽就已破土而出。   数息之间,便完成了一次短促的生命周期。   生长、凋谢、结果、枯萎、新生……周而复始,如同一段被疯狂加速、无限循环的影像。仅仅是林云驻足的这片刻,花海已经更迭了好几代。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花香与腐叶交织的奇异气味,纷纷扬扬的细碎花瓣与枯叶尚未落地,便已化为虚无。   数千名兽人经过最初的惊诧后,已经纷纷跪倒在地,高呼“兽神万岁”。母司也重新唱起那首古老的歌谣,吟哦般的曲调,带着怪异的节奏。   林云双腿发软,难以支撑身体的重量,在即将瘫软时被风携住肩膀。   “云?哪里难受?”   风一脸焦急,在耳边喊他的名字,林云却给不出反应,只轻摇了下头,双眼死死盯着远处的花海。   植物的更迭还在加速,已经突破了人类动态视力的极限,林云的双眼无法捕捉这么快速的画面变动,视野里甚至出现了掉帧的马赛克。   “啪!”   林云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他对“兽神”的存在始终半信半疑,甚至到这一刻还试图用科学来解释——这里,该不会是某个高等文明的游戏世界吧?   他呆呆的看着掉帧的花海,看着植物一代代长高、粗壮、结出的种子越来越大。植株基本固定在同一高度后,种子却越结越多,像水稻一样垂下腰……   山风抚来,吹起他的长发,搔过脸颊,又猛地越过他扑向湖水。平静的湖面瞬间沸腾起来,中间掀起数米高的巨浪,浪头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从中间向四面八方袭上湖岸。   洁净的湖水淹没了植物根系,又哗啦啦反流回湖中……就像,在给植物浇水……   又一阵微风吹来,摇曳着淡青色穗子的新生植物,向着祭台的方向微微弯腰……   林云用食指揩去腮边的一滴泪,不知为何,他无法自抑的落下泪来。心中没有悲伤,更称不上喜悦,一定要较真的话,他的心中只有苍茫……就像第一次知道地球在宇宙中的渺小。   这是他完全理解不了的神迹。   兽神真的存在!   母司大人带领众人,不住的高呼兽神赐福、兽神弘爱……兽人们因兽神显灵而狂热时,她已经把握时机,迅速掌控了全局。   她高声唱着感恩,感谢兽神对母族的垂怜,呼吁大家共同建设高山部落,不要辜负兽神今日赐下的神意。   母司大人的提议得到了众人的一呼百应,来自外族的一千余兽人,没有发出一句质疑。热烈的应和着,卖力得仿佛兽神正站在祭台上注视着他们。   林云在这震天的叫喊声中回过神,禁不住感慨兽神显灵的时机恰到好处。   母司大人原本计划祭典结束后,以非暴力手段,说服摇摆不定的小型部落加入高山部落。现在,神迹一显,直接省下了各个击破的时间。   而节省下的这段时间,则大有用处。   像猛兽部落这样的大型联合部落,实力不亚于高山部落,以前就经常做出挑衅行为。只靠口号和言语上的动员,根本不可能动摇他们。   无论眼下这一刻多么狂热,等冷静下来后,必定会产生联手进攻的念头。他们更愿意彻底占领高山部落和兽鸣山,将兽神母族取而代之。   母司和首领对此早有准备,后面还有其他招数等着他们,省去应对小型部落的时间,正好推进下一步计划。   林云没有参与他们之间的暗潮汹涌,而是跳下祭台,仔细观察脚下的紫色小花。   “这是雨娇花,每年春潮节当天盛开。”风在旁介绍。   “今早开的花?”林云问。   “对,”风说,“我们上山时,路两边也长满了这种花,只是还没开花。等我们达到湖边,太阳出来,雨娇花就已经全部盛开了。”   “挺有趣,”林云说,“今天出发得太早了,我以为路两边都是杂草呢。”   “不开花时没什么特别的,”风说,“但大家都说雨娇花是神花。每年春潮节,兽神降临兽鸣山,神花盛开迎接,兽神离开,神花凋谢。”   林云问:“只开一天?”   “对。”   林云了然,这样的特性,在原住民眼中是挺神奇的,被奉为神花也正常。   但是,开了特效一样十分钟完成数千年的进化历程,只能用神力来解释了——林云放弃挣扎,彻底接受了这是个有神的世界。   虽然还不了解兽神,但以他的经验判断,这很可能是一种全新的食物。兽神帮他们完成了以千年为单位的选育过程,直接给他们提供了产量丰厚的优良品种。   “看着还没熟,”林云抠下来几颗果实,放在手心里仔细查看,这是一种黄豆大小的黑色圆粒,剥去厚厚的种皮,里面是乳白色的果子,凑近了能闻到豆秧的青涩味。   叶子从人群中挤过来,手里也拿着几颗种子,走近了说:“看上去至少还有两个月才能成熟。”   林云干脆起身,说:“交给你了,兽神耗费了如此神力来催化,这肯定是比球果更优异的作物。”   叶子却摇了摇头,说:“雨娇花不能移栽到山下。”   林云愣住:“你们试过了?只能种在这山上?”   “对,山下种不活。”叶子很肯定。   林云低头踱了两步,说:“温度、湿度、光照,无非这是这些因素,增加对比实验的次数。兽神不可能给我们一种没用的东西。”   叶子也认可这种解释,点头应下了。   兽人们还在激烈讨论着刚才的异象,时不时瞟一眼兽神的指引者在做什么。   母司大人说她主持过三十多次春潮节,从没见过兽神显灵。更严谨的说,其实大家都没见过兽神显灵。   兽神的存在,通过古老的歌谣,和春潮节的仪式代代相传,铸成了族人坚实的精神和信仰。但是,真正目睹过神迹的人,也只存在传说中。   每年一次的春潮节从没遇到特殊的异常——又不是偶像见面会,哪有动不动就显灵互动一下的。   林云不确定今年出现异象的原因,是不是因为他。   但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神,知道自己打着祂的名号在做事的前提下,还用未知的力量进化了雨娇花……怎么想都觉得兽神是友善的。   林云一脸高深莫测的凝望着湖面,其实心里也很没底,只能说服自己放宽心。   原定两小时的祭典仪式,因为兽神显灵的意外,被迫拖延。大家满脸兴味赖在原地,根本不愿离开。   直到太阳偏西,再不走来不及继续下一场活动,大家才一步三回头的陆续下山。   林云想试一下还有没有其他神谕,坚持留到最后,等来等去完全没有新的异常,反倒被冻得打了十来个喷嚏。   他裹紧兽皮毯子,和风互相搀扶着往回走。   沿着下山的路走了没多远,先碰到等在路边的母司大人,转了个弯,又碰到首领和多得。大家的问题差不多,林云一律回答:“什么都没有。”   母司大人和首领都比较淡定,反倒多得跟丢了魂一样。   想到他确实和“兽神”有过交集,也能理解他为什么这幅怨妇样。 第145章 第 145 章:传小纸条   从兽鸣山回到部落,母司和首领趁热推进部落融合的事,单独对一些小部落软硬兼施、恩威并济、巧取豪夺了一番。   林云在这场谈判中的人设是高冷的神使,只需要默默坐在中间,表现出不在意政治和权力纷争就可以了。   对于林云来说,这简直是本色出演。   现场气氛凝重,每个人都同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早已没了兽鸣山上面红耳赤的激动。   这场会议讨论的,可以说是索朗大陆百年间最重大的事情。就算是某些部落早有加入的意愿,真正到了这一刻,也因为心里没底,不得不慎重。   那些有意加入高山部落的,都是人口几百人,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小型部落。部落中的兽人占比不多,兽形也不是猛兽,主要捕猎对象是呆头鸡、灌兔这类小型动物。   对于这些小部落来说,但凡能生出一两个战力高强的战士,就能有效解决部落的食物问题。可真正培养出了强大的战士,又经常被其他中大型的部落招揽,小型部落的结局只有一点点被蚕食,越来越弱小。   或是……主动加入最强大的部落,成为用劳动换取生存的工人。   母司大人再三保证,主动加入高山部落的外来人员,和本族人享有同样的物资待遇——对此政策的质疑屡次打断母司大人的讲解,母司大人只好叩击权杖,冷声道:“若是负隅顽抗,坚决和我们做对,高山族的战士们也是出了名的骁勇善战,到时候……”母司大人停顿两秒,轻笑了下,“战败的部落,只能做最累的工作,分到最少的食物。”   母司大人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林云给领导层讲解过无数次的基础问题,其中涉及的谈判理论和心理战术,更是掰开揉碎的解释过。母司大人现在说的只是最浅显的部分,他听都懒得听。   幸好提前料到了当吉祥物会很无聊,他坚持让风留下陪他。   林云翻开本子,在纸上写几个字,推到风的面前。   风看看他,看看母司大人,低头看向本子上的字,脸上立即浮现出一抹笑。   他从腰上的小挎包里掏出铅笔,一手按着纸张,一手死死捏紧铅笔,一笔一划的用力写下:   「汪」   林云看到这个字,简直被萌翻了,又写:「好~~无~~聊~~」   从这几个弯弯曲曲的符号里,似乎能听到林云软绵绵的撒娇,再写字时,风用力到指尖发白:「老生常谈」   林云有点惊喜:「牛啊,小风同学,还会写成语了,用法还很对,棒!」,后面画了个大拇指。   风这次趴在本子上写了好大一会,推过来一看,写着:「我工作时,一直在心里〇习,你说过的我都记得」,下面画了两朵云,好几棵树,和一只威风的大狗,再下面还有几个字:「和一点画」。   林云无声尖叫,小狗崽子,说着说着就开始表演技能了,怎么这么可爱!   林云不甘示弱,在旁边画了两个火柴人,一个打领结,一个戴头纱。画完欣赏了会,又在外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心形,圈住两个火柴人。   风上下左右看了好久,靠聪明才智判断出林云画的是他们俩,在小人旁边写下:「风」「云」,写完又端详了会,老老实实问:「为什么?」   林云隔着本子白了他一眼,不打算理他了。   风以为他没看懂,又写了句:“为什么画成这样?”   能为什么啊!   林云无语,既不知道怎么解释,又有点害羞,只好转过头装作听首领听话。   风没再问,微微垂着眼皮,遮住湛蓝色的眼珠。脸上一副无事发生的乖巧,却在桌子下面轻轻碰几下林云的腿。   林云心里被撞的一晃荡,他毕业好几年了,竟然找到了在老师眼皮底下偷摸谈恋爱的感觉,这怎么忍得住啊!   他控制了几秒,干脆放弃,瞅了眼周围,大家还在殷切的提问,没人注意他们。   于是,他伸出一根食指横在自己腿边,等风撞过来时,用指甲戳了一下风的大腿。风愣住两秒,又撞过来一次,林云也加大反击的力度,稍微用力戳了他一下。   风反应迅速,直接一把抓住林云的手指,牢牢握在手心里。   林云还端着“神使”的派头,上半身惬意的靠在椅子里,低着头装作在看工作笔记。藏在桌下的手指却被另一人禁锢在灼热的掌心中,没多久就变得汗津津的。   林云有点想笑,也不知道是谁的汗液,搞得两人的手滑腻腻的。   他还没玩够,又勉强转动手指,挠了两下风的手心,刚一动作,就被风抓着手指按到大腿上。   这次的动作有点大,母司大人侧头瞥了他们一眼。   林云轻咳一声,想抽回手,风没松开,他也没再用力。只在面上作出一副正经表情,桌下的手指还别别扭扭的缠在一起。   不能写字了,林云就无聊的听了几耳朵。   母司大人还在语气诚恳的画大饼,展望未来的发展框架,共同拼搏、共同富裕——特指食物数量上的富裕,太美好的东西大家目前想象不到。   林云听着听着,就跟上课跑神一样,不知道神游到了哪里。   回过神勾勾风的手指,得到一个同样克制的回应,林云轻笑了下,又忍不住跑神了。   今天的遭遇,太特么神奇了……   继遇到穿越这样的怪事后,兽神显灵是第二件同等震撼的怪事。   这件事超过了他以往的认知框架,事情发生时,他只顾着分析客观问题。这会安静下来,情绪才慢吞吞的跟上来,心里一阵一阵的泛起卧槽。   卧槽……   真的有兽神啊!   他们在祭典的时候,兽神就在某个地方看着他们!   卧槽!   林云把另一只手塞进嘴里,开始啃指甲。   这个兽神应该是个好神吧?应该不是大反派吧,专门进化出一种植物毒死他们?   雨娇花的原始品种可以吃,进化后的品种不仅种子颗粒变大了,单株产量也增高了,按经验说非常适合做食物。   但绝对不能大意,毕竟连兽神是圆是扁都不清楚,难保祂有什么恶趣味。   他对兽神的了解,大部分来自多得,多得又是个盲目的信徒,提供给他的信息估计带着八尺厚的滤镜。   想到这,林云又琢磨了会多得。   在山路上碰见多得时,因为没有听到兽神的消息,他的脸上出现了无法自控的表情。   比怨妇还要夸张些,那种无法一言以蔽之的表情,很难想象两人到底有什么过往。   按多得的说法,他和兽神被困在一个独立的空间,在一起很多年……之前没细想过,现在却觉得,好像哪里透着怪异。因为兽神力量很弱,出现意外,才单独相处了很多年?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虚无空间,多得是怎么维持理智的?   太不正常了。   有机会了还得再仔细问问,这两人的关系肯定没那么简单。族人们对多得的事也很忌讳,就算林云主动打听,大家也是含糊其辞,甚至有人说多得因为没人结契,生不了崽子才疯的……就很怪谈。   有的没的想了一通,母司大人和首领还在给在场的外族领导解答问题,林云无聊的想打哈欠。好不容易忍下来,鼻根都憋酸了。   他无所事事的捏捏风的手,正想说些什么,耳边忽然听到广场上在吵吵嚷嚷的点火。   林云一个机灵回过神,猛地抓紧风的手指!   他往洞外瞅了眼,用中文小声说:“结契仪式要开始了吗?”   “嗯。”风点头,也用中文说,“月亮出来后,就可以开始了。”   林云看了眼时间,现在已经天黑了,月逢日的月亮快出现了,结契仪式马上就开始了!   手心里顿时紧张到冒出一层冷汗,他抽回手,在纸上写:「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好紧张好紧张好紧张!」   风看着他龙飞凤舞的字,思考了会,也拿起笔,一笔一划的背默出学过的字。   林云盯着他的笔尖,紧张到双眼无法聚焦,从铅笔和纸张接触的位置,扩散出一圈圈的光晕,填满他的视野……   说实话,还是有点恍惚。   虽然早在冬季时就说了同意和风结契的话,但后来这些日子,他每天一睁眼就是无休止的工作,脑子里根本没时间思考这件事。   稀里哗啦的到了春潮节、又到了结契仪式的时间,他这会儿一点准备都没有!   太突然了!   有点不真实!   还有一种……突破以往给自己划定的界限时,空茫茫不知所措的胆怯。   视野里模糊的文字还在增加,林云用力闭眼再睁开,专心看向风写下的字:   「我知道你一定会兑现当时的承诺,和我结契,你就是这么好的人。这一刻的怎么办和紧张,不会让你推翻之前的主意,所以才令你慌乱。但我想说,你可以后悔,不用硬撑,你可以说,风,我害怕。我就会抱住你,说,别怕,我不会离开你。我是你的刀鞘,离开了你,我就失去了所有价值。我的存在,不需要用结契来证明,我一直在。我只属于你一个人。风是林云的小狗。」   风的记忆力很好,他把学过的字全都按笔画背下来,所以每个字都写得很完整,没有缺胳膊少腿的。可能是觉得这种时候“不会的画〇”很影响整体效果,所以他选择了会写的字,导致写下的句子有些不通顺。他写字很用力,不懂起承转合,每个字都支棱着难驯的骨头。   林云在心里冷静的拆解风的行为,看着看着,眼前又开始变得模糊,这次却不是跑神的失焦,而是蓄满了泪水。   他匆匆抹了下眼角,拿着笔停顿了许久,写:「我也喜欢你。」 第146章 第 146 章:橙   两颗月亮相伴中天,橙黄的月辉倾洒大地,整个世界都泛起一层毛绒绒的暖光。   人们自发聚集,在广场上点燃火堆,围着火堆欢快起舞。喧哗的声响盖过所有思考,满心都是同频的欢闹。   林云抓着风的手,站在广场边缘的火塘旁,火焰的温度炙烤着皮肤,让他有点想出汗。   结契仪式马上开始,广场中间站着成双成对的伴侣,有高山族的,也有专门来参加这次仪式的外族人。   据说,兽神会在祭典后留下观礼,春潮节这天的结契仪式比其他几次要隆重些。对于索朗大陆的居民来说,专门在春潮节这天结契,也是一种重视了。   林云深吸一口气,还没吐出来,风忽然探手捏了捏他的大腿。那口气顿时在体内乱窜,憋不住咳了好几声。   风给他拍背顺气,凑到他耳边问:“你的腿怎么一直在抖?”   林云白他一眼,也小声说:“我紧张啊!”   风说:“我是脖子疼,一直绷着,有点抻住了。”   林云低头噗呲噗呲的憋笑。   风用下巴指指广场中间黏在一起你侬我侬的几对,说:“多结几次就不紧张了。”   林云把脸埋到风的肩膀上,笑得更厉害了。   “云!在这腻歪呢~”   广场上各种扯着嗓子的呼喊声,本来没人注意他们这一角,突然听到熟悉的喊声,林云赶紧立正站好。   回头去看,绿色正往这边跑来,手臂上还挽着一个超级无敌大帅哥。   林云抬头看看风……风对他挑挑眉。   林云一脸刚毅,铿锵有力道:“哪有你帅啊!绿色又自吹自擂!”   风拢一下他的发丝,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云,我契子!”绿色大声嚷嚷着,揽着那个大帅哥的脖子,当着两人的面嘬了口大帅哥的脸,亲出豪放的拔罐声。另一手拍拍大帅哥雄伟的胸肌,又发出一阵“啪啪”脆响,做完这些,才一脸喜滋滋的高声问,“怎么样?”   林云憋笑憋得小腹直抽抽,忙不迭点头:“嗯嗯嗯,果然很帅!”   “名字叫兰树,”绿色说一句拍一下大帅哥的肌肉,根本不需要别人捧场,自己就能把话填满,“是不是一听就是个很好的人!我第一眼看到他就想和他结契了。他那时刚化形成功,嫩的不得了,我直接就是一个先下手为强!兰树果然很强壮,春潮节过后只在部落待了两三天,我就怀上小花了……”   “那还真是!”林云赶紧猛猛点头,打岔问:“兰树是哪个部落的?”   “西南平原的边缘,有个小部落,”绿色说到这,情绪落下去点,“那个部落的战士很少,兰树是唯一一个巨虎兽人,他一个人要负责全族一半的猎物。他也不愿抛下部落,总觉得没了他大家要饿肚子。”   林云回想了下,问兰树:“巨杉部落?”   大帅哥脸红红的,只对他点了点头。   林云对绿色挑挑眉,绿色放开大帅哥,凑过来小声问:“有戏吗?”   “差不多吧,”林云也不能确认,只说,“主动问了首领好些问题,看着是有那个意思。”   绿色夸张的松口气,笑着说:“金还瞒着我,问他什么都不说,真是气死我了!”说着话,硬生生挤开风,揽住林云的肩膀,亲昵道,“我们一家人能不能团聚,可就指望这次了,兰树个傻子,根本放不下他的部落。”   “姐姐~”兰树拉住绿色的手,把人从林云身上拉过去,说,“你不要总是说我傻。”   “好好好,”绿色顿时丧失理智,全然不顾别人的围观,揽着兰树又是一顿揉搓,“聪明树,善良树,可爱树。”她回头对林云抬抬下巴,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就和兰树连体婴一样晃走了。   林云和风对视一眼,用中文小声说:“我跟你讲过的,从此君王不早朝,还记得吗?”   “什么君王?”   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绕到身前问:“你怎么没穿橙色的衣服?”   林云白了多得一眼,正想怼他两句,突然想到什么,顿了下,问:“你看到了?”   他带来的衣服不多,但也有好几种颜色,荧光绿的冲锋衣、两件黑色的冲锋衣内胆,蓝色和红色的羽绒服。   橙红色的冲锋衣是有一件,但从穿越后第二天,就一直压在背包最下面,从来没有拿出来过。   如果不是多得偷翻他的背包,就只有一种解释了。   “对啊,”多得端着一个木头杯子,里面盛着乌漆嘛黑的液体,他晃晃杯子,一脸忧郁道,“我本来不乐意看结契的热闹,看你没穿,专门下来问你一声。”   林云有点无名火,还没说什么,风先开口问:“你还知道什么?”   多得说:“没什么了,就看到一点。”   风皱着眉,和林云对视一眼,问:“焦哥的那件橙色冲锋衣?”   “嗯,除了这件橙色的,焦哥的其他衣服我都穿过。”林云说,“焦哥出事时穿的是这件,我心里难受,总是想到一些不好的画面。”   “什……什么?”   多得愣了好一会,等林云和风低声交流完了,才突然如梦初醒般,颤抖着发出一声带着迟疑的疑问。   没等两人有回应,多得整个人一激灵,猛地回过神似的,更大声问:“什么?”同时,抬手抓向林云。   风的反应更快,侧身把林云挡在身后,推开多得的胳膊。   “干什么?”风不耐的看向多得,忙中还瞅了眼多得的杯子。他专门注意着力道,没让多得那杯未知的黑色液体碰到林云,避免去换衣服的意外。   多得也看向自己的杯子,低着头呆了好一会,然后缓缓抬起头,肩膀却向下压低。比林云高出半个头的人,硬是把自己佝偻到林云肩膀处。   他仰着头,殷切的往前探出脖子,微微张着嘴,双唇颤抖着开合,却只能发出几声短促的气音。短短几秒钟,双眼就红的像是要滴血……   林云看过很多关于痛苦的不同演绎,从没有哪个演员能表演出如此具体如此痛彻心扉的情绪。他不理解多得的情绪从何而来,但止不住的心疼他此刻的痛苦,又气他把自己折腾出这幅惨样。   风扯住多得的手腕,强行让他站好,问:“到底怎么回事?”   多得缓慢的摇头,淌着泪的双眼死死盯着林云……只是摇头、摇头。   “到底怎么回事?”林云皱眉看着他,多得的表现已经很明显,林云再反应不过来,就是故意装傻了。   所以,就算再不可思议,他还是坚持问出那个问题:“你见过焦哥?”   听到这话,多得突然抽抽鼻子,像小孩一样呜呜地哭出声。他蹲下身,双臂抱膝,把自己蜷成一团,脑袋埋在臂弯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云顾不上礼貌不礼貌,抓住多得的肩膀,强迫他抬起头,怒问:“你见过焦哥!”   多得扯起嘴角,想对他笑一下,可五官各扭各的,凌乱成一团。   他又哭又笑,用力对林云点点头,带着哭腔说:“雨林里的……熊族部落……我在那,遇到他,他穿着橙色冲锋衣。”   “真的见过……”林云难以置信,膝盖一软,跪坐在地。   “我去散心,”多得发出难听的笑声,哭着说,“我看见他,哈,哈哈,但他不是林云,我知道林云的样子,所以我没在意那个人……他死了吗?”多得忽然凑近,赤红的眼睛盯着林云,还没问什么,就被风强行分开。   多得只盯着林云,颤抖着问:“因为我精神恍惚,我冷淡,我不想多管闲事,他……死了对吗?”   林云垂眼看着虚空,给不出任何回答,这个意料之外的回答,让他回不过神。   他万万没想到,多得在遇到他之前,还遇到过焦哥……他完全没把这两人联系到一起过。看上去,多得也从没把他和雨林里那个人联系到一起过。   “我不……”多得以一种不合理的速度,骤然止住哭泣,所有表情瞬间被抹去,“我没想添乱,我看今天很热闹,我才下来找你聊聊天~”   他甚至挤出一丝羞赧,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今天是你们结契的日子,我不该捣乱,你们继续吧。”短短一瞬,他的声音表情都改变了,完美得像是从没有经历过任何情绪起伏。   “多得!”林云扯住他胳膊,怒问,“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多得垂着眼,嗫嚅了会,语气极度冷静,还带着点自嘲,说:“我本来就不是正常人,我是疯子啊……我以为那个人是我的幻觉,我还专门多看了两眼,那不是你……兽神给我的任务是等着你,其他人其他事……”他抬起头,浸着血一般的双眼看向林云,一字一顿,不含任何情绪地说,“我不想管。”   他看向林云,语调十分生硬:“我不知道你们认识,我甚至不知道他真的是个人。”   从这份冷静的自述中,林云听出令人崩溃的真相。他用力喘息了几次,整个人陷入痛苦的回忆中,口中说不出任何话。   焦哥死去的时候那么不舍,那么孤独……如果,如果他能得到多得的帮助……   这太意外了,他宁愿从不知道这个消息,他不敢想象,如果焦哥也得到帮助,活了下来,那将会多么美好。   因为多得的漠视,焦哥被陌生的毒虫咬伤,在极度痛苦中,坚持给他留下关键信息。身体上的忍耐达到极限后,只能选择自杀结束折磨……   他是那么善良的一个人。   多得闭上眼:“你可以打我……”   “啪——”   林云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哽咽着说,“焦哥本来有活下去的可能。”   多得垂下头,几不可闻的叹息:“是啊。”   说完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转身,缓缓离开。   林云抬手捂住脸,忍不住哭出声来。   他理不清自己在哭什么,只觉得内心空落落的,像缺了一个大洞。   广场上的喧哗还在继续,他们这一角的骚乱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大家在广场中央载歌载舞,高声唱着兽神赐福。   “砰——”   有人从半山腰洒下什么东西,纷纷扬扬随风飘落,像一团团橙色的烟雾。飘到火焰上,“轰”得被引燃,变成更加鲜明的橙色。   林云从掌心抬起头,呆呆看着眼前的喧闹。   “这是月亮花的花粉,”风用手指蹭蹭林云的脸颊,抹去他腮边的一滴泪,说,“因为颜色看起来很温暖,大家会在春潮节时专门收集这种花粉。”   林云低头看向自己被染色的衣袖,怎么拍打都拍不掉。   “花粉不会粘在皮肤上,但很容易粘在其他物体上。”风看向广场中光着上身的其他人,说,“你真的穿了橙色的衣服。” 第147章 第 147 章:磨~   “咱们回去吧,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风把这话说了很多遍。   “不。”   林云抓住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在换了几种不同的解释后,这次,他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母司大人吟哦般的诵祷时,林云再次紧张到大腿抽筋。他用力攥紧风的手,主动寻求风的支撑。   这一刻,他还是说不清结婚的意义,但只要想到一起迎接未来的那个人是风,就不会再对未知产生焦虑。   两人紧握着手,和其他伴侣一样,在母司大人的带领下,沿着特定的路线,从广场一角,缓缓走向另一角。   据说,这是兽神带领族人找寻生机时走过的路线,是兽人族群从孱弱到崛起的来时路。   走完这条路,大家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成一个圈,虔诚的弯腰低头。母司大人念着祝福的祷词,穿梭在圆圈之间,用拇指蘸取一种透明液体,点涂到每人的额头上。   林云已经听风讲过这些流程,乖乖跟着大家低头,也被涂上了凉凉的液体。   母司大人继续吟唱着,又挨个给每对契子发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两人共同托着小石头,在母司大人的带领下,诵念了一段古老的语言。   林云听不懂,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象征性的呜哇了两声。   风认真念完结契的誓言,被林云那两句哼哼逗笑,忍不住瞥了他一眼,小声说:“你看石头,会发光。”   林云低头看向掌心里的小石头,确实在跳跃的火光下折射出深浅不一的光,他一本正经的用中文说:“沾上了月亮花的花粉吧。”   风好脾气的笑笑,说:“你感受一下,还会发热……”   “啊!”林云小声惊呼,风的话还没说完,掌心里的小石头就已经开始发烫,像握着一个热水袋。   “这是为什么?”林云迷茫了会,再次避开所有浪漫因素,问,“辐射吗?对身体有害吗?”   风忍住笑声,用掌心包裹住林云的手,说:“没有害处,这是兽神的祝福。”   林云噎了下……也是,解释不了的就推给兽神吧。   除了莫名发热的小石头外,结契仪式没什么特殊的,兽神也没有真的亲临现场。   仪式结束后,围观的人群齐齐拍打掌心、手臂、胸膛、腹部、大腿,以身躯做乐器,配合口中的呼声,奏出一片欢快的节拍。刚完成仪式的契子们也对人群欢呼招手,大大方方的高声回应。然后在满山的欢呼声中,成双成对的离开广场,有的回山洞,有的直接往外走。   大家对林云也很热情,无论本族的还是外族的,全都对他招手欢呼,有大胆的对他们吹起口哨,还有人喊“加油”,想也知道加什么油。   “好尴尬……”   这会儿走开像急着回去lena-fa,不走吧,实在招架不住大家的热情。   林云低头看着脚尖,一只手背在身后偷偷掐风的胳膊。   太尴尬了!   他一年的脸皮都揭过来加固到这一刻了!   风有心想解救他,侧身挡在林云身前,刚一站好,人群就爆发出各种洋腔怪调的叫喊。   小河和阿星的嚎叫特别突出,猴子一样。   林云僵着笑,对大家微笑点头,嘴巴不动,小声跟风说:“快走!”   两人在众人的笑闹声中,压着步子回到山洞,遮好兽皮帘后,林云才松了一口气。他用手背贴贴滚烫的脸颊,双手还没放下来,瞄到风正呆呆的盯着他,心跳顿时乱了两拍,再次紧张起来。   风也挺紧张,看到林云的视线转过来,差点整个蹦起来,手足无措了两秒,赶紧去生火。   林云坐到火塘边的摇摇凳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小口小口的咽下去。   风刚蹦那一下,倒让他的紧张缓解了些。   他对着风健硕流畅的背肌吞吞口水,正考虑怎么主动开口,风忽然转个身,半跪在他腿边,仰着头看向他。   林云有点惊讶他的主动,顺手摸摸他的脸,笑着说:“小狗。”   “嗯,”风抓着他的手,侧头蹭蹭他的掌心,说,“能遇见你真好。”   “是啊,”林云也笑,说,“以后有你,也非常好。”   风一手探到林云颈后,微微把人压向自己,轻浅的吻了两下。   “我……”   “我……”   两人同时开口,林云低头亲亲他,说:“你先说。”   风也低头,吻上他的指尖,说:“我有东西送给你。”说着从小包里摸出什么东西,保密似的攥紧,轻轻按在林云的掌心。   两人掌心相贴,林云能感到那是个环形的硬物,不由惊讶了一瞬,赶紧说:“我也有礼物送你。”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同样按在风的手心里。   风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看向他,凭感觉猜到了那是什么。   两人互相看了眼,同时移开遮挡的手。   风的手心里,躺着一枚素圈银戒指,林云手中,是一枚嵌着蓝宝石的金戒指。   “天呐!”尽管已经猜到,但亲眼看到亮闪闪的金戒指,林云还是惊呼出声,“好漂亮啊,你做的吗?”   “嗯!”风点头,“你跟我讲过,我就试着做了下。”   林云托着手心里的戒指,把简单打磨过的蓝宝石凑到风的眼尾,赞叹道:“和你的眼睛一样漂亮。”   风笑了笑,下眼睑微微上抬,笑得很克制。   他静静看着林云,问:“我……你愿意戴上吗?”   “好啊。”林云伸出手,让风把戒指带到无名指上,他左右看看,说,“谢谢,我很喜欢。”   “嗯!”风无释重负的笑了下,说,“我也愿意。”   “哈哈哈,”林云被他逗笑,捏起那枚银戒指,在风手指旁比划了下,解释说,“这是我奶奶的戒指,说是让我拿去娶媳妇。可是,戒圈太小了,你的小拇指也戴不进去。”   风说:“那我也要!”   林云又笑出声来,尽管只是普通的对话,但他一直控制不住嘴边的笑意,心情愉悦到极点。   他说:“戴在手上可能会影响平时劳动……”他用银戒指抵住风的嘴唇,堵住他为自己争取的理由,说,“前几天,我把戒指剪断重新塑形,做成了耳环。”   “好!”风忙不迭点头,“我也喜欢。”   林云笑了笑:“奶奶也会喜欢你的。”   林云起身,从置物架上取下一个铁盒子,又拿出两枚金耳环,展示给风看。   还没说什么,风已经迫不及待的点头催促:“快!”   林云和上次一样,面对面跨坐在风的腿上,他捏捏手中厚实的兽耳,说:“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为什么要等结契这天?”   “嗯,”风点头,说,“你给我的,不是单纯的惩罚和奖赏,因为我们是夫妻,是彼此的唯一,是独特的。”   林云笑了下,说:“漏了一个,”他用嘴唇抿抿兽耳,低语,“还有,情……趣。”   这是林云最后一段清晰的记忆,再后来,所有的一切都不受他控制。   他只记得自己反反复复地催促:“快点……快点……”风却完全不理,只一味保持慢到极致的速度。   很久很久之后,林云似乎已经昏睡过一阵,忽然从意识深处惊醒,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被风捂住口鼻,依然慢速的碾……   ……   ·   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身上的皮肤好像得了怪病,忽然变得无比敏感,兽皮微弱的摩擦都让他止不住的战栗。   他摸了下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有点想咬人。   但是没有人……   林云转头看向趴在石床边的黑色巨狼,翻了个白眼。   “干嘛?”他没好气。   黑狼用湿漉漉的鼻头碰碰他的脸,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哼”——没夹住,又重新“哼唧”了声。   林云没忍住笑,只好把自己蜷缩起来减少摩擦,减缓肌肉的抖动。   “上来。”他拍拍石床。   黑狼摇摇头,光滑如缎的毛发,在晨光中泛起一层金光,末端还微微卷起,是个标准的卷毛狼。   “抱抱,”林云闭上眼,伸出裸着的双臂,低声说,“好难受。”   风立即化出人形,问:“哪里难受?”   林云勾住他的脖子,把人拖上石床,说:“骗你的,傻狗。”   “真的吗?”   “真的。”   “也不疼?”   “不疼。”   “真的吗?”   “有点……啧!”林云自暴自弃地说,“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风有点脸红,亲了亲林云的额头,说:“我刚看过,有点肿,嗯……”他看了看林云的表情,又亲一口,小声说,“合不拢。”   “操!”林云抬手捂住脸,感觉自己误入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风亲亲他的手指,说:“不舒服的话就别起来了,再睡会吧。”   “得起啊~”林云还捂着脸,只分开一条指缝,从缝隙里看向风,说,“今天不是要比赛吗?我得去看看。”   风控制不住,在他额头上亲了又亲:“还早。”   “疙瘩汤也没喂。”   “喂过了。”   “还得洗兽皮。”   “全洗过了。”   林云把手放下,问:“什么时候洗的?”   风说:“你睡着后。”   “大半夜洗的啊?”林云问。   “嗯,”风亲亲他额头,说,“睡不着。”   林云做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故意问:“你把我一个人丢在床上?在我们的新婚之夜?”   风老老实实认错:“我没想到更好的办法,”又凑到他耳边,几不可闻地说,“是被我……在床上。”   “啊啊啊——”林云双手捂住他的嘴,冲他“喀嚓喀嚓”咬咬牙,威胁道,“咬你啊!”   风双手摊开,投降似的平铺在脑袋两侧,完全不做抵抗,只眯眼看着他笑。   林云忽然就有点脸红……   啧!   怎么觉得一夜之间……风忽然多了些从容?   只是看着他,就让他想脸红。   这似乎,是一种被怜爱着的感觉?   他曾经的理解中,lena-fa是最直接的东西。   他在幻想时,总是渴望猛烈的撞击,更直白说,他渴望的是痛感,真实的、刻骨铭心的疼痛。   可在昨夜,从始至终都没得到。   风给他的,只有密集的麻酥感,像蚕丝,一丝一丝的累积,磨人,又始终是舒服的。   丝线积累到极限,几乎将他压垮,最后的记忆里,他勉力用中文说:“不要……尿……”   可完全不受控。   太羞耻了。   林云埋下脑袋,把滚烫的脸颊靠在风锁骨上,感觉已经不认识自己了。   风也不说话,只一遍遍的亲他的额头,极尽耐心。   两人又墨迹了会,再不起床就赶不上午饭,才终于穿好衣服出门。   “怎么样?”风拉着他的手,关切的问。   “往前走,”林云白他一眼,“你不用太关注我,我不舒服了会告诉你的。”   “好。”风乖乖应下,盯着他看了两秒,一脸餍足的把视线转向身前。   “你的表情!”林云找茬,“也别太明显!”   风笑:“好~” 第148章 第 148 章:沟通   一到食堂,林云就察觉到异常。   每个见到他们的人,反应都如出一辙——先是满脸看热闹的嬉笑,接着,像是忽然捕捉到了什么,眼珠迅速在他俩身上扫荡一圈,露出一个掺着揶揄、了然,和毫不掩饰的“有意思~”的表情   甚至有人直接对着风发出“呦——”的怪叫,还有人专门上前和风击掌。   “什么意思?”林云转头看风。   风端起碗,遮住脸,兽耳上的一串耳环,随着他的动作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林云用手肘拐了他一下。   风放下碗,说:“都这样,其他结契的人也会被打趣。”   今天的食堂比往常更闹腾些,每个人脸上都是同样的暧昧和兴味,还有“我们都懂”的心照不宣。   林云也没多想,只默默加快吃饭的速度,吃完一抬头,正好看到小跳跳端着果壳碗出去。林云赶紧喊住她:“小跳跳,你回山洞送饭吗?”   小跳跳已经蹦跶出去十来米,又拐回来说:“我去给多得送吃的!”   “给我吧,”林云说,“我正好路过。”   小跳跳没做他想,直接把碗递过来,风伸手接住,对她点点头。   林云抬头,看向风,还没说什么,先叹了一口气。   “走吧,”风抬手,用手指背面蹭蹭他的脸,反复摩挲了几下,轻声说,“我陪你。”   林云也没多说什么,两人一起去多得家的山洞,多得正盘腿坐在洞口,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在发呆。   林云直接进去,坐在他对面,相顾无言了片刻,林云说:“对不起,我昨天有点激动,其实不该迁怒你。”   多得摇头,脸上露出不常见的柔和神色,说:“我自己也气自己,不怪你。”   林云挺尴尬的,动手打人是他不对,可多得的行为确实招恨。但话又说回来,他精神状态不好,行为并不受控。   总的来说,这件事里没什么对错。   从认识多得那天开始,他一直都是游离在世界之外的状态,说好听点是飘飘欲仙,难听点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活着就行,其他无所谓。林云理解他这种状态,并不打算多劝。没用的,如果不能主动找到活下去的动力,别人劝再多也没用。   所以他也没多纠结,转而说起别的:“你还有事瞒着我,你情绪太不正常了。”   “嗯。”多得笑着点了下头,直接承认了。   暗金色的眼睛转向别处,停了两秒转回来,表情比刚才更温柔了几分。他眉眼含笑的看着林云,突然抬手碰了下他的头发,在林云还没反应过来时就收回手,笑着说:“我不打算说了。”   林云慢了两拍,把脑袋偏向另一边,问:“私人的秘密,还是涉及到了世界存在的真相?”   “秘密,”多得笑了两声,神色轻松,“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打算放过自己了。”   又说:“这些事和你没关系,和部落发展没关系,不会对大家造成影响,放心。”   “行。”林云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什么。   站起来的那一刻,林云已经能预料到以后的渐行渐远,有焦哥的死亡梗在中间,他们没办法再毫无芥蒂的做朋友了。   心底莫名泛起些酸楚,犹豫了下,还是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没有,走吧。”多得打断他,眼睛微微弯下来,眼尾挤出几条浅浅的纹路,唇角也牵起软和的笑,“小小年纪,别活得那么无私,没有人是你的责任,放心去做需要你的事吧。”   林云顿住,盯着他看了两秒。这段话无论语气和内容都很反常,绝不是以前的多得能说出来的。   想了想,还是先按下。   等春潮节结束,他们要出去找矿山,到时候再找合适的机会好好跟他谈谈。就算以后不能做朋友,但多得曾为他提供的帮助是真实的,林云做不出无视他的事。   只是没想到,林云刚在心里说以后不能做朋友,多得当即就给自己找好了新定位。   风本来站在洞外,见两人结束谈话,就端着饭进来。   多得的目光随意扫过风,随即愣了下,又转头看看林云,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几个来回。忽然噗呲笑了声,摇着头说:“我现在有点明白你为什么选择风了。”   林云站住脚,问:“为什么?”   多得却不多说,闭上眼靠在身后的木桩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睁开眼再次打量两人,笑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差不多就是这个感觉吧。”   “什么啊!”林云提高声音,无语道,“你不懂什么意思就别乱说!”   多得挥挥手,赶两人出去:“我要吃饭了,快走快走。”   莫名被降了辈分,林云也不想理他了,气呼呼伸手让风牵住自己,一起下山去了。   已经过了午饭时间,部落中渐渐安静下来,众人三两成群,往小草地农田的方向汇集。   林云和风也不着急,慢慢的携着手往前走。   刚走了没几步,风低头弯腰,靠近林云耳边,用中文问:“下面疼吗?”   “不疼,”林云一脸正经的目视前方,用力捏了下风的指尖,说,“别问,我自己有谱。”   风却摇摇头,兽耳上一阵轻响,说:“你得学会接受别人的关爱。”   听到这话,林云一下就张口结舌的没话说了,反思了下,便点头说:“你说的对!”   “疼吗?”风又问。   “不疼,”想起这人昨夜里慢吞吞的动作,从八九点,直磨到后半夜,每动一下都像加了慢速特效。林云心里又酸又涨,抬眼瞄了瞄他,小声说,“你那么小心,怎么可能会疼啊。”   风被他那一眼瞄得心里发痒,喉间冲上来一个词,却因为第一次说,开口时有些生硬:“好宝宝~”   林云愣了下,脑袋还没反应过来,热血就已经轰地冲上头顶,整张脸瞬间烧透了。   他倏地移开视线,浓密的睫毛慌乱地垂下来,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窘迫和羞赧。耳边反复回响起那个陌生的称呼,以及,由风捏和出的,满是亲昵的语调。   林云记事早,从不记得有人用这个称呼喊过他,反而是他经常对别人各种宝宝长宝宝短。说没期待过是假的,可真的听到了……哎呀!眼皮都羞红了。   风抬手,轻抚了下他染上粉色的后脖颈,小声问:“你喜欢吗?”   这是什么问题啊?   风这狗真是学坏了!   林云下意识瞪过去,视线刚碰到对方含笑的眼,就触电般滑开。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尽力控制着音调,装不懂,问:“什么?”   风说:“都有。”   喜欢喊你宝宝吗?   喜欢昨夜吗?   林云当然知道风是什么意思!风的中文都是跟他学的,说话方式和他如出一辙。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回应。   直觉想糊弄过去,可马上又想到那些教给风怎么去爱的课程,要真实、要坦诚、要沟通……之类的,结果竟是给自己挖了个坑!   想着想着,忍不住感叹,风学得也太好了吧!   真是……难以招架!   林云清清嗓子,努力忽略令他脸红的细节,垂着脑袋靠近风的肩膀,小声说:“都喜欢。”   风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眼睛还看着前方,嘴角却越翘越高,也轻声说:“我也喜欢,喜欢你的一切。”   这……真是把沟通做到位了……   林云心想:是不是要留一手啊?不能全教了吧?这发展势头怎么有点不对呢?   又走了会儿,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就算用中文交流也很羞耻,两人默默停下这个话题。   不时有人从身后越过来,急匆匆往前走,经过两人时,热情的和他们问好。   林云也不多说,端起一副指引者的派头,只微微点头,机械的重复:“fo(你好)。”   大家前进的方向,都是小草地农田的边缘,竞技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在小草地与部落之间,紧邻农田的位置,预留出了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由东向西延伸,面积颇大,泥土经过反复夯实,呈现出光滑的胶质感。   这块地的作用,主要充当秋收时的晾晒场,脱粒、通风、翻料等工作,在农业中是非常紧要的一环。此外,每年春潮节,刚好用作各种比赛的竞技场。   原住民的精神文明建设,将从这里开始。   在空地边缘,有一株长成了拱形的巨树。后来遭到雷击,一半枯死了,一半还在顽强的贴地生长。   修整小草地时,其他树都被挖走了。林云特意让人留下这棵树,在死去那一半的树身上,凿出一个巨大的牌匾,上书:“慧农”。   原住民没有文字,只把这两个字视作神的技艺,每次从拱形树身下路过,都虔诚的点点眉心心口。   对此,林云不解释、不阻止。   如果信仰的力量能规训族人的行为,让他们重视农耕,诚心为将来的收获付出劳作,这就是一件有利的事——林云现在越来越理解母司大人的想法了。   竞技场边缘已经围满了兴奋的族人,所有人不分部落,不分人种,人秧挤着兽人,半兽人揽着人秧,全都在唾沫横飞的分享自己打听到的消息,热闹的场面和现代运动会没两样。   从筹备阶段开始,林云从未刻意隐瞒比赛内容。族人从多方打听,一点点拼凑,一片片解密,像是在完成一个大型游戏,经过一个多月的预热,此刻的期待已经达到了顶峰。   母司大人和全副武装的首领站在高台上,来自其他部落的母司和首领们,在他们身侧站成两排。   林云到时,母司大人先注意到他,率先转身面对他。首领和阿明等队长也转过身来,面朝他站好。其他部落的首领们停下交谈,也好奇的转头看过来。   母司大人一手举起红宝石权杖,一手弯腰行礼。用那副吟唱过无数祷词的苍老的嗓音,淡淡道:“指引者大人。”   首领和阿明等人也统一行礼,口唤:“指引者大人。”   这一角的波澜,像石子入湖,迅速向四周扩散开,围在竞技场边缘的人群接受到信号,纷纷弯腰行礼,高呼:“指引者大人!”   声浪层层重叠,一波未平,一波又覆来,从嘈杂到渐渐统一,所有人的声音合成一道惊天的声响:   “指引者大人!”   “指引者大人!”   ……   震天动地的高呼摇曳了白云,也震碎了彼此间的隔阂。   这一刻,林云之下,众生平等。 第149章 第149章:装逼   冬天时,林云曾为索朗大陆的这次聚集,准备了好几份演讲稿,讲何为美好、何为幸福,也准备讲如何团结、如何进步。   最后,却选了最朴实的表达方式。   他放弃了语言上的煽动,用更直观的视觉冲击,展现高山部落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比任何话语都更具有力量。   这一刻,面对大家热切的目光,他也没有多说什么。美好的一面已经展示过了,剩下的唯有武力震慑。   阿明带着一个小队训练了很久,此刻正是展示的时机。   随着阿明的口哨响起,身着暗绿色统一装束的战士们,迅速在竞技场中央集结成十纵十横的方阵。战士们脊背绷得笔直,下颌微抬,指尖贴紧大腿,规整的像棱角分明的金属块。   “军体拳!起——”   伴随着简洁的口令,所有人同时沉胯屈膝,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前脚蹬地弓步前跨,右拳蓄力冲出,拳风带起轻响,臂线绷直如尺。   格挡、勾拳、侧踢、肘击,每一式都伴随着沉稳的低喝。出拳快准,收势利落,百人的动作无半分偏差。最后一式收势,队伍齐刷刷的立正,围观的人群中静默了一瞬,立即爆发出高亢的尖叫。   围观众人已经从最初的惊讶中回过神,纷纷热情叫喊,除了花痴跺脚的小姑娘小伙子,叫的更大声的是没被选中的战士们。妈的!早知道他们练这种好东西,当初怎么说都得多争取一下,太他妈帅了!   大家看不懂这是在做什么,也不懂什么用意,但天生的认知偏好,让大家一下就喜欢上这种整齐划一的爽感。   和人群中掀翻天的兴奋不同,站在高台上的母司和首领们,则陷入了割裂的死寂中。   有人瞠目结舌,呆立当场;有人攥紧兵器,指节青白;更多人脸上血色褪去,只剩一片空白的骇然。   林云的目光扫过众位领袖,对上母司大人的视线,轻轻笑了下。   他们安排这场戏只有一个目的——用具象、可信的视觉证据,传递部落的战斗实力,迫使外族领袖们重新做出的风险评估,主动选择臣服或避战,实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和外行看热闹不同,其他部落的母司和首领们,看到的是系统化的战力凝聚、高效协同的统战能力。通过简短的口令,让一队人同时向一个目标攻击。这种闻所未闻的形式,直接让他们僵立当场,良久无法回神。   看上去已经达到了预期的效果,但还没结束。   等人群的欢呼渐缓,阿明吹响口哨,指挥大家开始第二场表演。   伴随着口哨声,阿明先原地踏步了几下,然后用口令指挥大家:“一二一,一二一,帕梅拉,预备——起!”   小队听从口令,开始齐刷刷的跳操,对膝跳、高抬腿、提膝跳、对角展臂开合跳……一边跳,一边喊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   林云低头掩唇,挡住脸上憋不住的笑。   这也没办法,他没接触过武术、拳法什么的,有段时间为了满足直播间姐妹的恶趣味,天天都要打两遍军体拳,硬是记住了。   为了保持身材,他一直坚持在休息日跳帕梅拉,还经常穿着奇怪的衣服带着直播间的姐妹一起跳,对这套动作非常熟悉。所以选择表演项目的时候,他略过软绵绵的广播体操,直接教大家跳帕梅拉。   去掉多余的小细节,再把整体节奏加快,加大肢体幅度,每个动作结尾还配上了中气十足的吼声。整体效果非常炸裂,既活泼欢乐,又威风凛凛。   围观的众人也非常给力,跟着节奏在原地蹦跳,叫的都破音了,直接把现场气氛推到最高潮。   再看诸位外族领袖,全都青白着一张脸,颓然得看着大家欢呼,死寂的仿佛和大家不是一个空间。   这项表演结束后,大河宣布了接下来几天的比赛安排。   他站在场地中间,左手展开一张纸,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汉字——其实只是林云随手拿的工作记录,大河一个字也不认识,规则都记在他心里。   右手拿着一个打磨到金灿灿的青铜喇叭——次要目的是照顾听力不佳的人秧们,主要目的是展示和装逼。   用青铜器做武器和农具是生产所需,用青铜器做生活中可有可无的器具,那是大户人家在提高生活幸福指数。   这个重要的场合,让阿明和大河来做开场,众人都能领会是什么意思。对大河明晃晃的炫耀,也愈加重视,目光不由自主就瞟到那个光芒四射的喇叭上。   竞技比赛分为两类,大河先公布了各类的比赛项目,再分别做比赛介绍。   技能大赛一共有十个比赛项目:最短时间内捉到指定的野兽、肢解野兽、用石头或木头做出指定造型、砌墙、给农田除草……全都是部落目前正在进行中的工作内容,一边比赛,一边就把工作做了。   运动会项目更丰富些:跳高、跳远、短跑、摔跤、射箭、跳绳、举重、游泳、速度攀岩、两人三足、接力折返跑、沙地排球……全都是能在短时间内赛出结果,只看个人身体素质、技巧性不强的比赛,还兼顾了个人和团体。   竞技赛一共进行五天,每场比赛选出一个小组第一,可以赢得一份奖励。当天再进行一次半决赛,选出前三名,获得决赛资格。第五天进行晋级者之间的决赛,并依成绩评定前三名,发放终极大奖。   大河没有卖关子,直接公布了最后的大奖:“前三名的奖品是腊肉、兽皮、青铜刀!和一份神秘大奖!”   人群激烈欢呼:“噜噜噜——”   “得到几个名次,就得到几分奖励!”   “噜噜噜——”   “所有人都可以参加!”   “噜噜噜——”   大河大吼一声:“比赛开始!”   人群吼叫着散开,各自去找不同的比赛场地,数千人分散在竞技场不同的角落,被震到耳鸣的耳朵终于可以歇歇了。   林云长长舒口气,转头看了风一眼,风立即抬手托住他的腰,问:“不舒服?”   林云摇头:“还好。”   “想去看看吗?”风抬起下巴随意指了下,悄声说,“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林云还没开口,身后已经响起几声不同的“指引者大人”。   林云对风吐下舌尖,一脸淡漠的回身。   这些来自其他部落的领袖们,他基本都见过,除了母司大人的6个女儿是标志性的蓝眼睛,其他人还对不上号。   离他最近的是母司大人的大女儿,那个瘦骨嶙峋面色温和的老太太——其实这么说不对,她今年还不到80岁,但却一脸老态,看着比母司大人还要年长。   她上前几步,站在林云两步之外,恭敬的向他行了半礼:“指引者大人。”   林云双手交握在身前,微微仰着下巴,没有动作。   大女儿孱弱到鞠个躬差点直不起腰,面上却还维持着温和的笑,说:“我是雪,指引者大人可能没听说过我的名字,我已经离开部落三十年了……”   “说重点。”林云打断她。   雪的表情分毫未动,似乎没有任何感受,仍笑着说:“我是巨山部落的母司,代表巨山部落来问指引者大人一个准话,如果我们回归高山部落,指引者大人让我们住在哪里,做什么劳动?如何分配食物?”   “回归?”林云被这个讨巧的用词逗笑,说,“可你的问题不归我管,母司大人和首领已经解答过这些问题,我对此没有意见。”   雪微微弯腰,说:“您是奉了兽神的旨意,您的意见就是兽神的意见。”   林云心里挺无奈,这个老太太看着温和,结果行事却格外强硬。其他人都还没有讲话,她就开始逼他表态了。   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不显:“没用的,”他淡淡摇头,垂下眼皮遮住漆黑的眼珠,脸上不见半分表情,“不过是百余年的生命,你们如何我不在乎,我要的只是臣服而已。”   雪果然愣住,抬头看了林云一眼。   林云扫过雪身后的人群,淡淡开口,说:“你们都是兽神的子民,兽神派我来这里,是为了让祂的子民过上更好的生活。凡是阻挡这一目的的,都是违背兽神意愿的背叛者。届时,我也不吝于使用一些手段,教训一下不听话的坏孩子。”   面无表情的说完这些,林云再次无悲无喜的扫过众人,利落的转身离开了。   实在是再不走就装不下去了!   啊啊啊!!   太他妈欠揍了!他心里忍不住对自己拳打脚踢一番,怎么这么恶心呢,还坏孩子,呕~装过头吧林小云!   走到说话不会听到的距离,风靠过来些,小声说:“我都被你吓到了。”   林云瞥他一眼,知道身后还有人在看他们,便没作声。等心里那阵尴尬过去后,也偷偷松了一口气。   还好,离他们的目的又近了一点。   冬天时,林云已经和母司大人、首领等人充分讨论过这些问题,也对种种情景做了初步分工。   春潮节期间,交涉的问题由母司大人和金负责,林云的任务就是高高在上——母司大人直言他平时笑眯眯的不像兽神的指引者,让他睥睨一点——当然,母司大人没有这么丰富的词汇,她说的更难听,她让林云把其他人当度吉克,嚼巴嚼巴吐到泥里。   林云之前一直在工地上指挥大家工作,没怎么和这些人接触过,今天才是第一次正式交手。   反正他装完逼就跑了,剩下的就看母司大人了。 第150章 第 150 章:长大   母司大人表示,展示过整齐划一的操练方阵后,来自其他部落的领袖们,确实比之前乖顺些。   除了高效同步、指哪打哪的视觉冲击,这些领袖更关注队伍的纪律性和服从性——这正是林云想传达的东西。   听完刚象等人如何与巨蚺缠斗后,林云就开始思考这件事了。   在风和其他战士的讲解下,林云拆解并总结了战士们的狩猎方式,由此得出一个令人头痛的现实。   兽人因为自身强大,战斗方式很简单,往前冲,抓住机会把刀刺入;或是,往前冲,选准时机咬住猎物……没了,就这么简单。就连所谓的最高战力的围攻,在林云看来也很粗糙。他们只是挑出战斗力最强的几个兽人,轮番上前攻击野兽,增加伤害的频率和密度。   他们还没有构建起系统性的战术和协作,说到底还是靠个人能力去拼杀。   所以,兽人族群无比的慕强,战力强大的人,能获得更多尊重和更高的地位。个人英雄式的拼杀,导致他们需要“最强战士”的称号,需要母司大人、大河这类标杆的存在。   甚至,在多方压力下,不得不搞出一个“千年最强”的称号。   春猎结束后,林云开始着手安排这件事,今天拿出来展示的,就是打破这一窘境的新形式。   他想通过训练提升兽人战斗力,打造出一支训练有素、令行禁止的队伍;也想把风从那个危险的定位中摘出来。   特意安排的方阵演练,在外族领袖面前展示了这段时间的训练成果,用这冰山一角的威慑,让他们在恐惧中重新审视双方关系。   把面面相觑的外族领袖们撂下后,几人在比赛场边缘相遇,各自交换了意见。   按计划,首领一直在唱白脸,动不动就拍桌子怒骂其他部落,“冬天前就把你们灭了”。母司大人更和蔼些,总是好声好气的劝大家,“发展才是硬道理”。   但如果真有人把母司大人当做和善的人,那才是大错特错了,母司大人才是那个强硬的主战派。   从来都是一副慈祥笑脸的人,在林云走后,也是沉下脸,把那些称霸一方的首领和母司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让他们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别惹指引者不开心。   “感觉,”林云捋了下自己的头发,笑着问,“今年冬天前打不起来了吧?”   金畅快的大笑了两声,拍拍林云的肩膀说:“最好哪个冬天前都不要打起来。”   林云说:“大头他们建房的速度很快,已经打好地基了,还留了火炕的通道。冬天前封顶,无论来多少人,全都能塞进大通铺。”   “大通铺……”金迟疑了下,目光在林云和风身上转了一圈,说,“全都混在一起啊。”   林云点头点一半,又刹住,问:“你们更愿意怎么住?”   金笑着说:“把契子分在一起吧,只有在部落生下小崽子,才是真的把根扎在部落了。”   “也是,”林云点头,说,“这也好办,建好大通铺后,再垒墙隔出小单间。”   又说:“那些小部落肯定要互相观望,看谁来打头阵,就怕他们磨蹭到下雪前一窝蜂挤过来。”   母司大人说:“明天开始透露一点你说的奖励政策,前几名的奖励份额再提高点,后来者依次减少。赶在下雪前才来的,不仅什么都没有,还得把行李充公。”   林云嗤笑:“饭都吃不上了,还拿乔呢。”   母司大人也笑了下,一脸慈爱:“以前的高山部落太宽厚了,把他们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这就涉及到之前历任母司的推举和对外政策,林云不好多说,就没接话。   母司大人也没继续,把权杖换了只手,隔着林云拍拍风的肩膀,说:“你长大了。”   风也没客气,看着林云点点头:“嗯!”   林云白他一眼,长大就长大,看他干嘛!   谁知,母司大人为大孙子结婚有感而发也就算了,金竟然也来凑热闹,大手咚咚拍着风的肩膀,说:“小子可以啊,这事漂亮极了。那群人看到你俩过来,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林云直觉有什么不对,感觉他们不是在说结契这么简单,大家早就知道他俩要结契,之前也没说过什么啊。   他犹豫了下,还没想好怎么问,母司大人和金就去别的地方了。他转头看风,风抓抓后脑勺,指着跳高比赛问:“你想去看嘛?”   “不看。”林云摇头,被转移了注意力,问,“你不去报名吗?”   “我等第四天再去,”风笑了下,“先让他们开心几天。”   “呦~”林云斜眼看他。   风挑起一侧眉尾,说:“太没悬念了不好。”   “呦~”   “哦吼~”   “噜噜~”   身后传来洋腔怪调的嘘声,回头去看,果然是小河、阿星一群人。几人做出夸张表情,互相捅捅同伴,掐着嗓子学风说话:“我现在不能去~”   “我去了,其他人就赢不了了~~”   “没人比我强~~”   “我是第一!”   “全都是第一!”   “指引者大人会奖励我哒~”   风踹了小河一脚,笑骂:“去你的!”   熊耳小弟问:“奖励什么?”   小河踹熊耳小弟:“你也一边去!”   林云被他们逗笑,问:“你们都不去比赛?奖品挺多的。”   阿星说:“挤在前面都是兽人,我们几个今年都没化形,得找机会和半兽人一组,可以冲一下小组第一的奖品。”   “可以,”林云点头,说,“两人三足、跳高、射箭、排球,这几项比较适合半兽人。”   熊耳小弟问:“明年还比这些吗?”   “今年都是不需要训练的简单比赛,主要是为了快速比出结果,吸引大家的兴趣。”林云简单解释了两句,说,“明年会增加长跑、踢球之类需要技巧的比赛。阿明的小队会在最后一天给大家做演示,你们平时多练练,备战明年的比赛。”   熊耳小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也不知道听懂了多少。   小河却敏感地问:“今年还好好的放他们离开啊?”   他们,自然指的是其他部落。   “没人想打仗。”风瞥了他一眼,说,“小部落只想选个强大的依附对象,谁给的好处多,不把他们当奴隶使唤,他们就跟着谁。”   阿星心有戚戚,分享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听人说,熊族去年死了上百个人秧和半兽人,这几天一直在忽悠人加入他们,竟然真有人被说动了。”   熊耳小弟说:“那当然了,他们分下来的食物很多。”   阿星问:“那你会回去吗?”   熊耳小弟震惊道:“当然不!姆姆带着阿父九死一生才逃出来,我们现在是高山部落的人,我才不回去!我只是说他们食物多,这是事实!”   “确实多,”小河肯定道,“黑熊兽人战力强悍,猎获多,人秧都得跟着去搬运兽肉。但是野外根本不适合人秧活动。他们只把人秧当消耗品,死完了就再招人。”   另一个小弟叹口气,满脸费解:“为什么宁愿选这么危险的部落,都不选我们啊?”   风说:“我们部落中,人秧和战士的人数比例是最高的,战士们辛苦打来的猎物,很大一部分都分给了不能打猎的人秧和残疾人。指引者到来之前,我们自己的生活也很凑合,春夏时能吃饱,其他时候一样得饿肚子。那些想加入我们的小部落,只是想把人秧的压力甩给我们,有狩猎能力的战士,都不愿意加入我们。”   “他们把我们当傻子吗?”   “兽神的母族嘛,”小河叹口气,也说,“他们觉得,我们应该更包容,为他们托底,无微不至的帮他们。”   熊耳小弟一脸震惊:“怪不得他们总是不满意,对我们要求这么高。”   小河说:“对啊,兽神的母族,也只是听上去光彩些……”这话不好公开说,小河说一半就换了话题,“听说,熊族的兽人嫌地上脏,吃饭时都要坐在人秧的身上。”   “天呐!”熊耳小弟满脸呆滞,缓缓瞄了林云一眼,赶紧调转视线。看到另一个人经过,才似模似样的感叹,“我可从没想过坐在大头身上。”   路过的大头:“嘎?”   春天和小花毫不客气的笑出声,宝石也被逗笑,一群人闹哄哄的走过来,互相问了好。   林云从风的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小纸包,里面包着整整齐齐的小方块。每个有指甲盖大,颜色呈不透明的棕褐色,是囡囡的新作品。   林云先捏了几块给风,对他使个眼色,让他收起来。然后捏一块放在小花手心里,说:“这是甜的,可以含在嘴里。”   小花把小方块塞进嘴里,眼睛“歘”亮了一度,学着林云竖起大拇指,说:“甜!”   小孩果然都喜欢甜甜的糖块,平时总是一脸老成的小花都活泼了许多,林云又给了她两块。   “我也要我也要!”春天把手伸过来,也分到了三块糖,她捏了一块含在嘴里,兴奋地跳两下,“真的很甜!”   “云云哥哥,我们有吗?”小河也伸出手,“我们也想甜甜嘴儿~”   “都有,”林云白了他一眼,在他手心放了两块,说,“下次再乱喊可就不一定了。”   “我也要!”小弟二号伸手。   “我也要!”阿星伸手。   “我也要!”熊耳小弟伸手,嘿嘿笑着说,“小花她们没来的时候,指引者大人都不想给我们呢……”   阿星和小河同时捂住了熊耳小弟的嘴。   林云憋着笑,给他们一人分了两块,剩下的全塞给宝石。   小花充分发挥了自己的聪明才智,仰着头问:“宝石姐姐,我今天可以去你家洞里吃晚饭吗?”   春天秒跟:“我也去!”   宝石小脸红红的,摸摸小花的头发,悄声说:“待会分你俩一半。”   小花露出一丝窃喜,捂着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巴,也小声说:“姐姐你真好~”   大头哀怨道:“我都没去过宝石家呢!”   “嗯?”林云立即扭头看他,“把糖吐出来!”   “不敢不敢!”大头正色道,“我说的是给宝石搬木材。”   林云隔空点点他,没说话。   小花哈哈大笑,说:“大头可笨了,他想牵宝石姐姐的手,在旁边试探了一路,也没找到机会。”   “啊啊啊!”大头唰地脸色爆红,羞恼无措的转了半圈,扛起小花边跑边乱叫道,“啊啊啊,我要把你丢河里,我要把你扔树上,啊啊啊!”   春天跟上去拯救妹妹,几人闹成了一片,在周围跑来跑去。林云被逗得笑出声来,身子一歪,懒懒地靠在了风身上。风没说话,只稍稍放松了身体,让他靠得更稳当些,一只手抬起,自然地落在他后腰上,力道适中地揉了几下。   林云正觉得腰酸,便也放松下来,任由他慢慢按着,目光仍落在前方的热闹中,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些。   几个人跑出一头汗,纷纷喘着粗气停下来,又亲亲蜜蜜的抵着脑袋分了一圈糖块。   小花招惹完大头,翠绿色的眼睛滴溜溜一转,问林云:“你和风不是结契了吗?你俩额头上的颜色怎么不一样?”   话音一落,四周霎时一片寂静……就连最能圆场的小河都愣住了……   林云心里一动,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大家都一脸兴味的看着他俩。   抬手摸了下额前的皮肤,没摸出什么,正想问是怎么回事,熊耳小弟指着小花哈哈笑道:“我都知道这个不能随便提,你竟然敢当面问,哈哈哈!”   “……”   “……” 第151章 第 151 章:lena-fa-fo   熊耳小弟就叫熊二,他还有个哥哥,叫熊一。   作为风的嫡亲小弟,他是有真本事的。尽管今年还没兽化,但壮实的体格堪比大河,可以想见兽化后的强壮。打架也很凶猛,通常是熊二打头阵,靠蛮力把刚刀一群人冲散,风等人紧随而至,把人掀翻后按在地上锤。   熊二有这样的战力,几十年前逃出生天的一家人,终于有底气在高山部落安稳生活下去了。   “哈哈……”   “哈……”   小河几人尬笑了下,迅速把熊二拖走了。   其他人也忽然变得很忙,眨眼间就散得一干二净。   林云抬头看风:“?”   风看看他的额头,老实说:“结契仪式上,姆姆在我们额头上涂了东西。”   林云还记得这事,但那明明是透明的液体,他以为是“圣水”之类的骗术,随便在哪条河里灌的水。   林云头疼不已,无语道:“大家都有吗?我怎么看不到?我以为只是做个样子。”   风说:“只有兽人、半兽人能看到。”   林云摸了下额头,有点眩晕:“所以,从食堂开始,大家都能看到我们额头上有颜色?”   “嗯。”风把嗓音压低,装出深沉的语调,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林云的额头。   林云轻轻锤了他一拳,才不信他的表演。上午刚醒来时,这狗东西不停亲他额头,心里指不定得意成什么样呢!   林云咬牙问:“为什么颜色不一样?”   “lena-fa-fo。”风很干脆,直接说了答案,“刚涂上是蓝色,lena-fa-fo后是红色,你现在是红色,我应该是蓝色。”   虽然第一次听,但林云知道什么是lena-fa,立即就猜到了这个词的意思。脑中顿时不受控的浮现一些画面,指尖也泛起酥麻,他愣了愣,腾地红了脸。   颜色不一样的意思是……只有他自己,lena-fa-fo……   昨夜,因为迟迟得不到想要的,林云被骨头缝里的痒意折磨到流泪。也因为风的不解风情气了好一会,他觉得风不顾及他的感受——尽管他对lena-fa的理解并不健康。   磨到最后,他早就意识不清,只记得这狗东西标记一样的行为,记得那漫长的、要把他烫化的jiao-灌。   记得自己抬起酸软的手臂,无力的扇了他一巴掌。风没有动,只粗喘着凝视他,然后压住他的手臂,在他的手心里冲撞。   至于风是怎么收场的,他完全没印象。   林云左右看了看,趁没人注意,捏住风的兽耳,凶巴巴的跟他龇牙:“什么意思?啊?”   风乖乖低下脑袋,让他不必抬手就能捏住兽耳,手指轻抚了下他的眉心,问:“喜欢吗?”   林云本来就没什么脾气,毫无威慑力的瞪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皮,小声呢喃:“喜欢啊,”把声音压得更低,用中文问,“你不喜欢啊?你都没设。”   风眯眼笑笑,神情足够泰然自若:“我也喜欢。”   “那你为什么……”   风只是微微笑着,湛蓝色的眼睛轻轻裹着他,什么都没说。   时间好像变成一个立方体,吧嗒吧嗒,棱角分明的往前滚去。   林云在他的目光中再次红了脸。   很早之前,风就想到了用小木雕缓解他的焦虑,肯定也能从他平时的表现中,猜到他某方面病态的渴求。   所以他才用另一种有别于疼痛的方式,用极致的温柔,传达他所理解的lena-fa。   所以,那是一场漫长的矫正。   心中翻涌的爱意压下羞怯,林云咬了咬下唇,泛红的双眼粘住风,瞬息都舍不得转开了。   这一刻,被绵密的深爱温养了许久,林云终于有勇气正视自己的情感,也不打算再压抑自己的情感。   他拉拉衣摆,拢拢被吹乱的发丝,双手手指不安的绞到一起。但马上就重新抬起头,看着风的眼睛,一字一顿,认真道:“我……我很喜欢,很喜欢你。”   “嗯!”   风用力点头,鼻根有些酸涩。   他其实已经从两人的相处中得知了答案,林云只是羞于表达,却不吝啬行为上的付出。他现在不需要再从言语上获得安心了,相对来说,他更欣喜林云的进步。   林云说了会改变,就真的在改变,一直都很配合他的提问,认真重复着“喜欢”的发音。也会主动分享自己的情绪,或是某一刻独特的感受,和他探讨别人听不懂的问题。   这些细节,都是林云喜欢他的证据。   他把手掌贴在林云的发顶,长着薄茧的拇指缓慢抚过眉心。林云的肤色很白,衬得那抹水滴型的红痕娇艳欲滴,像一条血痕,将要流下来似的。   拇指稍稍用力,红痕周围的肌肤立即就会泛起一层粉红,像昨夜……   “这玩意什么时候消下去?”林云打断风的出神,问。   风收回手,摸摸兽耳上的小银环,嘟囔说:“多lena-fa几次就消了。”   林云拉住他的手,转身就走:“去做!”   “哎!”风失笑,“你不疼啊?”   “不疼呀!”林云感受了下,“不疼!”   “我才不信!”风顿了顿,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都有点疼呢。”   “啊?”林云想严肃点,但实在忍不住,噗呲笑出声来。他捂住自己下半张脸,低头对着脚尖笑了好一会,才从眼尾睨过去一眼,小声问:“磨破皮了啊?”   风轻点了一下头:“可能吧。”   “你活该。”林云白他。   “好嘛~”风捏住林云的指尖,晃了两下,“是我活该。”   林云还有一个问题,可不远处就是比赛场地,喧哗声不绝于耳。就算用别人听不懂的中文,林云也说不出那些词,只能一眼一眼的睇着他:“你为什么不……”   “嗯,”风点头,表示听懂了,接过话说,“因为我怕自己失控,我只想让你舒服。”   林云耳根热的发烫,小声道:“顶着不一样的颜色出来,你不怕别人乱猜啊?说你不行什么的。”   “当然不怕!”风答的很快,话里带着明显的意气风发,甚至是有些骄傲的说,“大家只会想,你是高贵的兽神指引者,我服侍你是理所应当的。”   林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自然不喜欢他自贬:“怎么就用到这么重的词了!我说过的你忘了?”   “没忘,我们是平等的。”风认真说,“可我敬重你也是真的。”   林云整个人都要融化了,这一刻,好像再多的词语都无法准确表达他的内心。   他盯着风看了会,一言不发的扯住人就往部落走。   路上碰到很多打招呼的族人,大家似乎已经在背地里八卦过他俩,就连看不到颜色的人秧也会盯着他们的额头看。   林云脸上挂着一副模式化的笑容,对大家的殷切问好会以淡淡的点头。族人们不懂多么高明的形容,只在对上指引者视线的瞬间,觉得他越来越像想象中的兽神了。   一路急冲冲回到山洞,林云什么都没说,推着风走到石床边,示意他坐好。   林云站在风的双腿间,抬起风的下巴看了看,他应该说些什么,但情绪太满,还是挑不出合适的话。于是沉默着俯身、贴近……他可以选择更舒适的姿势,但他选择了双膝着地。 第152章 第 152 章:俯身   风似乎有很多事要忙。   把两人的脏衣服放到藤条做的脏衣篮里,检查一遍林云的背包,及时补充纸笔。给疙瘩汤换水,铲屎,还把鸟窝里的兽皮毯拿出去拍拍灰。   忙完站在山洞中间看了一圈,又投了块布巾,开始擦置物架、凳子、石床。   林云翘着腿慢悠悠喝完三杯水,他还在忙活,甚至有把洞壁整个擦一遍的趋势。   “小狗~”   “嗯?”风立即回头。   林云放下水杯,张开手臂,说:“来抱抱。”   风扔掉布巾,几个大跨步走过去,把自己贴到林云身前,牢牢抱住。   林云摸摸靠在他胸口上的毛脑袋,问:“在害怕吗?”   “嗯?”风茫然了一瞬,随即如云开月明,点头道,“对,我害怕。”   刚才发生的事太不真实了,直到现在,风也没能回过神。只能让自己不停的忙起来,否则满脑子都是林云俯身跪下的画面。   他吻了吻林云的唇角,指尖蹭蹭红肿的边缘,接着向上,抚过某种东西短暂存在过的痕迹。   “我怕这不是真的,也怕它是真的。”风说,“你为什么不责怪我?   ”   刚才真的昏头了。   起初,他还能清醒的克制,后来,风一边道歉,一边控制不住的动作……   林云是他的神明,他却把他弄脏了。   风伸出手,指尖轻颤,爱怜地擦拭林云的脸颊,擦了一半,手指顿住。林云眼皮上挂着他的东西,微微蹙着眉,半阖的眼睑下,漆黑的瞳仁软乎乎的看着他。没有责怪,也没有不甘。   像是,能包容他的一切。   本性中的恶劣作祟,鬼使神差的,他的手指调转方向。将那东西抹开,涂满他的脸,重重的,涂到他的耳边,脖颈……   他的神明……会原谅他的。   掌下是跳动的血管,脆弱的脖颈激起了深藏的兽性,他咬住突突乱跳的皮肉,舌尖抵上、裹住、撕咬……   前一夜,他始终是清醒的,这一刻,终于彻底迷失。   他给了林云最极致的温柔、最克制的抚慰,林云却释放了他的暴力和野蛮。   林云说:“你知道的吧,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嗯,我知道。”风低头亲亲林云的膝盖,小声说,“你太好了,你太宽容了,你不该纵容我。”   林云故作惊讶:“小狗先告状?”   风被噎了下,刚刚,主动施加冒犯的人明明是他。这会儿感觉说什么都像是撒娇,只好再亲亲他。   “你偷偷看了吗?”林云弹了下他的额头,问,“变红了吗?”   “嗯。”风点头,“红了。”   林云笑了下:“我们小风,是大人了。”   风也笑笑。   他的神明为他俯身,不为度化,却是赐予他沉沦。   “诶~”林云坐直,指尖搔一下风的下巴,说,“刚开始也就算了,以后完事后,不要把我丢在一边去做别的,好不好?我想让你多抱我一会。”   风愣了下,两次事后,他都把林云丢到了一边。他慌乱了一阵,意识到这是一个难得的要求,当即站起身,托着林云的大腿把人抱了起来。   林云顺势抬腿,缠到风的腰上,修长的双臂圈住他的脖子,把自己严丝合缝的贴上去。他侧头靠在风的耳边,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小声说:“走一走吧。”   风团团包裹住他,在山洞中缓缓转圈,像抱着小婴儿,一边慢悠悠踱步,一边轻拍他的后背。   两人都没有说话,沉默着感受这一刻的温存。   林云在心里斟酌许久,默默念道:奶奶,姐姐,看到了吗?我不是一个人了,我有了一个把我当做珍宝,处处呵护我的人。你们……都可以放心了。   直到山下传来开饭的号子,林云才一激灵回过神,说:“大家都会知道我们下午在山洞里做了什么!”   “嗯,”风笑起来,问,“这会才想起来?”   “对啊!”林云用额头贴上风的额头,轻啧了声,“也不是没想到,只是觉得无所谓,还是我的小狗更重要。”   风抬头亲了亲他的下巴,说:“确实无所谓,大家见得多了。”眼睛往林云脖子上瞄一眼,说,“你如果不喜欢的话,我以后注意些。”   林云摸下脖子,问:“很明显吗?”   风有点心虚:“明显。”   他在林云身上留下了很多痕迹,青紫的,艳红的,纵横交错。他当时觉得自己已经分裂成了两半,一半控制不住肆虐,一半忍不住心疼。   他数次停下,轻抚无意中抓破的红痕,林云却把手覆上来,说:“不疼,我喜欢。”   风心里知道这不对,林云根本不爱惜自己。可听到林云的话,却疯了一样舔吻那些红痕,直到口中吮出鲜血。   那是美妙的,风想象不到世间会有这么美好的时刻,也是懊悔的,他根本不敢直视自己弄出的痕迹。   只好装作很忙的样子。   林云做了会心理建设,打算就这样去食堂,这些痕迹轻易消不下去,还能天天躲在山洞里啊?   临出门时,风却拉住他,说:“你别去了,我去把饭领回来。”   “为什么?”   风摸摸他的脖子,小声说:“你现在的样子……不想被别人看到。”   林云无奈的瞥他一眼,倒也没坚持,他能想象到自己现在的模样,着实称不上雅观。   风自己下山去食堂,林云活动了下双腿,无所事事的在山洞里转一圈,拎起疙瘩汤看了看。   这小破鸟绝对是睡神转世,一天中有23个小时都在睡觉,中间醒来吃两顿肉,比想象中省事多了。   还有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疙瘩汤确实把林云和风当做家人了,每次看到他俩很都兴奋。但很认生,除了他俩,基本不让别人靠近。   这几个月好吃好喝的养着,疙瘩汤的体重蹭蹭往上涨,随身带着越来越难。林云无数次点评自己:慈母多败儿!狠下心将疙瘩汤留在山洞里。   等他和风从外头回来,只见那团毛茸茸无精打采地缩在鲜肉旁,不吃,也不睡。听见动静缓缓抬起眼皮,见是他们,小家伙喉咙里挤出细细一声“叽”,又轻又弱,委屈极了。   林云嘴里念着“不能这样、你长大了、要自己照顾自己”,双手已经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   这会把疙瘩汤拎起来,忍不住抖擞抖擞,把疙瘩汤短短粗粗的脖子晃得摇摆了几下,小声说:“爸爸去拿好吃的了,起来吃饭喽~”   说完就听到外边传来脚步声,但不是风,他心里一动,抱着疙瘩汤站起身。刚转回头,就见两个蓝眼睛的女性走进洞来。   林云迅速进入角色,冷冷开口:“不请自来,在外族生活久了,果然忘了规矩。”   走在前面的寸头女性微微愣了下,侧头和身边人对视一眼,一言不发的退到洞口。规规矩矩向他行了个半礼,说:“指引者大人,猛兽部落的雨滴,和湖边部落的彩虹,向你问好。”   林云踱了两步,将她们挡在洞口,说:“就在这里说吧,我不喜欢别人进入我的空间。”   雨滴隐蔽的看了眼上方,并不跟他做无谓的争执,果断道:“指引者大人,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我所在的猛兽部落,足足有五千族人,如果部落合并,高山部落能负担得起我们的生活吗?”   林云也不回答她的问题,这两人并不是来找寻答案的,他只需要拿出态度就行了。   他抓了抓疙瘩汤的绒毛,蓝宝石戒指在鹅黄色绒毛的映衬下,愈加熠熠生辉,衬得他的手指白皙纤细。   等两人的目光都转向他的手指后,他才慢悠悠说:“五千人啊,受得住高山部落的战火吗?”   雨滴噎了下,怒道:“指引者大人,我们部落的兽人强壮,食物充裕,每年都有几十人兽化成新战士,真要打起来,阿母和金也不敢说这种话。”   “啊……”林云不接她的话,吵架嘛,怎么气人怎么来,他淡淡道,“那你会亲临战场吗?到时候,我会先用弓箭,将你射杀在阵前。”   “你……”雨滴瞬间暴起。   “见过弓箭了对吧?”林云打断她,抬起下巴,勾起一抹淡笑,“那是兽神赐予我的武器。如果兽神的子民愿意安居乐业,弓箭就是比赛娱乐、给大家玩闹的小玩意儿。如果执意背叛兽神,弓箭就是战场上嗜血的杀器。”   果然还是新武器的威慑力更足些,雨滴深呼吸了两次,勉强稳住情绪。她再次瞥了眼上方,言语恢复恭敬,语气生硬,说:“兽神刚刚显灵,祂一直看着我们这些孩子,我自然知道,我等必然听从兽神的意见。”   “如此,最好不过了。”林云笑了下,大言不惭道,“兽神会奖励热爱和平的子民。”   一旁沉默的彩虹忽然问:“兽神会怎么处罚背叛者呢?”   这个问题也在意料之中,林云笑得更漫不经心了些,手中抚过柔软的绒毛,淡漠道:“那可就不好说了,暴雨,干旱,山火,地震,海啸……覆灭整个世界,也不过是动动手指。”   他说的这些都是没有准数的天灾,任何一种自然灾害,都能往兽神身上硬扯,谁能说得准呢?   彩虹和雨滴对视一眼,还待再说什么,身后忽然跑过来一个人,远远就喊:“指引者大人,我回来了!”   风端着果壳碗,粗暴的挤开两人,站到林云身后。   雨滴被风挤的一踉跄,重新站好后,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脸上露出轻蔑的神色,甚至偏开头轻哼了声。   彩虹也皱着眉,不满道:“风,这就是你的礼节吗?我和雨滴是你的长辈,你理应向我们行礼。”   这就是迁怒了,在林云这讨不到便宜,便拿风泄愤。   林云低着头,专心看疙瘩汤,并不抬头。   风果然和他心意相通,不客气道:“我可不敢亲近不敬兽神的人,到时候兽神降下处罚,不小心波及到我了怎么办?”   这话说的相当不客气,不管大家心里到底有几分敬重兽神,面上都恪守着毕恭毕敬的表象。风的话简直是明着骂:要死死远点!   “你这没毛的崽子!”雨滴的脾气更急些,气得脸色涨红,指着风骂道,“你阿母小时候还是吃我的奶长大的,你就这么跟我说话?你姆姆就这样教导你的?”   风白了她一眼,嘟囔:“我又没吃过。”   “你这崽子……”雨滴抬起手,作势要打他。   “好了!”彩虹抬手挡住雨滴的胳膊,对林云稍一点头,淡淡道,“指引者大人,不打扰了。”   林云点点头,没作声。   待两人走远了,林云指了指洞顶,无声问:“上面是谁?” 第153章 第 153 章:快乐   “熊族的。”风进洞前就看到了偷听的人,直接用中文回答。   林云点头,抵触高山部落又比较有实力的,只剩一个熊族部落了。   “还在吗?”林云也用中文,不担心被外人听去。   “在,”风摆好碗筷,把疙瘩汤接过来放到自己腿上,说,“她明知道我能闻到她,还故意站在上层,这是给你找不痛快呢。”   “无所谓,”林云尝了口今晚的炒野菜,点评了句,“如果有蒜末、生抽、蚝油就更好吃了。”   “也是调料吗?”风自然地接话,“能做出来吗?”   “蒜是一种香辛植物,后两种是调料,”林云解释,说,“等粮食收获之后试试吧,我只知道通用原理,没有操作过。”   “嗯,我帮你。”风品尝了爽脆可口的炒菜,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林云认真说,“我们以前的饭,九成九都是水煮肉,省时省力省食材,只有节日时才会做烤肉。”   “嗯,小可怜。”林云摸一下他的手。   风摇摇头,说:“现在的食物对于我来说已经非常好吃了,我发现不了可以优化的细节。你有什么建议就主动告诉我,我去找人改进。”   “好~我会说的!”林云侧头蹭蹭他的肩膀,问,“以前的食物无趣吗?”   “现在回想是挺无趣的,但当时不觉得。”风笑了下,忽然抬眼瞅了下洞顶,说,“走了。”   林云没当一回事,只点了下下巴,探手过去摸摸他的手背,说:“真想带你去我们那看看。”   风比刚才放松些,兴致也高涨起来,顺着林云的话畅想道:“兽神会帮我们吗?祂带多得去过。”   “谁知道呢,穿越的通道是存在的,说不定真可以回去。”林云想了下,说,“出去找矿的时候可以拐去看看,刚好祭拜一下焦哥。”   “你……”林云给出肯定后,风反倒犹豫了,纠结了好一会,谨慎问,“你想回去吗?”   林云先摇摇头,没立即回答,低头吃了会饭,才说:“其实我一直都没有回去的想法,现在有了你,更没想过回去的问题。”   “嗯!”风抬手搂了他的肩膀,紧张得手心冒汗,收回手在自己裤子上蹭蹭,试探着问,“那边没有牵挂了是吗?”   “是,”林云更坚定了些,说,“我只是想活着,怎么活,在哪活,其实都无所谓。”   在过去,在一次次攀登的过程中,除了用眼睛记录美好的风光,很难说心里没有别的期待。或者换个说法,他根本不在乎下一步的路在哪。活着回去,下次继续出发;或是发生意外直接死掉了,都没差。   毕竟野山中到处是危险,就算死了,他也能一脸无辜的跟奶奶、姐姐交代,他不是故意的。   “都是以前的想法,”林云用膝盖碰碰风的腿,说,“我现在有你,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嗯!”风点头,说,“我知道。”   林云咬了咬筷子头,一脸苦恼:“不知道这个兽神到底什么来头,给我们安排个公款旅游应该不难吧?就是不知道怎么见到祂。”   风有心想缓和气氛,便出主意:“你喊一下试试?”   “傻不傻?”林云笑了声,但还是配合他的玩笑,冲洞口不大不小的喊了声,“兽神,你在吗?”   话音落下,洞外什么变化都没有,林云和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忍笑的表情。   林云耸耸肩,没话找话的闲聊,这样的时刻实在太惬意了,他说:“说实话,我之前怀疑这个兽神是我自己。”   风认真想了想,说:“以多得魔怔的劲头,但凡你有一丁点像兽神,他肯定能认出来。”   “对。”林云点头,“除了我自己,更怀疑是焦哥……但多得那傻逼既然见过焦哥,不可能认不出他亲爱的兽神。”   “嗯。”风握住他的手。   “没事,我能接受。”林云从他身上拎起疙瘩汤,换了个话题,“这小胖鸟还不醒?”   “可能上一顿喂的有点多,还不饿。”风说,“弄醒吧,不然又要半夜起来找吃的。”   林云挠挠疙瘩汤的胳肢窝,一边乱戳,一边轻声乱哼:“小公鸡,穿花衣,天天吃肉睡觉觉……”   疙瘩汤的睡觉姿势非常豪放,不会把脑袋塞翅膀下,林云戳一下,它的小脑袋就晃荡一下。两颗黄豆大的黑眼珠缓慢的眨了眨,看清了是谁在闹它,顿时来了精神,“啾啾啾”地蹦跶起来。   林云随手夹了根野菜喂给它,它也不挑,一仰头就吞下去了。吃完接着对林云“啾啾啾”的乱叫,嶙峋的利爪往野菜旁走了几步,脑袋一探一探的,还想再来点。   林云跟风讨论:“除了出壳那天吃过一点面疙瘩,这几个月,疙瘩汤一直吃生肉。但它不是杂食动物吗?只吃肉会不会营养不均衡啊?”   “小时候还是多吃肉更好,长大后自己觅食,会找它自己想吃的,没太大影响。”风说。   林云说:“少喂点吧。”   风笑了下,说:“行啊。”   他从旁边拿来疙瘩汤的专属小碟子,把馒头掰成小块放进去,又夹了点菜,手指敲两下,示意疙瘩汤来吃。   疙瘩汤非常喜欢馒头,埋着脑袋啄个不停。   林云又夹了几颗蒸熟的屁儿果,用筷子尖分成小颗粒,放到疙瘩汤的碟子里。疙瘩汤似乎很喜欢,把碟子啄出一阵叮咣乱响。   林云用筷子压住小碟子,方便疙瘩汤啄食,说:“我听姆姆说,成年朱雀会吃球果,天呢!那么厚的果壳,跟嗑瓜子一样。”   风说:“你刚来时看到那只粉色的朱雀,捉的是盾龙幼崽,它们的皮也很厚。”   “粉色?”林云回想了下,“我看到的是白色诶,朱雀的羽毛能变出那么多颜色呢?”   风认真思考了下,说:“其实,应该是从不同的角度看到的颜色不一样。”   “折射?”林云挑眉,很惊奇风的回答。   “应该是,”风说,“你跟我讲过的,我觉得很可能是光线和角度的问题。”   林云由衷赞道:“可以啊小风同学,不仅能独立思考,而且这个解释很合理,我完全没想到。”   “你只是太忙了。”风笑笑。   林云用右手倒了小半碗水,放在疙瘩汤面前,左手一直没离开疙瘩汤身上的小绒毛。把圆球一样的毛茸茸撸得瘫倒在桌上,吃一口饭就仰头抖一抖脖子,惬意极了。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很久,疙瘩汤也吃了很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结契的原因,林云觉得他和风的关系越发亲密起来,就算做着其他事,心中也时不时涌出一股甜蜜来。最明显的表现就是,他总忍不住想笑,无论在做什么,嘴角始终都挂着两分笑意。   就算当天晚上,疙瘩汤疯了一样扑腾到半夜,他也没觉得烦,反而无脑欣慰疙瘩汤长大了。   就连大河也看出了他的愉悦,专门过来送了他一对毛毛虫。   据他所说,这是一对刚lena-fa过的夫妻虫,过几天会吐丝把它们包裹住,再过一个月,就会变成一群小蝴蝶飞出来。   从林云的角度看,这算不上什么好寓意,应该是这对毛毛虫以身体做养料,孕育了蝴蝶后代。   但在原住民看来,毛毛虫一定得到了兽神的赐福,才拥有美丽的翅膀和更多生命。   林云现在已经很了解原住民的思维模式,欣然接受了这个礼物,准备观察一下毛毛虫的茧能不能缫丝。   竞技比赛还在激烈进行中,林云和风每天都去逛两圈,一路上总会遇到热情的族人,还有人主动邀请林云一起去捉小白虫。   林云反应过来那是什么,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连忙说:“还多还多,不用不用。”   那几个男男女女哄笑起来,一个姐姐更大胆些,笑得弯下腰,大声说:“风一看就要做很多次才能停下,你们的小白膏真的够用吗?”   风揽住林云,一本正经的点头,说:“我上次做了很多。”   几人再次哄笑出声,跟他们挥挥手就走了。   林云竖起手掌给脸上扇扇风,低头藏起嘴边的笑。   和他们调侃的方式不同,他们不会做很多次,风更喜欢的方式是,把单次lena-fa的时间拉长。但他们的小白膏确实不多了,风总是在中间停下,反复添加小白膏。   林云没见过小白虫,也不知道怎么做成小白膏,但是……他回头看走远的几人,想着下次可以和他们学学。   这几天还听说个八卦。   羽和大河分开后,竟然和天天结契了!   这个消息挺挑战林云过往的认知,风却解释说,在原住民的评判标准中,天天是个非常优秀的女性。   她生过5个孩子,其中1个成年的孩子,已经化形成兽人,还有3个半兽人幼崽,都很强壮,以后大概率会二次化形。这说明天天的身体非常强壮,非常适于生育,更可能生下优秀的兽人后代。   羽满心想要一个强大的后代,选择天天再正常不过。   听完解释,林云不置可否。回想了下大河小河的状态,感觉和以往没什么不同,便也没多想。   比赛来到第四天,林云站在场边观赛,好运专门挺着大肚子来找他,身后跟着一个瘦瘦高高的青年。好运介绍说,这是他和冬的儿子,快乐。   快乐很谦逊,一见到林云就半跪下行了个大礼,林云赶紧把他拉起来。   他垂下头,言语恳切地说:“听说您很照顾阿母,我特意来感谢您。”   快乐也维系着横瞳的样子,额前还有一对羊角,五官简直和好运一模一样。但两人站在一起,完全没有被认错的可能。   林云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无端觉得的怪异。   这个人通体笼罩着冬的气质,言语间又是好运一般的温和。像是把好运和冬粗暴的捏和在一起,各在他体内占据一方领土,互不相容。   几人闲话了会儿,快乐主动说:“我参加了跳高比赛,获得了小组第一,和当天的第一名,有资格参加明天的总决赛。”   按风的计划,他一直拖到今天才上场,这会正在不远处比赛。林云抬头看了眼,说:“风也参加明天的决赛,你俩可以比比,奖品很独特。”   快乐点点头,换上一副欣喜的表情,语调昂扬道:“指引者大人,您怎么想到这些比赛的?在玩闹中激发大家的好胜心,还能让人组团协作,共同完成一个任务,这必定会强化狩猎中的合作。”   能察觉到这份用意,说明快乐具有超脱常人的思维,冬果然认真培养他了。   林云也来了点兴致,说:“在我们的世界中,这只是最基本的模式,你如果想了解的话,我们可以找机会交流一下。”   “融合后的机会吗?”快乐直言。   “对啊,”林云表情不变,没有对这句隐含的挑衅做出任何反应,淡淡说,“你这么聪明,肯定会带着族人做出正确选择吧。”   “但愿吧!”快乐也没掩饰,深吸了一口气,说,“您知道的,替那么多人做决定,很有压力的。”   林云略一沉吟,说:“不知道怎么选择的时候,就继续丰富自己的认知。如果想多看看,多了解不同的知识,就在部落多留一段时间吧。好运也快生了,正好陪陪他。”   这段话似乎让快乐很意外,他回头看了眼好运的肚子,嘴角不自主的抽动两下。脸上的表情也比刚才更用力些,语气却还维系着温和,笑说:“我是想多留一段时间,可……”   “那就留下。”林云打断了他的话,他先是一动不动的看风完成比赛,然后才侧头回眸,微微笑一下,说,“留下,这是命令。” 第154章 第 154 章:方案   即将到来的部落融合,并不是一夕之间将大陆所有人口,全部迁入高山部落。   这是一个从现下开始实施、循序渐进的过程。   完整的方略大致分为三类,分别对应三种不同的部落形态。   第一种,是整族搬迁。   为从根本上解决劳动力不足的困局,林云他们在这部分投入了大量心力。   春潮节祭典结束后,母司大人威逼利诱的那些小部落,比如,兰树所在巨杉部落。全族加一起也就三百多人,战士只有五十人,大部分是半兽人。他们的生活本就难以为继,在夹缝中艰难求生,高山部落的招揽,无异于雪中送炭。   搬迁之后,把这些小部落打散,再安排进集体宿舍。给他们和本族人相同的待遇和地位,让他们靠种植、建设、和手工业劳动换取基本生活物资。在一起劳动的过程中,逐渐适应新生活。   第二种模式,专门针对熊族、猛兽部落这一类实力雄厚的大型联合部落。   这些大型部落的壮大过程,本就建立在杀戮上,是吞并了无数个“巨杉部落”后,才发展出当今的体量。让他们乖乖来投靠,简直是痴人说梦。   应对他们的方法,只能是联合。   今年的初次接触,不过是投石问路,谈不拢也在计划之中,真正的筹码在后面。   既然他们喜欢暗中关注高山部落,那就不愁他们打探今年的秋收和狩猎,窥视工坊和工厂的产出。眼睁睁看着这些改变,他们迟早要心动,甚至产生嫉妒。   对必定会产生的恶意,高山部落先一步展示了武力威慑,那些因嫉妒而产生的掠夺之心,冒头前总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战力水平。   待到后续的谈判中,高山部落会以种植和工业为筹码,寻求这些大型部落的合作共赢。   这是一项长期工程,真的形成以高山部落为核心的规模化城镇,将其他部落分化、囊括进高山部落的势力范围内,少说也要十年时间。   至于鱼翼部落这样有独特生存技能的小部落,他们的策略是接管。   去年的海盐债务偿清后,高山部落还会继续用兽肉和兽皮和他们做交易,维系往来的纽带。   然后,以某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比如,派遣护送商队,设立贸易点,一步步进驻鱼翼部落的领地。与此同时,引导他们的年轻人来高山部落务工,所有待遇与本族人一视同仁。   这并不是侵略。鱼翼部落世世代代生活在海边,身体早已被长期不健康生活而掏空,不加干预的话,迟早走上亡族灭种的结局。放任他们在海边腐烂,才是真正的残忍。   接管之后,高山部落会在当地实行轮值驻守,在海边值守一个月,回来能领双份肉干,记一次战功。既保住了战士们的健康,还能和平解决这一隐患。   共有六个小部落类似鱼翼部落,分散在大陆各处,各自的技能不同,接管方案也略有差异。在春潮节前,林云就已经针对这几个小部落,制定了不同的行动方案。   先分化,再掌管,五年内实现温水煮蛙式的融合。   为了保持兽神指引者的人设,林云并没有在春潮节期间,亲身参与整套方案的落地和推行。但整个前期规划却出自他的手笔——大半年的精雕细琢、结合长老们的意见推算每个部落的反应、和众人反复推演应对策略。   之所以劳心劳力的亲身参与这件事,林云的想法也很简单:他想亲自把握住计划的尺度,避免不必要的伤亡。   现在这一套方案中,每一步都透着深不见底的盘算,但每一步,也给彼此留出了生机。   有的部落需要活路,有的部落需要合作,有的部落需要一双手将它们从深渊边缘拉回。   所以,对弱者施以援手,对强者施以筹码,对困者施以庇护。   条理分明,层层递进。   虽然称不上呕心沥血那么夸张,也着实打磨半年之久。   林云双手插兜,站在树下眺望部落,鱼翼部落押送来的海盐堆在广场地面上,阿星和小河正带人清点入库。   广场边缘还站着另外两人,是这半年长高了很多的小鱼,和一脸淡漠的草甸。   “他俩在说什么?”林云问风。   “小鱼说,待会打起来了让草甸先跑。”风说,“草甸说,你不敢打,装什么装。”   林云扶额失笑,说:“应该打不起来,咱们也走吧。”   林云本来想着,看在小鱼这段时间还算兢兢业业的份上,他找以前的家人报仇时,多少帮帮他。看现在的样子,小鱼似乎挺谨慎。   这倒让林云有些意外,小鱼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满心只有报复一件事的小孩了。   刚一转身,却听到广场边传来一阵洋腔怪调的哄笑:“呦~这不是那个小懦夫吗?”   “吃胖了啊,还能一拳打飞吗?”   “打飞了会哭得很大声吧?哈哈哈哈……”   小鱼一言不发的站在原地,环抱着双臂,眸光冷冷地锁住面前几人。牙关紧咬,脸颊的肌肉因用力而微微颤动,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   那几人是小鱼的哥哥姐姐,见小鱼没有和以前以前暴跳反抗,刺耳的话反倒更多了:“看来小鱼这半年过的很滋润啊。”   “都忘了我们这些穷鬼家人了吧!”   “高山部落还给他好吃的呢,这脸上的肥肉,都快掉下来了。”   “老是说我们欺负你,有这种好机会不是让给你了?”   “对啊,在家里你可吃不到这么多好东西!”   每一句话都像掷向他的石子,小鱼听着听着,反而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那声音短促,几不可闻。   他垂下眼,原本紧攥的双臂缓缓松开,垂落在身侧。脸上的颤动平息了,紧绷的线条一点一点软化,最后竟浮出一丝近乎怜悯的笑意。   “走吧,”小鱼对身边的草甸说,“去看看肥料。”   “好。”草甸面无表情的点点头,视线掠过众人,微不可查的笑了下。   林云也笑笑,对风说:“酸死了。”   “嗯,”风揽着他的肩膀,说,“小鱼本意也不是为了打架。有了这一出,以前的恩怨只当过眼云烟了。”   当天夜里,还发生了另一件有意思的事。   母司大人和金等人,正在热山洞中核对明天的事宜,小河急冲冲跑进来,一脸兴味对林云说:“走了!”   林云挑眉,问:“全族都走了?”   “是,”小河像只偷腥的猫,当着众人的面不敢笑的太放肆,一手遮住唇角,悄声说,“吃完晚饭,他们族人三三两两分散着出去的,在小树林里集合后,直接跑了。”   林云在手心里敲敲铅笔,笑道:“还不错,没有让我失望。”   金对旁边的冬说:“你这儿子,有点你年轻时的样子,不服输!”   冬摇摇头,脸上的神色比平时温和很多,说:“选择今夜偷偷离开,快乐已经输了,他放弃了羊族应得的利益,这是指引者讲过的‘自损八百’。”   冬笑了笑,横瞳看向林云,诚恳道:“多谢指引者大人愿意给快乐一个机会。”   林云没接他的话,只笑着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   羊族,一个没有主见的种族。   作为新任首领,快乐难能有自己的判断。   他的成长中,前十年由好运养育,后十年被冬教导,性格中也融合了两人的特点。如果他真的听从命令留下来,林云最多让他做个小队长。现在,就算付出的代价有点大,但他通过了林云的测试。   下次再见,林云希望看到一个,能独当一面的领导者。   连夜带着族人跑路,连竞赛奖品和春潮节的馈仪都不要了,还是有点魄力的。   啊对!   半山腰的大山洞被其他部落占据,这段时间他们一直躲在仓洞里开会。这会正核对的,就是发放馈仪的问题。   “馈仪”这个词,是林云生造的,这个词的索朗语本意很直白,听着就让人不舒服。   在过去三百年里,随着高山部落日渐式微,如期参与春潮节的部落寥寥无几。   母司大人强硬了一辈子,看不惯这种试探和挑衅。在她上位后,专门派人前去各部落传话,要求他们务必参加兽神祭典。至于往来部落间浪费的时间、耽误的狩猎,高山部落给他们双倍补偿。   高山部落作为没落的“周王室”,面对心思各异的“诸侯国”,以兽皮和海盐作为“馈仪”。既为吸引,也算酬谢。换取其他部落每年如期赴约,共襄春潮节。   用这种表面风光,实则打肿脸充胖子的行为,遮掩背后号召力不足的窘境。   每一份馈仪,都是一个古老部落的倔强与体面。   母司大人从未在人前流露过半分为难,但她比谁都清楚,用物资换不来真正的尊重。她勉力维系着春潮节如期举行,反复重申高山部落的血脉与传承,将高山部落的崇高的地位,反复夯进所有人的心中。   在背地里,母司大人坚持推行这件事,还有一个独特的目的。   她通过一次次的人员往来,通过对各个部落,每一年、每一位战士的了解,判断出各部落的战力水平,暗自规划着预想中的战争。   林云现在已经很理解高山部落的困境,在所有计划落成时,只说了句:“这次,是最后一次。”   这是所有人的渴盼。   第二天,在竞技比赛评选出最终名次后,林云亲自为获奖者颁发了奖品。   单项比赛的前三名,除了常规的兽皮、腊肉、海盐等奖励,额外发放了一套衣裤、棉布鞋、竹篾编织的收纳盒、陶罐。奖品丰富程度引得众人连连叫好。   各项比赛加一起,得到第一名次数最多的一人,还能单独得到一把青铜刀做奖励。   春潮节期间,众人已经在高山族人有意无意的演示中,见识了青铜刀的锋利和坚韧。没有任何一个战士能抵挡得了青铜刀的诱惑,纷纷叫嚷奖品太少。   林云和母司大人对视一瞬,眼中藏着嗤笑,有目共睹的顶级武器,怎么可能流落到外族手里?   最后一项举重比赛中,风和兰树在做最后的较量。连续举起十块石头后,风略微踉跄,肩上的石头不慎滑落,最大的赢家便成了兰树。   唯一的一把青铜刀,也在众目睽睽之下,郑重交到兰树的手上。   兰树很激动,因连续发力而剧烈颤抖的双手,差点拿不稳青铜刀。他满脸通红,开心得合不拢嘴,将青铜刀上下打量一圈,忽然半跪下行了个大礼,声音洪亮的大声喝道:“兰树、及巨杉部落!誓死追随指引者大人!”   【大家新年好!作话有抽奖,爱你们!】 第155章 第 155 章:外出   “宝宝~”   林云一脸深沉的扭上瓶盖,用杯底轻轻敲一下风的胳膊,小声说:“别乱叫。”   “他们听不懂。”风也小声。   “小河和多得不是人啊?”林云凑过去问,“喊我干嘛?”   风牵着他往旁边走了几步,绕过几棵树后,眼前出现一株奇怪的树。隆起的树根和枝丫都很普通,叶片正反两面却是毛绒绒的白色。   “嗯?”林云触发条件反射,问,“这什么树?树叶是白的?怎么光合作用?”   风说:“树叶上是一层虫。”   “啊?”林云后退一步,有点起鸡皮疙瘩,“把树叶全遮住了?”   “嗯,密密麻麻的……”   “噫~”林云抓抓胳膊,转身就走,“密集恐惧症要犯了!”   风跟着他转身,说:“这就是小白虫。”   “咦?”林云顿住,又回头看一眼,“小白虫啊?”   “干嘛呢你俩,”小河扛着一根树枝路过,扯了把果子递过来,调侃说,“光天化日的,就研究上小白虫了。”   风说:“只是带他看看。”   林云问:“这棵树很特别吗?小白虫喜欢生活在它的叶片上?”   “应该是,”风用布巾把小果子一颗一颗擦干净,再递给林云,说,“树叶可能会分泌某种汁液,小白虫喜欢吸食那种液体。”   小河挤过来,用肩膀顶了下林云,说:“你想做小白膏啊,我教给你呀~”   林云把嘴里的果子从左边拨到右边,吸溜了下酸出的口水,八卦问:“你又没结契,你会做?”   “会啊!”小河一拍大腿,说,“我哥和羽哥哪有时间干这细致活,都是我给他俩弄的。”   “咳!咳咳咳……”林云被呛了下,一连串咳了好几声,但还是顽强的冲他竖起大拇指,表达自己的敬仰。   “嘁!”海从旁边走过来,帅得仿佛自带灯光特效,歘歘地说,“如果是我,肯定自己准备好小白膏。”   小河面色如常,递给海一串果子,笑问:“跟我哥啊?”   “当然了!”海没有犹豫,直接就点头了,这样还觉得不够,又加了两句,“大河那么厉害,谁不想跟他结契?”   “那你加油啊,”小河捅捅他,挤眉弄眼说,“我哥现在可素了,你赶紧使使劲!”   “说什么呢你们!”大河站在远处喊他们,“赶紧过来吃饭!”   小河对海眨眨眼,小声说:“我看好你哦~”   林云跟风落后几步,也往营地走去。   竞技比赛后,各部落就带着馈仪离开了,林云他们也按计划外出寻找矿山。   因为多得提醒过这次行程中会有意外,大家都比较谨慎,除了鸣雷、大河、风,还带了20个战力强悍的战士。晴天有特殊能力,自然随行,大头不放心队伍中只有林云一个人秧,怕有什么不方便的,也跟来了,小河的自我定位是林云的助理,走哪跟哪。   他们这一队足有27人,每人都配备了青铜刀,野外遇上任何野兽都有一战之力。   除此之外,还有个特殊人员……鸟员。   疙瘩汤看到他俩回来,一路“啾啾啾”的滚来,撞到林云的腿才停下,仰头扇着短粗的小翅膀,冲林云控诉的啾个不停。   “好啦好啦,”林云把它抱起来,撸两把毛,“我们去尿尿了,不是跟你打过招呼了吗?”   “啾啾!啾!”疙瘩汤不管,反正不想一个鸟被丢下。   自从那次吃了馒头和屁儿果,疙瘩汤突然就变异了!   起初,林云和风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还以为看了比赛后,鸟生第一次见那么多新奇的东西,比较亢奋而已。小胖鸟一改之前睡不醒的迷瞪劲,天天一副美滋滋的小模样,脑袋都比以前抬高了几度。   直到疙瘩汤连续三天和他们同吃同睡后,林云才感觉出不对劲。   “你怎么不睡了啊?”林云叉着疙瘩汤的胳肢窝,把小胖鸟举到眼前,“你不应该一整天都在睡觉吗?”   “啾啾~”疙瘩汤忽闪忽闪翅膀,没有任何不适。   风仔仔细细把疙瘩汤检查一遍,说:“没什么伤,按着也没哪里疼。”想了会,说,“要不然,再喂一顿生肉试试?”   林云也想到这个可能,内心一阵阵的无力,不明显地嘟下嘴,小声说:“这么牛气哄哄的大鸟,要是不耐受生肉,天天把自己搞中毒昏迷那一套,真是索朗大陆天大的笑话。”   风说:“换个角度想想,也许,疙瘩汤会成为最牛逼的朱雀呢。”   “那肯定的,”林云笑了下,“打遍众鸟无敌手。”   总之就是,经过两人简短的验证,疙瘩汤这小胖鸟确实不耐受生食,只要喂生肉,它就一睡不醒。反复几次后,疙瘩汤也发觉出不同,再喂生肉就不开口了。   靠谱点的推测是,索朗大陆上的鸟类没有进化完全的消化系统,肝肾的解毒负担过重。直接吃生肉,导致肝肾分解、过滤的压力加剧,体内某些元素排不出去,进而昏迷。   朱雀体型大,吃得多,症状比其他小体型的鸟类更明显。所以才有朱雀迷迷糊糊,倒头就睡的传闻。   之前,多得介绍说,他们不吃鸟肉,是因为鸟类没有发育完全的排泄器官,只能在飞翔中靠翅膀挤压身体进行排泄,鸟肉是骚臭的。   疙瘩汤却可以自行排泄,如果见到一个毛茸茸的鹅黄色圆球,左上右上,右下左下的在空中画圈,就是这小胖鸟在拉粑粑。   能自行排泄,可能是朱雀有别于其他鸟类的进化优势,才能让它在众鸟中脱颖而出。   作息契合后,疙瘩汤需要的关注更多了,时时刻刻都要跟在两人身边。但也很省事,它可以自己走路,两只小短腿倒腾的很快,基本不用管它。林云和人谈事,它就在一旁扒拉地面,捡小虫子吃——后来因为吃的小虫子太多,又被放倒一次,再醒来就不吃虫子了,只吃地上的草籽。   “想不到啊,go-o rapi-o sapa的秘密竟然如此粗暴。”多得在旁边装模作样的叹息。   “说朱雀。”林云头也没抬的挑他刺,专心撸疙瘩汤。   “其实一点也不简单,”风接话,说,“只是云懂得这些知识,解释清楚后才显得简单,我们和鸟类共存了这么久,谁也想不透原因,只能猜是兽神的设计。”   “好嘛,好嘛。”多得摆摆手,说,“你家云云最厉害。”   “本来就很厉害,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厉害。”风面不改色的给出自己不甚公正的评判,狠狠吹嘘了一通。   “不过……”风把削成薄片的烤肉喂到林云嘴边,看他头也不回的安心吞下,忽然说,“你以前说,我的契子是最弱小的人秧,什么都不会做,全靠我照顾……”   林云停下咀嚼,抬头看看多得。   风用手背蹭蹭林云的脸,叉了个果子喂给他,也转头看向多得,笑着说:“我不知道你看到的是不是现在这样的一幕,但是,我很乐在其中。”   “哎呀~”多得一脸窘迫的挥挥手,话里却很坦诚,“我以前发疯的时候,见不得别人好,肯定没什么好话。”   “嗯,我理解,”风点头,和林云对视一眼,继续说,“因为你的话,我以前对你有偏见,但我现在很幸福,以前的话就算过去了。”   多得看着两人笑了笑,过了好一会,才说:“挺好。”   林云听两人沟通完,也没多作表示。他现在觉得多得处处透着怪异,面对面交流时感觉更明显,总觉得多得在透过他回味什么一样。让他心里毛毛的,只能尽量避免和多得交流。   他们这次出来,主要目的是寻找多得曾看到的矿山——索朗大陆幅员辽阔,盲目寻找不现实,只能通过多得曾看到过的未来,对比现实中的地貌。   多得跟鸣雷等战士讨论了很久,选出12个符合他描述的地点。昨天他们已经查验过了第一处,排除了矿藏的可能,现在正在按顺序前往第二处。   这一路还有另外两个任务。   一个是往南查看大毛草的长势,顺路寻找其他优良作物。目前还不知道雨娇花适合什么样的生长环境,几次移植都失败了,还需要继续实验。   小草地农田里,还是没有优质农作物,这是林云的心病,必须解决。   另一个是往北查看球果的长势。   球果林是自然生长的野生资源,覆盖范围极广,高山部落根本无力圈占。索性将这个消息公之于众,直接拿出面饼和馒头招待各部落。   在公布时,他们巧妙地修饰了言辞,着重强调了高山部落为探索球果秘密所提供的贡献。另一方面则表示,他们愿意遵从兽神的指引,无偿把这个秘密分享给所有部落。这一举措,恰恰佐证了“指引者”是为全体生灵而来,并非只眷顾某一支部落。   球果的处理方式、食用方法和储存条件,他们也毫无保留地公开了。但具体怎么收集操作、怎么实现长期储存,那就全看各部落自己的本事了。   如果实在没能力储存,他们也提供了补救的办法,用收集好的球果面,来换高山部落制作的麻布袋。   当初为了长期储存球果面,高山部落为难了很久,想必没有指引者的其他部落,也没什么好办法。那么,他们只需加工出足够的麻袋,就能等着球果面自动送上门了。   春潮节时,他们特意让人参观了织造工坊,但公开的操作流程,都是成品加工部分。至于前期工序中,从哪里提取原料,怎么做成细而不断的麻线,却严防死守、绝不透露。其他部落想直接做出麻袋,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只能按林云的计划来交易。   将采摘球果的劳作转嫁给其他部落后,他们自然要把精力投入更重要的工业生产中,明年和以后,还会源源不断的推出新贸易。 第156章 第 156 章:闪电、沼泽、失踪   晴天和大头是队伍里最清闲的两人。   为了保障兽力充沛,晴天不参与除探测矿藏外的其他劳动。大头是个人秧,在一众兽人中讨不到什么工作,只好跟晴天挤在一起扯闲篇。   大河和多得是第二闲。   除了必要的外交任务,大河最主要的任务只有一个,保持戒备,警惕任何可能会伤害到林云的隐患。在行进过程中,可能会导致分心的其他事,全都不需要他去做。   但比他更寸步不离的,还有个风,所以他的任务就显得比较轻松了。   至于多得,就不说了,这人根本就没干过什么活。   今天是外出的第三天,他们从南方平原的边缘绕了一圈,夜宿在一个山洞里——就是上次去太阳湖时,半路住过的那个山洞。   吃完饭,林云在火堆边写工作笔记。疙瘩汤团在他腿上,大河坐在他左边,安静守着他。风、小河、大头坐在他右边,拿着写满字的纸小声学习中文。   正这时,洞外狂风骤起,卷起一阵飞沙走石,噼里啪啦砸向山壁。一阵未歇,下一阵又席卷而来。   瞬息后,天际骤然炸亮,树干粗的巨大闪电撕开夜幕,轰然砸向地面。   要下暴雨了。   林云收起工作笔记,抱着疙瘩汤踱到洞口。   巨龙般的闪电接连落下,在天地间织成细密的网,深夜亮得像白昼。墨蓝色的云层不断生成新的闪电,漆黑的大地上,也向天空伸出嶙峋的光柱。两相交握,汇成一股贯穿天幕的巨大电流,撕裂般的轰鸣滚滚传来,震得人胸腔发闷。   大河站在林云侧前方半个身位,看着外面说:“春秋之间,通常会有三到五场暴雨,不用怕。”   “好,”林云点头,迟疑了下,问,“母司大人是不是能预测天气的变化。”   “能,这是母司之间传承的秘密,预测的准确率很高。”大河安慰他说,“族人们都有经验,不用担心工地。”   “好。”林云点头。   不过几句话之间,石子一样大的雨滴,摧枯拉朽般砸下来。噼里啪啦的嘈杂了一整夜,直到天蒙蒙亮,才渐渐平息。   等小队准备出发时,头顶又是艳阳高挂,万里无云。   索朗大陆的天气,也和兽人们的性格一样,浓烈、直白、带着一股酣畅淋漓的鲜活劲儿。   海变成巨马,驮着林云和风,前往去年标记过的湿地。那处湖泊连成片的浅滩,可能存在优质的主粮。   但这次,依然没有新发现。   这么得天独厚的生长环境,没有高产量的作物,实在不应该。   林云蹲在水边,止不住的叹气。   “站起来吧,危险。”风拉了他一把,把人带到安全的位置。   “走吧,”林云没多犹豫,直接说,“去找矿。”   12处疑似矿山的地方,已经在地图上排好顺序,他们需要在冬天前把目标查看一圈,然后从北方返回部落。   下一处地点,需要绕过太阳湖,沿着去换盐的那条路,去往海边的鱼翼部落。   他们还要沿路打猎,用兽皮预付下一年的海盐。然后,由大河出面,对鱼翼部落进行一番连敲带打的拉拢。   打猎的工作要在太阳湖周边进行,过了太阳湖再往南,是绵延上百公里的沼泽地带,没有大型猎物。   这几天,他们一路走,一路遗弃剥了皮的兽肉,身后总跟着一串捡拾兽肉的野兽。风把林云看的很紧,两眼一错不错的盯着他,就连鸣雷都忍不住调侃:“这么看着不累啊?”   风笑笑,没说话。   大头说:“跟指引者讲过的监视器一样。”   小河也加入:“全天候、无死角。”   林云握住风的手,侧头用脸颊蹭了蹭,说:“我喜欢。”   “噫~~”小河和大头笑成一团。   多得自顾自点头,点评道:“不错。”   林云白了他一眼,这人又丈母娘上身了。   广袤的草原上,因为缺少树林的遮挡,白天的气温还是很高的。只经过简单处理的兽皮,在这样的高温下难免腐坏,时刻散发着刺鼻的气息。   林云被熏得蔫蔫的,垂头靠在风肩膀上,一连几天都没胃口。   等大家收集到足够的兽皮,终于进入沼泽地带,他才有精神坐直身体,好好看看周围的风景……   这……   林云顿住。   用“风景”来形容,有点太轻佻了。   眼前这一切,简直是……风光秀丽的人间炼狱。   不知是不是因为肥力强横的缘故,这里的野草格外茂盛,鲜翠欲滴。沿着一汪汪水洼的边缘疯长,贯通整片沼泽,直连到天边。像一圈圈绿油油的绒毯,中间圈着大大小小的静水,水面澄澈如镜,倒映着碧蓝的晴空——如果不是水面上支棱着白花花的骸骨,这里确实称得上风景秀丽。   弯曲的肋骨上交叠着粗壮的腿骨,狰狞的头颅靠着头颅,数不清的枯骨,七零八落地戳破这一派祥和,像是把天捅了个窟窿。水波漾过时,倒映的云天便在骨缝间碎成片片流光,把天堂和地狱强行缝合在水下。   一眼望不到边的沼泽地带,零落着几头误入后找不到路的野兽,不久后大概也会变成水下的枯骨。   枯木般的骨架上,蹲着几只秃毛鸟。它们比寻常的鸟更为膘肥体壮,光秃秃的脖颈上顶着稀稀拉拉的灰羽,猩红的眼珠随着众人的走动缓缓转动,似乎正在判断新鲜的腐味的来源。   周围萦绕着的,是一种凝滞而陈腐的气味。林云第一次感觉,气味也能是厚实有重量的,裹在身上让人呼吸不畅。   “别看了,”风捂住林云的眼睛,说,“接下来十天,沿途都这样。”   怀里的疙瘩汤发出异样的“咕咕”声,林云低头去看。本就圆嘟嘟的小胖鸟,炸起了一圈绒毛,黄豆大的眼珠盯着那些秃毛鸟,尖喙张合,发出意义不明的叫声。   林云以为它是怕了,便把它往怀里塞了塞,牢牢遮住。   谁知,这个只会两条腿倒腾的小胖鸟,竟然战意高昂,一心要去打架。要不是林云反应快,它就冲出去了。   “乖鸟乖鸟,咱不跟它们一般见识。”林云抓着疙瘩汤的双脚,把它塞进怀里,隔着衣服拍了拍。   好险!差点又忘了这家伙是猛禽。   他们的行进路线不是直线,而是沿着水洼边缘,寻找能承重的地面,每一步都走得谨慎。   走到天黑,才深入没多远。   小队没有和前些天一样停下休息,吃了些干粮后,就继续连夜赶路。   据说,沼泽里有吃人的怪物,但没人说得清是什么。   这里的水域总是在变换,每次月逢日,超级潮汐冲击沼泽地带,会改变沼泽的旧形态,也会带来新的尸体。   可能,骇人的巨浪,还带来了可怕的怪物。   就这样沉默、谨慎的走了整整十天,直到小队最后一人踏出那片沼泽,林云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回头去望,这片青翠与腐烂交杂的沼泽地,勃勃生机的植被,与生灵涂炭的荒芜相映。像一个诡异的棋盘,黑白两子互相缠斗,难舍难分。   “我总算知道了,”林云叹口气,说,“为什么索朗大陆物产丰饶,鱼翼部落却猎不到野兽。”   风抚了下他的后背,安慰说:“你给他们的条件很仁厚,有了指引者大人后,他们的日子会变好的。”   “噗~”林云失笑,说,“干嘛呀?怎么老是见缝插针的吹彩虹屁。”   风也笑,说:“事实就是这样。”   林云举起疙瘩汤,用疙瘩汤的鸟喙,亲亲风的下巴,说:“谢谢疙瘩汤的爸爸,疙瘩汤的阿父很开心。”   风瞅了他两眼,用中文说:“妈妈。”   林云说索朗语:“阿父。”   风强调:“妈妈。”   林云坚持:“阿父。”   “噫——”小河路过,揽着大头说,“原来结了契会变傻。”   当天晚上,他们在沼泽边的小树林里休息,战士们不顾疲累,废了好大劲捉来两只呆头鸡,给吃了十天干粮的嘴巴换换滋味。   终于不用骑在马背上,林云惬意的活动活动双腿,带着自己的一串小尾巴,在小树林里转悠了两圈。走了没多远,竟然在树底下发现了几株木蘑,可惜今天不煮汤。   “叶子说以前没见过木蘑,”林云问大河,“你和其他战士都没见过吗?”   “没有,”大河沉吟了会,说,“我们的狩猎区域比较固定,其他部落的狩猎区域也很固定,没有人为干扰的前提下,孢子的传播速度可能慢一些。”   林云摇头,不太认可这种推测,但也没太在意,只说:“明天问一下鱼翼部落的人,这些木蘑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如果他们不知道木蘑能吃,就把这当做秘密告诉他们,换点别的东西。”   大河露出一个憨厚的笑,说:“放心,给你换点好玩的。”   离开了沼泽区域,大家都放松下来,围着火堆说说笑笑。   之前在部落,林云和鸣雷大多是工作上的交流,这次出来,林云发现他有两个很极端的表现。他对自己相关的一切事都很佛系,把自己搞成了流浪汉也不在意,对其他人却很老妈子。   在晴天说过无数次想和他生崽子的前提下,明知道晴天是故意做错事引他去干涉,还是一遍遍被晴天逗得团团转。   林云小声跟风八卦:“感觉舅舅要栽哦。”   风很淡定,说:“不一定。”   “嗯?”林云偷偷看那两人。   鸣雷刚坐下,晴天又不小心把自己的长裤弄湿了,鸣雷立马站起来去给他找别的衣服,还把弄湿的长裤支在火堆边烘干。   “这还不算?”林云问。   风说:“以前,有其他兽人,比晴天缠得更紧。”   “好吧,”林云说,“那可真是活菩萨了。”   小河能听懂他俩用中文聊天,凑过来一起八卦,问:“鸣雷是不是那方面不行啊?”   林云赶紧往他嘴里塞了块鸡肉,小声说:“我现在都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听懂中文,你悠着点吧。”   “嗐!”小河嚼嚼鸡肉,说,“我就瞎猜。”   “不是。”风说。   “你见过啊?”小河坏笑着撞一下风的肩膀。   风没抬头,专心给鸡腿撕皮,说:“我父母刚失踪时,我跟他一起住。”   “那也是。”小河点点头,没再纠缠这个问题。   林云也没说话,把去皮的鸡腿凑到风嘴边,让他先咬一口,两人分着把鸡腿吃完了。   刚开始,风说起父母和妹妹,都是用“tr-dan”,索朗语中是“死亡”的意思,后来学会中文,就一直用“失踪”。   他在用这点小小的执拗,抗拒父母和妹妹再也回不来的事实。 第157章 第 157 章:鱼翼部落、兔尾巴花   鱼翼部落确实建在山上。   这其实不难猜,听到那么大的海浪声之后,很容易就能猜到,浪头的冲击力,会击碎一切形式的沙滩。只有撞击到坚硬的山壁,才能停下。   横亘在海岸线上的,是一条深棕色的扁圆型山脉。像一根巨大的大列巴面包,往东西向延伸。   山体被海浪日复一日的冲刷,远看光滑,近看则布满密密麻麻、方向一致的磨蚀痕,是海浪携带的砂石不断冲刷山体留下的痕迹。   春潮节期间,巨型海浪会翻过大列巴山,直扑向咸水沼泽,把鱼翼部落和太阳湖之间的土地尽数淹没。因为严重的盐碱化,鱼翼部落附近长不出可食用的绿色植物——能在咸水沼泽疯狂生长的水草,都有剧毒。   海浪每次袭来,水珠填满磨砂的孔隙,使山体在阳光下像镜子一样反光。强烈的光线影响鸟类飞翔,附近看不到一只海鸟。   鱼翼部落的住所,开凿在山体背海的一侧,也就是山脉的北侧,一年中大多数时候都见不到阳光。和高山部落不同,鱼翼部落的山洞又小又浅,看上去像密集的鸟巢。昏暗的环境加上逼仄的住所,令人压抑。   因为咸水沼泽的阻隔,鱼翼部落终年与世隔绝,大人小孩都很好奇外族人,林云带着自己的尾巴小队,走到哪都被人群团团围住。   林云也趁机观察了鱼翼族人的健康状态。   长期的海上作业与烈日暴晒,使得鱼翼族人肤色很深,成年人是老抽色,孩童是焦糖色。他们无论男女,都是身材颀长、肌肉紧实,手掌和脚掌扁平宽大,外形更适于游泳。行走间却有很多人跛足,那是因为长时间食用海鲜,造成的痛风和关节变形。   走近细看,这幅健美体魄又被一种触目惊心的惨烈打破。   一部分成年人,口唇边挂着干涸或新鲜的血迹,裸露的皮肤上,也有大小不一的溃疡。那些红彤彤的肉芽缀在深色肌肤上,像石面上开出鲜艳的石花,诡异至极。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林云还是被这一幕惊到失语,错身而过的每一次凝视,都让人头皮发麻。可又忍不住用目光去搜寻,判断眼前这个人病到了什么程度。   鱼翼族人的饮食中缺乏青菜和水果,无法补充足够的维生素,随着年龄增长,大多都逃不掉坏血病的结局。但凡受伤,伤口就无法愈合,加上反复下海,伤口长时间浸泡的海水中,更加剧了愈合的难度。甚至病得深了,以前长好的疤痕也会重新裂开、溃烂。   更令人不安的是他们的面容。   大多成年人的眼球突出眼眶,脖颈肥硕,是典型的甲亢眼和甲状腺肿大的病容。因为体内激素紊乱,族人的脾气异常暴躁。不过小半天,林云就已经目睹好几起冲突,大多是踩到脚、互相碰撞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却能瞬间点燃怒火。   然而,最凄凉的,却是老人。   他们已经丧失了自主活动的能力,大多拄着拐杖枯坐在洞口,充血的眼球呆滞地望向洞外。裸露在外的肢体上,遍布腐烂的坏肉,有人拿着石刀刮坏肉,刮得见骨了,只好停下。更多的人却是死寂,像个散发着恶臭的活尸,不见任何生气。   每次从这样的洞口路过,瞄到那双恶鬼一样突出的红眼球,都禁不住心头一凛。那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无尽的空洞,甚至是,不解和迷茫。   林云抓住风的手,握紧他的大拇指,牢牢攥在手心,从他温热的体温中寻求支撑。他忍不住加快脚步,领先大家一步,快速爬上大列巴山的山顶。   直到阳光泼洒到身上,林云才有种回到人间的错觉。   “云,”风从身后揽一下他的肩膀,问,“还好吗?”   林云闭着眼,抬头迎向太阳,强烈的光线刺激下,双眼酸涩难忍,眼角也被刺激得溢出一滴泪来。   他抬手抹去,说:“还好。”   再睁开眼,视野短暂陷入黑暗,他低下头,在一片红黑交织的混沌中,说:“让大河去和他们谈,让他们派50个年轻人去种田,明天一早就出发。酬劳是野菜干、腌菜、水果,都是能改善他们身体症状的物资。”   作为助理的小河立即上线,问:“50人是不是太多了?鱼翼部落虽然人口多,但能劳动的不到100人。之前说每次去10人,他们族长还说没人捕鱼了。”   “换来的物资能让他们骨头不再疼痛,伤口快速愈合,在高山部落生活也能改善他们的症状。”林云想想,说了句更戳心的话,“兽人的生命一般有120岁左右,他们族的老人60岁就在等死。治不好病,生再多幼崽也没用。”   小河噎了下。   林云又说:“让大河强硬点,别跟族长墨迹。他们因为有制盐的手艺,总觉得自己有周旋的手段。直接跟他说,我也会制盐,不听话立即就开战,把他们全抓走当战俘。”   “好。”小河果断点头,回去找大河。   林云站在原地又出了会神,之前见到的小鱼兄妹,虽然营养不良,但已经是鱼翼部落中最健康的一批人了。   风也想到一块去了,嗤笑了声,说:“族长家最不受宠的小鱼,身体状况也比普通族人要好。”   林云点点他的手背,没吭声。   这个族长,如果再有截取物资私藏的行为,只能交给母司大人料理了。   尽管计划中的工作有很多,但亲眼看到超出预想的伤病后,林云还是无法坐视不理。就算强硬的态度会在前期造成不满,也得果断拉他们一把。否则,鱼翼部落那不到百人的劳动力,也要腐烂在这海边了。   孰是孰非,以后再说吧。   鱼翼部落的存在还是很有必要的,他们熟悉制盐的流程,还能在如此险恶的海边来去自如。   用现成的人手比从零培养工人更省事。   “这片区域没有任何改造的价值,”林云叹口气,说,“最好的办法就是从高山部落运来物资,推行轮岗制减少工作时长。”   风说:“除了让大河加快进程,其他的计划都很完善,别想了,等大河的谈判结果吧。”   “嗯!”林云点头,推着风的肩膀往前走去,说,“咱们去看海。”   大列巴山横向约有300米,几人往前走了好一会,才走到山顶的边缘。   这座山脉,并不是孤立在岸边,它有一个向海洋延伸的基部,宽大的石面直插海底——或者,也可以换个说法,这座山刚成型时更宽大,长年累月的海浪冲击,把山脉磨损到只剩三百多米的宽度。   这会刚好是退潮的时间,海水退到两公里外,大列巴山脚下裸露出一片广袤的泥质滩涂。滩涂表面被潮水切割出网状的沟壑,积水映着天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几十个族人散落在灰黄的泥浆中,用双手在淤泥中翻拣,不时直起腰,将摸到的海物放进腰间的草绳袋子里。   远处的海面上,几道敏捷的身影正在浪头间穿梭,时而被浪花吞没,时而又从白沫中钻出。他们赤手空拳,姿态像极了驯服浪头的得胜者,每一次入水都恰好踩在浪涌的间隙上。有人扬起手臂,将一条银亮的鱼抛向滩涂,等候着的搭档立即上前捡起。   林云抱着双臂看了会,不得不承认:“挺痛快。”   “兽人们热爱狩猎,是天性,也是选择。”风说,“从自然手中夺取猎物的感觉,令人着迷。”   林云点点头,没接话,只把视线投向更远的地方。海水的颜色由浊黄渐次过渡到碧蓝,直至极远处,蓝与蓝终于化在一起。   阳光碎在海面上,随着细浪粼粼闪烁,看得久了,好像能看到光斑里掠过的旧时风光……到底是虚幻的泡沫,互相一碰就碎了。   林云淡漠的收回目光,瞄了眼身侧的风,思绪慢两拍才跟上来,心底软成一团。   风垂着双手,站得笔直,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远方,湛蓝色的眼眸比海空更澄澈。   从最初提到鱼翼部落的行程计划,风一直都很坚定的表示同行。只是,到了近处后,难免有些情绪低落。林云犹豫了很多次,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屡次咽下,始终没劝过他什么。   每个人处理创伤的方式不同,要允许他选择沉默和内化,他会一直陪着他。   风察觉到林云的视线,侧头对他笑笑,没有回避自己的思念,说:“我妹妹的眼睛非常漂亮,你肯定会喜欢。”   “嗯,可以想象,”林云托着下巴,凑近了看看风的眼睛,说,“真好看~妹妹一定很可爱!”   “是,粉粉嫩嫩的,又软又胖,我小时候可喜欢她了。”风挑挑眉,语调都高了几分,话也多了起来,“那时候我还因为第一次化形热不能变回人形,有次叼着妹妹出去玩……嗯,我兽形的腿太短了,把妹妹的下巴磕破了,妹妹哭个不停,吓死我了。”   “后来呢?”林云问。   风笑着说:“我拔了朵兔尾巴花给她,跟她说,她的眼睛和兔尾巴花一样好看。也不知道她那时是不是能听懂,反正是不哭了。”   林云握住风的手,问:“置物架上放的那种蓝色小花吗?”   “对,现在正是花期,下次见到,我指给你看。”风说。   “好呀,我也喜欢那种花。”林云笑着应下,结束这个话题,往山脉两端指了指,问,“你想走走看看吗?时间还早,回去也没事做。”   风犹豫了下,说:“大河不在,别去了。”   “这里没有狼尾巴花吧?”林云四处看看,说,“不是这里。”   尾巴小队的几人估计听到了他俩的谈话,在不远处招手,林云说:“走吧,多得都没说什么。”   几人汇合,沿着山脉往东走去。   大家对这边的风光很好奇,一路上兴致高涨,不断抛出新问题。风和多得能解答一部分,复杂些的交给林云来回答。   往东走了半个多小时,东西向的山脉在此处凸出一角,延伸出一道斜插入海的断崖。断崖阻断了沿岸海流,迫使水流在弧形崖壁前回旋,水势相互叠加,形成一股强劲的离岸流。   “小心哦,”林云提醒了句,“这里的海水很危险。”   大家纷纷回应,往中间靠拢了些。   林云却站着没动,拧眉看向那块突出的断崖。   倾斜的山体上,爬满了不知名的奇怪生物。下身是章鱼一样的触手,上身却长着鸡翅一样弯折的鱼鳍,还长了个海马一样嘟起的长嘴。靠鱼鳍和触手的攀爬,竟能在崖壁上如履平地。   它们触手上握着扁平的石块、海草等物品,用唾液粘在山体凹处,然后在石块和山体的夹角里产卵。   林云却不是在看它们……山壁上,在密密麻麻的石块和海草中间,似乎有一片格格不入的红色。那不是石头,也不是某种贝壳,而是呈现出柔软的质感,边缘在风中飘荡。   林云问风:“那是什么?”   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刚一聚焦,惬意的表情当即凝固。他皱着眉看了好一会,忽然说:“我去拿上来。”   “不行!太危险了!”林云抓住他的手,说,“下面是离岸流,海浪会把人直接带入深海。”   风拧着眉,没接话,也没动,仍紧盯着那处异常的红色。   林云犹豫了下,小声问:“是布料吗?”   风微不可查的点了下头,说:“上面还有花纹,用不同颜色的线织出来的暗纹,很复杂。” 第158章 第 158 章:意外   最后,他们还是拿到了那片红色布料,是刚刚学会飞翔的疙瘩汤去拿的。   林云捧着那块只有巴掌大的烂布片,惊愕到忘记了呼吸——这块被海浪撕扯无数次的布料,和石头海草一起粘在山壁上,仍能看出精美繁复的纹样。   可以肯定的是,整片索朗大陆,绝对没有发展出这么高水平的纺织业。   林云压不住心底那个可怕的猜想……   海的对岸有什么?   风搂住林云的肩膀,轻说:“别怕,巨型海浪会阻隔一切。”   “嗯。”林云勉强应了声,说不出话来。   当天晚上,他们在鱼翼部落休息,涨潮后的巨浪拍击山体,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海水翻过山顶,像瀑布一样挂在洞口,嘈杂的水声不绝于耳。   林云睁着眼毫无睡意,脑中时不时闪过那片红色,心中的紧迫感愈来愈重。   第二天,在大河的威慑下,鱼翼部落50名年轻人集结完毕。背着海盐,拿着林云的手写信,前往高山部落务工。   林云等人也再度出发,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兽人们化出兽形,驮起同伴,加快行进速度。晴天也一直使用兽形,稳稳站在鸣雷的兽形上,不间断探测所经之处的地形。   在野外一连搜寻好多天,任何有价值的发现都没有。林云急得嘴上冒出一串大水泡,一贯的笑容也不见了,总是看着工作笔记陷入沉思。   大家敏锐的意识到,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这里不去了,”林云点点地图上的两点,说,“太远了,不方便。”   小队转了个弯,斜插入小山涧地区,中途发现了几处不一样的回声。但经过取样判断,全都不是铁矿。不过也在地图上做好标记,加入第二梯队的冶炼计划中。   小山涧地区是个狭长的弧形山地,总面积相当于小草地加太阳湖洪泛区的总和。小队在山林中穿插了半个多月,始终没有找到裸露在地表的矿山。   可根据多得的描述,和鸣雷等人寻找结晶矿石的地点,林云推测,小山涧中有矿山的可能性非常大。   林云转身,把睡着的疙瘩汤放在无所事事的大头身上。然后拔下插在发髻上的铅笔,做出画画的姿势,问多得:“你再说一遍你看到的画面。”   多得不想配合,有气无力道:“我求求你了,我真枯竭了。好几年前一闪而过的画面,我现在还能记起一星半点,你都得磕个头感谢我,问再多遍也想不起来了。”   林云不管他说了什么,只问:“你看到的树,长多高?树叶有多大?什么形状?”   多得叹口气:“毛叶子树!叶片手掌大,秋天变成橙黄色。你问过我十遍了!”   林云又问:“你看到的那个山包,是什么颜色?”   “红褐色……一层一层的条纹,”多得要死不活的叹口气,“不用拐着弯跟我展示问询技巧,真的。”   林云用铅笔头戳戳太阳穴,用力往深处压了几下——头疼,从昨天晚上开始一直头疼,他烦躁的快要爆炸了。   从多得的描述来看,那是一处露天的赤铁矿,是个红褐色条纹状的小山包,高约百米,方圆足有五六里。   这么大面积的红色小山,应该远远就能看到。   但根据鸣雷提供的溪流进行溯源,他们把疑似地点跑了个遍,根本找不到。这期间也没有发现明显的红土、红水,无法根据地貌推断矿山位置。   时间紧急,如果今天再找不到线索,明天必须启程前往南方平原——这是他们放在路线最后的一部分。如果赤铁矿在危险重重的南方平原,他们将要为矿区的安全,付出更多战力。   太阳穴深处又突突跳着疼了两下,从侧面跳到后脑勺,扯着脖筋疼。   妹妹去世后,他曾头疼过一个多月,因为和感冒时头疼的方式不一样,所以记忆深刻。他一直以为那是冬天跳河冻出来的毛病,没治过,好了后也没再犯过。结果现在,竟然在他为矿山绞尽脑汁的时候,非常不巧的犯病了。   林云正皱眉跟自己生气,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在他视野范围内,点点他的手提醒他不要被吓到。然后转向太阳穴,把温热的掌心贴上去。   风的手很大,热乎乎的包裹住他半个脑袋,先是捂了会,然后换成指尖,在他头疼部位不急不缓的按揉。   林云愣了会,一屁股坐到地上,向后仰躺到风的腿上,轻轻叹口气。   按摩并不能减轻一跳一跳的神经痛,却能大大缓解林云的紧绷感,他甚至躺在风的腿上小憩了会。   “闭眼,还不到十分钟。”风时刻关注着林云的状态,在他眼皮开始颤动即将醒来时,及时发出轻缓的提醒。林云果然相信他,再次放松的陷入睡眠。   大家都待在原地,默契的保持安静,他们把林云的殚精竭虑看在眼里,真心希望他能好好休息。   又睡了十分钟,林云一个翻身直接坐起来,眼前猛地一阵眩晕,他却顾不上,嗓音嘶哑道:“我刚做了个梦。”   “什么?”风问。   林云在脑海中死死抓住那个画面,急道:“我梦到了那个地表矿山,有很多工人,我和你急匆匆走过,旁边传来一句话,说……”林云回头,对上风专注的目光,说,“多亏兽神保佑,我们才能炼出这么多钢刀……”   众人都听到了他的话,纷纷低声讨论起来。林云却只看着风,连他自己都没发觉,他正殷切的期待着风的回答——他是真的着急,也是真的没办法了。   风在触到他目光那一瞬,心中已经有了答案,直接说:“我知道母司的咒语,我替你吟唱,你求求兽神。”   林云却犹豫了瞬,他无法确定这个梦的成因。也许只是这些天一直困在矿山的问题中,强烈的渴望,触发了潜意识的梦境。   但也只犹豫了两秒,死马当活马医了,别说是跳大神,就是让他去吃十斤屎……算了算了,真是脑子不清醒,还是跳大神吧。   没有什么仪式,也没有供品,风只是折了段树枝,在林云身周扫了扫。低声用古老的索朗语吟唱了一段唱词,两人转身背对众人,冲着山林深处行了个礼。   林云单膝跪下,用索朗语说:“兽神大人,帮帮我们吧,赤铁矿……红褐色的小山到底在哪?我们很需要它。”   风停下,提醒说:“加上那段祷词,和兽神沟通的那句话。”   林云了然,念出那段熟悉的话:“ka-deo fa-fono ve ti,dona mola ve kopa-fo。”然后把刚才的祈愿又说了一遍。   话音落下,四周没有发生任何异常,树叶仍沙沙轻响,鸟鸣依旧聒噪刺耳。阳光穿透枝叶缝隙洒落在脸上,有种温热的触感。   天地没有给出任何回应,也未曾改变分毫。   林云叹口气,脱力的坐到地上……   真是昏头了……   发了会呆,林云强打起精神,随手指了个方向,说:“继续找吧,今晚还在小山涧休息,明早绕路去南方平原。”   众人纷纷起身,按之前的习惯各自组队,用兽形在山林中穿梭,遇到异常的地貌就停下查看。   直到天色擦黑,才停下这一天的行程,开始准备晚饭和休息的营地。   林云不用参与这些劳动,坐在石头上整理他的地图。风去摘了些草叶,挤出汁液,轻缓地涂到林云嘴角的水泡上。   和前些天一样,林云一边回忆,一边和风讨论着这一路的见闻。分析附近的地貌特征,同时提出不懂的问题,抛给风解答。   风总能快速理解他的疑问,给出确切的答案。有些问题是前辈们从来没注意过的,风也能加以自己的思考,和林云共同讨论。   聊了好大一会之后,林云忽然停下,盯着笔记愣了几秒。心里泛起一阵阵的酥麻,随即,脑海中似乎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叮铃”。   林云眨眨眼回过神,禁不住笑了两声。   他抬眼看着风,又轻又软的叹了声:“天呐~”   “怎么了?”风立即问。   林云合上本子,伸手碰碰风的脸,凑近了说:“我可能没跟你说过,我刚来的时候,其实有点孤单。遇到问题,只能我自己想办法解决,其他人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他握住风的手,压在脸颊上,轻声说,“现在的我,竟然有了一个风,不仅能理解我所有的问题,还能给我提供非常独到的见解!”   他亲了亲风的手,又亲昵不够的使劲蹭蹭,哼唧道:“你怎么这么好!怎么这么厉害,你学会了好多东西啊!”   风也软软的笑,说:“是你教的好。”   “不要这样说。”林云认真道,“你的存在,对我的意义非同寻常,有了你之后,我才和这个世界有了链接。”   风听出这份认可的重量,心中熨帖不已,也有底气说出曾经的思考:“这就是我一直渴望的状态,我努力学习各种知识,就是为了能和你同频感受这个世界。”   林云有种要融化的感觉,好像整个人都软的一塌糊涂,他想说些正确的体面话——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独特的视角去看世界啊什么的高级理论,最后却说:“我喜欢这样的你,林云的风,爽死了!”   “嗯!”风点头,认真道,“我是你的。”   尽管工作不顺心,世界也还岌岌可危。但在这一刻,林云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柔。这种精妙的情感波动,让他获得了一股压倒一切的安宁,时刻折磨他的头疼都缓解了几分。   就连当晚突降暴雨,林云也没像往常一样担忧明天的行程。而是在雨声的遮掩下,融化在风的舔吻中。而后,安心靠在风臂弯里,陷入安眠。   直到后半夜……   大河突然发出警戒的口哨。   在绝对的黑暗中,林云什么都看不清,他按住扑扑乱跳的心脏,冲身旁的虚空问:“怎么了?”   “不知道,雨太大了,我听不出,”风把衣服抖开,帮林云穿好,急说,“大河的兽形能听到更低频的声音,这个哨声的意思,是遇到了危及生命的重大问题。”   林云心里一凛,大河已经到了帐篷外,吼道:“快!山洪来了!快走!”   乱……   起初是有序的忙乱,直到山洪携着巨量土石形成泥石流,以碾压之势推到近处,小队陷入急切的混乱中……每个人都在大吼,互相拉扯着队友,乱糟糟往高处转移。   风和大河一左一右抓着林云的胳膊,紧紧护着他,两人都意识到了危险的临近,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可意外来得也很快。   大河先察觉到异常,停下脚步,就在这一刹那,脚下的山坡忽然变得松软,而后整个滑落……   风立即把林云团团抱住,大河也迅速扛起两人,拼了命的往侧面跑。   可哪里还能落脚……山体滑坡颠覆了整座山,大河的双腿先一步被土石淹没,在身体失控的最后一刻,用力将两人抛出。   灌注了全力的一抛,将两人扔到十米外……可十米外、百米外,全都是倾覆的山石。   风勉强转了个身,背对石块滚来的方向,把林云护到胸前。他疯狂搜寻四周,寻找任何可以借力的支点,可尝试几次都失败了。   上方,一块巨石挣脱山体,直冲两人滚来。   电光火石间,已经无力躲闪,也来不及思考,林云下意识伸手遮住了风的后脑勺。   耳边传来脆响时,风也看到了林云垂落的双臂,急得眼底迸出血丝。   他没有精力说出完整的话,只嘶哑的低吼:“不……不……不!”   他将林云的手臂抱进怀里,却连查看伤势的时间都没有,另一手及时抓住错身而过的树干,用力把林云提上去。他甚至来不及说出一个字,便被土石吞没。   “风……”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林云连伸出手的机会都没有,身下的树干也被折断。他失控跌落,泥浆灌进嘴里,土石覆压而来。   就在即将被埋没的瞬间,肩膀上忽然落下一对利爪。薄而坚韧的翼膜缓缓扇动,将他从土石堆中拎起——是晴天化出的蝙蝠。   蝙蝠本就无法负重,薄翼在暴雨中艰难支撑,勉强飞出百米的距离,一人一蝠便跌落在坡地上。   双臂再次传来剧痛,林云却浑然不觉:“风!”   他挣扎着撑起双膝,还没站稳便再次跌倒,额头磕在石头上,滚得满头满脸都是泥浆。   “风……”   喉间挤出一声绝望的啜泣,他颤巍巍支起身,仍无望的前进。   这时,身后却传来一声尖利的嘶鸣,一双有力的手从身后捂住他的口鼻。林云顿了下,下一瞬便失去意识。 第159章 第 159 章:痛!   雨后的朝阳,挂在澄澈如洗的碧空上,万丈金芒之下,却是满目疮痍。   昨夜的暴雨和山体滑坡,将周围几座小山包冲得支离破碎,断木和碎石块凌乱的支棱着,遍地都是黄色泥浆。   在一片残破之间,突兀地矗立着一座红褐色的小山。   是赤铁矿的矿山。   山体滑坡剥去了覆盖其上的土层和植被,雨水又将其冲刷得干干净净,条纹状的红褐色岩壁,在朝阳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兽神,显灵了。   风坐在一块泡在泥浆中的大石头上,看着对面的狼尾巴花发呆。   那是一片由几十株花树组成的氤氲紫雾,花朵的颜色从深紫渐变为浅紫,一捧一捧的挂在树枝上。远远看去,很像蓬松的狼尾巴,林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还夸好看呢。   这片花海距离他们昨天的营地,足有两个山头,大家当时并没在意。一场灾祸后,中间的阻碍消失,花海近的像在眼前。   兽人战士皮糙肉厚,经历了一场可怕的天灾,大多只受皮外伤。这会还在齐腰深的泥浆中摸索,寻找可能被存在的尸体。有人阻止,有人吵嚷,乱乱糟糟。   有人喊:“其他都不重要,找到指引者大人再说。”   有人说:“这时候还管什么矿山,矿山又跑不了!”   还有人高喊:“没有指引者,我们把山吃了也炼不出武器!”   另有人怒吼:“我现在就是在找他!你个死崽子能不能闭嘴!烦死了!”   风痛苦的闭上眼,用力搓搓脸,胸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却不知从何发泄。   他紧紧捂住脸,脑海中不受控的闪回昨夜的画面。天灾来临时,那种无力而绝望的感觉,像一条冰冷的锁链,跗骨之蛆一般,越缠越紧。   不愿再被情绪左右,仅休息了几分钟,他就沉默的站起身。   林云的背包刚从泥水中打捞出来,什么都没丢,但工作笔记被水泡烂了,帐篷也碎成片……   来不及心疼这些身外之物,风取出两把短刀,插在腰间的刀鞘中。   “我去找他。”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也猜不到他现在是什么状态。   吵嚷不休的众人顷刻被按下暂停,纷纷看向他。   风简短交代:“让首领亲自来指挥工作,一队开采矿石,一队修整矿山和部落间的运输道路。两项工作同时开展,要在下雪前运回足够冶炼五个月的矿石。”   鸣雷走来,说:“放心,我去做。”   风回头看看跪在泥浆中的晴天,他的一条手臂从手肘处被斩断,又在雨中淋了半夜。此刻已经高热到意识不清,虚弱到支撑不住身体,但仍固执的趴在泥浆中,一寸寸摸索,寻找自己的断臂。   “照顾好他。”风说。   鸣雷沉默了一瞬,说:“不用担心,我们家能负担他的生活。”   “嗯。”风点头,又说,“继续找大头和小河……无论死活。”   鸣雷说:“泥水很快就退下去了,过两天就好找了。”   风胸口堵的发疼,没敢深思这句话的意思,匆匆道:“走了。”   大河一声不响的跟上,风侧头看看,犹豫了下。   对林云的处境,他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推断,但小河、大头、疙瘩汤也不见了……   大河不相信小河会溺在山洪中,出发在即,风却不得不提醒他:“这一趟可能需要很久,气温这么高,如果……”   “走吧,”大河打断他,说,“先找到指引者。”   风胸口憋闷,后面的话也说不出口。   他和小河天天绑在一起长大的,过去十多年,一天都没分开过。两人契合的像是一个人,就连去找玄武碎壳,也是一拍即合没有二话。   他也不愿相信小河在泥浆中——已经过去半夜,什么都来不及了。   想了想,他从背包中拿出钛钢手斧,递给大河,说:“我们去把他们找回来。”   大河接过武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   昨夜的滑坡停止后,他们已经冒雨把附近翻了无数遍。除了排查几人是否受伤被压在某处,也寻找袭击者留下的蛛丝马迹。   可是,暴雨和洪水消除了所有气味,泥石流和滑坡掩盖了一切痕迹,周围没有任何发现。   风和大河化出兽形,沉默的穿梭在山林中,五感放大到极限,不遗余力的搜寻有价值的线索。   昨夜,最后和林云在一起的人是晴天。袭击者没能一击杀死晴天的兽形,也没有折返补刀,显然是有更重要的抉择……可能是急着掠走林云。   多得也说过,林云失踪了一段时间,后来又出现在部落。   那么,他们只要找到昨夜出现在附近的人,或者,一个部落一个部落的杀过去,总会找到林云。   茂密的枝叶时不时划过脸颊,风干脆闭上眼。他压下心中的绞痛,努力耸动鼻尖,在纷杂的气味中,分辨林云血液的味道。   伤口上的血已经止住了。   林云忍着痛,再次咬破手腕皮肤,偷偷把血蹭在飞掠过的草茎上。做完这些,立即似睡非睡的昏过去了。   意识消散前,还一本正经的在心里分析道:估计全身的凝血因子都紧急调集到骨折处了,虽然止不住骨折引起的血肿,却把外伤的血止住了。   下次醒来还得再弄个伤口,好痛的!   无法自控的昏迷了几次,林云已经能猜到,这症状也是中毒引起的。   绑架他的兽人没轻没重,刚一捂住他的口鼻,他就昏了过去,也不知道下了多大剂量的毒。   醒来后,他发现自己被面朝下的捆在一个兽人的兽形背上。眼睛看不清,耳朵也像堵着棉花——可惜痛感没消失。   没有人保护他骨折的手臂,他的两条胳膊就垂在兽形的身侧,随着脚步颠簸。骨头的横断面反复摩擦,每一下都痛得冒冷汗。他每次醒来,都是被强烈的疼痛,撕破意识强行唤醒。   中毒让他从最初就失去时间感知,无法判断从滑坡到现在过去了多久。但每次清醒的时间在延长,从几秒钟到几分钟,可能是体内的毒素在逐渐代谢。   不知道跑了多久,林云被人拎着脖子拖行了一段路,重重推倒在地。   对面的人似乎说了什么,他也无暇顾及,只高高举着胳膊,咬牙忍痛。   尽管目前的形势不明,但这场绑架的目标,很明显是针对兽神的指引者。   当时,晴天就在他身后,绑匪对付两人的手段却大相径庭。晴天很可能受了重伤,才发出那样的惨叫,而他只是被毒晕后带走。   林云此刻既聋又瞎,眼睛只能看到模糊的光斑,耳朵里像是塞着强效隔音的耳塞。他不敢轻易泄露自己的底牌,只端着表情,问:“你们的母司呢,让她来说话。”   对面的绑匪们发出一阵忽远忽近的笑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当着他的面在商量什么。   林云的耳朵又闷又胀,只能听到呜呜哇哇的乱响,一个音节都听不清。   略想了想,他主动打断绑匪的谈话,用简短的命令说:“去给我找来一些笔直的树枝!”   对面静了静,几个模糊黑影似乎正在打量他。   林云一动不动的任他们观察,他知道,慕强的天性,会让兽人本能的服从更强者。   对面的兽人犹豫了片刻,果然有人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往他身边扔了什么东西。   林云没有动,对正在观察他的几个兽人说:“去给我弄点兽肉,我要吃饭。”   这次的答复很快,绑匪直接从腰上解下什么,抛到他腿上。尽管看不见,但他立即从软软弹弹的触感上得知,这是一块生肉。   心脏不受控的抽动了下,林云皱眉直视对面的人影,冷冷道:“生火,烤熟后再给我。”   绑匪们没有说话,也没人上前取走生肉,双方隔空凝视着对方,心中各有考量。   好大一会,绑匪们才放弃对他的观察,磨磨唧唧地离开,不知道去了哪里。   确定阳光下没有黑影后,林云立即挪动双腿,离那块肉远一点。大腿皮肤上残留着湿冷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还趴在他的腿上。   林云侧头抵在上臂处,压着声音干呕了两声。   他用胳膊肘蹭蹭腿上那块皮肤,想把皮肤上的触感覆盖掉。   可胳膊实在太痛了,他又担心自己随时会昏迷,只能强行压下心中的不适,抓紧时间给自己做外固定。   树枝的粗细刚好能用,还需要一些绷带,权衡了下,他选择撕裤子。   眼睛看不见,双手也动不了,他先摸索着脱下长裤,找到大腿的位置,用牙齿切出一个小口。再用脚踩住裤腿,牙齿顺着纹理往下使劲,把长裤撕开一道口子。继续如法炮制,把长裤撕成一条一条的。   然后忍着痛,把树枝贴在骨折处,双腿夹住树枝和已经冰凉麻木的手掌。用牙齿和舌头,把布条一圈圈缠到胳膊上,调整了好几次才固定好。   失去视觉和听觉后,他好像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全身上下,只有骨折处持续不断的传来剧痛。两条手臂仿佛膨胀了十倍,痛感也放大了十倍,一鼓一鼓的涨着痛、拧着痛,无法形容的撕裂痛。   头上、背上的冷汗像淋了一场雨,他却无暇顾及,只想趁着下一次毒素袭来前,有效保护自己的胳膊。   他不断在脑海中回忆那块从山上滚落的石头,用这样的方式来给自己提神——足以同时砸断他两条手臂的大石头,如果真的砸向风的后脑勺,完全不敢想象会造成多么可怕的伤害。   所以,他觉得胳膊上的伤很值得,他也很庆幸自己预判到了伤害,提前做出干预。   保护住他的爱人,此刻的痛,是有价值的。   这样不断给自己打着气,他把另一条手臂也固定好。最后,连自己什么时候昏过去的都不知道。 第160章 第 160 章:对峙   再醒来时,眼前是一片灰扑扑的混沌,隐约能感知光的存在,却捕捉不到任何形状。   听觉似乎恢复了些,耳朵里充斥着沉闷不停歇的“呼呼”声,是他自己的血流声,但比之前高了几度。   这种无边无际的悬浮感,还不如彻底清空所有感知。留下一丝光、一星声响,比纯粹的死寂更让人窒息。   林云躺着没有动,静静思索目前的处境。   绑匪用的毒,很可能作用于神经系统。他除了丧失了视觉和听觉,昏睡不醒,还感觉不到饿。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他能感到四肢酸软无力,手脚发颤,心慌气短。眼前的混沌中,时不时泛起黑晕,额头也浸出冷汗。在无知无觉间,他的身体已经到了临界点,开始出现低血糖的症状。   这个新症状,倒是给了他判断时间的可能。   穿越前,他有段时间状态不太好,得了流感,出租屋里没备药。他也懒得动动手指头叫外卖,跟惩罚自己一样,就那么硬撑着,或许还有一丝不敢明说的期待。除了喝水上厕所,他一动不动的在床上躺了四天,然后才出现低血糖的症状。   也就是说,距离滑坡那夜,可能已经过去四天了。   林云保持躺平的姿势没有动,等着身体缓过这阵难受。   必须得吃点东西了,补充之前消耗的能量。   在喊人之前,林云再次判断自己的身体状况,判断眼下的危险系数。   除了中毒之外,就是双臂上难以忍受的剧痛,痛得他想撞墙!炎症已经引起了发烧,烧得他迷迷瞪瞪,脑子都迟钝了。   不过,除了对未知和空茫的恐惧,他并不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   多得说过的未来,正在现实中一件件上演。   这次,他也不会死。   绑架他的人,要么是把他当人质和高山部落交换什么,要么是控制他为自己部落做事,要么是挟持他另有图谋……具体做什么想不到。反正,在兽神显灵的当下,任谁都不敢真正伤害他。   明确了这一点,林云放心大胆的喊人:“来人!备饭!”   话音刚落,侧前方模糊的视野中,突然站起来一道黑影,无声无息的向他走来。   那里竟然一直有人!   也不知道默默观察他多久了。   “别怕。”耳边响起一道年轻的男声,那人搀他坐起,半跪着凑到耳边,小喊着说,“母司让我来照顾你,想要什么和我说就行。”   林云心中暗骂不止,都把他囚禁在这了,这会又装什么照顾,口中却淡淡说:“我已经说了,备饭。”   那人说:“马上就好,”似乎回身拿了什么,抵在他嘴边,说,“这是我的干粮,你先吃点吧。”   鼻尖嗅到了一股咸腥交杂的腐臭味,林云猜是腌制过的兽肉。他维持住自己的人设,把头偏向一边,说:“我不吃这种东西。”   那人也不意外,一声不响的把兽肉放回袋子里,又附身凑近些,依然语气温和地说:“母司专门去捉了呆头鸡,正在外边炖着呢,一会就好。”   林云冲另一个方向抬抬下巴,问:“这位吗?”   男生没有回应,而是默默退后了半步。   浆糊一样的视野中,果然又踱来一个身影,亲切地笑着说:“指引者大人果然有神力,睡笼子也无法扰乱你强大的智慧……”   “白雾?”林云打断她的话,问。   对面静了静,语气不变地笑说:“什么都瞒不过指引者大人。”   林云勾起一边唇角,淡淡笑了下。   白雾,母司大人的四女儿,熊族部落的母司。春潮节时,站在他们洞穴上层的人,也是唯一没有和他直接交流过的女儿。   敢劫持他的部落并不多,加上四天时间的新线索,基本能猜到是雨林旁的熊族部落。   林云开门见山道:“说吧,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白雾又走近几步,忽然半跪下,附身行了个礼,说:“我是来向指引者大人赔罪的。”   “呵……”林云被气笑了。   白雾不为所动,还膝行了两步,离得更近些,开口却说:“我是个失败的母司,有负阿母的嘱托,我……”她低下头,悲痛道,“我把熊族母司的职位弄丢了。”   可能是听到林云的轻哼后临时换了话题,白雾没提为什么绑架他,为什么赔罪,反而说自己丢了权力?   这句话就太直白了,竟然直接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了出去。   林云暂时猜不到她是表忠心,还是另有打算。面上一个表情都多余给,只静静看她表演。   白雾规矩的半跪着,语气低沉,说:“我们这些在外族做母司的女儿们,本就里外不是人。”她自顾自的叹口气,“熊族残暴,我的兽形也没有阿母强大。熊族的统治权一直在首领手中,我在熊族没有话语权,所有事都做不了主。阿母嘱托我的任务,我也没做好。这些年,我一直都惶惶不安,不知道怎么面对家人。”   林云继续沉默,看她还有什么曲目。   高山部落的母司大人,是个强大到足以改写规则的意外,在她之前,母司的职位几乎被首领取代了。母司大人派去其他部落的女儿们,大多是行使外交和祭典的职能,以及,代替兽神教化子民——具体怎么教化,就是她们的政治手段了。   这些事林云早就心知肚明,部落融合的计划中,也没指望这些外族的母司能起到决定性作用。她们的任务,只是确保高山部落的对外政策,能在其他部落顺利落实、推行。   白雾现在说这些,就是在装无辜、装纯良了。   白雾继续说:“春潮节时,我也和阿母汇报了这件事,阿母让我在熊族几个队长之间制衡。可从春潮节回来,我还什么都没做,首领直接缴了我的权杖,把我软禁在账中。今天,我从别人的谈话中得知,首领的亲信从外边带回一个中毒的人,我就猜是你。”   她嗓音颤抖,听着像快哭出来,说:“我愧对阿母的期许,也对不起兽神,让指引者大人遭受了……”   “好了。”林云不耐烦的打断她的哭诉。   不管白雾的话几分真假,这就是摆明了把他当傻子呢。   他只是装不管事,又不是真的不管事。   再开口时,语气都冷了几分,说:“对不起母司大人,就去找她领罚,对不起兽神,就以死谢罪。跟我哭,是想让我赐你免罪吗?”   白雾哽了下,继续若无其事地说:“我自会和阿母赔罪,等你身体里的毒素消退些,我就偷偷带你一起回去。”   林云自然不信她这承诺,禁不住笑了下,问:“睡笼子啊,毒性能持续多久?”   白雾面不改色:“最多两个月……”   “哼。”林云轻笑了下,敢拖延两个月,黄花菜都沤成肥了。   他转头面向身侧那个男生,抬起头说:“你都听到了吧,这个母司没有做好自己的工作,还对兽神亲派的指引者不敬。这让我很生气,你去掴她三掌,替我惩罚她。我走的时候就带你一起走。”   小小的空间里陷入死寂,两人都愣住了,迟迟没有动作。   林云却闭上眼不管他们。   从这人靠近时,林云就从他佝偻的身形猜到他是个人秧,那块已经腐坏的兽肉更证实了他的猜测。   在高山部落的孤寡山洞里,林云见过他们处理兽肉的方法。水煮肉块数量有限,他们不舍得一次吃完,就抹上盐粒,用树叶包好。   树叶要选择又大又软的蒲树叶,不容易破,还带着点香茅的气味。所以,在那个男人秧递来肉块时,林云一下就闻出来了。   人秧,特别是受孕困难的男人秧,在熊族部落的地位是最低的,只是被当做消耗品使用。   听完白雾和他之间的隐秘谈话后,对于这个男人秧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跟林云走。否则,他很可能在下次狩猎中被消耗掉。   机会摆在面前,如果他能克服一直以来受压迫、受剥削的等级观念,那林云就赌对了。   不过,林云没有等太久,耳边接连响起三声脆响。那个人秧干脆利落的扇了白雾几巴掌,一转身双膝跪下,伏在地上说:“指引者大人,东十七,把命交给您了。”   林云忍着痛探出手,把手掌放在他头顶,轻说:“未来的你会为这一刻庆幸,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就算有再高深的演技,白雾也按耐不住了,自顾自的起身,居高临下道:“指引者,”她左右踱了两步,语气中失去了之前的节律,带着点急躁,说,“看来我们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好好伺候我吧,”林云挂上个温和的笑脸,语重心长道,“等高山部落的军队杀来后,我的健康,会让你们熊族少死很多人。”   白雾看了他好一会,没有对他这段充满歧义的话进行辩驳,一声不响的走了。   林云盘腿坐在原地,垂着眼没有动,几分钟后,才问身旁的人:“东十七是你的名字?”   “是代号,”那人还跪着,以额触地,简短道,“我进入狩猎队,是接替那年死掉的第17个人秧。”   林云问:“以前叫什么?”   “小角。”   “嗯,你以后还叫小角。”林云说完就闭上眼,兀自陷入沉思。   白雾可能真的不知道他被毒晕绑架的事,今天这一出的目的,更像是对绑架行为的补救,或是将计就计。   可惜林云从始至终都没接招。   这从她默默受了那三巴掌也能看出。   林云孤身一人处在别人的地盘上,看似最弱势,其实身后颇有依仗。   兽神刚刚显灵,兽鸣山上的事对于他来说是颠覆以往的认知,震惊居多。但对于本就坚信兽神存在的原住民,却是欣喜和敬畏更多。   兽神的指引者代表了兽神,他给的惩罚,白雾不敢不承受。   但林云却假借弱小的人秧来施罚——就算是没有实权的母司,哪怕只是为了维护表面的威严,也绝不会毫无反应地任人掌掴。   她做出的隐忍,更像是一种刻意的铺垫,为的是在未来的冲突中占据道德高地——到那时,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反问:“我都已经忍受了这样的羞辱,你还想让我怎样?”   想到这,林云问:“她真的被软禁了吗?”   小角说:“前段时间确实闹了一通,”他已经把炖好的呆头鸡端进来,正倒拎着一根鸡腿放凉。闻言解释说,“但她和首领已经结契很多年了,软禁在首领家……”   “哦——”林云懂了,又问,“绑架我的人是他俩的孩子吗?”   “是!”小角点头,说,“白雾母司有很多孩子,但这个是最小的。”   “好吧,”林云不是很意外,老剧情了,又问,“你还知道什么消息?”   小角想了下,却问:“你真的是兽神的指引者吗?”   林云皱了下眉。   他看不见小角的模样,不可能轻易信任这个人。结果现在,小角居然还反过来怀疑他?   既然如此,刚才又是哪来的胆量替他掌掴一族母司?除非,那股狠劲源自对白雾积压已久的恨?   林云没自证,只说:“你已经没有后悔的机会了,先说说你知道的吧。”   小角沉吟片刻,说:“他们还带回了另一个指引者。”   “什么?”林云惊诧,忙问,“怎么回事?”   “这里不是熊族部落,只是狩猎队在野外休息的某个据点,”小角说,“你是被放弃的那个人,他们把你扔在这里自生自灭,带着另一个真正的指引者回熊族部落了。” 第161章 第 161 章:熊族部落   在草木繁茂、野兽活跃的原野中寻找一个人的踪迹,最可靠的线索就是残存的气味。   然而,在不可计数的纷杂气味中,分辨出几滴血的味道,不仅需要超凡的嗅觉和绝对的耐心,还需要很多的运气。   风和大河没有盲目的在野外打转,而是在收集线索的同时,以最快的速度,冲入距离小山涧最近的部落。   这是个和巨杉部落差不多的小部落,战士不多,捕猎范围就是小山涧周边。   两人一声不吭的冲进低矮的窝棚间,招来首领问话。   那个首领是个年迈的老猴子,战斗力不强,为人极其圆滑。靠着左右逢源的本事,硬是维系住了小部落的生计。   风的手握在刀柄上,已经做好了不配合就翻脸的准备。结果,一向滑不溜秋的老首领,竟然直接说:“是熊族,在暴雨前,我在附近闻到了熊族气味。”   这么爽快的回答,反倒让风和大河迟疑了下。   老首领自嘲一笑,并不意外两人如此反应,说:“我以前觉得自己够格当一个首领,拼尽全力养活族人,对得起大家。可自从见了指引者大人,我才知道自己有多狭隘。我只知道守着眼前那几棵树摘果子,却从没想过,林子外面还有更大的天地。”   “我想为族人做最后一件对的事。”他笑了笑,脸上没有世俗的圆滑,只有一个老者的透彻,“我们已经决定了,整部落迁入高山部落,听从母司大人和指引者的安排。”   听了这话,风才终于深深叹了一口气。   从滑坡开始,一直堵在喉咙口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胸腔里隐隐作痛的空洞,似乎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角。   在林云到来之前,兽人们只知道战斗和争强好胜,脑袋里只思考食物和生存。遇到问题,只想怎么有利于自己。   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善良的概念。   林云用他的温柔,给这个世界带来了新的生机。他对这个世界的善意,终于结了善果,反馈到了他的身上。   这个战力孱弱的小部落,摒弃了以往的自私自利、八面玲珑,坚定的选择帮助他们。   得到想要的消息,风和大河立即往熊族部落奔去。三天的路程,不眠不休的压缩到一天半。两人停在距熊族不远的隐蔽处,好好吃了兽肉恢复体力,打算直接杀进去抢人。   谁知,熊族部落内,完全没有林云的踪迹。   没有气味,没有声音,也没有人知道谁是林云。   熊族的首领是个年轻力壮的黑熊兽人,两手一摊展示自己的无辜:“我们因为春潮节耽误了半个月的狩猎,战士们都忙着猎杀野兽,哪有精力想别的。”   风暗暗咬牙,握紧刀柄,再用力松开。他咽下胸口的怒火,甚至对他笑了下,说:“也是。”   他转头看看周围,语气轻松道:“不过,我俩既然来了,刚好遵从指引者的旨意,帮助你们解答一些劳作中的问题。”   “哈哈哈哈,小老弟真好玩,春潮节上,指引者已经把所有知识都交给我们了,你懂得比指引者还多吗?”黑熊首领大手揽住风的肩膀,作势带他出去,边走边说,“赶紧去找你的契子吧,我们这一切都好。”   风没有反抗,顺着他的力道走了几步,随手指向正劳动的人秧说:“指引者已经教授了开果壳的方法,你们没学会吗?”   黑熊首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边几个人秧正抱着坚果,拿石头尖端用力敲击果壳,卖力的动作略显笨拙。   黑熊首领对风露出个不以为意的笑,嘴角落下后,目光霎时变得凶狠。   他将手中那根半人高的权杖转了半圈,两步上前,毫无征兆地横扫向最近那个人秧的后脑勺。   一声沉闷的响声后,那人秧身子猛地绷直。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在泥地上抽搐了几下,很快便没了声息。   意料之外的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齐齐愣住。直到那具身体彻底不动了,身旁的人秧们才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风也直到这时才猛地意识到,真实的熊族,比他听闻的那些更加残暴。他接受的理念无法让他坐视不理,当即就要上前理论。   脚下刚一动,身侧的大河扯住他,将他按在原地。   黑熊首领用权杖扒拉了一下人秧的尸体,脸上挂着一抹笑,轻描淡写道:“行了,错误的方式已经处理了。”   大河瞅了眼地上的尸体,平静道:“走吧,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错。”   黑熊首领怒视着大河,赤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却不敢上前,只被气得笑了一声。他甩甩沾着血的权杖,到底有所顾忌,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最后只发泄式的对着天空大吼一声,挥舞着权杖拳打脚踢一番。然后若无其事对两人笑笑,仿佛刚才疯子一样的人不是他。   他侧身,随手指了个人秧,咬牙切齿道:“你去,带他们……替兽神的指引者,检查一下!”   这是林云失踪的第三天,风和大河把熊族部落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没有任何异常收获。   天黑后,黑熊首领以一种非常无赖的姿态,强硬的把他俩赶出部落。   风和大河躲在树杈间,一瞬不瞬的注视着熊族部落。半夜时,黑熊首领果然鬼鬼祟祟的摸去山坡后。   这很可能是个陷进,但他们没有选择,短暂的手势交流后,战力更强的大河跟了上去。   风继续蹲守在树上,不过半小时,白雾母司也出现了。她先是化出灰狼的兽形,灰蓝色的狼眸看看四周,悄无声息的钻入夜色里。   再见到类似的场景,风无比肯定,这一定是引开他们的陷阱。   他犹豫了几秒,没有跟上去。   又过半小时,风捕捉到灰狼形态的白雾出现在另一个方位,树林遮映下,看不到那边发生了什么。但从窸窸窣窣的声响能听出,他们一行最少有五六人。   风犹豫了下,选择前去查看,绕过树林的掩映,远远看到几人抬着一头野兽……   风当即意识到不好,转身立即折返,再回到熊族部落旁,眼前的部落全然变了样。   林立的火把熙熙攘攘,战士和人秧穿插在一起,所有人的脸上都布满了惊慌。顾不上其他,风冲上前去,随手抓了个人问:“发生了什么?”   那人慌乱扒开风的手,边跑边喊:“兽潮来了!兽潮来了!”   人群陷入更大的恐慌,纷纷跑动起来,风被撞的踉跄不止,顺着人潮往前跑去。   兽潮?   怎么能这么巧?   兽群一般不会主动袭击部落,但并不是绝对的,每隔几年,可能会发生一次野兽冲击部落的惨案。   只是这个时间太巧了。   可如果是熊族专门引来的兽潮?   他们下这么大血本,是为了掩盖林云的痕迹?   以人力对抗不了成千上万头发疯的野兽,风略做思考,决定先跟着大家转移。   刚攀上一棵粗壮的老树,树下就扑来一群呈癫狂状态的野兽。它们的嘶吼声已经失去了原本的腔调,只剩下一种近乎撕裂喉咙的尖啸。   野兽们疯了似的撞击树干,每一记冲撞都能引发树身的震颤,还有野兽正用獠牙刨挖树根。   正常状态的野兽,也有基本的判断力,不会做这样徒劳的尝试。可这些已经失去理智的畜生,不知疲累,不知疼痛,再粗的树,也经不住这样不要命的折腾。   和他在一棵树上的,都是跑得慢的人秧。面对这样可怖的场景,他们毫无反抗之力,只能蜷缩在枝干间,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风从背包里掏出弹弓,探手在周围摘下一些果子,拉紧弓弦,瞄准野兽的眼睛攻击。疼痛让野兽们暂停撞击,却又更加疯狂。风只能不断的瞄准射击,防止野兽窜上树来。   就这样不知坚持了多久,天色渐明,狂乱的兽潮也缓缓平息。   人们点燃树枝,把冒着浓烟的火团抛向树下。野兽们在刺鼻的浓烟中躁动不安,对火的恐惧终于压过了那股莫名的疯狂,纷纷在火光中撤离。   又等了半天,确认周围安全后,风和大家一起滑下大树,返回熊族的部落。   上半夜就出去追踪黑熊首领的大河,不知从哪冒出来,搞得满脸黑灰。一看见风,就开门见山说:“他是去偷情的。”   风猛地听到这一句,甚至无语的笑了下。   白雾到熊族部落后,先后和不同兽人结契,生下了好几个孩子。后来和还不是首领的黑熊兽人结契,又生下三个孩子。这些年,两人的关系一直都很稳固,黑熊首领却在结契期间和别人偷情。   风把这层关系在心里转了一圈,先否认了关系稳固的判断——也许,两人只是单纯的利益关联。   大河带着风往角落里走了几步,继续说:“和第一个人偷情后,他去见了一个雪豹兽人,我不敢靠太近,没听到他们的谈话。然后,他又换了个地点,和第二个人偷情,期间说了句奇怪的话。”   “什么?”风追问。   大河也一脸严肃,说:“那边怎么还不开始。”   风心中一动:“哪边?”   “不知道,这两次偷情中,他只说了这一句,”大河拧着眉,说,“或许是在说兽潮。”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风也没多问,他看看大河的神色,问:“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大河脸上立即出现一个更加困惑的表情,欲言又止了好一会,犹犹豫豫说:“第二个人,是个年轻的男人秧,黑发,金眸……暗金色,长得很像一个人……”   “谁?”风心里蓦地冒出一股强烈的预感,甚至等不及大河的回答,急切追问,“多得吗?”   “是!”大河重重松口气,一直吊着的肩膀也垮下来。他用力点了头,双眼看着风,不解,但肯定地说,“和多得几乎一模一样。”   风顿住,目视前方,无意识的抬手,捻动兽耳上的小金环,久久没有言语。   “你是不是也听说过?”大河问,“那个疯话?”   “不止,”风知道大河指的是什么,思忖了会,说,“除了大家都知道的,他还单独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大河问。   “有一次,我从他们洞口路过,他在最里面的山洞喊我进去……”风有些难以启齿,说,“他光着身子,手上沾着自己的东西……疯子一样。他跟我说,‘我可是生过崽子的人,自然知道为人父母的快乐,可惜,你永远体会不到’。”   风挫挫后槽牙,说:“我那时候还小,直接打了他一顿,他也没还手。”   大河听完没接话,沉默了许久,呢喃问:“可是,他什么时候生的呢?他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山洞里。”   风不太确定,犹豫道:“他见过兽神,是不是兽神的神力帮他掩饰了?”   “金和绿色他们,在多得昏迷期间一直照顾他,他们天天看着多得,全都不信多得生过崽子的胡话……”大河依然不解,“怎么会呢?”   风也费解地揉揉脸,停了两秒,干脆道:“算了,先找到林云,结束后找多得问问。”   大河也没再说话,这实在太诡异了,就算带着这个答案去套那些年的情况,也根本套不上去。   两人沉默着往部落外走,打算按计划在熊族部落的周边寻找林云。既然已经确定林云被熊族绑架,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他。   刚走过熊族部落的中心广场,身后突然传来一片喧哗声。两人回头去看,却见广场上渐渐围拢上一圈人,有些遮挡视线。两人没有往前挤,站在原地观察那边的动静。   黑熊首领从人群中走出来,扬声道:“自万年前我们的祖先在这片土地扎根,我们熊族,就是这片雨林中最强大的王!”   风侧头和大河对视一眼,都听出这个开场的不同,转身往回走去。   黑熊首领慷慨激昂地高呼:“作为最强者,我们理应受到兽神的奖赏!理应获得最高的荣誉!理应!成为整片大陆的王者!”   这话引得众人齐声欢呼。   “现在!我们的机会来了!”黑熊首领挥动手臂,大吼道,“我们!是兽神庇佑的种族!我们!是兽神眷顾的部落!”   他保持着高亢的语调,激动大喊:“兽神为了帮助我们成为大陆上的王者,特意为我们派来了指引者!”   在族人的欢呼声中,黑熊首领侧身退开一步,露出身后的人。   已经挤过人群的风和大河却愣了下,齐齐惊呼:“小河?!” 第162章 第 162 章:勒索   风和大河的惊呼刚出口,黑熊首领的戏也演到头了,这个肉塔一样粗狂的男人,冲他们怒吼道:“这就是指引者,我们费尽功夫请来的指引者!”   大河怒视他泼皮般的嘴脸,想反驳,但犹豫了一秒。   十多年的养育,他对小河了若指掌,小河现在的状态明显不对。他双眼没有焦点,无意识的侧头,似乎很用力的捕捉声音。应该是猜到了大河和风在现场,他往这边侧侧头,还冲他们点点下巴,像是在说自己没问题。   大河立即想到了睡笼子,小河中毒了。   黑熊首领就赌他的不敢声张,神情恢复如常,有恃无恐道:“我说他是指引者,他就是指引者。不是指引者还敢浪费我们的功夫,我绝对要把他剥皮抽筋!”   大河强压下胸中的怒火,没精力跟他演戏,直接问:“你想要什么?”   “我们熊族部落,好不容易等到了自己的指引者,哪有随便交给你们的道理。”说着话音一转,无赖道,“不过,如果你拿5000个麻袋来交换,我就允许你把指引者请回去,明年再还给我们。”   这就是纯粹的空手套白狼了,大河嗤笑了下,说:“你我都别绕弯子了,最多300个。”   “300个可不是指引者的价!”黑熊首领阴恻恻的笑了下,突然抬手拔刀,径直朝小河的颈侧刺去。   “等下!”   大河猛地往前冲了两步,却被左右早有准备的兽人死死拦住。那些特意挑选出的壮汉,铁笼一样困住大河,任凭他如何挣扎,也前进不了分毫。   现场气氛瞬息万变,黑熊首领不会白白杀死谈判的筹码,而是用石刀抵着小河的脖子。刀尖刺入皮肤,一条蜿蜒的血线沿着小河的胸膛流下,浸入兽皮裙。   小河仿佛没有痛觉,只无声冲他们摇头。   风站在几步外,被这毫无技术含量的敲诈勒索气得肝疼。太直白了,这就是摆明了挖坑等他们跳,但偏偏真的能拿捏住他们。   熊族明知道小河不是指引者,就是在赌他们不舍得小河。大河对小河的关爱,暴露了自己的软肋。如果换个人来,根本达不到这么好的效果,可能30个麻袋就放人了。   大河凶狠的目光越过层层兽人,直盯着黑熊首领,一字一顿道:“300个!放他走,我立马给你送回来。”   黑熊首领残暴的本色尽显无疑,一句话都没说,手起刀落,一刀捅穿了小河的胳膊。   “啊……”小河已经尽量隐忍了,但还是泄出一声痛呼。   “不!”   大河怒吼,颈侧绷起青筋,头颈处迅速涨红,染了血一样。十来个兽人竟然按不住他,被他拖拽着往前挣了半步,差点挣脱。   这时,从旁边挤来另一个人,手上拿一块涂了绿色汁液的兽皮,作势就要往大河脸上捂。   风认出那是睡笼子,就算是强壮的兽人,只要几秒钟的时间,也会四肢乏力,战力折半。他们被围困在熊族的地盘上,如果再失去大河的战斗力,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   没有犹豫,风手腕一翻,拉开弹弓。一颗石子疾射而出,精准击中那人的手指,兽皮应声落地。   第二颗石子则瞄准了黑熊首领,风拉着皮筋,冷冷道:“1000个,放人!”   黑熊首领狞笑一声,对这个答案依然不满意,抬手便要再刺。   风没有给他机会,果断松手射击,一颗石子射向他的眼睛,逼得他偏头躲闪。第二颗紧随其后,在他侧身的瞬间将石刀击碎,第三颗石子压着尾流,再次射至眼前。   黑熊首领失去了掌控全局的从容,踉跄着退开两步。   风也迅速闪身,躲过冲来抓他的兽人。反手抽出腰间精钢短刀,刃光一闪,逼退近处的两人。   但他心里清楚,这种程度的反抗已经是极限了。   他俩不能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和黑熊部落撕破脸,眼下这种被团团围攻的局面,再强悍的战士也得脱层皮。而林云还没有任何消息,他们不能折损在这里。   风攥紧刀柄,盯着重新站稳的黑熊首领,心跳如鼓,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现在赌的,是时间短促,对方准备不足,没有做好正面开战的决定。   刚好,贪婪的熊族也在赌。   他们手里有真正的指引者,不敢因为小河把他俩逼急了。但若是这把冒险赌赢了,他们就能储存足够过冬的粮食了。   陷入眼下这局面,他和大河身手再好,也架不住熊族人多势众。这一亏,只能认了。   风的目光在他和小河身上转了一圈,咬着重音说:“你最好把那个秘密藏好了,否则,一千个麻袋,就是拿来给你们收尸的。”   黑熊首领一言不发,死死剜着他。目光在三人之间巡视几遍,露出一个邪气的笑,突然抬手把小河往前一推。   小河的双臂被反绑着,脸朝下摔在地上,却及时出声报告:“我没事!”   大河忍无可忍,猛地挣脱钳制冲出去,速度快得像离弦之箭。身旁的人还没反应,他就已经高高跃起,一拳砸在黑熊首领脸上。   在其他人合围之前短短几秒的间隙里,黑熊首领已经被暴怒的大河砸出满脸鲜血——没了小河做要挟,他根本不是大河的对手。   风也没犹豫,原地化出兽形,扛起小河先一步冲出熊族部落。大河并不恋战,也找准时机迅速脱身。   三人在部落外的安全地点汇合,小河一手紧握自己被捅对穿的胳膊,一手摸索着抓住风,喘着气急道:“他们不知道谁是指引者,把林云丢在半路了!”   ·   “三人都安全撤退了吗?”听小角讲完昨天的变故,林云焦急追问。   小角咀嚼着陌生的词组,想明白什么意思后,才认真回答:“都跑了,首领没让人追。”   林云稍稍放下心,又问:“所以,你刚才说的真正的指引者,是另一个人秧?”   “对,那人带着一只黄毛的鸟,身边跟着一个半兽人,还会说陌生的语言。”小角一丝不苟地讲解,“去过春潮节的人说,指引者就是那样的。”   是大头!   林云扣扣手指,悬着的心先是一松,还好,那场要命的滑坡没把他们带走。只要人还在,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这口气还没松完,差点没忍住骂出口,汹涌的脏话噎得他胸口发闷。   耳提面命了多少次?不要冒险!不要逞强!注意自身安全!又他妈念到狗肚子里去了!看来上次罚得还不够狠,竟然敢顶着他的名头去送死,真是不要命了!   他越想越气,可气着气着,那口气又拐了个弯,酸酸涨涨地堵在鼻梁后面。   林云恶狠狠想,妈的!不要命的狗东西,找回来非得好好骂他一顿!   小角说,白雾和首领的小儿子,听说了高山部落因指引者而产生的巨变。吃不尽的兽肉、神奇的产出和日渐殷实的底气,每一种都有强烈的吸引力。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兽人,纠集了自己的狐朋狗友,想出绑架指引者为他们工作的损招。但他们谁都没见过指引者,只能把现场两个人秧都抓了。   这脑残行为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事到临头,首领和白雾没想着补救,而是将计就计,把挟持指引者的事推进下去。   小河、大头和疙瘩汤一起被抓走,半兽人的小河中毒症状比较轻,可能从绑匪的交流中得到消息,给了大头提示。两人一直都在学习中文,也经常拿着他的工作笔记学写字,暗中交流不成问题。   这两人知道的消息比他多,互相帮衬着,竟然骗过了那伙绑匪。让他们以为,大头才是隐藏在林云背后,真正的指引者。   白雾更可恶些,她一面帮着熊族推进挟持指引者的计划,却又瞒着林云的身份,想要两头下注。   想到这,林云问小角:“那你呢,你是谁?”   小角沉默了会,说:“我只是一个不受重视的人秧,被母司随手一招,过来照顾你。”   林云看不到他的神情,但能从他沉默的那两秒猜到什么。不过现在不是纠缠私人问题的时候,只好转而问起别的:“专门引来兽潮掩盖线索,黑熊首领应该已经相信了白雾的话,你知道他们把另一个人秧和大鸟,送去了什么地方吗?”   小角没说话。   这份沉默却已经是回答,只是他们互相不信任,林云说:“我现在有求于你,会答应你想要的一切,你可以提任何要求。我不会被困在这里的,出去后,我会尽最大努力帮助你。”   小角仍不说话。   林云还没有恢复视力,耳朵也像灌满水。他看不清小角的表情,不知道对方是在打量他,还是在做他察觉不到的事。   于是只能换一种策略,再次提出要求:“你一个人,敢出去帮我做点事吗?”   这次倒很快得到回应,小角问:“什么?”   “你在周边收集一些干燥的动物粪便,和木柴一起点燃,让火堆燃起浓烟。”林云说完,又补充,“如果太危险,你可以拒绝。”   “没危险。”小角很快答复,语气平静,“我经常和他们一起去野外。”   林云没多说什么,只让他注意安全,心里却逐渐勾勒出这个少年的轮廓。   刚醒来时,他语气很冲,小角却很平和,像是没听出一样。明明只是个打下手的人秧,没人指望他多做额外的事,他却主动把自己的干粮拿出来,递给一个陌生人。   目前为止,主动跟他分享过食物的人屈指可数,小角算其中一个。   就算听到去外边生火这种近乎刁难的要求,他也没有质疑,而是坦然接受。   这让林云心中生成了一幅纯良的画像。   吃了炖鸡后,林云身上恢复些力气,趁小角出去,他默默评估自己的身体状况。双臂还是剧痛不止,身上也因发烧而酸软。一跳一跳的头痛倒是奇异的停止了,似乎事情已经不能更糟,脑神经先提前死一死。   他小心起身,用脚摸索着在周围活动一圈。这似乎是个洞穴,能闻到浓厚的土腥味,角落里还有乱七八糟的骨头和木柴,应该是狩猎队留下的。   听小角说,这是个荒郊野岭中的临时驻扎点。因为有兽人活动过的气味,野兽不敢靠近,但也不是绝对的安全。白雾一气之下把他俩丢下,真遇到野兽,他俩也只有被撕碎的份。   必须尽快想办法自救。   大河和风三人已经从熊族部落出来了,应该很快就会折返寻找他,希望狼烟能起到作用。   没有风,他没有安全感。 第163章 第 163 章:重逢   从小河的话里了解到绑架的始末,风和大河还是继续寻找林云。   大头的谎言已经成立,他暂时是安全的。在白雾的刻意帮助下,熊族上下都以为,林云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替身,大头才是得到兽神传承的指引者。   熊族有发展的需求,短时间内会保障大头的安全。但林云的处境很危险,中毒和外伤严重影响行动,还孤身一人被丢在野外的据点……风根本不敢细想。   有了大致的搜索目标后,三人分散开,从熊族部落往小山涧的方向折返,一路搜寻可疑的地点。   风的耐心摇摇欲坠,每搜寻一片区域找不到人,他都想回去把熊族那些人杀一遍。   又在茫茫野原中找了一整个白天,黑狼形态的风终于嗅到了熟悉的气味。   一丝若隐若现的血味。   微淼的气息混在庞杂繁复的味道中,却像张着利爪的钩子,恨不得把他的肺腔从体内勾出来。   黑狼用力嗅着空气,四处搜寻气味的来源。那缕时有时无的血腥味折磨得他焦躁难安,脑海中不断闪过林云受伤的模样。   可荒原实在太广袤了,一个人落入其中,渺小的像一粒砂。   循着这丝气味追到月上中天,进一步把范围缩小,风忽然瞥见不远处升起一道笔直的狼烟。   按捺住心里的激动,风发出一声悠长的狼嚎声,招呼大河小河一起往那个方向跑去。   对于中毒的林云而言,时间的节点很简单:他从混沌中醒来,和白雾交涉一番,吃了点鸡肉,让小角去点狼烟。   对于风却截然不同,从山体滑坡那夜开始,他便坠入了不眠不休的搜寻和锥心的煎熬中。整整五天的担惊受怕,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着落。   刚刚点燃狼烟不到十分钟,小角还没回来,藏身的洞穴中就接连跃入三个身影。林云没有害怕,而是直接张开双臂。   风竭力克制住自己,先用目光急切地将林云上下检视一圈——双臂肿得有平时三倍粗,脸色苍白如纸,嘴角的血泡已经结痂……风迈动沉重的脚步,缓缓走上前,小心地将林云搂进怀里。   “只有这一次,”风俯在他耳边,说,“我再也不想和你分开了。”   “好呀,”林云应了声,软软道,“不分开。”   根本没有温存的心思,只抱了短短一会,确认这个人真实存在后,风再次把林云检查一遍。问:“睡笼子中毒后,会让人一次睡上三四天,你现在还觉得困吗?”   林云仔细感觉了下,说:“之前困得睁不开眼,现在感觉好多了。”   风说:“视力和听力恢复得很慢,你现在能看到一点吗?”他伸手在林云眼前晃晃。   林云抬起手,第一下抓空了,第二下才抓住他的手,他尽力把声音放柔,说:“现在是晚上对吧?有光的时候能看到黑影,这会看不清。”   风站直身体,和他稍微拉开一些距离,问:“这样能听见吗?”   “有点模糊。”林云大概知道了自己的身体状态,不愿风多担心,转移话题问,“大头也中毒了,他一个人安全吗?”   小河上前,说:“熊族的人一直以为大头是指引者,用的剂量不大。我俩之前都中毒了,但隔一会就能醒来一次,和他们演了好几场戏。”   林云没被他带偏思路,直接问:“熊族的人怎么控制大头?”   小河顿了下,说:“每隔三天补一次睡笼子。”   林云皱皱眉,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感觉说什么都太轻了。   大河说:“这里不安全,我们先回部落。”   林云问:“你们见到一个人秧了吗?我让他去外边点狼烟……”   还没说完,洞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三两步冲过来,跃入洞穴。   风和小河回头去看,见到来人时齐齐愣住,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风下意识看了大河一眼,大河的脸色更难看,微不可查的点下头。   “怎么了?”林云敏锐的察觉到气氛的不同,对着空气问,“小角回来了吗?”   “是,”小角扫过人高马大的几人,站在原地没有动,只对林云说,“我去摘了点碎星星,给你敷伤口。”   “好,谢谢你。”林云笑了笑,往小角的方向转转眼珠,说,“我的契子和朋友来接我了,你跟我们一起走吧。”说完又补充道,“在我们部落,每个人秧都可以安心工作,靠自己的劳动换取食物,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小角似懂非懂的点了头,兀自思考一会儿,目光再次扫过几人,没立即回答。   他先把碎星星的叶子递给最近的小河,然后垂下手,认真问林云:“你真的是兽神的指引者?”   林云轻笑了下,说:“更准确的说,我是那个为高山部落带去改变的人。”   小角看着他没有焦点的双眼,再移到他始终恬静的神情上,莫名从他身上觉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神性。   相比那些似是而非的说辞,他更愿意相信那个一闪而过的轻笑。   小角往前走了两步,半跪下行了个礼,语气晦涩道:“指引者大人……”   “嗯。”林云上前半步,蹲在他面前,无神的眼睛看向他,说,“想说什么都可以。”   小角心口忽然就涌上一股强烈的委屈,他压着嗓音中的细颤,说:“求你救救熊族部落1286个人秧。”   ·   夜色中,一虎一狼两只巨兽驮着同伴,一路疾行,前往索朗山脉附近的球果林。   查看球果林本就在他们的出行计划中,不算额外行程。只是在听了小角的讲述后,他们不得不将这一行动提前。   在众人的描述中,熊族不但好斗,且贪图享乐。他们把战争当作谋取物资的手段,但凡缺少食物,首先想到的不是加强劳作,而是劫掠其他部落。甚至,出于某些目的,不远千里的去抢劫高山部落。   靠着四处征伐,他们不断收编外族的兽人与半兽人,人秧则被当做奴隶,毫无怜惜地使唤。他们用吸纳来的新成员,填补战争造成的人员损耗,在自己的领地上作威作福、逍遥度日。   据小角所说,白雾等人从春潮节返回时,带回了第一批球果。早有夺权之心的黑熊首领当即发难,宣布废除母司一职,将所有权力集中到自己手里。第二天,他便派出了半数族人,浩浩荡荡的前往球果林。队伍中除了负责运输的战士,其余全是负责采摘的人秧。   球果本是自然生长的作物,不归某个势力所有。高山部落也没有先瞒大家几年,等自己发展壮大后再宣布的打算,而是在第一个春潮节,就将这个消息坦然公开。   可熊族不讲究这些,贪婪的本色蒙蔽了理智,他们恨不得将整片球果林搬回自己部落。   到达球果林后,熊族的战士就强制人秧不分昼夜地采摘,极限压缩休息时间,每天只提供一顿最简单的水煮肉。   连月无休的劳作下,人秧们的体力已逼近极限,再不干预,必定出现大量伤亡。   林云没有问为什么不反抗之类的废话,而是直接一口应下,亲自去查看实情。但又不全是为了帮助熊族的人秧们。   小角是个善良的小孩,他看到了同伴的苦难,也勇敢寻求外界介入,以此来拯救人秧濒临崩溃的局面。   但他的反馈不够全面。   从已知的信息推测,熊族战士不止奴役人秧劳作这一项错误。大概也会因为采摘的问题,和其他部落产生冲突。   说实话,林云并不是圣母,自己辛辛苦苦开发的新食物,却无偿分享给所有人。   选择这么做的原因,一方面是为了圆兽神旨意的谎,让自己的身份更有立足之本。另一方面,也是想用新食物打破索朗大陆延续了千万年的旧格局。   新食物的出现,必定伴随着争夺和资源的再分配,这一理论已经在高山部落验证过。所以这次,他用唾手可得的温饱,强迫索朗大陆的所有人,重新审视古老的生存逻辑。   所以,出现混乱是早有预料的事。   出现混乱,也意味着新制度、新格局的产生。   整片雨林都在熊族的捕猎范围内,大河他们直跑到后半夜,才在雨林边缘找到休息的地方。   一停下来,林云就问:“上次追杀我的捕猎藤还能追到这吗?”   “挺远的,应该不会。”风用手背贴一下他的脸,试试温度,说,“睡袋和帐篷被山洪冲走了,今天晚上会有点冷。”   林云摸索着凑到他耳边,用鼻尖蹭了下小金环,小声逗他:“你把我抱紧点嘛。”   风也小声,但老实:“我怕碰到你的胳膊。”   “哦,我忘了。”林云吐吐舌头,说,“一见到你,没工夫想胳膊疼不疼了。”   “乱说。”风轻睨他一眼,语气温和道,“我明天去猎一头野兽,再休息时,你就有兽皮了。”   “我不要,臭臭的,”林云贴着他的胳膊,眼睛无神地转向远处,说,“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制出硝石,现在天热,兽皮根本不能存放。”   风说:“你教那么细致,应该没问题。”   “嘿!这边!”大河冲他们招招手,声音不大不小地说,“刚结契的小年轻就是不一样哈,这都能聊半天。给你们找了个树洞,你俩一起挤进去就不冷了。”   林云无语,尴尬的直望天。   小角抱来一堆柔软的树叶,说:“这个叶子很大,裹着点也能保暖。”   “行,谢谢你,”林云冲他的方向点点头,说,“大河很厉害的,晚上好好睡,不用担心。”   话是这么说,林云和风挤在树洞中睡了没多大会儿,还是被外边的动静吵醒了。   大河和小河正坐在火堆旁低声交流着什么,风也是清醒的。   “怎么了?”林云睡眼惺忪,身体上的不适让他不愿醒来。   风用嘴巴贴贴他的额头,轻声说:“捕猎藤。”   “操……”林云无力的低吟了声,“这是缠上我了?” 第164章 第 164 章:捕猎藤   两颗月亮的微弱光芒下,几人在挖捕猎藤。   不是说可以通过根系做到整片森林的信息互通吗?被挖掘、被焚烧的恐惧,是不是也会传遍每一株藤蔓?   磨盘大的根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肉褐色,甚至有脑仁一样的沟壑。通体长满细密的须根,像一头浓密的长发,或是互相勾连的神经系统。   一把火下去,“滋滋”的嘶鸣声连成音调尖利的网,吵得人耳膜发痛。   垂死挣扎的藤蔓们疯狂拧动,粗壮灵活的藤条在空中抽打,带着破空声呼啸而至。风和大河把林云护在身后,金属武器挡下四面八方的进攻。   “生命力这么强?”林云看不清,但能从声响听出大家在和藤条厮杀。   “刨出根也不会立即死,过几天,它又能自己把根须扎回土里,”风回答了他,抽空踢飞几根落在林云脚边的藤条。气息依然稳稳的,语气不变地说,“全都烧成灰吧,让整片雨林都记住。”   小河兴奋大叫:“每一株都留几根藤条,不要全砍死,让它们把这里的恐惧传递出去。”   “我突然有个好主意,”林云在心里过一遍这想法,自己先笑出来,“我们捉一个根茎带回部落吧!”   “还要去球果林,时间有点久,半路就晒干了。”大河说。   林云说:“刚离开土不会死。”   风听懂了他的意思,说:“晚上埋土里养着,第二天再刨出来带上,撑到部落没问题。”   “对!”林云说,“我背包里有登山绳,那个材质抗腐蚀,捆一个带走。”   说干就干,几人挑了个大的须根,把藤条和长须削去,降低它的活性。然后用登山绳牢牢捆住,拖在巨虎身后,磕磕绊绊地上路了。   如果捕猎藤会说话,这会估计已经哭爹喊娘了。它们世世代代在雨林里横行霸道,鲜少遇到能抗衡的对手,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还能被连根刨出、满山遍野的拖行。   可惜它不会。   根茎被扯得蹦蹦跳跳,在地上磕得皮开肉绽。偶尔绊住石块或树桩,被扯得风筝一样弹向半空,看上去还挺活泼。   林云心里想,幸好它有微弱的智力,生命力也很强,要不然这招还不好使呢。   朝阳初升时,他们在雨林边缘,找到了埋葬焦哥的地方。   快一年过去,在风雨和野兽的盘弄下,原本高耸的坟包矮了半截。野草疯长,苔藓覆地,把黄土堆遮得严严实实。风一吹,整座坟包便跟着草浪轻轻起伏,仿佛彻底融进了山林。写在树干上的汉字也在一年中磨灭,几乎看不出痕迹了。   按之前的习俗,应该替焦哥拔去坟头的野草,再添几捧新土,把坟包重新垒高,让它保持洁净。听完风的描绘,林云却不想那么做了。   这片雨林,已经用自己的方式接纳了焦哥,何必再用以前的规矩去打扰他。   这次外出前就做好了祭奠焦哥的准备,林云背包里装着想给他看的东西。   风蹲在坟前,从密封袋里拿出林云准备好的样品,一样一样铺陈开:麻绳、麻布、棉布、青铜刀、纸张、糖块……小小的陶罐里还装着杂粮酿造的浊酒。   林云盘腿坐下,就着风的手喝了口泔水一样青绿的酒,皱着眼皮咽下,吐吐舌头说:“我们出来时还没开始蒸馏,你也别尝了,看看就行,挺珍贵的。”   风便拧上盖子,把陶罐重新装进背包里。   “这个罐子,大头做的,”林云歪歪头,说,“从开始烧制陶器才半年时间,不但做了各种锅碗瓢盆,还能做出螺纹密封罐,牛逼吧?”   林云自说自话,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数了一遍:“麻布袋的生产线一直高负荷工作,大家还没有休息日的概念,每天上班也很开心。等结束果面和麻袋的交易,养殖场也能开始运行。从今年冬天开始,食物的问题就彻底解决了。”   “不过,”林云眼前闪过海边山崖上的红色布料,说,“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我总觉得身后有什么压力,时刻被危机感撵着、赶着……”   “挺累的……”林云低声念了句,很快说起下一件事,“我以为我能阻止索朗大陆陷入战火,真到了这一步,才发现根本避免不了。”   经历过这一年大大小小的事,林云已经能想明白其中的道理。和焦哥说这些话,也不再是寻求他的认可,而是单纯的告知。   他闭上无神地双眼,坚定道:“战争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ka-deo fa-fono ve ti,dona mola ve kopa-fo。”林云念出古老的祷词,换成索朗语,说,“安息。”   风搀起林云,把他安顿在平坦的位置,又折返回去,向焦哥的坟行了个礼。指尖触摸过眉心、心口,再轻轻点在地面上,他感受着指尖的潮湿,沉默了好大一会,轻声说:“我会比保护自己更用力的保护他,不用担心我们。”   大河小河也上前行了个半礼,念了两句祝福的话。   小角听不懂林云说了什么,也不懂为什么对着一个土堆行礼。索朗大陆并没有成型的丧葬文化,但他能看出大家面上的郑重。出于礼貌,也和大家一样行了礼。   这会有了亮光,林云能看到小角半跪下的黑影,对他的观感更好了些。   做完这件事后,林云心里轻松些。不知不觉,穿越至今快一年了,他的心态也变了很多。以前他只想怎么活,现在则想着怎么带大家一起活得更好。   他见过美好生活的标准答案,所以心中有清晰的愿景,也有明确的目标。   祭拜过焦哥,他们离开雨林范围,一路向西疾驰,并在中午路过索朗之眼。   现在正是汛期,索朗之眼的水量比去年路过时更丰沛,密密麻麻的水鸟飞掠湖面,仍是一幅生机盎然的图景。   风和林云停在湖边的高地上,跟着风的指令,林云面对湖岸站好。   风说:“我们脚下,是上次等玄武上岸时的那个小山坡。”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林云的下巴,把他的脑袋转了个方向,说,“往这边看,斜对岸就是湖边部落,他们的主食是鱼类,擅长使用投掷类的鱼叉。”   林云在心中估算一下,问:“湖边部落和熊族部落直线距离很近,但走陆路得围着索朗之眼绕一大圈,他们真的没有船吗?我不信他们没勾结。”   风托着他的手肘,把人圈在怀里,说:“没有,他们不会造船,但他们部落有个绝技。”   “什么?”林云好奇。   风说:“他们部落无论男女老少,都能站在水中的木头上,什么形状的木头都能保持平衡。”   林云问:“那就是有船桨喽。”   风说:“有类似的,一种大叶子,可以拨水。”   “啧,难办,”林云卸了力,放松身体靠在风的胸前,脑袋也往后枕在他肩上,说,“湖边部落的彩虹和熊族部落的白雾,不能把她俩分开考虑。”   “猛兽部落的雨滴呢?”风问。   林云回想那个炮仗一样的寸头女人,笑问:“雨滴和鸣雷这对姐弟,近几年的关系怎么样?”   风想了下,说:“前两年,雨滴给鸣雷缝过兽皮。”   林云说:“那就是还不错喽。”   风说:“我也是猜的,没人知道姆姆她们一家的关系,所有表象都可能是假象。”   林云没太在意:“我明年打算去北方部落和羊族部落看看,顺路去一趟猛兽部落,试试雨滴是什么态度。这三个部落离得远,暂时不会对我们构成威胁。”   “好。”风应了声,问,“去湖边部落吗?”   林云想想,笑道:“最好让他们求着我去……”   “你会造船吗?”风有些惊讶。   林云也惊讶的转回头,问:“这也能猜到?”   风蹭了下他的眼尾,心疼道:“不难猜,从见到那块布料开始,你一直在上火。”   被说中心思,林云没忍住叹口气,抱怨道:“烦死了,”又说,“幸好你能懂,我还能跟你说说。”   风心里没有因这话产生愉悦,反而陷入一阵恐慌中。上次说过类似的话,林云不顾安危,用自己的双臂保护了他。昨晚,大河给林云重新包扎,风在一旁心疼的小腿抽筋,中途数次捂住脸。他根本不敢细想,养尊处优的林云正在承受怎样的剧痛。   没有遮挡的湖边,阳光格外耀眼,风也闭上眼睛,用同样的方式去感受身周的一切。可下一瞬,耳边再次想起双臂被砸断的脆响。   风猛地睁开眼,神色不变,语气也依然温和,附在他耳边说:“无论是什么,我都会陪着你一起面对。”   “好,我知道。”林云枕着他的肩膀,没说别的,只静静感受和爱人贴在一起的温暖触感。   过了好一会,他轻轻叹口气,说:“你就像我的船锚,我这个大船啊……承载了太多人的命运。我已经不能靠自己的意志停下了,希望你能在关键时刻拖住我。”   风的心里堵得发疼,只能紧紧圈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轻轻应了声:“好。”   林云回头,没有焦点的双眼看向他的方向,摸索着亲亲他的脸,说:“我看不到你,但我能感受到。”   风没说话,只用嘴唇蹭了蹭他颈侧的皮肤。   “你太正常了,”林云说,“你表现得越正常,我越是担心你。”   听他这么说,风只有坦诚道:“再给我几天时间吧,我还在害怕。”   “我知道。”林云又亲亲他,说,“你需要任何形式的确认,我都可以给你。”   “不用,”风把手指探入他的袖口,指尖在他手腕皮肤上流连,缓缓道,“我只需要抱着你,摸到你,温温热热的,跳动的。”   林云故意逗他:“会喘气的、会哼哼唧唧的。”   “是,”风笑了声,语气不变道,“还想让你lena-fa-fo,涂到我身上,让我身上都是你的气味。”   “我擦?”林云回头,震惊道,“你变了啊小风狗!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风只紧紧抱着他,埋在他颈间低声笑。   林云转头看了一圈,白茫茫的视野里没感受到其他黑影,问:“他们三个在哪呢?”   风抬头看了眼,说:“远着呢,在岸边捉鱼。”又看了眼雨林的方向,笑道,“还有个好玩的事。”   “什么?”林云也把脑袋转向那个方向。   “猜猜?”风说。   林云根本不用猜,直接问:“疙瘩汤来啦?” 第165章 第 165 章:球果林   疙瘩汤长大了一圈,褪去了稚嫩的鹅黄色绒毛,换上一身软和的米白色长羽。翅膀上生出了新翎羽,硬挺的羽管刚刚褪去外膜,露出青灰色的羽尖。   还比以前长高很多,刚出壳时一只手就能托起来,现在已经有膝盖高了。体重没怎么增加,中空的骨腔更利于飞翔。   疙瘩汤老远就看到湖边的几人,一路叫着飞过来,“啾啾啾”的叫声由远及近,不一会就飞到了近前。   风在它扑向林云之前拦住它,说:“小心点,受伤了。”   疙瘩汤像听懂了一样,乖乖站在林云身前,仰着脑袋发出一连串夹着嗓子的“叽叽”声。   “没事,不痛。”林云蹲下来,疙瘩汤便用它的小脑袋蹭蹭林云,林云不要钱的夸它,“你现在好厉害啊,能飞这么远!你是个牛逼的大胖鸟!是我们的大功臣!”   “啾啾啾!啾啾!”疙瘩汤叫得更欢了。   绒毛在脸上蹭来蹭去,搔得林云想打喷嚏,偏头笑着说:“让爸爸给你放松一下,按摩按摩鸡翅膀。”   “啾啾!”疙瘩汤严肃抗议!   林云立即改口:“神勇无敌所向披靡盖世无双的大翅膀!”   疙瘩汤兴奋到破音:“啾啾啾……嘎叽!”   风已经解下它腿上的纸筒,展开看了看,好一会没说话。   “怎么了?”林云凑过去,紧张问,“大头有危险吗?”   “不是,”风眼睛盯着纸条,一手抚上他的背,轻轻拍了两下,说,“这个字啊……”   “啊?”林云失笑,“看不清吗?”   风吐槽:“没有一个字是对的,两行字还重叠了……”又仔细分辨了会,才说,“安全,康,已信我,劳民计划中,等。”   “嗯,还算机灵,”林云说,“既然安全就先不管他,先给部落去信,熊族部落的人快到了。”   “好,”风翻出纸笔,说,“你说吧,我来写。”   林云想了下,说:“1000麻袋如数交付,多拖几天,让其他部落都看看熊族对我们的威胁。演好受害者的憋屈角色,做出宽容大度的样子,把这次受挫利益最大化。之后再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都是熊族咎由自取。”   风认真记下,一边写,一边念给林云听:“汇报以下进度:农田、养殖园建设、大毛草、酿酒、硝石、炼铁炉。”   林云补充:“可以开始抓捕幼兽了,问鱼叔他们编了多少猎网。让首领安排人练习猎网的使用方法,准备足够的麻醉草药。”   “还有雨娇花,应该可以收割了,”风边写边和林云闲话,“这种植物成熟的时间比其他早很多啊。”   林云又想骂兽神,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下了,不轻不重地说:“也不知道祂什么意思,等收割后再研究吧。”   又说:“拆一段登山绳,给疙瘩汤做个能调节松紧小网兜,这段时间就靠它传递消息了。”低头蹭蹭疙瘩汤,嗲嗲说,“疙瘩汤真棒~可以帮阿父和爸爸做好多事~”   疙瘩汤:“啾啾叽~”   风头也不抬:“妈妈。”   林云早有准备,利索应道:“哎!”   “嗯?”风转头看他,“你对疙瘩汤有偏见?”   林云笑了会,说:“跟你乱喊是情趣,跟疙瘩汤……”他顿了下,说,“没人教我怎么做妈妈……”说一半觉得有歧义,又改口说,“我们家没有合格的妈妈,我做不好。”   风想起他小时候的经历,放下纸笔抱了下他的肩膀,说:“以后不提了。”   “没关系,”林云不以为意,用肩膀顶了他一下,坏笑道,“你可以喊我呀,我觉得你说那两个字的时候好乖哦~乖宝宝~”   风语气如常,问:“能给我吃奶吗?”   “卧槽!”林云满脸震惊,胡乱踹了他两脚也没踹到,小喊着控诉,“你这狗脑子里装的什么东西啊?就五天没见,脸皮能拿去纳鞋底了!”   风抱住他,在他耳边说:“满脑子只有一件事。”用别人听不到的音量,又低声补充了句。   林云瞬间红透了脸,屈膝顶了他一下,咬牙道:“要点脸吧!”   一家三口笑闹了一阵,把信写好,小河他们也炖好了鱼汤,招呼他们去吃饭。   风先给疙瘩汤盛了满满一碗鱼肉,将大刺一根根挑出,有点小刺也没关系,疙瘩汤可以嚼碎。   安顿好疙瘩汤,再料理林云那份。他用筷子尖把细小的乱刺仔细挑干净,一口一口地耐心喂给林云。   疙瘩汤窝在林云的腿边,低头专心吃饭,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像猫一样。林云也乖乖的,把筷子尖抵到他唇边,他就张嘴吃下去,给多少吃多少。   风的视线流连在两人身上,目光柔和到极点,表情却是不相称的空白。   小河瞅他一眼,悠悠叹息:“好兄弟永远是我的榜样啊。”   风不动声色:“只学习,不行动,你还挺热爱提升自己。”   “哈哈,”小河转移话题,问林云,“云云,我做的鱼,好吃吗?”   林云含住抵在嘴边的大块鱼肉,嚼嚼吞下,说:“不好吃。”   “不好吃?我看你吃那么快,还以为好吃的不得了!”小河不解,“我按风教的步骤做的啊!”   林云诚恳道:“风做的也不好吃。”   “行!”小河叹气,“是鱼的原因。”   风说:“有机会了去湖边部落学习一下,他们天天吃鱼。”   “好呀,”林云偏偏头,说,“我饱了,你去吃吧。”   “好,”风没劝他多吃。捞出放在钛杯中煮了好一会的小手帕,叠成小方块蘸蘸林云的嘴角,心疼道,“碎星星能治好见骨的伤口,却治不好这点小血泡。”   林云笑了下,说:“有你们在,很快就好了。”   小角想说什么,但犹豫了下,在风瞥来一眼时,又重新选择说出来:“我有种治外伤的药粉。”   林云猜出这种药粉的珍贵,转头看向他,说:“你留着吧,我这是小伤,什么都不影响。”   小角从腰包里翻出一个草莓大的泥团,直接敲开一个口,把里面的黑色粉末倒进手心,给几人看了看。认真道:“我只是不确定你是否需要它,不是犹豫别的。加水和成泥直接涂在伤口上就行了,效果很好。”   林云也没多说什么,只道了谢:“谢谢,我这里也有很珍贵的药品,如果你以后有需要,我也会分享给你。”   小角似乎笑了下,语气坦然道:“你确实很像兽神的指引者。”   吃完午饭,林云把怀里的疙瘩汤放飞,嘱咐它回部落找绿眼睛的小妹妹。大胖鸟不舍的在低空盘旋了几圈,才横穿过索朗之眼,往高山部落飞去。   林云几人则继续往西,一路上还拖着那个活泼的大根茎,并于第三天夜里到达球果林的边缘。   大家都说球果林是从北方蔓延到南方的,高山部落附近的球果林,已经是锥形的尖尖了。在球果林中穿行两天后,林云才真正明白这句话。   到处都是球果!永远都吃不完的感觉。   风讲解说,中间这段区域的球果树和部落附近的有区别。   南方的新生球果树,大多是一根老桩上长出一株新树。北方的老林子存在的时间更久,老桩很粗壮,像是几十株老树枯萎后融化到一起,中间生出一个青绿的新树。   他们对球果的了解还不多,推测球果树的生命周期中,一年坐果,一年成熟。他们采摘的,是第二年即将成熟的球果。   至于之前抽枝需要多少年,果子成熟离株后,果树还能活多久。他们观测的不够久,没有准确答案。   但南方的林子中,很多果树没有坐果,这边几乎每一株都结着果子。   林云听了风的描述,心中的好奇更重了。这和他认知中的植物不太一样,又像有性繁殖又像无性繁殖的。   不过,林云没有疑惑太久,他们还没找到熊族的采摘队,先解答了这个疑问。   这几天一直疯狂喝水加快代谢,林云的眼睛已经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了。视野里刚出现一个铺天盖地的黑影时,他还开玩笑说这里怎么有座山,但大家都没笑。   风说:“这是个……由老桩组成的山。”   在风的描述中,这是一座足有三百米高,由无数腐朽老桩组成的平锥形小山。山体上,生出密密麻麻的新株,像给小山穿了一件摇粒绒外套,很多天没洗,皱巴出小揪揪的那种。也许,在看不见的“山顶”,也和其他老桩一样,孕育着新生的植株。   “但是,这座山上的果子不太一样,”风说,“之前见到的球果树,一株结四五个果子。上面的球果树,一串有一二十个,间隔稀疏。每个果子只有拳头大,而且每个果子下都挂着一串花。”   林云长“哦——”了声,脸色难看的低骂道:“操啊!这不会是雄株吧?”   风听他讲过植物的知识,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很可能。我们今年没有安排采摘,对球果林的生长情况不了解,不知道去年采摘过的果树死了没。”   “真是雄株的话就麻烦了,”林云的双臂被布条捆着挂在脖子上,造型有点滑稽。这会抱着双臂,却是一脸的愁容,“球果通过爆炸传播种子,南方的球果林可能是靠种子蔓延过去的。”   风接话:“同时,应该还存在第二种繁衍方式,死去的老株可以利用剩余能量,直接发出新芽。”   林云点头:“无论是哪种繁衍方式,没有雄株授粉,都不会结果。”   风问:“南方的球果树很多都没有果子,它们会集体死亡吗?”   林云想了会儿,说:“老桩的营养有限,不可能一直萌出新芽。如果哪一年气候有变,没有强风传粉到南方,无法结果,可能几年后就死绝了。”   林云把这一逻辑在脑中过了两遍,话里更坚定些:“一个物种同时拥有两种繁殖方式,在能量分配上是巨大的浪费,这不符合进化逻辑。如果不干预,几百年,上千年,球果早晚要灭绝。”   一直到这时,小河才听懂几个词,弱弱问:“你们在说什么东西呀?”   风瞥他一眼说:“你不是一直在偷听吗?听不懂了?”说完也没管他,又问林云:“要把雄株移植到部落附近吗?”   林云叹口气:“咱们几个就算了,回部落再喊人来处理吧。”   但意外获得的信息还是很重要,球果是目前最优质的碳水来源,一定要慎重再慎重。小农田里种的庄稼,都是退而求其次的原始品种,随便一种作物的进化周期都得千年打底。失去球果,他们就失去了唯一的主粮。   几人又闲话了几句,正打算离开,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轮船鸣笛声。沉闷厚重的响声在半空炸响,就连听力受损的林云都被震的一阵心悸。   “朱雀?”林云往风怀里靠半步,低声问,“飞去了哪里?”   风揽住他,侧身往球果树下躲了躲,低声说:“两只朱雀,还在盘旋,看着像是准备飞去老桩山顶。”   小河说:“真牛逼,抓个盾龙跟玩一样,”说着咂咂舌,叹道,“啧啧啧,一想到疙瘩汤也能长这么牛逼,就觉得很奇妙。”   “我也觉得好神奇啊,刚出生的时候可小了,绒毛比棉花还软。”林云散发完母爱,又降低声音小声发愁,“恶龙球果啊,母司大人说这里真的有恶龙,我掐指一算,觉得我们这次会碰到。”   小角躲在他们身边,问:“指引者大人,你说的恶龙会吃人吗?” 第166章 第 166 章:“恶龙”   球果林堪称另一种意义上的荒林。   这一区域内除了球果树,没有任何其他植物,密集的爆炸又导致野兽不敢在此安巢。采集和狩猎的人都不到这边来,对于林云到来之前的原住民来说,这片树林没有任何价值。   久而久之,这里就真正的荒废了。   至于什么时候开始流传恶龙的传说,那就无从考证了。恶龙具体是什么,大家都没见过,只猜测是某些大型野兽。高山部落去年采集球果,始终没遇到什么野兽,也降低了大家对传说的恐惧。   听到小角的疑问,大河只说不用担心。大型野兽基本不吃人,特别是食物充足的季节,一头角牛的肉可比一个人的肉多多了。就算真的遇到了传说中的恶龙,他和风也能提早发现,及时带大家逃离。   循着痕迹又搜寻了一天,他们终于在天黑前,陆续遇到熊族的人秧。   小角的喜悦仅持续一秒,就被族人们的惨状吓倒,惊慌失措的上前询问发生了什么。   风和大河也表情大变,立即慎重起来,小心提防暗处的危险。   再细看去,这些人秧似乎刚经历了死里逃生的恐惧,三五一团缩在树后。面对小角焦急的问询,吓破胆的人秧们目光涣散,嘴唇哆嗦,东一句西一句,给不出有条理的回答。   惊恐到极点的神情,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具说服力——这里一定发生了什么难以想象的惨案。   小角又安抚了许久,才从他们七零八落的讲述,勉强拼凑出一个超乎想象的恐怖故事。   异常从五天前开始。   每天早起时,人秧们都会发现,昨夜还一起休息的同伴,莫名的失踪了一两人。他们把这件事汇报给战士,却只换来一顿打骂,根本无人干预。   恐慌的情绪在人群中传播,人人精神紧绷,惶惶不可终日。白日里,他们依然要高负荷劳作;入夜后,也不敢深睡。   昨天夜里,劳累了一整天的人秧们刚刚歇下,正似睡非睡的和困意抗争,夜空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黑影。   那是一个高山般的庞然巨物,无声无息的悬在大家头顶。还未等人看清,便以碾压之势冲击营地,快得让人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   就算醒着,也完全逃不开,巨兽所经之处只留下一地红白相间的泥泞。碾碎的肉块、碎骨和鲜血,顺着冲击的力道泼洒出去几百米。   幸存的人秧们四散溃逃,互相失去联系,只敢躲在狭小的树桩缝隙里,惶惶不安的煎熬着。   虽然一直知道恶龙的传说,也有“恶龙”真实存在的心理准备。可从这群幸存者口中,得知了恶龙的行径,还是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林云拧着眉,面色发紧,胸口漫出一股痛惜又愤怒的情绪。他看不到这十几个人秧的惨状,但能从他们颤抖的讲述中,体会到那种刻骨的恐惧。   他勉力压下怒火,强迫自己冷静思考,从凌乱的讲述中提取出有用的信息。轻动一下胳膊,问一直托着他手肘的风:“这是两种野兽吗?”   “至少两种。”风说,“既然有能力碾死上百人,就不可能趁着夜色把人偷走。”   林云问:“小体型,集体出动,行进安静,战斗力不强,有毒……符合这几点的食肉动物,有哪些?”   大河略想了下,说:“臭鼠、血蛇、食香虫、针氓。这些都没什么战力,只要反抗,他们就会吓跑。”   林云气得呼吸不稳,熊族那群战士,竟然完全不管人秧的安危。明明巡视一圈就能解决的问题,却导致人秧们连日失踪。人秧主动提出疑问,竟然还遭到他们的打骂。   “我们休息时多注意。”林云应了声,立即问下一个更重要的问题,“第二种呢?贴地行动、靠体型碾压、速度还很快……”   林云每说一点,风的脸色就更难看一些,语气低沉道:“玄武。”   林云也猜到了这个答案,听到风的肯定,忍不住用力叹口气。   每个采集队都有半兽人和兽人随行,不只是让他们去搬运重物,更主要的目的是保卫采集队的安全。   高山部落的采集队每次去野外,都有当值的战士随队护卫。人秧们采集野菜时,战士们都是站在最外围,把人秧圈在中间。   这群熊族战士,根本不把人秧当做需要保护的生命!在不知道恶龙是什么野兽的前提下,他们没有做任何防范,甚至,在危险来临时没有发出任何预警!   去年刚遇到时,小河在重伤昏睡的状态下,仍旧能捕捉到几公里外的玄武,及时提醒他们躲起来。这群死猪一样的熊族战士,玄武都到头顶了也没反应!   那可是上百人的死亡!是被奴役了一辈子的弱小同类,还没等到平等的转机,就一个一个的死去!   林云气得眼冒金星,恨不得亲自去咬死这群畜生。   “云,”风轻抚他颤抖的肩膀,柔声安抚说,“他们回到了兽神的怀抱,不要伤心。”   “嗯。”林云应了声,再次强压下悲愤的情绪,让自己保持冷静。玄武随时可能出没,这里已经不安全。   他整理思路,问:“不是说玄武体型大,有一半时间生活在水中吗?”   大河说:“我们对玄武的了解,只是从远处观察。也许这只性格比较怪异。”   “玄武平时行动比较慢,加上那么大的体型,能做到悄无声息的靠近吗?”林云死死皱着眉,声音冷下去,“熊族战士蠢到没有发现异常!还是有其他人故意设下圈套?”   大河思索了会,答:“不一定,其实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又想了想,谨慎道,“玄武可以很长时间不移动,缩在背甲中休息。它可能一直在那里,是采集队闯入了它的巢穴范围,把它当做一座普通的小山。”   林云猛地想起什么,心中又挤入一股无名之火,恨恨道:“人秧视力不好!”   “对,”大河说,“我们部落的人秧,已经改善了夜盲症的症状,但别的部落还没意识到这个问题。”   “这些该死的兽人!”林云咬牙,转向人秧们,问,“你们部落的战士是不是根本没和采集队一起行动?”   对面安静了会,一个嗓音苍老的妇人回答了他:“战士根本不管我们死活,只要求我们不停采摘,我们干到举着火把也看不清,才能停下。他们完全不管我们怎么休息,自己聚在一起吃肉聊天。”   “没毛的崽种!”林云低声骂了句,对熊族的战士失望透顶。   从最初踏上这片大陆,多得就反复强调野外的危险。多得作为一个正值壮年的兽人,平时再怎么不靠谱,但从不敢单独带林云去野外。   熊族倒好,只顾着自己吃吃喝喝,完全不管人秧们的安全。   他们来之前可从没想过会遇到这样的惨状。小角只说熊族压榨人秧劳动,林云的目的更侧重查看采摘现场,调解部落间可能产生的冲突。   结果却遇到了这样惨绝人寰的事!   “我先把你送回部落,再回来处理这边的情况。”风抚下林云的发丝,轻声说,“你的安全高于一切。”   大河也说:“对上玄武没有侥幸的成分,现在立刻就走。”   传说中恶龙不止是恶龙,还是索朗大陆公认的战力巅峰。换成别的大型野兽,风和大河联手,根本就不畏惧。换成玄武,谁也不敢保障绝对的安全。   眼下这局面,他们都没把熊族的战士算上。那群没有规矩、不遵理法、只知道杀戮和享乐的人,不在背后捅刀子就算他们道德高尚了。   林云却没有立即同意,想了想,说:“遭到玄武冲击后,熊族的人秧散落在球果林中,他们也没有自保能力。”   沉默了许久的小角终于逮到机会,赶紧问:“能把这些人秧直接带去高山部落吗?”   “带走!寻找附近的人秧们,全都带走。”林云先给了他肯定的答复,冷哼一声,说,“混乱之下失去方向,谁知道会逃到哪里。既然熊族不在乎自己的族人,就别怪我们截胡了。”   大河说:“这只是体面的说辞,熊族不会跟我们讲理的。现在把这些人秧带走,他们必定会翻倍的向我们讨要好处。”   林云嘬了下腮肉,正想反驳,大河叹口气,一脸无奈道:“只能把熊族战士全杀光了。”   林云改了口,果断道:“都行动起来,注意寻找你们的同伴,咱们一起回高山部落。”又说,“路上遇到其他部落,提醒他们恶龙是只玄武,让他们自己把握安全问题。”   人秧们在极度惊恐中煎熬了一天一夜,听到这话,瞬间像找到了主心骨。没有一丝犹豫的接受了更换部落的事,也许,无论去哪都不会比熊族部落更差了。   大家纷纷互相搀扶着行动起来,先点燃照明的火把,一边往前走,一边小声呼喊自己熟悉的人。   刚走了两分钟,领路的大河忽然给出停止的手势。风也在同时停下脚,轻轻摩挲林云的手背,无声安抚他。   大河变出兽耳,凝神听了会,说:“前方大概三公里,有玄武的低频震动,我们换个方向……”刚说完,又侧头更频繁的转动兽耳。   “有哭喊声?”风问。   大河的兽耳不停转化角度,神色愈加凝重,说:“连成片的哭喊……不要把我们献祭给玄武。”   献祭……   林云听到这两个字,脑中当即响起巨大的嗡鸣——刹那的眩晕过后,根本来不及细想,脑中只剩一个天平——这边是风和大河的安危,那边是熊族数百人秧……   “云,”风把林云的手腕放在小河手中,轻声说,“我去看看。”   “注意安全!”林云急道,他知道,不止是看看那么简单。   夜色渐浓,他已经失去了全部视力,努力睁大眼睛也看不到近在咫尺的爱人,只急切地嘱咐:“注意安全啊,风……”   “我会的,”风用手指蹭蹭他的眼尾,不敢看他睁大到极致的眼睛。低头从腰侧拔出生存刀,递给大河一把,又转头对小河说,“这里也不安全,往东转移,越远越好。”   林云还想重复“注意安全”,但死死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再出声。   太快了,前后不到半分钟,风突然就要前去对抗索朗大陆上最强大的生物。   没有犹豫的时间,没有迟疑的余地,甚至没时间做足准备。下一秒,风就和大河一起冲了出去。   “别怕,”小河学着风的姿势,轻轻揽住林云的肩,带着他的脚步往东走去,语气轻松道,“我哥可是最强大的兽人战士,又拿着指引者大人赐下的神兵利器。风可是杀死了巨蚺的新锐兽人,他俩联手,简直是所向披靡。”   林云闭着眼,努力清空脑海中的想象,完全不敢产生任何的设想。   刚走了没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隆声,夹杂着连成片的果树折断声,听声音是往他们这个方向来的。   “风!”林云回身。   “没关系没关系!”小河控制住他,急道,“玄武察觉到他俩的气息,往这个方向冲来了而已。这一下冲击很费体力的,他俩肯定会抓住这个时机,发起第一波进攻,不用……担心……”   林云从他迟疑的语气中听出什么,一股再也无法掩饰的恐慌死死攥住他,他轻颤着问:“你看到了对不对!是不是玄武!是不是能看到他们打斗?”   小河托着他的手腕颤抖了下,用气声说:“看到了……”他盯着远处那个山一样巨物,喃喃说,“是玄武……双头玄武。” 第167章 第 167 章:畸生种   畸生种……   一看到那个诡异的双头生物,风就控制不住的头皮发麻,某种源自本能的排斥覆压而来。   他见过畸形的幼崽。   小时候,战士们偶尔会从野外带回一些稀奇玩意,给小崽子们开开眼。双头的蛇,连体的鹿,浑身雪白的雀,往往出生没几天就死了。   在风的认知中,畸形,就等于死亡,是朝不保夕的倒计时。他厌恶那种眼睁睁看着生命流逝,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眼前这双头玄武,却比一般的玄武还要雄壮。   它矗立在满天飞尘中,两条粗壮而修长的脖颈,从山一样高耸的背壳中探出。巨大的头颅缓缓转动,四只眼睛掠过身下渺小的兽人,又轻描淡写的转开。   遮天蔽日的庞大身躯,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快跑!往东跑!”大河躲开玄武第一波攻击后,冲远处一排排跪在地上,差点被献祭的人秧们吼道,“去找小角!”   同一瞬,风主动发起攻击。   他跃上球果树,双脚猛地一蹬,强劲的冲力将他的身体反向弹出,直扑玄武的脖颈。手中的精钢短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冷光,灌注了兽力的一击直斩而下。   也许是第一次见到精钢刀的原因,玄武明明看到了他的进攻,但完全没有躲闪。水缸大的眼睛盯着风手中的短刀,一动不动的挨了这一击。   刀刃尽数没入皮肉,风拧腰沉肩,将全身重量压到短刀上。顺着下落的势头狠狠往下一拉!在它脖颈上撕开一道一米多长的狰狞裂口!   风落地回头,目光锁定伤口的瞬间,心跳突地停滞了一拍……那伤口,仅仅划破了厚实的皮肤,根本就没流血。   锋利至极的短刀加上兽力的作用,沛然一击造成的伤口,足以令大多数野兽毙命。在玄武的脖颈上,却只像一道划在石壁上的白痕。   玄武却开始动了,似乎通过那一刀判断出未知武器的杀伤力,两颗巨大的脑袋甚至颇有闲情地互相蹭蹭。   风和大河遥遥对视一眼,两道身影同时暴起。   不止是本能和直觉的驱动,这一刻,风已经做出了清晰的衡量。   他的身后,是他最重要的人,他只能向前。   林云看不到球果林中的打斗,但能听到偶尔传来的巨大轰响。曾经远远见过的庞大身躯,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变大、变大,大到人类站在它面前,像豆子一样渺小。   也许,大脑在对于恐惧的想象中,夸大了玄武的体型,但恐惧的存在,却是真实而有分量的。   事情到了这一步,根本没时间处理额外情绪。短短几秒的时间,甚至来不及捋清轻重缓急。风能主动而决绝的选择救援,林云应该感到与有荣焉——风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没事的没事的……”小河托着林云的手腕,不停的低声念叨,像是安慰林云,又或是说服自己。   小角从身后走来,对两人说:“我们得快点离开,他们稍不注意就打到这里了。”   “对!”小河点点头,和小角一左一右护着林云,边走边说,“离开球果林的范围。”   林云没反抗,顺着胳膊上传来的力道,跟上两人的脚步,问:“附近有哪个部落的采集队?我们需要支援。”   小角说:“熊族霸占了很大范围,附近根本没有其他部落,距离更远的就听不到了。”   没时间解释自救和见证的必要,林云直接对小河说:“我背包里有口哨,发出需要支援的信号。”   按林云的描述,小河找到一只手指大小的口哨,转头冲各个方向发出通用的暗号。尖锐的哨声刺破夜空,却也引起了双头玄武的注意。   “快走!”小河揽着林云,和大家一起往东跑去。   果树折断的声响连成片,没人再说话,只埋头快跑。   身后,高大的兽人战士拼尽全力的进攻,微淼得如同麻雀围绕人类啄击。   风和大河密集的攻势如暴雨般倾泻,始终都无法真正伤及这头庞然巨物,反复施加在同一处的伤口,仅是让它烦躁的甩甩脖颈。   风站在球果树的顶端,飞速扫视周围,把生存刀横咬在齿间,四肢着地兽化成一头黑色巨狼。他再次跃起,扑向玄武左颈侧的伤口。利爪全力拍下,尖锐的兽爪刺入温凉的血肉之中。   被疼痛激怒的左头颅发出一声怒吼,右脖颈立即挟着疾风横扫而来!黑狼来不及躲闪,被猛烈的撞击掼飞。   就在这一瞬,雄壮的巨虎如同一道橙黑色的闪电,在右颈击飞黑狼的刹那,猛地扑向右头。闪着幽幽寒光的利爪划开玄武的眼眶,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嗬——”   两只头颅同时发出沉闷的吼叫,低频的震响让人心脏憋闷。   林云徒劳的回头,视野中依旧是一片空白。   “走!”小河扯了他一下,低喊,“他俩不会死的!他俩那么强!”   林云咬牙,跌跌撞撞的往前迈步,脑中极速思索可行的挽救办法——可所有假设,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如同儿戏。   “我听到了远处的回信!”小河说,“各个方向都有人在赶来,刚才的口哨有用。”   “好。”林云应了声,心中仍是绝望的苍茫。   肯定有什么办法,能帮他们度过这一难关,只是他暂时想不到。   这感觉甚至比不知情更难受,他明知道他们不会死在这里,但是对眼下的困局没有任何头绪。他又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总担心不全力挽救,就无法到达多得看到的那个未来。   没有人知道玄武的智力如何,但在接连两次有效进攻、给它造成创伤后。风感觉到它开始有意识的引导战局的走向,双头之间的攻防配合更加紧密。   被它逼得一退再退,就算不回头,风也清楚玄武前进的方向是什么,心里也更加急躁。   不能再退了!   他疯了似的冲上前,利齿扯下伤口处的皮肉,和着血液整块吞下。蕴含兽力的血肉及时补充流逝的体力,温凉的血却似乎能燃尽理智,让他无限趋于癫狂。   不要命的进攻,完全摒弃防守的进攻。   就算被撞飞,也硬要从半空折腰;砸落,便瞬间弹起。他已经感受不到伤痛,也完全忘记了生死。他舍弃了喘息和判断,把一切都交付给攻击和厮杀。   然而,一狼一虎的疯狂阻击,没有改变双头玄武的目标。把两人同时撞飞后,玄武再次以违反常理的速度,瞬间冲击出数公里。   地面的震动提示林云危险的降临,他克制住本能的慌乱,保持着原本的步调,没有盲目逃窜干扰小河和小角的判断。   三人又跑了几步,小河忽然双臂将他抱起,原地转了180°,将他从左边换到右边。   “小河!”   林云摸到了小河兽化的双臂,心跳漏了一拍。   极速转移后,他的双脚仍稳稳站在地面上,骨折的双臂甚至没感受到额外的疼痛。他意识到什么,立即转回头,面前却掠过一阵疾风,吹起他的发丝,拂过面颊。   “小河!”   他慌乱的伸手,指尖却触到了粗糙坚硬、缓缓颤动着的什么东西。头顶上也传来一股粗粝的气流,带着腥臭味,粗暴的将他包裹。   是玄武。   可他无暇顾及,只伸出剧痛中的双臂,四处摸索着、寻找着。   “小河?”林云微微哽咽,一边没有章法的摸索,一边用尽全力大喊,“风!救命!”   那股咸腥的气流,以更强劲的势头冲击他的头顶,甚至带着微凉的水珠,劈头盖脸的裹住他。   脑海中闪过熊族人秧战栗的讲述,又匆匆将那画面抹除。林云跪在地上,忍着痛触摸玄武身前的地面,试图靠地面上的触感判断小河的状态。无神而极度惊恐的双眼中,泪珠断了线的坠落。   小河曾因玄武重伤到命悬一线,再次遭遇玄武,却能克服恐惧,选择在最后关头拯救他。他太能理解这份选择的珍贵,所以心神为之震动。   上方的气流更加逼近,甚至有某种沉重的分量往下压了压他的头顶。林云被这股力道压得脸朝下载倒在尘土中,隐忍到极点的怒火,终于控制不住的迸发。   他猛地跃起,仰头冲未知的方向怒吼:“退下!”   随着话音落下,四周再次陷入寂静,就连头顶呼呼的气流声也消散了。林云甚至觉得,这一刻,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可是,双头玄武……为什么不杀死他?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几下微小的脚步声,一个人缓缓贴上来,轻柔地托起他的手腕,淡淡说:“小心点。”   林云压着心中的惊诧,转头看向侧面的虚空,茫然问:“小角?”   “是我,”小角稳稳掌住他的双臂,用那幅置身度外的语气,平静道,“小河也没事,只是昏过去了。”   林云回头,仰视面前山岳般高大的存在,他虽然看不到,却能感受到来自玄武的灭顶威压。这种如有实质的压力能跨越一切隔阂,棱角分明的压在头顶、坠在心尖。   但小角……   “我让它停下了。”看到林云的动作,小角贴心的解释了句,语气如常道,“它的愤怒主要来源于害怕,而且,他很痛,很慌乱,看上去应该不会再杀人了。我们也没能力杀死它,可以让他走吗?”   “什……么?”林云满脸的不可置信,甚至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来应对这一刻的荒唐,只揪住最紧要的问题,问,“你是什么人?”   小角沉默了一瞬,认真解释:“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我没有阿父阿母,熊族的人把我从野外捡回去,给我一口饭吃,那我就算是熊族的人秧吧。”   林云死死拧着眉,换了个方式,直问:“你为什么能让玄武停下?”   大概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小角回答的很快,语气也很平静,说:“我能感受到它们。”   “它们?”林云追问。   小角又沉默了会,最后还是选择坦诚相告:“世间万物。” 第168章 第 168 章: 小角   玄武真的离开了,山峦般的身躯渐渐远去,每一步都引得地面震颤。   声音终于找到缝隙,重回天地间,夜风低哑呜咽,土石簌簌滑落,果树接连被折断。四周也传来微弱的喧哗声,是幸存的人秧们在小声庆祝。   小角稳稳搀住林云,带着他往侧面走去,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说:“我知道你不是兽神的指引者。”   这话不是很意外,小角能接受的身份,是为高山部落带来改变的林云。   只是此时,又在林云落单的情况下重新提起,难免带出些威胁的意味。   林云看不见,听不清,却不是很担心小角会伤害他,便顺着他的力道往旁边走去。   小角似乎笑了笑,说:“但是,我愿意相信你是兽神的指引者。”   前一句是事实,后一句源自小角的个人选择。   林云沉默着,等着他下面的话。   时间紧急,机会难得,小角也没有卖关子,直接说:“熊族的人秧们比较信任我,我可以保证加入高山部落后,这些人不出岔子,安安分分听从安排。”   说完见林云表情如常,继续说:“请你给他们和高山族人一样的待遇,我不想再看他们受苦了。”   林云露出个啼笑皆非的表情,问:“只是这样?”   小角顿了顿,厉声威胁道:“我知道这很难,但我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如果你们做不到,我就带他们组建一个新的部落,彻底逃离兽人的压迫!”   林云真的笑出声来,有种被拿纸壳手枪的小孩威胁了的错觉。小角选了个稍纵即逝的好时机,把自己底牌都亮出来了,结果提了个本就在合理范畴内的要求。   笑了两声,却再也笑不出来了——对于小角他们来说,高山部落中普通族人的待遇,已经是穷极想象的美好生活了。   这小孩大概从没见过熊族部落之外的世界,听到战士们吹嘘高山部落的见闻,却根本无法想象认知之外的场景。   狮子大开口的提出要求,也只是渴望和普通人一样。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林云转身,漆黑的眼珠锁定他,缓缓道,“你和玄武沟通时,有距离限制吗?”   这话说完,小角没立即回答。   他盯着林云还泛着红血丝的双眼,看了许久许久,终于放下最后一丝戒备,笑着说:“我以为你会问,是不是我召唤了玄武。”   林云也笑了下,说:“我会思考,有自己的判断。”小角是个心软的小孩,他早就得到了这个答案。   “小河教给我一个词,善良,你是善良的,你的思考也起始于你的善良。”小角如释重负般叹口气,这些天的观察告一段落,他赌对了。   尽管林云看不见,他还是认真点点头,似乎这样能加强自己的可信度,诚恳道:“有限制,距离越近,效果越好。超过十步,那种感受就失效了。”   回答完,没等林云再提问,小角主动说:“我对自己也不是很了解……”他斟酌了会,说,“从记事起,我心里总会出现一些莫名其妙不属于我的情绪。后来长大些,我才知道,那可能来自一棵树、一朵花,一只躲在地洞里的灌兔。”   “我不能和它们直接对话,只是……感受?”小角艰难的措辞,努力传达自己的意思,“比如这只玄武,它冲过来后,我能感受到它其实也在害怕。我就在心中反复强调这里很安全,从而影响它的选择,让它在暴怒中平静下来。”   林云点点头表示理解。在寻求谈判的过程中,坦诚告知自己的能力有限,没有不合理的夸大,小角这是把寻求帮助的姿态放到最低了。   不过,林云还是问:“会影响人类的思考吗?”   小角说:“我只能感受到一些强烈的情绪,做不到主动影响。人类有智力,会筛选。”   “有道理,”林云愉悦的笑了两声,对他点点头,说,“欢迎加入高山部落。”   小角还想再问什么,身后忽然掠过两道身影。一个把林云揽过去,仔仔细细反反复复的检查,一个扑向地上的小河,小心翼翼的呼唤。   “没事没事没事……”林云一连串的安抚,感觉握着自己肩膀的手快要抖成筛子了。他完全不敢想象,风在跑来的路上,心里担忧成什么样。   风见他面色红润,确实没有受伤,这才腿一软,差点栽倒。   他牢牢抱住林云,和他紧贴着依偎在一起,抖着声音说:“吓死我了。”   知道风在极度担忧的情况下听不进别的话,林云只耐心重复自己没事,不停轻吻他的颈侧。   风弯着腰,侧头枕在林云肩膀上,话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漂浮感:“这里什么情况?”   林云简单解释了两句,说:“回去再跟你细说。”又问,“你呢,伤得重不重?”   “还好,不疼。玄武那最后一下把我和大河掀飞了,我俩都摔晕了,”风顿了下,说,“兽神保佑,幸好你没事。”   林云不赞同的摇摇头,说:“是你保护了我们,否则,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小河也慢悠悠醒过来,捂着脑袋低骂了两句。定睛看到大河,忽然控制不住的扁扁嘴,扑到哥哥怀里,扯着嗓子嚎哭起来:“吓死我了!我以为我要死了!呜呜哇哇……”   听到那饱含着劫后余生的哭喊,林云心里也不是很好受,抽抽鼻子,小声对风说:“我决定了。”   “什么?”风问。   “以后有我一口饭,就分给小河半口,”他在风脖子上蹭蹭鼻子,说,“剩下半口,再分给你一半。”   风梗了下,问:“疙瘩汤呢?”   林云也梗了下,说:“我那口再分它点。”   风忍着笑,亲亲他耳朵,小声说:“我不需要你分给我,我的全给你。”   小河打个哭嗝,对大河嚷嚷道:“这俩人好恶心,我不吃他们的!”   大河念叨:“吃我的吃我的,哥哥什么都给你!”   全场唯一一个正常状态的人就数小角了,排除来自众人的干扰,冷静道:“响应哨声的支援赶过来了,马上到。”   林云心里当即闪过一丝怪异,小角是人秧,但没有夜盲症?他立即问:“你能看到?”   “能,”小角毫无隐瞒,实话实说,“我的身体比一般人要好。”   “哦。”林云应了声,心中的怪异感却更重了。但时间紧迫,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便暂时把这份疑惑压下。   他压着支援到来的前一刻,扬声对大河说:“熊族的那群懦夫,一个都别放走!竟然把自己部落的人秧投喂给玄武,简直愚蠢至极!恶劣至极!身为战士不敢投身战斗,无法保护自己的族人,他们不配战士的称号!作为兽神指派的指引者,我有权代替兽神审判他们!”   话音落下,各个方向的支援也恰好落地。众人面面相觑,既震惊又困惑,纷纷看向大河。   大河收拾好表情,快速进入状态,招呼众人一起去现场查看。作为高山部落培养的下一任首领,大河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边走边解释了来龙去脉,立即引起众人的愤慨。   大家虽然都是兽人,但谁家没有一两个人秧亲属啊!熊族如此虐待人秧,早就被其他部落在背地里唾弃。这会直接碰上,大家也都愿意留下做个见证。   林云又聋又瞎,自然不会同行,他只需做出代替兽神行使职责的态度就行了。大河和小角自然会干净、漂亮的处理好这件事。   又在球果林耽搁了一天,把四处逃窜的熊族战士全数抓获。大河再次重申了高山部落对此事的态度,细数熊族的罪恶行径。   然后在众人的见证下,削去了熊族20名战士的左手,当场放开钳制,让他们回熊族报信。   索朗大陆没有成型的律法,但有个惩罚罪大恶极之人的共识,就是削去左手。   兽人失去某处肢体后,会造成兽力运转阻滞,再也不能兽化。既剥夺了恶人的战力,又留下一分活下去的生机,不会让他们因残疾而饿死。   听到口哨声前来支援的兽人,前前后后共有三十余人。这些部落还要继续在球果林中采摘,抱着有困难互相搭把手的心理前来支援,没想到却看了一出大戏。   在大河明里暗里的引导下,众人都意识到,高山部落要重新拾起母族的职责,重写索朗大陆的秩序了。   被迫参与了对熊族的处置后,众人陆续离开。并在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传递回自己部落,让首领们做好相应的准备。   黑白分明、公正无私的大河非常看不惯熊族的行径,把人放走后还在遗憾:“要是不考虑部落间的那些事,我非得痛痛快快杀了他们,为那一百多个惨死的人秧报仇!”   小角因为独特的能力,能感受到更多的悲伤和痛苦,听到大河的愤慨,却宽慰他说:“他们不会有好下场,熊族对没用的人一向很苛刻。”   这期间,疙瘩汤又往返一次传递了消息,林云把这边的事如实汇报,让母司大人和首领做好应对的准备。不仅要防备熊族的报复,还要尽可能护住熊族部落的另一半人秧。   失去战士监管的人秧们还没有获得自由的实感,总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自发的采摘了很多球果。   林云也没说什么抚慰的话,而是教他们做面饼,刚好当路上的干粮。其他改变等到了部落再慢慢引导,只靠言语画大饼,他们无法想象、也不敢相信。   小角看看林云嘴边久久不愈的血泡,回头看看身后仅剩四百多人的队伍,问:“这些人走不快,是不是耽误你们的时间了?”   林云对着他的方向笑了下,说:“疙瘩汤传信回去后,战士们只需要两天时间就能接应到我们。”他抬抬下巴,说,“我们几个先用兽形回部落,让战士保护人秧们慢慢走回去。”   小角犹豫了下,说:“我和他们一起吧,我怕他们心里没底。”   林云问:“你感受到他们有强烈的情绪了吗?”   “是,”小角说,“我在的话,他们会安心些。”   林云想了会,试探问:“高山部落的领导者是母司大人和首领,我会把这里发生的事转述给他们,内容难免和你的真实想法有出入。你不想自己表明立场吗?”   小角很快答道:“我的族人更重要。”   “好吧,”林云压下嘴角的笑,说,“我会认真回答母司大人的问题。”   小角也放松地笑笑:“谢谢你,指引者大人。”他从兽皮小包里掏出两个泥丸,说,“我们带的药粉不多,全在这里了,应该能再用几天。”   林云也没客气,捅捅风,示意他接下泥丸,顺嘴问道:“这是什么做的?确实比其他草药有效。”   小角坦言:“一种黑色的毒虫,磨成粉混合碎星星就行了。”   林云神经一动,唰得坐直身体,心里止不住的泛起波澜,问:“黑色毒虫?”   小角不解他的反应,但认真点头:“是,听说这种毒虫只生活在雨林中。如果被毒虫咬伤,不久就会死掉,但如果把毒虫烤干后再碾碎,就能治外伤了。”   林云一字不差地问:“黑色的甲壳虫,拳头大小,爬行声响较小,在夜里成群出动,怕火。是这种虫吗?”   小角认真比对他的话,耐心解答:“是。这种甲虫的口器有毛病,在野外无法形成大的族群,活到完成繁衍后就很快死掉。熊族专门安排人喂养它们,养了很多,供战士们治伤。”   听到最后一句,林云脑中轰然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呼出来,这一年反复咀嚼的问题,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他早早就问遍了见闻中的所有生物,唯独没敢问焦哥遗书中提到的黑色甲虫。像是一个无法触碰的伤口,不管它,就能装作不存在。   没想到,真实的答案却比想象中更难接受。   林云先是觉得浑身发冷,冷得指尖发麻,不过几次心跳间,又浑身烧起来,烫地他眼眶酸涩,头昏脑涨。   他死死咬住唇肉,可那股恨意还是从胸腔里往上顶,顶得喉结上下滚动,呼吸粗重。   “张嘴!”风捏住林云的两颊,低声呵斥,“别伤害你自己!”   林云眨眨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轻颤着呼出一口气。   颊边缓缓滑下一滴泪,他在风的肩头蹭去,嗓音凝滞成一团,低哑道:“我知道,焦哥是怎么死的了。” 第169章 第 169 章:皎皎白驹   林云刚接触户外的时候,焦哥就已经是圈里的大神了。   鞋子事件后,林云被拉到他们的户外群里。从一众大佬的交流中,学到了很多别处搜索不到的实用经验。   后来,他再也没犯过选不对鞋那样的低级错误。   焦哥是个善心泛滥的好大哥,也是令人敬佩的前辈。群里人每次去什么地方,焦哥总会主动提供细节上的建议,恨不得把所有隐患都兼顾到。   林云在成长过程中始终扮演着付出者和照顾者的角色,但在和朋友的相处中,他远不如焦哥做得好。   焦哥的善意,源于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他在无微不至的关爱中长大,得到过充沛的爱,所以也能自然而然地传递富足的善意。   有些人付出,是因为感同身受的匮乏;有些人给予,是因为由内而外的丰盈。   焦哥的善良纯粹到极致,任何人都无可指摘。   两个时空未知的时间差,导致林云每次想起焦哥死亡前独自求生的经历,都无比懊恼。   他一直以为,焦哥出意外是因为体力和精力已经到了极限,面临危险时不慎受伤。   但小角的话却表示,这是一场人为的谋杀。   黑甲虫的口器天生残缺,随着甲壳的增厚,口器几乎无法开合,从而失去进食能力。所以,野外自然生长的黑甲虫,无法形成种群,苟活到幼虫出生,就会耗尽生命力而死。   熊族为了杀虫做药粉,会通过人工喂养的方法延长它们的生命,获取更多幼虫。   这两天,林云一遍遍和小角确认细节,一次次因答案而神伤。   到最后,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求证,还是在用反复的痛感提醒自己,焦哥因熊族而死!   对熊族的恨意,也在这反复的折磨中一日日疯长。   只等时机成熟,他要亲手杀了黑熊首领!和他的一众帮凶!   血债必须血偿,一个都不会少!   “我找到了两株生骨草,”风把碾成屑的药草涂在林云胳膊上,说,“球果林太贫瘠了,能用的草药很少。你再坚持坚持,等接应来了,我去更远的地方找。”   “没事,”林云回过神,对他笑了笑,说,“我其实不……”   “别这样说,”风打断他,说,“你觉得不疼,是你的问题,你不能沉溺在疼痛中。”   “没那么严重,”林云柔声劝慰,“我只是在思考,注意力没在胳膊上。”   风低头亲亲他的手指,犹豫了好一会,说:“我心疼……你别让我心疼。”   那些狡辩的话顿时说不出口了。林云知道,如果是之前的风,一定不会说这样的话。   他倒没有因爱人的话产生压力,反而因这种极致的爱怜,心生愉悦。   林云动一下手指,摸摸风的下巴,认真道:“好,我以后注意。”   “嗯,”风对他笑笑,低声说,“好宝宝。”   林云有点羞窘,左右看看,正好看到属于大河的壮硕身影正快步走来。他还没收拾好表情,便听大河急道:“我听到了多得的声音。”   风立即问:“还有多远?”语气中不是听到接应赶来的欣喜,而是饱含了郁闷和无奈。   “马上,一队都是兽形,很快。”大河也难掩愠怒,说,“多得疯了那么多年,这下肯定要炸了,眼下这情况出不得一点乱子!”   风问:“能拦下他吗?”   大河叹气:“用什么理由?”   风也轻叹口气,没说话。   林云看看两人郁闷的黑影,说:“我这些天一直看不到,但是多少能感觉出来,你们对小角的态度有些不同。”他再次思忖了片刻,问出那个在理智中几乎不可能成立的问题,“小角和多得有什么关系吗?”   风和大河对视一眼,却已经没时间解释。   二十多只巨兽踩着轰隆声奔来,纷纷在近处化出人形,大河只好先上前接应。   多得从兽皮小包里掏出一套粗毛布的衣裤,抖开穿上。又不紧不慢掏出一个牛筋做的发圈,拢拢长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   把自己收拾齐整后,这才从容不迫的走上前,开口就是一贯的欠揍语调:“啧啧啧,我听说指引者大人身受重伤,特意过来看望看望你。”   林云也没声张,只对他翻了个白眼,说:“你最好带了药。”   “带了带了,”多得晃晃兽皮小包,喜滋滋道,“你不知道有多少人争这差事,最后都没抢过我。”   “只有你是抢着来看我笑话吧。”林云冲他的方向伸出手,问,“白雾说两个月才能恢复,用了药能快多少?看不到太难受了!”   “这可说不清,看你人品吧,每个人对毒素的敏感度不同。”多得把兽皮小包递过来,笑哈哈地跟他分享八卦,“以前有人不小心……”   话说一半,余光里瞄到树林中走来一个人。他愣了两秒,困惑得抬头去看。目光越过林云的肩膀,触及到那人的刹那,当即僵立住了。   兽皮小包没能成功递到林云手中,从他松开的指尖滑落,底朝天翻倒在草地上。咕噜噜掉出几个小陶罐,砸出沉闷的轻响。   多得的目光锁定那道身影,瞳孔却没有焦点。   他不再呼吸,血液也顷刻凝固,仿佛任何一丝律动都会惊扰眼前这画面。   可奇怪的是,他的意识却异常清醒。   他的灵魂似乎离开了躯壳,悬浮在半空,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那个僵立在草地上的自己。   时间消失了,周围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既不感到喜悦,也不感到悲伤,只有一片巨大的、白茫茫的空白。   似乎是太多东西同时涌入,多到撑破了情感的容器,最后只剩下虚无。   有那么一刻,他好像能听到自己脑海里,隔着千山万水的回响:错了……没错,是这样……错了错了错了……不,这才是对的……   小角也看到了雕像一样的男人。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甚至没有放缓,只是在目光触及那张脸时,眼神极轻极快地颤了颤。   然后,他继续向前,步伐稳健,走到林云身边,语气如常问:“你们现在就出发吗?”   林云无神的双眼在两人之间转了几个来回,压下心中翻涌的好奇,说:“说两句话就走。”   多得仍凝固在原地,双眼黏在小角的身上,面无表情的凝望着他。从眉眼到鼻梁,从下颌到脖颈。他数着小角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平稳的呼吸,静静计算着。   大概做足了准备,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动作里带着近乎虔诚的谨慎。可手指却抖得厉害,指尖在空中划出凌乱的轨迹。   他轻轻地、一触即放地碰了下小角裸露的皮肤,又迅速缩回,吝啬的回味指尖的温热。   小角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触碰的手臂,抬头看向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平静得近乎锋利:“你在确定什么吗?”   多得看着他,呆滞到失神。   然后,他突然面目狰狞地发出一声尖利的怪叫,或许是哭声:“啊——”   那是厉鬼一样的、尖锐到能撕裂耳膜的嚎叫。   没有音调起伏,没有情绪过渡,只有声音,以及,干瘪、赤裸的、单纯到极点的——悲痛。   他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每一块肌肉都在各自痉挛,五官扭曲成一团,眼泪和口涎混在一起,顺着抽搐的下巴往下淌。   狼狈极了……   狼狈极了!   可他止不住,他只能不停的嚎叫,喉间浸出血丝,掺入嗓音,带着泣血的嘶啦声。   像是要把灵魂从喉间扯出来,把这些年所有的空白、沉默、所有无人知晓的日日夜夜,一股脑全掏出来。   可他的手,却再也没有伸出去。   小角静静站在他的对面,微微皱着眉,与生俱来的能力让他明晰的感受到一股没顶的悲痛。   他总是情感充沛,可这会却完全没有情感的起伏。   没有喜悦,没有伤心,当然,也没有责怪。   他只是多看了多得两眼,对林云说:“我去和战士们熟悉一下。”   林云沉默了几秒,从善如流地点头:“好。”   小角转身后,多得很快就昏了过去。   也许是情感的冲击过于强烈,更可能是他主动封闭自己,不愿再面对。   大家做好交接,互相通报了注意事项,便原地分开,各自准备自己的行程。   大河驮着多得和小河,风驮着林云。五人没有耽搁时间,即刻启程返回高山部落。   夜里,他们在一处狭窄的山洞里休息。多得靠在石头上,像是个没有生命的人偶,双眼一眨不眨的淌着泪。   林云坐在洞口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朵星星花,指尖抿过尖尖的花瓣,靠想象力认识了这种花。   风坐在他旁边,耐心把果子上的皮撕掉,贴到林云唇上,看他小口小口的吃掉。   然后才开始讲解:“14年前,他在狩猎中受伤,命悬一线。姆姆说没有坚持的必要了,让首领和阿明把他带回山洞。但是,在大家都以为他已经死去半年后,他突然又疯疯癫癫的出现。”   “他跟族人打听叫‘灵鱼’的人,”风笑了下,说,“应该是你,他那时说不好中文,精神也不好,没人愿意搭理他。这样过了没多久,他又昏了过去。”   林云说:“他跟我说,兽神带他看了我的世界。然后,他们返回时遇到了意外,被困在一个只有黑暗的虚无之境。”   风点头:“我不太懂为什么会这样,但他一直在山洞里昏迷不醒,整整6年。再次醒来,却更疯了。”   林云追问:“具体做过什么?”   风说:“他说自己的孩子不见了。”   “操!”林云低骂了声。   风说:“可他一直没离开过山洞,根本不可能有一个3岁的孩子。”   “多少?”林云立即问,“小角不可能只有11岁!年龄对不上啊!”   风也叹口气,说:“那是因为你没有看到小角的脸,他俩简直一模一样。”又说,“当年,他确实满世界找3岁的幼崽,可能就是因为年龄不对,他没找到小角。”   “哎——都特么怪兽神,”骂完这句,随即弯下脊背,无力地耷拉着肩,问,“这孩子是谁的?兽神的?”   风沉默了会,说:“我不知道。”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嘶哑的声音,呢喃着用中文背了两句诗:“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他不叫小角,他叫……焦玉驹。”   林云愣了愣,登地翻身坐起,整个人都紧绷起来,急问:“哪个焦?”   多得双目迷离的笑了下,轻说:   “焦哥的焦。” 第170章 第 170 章:返回   林云的反应比自己预想中平静很多。   在之前的无数次揣测中,他已经把能怀疑的人翻来覆去筛了个遍。所以当多得承认的那一刻,他没有震惊,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甚至很开心,于是问:“怎么见到他?”   多得沉默了许久,才淡淡吐出三个字:“见不到。”   说完这句话,多得便执意离开小队,独自行动,去熊族部落附近的雨林看看。问他具体去做什么,他也闭口不言。   几人都看到了他的崩溃,担心他出意外。大河还提了熊族在球果林中的恶行,不想让他节外生枝。   多得不耐烦的挥挥手,似乎并不想接受来自朋友的关心,说:“我只是去看看他长大的地方,不给部落惹事。”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任何人,化作身形流畅的花豹,没入深沉的夜色中。   从今天开始,那片雨林对于他来说,有了新的意义——他的孩子,他的爱人,他的神……把他和一片没有意识的树林联系在一起。   兽神的出现太过离奇,却又真实。   一个生活在原始社会的原住民,根本不可能凭空产生那些创造性的想象力,唯一的答案就是他真的得到了兽神的眷顾。就连林云听他说完那些细节后,也没再怀疑兽神的真实性。   真实存在的兽神,怎么可能给他一个孩子!   所以,见到林云出现后,他反而相信那个孩子是假的,是他的梦。   当时,兽神带着他从虚无之境返回部落,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他的孩子。那个小小的、软软弹弹的,一捏脸蛋就笑出一对小虎牙的男孩。   但所有人都说,那是他的梦,他昏睡了六年,根本没有离开过山洞。   起初,他并不信这套说辞,认为家人在骗他。他发疯、反抗,坚信自己的记忆。   但一年过去,两年过去,所有人都是统一的说辞,一遍遍重复他的经历是假的。   他开始动摇了。   也许,他真的只是做了一个长久的梦。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思考。每当关于孩子的记忆浮现,他就对自己说:“假的……那是病……”   为了重新活下去,为了隐秘的期待,他进行了一场惨烈的谋杀——杀死了记忆里的孩子,也杀死了一部分自己。   可是,他的小马驹忽然没有征兆的出现了。   活生生的,有体温的,会呼吸的,站在他面前。   那一刻,多得心里不是喜悦,而是崩塌。   他再也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虚无之境的相处是真的?兽神曾痴迷他的身体?他真的生下了一个孩子?   如果眼前的孩子是真的,那过去几年里,眼见为实的“现实”是什么?   在家人的反复强调和族人怪异的目光中,多得逐渐学会了对那段记忆闭口不谈。学会了在别人谈论他时,淡淡地回以微笑,学会了相信自己不正常。   而现在,真实回来审判他了。   优雅的花豹极速掠过草原,向那片雨林前行,他用力闭上眼,把自己从回忆的泥沼中拔出来。   他不敢再相信任何记忆,只想靠眼睛看一看,用耳朵听一听。   “他不是一直说自己身体不好?”听不到花豹的声响后,林云担忧问,“一个人去野外,安全吗?”   “他不弱,只是不敢冒险,”大河说,“就算遇到处理不了的危险,他也能逃走。”   林云又把这事在脑子里过一遍,叹道:“怪不得春潮节结契前,他一听到焦哥的橙色冲锋衣,突然就爆发了。”   风说:“他无视了焦哥,导致焦哥死于黑甲虫。可焦哥死后成为了兽神,两人才能相遇,才能有后面的故事。”   “捋不清,怎么就成神了呢?”林云摇头,又说,“难怪了,我总觉得多得反应过激,情绪浓烈,像是一直悬在崩溃的边缘。换个别的人经历这些,估计早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   “只有你说情绪浓烈,”大河看着远处的丛林,语气平和道,“我们都叫他疯子。”   林云张张嘴,没说出什么。   和多得分别后,他们四人又赶了两天路,才终于回到部落。   刚在广场停下,就被族人团团包围,七嘴八舌表达对他身体的担忧。   林云在这密集的关怀中,找不到回应的切口,也看不太清楚,只好对大家点头微笑。   小花也从半山腰冲下来,挤过众人紧紧抱住他的腰,一连串问:“你怎么中毒了啊?怎么还骨折了,你不知道骨折很难愈合吗?你现在能看到了吗?母司大人给的药有用吗?”   “你啥时候变成话痨了?一点都不稳重,”小河拎住小花的肩膀,把人从林云身上拉开,笑嘻嘻道,“我也受伤了,你也关心关心我呗。”   小花看看几人,小声问林云:“我弄疼你了吗?”   林云说:“不疼,快好了。”转头问风,“咱们的俘虏呢,给小花看看。”   风便从身后拖出来一个泥块似的大根茎,说:“这是捕猎藤,我们从雨林带回来的,打算种到养殖场最北端的隘口。”   小花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兴奋问:“天呐!你的意思是,让捕猎铺帮我们看护养殖场?它会听从命令吗?”   林云说:“以前不一定,现在……”他故意哼哼两声,说,“不听话就把它劈了当柴烧。”   小花哈哈笑了会,主动把这个任务揽去,准备送到养殖场。林云几人也告别热情的族人,一起去半山腰的议事大山洞。   母司大人和首领正等着他们,简单寒暄过,确认林云身体没有大碍,几人挑紧要的问题简单通通气。   林云先汇报了这段时间在外边的遭遇。一五一十,没有遗漏。   母司大人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说:“我会让白雾付出代价,直至令你满意。”   林云也没跟她假惺惺,点头应下说:“行,我记着。”   至于没提起的其他人,估计也没机会活着付出代价了。   他这次外出长达两个多月,在野外始终休息不好,不仅时刻牵挂着部落的工作,途中还新增了很多新问题。这会想到马上就能回山洞好好睡一觉,已经忍不住开始犯困了。   但还是强撑着精神,主动提出最紧要的问题,说:“黑熊首领挟持指引者,主要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得到青铜武器。大头按他们的要求,制定了详细的冶炼计划,同时也在拖慢熊族的进度。但他的处境很危险……”   首领打断他,问:“他可信吗?”   林云没因为这句质疑产生多余的情绪,金不仅负责狩猎队的工作,也负责整个部落的安全。对这样冒险的行为产生质疑才合理。   他认真回忆大头信上的内容,反复衡量后,最终还是选择相信更理性的判断。   他说:“大头没有明说他的计划,只说了大致思路。结合我们部落的经历来推测,按他的计划,成功炼出青铜武器,至少需要三个月。现在,他们正在烧砖,但这并不是冶炼必须的步骤。”   首领立即问:“这就是他的劳民计划?”   “对,这些不起眼的步骤,藏在冶炼计划的不同时期。以大头的伶俐,应该能骗过一无所知的熊族,”林云说,“但是,三个月后,已经是冬季了,黑熊首领不可能拖那么久。”   首领问:“你觉得大头会有危险?他在用自己的安全推行劳民计划,为我们争取时间?”   “对,”林云想了会,谨慎道,“熊族在球果林受挫,很可能会对我们施行报复。”   首领短促地笑了声,嗓音中满是昂扬的斗志:“我已经安排人加强巡逻,部落周围、工业区和农田范围,不间断巡查。熊族最好真有主动侵犯的胆子,到时,必定让他们有去无回!”   “嗯,”林云点头表达认可,却说,“大头和白雾是高山部落的人,若是熊族在和高山部落的纷争中受挫,他俩都可能成为熊族的泄愤对象。”   首领顿了下,问:“他们不是需要指引者的知识……”说一半,也停了下来。   光明磊落的人,大概想不到恶人的底线在哪里。或许是屈打成招,或许是反复施加疼痛,折磨人的方法多了去。   不能赌熊族的品行。   母司大人适时接话,说:“大头的计划已经成立,在熊族炼出青铜武器前,他不会有生命危险。”   “我不能接受任何伤害!”林云皱眉,厉声道,“任何一个高山族人,都必须是我们的底线。熊族施加伤害,我们再报复回去,可伤害却已经存在。”   他压下嗓音,低声但坚定地说:“真正保护族人的方式,是提前扼杀伤害。”   母司大人和首领双双陷入沉思,没有人接话。   林云也没机会说更多,领导各项工作的负责人得到消息,已经从近处赶来了。林云便问起具体的工作进度。   鸣雷知道他最关心冶炼厂,第一个开口,说:“按你之前的交代,冶炼厂一直在加班加点的浇筑青铜农具,现在的数量已经足够农收时使用。”   “好,”林云点头,问,“赤铁矿呢?”   鸣雷说:“矿山到部落之间平整出一条马路,宝石做了坚固的运输车,由兽人化出兽形牵引。每辆车都有高高的围栏,一次可以装一个山洞那么多的矿石。”   说着说着,鸣雷忍不住笑出声来,欣喜道:“炼钢炉也成功了,按你之前的思路,反复实验,终于找到了适合的修建规格。”   他从小包里拿出一把黑黢黢的刀,拇指划过闪着寒光的刀刃,却不多说其中的细节,只乐呵呵道:“就不给你看了,免得划伤你。”   风接过那把短刀,仔细端详了片刻,说:“实验成功后,就不用再做短刀了,改成一臂长的大砍刀吧。”   “一臂长?”鸣雷发出爽朗的笑声,“那得多带劲啊!”   “是,”风也笑笑,简单描述了下前些天的经历,说,“我们和玄武交手,发现短刀限制很多,杀伤力也不足。技术能达到的话,还是优先做长刀。”   鸣雷拍拍他的肩,笑说:“好小子,听你的,给你弄个加长版的!”   林云说:“我明天去冶炼厂看看,到时候再细聊。”   鸣雷下面的话都不太适合放在明面上,便点头应下。   林云又问:“交易麻袋的工作顺利吗?”   雄狮大强说:“负责交易的,都是我队里的战士,除了有人讨价还价,没人敢捣乱。”   “很好,”林云点头,又问:“球果面的储量有多少了?”   阿星乐不可支,说:“截止到昨天盘点,已经比去年冬天多二百麻袋了。”   林云也勾起一丝笑,说:“来者不拒,有多少接收多少。”   又问:“大毛草施肥了吗?去雄株的工作顺利吗?”   春天时,林云担心过早砍掉雄株会导致授粉出问题,影响今年的收成。只能先选择保守的办法,等大毛草自行完成授粉后,再在成熟期前砍掉雄株。雄株不仅更高大,还会抢夺有限的营养,砍掉没用的雄株,才能让产毛棉的雌株拥有更好的长势。   更细节的操作,还需要多观察几年,慢慢掌握大毛草的习性,总结、积累经验。   叶子说:“大毛草还在生长期,雄株的特征不是很明显,刚开始误砍了很多雌株。留下的雌株经过两次施肥,长势非常好,还没到成熟期,已经比去年更高更粗了。想必收成也会增加。”   “嗯,不错,”林云说,“记录好大毛草每个阶段的生长特征,注意总结经验,以后就轻松了。”   说完转向叶子身侧瘦瘦小小的草甸,问:“农田呢?”   草甸淡淡道:“一切都好。”   “呃——”林云轻咳了声。   草甸清清嗓子,认真道:“一切变数都在我们的预想中,没有出现意料之外的情况。目前已经发生的状况,你之前都做过预案,我能处理好。”说完似乎白了他一眼,又说,“照顾好你自己吧!”   林云略显尴尬,侧头在肩膀上蹭了下耳朵,继续问:“养殖场的施工进度呢?”   冬说:“建筑设施基本完工了,木工活还在三班倒的加紧进行。草甸做好了植物区间的规划,人秧们正在移栽各种草木。”   老角说:“第一批幼崽已经入栏了,大多情绪焦躁,日夜不停的嚎叫。按你的吩咐,每天定时定量的投喂麻醉草药,镇静效果不错,没有发生大规模伤亡。”   林云强调说:“注意环境卫生和伤口感染。”   又问囡囡:“蒸馏酒成功了吗?”   囡囡说:“实验了几次,我尝了,入口确实更辛辣,我还不确定有没有达到你的标准。”   林云说:“待会我下山去看一下。”转头继续问:“中温区发酵的奶酪实验成功了吗?”   天天哈哈大笑,说:“我也不确定是不是成功了,但和你描述的很像。”   “等会一块去看。”林云也笑起来,“从今往后的冬天,小崽子们再也不怕饿肚子,缺营养了。这可都是你的功劳。”   大家都很重视幼崽,听到这个消息很开心,低声讨论了几句。   林云略等了等,问:“硝石准备了多少?”   龙婆婆喜不自胜:“足足二十个藤条筐。”   林云沉吟了片刻,去年因为洪水的缘故,大公厕里没有可收集的硝石结晶,又过了半年,才从附近的山壁和土层里获得天然硝石。   他们在春天时,用粪尿、草木灰、草茎等原料进行人工造硝。发酵了三个多月,刮下含硝的土层,再进行熬煮提纯。   如果只是用作制皮、防腐和肥料,这些储备已经足够用到明年了。但是,林云眼前再次闪过那片红色带暗纹的布料,认真道:“不够,远远不够,这项工作不能停,硝石储备越多越好。”   龙婆婆不太理解硝石的作用,但也点头应下,她一直都很敬佩指引者大人,从不质疑他的指示。   最后,林云问:“宝石的工作呢?”   宝石上前了两步,蹲在他身前,不急不缓道:“去年的大毛草储备马上就消耗完了,织好的粗毛布从地面堆积到房顶,裁缝组正在裁剪棉服、棉被的布料。等今年的大毛草收获后,直接就能装填成成品。”   继续说:“木匠们除了支持部落各项工作,还按你的要求,给孤寡山洞做了整整一百个上下铺。这几天正在做最后的拼接,到时候再铺上棉被,孩子和老人都能安稳过冬了。” 第171章 第 171 章:尽职   林云不在部落的日子里,母司大人和首领负责坐镇调度,这两位领导者对部落内外了若指掌,没人能取代他们的工作。   因为小花对客观事物具有超凡的洞察力,林云便让她担任信息整理的工作,为上层决策与下层统筹,提供条理清晰的信息支持。   宝石不仅掌管着木工组的设计和制作、织造组全流程的运行。还因木具在生产上的重要性,和其他个小组来往紧密,担任着统筹全族的工作,确保各工作组的生产井然有序。   听完宝石的娓娓讲解,林云已经困得不行了。他也没和以前一样强撑着继续工作,而是和众人招呼一声,先回去休息了。   他和风的小山洞里,已经有人帮忙抬来了热水,兽皮毯也拍打松软。林云困得睁不开眼睛,又不想一身脏污的躺床上,站在原地狠狠纠结了会。   风一见他脸上犹豫不决的表情,就知道这人又忘了自己已经有了可以依靠的人。小可怜从小一个人应对所有琐事,累得很了也没人帮忙,每到这时候,只能强撑着那一丝精神勉强自己去做。   风揽住他,小心的帮他脱去衣服,拿棉布湿水,快速擦洗一遍。   林云迷迷糊糊说:“有老公真好……”   “嗯,”风被那两个字砸得心脏咚咚乱响,语气平静的接话,“老公还能做很多事,任何时候都别忘了你有个老公。”   林云的思绪已经散到天边,听到这话又扯回意识,斜睨了他一眼,说:“我怀疑你……话里有话。”   风只笑笑,轻吻他额头,说:“睡吧。”   林云便安心地陷入沉眠,什么时候被放到床上的都不知道。   这一觉直睡到第二天清晨,林云在鸟鸣声中沉沉浮浮,似睡非睡得赖了好一会床,才慢吞吞坐起来。   “啊——”林云伸了个大懒腰,轻声哼唧,“人都睡成饼了。”   风立即听懂了他的意思,把衣服放到石床上,探手捏捏他的背,说:“今天带你去疗愈泉,泡泡温泉,胳膊好得快。”   林云说:“看时间吧,那么多事等着呢。”   “你不在部落时,那么多的事,也顺利推进了。”风附身亲亲他的肩膀,说,“你前期不吝教导,天天给大家上课、讲解各种知识,不就是为了培养出能独当一面的下属吗?”   “也是~”林云愉悦的弹下舌,说,“听你的!”   “起床吧?”风圈着他的腰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下。林云便顺势起身,把胳膊肘搭在风的肩膀上,压背开肩,做了个大猫趴。   风的手往下滑了滑,又克制的收回,闷闷说:“多泡会温泉吧。”   ·   又经过两个多月的持续施工,食堂的功能更加完善了。   在入口处,有竹管和陶制水槽组成的洗手区,所有人必须洗净手才能吃饭。桌椅已经配齐,一排排向内延伸,能容纳两千人同时就餐:目前各工作小组都是轮休制,两千人的食堂勉强够用,但明年就得扩建了。   食堂正中间摆着几十个陶缸,上面覆盖着木板,防止落灰。里面装着温热的凉白开,供人随时饮用。在林云潜移默化的影响下,族人们开始尝试更健康的饮食方式。当然,大家其实并不明白什么科学道理,只记住了喝生水没饭吃。   族人们还没有统一的餐具,有的人用球果壳,有的用树叶,讲究些会用石碗。   林云一边吃早饭,一边听小花汇报各项工作的明细,目光掠过大家的餐具,又在心里想:是时候开始做生意了。   吃完早饭,林云特意在食堂多坐了会,观察从身前走过的族人们。   他的视力恢复了五六成,能看到轮廓和颜色,还看不清五官和表情。听觉倒是基本恢复了,每个和他打招呼的族人都是满腔的欣喜,听着听着就跟着笑出声来。   直到此时,坐在人声鼎沸的食堂,嗅到饭菜的香味,见到统一着装的粗毛布衣裤。林云才有种闯关成功的感觉——解决了最基础的温饱问题,才算闯过了原始生存的第一大关。   那么他给自己设置的第二关,就是激活发展的动力、提高生活质量。   他从很早就开始琢磨怎么改善原住民的惰性,怎么让原始社会的日子更有滋味。   竞技比赛是一次成功的尝试,比赛后,获得名次的族人们得到了物资奖励。这是继冬季发放酬劳后,大家第二次拥有个人资产。只不过,上次是人人有份,这一次,只有少数优秀的人才能获得奖励。   这一差别化激励的举措,成功植入了私产的概念。族人终于从简单直观的方式中意识到,原来比别人多做一点、做好一点,就能多得到一点。人与人之间细小的差距,也从此拉开了。   不过,这是一项长久的策略,需要等待时间慢慢演化。   为了让这种改变更具有可视性,除了用竞争激发劳动的动力,林云还推进了另一项工作:从弱势群体开始,逐步为族人进行兜底保障;用直观的标准化示范,让大家意识到日子正在变好。   孤寡山洞里无依无靠的老幼,因为没有家人的帮扶,大都像牲畜一样苟活着。林云每次从孤寡山洞经过,心里都不是滋味,一直在想怎么帮助他们。   给孤寡山洞做上下铺,不止是让人从地面搬到床上那么简单,而是和食堂里的桌椅一样,有更深层的意义——只有从泥地里站起来,才能和野兽有所区分。   提升生活质量,不止要让大家活得舒心,也要给他们体面,教会大家什么是尊严。   这个兜底政策,是和奖励制度相辅相成的。社会底线的高度,决定了族人的安全感,也能消除劳动者的后顾之忧。让所有族人相信,现在流下的汗水,都是为自己打造安稳的未来,而非一场单纯的苦役。   这样的日子才有奔头。   从食堂出来,几人打算去仓洞里检查蒸馏酒和奶酪。刚走了没几步,就听到几个小孩边跑边喊:“出来了!出来了!”   林云抬头看了眼身侧的风,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孤寡山洞前,忽然黑压压的跪倒了一片人,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ka-deo fa-fono!(兽神赐福!)ka-deo-sora!deo-talata!(指引者万岁!)”   呼喊声杂乱无章,却裹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激动。像是积蓄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决堤般倾泻而出,恭敬而炽热。   林云却脚步微顿,从早起时一直轻松愉悦的表情消失了。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让众人起身。而是快走几步,在众人面前站定,深深弯下腰,对跪着的人群鞠了一躬。   四下忽然陷入安静,只有他的背影,谦逊的立在众人中央。   几秒后,林云站起身,缠着绷带的双臂交握在下腹。他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扬起,却不是居高临下的倨傲,而是像个骄傲的战士。   他淡淡开口,声音在山前回荡:“我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让你们成为一个为自己负责的人。如果你们把改善生活的希望,依赖于兽神和指引者的仁慈,那么,我的改革将失去所有意义。”   林云扫过一张张看不清面孔的脸,掷地有声道:“去做一个主动的建设者,而不是被动的受惠者。”   族人愣愣地看着他,脸上的狂热渐渐被困惑取代。有人张了张嘴,想再问些什么,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林云没再多说,从跪伏的族人旁边,径直向前走去。   风适时追上来,轻轻托起他的手肘,却不与他贴近,和往常一样,在两人之间留下充足的尊重空间。   小花也小跑着追上来,带着些独属于小女孩的雀跃,悄咪咪重复:“主动的建设者,天呐!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有力量的话。”   林云勾起唇角,对她温和的笑了下,又走了两步,忽然说:“前段时间,绿色对我说,她不敢替你做选择。”他用自己不太灵活的手指,牵起小花的小手,轻声问,“那你觉得,什么才是为自己负责的选择?”   小花想了会,说:“我能从当下纷杂的信息中,选出最适合的答案,选出答案对于我来说并不难。”她略带苦恼的侧下头,说,“但我体会不到这个答案本身的分量,我知道它重,但我不知道它为什么重。”   “你很厉害,”林云点头,说,“我能非常确信的跟你说,你的天赋超越了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你不需要精进深度,但需要扩展视野的宽度。”   林云站住,面朝她弯下腰,视线与她齐平,看着她的面孔,认真问:“未来某一天,你愿意代替高山部落,驻守鱼翼部落吗?”   小花认真思索了两秒,干脆地给出答案:“我愿意!”   林云噗呲笑出声,又很快敛起笑,问:“以你的分析,还有比你更适合的人选吗?”   “没有了,”小花也笑了笑,不好意思地耸耸肩,说,“但有个更好的选择,让阿母带我一起去。”   林云笑着站起身,牵起她继续往前走,说:“等那边稳定下来了,就让你们去。”   小花很开心,问:“我能带着春天吗?她离开我会睡不好的。”   “可以~”   “能带着姆姆吗?”小花问。   “也可以~”   “金呢?”   “都可以~”   小花哈哈大笑,问:“你不怕我们自封为王吗?”   林云也笑:“你那么聪明,怎么想不明白。是做一个拾人牙慧的王,永远跟不上高山部落的发展速度。还是为高山部落守好一番领土,获得无上的荣光?”   小花笑得更开心了。   几人闲话着,先去冷仓洞转了一圈,阿星接待了他们,大致讲了冷仓洞的货物储存情况。仓洞刚投入使用半年,暂时没出什么问题,几人很快就去热仓洞了。   蒸馏酒的操作没什么技术难度,做好合适的铜锅等一系列蒸馏工具后,多次重复蒸馏步骤就行了。   难的是前期的发酵过程。   酿酒技术起始于野生浆果的自然发酵,后来随着时间发展,为了提高酒精度和成功率,古人开始使用酒曲进行复式发酵。   草甸她们选种时挑剩下的几种劣质种子,经过浸泡、蒸煮处理。加入从各处收集来的霉菌,再混合不同比例的酵母菌。最后装入干净的陶罐中,密封发酵1-3个月不等。   发酵过程没有前人经验可供参考,只有来自林云的理论知识,加上上百次发臭、发酸、长毛的失败实验。最后选出几种色泽、纯度、酒精度最好的配方。不同的霉菌配方也通过谷物留下引子,方便以后使用。   医疗上用来消毒杀菌的一般是75%的酒精,就算稍差点的高度酒,也能一定程度抑制细菌增殖。   到低温区一看,囡囡为了提升酒精度,竟然把成功发酵的几种酒,蒸馏了整整5遍,比林云嘱咐的多了两遍。   风用干净的筷子搅动小碗里的酒液,3碗能搅拌出绿豆大小的酒花,在酒面上整齐排列,维持几秒钟才散。还有两种只能搅出密集的小酒花,刚撤离筷子,酒花就消散了。   林云听风介绍完,说:“前3种黄豆大的气泡,一般是60度左右,但还可以继续蒸馏。”又说,“让我尝一下那两碗气泡最小的,要么是75°以上,要么是没用的40°以下。”   风把碗贴到林云唇边,让他尝了口,看他表情就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高度酒精。   “肯定是40°以下,”林云皱眉,把酒液咽下,问风,“这3种60度的,哪种最清澈?”   囡囡在旁边说:“都听清澈的,看着和水一样。”   风仔细看了两遍,说:“只有中间这个没有漂浮的碎屑。”   囡囡惊呼:“这也能看出来?”   风答:“耐心点就能看出来。”   林云说:“继续蒸馏中间这个,再蒸馏一遍应该就可以了。”   囡囡没二话,说:“行,蒸馏出第一碗酒心后我就拿给你检查。”   “辛苦了,”林云对她点头,又说,“你比我想象中做的好,能独自做到这种程度,远远超乎我的预设。”   囡囡不以为意道:“我是女的啊,我以后也想结契,再生几个幼崽。你之前和我说,半年来,部落死了3个产妇,我就想,我会不会也成为那3个人呢?”   林云点点头,说:“我们都在努力。”   “是!”囡囡深吸一口气,语调昂扬道,“我觉得这是我做过最有意义的事,比做出好吃的食物更开心!”   林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受到她的情绪,便轻轻碰一下她的肩,说:“一起加油!”   告别囡囡后,他们又走一段路到中温区,风一进来就说:“小心脚下,到处都是模具。”   天天从里面迎过来,大笑着招呼几人:“刚才就听到了你们说话的声音,快来尝尝这奶酪成功了没。”   林云根本来不及说什么,天天就塞了一块奶香浓郁的东西到他嘴里,他只好先费力的嚼几下。   天天热情介绍:“我按你教的奶豆腐做法,先放在低温区自然发酵两天,变酸后用小火慢慢加热。用粗毛布把絮状的东西捞出来,挤压脱水,然后放在模具中压实、定型,最后再放在太阳下暴晒。”说完转回头,问林云,“是不是和石头一样硬?”   林云吸溜一下唇角长时间无法闭合洇出的口水,点头说:“硬!”   “哈哈哈,”天天笑了几声,说,“我观察着呢,第一块成功的还没坏,也许真能保存到冬天呢!”   风伸出手,让林云把咬不动的奶豆腐块吐到手心,问:“怎么做了这么多?”   天天理所当然道:“这种方法成功了啊!”又说,“你们看到仓洞前小树林的几头喜牛了吗?羽带人捉回来的,拿粗麻绳拴在树上。每天都有挤不完的牛奶,不做成奶酪,不是浪费了?”   好久没听过羽的名字,林云还愣了下,随即语气如常问:“第二种方法没成功吗?”   “嗐!”天天叹口气,说,“也不知道哪一步出了问题,总是有酸臭味。”   林云之前教给天天两种方法,一种是草原民族的奶豆腐,刚才吃过的就是制作成功的奶豆腐。正常状态下,风干时间越长,奶豆腐越硬,质量越轻,存放时间就越久。   这种奶制品非常适合外出时做干粮,只用泡在热水里,或者放锅里煮软,能快速给战士们补充能量。也能在冬天缺乏食物时,给孕产妇和小崽子们提供营养。   第二种是藏族的酥油,也是先发酵,再反复搅打,收集析出的淡黄色脂肪。揉成团后在水中不停揉搓,反复挤压,就可以了。   这种奶制品也能提供丰富的营养,适合给普通人食用。   听天天的讲解,似乎是在发酵的过程就出现问题,做成的酥油总是发臭发酸。林云看不清,只能由风和小花去查看问题,风只用了两分钟,就回头说:“微生物超标。”   “哪里?”林云接话。   风已经走了回来,说:“发酵的石锅没有清洗干净。奶豆腐需要加热,会杀死杂菌。酥油制作过程没有加热的步骤,含有各种杂菌,就变质了。”   “哎呀!”天天不好意思的笑了几声,说,“这个石锅里坑坑洼洼太多了,我也没注意。”   “没关系,现在还很早,不着急。”林云随口安慰了两句,说,“我再教给你一个做奶皮子的办法,这种食物也可以给小崽子们吃,办法更简单,只需要一直加热牛奶就行了。”   他把制作细节讲给天天听,嘱咐她随时来问问题。   交代完后正要走,风忽然说:“你为什么不多找几个帮手?”   “嗐!”天天下意识接了话,说完才看了林云一眼,说,“也不是多累的活。”   风沉默了两秒,说:“怀崽子了就多休息休息,该是你的酬劳,不会少的。”   “哎呀,哈哈哈,”天天尴尬的笑了几声,说,“我这不是想给家里的小崽子们多挣点食物吗?以前没听说过奶酪,可不知道还能保存这么久。我想着,以后肚子大了不方便,现在能动的时候多动动。”   林云没太惊讶,语气温和道:“还是多注意的好,应该还没多久吧,体力活交给别人做吧,你注意休息。孕妇本来就能多领一份食物,你又制作出了奶豆腐,给部落立了功,部落不会缺了你家里的食物。”   “诶!好好好!”天天连声应下,喜悦之情不胜言表。   林云也没多话,说完就往回走了,打算去看看别的地方。部落的工作一项接一项,根本排不出先后轻重,每一项都得他亲自看过才放心。   正低声和风抱怨工作使小脾气,外面忽然咚咚咚的跑进来一个人,上气不接下气的喊:“指引者大人,指引者大人,你在哪?”   林云心里一缩,下意识觉得是不好的事,小花已经机灵的迎过去,小喊着说:“这里这里,转个弯。”   那人边跑边说:“指引者大人,你快回去吧,母司大人让我来找你……”   “说重点!”林云急冲冲走过去,问,“是谁出事了?”   “好运!”那人跑到他面前,撑着膝盖大喘气,说,“胎位不正,生不下来,母司大人让你去见他最后一面!”   林云膝盖一软,脚下踉跄,风立即抄起他的腿弯,一把将他抱起,转头嘱咐小花说:“去拿蒸馏酒,越多越好,”又温柔至极的抚一下林云的眼皮,轻声说,“别怕,我带你去。” 第172章 第 172 章:希望和过往   母司大人专门让了解实情的人去喊他们,来的路上,已经讲解了整个过程。   林云的心也随着了解一点点沉了下去。   老鸟死后,母司大人曾主动向林云咨询过,在那个世界,他们怎么应对产妇的一系列问题。   从饮食到运动,从难产到产后护理——有段时间,林云一直在看这方面的书,如饥似渴,分秒必争。可能印象太深,直到现在也没忘,于是毫不保留的告诉了母司大人。   作为统管部落生计的人,母司大人深谙人口和生育的重要性,让她去推进产妇的护理最为可靠。否则,按往年的旧例,半年内死去的产妇远不止3人。   好运作为兽人,体能优势强于普通人秧。也乖乖听从林云的建议,孕期一直没有停止活动。不是在工作,就是陪着冬跑来跑去,身体状态一直很好。   半月前,就有接生姆姆提醒过好运,他肚子的形状不太对。应该跪在床上,额头触地,臀高于头,这个姿势能调整胎位。好运也一直在认真的照做,但连续十多天没有任何效果。   接生姆姆便把这事汇报给了母司大人,母司大人亲自为他作了体外倒转,还是没有明显效果。   来传信的接生姆姆边跑边说:“母司大人推测是臀位先露,这种胎位最难生。昨天后半夜开始发动,现在还没有看到胎儿。刚才又突然破水,按以前的经验,一旦破水,胎儿很快就会被憋死,产妇也撑不了多久。”   风感到背上的手指在收紧,再次加快脚步,往南坡奔去。   和上次一样,矮小的洞口前,围了一圈高大的兽人,像默默等待的死神。   人墙缝隙间,能看见冬被几个壮汉死死架住,正疯狂挣扎,沙哑的嘶吼:“让我捏碎它,把它捏碎,把它掏出来!我要好运!我只要好运!”   索朗语中,不同性别不同物种的代词不一样,冬用的是指代死物的“它”。   风把林云放下,托着他的手肘把人送进山洞,两人都没有看向冬。   离好运的床前还有一段距离,林云脚底踩到什么黏腻的东西。低头去看,似乎是一大片的血迹,已经被反复踩踏得上了浆。洞内燃着两个火塘,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闷热而污浊。   林云心头一紧,几大步走到床前,弯腰碰了碰好运冰凉的脸颊。   “能听到吗?”他提高音量,轻拍两下他的脸,“好运!说话!”   好运的呼吸乱了一阵,闷咳两声,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涣散地晃了晃,才落到林云身上。   然后,他对林云笑了笑,哑声说:“你瘦了好多啊。”   林云喉头一哽,酸涩直往上涌。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情绪压下去,争分夺秒地问:“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救你俩。但风险很大,很痛苦,也没有先例,可能最后你俩都活不了。”   听他说完,好运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大了些,气若游丝道:“现在不也是……都活不了了吗?”   林云又犹豫了两秒,在心里把这事过一遍。其实,他和母司大人讨论过难产的问题,对这种情况也有预案。只是以前没有蒸馏酒,无法消毒,现在则时机正好,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吞下口水,他对身侧的风点点头,说:“就在另一个背包里,一个白色带红十字的袋子,去拿吧。”又转头吩咐洞内其他人,“蒸馏酒消毒生存刀、大量热水、绷带、兽血羹、麻醉草药,快!越快越好!”   母司大人提醒他:“没有能用在人身上的麻醉药,能给野兽镇静的草药,会让人四肢瘫痪。”   林云想起了这回事,迟疑片刻,问好运:“你能忍得住吗?很痛!”   好运说:“没问题。”   “那就开始!”林云果断道。   风把林云托付给母司大人,拔出生存刀递给小花,迅速出去拿东西了。   路过洞口的冬时,他转头看了看那个无力癫狂的男人,冷冷道:“没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就去解决下一个问题。”   冬双目赤红的盯着风,听到这话,急促而粗重的喘息顿住。挣扎的力道也缓缓卸去,任由旁人按着他的肩膀。   林云扬声道:“冬,来。”   冬已经意识到什么,踉踉跄跄的走进山洞,伏身趴在好运的身侧,颤抖着说:“我离不开你,你知道的,我根本不想要幼崽,我只是离不开你……哥哥。”   他趴在好运肩膀上,轻声啜泣:“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好运眼角落下一滴泪,侧头蹭蹭他的手,说:“我不想后半生一直活在愧疚中,你要理解我……阿母和幼崽本就是连在一起的,你想活生生的把她从我身上撕下去吗?我能感受到的啊,我能感受到她被撕下去。”   林云听了两句,皱着眉催促:“你可以吗?不要耽误时间!”   冬咬咬牙,沉声问:“要怎么做,你说吧。”   “划开好运的肚子,把胎儿取出来。”林云说。   “什么?”冬惊问,赤红的横瞳唰地转来,死死盯着林云,再次提高音量,问,“你说什么?”   林云没有被他干扰,冷静道:“兽人伤到穿肠破肚也有一定几率生还,现在不马上取出胎儿,他俩必定会死。”   母司大人也在一侧提醒:“你不行的话就出去等,好运有权独自决定这件事。”   “不……”冬转回头,用额头轻触好运,说,“我不出去。”   好运抬手摸摸他的脸,笑说:“陪着我们吧,最后……我也不想离开你。”   小花已经把生存刀用蒸馏酒反复擦拭过,捏着刀柄远端,问:“谁来?”   山洞内一时陷入死寂,众人都没说话。   这是两条命……   林云看向小花,小花对他点点头。   “开始吧。”林云往旁边挪了两步,再次催促道,“快!胎儿会逐渐窒息,再晚就来不及了。”   冬从地上站起来,小心翼翼的掀开兽皮毯,目光触及青紫的肚皮时,下意识别开目光。   他接过生存刀,看小花端着蒸馏酒,在好运的腹部反复擦拭。   冬一遍遍深呼吸,拿着刀的右手却越来越抖。   母司大人轻叱了声,从他手上夺过生存刀,对好运说:“忍着别乱动!”语毕,干净利落地下刀,刀尖在好运下腹部划开一道掌心长的刀口。   同一瞬,好运猛地伸长脖颈,额角青筋暴起,上下齿间咬出咯吱乱响,喉间挤出一声闷哼。却硬生生忍住了,身子纹丝未动。   以往那个诡异而情绪克制的冬已经不见了,现在的冬跪在床头,贴着好运的脸无声嚎哭。哭得面红耳赤、肝肠寸断,哭得涕泗横流,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用蒸馏酒洗手,”林云及时提醒,“这一区域没有大血管,刀尖划开一个缺口后,用手扩大切口。只要不弄破其他组织,就是安全的。”   母司大人没接话,按记忆里他讲过的重点,一层层划开腹内结构。   短短一两分钟,林云就模糊的看到,她再次用蒸馏酒清洗双手。然后,探手掏出来一个手掌大的小婴儿——却没有声响。   周围只有母司大人动作间的簌簌声,她倒拎着毫无动静的婴儿,走到火塘边,不停揉搓她的后背、按压前胸。   众人愣愣的看着,死寂在洞内蔓延。   林云却不敢耽搁,立即安排下一步操作:“消毒、缝合,”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问,“谁来?需要把伤口两侧缝合到一起。”   风已经拿来了医疗包,大手捏着一个小小的透明包装。里面装着一个银闪闪的弯针,和一团细如发丝的缝合线。   他上前两步,迟疑了片刻,说:“只有一个。”   “给他用。”林云果断道。   洞外走出来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对林云说:“我来吧,我用过这种弯针。”   林云听出是老鸟的女儿,那个叫噗噗的女孩。便让她上前来,用蒸馏酒洗手消毒,轻声指导她怎么拆包装,怎么运针,怎么缝合。   直到这时,火塘边才传来一声细弱的哭声,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的嘤咛。哭了好几声,才渐渐连贯起来,声音也逐渐嘹亮。   林云不由停下,有种沉甸甸的空气重新开始流转的错觉。   噗噗回头看了两眼,在自己肩膀上蹭蹭眼睛,哽咽着说:“我听懂了,我会缝好。”   林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清晰感受到她的情绪,他吞下酸楚,轻声提醒她:“不要把眼泪滴在伤口上。”   接生姆姆已经手脚麻利的清洗好小婴儿,包上毛棉毯子,抱去给好运看了看,然后由一旁等着的妇人去哺乳。   小婴儿吃的不多,不过几分钟,就再次被抱回来,交给母司大人。   母司大人的手很稳,下刀时没有碰到危险的部位,出血量不是很多。此刻抱着小包被也是稳稳的。小婴儿找到温暖又安全的地方,砸吧砸吧嘴,一偏头就睡着了。   母司大人就那样抱着她,站在床边指导噗噗避开血管,平静的像是在进行一场重复过无数次的猎杀。   有人端来一碗富含兽力的兽血羹,喂给气若悬丝的好运,直到这时,林云才重新看向他,说:“最难的危机已经过去了,你要好好恢复啊。”   好运眼眶充血,看着可怜至极。他勾起嘴角,露出一个颤巍巍的轻笑,随即便昏了过去。   “我十年前就说过你会后悔,”母司大人没有提名字,冬却后背一凛,僵在床边。母司大人侧头瞟了他一眼,冷冷道,“跪下。”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离去,洞里只剩针线穿过皮肉的轻响。   冬把好运放好,轻抚过他的脸,然后起身走到洞中央,直挺挺的双膝跪下。   索朗大陆只有单膝下跪的问候礼,就连向兽神问好,也是单膝下跪。只有处罚罪大恶极的人,才强迫他双膝下跪接受惩罚。对于兽人来说,这是一种极大的侮辱。   母司大人淡淡道:“跪到好运能下床,愿意亲手把你拉起来。”   那个小女婴被母司大人抱走了,暂时托付给其他有母乳的女性。部落族人经常应对这种情况,已经有完备的流程。   林云一直守到包扎好伤口,查看了好运的状态,又留下两粒退烧药,嘱咐噗噗怎么使用。   洞口离得近的邻居,生活中本就多有照应,噗噗和老角同时上工时,邻居们经常帮忙带弟弟。这会,噗噗也愿意照顾好运,只让林云放心。   林云和风回到山洞,拿上东西,极有默契的选择去疗愈泉。远离人群,走进昏暗的洞口后,两人同时开口:“你怎么……”   “他怎么……”   林云笑了下:“先听他们的故事,我的故事很短。”   “好——”风揽住林云的腰,把头灯打开,照亮前面的路,边走边说,“冬挺混账的。”   据风所说,两人前半段故事很无聊:冬是前前前任首领的孩子,好运是前前任首领的孩子。好运的阿父,打败并驱逐了冬的阿父。   冬的阿父在外流浪了几年,生下了冬……   “等会?”林云问,“什么叫阿父生下冬?不是不分性别,统一称生育者为阿母吗?”   “冬的阿父是个男性兽人,和其他女性生过很多孩子,”风顿了下,说,“这样说只是方便理解……嗯,冬的阿父和一只强壮的巨羊龙,生下了冬。”   “啊??”林云脚下凌乱,惊问,“兽人和野兽可以生?没有生殖隔离?”   “这……”风迟疑,“我也不清楚,这种案例太少了,我只听说过冬一个,也不知道真假……可能是真的,谁拿这种事撒谎。”   又赶紧补充:“兽人看野外的野兽,就和你看呆头鸡差不多。居高临下,理所当然。再强大的野兽,也只是猎物,是低级的。兽人在这方面,有着天生的种族优越感。”   “就像……”风想想,做了个比喻,“泥巴和陶器。”   “哦——”林云点头,“懂了。”   风下结论:“总之,不太光彩。”又接着讲下去,“好运的阿父没做几年首领,也被杀死了,这俩人就在野外相遇了。”   “也相爱了?”林云问。   “谁知道呢?”风轻啧了声,继续说,“这俩人养精蓄锐,联手杀死了前任首领,让冬做了新首领。直到今年冬季冬主动放弃,足有二十多年。”   林云抓到重点:“冬的能力确实很强啊,二十多年都没人能挑战他?”   风沉默了会,说:“关键是,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怎么说?”林云问。   “他俩的孩子,就是快乐,长大后……”风有些难以启齿,走了好一会才说,“冬就和不同的族人lena-fa,生下很多他的孩子……”   “我!操!”林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忍不住给了风一胳膊肘,“什么狗屁玩意儿,还踏雪前来,我以为他多深情呢!”又想起好运当初那一身伤,骂道,“这个家暴渣男,只是让他跪着罚得太轻了!”   “好好好,小心胳膊。”风小心托着他,继续说,“好运后来带着快乐逃了出来,只过半年,冬就找来了。两人吵架的时候,我们和快乐去偷听。”   “吵了什么?”林云问。   风说:“冬想让羊族变得强大,但他又觉得羊族骨子里就是懦弱,很瞧不上羊族的本性。”   林云惊讶:“他觉得自己的基因强大?想改变羊族的基因?”   “对!”   林云咬咬牙,用索朗语骂了句脏话:“neao-foli-mal。”   隧道里飞出一只粉色萤火虫,林云也看不顺眼,迁怒的挥手拍飞,结果把自己疼得龇牙咧嘴。两条断臂互相抱住,再不敢乱动了。   他想起母司大人评价冬,说他手段偏激,算是非常含蓄了。   对于索朗大陆这样尚处文明边缘、秩序混沌的世界来说。这样有能力、敢想敢做的人,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人才。数千人的部落中,也难能孕育出几个这样的人。   母司大人重视他的能力,施以驾驭并妥善利用,将他安置在关键要职上,使其为己所用。足见母司大人用人的老辣与清醒。   林云却做不到……起码暂时做不到。   听完风的讲述后,他对冬人品的疑虑暂时战胜了对人才的渴求。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终于来到疗愈泉的山洞,估计大中午都在忙,温泉里一个人也没有。   风让林云趴在池边,小心托着他的双臂,只把胳膊泡进水中。   “泡五分钟,用清水洗干净,再泡下次。”风在池边坐下,说,“累了、疼了也告诉我,我们稳妥着来。”   “好,”林云身下铺着风的衣服,下巴顶在柔软的布料中。双臂泡在温热的池水中,轻缓的波动使手臂缓缓漂浮。难得不觉得骨折处胀痛,林云舒服的只想哼唧。   “你呢?”风抚过他已经长过肩胛骨的发丝,捏在指尖搓了搓,又谨慎的问,“回答这个问题会让你伤心吗?”   “不至于,”林云笑道,“已经不觉得了。”   “啊——从哪开始讲呢?”他长叹一口气,问,“你还记得我的妹妹吧,林小麦。”   “当然。”风应。   “她其实是我姐姐的孩子。”林云说。   风的心里立即泛起一阵刺痛,把一切关联都串了起来,结合之前的信息,试探问:“姐姐15岁生下她,17岁自杀?”   “对,”林云淡淡道,“上吊。我去给她送早饭,一掀帘子,看到她用床单把自己挂在床边的房梁上。”   风说不出话来,只轻缓的揉揉他的发顶。   “我们村一个泼皮无赖干的,我和奶奶一直不知道这事。留守儿童,冬天,衣服厚,谁都没发现。我姐姐,那个傻瓜,傻透顶的傻子,一个人担惊受怕,忍了8个多月。实在瞒不住了,才告诉我爸妈。”林云缓缓讲述,话里没什么情绪。   “我妈,装做孕妇回村里。大张旗鼓的说,接我姐姐去城里给她伺候月子,把我姐姐接走了。后来又把我和奶奶也接去城里,想彻底杜绝真相。”他轻叱一声,说,“但根本没瞒住,那个人渣,喝醉了,在村里说林小麦是他的种。”   风捏动手指,恨道:“怎么有这么可恶的畜生!”   林云说:“我就是那时候看的书,那段时间家里乱,我也没上学。就每天坐车去图书馆,看各种科普类的书,慢慢的,也看专业书。但其实只是一知半解,并不太懂。”   “后来我长大,想姐姐,想知道更多真相,又开始看书,看了很多专业书,妇产科学、围产医学啊什么的。每天看,看着,想着,想姐姐怎么这么傻,每天在心里骂她。”林云笑了下,又说一遍,“太傻了。”   风从他凌乱的话里听出未尽的想念,用手指蹭蹭他的耳朵,说:“姐姐也会想你的。”   “嗯,我知道,”林云笑笑,说,“老鸟死后,我伤心了一段时间,觉得这世上很多事让我无力抗衡。但你的存在,又让我觉得,我不是在孤军奋战,我真的可以试试。所以我就把自己知道的知识,告诉母司大人,母司大人也一直在认真推进这件事。”   风由衷道:“你们都很伟大。”   林云不置可否,抬起眼皮看他一眼,问:“我小时候的所有事……都告诉你好不好?”   “说出来会让你难过吗?”风问。   林云想了下,说:“真的还好,已经很多年了……在我的生命中,占比很小。”   风说:“那就讲给我听吧,我会陪着你。”   “因为这个事,我爸妈精力不足,疲劳驾驶,凌晨3点去进货,出车祸死了,”林云看看风,说,“我怕生肉就是因为这个事。他俩在离店不远的地方出的车祸,我听到声音跑过去。想拉我妈出来,一用力,把她被撞断的整条胳膊拔出来了。”   风附身抱住他,心痛道:“我不听了,别讲了,别回忆了。”   林云说:“真没事……”   他无奈地叹口气,说:“那就不说这里了,说说我怎么报复那畜生的。”林云歪头蹭蹭风,说,“我爸妈死后,我们撑不住那个鲜果店,就把店盘出去,又回到老家。那时候,村民们都知道我家的事了,风言风语很多。我气不过,趁那畜生喝多,翻墙进他家,在他饭碗里放了点东西。但是……”   林云笑了声,满是讽刺:“那畜生的媳妇看到了。等我躲起来后,她在厨房站了十分钟,思考了十分钟,然后把饭给倒了。啧。”   林云又笑了两声,叹息道:“其实不是什么毒药,只是一些公猪用的发情剂,我就是想看他暴露本性而已。不过……”   “他越来越嚣张,在我家门口撒尿,高喊着要见女儿,我呸!”说到这里,林云还是气到怒不可遏,呼哧呼哧喘了几口粗气。   风便把他拖起来,用清水洗净他的胳膊,把人团团抱在怀里。知道他情绪难安,更需要排解,于是顺着问:“你怎么处理的?”   “哼!”林云咬牙笑了声,“我从墙头跳下去,直接一砖头把他拍晕,给他灌了另一种药。”   风不停搓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适时问:“什么药。”   “这次是母猪用的发情剂,就是雌激素。”林云狰狞地笑了两声,“我直接敲开他家的门,当面把那包药交给他媳妇,跟她说,用不用随意。”   “后来呢?”风问。   “当然是用了,”林云笑,“那个女人也很不容易。畜生喝多了就打她,她只是柔弱惯了,又不是真的受虐倾向。有合适的机会,她也会利用的。”   风亲亲他的额头,说:“你还那么小,但已经是个好人了。你保护了家人,保护妹妹,还能保护陌生的弱者。”   “哈哈,”林云这次真的笑出声来,“好汉不提当年勇!”   笑完,又幽幽叹口气,说:“我一直觉得,莽莽撞撞、满是斗志的青年时期,在我人生中来得太早了,锐气被提前消耗。以至于后来,我总是暮气沉沉的,做什么事都得很认真、很用力。”他侧头碰碰风,柔声说,“直到感受到被你深爱着。”   风的双手捏住林云的手指,一厘一厘替他按摩放松,好一会开始说:“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不要经历这些,我想让你平平淡淡的长大。就在高山部落,我一定会保护你。就算我俩永远都不懂科学知识,懵懂着,傻乎乎的,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本能。我也会和你结契,只和你一人lena-fa,永远陪着你。”   林云从他话里听出浓烈的爱意,于是亲他一下,轻轻抵在他下巴上,低声呢喃:“我也爱你。”   风顿住,没说话,只不停亲怀里的人,爱不释手的不停啄吻,凌乱低语:“我爱你,我也爱你,我好爱你……” 第173章 第 173 章:炼钢   泡完疗愈泉后,效果似乎非常好,不仅是疼痛减轻,甚至有种骨头缝里麻麻酥酥正在生长的感觉。   效果太明显,以至于林云开始怀疑这其中是否有玄学。   “别挠。”   风回头,看到林云又在用一根食指,从夹板和绷带的缝隙里伸进去扣胳膊。就随手从置物架上拿了个小东西递给他,说:“手里拿个东西,不要再挠了。你现在的皮肤很红,再挠就出血了。”   林云乖乖接下,又故意嘟嘟嘴,轻声哼唧:“你现在好凶啊,小风同学!”   风立即放下背包,走过去搂住他,问:“不让管啊?”   “让让让!”林云没忍住笑,仰头碰碰他鼻尖,说,“我喜欢死了!”   捏几下手里的东西,是个和乒乓球差不多大的空心椭圆形,软软弹弹的,还有点粘手,便问:“这什么?跟鼻屎一样。”   胸膛里传出几声闷笑,风说:“大河给你的那个蚕茧,新生的蝴蝶已经飞走了,把茧留下了。”   林云遗憾道:“这手感,估计不能缫丝。”   风认真看看,说:“更像一团膏体,不是密集的丝线。”在指尖捏了捏,说,“你不是说要做康复吗?刚好能活动一下手指。”   “行吧,还挺适合,跟握力球一样。”林云听话的团在手心里,问,“我的戒指呢?好久没戴了。”   “我去拿,”风从置物架上的小匣子里取出那颗蓝宝石戒指,重新戴到他手指上,左右看了看,说,“我之前还以为你不喜欢呢。”   “怎么可能?”林云笑,用指尖轻拍他的脸,说,“我就是单纯怕丢在野外了。”   “好,我知道。”风也笑笑。   “收拾好了吗?”林云问。   “好了,走吧。”风背上背包,托住林云的手肘,一起走出去。   部落里很多工作都必须林云亲自查看,了解进度后再推行下一步,泡完温泉后还得继续工作。   工业区独立在部落东南方,位于小山涧边缘地带,和砖厂相隔不远。林云他们到的时候,两处的工人正围坐在一起吃午饭。   林云摸摸肚子,说:“正好饿了,先吃饭吧。”   有人热情的起身帮他们盛饭,还有人让出自己垫屁股的草团。   林云新奇的坐上去感受了下,说:“够柔软,但是不方便移动,我让鱼叔做些厚实的蒲团,放在工厂各处,给大家随意取用。”   这话立即得到响应,林云又说:“工作中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都可以跟我说。”   刚开始没人说话,嘻嘻哈哈的互相推诿。林云也不催促,只盘腿坐着,慢吞吞地转着手指上的戒指,好整以暇地等着风来投喂。   过了会,有个人秧说道:“砖窑周围太热了,在附近站一会,就得去河边冲冲凉。但距离有点远,冲完回到砖窑,身子又热起来了。”他不仅提出了问题,还加以自己的思考,问,“能用食堂那样的竹管,把河水引到砖窑附近吗?”   林云很欣喜这样珍贵的思考,想了想,说:“可以,三天左右就能解决。”说完,又耐心解答,“砖窑高于河水的水面,不能直接把水引向高处。需要在河边做个水车,抬高水位,形成水位落差后,再连接竹管。”   众人似懂非懂,兴奋的讨论一阵什么是水车,林云对风说:“你帮我记一下这件事,回去后转告宝石,让她来找我讨论。”   人力劳作必定转向机械化生产,就让这架水车作为开端吧。   先在河边制作一台小型水车,既能练手,也能积累数据。技艺成熟后,再慢慢扩大水车的规模,增加不同的功能,把水力应用到风箱、磨坊、纺车等工作中。   工作中确实有很多不便捷的小问题,工人们见林云是认真为他们解决,纷纷讨论起来。风便把人们提起的问题都记下,等待慢慢完善。   这批人吃好饭之后,刚象和第二批休息的人一起过来。   林云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正想打招呼。目光一转,却看到她左腿膝盖以下空荡荡的,原本高大的身躯,也因失去了一条腿而向一侧偏移。   “怎么了这是?”林云站起来,摸索着往那边走了两步,“我怎么没得到消息?”   “坐下,眼睛看不清就别乱动了。”刚象跨了两大步走过来,把拐杖塞他手里让他摸摸,说,“宝石帮我做的拐杖,挺方便的,不影响行动。”   “什么时候的事啊?”林云皱着眼皮,止不住的懊恼,“是慧民河通水前那次吗?一直都没好吗?不是有疗愈泉,怎么还是病到了这种程度?”   “坐下,”刚象带他坐下,接过旁人递来的饭菜,边吃边说,“疗愈泉真那么有效,部落里哪来的残疾人啊?你也别太在意,过去很久了。”   林云还是忧虑:“那你的工作呢?”   “狩猎队暂时由我们队的阿莱负责,他是大强的儿子,很强壮的雄狮兽人,不过还没有正式交接。”刚象看了眼风,对他眨眨眼,说,“母司大人可能另有安排。”   风也皱着眉,和林云一个表情,问:“是上次围捕巨蚺留下的旧伤吗?”   刚象嗤了声,教训道:“没学过狩猎队的规矩吗?伤害已经真实存在,就不要溯源。否则我还说十年前被你咬过一口呢。”   风和林云都没作声,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刚象又道:“负重型兽人是拿骨头的硬度在工作,我能早早退下来,也能好好养养我的脊梁骨,否则老了会驼背的。”   林云知道兽人们都很要强,便不再提这事,只说:“你把工业区的工作处理的很好,这边还得依仗你。”   “说起这个,”刚象没有轻慢,仔仔细细汇报了工业区的进度,“混凝土的产量提高后,灰浆水泥的使用率逐渐下降,我们的生产重心也转向了混凝土。养殖场马上建好,冬天前这段时间,我们会全力烧制木炭,按计划,下雪前能为冶炼厂储备足够5个月消耗的木炭。”   林云也顺势问起工作,两人交流了下怎么修建竖式石灰窑。   因为没有足够的砖头,烧制石灰一直采用堆烧法。现在腾出人手,也有了砖头,就打算修建更高效的竖式石灰窑。   “选址时优先选择有水源的小山,木工组做出水车后,给石灰窑配上水动的传送带。”林云手里捏着蚕茧,不紧不慢道,“这样一来,建一座大型竖式窑炉就够了,平均五天出一窑,完全能满足需求。”   刚象忍俊不禁,说:“这样好,来回堆料、封窑可麻烦了,修个大的,一窑顶十窑。”   “对,”林云点头,问,“砖头呢?”   “让他说。”刚象指了个人,正是刚才提出引水问题的人秧。   “我叫果果,”那人自报家门,说,“大头把砖厂的工作交给我和另外两人,大小事都是我们三个人商量着来的。”   “挺好,”林云应了声,问,“砖头的需求量非常大,明年的建设需求更多。今年冬天,砖厂不能停工,你们思考过怎么应对暴雪吗?”   果果显然早有准备,说:“我们正在伐树,准备刨成木板。斜着插入土山,下方搭在砖头垒砌的支撑柱上,在土山前造出一个斜顶的棚子。周围则模仿冶炼厂的雪墙,一层层加固四周的积雪,这样就能在雪层下制造出一个活动空间。”   林云没有盲目支持他们给出的方案,而是问:“冶炼厂用的草席封顶,冶炼炉产生的热量,能直接融化草席上的积雪,不会导致草棚压塌。砖窑逸散出的热量不足,再隔一层厚厚的木板,棚顶的积雪不融化,会不会压塌棚子?”   果果梗了下,说:“我们回去再商量一下,五天后给您改进方案。”   林云笑了下,说:“好。”在心里给果果做了画像:机灵不足,务实为主,然后打上可用的标签,留着以后慢慢教导。   简单聊过后,大家各自去工作。林云两人又折返回部落,翻过后山,从草甸原本的小农田进入冶炼厂。   “怎么从上边绕过来了?”鸣雷在小农田边上等着他们,一见面就说,“山路很窄,多危险啊!”   林云说:“让风看一下怎么炸断山路。”耸耸鼻尖,嗅到了一阵花香,问,“谁种的花?”   “草甸啊,”鸣雷指了下小农田,说,“她有时候会来翻翻地,也不乱跑,就没管过她。”   “哦哦,”林云回头看看,只能看出模糊的彩色色块,便也没操心。又问,“你是从什么时候看到我们从山上翻过来的?”   “你们一露头我就看到了!”鸣雷哈哈笑道,“兽人的五感比你想象中更敏锐。”   “我以为冶炼厂的气味和声音,会对你们产生干扰。”林云说。   “不至于,”鸣雷给他们带路,往冶炼厂的方向走去,“你们想炸路的话也可以,小心些总没错。”   林云点头:“嗯,冬天前炸断,四周山体的低凹处也要再次加固,防止意外发生。”   走了没几步,周围便出现一垛一垛的矿石堆。林云蹲下,把眼睛贴上去看看。问:“储量够用吗?”   鸣雷说:“绝对够,都够用到明年冬天了?”   林云笑着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呦?”鸣雷来了精神,问,“什么意思?还有绝招呢?”   风说:“云之前跟你讲过的流程,只能炼出生铁。想要引发兽力的响应,还需要更多铸造步骤,炼出性能更好的钢材。”   “我说怎么和林云的刀手感不一样,我还以为弄错了步骤,正想问呢。”鸣雷问:“之前和晴天一起实验时,他说有三种铁器可以引起兽力的波动?”   风说:“对,但铁器较脆,使用中容易折断;或者硬度不够,不足以斩断猎物。只有完美配比的钢材,使强度和韧性达到平衡,才能承载兽力的运转。”   “这样……”鸣雷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问,“是不是很难?”   风笑笑,说:“有云呢。”   “哈哈哈哈!”鸣雷大笑出声,说,“有林云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几人走入扩建后的冶炼厂,大河小河也在,抢先分享了这两天的工作:“合适的树干不够用,已经让人去更远的地方伐树了,大毛草的草席换成了普通的草茎。耐火黏土也备足了,冬季前还能再建3个炼铁炉。”   “好,”林云点点头,目光扫过快要顶到草棚的椭圆形高炉,问,“扩建的草棚还能再加高些吗?”   大河说:“再高了可能会积雪,不安全。”   “好,那就不加,”林云立即改口,说,“等明年开春了再建更高的窑炉。”   小河兴奋问:“更高的炼铁炉能加产吗?”   林云想了下,说:“加高加大后,理想状态下,一天就能冶炼出足够锻造100把砍刀的铁水。”   “卧槽???这也太玄武了!!!”小河惊喜。   “唉?”林云转头瞪他,“有没有好词了?我对玄武这俩字过敏,想起来就后怕。”   小河笑道:“玄武比牛牛多了!这也太牛了!这也太玄武了!”   “过敏,”林云缩缩脖子,抗议道,“别在我跟前说。”   “行吧。”小河笑嘻嘻。   林云这才补充:“能产出生铁铁水,不是产出钢材哦,后续还有很多工作。”   鸣雷往旁边一指,说:“进去细说。”   几人走进旁边的山洞里,风先出声问好:“晴天?怎么不出去走走?”   林云往风的视线方向看去,笑道:“晴天也在呀!我还没正式跟你道谢呢,上次多亏你救了我,要不然我这小身板就被土方压扁了。”   角落里走出来一个人影,边伸懒腰边说:“说什么谢,都是该做的。”走到近前,故意在林云面前挥一下断臂,跃跃欲试问,“你诚心想谢我吗?让鸣雷跟我结契吧!”   “你个臭崽子!”鸣雷毫不客气的踹他一脚,笑骂,“晚上别想吃回锅肉了。”   “好嘛好嘛,”晴天用断臂抵住鸣雷,整个人都顺着大腿贴了上去,撒娇道,“还是回锅肉比较重要~”   “那你别黏着我啊!”鸣雷仰天长叹,语气里满是崩溃,“再摸我腿我也硬不起来,你放弃吧!我求你了!”   林云缩缩脖子,心里翻涌的愧疚和不忍,全扑棱扑棱飞走了。抬头和风对视一眼,用不方便的手指点点眉心、心头,对鸣雷的位置行了个礼,小声说:“辛苦舅舅了。”   至于晴天以后的生活,林云暂时还没想好,也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歉意和感激。但是幸好!幸好晴天还活着,这样,他所能给出的一切补偿都是有效的。   鸣雷舅舅除外!   风扶着林云坐下,从背包里掏出一打厚厚的记事本,翻到需要讲解的页数,招呼大家来看。   风指着笔记上的图案,说:“之前给舅舅的图纸,需要在炼铁高炉的出料口附近,用耐火黏土砌出一个敞口的地炉,炉体一侧预留鼓风口。”   “对,已经修好了,干什么用的?”鸣雷腿上挂着一个独臂晴天,伸长脖子问。   “炒钢,”风先说了答案,再详细解释,“把冶炼好的生铁水引流到地炉,在持续加热维持地炉高温的同时,不停搅拌铁水。让铁水与空气充分接触,变成熟铁。这样,就做成了下一步灌钢法的原料。”   “炒钢?灌钢法?”大河重复这两个字,摸着下巴说,“听着就很高级!这样总不会一使劲就断了吧?”   鸣雷隐蔽的踢了他一脚,对他眨眨眼。   大河立即轻咳一声:“咳!嗯……嗯……”但因为不擅长说谎,一时没想好怎么说,只磕巴了两下。   风没在意,继续说:“把熟铁锻成薄铁片,捆成一捆,放进高炉里。熟铁上面再放一捆生铁,密封冶炼。生铁就会先熔化,像水滴一样均匀渗入熟铁中。然后,封炉焖烧一段时间,让它们均匀反应。最后再锻打成型,就能制作成钢刀了。”   林云补充道:“其中还有很多决定成败的小细节,等这炉生铁炼好后,再和工匠们细讲。”   鸣雷说:“知道你今天会过来,这炉矿烧一上午了,现在就能出料。”   林云便站起来,说:“那就走吧。”   鸣雷也正经起来,先指挥工匠点燃地炉,等地炉烧红后,再逐步开炉。   工匠在手上裹好厚厚的兽皮,先打开废料口,让铁水上层的杂质先流出来。然后打开下层的出料口,让炽红的铁水流入预热好的地炉中。鸣雷和大河拿着一根黑乎乎的铁棒,不停搅拌地炉中的铁水。   林云看没什么危险,就往前走了几步,探头看看地炉中的铁水,问:“能忍耐吗?”   鸣雷笑道:“这算什么,太热了就换人呗。”   林云随手在地炉边一比划,说:“可以在地炉旁边砌一堵等高的台阶,站在台阶上搅拌,更安全,也更省力。”   小河调侃道:“你之前没想起来啊?”   林云笑着回头,说:“我又不是神仙,我可记不住所有细节,这会看到他俩的操作才想起来。”   小河对他歪歪脑袋,嗲嗲道:“云云在我心里,本来就和神仙一样无所不能!”说着还在后面蛄蛹一下,胳膊轻轻地撞了下林云。   “哎!”林云本来一手环胸,一手斜支着正在捏鼻屎蚕茧。被小河一撞,斜支着的那条手臂,骨折的断端猛地一阵酸痛,蚕茧立即脱手往下掉去。   风站在他旁边,只伸手护住林云的手臂,将他往后拖了半个身位,远离炽热的地炉。   蚕茧却落入地炉的铁水中,瞬间融化消失了。   “没事没事没事。”林云先一连串的报告自己的状态,安抚似的攥下风的掌心。   风还是认真的把他上下检查一遍,确认真的没溅到铁水,才回头不轻不重的踹了小河一脚,低骂:“有点数吗?”   小河挠挠头,嘿嘿傻笑两声,对林云说:“云云对不起,我以为我很轻了,忘了你骨折还没好。”   “没事啊,”林云回头抚一下他的肩膀,笑说,“还没风踹你那一下疼呢。”   小河也笑,:不疼不疼,我们平时玩起来比这狠多了,”又问,“那是什么东西,掉进去有妨碍吗?”   “只是一个蚕茧,估计没什么影响,”林云看了看地炉,说,“这一炉生铁不多,真出问题也浪费不了多少矿石。”   鸣雷笑说:“这可是几千度的铁水,什么东西掉进去都得化成灰!”   “唉唉唉!别教坏小孩,”林云忍俊不禁,纠正道,“这会的生铁水也就1200度左右,也不是化成灰,估计直接汽化了。”   小河捧场:“云云,你好大老虎!”   林云无语,叹道:“好吧,老虎也比牛牛。”   大家说说笑笑,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完成炒钢的步骤后,趁热把熟铁锻打成铁片。在场的工匠们都已经在之前练手时,学会了锻打的技巧,做起来很快。   然后,趁炼铁炉还没降温,把熟铁铁片和之前的生铁,一起放进炉内,开始二次冶炼。   “出炉后反复锻打,去除残留炉渣,就能得到成品钢了。”林云讲了一下午的话,嗓子都哑了,“鸣雷舅舅之前已经能锻成刀的形状,这次还是一样的操作。”   说完看周围没什么人注意,趁机凑过去问鸣雷:“舅舅,你为什么不想跟人结契啊?”   鸣雷坦然道:“不想就是不想啊,‘不想’,不是理由吗?”   林云愣了愣,点头道:“是!”又在心里琢磨一遍,对鸣雷竖起大拇指,说,“舅舅,你太通透了,大家总是用各种各样的理由说服自己,说服他人,但其实,不想就足够了。”   鸣雷茫然了一瞬:“有这么老虎狮子狼吗?”   “大老虎大狮子大黑狼!”林云再次把大拇指竖到眼前,说,“舅舅大智慧!”   “嗐!”鸣雷不好意思的笑笑,小声说,“就是有点对不起晴天。”   林云也小声:“以后慢慢跟他说吧。”   说完小话,又检查一遍,见这边的工作不再需要自己的,林云就打算回部落了。   风小心托着他的手,经过山洞内的隧道,从孤寡山洞的开口到达部落。两人打算先去看看好运,然后再去吃晚饭。   说说笑笑的走出洞口,却见广场上围了一圈人,正激动的争论着什么。   有人正往这边跑来,边跑边喊:“指引者大人快去看,熊族部落来人了!”   林云心说:真的敢来!   两人加快脚步,穿过人群,站到母司大人的身旁。还没来得及交流,跪在广场上的20个残疾兽人,突然一言不发的齐齐抹了脖子。   这变故吓得林云一激灵,高饱和的红色在视野中缓缓蔓延,林云心中只剩两个字:血仇! 第174章 第 174 章:以战止战   天色渐暗,广场上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林云静静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视野里本就糊成一团的色彩,在他眼前慢慢晕染,只剩水墨般洇开的深浅明暗。   他看着族人沉默的拖走尸体,清洗地面,看着暗红色的色块缓缓消散。   看到远处升起一道浓重的白烟,像牛奶融入水中,在夜空弥漫。   然而,低下头,却只看到一片浓重的黑暗,看不清自己在哪。   林云转转手腕,在锐痛中回过神,意识空茫了一瞬,猜到自己又犯病了。   上次出现创伤后解离的症状,还是去年在太阳湖那夜。   那时,他的压力非常大,全然不知道异世界的未来在哪里。加上身边有风——虽然那时还没对风产生额外的感情。但他知道,风的身边是安全的,于是便放任自己陷入混沌中。   之后这大半年,他一直在有效控制自己。充实的工作填满了他的思绪,让他在忙碌中无暇自困。爱情则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风的存在,像一束意外而强势的电流,唤醒了他沉寂已久的心跳。   这段时间以来,他很少出现这种状态了。   刚才的事还是太突然了,他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指引者大人,”身后有人走来,悄声提醒,“各位队长都到了,等着您去议事。”   林云从天际收回目光,平静回应:“好。”   风不远不近的伴在他身侧,是个保护的姿态,温热的大手却牢牢掌住他的手肘,带着他往山上走去。   到达半山腰的平台后,风忽然停下,转身面对他,说:“这些都不是你的责任,不用责怪自己。”   “嗯?”林云抬头看他一眼,还有点回不过神,下意识无辜道,“我没有啊。”   风没有立刻反驳,只是认真看着他,把语气放得更缓了些:“那我换种说法……”   林云随意应了声:“嗯?”   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不忍目睹的,不愿触碰的,不用强迫自己去面对。以后,全都由我来了结。”   话音落下,神游天外的林云怔了一瞬,终于把思绪全部拉回。他唇瓣微微张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眼眶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迅速染上一层绯红。   不该是这样的……   连他自己都没能理清的念头,风怎么就看穿了呢?   他用力睁大眼睛,努力看清面前的爱人,视线却更加模糊。   站在平台上太显眼,部落到处都是人,风忍着心里一阵阵的钝痛,没有做出太亲昵的动作。只是轻轻摩挲他的掌心,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别委屈,都交给我处理,好不好?”   听到如此柔软的话,林云再也忍不住眼泪,心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是的,我委屈,我好委屈!   为什么?恶人轻描淡写就能做出这样残忍的事?   而他不过是想以牙还牙,却要承受良知的反复拷问,在善恶之间备受煎熬。   他要报复!   要惩处熊族!   必须让熊族为他们轻贱生灵、暴虐无道的恶行,付出同等的代价!   必须让他们血债血偿!   可是,当曾经为了利益而放出的狠话,将要变成现实时;当群体利益与个体良知产生冲突时,林云却迷茫了。   尽管早有战争的心理准备,但就像他跟焦哥说的:“战争”,只是达到目的的手段。   他可以用战争和死亡做出言语上的威胁,但当战争避无可避,他又因此犹豫:以恶制恶后,我还是不是我?   好委屈啊!   凭什么恶人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作恶!   好委屈……   见到林云这幅神情,风再顾不上别的,手心轻轻捧着林云布满泪痕的脸颊,心疼的不能自已。   数不清的杂念渐渐凝滞,心中只剩一个诘问——在一个不够好的世界里,好人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继续做好人?   但是,在这个问题成立的同时,他就已经清楚:他不必知道答案。   因为,他会亲手斩断这个世界的试探,亲手护住他的珍宝,不染尘埃。   他不会让林云再去适应这个世界。   今后,他的神明,由他来守护。   风从腰包里取出一块小手帕,轻轻拭去林云脸上的泪痕,动作不急不缓。   在这舒缓的过程中,风重新找回被眼泪搅乱的思路,平静地开口,语气笃定而郑重:“不要拿别人的恶意,来校准你的良知。”   这话在耳边回响,却沉甸甸的落在心间。   林云怔怔地望着他,什么都看不清,但是他能猜到,风在对他笑。   风将他拉近了些,克制的拥住他,一触即离,又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松开手,风轻声叮嘱道:“待会议事时,你什么都不用说,交给我。”   林云吸了吸鼻子,乖乖点头。前所未有的依赖感自心底升起,他意识到,这次,他终于不用强迫自己了。   温热的大掌再次落到后背,轻缓的推着他,也是无声地支撑。   山洞中的议事会持续到后半夜,林云真的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坐在长椅中间,面色在火光下略显苍白,微微蹙着眉的神情,又格外凝重。他的指间时不时传来几点星光,是黄金和蓝宝石交相辉映,闪着温厚的光亮。   在场众人都知道他身体不适,并不主动要求他参与讨论。   只按他们以往的习惯,细细商讨对策,且带着同一共识——必须一举将熊族部落击碎,不能给他们任何复苏的机会!   继而又深入谈论了:熊族的屡次挑衅,是在公然践踏高山部落的威严,也是拉拢其他部落的筹码。如果这次不能将熊族打残打散,用鲜血立威。那么,必定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不知死活的部落,争相效仿、接踵作乱!   为了杜绝以后再有类似的滋扰、破坏马上到来的秋收。必须立即行动,彻底剿灭熊族部落,以儆效尤,永绝后患!   骨子里的本性,注定了熊族的暴虐。这次行动,要将所有兽形是熊类的兽人,全数扑杀。   未化形的半兽人少年,投入养殖场参与劳作,让他们在监管下得以教化。   只是,每次横眉立目、气势凶狠的确定一项行动,就下意识面色温和地问问林云的意见。   这时,风就以林云中毒未愈为由,装模作样的翻开他的工作笔记,指着大家看不懂的文字,说:“指引者大人曾在工作本上留下意见……”   那些见解稳重而独到,句句切中要害,像极了林云的风格。总能在看似周全的提案中,一针见血地指出疏漏,再补上令人耳目一新的思路。   在座的长老和队长们面面相觑,虽困惑,却也不得不折服。   风还太年轻,在全是前辈的议事会上,并不发表自己的意见,所有话都以指引者的名义说出口。   没有人怀疑风在做戏,只惊叹指引者的未卜先知。   但只有林云知道,那全都是风自己的理解,他随手指出来的“意见”,其实是毫无关联的文字,指引者并不能真的未卜先知。   在讨论告一段落,基本确立行动目标后。   风才以自己的名义,提起了小角带领的四百余人秧,和熊族剩余的另外六百人秧:“熊族的人秧,大多是从别的部落强抢来的,在战乱中无力自保,需要分出一队人保护他们。”   大河了解这件事的始末,赞同道:“先分出一个小队去找小角,带着小角从球果林去熊族,让他出面召集剩余的人秧们。”   风犹豫了下,又说:“多得在附近……”   金轻咳一声,说:“他有能力自保,不用管。”   最后,金说:“时间紧急,这件事必须在秋收前了结。”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下达了第一道命令,“刚象的小队留守部落,阿莱担任守卫队长,刚象辅助。其他队伍跟随我,后天就行动。”   众人纷纷响应,打算回去休息。   正这时,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鸣雷慌乱地跌进来,左脚绊住右脚,肩膀狠狠撞在洞口上。   他倒拎着一把半米长的大砍刀,刀身银白,在火光中闪着璀璨夺目的光。众人都知道他在铸刀,目光不由自主的被吸引,纷纷惊叹这把钢刀的厚重和锋利。   鸣雷却不为所动,目光扫过众人,锁定了中间的林云。胸膛剧烈起伏数次,喉咙像是碾过粗粝的砂石,沙哑道:“刀……”   林云起身,慌忙走近了几步,问:“出什么问题了?”   火把被洞外灌入的夜风扯得忽明忽暗,映出鸣雷灰蓝色的眼眸,似嗔似喜。   他重重喘了两口气,目光扫过在场各位,每一个都是部落中举重若轻的人物,每一个都有权知道。   像是做了什么无法撤回的决定,他侧过身,让开洞口。   夜风裹着草木灰烬的气味灌进来,火把被吹得几近熄灭,又瞬间弹回原位,重新燃起来。   一明一暗的瞬间,有什么东西缓缓走来,挤进火光范围,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是一只蝙蝠。   一只巨大的、足有一人高的蝙蝠,漆黑的双翼收拢在身侧,双眼在夜色中泛着绿油油的光。   火塘里的木柴炸了“哔剥”一声响,所有人都被惊醒——   “这是谁?”   有人第一个开口,声音发颤,带着明知故问的狂喜。   “是晴天!”   第二声紧跟着响起,大家按捺不住的围上去!   “晴天?晴天你不是断了一臂吗!残疾兽人怎么能化形!”   火星轰地腾起来,照亮了在场每一张脸,有惊、有喜、有红了眼眶的、有死死咬住嘴唇发抖的。质问声、惊叹声、不可置信的议论声混成一片,在狭窄的议事厅里来回冲撞。   自古以来,只有强壮的兽人才能化身为猛兽,这早已是索朗大陆根深蒂固的共识。   一旦兽人伤势过重,或肢体残缺,兽力便无法在体内顺畅运转,再也无法完成兽化。出于安全考量,他们也不再参与狩猎,只能依靠部落发放的救济粮度日。   从部落的角度来看,赡养残疾战士是义不容辞的责任。可对那些曾经叱咤原野的兽人而言,残疾之后的日子,只剩满腔憋闷。   曾经的荣耀化作沉重的枷锁,部落的照料更像怜悯。   属于原野的灵魂,被囚禁在残躯中。那些说不出口的愤懑和不甘,只能在无望的日日夜夜中,一点点的冷却。   最终变成一座葬在残躯里的坟。   鸣雷抹了把眼睛,把手里的刀递给愣住的刚象,说:“你也试试?”   坚毅了半辈子的刚象却瑟缩了下,磕巴问:“怎……怎么试?”   鸣雷回头看看,目光落在大蝙蝠瘦骨嶙峋的利爪上。那里正握着另一把钢刀,用力至极,像紧紧握着失而复得的命运。   他回过头,对刚象说:“拿在手里,直接兽化。”   一向大大咧咧、无所畏惧的刚象,再次结巴,说:“我……去……去外边吧。”   众人一起走出山洞,在平台上围成一个半圆。   刚象握着新铸成的钢刀,无法自控的陷入沉默。   小腿骨折,久久不愈,又慢慢腐坏;一天比一天痛,一天天慢慢的变臭、变硬、发黑;直至生生砸断骨头,割断残肢,她从来没怕过。这一刻,却止不住的心跳如雷。   她可以坦然的面对失去,但,失而复得?   这猝不及防的恩赐,比任何苦难都更让她胆怯。   母司大人催促道:“开始吧!”   刚象回过神,不再乱想,握紧手中的刀,默默催动兽力。   肌肉深处果然传来了熟悉的酸胀、渐渐隆起,她的四肢变得粗壮,视野在拔高,心跳更加有力……咚咚!咚咚!   兽化即将完成,钢刀却从无法抓握的前肢处掉落,“当啷”坠地。   巨象的形体迅速塌缩,赤裸的刚象从半空重重摔落。抬起头来,这个素来刚硬的战士,却已泪流满面。   不为别的,只为兽化那一瞬美好至极的感觉。   太美妙了!   如果……   她想,如果能让她再次兽化,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母司大人将她从地上搀起来,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星水光。她看着她,微微有些哽咽:“小象囡囡,世界变了。”   说完这话,母司大人果断转身,率先向林云半跪下,行了个隆重的大礼。   众人这才从震惊中回神,齐刷刷的跪伏下去,虔诚而肃穆地叩拜来自兽神的指引者。用无声的俯首,将满腔的敬仰与激动,尽数倾注。   林云没有立即回应,而是和身侧鸣雷对视一眼,鸣雷对他微一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想。   林云压下心中的激荡,克制住对未来的狂热想象,尽力稳住语气,平静道:“ka-deo fa-fono(兽神赐福)。”他稍稍提高声音,铿锵有力道,“我们,将战无不胜!”   ·   熊族部落是索朗大陆上,兽人比例最高的部落,不足4000人的部落中,有将近800名兽人。加上半兽人,可参与战斗的战士总数接近2000人。   这背后的成员构成,是以掠夺为目的的社会结构,是无数次血淋淋的征讨与收编。以及对无用之人,残酷的剥削和淘汰。   要知道,同样4000人的高山部落,狩猎队中只有不到400名兽人,整个部落可作战的战士,也才1200人。   不仅如此,高山部落中老弱和残疾人的比例,远高于其他任何部落。那些被其他部落视为负担的成员,高山部落却始终为他们留一口能活命的食物。   新做好的沙盘前,风以林云的名义,再一次推演作战计划。   整装待发的队长们围在四周,无不被这种新奇又直观的模式吸引。山川湖泊、兵力布阵,所有的一切全都一目了然。省去了口头描述的繁琐,沟通效率前所未有的高。   所有细节确认无误后,各队长便回到自己的小队里,等着首领下达出发命令。   广场上的气氛异常亢奋,战士们个个摩拳擦掌,满脸都是对战斗的炽热渴望。即便熊族战士是他们的两倍,也不见半分惧色,一张张兴味盎然的脸上,唯有一往无前的战意。   就连来送别的族人们也难掩兴奋,现场的欢乐完全不像是出征,反而像一场联欢会。   有这样的奇景,皆因这次行动前,林云亲手为一千名战士配发了青铜匕首。   在战士们的理解中,从指引者大人缠着绷带的手中接过金灿灿的匕首,无异于承接了来自兽神的信任与祝福。   每个战士,都痴迷于刀锋入骨的畅快,更对这威名远扬的利器满怀期待。每个人,都因获得这把利刃而喜悦。   所有人都暗暗想象着,如何在战场上摧枯拉朽的杀入敌军,如何和新武器一起所向披靡!   更添底气的是,这两天,部落中隐隐还传出了另一条秘闻。据说,指引者大人能让伤残兽人再次兽化成猛兽。   没人说得清真假,但这一传闻,着实强化了战士们必胜的信念——倘若连战斗中致伤致残都不足为惧,那战斗本身,不就只是件稀松平常的事?   一支没有恐惧的战队,将爆发出何等可怖的战斗力?   “我也走了,好好照顾自己。”风隐蔽的握一下林云的指尖,拇指把他的戒指转了半圈,调皮又眷念。   林云对他笑笑,说:“注意安全,别逞强。”   疙瘩汤也蹦起来“啾啾”叫了两声。   风附身拍拍小胖鸟的头顶,小声说:“别给你妈添乱。”   “啾!”疙瘩汤斜楞他一眼,不屑与他争辩。   山顶传来长角号的悠长号声,首领率先化出兽形,仰头发出更具震慑性的低吼,一马当先的冲出广场。   战士们也发出响应,纷纷化出兽形,托起同伴,各自按计划出发。   林云站在半山腰的平台上,目送战士们融入天际,而后,热情洋溢的表情渐渐凝固在脸上。   又站了会儿,确定所有人都远去后,他才和母司大人一起下山,去查看采集队这两天在野外的收获。   冷仓洞中,周围只有他俩和疙瘩汤,母司大人突然问:“你还是不愿告诉我,鸣雷他们在做什么吗?”   林云面色如常,说:“可你已经看到成果了啊。”   母司大人坚持问:“我需要用什么做交换,你才愿意告诉我实情?”   林云用脚逗逗疙瘩汤,语气随意:“你总会知道的。”   母司大人沉默了会,捏起一个蚕茧,两指交错,在指尖碾碎。她拍拍手上的碎屑,没再继续上一个问题,而是话锋一转,问:“你真的见过兽神?”   “是。”   再回答这个问题,林云无比坦然。   他确实见过兽神,还跟兽神一起爬山,一起徒步,吃同一锅饭,啧!牛逼!   母司大人叹口气,声音中略显沧桑,幽幽道:“春潮节,兽神显灵后,我已经不再认识你了。”   听她示弱,林云也叹口气,沉默了会,柔声说:“姆姆,我就是林云。” 第175章 第 175 章:讨伐   讨伐战队出动后的第五天,小跳跳送回第一份捷报。   在索朗之眼附近,大河和风首先遭遇了熊族的主力战队,一场意料之中的恶战在沉默中爆发。使用更锋利武器的高山部落,有着无比稳固的底气,以碾压之势,摧枯拉朽的结束了首次对抗。   听完小跳跳的详细讲述,悬了五天的心终于落地。林云温声让她去歇息,自己则走到议事厅角落,坐在夹角的长椅上,靠着冰冷的洞壁睡着了。   这是自讨伐战队出动以来,他熬了整整五夜后,第一次松弛心神,成功入睡。   之后,每天都有善于奔跑的战士来回传递消息,林云在部落中,也能时刻关注战局的变化。   第二战,由金和黑熊首领正面对抗。金带领经过长途跋涉、修整完毕的队伍,与黑熊首领正面交锋,直接打穿了熊族领地。   黑熊首领曾两次组织反击,但都被金和大河等人有效阻击。最后,他只能带着零散战士逃入雨林深处,又被早已埋伏好的大强各个击破。   连续半个月,每天都有前线传回的新消息。   林云得知大家顺利推行作战方案,接连取得了预想中的胜利。那颗紧皱成一团的心,也逐步获得了喘息的空隙,稍稍安定下来。   而当初,在刚刚意识到只有通过战争解决问题时,林云的心理压力骤然攀升到了临界点。一想到会有很多人死于双方的对抗,他就无法自控的焦虑。   林云自认为,他在某些方面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但却不是一个逃避责任的人。两相叠加,只能任压力在体内撕扯缠斗。   经过一年的朝夕相处,他早已对高山部落产生感情。也慢慢记住族人们的名字,知道他们的兽形、战斗优势,也知道他们的兄弟姐妹、契子和孩子。   他从未推卸过属于指引者的工作,也在理性上承认暴力的必要性,但在道德上,却很难坦然接受。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他也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抉择。也许很多年后,他会因为层层叠加的疤痕,成为一个坚硬的人,但不是此刻。   幸好,风及时察觉到他的问题,主动承担了道德上的决断,和执行上的责任。林云要思考的,只剩下纯粹的技术问题:如何用最小的代价达成目标。   制定作战计划、分析地形、兵力部署、佯攻与主攻的节奏配合、调度后勤资源等等。这些冷静的技术性工作,是林云一贯擅长的东西。   这样明确的责任划分,让林云能冷静的分析、平静筹划。   那夜的议事会上,确立这次的行动目标后,林云和风私下又详细商讨了具体的行动计划。然后再由风向首领和各位队长,利用沙盘,传达指引者的旨意。   风是那样眷恋着他,在部落前辈前,他把林云描绘成一位心怀慈悲却手段高超的谋略,把所有的功劳都堆砌在林云名下,从不显露自己的付出——尽管那些计划出自两人的协商,他也只说是“指引者的智慧”。   这些天,因为时时记挂着远处的战场,林云总是无法全心全意的投入工作。他每天都抽出一段时间,带着疙瘩汤去后山的小斜坡上静坐一会。   他的视力正在快速恢复,自主行动不成问题,但还看不到很远的地方。他只是坐在石头上,构思可能存在的远方,也想想焦哥,想想兽神。   又过了几天后,大头和传信的战士一起回来,一见到林云就说:“我第一次听说‘战术’这种东西,原来兽人会动脑子这么可怕!”   林云没接话,迎了几步走上前,不轻不重的踹了他一脚。   大头依然笑眯眯的,对他竖起大拇指,继续道:“太牛逼了!大强只会用牙齿和爪子的时候,就已经难遇敌手了。现在还学会了打游击,简直强的没边!”   林云听他嘻嘻哈哈的就来气,没忍住给了他一肘击,大头立即扶住他的胳膊,说:“小心,我听说你胳膊还没好。”   “小心?”林云低骂,又踢了他一脚,凶巴巴道,“你还知道小心呢!”   大头看着他没说话,突然张开手抱住林云,热烘烘的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就算再重来一万次,我还是会选择代替你。”   林云心里发酸,硬邦邦说:“我不需要……”   “你需要!”大头打断他,不满地抬头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是兽神的指引者,是我们的希望!你本就应该受到敬重,被好好保护起来!你不要把人和人看得太平等了。”   听到这话,林云满腔的酸涩立即哽住,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消息?你是不是故意和我们一起出去的?多得跟你说了什么吗?”   “多得?跟他什么关系?”大头反问了句,眼珠一转就换上了八卦的表情,“你不知道,那傻逼溜进熊族部落,装成怀孕的人秧,到处找人聊天。”   林云没接话,抬手揉揉太阳穴,这转移话题的速度……   “疙瘩汤还认出他了,非要上去打招呼,我的天呐,一个个的不省心。”大头继续眉飞色舞的分享自己的见闻,“我行动不自由,都快被他俩吓死了,想找机……”   正滔滔不绝的说得起劲,话头却忽然一滞,突兀的卡了壳。林云循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到宝石从洞外跑来。   小姑娘眼眶泛红,发丝凌乱,衣角上还沾着草茎,显然是一听到消息就从工作中跑来了。她停在洞口,胸口剧烈起伏,喘息间已带出细碎的哽咽。   想也知道,这些日子她心里压了多少担忧。   她站在洞口,目光扫过许久不见的人。忽然几步上前,一把抱住大头,把脸埋在他怀里,小声啜泣起来。那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憋了太久,又像唯恐惊扰了什么。   林云见宝石这反应,心里也是喜忧参半,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沧桑。   一转眼,却见大头的脸上没有半分欣喜。   相反的,他紧紧闭上眼睛,眉心拧成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哭又忍住了的样子。然后,他抬起手,搭在宝石的胳膊上,指尖微微发颤。   那几秒的停顿里,林云以为他会把宝石搂紧。如果那样的话,此情此景下,林云也只能半推半就的认可了他俩的关系咯。   可大头却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却是用力将宝石推开,眯眼刻意的笑着,语调昂扬说:“哎呀!你这是受什么委屈啦?你的林云哥哥在旁边呢,别抱错人了!”   宝石结结实实的愣住,残存的哭声也被一把掐断。她缓缓抬起眼,看向大头,没来得及收回的泪珠顺着脸颊滑下。   仅是困惑了几秒,所有情绪便收拾得一干二净,神情极速冷却下来。   她抬手,用两根手指抹了下腮,微微扬起下巴,说:“欢迎回来,”语气中已没了细颤,冷静的像是陌生人。然后,她转向林云,说,“我去工作了。”   林云被这一变故打得措手不及,想说什么,又因为不清楚情况怕说错。   待宝石的身影消失在洞外,林云没好气地拐了大头一下,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回事?”   大头垂着脑袋,没什么反应,过了好一会,才说:“好累,我回去睡觉了。”   说完也走了。   林云留在原地,清楚的明白其中有突发事故,却无从得知具体是什么事,只能跟着白白担忧。   “笨。”   “嗯?”林云回头,没看到人,还以为自己幻听了。正准备继续去工作,忽然扫到角落里的米白色毛绒团子,心里突突乱跳了两下。   他扑过去,趴在兽皮毯上,满脸凌乱地问:“你在说话???”   疙瘩汤睁着圆溜溜的眼珠,一脸无辜的歪歪头:“嘎?”   “我操……”林云放松肩膀,为自己的大惊小怪自嘲不已,这些天怪事太多,他已经有点魔怔。   正要起身,疙瘩汤又歪歪脑袋,看着他字正腔圆的说:“妈妈。”   “我!操!我操!”林云崩溃低吼,再次扑倒在兽皮毯中,脑袋抵住疙瘩汤的绒毛,恨不得张嘴咬他两口,“你他喵的!你会说话?我操了,你是八哥吗?鹦鹉吗?你什么时候会说话的?”   疙瘩汤再次瞪着睿智的圆眼睛,歪头:“嘎?”   “……”林云用食指点点他,千言万语掂量了会,不怀好意的低声跟他商量,“等你爸回来,你就这样吓他一跳。”   这消息太离奇,母司大人也完全没概念,毕竟没人养过朱雀,根本没有相关信息。   “不过,恶龙传说中,确实有关于怪异声响的细节,”母司大人说,“现在想来,也可能是朱雀的叫声。”   林云无语凝噎,纠结了会也就放下了,他的工作实在太多了,没空管这些小事。   球果林中解救的四百人秧已经在前几天到达部落。因为小角半路又折返熊族部落,这批人失去了代理人,有些惶惶不安。林云也没和他们浪费口舌,把人塞进巨杉部落的营地中,让他们老带新,直接开始劳作。   今天传信回来的战士说,高山部落在这场战争中取得了全面胜利,已经带着数不清的兽皮开始返程了。   林云忙着让人拆解平板车,卸下轮子,只留下平板部分用来拖运货物。   他们平时常往返的地点间,本就有踩平的小路,勉强能推着车通行。但熊族和高山部落之间只有野原,根本没有供车轮行使的路面,唯一的办法就是强行拖着载货的平板。   三五个战士合力拖行一个平板,运送效率也远胜人力背负。 第176章 第 176 章:秋收   鸣雷和他的小队没有参与战争,而是不分昼夜的进行冶炼。   没人能说清,多福虫的蚕茧有什么特别。大家只在一次次的实验中,反复验证了那个惊奇的猜想——加入蚕茧冶炼出的器具,不拘泥任何形状,都能使残疾兽人再次获得兽化的能力。   母司大人有自己获取信息的手段,就算不通过林云和鸣雷,她也详细了解了冶炼的工作内容,但弄不懂林云是怎么做到的。   巧了,林云也不懂,他真心觉得这是兽神的恩赐。   所以,尽管母司大人旁敲侧击的问了很多次,林云始终没有给出准确的答案。   他故意把隐瞒的意图做到明处,只是利用这件事,给自己增加筹码而已。   除了精钢刀和让残疾战士恢复战斗力这种级别的大贡献,其他的筹码,根本引不起母司大人的兴趣。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效果,林云不可能随便放弃。   “看来,我还是做了错事。”母司大人拢了下肩头的披风,面色平静的看着小草地农田,说,“我这一生,很少有后悔的时候,这一刻将要和你离心,倒是真的有些后悔当初的冲动了。”   就算没明说,他俩都清楚症结是什么。疙瘩汤出壳那天,母司大人一反常态的逼迫,甚至不惜用风做威胁,一定要林云明确态度。   这件事给林云留下的阴影,直接影响他靠感性感知与人相处的本能习惯。而这件事引发的情感问题,更让他感到后怕,他和风但凡有一人不够勇敢,可能就走不下去了。   从那之后,他再也不敢不给自己留后路。   这会儿,林云也搞不清她是在做戏,还是在坦诚,只模棱两可的说:“您知道我对部落没有二心就行。”   以部落对半兽人幼崽的重视程度,堡垒学院是最先竣工的,一个依山而建的二层城堡。除了计划中的教室、宿舍、独立餐厅、地下室,还修建了角楼和女墙,用于防御和观测。   面朝养殖场的那一面,在城墙外额外修建了瓮城,防止牲畜暴动影响堡垒内的幼崽们。   通过堡垒学院进入养殖场,需要通过三道闸门,最大限度的提高双方的安全性。   出了瓮城,进入养殖场范围,最先到达的是员工宿舍。三排红砖房,全都修了火炕,过冬不成问题。现在还没开始住人,先做一段时间的烘干工坊。房间里堆满了各处采集来的野果,打算储备五个月分量的果干。   宿舍旁边是养殖场的独立食堂,一群人正在热火朝天的做腌野菜。因为和鱼翼部落的交易,他们今年的海盐格外充裕,按林云的要求,全都拿出来做了腌菜、腊肉,还有不计其数只能以“堆”论的咸鸟蛋,增加蛋白质摄入的同时,还能减少鸟类的数量。   林云带着疙瘩汤巡视一圈,说:“帮我烤几个咸鸟蛋,回来时给我带上。”   大头立即乐滋滋的去找人安排,嘴里还嘟囔着:“我的青天大云宝唉,终于想吃饭了!”   林云在后面无力抗议:“你能说点中听的话吗。”说完也没等他回应,带着疙瘩汤往下一处地方走去。   疙瘩汤跟在他脚边叫嚷:“笨蛋,大头,大头,笨蛋!”   林云教训他:“小小年纪不学好!说个恭喜发财听听。”   疙瘩汤:“听听!听听!”   “……”林云,“消停点吧!”   制皮工坊前,龙婆婆正带人提纯硝石,林云问:“这一批煮完,就等明年了吧?”   龙婆婆笑道:“剩下的反应时间太短,没出结晶呢。我让人加大了面积,做好过冬准备,等明年再开工了。”   林云问:“去掉毛发的兽皮,实验成功了吗?”   “成功了!”龙婆婆带他走进工坊,介绍说,“这几天已经做好了一批样品,兽皮包、固定绑带、刀鞘,正打算拿给您检查呢。”   林云在室内看不太清,把兽皮迎着阳光举到眼前,仔细翻看一遍,说:“这个起步挺优秀了,其他细节以后慢慢完善吧。”又拿起刀鞘看看,说,“匕首更贴身,先把匕首的刀鞘做出来,至少准备两千个。大型钢刀还没确定量产的规格,先不急。”   这种精加工的兽皮制品,不会再以奖励或酬劳的方式发放,而是鼓励大家进行购买。   不是生存必需品,但又着实有点用处的商品,会成为提高生活质量的第一道小关卡。   从制皮工坊出来,是紧挨着的毛发加工厂。   部落以前一直使用带毛发的兽皮,但又处理不到位,毛发会在日常使用过程中磨损脱落,完全是浪费。普及棉布衣服后,兽皮裙几乎被取代了,除了一部分兽皮毯,其他毛发柔软的兽皮,都会先脱毛处理。然后收集毛发统一加工,做成绒毛毯、绒毛被、绒毛衣服。   “还是有点味,清洗不足,这一批羊毛再返工清洗两遍吧。”林云认真检查一遍,说,“我已经让囡囡开始做肥皂了,清洁效果比大眼果好,肥皂成功前,只能多清洗几遍。”   毛发工坊紧邻着的,是分解兽肉的工坊。   简简单单几排操作台,搭配引水的陶管,就是全部设施。里面正在进行宰杀,血腥味很重,林云只站在门口看了看。   部落每天都要吃掉二三十头野兽,只是宰杀和分解就需要花费很长时间。于是,林云就把这一操作独立出来,安排专人来处理。兽肉在工坊统一处理好,再送往各个食堂去烹饪。   隔着一条小溪,就是最先建好的十个牲畜棚了,已经陆续投放了上千头牲畜幼崽。   老角和小鱼负责幼崽的管理,汇报说:“这几天,撞墙的幼崽减少了,定时投喂时,也有积极响应。有一部分幼崽,开始有意识的去丰容区蹭痒,适应的很好。”老角细细做了介绍,然后总结说,“基本情况和你当初讲的一样,目前都能应付得了。”   听他们这么说,林云也没多问。当初为了养殖这件事,他快把自己掏空了。   光是讲课内容,就筹备了大半个冬天,几乎把牲畜一生中的大小问题都顾及到了。就怕有什么遗漏,导致数量密集的养殖场中出现大规模死亡。   从如何规划圈舍、科学分区,如何保持牲畜棚内整体的通风与洁净;到如何根据牲畜的生长阶段和种类,系统化调配饲料。还反复强调了“预防重于治疗”的观念,教导他们如何通过日常的观察,从牲畜的精神状态、食欲和排泄物中,及早发现疾病的苗头,而不是等到它们奄奄一息时才手足无措。   看完牲畜棚,又去检查了饲料仓库,分别查看了青贮饲料和干草的储存量。   老角说:“这些天还在加紧储备,争取在秋收前完工。”   “好,你做的很好。”林云总结了句,问,“冬还没回来吗?”   “没有,我今早还见他跪着呢。”老角说。   林云忍下差点出口的“傻逼”,只翻了个白眼。   不知道是不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好运似乎突然觉醒了自我意识。之前还总是替冬说好话,主动挽救冬的形象。剖宫产后,他竟然彻底对冬失去热情了,或者说,祛魅了。   虽然好运清醒后直接让冬起来,表示自己已经不在意。但冬敏锐的察觉到了好运态度上的转变,完全不敢起身,竟然一直跪了半个多月。   好运也没在意他的苦肉计,除了每天去泡温泉加快恢复,每晚都带着小女儿找林云说说话,其他时间则和乳母们在一起。好好吃饭,好好活动,完全不管冬怎么想,是不是还要继续跪。   “他还想跪多久?”林云到底没忍住,低骂了声,“最烦这些恋爱脑了!”   大头似笑非笑的瞅他一眼。   林云也瞪他:“更烦你这种!”   疙瘩汤也跟着掺和:“笨蛋!”   老角轻咳一声,说:“你想去畜牧区的话,我找其他战士带你去。”   林云想起这也是位情种,不受控的瞟一眼他已经长到胸口的大胡子,无声叹了口气。   大头有点犹豫,小声提醒说:“下次再看畜牧区吧。”   畜牧区都是成年的大型野兽,加上前段时间的驱赶和转移,可能还处于应激状态。没有得力帮手的情况下,林云也不敢把自己的安全交给不熟悉的人,便打算过几天再来一趟。   走之前只问了声:“捕猎藤有什么新情况吗?”   老角说:“长的很好,已经抽枝了,明年春天肯定能长满隘口。”   “那就行。”林云点点头,和两人告别。通过三道闸门后,从新修建的驰道穿过冶炼厂,再从原本的大公厕西侧,绕到部落前。   峡谷公厕已经成为历史,织造工坊和广场的中间地带,新修建了两排大型公厕。虽然还是大通厕,但做了男女分离,也有墙壁遮挡,算是彻底告别了露天解决的时代。   两人一鸟从织造工坊前路过,能听到里面织布机的声响连成片,他们没有进去查看,直接转去南方。   在部落和小草地农田中间,有几排刚建好的宿舍,供巨杉部落等新加入的族人们居住。   林云看到兰树,问:“有什么问题没?”   兰树已经适应了他的工作状态,没一句废话地直说:“新来的熊族人秧身上有跳蚤,我去给他们剪头发。”   “兽皮裙全烧了,任何人都不能私藏。去食堂弄点热水,把身上洗干净,再换上棉布衣裤。”林云随口交待了两句,又问,“马上秋收了,这批人能教出来吗?”   兰树说:“没问题,大家本来就懂采集,也不怕累。讲讲操作流程和使用工具的方法,用不了多久。”   “你心里有谱就行,”林云指了下他腰间的青铜匕首,说,“下次再给你把精钢匕首。”   “谢谢指引者大人!”兰树咧嘴笑起来,说,“我一定好好教。”   穿过几排宿舍后,是一大片预留出来的空地,准备着未来继续建造屋舍。高山部落的主体山坡,没那么多空间给大家挖山洞,也着实没时间、没精力再挖新山洞。后加入的族人们,只能住在统一建设的红砖宿舍里。   林云左右看了看,说:“给我留片地方,”他抬手指了下,“就在这一块吧,别太远,留给我和风。”   “你们要在这建房子?”大头问。   “对啊,山洞太小了,早晚要搬出来的。”林云理所当然道,又纠正说,“不是建房子,是给我们建个新家,我和风的家。”   “哎呦喂!甜死了~”大头怪模怪样的嬉笑了两声,问,“我能住你旁边吗?跟你做邻居。”   林云白他一眼,说:“我旁边留给宝石。”   大头便不说话了,率先往前走去。   林云也没多说,只等战士们回来,再找人问问,熊族部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前面是平坦的晾晒场,到了秋季,总算派上大用场了。   草甸正带人翻晒雨娇花种子,远远冲林云抬了下手。林云便老老实实走过去,情绪饱满地问:“亲~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呢?”   草甸奇怪的看看他,问:“你又在骂我?”   “天地良心!”林云赶紧一脸正经的恢复常态,说,“我什么时候骂过你半句,让我天天求着你都行!”   “行吧,”草甸摆摆手,不怎么在意,说,“今天晚上食堂做雨娇花,你记得去吃。”   “哦,知道了,”林云摸摸肚子,没多说什么。   他的胳膊还没恢复好,一使劲就疼,风又不在身边,他也不乐意让别人帮他。再加上时时牵挂着远处的战场,实在没胃口吃饭,结果搞得大家都知道了,怪尴尬的。   草甸又问:“战士们什么时候回来?农田马上要秋收,大毛草也要收割,非常需要战士们帮忙。”   大头说:“我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出雨林了,现在又有了平板车……的板,应该就这几天了。”   林云也说:“出发前就算好的时间,应该不会耽误。”说着看向小农田,已经有大批人秧在采收屁儿果了,于是问,“麻袋、藤筐和各种收割工具,都准备好了吗?”   “都备好了,母司大人说这几天天气好,随时都可以开始。”草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说,“那几个新加入的部落还不错,可能亲身经历了由坏到好的转变。很担心现在每天能吃饱的日子突然没了,干活很卖力。”   林云笑了笑,说:“这就够了。”   “嗯,够了。”草甸也笑笑,说,“我之前也想不到,日子会变得这样好。”   又闲话了几句,林云要去查看慧农河水域,草甸突然说:“对了,下一个月逢日,我和小鱼要结契了。”   “啊?”林云顿住,又回来两步,问,“这么突然?”   草甸略有些羞赧的笑笑,说:“也不算突然吧,我俩共事了一段时间,感觉他人还不错,阿母也很满意他。”   叶子都没意见,林云本不该多说什么。但小小年纪就结契生育,不符合常识中的女性健康,同时,也算他的禁忌。   于是没忍住,选了个安全的切入口,问:“他不是还没兽化吗?你不再等几年?”   索朗大陆上并没有早婚早育的概念,除了有生育优势的女性人秧,其他几种人都是等身体成熟后才考虑生育——在原住民的理解里,结契就等同于生育。   小鱼的年纪不大,之前又一直营养不良,今年根本没兽化,但以后可能还有机会。   草甸抬手拢拢发丝,把目光转向远方,说:“我可能生不了幼崽,小鱼不在意,所以就无所谓什么时候结契了。”   林云有点惊讶,问:“为什么这么说?你哪里不舒服吗?”   草甸说:“我从来没有过小月亮,我可能是不能生育的那类人秧。”   “你才17啊!”林云皱着眉,说,“你的身体应该还在发育,不要太早下定论。”   “可是,和我一样大的人秧都生过崽子了。”草甸一向淡然的脸上出现一瞬的迷茫,说,“我们家那个姆姆,说我不健全……”   “她放屁!”林云气道,叉起腰对着远处喘了两口气,说,“上课!今年冬天给大家上生理课!”   草甸不太理解他的火气从何而来,只乖乖点了下头,说:“好,”犹豫了下,又试探着说,“那我……”   “不结!”林云挺直腰,又气了会,回头看着她,柔声道,“你还小呢,你的身体也没做好结契的准备,仓促结契可能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他抬手拍拍草甸的肩,弯腰抬头,和她平视,说:“你和宝石,对于我来说都很重要。我把你们当妹妹看待,想让你们健康、幸福,拥有美好的一生。如果你的幸福是小鱼,我不会阻止你们,但现在的情况是,小鱼可能会给你带来伤害,所以我不同意。”   小鱼当初可是把结契生崽子挂嘴边的人,大半年的时间,真能全盘否定自己的过去?   林云不太信。   如果小鱼真的改变了,真的浪子回头了,那也需要时间来进行自证,而不是用草甸去验证——没有哪个女孩应该是浪子的质检标准。   和草甸告别后,林云按计划查看了慧农河流域。   这段时间,河水的水量较前有所减少,河岸两侧也长出了茂密的植物。仅以欣赏的目光去看,还挺好看的。而慧农河的实际作用远不止于此,作为一条人工开凿的河渠,不仅润泽了两岸的庄稼,还能在暴雨时及时排出田中多余的雨水。   “有鱼吗?”大头站在河边问。   “要不你下去?”林云没抬头,说,“大头鱼。”   “那多难吃啊!”大头嫌弃道,“把疙瘩汤扔下去,有嚼劲。”   疙瘩汤跳起来骂:“笨蛋大头,笨蛋大头!”   林云问:“你到底怎么他了?为什么就你招骂?”   大头满脸无辜:“我还想问呢?他骂我啊!你还怪我?”   林云两眼一闭就是拉偏架:“疙瘩汤那么小,肯定是你的错。”   “行!我算知道了,”大头无语道,“怪不得你跟风能成一对,护短都一样。”   林云稳定输出:“有风什么事?你能不能别扩大问题。”   大头一脸败了的表情,拱拱手说:“服!”   就这样又过了两天,一队战士从小山涧里浩浩荡荡地走了出来。他们个个灰头土脸,浑身血污,须发凌乱得像许久未打理过。   原本被派去运送物资的平板上,并没有堆着想象中成摞的兽皮,而是坐满了体弱的人秧。那些从熊族领地带回来的人秧,个个面色苍白,神情恍惚,满脸都是对未来的迷茫。   金提前回来向母司大人复命,一边卸下身上的武器,一边说:“熊族也没什么好东西,都是我们看不上的破烂。也就兽皮还可以,本来搬回来很多。”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风那小子,天天跟我念叨,说什么——如果我们从战争中体会到了收获的喜悦,那就是一件大错特错的错事,不能养成从抢掠中获得满足的习惯什么的。”   母司大人闻言,嘴角微微弯起,没有接话。   金似模似样地叹了口气,摇头道:“没办法,我只好下令,把那些兽皮全烧了。”他嘴上说得无奈,脸上却是掩不住的欣慰,眼里满是对晚辈的认可和骄傲,“风这小子,真是长大了。”   林云听着身后金和母司大人在谈论风,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实在忍不住,只好又往前走了几步,假装看向别处。   等他眯着眼勉强看到远处跑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时,属于风的声音也同时传来,清朗而有力,响彻山前:“幸不辱命!”   林云再也绷不住表情,顿时笑弯了眼,抬手对他挥挥。   风一路飞奔而来,衣袂翻飞,步伐矫健,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意气风发!他冲上半山腰,坚硬有力的双臂一把将林云举起,在原地转了两圈,旋即将人牢牢拥入怀中。   林云闭上眼,用力嗅了口他身上的气味,担惊受怕了一个月月,终于放下心来。   远处的战士们却没回部落,而是径直走入田中,直接开始秋收的工作。   他们身上还沾着泥巴和血迹,腰身挺直而刚毅,脸上还带着大战后残余的凶戾,手中却已握起了镰刀。有人卸下背上的弓,随手挂在田边的木桩上;有人解下短刀,随意抛到田埂旁。   他们刚从战场上归来,却自然的融进土地里。没有人发号施令,也没有人迟疑停顿,一切都像发生了很多次一样。   秋阳斜照,成熟的茎秆随风起伏,发出沙沙轻响。浴血而归的身影在其中穿行劳作,竟比庆功的欢呼更让人安心。   林云站在田边,看大家热情的投入劳作,心情一点点飞扬起来。看来,族人们也渐渐明白了他当初说过的话:土地从不辜负汗水,它给的是安稳和积累,以及,世代可以依傍的根基。 第177章 第 177 章:四季轮转   这份好心情,一直持续到看见人群中那张异常明媚的面孔,一张任谁都不会认错的脸。   小角的五官和多得如出一辙,让人一眼就能辨明他的身份,也能瞬间联想到无数隐秘。   之前相处时,林云视力不好,一直不知道小角长什么样。直到这一刻,才明白大河几人偶尔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可他左看右看,却怎么都看不出焦哥的痕迹。   小角……或者说,焦玉驹,和焦哥没有任何相似之处,这让林云又产生了一瞬的犹疑。   “你在看什么?”多得走来,神情淡漠问,“兽神的影子吗?”   林云盯着他那张毫无生机的脸看了会,点头说:“是。”   “我也不知道兽神长什么样,”多得面无表情的回视他,说,“我跟你说过,我见到的只是一团人形的光团。”   “那……”林云迟疑。   多得点头,表情依然冷淡,没有丝毫波澜,说:“我只知道他是男的,记得和他lena-fa,也记得我一个人如何生下幼崽。祂总是无端消失,然后再莫名其妙的出现……我是怨过祂的,可祂似乎不知道自己会消失,所以,我又能理解祂。”   多得叹口气,话里带出一丝自嘲:“绿色说我太懦弱,在幻想中也给自己一个受气包的角色。”   林云没作声。   “可祂为什么要抛下我们呢?”多得低下头,喃喃低语,“我不理解,我什么都能忍,什么都愿意付出。可祂为什么不要我们了呢?”   林云皱起眉,轻轻叹口气,说:“你别这样作践自己。”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但祂却硬给了我们什么?”多得暗金色的眼睛凝视着林云,神色依旧淡漠,眼圈却渐渐泛红,话音也一字字的越来越颤抖,“离别、饥饿、寒冷、劳累、孤独、打骂、凌辱……”   多得应该是打听到了什么消息,他的话里没有自己,全是对孩子的心疼。   林云看着小角已经远去的背影,不知道怎么才能安慰到多得。   正想着,余光却瞥见他身形一晃,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急又深,像是溺水中浮出水面时急切的深吸。紧接着,喉头剧烈滚动了几下,似乎喘不上气来。只能抬手扼住自己的脖子,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浅。   “多得?”林云心头一紧,下意识去扶他,他却突然失去支撑般,整个人瘫软下去。林云的双臂不敢用力,便顺着多得的力道跪坐到地上。   多得跪伏在林云的膝头,像无助的孩子蜷缩着。他抬起头,赤红的双眼望着林云,失神的呢喃:“他为什么不要我们?”   说完扁扁嘴,抛下一切顾虑,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嘶哑而破碎,带着压抑多年终于决堤的凄厉,仿佛要把这些年所有的不解、委屈和强装镇定,都塞进这哭声中。   林云抬起手,怜惜地落在他头顶,指尖轻轻、缓缓的拍着他。   在索朗大陆的观念里,小角也是成年人了。   林云本不想参合进他俩的选择,把多得送回山洞后,他还是找机会问了问小角。   小角一脸坦然,说:“可我不觉得他是我阿母,对于我来说,他只是个陌生人。”   林云被这话梗的胸口疼,实在无从反驳,又有点后悔多余这一问,只挥挥手让他去忙。   小角犹豫了下,没有动,低着头沉默了会,忽然说:“他化成花豹,把黑熊首领撕成了碎片,非常血腥,大家都觉得他疯了。”   林云也听说了这件事,却不知道小角什么意思,便没接话,想听听他怎么说。   小角蹙了下眉,说:“我能感受到他浓烈的情绪,悲伤、恐惧……可我不知道怎么应对。”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话,林云叹口气,没多说什么:“顺其自然吧。”   小角却又反问了句:“你不希望我们关系变好吗?”   林云诚恳道:“都是有行为能力的成年人,自己决定吧,和我没关系。”   小角笑了笑,看上去轻松了些,点头说:“好!”   林云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看还站在原地的小角,问:“你知道你的阿父是谁吗?”   “不知道。”小角摇头。   林云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了。   索朗大陆没有明显的季节划分,几次暴雨后,就是清朗而漫长的秋季。这样干燥温暖的气候会持续到秋末,接连几天狂风,吹来厚厚的云团,气温也肉眼可见的降低。   林云急冲冲巡视各个工坊,督促众人做好下雪前的准备。   刚从织造工坊出来,宝石又追上来,说:“挑人的时候一定要让我排在第一个,我们对肢体协调的要求更高。”   林云笑问:“这算走后门吗?”   “算吧。”宝石也笑起来,说,“我阿父做了木桶,明天我给你送去。”   “快别了,受贿更严重了。”林云帮她把披风的帽子戴上,说,“快回去吧,外面冷。肯定让你先挑人,其他工作没那么精细。”   “行。”宝石也没多说,转身就回去了。   大头等她转身后,才放下手中的工作记录,瞟了眼宝石的背影,若无其事问:“先去一号宿舍区?今早上开始烧火炕,这会应该稳定了。”   林云抬抬下巴,示意继续往前。   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多得曾说过的话:宝石和大头都在他身边做事,看上去是正常关系,并不亲密。   他低声叹口气,更用力的攥住风的衣袖。   一行人顶着寒风,在宿舍区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影响生活的大问题。另有一些舍友、邻居、族群间不和谐的小矛盾,林云一律答复:“找母司大人调解。”   走到宿舍区最后一间房子,意外看到多得站在门口,结结巴巴地说:“我听说……那个……你们部落的人秧,有……就是,我不知道你需不需要剪头发,找指引者借了剪刀,我……”   小角站在门内,语气平和道:“不需要。”   林云和风对视一眼,默契的转弯,带着人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第一年的农业劳作已经圆满收官。   在草甸的指导和带领下,人秧们悉心照料,从播种到除草,从施肥到捉虫,所有工序都认真对待。终于,小草地农田里,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丰收:无论谷物、豆类还是块茎,各种作物的收成普遍比往年高出一倍以上。   前些天堆满晾晒场的粮食,如今已全部装袋,整齐码放进仓洞中。农田也重新翻整一遍,松软的泥土散发着清新的气息,等待明年春天再次播种。   黑狼驮着林云巡视了小草地农田和慧农河上下游,裹着冷气回到部落广场时,正碰到从鱼翼部落返回的贸易小队。   林云看回来的人数不对,便问了句:“大河呢?人这么少?”   身边有人说:“他带着另一半人多留几天,说是看看水位变化,我们也不太懂。”   “哦,”林云没太在意,大河做事很稳当,自然不用担心。又问,“交易顺利吗?”   和小队一同回来的小河挤过来,笑得合不拢嘴,说:“顺利着呢!我哥直接把腊肉卸在山前,招来全族人排队领物资。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兽人还是人秧,全都是一样的份额,直接让他们搬回自己的山洞。”   他边说边笑,声音一抖一抖的弹出波浪:“你没见他们族长那脸色,那叫一个五彩缤纷、生机盎然、多姿多彩,挂到天上直接能当彩虹了。”   林云被他强行套用的成语逗笑,说:“如果真这样的话,大河多留几天应该是为了震慑族长。”   “对,”小河压低声音,说,“我哥说,他一只手就能把族长掰成两截。让我们别担心,下雪前肯定能回来。”   大河有一套自己的处事准则,那份正直而磊落的心性,容不下欺压和偏袒。   蝙蝠形态的晴天从后山飞来,在广场上空盘旋了两圈。林云便招呼其他人负责交接的工作,再次坐到黑狼的背上,往冶炼厂跑去。   自从第一次因精钢刀而重获化形能力,晴天就时不时化出蝙蝠的兽形。因失而复得,而陷入无法自拔的享受中。   为了方便他长时间化形,鸣雷给他打了个戴在脚腕上的圆环。林云看到后,便想到了一个新的解决方案。使用可伸缩的机械铰链手镯,来帮助无法顺利化形的刚象等人。   到了冶炼厂一看,鸣雷果然已经做出样品。   那是一个手镯大小的环状铁器,环体由多个互锁合页和轴心组成,形成机械咬合系统。闭合状态下呈紧凑圆环,内径贴合手腕,拉伸时呈镂空结构,直径增大,圈口可在一定范围内调整。   兽化时,兽人的肢体变粗,手镯也能产生相应的拉伸。再结合不同兽形进行圈口定制,就能完美适配人形和兽形之间的变化。   这种工艺对于鸣雷他们来说,算是天花板级别的难度。前后做了大半个月,才勉强做成了一个。拿在手里颤巍巍的,随时会断开的样子,和要求里的“精密”一点也不沾边。   林云又提了几点建议,让他们再次优化,顺路拐去看看养殖场。   这次碰见了工作中的冬,林云打了声招呼,自然的问起工作进度。   冬也做足了准备,所有问题均能给出准确的回答。林云找茬不成,便也不浪费口舌了。   反而是冬更想多聊聊,主动和沉默的风搭话,说:“那天后,我一直在想我应该做什么,怎么做。然后想,这件事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他叹口气,语气深沉,“我之前太自信,总觉得,只有我的想法是对的。其他人就算不满意,有意见,但只要听我的,就准没错。”   风装棒槌:“你现在改好了?”   冬噎了下,说:“正在改。”   风说:“加油!”   冬沉默了会,继续说:“可能,我错的太多了,我不知道怎么弥补,也不知道从何做起。我现在已经不懂好运了,有时候,他明明需要帮助,却不需要我……”   风打断他,说:“好运以前爱你胜过爱自己,现在,他只是开始学习爱自己了而已。”   林云也忍着火气,说:“他不需要你从百忙之中刻意分给他的那部分感情,他需要的,是从你心里自然溢出来的爱。”说完不够解气,又补充道,“你最需要反思的是,你到底是舍不得他无限包容的爱,还是真的舍不得他这个人。”   冬当即顿住,呆呆站在原地,陷入长久的沉默。   林云一路气呼呼的回到山洞,把新做的木门摔出一声响,又赶紧心疼的检查一圈。确定没摔出毛病,才抱起疙瘩汤坐到火塘边,撇着嘴学冬的话:“我错的太多了,不知道怎么弥补~~呕!”   风从手腕扯下一根牛筋发圈,把林云凌乱的长发拢到身后,重新扎整齐。然后才坐到他身边,把疙瘩汤从他腿上拎到自己腿上,柔声说:“不要为别人气到自己的身体。”   林云把疙瘩汤放回兽皮毯中,自己斜靠在风的腿上,伸手逗逗疙瘩汤——这笨鸟只会说:“大头、笨蛋、妈妈”,偶尔学舌一下,但说过就忘,再教也不说了。   林云甚至怀疑他脑容量小,只有三个词的记忆。这几天为了验证,一有空就教他说话,暂时还没成效,也不知道大头之前教了多久。   跟疙瘩汤玩了会,他才放松下来,懒懒道:“不气不气……哎!”说着又叹口气,说,“做惯了上位者的人,思想真可怕。”   风赶紧自证:“我爱你!以前的每天都爱你,以后的每天也爱你!”   “噗!”林云失笑,说,“我没担心你,我在提醒我自己。”   风亲昵的用鼻尖碰一下他的额头,笑说:“嗯,我的指引者大人,是独一无二的统治者。”   林云惊奇,抬头问:“这就统治者了?”   风说:“掌握大局走向的人,才是真正有统治职能的人。姆姆和金,还有未来的我和其他人,都是你政策的执行者。”   林云晃晃他的腿,故意用分享秘密的语气小声说:“润物无声~别声张。”   “好~”风亲亲他的额头,配合着降低声音,“心昭不宣。”   气温愈发寒冷的秋夜里,两人依偎在火边,心中被满满当当的情愫填充,再不想为任何事分心。   林云圈住风的脖子,胸口紧贴着胸口,主动启唇,探出舌尖。一边垂眼观察风的表情,一边引他来啄吻。   两人都想把对方揉进身体里,呼吸也被打了结,密密缠在一起。不过还是没做什么,明天还要举行仪式,给全族人发放今年的酬劳。   真做点什么,一定会被大家发现的。   风在这方面一直都很克制,从不在人前逾矩,也不会当众做出亲昵或暧昧的举动。而是给予林云最大程度的敬重,时刻维护着林云金枝玉叶、不染纤尘的形象。   他的所有爱意都释放在独处时,只有两人时,他才是林云的乖巧小狗。   风微微阖着眼皮,遮住湛蓝色的眼眸,双唇在林云的颈间胡乱的蹭,含糊的声音从齿间流出:“给我吃吧,好不好?”   “嗯?”   林云皮肤上泛起细密的小电流,想起风在野外时说过的话:“你……”   他顿了顿,却没说什么,只是用不太灵活的手指,撩起衣服下摆,自己叼住。   他闭上眼,微微抬着下巴,把身子往前凑凑。   风闷笑两声,从善如流的将自己贴上去,噙着笑说:“怎么这么乖?”   “嗯……”林云意义不明的应了声。   “可我说的不是这里。”风钻在林云的上衣里,一边享用,一边重申自己的要求,“我会把那里恬干净,全都吞下去,不让一丝气味露出去,不让别人闻出来。好不好?”   林云愣了愣,想到自己主动挺身的行为,忍不住用双手捂住脸。掌心被自己的脸颊烫得发热,却敞着身子,完全不做推拒,乖乖任风摆弄。   第二天的大会上,果然没人发现什么。   大家只顾着惊叹这一年翻天覆地的巨变,由衷感慨指引者的恩泽。   过去,仓洞里的存粮是部落的隐秘。除了母司大人和寥寥几人,谁也不知道部落还剩多少食物。族人们心里始终悬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担忧。   现在,每个人领取酬劳时,都要亲自走进仓洞。一抬头,便能看见那一排排麻袋从地面垒到洞顶,层层叠叠、整整齐齐。   粮食、腊肉、腌菜、果干、糖块、奶酪、咸鸟蛋……分门别类,装着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这份踏实充盈在喜悦中,成为大家最津津乐道的谈资。独特的展现形式,用看得见、摸得着的富足,重新燃起了大家对未来的想象。   族人们对更美好的日子没有统一的概念,可每一幅憧憬里,都有了保底的下限。   高山部落原有四千余人,减去在和熊族的战争中折损的82名战士,再加上新融入的族人和战俘共计三千多人。高山部落目前已经有将近八千人口,几乎比去年翻了一倍。   经过发放酬劳的盛事后,根本不必母司大人进行额外的动员,大家纷纷热情的加入冬季生产中。   大雪也如约而至,从鱼翼部落返回的小队,在三天后迟迟归来。   林云披着厚厚的兽皮斗篷,抱着暖胳膊的铜炉,站在雪中迎接众人。风在帮大家搬海盐,小河更活泼些,一会跑来给大家递肉汤,一会又去拿兽皮。   在广场上穿梭几趟,小河突然刹住脚,再次环顾四周,惊问:“我哥呢?”   这声音不大不小,却奇异的压过风雪的呼号,在广场中撞荡不止。   纷纷扬扬的大雪,像是一锅沸腾的米粥,浓稠的遮挡住了视线。他找了一圈又一圈,还没确认哪个是大河,身边突然有人说:“大河死了。”   “咣啷!”   像是什么重物坠地的声响。林云不知道,他只能感受到手肘处传来一股坚实的力量,托着他站稳。   有人高声解释:“大河去海边捡东西,回来时被怪物拖进水里,一下就消失了。”   又有人说:“我们下水找了好几遍,根本找不到,这才耽误返回时间。”   “什么?”小河神态正常,甚至还笑了声,“哈哈?”   笑声落下,立即又扬起音调笑了声:“哈哈!”   他指着那个人,高声笑说:“我哥唉!我哥是大河!!大河!!哈哈!”   没有人笑,也没有人回应,没有人出声。   大家都理解“大河”两个字的重量,可大河没有像游戏结束一样突然出现在眼前。   沉重的雪片像石头一样往下砸,广场上的众人陷入死寂,静止在原地。   风雪的哭号声中,只有绵延不绝的、凄厉的笑声。   小河笑得弯下腰,他跪在坚硬的石面上,捧着肚子蜷缩成一团,肩膀一抖一抖的闷笑。   他勾着脖子,努力把自己蜷得更小、更小,像是刚出生的幼崽,缩在宽大温热的掌心中。   胸腔里再次传来一阵笑,那笑声含在喉头,含含糊糊,粘成一团。那丝丝拉拉的声响中,混入了一阵低哑的嘶吼:   “啊——”   “啊——”   吼声从低沉逐渐拔高,小河猛地仰头,喷出一口血,还未落地就冻成冰珠。紧接着,口鼻处再次喷射出一股血流,还没冻结,又喷出一股。   周围立即被染红,只有小河跪在鲜血中,四肢瘫软,无力支撑自己。   风立即将他从地上拖起来,用力往肩胛中间拍了一巴掌。小河发出一阵呕声,口鼻中哗哗淌出热血,像初春刚解冻的小溪,推着冰棱翻涌而出。   林云搀住小河另一边胳膊,捏住他的鼻尖,防止他吸入血液呛进肺里。   他想说点什么,一抬头却突然发现,小河的眉毛和头发正以极快的速度在变白。   只是他观察的短短几息之间,小河的头发就已经全变成白色,就连脸上的绒毛也白得瘆人。   风愣了愣,忽然抓住林云的肩膀,拉着他往后退了一步。   小河失去了支撑,直挺挺往下坠去。   风却没有伸手,而是奇怪的再次退后。   林云无措的看看左右,视线再次转回时,地上的小河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七窍浸血的巨型白虎——   小河,竟然兽化了。   在意识到自己失去哥哥的守护后,他在极短的时间里,完成了二次兽化。   双目赤红的白虎发出惨厉的咆哮,悲鸣响彻天地:   “吼——” 第178章 第 178 章:风云际会   时间的累积是什么呢?   是春潮节一年比一年盛大,取消馈仪后,众部落却争抢着前来。是冬季的生产改变了周围的积雪厚度,高山部落正以人力改换自然。是获得了充足营养的幼崽们,夭折率几乎为零,兽化人数则逐年增加。   时间的节点是什么呢?   是林云的头发,第一年长到肩胛处,又五年,已经长到了腰际。   春日午后,阳光融融地铺洒。林云哼着歌,在花园里料理花花草草。木簪挽住的长发总是不听话的滑落,他索性不管了,散着长发穿梭在花草中。   这里是林云和风的新家,一座“回”字形的小庄园。外层的“口”是一圈密实的竹篱笆,内层的“口”是高高的红砖墙。竹篱与红墙之间,围出了一片生机勃勃的花园;红墙内,是安全又私密的生活区域。   墙内的屋舍布局简洁实用,参考了林云小时候的祖宅,是他熟悉的样子:居中一间堂屋,既是客厅又是会议厅,两侧各有一间耳房,分别用做餐厅和小书房。   东厢是他俩的卧室,窗户开在花园中,林云喜欢早晨的阳光和花朵同时出现在窗外。风每天都比他早起,打开挡风的木板,和遮光的纱幔,然后在晨光中亲吻他。两人会靠在一起聊些惬意的话题,在温暖而明媚的氛围里,开启一天的新生活。   西厢是盥洗室和厨房,用陶管从外面引入活水,足够日常使用。两人都喜欢在家里的小厨房做饭,聊着天,忙碌着,和大多数平凡的夫妻一样。   几个房间并不是独立的,而是从内部互相联通,方便冬季大雪时在屋内穿梭。   陶管穿过西厢后,继续往外延伸入花园,先通过竹排流经生态鱼池。然后经过滴漏竹管,给环状花园滴灌保湿。   花园里种满了密密麻麻的植物,都是风从野外移栽来的,造景紧凑,各色花朵竞相开放,馥郁芬芳。   藤蔓型的野蔷薇在竹篱上爬出一道花墙,星星点点的粉白花朵尤其娇艳。碎石小道旁,种着一种花瓣薄如蝉翼的无名小花,在阳光下透出半透明的光泽,像一群蝴蝶正随风起舞。   生态鱼池是两人最得意的作品。翠绿色的大水池清澈见底,完美复刻了“皆若空游无所依”的意境。为了营造这一景观,风特意潜入野外的湖底,精心挑选了几种水草,将它们种满池底。池边则铺满了苔藓和一丛丛鲜花,蓝紫色的花朵倒映在水面,与游弋的小鱼相映成趣。   边边角角的缝隙里,散落着各色不知名的野花,和形态各异的绿植。整个花园没有刻意的修剪,一切造景肆意又和谐。   都是风从山野、溪畔、林间一点点带回来填充生活的雅趣。   林云把落花收集到竹篮里,准备倒进门口的木桶中。每天都有专人负责收集居民区的垃圾,运去工业区堆肥。   刚一转身,身后忽然探出一双手臂,紧紧圈住他的腰。附身把鼻尖埋在他的颈间,深深长长的嗅了一口,顺便把竹篮接了去。   “流氓啊你。”林云耳边麻麻酥酥的一阵痒,便往后拐了一胳膊肘,笑道,“你的战士知道你是小狗吗?”   “大。”风的声音闷在发丝间。   “噗,”林云笑出声,肯定道,“现在是挺大只的。”   风在过去几年里继续长高,肩背越发宽阔,四肢粗壮,青筋隆起,浑身肌肉结实的像石头。林云以前仰头就能亲到他,现在还得踮起脚才行。   这几年密集的劳动,让林云的肌肉分明,线条紧致,身材也比以前健壮了一圈。但和风站在一起,体型差依然像小鸟依人。   风隔着头发吻了下他脖颈,问:“疙瘩汤什么时候出去的?”   林云了然发笑:“出去两天了,今天估计会回来。”   “这破鸟……”风叹口气,又提议,“现在做?在疙瘩汤回来前。”   “行吧~”许久不见,林云也很想他,只说,“你先去洗洗。”   风用力啄几下林云的脸颊,湛蓝色的眼眸里满是笑意:“你去床上躺着等,我很快!”   林云没好气的白他一眼,催促道:“累不着我,快去!”   风又情不自禁的啄了他两口,这才提着竹篮,急冲冲去后门倒枯叶和落花。   隔着郁郁青青的枝叶,林云看他一溜小跑,心情也跟着雀跃起来。一想到待会要发生的事,后颈都泛起一层麻麻的感觉。   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风这些年对他的关怀越发夸张,总是不经意间流露出对弱小者的刻意呵护。林云并不排斥他的过度保护,也不介意当做弱小的一方,但却不愿风时刻为他提心吊胆。   他又侍弄了下鱼池,用长柄漏勺把水面的落花捞起来,堆在鱼池边上。等风下次路过看到,自然会收拾干净。   然后在竹排下洗净手,慢悠悠走回东厢的卧室。先用木梳把长发梳整齐,扎了个松松垮垮的低马尾。想了想,又把发圈扯下来——风好像更喜欢他散着头发的样子。   他脱了长裤,坐到床上,把散落的枕头摆放好,又拿了只垫在腰下。然后从床头的小抽屉里拿出小白膏,指尖挑出一大坨,在手心里慢慢揉开。   经过几年的磨合,两人在这方面越发和谐,林云总是纵容风的所有尝试,甚至引导他做些更过分的事。风也找到了更合适两人的节奏,比当初更加从容。   不过,偶尔也会有些小分歧:   “变回去……啊!”   林云探手往后抓了下,先是抓空了,随即下一秒,风的大手便紧紧扣住他。手指钻进他的指缝中,把他的手紧紧按在枕头上。   “嗯~”林云皱眉,声音闷在枕头里,断断续续,听不太清,“我以后,不会再……信你了!你个……狗东西!”   风一手掌住他的胯部,附身来轻咬他肩头的皮肤,粗重的气流喷在耳边,有恃无恐道:“你上次也是这样说的。”   ……   云歇风轻后,林云翻个身仰躺到床上。风立即凑过来,抓起他的手轻轻掴了自己一掌,又埋在他手心里亲了下,语气里满是眷恋:“你真厉害。”   林云瞪他一眼,想装作生气,又气不起来,最后只说:“今年的份额用完了。”   “好~”风得了便宜,就乖乖应下,一点也看不出刚才的凶悍。   两人又腻歪着贴了好一会,这才起床,准备去谈正事。   刚走出卧室房门,就见远处天边出现了一只大鸟。头颈和躯体是鲜艳热烈的大红色,色泽饱满浓郁,如同燃烧着的火焰。羽毛的尖端,则过渡为墨般的黑色,深邃厚重,极具辨识度。   大鸟携着强劲的气流,从远处急掠而来,和压迫感一同到达的,还有一声粗狂嘶哑拐出十八个弯的:“妈咪~”   林云抬手扶额,无力道:“小点声吧。”   关于称呼的问题,林云纠正过无数次,现在已经放弃了。他唯一还在坚持的,只剩不回应——“妈妈”是神圣的,他觉得自己担不起这个称呼的重量。   疙瘩汤缓缓收起翅膀,轻巧的落在两人面前,粗壮而嶙峋的双腿蹦跶两下,欢快的凑了过来。   这大胖鸟站立时已经快和风一样高了,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爱撒娇,大脑袋蹭蹭林云胸口,就把弯喙搭在他肩膀上不起身了。   “站好。”风皱眉。   疙瘩汤似模似样的“啧”了声,乖乖站好,脑袋往旁边侧了下,吸吸鼻子,公鸭嗓突然说:“生妹妹?”   林云愣了下,有点脸红,抬手把他的鸟喙拍开,低声骂道:“生你个大鸟蛋,滚去吃饭。”   疙瘩汤挨打了也不在意,反而蹦跶的更欢了。两条可怖的大粗腿,迈着四方步往后门走去,边走边乌拉乌拉的高喊:“小河,吃饭!小河!吃饭!小河小河!吃饭吃饭!”   “哬——”隔壁传来一声低沉的虎啸,不耐烦的打断疙瘩汤的聒噪,随即,后门外便出现一只体型庞大的白虎。   肩高足有两米的白虎,兽形堪比当初的大河,他的眼睛像清澈的黄玉,眼白处却似乎蒙着一层血丝。   白虎隔着门框对两人抬抬下巴,没做其他交流,便和疙瘩汤一前一后的往食堂去了。   林云和风对视一眼,默契的往书房走去。   自从得知大河死讯那一刻开始兽化,小河已经以白虎的形态生活了足足五年。   起初,他们都以为小河是天赋异禀,但慢慢的,林云更觉得,小河其实是在逃避。   五年了,他还是接受不了哥哥的死。   “哎……”   “别叹气,”风的大手裹住林云的脑袋,指尖轻柔的按揉了会,主动说,“我已经和姆姆交接了前些天的任务,接下来几天,都能和你一起工作。”   林云抓住他的手,把手指塞进他的手心里,风也从善如流,用掌心紧紧裹住他的手指。   他喜欢这样的包裹感,像回到小时候,只能被拉着手走路时,很安心的感觉。   前段时间,风代表高山部落前往北方部落,洽谈部落贸易的相关事宜。   两人已经有半个月没见面了,听说能一起工作,林云的心情也好了些。   大河落水后,林云站在雪中愣了很久,忽然就明白了母司大人当初仓促的逼迫是为了什么。   想必,多得曾和母司大人提起了大河的死讯。作为继任首领的大河出意外,下一个能接替的人,只有风了。   没有十年、二十年的缓慢改革,也没有缓慢的磨炼和成长,只有半年的倒计时……怪不得母司大人会有失分寸。   这几年,金和小花一家驻守在鱼翼部落附近,每隔一个月回部落轮休。狩猎队乃至部落的大小事务,已经从金的手里,逐步移交给了风。虽然没有正式继任,但大家都看明白了权利的流向。   古老的部落,即将迎来一位年轻的首领。   风在极短的时间内褪去了青涩。以一种超越年龄的沉毅和决绝,用尚未坚实的肩膀,早早承托起族人的期盼。也将整个部落的命运一并担负起来。   在林云的指引和陪伴下,他们一起踏向充满未知的前路。 第179章 第 179 章:ka-deo-sora(一更)   天还没亮,灰白色的天幕浸出浅蓝,像洇水的宣纸。几颗水珠一样的残星忽闪、明灭。   远处传来朦胧的鸟鸣,渐次连成片,晨雾滚过草茎,空气里浮着泥土和草木的湿气。   大头穿过微光前来,站在花墙外,还没开口,院门就已经从里面打开了。显然是早就听到了他走来的动静,防止他出声干扰到什么人,提前来接应他。   大头了然,只轻声说了俩字:“汇报。”   风无声的对他点头,随手指了下门口的竹椅,让他自己去休息,又一言不发的回到卧室。   冷冽的晨雾从门缝钻进来,带入一阵阵的幽香。床上的人翻个身,光裸的双臂撑着床坐起来,布料和长发的掩映下,隐约露出细白的肌肤。   风有些懊恼,只得侧坐到床边,从身后圈住那截精壮的腰身。探手贴上紧实的腹部,指尖在块状的腹肌上蹭蹭。见怀里的人迷迷瞪瞪没反应,便低头亲了亲他的肩膀,鼻尖埋在发丝和耳后,过瘾般深吸一口气。   林云耳根发痒,笑着往他怀里躲了下。鼻子嗅到了风身上有晨露的清冷,问:“你睡了吗?”   “睡了,只比你早起了五分钟。”风拿来衣服披到他肩上,说,“烧好热水了,去洗漱吧。”   林云穿上衣服,低声咕哝:“比我早起五分钟就烧好热水了?”   “差不多。”风低笑。   “年轻人身体就是好哈,大半夜不睡,还能早起烧水呢。”林云斜睨他,穿好衣服,又说,“你们兽人都这样肆意妄为吗?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呢?”   风说:“我会注意身体的,别担心我。”   林云认真道:“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垫脚亲亲他的下巴,说,“我可准备好了,以后至少活到一百岁呢,你可得好好注意身体健康,以后还得给我喂饭、洗澡呢。”   风只笑着看他,说:“好~”   今天是潮头贸易市集的第一天,众人筹备了好久,开幕前还需要林云和风去查看一遍细节。   这五年来,春潮节已经成为了索朗大陆上名副其实的盛大集会。   由高山部落组办的潮头贸易市集,真正激发了整片大陆的活力。那些曾在原野中你死我活的部落,如今放下恩怨,维持着友好的表象。聚在同一个市集里,谈论着同一批货物的价格。   林云站在花园中,听大头简短汇报了昨夜的新情况。对各部落间的明争暗斗,只倾听,不干预,仅让风做好安全防御。   疙瘩汤也从自己的卧室里踱出来,站在花园的小径上抖擞抖擞羽毛,对大头抬抬下巴:“笨蛋,梳毛。”   “没礼貌!”林云叱了句,命令道,“跟我们去吃饭。”   疙瘩汤乖乖闭上嘴,迈着小碎步跑过来。大脑袋蹭了下林云,把沉重的鸟喙钻到林云怀里,夹着公鸭嗓哼唧:“妈咪~”   “老实点!”林云一手捧住他的大脑袋,食指点着他弯曲的鸟喙,凶巴巴道,“从今天开始,你要是敢给我惹事,我就把你房子拆了,让你睡树林里。”   “嗷~~”疙瘩汤扯着嗓子答应了,拳头那么大的圆眼睛中,愣是挤出几分可怜相。   林云不为所动,对他的伪装已经快免疫了。   疙瘩汤大概是到青春期了,天天精力旺盛,满脑子想方设法的玩闹。   他飞去野外还好,朱雀一族战力强盛,野兽们根本威胁不到这种天空霸主。他的体型虽然还没长到最大,但飞翔能力满分,就算打不过,也能安全脱身。在天空,没有任何生物能奈何得了他。   但他在部落还有好些小伙伴,全是半大的半兽人幼崽,有些还不能维持人形,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玩到一起去的。   这大笨鸟不用上学,一个鸟无聊的时候,就去城堡学校偷小伙伴。趁老师不注意,叼着幼崽就飞跑了。   前脚刚有老师过来找林云告状,说疙瘩汤偷学生。后脚就有人告状说,疙瘩汤又去偷养殖场里的幼兽了,肯定是和小伙伴去烤肉!   林云这两年的积蓄,大半都花在赔偿幼兽上了。   “我就不跟你翻旧账了,春潮节期间敢惹事,我绝对不轻饶你!”林云用食指点着他的鼻孔,又威胁了遍,“把你扔到野外!找你亲妈去吧!”   “不!”疙瘩汤缩着脖子,可怜兮兮的哼唧。嘶哑的嗓音让人不由自主的脑补出一个两米壮汉。他自己似乎也知道,偷偷清清嗓子,嗲兮兮得说:“只有云是妈妈。”   大头笑呵呵的打圆场:“哎呀,大侄子现在懂事了,肯定不会让指引者失望的。”   疙瘩汤偷偷瞪他,低声说:“笨蛋。”   大头面不改色地笑说:“要是以前,这会早就溜了,现在还能留在这,就是很大的进步。”   林云听了这话,立即想到上次教训疙瘩汤时,他一声不吭的转身飞走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又“啪啪”拍了他两巴掌,怒道:“你有胆子就试试哈!”   疙瘩汤皮糙肉厚,挨了几巴掌,动都没动一下。只有几根绒羽被手掌带动的气流掀起,轻微颤了颤。   风握住林云的手,轻柔的捏捏他的指腹。湛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疙瘩汤,语气温和地说:“我也是这个意思。”   疙瘩汤的脑袋当即压低了两分,没敢看风,只点了点头。   这几年的养育中,林云已经接受了朱雀一族智力不高的事实——把自己反复毒晕的种族,智商也就和拖鞋差不多吧。   更可怕的是,他还特别抗揍。林云在普通人中已经很强壮了,打疙瘩汤两下,自己疼的不得了,疙瘩汤却没感觉一样。   有时候是挺累的,所有规矩都得一遍遍的重申,嘴皮子都磨破了,他也记不住。相比较来说,还是血脉和本能的压制更有效,疙瘩汤确实更怕风一些。   但就算很难,林云也从没想过丢下疙瘩汤不管。就像他最初设想的那样,疙瘩汤已经成为了他一辈子也割舍不下的家人。他既然负责了,就会负责到底。   几人出了小院,又喊上白虎形态的小河,一起去大食堂吃饭。   经过这几年的部落融合,高山部落全族人数已经高达四万人。每年春潮节期间,还会涌入上万人的外来人员。   食堂也扩建为三座,一号二号食堂的菜色一样,每天免费供应三餐,定时,但不限量。虽然不是特别美味的食物,但营养丰富,足够日常消耗。任何人来了都能尽情吃饱,再也不会让人因食物短缺而忍受饥饿。   三号食堂则提供付费点餐的服务,全天营业。任何时间结束劳动、或是想吃些新口味,都可以支付货币,点上一份热气腾腾的饭菜。   试运行后,大家对三号食堂的接受度很高,很多战士都愿意花钱点些自己喜欢的食物。现在已经开始出现供不应求的现象,正在扩建第四号食堂。   几人在三号食堂买了足够的食物,匆匆吃了早餐,直接开始今天的工作。   随着族人增加,住宿区也在不断扩建,成排的平房已经蔓延出去两公里,建筑规模相当于一个小型城镇。并且,果果负责的建筑队仍全年不间断地施工,到明年,住宿区的面积还会再翻一番。   从食堂一路往南,穿过住宿区后,就到贸易市集了。这片场地位于住宿区晾晒场之间,已经准备完毕,一排排木桌排列整齐。宝石正带人在晨光中做最后的收尾工作,见到几人,远远打了声招呼。   林云无比信任宝石的能力,只是对她抬了下手,没有走过去。而是问贸易区闸门口的阿星:“这六个出入口是新建的,外族人可能不适应,你们不仅要维持秩序、检票,还要统计货品种类、数量,有压力吗?”   阿星前年已经二次兽化,兽形是只修长的赤狐,人形的个子也窜了很多,看上去瘦瘦长长的。他抓抓后脑勺,说:“压力肯定是有,但这几年的工作也不是白干的,我们保证不出错!”   林云笑了笑,说:“不错,我就喜欢这样的工作态度。”他从挎包里掏出一盒炭笔,递给阿星,说,“上次见你用的笔有点细,写字不好用力,我又让人做了一批适合兽人手型的大号笔,你给大家分一下吧。”   阿星惊喜的瞪圆眼睛,脸上多了些意外,说:“唉!谢谢指引者大人,我都没想起来还能这样。”   “好好干。”林云拍拍他胳膊,没多说什么。   阿星这些仓管们负责的工作,是今年市集上最重要的一环。经过前些年的强制推广,潮头贸易市集已经初具规模。众人对这种新的交易形式既新奇又向往,今年参与的人数突破新高,并且还有人正不断涌来。   从今年开始,前来参与贸易的人员,需要按商品数量缴纳“保证金”,才能在市集内拥有摊位。如果在市集开放期间没有违反贸易规则,等结束时,扣除已售出商品价格的百分之五做摊位费,再退回剩余保证金。   整场贸易中作为交换凭证的货币,是金、银、铜三种硬币。由高山部落铸造发行,正面刻着不同的面额数字,背面印着交叉的镰刀和锤头的图案。   经过前几年以武力为基础的强制推行,辅以怀柔的主动摸索和完善。货币的使用规则迅速深入人心,各部落原住民对新的交易模式,由最初的抗拒,以及惧怕。经过缓慢的练习后,终于察觉到其中的便捷,接受度也日益稳固。   就算不在潮头贸易期间,部落间的往来,也放弃了以物易物的模式,更常使用货币来结算。   随着太阳升起,市集上逐渐热闹起来,商品品目较往年愈发的琳琅满目。   基础些的,有地区特色的稀罕野果、能让人浮在水面上的软木头、用柔软藤蔓编织的腰带,各种手艺精湛的打制石器,   更多的是硬通货:兽肉、兽皮、兽骨、海盐、蜂蜜、甜菜根。品质不同,价格差异也大,购买的人自会辨认和砍价。   另有一小部分堪称奢侈品的商品:各种颜色、各种款式的棉布衣裤、棉被、鞋子;方便携带武器的兽皮绑带;各种口味的食品、小零嘴;雕花纹的木质餐具、木质收纳箱,便携的折叠马扎,做饭用的陶锅、陶盆。   这些高级货,都是高山部落自己的摊位。在宝石的统筹下,在覆盖本部落人员配给的前提下,把富余的产品,售卖给其他部落。   这些商品中,只有幼崽们保暖的衣裤和棉被,可以无限制购买,其他商品均搞起了饥饿营销。日晷每走一格,才定量上新一批商品,往往刚摆上桌子,便被排队的人争相抢购。   仅靠每年一次的潮头贸易,高山部落就已经赚的盆满钵满。   春潮节不再只是单纯的祭神仪式,人们在竞技场上展示强健的体魄,较量各自的技艺水平。也在市集上购买家人需要的物品,卖出自己的商品。   这一切的变化,都源自一个人,一个大家不约而同敬重着的人。   几人穿过摊位缝隙,登上市集尽头高高耸立的监察台。负责监管现场秩序的战士们,为了提升五感的敏锐度,大多化出了兽形。见林云一行人走来,纷纷避让,点头示意。   林云走到高台边缘,双手交握在身前,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投向下方热闹的人群,心中不由泛起淡淡的成就感。   流连在市集中的人群,也渐渐注意到了那个挺拔的身影。他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衣裤,长发束在脑后,发丝被春风抚起,在身后缓缓飘荡。   这个距离对于战士而言,并不是很远,但所有人都有种错觉,似乎怎么集中注意力都看不清那人的五官。只有那道清俊的身形,稳稳矗立在暖阳中。   再一眨眼,却见那人身后欺近一头巨大的黑狼。庞大的身躯如同燃烧的黑焰,卷曲的毛发像跃动的黑色火苗,克制而霸道地笼罩着身前的人类。   下一瞬,一头白色巨虎从侧方踱上前来,步伐沉稳,似有万钧之力。澄澈的眼眸扫过高台下的众人,带着审视和漫不经心。   “嗥——”   一道清远而凌厉的啼鸣自长空传来,众人猛地抬头。只见一只红黑相间的朱雀盘旋而下,气流在身周激荡翻涌,随即翼尖一收,轻巧地落在那人身后,温顺地低下头颅。   这一刻,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俯首,无数心声共同激荡,逐渐汇集成一句共同的称谓:   ka-deo-sora。 第180章 第 180 章:变化(二更)   几人离开监察台,顺路去了竞技场。   随着比赛项目增多,比赛日程也做了调整,每天都有不同场次的比赛项目,从早到晚都有观看比赛的人群。   刚走了没几步,前面蹦蹦跶跶的跑来一个女孩。灰蓝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线,黝黑的肌肤透着健康的光泽。   她先附身对林云行了个半礼,轻唤:“指引者哥哥!”   然后蹦到风身边,挽住风的胳膊,叽叽喳喳道:“风!你快看我有没有长高!阿母说我还能再长半个手掌,但我觉得现在已经很好了,太高了影响埋伏。”   说完没给风回答的机会,又迅速开启新话题:“我听说你们的剪刀很好用,但是根本买不到,那个叫宝石的人秧说,金属物品不售卖,真的假的啊?我觉得……”   “真的。”风把自己的胳膊从她怀里抽出来,说,“市集上有剪头发的摊位,你可以去。”   “哎呀!”女孩拨了下耳边的发丝,说,“我们部落还有好多姐妹没有来,我想买个剪刀回去,我……”   “不可能,”风打断她,再次把胳膊从她怀里抽出来,说,“宝石是负责人,她说的就是最终答案,和我说没用。”   “好吧,”女孩嘟嘟唇,也不纠缠,立马换了新话题。   “阿母说,我明年就可以结契了,我的肚子已经准备好孕育幼崽了。”她抓住风的手,往自己小腹探去,“你摸摸我的小肚子,我这里的肉变厚了。”   “白刃!”风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敲了下女孩的额头,不耐道,“别跟我没大没小的。”   白刃捂住额头,看看风,又看看一直含笑看着自己的林云,这才有点不好意思。往林云身边挪了两步,小声说:“哥哥,我是不是又不乖了呀。”   林云摇摇头,捏了下她的脸,说:“别听你阿母的,什么时候做好准备了再结契。”   白刃吐了下舌头,对林云眨眨眼,说:“我也觉得晚几年更好。”   林云只是笑笑,没接话。   从第二年开始,白刃每年都随着猛兽部落和雨滴一起来参加春潮节。最初还是个没长大的半兽人模样,现在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据风所说,他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白刃一面,中间再也没见过。雨滴不远万里把小女儿带来,难说没有用亲情拉近距离的打算。   现在,白刃又主动提起林云最重视的结契和生育,示好的意图几乎已经是明示了。   想到这,林云又进了一步,问:“这两年,我们部落兽化的新战士都还不错,有被你看中的吗?”   白刃大方的仰头笑起来,直说:“新兽化的没看中,但我看中海了!他长得也太帅了吧!红头发还很稀少,我也想生个红头发的幼崽。”   林云不受控的瞥了眼身侧的白虎,见他看着旁边没反应,才笑着说:“不能只看外表啊,你们兽人不是最看重兽形和能力吗?”   “无所谓啊,我还年轻呢!”白刃不以为意,说,“我可以和很多不同的人结契,就算前几个幼崽不够强壮,我也有能力把他们养好。以后想要强大后代了,再找强大的兽人呗。”   “那也是,”林云还算了解原住民的生育观,对此没说什么,转而问,“你参加比赛了吗?”   “射箭!”白刃回答,“我本来还想报游泳和别的,但每一项都有高手,只剩射箭有把握得第一了。”   “好,决赛的时候我们会去给你加油。”林云说,“去玩吧,我们还有别的工作。”   白刃乖乖挥手,又蹦蹦跳跳得跑远了。   林云和风对视一眼,低声笑道:“急了。”   风也说:“雨滴私下找了我四五次,我一直没给她准话。”   林云说:“还按原来的计划,绝对没有部落层面的好处,但可以给她的孩子们更多资源。”   “好,”风笑说,“她确实是心软,一定会说服猛兽部落的首领。”   “要是猛兽部落能和平加入,我们的实力在这片大陆上就无可撼动了。”林云说。   “羊族部落最好也快点做决定。”风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想笑。   冬被冷落了几年后,终于撑不住,决定做点惊天动地的大动作。去年冬季来临前,冬主动要求回羊族部落,劝羊族整族搬迁。   羊族生活在苦寒之地,平时只能捕捉到中小型猎物,辅以各种野菜做食物。高山部落的猎场,是羊族想都不敢想的优异原野,高山部落的生活模式,更是闻所未闻。   现在,高山部落主动准许他们加入,本是一个天大的恩赐。只是年轻气盛的快乐,不甘心放弃手中的权力而已——这也是大多数首领抗拒的根源。而羊族其他族人,全都没有判断力的盲从首领。   但愿更强势的冬能带回好消息。   羊族离得远,再加上刻意拖延,目前还没信。   巧的是,刚谈论完冬和快乐,前面就碰见了好运和他的女儿希望——一只刚刚经历了第一次化形热的小羊羔。   小羊看到他们,横冲直撞的跑过来。脑袋抵着林云的裤腿停下,仰头对着林云“咩咩”叫了两声。   雪白的羊羔“咻”得化形,变成一个圆眼睛胖嘟嘟的小女孩,奶兮兮的扯着嗓子喊:“干爸!”   喊完下一秒,立即又变回了小羊羔。   林云憋着笑,把小羊从地上抱起来,指尖点点她湿漉漉的鼻尖,说:“我怎么觉得你又长肉肉了?是不是偷吃零食了?”   “咩~~~”小羊泫然欲泣,两只前蹄扒拉着林云的肩膀,脑袋直往他怀里钻。   “快下来,”好远跑过来,从林云手里抱走小羊,戳着她的羊角教训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你这小胖墩不能让干爸抱,干爸的胳膊受过伤!”   “咩~~”   林云把好运指着羊角的手扒拉开,无奈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早几百年都不疼了,你别吓唬希望。”   好运没好气的瞪他一眼,说:“年轻时不注意,再过几年你就知道厉害了。”   他弯腰把小羊羔放在地上,拍拍小羊软绵绵的屁股,说:“自己去玩吧,我和干爸说几句话。”   小羊“咩咩”叫了几声,“嘚嘚”跑开,去找其他半兽人幼崽了。   林云收回视线,含笑睨他一眼,问:“说什么?你前夫?”   “说他干嘛,”好运不理会他的刻意调侃,说,“我想问快乐的事。”   林云抬抬下巴,风便接话,把之前商议过的话再次拿出来:“和其他部落首领一样,具体职位看他的能力和后续的表现,部落不会亏待任何一位有能力的人。”   “我还是没忍住又问一遍,”好运无奈的摆摆手,笑说,“我就是关心则乱。”   “理解,”林云拍拍他的腰,问,“其他的呢?还想问什么?”   “没了。”好运说。   林云不理他的嘴硬,径直说:“这件事如果能办成,冬也算大功一件,肯定要比前几年站的更稳了。”停顿了会,意味不明道,“你们一家四口马上就要团聚了。”   好运没接话,过了好一会,突然叹口气,说:“之前,我总觉得两个人纠缠了半辈子,怎么都分不清了。委屈就委屈点,有点疙瘩也能咬咬牙咽下去,总归是离不开彼此的。何况那么快就怀上希望,我根本来不及仔细思考……”   他又叹口气,接着说:“生希望的时候,那么难……我半死不活的想,我以后再也不想受委屈了……”   好运转头,对两人笑笑,问:“是不是很幼稚?活了那么多年,才想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   林云看着他,没说话。   好运拍拍他的手肘,说:“我知道你对我挺无奈的……”   “不止,”林云强势接话,尖锐道,“过去五年,我对你挺失望的。”   好运好脾气的笑了下,说:“我知道,我一直无法下定决心处理和冬的关系,你替我担忧。”又说,“希望已经是半兽人了,我不用再担心她的未来,所以,我决心和冬彻底的划清界限了。”   林云还是看着他,没轻易接话。   “真的,”好运失笑,哄孩子一样说,“希望去学校后,我就和狩猎队一起出任务,我和希望两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好。”   林云只能说:“但愿吧。”   一直沉默的风忽然说:“之前我磨骨针的时候,有一根表面完好,但内部有裂痕。云和我说,这种存在于内部的裂痕没有修复的必要,可能越往下磨,缝隙越大,直接丢掉重新磨一根就好了。”   好运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风也没给他什么开口的机会,用一句祷词堵住他:“ka-deo fa-fono ve ti,dona mola ve kopa-fo。”   好运只好把未尽的话吞下,冲两人行了个半礼。   等他走远,林云看着他清瘦到不像兽人的背影,问身边的风:“我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林云其实能猜到好运在这个节点突然做决定的原因。风已经跟他讲过冬做过的糟心事,整整十年,羊族部落里不知道有多少个冬的后代。没有亲眼看到的时候,或许还能自欺欺人一下,等羊族所有人都搬来……   “如果是朋友的话,是有点越界,”风用理所当然的语气,直言道,“但你不是把他当做护短对象了吗?”   “噗!”林云失笑,瞬间理顺了自己心里那点不舒服,愉悦得打了个响指,说,“风神医!”   风碰碰他的手背,含笑说:“指引者大人想保护的人,我都会帮你。”   对这许诺,林云万分受用,扬起下巴小声说:“不愧是我选的老公。”   风忍着笑,隔空点点他,用口型说:“你就折腾我吧。”   大庭广众之下,林云只是偷笑,没说什么。不过,等晚上的时候,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第181章 第 181 章:雨娇(三更)   天还没亮,外院的花园里响起哗啦啦的击水声。   林云一激灵,瞬间从睡梦中醒过来,隔着房门大吼:“疙瘩汤你个傻逼!再霍霍我的鱼池,明天就把你炖了!”   暴力输出后,气血没跟上,林云眼前一黑,耳边也响起剧烈的耳鸣。他闭上眼,控制不住的载倒进风的怀里,头晕得一动就想吐。   “哪里不舒服?”风立即抱住他,上上下下把人检查了一圈,急问,“哪里难受?”   林云用力拧着眉,眼眶酸胀得难受,轻说:“没事,就是起猛了。”   “这几天太忙了,”风心疼地捧住他的脸,说,“你今天别去兽鸣山了,多睡会吧。我替你解释。”   “不太好,”林云先拒绝了。仔细听,外边已经传来邻居活动的声响,他又缓了会,说,“起吧,一起去。”   知道他有分寸,风也没多劝。两人快速收拾好,前去和母司大人汇合。   “怎么不穿兽皮披风?”母司大人捏捏棉布披风的厚度,柔声道,“山上冷,雪还没化呢。”   林云边走边说:“风给我准备了,让疙瘩汤拎上去。”   “这样挺好。”母司大人满意点头,又问,“是不是没休息好,脸色这么难看?”   林云摸摸自己的脸,打了个哈欠说:“还可以吧,就是有点困。”   “一切都按原计划行事,其他不用多管,你注意休息。”母司大人回身招招手,说,“让小河驮着你。”   白虎从身后走来,伏身示意。林云如今的身份和地位,确实没必要忍着不适强撑自己,便在风的搀扶下,跨坐在白虎背上。   “山路陡峭,别走太快。”风叮嘱小河,说,“到大斜坡时,我背着他。”   从高山部落爬到兽鸣山天池,至少得走三四个小时。同行的又全是身强力壮的兽人,各个跟野兽一样的浑身蛮力。作为祭典队伍中唯一的人类,林云为了跟上大家的脚步不落队,每年都把自己累得不行。   何况,今天确实有点不舒服。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处理潮头贸易的事。各种预想不到的意外,大大小小都得请示他的意见。半夜还有人来敲门问问题,搞得他有苦难言。   他又有点贪欢,睡前总是压着风lena-fa。风心疼他睡眠少,又着实拒绝不了来自爱人的刻意诱导。只能埋头苦干,各种招数齐齐招呼,尽量把过程缩短。   这样密集的节奏,恰到好处的缓解了林云的疲累。舒爽到极致后,他会睡的很沉。就连烦躁的心情,也因风给与的lena-fa而泛起愉悦。   前两天,他偷偷问风,别人能不能听到他俩夜夜笙歌。   风说:“你人都腌入味了,听不到的也能闻到。”   刚弄明白这话的意思时,林云着实羞恼了会。一想到大家和他谈正经事时,能闻到他身上有风的味道,就忍不住脸红。   后来想,反正已经这样的,不做白不做,又拉着风加练一次。   有的没的出神了许久,一行人终于到达索朗之心的天池边。   雨娇花和往年一样,在春潮节当天盛放,氤氲的紫色海洋随风荡漾,美轮美奂。   林云转头找了圈,果然看到多得蹲在天池边,一手撩着水花,灵魂出窍一样盯着湖面发呆。   他默默叹口气,把目光回转,没有干涉多得这一刻的自甘沉沦。   转而研究起脚边的雨娇花。   这几年,他们实验了很多次,始终无法把雨娇花成功移植到山下的农田里。它似乎已经习惯了贫瘠的土壤和恶劣的气候,移栽到富含营养的农田中,反而蔫了吧唧的。   草甸说,像肥力过剩,烧苗了。   林云对此无语至极,吩咐人从天池边专门运回一堆土,将雨娇花移栽到背阴处的薄田里。刻意不给水、不施肥,任其自生自灭。   结果,雨娇花的长势又回到了进化前的野生状态。结出的果实只有芝麻粒大小,干瘪得没有食用价值。   反观天池边自然发芽、自然成熟的花海,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这里雨娇花长势蓬勃,每一串果序都沉甸甸的,像成熟的稻穗一般垂着头。果实粒粒饱满,足有黄豆那么大。每年初秋都能有数千麻袋的丰收,已经成为除球果面之外的第二大主食。   折腾到今年,林云已经放弃移植的想法了,这片雨娇花的收成稳定,没必要花费那么多精力去改造它。   祭典过程还和往年一样冗长,林云发呆到脑袋空空,把能琢磨的问题全琢磨了个遍。好不容易捱到结束,招招手就准备回去了。   风和金还没有正式交接首领的职位,金不在部落的日子,由风代行首领的职责。母司大人健壮依旧,却已经有人私下讨论谁会成为下一任母司。   林云坚持出现在祭典的目的,只是亲自给祖孙俩撑腰。   索朗之心只是个火山口,和兽神没什么关系,林云每年回去时,还会去后山的小斜坡上坐会。   大家都知道他有这个的习惯,也知道他是去和兽神“沟通”,每次来这片小斜坡时,都没人打扰他。   这次倒有些意外,他刚坐下不久,多得就跟了过来。   “风呢?”多得还在远处就主动开口,语气如常问。   林云回头,多得正背对太阳走过来。午后的阳光,在他身后铺开一片炫目的金白,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灿金。过于明亮的光线下,他的五官却隐没在黑暗中,只能看清下颌的线条。   林云往中间皱皱眼皮,低头缓解眼睛的酸涩,说:“和金谈工作。”   “哦。”多得也没多问,走过来坐在林云身边,和他一起看向遥远的东北方。   过了好一会才问:“他埋在那里对吗?”   “是。”林云说。   多得的语气平静极了,说:“我猜到了,但是没找到他的坟。”   林云没接话,实在不知道能说什么。   这些年,多得过的委实不怎么好,但对林云又格外关切。这样的偏爱,让林云无法对他狠下心。   也许是他自己说的丈母娘心态——或者说,他那时就已经理清了几人之间的关系,便亲切的以长嫂如母自居。   林云每每想到这,就忍不住心疼他……他对自己的定位是什么呢?   未亡人?   “我梦到祂了。”多得突然说。   “谁?”林云回头,因他使用的代称,而提出疑问,“兽神?”   “对,这是我第二次梦到祂。”多得看着远方,面无表情道,“上次梦醒后,我去了雨林,远远看到那个穿橙色冲锋衣的人。”   “这次,”多得语塞片刻,说,“我梦到祂被反绑着双手,跪在烈火中。”   “什么意思?”林云有点被这个场景背后的含义吓到,问,“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多得沉默了会,说:“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林云有些气恼,说,“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不知道,”多得莫名其妙的看他一眼,说,“我不能跟你分享我不解的问题吗?”   林云被气笑了:“你只是单纯的分享,没想过解决?”   多得也笑出声来:“祂是兽神啊!你才应该清醒些好不好?你想怎么帮兽神?”   林云蓦地一愣,他总是把兽神等同于焦哥,可在多得看来,祂却是世间唯一的神。   “我不知道为什么梦到祂,也不知道……我只是……”多得哑然,目光投向虚空,静默了许久,才说,“我只是有点想祂了。”   林云心里疼了下,搓搓脸,无奈道:“别想了,时灵时不灵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语气里带出些修饰过的情绪,恼怒道,“赤铁矿的滑坡,到现在还积水呢,一下雨就停工,一下雨就停工,烦死了!”   多得没接话,安静的坐了会,安静的起身回去了。   林云没回头,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只好继续看向远方。   身后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远远就出声打招呼,怕离得近了会吓到他。   “指引者大人。”   林云回头,来人也笼罩在一片金光中,暗金色的眼眸却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小角走到他身侧,指尖点过眉心和心口,对东北方俯身行了个半礼。   林云看着他认真的动作,忽然问:“你为什么要行礼?”   小角愣了下。   “大家都觉得我在这,是为了和兽神沟通,”林云盯着他的表情,说,“但你知道的,我只是在看雨林里那座坟。”   小角这才笑着说:“我不认识那个人,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敬重的人,应该是个值得敬重的人。”   这下轮到林云愣住,他把视线转向远方,释然地笑了笑。   小角说:“我来找你,其实有个问题。”   “多得吗?”林云问。   小角点头:“是,我感觉到了他的恐惧,”说完犹疑一片刻,又补充说,“灭顶的恐惧。”   林云面上没什么反应,心里却掠过多得说自己的死因……过了好一会才说:“没事儿。”   对他这么敷衍的回答,小角显然并不认同,但也没说什么,只点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他并不勉强,干脆的转身走了。   走几步又停下,回头说:“需要我帮忙的话……”   “把这句话说给多得听,”林云回头,看着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第一次把这句话认真地说出口,“他是你的阿母。”   小角垂下眼遮住视线,过了好一会,他忽然折返回来。蹲在林云面前,抬手指了下东北方,问:“那是我的阿父吗?”   林云知道他的能力,却不知道他能力的极限是什么,勉力维系着自己的心神稳定,轻点了下头。   小角勾起一道嘲讽的笑,说:“多得想去死,死在那个方向。” 第182章 第 182 章:住房   在部落人数突破两万人那年,为避免原部落成员抱团,形成排外的小团体。林云以极其强硬的姿态推行了住宿重分配制度。   那次重组,把全体人员分为两大类:有家庭的,和独身的。   有家庭的,又分为两类:以姆姆为中心的大家庭、二人夫妻为主体的小家庭。   在林云到来之前,小河的父母、风的父母,都曾独立组建新家庭。与之对应的,是多得和刚象那种,几代人共同生活的大家庭。   新旧家庭模式的交替需要时间来演化,没必要一刀切,激化不必要的矛盾。在参考各方意愿后,林云决定同时保留两种家庭模式。   这类人占了总人口的七成,不分部落,不分族群,全都提供带小院的住宅。   果果带领的建筑队,昼夜不停的连续施工。足足用了两年的时间,在食堂的南方到小草地农田之间,依次修建了十个大型住宿区。房屋方正,鳞次栉比,像棋盘上的小方格,向原野延伸。   内部布局类似中式民居,有大中小三种规模可选。功能齐全,通水通暖,有独立旱厕和排水系统,对于原住民来说相当高级。   但住宅不是免费的。   在林云的坚持下,这一类住宅,全都“多此一举”的实行分期付款的方式售卖给家庭。   根据住宅规模和房间个数的多少,价格也各不相同。根据战士、工人的工资综合计算而定价,在量力选择的前提下,全家人共同努力,一般三到五年就能缴清购房费用。   购房款直接从每月的工资里扣除,前期拮据三五年,后期就能长期拥有这座住宅的使用权。只要家族后代不断绝,使用权就不会收回。   这一概念太超前,包括母司大人和金在内,绝大部分人都不理解。他们原本就有世代传承的山洞,就算不搬出来,也没什么损失。何必用珍贵的货币,去购买新房呢?   在原住民看来,劳动换取的工资,更应该用来购买丰盛的食物和保暖的衣物。   跨越数千年的全新概念,和眼下的利害,着实难以调和。   而林云的工作实在太多,没那么多功夫和他们细细掰扯。但他始终坚守自己的底线,寸步不让,不予松动。   这些年来,尽管不曾刻意明确自己的权力和地位,但在日常工作中,所有人心中都有一道看不见的红线。   没有人敢在他未点头之前私自行事,更没有人敢越过他擅自拍板任何决策。林云甚至不需要开口,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道否决令。   于是,搬家的工作便被粗暴的搁置了。   最明白林云用意的,自然是接受了最多现代理念,又和林云心意相通的风。   后来,在谈判进入僵局后,风私下找到各个家族的当家人,和他们进行了透彻的沟通。针对不同家族,选择不同的切入点,帮他们分析当前局势。   随着风不辞辛劳的推进,越来越多的人接受了“买房”的概念。但也有人坚持不上当,坚持住在山洞中。   对此,林云也懒得计较。   无论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总有一部分人会被时代抛下。   除了这类“高级住宅”,需要以家庭为单位进行购买才能入住,另外还有一批免费的集体宿舍。   因各种原因没有家庭、血亲、契子的独身人群,也能分为两类:劳动力不足的鳏寡孤独者、有劳动能力的青壮工人。   林云到来前,部落不需要那么多劳动力,不让最弱小的一批人活活饿死,已经是仁心善举了。   现在却不同了,打扫卫生、缫丝、纺线,工坊里有很多轻松的工作可以参与。只要付出劳动,就能得到相应的工资。   鳏寡孤独人群住在免费的集体宿舍,领取免费食物,冬季时有免费的保暖衣物。工作后,还能用工资为自己购买生活物品,林云不仅为他们的生命托底,也一直努力让所有人都有尊严的活着。   另一批本就具备劳动能力的单身工人,情况却完全不同。   他们可以住在更舒适的四人宿舍,不必像其他人一样挤在大通铺上。劳动强度和积蓄多少直接挂钩,部落也鼓励他们进行消费,或是租赁单间宿舍。以后结契时,还能和契子共同购买更高级的住宅。   这项政策下,任何无依无靠的可怜人,都能凭借自己的双手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未来。   从开始筹备计划,再经过两三年的落地实行,高山部落已经进行了一次彻底的重组。所有族人被细细分选,从空间上避免了小团体的形成。与此同时,这三年中涉及每一位族人的变动,也让大家切身了解到什么是政策和法律,对指引者大人的发展理念有了初步概念。   话又说回来,有人的地方就有人情世故。   比如说,小鱼哭天喊地的要和草甸做邻居;冬不要脸的赖在好运家里,怎么都赶不走;玉树和绿色已经买了小号住宅,但小花以单身劳动者的身份,又申请租赁一个单人宿舍。   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林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过了。   其中也包括:多得在小角抓阄选择免费的四人宿舍后,请求林云保留小角侧后方的单人宿舍。这样的话,他在后面的小房子里,能听到小角走路的声音,又不会打扰到小角的生活。   林云回答他之前,先问了小角的意见。   小角的反应没想象中那么抗拒,想了两天,甚至主动找到林云,放弃了免费的四人间宿舍,申请花钱租赁一个单人宿舍。于是,多得也如愿以偿,租了他侧后方的小房子。   之后的时间里,两人一直相安无事,日常没什么多余的交流,却也不刻意躲着对方。偶尔在部落碰见了,小角也会主动问好。   在传统习惯中,醒春节第二天的早上,一家人会聚在一起吃早饭,意味开启新一年吃饱喝足的美好生活。多得每年都邀请小角一起吃饭,小角连续拒绝了四年,到今年才答应。   为此,多得开心了一整个春天。   春潮节那天在后山聊过后,小角或许有所触动,开始主动和多得建立往来。   这个曾经把整族人秧的安危都放在心上的年轻人,一旦将心思专注在一个人身上,效果格外立竿见影。   他先是刻意往来多得常走的那条路线,增加相遇的次数,和往常一样点头致意后,会多说一句自己准备去做什么工作。这时候,多得总是受宠若惊的,嗫嚅着问:“工作累不累?”   小角却不多说,只是简单寒暄下,匆匆就走了。   过了几天,两人在食堂偶遇。小角端着自己的饭坐在多得对面,打个招呼后就埋头吃饭。不主动说什么,但会回应多得克制至极的搭话。   这样默默同桌吃了几次饭后,有一天,吃了一半后,小角看看因自己莫名亲近而手足无措的多得,用筷子拨弄一下餐盘中的饭,问:“你吃屁儿果吗?我不喜欢吃。”   “我吃,我吃!”多得仓促点头,过于激烈的动作,把颊边的一滴泪甩落到饭菜中。他强装自然的对小角笑笑,抖着手把屁儿果拨到自己餐盘中,又强调一遍,“我喜欢吃!”   又过几天,小角在路上遇到他,突然问:“你晚上能听到我的床会吱吱叫吗?”   多得吓了一跳,不知道怎么回答,抬眼看看他,又仓皇低下头,轻“嗯”了声。   小角说:“我不会修,你帮我修修吧。”   多得正要去学校上课,却毫不犹豫的点头,说:“好!我这就去修!”   小角问:“你不是要去讲课吗?”   多得摇头否认,反应过来小角了解他的行程,心中更是泛起酸酸软软的喜悦。正想说些什么解释一下,小角主动道:“等你下课了再修吧,我还想吃烤灰灵兔,但是部落附近捉不到,太远的地方我也不敢去。”   “我去!我去!”多得眯眼笑笑,双眼在阳光下酸涩难忍,似乎又要涌出泪来。他赶紧用话语掩盖自己的失态,语气却高亢的失去正常语调:“灰灵兔跑得快!别的兽人可追不上!我的兽形很敏捷!我能捉到!”   小角勾起嘴角,说:“那我再准备点别的菜,晚上烤肉的时候,你还能给我讲讲学校里的事。”   两人暂时告别,小角去上工,多得却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茫然的矗立着,直到林云在他眼前挥挥手,才一激灵回过神。   他看看微笑着的林云,看看林云身侧高大的风,忍不住撇撇嘴,泪珠刷刷往下掉。   “好啦~”林云拍拍他的肩,调侃道,“光天化日的,你这一把年纪的叔叔了,好意思这样哭啊?”   多得压着嗓音,轻颤着说:“我以为,我死前再也得不到他的原谅了。”   “说起这个!”林云从感人的情绪中抽身,冷静问出那个困扰自己好多天的问题,“你之前和我说,你是被大石头砸死的,没有时间地点,不知道缘由。”   说一半觉得自己这话太不近人情,气势有点虚,弱弱问:“比如哈,比如,你今天突然决定要去焦哥坟前自杀,是不是也死不了?”   多得立即从这句话,猜到了小角突然变化的原因,心里却更加酸涩,带着哭腔喃喃:“怎么办啊?我早晚都要死的,小角可怎么办啊?”   林云也难受得不行,想象不到心软的小角说服自己,决定接受一段陌生的情感后,再次失去阿母的心情。   “要不然……”多得犹豫到极点,痛苦道,“我还是别和他亲近了。”   “不至于!”林云磨磨后槽牙,低声说,“我不信他那么心狠!一定有办法的!” 第183章 第 183 章:房产   灰灵兔的外形更像迷你版霸王龙。   一双机敏的立耳,能快速捕捉到远处的危险。奔跑时,退化的前肢用于控制方向和平衡,极度发达的后腿,能在瞬间将自己弹射出去。肌肉有力的同时,也很有嚼劲。   多得下午没去上课,请假去了野外,傍晚时拎回来六只灰灵兔。送给林云三只,自己留三只。   林云猜到他会来,把提前准备好的调料包拿给他,又叮嘱了句:“你自己注意分寸,别给他压力。”   “我知道,”多得笑笑,站在原地沉思了会,认真道,“我对他真的没什么要求。能在旁边看着他好好生活,享受生活,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但是,我冷静想了想,我也做不到和他保持距离。”多得屈指蹭了下眼尾,说,“毕竟,我失职了那么多年,不可能再假装他不存在。我总要做些什么,也称不上弥补,就是不留遗憾吧。”   林云看看他花白的鬓角,心里很不是滋味。   兽人的生命力旺盛,身体机能强横,青壮年阶段能维持到一百岁,然后才逐渐出现老态。多得刚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前些年,他把长发剪短了,本意是让白发不那么显眼,实际却没什么效果。   他像一个尽显疲态的雕塑,五官还年轻,皮肤也紧致。可肩背却挺不直,眼睛也失去光彩,总是看着未知的远方出神。站在金旁边,看上去比金还苍老。   林云叹口气,轻轻拍拍他的胳膊,安慰说:“你自己明白就好,去做吧。”   “嗯。”多得指了下地上的兔子,说,“让我弟妹去河边剥皮,血味大。”   林云又抬手用力拍了他一巴掌,无语道:“你能多正经会儿吗?”   多得挨了一巴掌,拿着林云配好的烧烤料,心情颇好的回家了。   风从书房窗户探出头,嘴角挂着压不住的笑,说:“我还差两页就结束了,你先站远点。”   “没事,”林云瞄一眼浑身血浆的兔子,扬声道,“我去跟姆姆说一声,让她晚上来吃饭。”   “等我一起。”风又探出头,柔柔地看着他,说,“乖点,听话。”   “嘶——”林云走过去,隔着窗台勾一下风的下巴,说,“你现在很嚣张啊~小风同志!”   “不是弟妹吗?”风仰着头,用下巴蹭蹭他的手指。   “嘶——”林云有种被他用下巴调戏了的感觉,赶紧把手收回来,双手抱胸,说,“你还上赶着呢?”   风把目光放到手中的工作上,认真点了下头,说:“是。”   林云被他勾得心痒,撑着窗台探身进去,隔着书桌亲他一口。   “小心胳膊。”风携住他的上身,一用力把他整个人拎进怀里,背朝自己跨坐在腿上。   风的下巴抵着他的肩膀,侧头亲亲他的耳朵,再次把视线放在手中的笔记上,含含糊糊地轻声说:“只剩两页,马上就算完了。”   “嗯,”林云找了个舒服的角度,斜依着他,和他一起看向笔记。   冬和快乐果然带回了整个羊族部落,从春潮节以来,大家一直忙着安置新加入的五千人。   前几天,有人打听到可以赊账购买棉被,其他羊族人也纷纷效仿,都去找宝石赊账买东西。   经过这几年的课程,宝石在工作中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决断力。但遇到这种一窝蜂超前消费的不理智行为,还是有些举棋不定。   林云倒没什么压力,只笑道:“这不是主动送上门的反面教材吗?”   宝石看他这幅反应,还有点不确定,问:“就这样不管?”   “不管,”林云说,“就算他们未来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以部落现在充裕的物资储存,也有能力为他们兜底。我们一直没日没夜的生产,不就是为了预防各种意外情况吗?   风也补充:“况且,高山部落最差的生活,也比他们以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强。欠了钱又跑不掉,慢慢还就行了,正好给其他人做个活教材。”   虽说对羊族的行为不加干预,但他们却要在背后做好数据管理和风险控制。   风现在正在统计的,就是这段时间以来,羊族不加节制的消费记录,和各项物资之间的调配。   在过去几年围绕部落发展的工作中,林云和风的职能范围,与传统的母司和首领产生很大的差异。   拥有现代思维的林云,是统筹全局的大脑。负责把握大方向,制定部落如何发展的方针,提出部落联盟的融合策略,根据人口和资源,敲定日常工作的侧重点。   这些宏观上的规划,由林云全权决定,他就是最高权利的唯一中心。   风则是他的全能型助手,是个务实的齿轮一样切合的执行者。在工作中,负责把林云的决策,落实为具体的行动。   工业生产、农业种植、狩猎采集,各项工作中的人员调配、物资协调、生产工具的分配,全都由他总领。还要维护部落内部的秩序和稳定,调解生活中各方产生的纠纷。还有,以传统的威慑方式,彰显高山部落的实力。   这些年的磨合中,两人已经非常默契。每当林云提出跨时代的新意见,风都能灵活的结合实际,将看似天马行空的设想落实到部落中。   想着想着,林云忍不住抬头亲亲他的下巴,由衷道:“你真厉害。”   风勾起唇角,喉间轻轻“嗯”了声。   一直到把手中的工作处理完,风才抬起头,说:“走吧,我先把你送到姆姆那,再回来拿灰灵兔。”   “不用,”林云站起来,抓住风的手拉他起身,凑过去亲亲他,调侃说,“我以前也不是完全无法接受血腥味,怎么几年过去了,你比以前更护着我了?”   风还真因这个问题思考了几秒,认真说:“可能是因为,我所拥有的爱人的能力,也比以前增长了吧。”   “天呐~”林云捂住胸口,因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而心动不止。   风的回答没有归结到林云身上——不是因为林云在爱中变得娇弱了、更好了、或者更依赖他了。而是坦诚地拿今天的自己与过去的自己做对比。   这让林云意识到,风的爱不是静态的,也没有因为时间的磨损,而消弱爱的力度。   风在时间中,反而打磨了自己“爱”的能力,更护着他,不是因为风爱得比以前更用力,而是更游刃有余。   “天呐!”林云失语了片刻,轻吟:“好心动!”   风抚了下他的发丝,湛蓝色的眼睛温和的裹着他,轻笑着说:“走吧,给我一个爱你的机会。”   林云心悦诚服的接受了他所表达的爱意,没有因过度保护而产生愧疚,也没有反思自己是不是给风增加了多余的劳动。两人互相牵着手,一起去找母司大人。林云留下和母司大人谈工作,风再折返去处理灰灵兔。   “前几天那个事,刚处理完。”母司大人自然的提起工作,一边说话,一边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叠成小方盒。然后从抽屉里抓一把焦糖松子,装在小盒子里,转手递给林云。   林云接过来,捏一颗放进嘴里,问:“冬什么态度?”   “不太高兴,”母司大人揣着手,随口道,“被抛弃的丧家犬的表情。”   林云没忍住脸上的笑,赶紧低头捏了几颗松子,接连放进嘴里。   母司大人比刚见到的时候衰老了两分,眼角的纹路加深,头发也稀疏了。因为伙食改善,还比以前圆润了点,看上去比以前更慈祥了。   当初,在发觉了林云的疏远后,母司大人就主动做出改变,试图修复和林云的关系。林云也因突然得知大河的意外,理解了她当初的仓皇。   除去工作上的关系,她还是风血缘上的亲人。林云也在尊重之外,再次尝试着接受她。   在林云心中,她就像假释期的犯人,但凡再做任何触及底线的事,林云都会把她再次关在自己不可触碰的监狱中。   可就算他用最苛刻的标准去审判她,这些年,她也从未做过让林云不舒服的事。   就像刚才的回答,作为母司大人,她只需要客观的说“不太高兴”。但作为姆姆,她又多加了句不太严肃的点评。   林云的细腻,让他能感受到这种细小的改变,也就无法对此视若无睹。   母司大人说:“我建议他解契,他死活不愿意,宁愿把工资全给好运。我直接跟他说,下雪前搬出来,不能在明面上坏了规矩。”   林云点头认可:“确实不能坏了规矩。”   关于购房的种种问题,有一个先决条件。   在索朗大陆的传统中,生育方承担大部分抚育责任,幼崽也生活在生母的家庭中。父方若是想和契子孩子生活在一起,要么独自挖洞,把妻子孩子接出来,组成新的小家庭;要么就加入生育方的大家庭。   比如金,他就是在和阿明结契后,脱离了自己的家族,和阿明一家共同生活。劳动得到的物资,也分享给阿明和孩子们。   还有另一个不可忽视的事实:男性兽人从古至今都热衷于繁衍,主要目的是为了生育更多的强大后代。频繁结契解契,也是为了找到生育的最优选。   在一切思想仍处于混沌中时,林云没有跨时代的提出一夫一妻制,和忠诚的概念。而是用房子,来约束不承担生育风险的一方。   他先规定,只有结契状态下,才有购房权,房款由契子双方共同承担,直至还清。若是解契,则孩子和房子同时归生育方所有。   他故意把还款时间控制在三到五年,这个时间,刚好在幼崽兽化到半兽人的期间。如果五年内,幼崽没有出现第一次化形热,那么就可以和以往的做法一样,解契后再和其他人生育。   而解契时,房款还完了,抚养权也留在生育方手中。   兽人若是第二次结契,依然要支付房款,解契后依然没有房子的所有权。   用不了多久,所有房产,都会转移到生育方。   关于购房的政策刚公布时,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波澜。原住民的概念中,抚养权本就归生育方。而关于房产,在没有掰开揉碎讲解的前提下,原住民根本理解不了。   此时此刻,绝大部分原住民还是愚昧的。   但是,这些人中显然不包括冬。   冬能看出林云的目的没有表面那么简单,只是暂时想不明白原因。他唯一能确定的是,林云的做法,是在针对解契的行为。   所以,他现在不能解契。   从另一个角度考虑,他已经支付了五年的房款,如果搬出去,就只能租赁在单身宿舍——他确实没有再和其他人结契的打算,但不确定好运是否知道这一点。他害怕好运是在用购房的问题试探他,于是更加死皮赖脸不肯搬出去。   两人闹到了母司大人面前,被母司大人一顿好骂,最后还是得搬出去。   对于冬来说,起码在好运面前明确表示自己不会再结契了,也没被逼着必须解契。   母司大人问:“你想怎么安排冬的工作?”   “唉!我再想想,总能用得上。”林云叹口气,除此之外又多说了句,“我也只能理智点了,不能以朋友的标准来挑选下属。”   “你长大了。”母司大人坐直身子,欣慰道,“我知道你对冬不信任,但你可以试着接受不信任这件事如鲠在喉的存在,正好时刻提防着他。”   “我……”林云想说什么,又咽下去。母司大人是个伟大的领导者,她愿意用时刻存在的不适感提醒自己,林云感到佩服,却不愿承受这种不适。   最后只说:“回家吧,我去做烤肉。” 第184章 第 184 章:聚餐、家人   鸣雷和晴天也来蹭饭了,一人扛了一条半人高的牛腿。   风正坐在院子中间翻烤肉串,一见他俩就笑说:“来得正好,云刚说不够吃,正准备去食堂买饭呢。”   “这么大??”林云也从厨房探出头,说,“幸好上次磨了很多调料,再去借个烧烤架就行了。”   鸣雷把牛腿放下,说:“我切肉,晴天去找大头借烧烤架。”   林云说:“顺路喊一声小河,天天不干活,吃饭也不积极。”   自从说过有自己一口饭吃,就分给小河半口,这五年来,林云一丝不苟地兑现了当初的话。   部落为所有人提供免费的基础饮食,再也不用和以前一样定量配给,一天两顿还只能吃半饱。现在,就算饭量惊人的兽人也可以敞开吃。   不过,大量供应的免费饭菜,味道只是普通水平,吃久了也会腻。林云经常开小灶,给风、小河和疙瘩汤做些好吃的新奇美食,三个人都超级能吃。为此,林云专门让人做了特大号的铁锅,炒菜都得用铁锹那么大的锅铲。   林云偶尔会想,如果大河在的话,肯定会给小河更多关爱和情感上的呵护。林云却只能在物资上做到不偏不倚,以及,对几人一视同仁。   白虎不情不愿的跟在晴天身后,喷出个鼻音和大家打招呼,林云听到后,专门从厨房出来给了他一巴掌,数落道:“喊你才来,不喊就装傻!”   白虎低低“嗷~”了声做回应,闭上眼假寐去了。疙瘩汤看看左右,贱嗖嗖的凑过去,从白虎身上啄下几缕绒毛,一扭脖子塞到自己翅膀下。动作娴熟至极,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勾当,塞了几撮还嫌不够,挪动位置把白虎薅了遍才算完。   林云端着刚出锅的薄春饼出来,见疙瘩汤把自己塞得炸毛,反手又给他一巴掌,骂道:“天天就知道花枝招展!”   鸣雷在旁边笑得止不住:“这俩小子,一个比一个闹心。”   晴天接话:“再生个闺女就好了。”   林云瞅了眼风,没吱声。   风认真翻着焦香的肉串,头也不抬地说:“生不了,我不行。”   鸣雷两人同时发出爆笑,就连白虎也掀掀嘴角,发出一声嗤笑。   疙瘩汤瞬间来劲了,蹦跶着喊:“生妹妹,生妹妹!”   “别蹦了!”被长辈调笑,林云有些羞赧,只能又拍了疙瘩汤一巴掌,“地砖都被你踩碎了!”   这几年,总有人拿这事调侃他俩,林云不是逢人就解释的性格,慢慢就滋生了风体力不行的传闻。大家也不是真的相信这种谣言,风的实力有目共睹。只是这玩笑太逗乐,又不会真正损害到风的形象,才一而再的被提起。   倒是母司大人多问了句:“不是真不行吧?”   林云仰天叹气,无语道:“是我不行好了吧。”   “哦。”母司大人嘬着果汁冰沙,漫不经心道,“你这年纪轻轻的,他要真不行,你就再找个。”   “你这话,”风回头,笑说,“我到100岁也得行。”   鸣雷:“那谁,丽丽的阿父120了还行呢。”   晴天已经很习惯一只手生活了,用春饼卷了一排烤串,挨个分给大家。最后几个递给鸣雷,说:“谁曾想呢,真正不行的只有你一个。”   鸣雷伸腿踢了他一下,佯怒道:“没大没小。”   “不一定,”风依然认真翻烤串,低着头说,“疙瘩汤也不行。”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林云叼着芦苇管,目光在笑得前仰后合的晴天身上转一圈,一偏头撞上母司大人,看她的神情,估计两人想一块去了。   五年过去了,晴天和鸣雷的关系,还是维持着开始时的纠缠不清。林云已经接受了鸣雷不想结契的现实,但晴天……   果然,母司大人放下果汁,神情温和地问晴天:“小崽儿,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契?”   晴天表情不变,笑嘻嘻道:“您劝劝鸣雷呗,我就看上鸣雷了。”   母司大人和蔼的摇摇头,语气柔和道:“我没劝过鸣雷,也不打算劝你。兽人们虽有义务为部落生下强壮的后代,个人行为却不受我的控制。”她笑了笑,表情更慈爱了些,继续道,“鸣雷一直不想结契,我却听说,你很想生个强大的后代。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因为眼前的某个人,忽视了你真正想要的未来。”   晴天还是笑着,嘴边的话却梗了两下,结巴道:“我也不是……也,嗯,”他低下头,哂笑了声,再次抬起头,决绝道,“我不会被某个人影响的,只是之前年轻,不太着急这事。以后肯定会结契生崽子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齐齐愣住。   林云偷偷看一圈大家的表情,垂下眼咬住芦苇管,默默嘬竹筒中的奶茶。   风不受干扰,递过来几串烤肉,语气如常道:“灰灵兔费牙,你多吃点牛肉串。”   林云把牛肉串分给母司大人一半,说:“我就说让你少吃灰灵兔,你还不信。”   “我哪敢不信你。”母司大人也卸下工作时模式化的表情,皱着鼻尖讨饶,“你跟我说过的养生方法,我每天都照着做了。”   林云半信半疑:“让你搬进来,你也不搬,我又没见过,还不是你说什么是什么。”   “再过几年就搬……”母司大人说一半,停下来,笑道,“到时候什么都听你的。”   林云也没接话,知道她说的是过几年平稳的交接母司的权力。   他也确实在推演部落未来二十年、甚至五十年的总体发展走向,每一个阶段的大致轮廓都有相应的计算,布局长远,又环环相扣。   可是,所有环节里,唯独没有对领导者本身做任何安排。   虽然这份规划还没有最终成型,但林云还有很多时间。   在未来,发展规划本身的完备性,使得无论谁来执掌部落,结果都没有本质差别。计划能否顺利运行,全凭其内在逻辑,而非仰赖某个具体的掌权者。   这件事不是秘密,母司大人是知道的。一贯的心思缜密,加上这样一个阖家欢乐的场面,她还是隐晦的提起了那半句话,本身就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她还是想把林云和高山部落明确的绑定在一起。   母司大人没有见过完整版的发展规划,林云不会因为这件事挑刺。但也没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上次说给你找个生活助理的事,你考虑的怎样了?”   母司大人看他一眼,林云立即说:“不是监视你!”   母司大人笑了下,林云又说:“也不是担心你的身体!”   兽人这个种族的通病就是好强。母司大人年事已高,但还是亲自洗衣、打饭。好像在用这些进行了上百年的行为,证明自己和年轻时一样,还没有变老。   林云叹口气,苦口婆心的:“我只是想让你生活得更舒心些,把精力都放在工作上,而不是生活的琐碎中。”   母司大人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和蔼道:“我唯一担忧的,只有身份这一点。我担心大家效仿我用助理的做法,我却无法有效的管理,导致部落在这个关键节点进入奴隶时期。”   林云松了一口气,说:“原始社会自然演化下去,大概率会进入奴隶时代和封建王朝。但你还记得我讲过的雇佣关系吗?是否是奴隶,全看你以什么态度对待劳动者。”   母司大人问:“给她发工资?给她自由和尊重?”   “不止,”林云说,“应该用对待宝石的态度,对待这类工人。”   “哦——”宝石,那可是负责整个部落工业生产的首席运营官,母司大人点点头,“有点懂了。”   林云说:“把妇女从家庭和生育中解放出来,她们就能创造出真正符合自身的价值,你不想试试吗?”   “那就试试。”母司大人笑道。   林云早有人选,提议:“噗噗怎么样?胆大心细,做事稳妥。前些年先是照看弟弟,后来接连生育,已经很久没有正式工作了。”   “行,”母司大人了解每一位族人,林云一说名字,她就能想到这个人所有的信息。也记得噗噗为好运剖宫产缝合时,那双稳稳当当的手。于是,当即点头应下,“就她了。”   “我让她明天去找你。”林云说。   风补充说:“发了工资的,别不舍得支使。”   鸣雷啧啧称奇:“以前,这任务应该由家里的小辈去做……”说两句,又仓促换了话题,但还是禁忌,“小河什么时候变回来?”   白虎鼻孔里喷出一股热气,把自己的盘子往旁边扒拉扒拉,扭头不看他们。   这些年,小河一直维持着兽形,从未变回人形过。林云对此提出过疑问,但风和晴天都证实了这一点。   小河体内的兽力似乎有什么不同。在他出现化形热前,晴天就隐约看出什么,但当时没经验,也没在意。后来,小河第二次化形热失败,大家都认为是之前的重伤导致的。   一般情况下,第二次化形热只会出现一次,失败就是失败,不存在重来的机会。   但小河在情绪极度崩溃时,竟然再次触发了兽化,而且能把首次兽化的兽形,维持五年之久……所有人都质疑这一现象,但兽人与生俱来的能力,又能让他们感受到这一切都没有造假,于是只能更加不可思议。   这是神迹!   索朗大陆的居民们只能这样理解。   这些年来,白虎所承载的象征意义,远远超出了实际的武力威慑——没有人会愚蠢到去挑衅一个连想象都无法触及的强大存在。   高山部落的态度也很暧昧,不探究、不追问,只一味得把小河供起来,为他扬名,为他歌颂。   小河,成为了一个超越“兽人”的存在。 第185章 第 185 章:猛兽   吃完烧烤,几人揉着吃撑的肚皮回去休息。小河留到了最后,把大家吃剩下的肉串给包圆了。   林云见状,又给他端来一碗消食的凉茶——不是真的茶叶。这几年陆续发现几种自带清香的植物,各有各的特色,炮制后可以随时泡水喝。   “别急,慢点吃。”林云拉过来装烤肉的粗陶深盘,把肉块从竹签上撸下来,方便小河进食。疙瘩汤明明吃饱了,又过来凑热闹,时不时叼起一块肉,慢吞吞陪着小河。   “放了很多调料的,小心掉毛。”见疙瘩汤愣住,林云又说,“偶尔吃一次没事。”   疙瘩汤犹豫几秒,继续愉快的吃烤肉了。   林云笑了下,用手指耙耙白虎脖子后面的毛发,没有说话。   虽然吃饭时没喝酒,林云却一直有种上头的错觉,有种飘飘然的轻盈感。可能是对这样亲密的气氛太敏感,在一个双月相伴、铺满清辉的小院子里,在或粗犷、或隐秘、或人、或兽的几人身上,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家的氛围。   林云回头去看,风正在院子中央收拾烤架和炭火,却及时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对他笑笑。   林云撑住下巴,也对他笑了下。   似乎,在这个冷峻的世界中,打造出现在这般恬静的日子,已经足够好了。   小河喝完碗里的凉茶,起身准备回去,林云又叮嘱了句:“刚吃饱,别跑太快。”   小河没回头,只低低“嗷~”了声。   大家并不要求兽形的小河参与生产劳动,他只是存在着,就已经为部落避免很多潜在的纷扰与威胁。   小河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没有真的被白养着,每天都主动巡视部落领地。   早上起床,白虎先跑去山上,扯开嗓子对原野大吼几声,完美顶替了公鸡的工作。吼完跳进广场小溪洗个澡,一身湿漉漉的出去跑两圈。路线围绕住宿区、农田、工业区、养殖场的外围,既是检查,也是威慑。   巡视完部落领地后,身上的毛发也被吹干了,正好去吃饭。之后的一天中,他会亦步亦趋的跟着林云,特别是风不在的时候,白虎就是林云的最强护卫。   晚上休息前,还会再出去巡视一圈,把自己的气味留在部落周围,继续震慑野兽。   有了白虎后,部落节省下很多巡视的战力,原本每两小时一次的巡察,也改为了四小时一次。战士们有更多时间休息,自然也拥护白虎。   “你说,”林云接过刷好的盘子,问,“小河是不是根本不想变回人形?”   风擦擦手,又从林云手中接过盘子,放到高处的橱柜里,不甚在意道:“随便吧。我以前老觉得大河把小河宠坏了。但其实,小河身上并没有惹人厌烦的缺点。”他揽住林云的肩,一起走出厨房,说,“在充沛的爱里长大的小孩,比别人更细腻些。他们兄弟俩的感情,大概比我们想象得更深厚。”   “这……”林云迟疑了瞬。   “不会,”风截住他的想法,笑说,“大河对小河,跟养儿子一样,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云奇道:“我只是出了个声,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知道,”风说,“我可看过你的资料库,我什么都知道!”   林云语塞,顿时没话说了。   前两年冬季无聊时,林云把手机充满电,对风展示了来自现代的高科技产品。跨维度的神器,把已经成熟稳重好几个档次的风,再次哄成了一愣一愣的呆毛小狗。   最精彩的肯定是相册,不仅有林云徒步时拍下的风景照,光影澄澈、构图巧妙,令人神往。再往上翻,画风却陡然一转,一排排全是林云的擦边视频。   随便点开一个,屏幕里的人略显陌生,梳着短发,五官还很青涩。他的身上挂着莫名色气的“着装”,半透的布料和缠绕的红绳,把肌肤勒出略微的凹陷。那人从屏幕里直白的盯着屏幕外的人,手指缓缓抚落肩带,身体跟着乐器声晃动。   时隔数年,风再次拜倒在毫无遮掩的视觉冲击下,鼻血怎么都止不住。   林云花了很久跟他解释这是什么工作,每次还没解释完,就匆匆结束在混乱的撞击中。   从那个冬天开始,林云就严格限制风使用手机的次数,十天半个月才给他看一次,每次只准看一个新视频。   就算这样,也有点遭不住。   他一边庆幸手机质量好,一边抱怨手机和太阳能充电宝怎么还不坏,矛盾极了。   可惜,他手机没多少有用的知识,占比最大的就是视频和照片。他当初买手机的目的就是为了拍视频,相册几乎占用了所有储存空间。每次想拍点新视频,都得把前面的删掉几个。   结果呢,一番改天换地,这破手机竟然变成了风的学习工具。   风果然和他在想同一件事,凑到耳边说:“今晚让我再看个视频吧。”   “没电了。”林云很有底气,大言不惭道,“上次你看完,连着下两天的雨,我忘了把太阳能充电宝拿出来。”   风勾唇笑笑,说:“我充好了。”   “……”   经过这几年在视频中反复磨砺,风已经不会再流鼻血了。还从简单直白的视觉冲击中,学会分析视频背后的逻辑和伦理。   他还很好学,时不时就指着某一处提问:“这个皮拍子的作用是制造疼痛吗?”   林云把下半张脸捂在被子中,小声嘟哝:“你都猜到了,还问什么!”   风贴着他耳朵问:“待会,我可以打你屁股吗?”   林云把脑袋缩进被子,轻踹了他一脚。   总之,本就没用的现代科技产品,彻底成了两人的lena-fa用品。搞得林云都不好意思宣扬自己有这等神器。   刚穿越时不敢拿出来,是担心太超前的物品直接把自己送上死路。   现在又没必要拿出来。这些年,他已经靠自身的努力和所做的贡献,赢得了所有的一切,不再需要神器工具的加持了。   又一夜不停的探索后,林云垂头坐在床边,双肘撑着膝盖反思,甚至想把它有多远扔多远。   风也在旁边反思了会,可想了一圈,觉得此事无解。便单手将人抱起,稳稳放在自己腿上。另一手拿来桌上的牙刷,耐心十足的帮他刷牙。   “警告你!”林云仰头枕着他的臂弯,张着嘴含糊不清说,“我的忍耐是有限的。”   风面色不变:“我现在已经沦落成需要你忍耐的人了?”   “草?”林云睁圆眼睛,惊问,“跟谁学的借题发挥?”   风笑起来:“随意发挥了下,”他把水杯凑到林云嘴边,说,“你再躺一会吧,我去买了饭拿回来。”   林云漱漱口,说:“不了,还得去看看冶炼厂,昨天舅舅说新厂房要封顶了,我过去看一眼。”   “我得去送雨滴……”风犹豫了下。   “去吧,我自己可以,”林云说,“雨滴这次让步不小,你给她点实质上的承诺。让她回去和部落交代时,有个能左右的范围,别让她为难。”   风轻哼了声:“我却要劝她早早抽身,不要把责任全都揽在自己身上。她本来就是外族的女儿,这几十年,对猛兽部落称得上呕心沥血。临到最后,还要承受做决议的压力。”   林云想想,说:“也是,我总下意识把她当外族的母司,但她和姆姆你们的关系也很亲近。”又说,“那咱们就护护短,把同行的首领和其他长老推在前头。”   “嗯,我知道怎么做。”风说。   雨滴所在的猛兽部落,并不会举族搬迁过来,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经营多年,已经把部落周边的地形改造到适宜居住。就像好运之前说过的,猛兽部落上游的河水总是决堤,他们干脆举全族之力,将河流改道——虽然不是最有效的办法,但也体现了原住民的智慧。   放弃原部落的势力范围,不远万里的迁入高山部落,并无法实现双方的利益最大化。   对此类部落的接收策略,更倾向于联合。   林云给出的具体方案是:在猛兽部落和高山部落之间,修建一条平整的马路,用于信息传递和物资往来。   在马路竣工通行后,高山部落派出200人的生产小队,帮助猛兽部落发展农业和手工业。以后,猛兽部落产出的粮食和布匹等产品,可以经由马路运输,批量卖给高山部落,也可以在潮头贸易市集上售卖。   五年前刚提出这一方案的时候,猛兽部落的代表们集体炸毛,纷纷怒骂高山部落无耻、贪婪。   五年后,见识了高山部落的发展,目睹了潮头贸易的繁荣,猛兽部落再也不敢轻易的恶语相向了。他们唯一想要的,只有为自己部落争取更多的利益。   春潮节已经结束半个月,双方依然在不断交涉,最后,经过双方的互相退步,终于磨出了大家都能接受的行动方案:修马路的工人全由猛兽部落提供,高山部落仅提供技术指导,同时,由高山部落赠与10把青铜匕首,做彼此间的友好见证。   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至于以后,只能以后再扯皮。   话又说回来,随着高山部落的快速发展,在部落间的博弈中,话语权自会越来越重。到时候,讨价还价的空间便越来越小。   现在趁早联合,还能拿拿乔,以后可就不一定了。   林云想了下,说:“你再帮我转交给她一个东西吧。”   “什么?”风问。   林云从置物架上取来一个针线包,说:“上次见她,她的兽皮裙裂开了,只能用草茎暂时固定。”   高山部落有明确规定,所有金属制品严禁外流,别说武器,其他部落的人连一根针都买不到。这个礼物也算珍贵了。   “我会跟她说清的,这是指引者大人对雨滴母司所做贡献的额外赏赐。”风接下,放在自己的腰包里,想了想,又说,“我确实有一段印象,阿母曾经和雨滴的关系很好,雨滴回来时,阿母会和她彻夜长谈。”   雨滴曾说过,风的阿母是吃她的母乳长大的。略算算,阿母刚出生没多久,姆姆就做了母司。她当时的压力应该非常大,应该也没时间照顾小女儿。很可能直接托付给了雨滴,两姐妹的关系亲近些也是正常的。   想到这,林云上前轻轻抱住他,说:“我们继续加油,不要让好人为难,要给善良以回报。”   “嗯。”风也抱紧他,“很快!”   “是,我也觉得很快!” 第186章 第 186 章:厂房和学校   当初建冶炼厂的时候非常匆忙,没有前期准备,还要和暴雪争分夺秒。木质结构的厂棚勉强支撑五六年,经历了春秋漏雨、冬季被积雪压塌一半的磨难。终于修无可修,进入报废流程。   冶炼和钢铁是部落发展的核心产业,新厂房的建设历时一年半,今天终于落成了。   整栋建筑使用了特制的红砖,承重墙的规格加厚了三倍,敦实得像座小堡垒;房顶率先使用了混凝土预制板,板块之间严丝合缝。内部空间极为开阔,数米高的穹顶下,冶炼炉、炒钢炉、风箱等设备已经修建好。窗户上安装了精钢窗框和厚实的玻璃,保障照明的同时,也有一定的支撑作用。   另一处精心的细节在房顶上,为了进一步解决厂房内部的照明问题,房顶上安装了上百个玻璃罐子。   玻璃罐大体呈椭圆形,外壁有钻石一样的切割棱面。把玻璃罐嵌入房顶,一半露在屋外、一半伸入室内,然后在罐子里加入清水和少量牛奶。日光穿过时,光线被水与棱角折射、散射开来,亮度比不上现代的灯泡,但也足以照亮整个厂房。   这些年来,部落生产力提升的最佳体现,尽数融汇到这座冶炼新厂上。   如此不计成本的投入,每一处都在印证林云对它的看重。从最初的设计草稿,到施工中每一处用料,林云全程跟进,不容错漏。   到了封顶这一天,林云却只是露了个面,简单讲了几句鼓励的话。   他的价值,体现在竣工前的方方面面,并不彰显于收官的最后一刻。   建筑队的工人经验丰富,封顶很顺利。等工人们的庆祝结束后,林云才谈起这趟的主要目的。   鸣雷是个优秀的执行者,给他具体的任务,他能一丝不苟的做好。经由鸣雷打制的武器,是残品率最低的,也是其他工匠的参考标准。但他无法主动把精力分散到纷杂的事务上,原本有大河守在这,两人有商有量,还算可以。大河出事后,这些年一直是林云亲自管理冶炼厂的大小事。这次搬入新厂,林云也带来了新厂长,一并介绍给大家。   “冬,大家都认识的。”林云用手掌示意了下身侧的人,简单讲解了下,“鸣雷是技术厂长,负责冶炼中的具体细节。冬是副厂长,负责木炭、石灰、矿石等各项物资的协调,以及大家的福利、安全等问题。”   冬很谦逊,冲在场的工匠们行了个半礼,说:“各位是我的前辈,以后还得仰仗大家的协作。”   这话赢得了大家的掌声和欢迎,很顺利的接纳了他。林云眼看着这一丝滑过程,也不得不叹服。   冬这人,估计是个惑人心智的精怪。把别人哄得找不着北,上了称还主动帮他读数,一点也意识不到自己已经被他卖掉了。   今早出发前,林云给他讲了副厂长的工作内容,快结束时,冬主动总结提问:“除了在物资上和别的工坊进行协调,你提到的其他工作都和安全相关,我需要额外监督工人的安全操作吗?”   林云听他话音,知道他不止是想到“安全”这一步,便干脆说:“也要抓纪律,规范大家的行为。”   “哦——”冬拖了个长音。   这件事还没落地,林云不愿多说,起身准备出发,冬却摆出畅聊的架势,说:“我是外族人,你能如此信任我,我很感动。”   林云停下脚步,转回身面朝他站定,十指交叉垂在下腹处,双眼将他打量了一遍。知道他是话中有话,却不愿接他的茬,踏入他的节奏中,只淡淡开口:“还猜到什么了?”   冬也没含糊,立即半跪下行了个礼。他抬起诡异的横瞳,勾唇露出一抹笑,说:“指引者大人肯用我,我就是指引者大人最锋利的刀。”   听到这话,林云已经能确定冬的猜测方向是对的,这让他有点不爽。他淡漠的垂眼注视着冬,没让他起身,也没否认。   关于冬,林云还真有个非常合适的职位。   随着族员增多,工作类别丰富,劳作分工更加精细。各方之间因工序衔接、原料和人力上的争执,变得频繁而尖锐。   这种事通常都是由母司大人处理,她心中自有一套道德准则与审判标准。长年的铁腕统治,令她在族人间积威深重。在处理各种纷争时,她有绝对的话语权,一言九鼎,谁也无从置喙。   但在林云对未来的规划中,却要逐步削减“母司”的职能范围。他要把裁决对错的依据,从某个人的良知、道德和喜恶,转交给明文规定的律法,实现有法可依、条理分明的裁断。   这个构想,他只跟风一个人聊过,从未对其他人提起。冬却能从寥寥几句话,猜到林云的想法和对部落未来的筹划,确实很可怕。   这人有统辖一族的能力,行事果决狠辣,又是个“外人”,没有亲疏、恩怨的纷扰。自然是执掌律法的最佳人选。   想到这,林云也没驳斥他的试探,只说:“怪不得母司大人看重你。”   冬从这话中听出几分未尽的弦外之音,更恭顺地低下头,露出脆弱的后颈。声音闷在胸腔里,却愈加坚定:“从今往后,冬,为您所用!”   “起来吧,”林云说,“先做好眼前的事。”   林云的思绪转了一圈,看到冬已经在人群中有说有笑,心里不由升起些许佩服。作为半路空降的领导,有这种魄力,也是实打实的能力。   他面色如常的在周围转一圈,跟鸣雷打声招呼就出去了。   堡垒学校也在安装玻璃,林云过去看看进度。   在解决基础需求后,林云开始手搓能提升生活质量的产品,制作玻璃是最重要的产出之一。只是,目前的产量有限,加上他对玻璃质量的要求比较高,暂时只装备了冶炼厂、织造厂和学校,还没应用到民居上。   林云的卧室和大家一样,也得用木板挡风。   堡垒楼上很安静,林云惬意的转悠两圈,来到扩建后的堡垒三楼,站在女墙边俯瞰整个校区。   自从有了充足的食物后,人们繁衍的本能被彻底激活。这几年,部落新生儿人数直线上升,比林云刚来时翻了好几倍。再算上外族加入的人数,目前堡垒学校中的未成年的半兽人幼崽和人秧幼儿,已经将近六千人。   足有半个山谷那么大的操场上,整齐排布着数百个无动力设施:滑梯、攀爬架、秋千、跷跷板、独木桥、跨栏、沙坑、举重……为了照顾到不同年龄段的运动需求,现代儿童乐园中的游玩设施,和有难度的体育运动设备,几乎全都照搬了过来。   幼崽们以前只能爬爬树、乱跑乱跳,玩耍方式很单一。现在却有丰富的活动空间,还能在攀爬跳跃间学会排队、协作与对抗,让他们体魄与规矩一同生长。   另外,还收获了一项意外之喜。   因为很多设施是根据人类体型设计的,四肢着地的半兽人幼崽,全在不约而同的努力恢复人形。半兽人幼崽维持人形的时长、和成功化形的年龄,都比以前有很大提升。   这些幼崽分两批,不能化形的除了吃饭睡觉都在可劲撒欢。能化形但还不能参与生产劳动的,每天上两节课,之后再撒欢。   上课内容由林云制定,先口授给老师们,再由老师讲给学生听。   已经有了母语基础的儿童,并不适宜重头开始学中文。   并且,除了身边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和新工具所使用的名词,林云也一直在刻意避免在交流中系统化的使用中文。   索朗大陆本就有自己成体系的语言,只是还处于相对不成熟的阶段,如果在这种时候引入更高阶的语言,大概率会演变成一场碾压式的文化倾轧。这对索朗世界的原住民非常不公平,林云不愿看到这样粗暴的后果。   以后时机成熟,当然可以实现双语教学,但不是现在这样其中一方孱弱的情况下。他又实在没精力结合两种语言,只能暂时凑合着。   正看着操场发愁,身后传来一阵连成串的脚步声,林云没听出是谁,转头却见来人是多得——这并不常见。这几年,多得一直死气沉沉的,很久没小跑着赶路了。   林云猜到他心情愉悦的原因,问:“昨晚和小角聊得怎么样?”   “还行!”多得急切的上前几步,一脸殷切地看着林云,开口却说,“我好像有点思路了!”   “什么?”林云卡了下,没从母子团聚的想象中反应过来。   “文字!索朗语文字!”多得低喊着,眼中有遮掩不住的兴奋,“我昨天喝了酒,晕晕乎乎的做了个梦,梦里有树有草,有星星有月亮,全都长了腿向我跑来!”   林云也激动难抑,急问:“然后呢?”   “它们一点点变形,互相拼接、组合……”多得满脸神往,双眼迷离,一激灵回过神,对着林云一挥手说,“哎呀你别管了!反正我有思路了!我需要闭关!”   林云笑眯眯的:“好呀,憋了六年,终于憋出来思路了,我哪敢不让你闭关?”   这些年,林云从未因文字的问题催促过他。一方面是确实急不来,正因为林云深知这件事的复杂和困难,才无法昧着良心要求加快进度。另一方面,多得的状态实在不太好,林云也不忍心。反倒是多得因自己的拖延而时常愧疚,见到他会主动解释说:还没找到合适的切入点。   现在等到多得的新进展,林云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舒畅,痛快道:“去吧,想去哪去哪,需要什么物资找母司大人协调,就说我全批了。我再找人照顾你的饮食起居,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好。”多得长舒一口气,脸上是许久不见的轻松,他看着林云笑了会,说,“我就回我们家原来的山洞,我熟悉那里。”   林云自然没有意见,和多得一起下楼去安排学校的工作。   学校目前只开设两种课,数学和其他。   林云和几位老师负责“其他”的部分,一半课程安排成口述的寓言故事、美德教育,一半由老战士讲述狩猎技巧和野外生存。   多得一个人负责数学的部分,教学内容只有简单的加减乘除。他本身就有计算能力,林云帮他梳理一遍数学逻辑,再由他教授给学生们。他现在要闭关,便把工作交接给别的老师。   趁各位老师都在,林云顺便宣布了另一件事:从下个月逢日开始,要给大龄少年加设一节劳动技能课。授课老师为各个工坊的工人,为即将成年的少年们讲解工作技巧。 第187章 第 187 章:天天   目送多得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外,林云又去了距离最近的奶制品工坊。   推开工坊大门,一股乳酸发酵的厚重奶香扑面而来,浓郁得几乎要堵塞鼻孔。门口的女工向他问好,他点点头,脚步没停,略微扬声说:“继续吧,我就看两眼。”   女工们穿着干净整齐的米白色工装,各自进行手头的工作。最近的两人合力扯着一块滤布,从木桶中捞出果冻状的固体,手腕一翻,扣入扁圆型的模具中。另一人移来杠杆压板,对模具中的凝乳块进行压制,多余的乳清便从模具底部的小孔中流出来,浅黄色的乳清通过引流槽,汇入下方干净的木桶中。   这些新鲜乳清也很珍贵,一部分发酵后下次用,剩下的给学校里的幼崽们解渴。   置物架前,有人在给昨天的奶酪脱模,把淡黄色的奶酪块,放入配比好的盐水中,充分浸泡杀菌。   今早从养殖场送来的鲜奶只剩一小半,做完后,这些女工就能下班休息了。   大致看过几个操作间,林云对天天的管理很满意。正想着,就见天天从操作间挤出来,脚下蹒跚,想走近,又犹豫地停下。远远对上他的视线,先低头躲了躲,又立即抬头,向他走来。   “指引者大人!”天天搓搓掌心,因劳动而粗糙的双手绞在一起,手背被自己的指甲掐出凹痕,小声说,“我有点小事想找您。”   “什么事?出去说?”林云指了下大门,率先往外走去。   天天立即点头,脱下帽子和袖套挂在衣钩上,跟上林云的脚步,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工坊外走去。   林云从地上看到她摇晃的影子,便稍微放慢脚步,问:“哪里不舒服吗?是不是生病了?”   “没没没!”天天快速摇头,说完又沉默了瞬,看看周围的女工,低下头说:“我也不确定。”   林云回头看了她一眼,没细问。   走到工坊外无人的角落,林云才问:“要对我说什么?”   天天低着头,青白的双唇微微发颤,嗫嚅道:“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下面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林云看了眼她互相较劲的手指,被指甲掐过的地方,留下一个个凹陷的弧形红痕。于是,不受控的想起刚认识时的天天。   那时的天天,是个泼辣爽朗的姐姐。又高又壮的身材健硕有力,每个和她交流的人,都会不自觉被她饱满的精气神感染,跟着她一起神采奕奕起来。   几年过去,她完全变了一个人。原本健壮的肌肉被丰腴的脂肪取代,圆润沉重的身体,似乎正在拖垮她的精神。连抬起眼皮这么简单的动作,看上去都很吃力。   林云从她踟蹰的肢体语言中猜到什么,问:“和羽相关吗?”   “是!”天天松了一口气,赶紧点头,“和他有关,我不知道怎么做。”   和羽结契后,天天已经接连生了4个幼崽,最小的一个才几个月。林云理解她的困境,直接问:“你想解契?”   “解契?”天天却愣了下,连连摆手,“不不不,我只是想让羽别和我lena-fa,解契?这……这,我是人秧,也没有姆姆的家族帮忙兜底,我一个人养不了那么多幼崽……”   “好,我知道了,”林云同样能理解她艰涩的辩解,换了个问题,“你直接和他说了吗?”   “我拒绝了,但他不高兴,我……”天天再次停下,沉默了会,说,“我问别人,她们都说,我不应该拒绝契子的要求。我觉得她们的说法不对,但我又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正确。”   “你需要我帮你想一个体面的理由?”林云问。   “这……”天天再次沉默,鼓起勇气,犹犹豫豫说,“我其实……有理由,只是……”   “生病了吗?”林云猜测是什么妇科疾病,让天天抗拒和羽lena-fa,于是问,“跟母司大人说了吗?能治吗?”   “这个不能说啊!”天天一下急了,含糊道,“这个……女人到了这一步,就彻底没价值了!我怕……”   “胡说!”林云声音沉下去,按原住民的理解,宽解说,“你已经生了很多孩子,还把他们养得很好,你本来就是个英雄的母亲。”   天天红了眼眶,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   林云原地转了两圈,又回到根本问题上,问:“我记得你是第一批买房子的,还完房款了吧?就算解契后,你的工资也能养好孩子们。在这件事中,羽的重要性没那么高。”   “羽不一样,”天天忍不住反驳,说,“羽一定会和别人结契!过几年,又是一堆幼崽!他就算再能干,也照顾不了那么多幼崽。我……我可能活不了多久,我那么小的幼崽可怎么办?”   林云心脏坠了下,立即追问:“什么意思?”   天天犹豫了几秒,咬牙说:“我下面长了一团肉,我很快就要死了。”   林云眼前直犯晕,赶紧阻断脑海中的灾难化想象。强迫自己回忆之前看过的书,眼前闪过高清的彩色图片,黑红色的病灶触目惊心。   他用力呼出一口气,问:“什么样的肉?表面光滑吗?有分泌物吗?疼不疼?有出血吗?”   天天双手捂着脸,指缝中的啜泣低哑模糊,像怕人听见。   林云闭上眼,甩甩脑袋。帮混乱的天天理清思路,问出她真实的困难,他却无法独自处理这种情况。只能带着命令的口吻说:“去见母司大人,我陪你一起。”   两人一路无言,斜穿过隘口的山影,经过堡垒学校厚重的大门。日光惨白,刺得人睁不开眼,在前面的道路上铺成一片耀眼的亮块。身后的脚步声踌躇了会,又紧走两步跟上来。   林云放慢脚步,却始终都没回头。   沿着马路一直走,前方是一排排整齐的工坊,远远就能听到织布机连成片的声响。偶尔传来几声爽朗的大笑,是工人们在笑闹。   再走一段,前面出现一排尤其热闹的新场地,是今年刚建好的超市。售卖商品多种多样,糖果、麻花、辣条之类的零食,各种款式的刀鞘、各种颜色的衣服,各种新奇或熟悉的生活用品。   还卖熬制好的小白膏。   现在,不止是辛劳的战士没时间做小白膏。越来越多的工人,都没时间去做这么精细的手工活。小白膏的销量格外好。   身后的脚步声在这里停下,林云往后瞥去,顺着天天的目光看向超市。正看到三个少女手挽着手从超市大门走出来,每人都拎着一捆方方正正的布包。   那是用棉花和布条做的“月亮巾”。   经过几年的更新迭代,月亮巾已经获得了大多数女性的认可。每次只需要提交一个铜币,就能买到一次小月亮期间的卫生用品——每位女性的用量不同,用完了再拿着包装上的凭条来免费补充。   “真好。”天天笑着叹息。   “嗯。”林云应了声,说,“都会好的。”   母司大人还住在半山腰的大山洞里,她听了林云的转述,把天天带到隔壁的小山洞做检查。没多大会就出来了,边走边擦手,把用过的布巾远远丢入水盆中,坐到椅子上叹口气,说:“不是多长了一团肉,是从身体里掉出来的。”   林云眼前再次闪过血淋淋的医学图片,比对一番后,问:“子宫脱垂?”   母司大人把这个词重复一遍,点头说:“是这个意思。”   林云一时说不出话来,这个答案太令人无力了。天天的情况很明晰,短时间内生育次数过多,造成牵拉子宫的韧带拉伤、松弛。最终彻底失去拉力,导致子宫顺着通道滑出体外。   这个病对于女性来说,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很多女性一辈子也没机会开口,既无处诉说自己的窘迫,也根本没有正确的疾病认知。她们日复一日承受身体上的不适,还要独自忍耐着心理上的羞耻。   天天从山洞中走出来,眼睛红红的,带着鼻音说:“我听说,很多人秧死的时候,都有这个病。”   母司大人瞥她一眼,干脆道:“没直接联系,别瞎想。”   林云却突然从那阵情绪里回过神,猛地想到什么,心里立即打了个激灵,唰地看向母司大人。   母司大人回头对他笑了下,温和地安慰说:“我是兽人,身体的恢复力比人秧好很多。”   “嗯,”林云松了一口气,点点头,暂时没多问。又转向天天,轻声说,“别担心,这个病确实很麻烦,比较影响生活质量,但不是致死的绝症。每天用清水清洗,注意卫生,你还有很多时间可以保护你的孩子们。”   “不能治吗?”天天抬头望着他。   林云沉默了会,艰难说:“就算是几千年后的时代,也只能通过手术治疗。”他摇摇头,语气滞涩,“对于当下来说,手术的代价太大了,我们没有血管和神经的数据,没有手术经验。稍有不慎,可能会大出血,直接导致死亡。”   “我明白了,我懂!”天天抹把脸,擦去脸上的泪痕,却抹不去声音中的哽咽,“可是太难了。这段时间,羽总是问我什么东西坏了,哪里传来的臭味。我每次都说不知道、没闻到。但我心里清楚,是我坏了……”   “别这样说!”林云打断她,眉心拧出褶皱,想安慰她,张张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   天天的痛苦太复杂,以至于,单纯的开解无法磨灭她的羞耻;果决的肯定提升不了她自我价值的认同感。甚至,她需要的也不是关于未来的承诺。   目睹一个时代的困境具象到一个人的身上,林云发觉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有深深的无力。   再开口,他的声音轻了很多,说:“我跟你保证两件事。”   天天抬起头。   “第一件,部落会教每一个女孩学习自己的身体,正确认识生育的利弊,和女性疾病。以后,女人们不会等到东西从身体里掉出来,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   “第二,从你以后,这个病会越来越少。不会再有别的女人,经历你今天受的这份罪。也不会再有人,用生育价值换取生存价值。”   天天怔忪得看着林云,脸上的泪痕湿了又干,颊边的皮肤变得紧巴巴的,有点发痒。她愣了好大一会,抬手用力抹抹脸,抹去了仓皇的神情,内心也一点点沉静下来。   她低下头想了想,忽然说了句让大家意料之外的话:“等我快死的时候,你给我做手术吧。结果不重要,但你可以把我身体的数据记下来。那些血管、神经——你需要什么,就在我身上找什么。也算我,最后为部落做出一份贡献。” 第188章 第 188 章:海   安抚好天天,林云立即开始筹划生理课本的工作,明年就给适龄少年上生理课。同时,语言、文字和其他课程,也得着手准备。等多得那边的造字有进展,直接按教材开课。   这是个庞杂的大工程,需要静下心慢慢进行,熬夜写好章程后。林云把这事放到一边,打算等冬天空闲时再动笔。   眼下,还有很多紧急的工作。   猛兽部落已经离开,大头一路随行,沿途记录两地之间的地势,并在冬天前折返。   林云在这项工作计划后画一个圈,表示等待信息反馈后再进行下一步工作。到时候,林云会根据大头的笔记,完善施工的细节。   接着看向下一条:视察鱼翼部落,和小花交流,后面的大括号里,已经列出具体的问题。   到今年为止,鱼翼部落的族人已经基本搬入高山部落的领地了。除了族长一家还放不下原来的权利,总是找各种理由留在海边,其他族人几乎是争先恐后的在高山部落安家。   前年,小鱼兽化成了一只海獭,足有一人高,单独看的时候有点割裂。但和其他更巨大的猛兽相比,还是能看出些眉清目秀的可爱。   草甸思考良久,终于同意和他结契了。两人没凑春潮节的热闹,打算等冬季不忙了,再选个月逢日举行仪式。这段时间,两人还各自住在自己家,但已经好几次,林云撞见了小鱼从草甸家吃完饭走出来。   小鱼脸上那抹藏不住的暗喜,看得林云牙痒痒。   可又无计可施。   只能默默把准备送给两人的新婚礼物,换成单独送给草甸的种子收纳盒。   做收纳盒的事,自然是交给风了。林云提供思路和草稿,风闲下来就刻几刀,现在已经有大致的雏形了。   “还不睡呢?”   林云回头,笑问:“你是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我一想到你,你就出现了。”   风走过来,从身后圈住他,耳朵贴着耳朵,热烘烘的蹭了几下:“没有特异功能,就是想你的时候,你也恰好在想我。”   “啊——”林云夸张的叹口气,捂着胸口说,“又心动了。”   “我摸摸?”风探手,温热的大手隔着衣服贴在心脏的位置,装模作样地感受了下,说,“软~”   “就知道你没好话!”林云笑着站起来,张开双臂让风抱起自己,侧头枕着他的肩膀,打了哈欠。   风颠颠手中的人,轻唤:“宝宝。”   林云太舒服了,完全不想动弹,只轻应了声:“嗯?”   风:“下次别等我,自己先睡,好不好?”   林云抬手摸摸他的耳朵,指尖拨弄一下小金环,把指尖插进圆环内,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嘟哝道:“我睡不着啊。”   “这么困了,就算睡不着,躺着也舒服些。”风抱着他走到床边,把人放到被子里,手指爱惜的蹭蹭他的眼尾,抹去一星水痕。他低头亲亲林云的眼皮,用气声说,“我心疼你。”   林云有点不好意思,往他怀里蛄蛹了两下,把脸贴到风的胸口上,说:“好嘛好嘛,我知道了。下次注意。”   风轻吻他:“好乖。”   林云又往下藏了点,闭上眼准备睡觉。   他现在的睡眠质量比以前好多了。虽然还残留睡不了整觉的习惯,但他每次醒来,风都会立即察觉,稍稍用力抱住他。这份恰到好处的束缚感,让深夜转醒的林云无比安心。身体上感受到珍爱和安全后,他很快就会再次入睡。   有效的疗愈,来自无微不至的爱。   迷迷糊糊快睡着时,风附身贴近,在他耳边轻问:“明早,好不好?”   林云没睁眼,忍着笑说:“好困,不想起。”   “嗯,不起。”风说,“你多睡会,我自己就行。”   “怎么可能?那我只能装睡了。”   风一本正经:“我不会把你吵醒的,我不行。”   “滚……”   第二天,林云果然是在战栗中醒来的。   风这狗,为达目的,罔顾事实!怎么可能不行啊!   最后,他被风温柔地放进浴桶中,比体温稍高的水温,舒缓的抚平身体上的酸软。林云枕着风的手心,软绵绵靠在桶中假寐,舒服得差点睡着。   眼皮越来越沉时,听到风吞吞吐吐问:“能不能……带我一起啊,你去鱼翼部落时?”   “不能哦~”林云当即失笑,闭着眼,笑到肩膀耸动,在水面上荡出一圈圈的水波。   这小狗……   去鱼翼部落检查海边的工作,是他俩每年的固定行程,每次风都寸步不离的陪着他。但今年风有其他必须去做的工作。   他俩的行程都是风亲自安排的,时间、人员、物资,每一项都由他敲定。工作时,风总是严肃又专注,看上去比平时淡漠些。经过这几年的实践和磨砺,这小狗已经养出一股从容笃定的气场。   林云上次见他抿着唇检查兽皮质量,指关节上凸起一道青筋,宽大的手掌在毛发中按揉、捻动……脸都看热了。   结果这会,冷静的给两人安排好各自的行程后,竟然又偷偷地装傻耍赖了。就连嗓音都沾上几分绵软缱绻,像只翻出柔软肚皮讨好主人的小狗。   笑够了,他抬起泡得热乎乎的手,捧住风的脸颊,看着他认真说:“我很安全,别担心。”   风侧头亲吻他的手心,声音闷闷的:“好吧~”   林云用拇指蹭蹭他:“撒娇怪。”   “嗯!”风认下了,还更变本加厉,“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恃宠而骄:“这次回来,你哪也不能去了。”   得寸进尺:“以后去任何地方,我都要一起。”   林云:“……”   ·   这几天,大家一直在为前往鱼翼部落做准备。和林云同行的,共有50名战士,每人都需要背着上吨重的生活物资。广场上到处是捆扎好的行囊,阿星正带人做最后的清点。吆喝声此起彼伏,现场弥漫着一股临行前特有的躁动。   按照以往的习惯,每到出任务前,食堂就拿出压箱底的本事,餐食丰盛得近乎铺张:卤牛肉切成厚片,筋肉晶莹透亮;牛奶炖蛋蒸得嫩如凝脂,表面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奶皮;烤羊排的油脂还在铁盘上滋滋作响,焦香飘出好远;酱香肉饼的酥皮一碰就碎,露出里面饱含汁水的肉馅;奶油蘑菇汤浓稠得能挂住勺背,浓白的汤面上浮着香草碎。   一日三餐都是这种高能量食物,吃得战士们满面红光,攒下一身使不完的力气。   风的目的地更远些,已经提前两天出发了。走之前充电似的接连lena-fa,林云因此睡了两天,还是觉得浑身酸软,骨头缝里都透着倦怠。   他吃了两口焦糖奶豆腐,满嘴都是甜腻的奶香,有点被腻到了。只好放下筷子去端起汤碗,想喝口汤把嘴里的腻味冲淡。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轻哼:“还是这么娇气,还没小崽子吃的多。”   粗声粗气的,带着轻慢,但还算克制,没说什么过分的。   林云没回头。   这语气太熟悉了,只能是和风孽缘深种、从小相斗相杀的刚刀。特别是这几年,风逐渐掌权,刚刀更是处处看他们不顺眼。平时见到,都要故意冷哼一声。风从不搭理他。   这会林云落单,他又拾起了老技能。林云继续喝汤,也当没听见。   倒是另一个声音很快接上来,带着几分不太高明的揶揄:“你关心他就好好说话啊,拐弯抹角的担心他饿肚子吗?”   “我才不是!”刚刀一掌拍在餐桌上,碗筷震得一阵乱响。   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低头互相交换眼神。   接话这人是刚刀团体里的“熊二”,太阳穴两侧支着弯曲的牛角,所以林云私下喊他牛二。他还问过风,是不是每一个小团体里,都有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负责搓火的小弟,风默了默,说:“是意外。”   林云放下汤碗,依然不打算搭理他们,太幼稚了。   刚刀却因众人的注目更加亢奋,哼笑道:“不过一个没毛的崽子,我怎么就说不得了?”他刻意放慢语速,模仿上位者不紧不慢的节奏,带着点生硬的睥睨,“风的命,都是我阿母救下的,我骂他两句,不应该吗?”   话音一落,周围立即响起不加掩饰的讨论声。   林云的筷子顿了下,心底升起一丝无奈。   刚刀说的是事实。   虽然大家约定俗成的规矩是不溯源,但伤害真实落在某个人身上的时候,作为家人,很难做到这一点。   刚象原本是七位队长之一,截肢后只能在工业区工作。虽然刚象在工业区的贡献更大,但在兽人心中,不能狩猎的残疾人,总归是悲哀的。   对大家惯常的认知,林云无话可说。   可涉及到风,他就不能再沉默了。   “你那天也在现场吧?”林云不紧不慢的喝口汤,语气随意,又带着不容辩驳的笃定,“刚象几人体力透支,将要被巨蚺缠死的时候,是风一个人杀死巨蚺,救了在场所有人。”   得到反驳,刚刀情绪更加激动了:“你又在现场了?风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要不是我阿母她们把巨蚺消耗到力竭,风怎么可能一个人就杀死巨蚺!他就是个捡漏的懦夫!”   “因为,”林云淡淡笑了下,转头看向他,沉静道,“风,是受我垂青之人。”   “你个……”   和他们隔了两张桌子的海,忽然拍案而起,几步走了过来。他先对林云笑笑,安抚的压下掌心,越过林云后,步子没停,毫无征兆的一拳砸向刚刀。   砰地一声闷响,随即炸起一声怒吼:   “海!”   刚刀暴起,又被身边两人死死拉住。连带着刚才的怒气,一起发泄向海:“你算什么东西,敢打我!出去!我们单挑!”   “你算什么东西!”海吼得比他更大声,表现得比他更生气,指着他鼻子骂道,“指引者大人是我们的救星,是我们的神!你再敢对他不敬!我就杀了你!”   刚刀愣了下,然后指着自己的鼻子,狞笑着问:“我?杀我?”   “对,”海淡然点头,目不转睛看着他,一字一顿,“杀、了、你。”   刚刀非但没被激怒,反而笑了起来:“你个外部落逃命来的小崽子,我可记得你刚来时什么样,一身毛跟斑秃一样,领饭都能被人踩一脚。要不是我给你一口饭吃,你个死崽子能活到今天跟我吼?啊?”刚刀越说越急,越说越气,颈侧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声音再次拔高,“说话!啊?没有我,你早死了!”   海没动,等刚刀吼完,气喘如牛的瞪着他,他才说:“我给你当了十年小弟,有恩情也还完了,现在,我们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刚刀噗呲笑出声,用手指点点他,笑得前仰后合:“你个秃毛崽子,哈哈哈……还拽词哈哈哈哈,你算什么东西!啊?”   海看着他,淡淡说:“算不得什么好东西,只是一个正常的普通人。”   刚刀冷哼一声,想说什么,视线忽然落在海的红色长发上。   他慢慢裂开嘴,喉间发出一声怪笑,语气轻佻道:“作为兽人战士,竟然留长发?”他摇头咂舌,装模作样说,“可惜了,你装得再能生,你的好队长也死了!”   空气窒了一瞬,四周陷入凝滞。   林云脑中那根弦“铮”得断了,他把汤碗砸在桌上,暴跳起身——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听海一声怒喝,整个人毫无章法的冲上前,双拳混乱的砸向刚刀。   一直趴在脚边没有存在感的白虎,也在瞬间发动,喉咙里滚过一声低吼,血盆大口直取刚刀。 第189章 第 189 章:实验   战局是在一瞬间爆发的。   林云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就被其他族人不由分说地拽出了混乱中心。   海和白虎,对抗刚刀三人。   白虎的体型在这逼仄的空间里显得过于庞大,每一次转身都撞的桌椅崩裂,但这丝毫不影响它的攻击力度。雪白的巨掌带着碾碎骨头的重量,刚刀三人根本不敢接招,只能凭本能闪躲。   海在听到那句话之后就丧失理性。   他扑上去的方式不像一个战士,更像一头重伤到鲜血淋漓的野兽,完全不顾自己的要害,只知道挥拳进攻。甚至不在意自己是不是真的击中了某个人,只一味的发泄。   好在,母司大人很快到达。她甚至没说一个字,仅仅是出现在食堂门口,几人就不约而同的停手。   这种小事本不必她亲自出面,只是为了不耽搁行程,才主动前来。   “刚刀三人留在部落,等待重新分配工作,”她的处置干净利落,不偏不倚,“海从鱼翼部落回来后再接受处罚。”   说完扫了眼周围,说:“损坏的桌椅,五人平摊。”   因为这一闹剧,出发时间稍晚了些,众人上路时,太阳已经升起老高。   林云坐在白虎背上,低头翻看工作笔记,在摇晃中拿出炭笔记录工作。小字歪歪扭扭地挂在纸面上,像一排在跳舞的小人。   本子上每隔几分钟就掠过一道偌大的黑影。是疙瘩汤在半空盘旋,展开的翅膀映出七彩的炫光。阳光下,疙瘩汤的羽毛颜色,较日常有所改变。黑和红不再纯正,灰色的体量有所增加,又从灰色的边缘渐变出灰蓝、灰粉,像个蓬松的七彩的棉花糖。   巨大的影子从林云眼前滑过去,又飘向白虎的耳朵尖,绕着小队不紧不慢地画圈。他飞得不高,偶尔俯冲下来掠过头顶,翅膀带起的风吹得人眯起眼睛,惹来一阵善意的调笑,便心满意足地继续遛他的弯。   这一趟要走10天,路上只能吃干粮。不过,有勇猛神武的疙瘩汤大人在,肯定会从远处捉来猎物分享给大家,所有人都很欢迎这个同伴。   白天的行进,就是一场谨慎而漫长的探索。晚上,他们会在沿途寻找略微宽敞的地方落脚。   说是宽敞,也不过是能仅容得下几个人并排躺下的石台或硬土坡子。   这次出来,林云身边只有一虎一鸟。   他平时被风照顾的太好,不需要主动关注生活中的细节,现在,这些琐事忽然落到自己头上,让他好一阵不适应。吃饭时,端起汤碗才发现没有提前把锅盔掰碎,只能捏着边缘硬啃。   他自己设计的竹制折叠骨架,因为没有亲自动手操作过,看着一堆长短不一的竹子,好一阵迷茫。海看出他的窘迫,总是主动来帮忙。三两下把支撑骨架支起来,再铺上兽皮毯,就是一个安全卫生的折叠床了。   白天赶路时,海会化出兽形驮货物,这会停下休息才变回人形。两人便闲聊了会,也没说什么要紧事,无非是沿途的路况、明天的天气、疙瘩汤今天抓的那只短毛雉够不够肥。   海做起事来有条不紊,说话的语气也格外平静。和以前那个背着一包兽肉,仰着下巴不肯服输的少年判若两人。   晚上睡觉时,林云躺在疙瘩汤的翅膀下,背后靠着白虎,并不担心安全问题,只是没有风的笼罩,他又回到了虚线式的睡眠模式。   睡了一觉醒过来,刚一动弹,后脑勺被疙瘩汤的鸟喙扒拉了下。他把粗噶的嗓音压低,气声和喉音混在一起,嗡隆隆道:“爸爸不让。”   林云顿时一阵好笑,估计风走之前交代了什么,疙瘩汤这是替风监督他呢?   无声闷笑了会,他也没说话,重新调整呼吸,闭着眼睛寻找睡意。   身后的白虎安安静静的,估计也醒了,疙瘩汤倒是立即睡了过去,喉间传出悠长的小呼噜。远处火堆里有一根木柴“噼啪”炸开,脑袋上方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大家都没反应,所以肯定是守夜的战士在巡查。   那脚步声走到林云近处,却停下了,紧接着一道人影蹲了下来,挡住了火堆投过来的光。   脑袋上方传来轻问:“需要帮助吗?”   是海。   林云抬眼看看他,说:“没事,我躺会就行。”   疙瘩汤又把脑袋伸过来,老气横秋地“命令”:“妈妈睡。”   “嗯,你先睡吧,”林云拍了拍他胸前厚实柔软的绒羽,说,“我困了就睡。”   海以为自己多事了,赶紧说:“有事喊我。”   “先别走。”林云喊住他。   有件事已经在他心里压很多年了,总也找不到答案。这会是个不错的机会,趁着夜色的遮掩,林云打算和他聊聊。   于是直接问:“介意问你些私密的问题吗?”   海的目光在白虎身上溜了一圈,那团庞大的白色轮廓正均匀地起伏着,呼吸绵长,安静至极。   他们都知道白虎在装睡。   海收回视线,重新蹲下来,声音稳成一线,问:“想问什么?”   林云坐起身,盘腿面对海。   火堆的光从海背后投过来,把他的五官隐在暗处,林云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觉得这样更轻松些:“你这几年一直没结契,未来有什么打算?”   海沉默了一小会儿,淡淡说:“没打算,就这么着吧,我也没想过。”   有了这个不咸不淡的开场,林云下个问题自然了许多:“你和大河lena-fa过吗?”   这个问题倒是打破了海一贯的沉静,就连林云也能听出他的呼吸乱了。   黑暗中,他眼中的光也更多些,估计已经瞪圆了双眼。他往旁边看了一眼,又迅速躲开视线,低头沉默了会,发出一声闷在胸口的苦笑。   “没有。”他自嘲的笑了下,说,“我是想的,很想!我愿意给他生崽子,羽不想做的事,我都愿意……但他拒绝了。”   话题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不需要多余的安慰。   林云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却也不见轻松,只让海去继续工作。   海应了一声,从蹲姿起身,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他的脚步不快不慢,稳重而克制。   林云坐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却已经构想不出,那个随便一激,就把鬃毛借给宝石做分综架的二傻少年,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漫无目的的想了好一会,他才重新躺下,疙瘩汤的翅膀下意识往他身上拢了拢,他也就放任自己睡着了。   咸水沼泽中偶尔会有误入的大型野兽,因恐惧而极具攻击性;不可名状的水中,也蛰伏着未知的危险。能行走的小道只有一人宽,贴着水岸蜿蜒向前,像一条被随意丢弃的绿色布条。两边是浓得化不开的咸腥气,混着腐草和泥土的味道,吸进肺里黏糊糊的。   林云曾打算在咸水沼泽中修浮桥。用浸泡过油脂的硬木做桩,用藤条编成网状的桥面。连通曲折的水岸,减少行走距离。但实验了几次,达不到既稳固又有支撑力的效果,最后只能作罢。   这一路,除了加强警惕,谨慎挑选落脚点,并没什么行之有效的好办法。   就这样走了整整10天,他们才踩着夜色到达大列巴山前。   “你们终于到了!”一个高挑的身影往这边跑来,远远就开始扬声问,“路上遇到什么情况了吗?怎么晚了大半天?”   林云从白虎背上滑下来,单脚刚一沾地,膝盖就软了一下。他扶住虎背,暗暗活动几下脚踝,才把身子站直了。   然后对已经跑到近前的小花说:“没什么事,就是走的慢,”往天上看一圈,又解释了句,“疙瘩汤昨天出去一直没回来,要不然就让他给你送个信了。”   “没事就行,”小花规规矩矩行个半礼,压着略有些沙哑的嗓子说,“是不是还没吃饭,烤肉都凉了两轮,现在回去刚好吃新烤好的。”   林云抬手,想像以前一样摸摸她的后脑勺,突然发现小花已经和自己肩膀一样高。他顿了一下,把手放下来,笑着说:“正饿呢,听到烤肉这俩字都要流口水了。”   小花正在变声期,笑两声就变调,尾音还劈了个岔,只好轻咳一声,正经道:“看在你这么捧场的份上,你的烤肉是一块最嫩的里脊,我专门为你选的!”   “这么关照我?”林云从背包里掏出一样东西,笑道,“幸好给你带了礼物,不然真要受之有愧了。”   那是一个五级魔方,棱块被打磨得光滑,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小花果然被吸引住了,接过魔方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研究起来。   和接应的战士汇合后,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回走。大家都有经验,先把从高山部落带来的物资清点入库,才三三两两地去吃饭。   驻守的战士们,还住在鱼翼部落原本的山洞中,只是按现在生活的习惯,对山洞进行了改造和功能划分。   最底层中间的大山洞,改造成了锅炉间,蒸馏海水、煮盐都在这里。工作之余产生的热量,顺着新开凿的通道逸散到上方各个山洞中,把常年潮湿的岩壁都烘干了七八成,空气也干爽了许多。   第二层的山洞,改造成了储物的大仓洞。从内部把密集的小洞穴互相打通,并用砖头封住原本的洞口,只留下一进一出两个大门。改造后,在暖气的共同作用下,仓洞内能维持住恒温干燥的标准,带来的物资存放一两个月完全不是问题。   第三层的山洞中,种满了揪揪草和木蘑。长势没温室中的好,但也足够战士们食用了。   再往上,才是居住的洞穴。   和第一次夜宿一样,每到夜里,涨潮的海浪都会猛烈冲击山壁。沉闷的轰响从岩体深处传上来,像在耳道里塞了一面大鼓。林云在这样的环境中根本睡不着,第二天早早就起来查看盐田。   小花陪在他身边,有条不紊的介绍上个月的工作,每天产出多少精盐,结晶池换了几轮水,全都清清楚楚记在她脑子里,不用翻任何记录。   鱼翼部落原本使用咸土淋卤法,海水翻过大列巴山,在山前的泥土中留下结晶。鱼翼族人便收集咸土,用水一遍遍过滤,获得卤水。然后倒在石头凹槽中,等待阳光蒸发水分,最终获得一层薄薄的盐粒。   初步接管鱼翼部落后,林云便教给大家更高效的制盐方式——盐田日晒法。先花了大功夫,在大列巴山前修建规整的分级盐田。待月逢日前后潮汐增大,海水自会翻过大列巴山,灌满盐田。经过日晒蒸发后,撇去上层浮沫、去除底部的杂质,就得到了高浓度的卤水。然后引入结晶池,再次蒸发,得到粗盐。反复溶解、过滤,在特质的平底锅中,慢慢加热蒸发水分,就能获得精盐了。   所有盐田的规格,都经过精准计算,每轮精盐制取的时间,正好卡在两个月逢日的中间时段。不仅节省人力,最后的成品也比以前翻了几十倍。   制盐过程中废弃的卤水,是天然的凝固剂。这几年,经过小花主导的实验,已经成功实现了盐卤点豆腐。盐田底层沉积的废弃物,与黏土混合,就能制作耐高温材料,反过来又用于部落的建设。   在制盐的工作之外,同时开展了制碘的实验,从烧成灰的海带中获取碘化物,并在硫酸的作用下制取单质碘,做成碘伏用于消毒。这件事太困难,需要跨越数千年的科技发展,被困于时代的鸿沟中整整五年,直到今年初春才成功。   另外,在林云的要求下,他们在朝海那面山上,搞起了垂直养殖。在山壁上开凿漏斗状深洞,口小腹深,涨潮时,丰富的渔获被带入洞中。退潮时,拿个网兜就能直接去山洞里捞鱼,大鱼吃掉补充蛋白质,小鱼继续养着。   这一提议曾遭到鱼翼老族长的强烈抗议,甚至以死相逼。嘴上说什么破坏传统,实际是担心鱼翼部落传统狩猎方式被取代,从而使水性好的族人失去劳动价值。   林云跟他说伤亡率,他说传统,跟他说节省体力,他说传统。翻来覆去就是那两个字,什么理都不认。   林云便不再浪费口舌,让人将他牢牢捆住,悬挂在朝海一面的山壁上。   刚经历一次涨潮,老族长就把传统全忘了,养鱼场也顺利实施。   两人在山前转悠了一圈,把日头下的工作视察完。林云抬头确认太阳的位置,对小花眨眨眼,压低声音说:“阳光下的工作都看完了,再去看看暗处的工作吧~” 第190章 第 190 章:船   晨光从天际铺来,把大列巴山的岩脊染出一层淡金色,几人的影子也被拉得又斜又长。   晨雾笼罩,带着些湿冷的气息。林云裹紧外套,看看左右,随意往海边扫了一眼。   此刻正在退潮,露出大片黄泥滩涂,湿漉漉地反着光,像一块被反复揉搓过的旧塑料袋。泥地里偶尔嗞出一股细小的水柱,大概是蛰伏在泥底下的蛤蜊或者蛏子。   只看了这一眼,他就低下头,匆匆往前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些,似乎,在不自觉的逃避着什么。   走了百余步,林云回头。白虎还站在山崖边上,面朝海面,一动没动。   晨光慷慨的笼罩他,毛茸茸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模糊的白金色。白棕分明的毛发被海风掀起一层波纹,橙黄色的眼眸盯着海平线,耳朵微微转动两下,尾巴垂在身后。他就那样静静看着远方,没有多余的反应。   林云也没什么多余的情绪,甚至不知道如何反应。他只是确认一下白虎的位置,随即便收回目光,侧头跟身边的小花闲聊了几句。   “上次那批盐,全都卖出去了,部落一袋都没留。”   小花穿了件浅绿色的短褂,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晒成蜜色的小臂。她的面孔还带着几分少女的青涩,但眉目间却有某种沉静的质感。是那种长期跟数值打交道,而特有的专注。   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从白虎身上收回视线。一对上林云,眉眼就弯下来,神情中立即多了几分俏皮,微哑的嗓音笑着调侃他:“我们的精盐品质这么好,哪次不被疯抢?你太低估大家的热情了。”   林云说:“我只是觉得,没必要一口气全换成精盐。大家刚开始做贸易,不引导着些,很容易跟风消费,没有把钱用在刀刃上。”   “别操心啦!”小花挥下手,劝说,“你不是经常让我自己去试错吗?怎么换了别人就不行?”   林云失笑:“这世界上有几个小花?你能从失败中学习,其他人可不一定。可能,有些人错一次,他的家人就要忍受一个冬天的寒冷。”   “是这个道理,”小花转下眼珠,说,“但不是你的责任。”   林云笑着摇摇头,没有说话。   当初,他公布驻守鱼翼部落的负责人是小花时,除了少数了解真相的人,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大家说她年纪小,说这边条件苦,说制盐这种差事用不到一个小崽子。   但小花从来不是制盐的。   白虎慢悠悠从后面跟上来了,脚步比平时略沉。林云伸手拍了拍他的大脑袋,淡淡说:“走了。”   三人沿着山顶一路往西,踩着山壁上的凹槽,斜着往下走去。   面朝大海的岩壁上,开凿出上下两级蓄水池。池壁用石块和混凝土砌成,表面有层浅灰色的光泽。   站在简易台阶上,能看到上面的池子蓄满了,水面被晨光照得发白。下面那个空着一大半,只在池底积了一层薄水,池底的出水口链接石砌的水道。沉重的钢制叶轮缓慢转动,带动一根横轴,往山体内部延伸,进入另一个领域。   这是一套双池双向潮汐动力装置。依托两个互相连通的高低位水池,辅以单向阀门,利用潮汐涨落的水位差。涨潮、落潮都能双向驱动水轮,不间断输出机械力。   小花伸出胳膊,指了下高位池,说:“春潮节的大潮,把闸门冲得松动了,已经修理过一次,也没有漏水的情况。不过,按你要求的安全生产守则,等冬季时再拆了大修。”   “嗯,挺好。”林云只淡淡应了声,他从不插手这种小问题,全权交给小花处理。   确认动力装置运行正常后,几人又绕过山脊,从背海的一面下去,来到天然溶洞内的工坊。   通过潮汐动力引发的齿轮,正在缓慢转动,上百个大小不一的齿轮精密咬合,大的有一层楼高,小的一人高。互相作用着,将潮汐力从山外引入洞内的生产中。   小花在身侧介绍:“春潮节涨潮太多,主齿轮离合不及时,把一根传动轴崩断了,刚换了新的。”   林云看着正在工作的机器,随口问:“鸣雷打的?”   小花:“鸣雷的徒弟,鸣雷才不干这种粗活。”   林云笑了下,没说话,他把双手插在口袋中,一块区域一块区域的挨个看过去。   这些设备全都出自他的设计,每个零件的尺寸和选材都在他脑子里装着,不需要反复确认。他只是来检验各种设备的运行状态:水轮的转速,皮带有没有打滑,轴承处有没有异响。   所有数据、轨迹和声响,他都能对应上正确状态。所以,就算是小花,也从不敢在细节上糊弄他。   他走过锯木机旁,探身看看,木屑从眼前飞溅过去,他便眯眯眼。   机器每一次更新换代,都有他的参与设计。眼前这台锯木机的功能已经相当成熟,一根合抱粗的原木,两分钟就能刨圆。   旁边的水力碎石机,把矿石碎成拳头大的小块,沉重的锤击声不绝于耳。水力鼓风机不间断的往冶炼炉里送风,冶炼炉亮得映出半个山洞。熬制桐油的大铁锅中,机械刮板持续搅拌,不觉得累,也不用换班。   这些本需几十个工人轮班倒的工作,现在用几排水轮就完美替代了。   工人们的手臂上沾着木屑和石粉,在嘈杂的声响中高声交谈。没有人疲累到弯腰驼背,都是一幅松快舒展的模样,可干活效率却是成倍的提高。   但是,林云的心情却没有丝毫的松快——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揉眼睛,指节已经被自己攥得发白,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细颤。   小花走近两步,搀住林云的手肘,顺手捏捏他的手腕,问:“你是不是又一夜没睡?”   “睡了,”林云抽出手,揉了下她头顶,说,“别操心。”   小花没被他骗到,转头问白虎:“是不是?”   白虎点点头。   小花便回头瞪他。   林云笑了下,说:“太吵了,睡不着。”   小花看看他的脸色,知道他没有说实话,但也没再多问。   林云也没多说。   五年前,见到崖壁上的红色布料后,林云急出一嘴的血泡。骨折都痊愈了,血泡却反反复复一整个冬天。   五年来,冲锋衣穿旧了,鞋子磨破了,背包的带子磨断好几次。林云为了配合大家的传统认知,留起了长发,为拥有权力而争夺权力。也在一个寻常的早晨,脱下自己破烂的长衫,换上粗棉布衣裤。   可那片红色的布料,却一直被他随身携带,时不时就拿出看看。   巴掌大的布料上,经纬细密得几乎分不出线头。上面绣着未知的纹样,像某种野兽,或是某种花朵。配色用了三种不同的红线,在阳光下闪着深浅不一的暗纹。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块布料意味着什么。   如此精美的织造工艺,如此成熟的染色技术——海的对岸不止有文明,并且,他们的发展水平远超索朗大陆,甚至有绝对的碾压性。   从那天起,林云就一直在思考,如何防御,如何保卫现有的家园。他时常陷入一阵莫名的恐慌,总是觉得不够、不够、远远不够。   他不知道那些人在哪里,在做什么,什么时候会出现。但他总觉得,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那个大雪封山的冬季里,他的胳膊还在隐隐作痛,只能口诉计划由风代笔。后来能拿笔后,他就整日整夜的伏案作业,草图一张接一张,改了又改。   他把自己锁在雪白的纸张中,废弃的纸团埋到小腿,饿了就扒两口饭,困了就靠在风的身上睡一会儿。   那个冬天,他写出的草稿垒起十几摞,数百种工艺,上万种材料,几十万个互相嵌合的零件。以及,发展总纲和数道分则,具体到每一天的发展计划。   做完筹划,他累得病了许久,直到春暖花开才渐渐好转。   最终,在把其他工作都安排完之后,鱼翼部落的庞杂工程,却压在一个小小的半兽人幼崽身上。   小花拥有超乎常人的敏锐感知,能在混乱的数据里找到秩序,也能捕捉到细微的变化。   在还没画出一张草稿之前,林云就已经决定让小花负责这边的一切了。   他把小花带在身边悉心教导,指引她观测日月星海的轨迹,分析云层厚度与风力衰减的关联,从天象变化中总结规律。还教导她每天绘制潮汐表,摸清潮汐涨落的固定周期、洋流流转的隐秘路径,进而预判海况、避开海洋凶险。   他从来就没打算只让她做一个制盐的。   他需要的,是一个把他的计划完美落地的执行者。   小花做到了。   洞口灌进来的海风带着咸腥味,和洞内的木屑味、铁锈味、焦炭味搅在一起,混成一种工坊独有的气息。   呛人,却让人渐渐踏实。   林云收回思绪,跟在小花身后继续往前走。   岩洞前面的空地上,金和阿明站在一起闲聊,见到林云,两人一起上前行了个半礼。   林云没有托大,也弯腰行了个礼。   金笑呵呵地拍拍他的肩膀,话里总是带着遮掩不住的喜爱:“快来看看吧,检查完就快回去。你在这又睡不着,不让你来你还不放心。”   换成其他据守一方的重臣,或许不敢随意说这种话。但金的为人和他本身的分量,让他可以直白地表达内心所想。林云也知道,金是真的关心他。   通风的空地上,搭了几十排简易的晾架。架子上码着切成方料的木材,截面朝外,能看清年轮。每根木料之间隔着一掌宽的空隙,四周通风。   金从架子上抽出两根不同的短料,递给林云:“知道你要来,昨天刚运出来。”又分别介绍了两种木料,“左边的自然风干八个月,右边的低温烘干窑半个月。怎么样?”   林云双手掂了掂,比普通的木材轻,敲一下声音偏闷,含水率很低。两种不同工艺制得的木料,只凭手感分辨不出差别,于是不吝夸奖:“这手艺拿捏的,没缺点了。”   金转身指向另一个方向,“捻缝的桐油,你去年说强度不够,我一口气做了30种配比,带你去看闭水试验。”   几人出了溶洞继续往西走,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山道,两侧的岩壁逐渐收拢,形成一条天然的通道。   穿过通道之后,眼前是一片被海水侵蚀出来的天然峡湾。弧形崖壁陡峭,倾斜着从水面拔起,形成一个卵圆形凹陷。湾内的水面平静得看不见波澜,像一面深蓝色的镜子嵌在灰黑色的岩体中间。   这汪水面上,从小到大,依次排列着十艘船。   最左边的那艘独木舟,小得不起眼,造型和折纸船差不多。往右看,小船一艘比一艘大。第三艘已经有了明显的龙骨和肋骨结构,舷板拼接处使用了捻缝的麻絮和桐油,黑褐色的油迹沿着木纹洇开,在日光下泛着哑光。   往后的每一艘,都在这艘的基础上做加法和改进,船头、舷墙逐渐加高,看得出是为了应对更远的水域。   十艘船,一字排开,像一部摊开在水面上的造船史——却是缺失了前半部的残本——作为书写者,林云知道最完美的答案,自然可以在时间上作弊。   他目光只是从它们身上扫了一遍,然后停在了峡湾尽头。   那里,依托着岩岸的天然走势,开凿出了一座干船坞。   船坞两侧的山壁上,搭起层层叠叠的巨大的脚手架,用的是整根剥了皮的冷杉原木。横杆和竖杆咬合处,用浸过桐油的粗藤捆扎,每一个节点都缠得密密实实,鼓出一个深褐色的疙瘩。脚手架的顶端够到了岩壁的半腰,站在上面的人影小得像棋子。   林云此行的目标——那艘巨船,基于五年探索和积累,静静立在脚手架的包围之中。   林云仰起头,顺着船头往上看,主桅高高竖起,已经做好了防蛀处理,通体泛着油亮的光。   五十米长的巨船,龙骨已经完整地铺设完毕,一整根巨木,从船头一直延伸到船尾,像某种巨大海兽的脊椎骨。肋骨一根一根竖起来,顺着龙骨的走势均匀排列,每一根蒸煮弯折成同一曲度,表面刨得光滑,在阳光下呈现出蜂蜜色的光泽。   更吸引注意力的,是船侧的三排规则圆孔,黑洞洞的,想忽略都难。   “看到了吧?”金在旁边啧啧作声,说,“我老喽,完全想象不到这战船的威力有多大。”   林云说:“您之前不是见过实验现场吗?一颗就能把小山炸出大坑的威力。”   “啧啧啧……”金只咋舌,却不多说。   林云再次把目光投向那艘建造中的战船,心里涌现出的不是什么豪言壮语,而是丝丝缕缕的酸涩。   部落工业的最高水平,都集中到这艘船上了。   太难了……   小花上前两步,说:“上个月,我从东南三角洲回来时,那边的大船也开始铺设舷板了。”   “嗯,”林云抄手而立,目光还落在远处的大船上,只淡淡应了声,说,“风去查看那边的工作,顺便敲打湖边部落,估计快结束了。”   林云当初做的发展计划,大致分为四份:高山部落的总体规划、鱼翼部落造船计划的落地章程;其他联合部落共同进行的工作;另外,还有一项特殊的工作,在原熊族部落的东南方。   熊族被覆灭后,索朗大陆最大河流的入海口就失去了守卫。那片面积辽阔的冲积平原,大多是淤泥和浅滩,涨潮时一片汪洋,退潮后露出的泥地陷到小腿。既无法修建设施,也搭建不起来水力机械,甚至不能正常行船。除了赤脚摸鱼成功率高,实在找不出第二个用处。   可这片看似无用的滩涂,却是索朗大陆敞开的门户。   以前,原住民没能力思考这个问题,又盲目信任巨浪会隔绝一切。   现在,林云却不敢大意。   所以他们和湖边部落协议,由两族共同建设三角洲平原。高山部落提供一切技术和物资,湖边部落出人,同步进行造船的工作。   两边同时开工,金和小花一组,绿色和兰树一组,在两地之间交替往来。   “这些年,辛苦你们了。”林云收回视线,对金和阿明的方向低下头,微微弯腰,诚恳道,“要不是你们两地奔波,这工作交给任何人我都不放心。”   金爽快的笑了几声,大手拍着林云的肩膀,逗小孩一样说:“怎么样?心放肚子里了吧?愁眉苦脸好几年,终于能安心了?”   林云不好意思的笑笑,带着点嗔怒的抱怨说:“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胆量就那么一点。有了这船,我才有底气想以后。”   惯常沉默的阿明往这边看来,对林云安抚似的笑了下:“别人如果问我,我肯定说为了部落,但对你,我觉得这话多少有点虚。”她垂眼揽住小花的肩膀,往怀里带带,亲昵地摸摸她的脸,说,“小花刚来的时候,天天夜里偷着哭,现在,已经能把所有工作都扛起来了。这么小小的一个人儿,我心里高兴着呢。”   林云也看向小花,心底一股一股的往外冒酸泡泡。   他知道,阿明这样说,只是出于她的温柔,只是在替他粉饰。她把切入点缩到最小,不说辛苦,不说付出,就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我保证……”林云牵起嘴角,却没笑出来,话也断在嘴边,只仓皇地对阿明点点头。   “我知道……”阿明也笑笑,说,“我知道。” 第191章 第 191 章:三角洲   战船的船体分为六个独立水密舱,连接处加装熟铁压条和螺栓,再抹上桐油灰做二次密封。   整船已经做过闭水实验,进入下一步修建,为了观察和记录,工人们专门做了等比例的模型船。   金用干布擦了下模型船的底部,展示给林云看:“完全不漏。”   “真不错!”林云用指甲试试硬度,冲金竖起大拇指说,“首领大人上阵能狩猎,回家能做化学实验,龙上天了!”   “哈哈哈哈!”   金挥来蒲扇大的巴掌,啪啪拍两下林云的后背,笑道,“又跟你学到新鲜词了,龙上天了!”   林云忍下差点喷出口的哼唧,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两步,趁机小跑着紧走几步,第一个爬上脚手架。   船体正在铺设舷板,接缝处用楔形榫卯扣合,两板块扣合后会越拉越紧。船头高高翘起,木纹随着船头的弧度向上收束,像某种引吭高歌的兽。   甲板上有个浅棕色短发的女孩,扛着木板在横梁间跳跃,脚尖点在稀疏的龙骨间,像只灵活的小鹿。走到预定位置,把木板严丝合缝的嵌进去,从腰间抽出铁锤,三两下就钉好了。   林云下意识去摸白虎的后脖颈,摸了一半,又觉得这行为实在是多此一举。便把手收回来,插到口袋里。   白虎喷出个鼻音,率先往前踱去,尾巴垂在地上,扫过一地刨花。   甲板上的女孩也适时的发现他们,咧开嘴笑笑,冲这个方向用力挥挥手。然后灵巧的转身,在一根根横梁间跨越,去搬下一块木板了。   林云已经很久没有芽的消息了。只知道她拒绝父母的安排,坚决不和某位强大的兽人结契。因而和父母决裂,一个人搬了出去。却不知道她什么时间加入了鱼翼部落的工程队。   芽虽然是个兽人,但兽形比较弱。以前,以狩猎为主的生存模式中,兽形弱小的兽人战士,是最先致残致死的那批。   现在,芽却能在工厂中找到更适合的工作,她的力气比普通人大,在工厂中的贡献,比狩猎场上的意义更大。   林云深吸一口气,嘴角微微向上翘起一点。他其实不常想这些,感觉有点矫情。但亲身察觉到生存模式的转变,对族人产生的积极影响,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对自己竖个大拇指。   检查了战船所有角落,听金和小花详细汇报工作中积累的难题。已经解决了的,和还没解决的问题,都得等林云判断后,做出下一步指示。   直到正午时分,才终于暂停这边的工作。   踩着脚手架走了好一会,林云在崖边找到了蹲坐着的白虎,这个毛茸茸的大块头,正沉默得看着大海发呆。   远处几道白浪翻涌,还未到岸边,就消散在水面之下。海风被脚手架劈成零散的气流,咸腥里夹着桐油的味道。阳光直直射在浪尖上,碎成一片晃眼的亮光。海浪的声响也闷闷的,像是某种低沉的叹息。   林云走过去,抬手拍拍白虎粗壮的腰身,白虎喷出个鼻息,也像是叹息。   又或许,只是个单纯的回应。   白虎偏偏头,耳朵向后压去,后颈的毛发像一圈炸起的蒲公英。他半阖着眼静了会,往芽的方向看了看。   芽背对他们,没有回头。但林云知道,以她的敏锐度,肯定能感知到他们。   林云没有催促白虎,安静地陪他在山崖边站了会,不过几分钟,白虎主动起身,往山下走去。   鱼翼部落中,众人已经做好了午饭,见到林云就高声招呼:“指引者大人!快来尝尝我的手艺有没有进步!”   “欸!来啦!”林云扬声回应,对身侧的小花说,“你待会机灵点,我给你眼色,你就说有工作找我。”   小花点点头,捂着嘴偷笑。   林云歪头眨下眼,对她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大家太热情了。”   走近了,便能看到铁架上一排排的烤鱼。鱼皮已经烤到翘边,油脂滴落,木炭上便窜起一簇小火苗。族人三三两两围上来,有人拿着几颗野果,有人送来刚捡到的贝类,还有人给了他一束野花,让他插在床头。   林云接过花,在手里转转,下意识想低头闻闻味道,又赶紧止住动作。   以前和风一起时,这些人总是调笑小两口腻歪。今年风没来,他们倒主动接替风的小心思,给他送来野花和肥美的海鲜。   午饭很丰盛,林云吃了半个面饼就开始困劲上涌,筷子夹了好几下都没夹到菜。用不着小花拯救,大家纷纷催他去睡觉。   白天的海边相比夜晚更安静些,林云一夜没睡,这会也不跟大家客气,点点头便回去补觉了。   白虎寸步不离的随行,趴在石床边上守着他。   林云打了个哈欠,趁着困劲说:“好几年了,该放下的就放下吧。日子一天天的来,一天天的走,你不能让自己永远被困在某一天。”   又打了个更长的哈欠,在枕头上蹭去眼角的泪花,补充道:“芽比你勇敢。”   这几天,林云日夜颠倒的钉在干船坞,事情多得追着人跑。   战船的主体结构已经完工八成,越到收尾阶段,暴露出的问题就越细、越杂、越要命。林云坐在船头,把这些问题一项一项写在纸上,每一条后面标注解决方案、负责人、完成时限。旁边围了一圈工匠,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手里还拿着咬了一半的烤鱼。   “排水阀的事,金去盯着翻模,砂型烘干了再浇铸,别抢时间。”林云头也不抬,边写边说,“钢箍差的那点尺寸,大概率还是木料运出干燥室后又变了,下一批木料的浸油时间加倍。量一下主桅现在的实际围径,按新尺寸重打,旧箍留着给副桅用。”   说完抬头,目光落在阿明身上:“炮窗不是别的地方,打仗的时候铰链断了翻不上去,炮口就堵死了。技术的事我去找鸣雷,你只管按我的要求做。”   阿明点头应下,没有多余的话。   林云把本子合上,递给小花,顺势按了按头。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眶发涩,这是连续熬夜后身体发出的信号,他早就习惯了。   “去睡会吧,”阿明把他拉起来,说,“我让人在洞壁上挂了两层棉被,声音确实小了点。”   林云笑了下,想说“浪费”,临到嘴边又忍下了。阿明和金真的很会疼孩子,只是他不习惯这样的照顾而已。   海浪拍击岩壁的闷响从山体深处传上来,被子的隔音效果寥寥无几。工坊的碎石机也在工作,沉重的锤击声和海浪一唱一和,吵得人想吐。   白虎趴在床边,尾巴急而快的在地面上横扫,带来一阵沙沙声,显得有些烦躁。   林云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还没解决的问题,脑子里便浮现出另一道身影。   东南三角洲的造船进度比这边慢了几个月,人员成分也复杂,风一个人能不能压得住那些老顽固……这些念头像一群不请自来的虫子,在他脑子里嗡嗡地转,怎么赶都赶不走。   最后也不知道怎么睡着的,再醒来已经是黄昏了,林云精神好了点,搓把脸准备去接着处理工作。   刚出洞口,就看到疙瘩汤在低空盘旋,夕阳的金辉洒在羽毛上,整个鸟都金灿灿的。   “干嘛去了?”林云扬声问。   疙瘩汤是属于天空的,从他会飞那天开始,林云一直没限制过他的行动,最多也就问一句去哪了。   疙瘩汤收起翅膀,落在狭窄的山道上,失去光照后,羽毛变成了黑红灰。他低头蹭蹭林云的脸颊,夹着公鸭嗓说:“海里。”   林云猜,可能是飞去了海面上某座小岛,便嘱咐道:“大海非常大,不熟悉的地方不要去,量力而行,知道吗?”   “好~”疙瘩汤异常乖巧,看着林云点点头。   林云问:“吃饭了吗?”   疙瘩汤说:“烤鱼,多。”   “行,吃饱就去玩吧。”林云抬手顺顺他眼下被疾风吹乱的绒毛,又叮嘱了句,“在外边只能吃认识的植物,别把自己搞中毒了,我们会担心你。”   “记住~”疙瘩汤乖乖点头,又歪歪头,问,“去哪?找爸爸?”   林云顿了下,也忍不住有点想风,已经半个多月没见了,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   想着,便回身从山洞里拿来一个束口袋,牢牢绑在疙瘩汤的脚上,说:“去吧,帮我把这个袋子给爸爸。”   疙瘩汤得到准确的答案,又低头蹭蹭他,说:“爱妈妈。”   林云憋笑,轻拍了他一巴掌:“叫阿父。”   疙瘩汤轻轻一扇翅膀,灵巧地飞走了,半空中留下一串粗噶地:“妈妈、妈妈、妈妈~”   ·   东南三角洲的空气更湿、更重,从滩涂烂泥里蒸起来的水汽混着腐臭味,蚊虫多得能糊住人的眼睫毛。退潮之后露出的泥滩上,到处都是指甲盖大小的招潮蟹,密密麻麻的,踩上去嘎吱作响。   这边的造船厂规模更大,船坞中并排停靠着6艘战船,进度均已过半。在鱼翼部落验证成功的工序,会在这里投入批量生产。   湖边部落的族长石骨,是个一百多岁的老兽人,自称脾气比命还硬。   他对造船这件事本身没什么意见,但他有他的一套逻辑:这船造好了,归谁维护?停在哪?打仗的时候谁冲在前面?打赢了,战利品怎么分?打输了,谁来承担损失?   这些问题,林云在计划书里写得清清楚楚,双方在兽神地见证下签过协议、按过血印。但协议是协议,为自己争取利益又是另一回事。   石骨三天两头就拉着风提“建议”,说他们部落贡献最大,应该给他们更多利益。又说船造好之后应该停靠在湖边部落,而不是三角洲的港口,这里不安全。   每次都是同一套话,每次风都说:“按协议办。”   今天,石骨又来了,还带了七八个族里的长老。   石骨站在最前面,背着手,仰着下巴,青灰色地鳞片从脖颈爬到脸侧。一开口换了新要求:“船上的舷窗数量太多了,船体肯定不经撞。火药又危险又占地方,不如少装几门炮,多留点位置给战士们。”   风正在算钢铁的用料,手边堆着半尺高的草稿纸,纸角被一块规整的石块压着,纸张下面还露出啃了一半的干饼。   从来到三角洲那天开始,他就一直在争分夺秒的处理工作,争取早日返程。加上这段时间闷热难耐,心情本就烦躁,此刻又听到这种无知的要求,不免哑然失笑。   他没看石骨,也没让座。把炭笔随意甩在桌上,拿布擦了擦手指,放松的靠在身后的树桩上。   风的身量,在兽人中也是最高大魁梧的那一类,此刻就算坐着,也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不笑的时候,眼皮半垂着遮住湛蓝色的眼眸,甚至给人一种阴森感。   “火炮的事没商量。”风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平,只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实,“这不是渔船,是战船。减了炮,让战士用爪子战斗?还是用牙?”   石骨皱起眉头,刚想反驳,风没给他机会,略带嘲讽地说:“思想落后就别张嘴惹人发笑,干不了这个族长,就换人来跟我对接。”   石骨的地位被挑衅,立即怒目瞪视,上前两步正要开骂。风“嘭”地拍一下桌子,直接打断他的话。   “你是不是忘记了,”风探身,修长的手指点在桌面上,他盯住石骨的双眼,微微笑着问,“今天的一切是谁给你们的?”   石骨顿时愣住,没出口的话也彻底被咽了下去。   风从木案上抽出一张发黄的纸,展开对着众人,上面是林云的字迹,下面是七个歪歪扭扭的血指印。   他稍稍放缓语调,语气中却更显森然的寒意:“签协议前,我们共同告知了兽神,上面的每个字,每个血指印,兽神都记着呢。”他抖了下纸,说,“这上面写得很清楚,船建好后,归属高山部落,用作战时统一调度。湖边部落只是受雇修建,对这艘船没有任何使用权。”   又说:“五年间,高山部落慷慨提供物资,饮食、种子、技术、工具,从未有一次短缺。高山部落养了你们五年,现在你们又吃饱了撑的来跟我找事?”   “如果觉得协议不合理,现在可以退出。”风把纸重新叠好,压在石头下面。   他看着石骨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退出后,你们就回去过你们原来的小日子,这边的一切都和你们没关系。想顶替你们工作的人,能从这里排到索朗之眼,我可不怕找不到工人。”   石骨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没想到,风会突然强硬起来,以前的风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风,总是先听大家说话,把每个人的意见都记下来。然后一条一条地商量,找到一个让各方都能勉强接受的平衡点。有时候,为了调和某种分歧,他甚至会花费一整夜的时间,坐在篝火边上跟人磨嘴皮子。磨到对方彻底没词,不得不妥协为止。   很多人以为这就是风的性格,温和、克制、不喜欢冲突。石骨也这么以为。   可直到这一刻,石骨才意识到:一个在短短几年间,从零开始执掌庞大部落的小崽子,真的会温和吗?   风以往用于示人的形象,在石骨这些百岁战士眼中,就是纯粹的乳臭未干。给他脸面,不过是因为他背后的高山部落。   然而真相是,风刻意做出的耐心,只是一种揠苗助长的自我训练——没有什么人一出生就会解题,也没有人天生就是个强大的领袖。他一直在努力提升自己,训练自己在纷杂的意见中,读懂对方的真实想法,并在拉锯中找到最优解。   这不是天性,是选择。   “还有什么问题?”风问。   没有人回答。   “回去工作。”风重新坐好,拿起炭笔,低头继续计算。   石骨站在原地,直直望着风,想说不甘,可最后还是灰溜溜带着人走了。脚步声散乱而仓促,像是涨潮时被浪头追着跑的螃蟹。   造船的技术牢牢掌握在高山部落手中,没有高山部落的指导,他们什么也做不成。抢不到更多的利益就算了,起码守住现有的利益,回去过朝不保夕、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还是算了吧!   他们走后,绿色从旁边过来,怀里抱着一个睡着的小女孩。身后的兰树端着一碗温热的白开水,轻轻放到风手边。   这些天,绿色一直跟在风身边,也把风的情绪变化看在眼里。   “生气了。”绿色说。   风端起碗一口气把水喝完,淡淡回答:“没有。”   他把炭笔搁下,抬头看向西边的天际线。   落日正在往树林里沉,把整个三角洲的泥滩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色,浅水洼里的反光亮得像碎玻璃。另一面边的海面正在涨潮,要不了多久,就会把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淹没。   他已经21天没见到林云了,他们从没分开这么久过,一想到林云,他心里就空落落的难受。   “我明天回。”他把图纸卷起来,递给绿色。   兰树在旁边轻轻开口,问:“湖边部落的人再找麻烦……”   “直接赶走,真当我们是傻子呢?”风拿起那块干饼,咬了两口,冲兰树挑挑眉,问,“怎么?怕我们50个人干不过对面800人?”   绿色和兰树对视一眼,都觉得风太乐观了,石骨那么得寸进尺,不就是因为湖边部落人多势众?   两人都因湖边部落的不知好歹产生些烦躁,正不知道从何劝说。天边忽然急速掠过一道黑影,在头顶盘旋几圈后,稳稳落下。   翅膀掀起的气流拂过几人,绿色怀里的小女孩砸吧砸吧嘴,睁开翠绿色的眼眸,带着点睡意喃喃:“大鸟鸟~”   疙瘩汤对小女孩抬抬下巴,吊儿郎当的吹了声口哨。然后不要脸的把头钻进风的怀里,还没开始放肆的猛男撒娇,就听风沉下声音问:“不是让你保护云吗?怎么又乱跑?”   疙瘩汤飞这一趟的本意,也不是真的想这个臭爸爸了,不过是待在海边不舒服,想给自己找点事溜溜弯。但他不会说太复杂的话,只好赶紧抬起自己的大脚,示意脚上的束口袋。   风脸上的表情柔和一瞬,又绷起脸瞪他,说:“明天一早就回去,跟你说了多少次,要好好看着他,他一个人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疙瘩汤忙不迭地点头,比起这个强大到给鸟压力的臭爸爸,他百分百更喜欢妈妈。要不是实在无聊,谁想来这里受批评啊!   绿色也来点精神,在旁劝了两句:“好了好了。孩子也不容易,大老远飞过来,还没喘口气就被你一顿好骂。快看看云送了你什么?”   风已经偷偷把束口袋捏了一遍,没捏出来是什么,便直接塞进裤兜里。转身用指关节轻轻戳几下小女孩的脸,柔声喊她的名字:“苏野,想不想和疙瘩汤去捉螃蟹?”   “想!”苏野立即从绿色身上跳下来,转而抱住疙瘩汤的大腿,被疙瘩汤一晃一晃的带走了。   绿色见他一脸温和的神情,简直和刚才判若两人,忍不住八卦:“你俩真的不生?我看林云也很喜欢小崽子,谁家的他都想逗逗。那么温柔一个人,要是你们有自己的小孩,不得宠上天去。”   风低头笑了下,随意敷衍道:“哪有时间。”   “也是,事情太多了。”绿色点点头,自然地把话题进行下去,“苏野闹腾起来也很烦,特别是我在工作的时候,只能让兰树抱远点。”   风听出她隐含的炫耀,笑了笑没接话。绿色的性格还是那么直接,也很偏爱自己的小崽子。   当初说让林云取名字,结果她先一步选中了“希望”,又不想和好运家的女儿重名,便让林云取个同样含义的名字。林云也没想到取名字会这么难,被迫抓耳挠腮地想了好几天,才选出一个令绿色满意的“苏野”。   是草木复苏,野蛮生长的意思,又能和一家人的名字相互呼应。   取名字太耗费精力,林云事后感叹道:“完蛋了,我们自己的孩子叫疙瘩汤,感觉是有点敷衍哈。”   风当时正在算什么数据,没太走心,随口接了句:“下个我好好取。”   话音落下,林云没吱声。   过了会儿,忽然走过来挤到他怀里,双臂圈住他的脖子,紧紧把自己贴在他胸前。风立即回想刚才说了什么,慌忙放下笔将他抱紧,亲亲他鬓角,问:“我是不是……”   林云打断他:“这是本能吗?”   “什么?”风没听懂。   “想要繁衍的本能……”   “不不不不不!”风赶紧摇头否认,语速颇快的连连保证,“我没那个意思,我没那个本能,我一点也不想生!我只想和你一起!来个小崽子跟我抢你,我绝对受不了!我刚才的想的是,下个孩子可能是只呆头鸡什么的啊……还能让疙瘩汤带它学飞?”   林云靠着他胸口,过了好一会才嘟囔道:“呆头鸡太丑了,我才不养。”   “嗯,好~”风碰碰他额头,说,“我们养个漂亮的。”   这事已经过去三年了,风的想法完全没变过。他绝对受不了两人之间出现一个小崽子,时不时就闹着要林云抱,他自己还没抱过瘾呢!   他的手在裤兜里又把束口袋捏了一遍,催促道:“你们不忙吗?快走快走!”   绿色和兰树对视一眼,憋着坏笑走了。   风立即坐回桌前,迫不及待把束口袋打开,倒出里面的东西——先是一大团揉皱了的纸,层层包裹,应该是防震的。   真细心。   风美滋滋地想。   一层层剥开纸,露出裹在中间的东西,风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只贝壳碎片拼成的小狼!   黑色的贝壳碎片,闪着流光溢彩的珠光,贝壳自然生长的弧线,恰好表现出黑狼略微卷曲的毛发。每片贝壳被敲成指甲盖大小,一片叠一片拼接在一起,分明是坚硬的材料,竟能呈现出毛发蓬松的质感。   风把那个拳头大的小狼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喜欢,越看越心软。爱不释手的摩挲好一会,忽然发现纸上还有字,赶紧拿起来看看:   “风小狼,喜欢吧~去年你问我,大半夜背着你偷偷做什么,就是在做这个。黑色贝壳比较少,要不然就做个大的了,这么小一只,我的手指都捏疼了,你必须得给我吹吹!”   “今年也是大半夜睡不着做的吧,”风没忍住隔空呛了他一句,可眉眼却是弯弯的,手指拂过纸上的“疼”,柔声说:“给你吹吹。” 第192章 第 192 章:风云   算上疙瘩汤半路开小差,跑去别处遛弯玩耍耽误的时间。一天下来,也够他飞到东南三角洲了。   林云光是在脑子里描摹风看到贝壳小狼时的表情,嘴角就压不下去。只好频频端起碗,遮住脸上过于明显的笑。   阿明坐在他对面,把烤鱼脊背上的肉撕下来,搁在他碗里,忽然说:“前几天看你心情不太好,怎么今天忽然开心了?”   林云笑着摇摇头,说:“只是想到了风。”   “嗯。”阿明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说,“理解。”   她答得这么理所当然,反倒让林云有些不好意思——她带入了自己?她想到金也会笑?   前方排队的人群里骚乱了一阵,林云看了两眼,无非是领饭时磕碰的小事,互相放两句狠话就过去了。这群兽人战士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大家都没在意。   阿明把另一块挑好刺的鱼肉也搁进林云碗里,两人继续吃饭,食堂里人渐渐多起来,周围全是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含混不清的闲聊。   过了会儿,阿明主动换了个话题:“多得这段时间怎么样?”   林云放下筷子,把多得造字有突破的事说了一遍。阿明先是愣了一瞬,然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眼角眯出又深又弯的笑纹,甚至有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   “Yuoujio真不错!”阿明点着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我一直都知道他很厉害。”   还没等林云接话,阿明又补了一句:“金给他取的名字,他不喜欢,后来自己改成多得了。”   林云张了张嘴,筷子抵在碗底,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阿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一丝遗憾都没有。就算多得的自我定位是残废,作为兽人不狩猎,只领最少份额的救济餐。可因为家人,他从没真的受过饿,每次都很寻常的说:回洞再吃点。   这是实在太难得了。   林云见过太多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对家人进行亲情绑架的例子,却很少见到无条件接纳家人的家庭。好像孩子不符合期待、自我放逐,都是能被理解的。   这些念头在林云脑子里转了两圈,实在没忍住,就问了出来。   阿明听完,噗呲笑出声:“他能自在的活着,想去晒太阳就去晒太阳,想去草地睡觉就去草地睡觉。这是多少人渴望的完美日子啊,别人羡慕还来不及。哪有我包容他的份?”   林云张口结舌。   他本以为阿明会说“不管他怎样我都接受”之类的话——那已经足够伟大了。但阿明压根没往那个方向走,而是直接跳过了“接受一个不完美的孩子”这个命题。   阿明或许不懂什么人性层面的大道理,她只是用自己的办法去爱自己的家人。   这是一个真正的强者,是一头真正意义上的狮王。   “还有个事。”阿明忽然结巴了一下,手指搓着碗边,显得有些笨拙,“就是那个……小角嘛。我和他没多少来往,多得不让我们去打扰他,但我也很喜欢他。他是个善良的小孩。”   “是!”林云立刻应声,心中的惊讶更深了些。金和阿明、绿色这些人,已经不止一次表现出喜欢小角。林云没想到,他们真的因为多得的要求,没有私下偷偷的和小角往来。   知道有这个人的存在,却克制的停在安全距离外。   林云自认为自己做不到这样。他总是忍不住去管,忍不住把所有人都庇护在自己羽翼之下,但他钦佩这样的克制。   于是便顺势说起和小角日常相处中的几件小事。阿明果然很开心,听得也很认真,连着说了好几声“真不错、真不错”。   两人正聊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转头去看,就见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地上翻了几个陶碗,菜汤泼了一地,几条烤好的小鱼被踩扁了,鱼肉从鱼刺上剥离下来,粘在石板上,像几片撕碎的布头。   棕红色头发的战士被另一个人压倒,后背撞在石凳上,石凳被撞得歪了半截,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又是海。   海闷哼一声,翻身上来,右手成拳,肩膀的线条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一拳头砸向对方的面部。   没砸着人。对方用石板挡住,但那一拳,直接把石板砸碎了一半。   这要是真的砸到脸上……   林云皱了下眉,这已经超出打闹的范畴了。   阿明也起身,往那边走去。   周围的人赶紧上前拉架,有人架住海的胳膊往后拖,有人挡在另一个战士前面。海挣扎了两下,没有继续冲上去,只是站在那。胸腔大幅度地起伏,棕红色的发丝被汗水粘在额角,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林云远远看向他,却发现,海的脸上根本没有愤怒。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中,甚至有些兴奋……和痛快。   自毁倾向太明显了。   林云犹豫了会,暂时不打算多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烂摊子要收拾。特别是此时此刻,他想尽可能拉住需要拉一把的人,可连续工作导致的疲惫也很真实。   阿明利索的处理了那边的矛盾,去换了小花来吃饭。   小姑娘端着自己的晚饭,坐在林云对面,小声抱怨了句:“十天里有四天得吃鱼,也不知道鱼翼部落之前是怎么忍下去的。”   这种熟络的抱怨让林云感到些亲近,如果风在这里,他估计也会发出同样的抱怨。于是眨眨眼,说:“我刚才把不想吃的鱼肉塞给小河了。”   小花缩着脖子发出一阵闷笑,偷偷问桌下的白虎:“你还能吃吗?”   白虎面上波澜不惊的点点头,身后的尾巴“咣咣”甩了林云两下。   林云捂住小腿,咬牙说:“你也忍忍,我们快走了。”   “哪天?”小花兴奋问。   “后天吧,”这是个不错的时机。林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稳住谈话的节奏,说,“你先跟阿明交接一下手里的工作,让阿明在这里等着绿色,你跟我回部落。”   “嗯?”小花抬起眼,问,“还没到冬季呢,我不应该去东南三角洲吗?”   林云往后靠在椅背上,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笔记本后,指尖滑过侧面,却没把本子拿出来,而是先问了一个老问题:“你知道自己以后想做什么吗?”   小花眨了眨眼,迅速躲开视线。低头往嘴里塞口饭,嘴唇动了动,又抿起来。   “我……”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选择实话实说,“我想不出。”   林云没有说话,等着她。   “我不知道。”她低着头,用筷子把鱼肉戳碎。林云每年都会问一次这个问题,她从来都回答不上。她认真思考过很多次,但完全想象不到未来什么样,也完全不知道,什么才是为自己负责的选择。   这几年,部落变化的太快了,她仿佛失去了应有的判断力,现在感受到的只有迷茫,深重、无解的迷茫。   最后,只能犹豫道:“你让我做的我都做了,盐田、工坊、造船,我不知道我还需要做什么,也不知道我自己想选择什么。”   “你做的很好。”林云喝了一口水,视线转到洞外,看到路边又有两人在推搡,不知道是撞了肩膀,还是踩了脚。他把视线收回来,说,“不急,你还小,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成长。”   小花抬头看看他。   她经常观察林云,林云是个非常优秀的老师,总是情绪稳定,总能给出令人折服的答案。   她在林云身上见识到了真正的强大。不是母司大人和金那样锋芒毕露的强大,只要不傻,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力量。林云的强大不声不响,得静下心来感受,才能体会到那种沉稳而柔软的强大。   从前,小花以为自己长大后,会成为一个战士——那是一种有很多参考示例的人生。她会变强,会在狩猎中冲在最前面,她会生下幼崽,大概率还会成为母司。   可现在,她却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大人。   不过,如果能成为林云这样的大人也不错——她有时会模仿林云的笑,先弯下眼睛,再慢慢向两边翘起嘴角,很温柔,很有力量。   她的思路到这里卡了壳……此刻,在此起彼伏的噪杂声中,小花忽然从林云身上察觉到一股没有掩饰的疲惫。   这一瞬,好像有两个不着边际的答案搭在了一起。   “你……”小花猛地往前探身,开了个头,又换成不熟练的中文,坑坑吧吧问,“你累了吗?你要退休了嘛?”   林云被她直率的神情逗笑,配合着她的表情,小声说:“我在等你长大啊,你长大我就能退休了。”   “不不不!”小花连连摇头,忙不迭拒绝,“我不行!我做不了!我还差得远,我和你差了十万八千里!”   林云支起手挡住唇角的笑意,半真半假道:“你总会长大的,以后,我们打下的江山就交给你了。”   “不行不行!”小花见他说的有模有样,眼里迅速泛起泪光,忽然一撇嘴角,带着哭腔重复,“不行……”   “哎呦,别哭别哭!”林云赶紧站起来,绕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膀拍了拍,“怎么一下就哭了呢,傻姑娘,哪有把责任一下子全交到某个人手上的,我说的是很久之后的事。”   小花低着头,悄声抽噎,哭也哭得有分寸。   林云静静坐在她身侧,一下一下轻缓地拍抚她的后背,充当聊胜于无的安慰。   却没有收回那几句玩笑似的话。   他抬头看向夜空,今晚是个不常见的繁星天。以往,两颗月亮的光线太过于明亮,总是衬得星光暗淡。今晚的天空澄澈的不可思议,繁星密密匝匝的铺满整个夜空,像在黑幕上均匀的洒了一把盐粒。星斗间,还浮动着彩色的云雾,像仙女的帔帛,美轮美奂。   ·   看到贝壳小狼后,总是莫名烦躁的风,心情好了许多。   他把那只小狼摆在桌子上,和草稿纸、炭笔、石块一起,显得异常和谐。   连夜处理完这边的工作,第二天一早,他再也按捺不住想见林云的冲动。那股强烈的情绪,像兽力枯竭时抓心挠肺的渴望鲜血一样,已经到了让他生理不适的程度。   他要见林云。   匆匆吃了两口早饭,和众人告别,一走出帐篷,先看到外边大石头上的疙瘩汤。风起了点主动修复父子关系的念头,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鱼翼部落。   疙瘩汤也刚吃饱,正用鸟喙梳理自己胸前的绒羽。听到风的提议,高傲地一甩脖子,扔下一句:“你慢。”转身张开翅膀,轻飘飘就飞出上百米。   风留在原地气得牙痒痒,仰头对着越来越小的黑影骂道:“你个傻鸟!五年了还不会载人!”   疙瘩汤已经飞出去老远,身形在空中停滞了一瞬,竟然又转了个身飞回来。   风以为这大破鸟要来啄他,赶紧做好防御准备。   却见疙瘩汤急头白脸地飞到风的正上方,屁股一撅,瞄准风的头顶拉了泡鸟屎,又风驰电掣的飞走了。   风放下胳膊,一脸无语的看着那团鸟屎在空中划过一条斜线,坠落到百米外的烂泥里,溅起一圈泥花。又好气又好笑的捂住脸,憋出句:“……学点物理吧!”   疙瘩汤本来想直接去找妈妈去告状的,但在天上飞着实在太无聊了,别的鸟见了他远远就躲开,想抓来玩玩都不行。而且他不想去鱼翼部落,那里不但没好玩的,还让他觉得很烦躁。   飞着飞着,小心思一动,拐个弯往高山部落飞去了。   高山部落在两点之间的直线外,疙瘩汤为了玩,宁可多飞半天。直到下午才到部落,翅膀一收,直接落在食堂门口,张口就喊:“救命!疙瘩汤大人饿扁了!”   这是疙瘩汤说得最溜的一句话。实在是练习次数太多,而且每次他说这话,都有人及时送上一堆好吃的,成就感和饱腹感同时拉满。   食堂后厨果然探出一排脑袋,迅速端出中午剩下的羊排和面汤。疙瘩汤在众人的恭维声中,吃到肚皮溜圆,这才心满意足的从食堂出来,踱着方步走到广场上。   一转头看到那个花白长发的姆姆站在半山腰,便远远冲她挥挥翅膀,愉快地打声招呼:“姆姆~找妈妈~”   母司大人摆了下手,示意他快走。   疙瘩汤心情昂扬的转身,“咣咣咣”的蹦跶着往前跑去。路过广场边缘的小溪,一群人正在清洗去年用过的旧麻袋,洗好的和没洗的各码成整齐的两堆。疙瘩汤路过,一边踩上一脚,然后在众人的笑骂和泼水中,扑棱着翅膀跑远了。   再过十天就是秋收,这些麻袋要装屁儿果、雨娇果和各种庄稼。每年秋收前都是这光景,疙瘩汤都记得呢。   但今年的气氛好像有点不一样。   往年的秋收前夕,部落里到处都是一种憋着劲的喜悦——忙了半年,就等着这几天,虽然累,但心里是实打实的高兴。干着活不自主就会笑出声来,交流时根本压不住音调,说话都是兴奋地小喊着。   今年地大家似乎有点不开心,特别是兽人们,大多一脸烦躁。   划分农田的收割范围时,往年都很和谐,多半陇少半陇,也就是多转个弯的事。今年的几个小队长却开始锱铢必较,谁都不想负责多的那块地。   草甸黑着一张脸,刷刷撕了几张纸让大家抓阄,谁抽到算谁的,没反悔的机会。   疙瘩汤在旁边看得入迷,学着林云的姿态,用翅膀支柱鸟喙,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想再学林云夸夸草甸,结果忘词了。   看完这边的热闹,疙瘩汤想起要去鱼翼部落,刚助跑两下起飞。住宿区又发出一阵嘈杂声,有人大喊:“好运跟冬打起来啦!”   疙瘩汤一收翅膀,掉头就跑去那边看热闹。跑一半想起自己会飞,三两下扑腾到半空,占领了绝佳视角。   只见下方的胡同里,两人一前一后地追逐,好运从身后飞起一脚,把冬踹翻在地。然后飞扑而上,骑在冬的肚子上就劈头盖脸地挥拳砸下。冬没还手,只用胳膊挡住了脸,还在好运因攻击失去平衡时,及时握住他的腰,帮他坐稳。   疙瘩汤时不时扇下翅膀,把巨大的身体悬停在半空中,老气横秋地摇头叹息,心里想:这俩人也太不讲究了,爸爸妈妈用这姿势打架的时候,都是在卧室床上,这两人在胡同里就打起来了。   看完打架的热闹,疙瘩汤又在部落转悠了两圈,时不时就被哪里的动静吸引注意力。直到太阳偏西,才一激灵想起来去保护妈妈,急急忙忙就往南飞去。   刚飞了没多远,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   疙瘩汤起初没在意,又扇了两下翅膀,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几百米高的高空。当即吓得翅根一紧,浑身的羽毛炸成球,瞬间忘了飞翔,欻得往下掉去。   下坠了好一会,被疾风灌了一嘴巴,才手忙脚乱的胡乱扇扇翅膀,万幸稳住了身形,没直接砸到地上。   “你胆子好小啊,小鸟。”   那个声音又出现在耳边。   疙瘩汤唰得回头,惊恐环顾四周,鸟嘴都没机会合上。   看了两圈,发现身后的树林里走出一个人。明媚英气的面孔,暗金色双眸,唇红齿白,脸上还挂着和善的笑。   疙瘩汤大大松了一口气,他认识这人,多得伯伯的儿子,算是熟人吧。   于是抖擞抖擞羽毛,瞪着眼没好气的指责道:“吓人!”   “不好意思啊~”小角走近,抬起一只布满伤痕的手,顺顺疙瘩汤的羽毛。   他的手有些抖,手指上满是青绿色的草汁,但还算温暖,力道也恰到好处。疙瘩汤被摸得浑身舒畅,忍不住像小狗一样抖抖身子,脖子伸出去好长。   小角被他的反应逗笑,柔声说:“我不是故意吓你的,我只是想和你说几句话。”   疙瘩汤已经消气了,便乖乖点头,问:“什么?”   “你是去找林云吗?”小角问。   “是啊是啊!”疙瘩汤点头。   “那你帮我跟他带几句话吧,”小角说完,没等疙瘩汤的回应,直接说,“让他注意自己的安全,不用操心部落,我会照顾好大家。”   “噶?”疙瘩汤脖子一缩,歪头看傻子一样看向小角。他的表达能力是挺好,但根本不会说这么长的句子啊,只好粗声粗气抗议,“难!”   小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抬手抚了下疙瘩汤的头顶。指尖从眉心开始,顺着羽毛的走向,轻轻划向脑后。又重新回到眉间,指腹轻点了两下,说:“现在呢?重复一遍。”   疙瘩汤似乎听懂了小角的意思,又好像没听懂,还没来得及动脑子,就已经瓮声瓮气的脱口而出:“让他注意自己的安全,不用操心部落,我会照顾好大家。”   “真是个乖小鸟!”小角终于笑出声来,亲昵的搓搓疙瘩汤的大脑袋,用额头贴了下疙瘩汤的眉心。然后松开手,后退了两步,轻快地说,“快去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疙瘩汤一脸的莫名其妙,稀里糊涂展开翅膀,又迷迷糊糊飞到半空中。   飞出去好一会,才一激灵回过神,慌忙低头寻找树林边那人。   他甚至不知道到底有没有那个人,或者自己飞着飞着睡着了?做了个梦?   找了两圈,还真远远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   那人正往部落走去,脊背挺直,步伐不快,落脚很稳。似乎察觉到半空中的视线,他停下来,回头对他挥了挥手。   疙瘩汤打了个激灵,差点又掉下去。   他反应过来,拼了命的扇动翅膀,以最快的速度往前飞去,一边大哭一边嘶吼:妈妈,我见鬼了!! 第193章 第 193 章:骤变   族人之间每天都会产生各种不值一提的小摩擦,今天却让林云格外在意。   昨晚和人打过一架后,一大早,海又在食堂跟人起了冲突。林云正巧路过,冷着脸看过去,几人便分开了。   由这件事开始,林云心中的不适感渐次叠加,一层层累积。   傍晚时分,处理完工作从船坞返回工坊时,林云在碎石路上踉跄了下。脑中突兀的想起焦哥坠下斜坡前跟他说:“膝盖微弯。”   这句话实在太普通,就是一句基于当下场景中非常正常的提醒。此刻的情景回溯,让林云不得不暂停繁杂的思考,强迫自己将大脑清空……   除了刚穿越时如影随形的愧疚,林云后来不常想起这个场景,也不常想起焦哥——他理不通来龙去脉,但知道焦哥已经是兽神,以另一种形式“活着”,那就够了。   太阳晒得石面发烫,空气里浮着一层细碎的灰尘,咸水沼泽中的鸟群腾空而起,在半空中汇集成黑色的漩涡。   没由来的,林云打了个寒战,太阳穴突突直跳。   “所有人……全部停工……”林云的话中还带着两分迟疑,最难的一句判断出口,后面的话才顺畅了些,“只带食物和水,我们离开。”   “什么?”小花不解,问,“为什么?”   林云犹豫了会,略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他把目光投向天空,今天的晚霞异常热烈,大半天空都被映红,像极了一场倾覆的天火。他犯了老毛病,将唇肉咬破,在尖锐的疼痛中加重语气,不容置疑道:“立刻!所有人立刻停下手中的工作,带上三天的饮食,马上出发!”   积压在心中的焦躁不安非但没有缓解,还因这个倾泻口汹涌迸发,林云控制不住的在原地团团转圈,接连发出一条条操作指令。   “断开传导齿轮!”   “炉火扑灭!”   “干燥室的木材堆到一侧固定!”   小花扫过他的表情,只停了半秒,立即就跑去工坊。长久的相处中,族人们已经逐渐习惯了无条件服从林云的命令,尽管满头雾水,还是有条不紊的开始执行。   林云狠狠搓把脸,转身面对白虎,沉声道:“战船必须下锚。”他摸摸白虎的脖颈,拧着眉与他对视,“你能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对吧,小河?”   船体还在脚手架上,五年的心血,容不得闪失。   白虎点点头,垂首贴了下林云的额头。   林云心中再次斟酌了一遍,果决道:“铁锚浇筑好还没上船,带五个帮手一起,先把锚链安装好。铁锚入水,你们用兽形潜入海底,手动把锚爪固定在峡湾海底。下完就走,不要耽搁。”   “我也去。”声音随着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芽一路小跑,工装上还沾着木屑和油污,浅棕色的短发被汗水贴在额角。她站在白虎身侧,没有看他,只看着林云,说话声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我在船坞干了四年,我最合适。”   林云沉默了一霎:“好。”他点头,说,“注意安全。”   变故来的很快,战士们还未集结完毕,脚下的地面忽然往上一顶,又猛地沉下去。林云站立不稳,右膝重重磕在地上,再抬眼时,世界已经裂开了。   脚下的山体接连传来闷响,地面顷刻断裂,原本同一水平的石面上下错开,形成近二十米的落差。大列巴山像是一根麻花,被人从中间拧断,尖锐的断口被吞入地底。   “跑!快……”林云扯着嗓子嘶吼,可周遭的巨响更甚,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喊了什么,只记得当时的混乱,“……”   周围杂乱的脚步乱了一瞬,又快速恢复了某种节奏。林云还未看清什么,身侧忽然扑过来一个人,抓起他的胳膊将他横向甩出去。来不及惊讶,另一个战士冲上前接住他,带着他在地上翻滚几圈,再次抛出。   “小花……”   林云急忙喊了声,话音还没落下,就见小花也被抛起,落在自己不远处。   百余名战士凭借强硬的身体素质和战斗经验,连滚带爬的四散躲避,各自寻找安全的落脚处。   有个战士落地时,地面突然变形,脚踝处立即发出脆响,被身后的同伴拽着腰带拎起来;有人躲避深沟,却被迸溅的巨石击中,胳膊碎成一片血雾;有人刚刚跳起,就被落石砸到裂缝中消失不见。   紧接着,第二波震动伴随着低频咆哮,短暂的凝滞了所有动作。刚在混乱中站稳的人们这才发觉,刚才的巨变只是一个温和的开端而已。   一记横向的巨力把林云整个人拍在地上,碎石和土块砸上他的后背,身下的岩石在剧烈抖动,像一头苏醒的巨兽正在翻身。空气里灌满了硫磺的焦臭,呛得人喉头辛辣。   林云翻滚着躲到一块巨石边,无力的抱住后颈。在太过强横的力量面前,他什么都做不到,能抱住后颈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自救。   这时,不知道哪里又冲来一人,一把将林云捞起,扯着他的胳膊把人背到背上。林云在浓重的尘烟中睁开眼,只看到一缕棕红色的发丝。   喘息之间,脚下再次撕开一道深沟,石头像纸张一样向两边卷起,深层的岩床裸露出来,发出暗红的光。岩浆从地缝里涌上来,橙红色的膏体中翻涌着黑壳,流到哪里哪里就烧起来。身后的大列巴山已经整个垮下去,几百吨的岩石像软泥块一样崩解、滑落,砸进深渊里的声响,被更大更深的轰鸣吞没。海水往陆地倒灌,烟尘和蒸汽冲天而起,遮蔽了最后的光线。   烟尘像一面城墙,只有血红的光从裂缝里透上来,把翻滚的灰尘染成暗红色。   大地的抖动一阵接一阵,震波从脚底打进脊椎,牙齿不由自主地磕在一起。   有人在大喊“指引者大人”,林云却无力回应。   ·   东南三角洲的滩涂在暮色里泛着灰绿的暗光。   强震传来时,这里没有山体崩裂的巨响,只有从地底涌上来的闷颤。滩涂的烂泥像是被大手揉搓的橡皮泥,无端翻起数十米高的褶皱。剧烈的波动,甚至带出一种巨兽吧唧嘴的粘腻声,让人头皮酸麻。   绿色单手抱着苏野,另一只手在泥浆中撑了一下,兰树立即圈住腰将她扶起。孩子太小,还不懂发生了什么,本能的恐惧促使她埋进绿色的颈窝里,小手攥着她的衣领。   身后的船坞在第一波震动时已经塌了,脚手架像被踩碎的肋骨一样歪斜、交叠、折断。船体从架子上滑下来,侧板碎裂,泥浆里翘起一截龙骨的断口。   滩涂上到处都是溃散的人。   他们在泥浆里跋涉,每一步都要把腿从吸啜的泥底拔出来。有人在喊同伴,声音被广袤的平地吸纳,传不远便消散了。   绿色看见一个年轻战士跑着跑着突然原地消失,脚下的泥沼像活物一样张开嘴,等待倒霉鬼踩下表层的伪装,立即将人整个吞食。   “快!”绿色的嗓子沙哑,她用刀鞘敲击背包上的铁扣,发出有节奏的暗号,“不要停!”   身后的海面在悄然变化。   起初只是滩涂表面的薄水抖出细密的波纹,随即,海水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迅速退去。片刻之间,裸露出数公里的海床,贝壳、蹦跳的鱼、烂木桩和支楞的白骨,散发出腥咸的腐味。   远处的海床出现一道深色的沟壑,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海面上吹来一阵狂风,带着盐腥、腐烂和一种说不清的寒冷。   绿色打了个寒战,回头望了一眼。光线已经完全消失了,天与海之间只剩下一道橙色的模糊界线。   她收紧手臂,嘴唇贴着孩子的额头,步伐更快了些。   ·   高山部落的转移在落日前就已经开始。   这源于小角独特的能力和母司大人超凡的决断力。   庞杂的根系之间密密麻麻的颤动,成群的昆虫从地底钻出,鸟叫比平时低了两度。小角的判断没有根据,只有直觉。没人知道他的能力到底是什么,就连小角自己也说不清楚。   直到母司大人开口前,他都以为,他会被母司大人随意打发。   母司大人曾信任林云,也在小角发出灾难提醒时,选择相信小角——兽人们大多五感敏锐,但单薄的生存模式让他们缺少判断的经验。母司大人也感受到了难言的焦躁,不同的是,她比常人多出一份决断力。   在小角给出合理的推测时,她没怎么犹豫就做出了选择。   小角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腕,竭尽全力地控制住双手地颤抖——他只能感受到即将要发生什么,但不清楚到底会发生什么——那是全族四万余人的调动,也是四万条人命。   在母司大人的追问下,他把人分成两批,成年人汇集到晾晒场,未成年的幼崽全都躲进堡垒学校。   母司大人问:“你判断安全的根据是什么?”   小角答:“直觉。”   母司大人看了他几秒,问:“还需要做什么安排?饮食?避寒?药物?”   山顶传来了低沉地号角,山下已经响起纷乱地脚步声……在未知灾难到达前争分夺秒的关键时刻,小角足足沉默了半分钟,然后说:“如果是我担心的那种灾难,只能听天由命了。”   对话到此为止,两人都没有提及工坊和物资,在绝对覆灭性的灾难面前,两人都选择、且只选择了生命。   第一波地动山摇的强震碾来时,红砖建筑顷刻覆灭,已经紧急转移的人群,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但是,四万余生命,无一伤亡。   和人群站在一起的小角不由膝盖一软,身侧的多得立即揽住他的身子,也察觉到了小角难以抑制的发抖——他默默承担起这份沉重的责任,只是谁也没意识到。   多得心疼的将他抱紧,靠自己的身体保护他。   灾难在这里呈现不同的表现形式。   高山部落建在火山岩台地上,地下深处层叠着千百万年来冷却的熔岩流,震动传来时不是脆性断裂,而是滑动和错位。兽鸣山前包括小草地农田的整片原野,像一块放置在冰面上的扁平冰块,受到绝对强烈的外力后,整块地面开始无序的东倒西歪的滑动。来自不同方向的巨力互相撞击,使地面像沸水一样翻滚。   族人们四肢着地的趴下,依然像簸箕中的豆子,被颠簸的无处着力。   多得被一股巨力甩开,半路中化出兽形,再次把小角牢牢压在身下。   小角抓住他胸口的毛发,努力探出头,冲他大喊:“我自己可以!”   花豹不理他,只用下巴抵住他的头顶,将他密不透风的护住。   小角已经成年,看着也不瘦,可骨头架子硬邦邦地硌在多得的肚皮上。多得没在灾难中觉得多么恐慌,他早就不怕死了,这一刻却有一种隐秘的满足感,无端涌上一股泪意。   地面每一次起伏、波动,就有人被掀起,相对较弱的人秧中接连传出骨折的脆响。有人摔倒了,被旁侧的人压住胳膊,不提防第二波震动又来,两个人一起被埋到泥土下。   混乱的震荡中,母司大人将噗噗横携在怀里,两人同时摔倒。母司大人敏捷转身,把噗噗推开半步,自己却往支起的断枝上摔去。噗噗吓得惊叫,却拼尽全力往前一扑,伸长胳膊,将手掌垫在母司大人后脑和断枝之间。   温热的血液溅到母司大人的眼皮上,她也无暇查看,而是双眼死死锁定兽鸣山的方向。   平锥形的山体在昏暗的尘烟中若隐若现,下一瞬,兽鸣山竟清晰的出现在视野里。   光……   火光!   电光!   遍布整个夜空的巨大闪电,仿佛劈下一道灼热的引线,将兽鸣山点亮。   山顶迸出一道刺目的橘红色亮光,眨眼间膨胀成一片白炽的火焰,像是整座山猛地吸入一口气,然后把五脏六腑一并吐出来。浓重的黑烟冲天而起,在火光的照映下翻涌成蘑菇状的云团,边缘被岩浆染成暗红色,中心是骇人的浓白。   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硫磺的焦臭,然后,声音才迟迟到达。   先是一阵压入耳膜的低频闷响,随即爆发撕裂天地的巨响。如果不抬头看的话,会让人觉得这巨响如同炸开了一整座山……事实上,兽鸣山确实炸开了……   “躲避!”母司大人高声呼喊,并用尖锐刺耳的口哨传递“躲避”的暗号。   不过几个呼吸,第一波碎石砸进队伍。磨盘大的石块砸在地上又弹起,翻滚着撞进人群里;桌子大的石块轰然砸落,地面一震,撞倒了一片人。有人在惨叫,但惨叫声立即被更猛烈的爆炸淹没。   第二声炸响接踵而至,山体从中间断开,岩浆涌了出来,沿着残根流淌,缓慢,但势不可挡。   “跑——”   母司大人的吼声穿透了爆炸的余音,她沿着队伍外侧奔跑,速度极快,步伐却异常稳健。偶尔弯下腰,捞起摔倒的人夹在腋下,或是扶住跛脚的半兽人。   “跟上!”她的声音穿透混乱,沉稳的发出各种指令和哨声,像一根长长的线,把四散的人群串起来。   人群混乱一阵后,开始有序散开,像水流遇到礁石一样分流。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绕,数十条支流在母司大人的指挥下各自寻找安全的路径,又在更远的地方重新汇合。   火光在她背后翻涌,将她的影子映在幕布一样的尘埃上,像一座高大而威严的神像。   花豹也在跑,火光照亮了他前方的路,也照亮了一块块从天上坠落的石头。他跑的并不快,一边观察着石块砸落的轨迹,一边谨慎的微调方向——小角趴在他的背上,呼吸又轻又急,手指紧紧攥着他脖颈处的皮毛,存在感十足。   多得前所未有的小心,也前所未有的珍惜这一刻。   可还是不够……   在覆压而来的绝对力量面前,多得的小心谨慎,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那块比房子还大的巨石,被撞击改道,急速向两人抵近时。多得只来得及变回人形,接住从背上跌落的小角。似有似无的肌肤相抵,甚至来不及拥抱一下,立即全力将他扔出去……   快到来不及看清小角是否安全,快到来不及转回视线,巨石的黑影便笼罩上来……   多得闭上眼睛,心想:   原来就是这一刻。   死亡前的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他的世界一片漆黑,没有声音、没有火光、没有硝烟……也没有疼痛?   多得唰得睁开眼…… 第194章 第 194 章:灾难   小草地农田上无遮无拦,连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有。族人们在田垄间奔跑,数不清的石头从天上掉下来,砸进泥土里弹起半人高,再落下时已经换了方向。没有人能预测下一块石头会落在哪里,只能跑。   母司大人的口哨声穿透爆炸的余音,隔空指挥大家从不同方位绕行,危机四伏的原野上,数万人有效划分,没有踩踏,没有推搡。每次有石头砸进人群边缘,外围的战士便用身体挡住飞溅的碎屑,让中间的人先过。   火山灰先于岩浆到达地面。细密的灰色粉尘像一张巨大的纱幔,从兽鸣山方向铺过来,落在人的头发上、睫毛上,让眨眼都变得沉重。   空气变得干燥粗粝,每一次呼吸都像被砂纸打磨。   岩浆从山体裂缝里涌出来,橙红色的膏体不急不缓地顺着山脊往下爬,速度不快,所到之处的草木直接在高温里化作飞灰。   山脚下的空气开始扭曲,热浪一层层推过来,烤得人皮肤发紧。   多得睁开眼的时候,漫天烟尘还没有落定。   他抬头,只能看到黑乎乎的尘烟,他低头,看见自己四肢完好的站在原地。他试着吸了一口气,烟尘呛进气管,剧烈的咳嗽让他整个人弓了起来,胸腔疼得像被人用钝器捣过。   但他还活着。   在梦里重复过无数次的死亡,没有发生。   是谁救了他?   他的双手在抖,腿也在抖,脸上被碎石割开了好几道口子,血液混着泥土贴在皮肤上,分不清哪里在疼。   他转过头,想找小角,却先看见了那块比房子还大的岩体。它砸落在田垄之间,入土三尺,棱角锋锐,带着高温灼烧过的焦痕。石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沿着土块的缝隙缓慢扩张。   是谁救了他?   多得想过去,膝盖软得接连摔了好几下,几乎是匍匐着爬过去的。   小角跪在石块边的地上,身上沾满泥土,手指抠着巨石的突起,十根手指用力到发白变形。肩膀死死抵住石面,脚跟在泥土里蹬出两道深槽。他用尽了全身每一丝力量,但巨石纹丝未动。   “小角……”多得扑过去,抓住小角的手腕,无意识的揉了两下,说,“别急,我来。”   小角盯着石头下面,失神地喃喃道:“快!他很痛!”   多得化出兽形,和路过的几人一起,用肩膀将巨石掀开。   巨石下面一片泥泞,其中一个已经看不出人形了,血肉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界限。另一个腿断了,石头离开身体的一瞬间,他的惨叫声尖利的穿透耳膜,然后戛然而止,痛得昏了过去。   多得盯着巨石下的两人愣了一瞬,也许只有短短半秒钟,便迅速回神。他没有说话,接过小角递来的衣服,将活着那人的断肢处绑紧,简单的止血,背到背上立即开始转移。   母司大人的命令不间断的传出,落石的密度已经明显减小了,岩浆像牙膏一样缓缓往下淌,气温几度攀升,四周亮了很多。   没人敢赌火山的脾性,母司大人也不敢,她远远和小角对视一眼,却不是为了寻求答案……   “化形!”母司大人的声音劈开热浪,“载人,往南!”   话音落下,兽人们纷纷化形,庞大的身躯伏下来,示意身侧的族人爬上来。一个崴了腿的人秧被同伴抱到猛兽背上,紧接着又拉上来两个跑不动的伤员。猛兽低吼一声,肌肉在皮毛下滚动,驮着三个人跑得脚下生风。   豹、狼、熊、猞猁——上千头猛兽在狼藉的农田上现身,四足翻飞掀起泥块和草屑。每头猛兽的背上都驮着四五人,有人死死抓着皮毛,有人伏身贴着兽背,有人手里还拽着别人,半挂在兽腹侧面。   一个失去双臂的残疾战士躲过两颗落石,断肢处佩戴着银灰色的金属臂钏。臂钏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甚至带着反复擦拭无数次而产生的温润的光泽。他低头看看那枚装饰一样的臂钏,然后略显生硬的伏下身体。脊背弓起,骨骼噼啪作响,肌肉拉伸重组。等他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头四肢完好无缺的灰狼。   灰狼的身体晃了晃,不太熟练的重新寻找平衡,前肢上的两枚臂钏映出暖阳般的火光。他原地踏步几次把身体稳住,驮起身侧的同伴,加速蹿了出去。   多得也化出花豹,脊上驮着小角和那个伤员,四足踩着泥土和碎石,越过田垄,直到眼前出现一道人工开凿的宽阔河道。   慧农河到了。   猛兽们依次停在堤坝边,让背上的族人滑下去,没有停顿,再次折返寻找落单的族人。   岩浆已经缓慢蔓延到兽鸣山的山脚,距离高山部落的后山还有一段距离,暗红色的膏体所到之处,岩石被高温烫得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族人们趟过河水,爬到慧农河对岸,纷纷转头望向山巅的橙红色火流……那里,有他们的家。   母司大人站在人群中,身体挺得笔直。她也望着燃烧的兽鸣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被火光照亮了岩石般的轮廓。   ·   海水退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崩裂的余响还在天地间回荡,空气里弥漫着咸腥腐烂的臭味,混合了来自地底的硫磺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绿色环顾周围,略点了下人数。第一波地震袭来时,五十高山族人和八百湖边人,瞬间折损近半。能走到这里的,还不足四百人,但都是最强壮的。   她站在一株古树的板状根上,把孩子换到左臂,扬声喊:“所有人,把自己固定在树上。”她指指身后那些粗壮的、根系嶙峋的古树,再次催促,“快!来不及了!”   树不多,稀稀疏疏地戳在滩涂边缘,每一株都有数人合抱那么粗。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扎进泥里,盘成一座木质堡垒。这些树在这片滩涂上站了几百年,经历过无数次风暴和潮水的冲刷,根系扎进了地下深处的岩层。   没有人质疑绿色的判断,零落的人群重新开始移动,各自寻找粗壮的古树,用衣服或麻绳将自己绑在树上。   兰树从绿色怀里接过苏野,用背带把幼崽捆在自己胸口,绕了两圈,又多绕一圈。   绿色沉默的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出声。   兰树的嘴唇动了动,也没说话,只抬起手揽住绿色,用力吻了她一下。   绿色对他笑笑,拇指压住他的唇角,低声说:“活着。”   轰鸣声从天际滚来,打断了所有动作。   她回头。   海床上空,天与地的交界处,出现了一条白线。   起初,那道白线细得像一根绷紧的银丝,在昏暗的天光下微微发亮。随即快速升高、变粗,以一种不可理喻的速度从地平线上生长起来。几个呼吸之间,银丝变成了白墙,白墙还在往上升,升到让人必须仰头才能看到顶端的高度,像是把整片海洋完全颠倒过来。   高达百米的水墙,像倾倒的断崖,以吞没一切的气势往滩涂方向盖来,震耳欲聋的咆哮让人颅骨都产生共鸣。   有人在叫,有人反复念叨同一句祈祷词,然后连这些声音也消失了,只剩下快速逼近的轰鸣。   绿色把身体压在古树的树根上,手臂环过去,手指在树干的另一侧扣紧,双腿绕住树干,脚踝锁在一起。她把自己绑在这棵树上,不过深呼吸了几次,便感到了整个海洋的重量砸在背上。她闷哼一声,喉间立即涌出血丝,又被她恶狠狠的咽下。   耳膜被压力堵死,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沉闷的轰隆,又苦又腥的海水挤进牙关,灌进口腔。树根在她怀里震了一下,整株古树被海流推得往一侧倾斜,树根从淤泥里崩出闷响,泥土被掀翻,但树没有倒。   海水从她身体两侧撕扯过去,像是无数只手要把她从树上剥下来。她的手指在树皮上抠出了血,指甲缝里塞满了树皮纤维,手臂的肌肉痉挛着收紧。双腿被海流冲得浮起来,脚踝还死死勾着。   水中有什么重物撞过来,擦着她的腰侧冲过去,带着木头的碎屑。她睁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全是昏黄翻涌的浊水,气泡成群地掠过她的脸。   似乎有个人形的东西从她身侧冲过去,她伸手去抓,指尖擦过,没抓到。   不知过了多久,第一波冲击过去了。   海流从正面碾压变成侧向的撕扯,水声有了节奏,一吸一退。   绿色抓着树枝浮上去,脑袋探出水面,猛吸进一口气。   她睁开眼睛。   滩涂消失了。   满眼都是生长的海。   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断枝、连根拔起的小灌木,巨型鱼尸。几十个族人在水面上沉沉浮浮,有的抱着浮木,有的空着手在浪里挣扎。   绿色看见兰树,他还在旁边的那株古树上,半张脸淌着血,一条胳膊箍着树枝,另一条胳膊牢牢圈着胸口的苏野。   苏野在哭,嘴巴大张,小脸憋得通红。稀疏的发丝黏在脸上,哭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像刚出生时声嘶力竭的宣告,宣告她活着。   绿色没忍住笑了下,很快移开视线,颤巍巍的站在树枝顶端。不知哪里的血被海水冲成淡粉色,沿着小腿往下淌。她用自己听不到的声音召集大家互相帮助,喊了几声意识到大家都听不到,只好用手势代替。   看到大家已经开始自救,绿色才觉得肺里挤进了新鲜空气,终于喘上一口气。   水面上,兰树朝她挥手,示意她查看自己的伤口。绿色实在没那个力气,也完全不在意死不了的伤,反倒对他抬抬下巴,隔空飞去一吻。   她转头看向大海。   远处的海面已经平静了,水面向内陆推进数十公里,整个三角洲都被淹没了。   黑黄的水正在缓慢地往海里退,拖着泥沙和碎片一起回流。   她靠在枝桠间,低头贴住树皮,闭上眼。喉间发出几声嘶哑的笑,尾音中又牵扯出一声沉闷的抽噎。   树皮湿凉,有淡淡的苦味。   活着就是这种味道。   ·   鱼翼部落的地形承受不住地底传来的压力,整片山地像被摔碎的骨瓷盘子,裂缝从脚下接连炸开,将完整的石原切割得支离破碎。高低错位的岩层犬牙交错,刚才还在同一水平面上奔跑的人,下一脚便踩空坠入沟底。牙齿一样的岩石咬合在一起,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岩浆在裂缝深处翻涌,像伤痕上的血液。   海水倒灌,撞上滚烫的岩壁,爆发出冲天的白色水雾。整片海岸都被笼罩在灼热的水蒸气里,能见度不足五步。   余震一波接一波,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时间。   海背着林云,抱着小花,在这片碎裂的大地上逃窜。   他的上半身前倾到与地面平行,每一步落下去,足尖都在接触岩面的瞬间微调方向,避开松动的碎石和正在扩大的裂缝,小腿的肌肉在连续的爆发中硬得像铸铁。林云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起伏,和紧绷的肌肉。小花缩在海的胸口,双手攥着他的衣襟,指节发白,默默淌着泪。   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跑着跑着就消失了,有人被飞溅的岩浆烫穿了小腿,有人摔倒,还没站起来,就被落石砸成泥。   灾难面前,人人平等。   下一秒,海的脚也踉跄了。   他的右脚踩进一道裂缝,小腿被卡住,本能使他迅速把腿抽出来,但余震造成的岩层错位更快,裂缝两壁的岩石瞬间合拢。   没有听到骨头碎裂声响,只能听到一声短促的闷哼。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被夹成血泥,皮肉、骨骼和肌腱在岩石的咬合中碾碎。血液从石缝边缘迸出来,溅在林云垂落的小腿上,温热的。   海在剧痛中失去平衡,倒下前,将身上的两个人用力抛出:“快走!”   林云和小花飞离了正在合拢的裂缝边缘,摔在前方的碎石地上。   海的身体向后倒去,后背撞上一块倾斜的岩板,右腿还嵌在石缝里,整个人半倚半坐地卡在那里。头垂下来,看不清表情,仍在低喊:“走啊!快!”   林云从碎石地上撑起来,手肘和膝盖都磕破了,他回头,只能看到水雾弥漫,海的轮廓模糊成一团深色的影子。   喉咙里像是爬过一条湿冷的蛇,从嘴巴直往下钻,沉甸甸盘踞在他的胃里。   他往下咽了咽,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喊海的名字,没有冲回去,小花趴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刚爬起来又摔倒,露在外面的脚踝肿得像个畸形的肉瘤。   “走!”林云抓住她的手腕,扯着她从地上站起来,两个人开始往远离裂缝的方向走。   脚下的岩石在持续抖动,有的地方踩上去是实的,有的地方踩上去会往下沉半寸,不知道哪一脚会踩进新的裂缝。   水雾越来越浓,海水倒灌的蒸汽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温度高到呼吸时鼻腔发烫。   “别怕!”林云的视线被限制在三步的距离内,他半抱着小花,不住的安慰她,也在安慰自己。   小花跛着一条腿,每一步都疼的忍不住倒吸气,但始终没有发出痛呼。   林云说:“我们一定能走出去,坚持!”   然而,不过走了几十米,脚下的岩石骤然消失。   林云踩空的那一瞬间还在往前迈步,身体的重心已经移过去了,脚底却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他和小花一起坠落,身体擦着粗糙的岩壁滑下去,皮肤摩擦出灼痛,又很快被一块狭小的石台接住。   石台只有一张凳子大小,支在断崖上。两人紧贴着崖壁,不敢乱动,唯有高声呼救……可无人回应。   林云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往上看,他们滑落了四五米,崖壁断口锋利如刀削,石面被水汽打湿,没有可以攀附的凸起。往下看,裂缝深处流淌着岩浆,暗红色的岩浆在底部明灭。热气从下方涌上来,带着硫磺的焦臭和足以灼伤肺叶的温度。   余震还没停歇,每一次震动都让脚下的岩面轻微晃荡,仿佛随时会从断壁上剥离,坠入深处的岩浆中。   林云用力闭眼,又迅速睁开,再次冲上方的断崖高声呼救:“有人吗?”   “救命!”   “我们在断崖下!”   一边高喊,一边在心里做出满是绝望的判断:   没有上去的路。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这里。   只能自救!   小花抬头看林云,林云正仰头估算断崖的高度,手指抠在石壁上寻找可以借力的缝隙。   小花叫了他一声。   “别怕,”林云没回头,努力稳住声线,安慰道,“我们可以。”   “我不怕,”小花说,她摇晃一下林云的手腕,提高声音说,“我觉得我知道答案了。”   “什么?”林云应了声,没有回头,双眼快速扫过周围,思考自救的办法。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他的风,他舍不得风。   更不能让小花被困在这里,小花那么小,要想办法救小花!   林云的胸口像塞了一团火,一张嘴就要从牙关喷出来,便咬牙死死忍住,竭力逼迫自己思考。   “选择,”小花语气平静,完全不受环境的影响,甚至还笑了声,“我知道什么是正确的选择了。”   话音落下,她的骨骼一阵噼啪作响,肩胛骨向外隆起,肌肉和皮毛从皮肤下翻涌出来。   林云愣了一瞬,察觉到不对,立即低头去看。就见她的肩膀已经化成了兽形的前肢,健壮的肌肉在皮毛下鼓胀。   小花的聪慧经常让林云忽略,她其实是个实力很强的半兽人幼崽,兽力稀薄,但可以部分兽化肢体——林云意识到什么,双眼微微震颤,立即高声喝止她:“你不要乱来……”   “只有这一个办法。”小花的嗓音被高温灼到沙哑,但语气平静,没有丝毫迟疑。   林云想后退,但后背撞在石壁上,台面太小了,稍微移动一下就有可能掉下去。他拧动手腕想要挣脱,但小花的力道非常大,完全不受林云的干扰。   他只能摇头,凌乱的高声怒喝:“你敢!我不!我宁愿去死……”   小花没说话,只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一个孩子,素净的小脸上没有任何一丝犹豫和不甘。她似乎真的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并无比坚信自己的正确,决绝的神情甚至带出一丝肃穆,   林云再次怒吼,嗓音破碎而尖利,带着粘稠的绝望:“小花!你不能这样!”   小花没回应,甚至没看他。只面无表情的盯着头顶的断崖,做好判断后,劲瘦的腰身旋转半圈蓄力,右手猛地用力将林云高高抛起。   “小花——”   林云的怒吼被蒸汽和余震的轰鸣吞没,可他的悲恸和愤怒、不甘和绝望,全都黏在心底无处释放。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被塞入两次余震的间隙,又很慢很慢……林云感到自己飞了起来,断崖的剖面在他眼前滑过,湿滑的岩石、蒸腾的水雾、小花因反作用力坠向岩浆的身躯……所有画面都很清晰。   他似乎流泪了,还没凝聚就被高温蒸干。   他看到了崖顶的边缘,碎石、蕨草、一条断裂的岩脉纹路……可他不想伸手。   随即,他清晰而缓慢的感到上升的势能在衰减——他的身体在距离崖顶不到一米的位置停住,骤然开始急速下坠——小花以命换命的拯救,到头来却是徒劳的无用功。   在向下坠落的那一刻,林云闭上眼,脸上扯出一抹笑。   这样也可以……   只对不起风一人就好了,风不会怪他的。 第195章 第 195 章:意外   想风……   在身体被重力扯下去的瞬间,林云连恐惧都没有,全部心神都在冷静而急迫地想念他的风。   下一瞬,一道黑影从他身侧掠过,速度极快,带着破空的锐响,直直往下扑去。   已经开始消散的意识被这道突如其来的黑影拽回现实,林云猛地睁开双眼,正看到另一只手从天而降,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肩关节传来一阵生疼,下坠的势头被硬生生截断,身体在空中荡了下。   那疼痛尖锐又清晰,刹那把他从混沌中扯醒。   林云仰起头,逆着水雾和烟尘,看见了他想念的风。   风单手抓着断崖边缘,整个身体悬在断崖外,另一只手攥着林云的手腕,手臂肌肉在负重下绷出清晰的线条。他没有说话,嘴唇紧抿,目光快速扫过林云的全身,确认了他的状态。同时收紧手臂,将林云拉到怀里,稍微调整姿势,支着他腋下,靠手臂的力量,将林云缓缓举过头顶,安放到断崖的顶端。然后快速翻身上来,猛地把林云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两个人胸膛相撞,互相感受到了久违的心跳。   这一失而复得的拥抱只持续了两秒,根本来不及说什么,林云从他怀里挣出来,趴到崖边往下看。   刚才那个从身边掠过的黑影竟然是阿明,她不知从哪里冲出来,凌空抓住了坠落的小花。在垂直、光滑的崖壁间左右横跳了近二十米,带着小花又回到刚才那个狭窄的石台上。   阿明一手紧扣着小花,身体紧贴崖壁,累得大口喘息。带着小花从岩浆的边缘重新攀上断崖,几乎用尽了她所有体力,距离崖顶还有四五米的距离,她已经不敢冲刺了。   还没把气喘匀,更别说找到新的办法,余震竟又来了。一整片岩层直接从中间断裂,裂缝贯穿整块岩壁。林云脚下的石头直接消失,差点跌下去,被风扣住腰身抓了起来,两人狼狈的往旁边滚去。   阿明和小花落脚的石台也开始塌陷,碎石倾泻进深处的岩浆,溅起橙红色的火滴。   千钧一发之际,阿明一手扣住崖壁的裂缝,五根手指钉进石缝,指甲和皮肉尽数掀翻,用森白的指骨,把两个人的重量全部挂在那不足两厘米的裂缝上。阿明的手臂肌肉鼓胀到极限,青筋暴起,整条胳膊止不住的细颤。   强烈的震动带着誓不罢休的架势,几乎将人尥起。   此情此景,又回到了几秒前的境地,依然是来不及思考和选择的致命时刻。   只是换了人来承担这一后果。   阿明的粗喘静默了瞬,她低头看看怀里的小花,不过半秒的犹豫。口中突然爆发一声沉闷的怒吼,手臂骤然发力,猛地将小花往上甩来。   “姆姆——”   “阿明!”   小花的身体飞过来,风及时上前,一把将她提上来。   “姆姆!”小花折身扑到崖边,尖声惊叫。   同样的遭遇再次重演,阿明的身体已经因反作用力坠向岩浆。   这次的坠落更急速,话音未落,阿明的身体已经跌入刺目的岩浆中,熔岩表面因温差形成了一层黑色的凝结物,短暂的托起阿明的身体。   “阿明!”   身侧再次掠过一人,双足蹬在崖边碎石上,奋力将自己弹射出去。躯体划破灼热的空气,冲阿明的方向坠去。   林云阻挡不及,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两个字:“不要——!”   金没有回头,也许他根本不在意别人的意见。他跃出崖边的姿势没有任何犹豫,身体笔直地朝阿明伸出双臂。   阿明仰起脸,看向急速跌落的金。   火焰的光芒过于强烈,锐化了她五官的边缘,让她看上去比平时柔和很多。   她神色安宁,表情中没有烈焰灼身的痛苦,没有对金的责怪,也没有惋惜。反而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颤抖着向金展开已经被烧成黑炭的双臂。   金俯冲而下,紧紧抱住她,也在顷刻间砸碎了身下暗红色的玻璃黑壳。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辐射,橙红色的岩浆从裂缝中涌出来,灼目的白光闪过,旋即将两人吞没。   下一瞬,什么都没有了。   小花伏在崖边,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她的膝盖陷进碎石里,指甲抠着地面,眼睛死死盯着岩浆表面那片黑色凝结层。   一切发生的太快,从小花把林云抛起,到金和阿明双双殒命,所有变故加起来还不足十秒钟。每一秒都有新的变故,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做出完美的抉择。   林云盯着刺眼的岩浆,久久无法回神……太快了!   死亡、分离……这本应该是一辈子的课题,却发生在数秒之内。   空中传来一声悠长沉闷的鸣叫,像是轮船的汽笛声。红黑相间的羽翼划破水雾,发出呜呜的风声。   巨大的火红翅膀在浓雾中横扫,俯冲下来从裂缝边缘抓起一个人,爪趾抓住肩膀,费力的扇动翅膀。晃晃悠悠升起数米高,将人带到稳定开阔的石地上。   他似乎没什么经验,负载过重时会被压得翅膀歪斜,飞得乱七八糟。却像一把穿梭在浓雾中的红色织梭,把散落的族人一个个捡回来。   “走吧!”风拧着眉,用力将两人拉起来,沉声道,“快点离开,这里可能会发生海啸。”   林云听到那两个字,被迫收敛情绪,问:“去哪?”   “咸水沼泽旁的丘陵,我送你们过去。”简短交流后,风直接化出黑狼的兽形,示意两人上来。   林云抱起失神的小花,将人按在黑狼背上,自己也翻上去。他一手圈着小花,一手抓住黑狼脖颈处的皮毛,偷偷深吸一口气,把眼睛埋进被高温烤得温暖的毛发中。   久违了……   他们这次分开得太久了……   在死别的绝境前,林云前所未有的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如饥似渴的爱着风。   是多么强烈的不愿离开风。   黑狼踩着破碎的地面,从盐水沼泽往西飞奔,直到前方出现一片连绵的小山丘。   疙瘩汤正抓着人往前飞去,黑狼在下方发出一阵悠长的狼嚎,招呼他送完人下来帮忙。   风变回来,双手捧住林云的脸颊,低声摆道理,也是在说服自己:“你讲过的,海边发生地震时很可能会继发海啸,”他亲了下林云的额头,“这里地势还不够高,让疙瘩汤带你去山顶。注意余震,不要受伤……”   又亲一下,唇瓣贴着他的额头,说:“我去救人。”   林云仰着头,认真看着近在咫尺的湛蓝色双眼,用力点点头。点完头,还是没忍住,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脸颊贴上温热的皮肤时,他再也控制不住溢出的哽咽,压着嗓子,轻声说:“我需要你!我离不开你……你快回来!”   风的手按在他后脑勺上,大手将他牢牢包裹,用力至极,像是要把他按进身体里。他不停亲吻林云的额头,唇角贴着他的皮肤,带着愤恨的颤抖,低哑道:“只有这一次,只有这一次!我要把你绑在我手腕上!”   “好!给你绑~”林云在他肩膀上蹭了蹭眼睛,嗓子发紧,再也说不出话来,便抬手摸了摸他兽耳上的小金环。   这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风用力吻住他的唇,牙齿叼着下唇,不轻不重的咬了下。最后深深看他一眼,强迫自己转身离开。   林云目送黑狼在乱石中辗转腾挪,咬牙别开目光,拉起瘫坐在地上的小花,说:“走,不能停,海啸很快就来了。”   小花还没有回神,被林云半抱着跌跌撞撞往前走。   疙瘩汤送完人飞回来,在空中盘旋了半圈,落在两人面前,踉跄两步差点摔倒。他慢慢把鸟喙塞进林云怀里,有气无力说:“好累。”   林云心里疼得一抽,却说:“先把小花送走吧,她不能出事。”   “妈妈呢?”疙瘩汤抬头看他,眼皮半耷着,随时会累倒的样子。   “不用管我,爸爸一定会来接我的。”林云揉揉他的脑袋,一字一顿说,“你让我很惊喜,乖孩子,送完小花就休息吧。”   “好,”疙瘩汤点点头,对小花说,“上来。”   小花看看林云,一声不响的爬到疙瘩汤的背上,把侧脸埋进羽毛中,紧紧闭上眼。   林云拍拍她的头,忍不住说:“小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小花睁开眼,无悲无喜的看了他一眼,又缓缓合上,眼角的泪滴隐没在羽毛中。   脚下又传来一阵轻颤,这次还伴随由远及近的低沉闷响,隆隆的低频震动,压得人心头发慌……   海啸!   林云猛地回头,看向白雾笼罩的海岸,他捂住慌乱的心口,无法自控的折返脚步,跑了好几步,又缓缓停下……他帮不上什么忙……   林云从未如此愤恨自己的弱小!   足以吞噬陆地的海啸即将来临,他却无法保护爱人!   林云深吸两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头对疙瘩汤喊:“快走!”   疙瘩汤看看大海方向,缓慢而用力的扇动翅膀。挥了四五下,才艰难的把自己拔高。晃晃悠悠的贴着山坡飞行,随时都会坠落的样子。   林云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说出不理智的话。   这一波余震并不强烈,林云焦灼的在原地踱了几步,脚下的震动就停止了。而海浪逼近的声音越来越强烈,几乎已经到了震碎耳膜的程度。   林云看向被白雾笼罩的海岸,白烟下方隐约透出橘红色的光。原本的山体已经消失了,海水如果倒灌过来,将失去最有效的阻拦。   林云用袖子擦擦脸,却抹不掉心底凝成实质的焦躁!   风还没回来!海啸已经来了!那么高的水墙!无法想象的猛烈冲击!   风却还没回来!!   他的爱人!!!   他再也离不开的爱人!   这股情绪太浓烈,快要超出他能承受的阈值,林云抓住胸口,恨不得把心中的惴惴不安拧成麻绳,从七窍中抽出来!   他实在无能为力,只能冲海岸的方向高喊爱人的名字:“风!风!快回来!风——”   破碎的尾声中带出哭腔,林云停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逼自己冷静下来!   疼痛让他静了两秒,脑海中却趁机涌入更多的灾难化想象……他立即更用力的又抽了两巴掌,用疼痛止住脑海中不受控的画面。   刚一放下手,却见愈发浓重的白雾中跃出一只梅花鹿,四蹄在地面上滑了下,差点跌倒。   她的背上,背着一头瘫软的白虎。   “小河!”林云忙收敛心神,跑上前按住白虎的侧颈,摸到有力的脉搏才松了一口气,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高声问,“芽,你也受伤了吗?还能坚持吗?”   梅花鹿摇摇头,干燥的鼻头碰了下林云的手,示意自己没事。   林云便指了下疙瘩汤飞去的方向:“去那边的小丘上,海啸来了!”   芽又碰了下林云的手,迈开四蹄往那个方向慢慢跑去。   被打了个岔,林云倒是从灭顶的绝望中缓过一口气——总算有人救出了爱人,这也很好!   他揪住这一刻的清明,指甲死死扣进肉里,指缝里触到粘腻的血液。他在这短暂的空隙中,逼自己必须做理智的选择。他艰难的往山坡上走了几步,再一回头,浑浊的海水竟然已经到了脚下。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到膝盖。   没有更多可以调用的理智了,林云的双脚无法动弹,徒劳地冲海面高喊:“风!”   没人应答,也没有多余的声响。   他刚刚发誓再也不分离的爱人,要离开他了吗?   只是一瞬的愣神,海水猛地卷到达大腿,林云被水流冲得站立不稳,撕裂喉咙的高喊也被海啸的巨响吞噬:“风!快回来!”   头顶传来了疙瘩汤的啼叫,林云没时间抬头,绝望大喊:“风——”   疙瘩汤落在他身边,鸟喙扒拉一下他的胳膊,林云回过神,爬到疙瘩汤的背上,急道:“带我去找风!”   疙瘩汤低低叫了声,果真带他飞向海岸的方向。林云满脑子都是找到风,根本想不了别的,集中注意力观察奔涌的海水。   疙瘩汤飞得很低,奔涌而来的浪花甚至溅到林云的眼中,他用力揉揉眼,继续高喊风的名字。疙瘩汤也发出尖锐的鸣叫,高亢的音调穿透海啸的巨响,远处传来一声堪称怒喝的狼嚎。随即是接二连三、一声比一声急迫的嚎叫声,似乎催他们返回安全的地方。   “风!”林云看向那个方向,却被浓重的灰黑色烟雾阻挡视线。   他死死咬住唇肉,提醒自己冷静,对疙瘩汤说:“风还活着,我们找地方落脚。”   疙瘩汤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声,用尽全力扇动翅膀,可却越飞越低、越飞越低。爪子划开水面,腹部的绒羽也被水花打湿,他的身躯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慢……   “疙瘩汤!”林云打了个激灵,顿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目之所及全是海水、全是奔涌的浪头,四下里根本没有能落脚的地方。而疙瘩汤今天第一次载人,反复折返重复救人,体力已经极度透支!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做了错误的选择,林云急得差点哭出来:“疙瘩汤,你再坚持坚持……”   他的话还没说完,脚踝就已经落入冰冷的海水中——疙瘩汤大半个身子都沉入海水中了。   远处的狼嚎声愈发凄厉,林云回头看了眼,什么都看不到,只好高声回应:“我没事!”   狼嚎声中断了一秒,随即更加高亢,音调中还带着某种节奏。   林云听出那是战士行动的暗号,便对疙瘩汤说:“往左前方,在坚持一下。”   疙瘩汤也拼出最后一口气,再次将身体拔高,刚飞了十来秒,就见浓雾中出现一艘铺天盖地的巨船。   是他们快要建成的战船,小河他们把船保住了,但铁锚没能固定好大船,竟然飘到这里了。   狼嚎声给出的方位信息中,是让他们找这艘船落脚,林云高声说:“我们去船上。”   疙瘩汤低低应了声,声音中前所未有的温顺,身体却给不出相应的反应,摇摇晃晃的往船上跌去。   “疙瘩汤!”林云心疼不已,只能尽量把自己缩小,距离甲板还有两三米的距离,他就赶紧跳下去。   但这个选择似乎也不对,疙瘩汤身上的重量发生变化,巨大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鸟歪着撞向船舷。   “嚓——”   疙瘩汤发出一声不似活物的嘶鸣,听得人耳膜刺痛,林云跌跌撞撞的爬起来,还没走近先踩到甲板上蔓延的鲜血。   “疙瘩汤!”林云扑过去,完全不敢碰他,担心对他的伤口造成二次伤害,只急切问:“哪里痛?”   疙瘩汤回头,略抬一下右边的翅膀,哽咽道:“胳……膊。”   听到这两个字,林云所有强撑着的意志瞬间土崩瓦解,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这是他养大的孩子啊!   他跪在甲板上,双膝着地的爬过去,轻轻托起疙瘩汤的翅膀……伴随着疙瘩汤的惨叫,右翅前端的翼尖无力的耷拉着,没能抬起来。   疙瘩汤的翅膀骨折了。   “对不起!”林云伏在疙瘩汤的羽毛中,失神的小声嚎哭,“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我不该勉强你,我太过分了!对不起……”   “妈妈……”疙瘩汤把弯弯的鸟喙塞进林云的怀里,粗噶的嗓音带着轻颤,说,“不哭。”   “对不起,”林云说不出其他话,满心只有将他淹没的自责,“对不起,是我不好……”   “妈妈……”疙瘩汤抬头,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他,“救人,对!”   “嗯!”林云用力点头,泪珠被甩飞,滴落在深黄色的鸟喙上。林云低头,用额头贴上去,说,“你很棒!你是个让我骄傲的小孩!”   “妈妈……”疙瘩汤声音低下去,安心的把大脑袋搭在他臂弯,缓缓闭上眼,“累。”   林云抽抽鼻子:“睡吧,好孩子,你睡吧,我守着你。”   “妈妈……”   “嗯……”林云轻应。   “妈妈?”   “欸!”   疙瘩汤累得睡着了,林云却没能如约守着疙瘩汤。   仅过了两分钟,战船忽然猛地一颤,随即往一头倾斜。   林云的疑惑还没找到眉目,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而悲怆的狼嚎。   林云被这叫声中包含的情绪震动,立即把疙瘩汤安顿好,忙不迭扑到船舷去看。   这一看,简直两眼一黑,海啸退潮时巨大的推力,竟把战船带往大海的方向……一切发生的太快,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先听到远处传来了巨大的落水声。   “风!”林云立即猜到答案,顷刻下心神巨震,双腿当即发软,只能靠着船舷撑住身体的重量,不顾一切的冲那个方向大喊,“你疯了吗?快回去!别下水!”   海啸退潮的力量比平日里的潮汐暴虐百倍,海水裹挟着毁天灭地的能量回卷,加上地震导致的地形改变,跳入海水几乎等同于跳入绞肉机,如果被激流卷着撞上礁石……林云根本不敢细想,只疯了一样扯着嗓子大喊:“回去!快回去!”   “活着!你要活着!我不让你死!”   “你不回去我马上跳船!”他说着,真的把一条腿跨过了船舷,“我先死给你看!我现在就跳下去!”   远处没有回话,只断断续续传来一声声泣血的狼嚎,每一声嚎叫中都带着声带撕裂的嗞啦声,合着血液的粘稠。   隔着那么远的海浪,听在林云耳朵里,依然清晰,依然灼痛心神。   林云伏在船沿,眼泪无声地砸进海水中,消失在深色的浪涌里。   他狠狠抹把脸,用他所能发出的最温柔、也最有力的声音,朝远方高喊:“风,你要好好活着!” 第196章 第 196 章:飘落   战船顺着洋流往深海的方向急速滑行,速度不快,但势不可挡。海水浑黄污浊,裹挟着连根拔起的灌木、岩块和破碎的死尸,时不时撞在船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四周正在迅速变暗,海天相接处向上洇开一片浓重的紫色光幕,另一半天空则闪耀着银蓝色的光芒。两种颜色在天顶交汇,交界处挤出一道扭曲的裂纹,互相吞噬,却不融合。   林云跪坐在甲板上,失神地靠着船舷。他在心里给自己设定好伤心的时间,在腿麻之前,放任眼泪顺着鼻梁淌到嘴角。   什么都没有了。   他深爱着的爱人,初具规模的家园,生死未卜的族人,都被海水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了。   此刻的他,甚至比六年前刚穿越时更哀痛。那时,他没什么可失去的,什么都不怕,唯一的目的只是活着。   现在,每一声轰鸣都在反复提醒他,他刚刚失去了多么珍贵的东西。   他已经没力气再把来路重走一次了……他真的很累,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劲,哭也没力气。累到只想躺在甲板上,让洋流随便把他带去哪里。   可还要活着!   起码要活着……他要回去找风,他的爱人、小狗。   这个念头像一支强心剂,把他从瘫软中扎醒。   活着!   这是他半辈子最强韧的目标,现在也不能丢掉!   还有疙瘩汤,那个大笨鸟……   林云咬破下唇的血痂,撑着甲板站起身,酸麻的小腿还没伸直,胃里便猛地一晃。他扑到船舷边,呕出一股酸水,苦涩的液体灼烧食道,又呛出一股泪来。   远离海岸的深海中没有浪花,船体却在倾斜、摇晃,海面像一张厚棉被,一只大手在棉被下推来推去。强烈的眩晕让他的眼球胀痛,太阳穴像被两根铁钉同时往里拧,头皮充血,耳膜嗡鸣。   直到吐出黄绿色的胆汁,实在吐无可吐,胃里还在往外翻涌。林云只好掐住脖子,用力重复吞咽的动作,用更严厉的方式压制脏器的不服管教。   海面漆黑,海底深处闪过几点亮光。像电焊时溅出来的光,一闪即灭,隔几秒又在另一处亮起。仔细看,能看见巨大而模糊的影子在光亮消失的边缘游过。   林云下意识摸摸绑在大腿上的皮制刀鞘,生存刀还在……这是他唯一的武器和工具。   至于其他……   战船只修造了主体结构,做了闭水实验,还没有安装船帆,也没有加装人力驱动的长橹和桨。被困在船上,只有听天由命一个选择。   远处又有什么东西晃过去,他用掌跟揉揉眼睛,命令自己冷静下来,垂着头深呼吸了几次。   然后,他没忍住,对自己勾唇笑了笑,说不出嘲讽还是什么。   只是活着而已……   这件事,他熟得很!   林云睁开眼,又认认真真对自己笑一遍,多少带出些安抚地意味。   不过两秒,就完成任务一样潦草的收起笑。在不停歇的摇晃中,快步走到疙瘩汤身边。   疙瘩汤累坏了,一直静静伏在甲板上,巨大的身体随着船身的起伏微微晃动。右翅骨折处还在滴血,羽毛凌乱地翘着,上面凝着一层干涸的血渍。   林云探探他的体温和呼吸,粗略判断没有大碍。然后去找来几根木条,削成合适的大小,又脱下外套,割成三指宽的布条。   “会很疼,你忍住别动。”   疙瘩汤咕唧了一声,歪头把鸟喙搭在他腿上。   林云轻轻把断翅扶正,夹上木板,用布条一圈一圈缠紧。疙瘩汤只是呼吸颤抖,听话的没动弹。   “真乖!”林云贴贴他的额头,问,“能走吗?先去下面的船舱里。”   “能。”疙瘩汤有问有答,站起身走到前面,按林云的指示,侧躺在船舱角落里。   林云找来一些废弃的木料,把他的翅膀垫高,防止血液淤积。安顿好疙瘩汤,又找来一根足够长的木棍,把一端削尖,另一端绑上麻绳。   林云:“你先休息会,我去弄点吃的。”   疙瘩汤随意咕哒了声,把鸟喙插到翅膀下。   林云走了两步,站住想想,又走回来,蹲下身摸摸疙瘩汤的头顶,说:“相信我,我会帮你的,我……”他打了个结巴,强行提高音量说,“妈妈可是兽神的指引者!没有我做不了的事!”   疙瘩汤露出一只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向他,好一会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唧:“妈妈……”   “嗯!”林云应了声,语气自然也许多。手指拂过他眼皮上的绒毛,再次柔声保证,“我一定会让你飞起来的!你是不是忘了?部落的残疾战士已经能再次化出兽形了,你也可以,相信我!”   听了这话,疙瘩汤终于有了点精神,用鸟喙碰碰他的手,说:“好。”   林云再次站起来:“等我回来,我去弄点吃的给你恢复兽力。”   “嗯。”疙瘩汤点点脑袋,再次把鸟喙插到翅膀下。   林云看了他两眼,低头钻出船舱。   不过短短一会,夜空上竟翻出一片奇异的天象。   平流层遍布火山灰和某种更细密的物质,像一层浑浊的薄膜,把天顶切割出大小不一的光栅。   绚烂而狰狞的极光从缝隙中泄出来,血红色、暗紫色、极致到刺眼的绿。三种颜色搅在一起,互相混合,各自燃烧、翻滚,又延伸出无数种深浅彩不一的色。高饱和的色团毫无美感可言,只有怪诞至极的视觉污染。   不过是多看两眼,林云就忍不住头晕目眩,心底也泛起莫名的烦躁,像被什么东西刮过敏感的神经。   他低下头,快步走到船舷边,抓着船沿往下看了眼。   除了海面下闪烁的光点,附近还亮起一条条蓝绿色的光带,在海底深处无声地扭动、蜿蜒,仿佛通往异世界的大门……或许一个不小心,真的能把人带去异世界——那应该是数百公里下的岩层,被地壳运动强行撕裂,正在释放愤怒的电荷。   这片海底看起来如此安静,安静到只能偶尔翻起半米高的波纹。可林云知道,深海中半米高的波浪,能量波传到岸边时,却能掀起几十米高的水墙……   林云打断自己的想象,专心看向海面。   在光带的上方,漂浮着密密麻麻的物体,仔细看,全都是支离破碎的动物碎块。   分辨了好一会,只能勉强认出一些较完整的海鱼,便用削尖的鱼叉拖回来,先拿去给疙瘩汤吃。   “暂时只有生的,你吃完就睡吧,我保护你。”林云把鱼肉切成拳头大的块状,方便疙瘩汤进食。   疙瘩汤埋头吃了几块后,摇摇头表示不吃了:“保护妈妈。”   这话听得林云心里软乎乎的,把鱼肉往他身前推推,说:“等你醒了再保护我,我可以保护我自己。”   疙瘩汤摇头:“不睡。”   林云想了下,也没有再劝,只说:“我现在还有很多紧急的事,等会给你做烤肉。”   疙瘩汤现在的体型,吃少量生食不会有严重的中毒反应。但也要防着点,万一遇到危险时他昏睡不醒,林云救援他的难度要增加很多倍。   又交代了两句,林云继续去捞肉块。夜深后,气温下降很快,这会已经冷到刺骨了。   林云没工夫关注天象和震荡,埋头打捞可食用的肉块。除了没有毒的鱼肉,看到有明确特征的陆地野兽,也一个不落的拖上来。还不知道他们会在海面上飘多久,或许再过两天,就只能吃鱼肉了。   正手忙脚乱的打捞,天地间骤然一亮,一道猩红色的闪电从半空中垂直劈下,像一把巨斧,猛地劈开天穹。闪电的边缘泛着灼目的橘色,击中海面后,炸开一团白色的蒸汽柱。声响几秒后才传来,像在头顶敲击一口倒扣的铁钟,震得林云耳膜一阵刺痛。   林云缩了下脖子,先想到了疙瘩汤怕打雷,赶紧就往回跑。还没迈开步子,第二道雷声已经跟上,然后是连成一片直往人脑仁里钻的炸响。船板在声波中轻微共振,胸腔里的内脏也被次声波震得发麻,林云感到一阵闷痛,差点喘不上气来。   整个天空被猩红、暗紫的电网笼罩,亮的如同白昼,闪电和闪电交织成密集的电网,要把天穹搅碎一般。   踉踉跄跄跑回船舱,正看到疙瘩汤把自己缩成一团,微微发着抖。   “不怕不怕!”林云扑过去,抱住疙瘩汤的大脑袋,想给他捂耳朵,竟一时没找到耳朵在那里。他顿了顿,耳边响起金环碰撞的玎玲声,又赶紧甩甩头让自己回神。   “妈妈!”疙瘩汤抱怨,“烦人!”   林云简单安抚他一会,尝试和他沟通:“估计要下雨了,很可能是酸雨,我们在海上没有淡水,得收集雨水。现在还没有工具,还需要去找工具。”他揉揉疙瘩汤的脖子,说,“乖宝宝,你勇敢一点,我得快点去干活。”   “去吧。”   “我每隔五分钟来看看你好不好?我不会离开很远……”林云说一半,反应过来疙瘩汤同意了,还有点不敢相信,“你可以?”   “可以。”疙瘩汤果断道。   林云反而愣了下,觉得疙瘩汤有点太懂事了。以前每次打雷,疙瘩汤都要和他们挤在一起,根本不敢一个人。他和风讨论过,觉得可能是找矿山遇到山体滑坡那次的经历,给小小软软的疙瘩汤留下了阴影。所以每次疙瘩汤说怕,他们都很宽容的让疙瘩汤进卧室。   “真乖,”林云低头亲亲他,说,“我很快就回来。”   “好。”   时间紧急,林云没浪费体力盲目寻找容器,而是直接撬开几块甲板,准备用一个独立的密闭船舱接雨水。这样不仅可以收集到足够多的雨水,还能有效增重,防止大风大浪时船体发生意外。后续慢慢处理雨水,加工到可以饮用后,再收集到专门的淡水舱。   紧接着,他把第二个船舱简单收拾一下,全部用来堆肉块。刚搬完肉块,还没找到需要的工具,雨滴就已经落下来了。砸在皮肤上果然有灼痛感,这种火山爆发造成的酸雨,可能会持续很久。   林云犹豫了下,坚持原本的计划,冒着酸雨把整艘船都搜寻一遍,一是检查有没有潜藏的危险,二是收集可用物资。   等他终于拖着陶罐、一片铁皮、足够的木材回来时,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红肿一片。   他哆哆嗦嗦脱下外套,冻得牙齿乱颤,几乎拿不住衣服。疙瘩汤似乎睡着了,林云没多考虑,把自己塞到他左边翅膀下,温暖的羽毛搔过皮肤,他舒畅的直打颤。   太冷了,感觉已经接近零度了。   听说冬天将要过半时,这片大海才会结冰。距离今年冬季还有一个月,不知道能不能在冬季前被洋流推到陆地上。   但火山灰遮蔽阳光,会造成区域内气温下降,今年的冬季可能会提前……越想越绝望,林云干脆闭上眼逼自己睡觉。 第197章 第 197 章:迷失   可能只睡了五分钟,乱糟糟的思绪也没能有效中断,不受控的思考还在继续。林云只是觉得自己在密不透风的压力中喘上了一口气,好歹冷静了些。   他坐在昏暗的舱底,托着下巴思考目前的处境,想来想去,只能承认这种情况下能做的事很少——就算经过冷静的思考,还是得听天由命。   求生的本能,让林云在最初的崩溃后,做出了所有正确的决定。食物、饮水、取暖的木材、硬拆下来用于隔绝火焰的铁皮……在深海求生计划成型前,他已经靠经验完成了这些事。   尾部底舱的重心低、结构最完整,他和疙瘩汤躲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在天崩地裂的动荡中,随着战船颠簸、倾斜、又被下一股力托回来。龙骨和肋板被各方巨力挤压,发出沉闷的声响,但没有一处渗漏。   现在能做的,只是在有限范围内,尽力维持好眼下的安全。他命令自己每隔两小时检查一遍船体,谨防唯一的避难所发生意外。手指擦拭过缝隙时的触感,能让他得到片刻喘息。   疙瘩汤从小就比较亲近他,现在更是表现出极端的依赖。林云没觉得烦,反而很期待疙瘩汤的每一次呼唤。   不知道是相信“指引者”的能力,还是更相信妈妈的力量。这大笨鸟的情绪低落一阵后,渐渐恢复了精神,主动要求吃烤肉。这让林云身体里灌入一股力量,坐在小小的篝火边,一口气烤了几十斤肉。   吃饱后,疙瘩汤忽然想起来什么,咕咕叽叽说了很长一段话。   林云先是感到惊讶,疙瘩汤的语言能力远不如一只鹦鹉,从没说过这么长的话。听了好几遍,勉强拼凑出疙瘩汤说了什么,更是毫不掩饰的惊喜,急问:“是小角让你说的?”   疙瘩汤点头:“是。”   “哈哈哈!”林云轻笑几声。   这应该是目前最好的消息了,部落有母司大人坐镇,加上小角的提前预警,应该能把灾伤降到最低。   至于其他……现在先不想。   在漫天倾覆的轰鸣和不断决的摇晃中,他竭力阻止自己去想象控制不了的远方,把大部分精力放在疙瘩汤身上。照顾受伤的疙瘩汤,给了他一个具体可实现的目标,他需要这样的付出,来确认自己的价值。这个发现让他有些羞愧,但更多的是感激。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极端环境的影响。   天灾过后,火山灰遮蔽天日,只能靠光线的疏密,勉强区分时间的流逝。   白天的质地像稀薄的水泥灰浆,灰白、浑浊,没有方向感。黑夜是浓稠到实质的漆黑,像某种剪不碎的黑布。丰富而诡异的天象则不分昼夜填充在天地间。光影和声响都太浓烈,吵得人感官过载,精神极度绷紧。   有一次,林云想摸摸自己的脸,却找不准位置,指甲狠狠戳破皮肤。他捻动手指上的湿热,失神般愣了会,随即意识到自己失去了感官的校准。同一时刻,仿佛一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知道必须要做些什么,却无法有效判断什么才能拯救自己。只能冒着危险,从船上拆下更多木板,把篝火烧得更旺。   他把膝盖往胸口压了压,疙瘩汤的绒羽蹭过脸颊,带来几份温热,反而让他更深切地感受到寒冷的杀伤力。冷风从门口的缝隙里射进来,从每一片羽毛的缝隙刺入,继续钻进毛孔,在皮肉下放射状爆炸。   林云身上只有简单的短袖和长裤,几乎被冻僵。   就算如此,他也坚持每隔一段时间起身活动。   所有步骤都是重复过的:   先从疙瘩汤的翅膀下钻出来,摸索着检查翅膀上的夹板有没有移位。用手指判断船体有没有渗漏,收集铁皮上烘烤好的肉块,留下足够两人吃饱的食物,剩下的码在角落。把蒸馏好的淡水倒进另一个陶罐中,收集木柴燃烧后的灰烬,倒进酸雨舱中,再打一罐雨水,继续蒸馏饮用水。   做熟练后,这些步骤只用半小时就能完成,其他时候只能躲在疙瘩汤的翅膀下。   他更加频繁的和疙瘩汤交流,仿佛紧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有一次,林云发现装蒸馏水的罐子连续两次溢出水来——他们喝水的次数没有减少,而是他做这些事的时间间隔在减少。   林云抱着陶罐在原地转了几圈,把罐子放下,冒着寒风钻出船舱,在彻骨的寒冷中寻找正确的时间和方向。   但是,除了牙齿相撞的磕碰声,没有得到任何参照。   他清醒地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涣散。   有时,他眨眨眼,发现肩膀和上臂被羽毛捂出一层潮热。把胳膊拿出来,暴露在冷空气里不过两秒,汗湿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只好再把胳膊塞回去。   有时,他爬到甲板,船一直在晃,甲板上积了一层薄水,走上去要很小心。酸雨不停歇,扎在皮肤上,像针尖密密地叠加。   更多时候,林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能五分钟前刚躺下,但好像已经过了一天,于是又起来重复一遍操作流程。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站在甲板上发呆,前方的黑暗中突然裂开一道缝——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这段时间,他早就在各种诡谲的天象下麻木了。   林云本来没在意,过了好一会,感觉天空还没恢复,便往那边撩了一眼。   这一眼却把他骇得定在原地。   前方半空中,银蓝色和淡紫色扭在一起,像两股墨水同时挤进水里。色块缝隙间,隐约透出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   或许……是极具设计感的飞行器?   拖着细长的尾迹,在高楼之间穿行?   半空中,建筑高耸、线条简约,外墙上荡过珠光一般的纹路,像玻璃,又不是玻璃。地面平整如镜,呈现银灰色的材质,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画面的中间,是一个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尊雕像。   一尊温润清透的白玉雕像,足有百米高,矗立在这座城市的正中央。雕像看不出男女,衣袍曳地,发丝飞扬。眉目低垂,神色沉静,像是凝望着下面川流的光点,面容悲悯,不可侵犯。   林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仿佛被人抓住后脖颈一样,身体猛地一缩。   紧接着,画面再次变化,折叠的光线扭曲了空间,雕像似乎在缓慢侧身,慢慢转向他。衣袍的褶皱里渗出液态的光,顺着白玉的表面往下淌,淌到一半就消失在空气中。   林云死死盯着那个雕像的面部,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可还没彻底转过来,画面就快速消融,像水面的涟漪,晃两下就不见了。   再眨眼时,林云躺在疙瘩汤的翅膀下,温暖,湿润,带着羽毛汗湿特有的气味。他听见船底传来一声沉闷的震颤,有些分不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   “海~是渗漏?”   “海市蜃楼。”林云重复。   疙瘩汤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懵懂学舌:“还是……森漏?”   林云沉默了一瞬,问:“饿不饿?”   “不。”疙瘩汤摇头,说,“妈妈吃。”   “我也不饿。”林云低头,脸颊埋在毛茸茸的绒羽中,安静的像是睡着了。   他这些天吃腻了烤肉,放在铁皮上烘干的肉块,硬邦邦的,每次吃都累得牙酸。好在疙瘩汤不挑食,给多少吃多少,伤口恢复的也很快。他们只有两个陶罐,全都用来蒸馏酸雨,没有能做饭用的厨具。   等疙瘩汤再恢复些,就带疙瘩汤去把战船好好检查一遍。   林云从翅膀下抬起头,满脸兴味对疙瘩汤眨下眼睛,分享道:“我刚才去甲板,见到了特别神奇的一幕……”   “海市蜃楼。”疙瘩汤说。   “什么?”林云惊讶,“你怎么……”   疙瘩汤用鸟喙碰碰林云的下巴,大脑袋离得太近,看不清他什么表情:“妈妈,一直说。”   林云半张着嘴,好一会没反应,眨了眨眼,忽然问:“我到底去甲板了吗?”   疙瘩汤说:“去了。”   林云再次眨眼,清楚的感知到身体的一部分消逝在空中。似乎是轻飘飘的灵魂,在木板上汇集、升高,晃晃悠悠的悬挂在半空中。他看到自己的身体躲在疙瘩汤的翅膀下,看到自己从翅膀下抬起头,看向半空,然后轻轻闭上眼。   他有点担心,担心下面的林云就这样死了……正想去喊他,忽然听到一串清脆娇嫩的呼唤:   “哥哥~”   “哥哥、哥哥、小哥哥……”   林云顿了下,猝然转向船舱入口,正看到一个梳着低马尾的小女孩跑进来,目光扫过疙瘩汤,捂着嘴小小惊呼了声:“好大的鸟!”   林云看到翅膀下的林云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而后迅速化为狂喜。他翻身站起来,张开手跑向小女孩,似乎想蹲下抱住那个女孩,却重心不稳,脸朝下狠狠跌倒。他迅速爬起来,张开双臂抱住自己的膝盖,侧头靠上去,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低唤:   “小麦……”   林云在半空中,清清楚楚看到自己陷入幻觉,想提醒自己清醒一点,还没飘过去,耳边先响起一道熟悉的撒娇声:“哥哥,你怎么不和我玩啊~”   林云顿住……真的好熟悉,已经十多年没听过这句话了……   那段时间,他总有很多做不完的事,陪妹妹玩的时间越来越少,偶尔转头扫过,总是先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然后,那双眼睛会在他的无视中渐渐暗淡。   好像是这样的……妹妹死前,他已经很长时间没陪她玩过了。   他要给奶奶擦身子、换药,要做饭、洗衣服,还要写作业、给菜园子拔草……分给妹妹的时间太少了。妹妹死后,他经常因为这件事陷入无法自拔的自我讨伐中,特别后悔没有多陪陪她,以至于在潜意识里封闭了这段时间的记忆。   他因为不愿承担痛苦,而抹除关于妹妹的记忆!   那么鲜活可爱的小女孩,被他锁在记忆的小黑屋里!   好可恶啊!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靠逃避让自己好受!   妹妹都死了!   他还在想怎么让自己好过一点!   现在,终于可以再抱住妹妹……   林云伸出手,摸摸小女孩的头顶,手指拂过发丝,划到后脑勺的马尾上,笑着说:“这种低马尾一点都不可爱,我以前真会敷衍。”他微微弯起眼,眼尾滑下一滴泪来,“我给你编个麻花辫吧,我现在能扎好看的发型了。”   林云看到自己的手指在空中交叉、翻转,看到泪水和血珠一起滴落在手背上,顺着肌肤的纹路汇集,再滑落。   他似乎叹了一口气,神色无比安宁。 第198章 第 198 章:麦田   幻觉原来是有气味的。   晒透的棉被的味道,洗发水的香味,和奶糖的香甜,混合出一个小女孩的形状。   林云第一次意识到,人类对气味的记忆力会持续这么久。时隔近二十年,再次把这股气味拥进怀里,林云才发现自己一直都没忘。   不知道为什么,小麦的头发在滴水,凉凉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过,触感真实到令他止不住的发颤。小小的女孩背对着他,安静地坐着,肩膀窄窄的,肩胛骨在薄薄的棉布裙子下隆起两块小小的突起。   她还穿着那条裙子,白底的粉色碎花裙,领口有一块洗不掉的西瓜汁印子。是去年夏天,她吃西瓜的时候,汁水顺着下巴滴在领口,印子怎么都洗不掉。奶奶说,洗不掉就算了,在家穿也没外人能看到。   九岁前的林云不懂什么发型,大多时候只是给妹妹绑个马尾辫。反倒是这几年,部落的幼崽们都很亲近他,总是围着他玩闹。他撸毛撸到手软,偶尔也会顺手给小崽子们编辫子。他也给小花编过,小花的头发被汗浸透了,两人聊天时,他就把她的短发编成几条贴着头皮的细辫。   小花摸了摸,笑着说像虫子。   小花……   林云正在编辫子的手指顿了一下。   “怎么了呀?”小麦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林云记忆里一模一样,圆圆的,瞳仁又黑又亮。和姐姐一样。   “没什么。”林云不敢看,把她的头转回去,继续编辫子。   左边一股,右边一股,中间一股,交叉,收紧,再交叉。他手指的动作平稳而熟练,仿佛这一切都是真的。   小麦也不追问,自顾自地哼歌,旋律模糊,调子断断续续。歌词只有一句,翻来覆去地唱:“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重复……   重复……   不停重复……   林云听得胸口发闷,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刺痛,忍不住说:“别唱了。”   小麦咯咯地笑出声来,一边发出笑声、一边不停重复那句歌词: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她的笑声和记忆中分毫不差,奶呼呼的,说不上的可爱,也说不上的诡异。林云头痛难忍,想让她停下。还没开口,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嘴角正在上扬,颧骨的肌肉牵动眼角,露出一个喜笑颜开的笑。   他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脸……他真的在笑。   这不对。   他知道这不对。   可是小麦的头发就在他指间,温热的,滑顺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林云的手停下,笑眼中滚出泪来。   他从没教小麦唱过这首歌,小麦根本没有妈妈,唱什么只有妈妈好!   林云垮下肩膀,仰着脖子,双眼失神地看向半空。他的双手还支在胸前,手心仿佛抓着绳子一样的东西,缓缓移向自己伸长的脖颈。   小麦的妈妈早就死了。   “哥哥~”   耳边响起小女孩清脆的喊声。   林云一激灵,和仰着头的小麦对上视线。她的脸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婴儿肥的小圆脸,和姐姐一个模子的大眼睛,嘴唇总是弯弯翘起,好像从未有什么不开心。   她的上唇有一条浅浅的疤痕,是她一岁多时,不小心磕到板凳角上,流了很多血。   后来,林云从购物软件看到给家具包边的防撞条,没忍住买了很多,但他身边已经没有需要保护的小朋友了。   “在想你。”林云说。   小麦的视线稍稍下移,似乎看向了那个尚不高大的小哥哥,她歪歪头,一字一顿道:“我也想哥哥了。”   林云的鼻子猛地一酸,喉咙里涌上一股结实的气团,沉甸甸的堵住气道。泪水再次涌出来,小麦的脸也在视野中变成一团灰白色的光斑。他拼命眨眼,想把眼泪挤出去,可根本无济于事。   他似乎想起什么不得不完成的任务,低头继续手上的动作,一边默默流泪,一边认真编辫子。   “小花是谁?”小麦忽然问。   林云顿住,胸口刺痛了下。   “她……”林云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清清嗓子,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噎,肩膀剧烈地耸动。他用手捂住脸,不想让小麦看到,但抽泣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在狭小的船舱里反复回荡。   为什么提小花啊?   继续编辫子不可以吗?   他把脸埋进手臂里,每一次抽噎都伴随着胸腔的刺痛。说不清为什么哭。为小花、为海、为阿明、为风、为妹妹?为所有他没能保护的人?   “哥哥?”小花抬手擦去他的泪水,带着哭腔说,“我不想让哥哥哭。”   那触感太真实了,像真的一样。   林云抓住她软软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垂下眼皮,低声说:“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到听不清,艰涩到几乎是从胸中硬挤出来的,他说,“我得活着。”   小麦笑了笑,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咧开,露出碎碎小小的牙齿,轻快道:“好呀~”   然后她松开手,站起来,退了两步,站在船舱门口的光里。   “那我走啦~”她笑嘻嘻地说。   “等下!”林云瞬间后悔,慌乱站起身,他伸手去抓她的胳膊,手指穿过她的皮肤,穿过温热的光……   小麦的身影在光线中越来越淡,裙摆上的碎花已经模糊成一片白色的光晕,她还是笑着,说:“有人在等你。”   “再等!再等一会!”林云慌乱高喊,破碎的尾音带着嘶嘶啦啦的颤抖,“我还没准备好!我还没给你编完——”   小麦摇摇头,她的脸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还在看着他。   “等……”林云扑上前,想要抱住她,却被自己绊倒,他顾不上别的,只抬头高喊,“小麦!”   抬起眼,却看见自己站在一片麦田里,麦子还没有熟,青绿色的穗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细密而均匀。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地铺在田垄上,明暗交替,缓慢移动。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是一双少年的手,指节还没有长开,甲缝里塞满了泥。   “哥哥——”   “哥哥你看!”小麦跑到他面前,把两只手摊开。掌心里躺着几颗野莓,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表皮破了的地方渗出淡粉色的汁水,染在她的掌纹里。她挑了一颗最大的递给他,眼睛亮晶晶的,“这颗最甜,给你吃。”   阳光从她脑袋后面打过来,把她毛茸茸的碎发照成了一圈淡金色的绒光。林云抬手摸摸她的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哑得几乎听不见,咬着牙说:“对不起。”   小麦歪头看他,带着孩子才会有的单纯,似乎不懂他为什么一直道歉。   “哥哥不哭。”   眼前的小麦只是看着他,声音却从更远的地方传来,或许,是从麦田尽头的天际线那边?从云层上方某个他感知不到的位置?   “哥哥~”   他睁开眼,小麦还在,两只小手捧着他的脸。   “我走啦~”   “不!”林云摇头,泪水滚下脸颊,染湿了小麦的手心,“别走,求你。”   “我真的要走了,”小麦还是笑着,似乎不受影响,只说,“别再找我了。”   话音落下,小小的身影便缓缓往麦田尽头飘去,越飘越快,越飘越远,身形也越来越淡。   “不!”   林云抬手去抓,去追,每走一步,脚下的麦田就往后退一截,泥土变硬变冷,青绿色的麦穗褪成灰白的粉尘。阳光一块一块熄灭,温度急剧下降,冷得他的牙齿开始打颤。   但他还在追,在不停跑,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往前走。直到他的脚绊倒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上。   林云猛地睁开眼。   他还在船舱里。   黑暗浓稠得像实质的液体,灌满了整个空间。船底传来龙骨被海流挤压的低沉嘎吱声,每一次震动的间隙都很长,像巨兽在呼吸。他趴在冰冷的舱底,胸口发烫,指尖冻得发麻。雨还在下,砸在头顶的舱板上,密密麻麻,像无数根银针坠落。   他缓缓蜷缩起来,抱住自己的双腿,把自己卷成一个圈,却怎么都抹不去身上的寒意。   这时,他碰到了大腿外侧的皮制刀鞘。他按了按刀鞘,指尖顺着缝隙往里探探,那里有块凸起,藏在刀鞘内层皮革的夹缝里。   林云的手停住了,似乎突然想起什么,手指熟练的探入,指尖勾出一个坚硬的环。   他把它捏出来,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很久,才想起那是什么。   一枚镶嵌了蓝宝石的金戒指。   是结契那天,风送给他的。   林云很喜欢,起初总是戴着它,在家里从不摘下,工作、洗漱都戴着。黄金的纯度较高,戴了没多久,表面就磨出了细痕,变得不再光亮。林云心疼,就用皮绳把戒指穿起来,挂在脖子上,贴在心口。再后来,皮绳断了两次,林云又把戒指塞进刀鞘最里面特制的小口袋里。贴着大腿皮肤最薄的那块地方,走动时,隐隐约约能感觉到一个圆环轻轻压在肌肉上。   绑在大腿上的皮质刀鞘也是风做的,用一根布条量取了他大腿的围度,裁剪出皮条,连续好几个深夜,都坐在灯下缝合皮革。   那段时间,风穿了件新做的短款夹克,衣领没翻好,一边翘着,一边窝在脖子里。林云趴在枕头上,腰上搭着被子,双腿支起来一晃晃的。他装模做样的看两眼工作笔记,看两眼风,觉得风的衣领翘着也很好看。   林云举着戒指,微微笑了下。   他把戒指慢慢套进手指,落在指根,圈口松松的……原来,他这些天瘦了这么多。   他张开手,又握紧,微微的压迫感让他止不住的心悸。指根像连接上一根导线,接通了某条断裂的回路。   他不能再回去了。   或许,他还能在那片麦田里找到小麦,她的掌心或许还有野莓汁,眼睛必定是亮晶晶的。但他不能回去了。   那里没有风。   风还在等他。   风可能还活着,可能在岸边望着大海,可能在礁石上坐着等他,可能受了伤躺在某个山洞里……   风还活着!   风一定还活着!   如果风在拼命活着,那他也必须活着。   如果风千辛万苦找到他,却发现他已经死了——他不能让风面对那样的结局,他不想辜负风,他会心疼。   只要他闭上眼睛,麦田就会回来,小麦就会回来。她的手还是软软的、热热的,眼睛依然亮晶晶。   可风呢?   他是个懦弱的人,在这无望的漂泊中,他下意识把风封闭起来了。就像他把关于小麦的一部分记忆封闭起来一样。   同样的逃避,同样的懦弱。   林云摸摸自己的脸,金属指环压在脸颊的皮肤上……他现在很清醒,没有看到小麦,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或许还会陷入幻觉。   他必须要做些什么。   林云没多想,从刀鞘里抽出生存刀,捏住自己的左耳垂,刀尖垂直刺入。耳垂上的疼痛尖锐而清晰,温热的血立刻涌出来,顺着脖子淌入衣领。他没有停,把刀刃转了一圈,在耳垂上划开一个小小的十字。   他把刀丢在甲板上,手上沾满了血,滑得捏不住戒指。他把手上的血蹭在衣服上,摘下戒指,把指环塞进耳垂的缺口中。再把断开的肉条合上,把指环卡在耳垂中间。   血液流到底部的蓝宝石上,再一缕一缕的落入锁骨窝,积满后,又继续往下流。血的温度很快被冷空气夺走,变成冰凉的一道痕迹,黏在他的胸口。   林云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清醒,就连疼痛也是模糊的,像隔着什么东西。但一直存在,并且拥有节奏,随着心跳一下一下膨胀的痛。每一次心跳,血液就冲进耳垂的创口,把痛感重新推上一个峰值。   林云却在这股锐痛中,悄悄松了口气。   正是这份越来越清晰的疼痛,像一根针,把他的意识缝合在了身体里。   他不再飘在半空了,他似乎已经回到了这个冰冷、饥饿、满身疲惫的身体里。这个身体很重,很疼,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和焦糊味。   但他活着。   这是活着的滋味。   金戒指的圆环嵌在肉里,暖不热一样,每分钟都在提醒他:你在这里,你还活着,爱人的戒指正穿过你身体的一部分。   黑暗中,仅剩船底的震鸣、酸雨敲打甲板的密响、疙瘩汤沉稳的呼吸,和左耳上持续而滚烫的疼痛。   林云试着闭上眼。   这一次,麦田没有出现。 第199章 第 199 章:靠岸   耳垂上的皮温比周围高很多,肿成一个球,皮肤绷紧发亮,一跳一跳的痛。伤口开始向内卷曲,把戒指包裹,金属与烂肉之间总是渗出腥臭的脓液。   林云放任它腐烂,偶尔用水清洗一下,稍微控制感染的强度。每次精神涣散,他就捻动那枚嵌在烂肉里的金戒指,让疼痛把意识扯回来。   在他的刻意维持下,疼痛以一种恒定的底噪,隔断在清醒和迷失之间。   林云没再想过小麦。   气温还在下降,他翻遍船舱,找到了几块帆布样品,几个装垃圾的麻袋。保暖效果一般,就算全裹在身上,也无法长时间离开疙瘩汤的翅膀。火堆也被迫缩小了两圈,非承重结构和上层甲板边角处的木板快被拆完了,再拆下去,可能会危害到战船的稳固性。   肉干一天天减少,马上就要断粮。林云做了一根鱼竿,趁海面平静时去甲板上钓鱼。   鱼竿很简陋,只是把麻绳绑在长木板上,下面挂了个弯成V形的夹子。夹子前端夹一块肉,用发丝固定,等鱼咬钩时,发丝断开,夹子的前端快速弹开,就能撑住鱼嘴。林云本来也是试一试,没想到这么简陋的鱼钩也能钓到鱼,大概是因为海里的鱼没见识。放下没几分钟就有鱼咬钩,运气好了,一口气能钓到很多可以食用的鱼。   林云渐渐喜欢上钓鱼的活动。在重复抛竿提竿的简单操作中,他的思维像是被塞入狭窄悠长的小巷,只关注眼前的得失,而不去想风和部落。也不再想他们漂了多久、还要继续漂多久。他的世界缩小到了这艘船上,缩小到耳垂中的戒指上。   然后,他正擎着鱼竿发呆时,看见了陆地。   起初只是一条线。灰黑色的,横在天水交界的地方,很细,像有人用炭笔在灰蒙蒙的草纸上轻轻划了一道。林云以为又出现了幻觉,他捻了一下戒指,疼痛让他紧缩眉心,闭上眼再睁开,那条线还在,并且更粗了一点。   真的是陆地!   欣喜溢满全身,又迅速被冷水浇灭。战船没有帆、没有桨,他们无法控制船的方向,只能顺着洋流漂,两者之间不是垂直的。而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寄希望于海浪。   在等待中煎熬了好几天,反复的折磨中,他的精神又开始出现涣散的苗头。每次他都用力捻戒指,捻到耳垂流出的不再是脓水而是鲜血,才把那股想要躺下闭上眼睛再也不睁开的冲动压回去。   陆地终于越来越近了,近到能看见海岸线的轮廓。黑色的礁石从海水里戳出来,犬牙交错地排成一道天然防波堤,海浪撞上去,炸开白色的水花,轰鸣声隔着老远就传到了船上。   林云双手撑着船舷,在心里飞速判断:礁石意味着没有沙滩可以缓冲,靠岸的难度太大。但他没有别的选择,继续漂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拍了拍船沿,准备去喊疙瘩汤,船身却在这时猛地一震……他整个人被抛起来,半个身子颠出船沿外,腹部重重砸在船沿上,剧痛立即席卷全身。疙瘩汤庞大的身躯在底舱滑出去,爪子划过木板,发出尖锐的抓挠声。   “疙瘩汤!”林云捂住肚子,一边吸气,一边高喊,“自己躲好!”   船底似乎撞上了水下的暗礁,整艘船往右侧倾斜了超过三十度。林云死死抓住甲板缝隙,脚底传来木材被撕裂的声音。持续而沉闷的断裂声,从船头一直蔓延到船中部。   冰冷的海水从裂缝里涌进来,几秒之内就淹没了底舱的木板。   “疙瘩汤!”   林云匍匐着跳进船舱,水已经漫到膝盖。疙瘩汤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右翅的夹板卡在倾斜的舱壁和底板之间,他发出一声尖锐的痛鸣。林云蹚水过去,拔刀割断固定夹板的布条,把疙瘩汤从卡住的位置拽出来。水涨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大腿。他们连滚带爬地出了船舱,上到甲板。   战船搁浅在礁石群中,船头卡在两块巨礁之间,海水灌满了底舱,但主甲板还露出水面。龙骨还在,肋板还在——船体最核心的结构没有被彻底摧毁!必须把船固定住,以后找机会修补!   这艘船是他们回家的最大依仗!   林云在几秒内做出了判断:“待着别动,我去下锚。”他对疙瘩汤交代了句,检查好下系缆桩,然后直接跳进海里。   刺骨的海水瞬间刺入骨髓,他蜷缩着四肢适应了会,立即往下面的礁石群潜去。浪涌把他托起来又摔下去,咸苦的海水灌进鼻腔,他只死命抓住手臂粗的缆绳,把缆绳绕在礁石上,打了一个水手结。   做完后,他的肺已经快憋炸了,爬上甲板的时候双腿几乎站不住。他没停,又把备用缆绳扔海里,重复了同样的操作。船被两根缆绳固定在礁石群中,暂时安全。但船体倾斜的角度还在加大,船底裂缝周围不断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   “船不行了,”林云拍拍疙瘩汤,“我们游过去。”   疙瘩汤对他摆摆头,示意他爬到背上。   “你行吗?”林云犹豫,试图做出最有利的判断,“我们抱着木板,应该……”   “危险,”疙瘩汤催促,“快!”   靠血肉之躯在浪潮和尖锐的礁石间寻求生机,显然不够明智,林云来不及多想,爬到疙瘩汤的背上。疙瘩汤粗壮的双腿蹬了下甲板,带着林云原地起飞,升高两米后又快速跌落,差点就砸进海里。   海水渐到林云眼中,他咬紧牙,没有作声,只用力抓紧他的脖子。   疙瘩汤晃悠悠的拉高身子,骨折的翅膀有些无力,整个鸟都是倾斜的,但却坚持飞到了岸边。刚一飞离嶙峋的礁石,就坠落下去。林云踉跄着爬去查看疙瘩汤的翅膀,右翅又流血了,还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耷拉着。   疙瘩汤用鸟喙蹭蹭他的脸,说:“不伤心,本来……也,不会好。”   林云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眼下所有事都很重要,只能先无力地安慰他两句,然后立即起身查看周围的安全。   这是一片完全陌生的陆地,不知道哪里有淡水、去哪找能吃的动植物,也完全不知道余震是否会把他们吞掉。更无法确认,有没有比饥饿和寒冷更危险的东西隐藏在礁石背后的阴影里。这些问题同时涌进他的大脑,挤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捻了一下耳垂,疼痛像一把大锤砸向脑壳,海岸再次回归到视野中。   他环顾四周,这片海岸全是黑灰色的礁石,夹杂着碎贝壳和黑色的火山岩碎屑。陆地深处长着稀疏的植物,再远一点似乎有一条溪流冲刷出来的浅沟,往内陆延伸,边缘结着细密的冰晶。两侧长满青苔,在零下的气温里仍然保持着墨绿色的湿润感。   有植物、有淡水,起码有生存的希望。林云大致判断后,决定先找一个庇护所度过今夜。那种不分昼夜的灰白色正在往暗灰过渡,能见度在缩小,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林云站起来,把疙瘩汤也扶起来,半扛半拖地往礁石滩后面的高地走去。地面布满碎石头,坑坑洼洼,艰难走了好一会,才终于踏出这片礁石滩。前方出现灌木,叶片小而厚,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绒毛。他把疙瘩汤放在一处背风的巨石后面,自己继续往上走。腿在湿透的裤子里抖,每一步都像踩着棉花,膝盖几次弯下去又被他硬撑起来。   往上爬了将近二十米高,终于找到了一处岩壁凹陷,山体在这里形成一个半封闭的空间,地面干燥,铺着细碎的风化岩屑,足够容纳两个人。林云为自己的好运气喝彩,快步走回,把疙瘩汤一步步拖上来,安置在洞穴最深处。   来不及交流,林云又自己出去,在最后一点天光里收集他能找到的所有东西:干枯的灌木枝、大把大把的干苔藓……他的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捡东西的时候好几次把东西掉了又捡。   回到洞穴,用生存刀把枯枝削出细碎的火绒,用石头往刀刃上砸了十几次,才点燃火绒。他附身凑过去,极轻极慢地吹,烟越来越浓,然后火焰蹿起来。一小簇,橘红色的,在岩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妈妈~”疙瘩汤喊他。   “嗯?”眼前有了光,有种窒息许久终于喘上第一口气的感觉,林云深深长长叹口气,说,“好起来了。”   “是。”疙瘩汤伸长脖子,蹭蹭他的手。   林云用石头垒了一个简单的火塘,把火烧旺。岩壁挡住了风,把热气拢在凹陷的空间里。林云先仔细查看疙瘩汤的翅膀,确认之前骨折的部位因为剧烈运动再次错位了。他用手摸了一遍骨头的走向,低声说:“忍着啊!”随即双手用力,把错位的骨头推回原位。   疙瘩汤的身体剧烈地弹了一下,仰头发出一声压低的痛哼。   林云心痛不已,却不敢停下,用剩下的布条重新做了固定。   做完这些,他在火塘里添了几根粗枝,靠在岩壁上,面对火堆发了会呆。   他的身体终于可以停下来了,只剩下耳朵还在听。   听风穿过灌木丛、听海浪反复捶打礁石,每一个陌生的声音都被他的大脑捕捉、分析、判断……灌木丛里有窸窣移动的声音——他听了几秒,判断体型不大,暂时安全。   他把生存刀攥在手心,不敢有一秒的松懈。   夜色渐浓,火焰忽明忽暗,疙瘩汤的呼吸声慢慢平稳下来,进入了真正的睡眠。林云把手放在他身上,确认他的呼吸规律。然后,他把视线移回火堆上,红蓝相融的火苗在视野中渐渐失焦,他似乎看到一群小人在围着篝火跳舞……   他捻了一下耳环,疼痛还在,意识也在。   不知过了多久,气温跌到无法忍受的程度,林云往疙瘩汤的翅膀下挪挪,继续睁着眼苦熬。   他觉得自己一直都清醒着,身体却无端打了个激灵,下巴磕在胸口,又刷得抬起。他猛地睁开眼,正看到一支石刃抵在鼻梁处,锋利的尖端似有似无的压在皮肤上。   意识还没回笼,短暂的片刻里,林云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鼻尖闻到了极淡的血腥味。   呼吸当即停住,他没有动,而是先瞥了眼身旁的疙瘩汤。见他好好睡着觉,才把眼珠慢慢转回来,沿着石刃的方向慢慢往上移。   “呦~”那人站在黑暗中,语调轻快,像在打招呼,“兽神的欺骗者醒啦?” 第200章 第 200 章:拾掇   “……你要好好活着。”   这句殷切的嘱托,饱含柔情和爱意,却被海浪的轰鸣声拍碎。传到风的耳中时,零落得像是飞溅的水花。他像个吝啬的穷光蛋,恨不得长出几千条触手,将所有音节都抓回来,全塞进自己耳朵里!   海啸正在退潮。   海浪不再暴虐,只剩灰黑色的水体在不安地整块起伏,把破碎的木片、翻白的鱼尸和无法辨认的残骸推上岸。海岸线已完全变了样,大列巴山的东侧整个沉入地底,西侧却凭空隆起一座数百米高的山峰,山体仍在余震中簌簌抖动,抖落大块的碎石。   陆地似乎在强震中翻了个身,从平躺变成侧躺。   空气里混合着硫磺的灼臭、死鱼的腥腐和海盐的苦涩。火山灰把天幕染成浑浊的灰紫色,灰烬与细碎的冰晶混在一起,落到皮肤上先是一点凉,随即被体温融成灰色的泥浆。   余震接连不断,没有规律可言,每一次震动,就从未知的地方传来闷响。猩红色的闪电接连劈下,击中远处的海面,炸起一团白色的蒸汽柱,巨响在颅骨上碾过,让人止不住的牙酸。   风却似乎感受不到这些,敏锐的听力无法再捕捉任何声音,视线里也容不下所有景物。他的全部感官都专注于一场无形的战斗,瞳孔紧缩,呼吸浅而急促,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有人在跟他说话,他能听见,但串不成能理解的话。   他已经在退潮的激流中盲目寻找了整整一夜,妄图靠身体上的努力,捕捉到一丝残存的气息。   属于林云的味道越来越飘渺,他追上去,又被退潮的巨力甩出,一次次砸在礁石上,身上的伤也一层叠一层。伤口被海水泡得发白,皮肉向外翻卷;肋骨不知道撞到了哪里,每次呼吸都伴随着尖锐的刺痛。可他完全无心顾及,像窒息前渴望氧气一样,渴望着林云的气味。   他其实知道自己的行为不理智,但如果不这样做,他肯定会在失去林云的恐慌中直接疯掉——他觉得自己随时会疯掉!   他手里有根缆绳的断绳,这截破绳子其实和林云没什么关系,但这已经是他能找到的和林云最相近的物品了……它来自林云最后触碰过的战船。   风用力攥紧这根破绳子,这一刻,彻底理解了什么是救命稻草。   他面对灰黑色的大海站了很久,那股窒息般的恐慌再次袭来,他绷紧身体,想往水里冲。   “够了!”   芽从身后抓住他的胳膊,双手并用,整个人往后坠。风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已经到极限了。   芽的嗓子被火山灰呛得粗粝,更显有力:“你没了,指引者大人就真的回不来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阻隔在大脑外面的那层膜,他从针尖大的缝隙里,逐渐恢复清明。   他停下来,先是接收到了身体上的疼痛,肋骨的钝痛、肩上的灼痛、被海水泡烂的小腿闷闷地胀痛。然后才看到周围环境,变了形状的海岸线、嶙峋的石滩、齐膝深的淤泥。最后,他把芽的话在脑海里复述一遍,慢慢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如果他死了,林云就算能回来,又该怎么面对没有他的世界?那样的话,林云还能继续做被爱着的林云吗?他那么爱林云,把林云照顾那么好,没有他,林云晚上睡都睡不好。林云只有他一个亲人,一年、两年,大家还记得林云,十年、二十年呢?到时候,还有人去把林云找回来吗?   风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攥着那截缆绳。他想吐,但胃里什么都没有,只呕出一口浑浊的酸水。他抬起头,看向灰黑色的海面,想说什么。喉间却突然止不住的呛咳,猛地咯出一口果冻状的血块。   风看了眼那团黑红色的血块,没什么反应,站起来往丘陵高处的临时集结点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回身,捡起一块陷在淤泥中的断骨。他看看大海的方向,拔出林云送给他的短刀,在断骨上刻下一个“云”,卯足了劲将骨头扔进海里。   “走吧。”他说。   这次,他的方向很明确。   风带着幸存者,把海岸附近搜寻一遍,大致判断这场灾难造成了多少损失。   地震和海啸的双重摧毁下,鱼翼部落的盐田、工坊、干船坞……灾难发生前,林云下令保护起来的东西,全都化成了齑粉。干燥室被固定住的木材倒是好好的,只是全泡在水中,失去了价值。   风看着看着,忽然忍不住笑了下……心疼。   回程的路被彻底改变了。   海浪翻过山脊灌入咸水沼泽,将沼泽水位抬升了近十米,曾经的小道全部消失在水下,通往部落的路全部断绝。   他们砍倒树干,用麻绳和藤条捆扎成简易的木筏。大家轮流撑篙,在浮满碎木和死尸的水面上前进。没有人说话。每一下木篙入水,都搅起一股恶臭,所有人都是同样的麻木表情。   翻过被地震抬升的新山脊时,大家不约而同地回头,望向大海的方向。那里有他们五年的心血,还有消失的旧人。   风没有回头:“继续走。”他说。   慧农河南岸。   四万余族人挤在临时开辟的避难区,火光照在人们脸上,映出的是同一种表情,只有麻木,无尽的麻木。   变故发生得太快太剧烈,大脑拒绝处理超出承受范围的现实,族人们还没有完全消化眼前的一切。   远处,兽鸣山仍断断续续的低吼。山脊上蜿蜒着橙红色的岩浆,映亮了半个夜空。火山灰云层遮蔽阳光,白天的亮度相当于寻常的黄昏。气温还在下降,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迟迟不散。   慧农河的水面漂着厚厚一层火山灰,灰白色的浮沫顺着水流缓缓移动。取水的族人不得不用衣服反复过滤,滤出的水仍然带着硫磺的涩味,但没人抱怨。眼前的现实太惨烈,能从这样的灾难中存活下来,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况且,在一片混乱和创伤中,已经有人在火堆边支起了陶罐。水汽氤氲,面饼的麦香味在呛人的火山灰中顽强穿行。   做饼的人是囡囡。   兽人们组成小队,冒着余震的危险从废墟中带出生活物品,其中就有十几袋球果面。囡囡什么都没说,把破碎的衣服撕成头巾,往额前一勒,沉默着开始做饭。她和了一罐面团,用烤热的石板烙出第一张饼。   有人在青涩的淀粉香味中流泪,数年前,大家第一次感受到生活的变化,也是源于这缕面香。   母司大人坐在一块突起的巨石上,白发披肩,沾满火山灰。原本的几缕青丝,似乎全部变成了灰白。从地震开始,她就没有休息过,声音沙哑到几乎发不出声,却依然沉稳:“让轻伤的帮忙照顾重伤的,战力尚存的兽人继续去捕猎。”   “半兽人分批去废墟中找棉被、棉服,马上就要下雪了,做好防寒准备。”   “其他人去农田里捡庄稼,能捡起的果实、种子,一颗都不要浪费。”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安抚,没有承诺。她只是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和以往在部落里一样。她只是坐在这里,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她,这就是她存在的意义。   好像,只要她不倒,这个世界就不算真的坍塌。   不知道什么时间,或许是白天,东南三角洲幸存的队伍回来了。   绿色的左半边脸全是擦伤,从颧骨到下巴磨掉了一层皮,伤口上结着灰黑色的血痂和火山灰的混合物。嘴唇干裂出血,每说一个字都牵扯出新的血珠。她怀里抱着苏野,小女孩的脸埋在母亲颈窝里,稀疏的发丝被火山灰浆成一缕一缕的硬条。她还活着,但安静得不像一个孩子。   兰树跟在绿色身后,一条胳膊不自然地垂着,身后残存的战士们也一个个都挂着彩。   绿色单膝跪到母司大人面前,张了张嘴,反复数次,什么都没说出来。面对这个强大的长辈,她的脆弱来势汹汹。彷佛那个带领几百人长途跋涉、逃出生天的人不是她一样。   母司大人把她拉起来,环抱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绿色猛地倒了一口气,呜咽着哭出声来。   母司大人轻声道:“好孩子,不用哭,我们都活着,已经很好了。”   绿色抬起头,一边哽咽,一边坚持汇报工作:“造船厂没了,六艘船全没了……战士们……我只带回来了二十人,其他全死了……湖边部落还有二百多人,已经回他们部落去了。”   母司大人低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摸摸她的脸,重复道:“人回来了就好。”声音不高,语气如常。   绿色抬起头,对上了母司大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血丝,却有强震也无法撼动的坚韧。   绿色咽下了喉间的哽咽,再次不受控的跪倒在母司大人腿边,心中升起从未有过的折服。   风带着鱼翼部落的幸存者出现时,大家又吃了一顿饭,可能又过去了一天。   风把人员交接交给医疗小队,前去和母司大人密谈——他带回的消息更具有毁灭性,就连一向打不垮的母司大人都差点没站稳。   “真的……”母司大人顿住,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真的。”风点头。   她看向风的眼睛,低声喃喃:“云……”   风静了两秒,说:“他会回来的……我会把他找回来。”   母司大人没再说什么,只拍拍他的胳膊。   风又说:“我们把部落建好,等着他回来。”   像是给自己设定了什么关卡一样,这话出口后,他有种奇异的轻松,彷佛真的能看到任务完成后的奖励。   母司大人没说话,又拍拍他的胳膊,指了指某个方向,想说什么,又换了个方向,说:“我去和他们说这件事,你去休息一下吧。”   风回头去看,正看到多得在给失魂落魄的小角包扎手指。小角的指甲尽数断裂,指尖血淋淋的,他却感受不到一样,双眼看着虚空发呆。   风收回目光,不去想那将是如何惨烈的对话,只说:“我去部落看看。”   高山部落所在的山体被岩浆和落石摧毁过半,他们曾经彻夜烙饼、编绳,曾无数次围着篝火跳舞、欢庆的广场,被厚达数米的熔岩掩埋。半山腰的大山洞不见了,洞口被瀑布一样垂落的岩浆遮盖。食堂被巨石砸碎,小溪断流,工坊和住宿区只剩断壁残垣。   风没有多说什么,上前抬起一块块巨石和碎砖,寻找能用的物资。   他没有刻意对照位置,但还是一步步找到了他们的家,曾经的竹篱笆已经在高温下化作黑灰,争奇斗艳的植物们也成了焦炭。   他们的家是最早开始发掘的地方之一,书房里幸存的物品已经全数搬到安全的地方了,就连一个纸片也没放过。风站在断墙上,看着那个光秃秃的深坑发呆。   战士们只清理的书房的位置,其他房间没有动。风蹲下来,从石块缝隙里扯出一块焦黑的兽皮。兽皮和兽皮都差不多,又被高温烤焦,没了毛发,还硬邦邦的。他却能认出来,这是林云搭在腿上那块小毯子。   风把它捏在手心,站了很久。   最后,他把兽皮碎片折好塞进怀里,却转身离开:“去仓洞。”   仓洞的入口被塌下来的碎石封死,原本的暗流也被截断了。众人不敢随意开凿,担心洞内结构不稳定。风仔细查看,回忆林云曾讲过的力学结构,结合老黑和晴天的意见,主张尽快挖掘。   一连几天,风都在做这件事,等他用撬棍凿开一条狭长的隧道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可奇迹没有发生,兽神无力眷顾他们。仓洞地面也覆盖着一层凝固的岩浆,和外界的似乎有些不同。这里有地下河,水火交融,不知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反应。此刻呈现的眼前的,是波浪一样冷凝的玄武岩石面。   风试试硬度,语气平淡的招呼众人进入。   仓洞内的麻袋墙还能看出规整的原貌,下方几层却已经碳化,球果面、腊肉、雨娇果、揪揪草干,残存的麻袋不足半数。但却已经是灾难后第一个真正的好消息。   风走过一排排置物架,停在一块标语前,那是炭笔写在墙面上的两行字,是林云的字迹:严守规则履职为荣。   风的指尖微微发颤,他深吸一口气,瞥开目光,对身后的阿星说:“清点。”   不知又过了多久,风巡视完营地,带着整理好的物资单去找母司大人。   他在一个远离营地的巨石旁,看见了母司大人的背影。她独自站在那里,面朝兽鸣山的方向,看不到表情。   她没有祈祷,没有自言自语,没有流泪。   只是站着,脊背和发号施令时一样挺直。   风站在她身后的阴影里,没有出声,悄悄地绕开了。   这一刻,不该被任何人看见。 第201章 第 201 章:活、生   火山灰遮蔽天日,时间失去了参照,混沌的日子只有挖掘和吃饭两件事——什么时候累得受不了了,就原地躺下睡一会。今年的冬天大概率会提前,他们要在暴雪到来前,尽可能多的挖掘物资,让族人们安全度过这个寒冬。   风的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左肩被落石砸出的淤青已经发黑,腰背胸腹部全是数不清的血痕,每搬开一块石头,伤口就重新裂开一点。渗出的血液混进火山灰里,凝成暗红色的泥浆。   他不觉得疼。   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不去感知。   有人在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把撬棍插进石缝里,接过半块面饼,站在原地开始吃饭。面饼上沾着火山灰,在齿缝间嘎吱作响,嚼两下,就囫囵咽下去。   他抬眼扫过火堆周围的人,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滑过,大家的表情都差不多,麻木、疲惫,还有无尽的茫然……他赶紧抬手捻动兽耳上的小金环。   没有一个人问指引者大人去哪了。   像是早就从风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   族人们和林云打了几年交道,见惯了他裹着兽皮只露出眼睛,依然被冻得说不出话;每年农忙时,他都和大家一样起早贪黑,吃一样的饭菜,干一样的农活。牲畜集中生产期,他总是莫名奇妙地呕吐,却从不离开。   大家习惯了他出现在事件中心,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和大家一起面对。大家都清楚,指引者大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不会躲起来,不会不出声,除非……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是草甸。   她从临时搭建的草棚里坐起来,嘴唇蜡白,额头上沁着一层冷汗。她掀开盖在身上的破棉被,撑着小鱼的手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到堆放种子的角落,手指用力按着小腹,慢慢盘腿坐下。   “这些种子湿了水,不能一直混装,再不处理要发芽了。”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和平时一样蔫巴巴的。   叶子的眼眶一下就红了,赶紧高声招呼其他人来帮忙。她蹲到草甸身边,想说什么,草甸却先开了口,抬眼看向叶子,说:“阿母,活着的人总要好好活着,对吗?”   “对,”叶子点点头,一向刚硬的人忍不住落下泪来,“你能明白就好,我们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幼崽……幼……”   “还会有幼崽的,”草甸平静的接话,说,“我知道。”   小鱼在肩膀上蹭下眼睛,一声不响的扛起麻袋,把种子倒在地上。渐渐有人围拢过来,坐成一个小圈,她们都有经验,沉默着重复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工作。   过了没多久,宝石也站起来了。   她的右手腕上固定着夹板,绷带绕过脖子,把胳膊吊在胸前。那是在第一波强震时,她为了抓住摔倒的女工,手腕脱臼了。伤得不重,复位后不影响活动。但后来这几天,她一直在不停劳动,手腕也反复脱臼。母司大人替她复了位,缠上夹板,命令她这只手不能再用力了。   她沉默得走到厂房区,有人正从断壁中挖平板车的零件。她用左手捡起一块青铜齿轮,手指抹去泥浆,对着灰蒙蒙的天光看了看。   “还能用,”她放下齿轮,对围在身边的人说,“这里原本停着二十辆平板车,挖出来后,和砖厂的运输车一起修。速度要快,我们马上要转移了。”   龙婆婆的腿断了,正拄着拐杖指挥人搬兽皮:“所有能用的兽皮都搬走,一块也别留,今年冬天指不定多难熬。”   小孙女搀着她,劝说道:“姆姆,你别乱走,你说就行,我去做。”   龙婆婆抬头,对着不知道在哪的天叹口气,只握了下孙女的手腕,没说什么。   孙女立即哭出声来,哽咽着说:“指引者大人说过,骨折后好好护理,几个月后就可以重新行走,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把每一天当最后一天活着……她实在说不出后面的话,便匆匆停下。   龙婆婆擦去她的眼泪,说:“你还没学会我的技术呢,我还要带着你练习……不会死的。”   祖孙俩摇晃着往前走去,留下一串泥泞的脚印。   小花从她俩身上收回目光,忽然说:“我们做的,都是正确的选择。”   母司大人说:“是。”   小花看着自己从意外发生后,就一直止不住细颤的双手,缓缓道:“但我为什么这么难过?”嗓音像被石头敲碎的陶器,粗粝暗哑,带着无法忽略的嘶鸣,“好痛。”   这一次,母司大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会,语气平静道:“也正常。”   小花抬起头,看向身旁沉默的长者,问:“是因为我的年少,让我承受不住这么巨大的痛苦,还是,长大后,也会一样的痛?”   “一样的。”母司大人说。   小花抽噎了声,把脸埋进双臂间,瘦瘦的身子蜷成一团,脊背一起一伏。   第二天,小花一瘸一拐地出现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几个轻伤员正在口头汇报各组物资的数目,互相补充提醒。小花声音沙哑,但恢复了七八成:“你们说,我来整理。”   她翻开一个本子,在第一页写下:“重建工作记录”。   参与劳动的族人越来越多,大家从吓破胆的恐慌中缓过来,自发选择自己能做的事。大部分人都带着伤,走在营地里,到处能看到吊着的胳膊、缠着夹板的腿、落了一层灰的擦伤。   没有人躺着不动。   冬天快要来了,大家已经感受到了冬季的威压。   一个半兽人少年从废墟里扛出半袋鸟眼豆,果实已经被压扁了,和灰尘糊成一团。他把袋子扛到河边,对囡囡说:“这个应该还可以磨成汁,点成豆腐,指引者大人教过我,我可以做,也许……”他顿了下,说,“等我们找到住的地方,可以吃点美食庆祝一下。”   囡囡因他口中的“美食”愣住,好一会才结结巴巴说:“好……好……那这一袋豆子,就交给你了。”话还没说完,就已经泪流满面。她把眼泪蹭在肩膀上,心说:指引者大人,您看到了吗?您用美食唤醒的意识,正在改善人们对生活的向往。   一个年老的人秧坐在石头上缝绷带,边做边讲解:“指引者大人说过,绷带一定要煮沸杀菌,要不然,伤口会腐烂。”   一个断了腿的老兽人在废墟中跋涉,断肢上的金属环钏蒙上一层灰,他偶尔变出兽形,仔细嗅探下方的气味。确定下面的物资后,就插上不同颜色的小旗帜,方便其他兽人进行挖掘。   有人说:“插旗也是指引者大人教的,没想到换个工作场景,同样能应用。”   另一人说:“这叫举一反三,也是指引者大人说过的。”   大多数人还是沉默的,刚从天崩地裂的灾难中回过神,大家的情绪都木木的。就连提起指引者大人,也无法慷慨激昂起来,反而显出几分肃穆。   那些提及指引者的语句,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对话,平常得和以往没任何变化。但就是这样一遍遍重复提起的话,却像一条绵长的绷带,把摇摇欲坠的部落牢牢捆住,让它不再碎裂。   没有人刻意组织,没有人发号施令。大家只是在做着林云教过的事,没有因为他不在场,而产生任何改变。   指引者曾反复强调的那些东西,流程、标准、协作、安全……它们都留在族人的心里。   只是,没人意识到,这是一种沉默的哀悼。   寒冬提前来了,气温每天都在下降,慧农河上浮了一层薄冰,再睡一觉醒来,整条河都冻透了。   “该走了。”风说。   母司大人点点头,说:“探路的战士回来了,小山涧地形变化很大,形成了很多山洞。”   “山洞……”风想下,问,“测试稳固性了吗?”   母司大人不易察觉的顿了下,原本,这是林云惯常的问题。他思考问题的角度和大家不一样,总是能发现被忽略的细节。她转开眼睛,语气平淡道:“试了,没问题,我们吃完饭就出发。”她指了下兽鸣山西麓,说,“你带人去堡垒学校,把幼崽们带出来。”   灾难发生得突然,从接到小角的预警到第一波强震碾来,中间不过一顿饭的工夫。当时,小角仅给出两条判断,其中一条是离开部落,前往没有遮挡的晾晒场。这让正在工作的族人们,躲过了第一波强震带来的房屋倒塌,没有一个人被掩埋在砖石之下。   另一条,是让所有幼崽躲进堡垒学校。   堡垒学校的建成,源自林云的突发奇想,其他红砖结构的房屋,几乎都在强震中倒塌了。堡垒学校使用更大体积的石砖,石块和石块之间的接触面更大。强震到来时,墙面仅摇晃了一阵,裂了几道缝,但整体结构仍旧牢固。   数千幼崽,无一死亡。   唯一的流血事件,是幼崽们被老师赶到教室里,互相之间实在太拥挤。后面一个松鼠幼崽打喷嚏,牙齿磕破了前面那人的后脑勺。另有几起因憋不住尿,被身边伙伴联合捶打的“暴力”事件,都被老师们制止了。整体还算和谐有序。   风推开变形的大门,一股沉闷的热气扑面而来。上百个幼崽挤在一个教室里,横七竖八的,空气里混合着尿骚味和汗臭味,实在称不上美妙。   他的到来,带来了许久不见的新鲜空气,还没站稳,就被一群毛茸茸淹没了。   五颜六色的毛团子们根本不认识地震和火山爆发,也完全感受不到死亡擦肩的危险,他们只知道憋了好多天不能出去玩,现在终于有人来接他们了,兴奋得吱哇乱叫。   一只熊猫幼崽试图从风的两腿之间钻过去,差点把他绊倒;几只狐獴幼崽排着队从风头顶上跳过,像一串被捅了窝的蜜蜂。   风低头看看脚边的黑芝麻馅的汤圆,没忍住笑了笑,下一瞬却猛地觉得很累。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是紧绷了太久之后,突然被某种柔软的东西碰一下,整个人便止不住地往里坍缩。   他赶紧捏捏兽耳上一串小金环,让自己回神。他弯腰把熊猫幼崽拎起来,夹在腋下,对身后的战士们说:“清点人数,一个都不能少。”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孩子们互相呼唤的叫喊声、被抱起来时咯咯的笑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昏暗的教室里往外涌,像一条初春解冻的小溪。风深深吸口气,再缓缓吐出。真好!幸好还有这些幼崽们天真无邪,他们不知道天塌了,不知道家没了,不知道有人再也回不来了。在堡垒学校厚重的石墙后面,他们感受到的只是地面的晃动、老师的拥抱、和同伴挤在一起的体温。   至少还有这些幼崽,被保护得很好。   怀里的熊猫幼崽扒拉一下他的衣领,黑溜溜的眼珠好奇的看着他,风对他笑笑,乱七八糟地说:“你怎么这么小,真轻,你哥哥是小毛吗?他小时候比你重多了,之前……”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却在触及危险话题的边缘时,及时停了下来。   怀里的熊猫幼崽歪歪头,似乎什么都不懂,只仰头对他发出一声细细的:“咩~”   幼崽们被安全转移到临时避难区,他们的到来,给死气沉沉的营地注入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一个还不会化形的小熊趴在阿母背上,伸出胖乎乎的爪子,指向一簇小草——那可能是天灾和严寒中最后一抹绿,但在幼崽回来之前,大家都没注意到。   母亲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愣了好一会,然后放松地笑了起来。她招呼身边的人去看,越来越多的人看到那株小草,高声讨论一簇青草的生命。   灾难之后,这片营地终于出现了一丝不同的变化。   所有人集结完毕,队伍即刻出发,往选好的山洞迁徙。   队伍拉得很长,兽人们化出兽形,把无法行走的伤员驮在背上,幼崽和体弱者坐在临时拼凑的平板车上,由人一前一后地拖着。其他人身上则挂满了挖掘出来的物资,能拿上的全都拿上了。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掉队。族人们在风雪中沉默地走着,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只有踩在冻土上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像细碎的浪声。   中途休息时,战士们三五人一组分散出去,寻找还能猎到的野兽。大部分动物都没能逃过天灾,尸体横七竖八地散在原野,有些已经开始腐烂。但还是能猎到一些从天灾中幸存下来的动物……幸存?   风的脑海里掠过这个词,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不让精力停驻在这些没意义的事上面。   在风雪中沉默的行进了五天后,他们终于到达了位于小山涧中的山洞群。这里的地势被强震扭断、重组,山体上浮现出大大小小的洞穴,足以容纳所有人。先到达的战士们已经在洞里支起了火堆,半兽人正在用石块和黏土封堵洞口多余的缝隙。   安顿好大家,风把大大小小的山洞检查一遍,确认安全后,立即去找了母司大人。   他对她说:“我想出去看看。”   母司大人正坐在洞口打制石刀,听到这话,头也没抬地问:“去哪?”   “可能是其他部落吧。”风边想边说,手指无意识的划过兽耳,指尖触到了小金环的温凉,慢慢说,“灾难范围大,可能有人需要帮忙。我去看看,等开春了再回来。”   母司大人没说话,给他时间思考自己的理由。她手中不紧不慢的敲击石刃边缘,剥下薄薄的石片,使石刀越来越锋利。过了好一会,她对着光看看石刀边缘,问:“想好了吗?”   “想好了。”风点头,这次没犹豫。   母司大人把双手手腕搭在膝盖上,对着洞外的漫天灰雪叹口气。短短两息,便转回头,把手里刚做好的石刀递给风,说:“去吧。”   风接过石刀,插进刀鞘里,垂着头说:“谢谢姆姆。”   母司大人摆了摆,没接话。   风走到洞口,又回头说:“这边有劳您了。”   母司大人淡淡说:“我的族人,不用你劳烦。”   “谢谢。”风仍坚持道了谢,转过身,走出山洞。   母司大人看着他的背影,目送他消失在风雪中,表情纹丝未动。她知道他要去做什么,她见过太多的失去和离别,比任何人都清楚,他需要用一场漫长的跋涉,来消化失控的思绪。   被狂风卷着密密匝匝地抽下来的雪霰子,打在脸上像针尖,钻进衣领里立刻化成冰水。风在漫天大雪中走了不知道多久,全身上下都被冻透了。他好几次想化出兽形,又觉得麻烦,懒得化形,只想重复迈步的简单动作。   原野已经完全变了形。地震把大片土地隆起又陷落,裂缝纵横交错,有些被雪填满了,有些还在往外冒热气。那些曾经熟悉的山脊、河道、树林,像是被一双巨手揉搓过的面团,全都变了。   风凭着记忆和嗅觉,在大雪中辨认方向,先去了最近的草湖部落。   草湖部落所在的山谷被山体滑坡掩埋了大半,幸存的人蜷缩在山洞中,篝火烧得只剩下火星。风帮他们和泥砌墙,堵上漏风的洞口,又出去猎了两头牛。   草湖的族长拉住他,问高山部落的情况。   风说:“都活着。”   族长又问:“指引者大人呢?”   不妨听到这个问题,风沉默了片刻,说:“也活着。”   族长没再问了。   风继续往前。   老树部落、崖下部落、勾子部落……这些地方情况都差不多。地裂了,树塌了,地穴被埋了,学着高山部落新建的房子也全毁了。人死了一半,活着一半。有的部落伤亡重些,有的轻些。活着的人烧了死了的人,继续拼尽全力的活着。   风不停的在部落间穿梭,渐渐发现他们的相同之处。他们似乎都从高山部落那里学到了某些东西:如何组织人员、如何分配物资、如何在无法狩猎的日子里靠储备活下去……都是林云教过的方式,和索朗大陆以往的习惯有明显的差别。   风在每个部落都留一段时间,用从林云那里学到的知识,为这些岌岌可危的部落提供帮助。做完了能做的所有事,就背起背包,往下一个部落走去。   他没办法停下来。   一旦停下,他的理智就囚禁不住那些疯狂的念头了。   那些念头会从每一个缝隙里钻出来……林云最后一次抱住他的力道、林云直白的说“我需要你”、“我离不开你”,林云冲他喊的每一个字,让他活下去。   还有那片灰黑色的海……   他只能走,只能找事做,用身体的疲惫来消耗过剩的念头,让自己脑子里只有“活下去”一个选项。   暴雪没有停。   他也没有。 第202章 第 202 章:自洽   石刃抵在鼻梁上,冰凉的一点。   林云没有动,身体只有被冻透后的僵硬,耳垂重新开始跳痛。生存刀还攥在手心,但已经没机会举起来了。   他眯眯眼,面上波澜不惊,看似沉稳淡定,实则根本没招。   匆忙中,他只能做出两个判断:对方说他是“兽神的欺骗者”,说明他们能获取索朗大陆的信息,且知道他的身份;没有直接杀了他,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应该不是为了杀他。   对面那人似乎很满意林云的反应,收回长枪,一撩衣摆蹲下来,饶有兴趣地打量他。   林云也趁机观察对方,那是个年轻男人,身量颀长,长发垂到腰际。五官算不上多出众,更吸引人的是一双琥珀色的竖瞳,瞳孔边缘闪着一圈极细的金线,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身上披着一件灰绿色的长袍,质地薄而软,和索朗大陆的布料不同。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上面纹着一条盘绕的蛇……不对,那不是纹身,那条蛇在缓缓蠕动。   林云把视线转到他的下身,长袍下是两条人类的腿,大冷天没有穿裤子,赤脚踩在碎石上。   “能走吗?”那人开了口,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问要不要一起去散步。   林云没有问去哪,他现在的处境,没有挑拣的资格。况且,去哪都不会比现在更差了:一个普通人类,一个不能飞的朱雀,这个组合在陌生又危险的野外,几乎没什么胜算。于是沉默着点点头。   那人更满意了,好心情地解释了句:“天亮前有暴风雪,你们熬不过去。”   林云接受这个说法,把疙瘩汤叫醒,温声告知他要赶路。大鸟迷迷糊糊地站起来,看看身侧的陌生人,没说话。   那人多看了疙瘩汤两眼,也没说什么,转身就往黑暗里走去。林云没夜视能力,随手抓了根燃烧的木棍。   暴风雪来得很快,狂风卷着雪霰子打在脸上,像沾着冰水的鞭子。疙瘩汤抖抖脖子,彻底醒了,迷迷糊糊问:“去哪?”   林云说:“跟着就行。”   疙瘩汤便不再问,只往他身前快走两步,用身体挡住风雪。   那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问:“这只go-o rapi-o sapa是你养的?”   林云头也不抬:“我生的。”   “哈哈。”那人听出他不愿回答,不再试图交流,只沉默地带路。   三人在暴风雪中走了很久,穿过长满低矮灌木的礁石滩,又翻过被海啸冲得支离破碎的砂石坡。地势开始下沉,泥地变成某种松软的腐殖质,踩上去像踩在浸了水的棉被上。   又拐了几个弯,气温明显升高,前方出现了一大片浓绿的沼泽林地。暴雪都无法刺破密集的枝叶,在寒风中化成氤氲的白雾,笼罩在苍绿之上。   这里与外界似乎是两个季节,空气变得又湿又闷,腐木混着甜腻的花香。树干上爬满了湿润的青苔,一呼一吸般缓慢翕动着。水面上支起无数粗壮的气生根,密密麻麻的藤蔓从树枝上垂落,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绿色围墙。   更让人移不开眼的,是悬挂在枝桠间的“巢穴”。造型介于鸟巢和蚕茧之间,呈不规则椭圆形,由一种粗细相仿的藤蔓编织而成。大的能容下三五人,小的也能装进一个成年人。藤茧的外壁爬着苔藓和不同颜色的小花,可能是装饰物。   还没仔细看,离他最近的一个藤茧上,忽然涌出一大片黑压压的东西。林云下意识握住生存刀,定睛去看,竟然是几十颗蛇的脑袋。大大小小,颜色各异,互相纠缠着挤在茧口。竖瞳齐刷刷盯向林云,嘶嘶地吐着信子。越来越多的蛇探出头,嘶嘶的声响连成片,似乎正热烈而不加遮掩地讨论他。   林云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但没惊慌,只是把刀柄攥在手心。索朗大陆的生活经验告诉他,遇到危险时,越恐惧越出错。   疙瘩汤往这边偏偏头,林云察觉到他的视线,立即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没事。”   疙瘩汤没说话,抬头看了两圈,喉间忽然发出一声威慑的低鸣。小蛇们听到这声音,集体僵硬了一瞬,咻地全缩回去了。   林云有些意外,更多的却是欣慰。受伤以来,疙瘩汤一直情绪不高,这还是它第一次发出鸣叫,并且是出于维护他。   “走吧。”带路那人没什么反应,只催促了句。   林云摸摸疙瘩汤的脖子,率先穿过垂落的须根和藤蔓,往深处走去。   树越来越粗,巢穴更加密集。更多蛇从四面八方涌现,偷偷摸摸看着他们。一条翠绿的小蛇从头顶落下来,差点掉在林云肩膀上。它在半空中扭了下身子,缠上一根须根,竖瞳回头瞥了林云一眼,又自顾自滑走了。   穿过这片悬挂着大藤茧的密林,沼泽渐渐退去,地面重新变得干燥坚实。又走了百十步,林云的视线逐渐被一个庞然巨物占据。   那是一株树?   一株大到需要重新定义“树”的概念的树。凸起的树根足有十层楼那么高,树干像是拔地而起的暗褐色山体,表面布满数尺深的沟壑。气根从云中垂下来,像凝固的瀑布,每一根都如千年老树般粗壮。树冠隐没在浓密的晨雾中,完全不知达到了怎样恐怖的高度。   领路的人停在了巨树下,转头看着林云,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族长在上面等你。”   “我怎么上去?”林云问。   那人没回答,自顾自撩开长袍,露出下面粗壮光滑……的蛇尾!   林云来不及惊讶,那人的尾尖在地面上轻轻一卷,尾巴缠住树干。他扭过头来,对林云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咻咻几下就钻入上方的浓雾中,消失不见了。   林云站在原地,仰头盯着他消失的方向,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这似乎有些不对,索朗大陆上的兽人全是胎生的哺乳动物,林云一直以为是因为“胎生”,才能让他们在人形和兽形之间切换,怎么卵生的蛇类也能化形?   那么……索朗大陆之外的世界,到底还藏着多少隐秘?   林云站在原地想了会,决定上去看看……知道他的秘密,或许还知道兽神的秘密,更重要的是,他们还知道索朗大陆的消息!仅这一条,他就没理由不上去。   把疙瘩汤安置在一处干燥的板状根凹槽里,林云收集了一些巨大的叶片垫在他身下。   “在这等我。”他说。   疙瘩汤看看树上,又看看林云,圆溜溜的眼珠里全是担忧。但他清楚自己帮不上忙,只能点点头,乖乖趴下去。   林云也没耽搁,徒手抓住树皮褶皱,就开始往上爬。   以前打工时,他的手指比现在更有力。这几年虽然很忙很累,但重体力活动比以前少,总体还是养尊处优了些,好在底子还不错。   他很久以前就喜欢释放体力的运动,可以放空大脑,只关注脚下。把体力消耗殆尽后,再等待身体重新充满力量。这对于他来说,是有迹可循的变化,他喜欢这种掌控范围内的东西。   不知道爬了多久,手指已经麻木了,只能靠手腕感受到的拉力来判断这一把是不是抓稳了。攀登变成了一种机械重复,重复、不停重复。尖锐的疲惫终于唤醒身体的感知力,林云大口喘息,汗水连成串的往下淌。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头顶终于出现一个平坦的边缘,他伸手搭上去,用力把身体撑起来,翻身滚上平台。仰面朝天,躺在苔藓上喘了很久。   他听到一阵笑声,好一会才发现是自己在笑,他已经很久没这样顺畅的笑出声了。   控制不住的又笑了两声,林云翻身坐起。衣服被汗水浸透了,被高处的风一吹,冷得直打哆嗦。他撑了好几下,愣是没站起来。   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不用行礼。”   “……”   林云抬起头,这个平台比预想的大,眼睛转了大半圈,才看到最里面的花架前有个人影。   “……”林云有点不太美妙的预感,没有贸然接话,先把自己的呼吸调匀,趁机观察四周。   这是一处处于几百米高空中的平台,枝干在这里分叉后又合拢,形成一个嵌在树干中间的空洞。脚底下是苔藓和某种菌类,柔软而有弹性,边缘没有围栏,却因为极为宽阔而并不让人感到危险。   远处不是浓雾,而是一片淡金色的晨光。更上方的树冠还在更上层的云雾中,这一层恰好处于阳光中,像一片与世隔绝的空中花园。   露台中央铺着一张地毯,深红与暗金色交织,纹样精美繁复,像某种图腾。地毯上摆着一张方形小几,几面上搁着几个圆润的陶瓷果盘,装着林云没见过的暗紫色浆果。果盘旁边是两只彩绘陶瓷花瓶,瓶身上画着蛇绕古树的图案,颜色是极其纯正的朱红和靛蓝,釉面光洁得能映出人的轮廓。   露台最里侧,靠着树干搭建了一排花架。一个蛇尾人身的男人正背对着林云,手持一个竹筒做的长柄水瓢,不紧不慢地往花盆里浇水。   那条蛇尾和刚才那人不一样。通体雪白,鳞片细腻光滑,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珠光。长发垂在背后,发尾几乎拖到地面。上身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料子不是麻也不是棉,垂坠感极好,走动时像水一样流动。   似乎猜到他已经观察完,那人又说:“坐。”声音不高,语气随意,像在招呼一个无关紧要的访客。   林云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地毯边缘。他的膝盖还在轻微发抖,但他把脊背挺直了,微微扬起声音,自报家门:“我叫林云,从海的另一边漂过来。感谢你们出手相救,作为回报,我愿意为贵部落提供技术和改变。”不明显地停了下,又特意加上一句,“从而证明我作为指引者的价值……”   水流声停下,族长回头,露出一张清俊的脸。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五官舒展,眉骨略高,眼尾上挑,瞳孔是竖直的一道细缝。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嘲讽。   “指引者……”他咀嚼这个词,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你我都知道真相是什么。”   林云没有接话。   他继续说:“兽神到底有没有派遣指引者,你自己最清楚。”   林云仍然没有辩解,从听到“兽神的欺骗者”那一刻起,他就有心理准备。但这些都不重要。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在行为上,那把石刃只是停在他的鼻梁上,而不是把他的喉管切开。   “但我的能力是真的。”林云说。   “嗯。”族长应了声,随口道,“我们巨蚺部落,在这片土地上活了不知多少年。造出来的东西不多,也用不了那么多。现在这样就好了,不需要更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既不是在炫耀,也不是在贬低林云。他很自洽。   林云看着他怡然自得的神态,不由沉默。他把来之前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在心里过了一遍——农业、工业、医药、贸易。每一样新东西、新政策,在索朗大陆受到人人追捧的知识,好像都失去原本的重量。   巨蚺?   如果是他猜的那种,那么,他们真有可能是一群压根不需要改变的人。他们有足够强大的力量自保,有足够丰沛的食物果腹,有广袤的居住地和遮风挡雨的居所。   他们不缺指引者。   在这样强大的种族面前,所有来自“更先进文明”的示好都显得多余。   林云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六年赖以生存的那套逻辑,在这里不对口了。他习惯的世界里,每个部落都有需求。需要更多食物、更好的工具、更强的防御。他只要找到需求,就能提供价值。   但这个人没有需求。或者说,他不认为自己有林云能解决的需求。   林云短暂的迷茫了瞬……那他如何体现自己的价值?   他换了一个问题:“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得到安全?”   族长放下水瓢,蛇尾在地毯上无声地滑过,他在矮几对面的地毯上盘坐下来,用手支着下巴,仰头看向林云。   “你有点意思。”他说,视线扫过林云身上的破麻袋,又落回他脸上,“浑身没有二两肉,随时都可能倒下。但你还是站在这里,跟我说你有能力带来改变。”   林云试图挣扎:“我有。”   族长点点头,似乎在承认某个不重要的客观事实。然后他话锋一转,再次明确道:“但我们不需要。”   这话说得轻巧。没有敌意和嘲讽,甚至含着一点真诚的不以为意。他是真的不需要。   林云沉默了两秒,更直白地问:“怎么才能让我活下去?”   族长眨眨眼,没说话,眼中的笑意更胜些。   林云知道这种时候任何假装的强势都只会适得其反,所以再次剖析自己:“我需要一份安全的庇护。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得到?”   族长被这句话逗得笑出声。他靠在矮几上,歪头看着林云,像是在看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动物。   “你个吃不了两斤肉的人秧,”他的语气像跟小孩说话,懒洋洋的,带着几分不耐烦,“安心住下去吧,不需要什么代价。”   这和林云一贯的认知不一样,他心里没底,正想再追问。族长似乎突然想起什么,竖起一根手指:“对了。”   林云做出倾听的姿态。   “你们部落前那个……”他顿了下,用蹩脚的中文发音复述,“标本。”   “啊?”林云一时没控制住表情,多少有些手足无措……   不会吧?   不会吧!   族长说:“那是我姆姆的阿父。”   林云慌乱了一阵,试图解释:“这个……当时确实是他先攻击我们的战士,战力悬殊,我们不得不拼命……”   “不用。”族长挥下手,说,“我只是想问,那个标本毁了吧?”   林云犹豫道:“可能吧……高山部落刚经历了地震。”   “毁了就行,”族长说,“我们巨蚺一族虽然不喜欢战争,但这么明目张胆的示威,也不能坐视不理。”   林云不敢说话,只连连点头。   族长话锋一转,又说:“这事拖了好几年,差点拖不下去,地震倒省了我一趟。”   “呃……”   林云觉得这话不好,还没想好怎么反驳,族长主动说:“我不是那意思。”他拍拍身下的平台,解释说,“因为这棵顶天立地的神树,我们部落没有受到地震的摧残,但海啸还是对我们造成影响,给我们带来很多麻烦。”   林云悄悄松了一口气,这个族长虽然目空一切,但似乎不是个不讲理的人。   想到这,林云还没捋轻轻重缓急,就迫不及待地脱口问道:“巨蚺族人是怎么去高山部落的?”   族长瞥他一眼,捻起一颗浆果,慢悠悠放嘴里。   林云赶紧摆手说:“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打听的,我只是……很想回家。”他露出个讪笑,解释说,“我是因为意外才飘到这里的,我的爱人还在家等我,我必须要回去!”   族长垂下眼,一连吃了好几个果子,又瞥了他一眼,叹口气说:“以前可以,地震后就不行了。”   “什么意思?”林云急切追问,“我要怎么做才能回去”   “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这次地震的威力?”见林云一脸茫然,族长叹口气,说,“我们只是被地震的余波扫过而已,地震的源头在始大陆,那里才是翻天覆地的毁灭性灾难。” 第203章 第 203 章:始大陆   在天灾来临时,这株被巨蚺世代供奉的神树,凭借强大而不可撼动的根系,将整座岛牢牢绑住,硬生生抗住了地震的撕扯。反倒是后续铺天盖地的海啸,给巨蚺们带来不小的伤害。   带林云过来的那个兽人,本来是在海边寻找失踪的族人,刚好遇到了行迹怪异的他们。   而在遥远的始大陆,灾难的规模远超此前的认知。   那是一片和巨蚺部落隔海相望的大陆,陆地面积无比广袤,一面临海,其他方向仿佛永远也触不到边际。   强震中,那片大陆直接被整块整块的掀翻,原本的湖泊变成峡谷,高山被夷为平地。大陆中间,却凭空出现了一座新的山脉,占地宽广,绵延看不见尽头。数不清的人直接消失在裂缝中,或是被变形的岩体挤成一团血雾,更多的人则被活埋在地下。   林云打了个冷战,问:“死了多少人?”   “不计其数。”族长捏起一颗浆果,在指尖转了两圈,又放回盘中,“……数不胜数。”   林云把视线从果盘上移开,捻动耳垂上的戒指。他以为自己是离灾难中心最近的人……那些惨烈的场景,直到现在他都不敢回忆。但在族长口中,另一个世界的灾难更具毁灭性。   巨蚺族长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薄的陈述。林云却能从寥寥几句话,听出一片哀鸿遍野。   “当初……”族长忽然幽幽轻叹,“离开始大陆的决定还是对的。”   林云听懂了这句话,忍不住捏捏眉心,不解问:“什么叫离开?”   他很长时间没有休息,又刚爬上几百米巨树,这会听到意料之外的话题,一时无法拆解。他甩甩头,说:“高山部落的历史中……”   “以我们巨蚺部落的历史为准!”族长不客气的打断他的话,尾尖轻轻叩击地毯边缘,带着两分慵懒,和毫不掩饰的高高在上,“我们巨蚺一族,族群庞大,历史悠久,拥有最完整的记忆传承。高山部落?哼……”   林云用指节抵住太阳穴,压下心中的不悦,问:“你们什么来历?”   这问题似乎正中下怀,巨蚺族长挂上一幅怡然的神情,施施然道:“我们和兽神一母同胞,和兽神同时诞生于天地间,所以知道有生命以来的所有事。”   “什么?”林云露出个纠结的表情,一方面,惊讶一个族群的延续,一方面也有点无语,兽人们总是说着说着就把自己和兽神扯上关系。   什么一母同胞,兽神不是焦哥吗?   哦对!   多得以前说过,兽神原本是一颗蛋!   破壳后是一条蚺蛇!   原来这个传说的源头在这呢!   不过,这种久远的传说,不知道在流传中加入了多少艺术包装,林云觉得不重要。焦哥都已经成兽神了,有些离奇的经历也是可以理解的。甚至,因为之前经常遭受多得的荼毒,他听到类似的话,还有点想笑……多得死了吗?   林云掐断那个突然挤到脑海中的念头,冷静道:“我之前听过类似的传说……”   “传说?我说的不是传说,是真实的过往。”族长打断他,蛇尾不耐地摆了摆,扔出一个有力的佐证,“我们族的人,全都以‘焦’为名。”   “什……”林云又是一阵头晕,赶紧抬手扶额,耳朵嗡嗡的。   这句话的信息量就有点大了,什么是以“焦”命名?高山部落的兽人们自称得到兽神的偏爱,但从不了解兽神,只知道祂是唯一的神。巨蚺部落怎么知道这个发音的?   族长略带得意的证实:“我叫香焦,带你回来那人叫雨叶焦。”   “啊这……”林云先是惊讶,又有点想笑,只好咬住下唇,瞪着眼点点头。   族长说的“香”是索朗语发音,“焦”是中文发音。本来没什么歧义,但林云在心里翻译一下,立马有点忍不住。只好一本正经的在心里分析,难道真的和焦哥有关?   见林云瞪圆眼睛,一脸傻乎乎的模样,香焦族长露出一副果不其然的神情。尾巴尖勾了下,神色自若地讲解起来。   “百万年前,也就是智慧种族诞生之前,兽神降临在始大陆。起初,所有生灵都生活在始大陆,兽人、半兽人、人秧、巨蚺、还有很多今天已经看不到的种族。”他的语气缓慢而悠长,带出些奇异的语调,“始大陆的物产丰饶,生物繁多,但天灾频发,不是地震就是洪水。祖先们为了躲避灾害,在母司的带领下四处迁徙,居无定所。”   林云提出疑问:“高山部落说,兽神诞生于兽鸣山里的母泉。”   “那群兽人还说自己是兽神偏爱的种族呢!你听他们胡扯!我们巨蚺才是兽神至亲的亲族!”香焦怒斥,为了增加说服力,又解释了句,“他们迁徙到索朗大陆后,只是找了个和记忆中类似的山假装是神山。真正的神山早就在上次大灾难时被炸没了。”   林云对兽人们争宠的行为已经免疫了,也很不喜欢香焦话里话外对索朗大陆的轻视,直接掠过前面无意义的情绪发泄,问:“是高山部落历史中描述的大地震、天火来袭,大火烧了几个月的那次灾难吗?”   “是,”香焦翻了个白眼,说,“不止是大火的问题,更重要的是气温骤降,数年大雪,冰封万里。祖先没有食物,死了七七八八,实在活不下去,才开始迁徙。”   林云:“祖先们用什么办法到达索朗大陆的?”   香焦轻飘飘道:“死的人都快把海填满了,也算一种办法吧。”   “……”林云强迫自己忽略这份轻描淡写的态度背后,掩藏着的数以万计的死亡。但还有些无法自控的念头,在心底兀自叹息,原来,索朗大陆只是他们走投无路的选择。   原来,那不是起点,而是溃败之后的残局。   沉默了会,他问:“为什么高山部落没有相关的历史?”   “那群自大的兽人……”香焦轻哼,探身捏了个浆果塞进嘴巴里,用力咬破,“他们心虚!不敢让后代知道真相。”   “什么意思?”林云皱眉,问。   香焦却不说话了。捻起一片叶子,随手扔到小几上,眼皮半垂着,遮住了浅色的竖瞳。看神情却不是十分抗拒,只是没有斟酌好怎么开口,不知道在顾虑什么。   林云清清嗓子,主动说:“因为,迁徙路上危险重重。靠牺牲大量个体,换取少数幸存者成功登陆,从而完成种族延续。这种方式,根本不适宜体力不足的人秧。人秧们没能力走那么远的路,也无法度过重洋,所以被留在了始大陆。所谓的迁徙,是只属于兽人和半兽人的生路。”   香焦垂着头,没什么反应,但也没反驳。   林云问:“你们和始大陆来往密切吗?”   香焦看了眼果盘。   林云见他不抗拒,继续猜:“这么精致的瓷器,还有编织工艺如此精湛的地毯,已经算是顶级水平了。始大陆的发展水平远超巨蚺部落,你们经常和他们做交易吗?”   “哼……”香焦不轻不重地出了个声。   林云便明白了,巨蚺部落和始大陆的关系更紧密,对独自前往索朗大陆的兽人们持有一定程度的敌意。就算心里清楚,在面临生死存亡的绝境时,迁徙是唯一的生路。但在长久的贸易往来中,情感上更亲近始大陆,难免为始大陆上的居民打抱不平。   况且,他们自己也逃出来了,所以没什么立场批评索朗大陆的兽人们,只能沉默应对。   林云不打算放过他,问:“你们也从始大陆逃了出来,”停了片刻,确保他听清了这句话,才继续说,“为什么迁徙终点不是索朗大陆?”   香焦挠挠鼻翼,小声但倨傲:“多简单啊,我们喜欢这里。”   林云想到冒着热气的沼泽,勉强接受这个说法。这里的环境确实很适合蚺蛇生存,但肯定不是和其他兽人分开的主要原因。只是他们的关系不适宜问太深入的问题,只能先搁置。   沉吟了片刻,他还是说:“索朗大陆的春潮节上,母司大人会带领人群走过一段曲折的路线。据说,那是先辈们寻找生机时走过的路。”   香焦看了他一眼,张张嘴,没说什么。   林云也不奢望一两句就改变他的想法,说完后,立即毫无铺垫地问了下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救我?”   香焦不明显地愣了下,又露出那个不屑一顾的表情,慢悠悠道:“顺手而已。”   林云摇摇头,笑了下:“你们以前就知道我的身份,或许,还知道我的真实来历。雨叶焦直接带我回部落,连最基本的盘问都没有,你们很信任我。”   香焦抽抽嘴角,偏过头,不明显地轻叱了句:“蠢货。”   林云笑笑,说:“我之前猜不到原因,现在嘛……”他抬头,看看这个位于高空中的平台,轻快道,“如果有兽神的消息,记得通知我哦,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他。”   香焦开始变得很忙,埋着头把盘中的浆果重新排列,又拿起水瓢去给花架上的花苗浇水。   “谢谢你们救我!”林云扬声说。   香焦顿了下,没有回头,只挥了两下尾尖,算是听到了。   这场泛泛的交流,没有减轻林云对这个世界的疑虑,但得到的消息已经能让他安心住下了。   香焦的说法和多得以前说过的话能对上。不管香焦是不是在吹牛,目前来看,兽神和巨蚺部落大概真的存在某种关联。甚至,可能现在还能和兽神沟通,所以知道他的来历,能及时出现,并出手搭救。   啧!   搞得还挺神秘。   林云走到平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这个高度多少有点让人腿软,但他心情还不错,翻身跨出去,开始往下爬。   下树的时候,他一直在想风。   兽人祖先们经历九死一生的重重危机,穿越天灾和茫茫海洋,终于到达一个相对安全的新家园。他们在新家园捕猎、采集,一代又一代的繁衍,无数年后,世界上出现了一个叫风的小狼。   他想告诉风……他现在已经习惯了和风分享他的想法和思考,可惜暂时失去了这项互动。他想跟风说,曾经偏安一隅的幸存者,可以从无到有的建设家园,现在,他们也能在废墟上再次重建。   就像祖先们曾经做过的那样。   踩到地面的时候,林云的膝盖一软,直接坐在了树根上。   疙瘩汤从不远处的凹槽里探出头来,圆溜溜的眼珠盯着他看了两秒,说:“好慢。”   “是,”林云靠在树根上,仰头看着从枝叶间落下的水滴,叹口气,说,“我们可以在这住下来了,先把你的伤养好。”   疙瘩汤把鸟喙塞进他怀里,蹭了两下,没说话。   林云摸摸他的头,手指抓抓绒羽,摸到温热的皮肤,低声说:“然后,我们回家找爸爸。” 第204章 第 204 章:巨蚺部落   雨叶焦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说:“走吧,带你们去找住的地方。”   林云正好想验证一件事,便不客气地直接提出要求:“给我们找个清爽点的住处,这里太闷了。”   雨叶焦吊起眉瞥他一眼,似乎想骂他几句,又强行抹掉脸上的表情,一脸冷漠地说:“这边!”   林云偷笑,看来,香焦给他的待遇等级还挺高。   雨叶焦带他们走了会,爬上一颗倾斜的巨树,疙瘩汤也能踩着树干平稳的走上去。上到离水面十层楼的高度,前方两根树枝间挂着一个藤茧。空间不大,刚好能躺下一人一鸟,底部铺着不知名的软草,有股淡淡的清香。   “谢谢,挺好,”林云挺满意,试探说,“需要我帮忙的话……”   “不用,”雨叶焦从腰间的藤条小包掏出来两块肉,两块烤好的根茎,随意塞给他,说,“我就住旁边,有事找我,”说完瞪他一眼,又补充道,“最好没事!”   疙瘩汤本来已经把头探进巢穴里了,听到这话立即转回头,不爽地低叫了声:“唳!”   雨叶焦没搭理他,只对林云说:“族长那有草药。但他这翅膀没救了,早晚得截肢。”   话音刚落,疙瘩汤立即对着他的脸叫了声:“铛!”粗噶的嗓音中满是怒火。   林云抱着胳膊没动,只说:“谢谢你的建议,我想再试试。我的医疗知识虽然不多,但肯定比你们懂得多。”   雨叶焦撇撇嘴,没说话,但一脸不忿。   林云说:“帮我拿三个陶罐,一块干净的布,再拿些愈合伤口的草药。”   雨叶焦没出声,两三个跳跃钻到树枝后了。   林云拍拍疙瘩汤的脖子,示意他蹲下,把右翅搁在腿上,重新检查伤情。夹板还很牢,伤口也没有流血……无论怎么样,他都会尽最大努力帮疙瘩汤愈合,这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雨一直再下,冬季正式到来了,巨蚺部落外的世界已经被极寒冰冻。   雪花沾上火山灰,被部落上空的热气一蒸,化成一粒粒的泥浆。泥点子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滴滴答答砸在藤茧上,凝成一层灰黄的壳,还带着微弱的硫磺味。   这里的生活很单调,除了吃饭睡觉,就只有护理疙瘩汤的伤口这一件事。   林云没事的时候尝试离开沼泽区域,去外边看看,好几次都因为不熟悉地形陷到烂泥里。每次都是附近玩耍的小蛇把他拉出来的。林云不怕蛇,但数量累计到一定程度,还是有点头皮发麻。   这些小蛇对他好奇居多,经常探出一排脑袋观察他在做什么。平时也能见到少数人身蛇尾的族人,大家都冷冷淡淡的,对他视若无睹。来了好些天,一直都没见大体型的巨蚺,不知道他们生活在哪片区域。   林云把身上湿漉漉的麻袋片拧干,放在火堆边烘烤。粗糙的布料磨得他皮肤又痒又红,他看着火苗,手指无意识的抓挠胳膊。这几年,他被风照顾的很好,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不强烈但持续不断的不舒适了。现在,风不在身边,他非常非常不习惯。   风……   风还活着吗?   肯定活着!   大概,可能会受点小伤,肌肉拉伤啊什么的,休息几天就好了……   嗯,没错!   风在等他回家!   “流血。”疙瘩汤说。   林云回过神,摸摸他的脑袋,说:“没事,吃完快睡。”   高山部落的气候比较干燥,林云已经快忘了潮湿是什么滋味。从他们到巨蚺部落的第一天开始,林云的衣服就一直半干不干地贴在皮肤上。铺在藤茧中的干草隔两三天就要换新的,否则能拧出水来。早上起床时头发是湿的,身上像裹了一层保鲜膜,呼吸都比平时费力。   这样的气候环境非常不利于疙瘩汤的恢复。林云每天三次为他擦洗伤口,可断肢处的伤口一直没有愈合的迹象。又过了几天,林云解开绷带后,先闻到了一股腐臭味。   他心里抽了抽,已经能预感到后续的病情发展。但他别无选择,就算只有1%的可能,他也要做到100%的努力。   朱雀是属于天空的。他虽然有能力养着疙瘩汤,给他吃饱喝足的后半生。但不能以此为由,草率地剥夺他飞翔的权力。但凡有一丝痊愈的可能,林云都会拼尽全力去挽救。   雨叶焦每天来送两次饭。早上是烤得焦黄的块茎,咬开像板栗,粉粉糯糯的,带着点不明显的甜。晚上大多是兽肉,有时是生的,有时是烤好的。偶尔会带来一兜暗紫色的浆果,或是有一臂长的烤鱼,鱼肉处理不到位,总是腥味扑鼻,林云边吃边呕。   食物算不上丰盛,只是果腹而已。林云每次都认真道谢,雨叶焦只是随意摆摆尾尖,不怎么搭理他。林云每次都会问些问题,或者表示和大家一起去采集、捕猎,来换取自己心安理得的接受食物。   说的次数多了,雨叶焦露出个不耐烦的表情,竖瞳上下扫了他一圈,问:“你能做什么?”   林云百感交集,答不出来。   他能做什么呢?这里不需要摘果器,他们全是爬树高手;不需要藤筐,他们已经有了挎包;不需要人工河,不需要砖头……一切能体现他价值的技能,全都没有用武之地。   雨叶焦见他愣在原地,尾尖轻卷,一眨眼就消失在垂落的须根后面了。   林云站在原地迷茫了很久。   在索朗大陆,他是指引者。不管那个身份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做的事是真的。每天睁开眼,就有几十件事等着他决定;闭上眼之前,还有不计其数的事排队等着明天。   整整六年,他用努力换来了族人的尊重和敬仰。   现在没有人需要他了,他什么都不用做了。不被期待有什么付出,不需要证明任何价值。这和他过往赖以生存的模式完全不同。从九岁开始,他活着的每一分钟都在证明自己有用,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   可巨蚺们的强大,根本看不上林云的知识和能力。   他们只是顺手把他捞起来,像捞起一片被海啸冲散的浮木,漫不经心地放在一边。   不期待他发芽,也不在意他会不会腐烂。   随即,他又想到风曾说过的话:不必证明“林云”存在的价值。   来自爱人的极致疼惜和呵护,让林云无数次心动。可长久以来的习惯,又无法彻底杜绝潜意识中的付出和衡量。   风理解他的行为,不曾强制要求他做到哪种程度,只是先让他学习在爱人面前放下负担。数年的相爱相伴,两人慢慢磨合相处的状态,风的存在,无论从哪种意义上来说,都是独一份的。   或许,可以把和风磨合出来的状态挪用过来?或许,试试另一种生存方式?让生活这件事更单纯些。   想到这,林云先是本能的惶恐了一阵,又立即强压下那份因未知而产生的退缩。   试试吧!明知道那是正确答案。   那就试试,把自己变得更好!   疙瘩汤的情况却在一天天恶化。   先是骨折处的皮温升高,摸上去烫手,创口肿得翻转,发红发亮,边缘渗出黄白色的脓液。林云把脓液擦去,用蒸馏水反复冲洗,敷上巨蚺部落给的一种黑褐色药膏。药膏带着清凉的草叶味,涂上去的时候,疙瘩汤会舒服地咕噜一声。   但没效果。   肿胀没有消退,伤口周围的绒羽全掉光了,露出下面青紫色的皮肉。前天开始,疙瘩汤已经开始发烧,整个鸟蔫蔫的,没有骨头一样瘫在藤茧中。   熟练的处理好伤口,林云跪在疙瘩汤身边,双手托着他的翅膀,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疙瘩汤已经出现了全身性的炎症。   在没有抗生素的情况下,感染不可逆转了。   “妈妈……”   “嗯。”林云用袖子蹭了下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我是妈妈。”疙瘩汤或许不懂这两个字的沉重,可林云懂。   第二天,林云给疙瘩汤做了截肢。   疙瘩汤张开翅膀,趴在树干上,喉间滚过断断续续的低鸣。但始终没有移动,只是控制不住的剧烈发抖。   生存刀反复切割骨头的声音刺入耳膜,林云的手没有抖,只是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做足了准备,把每个步骤都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刀刃在火上烤到发红,切口尽量平整,留出足够的皮肤来包裹骨茬。缝线是从破外套上拆下来的,在水里煮过,针是雨叶焦提供的。   切下的翼尖量取各项数据后,埋在沼泽边一棵幼树的根部。   截肢后,疙瘩汤一连昏睡了好几天,醒来就大口大口吃饭,似乎在努力补充体力。慢慢的,创口开始长新肉,发痒,他忍不住去啄。林云便用麻绳编了一个网兜,套在断翅的根部。   疙瘩汤比林云更快接受不能飞的现实,他对自己的情况很了解。   随着身体上的痛苦逐渐减轻,他的精神明显好起来,本性也按捺不住。   他很快学会怎么使用1.5只翅膀,沿着树干跑几步,就扇动翅膀,让气流托着自己滑行一段。从高处跃起时,也从一头栽倒,练到平稳的缓冲落地。   有一天,林云忽然发现他偷溜出去,在沼泽边的泥滩上跑得飞快。两条粗壮的大腿蹬地,尾巴甩来甩去,踩得稀泥噗嗤乱响。泥点子被爪子刨得漫天飞舞,溅在尾羽上,他浑然不在意。   “你翅膀还没好!”林云在树上喊。   “不疼!”疙瘩汤头也不回地喊。   林云看着他在泥滩上横冲直撞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   疙瘩汤站起来都两米多了。弯喙嶙峋,利爪粗壮,威风得让一树的蛇都不敢靠近,但还是小孩性格。   “走地鸡。”林云轻笑。   他已经画了好几版义肢,构想中的翅膀骨架准备做成折叠式,不用的时候收在身侧。展开时靠什么驱动?气压?弹簧?还是纯机械的联动结构?   他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最大的问题其实是材料,能用于义肢的材料,既要结实,也必须轻便。对于巨蚺部落来说,找到这种材料有一点难度,即使有,也一定特别珍贵。他现在能做的只是构思和实验。   修船的计划也并列进行着,他把记忆中船身的结构画下来,哪些木板被烧了,还剩什么可以再利用。沼泽里的木材含水率高,不适合造船,需要去更远的地方找。现在大雪封路,要等雪停后才能开始修复。   日子太沉闷,写写画画一会,他就开始犯困。   处理好疙瘩汤的问题后,好像其他事都不紧急了……其实是太无能为力了。林云心里绷着的那根弦,逐渐松懈下来。   他开始没日没夜的睡觉,身体埋进松软的干草里,听着雨滴穿过层层枝叶落下来的声音——啪嗒、啪嗒,意识就陷入泥沼。   有时候只是闭着眼游离,有时候真的睡过去。睡着了也不安稳,断断续续的梦一个接一个,睁开眼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更累。   小时候,他睡不踏实,是因为要照顾妹妹。后来习惯了,也没想过纠正睡眠。再后来,到了高山部落,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思考怎么活下去、活得更好。直到完全接纳了风的气息,时刻感受到自己被好好爱护着,他才终于能好好睡觉。   现在,离开了风,果然又回到了以前的模式,睡觉像是另一场折磨。睡得浑身酸软,骨头缝里都是疲倦。   他本来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过去几年,他实在太累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这样睡过了。现在有机会好好休息,他挺乐意的。   只是偶尔醒来时,他会下意识把手伸向旁边的位置。   有时摸到温热的羽毛,有时是潮湿的软草……   他捻一下耳垂上的戒指,痛感把他的思绪从索朗大陆拽回这个闷热的藤茧里。   不睡觉的时间,他会让自己忙起来。做点什么,就能让心里的不安暂时往后排排。   可还是不够。   他还是会在某个瞬间,忽然停下来,看着灰蒙蒙的雨幕发呆。   那天,他提起劲去找香焦,想问问材料的问题。   好不容易爬上几百米的巨树,喘得像破风箱,结果平台上空无一人。就连上次见过的地毯和小几也不见了,仿佛这里只是个普通的平台。他找不到人,又顺着原路爬下去。   那天回去后,他因劳累睡得还不错,于是隔三岔五的又去爬了几次,就当攀岩了。   有一次,他在树下的沼泽边碰到雨叶焦,问香焦去哪了。   雨叶焦每天都来送饭,两人的关系比开始时有所缓解,听到林云的问题,他说:“上面风那么大,冷得不行,哪有人天天在上面。族长脑子又没毛病。”   林云刚下树,叉着腰喘了好一会,无语问:“他住哪?”   雨叶焦面不改色:“四海为家。”   “……”林云点点头,不打算跟他浪费口舌,准备回去睡觉。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费解问,“没人说你是二逼吗?”   “你才二逼!”雨叶焦反应很快,怒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什么意思,族长也用这词骂过我。”   林云立即警觉:“什么意思?香焦可以直接和兽神对话?”   “……”雨叶焦惊恐的瞪大双眼,问,“你怎么听出来的?”   林云挥挥手,不想多说。   雨叶焦倒因此黏上他,每次来送饭,总会主动找话题聊几句。林云正想知道巨蚺部落的消息,每次都很配合。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好些天。他渐渐拼凑出巨蚺部落的大致轮廓:   巨蚺一族其实不能完全称为兽人,他们是卵胎生的蛇。以蛇形长大后,成年体分为两种形态。一种是体型巨大的蚺蛇,几十米到百米长,不能化形成人,皮糙肉厚力大无穷,是部落的防御和战力保障。另一种体型较小,成年后有机会化出人形,负责管理、劳动、贸易和与外界的沟通。   林云疑惑问:“兽力到底是什么?”   雨叶焦认真回想一下,说:“族长没说过。”   那天晚上,香焦总算出现了。   他在夜色中无声无息地滑到树干上,尾尖戳戳睡得迷迷糊糊的林云,说:“听说你找了我很多回?”   林云从软草里坐起来,揉揉眼,鼻尖还萦绕着柴火和面饼的焦香——他刚才正和风一起做早饭,风的手沾着果面,在他脸上抹了道白痕。林云偏头躲开,风就笑着追过来……怎么一睁眼又回到这个逼仄的藤茧里了?   他眨眨眼,没有立即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耳垂上的戒指。疼痛还在,圆环嵌在肉里,温凉地贴着皮肤。   不是梦。   这里才是现实。   香焦自顾自地盘在一边,雪白的蛇尾在暗处泛着柔和的珠光。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盘着,竖瞳在林云脸上缓缓游移。   “你这些天去哪了?”林云打个哈欠,嗓音还带着沙哑的睡意。   香焦说:“去巨蚺们冬眠的山洞查看安全问题。”   林云问:“这边的小蛇怎么不冬眠?”   “这里温度高啊!”香焦微微仰起脑袋,耷下来的眼皮遮住竖瞳,把嫌弃表达得淋漓尽致,“就这种问题,至于来问我吗?”   林云又打个哈欠,这次终于清醒了些,立即问:“兽力到底是怎么来的?”   香焦早有准备,一点没含糊道:“血脉遗传,全都来自兽神的馈赠。”   林云惊问:“什么意思?”   香焦垂眼想了片刻,说:“这个世界诞生于兽神的一念之间。兽神想要狼,于是世界上出现了狼,兽神想要人,于是有了人。兽神的存在,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事。”香焦的语调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些随意散漫,带出某种庄重,“兽神的子民在始大陆繁衍生息,却因天灾不断,差点死绝。伟大的兽神不愿眼睁睁看着我们消失在无穷尽的天灾中,所以散尽神力,修补破碎的天地。”   林云心念急转,这话中的神创论色彩极浓,应该加入了后人的信仰表述,无法代表真实的历史。他无法评论,只问:“迁移出始大陆的那次天灾?”   “不是,是更久之前,可能在最初……比开始更早些。”香焦沉默了片刻,娓娓讲述,“兽神的力量钻入天空、地底,山川湖泊,花草林木,用自己的力量,将整个世界一点点粘合。从那以后,山岳不倒,江河不竭,草木自然兴衰。一部分兽力,也进入兽人和其他生灵的身体,让兽人们有了可以随时调用的神力。”   “神力?”林云下意识重复了遍,声音不由拔高了半度。   香焦点头,肯定道:“对,兽力就是兽神的神力。”这话说得一字一顿,无比坚定,“兽人体内的神力有多有少,但都来自于兽神。只要血脉的传承不断绝,兽神的神力就能保存在兽人、半兽人……”   说到这,话里忽然出现了艰涩,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过了两秒,才像下了什么决心般,咬着重音继续说:“和野兽的,体内。”   林云心中掀起一阵惊涛骇浪,双眼没有焦点地盯着香焦尾尖上的鳞片,瞳孔却在微微震颤。   一直困惑他的兽力,竟然来自兽神?   兽力就是神力?   焦哥做了女娲补天的工作,用自己的神力,修补了破碎的世界?   一瞬间,似乎所有矛盾都串联起来了!兽人拥有兽力,但无法通过修炼来提升兽力。老黑说,兽人和野兽体内的兽力没有本质区别。风使用了兽神的短刀,所以引发了兽力的波动?还引起了香焦曾祖父的注意?   想到这,林云忽然拔出大腿上的生存刀,递给香焦,声音压得又低又急:“你拿着这把刀,运转兽力,能感受到什么不同吗?”   香焦不解,但照做,竖瞳在眼皮下骨碌转动了几下,随后猛地张开,惊讶道:“兽力运转更有力了,像是有只手帮我捋顺了兽力。”   “没有其他感觉?”林云问。   “应该有什么感觉?”香焦反问。   林云沉默了好一会,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急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钝重的沉静:“兽神用过的刀,在我爱人的手中。”   “什……”香焦瞪圆双眼,竖瞳缩成一条线,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林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往前倾身,把脸凑近香焦,低声说:“你的曾祖父,感受到了兽神的武器,所以才攻击我爱人。”   香焦张了张嘴,唇瓣翕动,林云又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更急:“帮我修船!帮我回高山部落!我带你看兽神的武器!”   说完,他停了两秒,周身只有他粗重的压抑的呼吸声,和海风穿过编织缝隙时发出的低微呜咽。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有些控制不住的细颤:“或者,现在就带我去见兽神!” 第205章 第 205 章:重建   索朗大陆上的积雪开始融化,冰冻了大半年的野兽尸体,一点点裸露出来。野牛、角鹿、兔子,横七竖八地散落在雪原上。它们的皮毛被雪水泡得发黑,腹腔鼓胀,有些已经爆开,露出白惨惨的肋骨。从原野上吹来的风裹挟着浓郁的尸臭,钻进鼻腔后便黏在黏膜上。   火山灰仍悬在平流层,和寻常的乌云区别明显。现在的天空没有云层的纹理,只是一片均匀而厚重的铅灰色。   以前的天上,总有一团一团鸟群。现在再抬头,辽阔的灰色天幕上,一只鸟也没有了。   风还清楚记得林云当初的分析,索朗大陆上的鸟类进化不完全,没有完善的排泄系统。当时他不是很理解鸟类的生理构造,现在也不需要理解了。   天上空了,这就是答案。   曾经给农田带来无数麻烦的鸟群,堪称鸟灾的种群数量,一个冬天就死了七七八八,零星的鸟只已经不成气候。听不到鸟叫的春天,安静得像一口倒扣的钟。   风走在队伍最前面,警惕的注意四周。火山灰和汗水混成灰色的泥浆,在他脸上留下一道道污迹,然后没入口罩中。   工业区还埋在雪层下,只能看出依稀的轮廓。厂房塌了大半,砖块和碎瓦砾堆成一座座小山,但石灰窑的主体结构还在。当初,林云坚持用双倍厚度的耐火砖砌筑,窑壁内侧专门选择了黏土混合陶瓷粉末。地震只震裂了外层几道缝,震塌了水车和传送带。   风绕着石灰窑炉走了一圈,拍拍窑体,说:“先挖出石灰,再检查烟道。碎石不要扔,堆在那边,后面砌墙用得上。”   战士们散开工作,铁镐砸进冻土的声音沉闷而有力。风脱掉外套搭在一截断墙上,拿起撬棍插进一块预制板边缘的缝隙里,肩膀抵上去,把预制板撬松了半寸。旁边的刚象立刻把另一根撬棍插进扩大的缝隙里,两个人一起往下压。   板子掀开的瞬间,一股石灰粉尘从下面扬起来,呛得两人同时偏过头。   去年地震到达前,这窑石灰刚停火,刚象不确认是否要开窑。风亲自查看一圈后,说:“就这样埋着吧。明年会有大用处。”   此刻,看到满满一窑干燥、细腻的石灰,风终于露出一点笑。   他想到以前的某个片段,就是林云给他做草鞋那天。他哭了一鼻子后,林云忽然就心软了,不再限制他的行为,还会主动没话找话。   林云说:“石灰不光能刷墙、防虫防腐,还能杀菌消毒。”   后来,林云在进步小组的课堂上也提到过防疫的话题:大灾必有大疫。动物尸体腐烂,细菌滋生,污染水源,如果处理不及时,大概率会爆发瘟疫。   林云跟他说过很多话。有的他当时听懂了,有的他没听懂,但他很珍视林云的话,又恰巧记忆很好。后来他亲自处理部落里繁杂的事务,那些话就自然的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林云说话时的语调,和炭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   风转向原野上的积雪,和散落在雪层下的动物尸体,那股浓重的腐臭又一次灌进鼻腔。   他抖开麻袋,扬声说:“雪化完后,尸体烂得更快。现在就开始行动起来,腐尸上、部落周围和蓄水池,全部撒上石灰,用量不要省。”   说完顿了顿,又刻意加上一句:“指引者大人说过,大灾之后一定要做好防疫工作。腐烂的尸体是瘟疫的源头,集中焚烧后用石灰消毒,这是最好的办法。”   就算不太懂防疫的意思,也没有人质疑这项工作的必要性。大家只是沉默的分装石灰,按要求去各处撒石灰。好像加上“指引者大人”几个字,就代表了最高级别的权威。   风站直身子,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叫住走在最后的一个战士,说:“冬季时我去其他部落,许诺他们无偿提供石灰。这几天可能会有人过来,直接给他们就行了,三天后我们就能烧出新的石灰。还有口罩,没有布料的部落,按人数给他们提供口罩。”   战士应下,转身去传话,没有对这个命令产生任何一丝质疑。   那天傍晚,风站在清理干净的窑炉前面,看着石灰石重新填满窑炉,窑火从投柴口蹿出来。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轮廓打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他抬手摸摸兽耳上的小金环,心想:你教过的我都记着呢。我做得对吗?你看到了吗?   这句过后,他放任自己陷入片刻的想念。   疙瘩汤到底怎么了?   那艘船漂到了哪里?   他是不是饿了?是不是冷了?是不是害怕了?   他会不会以为,风死了?   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或者,那艘船到底有没有被海浪吞没……   风一激灵睁开眼,一股电流从脚底升起,瞬间漫到头顶……他慌乱的捏住兽耳上的一串小金环,用力碾了几下。   他几乎无法复述没有林云的这大半年,他是怎么度过的。   每天睁开眼,第一反应就是紧张到呕吐,他每天都在接连的干呕中清醒。然后在神智逐渐清明时,给自己套上枷锁:不要想那艘漂进海里的战船,不要想林云最后的喊声,不要想……安全问题。   他不敢算日子,不敢想林云漂了多久,不敢想一艘未完工的船撑不撑得住,也不知道那块陆地是不是真的存在。   每次这些念头冒出来,他就让自己的脑子被各种工作塞满:蓄水池储量不足,要增加;烧水杀菌太费柴,明天要安排更多人去捡柴……他让自己学着林云的样子投入到工作中,让繁杂的事务占据大脑。   林云从海上漂走之后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每一种都不受他控制。他只能做自己能控制的。   可还是有缝隙。   吃饭的时候,他下意识把饼掰成两半,才想起另一个人不在身边。走到不平整路段,他会不自觉抬起左臂,让本应在身边的人把手搭上来。半夜醒来,手伸出去摸到的只有冰冷的石头,他就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继续睡。梦里那片灰黑色的海水是沸腾的,咕嘟咕嘟冒着泡,像岩浆。他在水里游,看到前面漂着一块船板,船板上放着林云的生存刀,但他怎么也游不过去。   风总是在这时候惊醒,怕得不敢闭眼。   他不敢设想任何答案,但每天都给自己一段时间,主动卸下枷锁,让自己沉溺在担忧中。   他需要让那些问题,保持尖锐和折磨人的力道。因为,一旦它们不再折磨他,就意味着他接受了林云回不来的可能性。   他不接受。   索朗大陆的春天被火山灰死死按在冻土之下,气温在初春的刻度上滞留,再也没能升上去。   兽鸣山已经逐渐安静下来,山顶的火山天池变成了一个冒着热气的大坑。大部分岩浆,顺着陡峭的山体滑向东麓和高山部落,最后停在石面广场边缘。   兽鸣山西麓连绵的山脊阻挡了岩浆的流向,钢铁厂、堡垒学校、养殖场的大片区域,几乎没有受到岩浆的影响。   六年前,林云他们从东南雨林带回来的捕猎藤,已经在养殖场四周长疯了。低矮的隘口处,藤蔓像一挂垂落的珠帘,看上去人畜无害。可如果有凶顽的牲畜想穿过隘口逃出去,藤蔓必定会顷刻收紧,将其活活绞杀。   靠着丰盈的血肉滋养,和林云时不时的敲打,这株捕猎藤愈发有灵性。几年来,从没给他们惹过事,似乎真的被当初活活拖行上千公里的遭遇吓破胆了。   天灾发生前,小鱼最后一个离开养殖场,机智的打开了所有棚舍的大门。巨震到来时,养殖场里的牲畜吓死了一批,被落石砸死一批,踩踏死了一批。但生还的数量远超野外野兽的比例,活着的那一半牲畜,靠圈舍里的干草和饮水槽里的融雪水活了下来。   最初做养殖场规划时,林云引入了很多现代养殖的理念。结合高山部落的现状,力排众议,把能想到的全部都想到了。如今,这些设施都成为牲畜活下来的资本。   风走过一排食槽,停在一只卷毛羊面前。母羊卧在干草上,腹部微微起伏,旁边蜷着一只小羊羔。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羊羔的脊背,毛发粗涩,可体温是热的。   小鱼和老角跟在身后,介绍说:“约有三百头母兽选择生育,大部分牲畜还处在应激状态,患病率也比往年高出一倍。”   风站起来,说:“病死的全都焚烧填埋,撒上石灰,别手软。”走了两步,又说,“我打算明天安排战士们出去捕猎,补充食物。狩猎才是我们最基本的生存技能,大家都没忘呢。”   小鱼笑起来:“指引者大人担心养殖场会让战士生出倦怠,让我们每个月都组织捕猎比赛。真的是用心良苦。”   风也笑笑,说:“他一直都这样。”   地震对冶炼厂造成的损伤不大,抢修了两天,第一炉窑火就点燃了。   风站在炉前,看着铁水从出料口流出来,呆呆地失神了好一会。直到双眼刺痛,酸涩到淌出泪,才终于缓缓回神。   他用掌跟揉揉眼睛,问身旁的冬:“还没找到多福虫吗?”   “没有,”冬这断时间苍老了很多,胡子也没刮,摇头的时候,胡须都能碰到锁骨了,“有个小队一直在外边,找不到不会回来。”   风瞥他一眼,点拨了句:“别太强硬,天灾无情。”   冬笑了下:“那你下次出面安抚他们吧,我可以接受因此受到惩罚。”   风又看他一眼:“不至于,我不需要这样的帮衬。”他拍拍冬的肩膀,语气如常道,“打起精神来,云一直计划着让你负责法律和刑罚的工作。我和他意见一样,你是最合适的人,过几天我们再细聊。”   冬没说话,横瞳凝在虚空一点,好一会才点点头,说:“好。”   风说:“你儿子呢?快乐,我正好需要一个助手,让他来我身边吧。”   冬愣了下,吞吞吐吐道:“可是……他……他被砸断了一只手。”   “能吃饭、穿衣,不能工作?”风问。   冬张口结舌,似乎没料到风会这样说,好像断只手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回去跟他说。”冬说。   风点头,叮嘱道:“我很忙,让他明天一早就来找我。”   “好。”   小草地农田散落着许多大石头,播种的时间比往年晚了整整两个月。种子埋进土里迟迟不发芽,偶尔有几株冒头的嫩苗,被夜里的冷气一打,就全蔫了。   草甸每天都去田里看,把土扒开,观察种子有没有烂。她已经不再疼了,但人瘦得厉害,手腕上的骨节凸出来,袖口空荡荡的。她把没发芽的种子挖出来,放在手掌心。种子吸饱了水分,但因为没有足够的温度和光照,在土里发了霉,种皮上长着一层灰白色的绒毛。她把坏掉的种子拢到一起,扔进地头的堆肥坑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   “只有雨娇花和以前一样茂盛。”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无边无际的雨娇花田。紫色花海铺满小草地农田,没有阳光照耀,但照样开放。紫色的花瓣像一块一块的小补丁,耐心地修补一片灰白色的大地。   草甸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原来,兽神早就为子民们做好准备了。”   曾经只能生长在兽鸣山上的雨娇花,无论挪到山下什么位置,全都种不活。现在,兽鸣山没了,火山灰导致降温,其他作物都不发芽。雨娇花倒是适应这个温度,长势和在兽鸣山上一样繁茂。   “ka-deo fa-fono ve ti,dona mola ve kopa-fo。”草甸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闭上眼虔诚的颂祷。结束后,她无意往东北方看了一眼,想起林云总是看着那个方向发呆。于是学着林云的样子,面对东北方某个角度,再次重复颂祷的话,“ka-deo fa-fono ve ti,dona mola ve kopa-fo。”   周围正在打理农作物的人秧们也停下来,纷纷朝那个方向念了几句祷词。兽鸣山下的球果林在火山灰的笼罩下无法授粉,今年结果的果树不足半数,明年可能会更差。   雨娇花已经成了他们唯一的粮食。   鱼翼部落,新生的海岸线上,风站在一块光滑的礁石上。这里曾经是干船坞,去年这时候,这里还是脚手架林立的工地。他身后的滩涂,是林云每次走过都会踉跄一下的碎石路。   现在什么都没了。   海啸把一切都拖进了海里,剩下的只有几根歪斜的木桩和半截埋在淤泥里的龙骨残骸。   绿色站在不远处的船坞废墟上,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小花站在她旁边,抱着一个新做的笔记本,封面用炭笔写了四个字:《造船日志》。她的腿已经好了,但偶尔会突发一阵刺痛,通常发生在她遇到难题时。她翻开第一页,指着七零八落的船坞废墟,说:“我们先清淤泥,捡回能用的材料。”   绿色点点头,招呼战士们开始工作。她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弯腰去捡一块铁片,手指触到铁片的时候停了一瞬。她想起某一年的夏天,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林云的脖子后面晒脱了一层皮。他自己没发现,只是皱着眉对几个笨手笨脚的战士发脾气。   风在远处听到这边的动静,默默走过来,探了下他的额头,问:“不舒服了吗?”   面对风时,林云脾气更大些,直接拍开他的手,埋怨道:“工作时老实点。”   风便老实垂着手,双眼把他检查一遍,很快发现他后颈红得不正常。这才强行把人带到阴凉处,小心涂上一层药膏。又拆了一片木板,蹲在身侧给他扇风。   绿色把铁片扔进背篓里,突然说:“两年。”   风看向她,没说话。   绿色用手背抹抹脸,笑着说:“两年,我们造好船,去把你的爱人找回来。”   风不由笑了笑,说:“好。”说完停了停,又在心里加了句:谢谢你,用了爱人,而不是指引者大人。   小花打开一个本子,低头写东西,写完抬起头,说:“上一次,我们从零开始用了五年,这一次满打满算最多两年。技术上没有困难,缺的只有人力和时间。”   “部落一切生产资源都会优先倾斜到造船工作。”风看向她,“缺什么直接跟我说。”   小花点点头,埋头核对材料了。   风看着她陷入静默的背影,前所未有的明白林云为什么培养她。   林云需要的不只是一个首领、母司或是别的什么职位。林云想要的,是一个坚定地把他手中的火传下去的人。   他是那个执行者,小花也是。绿色、宝石、草甸、鸣雷、阿星……林云在六年间,把自己的知识一点一点地拆解、分发,种进这群人的心里。   风一直都知道这些事。只是直到此刻,站在林云消失的那条海岸线上,他才真正看清楚——林云种下去的,是一个文明可以自行生长的根。   “让小花负责鱼翼这边的总体调度,你辅助她。”风对绿色说。   绿色直起腰,看着他愣了好一会,然后爽朗地大笑出声,边笑边说:“谢谢……谢谢。”   开春后,陆续有生活无以为继的部落,拖家带口的前来投靠高山部落。   先是草湖部落的,然后是一些只听说过,却不知道到底在哪的小部落。他们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可能从雪停时就开始上路了。带着仅剩的牲畜和种子,和一群被火山灰呛坏了肺的族人。   风让人在营地南边划出一片空地,支起帐篷,把新来的人先安顿下来。他丝毫不客气的给每一个新来的人分配工作。有力气的去采矿和伐木,有手艺的去工坊,年纪太大或太小的留在营地里帮忙做饭和整理物资。没有人被排除在外。   他站在新来的人群面前说话的时候,语速稍慢,声音略高,确保能让所有人都听清。连日的劳累没有压垮他的脊背,那副笃定的神态,让大家的忐忑有了安放之处。   就算还没有举行正式的任职仪式,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是个合格的首领。   有天晚上,议事会又开会到深夜。   几个新加入部落的首领坐在一起,汇报完工作,突然有人提了一句:“高山部落比原来更强大,这么多部落联合在一起,也该取个新名字了。”   大家纷纷点头,热情的讨论一阵,最后把目光落在风身上。   风没抬头,继续在工作笔记上写着什么,淡淡道:“等指引者大人回来,让他取。”   大家再次点头,没有人追问,好像这是件天经地义的事。   在等待指引者大人回来的日子里,他们建起了新的窑炉,疏通了被落石阻塞的河道,在冻土上重新犁出了垄沟。   他们的手上全是冻疮和石灰灼出的伤口,绷带下面是旧的疤痕和新的水泡,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大家都憋着一口说不清道不明的气,仿佛不做些什么,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风却已经在会议上把那口气强调了很多次:高山部落的重建不只是为了活着,而是为了活成指引者曾经描述过的那个样子:秩序、文明、协作、发展,让每个族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和意义。   风很清楚,林云大概不想要这种带有个人崇拜意味的地位。林云那么谦逊,从不把自己当作高高在上的神,也完全不贪恋权力。   但风却在有意为之。   林云不在。   但林云必须在。   那些陌生的知识、超越认知的制度、无法理解的习惯,都需要有一个足够强大的载体,一个具体的面孔,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字。   风教大家净化饮水,说:“这是指引者大人带来的知识”,教大家建房子,也强调:“这是指引者大人教的”。   所有新加入的族人,全都要清楚这些知识的源头。   刻意得不能再刻意。   但是很有效,所有人都在传颂林云的故事。不知道从谁开始,说林云是从天上降下来神使,带来了农业和工业。说他用一块泥巴捏出了第一块砖头,用一缕阳光点燃了第一座窑炉。这种说法比较离奇,放在原来,风肯定会纠正。但现在,所有关于林云的传说,都在塑造这个新生文明的精神来源。   风没有阻止,也没有过多的推动,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林云不在,他就是林云的意志映射到这个世界的执行者。 第206章 第 206 章:儿媳妇   关于兽神的问题,林云陆陆续续问了很多次。   香焦从不吝啬炫耀巨蚺一族与兽神的亲厚,兴致来了,能拐着弯把自家血统夸上天去。可一旦触及真正的隐秘,他那张嘴就闭得严丝合缝,任林云怎么追问,权当没听见。   林云循循善诱、动之以情,偶尔再冷不防地抛出问题想从他反应里读出点什么。香焦全都不为所动。   被缠得烦了,他连那副惯常的闲适姿态都懒得维持,尾尖不耐地叩着树干,语气里带着几分冷硬:“那群自大的兽人,缩在索朗大陆那么偏远的地方,顶破了天也只敢说一句兽神偏爱。而我们,敢自称兽神的亲族。”   他斜着眼睨过来,哼道:“因为我们从古至今只做一件事:维护兽神的利益。不是兽神偏袒我们,是我们偏袒兽神。这就是区别。”   “你知道你的不同,我也知道你的不同,我会因此给你提供一切便利。除此之外,没有兽神的明确授意,我不会主动做别的。”   听了这话,林云也没立场再追问什么了,只能先把关于焦哥的问题暂时搁置。   今年的冬季比以往更漫长,海岸上的积雪消融后,林云就开始修船。   这件事比林云预想中艰难很多。   蚺岛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树木,整座岛上所有看似是树木的植物,全都是来自中心那株神树的气生根。一棵树,覆盖了一整座巨型岛屿。除此之外的植物全是依附性的藤蔓、蕨类和匍匐的灌木。茎秆弯曲多节,木质稀疏,阴干后只剩下空心纤维,连最低硬度标准都达不到。   巨蚺们不需要船,他们在水中穿行的速度不比船慢。巨蚺一族没有任何关于造船的知识传承,也没有锯、刨、凿子这类木工工具。   修复战船的可能性被彻底打消,唯一的办法,只能拆了这艘残破的船。挑选能用的部分,再拼出一个小船。能承载他和疙瘩汤的重量,能被潮汐和洋流推着走,就足够了。   他不想征服这片海,他只是想回家。   他把整船拆成零件,木板按长度分类码放,铁钉和铜箍单独装进陶罐,还能用的捻缝材料归拢到一处。   手上磨出血泡,又生出厚厚的茧,每天睡觉时,他的手指既无法完全伸直,也无法完全蜷缩。这种劳累却让他很安心。   耳洞创口边缘的皮肤已经不再红肿,而是形成了一圈暗红色的增生组织,把金戒指牢牢包裹在中间。痛感没以前明显了……这让林云很惊慌,忍了很久,才没再次切开耳垂。   想回家。   这个念头每时每刻都刻在他脑子里,他不知道风还在不在,不知道部落还有多少人活着……他什么都不知道。这种“什么都不知道”比任何具体的坏消息都更让人发疯。他的大脑会自动填补那些空白,把每一种最坏的可能都演算一遍。   林云蹲在礁石滩上,十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揪住发根。他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腰窝处,被汗水浸成一绺一绺的,垂下来挡住半边脸。   风一直都很喜欢他的长发,每晚睡前,手指都会反复捋顺他的发丝,捏在指尖搓个不停。林云偶尔因为工作没空理他,他就在旁边玩他的头发。把长发编成松松的辫子,或是打出一串活结。   从他们第一次接吻的那个冬天起,风就包揽了给他洗头发的工作。这么多年,林云从未因长发感到不方便。现在,他头皮上捂出密集的小疙瘩,发丝也像枯草一样打结。失去照料的头发,仿佛一并失去了生命。   林云蹲在原地,盯着平静的海面发了会呆。忽然拔出生存刀,把散乱的长发贴着头皮割了下来。   他把头发扔进海里,看着它们被海浪卷走,然后,重新走向那艘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船。   雨叶焦捕猎回来,看着他愣了会,问:“有什么困难吗?”   “没有,”林云摇摇头,脖颈轻松的不太习惯,他笑笑,说,“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其他都不重要。”   雨叶焦似懂非懂的应了声,没再追问,默默去做晚饭了。   这人是香焦派来帮助和保护他的,林云对此很满意。他从不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也很乐意有人能给他搭把手。   虽然,需要雨叶焦帮忙的工作不多。他大部分时间都躺在某处打盹,偶尔和小蛇们低声交谈,每到饭点就积极做饭。   但无论做什么都难吃的要死。林云吃他做的饭从来不敢嚼,舌尖一裹,囫囵着就咽下去。   “真娇气,”雨叶焦轻哧,咬一大口自己的烤肉,说,“你说鱼腥,我已经好几天没捉鱼了,你知道去打猎比捉鱼麻烦多少吗?”   林云扭头把嘴里的肉块吐出去,喝了两口水,无奈道:“谢谢你哦,但真的很难吃。”   雨叶焦指指他,怒道:“等你回去,我非得尝尝你们部落的食物有多好吃。”   林云喜欢听这话,脑袋微微摇晃了两下,说:“好吃到让你哭着求我每天给你吃十顿饭。”   “嘁!”雨叶焦不忿轻哼,还没继续,先被一道由远及近的呼喊打断了。   “妈~妈——咪——”   雨叶焦默默转了个身,竖起蛇尾挡在面前。刚做好准备,灌木丛里就滚出一团毛茸茸的圆球。   “停!”林云伸腿,抵住疙瘩汤庞大的身躯,怒道,“说多少次了,你很重!能有点自知之明吗?”   “嘿嘿~”疙瘩汤发出一声怪笑,侧头蹭蹭林云的肩膀,说,“妈妈香。”   “香你个羊屎蛋,快站起来!”   疙瘩汤不为所动,还扬起脖子来了句:“疙瘩汤,棒!”   “你……”林云又好气又好笑,差点憋岔气。   疙瘩汤这大半年着实长大不少,体格膨胀了一大圈,嗓音也过了变声期,比以前清亮些。就是性格依然很跳脱,还和以前一样很闹腾,简直是加大号的青春期顽劣少年。   林云腿上攒攒劲,用力将他踹远点,问:“这么烦人,哪里值得夸?”   疙瘩汤顺势坐在林云对面,弯喙几乎扬到天上去,得意劲都写到鼻孔里去了:“疙瘩汤,儿媳妇!”   “啊?”林云失笑,问,“什么意思?你还知道儿媳妇什么意思呢?”   “记得!”疙瘩汤点头,说,“结契,儿媳妇!”   “哎呦你个……”林云被他那得意劲逗笑,笑了两声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坐起身,“另一只朱雀?”   “是!”疙瘩汤重重点头,“儿媳妇!”   “我……”林云的胸腔里一阵狂跳,膝盖在碎石滩上挪了两步,眼神涌出狂热,惊问,“儿媳妇能飞吗?能带我们回去吗?”   疙瘩汤想了下,说:“病。”   “这……”林云收起笑,问,“什么病?”   疙瘩汤歪头想了想,艰难道:“眼睛。”   林云脱力得坐到自己脚上,烤肉也扔到地上……虽然已经接受暂时回不去的现实,但这大起大落的,还是很难承受。   “我知道。”雨叶焦说,“它是去年出现在蚺岛的,可能只是路过休息,我们没干预。海啸后很长一段时间,巨蚺们没见到它在周围捕猎,专门找过去,发现它眼睛看不见了。”   “对,”疙瘩汤点头,“眼睛病。”   林云被这消息搅得心神不宁,双眼看着虚空,静静呆了好一会,才低声问:“她看不见,怎么捕猎?”   雨叶焦愣了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期期艾艾道:“这……万物,嗯,万物生灵,都有不同的遭遇。”   疙瘩汤对他“铛”了声,执拗地对林云重复:“儿媳妇!”   “嗯。”林云强打起精神,摸摸他脖子上的绒毛,说,“你能帮的话就帮帮她吧,不够吃了……找雨叶焦叔叔要。”   疙瘩汤开心点头,喉间传出一串愉悦地叽叽咕咕,埋头在林云胸前蹭了好一会。撒完娇,叼起一旁的烤肉就站起来跑了。   被疙瘩汤闹这一出,林云也没心情再工作,早早收工回去了。   苔藓吸饱了湿气,躺上去能压出水来。他的小腿从冬天时就反复起红疹,抓破还没结痂,第二天又痒到挠出血。没有药,只能忍着。   今天的症状却格外让他烦躁,他用力挠挠小腿,把指甲缝里的血蹭在苔藓上。一翻身坐起来,准备去找香焦问问洋流的问题。   香焦住在雨叶焦的隔壁,这会不在家,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林云没找到人,便漫无目的的在树干之间转悠。   不知道走到了哪里,转过一片垂挂的须根,竟毫无准备地对上一双湛蓝色的眼睛。   那一瞬,林云整个人僵住,死死盯着那双熟悉的眼睛,完全无法回神。   那人却只是将目光从他脸上掠过,脚步未停,擦着他的肩膀走了过去。   林云猛然惊醒,什么都来不及考虑,下意识探手往旁边抓了一下。   指尖还没触到对方,他的手腕就被一把攥住,反关节往上一扭。刺痛让林云膝盖本能地弯了一下,整个人被压得矮了半寸,他终于彻底回神,低喊:“对不起,我不是要攻击你。”   钳在腕上的力道没有加重,也没有松开。   林云抬眼看过去,眼前的人身形魁梧,肩宽背厚,个子比他高出半个头,下颌线条冷硬。她站在那里,手臂的肌肉线条在长袍袖口下隐约起伏,纹丝不动。   是个年轻的女性。   “对不起,”林云再次道歉,垂下眼说,“我只是有点惊讶。”   那人没说话,但放开了手上的钳制。林云一手托着自己的手腕,正想好好看看这人的长相,身后传来香焦的声音:“干嘛呢?”   对面的女性淡淡说:“一个人秧。”   “呦~”香焦从身后滑出来,探头看看林云的手腕,“蓝将军手底下还有能活着的人秧呢。”   蓝将军瞥他一眼,没说话,干脆地转身要走。   “等下!”林云上前一步,急问,“你从哪里来?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蓝将军脚步不明显的顿了半秒,却没停下。   “你叫什么名字?”林云高声问。   蓝将军像是没听见,走到板状根边缘,抬手拨开一束垂下来的气根。侧脸的线条在须根缝隙间闪了一下,随即消失在树影后面。   “我叫林云,我们可以……”   “行了!”香焦打断他,说,“那人不是你该认识的。”   “什么意思?”林云望着蓝将军消失的巨树,没舍得移开眼睛。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香焦打了个哈欠,口齿不清道,“不就是你那个契子是蓝眼睛吗?蓝眼睛多了去了,这个却是最危险的那个。”   林云心里突突乱跳了两下,问:“怎么说?”   “别乱问,”香焦又打了个哈欠,“我不会说的。”   林云已经了解他的脾性,能说的,就连兽力的隐秘也能直接说。不想说的,任他怎么问,香焦一个字都不会说。   这一天下来,林云已经心绪疲乏,也不愿浪费口舌,干脆没提。只坚持问了原本想问的问题:“你说洋流变了,以前的路没了,已经快一年了,你们找到新的路了吗?”   香焦嗤笑:“你想什么呢?你以为这个路,就是你知道的陆地上的路啊?被人踩出来,光秃秃的横在草丛里,一找就能找到。”   林云捏捏眉心,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可还是坚持:“你们不是有能力感受水流吗?”   香焦:“那也得时间一点一点去摸索!”   林云:“摸索出什么了吗?”   香焦:“什么都没有。”   林云看着蓝将军消失的方向,一连串问:“她原来不住在蚺岛吧?以前完全没听说过这个人。她是始大陆的人?将军?还是个兽人?还是反叛军?你和始大陆到底什么关系?她能来,你们出不去?”   香焦挑了个最简单的回答:“蓝将军有自己的办法,我们不一样。”   林云动动嘴角……香焦立即打断他:“别问,你不该问。” 第207章 第 207 章:神   找不到回去的路。   就算小船造好了,没有海图,不知道方向,再加上未知的暗礁、洋流、风暴……所有问题都没有答案。林云已经在脑中推演了无数遍,想到了每一种可能,全都无解。   流落蚺岛后的大多时间,林云都是无懈可击的。可总有一些不设防的间隙,隐匿的情绪突然爆发,瞬间将他吞没。   从香焦说没有路那天开始,他已经好多天没有爬出藤茧,半睡不睡的干挺着。眼前或是一双湛蓝色的眼眸,或是皲裂的岩层。潮湿的空气裹在身上,像是一种来自重力的囚禁。   他以前靠“借口”活着,替家人看看世界、回报姑姑的养育之恩。这些理由足够坚韧,足以成为支撑一个生命走下去的力量。可他那是还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温暖,就像一个从未吃过糖的人,可以忍受只有白水的日子。   但现在他尝过了。   风给他的爱太丰沛,让他明白活着的意义不止是价值互换,活着也可以是幸福的。   有了风的爱做参照,曾经支撑过他的借口就只是借口,已经很难说服现在的他了。   他知道这样不对,他的理性在反复告诉自己:风一定还活着,风一定在等他。可理性之外,却有另一种东西在偷偷瓦解他。   那是离开风三百多天后,身体里某种依赖成瘾的戒断反应。他需要被风的手握着,需要风的气息包裹他,需要听到风的呢喃。他就像一个瘾君子,无比渴望汲取风,却什么都得不到,于是身体开始自我吞噬。   他知道这样不对,但是想不到自救的办法。   疙瘩汤不知道从哪里摘回来一些野果,甜得胃里发苦。林云硬着头皮吃了两颗,安抚住疙瘩汤,便找个借口把他打发出去。   目送疙瘩汤一溜小跑消失在树后,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会。眨眨眼,忽然拔出生存刀,在裤子上随意蹭两下,张开左手放在树干上。   耳垂已经愈合,他需要新的疼痛……这是他习惯的方式。   刀尖在指尖挑选一遍,选择了小拇指。   他没给自己后悔的机会,手腕顷刻压下。利刃切破皮肤的瞬间,却被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道猛地勒停。   温凉的血液淌到手心,林云盯着那片红色愣了好一会,失神的双眼才看到刀刃上缠着一节月白的蛇尾。   香焦使了个巧劲,从他手中夺下刀。蛇尾把刀举到眼前,脸上写满错愕,语调都被硬生生捋直了:“怪不得让我现在来找你!”   林云也有点懵,抬手拍拍自己的脸。手上的血溅到眼皮上,他这才看到小拇指上见骨的刀口,禁不住吓了一跳:“……我操?”   香焦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林云用了点劲,再次拍拍脸给自己醒神,苦笑道:“我有时候不是很清醒。”   香焦盯着他看了很久,竖瞳先是审视,而后不易察觉地转变成一种复杂的神情。像是目睹了某种超出理解范围的挣扎后,产生的困惑与郑重。尾尖卷着生存刀递过来,问:“你的契子知道吗?”   “知道吧,”林云把生存刀插到大腿上的刀鞘中,说,“我没什么瞒着他。”   “他如果见到你现在这样……”   “找我什么事?”林云问。   被打断后,香焦也没纠缠这个话题。他端正身姿,神情庄重道:“兽神要见你。”   林云一时没理解什么意思,呆呆问:“谁?”   “兽神。”   林云提起一口气,心情复杂到理不出轻重缓急,脱口而出的反而是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你带我去?雨叶焦呢?”   香焦叹口气,说:“走吧。”   香焦缓缓滑行在前面带路,林云跟在他身后迟迟无法回神。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但还是像做梦一样。   焦哥到底怎么回事?   明明屡次“显灵”,雨娇花、赤铁矿都是他主动提供帮助,但又迟迟不肯现身。还有多得和小角……等会见到他,一定要问清楚。   他们翻过一道被地震掀得倾斜的山脊,停在几乎垂直的崖壁前。香焦扒开垂下来的藤蔓,露出后面狭窄的石缝,示意林云跟上。里面漆黑一片,山壁上还渗着湿热的水汽,走了好一会,石缝从肩宽渐渐变宽。隧道顶部倒挂着钟乳石,石笋在脚边形成一圈圈层叠的沉积物。   沉默的走了一个小时,眼前终于出现亮光,前方出现一个不大的山谷。四面环山,岩壁上挂满了藤蔓和蕨类,山谷中央有一池温泉,水面飘着氤氲的白雾,温泉周边长满了深紫色苔藓。   温泉的正中央凸起一块光滑的石台,中心托着一枚拳头大的蛋。   果然是绿色的……草!   蛋壳表面光滑,在氤氲的雾气中明灭不定,像一个生命体正在缓慢呼吸。   “就是这颗蛋?”林云问。   香焦没说话,冲那颗蛋行了个礼,蛇尾一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山谷。   林云站在温泉边,水雾濡湿了他的短发。他看着那颗蛋,还是有点懵懵的,犹豫了很久,才试探着开口:“焦哥,你在吗?”   没有回应。   “兽神?”   四周寂静无声,就连水声都停下了。   小指头上似乎有一阵微风拂过,林云抬手一看,深可见骨的刀伤已经痊愈了,皮肤光洁如初,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   他转向四周,扬声问:“焦哥?”   “你不觉得石头蛋生出兽神的传说很弱智吗?”   熟悉的声音从左侧传来,语气很鲜活,带着一点无奈的吐槽和哭笑不得。   林云长长地松口气,他勾起嘴角,声音里久违地带上了笑意:“我就说不能全信~”   “我跟他们说,兽神是应运而生、天生地长的一道灵智,”焦哥的声音出现在虚空中,“他们说,兽神怀孕了,生出了天地,长出一颗荔枝。”   “噗~”林云被这吐槽逗笑,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他们在雨林徒步闲聊的日子。焦哥总是这样,积极带动他的情绪,让枯燥的行程变得有趣。林云甚至能想象他说这话时的表情,眉头弯下来,眼角压出几条褶。   “时间太漫长了,不知道哪个人说错了,后面就全错了。”   林云转向声音的那个方向,尽管什么都看不到:“那现在呢?你现在这样会不舒服吗?”   “不舒服?”   “就是……”林云结巴了下,拿捏不好这样熟稔的态度,是否适合现在的关系。在他心里,他才和焦哥分别七年。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没有长到忘掉焦哥这个人,也没有短到可以续上雨林徒步时的对话。   略想了想,他还是坚持自己的感受,问:“你没有身体了吗?会不会不习惯。”   焦哥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里少了几分轻快:“你说这个啊……我想想……我好像已经忘了有身体时什么感受。”   林云问:“你现在只是一道灵智?”   “屁嘞~”   “啊?”林云失笑,这也太熟悉了。   “什么灵智啊,都是我胡诌的,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   “什么意思?”林云意外,“你不是有神力吗?”   “算是吧。”   林云看不到他,只能对着虚空问:“能说吗?”   “没什么不能说的。你要坐下吗?这草不错。”   林云盘腿坐下,手指揪着一株紫色苔藓,努力放松自己,说:“我想问的太多,要不然你自己说吧。”   “说起来,我能以现在的形态存在,能被你感知到,和你说话,全都是因为你。”   “啊?”林云停下了揪苔藓的手,“怎么这么说?”   “你是兽神的指引者。”   林云疑惑:“这是什么解释?”   焦哥低笑了两声,再开口,却不是之前随意闲聊的调子,而是带出一丝庄重:“你为这个世界做的事,带来的改变,远远超过你自己的想象。大家认可你的功绩,因为你实实在在让他们的生活变好了。”   “你时不时望着埋葬我的地方发呆,这在大家眼中,是个有象征意义的举动。无所不能的指引者大人看向的地方,在大家的理解中,最可能是兽神的位置。”   “于是,大家都学着你的样子,对着某一个具体的方向祈愿、感念兽神。你指向哪里,他们就把信仰投向哪里。千万年来,无数愿力凝聚、叠加,最终相汇成足够磅礴的力量,凭空唤醒了我。”   焦哥的声音变得很轻,带着近乎感恩的韵律:“真要论起来,你确实是那个当之无愧的指引者。你的存在,你的指引,换来了我的重生。”   温泉的水声轻响,填充了这份寂静。林云想说些什么,又觉得什么话都太轻了。如果按焦哥的说法,他不过是想找个方向寄托怀念,却在不知不觉中,引导了整个大陆的信仰。   过了很久,他才轻叹一声,说:“这也太神奇了。我以为你本来就和这个世界有关系,我还想过,我们穿越是不是因为你。”   焦哥果断道:“那确实是场意外,纯粹的巧合,没有任何力量在操控。”   林云点头,偷偷松了口气。他不希望自己被选中,不愿在过去七年的所有选择和努力上,都打上“安排好”的标签。那些是他自己选的!熬夜写方案、寒冬时冻得发抖的视察、无数次据理力争,全都是他自己选的。如果有人告诉他,这一切早就写在某个剧本里,他可能会崩溃。   “这其实是两件事,”焦哥说,“兽神诞生在我们穿越后的三千年后。”   林云扯断一把苔藓,惊得语气都变调了:“什么意思?兽神不是诞生在智慧种族之前吗?香焦说的!”   焦哥说:“经过无数年的愿力积累,无数民众的祈愿,让我渐渐恢复意识,有了自由活动的能力。单论‘诞生’这个概念,确实是在数千年后。”   林云想了想,问:“你有穿越时空的能力吗?香焦说,从创世之初就有关于兽神的传说?你能回到过去?”   焦哥说:“你可以理解为,我现在正处于四维空间。时间对于我来说不是相对的,我可以超脱时间的约束,自由自在。”   林云点头:“原来是这样,所以你可以回到过去。”   “不能算‘回去’,”焦哥停了会,似乎在措辞,“更像是‘访问’吧,我可以把意识投放到任何时间,甚至在某些时刻施加微小的干预。但是非常不稳定,我花了很久很久才掌握这种能力。”   林云想了下,问:“所以,多得说,兽神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凭空消失。过段时间又出现,还能续上上次的话?”   焦哥问:“多得?”   林云反应过来,立即说:“Yuoujio,他原来的名字叫Yuoujio,你们……”   “哦——他啊……”焦哥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些思考时的踟蹰,还有些遮掩不住疑惑,“成为兽神后,我的记忆力很好。我记得他,只是很长时间没想起来……我记得他,我连他的呼吸时的节律都记得,我……连他睫毛颤动的样子都记得……”   焦哥的尾音渐渐消散,似乎从没存在过一样,风声渐渐灌满这个小山谷。   “焦哥?”林云喊了声。   没有回应。   林云愣了会,忍不住开始拔草。   拔了没几下,面前的空气泛起一阵涟漪。林云印象中那个焦哥浮现在眼前,五官、身形、甚至眼角浅浅的褶,全都分毫不差。他还穿着当初那件橙红色的冲锋衣,仿佛这七年从未流逝过。   “实在太久远了。”他对林云笑笑,连眼角的弧度都和以前一模一样,“我去看了下,他那时非要改名字,大家都不理解。”   林云反应过来,惊讶问:“你刚才去看多得了?”   焦哥笑着点点头,神态和记忆中别无二致:“对,时间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书架,我可以从书架上取下任何一本书。我现在想起来了很多东西,你可以问我了。”   这个问题本也是林云计划中要问的,便顺势问了:“你和他到底怎么回事?”   焦哥在他身旁坐下,身下的苔藓却没有任何变形,仿佛他并不存在。   “我刚醒来时,完全不了解自己的状态,也无法控制自己,”焦哥抬眼看向前方,轻声措辞,“那段时间对于我来说特别凌乱,大概,和小孩不记得自己的三岁前一样吧。我也不清楚这种状态维持了多久,后来才逐渐找回自己的意识,就漫无目的的乱看。”   “你看过书吧,好吧看过,”焦哥露出个羞赧的笑,说,“我脱离现实世界太久了,有点把握不住作为人的力度。”   他自嘲地摇摇头,接着说:“我看这个世界,就像在看一本书,谁和谁有因果关系,谁的贡献和功绩有多少。每个人的点点滴滴,都在我的眼中。多……Yuoujio,多得,他很特殊,他和我有因果。我很好奇,就想去看看,正看到他快死了。很巧,我如果不出现,他可能下一分钟就会死。那是我有意识以后,第一次主动干预一个人的命运。那时的我还不了解自己的力量……”焦哥又强调一遍。   “我把他救了,一回头,发现他的命运已经改变。我很慌张,不知道怎么补救,后来……再发生的一切……总之,”焦哥叹口气,带出些掩饰过的苦涩,“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什么意思?”林云皱眉,有些不满这轻描淡写的回答,“你俩连孩子都生过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焦哥笑笑,似乎不觉得林云语气有问题,温和解释:“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这样说吧,我可以几百年不说话。几百年,那是一个人从生到死的时间。和Yuoujio相遇,发生在我最初拥有神的力量时,在那之后,我经历了……或许几万个互相叠加的‘几百年’。一个人的一生,在我的感知里,不过是千万本书中的某一页。如果不是刚才回去看,我已经不记得那些具体的事了,也不记得作为一个人的体验。”   林云喉咙发紧,想怒斥什么,但又能真切的理解到焦哥的困境。   “好吧……”林云抬手撑住额角,深呼吸了几次压下心里的难受劲。再抬头时,已经恢复平静,问,“你们就这样了?”   焦哥一脸温和的盯着他,仿佛通过他看向别的什么地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缓缓道:“你成长了很多,我想起来以前的你,你确实长大了,但还是不爱惜自己。”   林云笑笑,说:“我现在有了爱人。”   “真好,”焦哥说:“我看到了你们结契的那天,你穿着一件染上月亮花粉的衣服。”   “嗯,”林云点头,又把话题扯回来,“就是那天,多得把你和兽神联系到一起的,他几乎崩溃了。”   “我看到了……”   林云还是没忍住,追问:“你们的过去,未来,小角,都过去了?你既然去看他,也看到他为了你承受了多少悲伤,变得多么癫狂吧”   焦哥这次没逃避,也没有立刻回答。山谷里只剩下温泉持续不断的咕嘟声,过了好一会儿,焦哥低笑了声,话里带上遮掩不住地无奈:“太久了……对于他来说,那些事刚过去二十年,对于我来说,却是无数个二十年。”   林云问:“你已经忘了你们相爱过对吗?”   “我……”焦哥说,“我不知道怎么描述我的感受。”   林云低下头,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他的共情力,让他能理解焦哥,那是他作为人类想象不到的时间跨度。或许,时间真的可以磨灭一切……可这些年的相处,他也把多得的哀伤看在眼里。   “啊,对了!”焦哥略显生硬的转移话题,“你是不是情绪不好,我看到你……”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把目光落在林云的小拇指上,又很快移开。   林云有点尴尬,点了点头。   “这样,”焦哥抬手空抓了下,身形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晃了一瞬又立即恢复,空着的手里则多了一个竹筒。他把竹筒递过来:“看看。”   “什……”林云愣住,心里迸发出强烈的预感,反而更不敢接,“什么东西?”   焦哥笑起来:“不敢看吗?”   林云一把抓过竹筒,手指颤抖到把竹筒掉下来好几次,在焦哥的帮助下,才看清竹筒侧面刻着两个字:   想你   “唔……”几乎是看到文字的一刹那,林云的泪就涌了出来……是风的字,是风……风还活着!   “你的小爱人,”焦哥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很轻,“放了很多类似的漂流瓶,最少也有几千个。”   林云抹抹擦不尽的眼泪,想问什么,试了好几次都说不出完整的话:“他……我,我……”   焦哥似乎听懂了:“不在蚺岛附近,洋流没把它们带过来,可能飘去其他方向了。”   他伸出手,虚虚地拍了拍林云的膝盖。手掌穿过膝盖上的布料,没有触感,但林云能感受到一股极淡的暖意。   林云换了个问题,稀里哗啦地问:“我想……嗝,想回去!你有……有办法帮我回去吗?”   “没有。”焦哥没迟疑,直接给了答案,“我在这个时间段的力量最差,差到无法维系住兽神的实体。”   林云压不住哭腔,哽咽着问:“为什么啊?”   焦哥问:“那个小蛇,巨蚺部落的族长,跟你说过人秧和兽人的恩怨吗?”   “提过一些,”林云收敛情绪,认真回答,“他说兽人祖先抛弃了人秧,始大陆一直怀恨在心。”   “嗯,只说了一部分。”焦哥应了声,尾音很轻,“始大陆的人秧,其实是在仇恨我。”   林云止住抽噎,可能有些大脑缺氧,困惑问:“为什么?”   焦哥平淡地解释,像在转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我可以去任何时间,自然也在任意时间留下了传说。十万年前的灭世灾难中,人秧无法逃离始大陆,大批人秧死亡……死得太多了。”   他的讲述还是在这里顿了下:“他们认为,兽神只保佑兽人和半兽人,却抛弃了人秧,这是对人秧的故意背叛。千万年来,每一次天灾、每一场瘟疫、每一轮饥荒,都被归咎于兽神的遗弃。”   林云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发不出声。   焦哥说:“时间对于我是不存在的,所以我刚在这个世界出现,就承受着汹涌的敬仰和彻骨的诅咒。正向的愿力可以给予我力量,负面的怨恨自然也能侵蚀我。”   焦哥依然平静,语速却明显慢下来:“信仰做加法,仇恨做减法。和数学题里那种抵消不一样,是两种感受同时存在。”   林云的指尖发凉,这远比他想象的更残酷。   一边,是索朗大陆兽人们的信仰之力,历经千万年,一丝一缕地为他凝聚出意识的形态。另一边,是始大陆数以亿万计的人秧代代叠加的诅咒,铺天盖地的恶念,一寸一寸地要将他碾成齑粉。   信仰筑起了他,仇恨在拆解他。焦哥则被架在两股力量之间,无力抵抗,不得脱身。   林云狠狠打了个寒战,忽然想到多得曾做过的梦。他说兽神被反绑双手,跪在烈火中……原来如此!那不是预言,是此时此刻正在发生的事实!在他们感知不到的维度里,焦哥正承受着无法想象的酷刑。   林云下意识问:“那你为什么不……”说一半,却说不下去了。   他想问,你已经有神力,为什么不反击?既然他们这样诅咒你,为什么不索性坐实了他们的恨?可话到嘴边,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焦哥不会。   索朗大陆的信仰给了焦哥神的能力,但没有改变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是在异世界孤独死去时,撑着最后一丝精神为他写下注意事项的焦哥;是留下一把生存刀还担心他嫌弃的焦哥;是在生命尽头不放心后辈,却自嘲“我真的很话痨”的焦哥。   “因为那不是他们的错。”焦哥听出了他想问什么,也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说:“人秧们需要一个靶子来承受苦难的重量,兽神恰好是那个最合适的靶子。”   林云想说这太不公平,想说好委屈……可是,焦哥比任何人都清楚代价是什么,他只是选择了承受。   他站在两者之间,既不沉溺于被崇拜的荣耀,也不屈从于被诅咒的愤怒。   这才是真正的伟大。   一个真正强大的人,不会用毁灭弱者来证明自己的力量。更不会把自己活成敌人所恐惧的样子,来彰显自己的神威。   “很难受吧?”林云轻声问。   “嗯,”焦哥没掩饰,“特别是这段时间。刚发生的天灾唤起了始大陆的恐惧,人秧们对兽神的怨恨达到了峰值。”   林云忍不住为他辩解:“那只是天灾……”   “在仇恨的叙事里,天灾也是神罚的一种。”焦哥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委屈,“他们觉得这是兽神的惩罚,恐惧和仇恨叠加在一起,负面情绪过于凶猛。所以,我帮不了你。”   林云哪还有心情管这个,对焦哥的心疼已经累积到无以复加。   他把竹筒抵在心口,默默在心里说:“谢谢你的善良。”想了想,又郑重地把这句话说出口,“谢谢你的善良!”   “嗐!”焦哥挥下手,笑得眯起眼——和第一次相遇背着他下山后,得到小林云的感谢时一个表情。 第208章 第 208 章:有光   “多得跟我说,他见到的兽神浑身长毛,被一团柔和的光包裹。你刚才说,你是被愿力唤醒的……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焦哥垂下眼,沉默了会,说:“神像都是信众雕刻出来的。信仰、祈愿、意念,还有恶意和诅咒,这些无形的东西在某些条件下凝聚,构建出他们想象中的神。”   “兽人们世世代代和野兽搏斗,崇拜力量、獠牙和利爪。他们想象中的兽神,就是那种浑身长毛的强壮野兽吧。”   林云点头:“香火成神,集体表象。”又问,“那你现在这个样子呢?”   “也是你想象出来的。”焦哥说。   林云心里抽痛一下:“只是我脑中的投影?”   “可以这样说。”焦哥指了下温泉中绿色的蛋,平静道,“这个东西是愿力凝结的核,两股不同的力在这里汇聚,互相吞噬、倾轧,大致维持平衡。现在的我,只能以这个蛋为锚点,把意识投放到别的时间,但无法作为兽神自由行动。”   林云深深吸口气,说:“好憋屈!”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信仰和恶意的平衡。这一时期的恶意太声势浩大,对我的摧残也比较大。”焦哥笑笑,神色温和地安慰他,“但只是现在而已,在其他时间,我是自由的。”   林云点头,只说知道了。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紫色苔藓,问:“我之后还能来找你说话吗?”   焦哥笑起来:“当然。”   至于焦哥和多得的故事,在和焦哥交流后,林云更加确信绝不是表面看来这么简单。焦哥一个人承受着始大陆千万年来最浓重的恶意,有绝对的力量可以反击,却始终保持善意,保持初心。   这样的人,不可能偏偏对多得一个人无情。   从那开始,林云隔三岔五就来山谷看看焦哥。有时带几颗野果,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温泉边。焦哥会和他说以前的见闻,和各种神奇的经历。   林云也会主动说起风。风有一双湛蓝色的眼睛,起初,面对他时有些自卑。后来,在做木工的成功中找回自信,平时也喜欢做些小木雕打发时间……焦哥总是很认真的倾听,神色恬静的望着他。林云对上这样柔和的视线,通常会有些不好意思,便又说起疙瘩汤,说砖窑和冶炼厂。   有了竹筒后,林云去哪都带着它,指腹轻抚字迹的凹痕……笔画走势不流畅,刻得太用力了。   想你。   他把竹筒翻过去,背面什么都没有。   又翻回来:想你。   唇边的笑止不住的扩大,林云对一个其貌不扬的竹筒爱不释手。   但竹筒比较大,不方便随身携带。林云从竹筒上切下一块竹片,穿上孔做成项链。   捏着竹片贴在胸口时,他的情绪会安分很多。   想风,无时无刻不渴望回到爱人的身边。   但这次,他没再被这种想念把自己压垮,他把想念变成了动力。   他开始没日没夜的修船。这是他流落蚺岛后最忙碌的一段日子,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蹲在碎石滩上锯木板。船的长度取决于一截相对完好的龙骨,舷板用拆下的铆钉和铜箍固定,缝隙填满桐油。巨蚺们没有纺织能力,他们只有从始大陆交换的精美丝绸。林云讨来几匹布,用浆糊反复浸布,让布料变硬变挺阔。   冬季来临前,船体大致完工了。   在巨蚺部落度过的第二个冬天,林云心里有了底。风活着,那么部落也一定在重建,春天一到就可以起航了。他不再昏天暗地的睡觉,而是深入浅出的找香焦打探消息,尽量了解始大陆的一切。   也多次询问蓝将军的消息——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林云根本无法忽视。他有个隐秘的猜想,又胆怯着不敢细想。   他还详细打听了蚺岛周围的水文,得知蚺岛在索朗大陆和始大陆之间,更靠近始大陆一些。想回高山部落,要一直往西北方前进。   “具体多远?”林云问。   香焦理所当然道:“不知道,我又不出门。”   “你……”   “我知道,兽神说我宅,嘿嘿……”香焦傻笑一声,骄傲问,“我宅吗?”   “……”林云竖起大拇指。   积雪开始融化时,林云边等待洋流,边做其他收尾工作。备用船帆、缆绳、船桨,还提前做好了能吃两个月的肉干,以及一个收集淡水的装置。   他为这场未知的远洋做足了准备。   然后,他需要一个适合的时机。   洋流的形成需要时间,季风的方向不可强求,林云心里清楚这个道理,但还是在等待中一天比一天焦躁。   疙瘩汤蹲在不远处,尾巴垂下来,跟着林云的身影从左晃到右,从右晃到左。他这段时间变得很安静,似乎已经察觉到了离别。   那天傍晚,林云蹲在船边检查舵柄的绳索。忽然听到尾尖划过碎石的声音,和平时的节律不太一样。   香焦的竖瞳缩到极致,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不见了,远远就开口:“始大陆的消息!”   “说。”林云猛地站直了。   “两年前的天灾,始大陆灾情比我们估算的更重。农田连续两年收成不足一成,饿死的人比地震和海啸里死的还多。各地流民结队反抗,政府镇压不住,局面已经失控了。”   林云心里一动:“还有?”   香焦一句废话也没有:“政府为了转移内部矛盾,打算对外发起战争。目标是传说中兽人迁徙去的仙山。”   “操!”林云踢飞脚边的碎石,比恐惧先到来的,是灭顶的愤怒,“消耗人口!”   “对!”香焦叹口气,“乾盛帝国的政府说,海的那边有一座仙山,是兽神专门赏给兽人们的世外桃源,那里水草丰美,兽群遍野……流民信了。”   林云垂着头在原地踱了两圈,咬牙道:“粮食不够吃,那就让人死。对外打仗,打赢了抢来生机,打输了削减人口。”   那些政客的算盘不够高明,但足够有效:对外战争不仅可以消耗过剩的人口,转移民众的愤怒,把原本对准政府的矛头,转向传说中的仙山。   所谓的“仙山”,不过是他们用来煽动民意的口号。   但风在那里。   高山部落在那里。   林云在海滩上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身走向小船。   风在索朗大陆,部落在索朗大陆,他的一切都在索朗大陆。而他现在站在一片不属于自己的海滩上,面前只有一条没有方向的航线。   “你要做什么?”香焦问。   “回去。”林云掀开大树叶,说,“不等了,就算绑在船上,我也要回去。”   “你……”   “帮我喊来疙瘩汤……”除了想生出翅膀飞过去的绝望般的渴望,林云已经无力顾及其他,“再去和兽神说一声……”   “我来了。”   林云顿住,回头去看,却见焦哥正缓缓走来。   “你怎么……”林云迎过去两步,问,“不是说……”   焦哥抬起手,轻轻拍两下他的肩头,说:“看,我现在是人了。”   “什么意思?”肩膀上的触感很清晰,林云猛地转头,问,“你放弃了什么?”   “别急,别急,”焦哥拍拍他的胳膊,“只是暂时放弃兽神的神力,和绿蛋做切割,在此期间,无法使用兽神的力量。但我还可以再回到绿蛋中,继续做那个兽神……”   “为什么?”林云打断了他。   “这样,我就可以帮你划船了啊。”焦哥笑起来,有点无奈,又有点温柔:“这些年,我的神力几乎是最弱的,留在蚺岛什么都帮不了你。如果你一个人划船,大概率会死在海上。”   “而且说真的,”焦哥笑笑,说,“我也想出去走走,看看你作为指引者给这个世界留下的功绩。”   林云沉默了很久,也想了很多,最后,他点点头:“好,我们一起回去。”   当天夜里,林云和疙瘩汤长谈。把船的大小、两个人两只鸟的重量,淡水、肉干,风暴、海浪,所有问题都拆解讲给疙瘩汤听。   最后,林云说:“海上非常危险,你俩都不能飞,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蚺岛等着。等我回去把义肢做好,把大船修好,再来接你们。”林云摸了摸他脖子上的绒毛,那里干燥蓬松,很柔软,“或者,香焦他们找到新洋流以后,会比我这艘破船安全得多,到时候,你和儿媳妇一起过去。”   “嗯。”   林云的手指有点凉,在膝盖上搓了两下,说:“我自己——“   “不!”疙瘩汤抬起头,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他,摇头说,“保护妈妈。”   林云鼻根一酸,坚持道:“儿媳妇也需要你的帮助。”   疙瘩汤站起来,身子歪了一下,左侧翅膀本能地张开以保持平衡。他低头看着林云,喙尖几乎戳到林云的额头上,一字一顿慢慢说:“儿媳妇,不会死,妈妈,危险。”   说完不等回复,转身一溜烟跑进了树丛。   林云蹲在原地看着晃动不休的须根,心情复杂到说不出一个字。当初为了搭乘朱雀飞上天,才决定要养这个大笨鸟。如今时过境迁,疙瘩汤完全失去了飞翔的能力,他们却早就把对方当作真正的家人。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晴天,潮水刚退,碎石滩上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林云把最后一兜肉干提上船,回头看了一眼。岸上的雨叶焦把手举起来,生疏而认真地挥了几下。林云腾出一只手举过头顶,用力挥了挥。   一只不足五米的船,两个人,一只体型巨大的鸟,就这样出发了。   有海风的时候,他们会调整船帆的方向控制航向。风平浪静时,他们就一起划桨,慢慢往遥远的方向挪移。   疙瘩汤经常站在船头帮忙瞭望,有时蹲下来让林云靠着他的腹部挡风。右翅在海上受潮后会疼,他用鸟喙轻轻啄着翅根,也不吭声。   焦哥重新开始像人类一样进食。双手僵硬的捧着一块干饼,咬一口需要嚼很久,似乎这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第二个月,他们遭遇了一场比想象中更猛烈的风暴。林云在乌云从东南方推过来之前就开始做准备,把所有物资用麻绳固定在船架上,也像他说过的那样,把自己绑在船上。风浪掀起来的时候,小船被抛到浪尖再砸下去,海水灌进衣领,冷得像刀割。   又一次被砸到船板上时,林云忽然笑了下:就算在这一刻死掉了,那也是死在去爱风的路上。   他闭上眼,什么都没想。   风暴过后,他们被推离原定航线很远,只能调转方向加快划桨。   又过了十几天,某个夜晚,焦哥忽然停下桨,眯着眼盯住前方看了很久:   “有光。” 第209章 第 209 章:新生   造船的进度很紧张,二百余人的工程队三班倒,日夜不休的工作。从干船坞,到车间、干燥室、炼钢炉,一切配套设施落地运行后,才能开始船体的修建。   最先竣工的,却是海湾崖壁上,一座三十米高的石砌灯塔。   当初,小花从一堆纸张中看到灯塔的图纸,问:“这是干什么用的?”   风说:“可以在上面点火,让海上的人看到陆地的光。”   小花沉默了会,问:“这个楼叫什么?”   风用中文说:“灯塔。”   小花用索朗语反问:“是等他回来的意思吗?”   风愣了下,点点头,又说:“不止是他,灯塔能给所有流落在外的人指明回家的方向。”   灯塔建好后,风每次来鱼翼海岸,都会在灯塔上待一会。有时发呆,偶尔思考,更多的时候,只是靠在墙边睡觉。   天灾过后,母司大人有意放权。这两年,部落内外的大小事务,几乎全压到了风一个人的肩上。很多时候,风会累到头晕目眩,再也无法思考。   他知道自己需要好好休息,便会特意安排一次鱼翼地区的工作。站在海边时,混乱不停歇的思绪会被嘈杂声压住,海浪的节奏里,繁杂的思考也能重新找到秩序。   今晚,他像往常一样站在塔顶的小阁楼上。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翻飞,他习惯性地捻了捻耳上的小金环,手指还没放下,就已经站着睡着了。   过了一小会,他安静的醒过来,若无其事的放下手。   湛蓝色的眼眸在火光下变得更幽蓝,他望着海面发了会儿呆。默默和不知在何方的爱人告别。然后就打算回去继续工作了。   转身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再次望向窗外。鱼油灯的火光被镜面反射,穿过海雾,射向灰黑色的海面。经过两次暴雪的黏附,火山灰的密度已经减轻很多,但夜里的能见度不高。就算他的视力很好,也只能勉强看到一个黑点在海天之间摇晃。   和海兽的运动轨迹不一样,也不是顺着洋流飘浮的死物……看不清……但他已经翻过灯塔的围栏,一头扎进了海里。   海水像冰凉的铁板,挤进口鼻和眼眶,也狠狠撞上胸口。风浮上来吸了一口气,浪头迎面砸下,他偏头甩掉水珠,迎着海浪往深海的方向游去。   他什么都没想,满脑子都是单调重复的“林云林云林云”。他已经完全想不了别的,只冲着那渺茫的方向奋力划水。   不知道游了多久,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渐渐的,他能看出那是一艘帆船,船头站着一个体型颇大的鸟,也看到那只鸟少了半边翅尖。这个距离,还看不清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人,但是他已经忍不住开始落泪。   疙瘩汤伤成这样……其他的,他不敢想。只是一下一下地划动手臂,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近了。   更近了。   船头有个人单膝跪地,双手撑着船舷,伸长脖子用力往这边望来。   是林云……   是他思念了两年的人!   林云也在疙瘩汤的提醒下,注意到海中游来的身影。他的视力不够好,完全看不出那是谁,却已经在心里抱怨:这狗一点长进都没有!怎么还是不稳重,跳进海里多危险啊,他怎么就……林云顿住,双手捂脸埋进自己掌心,强撑出的思绪在刹那间溃不成军,一句话都拼不出来了。   微弱的月光下,他看到了那个浮在海面上的身影。兽耳贴着头侧,湛蓝色的眼睛湿漉漉的看过来。   林云含着泪呆呆地站着,忽然捏了捏耳垂上的戒指。   是疼的……   不是梦。   风找准时机,在帆船错身时跃起,抓住船沿翻身而上。他浑身淌着水,头发贴在脸上,张着嘴喘得像要把肺吐出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人,瞳孔被水光洗得近乎透明,眼底却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林云的头发剪短了,额前的刘海长得遮住了眼睛。嘴唇皲裂,脸色黑红,晒伤的皮肤一块块翘起,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   风张张嘴,喉咙却被堵得发疼。两年里的每一个夜晚,失眠的,梦魇的,惊醒的;站在海边无数次想跳下去的冲动,刻着字的几千个“漂流瓶”,压在心口无处可去的念想。一股脑全涌到舌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抬起手,指尖落在林云的颧骨上,指腹轻柔地滑到下颌,又怜惜得转到变型的耳垂上。温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心头……是真的。   然后,他轻轻地把他环住,像抱住一团易散的云,力道轻得近乎虔诚。   “瘦了。”风说。   “嗯。”林云轻应了声,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他使劲憋着,下唇却开始发抖,唇边泄出小动物似的呜咽。他一遍遍深呼吸,拼命把抽噎往下咽,可越忍,哭声反而越凶。哭肩膀都跟着颤,哭得声嘶力竭,整个人瘫软得直往下掉。   “别哭,”风低头,用嘴唇碰碰他的耳朵,“别哭了。”   “我……”林云彻底崩溃,双手攥紧风后背的衣服,泣不成声地喊,“好……好想,想你!”   风心痛得无法呼吸,口中却什么都说不出,只一遍遍机械地重复:“别哭……”   宽厚的掌心一下一下顺着林云的后颈,从发根到脊背,一遍又一遍。在熟悉的抚慰中,林云的肩膀缓缓塌下去,靠着爱人的胸口,把这两年里忍下去的委屈一并哭了出来。   直哭到没泪可流,才抽抽搭搭地安静下来,呼吸渐沉,就这样抽噎着睡着了。   风小心地脱下自己湿透的上衣,让胸前的人贴得更舒服些。目光黏在林云的侧脸上,贪婪又温柔地描摹。船身随水波轻晃,他纹丝不动,只有睫毛偶尔一颤,仿佛要把两年的空缺一次补回来。   直到这时,疙瘩汤才懂事地凑上来,无声蹭蹭风的肩膀。   风抬起一只手,顺顺他的羽毛,嗓音轻得像叹息:“好孩子。”   疙瘩汤于是闭上眼,毛绒绒的大脑袋枕在风的膝盖上,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   风低头看着两人,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勾起嘴角。绷紧了两年的心弦,似乎在缓缓回弹。   焦哥一直在沉默着划船,向着灯塔的方向前行。人类的身体远比他构想中的更脆弱,他的手掌磨破了,血痂结了一层,又被磨掉。   他觉得很新奇,经常扣血痂玩。   帆船距离海岸越来越近,焦哥抬起头,正对上风的视线。他对风温和的笑笑,看了眼还在睡的林云,轻声说:“我的名字是青蒲。”   风垂下眼避开视线,对他深深点头,语气诚恳道:“谢谢哥。”   “嗯?”焦哥笑起来,又看看林云,说,“我是蚺族人。”   “我知道,”风也扯扯嘴角,神色不变,继续说,“当时跟你保证好好爱护他,我没做到……谢谢你帮助他。”   知道已经瞒不过他,焦哥也没继续否认,只说:“是他自己意志坚定,我提供的帮助只有划船而已。”   林云打了个哈欠,在风的肩上蹭蹭眼睛,嘟哝:“不敢睁眼。”   风吻住他的额头,笑说:“那你先感受一下。”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亮起了几十支火把,海岸上站满了人。   小花站在最前面,火光映出她脸上一道道泪痕,少女双手合十,焦急地踮脚望向海面。她比两年前又长高很多,已经有了几分青年的棱角。头发短得贴头皮,袖口卷到肘弯,蜜色的肌肤在火光下闪闪发光。那双眼睛更加沉静而敏锐,又在见到林云的瞬间,碎成一地碧绿的翡翠。   小花抓住林云递来的手,搀着他迈上码头。还没等他站稳,便扑进林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   林云抱住她,手掌拢在她后脑勺,轻抚了两下,安慰说:“什么都不用怕,我好好的呢。”   爆发式的哭了几声,小花猛吸了一口气,瞬间止住哭声。她从林云怀里挣出来,又把他从头到脚认真检查一遍。然后抹把脸,后退一步,规规矩矩半跪着行了个全礼。   那双眼睛还是红的,但脊背已经挺得笔直。她哑着嗓子,一字一顿道:“高山部落鱼翼区,所有工作运行正常,请指引者大人巡视检阅。”   林云看着她伏低的清瘦身形,心里感慨万千,只好点头说:“不错,起来吧。”   有了小花打头,码头上等候的战士们再也按捺不住,呼喊声此起彼伏地炸开。一声声“指引者大人”的呼喊像潮水一样扑过来,一层叠一层。火光映出一张张激动的面容——有些熟悉,有些陌生,却挂着同样滚烫的热切。   林云因这过分热烈的声浪怔了一瞬,随即便明白了原因。这两年,没有人敢抹去他存在过的痕迹。或许,风还将“指引者”这三个字嵌在每一项部署里,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些规矩、方向、火种,是谁最初留下的。   以他对风的了解,这个答案不难猜。   林云转头看向身侧的风,什么都没问,他已经感受到了风的深爱和维护。以及,风对他的劳动成果的珍重。   林云连夜查看了鱼翼区,对小花的工作连连肯定。又单独对小花交代几句,让她加强海边的防护。   第二天一早,风先放飞两只传信的飞鸟,即刻下令启程返回高山部落。   兽人们化出兽形,分别驮起焦哥和疙瘩汤。风和林云一起,坐在另一头巨马的背上。   一路上,风把这两年的时间细细摊开,从部落防线的重新部署,到新房选址、粮食调配;红砖加大了两码,正在实验空心砖;甚至哪位族人发生了意外变故这样细碎的事,都一桩桩如实汇报。   林云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曾经折磨啃噬他的最差的情况——人去楼空,秩序崩塌……全都没有发生。   悬了两年的心,在风细致入微的讲述中,终于缓缓安放进胸腔。   到达高山部落领地的时候,刚好是傍晚。   林云见到了风描述中小草地农田。这片宽旷的平地,竟在地震中整体平移了两公里。慧农河凭空撕开一条横向的支流,留着没用,被改造成养鱼的池塘。   也见到了蹲在紫色花海中的草甸。   小姑娘频频抬头,在看到他的刹那就往这边跑来。林云担心她的身体,吼了好几声才命令她停下。   林云从巨马背上滑下来,还没说话就被草甸抱住,肩膀上迅速濡湿了一片。   林云第一次见到她这么情绪外放的表现,手足无措地愣了两秒,才想起来拍拍她的后脑勺,打趣道:“怎么变得爱哭了?以前的草甸女王呢?”   草甸哽咽着批评:“你都多大了,还乱说话。”   林云立即立正站好,狗腿子道:“好的女王,知道了女王。”   草甸被他逗笑,颊边的泪珠抖落,小姑娘撇撇嘴,说:“快回去吧,大家都等着呢。”   林云转身,先看到了跑得满头大汗的宝石,便站住脚,微笑着向她张开双臂。   宝石跑到近前,却没有扑上来,而是停在他面前不远处,含着泪凝望着他。   林云还是笑着,手指招了招,说:“来吧,小妹。”   宝石强忍着的情绪瞬间崩溃,五官拧成一团,无声但放肆地哭起来。她一步一顿地慢慢走上前,僵硬的将林云牢牢抱住。   林云侧头贴住她的头顶,眼泪也不受控的滑下,他轻声说:“我有个妹妹,叫小麦,这次,她同意我喊你小妹了。以后做我们的小妹好不好?”   “嗯,好!”宝石点点头,哭着说,“我心里一直都把你当哥哥,没有比你更好的哥哥了。”   得到这份回应,也算了却了林云的一桩心愿。从把宝石当作姐姐妹妹的替身,忍不住偏爱,到认清现实克制亲近的行为,再到坦诚的接纳宝石作为亲人。这几年来,林云的心态也经历数次改变,现在,终于能心安理得的面对宝石了。   风却在身后微微皱眉。他知道林云的小时候,也知道林云的纠结。   是什么让林云放下了芥蒂?   这次见面后,一直是风在讲解部落的事,林云只粗略的说了几句自己。风不了解林云这两年的经历,又有点胆怯,有点不敢问。   林云没来得及和宝石多说几句话,周围劳动的人们已经围拢过来,热情的和他打招呼。   他们自发站在道路两侧,很多人手里握着锄柄,还有人抓了一把杂草。跑得太快了,手里的东西都忘了放下。有人正在衣服上蹭泥土,担心自己的手不小心弄脏了指引者的衣服。几乎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朝这边望。   人群越来越密集,大家从广场上涌过来,从工坊里冲出来,一层层围住林云的去路,却安分的站在道路两侧。人群激动的高喊“指引者大人”,有人哭着跪下去,有人伸手想拉他的袖子,又颤巍巍的缩回去。有幼崽从成年人的腿缝里钻进来,小心地摸他的裤脚。   风却在这份激动中退后了半步,安静守在林云身侧。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林云被热情的族人簇拥在中间。看他弯下腰去,和矮小的幼崽说话,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看他直起身,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朝他的方向找过来。找到了,便冲他笑了一下。   风也把嘴角往上牵牵。   澎湃的人群推着、挤着,从农田一路拥到石面广场。林云被这片炙热的人海裹挟着往前走。到底没能维持住高深莫测的表情,眼睛眯起来,笑得像只小狐狸。   母司大人就站在人群尽头的广场中央,双手拄着红宝石权杖,身后是一排没见过的新面孔。她看起来比两年前老了很多,长发已经全白,眼尾的纹路加深,但仍然身形挺拔,不见一丝佝偻。   林云穿过人群,快步走过去,正打算行礼。母司大人忽然利落的抓住他的手,将他牢牢扯住,手劲大到和苍老的外形严重割裂。   林云抬眼看她。   她却垂眼敛眉,后退半步,单膝跪地。抬手点点自己眉心、心口,一手扶胸,深深俯首。   林云心里掠过一丝惊讶,面上却没起任何波澜。他没有出声,没有动作,没有贸然破坏母司大人为他营造的这一刻。   他只是垂下眼,目光静静扫过她全白的发顶,礼貌地移开,看向脚下平整如新的石面。他深深呼吸,空气里有新锯木屑的清苦味道,混着食堂那边飘来的炖肉香气。   不过在他沉默的瞬息,在场所有人都纷纷跪倒,黑压压的头颅,全都规矩的低垂着,现场静地落针可闻。   母司大人苍老地声音响起,带着奇异地咏叹的腔调:“恭迎指引者大人回归。”   在场所有人齐呼:“恭迎指引者大人回归!”   声浪层层叠叠,经久不散。   母司大人抬手虚按,全场肃静,她音调不高,但掷地有声:“两年前的天灾,摧毁了大地上的万物,却没能摧毁您的知识和智慧。您曾说,没有指引者,高山部落也要独自前行。今天,我们还能站在这里,就是要告诉您:因为您的指引,我们学会了用智慧抵御无知,用制度对抗混乱。您赋予我们的,是社会发展的骨架,高山部落在您的指引下,已经长出了丰盈的血肉。”   最后,她说:“指引者大人,欢迎回家。”   众人齐呼:“欢迎回家!”   母司大人颔首,低声颂唱:“ka-deo fa-fono ve ti,dona mola ve kopa-fo。”   数万人齐声重复,声音响彻云巅:“ka-deo fa-fono ve ti,dona mola ve kopa-fo。”   林云静立在这片声浪的中心,片刻,他轻轻笑了一下,弯腰搀起母司大人,缓缓开口:“ka-deo fa-fono(兽神赐福)。”   废墟上重新矗立起整齐的厂房,烟囱里冒着炊烟,断流的小溪被重新引出一条水道。工坊和住宿区的断壁残垣上建起了新的房屋,空气里有石灰的干涩和烤面饼的淀粉焦香。   迎接指引者归来的欢庆,足足持续到三天后,族人们的热情才渐渐平息。   这几天,林云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先是和风以及母司大人,持续密谈五个小时。互相交换了重要的信息,同步安排应对策略。   之后的时间里,他不断接待各种来客。   所有人都想确认他真的回来了。他话说得太多,嗓子从第二天就哑了,但每个来见他的人他都见了。所有思念、担忧和期待,他都认真倾听。   他握了无数只手,回答了无数遍“我回来了、我很好”,族人们敬他、爱他,也止不住的心疼他。   林云惊讶龙婆婆的脚截肢了,一句话还没说完,龙婆婆却先哭着埋怨:“这小脸怎么破皮了?”   这三天,林云心里塞满了酸软的湿棉花,沉沉的。却也因这份分量而安心,再也没有飘零的心绪。   三天后,他才有机会安静地视察部落。   他们不紧不慢的步行,从小草地农田走到工业区,再从新划出来的工坊走到养殖场。每到一处,工人们都热情洋溢的欢迎指引者大人视察。他们打心底里想要展示自己的劳动成果,每个人都很自信。   风走在林云旁边,手里拿着工作笔记,详细的为他解答所有问题。焦哥则像个影子一样跟在两人身后,不主动搭话,也不偏离行动轨迹。看到什么都是满脸柔和的笑意,也不知道在满意什么。   随着脚步的丈量,林云逐渐认识了一个熟悉、又处处透露出新生机的部落。   新加入的族人非但没有被排斥在体系之外,甚至,他们的工作量比高山部落本族人更重、更累。在待遇上,和普通高山族人拥有同样标准的配给份额,没有削减,但也没有额外的奖励。   “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不会刻意给他们分配最重的工作,我肯定是先考虑公平。”林云这样感叹了句,又赶紧握住风的手腕,解释说,“我不是指责哦,我是突然醒悟过来,你的这种方法才更适用于索朗大陆的人文生态。在当前的文明阶段,我和大家讲公平公正,是有点超前了。”   风没有居功,只说:“都是你教给我的。”他不着痕迹的转动手腕,把手抽出来,翻开笔记本的第二页,指着几行字说,“制度上的公有制、三级民主集中制、联合议事会、专业技术委员会、法律审判、侦察执刑。民生上的基本保障兜底,辅以按劳分配激励,等等等等,全都是你给我拆解过,细细讲过的。”   林云心里冒出些不舒服,他捏捏还残留着温热的手指,探头过去看向风的笔记本。风的汉字写的很好,和他的字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落笔更用力些。   林云伸出一根手指,擦着风的手背探过去,指尖往前翻了一页,看见他自己在扉页写下的字:   “法律是比武力更持久的秩序”   “林云”   这两行下面,比当初多了两个字,是风写的:   “林风”   看到这俩字,林云心里刚升起来那点丝丝缕缕的不舒服,顿时烟消云散。简直被风的小狗行为萌翻了!   知道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啊就乱写,太犯规了!   他忍着笑,赶紧往后翻翻,又看到风新写下的笔记:   “按劳分配:   饮食及储备、工业生产、基础建设、医疗卫生、文化教育、军事防务   六个大类,每个大类下面分了具体的类别和技术等级,工种旁边标注了劳动系数。   林云想起来,这是第五年冬天,他一直想要推行的工作。因为有较完善的现行政策,所以不是很着急。每次准备落地,都被各种优先级更高的事务抢先,于是被一再搁置。   再往后翻:   重建后的物资分配比例   各行业最低保障标准   不同工种的劳动系数评定标准   议事会选举时间表   所有的项目都是他跟风提过的,两人曾就这些问题深入浅出的探讨过,并不是乌托邦式的空想。   风全都记住了。   不止记住了,还在积极的落地实施。   在他不在的时间里,在所有秩序都有可能崩解的边缘,风按着他们当年畅聊的蓝图,把制度从废墟里硬拔了出来。   从重建之初打下地基时开始,风把这些概念拆解成具体的工作流程,融入了重建的每一个环节。制度推动部落重建,公平凝聚人心,民主决策激发智慧,教育开启民智。   那些互相依偎在一起的畅想,已经随着重建的进度,在这片沃土上生根发芽。   “你说的那些,“风在旁边开口,语气淡淡的,像在讲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以前你讲给我听的时候,我其实是一知半解的。所有制、公有制、配给制,议事、选举、人民代表,太复杂了。”   风摇摇头,自嘲的笑笑:“我只能拼命记,但大多不明白。”   他顿了顿,忍不住用手心托了下林云的脸颊,眼中溢出碎星般的光:“直到你不在的这段时间,什么都得我自己做。我每做一个决定,就翻你的本子,找你以前说过的话。有一次在废墟上撒石灰,我忽然想起来你说过:公有制不是取消一切个人的东西,是大家共有的东西不被任何个人占为己有。我看着那些能平等的拯救数万生命的石灰,忽然就懂了。”   他抬起眼,看向远处正在重建的厂房和烟囱,又转回来,深深看着林云。   “你不在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当初为什么那么累?后来想明白了,你把所有事都扛在身上,没机会让我体会什么是累,我隔着你的保护,自然想不明白。”   “你怕制度不稳,怕有人钻空子,怕一步走错就回不了头。这些,只有我自己亲自做决定的时候,才能稍微……稍稍感受到一点,你的那种疲惫。”   他把笔记本放进外套口袋里,额前几缕碎发扫到眼睛上,他眨了下眼,说:“我之所以只能感受到和你类似的、浅显的疲惫,是因为,你已经把路标都插好了。你是个开辟者。“   “和你相比,我做的事很简单,”他说,“我只是沿着你插下的路标,在你的规划下,把荒原变成路。”   而这一切,都建立在林云的知识体系之上。   风越是了解林云,就越明白自己对林云不是盲目的崇拜。那是理解后的践行,是继承和发展,也是信任之后的全然认可。风永远记得林云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团很亮的东西。那团光,不是对未知的盲目期待,而是亲眼见过某种具体的幸福后,自然而然地确信。   风看着他,认真说:“你是我的神明。”   林云的喉咙发紧,和他对视了几息,又匆忙低头,手指揩去眼角的泪花。   风只说了一半,但林云能听懂另一半。   这人,不知道多少次在深夜独自面对困境,反复推敲,反复衡量,最后依然选择相信他的理念。   风并不是完全延续林云的行为,而是把林云的理念吃透了,消化了,融进自己的思想里。然后在每一个具体的问题面前,产生出属于风的独一无二的解决方案。   一个接一个夜不能寐的夜晚,独自承担的重负,数万人生存的压力……林云都知道。   他都经历过。   所以,就算风不说,他也能懂。   林云把风拉过来,用力抱住他。他把脸贴在风的肩膀上,看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光滑的砖石地面上,拉得很长,互相汇合到一起。   林云又想哭了,但声音很稳,他说:“谢谢你。” 第210章 第 210 章:希望   正是放学时间,操场上一片闹腾。   两只熊猫幼崽在摔跤,黑芝麻馅的汤圆滚成一团,完全分不清谁是谁,只看到几条短胖的腿在空中乱蹬。   旁边两只小羊用刚冒尖的角打架,额头顶额头,谁也不肯退。   几只半大的狼崽子在追一个竹篾和布条编的球,毛茸茸的尾巴竖得笔直。跑在最前头的那只突然急转弯,后面的来不及反应,“啪叽啪叽”撞成一团。   雪豹幼崽追着自己尾巴转圈,转着转着一头栽在地上,爬起来晃晃脑袋,蔫蔫得老实了。   笑声、叫声、起哄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像巨型马蜂窝。   林云摸摸耳垂上的戒指,嘴角往上提提。孩子就是希望,是这种眼见为实的、吵得人耳朵疼的希望。   他把胳膊搭在教室的窗框上,视线穿过操场,落在角落里那个巨大的身影上。   疙瘩汤站在操场最边缘,右侧断翅收拢,左翅微微张开保持平衡。这几年,他的体型一直在增长,蹲在那里像一座长了羽毛的房子。   一只刚化形不久的小鹿,四条腿还不大会协调,跳一下顿一顿,像装了四条生锈的弹簧。它跑到疙瘩汤脚边,仰头看看,腿一软,原地趴窝了。   几只胆大的小豹子凑过去,绕着他粗壮的腿转圈,一只竟然伸爪子去拨弄他的尾羽。   疙瘩汤往旁边挪了半步,尾尖轻轻甩开。   一只小熊崽想从他肚子底下钻过去,他缓缓抬起右腿。等小熊爬过去了,才慢慢放下,动作笨拙而小心。一只小松鼠从单杠上跳下来,小跑到他面前,尾巴卷成问号的形状。疙瘩汤垂下脖子,用喙尖碰了碰松鼠的头顶。松鼠立即炸成一朵蒲公英,连翻两个跟头,“吱吱”叫着钻回单杠底下。   林云还笑着,眼底却泛起一层复杂的波纹。他忽然很想下去,和疙瘩汤一起蹲着。   只是陪他蹲着。   多得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停在林云身侧。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一簇一簇的,从鬓角往头顶蔓延。眼皮微微松弛,遮住了一点眼珠的上缘,让他的眼神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几十岁。   “我来汇报文字工作的进展。”他说。   林云抬手拍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硌在手心里的棱角。他张了张嘴,心里那些话排着队想往外冲。可对上多得那双漠然的暗金色眼睛,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安慰太轻,追问太重,叙旧太远,所有的话都不对。   他回头往教室里看了一眼,焦哥和风坐在最后一排的矮凳上,面前摊着幼崽们的识字课本。风指着课本低声说什么,焦哥微微侧头听着,嘴角挂着一缕极淡的笑意。   察觉林云的视线,两人同时抬起头,对这边露出一点笑。   林云收回目光,对多得介绍说:“这位是我在巨蚺部落认识的同伴,青蒲。”   焦哥说过,他和多得相遇的时候,还无法控制自己的形态。多得从始至终都没见过“焦哥”的形象。所以这次一起回部落,焦哥也没做什么遮掩。一个从巨蚺部落来的异乡人,仅此而已。   “前几天听说了。”多得随意扫过焦哥的脸,微微顿了下,便转向林云,语气如常,“进去说,太吵了。”   林云边走边翻开多得的手稿,说:“我看部落中有很多石碑,都是刻的索朗语文字,感觉大家的接受度很高?”   “稀奇吧,”多得拉开椅子,坐下后,先叹了一口气,说,“识字的主要群体还是幼崽们,工人们上夜校的积极性不高。”   风走过来拉开椅子,林云看都没看,放心的坐下去,眼睛盯着手稿问:“你怎么处理的?”   多得:“扣工资。”   “噗~”林云笑出来,视线不受控的扫过对面的焦哥,轻咳一声说,“好主意。”   风坐回之前的位置,解释说:“前期只是强迫大家坐下来,慢慢养成习惯。从第一天开始,就同步实施了很多奖励机制。”   林云伸长胳膊攥了下他的手,探头凑近些,看着他的眼睛柔声说:“真不错,你是我最好的学生。”   湛蓝色的眼睛在几人之间快速转了一圈。风把手抽回来,垂眼笑了笑,没说话。   林云暗暗咬牙,低头继续看手稿,语气生硬道:“说一下设计理念。”   空气静了几秒,多得问:“我?”   “不好意思,”林云放缓声音,用手里的纸扇扇风,说:“跟我讲一下文字的构思吧。我看这些字很独特,有点像中文,又很像一幅幅的小画。”   多得露出一点淡笑:“目前的常用字,设计出三千四百五十个。其中母形、子形各有二百多个,其余都是合形。”   “母形、子形,合形?”   多得把纸铺在桌上,笔尖指着第一行字体介绍:“这二百个母形,是最基础的,可以像汉字一样单独表达含义,也能和子形结合,表达更复杂的含义。”笔尖下移,这一行文字更复杂,是第一行字的变体,“在母形的上下左右,像拼拼图一样添加不同的子形,一个字可以同时添加一到四个子形,拼出几十个新字。每个子形也有自己固定的意思,不同的方位又代表四个不同的类别,学会了母形和子形,遇到不认识的新字也能猜个七八成。”   林云看懂他笔尖下的结构,问:“像榫卯?”   “对!”多得笑着说,“我曾经被字形困扰了很久。后来偶然想到榫卯结构,就像突然打通了什么关窍。仅用半个月时间,一口气拼出两千多个字。”   “厚积薄发啊!”林云感慨了句,带着规则再看,果然发现了很多之前没注意的细节。   索朗字的字形轮廓,由笔画自然的围合,边界柔和,没有棱角。简单的字,主笔外飞扩大字面,复杂的字,笔画退让变细,视觉面积一致。整体看上去,整页字体疏密匀整,字形飘逸,紧凑嵌合,规则统一。   林云没再说话,静静翻看手中的文件。从基础字形翻到组合示例,再翻到句子篇章。   看着看着,他忽然强烈地感受到,一种“文明”的轮廓正悄然成形。   “我不是在恭维你,多得。”林云抬起头,对上那双倦怠的双眼,郑重道,“创造文字,是足以和创造生命比肩的伟业。兽神给了这个世界生命,你给了生命超越死亡的传承。”   多得愣住,眼睛不受控的往对买能晃了下,却什么都没说。   林云认真看着他,一字一顿道:“这项伟大的创举一定会流芳百世,你的功绩会被万世传唱。”   从一开始,林云就在刻意保护索朗语的文明。索朗大陆并不是一片真空,在林云到来之前,它已经有自己的语言、信仰、节日、社会结构和独特的审美。它只是在文明上相对不成熟,并不是一无所有。   林云不想做个傲慢的穿越者。也不因自己的答案很好,就把它当作唯一的标准答案。把“帮助”变成文明的“置换”。   他按捺了很多年,本本分分的坚守着“指引者”的职能。以生产力为切入点,推动社会的发展变革,把“指引”的方向,偏向物质基础的建设。却把文化的选择权和发展权交给原住民。   他始终有一个清醒地认知,原住民有权利沿着自己的文化轨道缓慢生长,哪怕,那是一条曲折的路。   这些年,他总觉得自己踉踉跄跄地走在一条细线上。现在,这份笨拙的坚守终于开花结果了。   林云合上手稿,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拍了两下,再次强调:“这些文字,会比你我活得更久。”   “你真的……”多得叹了声,暗金色的眼眸凝起一层水雾。他低头避开视线,对着桌面笑了笑,眼尾漾开几道纹路。   “你……”他再次开口,叹息着说,“你真的是兽神的指引者。”   “嗯,”林云点头,笑说,“其他人也说过。”   多得没说话,看了他一会,忽然抬手碰碰他的耳朵。温凉的掌心裹住耳廓,轻柔的擦过去,转瞬即逝。   “怎么了?”林云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不安,飞快扫了一眼他的脸色,忙问,“你是不是太累了,是不是造字的压力太大了?”   多得摇摇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发了会呆,忽然抬头,对对面的焦哥说:“我看你有点眼熟。”   “……”林云的心猛地一震,被这变故砸得愣住,心中的不安开始加重……需要多么深重的爱,才能穿透表象,看清一个人的本质?   焦哥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仍温和地笑着。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得像在回应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寒暄:“很多人都这么说。”   多得牵一下嘴角,没有接话。   他半垂下眼皮,没看任何人,对林云说:“之前跟你开玩笑时,我还敢说长嫂如母。这两年小角陪在我身边,我才体会到作为阿母到底是什么感受。”   林云慌乱地瞥了眼焦哥,却见他面色宁静,没有任何波澜。   多得低着头,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简短又急迫地说:“我很好,小角也很好。造字工作中,他帮了我很多。我没有养育过他,是他自己长成了善良的好孩子。他和一个女孩互生情愫,已经准备结契了。我也打算出去走走……等学校的老师学会索朗文字,我想亲眼去看看这个世界。”   多得每说一句,林云就压着他的话音轻轻回应一声。他惊慌地守着阵地,想把多得的话接过去,却听对面的焦哥不慌不忙的开口。   “令人期待的计划。”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甚至还带着一点认真的赞许。   林云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反复挪移,迫切想阻止什么,但似乎什么都太晚了。   桌面上多了几点深色的水痕,一滴,一滴,迅速洇成两汪小小的水泊。   “我叫青蒲。”焦哥的声音很轻,没头没尾的。   “好……”多得抹了把眼,黯然的视线投向他的方向,只坚持瞬息就一溃千里。   他低下头,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桌上的纸张,手指抖得掉了两次,再捏起来时边角已经皱了。他站起来,膝盖撞到了桌腿,闷响在教室里格外清晰。   “我走了。”   “多得!”林云下意识唤了声,喊完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多得站住脚,没有回头,垂在身侧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看着前方,静了两秒,忽然说:“我叫Yuoujio……多得是因兽神才存在的错误。”   “多……”林云追上去,刚跑了两步,身后伸来一双手臂,把他整个人搂住了。肩膀被风的手掌包裹,力道不重,也挣不脱。   林云满心的痛楚无处发泄,回手就往风身上狠狠锤了两拳。   “别碰我!”他瞪着风,眼眶泛红,喉咙堵得发疼,无处释放的情绪只能朝最亲近的人倾泻,“放开!”   风愣了下,脸上闪过错愕。下一秒却附身收紧手臂,把林云整个人往怀里摁。   “对不起。”风说。   听到他突然冒出一句道歉,林云更气了。这狗东西什么都知道!知道他为什么难受,也知道他为什么发脾气!   越想越气,林云抬脚踢了他一下,怒道:“你有什么错!你最牛了!不是要跟我保持距离吗?摸你手都不行,滚远点啊!”   林云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和风吵起架来。虽然是他单方面的发脾气,但也是这些年来的第一次。   把风推开后,林云暴躁的喊上焦哥,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要继续去巡视剩余的工作,部落的工作多到他们没时间吵架。   至于风,那个传说中千年最强的战士,被他随意一挥打得魂飞魄散、不省人事,杵在原地不知道发什么呆。   林云走出十几步远,余光瞥见他还在那里站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脚踩得地面咚咚响。   他在外边整整两年!没日没夜想了他两年!每天都在想回来之后会怎样,想过最坏的和最好的每一种可能。然后,他在想象里反复确认同一件事:林云是风的,风是他的。他们对对方的爱永远经得起考验,永远不会变。他无比确信风对他的爱,也非常清楚自己对风的感情。   就算这一刻在生气,他也没有质疑风爱不爱他的问题。   结果呢!这狗竟然跟他避起嫌来了!   他每次一碰到风,狗东西就装作不经意地把手抽走,跟碰到什么怪东西一样到处躲!昨天晚上他坐得累了,往旁边靠在风肩膀上看笔记,还没靠稳,风就赶紧拿起文件装做要工作。   除了刚见面时抱了会,亲亲额头,这么多天!狗东西竟然一下都没亲过他!什么小别胜新婚,什么干柴烈火的?什么都没有!   他也知道部落里的事多到喘不过气来,连正儿八经坐下来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只能边赶路边啃肉饼。风从早到晚脚不沾地,部署防线、和各族联络互通情报,议事会商讨可能会发生的战争,甚至开始物资调配和后勤保障,每一项都压在他肩上。林云自己也是。所以他理解,他全都理解。   但两人以前不这样啊!   他们以前也有很忙很忙的经历。风会在汇报工作的时候忽然走神,盯着他的嘴巴看;在他写字的时候从身后贴上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单纯的贴着。以前的风是个粘人的小狗,只要是私下没人的时候,恨不得每一秒都跟他肉贴着肉。   林云想要的并不多,只是像以前那样感受到“被爱”。   他需要很多很多的爱。他早就说过的!风也一直都知道。   现实呢,他感受到了风作为首领的魄力,作为战士的强悍战力,甚至感受到了一位虔诚的信徒如何敬畏他的神明。   可问题是,他们是夫妻啊!   风认真汇报工作,给他递毛巾、端饭,和两年前一样跟随在他身侧,一个眼神就知道他想要什么。事事有回应,桩桩有交代。风做到了一个好首领能做到的一切,做到一个忠诚的部下、一个虔诚的信徒。   但这都不对!   他不想要风的敬重、克制和后退——林云在脑子里把这些词一个一个地过了一遍,每一个都让他想咬人。   风大概觉得对他好、护着他、把他的理念落实,就是对他最大的爱。风在用行动证明他没有辜负他,证明他值得被信任。林云承认,这些他都收到了。风守住了一个完整的家园,给了他一个可以安心落脚的归处。风是这世上最好的战士,最好的领袖。   可问题是,谁来爱他呢? 第211章 第 211 章:焦哥   林云沿着新规划的道路往前走。焦哥跟在身侧,好奇地翻看他的笔记。   每经过一处,都有人停下手中的工作,远远打声招呼。嗓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喜悦,和近乎依赖的信任。喊完一声“指引者大人”,也不说其他的,就继续手里的劳动了,好像只是确认一下这个人真的存在。   一个陶匠举起陶罐,指着罐底上的索朗文字给林云看。   林云接过罐子,指腹摸过凹凸的刻痕,问:“这句话什么意思?”   陶匠把沾满泥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咧嘴笑着说:“是祈求指引者大人平安的话。”   林云指着其中一个结构复杂的字问:“这个字是指引者?”   “对!您怎么认出来的?”陶匠问。   林云回头看了眼部落的方向,缓缓道:“因为这个字出现的次数最多。”   和陶匠告别后,林云没再往前,他有新的问题想问问风。回到部落却被告知:首领大人带着狩猎队去南方平原了。   来往南方平原最少也要五天!林云磨磨后槽牙,又给这狗东西记上一笔。   时间还早,林云想和母司大人沟通一下东南三角洲布防的工作。找了一圈,在新砌的瞭望塔前看到她。   耐心听他说完,母司大人笑着说:“首领已经派人过去了。”   林云愣了瞬:“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后半夜。”   林云再次咬牙:好好好,狗东西!   又问:“弹药储备呢?”   母司大人说:“生产一恢复,首领就令人昼夜不停的生产。鸣雷两天后回来,到时候跟你详细汇报那边的进展。”   “好。”   早在穿越的第二年,林云就把淋硝法教给龙婆婆,让她带人大规模生产硝石。大家只知道龙婆婆掌管着制皮厂,却不知,大半硝石都用作制备火药了。林云没有声张这件事,只有少数人了解火药的始末。   不过,从第二个醒春节开始,打铁花表演默默换成了烟花表演。族人们都说“打铁花”一年比一年好看。   林云又说了些其他的,都是回来当天已经说过的话:冬季快到了,始大陆很可能在下雪前对索朗大陆发起进攻;另一半可能是等海面结冰后,集结部队踏冰而来。再不然,就是明年开春后集中火力进攻。说来说去,都是止不住的焦虑而已。   他克制住自己的不安,笑着转移话题:“姆姆,晚上来家里吃饭吧。”   母司大人抬手摸摸他的脸,说:“我不去了,晚上还要和冬议事。”转头看了焦哥一眼,“你招待好远方的客人。”   林云说:“青蒲不是外人。”   母司大人笑着点头,正待转身,身子忽然定在半道,又回头看看焦哥。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几个来回,委婉问:“是你的亲人吗?”   林云点头:“可以这么说,他来看望我,过段时间就走了。”   母司大人愣了几秒,眼睛快速扫过焦哥的面容,不着痕迹地掠过林云。然后郑重抬手,点点自己的眉心、心口,二指抚上焦哥的额头,轻说:“远道而来……辛苦了。”   焦哥礼貌颔首,温和道:“我听小林说起过您的事迹,您是古往今来最杰出的母司之一。您的功勋值得世代铭记。”   林云看着两人,正想说些什么。一股幽风从母司大人的脚边升起,吹得她白发乱舞。又转瞬即逝,消失得无影无踪。   焦哥再次颔首:“兽神保佑您。”   母司大人下意识回了个半礼,难能失神,好一会才说:“兽神赐福。”   等母司大人一脸疑惑的走远,林云立即小声问:“你不是说,你现在是普通人吗?”   焦哥看着母司大人的背影,幽幽叹道:“是啊。”   “那刚才!”林云撩一下自己的头发,瞪着眼示意。焦哥虽然化作人类焦哥的模样,也切割了自己作为兽神的能力,但和普通人还是有些区别。他以为那股诡异的小风是焦哥的手笔。   “那是……”焦哥犹豫片刻,沉声道:“规则。”   林云皱眉:“什么?”   “回去再跟你说。”   部落重建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除了必要的工业生产,果果带领的建筑队更是高负荷运转。由于接受了大量来投靠的外族人,部落总人口较两年前又翻了一番,已经快要逼近十万人,住宿问题是目前最大的问题。   风的解决方法很高明。   他结合了林云讲过的半地穴式房屋和地坑院,先在住宿区挖出深坑。在坑沿砌出膝盖高的矮墙,再利用矮墙的支撑,直接搭建屋顶。这种建造方式省去了一多半工序,速度比原来快了两三倍。   但还是不够分给家庭单位,目前只能作为多人混居的大宿舍,不过,有这样遮风挡雨的房子,大家已经感恩戴德了。能从灾难中逃出来就算是幸运儿,如今又住进冬暖夏凉的宿舍,生活似乎真的出现了好转的势头。   半山上的山洞中,芽已经帮他们送来一锅肉汤,汤中加了野葱和干蘑菇,鲜美非凡。焦哥捧着碗,手指僵硬地捏着木勺,一口一口慢慢喝。   疙瘩汤的体型太大了,已经挤不进洞口,便蹲在洞口的小露台上吃烤笨羊。芽在身旁帮他掐羽管,一人一鸟小声聊天。   疙瘩汤问:“大老虎?”   芽说:“去捕猎了。他经常待在外边,一个人比得上一个狩猎队,半个月才回来一次。”   疙瘩汤问:“生宝宝?”   芽笑笑,说:“我们没有结契。”   “为什么?”   芽沉默了会:“他又不能说话,哪说得出什么为什么?”   疙瘩汤喷出个鼻音:“笨蛋!”   芽笑了几声,而后低叹:“别这样说,他也不愿意的。”   林云听了几耳朵,等芽走后,问焦哥:“小河好像真的变不回来了,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有先例吗?”   焦哥喝了两口汤,凑空说:“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用你的经验判断一下呢。”   焦哥放下汤碗,舒畅的长叹一声:“我想想啊,”他看着洞顶沉默了会,说,“也许,可以收回他的兽力试试。”   “你能收回?”林云惊讶不已,细想了两秒,更是惊到失声。探身凑近焦哥,嗓音挤成一线,“你随时都可以收回?”   焦哥笑得眉眼弯弯,安抚得拍拍他的手:“本来就是我的,我当然能收回来。”   林云怔住,无数话涌到嘴边,但什么都没说来。他看着焦哥柔和的面孔,无法自拔的陷入沉思。   什么样的人才能成神呢?   如果那天的同伴不是焦哥,换成其他人,接纳万千愿力后,能被唤醒成为兽神吗?   还是因为,那个人是焦哥,所以才能被子民的愿力唤醒?   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成神?   那本来就是兽神的东西,祂为什么不收回去?散尽神力后,此消彼长的恶念会伤害到祂吗?像多得看到的烈焰灼身?兽神不受时间限制,那么,在他存在的无数时间里,他是怎么度过的?躲在那个拳头大的绿蛋中吗?   疙瘩汤蜷在角落里睡着了,弯喙埋在翅膀底下,呼吸声又缓又沉。   焦哥说:“这只朱雀会给你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林云回神:“什么?”他抬手抹去眼下的泪珠,笑说,“他已经让我很惊喜了,我只想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焦哥没多透露,另起话头说:“原本想说什么是‘规则’,差点忘了。”   “嗯!”林云顺势接话,问,“是不受你控制的其他力量吗?”   “差不多,”焦哥沉吟了会,说,“人们世代坚信的某个信条,比如死亡、时间、因果、契约。这份相信本身,凝聚成一股力。它没有意识,没有人格,只是一条自动运行的规则。”   “天道?”林云问。   “叫什么都行,就天道吧,”焦哥说,“它觉得我说得对,这一任母司很杰出,就给了点回应。”   林云:“你和他是朋友吗?”   “哈哈哈哈,”焦哥笑起来,“天道无情啊,我也受它压制,无力和它对抗。”   林云喃喃:“规则……”   “对,是这……”   “所以!”心念急闪,林云想到了更重要的事,立即问,“多得重伤将死的时候你救了他……”   焦哥微笑,语气平静:“是,我救了他。”   “天道?”   “它的规则不容错漏。”焦哥表情淡淡的,语气也很平稳,“所以,后来不断修正错误。”   林云止不住胆颤:“天道让多得去死?”   “是,都是非常小的意外,石头松动、脚底打滑、吃饭噎住。规则只能在概率上动手,像是他自己运气不好。”焦哥幽幽叹息,说,“每次我都化解了,但下次意外来得更快,渐渐的,我也疲于应对。”   “你后来怎么解决的?”林云问。   “我想看看天道的惩罚有没有范围,带他去地球是第一次尝试。”焦哥笑说,“后来,我找到一个更稳妥的办法。在世界之外,有一片混沌地带。什么都没有,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任何法则和因果。我把多得藏在那里。”   林云:“他说,他和你在虚无之境待了六年。”   “不止,或许有几十上百年吧。对于我来说,时间不存在。我可以在这一秒把他带走,藏在虚无之境上百年,也能把他送还到现实中的下一秒。对于他和家人来说,他的身影只是晃了晃。”   “所以……”林云理清这段话,忍不住按住心口,心痛到无以复加,“他以为自己的意识和兽神一起消失了六年,其实是从虚无之境回来后,大脑和意识承受不住,昏迷了六年?所以他醒来后到处找三岁的小孩,可小角那时候已经九岁了。”   这次,焦哥沉默了会,说:“虚无之境确实能逼疯一个人,那里什么都没有,多得已经很坚强了。”   “因为……”林云抽抽鼻子,问,“他爱着你,期待着你吗?”   焦哥沉默了更久:“我已经记不清了……前期,满脑子只想着弥补我的错,后来,和他的交流慢慢增多。我发现他是个……很可爱的人,他那时还很骄傲,就像个昂着头的小花猫……Yuoujio,”焦哥摇头失笑,“真的太久远了,不说也罢。”   林云问:“有了小角后,你才决定送他们回来的?”   “是,小孩不应该成长在那样的环境中。”焦哥垂着眼,表情恬静,淡淡沉述,“我不断寻找办法,也在精进我能掌控的神力。有了足够的力量后,我就一次性修改了他整条命运轨迹,让天道认不出他。”   林云:“中间出了什么错?为什么……”   “天道是这个世界运转下去的规则,强大到无法想象,挑衅天道,就是挑衅这个世界的合理性……我积攒了很久的神力……”   “多久?”林云追问。   焦哥说:“从智慧种族诞生之初。”   林云想起什么,问:“你故意去那么遥远的时间?留下兽神的传说?”   “是啊,”焦哥笑说,“攒了上百万年的神力,差点不够用。”焦哥低着头,火光在他脸上投下两块阴影,“我还是把小角弄丢了。”   林云抓住胸前的衣服,拳头抵着胸口,轻声安慰说:“小角长成了好孩子。”   焦哥牵了下嘴角,没作声。   林云又问:“他预见的未来呢?”   焦哥说:“都是他本应死去的那一刻。命运被改写后,死亡的瞬间没有完全消失,而是变成了残余意识。他以为的未来,其实是已经作废的过去。”   林云眼中再次蓄出泪水,焦哥反复强调自己已经记不清了,可桩桩件件,没有一处答不上来的。   他哽咽着问:“你们真的不能在一起吗?”   “我不能在这里太久,天道会发现的。”见林云“卯~“得一声哭出来,焦哥低头逗他,“我还没说再见呢。”   “别走……”林云无力道。   “我在这里多一分钟,多得和小角就多一分危险……”焦哥的声音越来越低,停了几秒,转而说,“我想见见小角,我上次见他……他才三岁。”   林云哭着站起身,立即准备去找小角,焦哥又忽然拉住了他地衣袖:“我这次见不到他,下次吧。”   林云抽噎着问:“为什么?”   焦哥沉吟了片刻,说:“多得让小角和风一起去狩猎了。”   林云心中一动,忙问:“他没放弃对不对?”   “……”焦哥沉默了许久,微不可察地呢喃,“不好。”说完抬头对林云笑了下:“我真的要走了,不过很快就会下次见面。” 第212章 第 212 章:造神   焦哥说走就走,话音落下,身影就开始变淡。   林云赶紧交代几句“记得来看我”之类的。焦哥淡笑着答应,说还有机会。   正要消散前,焦哥突然举起一根手指,脸上露出个生动的表情,说:“下次来带着雨叶焦,你先给他准备点消食药,我看他一天十顿饭也打不住。”   林云扑哧笑出声,又点头又挥手的。   焦哥离开后,多得扛来一筐粉水水果,什么都没说,放下就走了。林云知道这种果子,风也给他摘过,有股悠长的清香,不是很甜。果树长在南方平原边缘,来往一次至少得一天一夜。   “我送到冷仓洞里吧?”林云不忍心直说,又实在瞒不住,“他过段时间可能还会来。”   多得淡淡的笑了下:“你吃吧。”说完没停,继续往前走了。   林云站在原地,目送他缓缓离开,不知要更心疼谁一点。   鸣雷回来时,林云正在冶炼厂查看农具的铸造进度。   正午刚过,阳光穿透均匀的火山灰,投下一道道淡金色的光柱。冶炼厂屋顶上的玻璃罐灯恢复正常效果,室内不需要火光也有亮度。   林云站在桌前翻看生产记录,锄头、犁铧、镰刀、铁锹,每样后面都跟着密密麻麻的“正”字。   身后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爽朗大笑,鸣雷张着胳膊快步走来,牢牢抱住林云:“好小子,两年没见了啊!”   “舅舅,”林云也笑,“好久不见。”   鸣雷刚从冶炼二厂回来,兽皮短褂上沾着冶炼厂的铁灰,面颊被炉火烤得红彤彤的,咧嘴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他在林云对面坐下,也不寒暄,直接把二厂的生产记录推过来。   林云翻开。   长刀、箭头、长枪、重刀、炸弹外壳……   每一项后面都跟着数量,用的是阿星他们那一套记录方法,看上去很严谨。   往后翻,全是武器。   什么冶炼二厂,这分明是军工厂。   “去年雪化时开始的,”鸣雷不等问,主动讲起来,“首领说,要在东南边的小山涧里再建一个冶炼厂。晴天管一厂,做农具和生活用品,我管二厂,做刀剑、长枪、炸弹。”   去年开春的时候,他刚开始修那艘破船,风已经在造武器了。   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摩挲,林云心里冒出一串酸酸软软的气泡。   风从来就没打算等在海边。   风不知道他在哪,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不知道海对岸是敌是友。但他知道那片红色布料代表了什么,也知道必须有足够的武力,才能跨上那片未知的大陆。   林云心里一鼓一鼓的,想风,又想锤他几拳。   回神后,打趣道:“直接分出一大半精力建设二厂,你们这么信任他?”   鸣雷中气十足的大笑:“信任他就是信任你啊!”   林云愣了下,没说话。   “给你看我们的宝贝蛋,”鸣雷从地上的麻布袋中掏出几颗炮弹,随手放在桌上。有大有小,不全是战船上使用的炮弹尺寸。外壳铸了预制破片的纹路,引信口用蜡封着。   “做了多少?”林云把炸弹托在手心,沉甸甸的。   “咱们之前做的炮弹,一个能炸平一个小山头,”鸣雷神秘兮兮的笑,“仓库里的数量,能把整片小山涧地区炸飞。”   “安全……”   “放心,首领都安排好了!”鸣雷大手一挥,“外壳的厚度、装药的密度、引信的延迟时间,都是他亲自督导的。”   林云心情复杂的放下炸弹,又想锤人了。   把该记的细节记下来,该问的参数问清楚。谈到新学徒的培训,林云建议再增加一轮服从命令的考核,加强安全操作的培训。   鸣雷走后,他在冶炼厂又待了一下午。把农具的入库记录逐页核完,又去铸造间看新开的两套模具,和几个老工匠讨论铧犁的改进。   然后拿着之前画好的设计图,找晴天做义肢。   “我已经给疙瘩汤试过多福虫的臂钏了,没有用。疙瘩汤的情况和残疾兽人不一样,只能用实体的义肢辅助。”林云摊开设计图给晴天看,每一根骨架的长度、弧度、连接方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材质的备选方案。   林云点了几个不同的款式,说:“这几款的原理都差不多,具体的弧度、倾斜度,我让疙瘩汤配合你做实验。”   “折叠式的?”晴天看着设计图问。   林云:“对,不用的时候收在身侧,不影响地面行走。驱动方式先试气压传动,不行的话改用纯机械连杆。”   晴天:“直接做成机械链条吧,安全。”   “听你的,”林云翻到下一页,“重量越轻越好,骨架用空心钢管。羽毛用锡合金,每根羽毛单独锻造,羽轴中空,羽片要薄。”   晴天想了下:“能做,技术不难,但不能保证他飞起来。”   “不计代价,”林云说,“失败多少次我都能接受,但不要放弃,一定得让他重新飞起来。”   “好。”   后来几天,林云继续在部落中巡视。   大家都很忙,他就一个人走走停停,每到一个地方就和工人们聊几句,看看他们手里的活计。慢慢的,他竟然注意到一些以前忽略的事。   一个高山部落的泥瓦匠,正在教外族来的青年往墙上抹石灰。泥瓦匠先演示一遍,然后把抹子递给青年。青年不熟练,抹出的墙面总是不平整。泥瓦匠没纠正,跟在他后面又抹了一遍。   青年对泥瓦匠说:“你们这里的日子,和我来之前想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在湖边部落,我每天想的只有填饱今天的肚子。从没想过三个月后做什么……大概率也是为了填饱肚子吧。”青年把石灰刮平,停了停,“在这里,今天的劳动是为了住上更好的房子、吃更美味的食物。每天都有新东西要学,很忙,但不慌。”   他想了想,又加了句:“有盼头。”   泥瓦匠笑起来,声音洪亮:“都是指引者大人教的。”   一个从崖下部落来的年轻女人,怀孕七个月还在织布。同部落的小姐妹劝她休息,她说想给小崽子做两床棉毯子。   “指引者大人很重视产妇和幼崽,我自己做的毯子,付个成本价就能买下来。姐姐们还说,一条毯子换洗不方便,最少得两条。”解释完,又说,“除了这两条毯子,其他所有用品,部落全都免费提供。”   小姐妹笑说:“小崽子也没什么用品了吧,说得好听而已。”   孕妇说:“不是的。产妇生产前就可以住到医院,有专业的接生姆姆照顾。遇到胎位不正的难产儿,她们也有处理办法。生产后,有特制的月子饭,肉、菜、汤、水果、牛奶、糖水,应有尽有。幼崽也有人帮忙照顾,换洗尿布、喂奶、清洗。免费住一个月后,如果不想回自己家,就让契子去登记劳动,还能继续住下去。”   小姐妹捂嘴偷笑:“这也太麻烦了,以前在我们部落,自己在窝棚里就……”说着说着,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嬉笑的话戛然而止。   孕妇笑笑:“你还小,可能还不懂。我上次生崽子,几乎丢了半条命,这次……大概不会了。”她回手摸摸小姐妹的头发,认真道,“指引者大人说:母婴保障是民生的底线,幼崽是未来发展的希望。”   小姐妹抓抓头发,小声问:“什么意思?”   “我也不太懂。”孕妇想想,说,“但是,高山部落的姐姐们说起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幸福的。”   类似的情景,林云这几天见过太多了。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没让旁人看到他。   风不在的这些天,林云每看到一个细节,都像捡起一封风留给他的信。风没有说“爱”,却把对他的爱砌进这个部落的一砖一瓦中。   当初,风流着泪说,不知道怎么爱他,不知道能为他做什么。所以,他想做首领,把对他的爱物化成一个繁荣的部落、一套高效的制度、一群忠诚的追随者。   两年不见,他竟然真的在这么做。   前几天,林云见到这样的场景,还以为这是风刻意安排的。和那些石碑、刻了祷词的器具一样,是某种自上而下的宣传。见得多了,他发现不是,人们说“指引者大人”的时候,表情里没有背诵的痕迹。那是他们自己得出的答案,只是恰好指向同一个人。   渐渐的,一些原本模糊的东西开始有了形状。   兽鸣山没了,祖祖辈辈寄托信仰的神山不复存在。   以前遇到任何难事,族人们会望向兽鸣山祈愿。山在那里,就像兽神在看着他们。现在,族人们还是会习惯性往那个方向看一眼,但只能看到一团矮了半截的灰色阴影。族人们因此产生些没着没落的不安。母司大人和风能在制度上统领部落,却不能替代神山和兽神在族人心中的分量。   风看准了这个空洞。   他开始做一件非常具体的事。   在每一项重建工作中,在所有需要决策的时刻,他都会翻开林云的笔记本,当众念出相关的段落。每次都以“指引者大人曾做出指示……”作为开头。   溪水要过滤、煮沸,尸体要撒石灰深埋。红砖规格要加大两码,这也是“指引者大人笔记本上留下的”。每处建筑都要留出消防通道,是“指引者大人反复强调的”。   在所有讲话里,风把“指引者大人”嵌进每一项指令中,像标点符号那样自然,平常得让人觉得:规矩就是这样来的。   不全是做样子,起初,他是真的在笔记本中找答案,也找到支撑自己的力量。他无比坚信指引者做出的指示,所以,听令的族人们也自然的交付信任。他们相信,指引者留下的几百个笔记本里,有所有问题的答案。   风并没有刻意宣扬林云是神。他做的是更聪明的事:让林云的知识变成每个人都摸得到、用得上的具体事物。净水、消毒、面饼、衣物,它们每天都在生效,每一天都在证明指引者是对的。   当数万人每天都亲身体验到指引者的知识带来的改变时,不需要任何神棍去传教,信仰自己就长出来了。   这个做法很聪明,也很及时,在所有人都需要一个新的理由来相信明天时,风给了他们一个理由。   这个理由有一个熟悉的名字——指引者。   之后,风又做了另一件事。   他先在堡垒学校的院墙上写下一行大字:“知识就是力量”。那时还没有索朗语文字,所以他写的是中文,和林云的字迹一模一样,但更用力。   他还写:“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迟疑了很久,又写:“少年强,则国强。”   幼崽们不认识这些字,陌生的文字像“神谕”一样神秘,老师便解释:这是指引者大人带来的真理。   还有石碑。   林云第一次在广场边看到巨大的石碑时,着实愣了会。石碑上面刻了两行索朗语文字,林云看不懂。风说,那是还没有完成的法典,先留出位置,以后再刻字。   接着,风带他看了住宿区大门口、食堂门口、各厂区的出入口。每一处重要地点,都竖着大小不一的石碑,上面刻着不同的索朗文内容:《安全操作守则》《食堂卫生规范》《医疗互助流程》《火灾防范及疏散》。   全部来自林云当年的工作笔记。   族人们每天从石碑前经过,低头抬头都能看到。认识字的人念给不认识的人听,幼崽们拿着纸笔在石碑前学写字。   这些,全都来自指引者大人。看到这些石碑,就像看到了那个总是拿着纸笔的指引者大人。   食堂墙上贴了一张新的用餐守则,第一条是:“每一粒粮食都来自劳动,尊重粮食就是尊重劳动者。”这是他说的话。曾有一次,他在食堂看到有人把半碗面倒进泔水桶,因此发过一次脾气。这句话被风记下来,写作标语。   堡垒学校的教室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索朗文字刻着:“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砖窑的烟囱上,用血红的大字写着:“工业是文明的起点。”   新修的洗手池旁边竖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水是生命之源。”   每一句话都对应一个具体的生活场景,族人们不用崇拜一个遥远的神,只需要在吃饭的时候想起那句话,在洗手的时候看到那行字。   日复一日,这些话就成了自然而然的共识和权威,成为维系这个部落精神的坐标。   风划定好规则,然后让族人自己去重塑信仰。   林云站在洗手池旁的石碑前,手指摸上那道刻痕。他其实还不会索朗文字,所有标语都是族人讲给他的。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自己熟悉的话,有种奇异的感受。   这些天,林云一点点的把这些碎片拼到一起,终于明白了风在干什么。也许,还明白了风在怕什么……   这狗东西,把他在进步小课堂上讲的知识全学会了。怎么建立制度、怎么构建权威,怎么教育幼崽、怎么让理念活下来……风把林云教过的东西,用在林云身上,并且手法精确。   兽鸣山没了,族人的信仰失去锚点。他们需要畏惧什么,需要信奉什么,需要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护着他们。   于是,风把林云放在那个位置上,塑造了另一个“神”。   几百个被翻卷边的笔记本,上百条标语,成为了虚拟的神山。   一个未正式加冕的指引者,就这样成了整个文明的锚点。   一个活着的、可以触碰的、实实在让生活变好的“指引者”,比一座山更难崩塌。   风带着狩猎队返回时,比预计晚了三天。   林云听到山顶的长角号,走出山洞,看到远处草原上拖曳的长队。几十辆平板车上满载猎物,都是巨型走兽。战士们扛着猎物,脸上带着疲惫和收获的满足。   风走在最前面,兽耳上一串闪动的小金环,侧脸的轮廓被光勾出来,和两年前一样,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似乎,下颌的线条更硬了些,眉心多了两道浅浅的竖纹,肩膀比两年前更宽了。   林云收回目光,走回山洞,他刚才的工作还没做完。   风把猎物交接后,安排受伤的战士去治疗,再去和母司大人复命。狩猎的收成、南方平原的兽群变化、队员的伤情。作为一个年轻的首领,他的严谨让人挑不出任何错。   一项项汇报完,正要起身告辞,母司大人忽然说:“坐下。”   风面无表情的坐回去。   母司大人放下手里的石刀,抬起眼皮,却是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云带回来那个青蒲,你知道吧。”   “知道。”   “知道?”母司大人挑眉,问,“你也知道他是云原来那个世界的人?他还能随时离开!云呢?”   风垂下眼,没说话。   母司大人把石刀放在桌上,掌心下发出一声脆响,她说:“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怕云离开还是怎么。但我知道,你原来不是这样的人。”   “去解决问题,而不是被问题困住。”她往前探身,盯着风的眼睛,放轻声音,“你不是一直都很擅长吗?”   风点头,站起身,静了两秒没有动作,又问:“姆姆?”   “说。”   风犹豫了会,艰难道:“如果我强迫他,那我还有资格拥有他吗?”   母司大人苍老的脸上露出一瞬的惊诧,又迅速恢复平静,慢慢说:“我不能替云回答。”她沉吟片刻,继续说,“你是首领了,但在这件事上,你首先是林云的契子,是他的风。”   湛蓝色的眼珠滚动两下,随即明白了母司大人的指点,风附身行礼,说:“谢谢姆姆,我知道了。”   回到他们以前那个小山洞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疙瘩汤不在露台上,风往山下看了一圈,刚好看到他跟在晴天的身侧往食堂走。风立即往他的断翅上看去,没看出什么不同。   他掀开洞口的棉帘,暖融融的火光漏出来,带来一丝淡淡的幽香。他垂下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觉得林云很神奇。他没出现前和失去他的那两年里,风每次回这个山洞,闻到的都是隐约的臭味。但只要林云在,洞内总是充满甜香。   “回来啦?”林云的声音懒洋洋的,饱含惬意。   “嗯。”风点点头,抬眼扫了圈洞内,看到林云坐在石床边,手里摆弄着一把剪刀。   “猎到了什么?”林云开口,语气寻常。   “都是大型野兽,要为入冬和战争储备大量肉干。”风顿了顿,把肩上的背包卸下,摸索一阵,掏出一把浅蓝色的小花。什么都没说,自顾自插到置物架上的花瓶中。   林云暗暗咬牙,故意问:“是送我的吗?”   “是。”风答得很快,又顺着台阶提起了别的,“还给你摘了粉水水。”   林云笑笑,捧场道:“好多年没吃过了。”   风也牵起嘴角,把洗好后又用棉布包起来的小果子倒出来,装进陶瓷盘子里,端给林云。   林云放下剪刀,捏了颗果子放自己嘴里,对火塘抬抬下巴,说:“把火烧旺些。”   “好。”风把外套脱掉搭在椅背上,蹲下往火塘里添了根柴。背影和动作无比熟悉,但肩膀是僵硬的,脊背对着林云,火光为绷紧的肌肉投下阴影。   “姆姆找你说什么了?”   “正常的汇报。”   “还有呢?”   “闲聊,不重要,”火塘里新添的柴噼啪响了一声,他说:“蜡烛的产量上来了,明天我去买点蜡烛。”   林云也不再跟他绕圈子,直说:“帮我剪剪头发。”   “现在?”风回头。   “对啊,”林云放下盘子,抖开一块布披在肩膀上,走过来坐到火塘边,把剪刀递到他手里,说,“以前留长发是为了让族人们更容易接受我的命令,现在……”他睨了风一眼,嘟囔,“现在又不需要了。”   风当即不说话了,老老实实给他剪头发。修长粗壮的手指捻起一缕发丝,留出二指的长度,多余的剪掉。他经常给自己剪头发,已经很熟练,但还是做的很慢,担心不小心伤到林云。   沉默的剪完一半,他才松口气,找个安全的话题,问:“什么时候剪的头发?”   “在巨蚺部落啊,”林云顺势说起那里的气候,说夜里闷热的睡不着,说头皮发痒,长了很多小疙瘩,痒得挠出血。又在风用沉默和颤抖的呼吸表达心疼的时候,及时说,“我已经回来了。”   风顿了顿,嘴边的话换了几换,最后轻轻说:“我知道,我只是……怕。”   林云垂下眼笑笑,察觉到他的小狗终于回来了。   “还有一件事。”林云回头,看向愣神的小……大狗崽子,眨眨眼,一脸无辜道,“下面的毛毛,也帮我修剪一下吧。”   “什……”风顿住,湛蓝色的大眼睛往下边瞄了眼,赶紧收回来。想装作若无其事的和林云对视,一秒不到就败下阵来,仓皇地垂下眼皮,微不可察地重复,“下面…啊?”   “对啊,”林云被他这副小狗模样取悦。自顾自地坐到石床边,微微张开双腿,“那边真的很热,你懂吧。”   他双眼锁定手足无措的大狗子,反而更加悠然自得了。双手撑在身后,找到舒服的姿势斜靠着,放柔了声音,轻声道:“在海上两个月,现在长长了,走路的时候,扎得我好疼。”   风听不得他说疼,立即同手同脚的走过来。他想蹲下,或者半跪下,四肢不协调的僵硬了一瞬,直接“咚”地一声跪到床边。双膝磕在石面上,一阵生疼。   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抬头看看林云,看到他的耳朵尖在火光下泛着薄红……原来,他的云也在紧张。   于是,他便迎上他的视线,和他对视:“我帮你。”   “嗯,”林云揉揉他的兽耳,轻说,“好狗狗。”   风没说什么,选择直接做。剪刀有节奏地一开一合,细碎的声响像雨丝打在叶片上。   他当然知道林云什么意思……   他知道……   他继续手上的工作,剪刀贴着皮肤游走,每一下都又轻又稳。偶尔凉意擦过,林云的皮肤往后缩,他便停下来。等他适应了,再用指腹确认安全距离。   剪刀贴着皮肤,被暖到温热,许久,终于放回矮桌上。   下一秒,风将林云压进被褥中,猛地咬上他的肩膀,重重亲了几下。又多此一举将他翻了个身,从身后覆上来,掰着他的下巴用力吻下去。   林云合上眼,顺着他的力道微微侧头,启唇迎接他的濡湿。   林云抓着他的手环住自己,说:“把我抱紧一点。” 第213章 第 213 章:满分毕业   饿狼……   意识被风撕扯着沉沉浮浮的间隙,林云脑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开始时,林云还很享受这种有震荡感的力度。强烈的存在感,真切且实在的弥补了两年的空窗。   风的形状,在林云意识深处一点点变得清晰。   后来持续太久,林云有点想喊停。可每次把手探向身后,都被风牢牢抓住,强迫他十指相扣。风会攥着他的手压到头顶,胸膛紧贴着他的背,用力舔刮他耳后的肌肤。   这一刻的情绪太明显,林云又舍不得拒绝他了。   反复几次,林云后知后觉感受到这是风在试探。   以前,风更喜欢看着他的脸,狗崽子非常痴迷他为他沉沦的神态。虽然发心恶劣,但能在过程中时刻关注他的状态,及时调整节奏。所以,风的边界,一直都克制的停留在林云受不了之前。   今天的风,却在不断突破那条线。   “不要了……”   林云刚一侧头,后颈就落下一只大手,把他重新按进枕头中。   “快了。”   林云微微感到些窒息,身体触及极点后止不住的痉挛,浑身暴汗,眼皮也越来越沉。直至完全失去意识,林云还是软软得被钳制着,没有丝毫挣扎。   再醒来,是风撬开他的嘴唇渡来一口水,细流沿着嘴角滑下去,痒痒的。林云转下头,侧脸立即贴上来一只大手,固定住他的动作。   “别动,喝点水,你出汗太多了。”   林云掀起眼皮白他一眼,听话得就着他的手喝了一杯水。   风吃饱喝足,又恢复了那个游刃有余的从容模样。嘴边噙着笑,吐出一个黏糊糊的叠词:“ruaki-fofo。”   林云心里颤了颤,抬起酸软的胳膊,轻轻掴了他一掌,用气声说:“没大没小。”   风没在意,稳稳掌着他的后脑勺,把他放回枕头上,又去收拾凌乱的地面。弄脏的衣服床单都扔到角落,撞歪的矮柜扶好,剪刀重新放到置物架上。   林云侧躺着,看他在火光中忙前忙后,心里鼓囊囊灌满了甜蜜。涨到极限,又透出些酸痛来。   “狗狗~”   “嗯?”   “好爱你,我好爱你。”   风立即放下手中的东西,半跪在床边,附身贴着他的额头说:“我也爱你,特别特别爱你。”   “要是时间能停下就好了。”林云闭上眼,睫毛扫过风的眉骨,呼吸交缠在一起。他说,“不够。”   风沉默了会,用嘴唇贴上林云颤动的眼皮,说:“下一刻,我也会很爱很爱你,下下一刻,永远,都爱你。”   “我知道,”林云看着他的眼睛,尽管对每一处细节都已经很熟悉,但还是止不住的心动。   他坐起身,把风拉到床上。勾着风脖子,把自己靠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摆出长谈的架势:“我看到了你这两年做了什么。”   风僵硬了瞬,又迅速恢复,直言问:“怪我吗?”   “你怕我怪你?”   “怕!”   林云没抬头,咬了下他胸口的肌肉,问:“还怕什么?都说出来。”   风没有马上回答,手指攀上林云的后脑勺,无意识地捻起一缕碎发——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但林云刚剪完头发,他捏了几次都捏住。只好放弃,把手指搭在林云的后颈上。   他缓缓叹口气,说:“怕你离开,怕你不要我。”   林云已经替他找好了话题切入点,风也不再隐瞒,把心里转了无数次的话全倒了出来。声音很低,很清晰:“你不在的这两年,我把你写的东西一条一条拆开看。反复想:你为什么这么写?你想让部落往哪个方向走?你想让大家最终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想得次数多了,慢慢就懂了。”他顿了顿:“你想要的不是一个多么强悍的部落,是一个成熟、稳固,能长久发展的……国家。”   “嗯,”林云鼓励的亲亲他,说,“我看到了你写的‘少年强,则国强’。之前我们聊过这个话题,你那时还不是很理解国家的概念。”   “现在也没办法完全想象出来,”风笑笑,并不介意在爱人面前展露自己的局限,“我只是能判断出,那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林云把手放进他手心里,风握住,拇指轻缓地按揉他的指节。   继续说:“你设计的制度,不需要一个永远正确的指引者,不需要某个独断的首领或母司。你把路标都插好了,接下来,是教会大家学会自己看路标,而不是永远跟在别人的身后。”   又举例:“你从一开始就在做这件事。培养小花、宝石、大头,把造字的任务交给多得,把集中的权力分散。”   风说得很慢,很艰难:“所有人都有知识,有能力,有判断,有权利参与决策。不再需要依赖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依靠一套完整的制度。”   最后,他总结:“你想把领袖变成一个可以被随时替代的人。就算领袖世代更替,执行的却是同一套政策,而不是领袖的个人意志。”   “是!”林云由衷点头,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她甚至不需要有什么野心,有多大才能。只需要清醒的坚持发展的路线,在关键时刻力排众议做出正确的选择。”   “这样的社会建成了……”他把林云的手翻过来,十指相扣,拖到自己唇边,用力抵住。许久,才问出那个最终问题,“你会离开吗?”   没等林云做出反应,他又抢先宣判:“我不允许!”   林云笑了:“所以你开始造神?”   “对!”风换上一幅凶巴巴的表情,眼角却开始泛红,像察觉到将要被主人抛弃的小狗,色厉内荏得重复,“你如果想离开……我不允许!”   林云原本有很多可以安慰他的话,可什么都没说出来。这一刻,林云忽然意识到,风需要的不是肯定的答案。风只是在质疑——质疑自己有没有资格留住他。   心中的心疼沸反盈天,林云贴上风的唇角,一连串说:“不走不走,我的狗在这,我走哪去啊!”   “兽神……”风抱紧他,停了一会,咽下颤抖的声线,几不可闻道,“祂出现了,我更怕了……”他没说下去,低头靠在林云肩头,鼻尖抵在他脖子上。   林云听到又重又乱的心跳,很多话都问不下去,只顾着心疼了:“你在哪,我就在哪,我从没想过离开你。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把我们分开。”   风带着鼻音,嘤咛着问:“真的吗?”   沙哑的嗓音转着弯挤进耳道,听得林云头皮直发麻。他愣了下,没好气地锤他一拳:“你别装可爱啊!你都多大了,还用这一套呢!”   “云~”   “别想糊弄过去!”林云捏住他的兽耳,把他拎起来,鼻尖顶着鼻尖,轻哼,“我的狗能耐了啊,敢玩这么大?”   风不得不正色道:“造神运动之所以有如此显著的成效,根本不是我的做法多能耐,”他侧头蹭蹭林云的手心,“是因为,你在高山部落的六年里,已经做了足够多的事,农业、工业、医疗、教育、住房权益、贸易往来,每一项政策都真实地改变了大家的生活。这是你在前期做的积累,在灾后的集中体现。我只是稍做引导,立即就获得大家的认可。”   听他把所有功劳都归结于自己,林云再说不出其他,只咬了口他鼻尖:“狡辩!”   “好吧~”风含住他的下唇,含糊道,“是我心疼你。”   “你太累了……先别否认,”风盯着他的眼睛,双手怜惜地捧着他的脸颊,亲昵地蹭来蹭去,“你为大家做了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事,全都是你亲自推进。你是指引者,也是守护者、托举者、筹谋者……”   “以前,我只能帮你分担。”风加重后几个字的读音,说完笑了下,笑声里,是对曾经不够成熟的自己的不屑一顾。   他顿了会,收敛情绪,低声道:“现在,我想替你承担。”   “好!”林云立即点头。   然后才想,从这小狗第一次磕磕绊绊说出“我想帮你”以来,经历了那么多的犹疑、试探、自省。直到此刻说出“替你承担”,语气里只有平静的陈述。   风的眼眶又有点泛红,他柔柔看着怀里的人,继续说:“所有具体的事都由我来做。你只要看着我,给我一个正确的指点,不需要再操心任何细节。”   “好!”林云再次斩钉截铁地点头。   “你不……”风说了两个字,自动收起后面的话,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很多人都问过我这个问题,我每次都果断地说,你不会。”   林云听懂了他在说什么,认真道:“对!我不会那样想。我从来都不想要权力。”   风没接话,只是安静看着他,火光在湛蓝色的眼睛里跳动,像夜幕上碎开的星星。   “你真的是……”风的声线颤抖,不得不停下清清嗓子,“你是我的神明,是我的指路明灯。”   “还有呢!”林云板起脸。   风立即补充:“是我一辈子也割舍不下的爱人。”   林云把他的兽耳拧了半圈,咬着牙恶狠狠道,“再敢跟我保持距离!我一口一口吃了你!”   “对不起对不起!”风将他团团抱住,蹭着他的脖子说,“我之前有点患得患失,你刚回到我身边,还带来了兽神和战争的消息。我脑子里太乱了!我还担心你怪我自作主张,强制性留下你在这个世界的印记。怕你离开,也怕兽神不满意。我怕的太多了,忽略了你的感受。”   “所以!你让我自己看,自己感受?”林云又把他兽耳反着拧半圈,怒道,“说那么多!不还是仗着我爱你,我舍不得你!离不开你!”   说着说着,尾音就带上了不争气的细颤。林云一把将他推开,掀开被子,背对他蒙住脑袋。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塘里的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风沉默了一阵,没有立即过来哄他。   以前,林云每次闹小情绪,风都会在第一时间贴上来。不管林云愿不愿意,先无赖地抱住他,像一头踢也踢不开的大狗子。   风一直都清楚林云内心隐蔽地渴求。林云需要一种明确的安全感,来安抚内心的不安。他会偷偷通过风的反馈,判断自己的行为会不会导致爱人远离。所以,风每次都很积极地去哄他。他担心自己哄得不卖力,林云下次就不敢使小性子了。   可这次……熟悉的用词,让他再次陷入两人被迫分离前,那句直白的告白……   身后终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风掀开被子贴上来。胸膛贴上他的脊背,手臂从腰侧穿过,手掌覆上他的小腹。林云的后脑勺抵到风的锁骨,熟悉的体温终于包裹了他。这一瞬间的安心和未散的不安撞在了一起,让他鼻根发酸。   风的嘴唇碰一下他的耳垂,连同金戒指一起裹住,含进口中吮了下。林云的耳洞没有在创伤前期好好养护,伤口愈合后,耳洞周围形成了一圈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增生组织。   “这是怎么弄的啊。”风的语气很轻,像是怕气流会戳痛他。   林云埋着头,没动弹。   他知道风指的不是技术问题,刀尖的切口很明显,想把闭环的金戒指嵌进耳垂中,那是唯一的办法。   风真正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有多痛?你是不是很想我?你是不是也在怕?你是不是又依赖疼痛了?   这些问题,只要林云回答一个,他轻描淡写带过的两年就会全部崩塌。   风也会崩溃。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问:“丑不丑?”   “求你了,我都快心疼死了!”风轻轻咬他一下,声音贴着他的耳膜,“我总觉得爱你不够多,我总是觉得亏欠你……”   “我也爱你!”   风似乎也没打算等一个明确的答案,他只是把嘴唇贴在那圈新肉上,怜惜地吻了又吻。然后收紧手臂,把林云翻过来,面对面按进自己怀里:“这个小竹片呢,是什么?”   “你放进海里的竹筒啊~”这是可以回答的问题,林云赶紧扯出脖子上的细绳,展示给风看,“焦哥帮我捞回来一个竹筒,我切下来一块随身带着。”   “这样,”风把小竹片放回他领口,“你看到漂流瓶了啊。”   “对!焦哥说有很多,你放了多少个?”   风说出一个数字:“2945个。”   “这么多!”林云惊讶,“你没事干光砍竹子了?”   “嗯,”风笑,“想你的时候,就坐在海边不停的往海里扔漂流瓶,不止竹筒,还有很多木头、骨头之类的漂浮物。”   林云捧住他的脸,双手往中间挤出鸭子嘴巴:“可怜小狗。”   “嗯,可怜死了,”风口齿不清,含混道,“一边刻字,一边哭鼻子,还往海里乱丢垃圾。”   林云被他形容的那个画面刺激得又想流泪了,只得瞪他一眼,纠正道:“才不是垃圾,是你想了我2945次。” 第214章 第 214 章:应对   林云的衣服被昨晚发疯的野狗扯坏了,他刚回部落不久,还没来得及拾掇这些细碎的家务。一早起来,发现连个能替换的衣服都没有。   但今天是约定好召开高层会议的日子,要详细讨论一下战争的相关问题。没办法,林云只能躲在被窝里,等着风去找宝石要衣服。   这狗倒好,明明交代他偷偷摸摸的,结果却拎回来一大摞叠整齐的衣服,足有半米高!   林云看着那摞衣服,好几分钟说不出话……   本来还想装装清白呢,这下老脸都丢尽了!   一大早拎着这么多衣服横穿部落,是个人都猜到原因了!   风趴在床边哄了好一会,又祭出那个黏糊糊的称呼:“ruaki-fofo~”林云这才受不了的顶着一身鸡皮疙瘩起床了。   宝石给林云准备的衣服,大多是原色的棉布衣裤。布料是纺织厂的新作,纺线和织法都较以前有所改进,质地很柔软。袖口和领口也按林云的喜好,没加任何纹样。这样简单的衣服穿在身上,显得他清简到极致,站在昏暗的洞内,像一道被光削出来的薄薄的影子。   风站在他侧面,也穿了一身素色布衣,只是,他穿出来就是另一感觉了。肩宽腰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粗粝的肌肉线条。腹肌若隐若现,鲨鱼线清晰的印在布料上。   林云抬头,正撞上风垂下的视线。那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意和渴望。看得林云脸皮发烫,只能没好气得瞪他一眼。   “瘦了好多。”风说。   林云不想他为这种小事操心,乖乖说:“等会我多吃点饭。”   在食堂吃过早饭,他们没做停留,直接前往半山腰的大山洞里。还没靠近,就听到里面吵成了一锅粥。   林云拖住风的手,先站在外边听了会。   “他们什么时候来?下雪前还是开春?总得有个准信吧!”一个狩猎队队长拍了下桌子,嗓门盖过了所有人。   “管他什么时候来,敢来我们就敢打!”旁边一个人接话,脸上的刀疤都竖了起来,“我们又不是没打过仗!”   “你跟谁打?”对面一个外族族长冷笑,“跟隔壁部落几个人抢野兽也叫打仗?始大陆隔着海过来,你知道多少人吗?”   刀疤脸被噎了下,梗着脖子说:“不管来多少,总不能让他们占了便宜去!”   “话是没错,谁敢来欺负我们都不能轻易放过他们,问题是怎么打?”坐在桌边的一个长老闷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疲惫,“地震才过去多久,房子还没盖完,粮食也紧张。这时候打仗?拿什么打。”   一阵短暂沉默。   “我倒不怕打仗,”说话的是草湖部落的新族长,一个瘦削的中年女人,手指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桐油,“我更想问,凭什么?”   “就是!”另一人附和,“我们自己的日子也刚刚好起来,他们遭了灾就想来打劫我们?什么烂东西!”   “他们遭什么灾关我们什么事!我们也刚从灾难中喘过一口气啊!”   “那我们能怎么办?不打回去等死吗?”   “打什么没蛋的仗,我们队今年负责收割雨娇花,镰刀都磨好了,打个屁的仗!老子站在海边一巴掌给他们扇海里喂鱼去!”   “人命关天了还管什么秋收!”有人嚷道。   “不秋收冬天吃什么?”   “打仗了还管什么吃的!”   “真打起来,谁死还不一定!”   “说得容易,你拿什么打?”   话头又绕了回去。   大家都在叫嚷,但没有真正有用的信息。他们不知道始大陆有多少人、有什么武器、什么时候会来、从哪个方向登陆。那个被隐藏了数万年的大陆,陌生得就像从来不存在。   满室喧嚣,不安的情绪加速发酵。对未知的恐惧,只能通过表面的愤怒和叫嚷来宣泄。   这些掌管部落事务的负责人,每人都领导着数百手下,负责数百家庭的生计。他们提出了很多合理的生存顾虑,是他们目前还能干预的现实选择。再多的,就不可控了。   面临未知的战争,在指引者带来更多消息前。他们只能靠情绪上的对抗,来宣泄内心的焦虑和愤怒。   林云听着里面一浪接一浪的争吵声,面上混杂着无奈和好笑——这群单纯的兽人,面对磨刀霍霍的敌人,还在委屈为什么是自己呢。   洞口被岩浆埋了一半,进出得翻台阶。风牢牢搀住林云的手臂,带他翻进洞口,又在众人看到前松开手,稍稍拉开一点距离。   原本亮堂堂的洞口,白天也得点着火把照明,火把的松脂味混着呼出的热气,在山洞里凝成一股闷浊的暖流。   靠近洞口的位置摆着一张老树根打磨的长桌,桌上是经过好些年细化的索朗大陆地形沙盘。围着长桌有三四十人,长老、各厂区的负责人、狩猎队队长、外族族长。有人坐着有人站着,把沙盘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第一个看到他的是冬。他后退两步,唤了声“指引者大人”,半跪下行了个复杂的全礼。其他人稍慢一步,也跟着单膝跪下,齐齐行礼。   林云扫过面前一排排伏低的脊背,表情没变,也没有阻止。他知道这次不一样,这是他在造神运动后第一次参与全体议事。冬那个全礼,是在帮他立规矩。   他静默了几息,等大家的声响都落下后,才淡淡说:“开始吧。”声音不高,却使现场更静了。   他穿过人群,对母司大人点头致意,坐在她一旁的椅子上。风坐在他旁边,翻开工作笔记。   大家安静起身,却没人说话,刚才的热烈讨论像是遇到了教导主任巡查,再也续不上了。   林云把手肘撑在石桌上,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刚才在说什么,有什么不懂的?”   众人互相看看,没人接话。   林云也不着急,端起面前的水杯,小口啜饮,垂下眼不再发声。   大强第一个没忍住,双手撑住桌面站起来,竖着双眉怒道:“指引者大人!您给评评理!他们始大陆的人讲不讲道理?说打仗就打仗,也不问问我们的意见!他们来了,不光耽误秋收,还耽误盖房!眼看着冬天就来了,我们新修的房子还有一半没封顶,养殖场那边母鹿正要下崽,工厂扩建也干了一半——”他越说越气,越气越委屈,一张方方正正的脸涨得通红,“我们过得好好的,凭什么承受这份天降横祸!”   这话说到很多人心里去了。周围响起嗡嗡的附和声,几个外族族长也跟着点头。   林云放下水杯,瓷杯碰到木桌,轻轻的一声,压下了所有杂音。   鸣雷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似乎是受不了这棒槌一样的诘问,只能抢在众人前面开口,把刚才的几个观点概括了下。他措辞谨慎,言辞也比较平和,其他人偶尔补充一两句,声音压低了,手势收敛了。刚才拍桌子那个刀疤脸队长,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全都说完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坐在主位那人。有人紧张,有人期待,像一群在山里迷了路的人,终于看到了领路人。   林云双手抱胸,语气平静道:“他们不会问我们的意见,地震不会问,海啸和山火不会问。它们来了,我们只有两个选择:扛住,或者死。”   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地解释:“在始大陆的历史中,我们是被兽神偏宠的种族,占据最肥沃的土地,最丰饶的牧场。他们则被迫接受始大陆上血与火的残酷淬炼,经过千难万险,终于发展出更先进的文明,更发达的工业水平——这是事实,我见过始大陆的器具,确实比我们高出好几个等级。所以,他们自认为,他们理应拥有重新选择的权力,获得更优质的土地。”   这话引得大家低声议论,林云没给大家偏题的机会,直接说出那个沉甸甸压着他许久的答案:“落后,就要挨打。”   在场众人齐齐变了脸色,洞内静得落针可闻。   见大家受到敲打后,已经能认真听他讲话,林云紧接着就话锋一转:“不过……这只是他们冠冕堂皇的自我洗脑罢了。”   林云向后靠上椅背,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残忍的笑,目光扫过众人,掷地有声道:“他们敢来,我们就叫他们知道,什么是选错了对手!敢来索朗大陆,就让他们成为我们的第一块磨刀石!杀到他们记住,这片大陆上,到底谁是主人!”   那一瞬间,被持续的压力压到极限的闷浊空气,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众人静默了一瞬,轰得炸开锅。   有人猛拍大腿,大着嗓门吼:“说得对!管他哪里来的,让他竖着来横着走!”   这话像火星溅进干柴堆,压抑了半天的山洞被彻底点燃了。   “老子秋收不收了,先收了这群没毛崽子的命!”   “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兽人!”   叫嚷依旧混乱,但这一次,不再是无头苍蝇般的焦躁发泄——有人铺开地图,有人高叫着要磨刀,还有人捶打着胸脯嘶吼。   林云坐在原处,看着众人的脸上浮现出的狠劲,拍拍手,及时引回话题:“我来讲一下始大陆的现状。”   他用寥寥数语带过始大陆的历史,说到那场灭世之灾,兽人靠皮糙肉厚和兽力硬扛下长途迁徙,渡过重洋。   “人秧被留下了。”林云说。   洞内一片寂静。   林云:“遗留在始大陆的人秧并没有死绝……总有几个幸运儿活下来。有人,就有权力。”   “幸存者中,出现了新的‘神’。他们把零散的人秧组织起来,恢复采集,狩猎,重塑信仰。在那个茹毛饮血的年代,能带领大家活下去的,就是神。”   “新‘神’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办法来维持凝聚力,那就是仇恨。他告诉所有人:兽神遗弃了我们,所以一切苦难,都不是我们的错,全都是兽人和兽神的错。”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评价这件事。   林云把从香焦那威逼利诱诈来的消息,用大家能听懂的语言讲解:“经过无数次战乱、吞并、重组,始大陆现在的统治者,是乾盛帝国。”   他说得很慢,不时停下来让众人消化。有些词是索朗语里原本没有的:“皇帝”“君权神授”“内婚制”“种姓制度”“奴隶”“木乃伊”“祭司”,他先用中文说一遍,再拆成索朗语细讲一遍。风在旁边偶尔补充一两个词,帮他把艰涩的概念化成族人听得懂的说法。   洞内再次炸开议论。这次不是情绪化的发泄,而是混杂了惊愕、恶心和某种本能的排斥,嗡嗡地不停歇。   “武器呢?”冬的声音穿透议论,看着林云问。   林云暗赞了声,不愧是做过首领的人,第一个从惊愕中脱出来,直接切到军务上。   林云把香焦的信息转化成大家能接受的话:“冷兵器种类丰富,工艺精湛,但我们这几年的发展也很强劲,这方面的差距不大。重要的是,他们有火炮和滑膛长枪。”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又是两个新词。   “火炮,就是我们准备装在战船上的那种钢铁大炮。”林云解释道,“滑膛长枪,可以理解为一种小型的手持火炮,适合远程攻击。但只有少量精锐配发,数量不多。”   狩猎队的队长丽丽问:“和弓箭比,谁的杀伤力大?”   林云直言:“长枪射击速度快,子弹威力大,五十步内直接能射穿人体。”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林云立即补充:“既然只有精锐使用,想必子弹也不多,经不起长期消耗。”又说,“主要作战武器还是刀剑长枪这种冷兵器,和我们的武器差不多,差别是他们人多。”   “差多少?”   林云:“始大陆幅员辽阔,历届政府都鼓励生育,虽然天灾死伤不计其数,但幸存下来的人秧也远超索朗大陆总人数。”林云轻叹一口气,说,“明知道我们有兽人战士,单兵作战能力是他们的几十上百倍,还是敢主动发起战争,那么……始大陆能派出的作战人数,至少也是我们的几十倍吧!”   众人一片哗然,忍不住开始讨论:“索朗大陆的兽人战士至少有三万人,半兽人六万,加上残疾的兽人,大概能凑出十万人的军队。他们难道能派出……几百万人?”   百万人对十万?   林云沉吟片刻,说出自己的见解:“按理说,他们没有那么多远洋船,无法一次性派出那么多军队。对于他们的发展水平来说,跨越这么远的深海,也是一件难事。开始时,应该只是小规模的袭扰。”   又说:“我在巨蚺部落时,听他们族长说,乾盛帝国的统治者,只把底层民众当奴隶使唤。在他们眼里,下层的百姓,只是提供劳动和价值的耗材而已。这个制度已经引发了底层的动荡,我曾经见过一个始大陆的半兽人将军,正在暗中对抗帝国的统治。”   说着忍不住叹口气:“更何况,被煽动的大部分是起义抗争的流民,对他们的皇帝来说,这种乱臣贼子,死得越多越好。打赢了,他们收获一片丰饶的土地,打输了,削减他们国内的粮食压力。可想而知,他们的后勤补给有多脆弱。我猜测,他们很可能只带少量食物,等待登录后抢夺我们的粮草。”   最后,他总结道:“我们只要做好完全准备,战场上应对得当,获胜的概率绝对高于远道而来的人秧战队。”   大强又一拍大腿站起来,瞪着空气骂道:“不要脸的玩意!臭屎橛子皇帝!救不了自己的百姓,还把灾祸引向我们!这不是把我们当枪使吗?”   “就是!”有人附和,但这次的语气已经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带着某种被恶心到了的嫌恶,“这种皇帝,活该他们遭灾!”   “也不能这么说,百姓是百姓,皇帝是皇帝。”刚象插话。   “我们同情他们的百姓,他们就不打我们了?”   话题又开始绕了。   不过这次的讨论已经不是空转,大家是真的在理解一个陌生的世界,并主动拆解其中的逻辑,消化大量信息带来的无所适从。   林云没有说话,给大家充分的时间去讨论。他重新端起水杯,靠在椅背上。   风从旁边戳戳他的胳膊,林云转头看去,他一脸严肃的正襟危坐,躲在桌下的手里却捏着一个卤肉块。是刚才在食堂吃过的,林云夸好吃,这人竟然偷偷藏起来了。   林云抬眼看他,风认真低着头看自己的笔记,只有兽耳微微转了一下。   林云白了他一眼,捏起肉块放嘴里慢慢嚼,就当磨牙了。   等讨论声渐渐平息下来,林云喝口水,总结道:“他们的政体、文化、百姓的处境,这些都不是我们决定的。我们也不需要对他们的制度做道德判断。”林云环视一圈,说,“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件事:保卫我们的家园!”   “那就来一个杀一个!还能怕了这群没毛的小兔崽子!”大强梗着脖子大喊。   林云垂着眼,唇角微微勾起:“没必要按他们的剧本走。“   大强愣住,一时没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打过来,希望我们做什么?”林云扫过在场众人,“列阵,对阵,死伤无数?他们人多,每次对拼,我们只要伤亡一人,都是实实在在的吃亏。”   他顿了顿,压下心中的不舒服,用不加修饰的语言,说出内心最柔软的话:“他们的统治者不在乎他们,一批一批地死也不心疼,但我们每一个战士都很宝贵。你们的背后,是一个家族,是一窝幼崽,是一片生机勃勃的农田。”   他说:“我们死不起。”   又说:“我也不会送你们去死。”   洞中出现了短暂的死寂,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每个人的胸膛里,缓慢地往上涌。   大强还保持着梗着脖子的姿势,喉结却猛地滚了一下,眼眶刷地红了。他慌乱低头,又转去看其他人,对上的是一双双同样错愕的眼。   大强抽抽鼻子,把腰间的短刀连鞘扯下来,单膝跪地砸在山石上。他将刀横过头顶,嗓子里像堵着石块,嘶哑地低喊:“大强,唯指引者大人是从!”   这一跪,引起连锁反应,沙盘周围跪倒一片。没人说话,但那一双双眼睛,都殷切的望着中间那人。   林云抬眼看着满洞跪倒的身影,握着水杯的指节微微发白,很久没说话。   这一跪太重了……   他学过无数真实的战争历史,战争一旦发起,就是无法想象的残酷,和无法估量的重重危机。他给不出一定能实现的保证。   最后,他也只是轻轻将杯子搁在桌上,深吸一口气,示意大家起身。然后把话题引开,点名各小组汇报手中的工作。   建设、农田、布防、后勤、武器储备、情报互通,一项一项过。   然后一条条下令:“所有基础建设全部停工,在海岸线和各部落之间修建烽火台。按我的推测,东南三角洲可能是主战场,派人去滩涂后方修建防御工事。冬天前大量储存兽肉,越多越好。”   风翻开工作笔记,和林云互相补充,一连下了几十条命令,涵盖了部落目前所有工作。   林云说得口干舌燥,停下喝口水,总结说:“战争一旦启动,不会打一两个月就结束,这场仗注定会是长期作战。两年、三五年、十年都有可能。可能冬天打不动了休战,开春又卷土重来。我们必须做好长期作战的心理准备。”   他喝口水,继续说:“上面的政策,只是本部落的应对。但是,仅凭高山部落一族之力,面对蝗虫一样倾国而来的人秧战队,肯定会疲于应对。这不是一方的战争,始大陆的目标是整个索朗大陆。索朗大陆上,没有一个部落能独善其身。”   没人说话,大家只是点头。   “联系所有部落,告诉他们始大陆将要带来了战争。教他们布置烽火台,怎么快速传信。不管部落之间以前的关系怎么样,面对这次侵略战争,所有部落,一个都不能缺。”   他撑着桌面的手微微发力,指节微微泛白:“这不是祈求,也不是外交,这是为了我们所有人的未来。让整个索朗大陆,变成一张网,确保每一处地点遇袭,信号都能传出去,确保所有看到的人都能积极应对。”   他停了一下,问母司大人:“北方几个大部落那边有消息吗?”   母司大人没说话,看向风。   风把手里的笔记本往前翻了几页,语气平缓道:“有个事还没来得及跟你说。”他顿了顿,先铺垫了一句,“天灾前一个月,大头去了猛兽部落,推进修路的事。”   “我记得。”林云心中一紧,最先担心最坏的结果。   “天灾之后,修路的事自然停了,第一年冬季,我还见过他。”风的手指按在本子上,没有翻动。侧头给了他一个确认的眼神,充当刚才吓到他的安慰。   接着说:“这两年,他一直没回来,反而跑遍北方。把猛兽部落、长毛部落、大牙部落等十几个部落,全部聚到了一起,促成了‘北方联合部落’。让那些吵了几辈子的部落坐下来,共用一套狩猎分配制度。”   林云听出这其中的惊涛骇浪,不仅完全猜不到大头的动机,也完全没料到,大头竟有这种媲美首领或母司的外交才能。他反复压下心中翻涌的猜疑,面无表情地望着虚空一点发了会呆,问:“最近的消息呢?”   “两个月前,他用信鸽传回来一张纸条,说:一切顺利。”风勾勾嘴角,“也不知道是什么顺利。”   林云没接话,垂着眼沉默了好一会,嘴角忍不住泄出一声轻笑。   “啊……”他用掌心搓搓酸涩的眼,含混说,“让晴天飞去看看。”   风应下:“明早。” 第215章 第 215 章:离不开   关于战前准备的会议,整整持续了三天,山洞中不断有人进出,传递新的命令,商议新对策。   林云把部落中的工作大致分为四类:保障民生、供应军需、训练备战,以及“不按始大陆剧本走”的战术培训。   保障民生基础,被放在第一条。要抵抗入侵,也要让男女老少喝上热汤。   纺织厂的工人分成了两组,一半做入冬的棉服、棉被,一半赶制纱布和战靴。医院批量熬制止血药膏,制皮厂做皮甲,冶炼一厂做头盔。冶炼二厂更是全负荷运作,淬火时产生的蒸汽把整个车间都灌满了。   建筑队的大半人马投入到沿岸防御工事中,并在安全位置修建临时医疗点。战士们除了大批量的打猎,还要开始系统性的作战演练,主要训练内容有两项:协同冲锋的阵型和令行禁止的纪律。   至于第四项,暂时不着急。   直到三天后的深夜,林云才结束这次漫长的布置,托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小山洞。   刚一进洞口,林云就“哎呦”了声,软绵绵地靠到风身上:“我先睡了。”他闭着眼嘟哝了句,下一秒就断片了。   终于安排好部落的应对策略,提心吊胆了几个月,心神一松,林云直接睡了个昏天暗地。   再睁眼,是被某处的濡湿弄醒的。   林云半睡半醒的愣了好一会,才摸索着抓住风的头发,嗓音低哑得嘤咛:“干嘛~”   “喜欢。”风的话很简短,显然有更重要的事要忙。   林云抬起一条胳膊遮住眼,心想,这也太淫了靡了。   他睡得颠三倒四,倦软难支,没一会就结束了。但还是遮着脸,没好意思放下来。   风去喝了水,又走回来趴在他身上,亲亲他露在外面的鼻尖,柔声说:“你睡了一天一夜,背疼不疼?”   “有……点……”林云有气无力地吐出两个字,贴着背立即钻过来一只手,轻缓地按揉起来,“真乖。”   背上的按摩太舒服,他迷迷糊糊的,几乎又要睡着。缓了好一会,才从胳膊下露出一只眼睛,用气声问:“你要吗?”   “不要。”风垂着眼看向他,脸上挂着溺爱的笑,“起床吧?陪你去吃午饭。”   “真……不要?”林云又小声确认了一次。说完后,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在害羞……难道,这才是小别胜新婚?   “不要,”风低头亲亲他,“我只看着你就已经……”   “滚啊~”林云重新遮住眼,小声嘀咕,“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风面不改色:“能吐出来你的……”   “啊啊啊——”林云猛地弹起,两只手一起劈头盖脸地捂住风的嘴,龇着牙威胁他,“咬你啊!”   风一动不动被他捂着,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边。掺进了柔雾般的看着他笑,湛蓝色的眼眸中,揉进了无法估量的深情。   林云被他这眼神看的没脾气,忍不住隔着自己的手掌亲亲他,进而抵上他的额头。双手勾在他脖子后面,贴着他的体温,小声,但无比自然流畅地哼唧:“你好爱我啊~”   “是。”风轻点一下头,似乎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本就宠溺到极点的神色,更深沉到令人无法自拔了。   他看着林云,缓缓地,每个字都很清晰地说:“爱你。所有的一切加起来的重量,都无法企及我对你的爱。”   听到爱人温柔的告白,林云顿时开始鼻根发酸,泪意上涌。在越发模糊的视线中,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仍牢牢黏着他……林云突然顿了下,从风的话里联想到什么,眼泪当即不受控的掉下来。   “你说这个干嘛啊!”林云的喉咙被汹涌的情绪挤成一条线,清越的嗓音也变得细碎。   像稀稀拉拉的玻璃珠门帘,抬手一拨,便发出玎玲的声响:“你什么意思啊?为什么说这个?”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风用拇指抹去他脸上的泪珠,轻吻他细细发颤的唇。   他的语气没有半分起伏,仿佛只是在说最寻常不过的话:“我也需要你,我也离不开你。以后,无论你想去哪,都带着我。好不好?”   “好!”   林云仓促点头,唯恐自己反应慢一秒,让风生出一丝一毫的担忧。   他抽抽鼻尖,一连串提议道:“我很喜欢旅行,等不忙了、等打完仗、部落走上正轨、不需要我俩的时候……我想去看看这片大陆,你陪我一起……我带着你!”   “好啊。”风看着他,缓缓露出一个释然的笑。   在他灵魂某处压了两年,无法宣泄的悲愤,无法言说的悔恨。终于找到一个小小的出口,漏气一样丝丝缕缕的瘪下去。   “好!”风看着他,再次重重点头。   林云把自己埋进他怀里,抽抽嗒嗒哭了好一会,也不知道在哭什么。明明是无比幸福的时刻,明明想认真看着风的眼睛,但就是忍不住要哭。   抽噎了许久,林云才想起来,好像,他正在心疼风。   心疼他爱上自己,却也因此承受了那么多的疼痛。当初那个绝意要学习什么是爱的大男孩,成为了最懂如何去爱的风。   这么一想,又多哭了半小时。   等他俩终于收拾好去食堂的时候,剩饭都处理干净了。   “指引者大人!你等会!我给你煎个鸟蛋,下个面条!很快!”   囡囡隔着老远喊话,双手麻利的拾掇能用的食材。   这几年逐渐接受管理事务,囡囡比以前稳重很多,结果这会又露原形了。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身后炸成鸡毛掸子,脚下也像踩了弹簧,在后厨一蹦一蹦的。   林云和风坐在角落,互相抓着手指,胡乱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没一会,食堂门口踱进来一头体型大到惊人的白虎,比大河当初的兽型还要再大一圈。   林云开心的和他打招呼:“小河,你是不是也没吃?”   白虎喷出个短促的鼻音,是吃过的意思。   他穿过一排排桌椅,转瞬就来到林云身前,高大的身形比林云坐着还高些。   林云正要说什么,白虎忽然抬起一只前爪,轻轻搭在他膝盖上。随即深深俯首,磨盘一样大的脑袋,沉甸甸的垂下去,鼻尖几乎触到地面才停下。   林云猜到他的意思,赶紧呼噜呼噜他的大脑袋,笑说:“你可别这样!那就是纯粹的意外,没有那艘船,我和疙瘩汤都要被海啸淹死了。”   风听不得那个词,马上捏了下他的手腕,接过话说:“所有人在灾难面前都一样的脆弱,我也从来没怪过你。相反,如果不是你,战船可能在第一波最猛烈的浪潮中就发生破裂。云就算上船了,也会发生别的意外。”   白虎抬起澄黄色的圆眼睛,静静看了会两人,再次深深俯首。然后,他歪头蹭蹭林云的肩膀,把湿润的鼻头放进林云手心里。   “好啦~”林云没忍住,捏了捏他的鼻子,像冻得半硬的果冻,“你可是整个联合部落中最威风的猛兽,怎么跟个小猫似的。”   风抢过他的手,大拇指在他掌心擦了好几下,才略微不耐烦地说:“差不多得了啊,一会揍你。”   白虎不屑地轻哼一声,趴在林云脚边闭目养神了。   等林云热乎乎吃完饭,白虎又适时起身,跟在两人身后,一起往食堂门口走去。   谁知,就这短短一段路,门外竟突然传来了“警戒”的长角号。   这个号声级别很高,一般是特别紧急的状况才会用。除了母司大人第一次号召大家抢收球果时用过一次,后来又因野兽毁坏农田吹响过几次。   今天不知道是什么突发情况……始大陆的军队不可能直接到近前啊。   风先抓住林云,让他站在桌子后面,叮嘱了声:“注意安全。”便快步走向门外。   走出去了,却径直抬头看向天空,好一会没别的动作。   “会飞的?”林云跟白虎搭话,“该不会是疙瘩汤吧。”   白虎站在他身前,只是动动耳朵。   风又看了几眼,转身招手示意林云过去,应该是没什么危险。   林云一出门,立即就看到半空中歪七扭八的撞过来一只大鸟。只看体型,跟即将着陆的小型客机一样,浑身上下灰扑扑的,飞也飞得东倒西歪,杂乱无章。距离地面还有几十米,双爪就做出蹬地的动作。结果最后,还是猛地撞上地面,叽里咕噜滚出去十来米,滑稽中又有点狼狈。   “不……会吧!”林云想到什么,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那么远的距离!   两人一虎快速跑过去,离着几十步,林云就忍不住喊:“你是谁啊?你来找谁?”   灰扑扑的飞机鸟把脑袋转向这边,眼珠是不透明的乳白色。嘴巴张合,喉咙里只挤出来了几声嘶哑干裂的短鸣。   野外生存的朱雀没有学习语言的环境,林云正想让人去找疙瘩汤。那飞机突然干咳一声,嘶嘶啦啦地吐出几个字:“儿媳妇。”   “……”   “……”   “……”   疙瘩汤牛逼!   给自己找了个如此威武雄壮的伴侣。   惊讶过后,林云当即又顿住脚:“呃……”   这只朱雀的体型比疙瘩汤大了两圈不止。已经和林云刚穿来时,见过的那只白色朱雀一样大了。看上去完全成年了,而疙瘩汤还是个十六七岁嫩得出水的青春期美少男!   林云磨磨牙,心里因它远渡重洋而升起的那点心疼,顿时散了大半!   在蚺岛的时候,这破鸟别是骗着疙瘩汤给他捕猎吧?疙瘩汤那个蠢样……   以前在蚺岛时,他提过几次见“儿媳妇”,疙瘩汤每次都含混过去。加上他实在心情不好,只考虑到疙瘩汤多个玩伴,根本没想过两只鸟的体型能差这么多!疙瘩汤天天儿媳妇儿媳妇的叫,林云真以为是只小鸟,还嘱咐他好好照顾儿媳妇!   把俩鸟放在一块,谁说疙瘩汤没受欺负他都不信!   林云又护短又懊悔,还夹杂着一些难以言喻的情绪,一股脑全冲上天灵盖,上去就问:“你是不是骗疙瘩汤了?”   灰机鸟歪歪头,无机质的眼珠微微转动两下,沙哑的嗓音像碎石机,翁嗡隆隆道:“疙瘩汤。”   “对啊!疙瘩汤我儿子!”林云一手掐住腰,克制住抬手指着它鼻子的冲动,不客气地问,“在蚺岛的时候,你是不是让疙瘩汤给你抓猎物了?你有没有欺负疙瘩汤!”   灰机费力的听完,乳白色的眼珠转了下,嘴里重复:“疙瘩汤。”   风从身后贴上来,抬手环住林云的腰,安抚地拍拍,掌心上下揉了两遍。等林云不大喘气了,才抬头对灰机说:“远道而来,身体还好吗?有没有伤处?我安排人给你治疗。”   灰机努力理解,好一会才说:“疙瘩汤。”   风和林云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林云被风按了两下,稍稍冷静下来,对灰机瞎着眼,如何跌跌撞撞飞过重洋的心疼再次占据上风。也想到了疙瘩汤当时坚定的选择他,放弃了儿媳妇……是有点理亏。   只得没好气地挥下手,说:“去找疙瘩汤。” 第216章 第 216 章:星火   关于疙瘩汤见到灰机是怎么欣喜若狂、活蹦乱跳的癫狂举止,林云根本不愿回想。   本来就那么大一座鸟,远远见到灰机,羽毛瞬间炸开,体型又膨胀了一圈。炮弹一样冲过来,结结实实扑到灰机身上。喉咙里挤出一连串的低鸣和呜咽,爪子在原地不停倒腾,把地面都踩出凹陷了。   现场一片混乱,烟尘弥漫,羽毛乱飞,叽叽咕咕乱响不断,简直没眼看。   林云捂住脸,背过身,尽管心里不情不愿,还是问了句:“哪里有这么大的停机坪?”   风嘴角向两边翘起,认真道:“第一年冬天烧木炭的山洞,一直闲置着,打扫一下让他俩住吧?”   “行。”林云往后瞥一眼,疙瘩汤的鸟喙都怼人羽毛里了!   又一脸牙疼的转回来,惆怅道:“怎么突然就进展到这一步了!”   风轻拍他的肩膀,没劝说什么,只让近处的族人去准备充足的食物,再找人给灰机检查身体。   交代完,才揽着他的肩转个身,带着他往前走去。口中幽幽道:“看在儿媳妇还算深情,又有行动力的份上,给他们一个机会吧。”   “哎——”林云长叹一声,“疙瘩汤那么喜欢,我能说什么。”   走了几步,快乐从远处跑来,停在半米外,用完好的左手行了个礼:“指引者大人,首领大人,鱼翼区的人回来了,带来了那边的工作进度。”   “好,”风应了声,侧过头看向林云,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一起去吧,你在旁边我心里踏实。”   林云偷偷从背后拧他一下,嘴巴不动的低声说:“别乱说。”   快乐虽然受伤了,但兽人的底子还在,比普通人更耳聪目明。见状咯咯笑出声,大方接话:“指引者大人,有你在旁边,我们心里都踏实!”   林云绷住表情,拿出指引者该有的端正:“你也正经点。”   “是!”快乐立刻收起笑容,挺直腰板应了一声,但眼底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风微微弯下嘴角,示意快乐带路,三人往议事厅的方向走去。   平时都是风刻意落后半步保护他,林云今天不打算干涉具体的工作安排,便稍微走慢了点。从眼尾看向风挺拔的身影时,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风处处为他做打算,人前人后从不掩饰对他的依赖和敬重,这样的态度落在旁人眼里,自然是一种明确的信号。林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但他在乎别人怎么看风。风越是坦荡,他越不能让人因为这种事对首领生出轻慢。   风处处为他做打算,他也想维护风。   只是,风似乎不在乎。   就像他可以轻易说出,“去哪都带着我”一样。   这么一个史无前例的庞大的联合部落,前无古人的首领之位,他却能克服兽人慕强的本性,说放下就放下。   想到这里,林云微微加快了脚步,重新与风并肩。   风也没说什么,只是捏了下他的指尖,一触即分。   小花亲自回来汇报鱼翼区的工作:“第一批同时开工的三艘战船,目前都到了铺设甲板的步骤,冬季不停工,开春就能下水。第二批五艘,进展到炮口了,第三批五艘,刚铺设龙骨。”   风说:“两年前那艘船的参考经验只到铺完甲板,后续工作中遇到问题要及时联系,船帆的细节你再和宝石沟通。”   小花:“两年前的船帆还能用,宝石姐姐又做了织法改良,我这次就要把新帆布带回去做实验。”   刚谈完鱼翼区的工作,晴天也风尘仆仆的回来了,从胸前的小包里掏出几张叠得方正的纸,抬手递向林云。林云往风的位置抬抬下巴,端起水杯喝口水,顺便和小花闲聊了几句茶叶的事。等风看完那封信,一脸无语的递来,林云才接下,低头看去……看不懂……   大头的字,跟刚学写字时一模一样,每个字都缺胳膊少腿的。   这也是他的狡黠。   他知道林云不打算推广汉语和汉字,部落里真正会写汉字的,除了林云,就只有小花和风。他俩是天赋异禀,又真的刻苦学习过。大头却不愿在这些细节上浪费精力,只记个大致外形,能结合上下文读通顺就行。   信里用简短、精准的短句,讲清了这两年的经过,和他的一系列策略。第二部分,是未来两年内的发展计划,请指引者大人做出批示。还表达了会动员北方联盟,共同抵御始大陆的入侵。最后,要求晴天再飞一趟,把索郎文字和各种运输车辆的具体数值、农具的数值,全都送过去。   信中没有解释自己的动因,没有写各部落的反应,还很不客气的索要统一的标准数值……   林云笑了声:“狡黠。”   “给?”风问。   “给啊,为什么不给?”林云把信随手扔进火塘,说,“君子论迹不论心,他确实在推进大一统的工作。”   想了下,又补充:“把地穴房、空心砖这些新技术也送过去,我们只要抓住炼钢和臂钏、炸弹,这些机密就行了。”   从最开始做果绳时,林云就引入了流水线的工作模式。后来更是把工序拆分、分段生产运用到生产中的方方面面。这样的模式下,每个工人只负责自己那一部分的工作,不仅能提高工作效率,还能有效防止机密泄露。   知道多福虫和臂钏联系的人不超过五个,就连过去一直给林云做助理的大头、小花也不知道。炒钢法的具体火候和操作细节,仅掌握在鸣雷和晴天的手中。炸,药的配方更是只有他和风两个人知道,每次都是风亲自去调配。过去那些年,林云一直没有松懈机密保护工作。   在大头的带领下,北方联盟可以摸着石头过河。建房、浇筑青铜器、甚至炼制铁器,用来满足基础民生方面的需求。但其他领域的发展,永远不可能与高山部落平起平坐。   除非,他们正式加入高山部落的联盟——而这,也是大头没有提及的问题。   几人正低声交谈,洞口忽然传来宝石的求见声。   林云心中一动,立即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先让宝石、晴天等人回去休息,才扬声让她进来。   宝石脚步慌乱的跌进来,眼睛果然红红的,林云的猜想八九不离十。他匆匆和风对视一眼,抢在宝石前面说:“小妹,我不同意。”   宝石愣住,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只是看到林云,眼泪就已经滚下来。   林云走过去,递给她一张手帕,弯腰看着她,轻声说:“对不起啊,我太直接了。但是,就算让你开口说出一个字,那都是我的失职。我绝对!绝对!不可能让你去做那样……”他咬住已经到舌尖的“卑微”,含糊了过去,“的事。”   宝石摇摇头,止住无声的哭泣。   像是要表达什么态度,她很快就抬起头,对林云笑了下。浅蓝色的眼中已经没有水光,只是眼眶有点红。她对林云翘起嘴角,翘出一个弧度后,唇边开始止不住的细颤。于是又狼狈的放下嘴角,用手帕掩住口鼻。   “好宝石,”林云直起身,不忍直视她晴空般的双眼,抬手拍拍她的后脑勺,轻声说,“不管他做了什么,都是政治问题。做了好的事,我们给他封赏,做了不好的事,我们将会讨伐他。这只是简单的政治问题……”   他语气中带出难以掩藏的语重心长,便停下清咳一声,让自己的音调更自然些:“但是,你去了,必定会让这件事掺进去复杂的情感问题。到时候,但凡让你受到一丁点的委屈,我就无法再公平公正的做出评判。”   宝石清清嗓子,低声说:“我知道,无论他的初心是什么,他的行为已经越界。我想亲自去,仅是出于规劝的考虑……”   “没那么可怕,别吓唬自己。”林云安抚式的抓抓宝石的后脑勺,轻说,“我大概能猜到他想做什么……”   林云重新弯下腰,双眼平视宝石的眼眸,微微笑着说:“我们一起等他,好不好?”   宝石抬起眼皮和他对视,心头像是被什么拨弄了下,产生微微的震荡。   林云说:“等他拿一座城,来娶你。”   安慰好忧心忡忡的宝石,将她送出山洞,林云立马掀开风度翩翩的好脾气,低声骂道:“狗东西,让宝石这么提心吊胆,回来后我非把他吊起来抽个一百圈!”   “嗯?”风把视线从笔记本上转来,问,“抽我?”   林云被他问得愣了两秒,随即喷出一声压不出的笑:“你个煞笔!”他走过去,揪着风的兽耳左右晃了晃,“怎么连骂人的词都抢?”   “对!”风点头,用警告的语气说,“你以后用词注意点。”   “你特么……”林云笑着趴在他身上,好一会没站起来。   两人又腻歪了会,便按原计划去工业区查看。砖窑、瓷窑、水泥、预制板、石灰、硝石、木炭……等等等等,全在这一区域。   林云还没走进,先看到几个高耸的深棕色大水车,哗啦的水声不绝于耳。他扬起声音问:“做这几个水车很费事吧?”   风说:“磨刀不误砍柴工,你很早就说过的。不止这里,轻工业区的纺车、织车也在逐渐用水力替代。”   “牛逼起来了啊!”林云由衷感叹,“目睹一个时代的变迁,这感觉真爽!”   风笑:“都是指引者大人教导的好。”   “那是!”林云点头,坦然应下这句夸赞。   身后传来由远及近的招呼声:“指引者大人。”   林云转头,先看到拄着单拐行走如飞的刚象,视线一转,又在她身后看到一个支着双拐的年轻男性。那人的双腿从大腿处截肢,穿着原色的棉布短裤,断茬在裤口处若隐若现。一条腿的断端安装了木质义肢,一条腿空落落的。往上看,却是一张意想不到的脸。   “刚刀?”林云怔了怔,快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腕,不可置信的半蹲下,再次确认这不是恶作剧。   看清椭圆的断端后,再也压不住惊诧,一连串问:“怎么了这是?什么时候受伤的?谁给你做的截肢?处理的干净吗?现在还有什么不舒服吗?”   刚刀却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许久,似乎正在判断林云的表情是真是假。而后,他哑然失笑,垂下视线,缓缓摇了摇头。   风从身后伸手,托住林云无处安放的手,解释说:“地震时,为了救多得和小角被石头砸中了。”   林云难掩震惊,好一会说不出话来:“……”   “觉得不是我能做的事?”刚刀歪头,笑着问。   林云赶紧摇头,说:“我只是有点惊讶。”   “有什么好惊讶的,”刚刀抬起下巴,脸上露出一丝曾经飞扬跋扈的神情,自然道,“你不是说过吗,多得的工作关于部落兴亡的未来,不止我俩,所有人遇到那情况都会救的。”   林云掩住嘴,有些意外从刚刀口中听到这样的答案。这个人,竟然记得他仅说过一次的话,而且,好像也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   又问:“还有一个是谁?”   刚刀面不改色:“死了。”说完不再停留,越过他们继续往前走了。   风在身侧轻声提醒:“那个有牛角的年轻兽人。”   牛二……   林云想到那个被自己调侃过的战士,心口涌上一股酸涩,那个人一直跟在刚刀身侧,像个背景板……   “哎!”   林云回身,刚刀拄着双拐停在不远处,眼睛看着旁边的水车,扬声说:“他叫牛万草。”   “好!”林云重重点头,郑重道,“我记住了!”   因为得知刚刀和牛万草的事情,林云难受了好长时间,在刚象汇报工作时跑神好几次。直到查看到硝石厂时,才缓缓回过神,默默伸出一根大拇指。   “如果不打仗,现在的产量是绰绰有余的,发生始大陆的意外,只能外出寻找硝石了。”风讲解道,“我让那些举族迁入的部落,各自派代表回原部落,寻找厕所旁自然形成的硝石。”   “好办法。”林云接了句,又问,“安全吗?”   风说:“安全,都是兽人和半兽人,推着平板车拉货,遇到危险也有战力。”   林云叹口气:“仗要打,生活也要继续,不能被还没到来的战争吓怕了。武器产量维持现状就行,不需要再加量了,剩余的硝石一定要保障生活应用。”   话音刚落,风立即挑眉,目光一抬:“第四项工作?”   林云被他的敏锐惊了一下,也挑起眉,语气中带出几分赞许:“聪明小狗。”   “咳!”刚象清清嗓子,拧着身子吊儿郎当的杵在拐杖上,脸上满是意味深长的神色,“年轻人呐~”   林云耳根唰地红了,二话不说转身就往下个厂区走。   经过好些天的亲自查验,部落的重建和生产制造的重启,都呈现稳定向上的态势。   林云耐心的把所有工作过了一遍,对风的能力接连发出惊叹。   这么优秀的人才,幸好遇见了他,幸好没有被埋没在无尽的猎杀和白水煮肉中。   在被又一次按在枕头中时,林云断断续续说出上面的话。风果然愣了很久,然后不受控的压来。   这狗东西,每次都从背面。   林云渐渐意识到他是故意的,咬着他的手指,逼问了好几次。风才隐晦地说:“怕你看到……会害怕。”   “什么?”林云没听懂。   “我的表情……”风亲他的脖子,压着嗓音含糊道,“会吓到你。”   “哈?”林云百感交集,还没组织出有效的思考,就被这狗一连串的猛攻抹去意识。   等林云呼吸恢复平静,抬手不轻不重地打了他一巴掌,嘶哑道:“你是煞笔吗?我看不到还感觉不到吗?我有什么好怕的?”说着有点来气,又轻轻抽了他一巴掌,“每次都那么重!你是真狗!”   风抓住他的手,埋进他手心里猛吸一口气,用气声说:“宝宝真厉害~”   “你还来劲了……啊!”   “对,”风再次把他翻个脸朝下,咬着他耳朵说,“爽……”   因为风的全能和能干,林云在穿越后,首次站在工作外,以第三方视角看待问题。   渐渐的,他惊觉,他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实现了“兽神的指引者”这一职能。   这个身份最核心的目标,并不是带着人一个脚印、一个脚印的往前走;而是基于他的指引,让知识生根发芽,长出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让社会和人民不再依赖他,也能稳健的发展。   他为这个世界带来了先进的理论和概念,有人学习后,变成无所不能的首领;有人吸纳了他的知识,渐渐形成自己的思考;有人经过他的引导,对某方面的技能突然开窍,越发深入的研究,甚至触及了林云本人也不曾了解的深度。   他又想起巨蚺部落,那个不需要指引者的地方。那是林云第一次感到,指引者的价值,并不是他的知识有多先进,而是知识有没有找到需要它的人。   高山部落需要,索朗大陆需要。   那些各有天赋的族人,本就是这个世界的馈赠,在夜空中独自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或许一朵云,一阵风就能将他们吹散。是他的出现,让大家聚集在一起,经过知识的悄然重塑,越发变得明亮。   星星点点的光,竟在数年后汇成了璀璨的星河,带动庞大的族群,滚滚向前。   历史的起点,因为指引者的意外跌落,变得越发光彩夺目了。   “我想到联合部落的名字了……”林云从梦中转醒,抓住轻轻拍抚他的大手,拉到嘴边亲一口。   风问:“什么?”   林云:“星火共和国。”   风重复这个词:“星火?是指你带来的知识和技能吗?”   “不,”林云说,“是人民。” 第217章 第 217 章:战争、生活   战争开始于一个寻常的日子。   那天傍晚,林云和母司大人正在食堂吃晚饭,周围坐满了人。刚下班的木工们扯着嗓子聊修边和倒棱,秋收的工人们埋头吸溜面条,窗口后的厨师笑着调侃大家:“别急,别挤,都有份!”   小跳跳从门外跑进来,脚步在石板上踩出一串脆响,奇异地压过琐碎的声响。   大家不约而同地看来。   小跳跳高声喊:“指引者大人,母司大人,信鸽传来了新战报!捷报!”   此话一出,食堂轰然炸开激烈的欢呼声,纷纷和身边的同伴讨论起来。   小跳跳跑到跟前,见两人神态怡然,才笑着继续:“东南三角洲的消息,始大陆的战队在清晨时发起抢滩登陆。首领按计划边战边退,将敌人引入后方礁石区,再一举包抄。炸毁敌方全部登陆船三十艘,俘虏一千多人,我方无一人伤亡。”   说完递上来一张纸条。   林云放下筷子,接过纸条看了两眼,除了小花说的,后面还有一段,是中文写的:“根据老黑的观测,远海还有近百艘大型战船,预计下次抢滩在两天后。战士们准备充分,请指引者大人放心!”   感叹号下的点巧妙地勾出两个尖,变成一个不明显的小爱心。   林云微微勾起嘴角,把纸条塞进笔记本里。和母司大人对视一眼,轻点一下头。   母司大人慈爱地笑笑,对一脸红晕的小跳跳说:“挺好的。去吃饭吧,一会要凉了。”   小跳跳愣了下,看看林云,又看看母司大人,觉得他俩平静得过分了。但很快就重新笑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转身往食堂窗口走去。脚步声和来时一样清脆,但节奏慢了些,没有刚才那么急。   深秋的寒意被隔绝在门外,食堂里混着炒鸡的酱香和面饼的焦香,蒸得人身上暖烘烘的。大家和往常一样喧闹,热切的讨论千里之外的战场,话里却没多少恐惧。   角落里,母司大人正不紧不慢的喝汤,拿着勺子的手纹丝不乱。指引者大人把白饼撕碎了泡进汤里,嚼得慢条斯理。   几个坐立不安的年轻人低声交谈了会,不时往那边瞟了一眼。看见那两人挺直的脊背,自己佝偻着的肩膀也不自觉抬了起来。有人催了句“吃饭吃饭”,端起碗往嘴里扒了两口饭。   仗要打,生活也要继续。这个道理不必说出口。   空气里浮着柴火和肉香混合的厚实气味,热腾腾的,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傍晚。   食堂的菜色七天一换,由多得写在食堂门口的小黑板上。看到今天做了什么菜,就能对应上黑板上的字。但也经常闹出笑话,常用语和文字个数对应不上,怎么都读不对。   “酱香呆鸡?”   “炒呆头鸡?”   “爆炒鸡啦~”   众人哄笑:“多得大人才不会这样说话!”   林云从后面走过,笑着说:“是石薯炒鸡。”   众人反应过来:“前面那个长长的字是石薯,中间扁扁的是炒,后面是呆头鸡。”   “对对对!昨天做的焖肉,焖也是扁扁的。”   “原来是这样!”   林云耸耸肩,和母司大人相视一笑,没有纠正大家的错误。   和大多数族人一样,林云最先学会的索朗文字,也是各种菜名。经过一段时间的教学,今晚是举行第一次月考的时间,林云和母司大人按计划前往堡垒学校。   天还没黑透,西边山脊上剩一抹枯玫瑰色的残光。学校的玻璃窗是灾后新装的,一个个小方块里透出橙红色的火光,远远看去像悬着一排灯笼。   走到堡垒学校门口,林云略停了会。   校门两侧,各竖着一根笔直的旗杆,夜风徐徐,旗面飘展。左侧旗杆上挂着一面镰刀和锤子的红旗。右侧挂着一面蓝色的旗帜,画面中间是一簇燃烧的篝火,火苗上方环形拱卫着五颗五角星。   在昼夜交际的昏暗光线下,林云站在原地看了许久。一阵风吹来,眼中似乎飘进了灰尘,他低头揉揉眼,重新抬起头来。   “怎么了?”母司大人侧脸看他。   “没事,”林云笑笑,“进去吧。”   母司大人没追问,只是抬手在他后背轻拍了两下。   教室里点了很多火把,新刷的白墙反射着暖光,等待考试的人们一个比一个紧张。   考试按难度等级分了不同的考场。半兽人幼崽的学习时间长,考试难度大,考场在最前面。夜校的工人们考得简单些,又按学时不同分为高中低三个考场。   林云和母司大人背着手,一脸深沉的巡视一圈,老老实实去最后面的考场了。   默写常用字,用指定词汇造句,找出错别字并改正,填空补全句子……一些遥远的记忆涌上心头……林云写了几行,忽然停下笑笑。   旁边一个半兽人小孩却被他的笑吓了一跳,唰得一声坐直了。林云对他眨了下眼,故意把胳膊横在卷子上,不给他看。   考试结束,林云留下陪多得把试卷整理好,也等着多得说点什么。但除了工作,多得一句话也没说。   考生们渐渐散去,堡垒安静下来,操场上传来几声啼响,伴着金属的碰撞声。   林云探头去看,月光下,一个巨大的灰白色身影正用爪子扒拉着单杠,动作笨拙而认真。疙瘩汤在旁边叽叽咕咕地指导着,每说一句话,灰机就往他的方向侧侧脑袋。然后,他展开巨大的翅膀,果断向左上方飞去,稳稳落在更高一层的单杠上。   “牛啊。”林云不由感叹了句。   “他一点也看不见吗?”多得问。   “能看到一点点明暗变化。如果前面出现一座山,他能看到山的颜色稍微比旁边暗一点。”   “挺不容易,”多得也感叹了句,又问,“治不好吗?”   “外伤导致的失明,器质性损伤不可逆,除非……”林云说一半停下,再次看向操场。月光把两只鸟的影子叠在一起,大的安静,小的热闹。   多得却似乎听懂了,略显慌乱的继续工作了。   林云说的“除非”很快就到了。   送信的“游隼”翅膀扇出火花,才在最后一段路程反超上来,提前半小时把消息送到林云手上。等林云放下工作迎出去,巨蚺一行人已经到小草地农田了。   “青蒲!”林云骑着红棕色的巨马一路疾驰,远远就看到队伍中间的焦哥,甚至还在他身边看到一个蓝眼睛的年轻女性……   “蓝将军!”林云音调拔高,慌乱跃下马,往那个方向迎了几步,又克制的停住脚。   蓝将军站在焦哥身侧,穿着一件造型奇特的深色上衣,领口一丝不苟的裹住脖子。湛蓝色的眼眸半垂着,听到林云的声音也没有转头,而是看向他身后正在化形的巨马。   “喂!你没看到我俩吗?”   林云转头,表情呆滞的点点头:“你好,一天十顿。”   “你!”雨叶焦指指他。   “指引者大人!”香焦越过雨叶焦,绕到他身前。他穿了一身崭新的皮甲,腰带系得利落,月白的长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修长的双腿。   林云正在拆解这复杂的队伍结构,有点搞不懂这是什么情况,随意应了声:“咋了?”   香焦开门见山说:“巨蚺战士三百人,水性都好,适合浅海作战。另有六十人留在南方平原,负责那一区域的安防和传信。”   林云更觉得奇怪了,只好声情并茂地点头道谢:“多谢!你们来得太及时了!”   香焦瞥了眼焦哥,神情又恢复到往常,嘀咕道:“没看出来。”   “嗐——”林云确实没料到他们会来帮忙,只觉得不正常。离开蚺岛的时候,香焦明确表示不参合两方的战争,焦哥上次走之前也没表示出游说巨蚺一族的意思,怎么突然带人来参战了?   林云转向一言不发的蓝将军,她正垂着眼用脚尖划拉小草,对林云的打探没反应。   林云只好越过这茬,直接问起紧要问题:“南方平原也能登陆?我们的族人几乎没有涉足过南方平原腹地,也没在那边修建烽火台。人秧体质更差,应该不会从那里上岸吧?”   香焦白了他一眼,嘴唇不动,小声说:“那是你们弱……”   林云立即抬手告状:“哥你看他!”   焦哥笑着扫过来一眼,没说话。   香焦立即立正站好,竹筒倒豆一样说:“南方平原距离始大陆最近,是风向、洋流最直接的登陆点。从南方平原登陆虽然凶险,但比绕道东南方节省十多天,第一批船队没选择南方平原登录,第二批肯定选。反正人秧的命也不值钱!”   焦哥笑着说:“小长虫,别把气撒到林云的身上,错不在他们。”   香焦回身行了个礼,还没说什么,焦哥随意挥下手止住他的话,对林云说:“我只是随行。”他的表情很认真,但眼角藏着笑意,“我不会发表任何和战争有关的意见,也不会干涉任何和战争有关的决策。”   林云认真应下,没有怀疑这话的真假。焦哥不止是焦哥,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干扰到世界的运行。   “哦,对了,”焦哥从腰包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林云,“给我侄媳妇用,药力没敢放很大,估计得用三五天才能好。”   林云知道他说的药力其实就是神力,赶紧小心翼翼的接下来,脸上笑出一朵花来:“三五天好,三五天好,儿媳妇有耐心。”   他把小瓷瓶放进背包里,这才郑重的邀请大家回部落详谈。   在议事厅坐定,林云没有寒暄,目光在几人身上一一扫过,先抛出最核心的问题:“为什么突然来参战?你们想从中得到什么?”   香焦先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焦哥端着茶杯,低头吹了吹杯口的浮沫,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瘫着。   香焦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我们要人秧,蓝将军要始大陆。”   “嘶——”   尽管做了心理准备,林云还是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也太不要脸了。于是做作的一拍桌子,怒道,“你们一个个的这么大胃口,合着我们拼了命的打仗只是做苦力?”   香焦白他一眼,语气懒洋洋的:“我也不是什么人都要,我要有手艺的工匠,带回蚺岛给我做花瓶、丝绸。”   林云又一拍桌子,更气了:“我的瓷器厂更需要工匠!你跟我放什么屁呢?只派了360人就敢跟我狮子大开口?”   雨叶焦从香焦身后绕出来,往香焦面前的桌子上猛拍一掌,震翻了好几个茶杯:“我俩不是人吗?362个!”   议事厅里静了一瞬。   香焦捂住额头,手指遮住了大半张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闭嘴。”   林云咬住下唇,忍笑忍得鼻孔都张大了。只好赶紧转移视线,看向一脸新奇喝茶水的蓝将军,声音都不自觉柔了几个度:“蓝将军,你的计划呢?”   蓝将军放下茶杯,目光在几人中间扫了一圈,第一次开口道:“乾盛帝国的统治到此为止,我会在始大陆建立新的国家,让人秧和兽人、半兽人拥有同等的地位。”   林云趁机认真观察她,这个和风拥有同样湛蓝色眼眸、甚至长相也有几分相似的人,用那么平静的语气说出如此壮阔的一句话。她的肩膀端正,下颌收紧,放在桌面上的手指骨节分明,五根手指上遍布暗黄的老茧。表情却恬静到极点,仿佛只是说了一件极其寻常的小事。   林云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他弯起眉眼,声音更软了几分:“这是个很棒的想法,我们可以详细聊聊怎么合作。如果你想让我们在索朗大陆拖住战局,也是可以商量的。”   “打住!”香焦插话,竖瞳眯了眯,语气略显生硬,“有错的是始大陆的统治者。那些走投无路的人秧,只是被驱赶过来送死而已。我们蚺岛和人秧往来已久,对他们的品行有了解,他们只是一群任劳任怨的弱势群体。”   蓝将军冷哼一声:“那也比供人消遣取乐,随意斩杀的兽人强一百倍!”   香焦叩叩桌面,不耐道:“蓝将军!那些凌驾于奴隶之上的贵族和皇族,不把人当人的垃圾们,随意你赶尽杀绝。我再强调一遍,在底层挣扎的手艺人必须活着!”   蓝将军冷哧:“假圣母。”   “你……”   “哎哎哎!”林云起身,阴阳怪气地拉偏架,“族长大人,您能看出这是高山部落、是星火国吗?”   香焦环视昏暗简陋的山洞,轻嗤一声。   林云说:“对喽!我们这贫瘠的地方,可比不过您那高耸入云的空中花园。有本事自己去始大陆抢人啊,千里迢迢带三百大军来索朗大陆干嘛呀?”   香焦飞速往旁边溜了一眼,气呼呼地往椅背上一靠。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果真没再说什么。   焦哥头也不抬,不动声色道:“蚺岛去始大陆逆流,他们游不过去。”   “噗……”   林云抬手掩住嘴唇,但已经晚了。香焦和雨叶焦的目光像四把刀子一样钉在他脸上。   林云假模假式的咳了两声,硬着头皮把嘴角往下压,用一种又端正又公事公办的表情说:“既然……嗯,既然不着急,我先带你们去参观一下我们的布置吧。”   话音落下,几人却没动,而是不约而同的看向洞口。   母司大人高大的身影出现的洞口,手中的红宝石权杖轻点台阶,苍老的声音平稳有力:“我听说今天有客人远道而……”   她的声音在触及蓝将军那一刻戛然而止,权杖也突兀的停在半道,久久没有落地。直到香焦起身行礼,她才硬扯出一个表情,若无其事道:“我听到你们说去参观部落,不如从索朗之眼开始吧。”   她转向林云,得体的笑说:“云,咱们现在就出发吧。”   林云看出她的慌乱,便顺着她的话应下来。   正常情况下,母司大人是不会离开势力范围的。但这一刻,似乎没必要多嘴提醒。   林云只能赶紧安排下部落的工作,又托人把小瓷瓶交给多得,让他去给灰机上药。多得一定能猜出这是什么,交给他最稳妥。   香焦的三百大军有一大半是蚺形,一小半人形。一伙人刚吃完饭,正盘在广场上被族人们围观。   没时间让他们休息了,直接送去前线。   海在上次地震中断了一条腿,但还能借助金属钏重新化形。他瘸着腿蹦过来,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化成一匹巨马,俯身让林云爬上去。   母司大人化出灰白色的巨狼,示意蓝将军坐上来。蓝将军看看巨蚺战士,略一犹豫,翻身坐到巨狼的背上。   香焦把焦哥搀扶到一条巨蚺身上,准备完毕,数百人的队伍全速冲入旷野。   踩过碎石和枯草,穿过被地震重新塑形的小山涧地区,草原忽然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人和兽一起吞了进去。枯黄的草秆高过腰际,密密匝匝的,抬眼去看,整个世界只有草和天。草长得太野了,把一切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似乎也能把人抹去。   众人在这样的原野中跑了两天,枯黄的草秆降到膝盖。远处地面出现一排竖直的木桩,隔几百米就一个。再远处似乎看到了蓝色的海……那是索朗之眼。   吃饭时,香焦问:“为什么来索朗之眼?这和东南三角洲不顺路吧。”   “呦~懂得还挺多嘛~”林云这两天憋着气,处处看他不顺眼,一开口就忍不住呛他。   香焦瞅了眼焦哥,狠狠咬一口兽肉,没吱声。   林云略胜一筹,更不想搭理他。专心把手中的兔尾巴花,编成一个可以戴在头上的花环。   “内个……”林云把花环翻看了几遍,越看越不满意,好像……蓝将军应该不喜欢这个吧?   不管了!   林云揉揉鼻尖,把花环放在蓝将军腿边,状似无意地说:“这个季节,部落附近地兔尾巴花已经谢了,索朗之眼附近温度高,竟然找到这么多。”   他不安地动动手指,在花环上轻拍两下,快速说:“送你了。”   说完也没勇气看蓝将军的反应,立即站起来,一手叉腰,一手在空中划了一圈,高声问:“看到那些木桩了吗?”   焦哥捧场:“你们竖起来的?”   “对!”林云点头,又问,“还记得前两天跑过的路吧?”   焦哥欢呼:“记得呢!”   林云被他的情绪带动,也有点激动:“从小山涧到索朗之眼,大片的沃土,水源丰富,地力殷厚!”他又一挥手,畅意道,“这么大面积的土地!都将成为我们的农田!”   “哇——”   焦哥卖力鼓掌,香焦雨叶焦不得不跟上。就连火车一样的巨蚺,也有样学样的拍拍小短手。   掌声落下,香焦冷不丁问:“让谁种?我看你们的小草地农田已经往南扩张了好几倍,只是翻地,还没种庄稼。这么大的面积,你们忙得过来吗?”   林云露出一个假笑:“待会你就知道了。”   吃完饭又赶了半小时的路,就看到前方出现一大片工地。   在索朗之眼以南的一片开阔地上,已经建起来连成片的临时工棚。还没靠近,先听到一片叮叮当当的锤击声,和各种呼喊声。空气里飘着烟火气,混着新伐木料的清香和厚重的饭香。   “这……”   林云说:“战俘营。”   “战、俘、营?”香焦重复。   战俘营没有围墙。   四周用削尖的木桩围出一圈低矮的栅栏,更像是标记边界,而不是防止逃跑。   栅栏内搭着成排的简易窝棚,棚顶铺着干茅草。几个半兽人工匠正带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人秧,合力抬起一根横梁,架到房顶上。   营区中间是一片平整过的空地。   三百多个饿到脱相的人秧席地而坐,每人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像野兽一样狼狈的用手吃饭。他们大口大口地吞咽,被噎得直伸脖子,也机械般往嘴里塞食物。有人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盯着碗里的野菜糊糊开始掉眼泪,被旁边的人撞下胳膊,赶紧往嘴里塞饭。   有个年轻的人秧,把粗瓷碗扣在脸上,舔了一圈又一圈,实在舔不下残渣了。忽然双臂脱力,抱着碗嚎啕大哭。人秧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瘦得颧骨突出,哭声嘶哑粗糙,有气无力。隔着褴褛的布片,能看到一根根突出的肋骨,随着哭声一颤一颤的抖动。   一行人站在栅栏外,谁都没有说话。   在始大陆的传闻中,在会议上冷静推演的战争中。这些人是侵略者、是敌人、是填进滩涂的数字。   但此刻,坐在泥地上的这几百号人,只是一群饿极了的可怜人。 第218章 第 218 章:风轻   他们没在战俘营待太久。母司大人把蓝将军喊到远处说了会话,就独自返回部落,林云一行人则连夜赶往东南三角洲。   越靠近海岸,空气里的腥臭味越重。索朗大陆最大的河流在这里汇入海洋,最宽处足有几十里。   东南三角洲是整片海岸唯一能停靠大型船只的深水区域,河海交汇处形成了一道浑浊的界线。上百艘灰黑色的巨船排成前后三列,多是三桅、四桅的远洋船,桅杆上挂着黑底红纹的旗帜。船与船之间用粗壮的铁链连接,小艇在巨船之间来回穿梭,不停往岸上运送人员。行至浅水区,便用长棍赶人下船,让人秧战士趟着齐腰深的水往岸上走。   林云带着巨蚺一行人站在距海岸两里外的一个矮小的小土坡上,拿着望远镜观察岸边的战况。   乾盛帝国选择的登录点,和绿色推测的地点分毫不差。那是一片被浪潮推平的碎石滩,灰黑色的战船从远处不停轰炸海岸,阻挡星火盟军的攻势。等人秧们在岸边集结完毕,再掩护乾盛人秧冲锋。   炮弹每次炸响,必定伴随着一片碎石,或是腾起一片血雾和肉块。   越过碎石滩就是大片平坦的滩涂,芦苇和灌木被火炮点燃,湿润的根茎都在冒烟。空气里混着浓烈刺鼻的火药味,和烧焦的蛋白质味。打杀声、爆炸声、还有隐隐约约有规律的喊话声交织在一起。数不清的尸体从滩涂一直铺到远处的礁石区,有乾盛帝国的人秧,也有被炸成两截的兽人战士。   林云放下望远镜,用力按按眉心。   身后,三百巨蚺战士的竖瞳盯着海面上的舰队,尾巴按捺不住的在枯草地上扫来扫去。香焦面色沉郁,背着手紧抿嘴角。   林云转头,看着香焦的眼睛问:“看完战俘营再来看战场,心情如何?”   香焦别开眼,什么都没说。   雨叶焦上前一步挡住香焦,小喊着抗议:“又不是我们发起的战争!你凶什么!”   林云在两人脸上扫一圈,露出个不加修饰的冷笑。   远处,一骑巨马突破浓重的硝烟,马背上的身影半伏着,皮甲被血污染黑。转瞬到了近前,风翻身下马的动作没有丝毫减速,双足落地时和往常一样灵巧。   林云确认他没受伤,才对他笑了下。随即往旁边让开半步,侧身看向身后的蓝将军。   风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去,先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不需要开口,甚至不需要思考,某种蛰伏在血脉深处的东西在这一刻衔接,几乎是本能般的,立即确认了彼此的气息。   蓝将军也在看他,那双如出一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随即归于平静。   风想走过来,膝盖却软了下。林云上前两步,抓住他的手,用中文简短介绍了几句这两天的情况。   风点点头,没做什么表示。听到林云说她是来寻求合作的,濒临爆发的情绪瞬间就冷静了下来。只对她轻点一下头,柔声低唤:“小阿阳。”   蓝将军移开目光,垂眼沉默了两秒,才重新抬起眼,平静道:“我叫蓝远山。”   如同划清界限般的回答,让风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的崩裂,正想就此结束这个话题,蓝将军又主动说:“香焦族长跟我说过你们的情况,我这次专程过来,就是想来看看你们,也让你们看看我。”   “好,好,”风心里熨帖了些,牵出一丝笑,克制至极地对她点点头,“一切都会顺利的。”   说完后,他就不再看蓝将军,更不急于修复关系,而是给彼此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   他转向香焦,弯腰行了个半礼:“巨蚺族长,谢谢你为林云提供的帮助。作为他的契子,我将代表整个星火共和国,表达对巨蚺部落的友好。”   香焦侧着身没个正眼,不情不愿地说:“应该的。”   风没在意他的态度,又对焦哥点点头,笑着打招呼:“哥,你能来太好了。”   焦哥爽朗大笑:“我和小林说过了,我只是旁观,不用在意我。”   林云趁机用中文跟风告状:“巨蚺那俩煞笔,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过来。我随便诈了两句,他们想带三百多人参战,战后挑选有手艺的战俘带去蚺岛帮他们搞发展。实心棒槌!坐井观天的蠢货!自认为战力高强就能无视一切规则。还说始大陆的人秧是无辜的,不知道之前做生意的时候被始大陆坑了多少呢,现在还在维护始大陆。煞笔透顶,气死我了!我已经带他们去看过战俘营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风拍拍他的后背,轻说:“不气了,放心。”   林云哼了声:“我等会还得再怼他们一顿,你给我收尾。”   “行~”风安抚地轻笑。   那俩人听到风也会说神的语言,这才正色了些,主动询问战争的细节。   风也没隐瞒,目光落在远处那条灰色的分界线上,冷静介绍:“他们的战术很直接。第一次抢滩只是试探,彼此摸清实力后,随即就调整人数和方式,对我方发起了猛烈攻击。已经持续六天,每半小时到两小时,就会组织新一波的冲锋。”   风继续说:“根据俘虏的口供和他们船队的调度规律,他们把军队编成若干个梯队,按固定节奏投放。前一批消耗得差不多了,后一批立即补上。”   “用人海战术让我们疲于应对。”林云说,“我们之前讨论过这种方案。”   风说:“对,按之前协商的战术,我们也分批作战。现在的问题是,他们的人数实在太多了,跟蚊子一样密集的往上扑。加上远程火炮覆盖,对我们的压制很明显。”   林云点头,他们之前商议过对策,这话主要是说给其他人听的。   风又说:“每次冲锋的人数不一样。有时候三五千人,有时候一千出头,人数忽多忽少,让我们无法预判下一波规模,只能保持全力应对。”   林云接话:“也是一种消耗策略。”   “他们的指挥官不是酒囊饭袋。”风顿了顿,承认这个事实,他指指滩涂的位置,说,“我们的防线设在滩涂后方的礁石区,火炮打不到那里,但是,短兵相接更惨烈。”   香焦冷不丁插话:“双方的伤亡比有多少?”   风语气自然:“没统计。”   “呵!”香焦轻哼,“你们……”   “你闭嘴吧!”林云不客气的打断他,冷声道,“是兽人们逼着他们来侵略我们的吗?他们杀到眼前了,我们不还手难道等死吗?他们派出百倍的战力!你能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吗?这100个人,难道是20人唱歌,20人跳舞,60人砍柴做饭?动动你那没二两重的蛇脑子想想好不好?这100个人只有一个共同目的,就是一拥而上合力杀死我们的兽人!”   “你这……”雨叶焦上前一步,被焦哥笑呵呵地拦住了,“大人说话,小孩别添乱。”   意识到有两个人能给自己撑腰,林云忽然冒出点委屈。眼前闪过刚才没敢细看的两截尸体,再开口时语气更生硬了:“我承认,他们中是有一小部分人身不由己,可就算是这一小部分人,也对索朗大陆造成了实质性地伤害。你敢保证,那些被逼上船的人,在前来索朗大陆的海面上,没有动过杀死索朗人,自己当家作主的念头?他们不为自己打算,整整三个月的航程中只会自怨自艾?什么是人性?你到底懂不懂?”   香焦被他怼得哑口无言,不由产生些烦躁,皱着眉说:“我没讨论战争的合理性,我也想战胜乾盛帝国……”   “是,你很理智。”林云鼓鼓掌,说,“你只是想用362个人的参战,换走我们的战果,好做你高高在上的救世主。好威风哦~给底层手艺人一个活路,简直太圣母了。”   “我没……”   “看到了吗?”林云盯着他躲闪的竖瞳,回手指了下焦黑的海岸,“我们的战士在用生命抵挡侵略,他们在这里战斗!流干了血死在这里!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们要俘虏!”   风上前揽住林云的肩,稍加力气拍了拍,接过话说:“我们本可以直接杀死所有冲滩的人秧。但是,在生死一线的紧要关头,我们冒着数倍的危险,给你口中的可怜人留了一条活路。”   香焦怔了下,问:“什么意思?”   林云不愿看他,双手抱臂转向海岸。   风说:“从最初制定作战计划时,指引者大人就告诉我们,要打破始大陆的路线,寻找新生机。”   香焦追问:“什么?”   风不紧不慢的解释:“通过我们的观察推测。冲在最前面的先锋队,也就是你认为的可怜人,战力和装备最差。但因为早就预知了自己必死的结局,抱着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念头,所以冲锋的势头很猛,同样给我们造成了困扰。”   “后面压阵的,是乾盛帝国的正规军,也是督战队。这些人穿着统一的锁子甲,配发长剑,长刀,甚至滑膛长枪,他们的任务有两个:第一,砍杀任何敢后退的先锋队;第二,趁先锋队耗尽我们第一轮火力的时候,迅速推进。这群人战意昂扬,是进攻的主力。”   风从怀中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一页草图,指给大家看:“指引者大人对此早有准备,让我们在礁石区后方设立流动食堂。在冲锋队全力冲刺的时候,避免和他们正面交锋,而是冒着被围攻的风险,引导他们深入我方阵地,前往流动食堂……”   “什么?”香焦瞪圆眼睛,瞳孔缩成一线,满脸的不可置信,“你……”   “听我解释,”风抬手打断他,继续讲解,“我们制作了巨大的喇叭,让人不间断的喊话,讲道理、讲发展,用未来的规划感化他们。只要放下武器,接受改造,我们就能为他们提供活下去的生机。”   雨叶焦忍不住抢话:“那些人秧在海上生不如死,猛地看到热饭,要么疯了一样去抢,要么觉得是陷阱?”   林云冷哼一声:“最佳结果你们已经见到了,战俘营中有几百人了。”   “才几百人……”   “你以为呢!”林云又来气了,“双方互不信任,我们就算搬出金山银山表达诚意,他们也觉得是陷阱。现在有了战俘营里几百人,就是最好的开端,我们能让先到的人秧出面规劝后面的人秧,劝降效果会越来越明显。”   一直沉默的蓝将军忽然开口,缓缓道:“只有最不想打仗,最需要食物,最想脱离始大陆的那批人,才会冒险试探这个陷阱。”   林云立即点头肯定:“是的!这是一种非常强势的筛选,比任何测试都有效。我们需要这样的劳动力,你们需要的也是这种踏踏实实生活,老老实实工作的人。”   风说:“在战俘营,我们为这些人提供基础的食物和生活保障,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地好好生活。然后召集他们参与劳动,开荒种地,同时为参与战争的行为而赎罪。”   香焦喃喃:“赎罪……”   “对啊!就是赎罪!”林云爆喝一声,盯着他冷冷笑道,“事实就是这样,战争已经打响了!所有敢侵犯索朗大陆的人,我们都不会放过。他们可怜?我们无辜死去的族人不可怜吗?”   雨叶焦抬手:“你们……”   林云懒得理他,转头看向海岸,语气生硬道,“最好的结果你们已经见过了,战俘营已经成功,那些可怜人也有活下去的生机,现在这情况呢?”林云抬抬下巴,嘲讽道,“靠362个人支援?”   香焦看看焦哥的神色,果断道:“我这就派人回去传信,蚺岛还能再派出2000战力。”   林云看向风,问:“首领觉得呢?”   风沉吟片刻,一本正经道:“我们确实需要增援,只是不知道巨蚺的战力如何,能否帮上忙……”   雨叶焦张口就要骂人:“你个秃……”被香焦眼疾手快的一把堵住。   “首领大人单人单刀杀死巨蚺的战绩,早就传到蚺岛了……”香焦无力道,“3000,再多真没有了。”   林云说:“战俘们最少也要蹲10年的战俘营,好好接受劳动改造,重新做人。”   香焦叹口气:“10年就10年,我们真没那么多战力。”   风说:“始大陆的局势一定不容乐观,所以乾盛帝国才慌慌张张的选择在冬季前发起战争。这百艘巨船必定是抱着有来无回的决心出海的,接下来的冲锋肯定一次比一次猛烈,必须要在索朗大陆啃下一块领地,才能安然过冬。你们那3000人至少也要明年才能来了吧,今年耽误战局的事,只能再扣10年了。”   香焦脸色铁青,咬咬牙想说什么,林云忽然“哎呦”了声,举着手伸到焦哥面前:“哥,你看,你看!前几天拍桌子差点把我指甲掀飞,疼死我了!”   香蕉倒吸一口气,低声嚷嚷:“行行行!我同意!”   林云缩回手,笑嘻嘻应下:“行吧,反正我哥在这,你可得记好自己说过的话。”   香焦瞥一眼焦哥,仓促点头:“我知道。”说完不敢耽搁,赶紧组织身后的蚺族加入战斗,头也不回的溜了。   小土坡上只剩焦哥、蓝将军,以及林云、风、海。   蓝将军清清嗓子,略显拘谨说:“听你们刚才的对话,香焦应该还忘了一件事。”   林云和风同时问:“什么事?”   蓝将军左右看看他俩,垂下眼说:“始大陆上兽人们的处境。”   林云和风对视一眼,看懂了彼此的意思。林云回来后,曾提到了在蚺岛遇见始大陆来客的遭遇,只是隐瞒了眼睛颜色的细节。他不想让风产生无端的联想,又无力寻找答案,只能暂时压下。   虽然香焦没提过,但他俩都想到了这个问题,也就这事讨论过。在一个仇恨兽人的社会,蓝将军们这些兽人和半兽人的处境会有多艰难。   这件事太容易引起族人的群情激愤,所以没有公开过。   风试探着问:“你是半兽人还是……”   “半兽人。”蓝将军答,语气平静到极致,“我飘在海上时,高烧引起第一次化形,以狼形飘到始大陆。救我的人以为我是普通动物,把我捞起来带回家。”   “后来……”   蓝将军说:“我醒来后,眼睛颜色暴露身份,我就逃走了,躲到森林中。”   风掐住自己的指腹,没敢接话。   林云轻声问:“后来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蓝将军说,“和大多数兽人一样,我也被抓去斗兽场,当兽:奴养。养了几年,还没轮到我上场,那个贵族被抄家了,我被当作贵重家产转卖,这期间认识了不少人……再后来,就是我暗中组织兽人军队的事了。”   蓝将军掠过大段细节,抬起湛蓝色的眼眸,认真看向两人,直接切入正题:“但是,我们的队伍中,大多数都是残疾兽人。”   林云心口一窒,唰得转头,满脸担忧的看向身边人。   蓝将军突然到来的目的,是让残疾兽人重新化形的金属钏!   风的表情却没变,仍是温柔的。   甚至,脸上的线条动也未动,就连湛蓝色的眼眸,也溢满了爱怜。   他温和地笑着,一错不错地看着这个“失踪”多年的妹妹,启唇说:“好,要多少?”   蓝将军反倒结结实实地愣住,眼珠惊疑不定的在风脸上扫视几个来回,又转头看看林云,好一会没说话。   风抬起手,似乎想碰一下对面的人,抬了一半又僵在半空……林云赶紧抓住他的手,和他紧紧十指相扣。   “没问题,”风还是笑着,看上去没有丝毫的勉强,“我是真的答应了,也认可你聪明的选择,这样做……”   说到这,他还是结巴了下,手指轻轻捻过林云的手心,顿了两秒继续说:“这样,才是一个合格的将军。”   蓝将军的眼神更慌乱了,狼狈地低下头去。   现场陷入诡异的死寂。   “我不会要挟你,我们已经为战争做好了完全准备,也不需要你付出什么代价。”又是风主动打破气氛,柔声安慰,“安心去做你想做的事。”   蓝将军深呼吸了两次,鼓起勇气抬起眼,坚定道:“我可以付出代价。”   风摇摇头,表情不变地重复:“做你原本想做的事就行,不用额外做什么。”   蓝将军再次沉默,目光在几人身边转了数圈,不解道:“我不懂,巨蚺部落拿出了三千多战力才,我……”   “不一样。”林云打断她,不愿这场面延续下去,果断结束这个话题:“你在始大陆缠住乾盛帝国,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   蓝将军知道这话是强行给自己的行为赋予意义,也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想了两秒就同意了。   林云说:“我和你回部落取金属钏。”又对一旁的海说,“再去找三个兽人一起回去。”   海应下:“是。”转身就去找人了。   蓝将军时不时抬眼看看风,像是在犹疑,或是确认什么。   风对她笑笑,安抚意味很浓,张张嘴,却选不出适合的话题,最后只隐晦地提了提:“注意自己的安全,好不容易有你的消息,我特别珍惜。”   得到了答案,蓝将军又不习惯这样的关怀,脸上的表情有些局促,只点了点头,轻轻“嗯”了声。   见她不自在,风也没多说什么。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转身对焦哥说:“部落还没练出钢铁前,我一直在用你的这把短刀,杀死巨蚺的也是这把。现在我们也能煅出精钢刀了,这把刀还给你吧。”   焦哥接过来,上下翻看两遍,笑说:“这是我的老伙计,我记着呢。”他抬手随意指了下,说,“我去那边看看,你们聊吧,回去的时候喊我一声。”   “很快的,你别走远,”林云交代了声,又争分夺秒的抱住风,手掌用力搓搓他的后背,踮脚凑到他耳边说,“等我过来,我处理完部落的事,马上就过来。”   风笑了两下,胸膛震得麻麻的:“前线不让家属随军。”   “家属要求现在就改掉!”林云捏捏他的兽耳,指尖擦过小金环,抬头亲了他一下,凶巴巴强调,“等着我!”   “好~等着!”风点头,眼神油润得像是能滴下水来。   林云捧住他的脸,用力亲了两口:“注意安全哈。”   “放心。”风用掌心托一下林云的脸颊。   林云抬眼往海岸上瞄了眼,估摸着风出来的时间有点长了,正打算让他回去指挥战局,又听身后的人说:   “还有一件事。”   林云心中一动,立即警惕地看向蓝将军,下意识将风抱紧些。   “我觉得你们可能有关联,”蓝将军扫过两人戒备的表情,垂下眼自嘲地笑笑,又立即抬头,干脆说,“大概六七年前,斗兽场中突然出现一个超级兽人,竟然能连胜一百多场,创造不败神话。”   林云猛地抓紧风的胳膊,失声问:“谁!”   蓝将军抬起下巴,表情淡淡的:“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我只知道他曾经是兽人,从海边被人救起。”想了下,又说,“灾难发生时,他从斗兽场逃了出去,短短几个月,就在民间组织起几十万流民,打出反帝的旗号。人们称他为虎将军,战旗也是一只老虎。我和他政见不合,他的想法在我看来不切实际,但是……和你们星火共和国有点像。”   林云和风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翻涌的情绪。   真的是大河……   还没等两人整理好复杂的思绪,蓝将军又说:“如果你们认识的话,还得再加一个金属钏。” 第219章 第 219 章:方案二   蓝将军说,大河失去了一条手臂,她可以帮忙带去一只臂钏,托人交给他。   “还好还好!”林云抚着胸口,长长松了一口气,对风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风只是轻拍他的手臂,没有应声。   蓝将军看了林云一会。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波动,静静看着林云脸上劫后余生般的庆幸。然后,她垂下眼,平静地开口:“他的手臂,是在斗兽场赢了一百多次,被人切了一百多次,给贵族做补品了。”   林云脸上的笑僵在嘴角。   他抬起手,风立即握住了他的手腕,他没察觉,风也没察觉。两人都下意识为对方提供支撑。   蓝将军说,始大陆是人秧的地盘。在这里,人秧才是世界的主人,兽人和半兽人只是一类珍奇的异兽。传说中,兽人的血肉有延年益寿、青春永驻的奇效。贵族们用毒药控制兽人,让他们在斗兽场和各种野兽拼命撕杀,直到分出胜负才能停下。输了,就被野兽当场撕碎,成为野兽的养分。赢了,立即被药物毒晕,当场、当众切下部分肢体,制成所谓的补品,供贵族享用。   林云闭上眼,脱力得靠在风的身上。   当初,老黑说,狩猎的首要规则是正面攻击,这样才能激发野兽体内的兽力……原来,在斗兽场里,人秧也是这样对兽人的。   一百多次的胜利,换来活着的机会,也换来一百多次活生生的切割。   蓝将军看看两人的神色,似乎没想到自己的解释会带来这样的打击,又急又快扔下句:“我会终结这件事……”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   有人高喊:“海,醒醒!”   有人冲上前,攥住蓝将军的衣领怒问:“他们凭什么这么对兽人!”   蓝将军神色未变,抬起一脚将那人踹飞。   “停下!”风抬手将众人分开,话里硬得像淬火的利刃,“需要付出代价的是始大陆的畜生,冷静点。”   林云回过头,这几个兽人都曾是大河的队员……   有人带着哭腔喊:“那是大河啊!大河!”   语气悲痛到极致,根本说不出其他词汇。可所有人都明白,大河意味着什么。   是那个“笨拙”的关爱所有人,任何时候都冲在最前面,平等呵护所有队员,把整个部落当作责任扛起来的人。他不在的时候,大家谁也不服谁,但只要他出现,大家就有了主心骨。   有人嘶吼:“那是大河!”   那是大河,那是部落中受人尊敬的战士。是流落异乡,失去自由,仍能连续赢下一百多场战斗的勇士。   林云硬咽下喉间的酸苦,抬眼和风对视两秒……   视线相撞的极短的瞬间,两人都看懂了彼此的决心。   乾盛帝国还存在,斗兽场也存在,压迫和虐杀还在另一片大陆上反复重演……不知道有多少兽人成为了野兽的养分,更不知道有多少兽人,正在被“补品”两个字羞辱。甚至,这场战争的目的,或许是为了得到更“纯正”的补品。   风率先转开目光,侧脸的棱角无比坚毅……林云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抢先说:“更换第二套作战方案!”   他环视周围,再次对上风的目光,语气决绝:“我们打回去!”   ·   “方案一的中心策略是守卫海岸线,把敌人抵挡在海上。这一方案的核心目的,是减少我方伤亡,慢慢削弱敌方力量。”林云双手垂在身前,神态肃穆,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冷峻,“现在,大家都了解了始大陆对兽人犯下的恶行,也能推测出,始大陆的目的没那么简单……”   周围响起整齐的回应,风和蓝将军对视一眼,眼中各有深思。   “那么,我宣布,”林云扫视周围,目光落在角落里,悲痛到无力站立的白虎,冷声道,“关于反侵略保卫战的第二作战方案,即刻开始实施。”   沙盘周围站满了人,洞外的寒风从岩缝里挤进来,吹得火把忽明忽暗。众人没有呼喊,也没有铿锵有力的回应,一片沉默中,却横刺出嶙峋的肃杀之气。   林云站在会议桌的一端,指挥杆点在沙盘东南三角洲的位置:“方案二的中心策略是,放弃海岸线,引敌深入,在陆地上分化乾盛军,再各个击破,短时间内完成夺船和反攻始大陆的准备。”   -指挥杆从三角洲往后滑去:“既然他们的目的是抢夺土地,那就给他们土地。且战且退,把战线拉长,让他们在不熟悉的地形里追着我们跑。”   -大约一千人的乾盛先锋队,正沿着被火炮夷平的滩涂往内陆推进。他们踩着烧焦的芦苇秆和尸体,队形松散,眼睛里是饥饿和亢奋混在一起的狂热。   -会议上,林云的指挥杆点在一片长满芦苇的浅滩上:“湖边部落最熟悉这里的地形,让他们埋伏在周围,来一个捆一个,全扔进战俘营。”   -几十支箭矢穿过芦苇荡,射入先锋队,人群骚动,往不同方向躲藏。有人踩进齐膝的泥沼,拔不出腿,随即被人从身后捂住嘴。   督战队挥着长鞭驱赶人群,用刀背砸小兵的肩膀,命令他们继续往前。刚吼了两声,就被一箭穿喉。   -“这里设置陷阱。”林云的指挥杆点在沙盘上标注着锯齿形标记的区域,位于浅滩后方大约十里处,被礁石和矮丘夹在中间的一片狭长地带。   -陷阱区两侧的高地上,五十名兽人战士伏在岩石后,手里攥着长刀,脚下码着两排黑色的手榴弹。   脚步声越来越近。   先涌进来的是跑散的先锋队,大概三四百人,队形已经完全乱了。后面是穿着锁子甲的督战队,举着长枪,枪尖冲着前方的士兵。   等最后一排也完全进入峡谷,手榴弹从天而降落入方阵,爆炸将冲锋队和督战队之间的连接切断。兽人们从高地一跃而下,长刀狠狠劈进了敌军队伍。   指引者大人说了,这些督战队里都是少爷兵,少爷兵的家里都是贵族,贵族都是虐杀兽人的元凶!   -“让大头的北方联军从雨林边缘包抄。”指挥杆转向北方,点在一片深绿色区域,“乾盛军团深入西南,北方必定空虚。让大头从北往南横向穿插,切断乾盛军的纵向联络,把他们的退路堵死。”   -大头犹豫了很久,放弃坐镇北方联盟的稳妥方案,亲自带队奔赴前线。   北方的生存环境更恶劣,在这里生活的兽人没一个孬种。接到命令后,当即分成数十个小队,横向穿插进三角洲腹地。   雨滴站在地图前,笑说:“你别装傻,说你不懂指引者的谋略?”   大头也笑:“我何必装傻,我看懂后也是心甘情愿听从他的命令。”他用指节弹弹地图上,被拆分的北方联盟军,转头看了雨滴一眼,“再说,不还有你这个督军在吗?”   -“海面。”   林云的指挥杆转向沙盘上代表海洋的蓝色区域:“他们的弹药有限,大部队登陆后的战况不理想。留守在战船上的少数士官,肯定会放弃普通士兵,在冬季前独自逃走。”   -浓重的夜色中,海岸上埋伏了黑压压的人影,风穿梭其中,再次重申行动目标。随后,朗声下令:“巨蚺下水!兽人化形!”   数十米长的巨蚺,从水下逼近,无声地缠上了船底。蛇身收紧,船身便开始剧烈晃动,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   “水下又有东西了!”甲板上的士兵乱作一团。有人举起滑膛枪对着水面慌乱射击,刚清空身上的子弹,低头去拿弹药时,头顶忽然罩来一片黑影。   数百个兽人战士攀舷而上,利爪抠进船板,敏捷的翻上甲板。又沿着互相链接的铁索,迅速占领全部船只。   “夺船!”风一刀砍断桅杆上的绳索,黑底红纹的旗帜坠进海里。   更多兽人翻上船舷,甲板上响起铁器碰撞的脆响和惨叫声。   战船上的士官眼看颓势将近,竟下令战船互相攻击,拿出了同归于尽的势头。风指挥兽人们抢夺船舱,控制火炮。随即化成黑狼,在战船之间飞速奔袭,专挑滑膛火枪层层包围下的将领下手。   天际隐约泄出几丝橙光时,海面终于归于平静。   巨船上还有零星的火光,兽人和巨蚺配合四处救火,白烟弥漫天地,和晨雾融为一体。从船上抛下的死尸,铺满整个海面,随着退潮的浪头飘向远海。   -林云收起指挥杆,深吸一口气,漆黑的眼眸中,满是决绝地肃厉:“以杀止杀,不死不休。”   ·   深夜的高山部落,火光摇曳,人影憧憧。   蓝将军背手站在广场边缘,身后是嘈杂的声浪,高亢却不混乱。   他们从东南三角洲返回,立即召集会议,林云当众宣布启动方案二,又一口气做了详尽地部署。这期间,星火国上下,无论是原高山部落,还是后来加入的部落,全都没有停滞和质疑,会议结束就开始有条不紊的行动起来。   这样的号召力让她难以置信,她从没见过这样有魄力的领导者,也无法估算族人们对他的信任有多深重。更无法想象的是,所有人听完斗兽场的相关讲解后,一致认可了快速推翻乾盛帝国的战略。   林云和焦哥一起,踏着夜色从冶炼二厂返回,身后还跟着萎靡的白虎和断腿的海。   “你还能待多久?”林云问。   蓝将军没有立即回答,作战会议结束后的这几天,她总是沉默的凝视着部落众人,似乎有很多不解。   直到林云轻咳,她才说:“越早越好。”   林云直接说:“金属钏多准备了200个,已经装好了。我再给你2000把精钢刀,可以最大限度的调动兽力,增强兽人的战力。”   蓝将军说:“用不了那么多,我们只有不到一千个兽人。”   这些天,林云已经无数次心痛到无以复加,听到这话,还是被背后的含义刺得呼吸微顿。   他说:“那就按实际人数给你,剩下的由我们带过去。”给出解决方案后,又补充了句,“等你的战绩传遍始大陆,一定会有隐藏在安全角落的兽人,追随你的队伍,协助你一起重建秩序。”   蓝将军再次控制不住的凝视他,眼中的不解已经无法遮掩。   林云回头看了眼月亮的位置,说:“不早了……”   “为什么?”蓝将军打断他,“我来之前已经做好了交易的准备。”   明明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林云却听懂了:“我能叫你以前的名字吗?”   蓝将军皱皱眉,点了下头。   “阿阳,”说出这个被风珍藏在舌尖的名字,林云不由叹口气。抬眼看着她的双眼,又重复了一遍,“小阿阳,这就是家人,家人就是这样的。”   家……人?   尽管有了答案,可她还是不懂,只是一个家人的称呼,就价值这么多武器?就像她不懂,为什么会因为一个已经残疾的族人,一群完全不认识的兽人,突然更改作战方案。   “你和……风抢着宣布命令,”她顿了顿,露出个费解的神情,说出自己理解中最不可能成立的原因,“不是因为夺权?”   林云笑了下:“之前,他已经帮过我一次,这次理应由我来。”   她好似听懂了,却因此更疑惑了:“难道还能因为,谁主导战争,谁承担骂名?”   林云笑出声来,声音愈加温柔:“战争必然伴随着死亡。方案一更温和,就算有伤亡,也被拆解进十年中,相对容易接受一些。方案二更激进,相当于把十年内的伤亡集中在几个月,换成谁都不好接受。”他叹口气,继续说,“另一边的始大陆,受到攻击后的民怨必然更盛大,我不想让风承担这份恶意。”   蓝将军呆住。她能听懂林云话里的意思,但完全理解不了,却又……本能的有些羡慕。   “我走了。”她看着夜空,匆匆撂下一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细长的口哨,吹出一段节律。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浑厚的啼叫,一只巨大的朱雀从树林中腾空而起。双翅横展,飞羽披着月光,像是覆着火焰般的流光溢彩。   几乎是同时,身后也传来两声啼鸣,掠空声骤然而至。灰机与疙瘩汤同时赶到,一左一右疾冲而下,稳稳拦在林云和焦哥的身前。双双压低前身,喉间滚出威胁性的低鸣。   “不怕不怕!”林云拍拍疙瘩汤,手指拂过他的义肢,急问,“疼吗?”   蓝将军上前拦住那只朱雀,一人一鸟站在安全距离外,回头对林云说:“她叫晚霞。”   “好。”林云点点头,还没说什么,疙瘩汤确认对方无害,已经熟络的跟人搭上话了。叽叽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灰机也时不时插上两句,看上去不是在吵架。   聊了几句,晚霞甩甩脖子,不耐烦道:“毛都没长齐的小破鸟,别逞强了。”   疙瘩汤被骂得又急又气,恨不得蹦起来狗叫两声,被林云用力压住了:“好了好了,我们不着急,我们以后会很高大。”   蓝将军递过来一张纸,说:“我今天画的地图,对乘船的帮助不大,但可以让他俩飞起来判断航向。”   “好,这已经很珍贵了。”林云收下那张地图,冲广场上挥挥手,让人把准备好的两个麻袋抬过来。   晚霞的爪子各抓一个巨大的麻袋,试着扇动翅膀飞了下,竟然毫无压力的样子。   林云回头看看白虎和海,这俩人熬过前几天的崩溃,情绪已经稳定下来。见他俩没主动要求什么,林云就没多嘴。   他理解蓝将军着急回始大陆,便也不做挽留,只看着那双熟悉的湛蓝色双眸,轻说:“注意安全,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蓝将军还是不适应这场面,匆匆点下头就翻到晚霞身上,扬声说:“走了!”   林云站在原地,目送晚霞和蓝将军消失在远处,忽然轻笑了一下,对焦哥说:“果然是兄妹俩。”   焦哥也笑:“确实。”   林云先把灰机和疙瘩汤打发回去,又让白虎和海回去休息。四下无人了,才挑挑眉,用肩膀撞了下焦哥的肩膀:“能问问题吗?”   “不能。”焦哥无情拒绝。   “哥——”林云拖出个长音,无语道,“我想问小阿阳的问题。”   “她的问题,就是风的问题,就是星火的问题,也是战争的问题。”焦哥屈指弹了他一下,笑说,“你脑袋瓜转这么快,我可不敢冒险,我连你们开什么会都不敢知道。”   “好吧,”林云耸耸肩,轻嘶一声。语气里透出一丝舒畅,还有压不住的奇怪,“不知道为什么,前两天的会议上,我一做完方案二的部署,就感觉特别的身心轻松、经脉贯通。虽然计划刚开始,但我相信我们一定会赢,好像……连怎么赢的细节都计算好了。”   焦哥挑起半边嘴角,一声闷笑压在喉咙里,双眼微微弯起,侧头瞄他一眼,分明是个揶揄的表情。   “怎么了?”林云摸摸自己的脸,更奇怪了,“有什么好笑的?”   焦哥没说话,而是回头看向身后。   小角看上去刚忙完,脸上一层灰,走到不远不近的位置,弯腰行了个礼:“指引者大人。”   林云看了焦哥一眼,问:“什么事?”   小角低着头,一反常态的没给出反应,而是径直往前走了几步。直走到和焦哥相隔不足五步,才停下脚步。   林云心里一颤,想到了他特殊的能力,却没说什么。   焦哥……也没动。   低头沉默了好长时间,小角似乎笑了下,仰起头,正面焦哥。甚至抬起袖子,抹去脸上的灰尘。然后,他就那样站在焦哥面前,坦然的仰着头,平静地与他对视。   反而,是焦哥先避开了视线,眼睛看向别处,轻颤着呼出一口气,又很快转回来,又轻又柔的说:“你长大了。”   “是,我长大了。”小角点头,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同时,又平静的近乎残忍。   “我……”焦哥言语生涩,“我……”   “不用说那些,”小角牵起嘴角,露出个几乎是温和的笑,“幸好上次路过的时候,给你行了礼。我听说,地震后的雨林已经面目全非了。”   焦哥的视线滑过他嘴角的笑痕,狼狈地转开头……   “不用这样,真的!”小角语气诚恳,“我能感受到,你。”   焦哥的脸色难看到极点,猛地回过头,上前两步说:“我可以给你重新长大的机会,我……”   “不用,真不用!”小角扬起笑脸,话里带出两份无奈,“我跟很多人都说过这些话,但所有人都不相信。”   他看着焦哥的眼睛,缓缓收起笑,一字一顿,认真至极:“我不觉得我的人生有什么……遗憾,”他轻声笑了下,说,“你看,我连一个合适的词都选不出来。我接受发生在我身上的所有经历,也不想抹去我的过往。我没有什么想要弥补的,也没有想要更改的。”   焦哥脸上的神情再次凌乱,低头捏捏眉心,好一会才抬起头,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应该早有准备,小角利落问:“等战争结束,你能收回我的能力吗?”   焦哥没迟疑,立即点头:“好。”   小角终于松快的笑起来:“谢谢你。”他看看林云,说,“那我就回去了。”   “你……”   “你……”   林云和焦哥同时开口,又尴尬的停下。   小角脸上还挂着笑,和刚才的神情别无二致,他看着焦哥,淡淡笑着说:“阿父。” 第220章 第 220 章:远洋   在索朗大陆广袤的原野和错综的地形之间,乾盛帝国的入侵者,被切割成一个个孤立的小单位。失去人海战术和火力压制的优势后,战场的控制权来到星火盟军的手中。   战况和林云的推演别无二致。成功切断乾盛军和战船之间的链接后,星火盟军便开始关门打狗。用最少的战力和最低的伤亡率,在大陆腹地开启消耗战。   大头和大强神交已久,这次终于有机会配合行动,带领由半兽人组成的战队,一纵一横打起了游击。辅以怀柔的劝降仪式,给不愿打仗的人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风则率领巨蚺和兽人们,摧枯拉朽般攻占了海面船队。   绿色、小花带着湖边部落的工匠们,把战船简单修葺,能用的足有七十多艘。在一个旭日东升的清晨,全都挂上了星火共和国的蓝底旗帜。   母司大人坐镇中央,一手调度生产,一手统筹物资。运送粮草的车队如蚁群般昼夜不息,络绎不绝地运往海岸线。鸣雷亲自送来堆成山的木箱,箱内整齐码放着炸弹、炮弹和各种手雷,装了整整五艘船。   远征军的队伍逐渐壮大,暂时驻扎在海岸上,各色眸子中,染着杀意毕露的凶光。四千名精锐兽人,个个肩背弯弓,腰悬箭囊,手握阔刃重刀。另有一万名上肢残疾的兽人,除了佩备单手刀,断肢上还戴着闪亮的臂钏。   准备登船前,远处忽然传来隆隆的声响,战士们敏锐的感知到危险,纷纷拔刀,怒目回转。   “不用担心!”林云放下望远镜,笑说,“是我们的帮手来了。”   兽人们视力好,很快就发现了声响的来源,忍不住惊呼:“那么多野兽!”   “都是龙字辈的!”   “地笼龙、盾龙、大角龙鹿,怎么都跑岸边了?”   “还有……玄武!!”   焦哥拿着望远镜,边看边砸吧嘴:“啧啧,怎么想到让野兽们参战的?”   “小角说,等战争后再收回他的能力,你没想到啊?”林云也拿着望远镜,找了一圈,发现小角盘腿坐在一头巨兽的头顶。   风指了个方向:“那家伙也来了。”   林云透过望远镜去看,也忍不住咋舌:“双头玄武……还是小瞧小角了。”   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巨兽,浑身覆盖着铁灰色鳞片的“鸸鹋”,身后拖着三条尾巴的半兽半蜥的“孔雀”,脊背上密布尖刺,像活体仙人掌的“棘龙”。   兽群涌动了一瞬,上千头野兽同时转过视线,齐齐投向海岸上的某处。空气中弥漫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肃穆,像整片大陆同时屏住了呼吸。   视线的尽头,是兽神、林云、和风。   战士们也回头,狂热的视线牢牢锁定三人,脸上写着蓄势待发的昂扬锐志。   林云上前半步,朗声道:“乾盛帝国的目的,是传说中的仙山,我们的家!也是传说中的补品!是兽人的血肉,我们自己,我们的孩子和家人!乾盛帝国只要存在一天,对索朗大陆的威胁就持续一天!威胁不消除,和平就只是假象。我们跨越重洋,是为了复仇,也是为了终结。终结一个以压迫和剥削为生的体系,终结悬在我们后代头顶上的刀,终结他们对这片土地和生灵的觊觎!”   最后,他高喊:“为了和平和公正!”   号角声起,低沉的声浪震荡人心,战士们揣着背水一战的愤慨,登上了黑色的战船。   巨兽们也自动列队,能游泳的直接下水,不会游泳的,在小角的指挥下登上战船。   船帆鼓满了初冬的冷风,缓缓驶离海岸。   身后是战火蔓延的家园,前方是重洋彼岸那片久未踏足的大陆。   这次,他们要用对方的方式,彻底打消卑劣可耻的试探,让他们记住刀锋与利爪的清算。   五天后,疙瘩汤驮着林云追上远洋船,身后还跟着三艘崭新的龙首战船。   “我们自己的船!”   有战士看到后面的船,激动的挥手打招呼,战船也回以悠长的鸣笛。   战士们更激动了:“咱们的船还会打招呼呢!”   “咱们的船是红色的!红色好看!乾盛的黑船真难看!”   有人问:“现在这些船还没坐满,怎么又加上我们的船?”   旁边人高声开玩笑:“就是就是,刚造好就游那么远,我们的船还是小崽儿呢!”   “肯定是给指引者大人和首领坐的啊,坐自己的船多有面子。”有人认真回答。   疙瘩汤从船队上方飞过,淡金色的义肢划过璀璨的金芒,破空声带着泠泠的锐响。灰机和风从首船起飞,在空中盘旋了两圈,一起回到后面的红色龙船上。   “冷吗?”风从灰机背上跳下来,先摸摸林云冻得通红的脸。   “还行,习惯了。”林云抓着他的手揉揉自己的脸,赶紧去查看疙瘩汤。   风和灰机也围上来,解开防护绷带后,断肢处的皮肤只是有点红,风用手指抹了下,说:“飞这么远也没磨破皮肤,这一版义肢挺成功。”   林云说:“左翅加上配重后,整体负重加大,但不需要右翅额外运动维持平衡,对断肢的压力小些。”   疙瘩汤挥挥翅膀,昂着头说:“开心。”   灰机用喙尖碰碰疙瘩汤的头顶,两只鸟就旁若无人的凑一起说悄悄话去了,没羞没臊的。   焦哥站在旁边钓鱼,钓起来一只,就喂给船边的玄武。玄武不知道他是谁,但表现得格外乖顺。他还没尽兴,玄武不敢变换游速,也完全不敢拒绝对于它来说嗑瓜子一样无趣的小鱼。   “朱雀、白虎、玄武,再加个绿了吧唧的雨叶焦,”焦哥拍拍手,笑道,“传说的起源就在当下啊,这下真成海外仙山了。”   林云一脸似笑非笑:“您是老大,您说了算呗。”   焦哥也学他眯眯眼:“不一定算哦~”   林云瞅瞅他表情,没问什么。   根据香焦和蓝将军给的路线,船队越往南走,体感温度就越高。全程都是顺风,航行速度很快,比当初回索朗大陆的时候快了近一倍。到蚺岛附近的时候,连雪花都变小了。   林云从望远镜里看到礁石海岸上的巨蚺们,随口问:“无奖竞猜,3000人,还是3362人?”   风和焦哥异口同声:“3000!”   林云笑了两声:“看来,香焦的小心眼有目共睹。”   船队靠岸接上蚺族,又补充了干粮,再次启程前往始大陆。   雨叶焦一上船就嚷嚷:“我现在可是统领3000大军的远征大将军,还不快给我单独安排一艘船!”   林云无语:“香焦竟然能忍你这么久,也算真爱了。”   雨叶焦哈哈笑了阵,眨巴着眼问:“什么是真爱?”   林云望天:“还有其他绿了吧唧的蛇吗?给我换个。”   海上航行很枯燥,每天固定时间,风都会召集队长们讨论战术,再由队长传达到每一位战士。小角也每天都来,回去跟野兽们反复强调:“听命令行动。”其余时间,风会安排有经验的兽人战士,给年轻人讲解厮杀技巧;或是组织大家交流重刀和单手刀的使用经验,或是互相拆解对方的招数。还专门在每条船上设置游戏室,提供小游戏给大家解闷,扑克牌、跳棋、五子棋、大富翁……游戏花样繁多。但大家心里都惦记着打仗,宁愿把时间花费在拆解格斗招数上。   工作时的风一直是沉稳克制的,到晚上和林云独处时,就不一定了。   脖子上又箍来一只大手,使个巧劲把林云翻到面朝下。   口鼻埋在被子里,林云断断续续抗议:“我不……不,喜欢……”   “再忍一会,乖老婆。”风没松手,只是贴上来细细密密的啄吻他。   “不要……嘛~”   林云咬住唇,防止自己再发出意义不明的波浪音。相比之下,他确实更喜欢看到风。但这样……被风整个笼罩着,有重量的覆盖着,又真的……爽得头皮发麻。每次想抗议,也完全找不准语气,说点什么都跟撒娇一样。   等风结束后,把他抱在怀里喂水时,林云慢悠悠缓过劲,捏住他兽耳咬牙切齿:“你变了啊!小破狗!”   风埋下头,去亲他的肩膀,含糊道:“没有。”   “还敢否认?”林云把他重新揪起来,掰着指头跟他算账,“你以前多听我话啊,天天跟我哥哥这哥哥那的,让你干嘛就干嘛。让你轻就轻,让你重就重。现在长大了,不听话了?也不喊哥哥了?”   说起这个,风倒坦然,直接点头认了:“嗯!”   “嗯?”林云贴近他,瞪圆眼睛抵着鼻尖,目露凶光,发脾气的猫一样,“你还敢嗯?”   “嗯!”风又一点头,只发出一个短暂的音节,双眼却温柔至极的看着他。昏暗烛火下的蓝色眼眸,像雪山环抱下的湖面,一眨不眨地凝望着林云。带着一种虔诚又笃定的专注,湿漉漉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   林云只坚持几秒就脸红了,顾不得再审问什么,慌乱抬起手,用手心遮住他的眼睛,小声哼唧:“别看了。”   “好,”风没挣扎,贴着他的手心,将他向后压去,蹭着他的唇说,“别松手。”   林云真的全程都没松手……   手臂酸软无力到几乎坠下去,风忽然俯身压住他的手掌,沙哑的语调低声调侃:“哥哥,没力气了?”   颗粒感的低哑嗓音贴着耳道,钻入耳膜,林云半边身子都痉挛了……   总之,再也不敢提哥哥的事了。   船上的日子太单调,夜里的活动也在重复。   算算时间快要登陆时,焦哥忽然私下问林云:“你俩想要个孩子?”   “咳咳!”林云偏头把茶水吐海里,一探头正对上一颗大眼睛,赶紧抬手示意自己不是故意的。   玄武瞄他一眼,顶着两片茶叶潜到水下去了。   “真的?”焦哥追问。   “没有!”林云有点羞窘,小声说,“他中间会隔两天……”   焦哥似真似假的回忆了下:“也没隔吧?”   “不是……”林云脸红,举起水杯遮住唇角,用气声说,“我说的是,隔两天,不弄进去。”   “哦——”焦哥点头,笑说,“我以为你不知道这事呢。”   “知道,”林云明白他是真的关心,也没隐瞒,如实道,“结契后没多久他就跟我说过,雄性生物身体特殊,连续多天密集的内个社会让契子受孕。我俩一直注意着呢。”   焦哥满意点头,语气轻快:“不错不错,作为兽人能克制住兽类繁衍的本能,确实很珍重你。”又说,“你给自己选了个好契子。”   林云笑笑:“是他先坚定的选择了我。”   焦哥也跟着他微笑,渐渐的,表情却有些涣散,不知想到了什么。 第221章 第 221 章:远征(完结·上)   港口叫望鲸渡。   名字是好名字,但守港的士兵已经很久没见过鲸了。他们能见到的只有灰黑色的海,和灰白色的天。   当那片混沌的暗色中忽然长出桅杆的时候,哨兵愣了好一会。太多了,数不清的白帆,已经近到能看清旗帜上的图案。   手里的号角掉在脚面上,哨兵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折返,捡起号角吹响两声。   可直到第一轮炮弹炸响,贪图安逸、疏于防备的守军,才从酣甜的睡梦中惊醒。   三艘龙首战船同时开火,炮弹越过沙滩和城墙,精准落到要塞后方武库的位置。   爆炸声撕裂了夜空的沉寂,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港口。冲击波裹挟着碎砖和木屑横扫过营区,刚刚从床上跳起来的士兵还没摸到兵器,就被气浪掀翻在地。   守军将领光着身子冲出来,抓住一个奔逃的士兵吼道:“敌袭!多少人?从哪里来的?”   士兵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抬手指向海面。   将领转头去看,火光映照的海面上,错落着七十多艘战船。那是乾盛的黑船,半年前,他亲自把这些船送出海,送去那片未知的失落大陆……此刻的黑船,却像是地狱来客,桅杆上飘扬着不认识的蓝底旗帜。   红色的龙首战船静默了几息,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二次填装,炮口对准十丈高的城墙。   “跑!”守将弯腰抱头,率先往后跑去。   地动山摇的巨响伴随着砖墙倒塌的轰鸣,这座曾抵挡住海啸的高墙,在炮火的攻击下顷刻瓦解。   沉重、密实的闷响滚过,烟尘之后,似乎隐藏着更可怕的生物。   最先从海雾里走出来的是一头黑狼。仿佛一头由浓重的夜色凝集而成的精灵,卷曲的毛发上挂着细微的水珠,蓝色的眼睛,在暗影中熠熠生辉。   黑狼的肩高超过了栈桥上的岗亭,它仰起头,明亮的眼睛看向这座燃烧的关口。它的身后,是身着皮甲、头戴钢盔的高大战士……   跑出一半的将领短暂想起自己的职责,捡起一把长刀。还没组织起队伍,先看到海边集结的敌军……   那不是他熟悉的人秧,他们更高大、更巍峨,每个人都像浸血的死神。火光在他们隆起的肌肉上流动,在他们手中倒提的阔刃重刀上闪烁,肃杀之气如有实质般碾来。   将领用力抽了自己一巴掌,到底是谁说,多派点人就能打败兽人的?   正迟疑时,一头未知的龙兽从海里走出来,巨大的角枝在尘幕上映出张牙舞爪的影子。像从远古走来的神兽,庄严而伟岸。后面跟着一头更高大的巨龙,脊背上竖着尖刺,尾巴在身后犁出一道沟。上千头龙兽们沉默地涉水上岸,海水从它们身上倾泻而下,发出瀑布般的轰响。   海面不安的涌动,水下缓缓探出古树般粗壮的身躯。三千条巨蚺组成古老的森林,鳞片在火光里闪着冷冽的幽光。它们的速度很快,眨眼之间就越过了浅滩,沿着海岸线向两侧展开,封死这处港口的所有退路。   将领呆住,长刀再次“当啷”掉落。   哭喊声乱成一团,铁盔在奔跑中滚落,兵器扔了一地,黑底红纹的旗帜在脚下踩成破抹布。   这群军纪散漫的守军,逃起命来倒是卖力,直到当头撞上铜墙一样的巨蚺,才被迫停下。   有人跪倒、有人瘫坐着,脸上是同一幅空洞的神情。那是被巨大到无法理解的事物击穿之后的茫然。   他们见惯了战争和杀戮,见多了城破人亡、横尸遍野,对死亡和凋敝逐渐麻木。   但从未见过这样一支令人生寒的军队,以一种从未设想过的独特方式降临到面前。   这不是他们认知中的,由另一波同类组成的敌军。   这是从天而降的神兵!   “不战而屈人之兵啊,厉害厉害。”焦哥放下望远镜,拍拍林云的肩膀,语气轻快问,“我听说你们酿了酒,口感怎么样?”   林云仔细观察战场,随口说:“粮食很珍贵的,酒精都用来消毒治伤了。”   “那正好!”焦哥用望远镜指了下港口,说,“他们有酒,我们去抢!”   林云放下望远镜,好笑得斜他一眼,没接话。只对乖乖等着的疙瘩汤说:“我们也上岸。”   快速占领港口关隘后,战士们把溃散的守军全部关押起来。收集物资,简单休整,调整陆地行动的状态,再次核对各自的行动章程。   按照在海上预练过的方案,先留下足够的兵力守卫港口,保护战船,然后将星火远征军分成四路快速纵队。每一路都由精锐兽人担任先锋,残疾兽人为作战主力,巨蚺在两翼策应,龙兽群压阵。   四路纵队将会从港口出发,沿着四条不同的路线,带着充足的辎重,沿途完成收割和打击,最后相会于乾盛帝都。   一万名残疾兽人已经分成四个小队,每个人的断臂处都套着一只金属臂钏,他们目光沉毅,表情安宁。   随着号令声起,他们调动许久未用的兽力,断肢处最先开始延伸,骨骼、筋络、肌肉,渐渐化出兽形的肢体。   转瞬之间,面前不再是人类形态的残疾兽人,而是一万头兽形战士。有的鬃毛坚硬,有的獠牙弯曲,有的利爪嶙峋。他们曾经是被怜悯的残废,如今却在臂钏的帮助下,再次成为锋利的刀。甚至,指引者大人让他们作为远征军的主力,让他们亲自夺回属于战士的尊严。   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压抑了太久终于喷薄而出的咆哮,兽形战士驮起同伴,拉起弹药和辎重,浩浩荡荡出发了。   四路快速纵队分别由雪花、阿莱、兰树和风带领。根据各自的前行范围,再细分众多行动小组,突击沿途城镇。   林云、焦哥、疙瘩汤,都和风一起行动。只把灰机分给了兰树,让灰机在几个小队之间传递消息。以及,在小队间转移小角,到处规训龙兽们的行为。   林云问身旁沉默的白虎:“海在左二小队,前进路线应该靠近虎将军的流民军,你不一起去吗?”   白虎看着离去的队伍,没什么反应,只略微摇了下头。   小角看看左右,清清嗓子翻译说:“他想至少做好一件事,保护好你的安全。等所有工作结束后,他再去找哥哥。”   林云摸摸白虎的脖子,没再劝他,也没说不需要他的保护。他理解小河的心情,那种近乡情怯的焦虑,和万一不是的担忧。   林云看看小角,顺着小角的目光看向焦哥,又顺着焦哥的目光看向已经离去的纵队。忍不住在心里祈祷:要平安啊!一定要平安啊!   和留守的战士分别后,他们按照晚霞送来的地图,开启急行军模式。   先头部队扛着火炮抵近城下,不喊话,不列阵。在龙兽们的掩护下,架起火炮直接轰炸城门,两轮齐射便将包铁木门轰成碎片。   硝烟未散,龙兽们已经踩着断墙爬到了城楼上,脖子一甩就掀飞一片。十米高的体型本身就是一种武器,根本不需要什么技巧,守军直接就被冲散了。   兽形战士趁势切入缺口,比普通动物更高大的体型,威慑力十足。往往一张开巨口,爪子下的人秧就吓得失禁了。兽形战士嫌弃的皱起鼻子,一巴掌把人拍甩飞。   精锐兽人随后登城,迅速控制城门和主干道,阔刃重刀舞得虎虎生风、所向披靡。   巨蚺则在外围围堵,任何人都别想突破巨蚺的封锁。   整场战斗从第一发炮弹算起,通常不超过一个小时。   星火远征军的出现,对于始大陆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乾盛士兵从未见过这样的敌人,城墙一破,原本还能列阵的士兵便开始溃散。   恐慌比炮弹蔓延得更快。   甚至,在过于强盛的力量面前,他们忍不住想,人秧真的违背天意了吗?   攻入城镇后,星火远征军不杀平民,不抢东西,不在街市逗留。每到一城,他们只做三件事——找出贵族和皇族,杀人分粮,摧毁斗兽场。   藏在床底和地道,对嗅觉敏锐的兽形战士来说没什么区别。那些养尊处优、靠底层奴隶精心供养着的贵族和皇族,死狗一样被拖到街上。裤子上黏着失禁的污秽,涕泗横流的哭喊着。数着自己有多少宝贝,多少漂亮奴隶,都可以献给尊贵的兽人大人!   兽人们不听他们的求饶,也不看他们举过头顶的房契和金银。刀光落下,干脆利落,像切断一根腐朽的枯枝。   随后,兽人们便会搬空贵族的粮仓和宝库,留下一成做辎重,剩下的当街分给平民和奴隶。从天灾过后再也没吃过像样食物的底层人,纷纷五体投地的跪伏在街上,再起身时,兽人们却已经离开了。   每座大型城市都有斗兽场,圆形的,用巨大的条石砌成。墙面上残留着深褐色的痕迹,是经年累月的血,渗进了石头里,任凭雨雪冲刷也洗不掉。   某座斗兽场中,还有一只风干的灰狼。生锈的铁钩刺穿喉咙和四肢,腹部剖开,内脏掏空,被抻直了挂在木架上。   有人介绍说,这是某个贵族的战利品,放在这里炫耀。   战士们沉默的搬运炸弹,码放进斗兽场。爆炸声像审判锤一次次落下,石墙坍塌时扬起的灰尘遮蔽了半边天空。   曾经吞噬过无数兽人的场所,被一寸一寸地碾为齑粉。   “下雪了。”林云拂去眼皮上的湿意,转头看向燃烧的贵族府邸,轻说,“走吧,路还很长。”   起初,每过一城都有驻军抵抗。但那抵抗越来越敷衍,越来越无力。就算有贵族家臣在身后甩着鞭子驱赶,士兵们也毫无战意。   星火远征军轻易撞开城门,门后是一条直通广场的长街。街上已经没有士兵了,只有偷看的平民和奴隶。他们贴着墙根,有人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无害,有人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   他们见过军队,皇帝每年征兵,军官带着骑兵进村,拿刀逼着男人往前走。   他们知道军队是什么。   但这支军队不一样。   一个躲在木箱后的小男孩抬起头。他先看到了一双爪子,烟灰色,比他的头还大,指甲抠进石板里,每一步都留下白痕。他顺着爪子往上看,看到了比小树还粗的腿,往上,往上,再往上,看到了一个巨大头颅。   头颅低垂着,一只眼睛正往下看着他。   小男孩吓了一跳,但没有哭,还扯起嘴角笑了笑,高声问:“大灰狼……爷爷!你会分给我食物吗?”   灰狼身上的人笑问:“为什么是爷爷?”   小男孩的眼睛围着灰狼的身躯转了一大圈,惊呼:“这么大的大灰狼,比我阿父还大!”   “哈哈哈哈。”灰狼身上的人畅快地笑出声来,从包里翻出一块白饼,弯腰递给他。顺手揉揉小男孩的头发,说,“待会可别去广场,让你家大人去领粮食就行。”   就算他们一路疾驰,完全不停下休息,还是赶不上消息传递的速度。贵族们已经在士兵的保护下逃走了,粮食和钱财也被带走。   疙瘩汤带着林云的命令去追击贵族,身后跟着兽形战士和巨蚺。那将是怎样血腥的场面,已经没人在意了。他们从不把人命当回事,现在,也没人会把他们当回事。   疙瘩汤带着巨蚺们急速掠过山野,把逃命的贵族和皇族一个个揪出来,又带着数不清的粮食返回城市。广场上等着的平民和奴隶忍不住举手欢呼,和远处的爆炸声一起响起的,还有冲天的呼喊:“兽人万岁!”   焦哥站在楼顶,用望远镜观察广场,笑着打趣:“换成你们的小阿阳,这么多粮食分出去,都要心疼死了。”   林云头也不抬地说:“她以后会懂的。”   风也说:“她还需要学习。”   焦哥放下望远镜,往这边走了几步:“我看她挺厉害的,我们上岸这么久了,一直没有军队南下阻挠。她已经是个优秀的将领了。”   风说:“确实,她的队伍把乾盛军队牵制得死死的。”   “所以呢,学什么?”焦哥问。   风看看林云的侧脸,又看向焦哥,认真说:“人民史观。”   “……”焦哥愣了瞬,随即长叹一声,用力拍了下大腿,“哎呦——卧槽!好久没听过这个词了!”   林云从眼角看着那两人,嘴角又抬高了些。   画完最后一幅画,他把纸卷成筒插到晚霞的脚踝上,又把话一字一句地重复了遍。   晚霞不耐烦地挥挥翅膀:“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你家的笨蛋鸟。”   林云叹口气,语重心长道:“大侄女,你什么时候能认清现实。你也就口条顺点,会说的话多点。上次让你带话,你带了个什么东西啊,蓝将军都走错方向了。”   晚霞急了,大嘴一张咬住林云的肩膀,口齿不清得嚷嚷:“你不是画画了吗?你不是画画了吗?你欺负鸟!”   风掰开晚霞的弯喙,先检查了下林云的肩膀。见他皮肤只是有点红,没有破皮,这才拧着眉对晚霞说:“下次别这样了,云很怕疼。”   晚霞脖子一缩,一声不吭的原地起飞,直接跑了。   林云撞他一下,低声打趣:“我怕疼?”   “对啊,”风笑笑,用鼻尖蹭了下他的头顶,小声说,“如果恐惧不成立,它就不会成为你强迫自己的工具。”   林云愣了下,认真回想,他小时候确实很娇气。那时候有姐姐,和奶奶,随便摔一跤都有人心疼他。后来家里出现变故,有了林小麦,他才慢慢从被关爱的角色,变成主动承担责任的人。   想到这,林云又撞了风一下,噙着笑抬头看向他。张张嘴,却突然说不出什么话。   他看到湛蓝色的眼中,有个小小的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必要说。   星火远征军抵达下座城市时,城门已经打开了。一群衣衫褴褛的人跪在城门口,高举双手示意安全。   人群中有人喊:“我们把贵族绑起来了!请兽人大人为我们做主!”   林云坐在白虎的背上,拢着一条厚实的兽皮披风,冷白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在错身时略停了停,淡淡道:“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才是自己的。靠别人得来的,总归是别人的本事。”   后来,起义的民众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领袖站出来,组织奴隶们反抗贵族。他们学着星火人的方式,当众处决贵族,发放粮食和物资。他们还和驻军一起,收集炸弹堆在斗兽场中,把象征着残暴和阶级的建筑夷为平地。   四路快速纵队,在第三场大雪中相会于帝都城外。巨蚺们首尾相连,将整座帝都围得密不透风。   军帐中,数月不见的老友正在交流自己沿途的见闻。按捺不住分享欲,一边臭骂贵族的卑劣行径,一边给自己缝衣服。   “啊啾啊我操了大祭司他二叔!”焦哥喷出一大溜话,擤了个鼻涕甩到雪地里,“操!我都八百年没感冒过了!”   林云抬手捂住脸,用中文小声吐槽他:“你这兽神当的。”   “那咋了!”焦哥哑声道,“我是什么样,神就得是什么样!”   “牛逼,”林云在眼前竖起个大拇指,看看左右,没见到什么人,又问,“你二叔怎么你了?多得也骂人二叔。我第一次怀疑你,就是听到他学你说脏话。”   焦哥装模作样的想了会,说:“早忘了。”   林云没打算放过他,又说:“我昨天看到小角在写信,你猜写了什么。”   焦哥笑说:“你偷看啊?”   林云无辜道:“我又不知道他在写信,路过的时候瞄了眼,瞄到几个索朗字。”他没绕弯,直接说,“阿母,阿父病得不重,只是流鼻涕……”   焦哥无声笑笑,低下头认真扯平自己的衣角,仿佛这是个多重要的事。   林云语气不变,问:“你打算一直用这个形象呆在部落……星火国吗?   焦哥果断答:“不啊,你们回去,我就走了。”   “去哪?”   “可能回去睡觉吧,”焦哥认真道,“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林云沉默了会,没多问,只点头说:“行吧,但我很期待你能在部落生活,”又强调一遍,“和我们一起。”   这次,焦哥没说话,眼神又开始涣散。   围而不打的第十天,乾盛皇帝终于撑不住了,派人前来谈判。林云完全没兴趣,做戏都懒得做,只揣着手翘起个二郎腿。   风对使者说:“说重点,别啰嗦。”   使者抖着双手,把砖头那么厚的条约翻到最后,说:“我皇愿赠予大人们美人三千,奴隶两万……把北域的万里江山,割让给星火共和国的大人们……”   风和林云对视一眼,一个比一个无奈。星火远征军的任务到此为止,不会再主动进攻了。现在围在这,只是在等蓝将军的队伍。   风直接打断使者:“回去跟你们皇帝说,我们不想和人秧做邻居。”   使者哆哆嗦嗦问:“什……什么意思?”   风温和的笑了下:“你们的皇帝能想明白。”   使者见到他脸上的笑,顿时抖得更厉害了,一步一软得被拎出去了。   林云喝口热水,低声问:“灰机去看了吗?小阿阳的兽人军队到哪了?”   “路程上只有两天,”风翻开地图,点了个城市,示意驻军在这,话音一转,“但是,她似乎有别的考量。”   林云凑过去看了会地图,忽然问:“有虎将军的消息吗?”   风跟他在想同一件事,立即说:“虎将军的军队正在北上。”   食指划过地图,在始大陆没有边际的大地上,地震撕开了一道横向的大裂谷。谷深数十米,宽约百米,地下河灌满谷底,把帝国分成南北两半。在没有现代基建的加持下,这样的地貌堪称天堑。   虎将军带领的流民军一直在大裂谷的南方活动,蓝将军的兽人军队则在裂谷北方。现在,虎将军忽然打破双方默认的势力范围,主动北上……   林云忍不住叹道:“妹妹是不是想多了啊?”   风想了会,谨慎道:“我今天过去一趟吧。”   “行……”   “我来了。”蓝将军的声音从帐外传来,说着就掀开棉门帘走了进来。不见外的坐到一旁,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热水,一连喝了三杯才停下。   林云把装着肉干的盘子往前推推,关切问:“这么冷的天,你出去了吗?我让人给你下碗面条。”   “好。”蓝将军没客气,捏了个肉条塞嘴里,沉默的嚼着,眼睛看向侧边的虚空。   过了好一会,她才叹口气,说:“我去见虎将军了。”   林云和风对视一眼,不自主的捏紧袖子,问:“你们聊了什么?”   “哦对,”蓝将军回过神,先说,“他确实叫大河,也有个弟弟叫小河。”   林云领了她的这份情谊,拍着自己的胸脯松了一大口气:“太好了,我们一直为这事吊着心,这下终于有答案了。”   风也说:“我们都很担心他,有了你这个确切的答案,我们就放心了。”   蓝将军还是垂着眼看向虚空,跟没听到似的。   林云和风对视一眼,把手伸过去,互相扣住,心中止不住地胡乱担忧。   风问:“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吗?”   蓝将军抬起头,奇怪的看他一眼,又看看林云。最后落在他俩相握的手上,表情更奇怪了。   她用指节蹭蹭鼻子,生硬道:“没事,别……瞎想!”语气更别扭了点,含混地嘟囔说,“面条什么时候好?我……嗯,哥?”   风捏捏林云的手,心里先是涌上一阵难言的酸涩,差点呛下泪来。下一瞬想到什么,又禁不住失笑出声,嗓音柔和地轻问:“大河给你上思想课啦?”   蓝将军拍了把桌子,一下坐直了,眼睛瞪圆,似乎想高声认可什么。对上同样湛蓝色的眼睛,又泄气一样弯下肩膀,费解得嘟囔:“传说中勇猛无双的虎将军,怎么是个老妈子呢。”   林云憋笑:“他就那样,总替别人操心。”说着站起来,说,“我去催催面条,你俩先聊着。”   林云说完就出去了,把帐篷留给那兄妹俩。   他裹着兽皮在小厨房转了圈,把厨师指挥的团团转,要多放肉酱,又要煎蛋,一会又要热甜蒸糕,还得煮奶茶。又嫌厨师放的糖太少,抱起糖罐子就㧟了两大勺,说小姑娘喜欢吃甜的……然后就被厨师赶出去了。   林云站在雪地里揉揉脸,心里的雀跃几乎要喷薄而出,一路小跑着去找小河,把大河的消息告诉他,两人激动了好一会。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林云才急急忙忙返回帐篷。一掀门帘,却见风一个人坐在原处。   “妹妹走啦?”林云往帐篷外面看了眼。   “走了,”风坐着没动,只对他张开手,轻声说,“抱抱。”   林云赶紧走过来,解开兽皮毯子扔到一边,把风的脑袋按到自己肚子上。双手不住摩挲他短硬的发茬,小心问:“怎么了呀?我的小狗。”   风摇摇头,嘴巴埋在他衣服上,声音闷闷的:“小阿阳回来了。”   林云心里一软,把他抱紧了些,柔声道:“是,风有妹妹了。”   “是啊!”   风在他肚子上蹭蹭,好一会才眼睛红红的抬起头。拉着林云的胳膊,让他弯下腰,仰头和他轻轻接了个吻,贴着他说:“好幸福。” 第222章 第 222 章:云淡(完结·下)   风收拾好情绪,拉着林云坐到椅子上,说起正事来:“阿阳说,她去见大河的目的,是想问问他的政见。”   对此,林云不是很奇怪,问:“阿阳自认为有不足?”   风说:“对,她是这意思,只是没明说,可能不好意思吧,”风笑笑,说,“她说自己更喜欢打仗。”   “太武断了。”林云不赞同。   “我也这样说,”风说,“我建议他俩同时攻城,不要在战场上留遗憾,剩下的等战争结束再说。也给他俩一段时间,各自思考自己想要的结果。”   林云叹口气,无奈道:“大河那脾气,听阿阳有退意,他肯定要把这事扛起来了。”   “不一定,”风笑了下,说,“大河本来就是个有抱负的强者。”   林云回想了下,点头认可:“也是。”   这两个人,无论谁来统领始大陆,都必定远胜于乾盛帝国。林云并不担心始大陆人民以后的生活,两人的政见虽然不同,但同样都会推翻之前的阶级压迫,重新建立新秩序。   正聊着,焦哥掀开门帘走进来,手里还捧着竹筒做的奶茶杯:“听说大河要来了?”   林云看了眼风,直接问:“你剧透一下呗。”   焦哥停住坐了一半的屁股,脚下一转就往外走去。   “哎哎!”林云无奈道,“不说就不说嘛,又不会逼你。”   焦哥嘬了口奶茶,回头看看两人,忽然笑起来,眯着眼一脸神秘:“可以告诉风,但是不能告诉你。”   林云指指自己,又指指风,无奈道:“你这表情,第三次了。”   “呦~快跑快跑。”焦哥做作的低喊,掀开门帘就出去了。   “放心!”林云立即抓住风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看着他的眼睛,坚定道,“无论什么情况,我都不会跟你分开,绝对!绝对!不会和你分开,天涯海角,上天入地,我都会带着你一起!”   风用大拇指蹭蹭他的脸颊,心里盈满了被爱的甜蜜和安心,同样果决道:“我相信你,我什么都不怕。”   大雪渐停,乾盛皇族被围困了一个月,已经快到心理极限了,几乎每天都会派出使者来议和。割让的疆域越来越大,赠送的美人越来越多。终于,在林云打算打他们一顿帮他们缓解压力的档口,大河带着三十万大军赶到城下。   旧友、兄弟相见时沸反盈天的情谊暂且不叙。   第二天,已经在偷偷冬眠的巨蚺们,分开了几道隘口,让蓝将军和虎将军的部队,还有起义中新崛起的几股势力,一起进入帝都的范围。再紧紧合围,保证睡着了也不会让人跑出去。   再之后,就是始大陆关起门来的清算时间了。   风和林云留在帝都外,只从沙盘上关注战局。   从大家传回的消息,知道了白虎作为虎将军的左臂右膀,在战场上如何勇猛;虎将军失去一条左臂,却能稳稳骑在红棕色巨马上;一手抡起五米长枪,在帝都杀了个前后对穿,左右通透,一人一马长驱直入、横扫千军。   也知道蓝将军带领的兽形战士,和拎着重刀的数百名兽人,是如何的所向披靡、势如破竹。   积雪消融那天,风代表索朗大陆和星火远征军,参加了对乾盛帝国一众皇族的审判。那天,鲜血灌满帝都,从刑场流出城门,融化了寒冰。   一个垒在鲜血和死尸上的时代,也在鲜血和死尸中落幕。   审判刚结束,众人还在情绪中没回过神。蓝将军率先说,北方还有流民,南方还有山匪。先一步带着人跑了。   虎将军在过去两年里积累了盖世威名,众望所归,被大家一致推上新的王座。   他颁布的第一条命令,却是迁都,迁往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小城市——可能只是在地图上随手一指,唯一的原因,大概是距离中央峡谷比较近。   第二条命令中,他自任代总理,称自己只是临危受命。并承诺,待一切制度建立完备,实践检验、运转顺利后,自会辞去当前职务。   他说:“等大家都过上安稳日子,我也要回我自己的家了。”   第三条命令,充分解释了当年兽人迁移的真相,并明文规定:始大陆永不主动发起与索朗大陆的战争。他把这条法律刻在石碑上,立在望鲸渡的海边,让每一个出海的人都能看到。   春暖花开时,星火远征军开始从旧帝都返程,沿途又绕路去炸了几个斗兽场。   大河把他们送到海边,拉着林云的手恋恋不舍,絮絮叨叨叮嘱个没完没了。   “好了,”风再次分开两人的手,无奈道,“大河哥,你再这样,我就把小河踢水里了。”   大河一弹舌,想说什么,风又堵着他话头抢了句:“把海的臂钏扔水里。”   “哎哎哎!”大河松开林云的胳膊,隐蔽地瞄了眼身侧地红发青年。   以前也没发现这小子的有这毛病啊?怎么这次一见面就跟糨糊一样黏上来了?大河的眼神溜到那俊美非凡的脸上,还没冒头的话又一次胎死腹中。只好把憋闷发泄到风身上:“小风你这人,我这不是舍不得你们嘛。”   “舍不得就早点回去看我们,”风把林云的双手塞自己口袋里,帮他放松手指,“部落现在的变化可大了,再不回去,你肯定认不出来了。”   “回!星火共和国!我一想起来就特别激动!”大河重重点头,伸出一只手翻了翻,说,“最多十年,我把这里带上正轨,就立马回家。”   林云插话:“可行的道路有很多,不一定非得是某个人的答案才是唯一正确的答案。”   大河若有所思得点点头:“我们常联系,给我寄本索朗语字典,我学写信,给你写信。我现在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怎么……”他顿了下,露出个畅快的笑脸,单手打了个响指,“指引!哈哈哈,就是这个词!我还不知道怎么指引始大陆。”   风看看林云,笑说:“大河哥,你这样想,就一定会成功。”   几人顺势聊了几句制度的问题。   白虎往旁边走了两步,看向人群之外的焦哥,低低唤了声。   焦哥回头,问:“怎么了小老虎?”   白虎俯下脑袋,虔诚的行了个礼。澄黄色的圆眼睛看看大河,看看小角,再次低下头。   小角说:“我跟他说过,可以求你帮忙,让他恢复成半兽人。”他看看态度诚恳的白虎,犹豫了瞬,又多解释说,“他现在有很多话想和大河说,兽形,不能交流。”   焦哥对小角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没说什么。他抬手摸摸白虎的脑袋,带着笑长叹一声,带着点无力抵抗的怅然,说:“正好你俩都在这,一起吧。”   小角下意识往远处的人群里看了眼,缓缓走到白虎身边。他抬头看向焦哥,语带担忧:“你会立即消失吗?”   焦哥抬起手,缓缓落在他头顶,试探着拍了两下,说:“不用担心,不是被迫消失,只是我主动选择离开,否则……”   小角替他说完:“对阿母和我不好?”   焦哥看着他的脸,目光在那一张过于肖似的五官上流连了两圈,点头说:“是。”   小角低头思考了会,似乎做了什么判断,或是做了什么决定。他忽然抬起头,看着焦哥的脸,目光认真至极地扫过他的五官,坚定道:“我会生活得很好!不用担心我。”   说完一遍,他略微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我会生活得很好!不用担心我!”   焦哥略皱了下眉,笑了笑,直接说:“好!”   “开始吧。”   除了林云和风,大家都不知道这奇怪的一幕是什么意思。林云握住风的手,抬头和他对视一眼,风轻轻对他摇了下头,没有说话。   林云也看了眼人群的某个位置,问焦哥:“以后还能再见吗?”   焦哥回头,对他眨了下眼,说:“可以见你自己。”   林云失笑:“第四次了。”   焦哥又眨了下单边的眼睛,没再说什么。   他回过身,伸出双手,一手放在白虎头顶,一手放在小角额前。停了一瞬,他对小角笑笑,手掌滑下来,指节从眼角带过,缓慢而珍惜地拂过小角的脸颊。   他轻轻把掌心贴在他的脸上,用气声说:“阿父爱你。”   似乎有什么微弱的光芒一闪而逝,小角和白虎瞬间脱力,径直跌下。大河和风分别接住他俩,还没来得及查看,白虎已经快速化成浑身赤了裸的小河。   大河惊讶,先揉了把小河的白头发,正想问是不是变错了,却见眼前的焦哥正在缓缓变淡。他心里忽然掠过什么念头,快速看了林云一眼。   林云知道还能相见,倒没什么不舍,只是心情极为复杂,他对越来越淡的人影挥挥手,说:“再见再见。”   “别走!!!”   一声凄厉的喊声炸开,林云唰得转头,果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往这边跑来。   “带我走!带我走!”   多得边跑边扯下皮甲,扔掉头盔:“求求你!把我带走吧!带我走!”   他哭着冲到近前,焦哥的身影几乎已经看不见了,本就凄惨的喊声,更是泣血般尖厉:“求你!”   远处的天边滚过闷雷,乌云迅速凝结,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窥视着这一方天地。   明明已经看到了焦哥消失的瞬间,多得还是全力扑上去,重重摔在地上,狼狈的滚了两圈。他顾不得自己,仍绝望的向焦哥消失的方向,伸出垂死挣扎的手臂。一丝细弱的泣音挤出齿缝,可怜的像濒死的稚鸡。   仿佛轻轻一指头,就能将他碾碎。   林云心里憋得发慌,他一直都知道多得藏在四千兽人中!这个五体不勤的懒少爷,竟然和其他精锐一起撑过了半年多的战争。不是没奢望过焦哥主动发现,但又忧虑焦哥真的发现了,也完全做不了什么。   硬撑了半年,最后还是同样的结果。   那个人再次消失在眼前,就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林云重重踩着地面走过去,脚底都跺得发麻。他略加力气扯起多得的胳膊,带着些怒其不争的怨恨,压着声音说:“别这么卑微!我替你想办法!!”   话音刚落,天边又滚过一声闷雷,林云憋了一肚子的火瞬间压不住了,抬头便骂:“响你二叔个胳膊肘,我他么这就拿刀捅了你!”   天上又响起一声雷,像在跟他对骂,林云正要回敬一句。眼前忽然荡开一片透明的涟漪,一只手凭空探了出来,手心朝上,是个邀请的手势。   多得喉间发出一声怪异的嘤咛,眼睛瞬间亮起希望的金光。没有一秒犹豫,方才还瘫软的身子骤然重获力量。双臂猛地撑起自己,再次拼尽全力扑上去。   那双手青筋暴起,稳稳接住了他。旋即用力将他提起来,一把抱住他的腰身,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皮了肉里。紧接着,那双手将他拖入涟漪,转瞬便一同消失了。   “草?”   风往林云嘴里塞了块年糕,捏着他下巴上下嚼了嚼,温声轻唤:“别想他俩了,回神,坏小云。”   “你说,”林云舔舔手指上的糖浆,伸过去让风擦手,还有点神游天外的状况,喃喃说,“焦哥那个假正经,发现多得在远征军中吗?”   风笑了声,没说话。   “什么意思啊?”林云用擦干净的食指戳他脸颊,指尖顶进去一个小窝窝,“嘲笑我?”   “没有,”风切了一小块年糕,裹上糖浆送到他嘴边,等他吃到嘴里,才说,“你自己说,焦哥跟着远征军跑了那么远,跟了那么长时间,为远征的战争提供什么贡献了?”   “卧槽!”林云拍拍自己的脸,忽然有种拨开迷雾的感觉,“你这么一说……他也就跟着我吃吃喝喝,好像是什么都没做。”   “对啊,”风学他的样子,用粘着糖浆的手指戳戳他的脸,语气硬邦邦的,“你的焦哥在,你就安心了,别的一点都不想。”   “哎?哎?”林云抓住他的手指,笑着摇晃两下,“什么意思啊小酸狗?”   风说:“你就是这样,有兽神在,你安心着呢。”   林云抓着他的手指,把指腹抿在唇间,裹去他手上的糖浆,笑着打趣他:“哇!谁家的小狗吃醋啦?手指都是酸的!”   风说:“坏小云家的。”   林云一摆头,瞪大眼睛盯住他:“叫我什么?”   风一字一顿的重复:“坏小云。”   “噫~~~”林云缩缩脖子,一脸嫌弃,“好肉麻!”   风面不改色道:“昨天晚上喊你的时候……”   “哎哎哎!”林云伸手捂住他的嘴,“大白天的矜持点行吗?”   风的眼睛笑出弯弯的弧度,对他点点头。   林云松开手,风快速说:“你直接射……”   “啊啊啊啦啦咪咪哆哆!”林云再次扑上去捂住他的嘴,腾出嘴巴往他脸上咬了一口,凶巴巴道,“这什么品种的狗,这么不要脸呢!”   风啃他手心,呜呜说了几个字。   “什么品种?”林云问。   风重复了那几个字,呜呜的听不清。   林云把手松开一条缝:“什么?”   风:“我一脸。”   “啊!”林云整个身子都压过去,全身一起用力堵住风的嘴,牙齿上下叩击,发出哒哒声,“咬你咬你!”   风一阵闷笑,伸出舌头舔他手心。   林云简直要疯,手心里仿佛长了一根麻筋,直连到后脑勺上。   “风~”   风停下,抬起眼皮撩过来一眼。   林云放柔了声音,小声唧哝:“再这样下去,今天又要消磨过去了。”   风放开他的手心,转去咬他的下巴,无赖问:“这样消磨过去有什么不好吗?”   林云说不出什么道理,船上实在无聊,不是这种消磨,也是用棋牌游戏和钓鱼来消磨。   抗议无效,只能报复似的咬了他两口。   又经过了两个月的航行,远征军顺利停靠在鱼翼区的新港口,母司大人亲自带着族人在海边迎接他们。   在族人们震天撼地的呼喊声中,林云主动张开手臂,紧紧抱住母司大人。母司大人愣了下,也抬手环住他,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嗓音低哑道:“你是我们的骄傲。”   说了一遍又一遍。   海岸上的狂欢持续到深夜,林云和风手牵着手爬上灯塔。海风拂过两张年轻而疲惫的面孔,头顶是零星的星子,脚下是幽深无垠的海面。   “立个碑吧。”林云忽然说。   风立即跟上他的思路:“远征军吗?”又说,“不能只写牺牲战士的名字,先在正面刻上远征军的功绩,他们的功绩。”   “对!我们要记住这次战争。”林云点头,又叹息说,“我们安全了。”   风也点头:“可以专注我们自己的发展了。”   林云顺着他的话,自然而然聊下去:“大草地农田完成开荒工作后,我们就得把选拔人才的事提上来。那些战俘中的工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宝贵的人才资源。”   风说:“交给果果,他适合干这个,认真。”   林云叹口气:“20年,巨蚺还等着用人呢,到时候还得扯皮。”   风亲亲他的头顶,温声安抚:“放心,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也是~”林云点头,顺势把话题从没有尽头的工作中扯出来,“不想这些了。”   风说:“想想我们的旅行?”   林云下意识问:“有时间?”   风出主意:“那就找个像样的理由。”   “找主粮?”   “太渺茫了,”风笑着说,“不是从始大陆带回了水稻吗?先试试产量。”   “比水稻差远了,”林云边想边说,“小河这次回来和芽结契,明年还会再去始大陆,我们也去吧。正好看看始大陆还有什么好东西。”   风也开始天马行空的乱想:“没有远征军,可以让灰机和疙瘩汤带着我们飞过去。”   林云认真思考了下:“那是不是还得背着个木板啊?半路停下来,站在木板上休息休息?”   “晚霞和阿阳怎么飞过的?”风问。   林云说:“她们熟悉地形啊,还能去蚺岛中转。我们又不知道哪里能落脚休息,茫茫大海乱找的可能性不大。”   风继续浮想联翩:“你说,阿阳会不会来看望我们啊?”   “嘿嘿,可能吧,”林云被此刻的风可爱得笑出声来,首领大人暂时放下思考能力,全凭情感想象,像个没长大的小孩。林云学他,开始畅想,“她能来的话,刚好带我们飞一次,这样我们就知道路线了,嘿嘿~”   “你一傻笑,感觉她不会来的样子。”风说。   “哎呦~你还挑我刺了!”林云呲牙,“妹妹放荡不羁爱自由,下次见面我就鼓励她多出去玩。”   “不要~”风从身后抱住他,猝不及防就开始撒娇,“哥哥别欺负我。”   “我……”林云耳根一热,往后拐了他一下。   自从这狗东西上次用“哥哥”臊他,这段时间,时不时就要喊几声哥哥。   但是,又和最开始时带着讨好的“哥哥”完全不一样,现在,有种……明晃晃的挑逗,和隐含的掌控……风心里门清着呢,他知道他抵挡不了,所以才故意喊他哥哥。   林云试图讲道理:“我跟你说……”   “不听。”风埋在他后颈,双手老老实实圈着他,声音裹在舌尖,黏糊糊的,“哥哥不疼小狗。”   “我……”   嘶哑的低语直往耳朵里钻,林云半边肩膀都是麻麻的,只好又往后拐了下,压低声音威胁道:“下面还有人鬼哭狼嚎呢,你清醒点啊!”   听到爱人这句不痛不痒的“提点”,风的手立即活泼起来。嗓音也不夹了,而是故意压低了两分,伏在他耳边说:“遵命!” 第223章 第 223 章:番外一 · 五年后   新月今天起得格外早,先轻手轻脚的穿好棉布衣裤,端起打饭用的陶瓷盆,去食堂买了全家的早饭。一路小跑回到家,把饭菜分装到瓷碗里摆上餐桌,阿父阿母才刚刚睡醒。   “今天这么勤快?”阿母打趣道。   新月摇头晃脑道:“老师教我们的!每个人~都应该承担家庭劳动~”   阿母笑弯了腰,揉着眼睛说:“真棒,再去给妹妹梳个头发吧。”   “好嘞!”   新月给妹妹梳了两个羊角辫,绑上阿父刚买的粉色发圈,左右看看,又拿出一套黄色的新裙子给她换上:“还是穿裙子好看。”   妹妹啃着包子,用力点头:“裙子好看!”   新月三两口吃完自己的包子,低声催她:“快吃快吃,上课要迟到了。”   阿母在整理床铺,温声安慰:“不急,还早呢。”   “来不及了!”新月背上两人的书包,抓起毛巾给妹妹抹了把嘴,拉上她就往外跑。   刚跑出胡同,身后传来阿母响彻云霄的怒吼:“新月!你这臭小子又尿床!我说你一大早勤快个什么劲!”   “快跑快跑!”   “咯咯咯~哥哥尿床!”   兄妹俩笑着蹿远了,晨风把阿母的余音吹得断断续续。   一直跑到星火学院大门口,新月才停下来大口喘气。堡垒学校已经正式改名为“星火学院”,据说,这块牌匾还是那个造字的校长亲手写的。但新月没见过他。听其他哥哥姐姐说,校长是个很温柔的人,说话轻声细语的,长得还很好看。更厉害的是,因为造字立下功劳,兽神亲自接他去做神仙了!   新月抬头看看牌匾,有点不理解。造字就能做神仙?   做了让人痛苦的事为什么还能变成神仙啊!!   认字好难!写字更难!   今天还是月考!   考不好了罪加一等,又要被阿父惩罚了。   “哎……”新月哀伤得叹口气。   “哎……”   身侧传来一模一样的叹息,新月抬头,见到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理着超短的圆寸,眼睛亮亮的,看着很有精神。   “大头伯伯,你也考试吗?”新月问。   “对啊!”大头做出臊眉耷眼的神情,“我都连续两个月不达标了,这次再考不过,就得停职停薪跟你们一起学习了。”   新月哈哈笑道:“我只有一次不达标,你还不如我呢。”   大头鼓鼓掌:“真厉害!”看看左右,弯下腰小声问,“今天考试给我瞄两眼行不行?”   新月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连声拒绝:“不行不行!老师说了,要做诚实的人。我不跟你说话了。”说完拉起妹妹就跑远。   “哎哎!”大头在后面喊,“我就是测试一下你是不是诚实的好学生,不是真的……”   新月把妹妹送到幼崽活动区,又匆匆跑进教室,坐到座位上时心脏还在扑扑乱跳。   好在考试时大头伯伯没有坐在他旁边。他顺利答完试卷,觉得考得还不错,应该不会挨罚了!他心情颇好地提起自己的小竹篮,准备和同学们一起去参加课外活动。   星火学院里,三分之二都是动物形态的半兽人幼崽。学习的主力则是人秧少年,能参加劳动的也是他们。   新月最喜欢课外活动,不仅有各种好玩的,偶尔还能骑上残疾兽人变成的兽形战士,可威风了!!   今天要去大草地农田,给移植到那里的球果林人工授粉。兽形战士会把他们送去农田,还会保护他们的安全,等下午再把他们驮回来。   想想就兴奋!   一群半大小孩说说笑笑往外走,路过织造工坊时,听到里面传来织机“咔嗒咔嗒”的声响,夹杂着姨姨们的笑声。新月不由自主地跟着笑笑,他阿母也在里面工作,可能也在一起笑。   再往前是广场,一群还不会走路的小崽子在那爬来爬去。有互相咬对方小肉脚的,有把别人耳朵当磨牙棒的,还有两个伸出舌头在石碑上舔来舔去的……噫~不卫生!   新月认得碑上的字,那是星火国的法律,每天都有人在石碑前给大家讲解法律条文。他都快会背了,在心里默背了两条……第三条就卡住了。   几个小伙伴在广场边等大家集合,还没站两分钟,又闹哄哄地往食堂旁边的零食店走去。   新月摸了摸口袋里的两个铜币,他一周只有五个铜币,已经花掉三个了。犹豫了下,还是买了几颗水果糖。   旁边的同学什么也没买,蹲在店门口等他们。   “你不买?”新月问。   那同学摇摇头:“我要攒钱。”   “攒钱干嘛?”   “给我姐姐买耳环。”   新月“哦”了一声,把水果糖塞到口袋深处,还从外边按了按确保糖块没乱动。然后才说:“我知道,指引者大人就有一个蓝宝石耳环,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可好看了。”   “对!”小孩说,“我姐姐要结契了,我送她做结契的礼物。”   新月点头,又说:“既然要送结契礼物,你最好多攒点钱。不要买首领大人那样的,要买指引者大人那样带亮石头的,那样的才好看。”   林云从广场路过,听到这话不由失笑,小声问:“谁家的小孩?”   风探头看了眼,说:“不认识,小孩太多了,认不过来。”   两人接上之前的话题继续闲聊,没有为这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停留,径直去往半山腰的大山洞。   部落的发展已经步入正轨,这几年,他俩经常和疙瘩汤灰机一起出去游玩。有时在索朗大陆探险,徒步探索、测绘地图、采集新物种样本,一般十天半个月就回来。隔一年,他们会飞去始大陆一次,至少要待上几个月。看看始大陆的风土人情,收集各种植物样本,学习他们的手工业技巧。同等重要的,还有和小阿阳聊天、沟通,或是帮大河解答问题,协助他处理各种政务。   今天,他们刚结束了五个月的始大陆之行。简单洗漱一下,赶紧来给母司大人报个平安。   “姆姆~”林云揽了下母司大人的肩膀,坐到她身侧,语气轻快地说,“小阿阳让我给你带的好东西,快猜是什么?”   母司大人的眼皮上已经堆满了皱纹,一笑起来,更显纹路深重,说话声倒是中气十足:“肯定又是什么补品,我都吃出鼻血了!”   “嘿!还真不是!”林云打开背包,拿出一摞书放在桌上,“她给你找的连环画!我在路上已经看完了,可有意思了。”   母司大人翻了几页,连连点头:“一个字都没有,这我能看懂,小阿阳没少费心。”   始大陆有自己独立的文字,除了风和少数几个有天赋的族人,大家都看不懂。并且,两片大陆的价值观不同,始大陆的演艺中,反派角色基本都来自“仙山”。小阿阳能淘到合适的连环画,确实花费很多精力。   风从背包里掏出几盒坚果,不紧不慢地徒手捏碎,说:“小阿阳准备明年再来玩,但没法像上次那样待半年。她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有正儿八经的官职呢。”   “对哈哈哈哈,”林云开口先笑了几声,“大河终于把她念叨烦了,宁愿出来任职也不想听他讲道理了。”   “她以前是闭门造车,不是正经法子,”母司大人依然老辣,说,“跟着大河学几年,两人互相影响,才能磨合出适合始大陆的办法。”   林云点头,略提了一嘴:“离大河说的十年,已经过半了。他俩都没时间了。”   风收集一撮果仁,一半给林云,一半给母司大人。继续面不改色的捏果壳,缓缓道:“大河一直在管控舆论,但也不是一朝一夕能纠正过来的。”   母司大人不甚在意:“急什么,过两三代人再看看成果。”   风说:“他就是想要的太多了,什么都想快速看到成效。”   母司大人笑起来:“海不是一直在那边陪着他吗?他急着回来给小河和芽带幼崽吗?”   “对了!你猜怎么着!”林云拍下手,一脸神秘地分享,“海竟然生了个小女孩!去年还没消息,今年已经生了,好神奇!”   母司大人也很惊讶:“之前写信没说这事啊?”   “谁知道呢!”林云抬手比划了下,“就这么大,圆滚滚的,一戳一哼唧,可爱得不得了!”   “真好,真好,”母司大人喜不自胜,“大河一直都想要个自己的家,总算如愿了。”   风递过来一撮坚果,也分享个八卦:“雨叶焦竟然和别人结契了,还张口闭口把生崽子挂在嘴边,香焦估摸着要杀人了。”   林云看热闹不嫌事大:“巨蚺们那么信奉兽神,香焦要是敢违背兽神去破坏别人的婚姻,那才是爱情勇士呢。”   母司大人点评:“俩傻子,就该绑一块互相霍霍,谁也别嫌谁。”   林云吐槽:“把雨叶焦泡酒都没人敢喝,怕传染。”   有的没的闲聊到午饭时间,三人去食堂吃了饭,母司大人要回去午睡,林云和风也回到自己家。   疙瘩汤和灰机一左一右站在鱼塘边,吓得水里的鱼到处乱窜,林云过去踹了他们两脚:“今年刚换的鱼,让我多养几天吧!”   灰机被踹了两脚,毛都没动一下,看上去还挺开心,扇扇翅膀说:“轻点,你的脚疼。”   林云伸手指指他,气得直接回房间了。   风拧了个湿毛巾,过来给他擦擦手,温声道:“过两天有空了,我把鱼塘加高点,再弄个竹网罩上去。”   “行吧,”听到风温和的提出解决方案,林云心里顿时舒畅了。   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伸了个大懒腰,把手搭到风的肩膀上。用力亲了他一下,夸奖道:“真是个好爸爸。”   风一脸柔和,问:“是个好哥哥吗?”   “你……”   风吻住他,吮了片刻,垂下眼皮看着他,问:“是你的好哥哥吗?”   林云用食指推推他的鼻尖,哼了声:“是小猪。”   风低下头,又要吻来,下一瞬却猛地把林云按进怀里,回头冷喝:“出来!”   “哎呦!我刚来!”   林云听到熟悉的声音,探出个眼睛,问:“焦哥?”   “是我。”那个声音躲在屏风后,掩着笑意调侃,“我可什么都没看到,只稍微听了那么两句话。”   林云无奈,他俩本来也没说几句话,大概全被听去了。   在望鲸渡分别时,这人说来看他们,结果四五年也没动静。林云和风不放心,还去蚺岛找过一次。那时的绿蛋,小的只剩鹌鹑蛋那么点了,喊了半天也没反应。着实让林云担心了很久。   确认没有危险后,林云和风一起绕过屏风,后面却没人。   “你在哪呢?”林云问。   焦哥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虚无之境啊。”   林云看看风,问:“多得和你在一起吗?”   “在呢,”焦哥的声音停了两秒,说,“我俩挺好的,他的状态也很好,别担心。”   不等林云提问,焦哥主动说:“我还欠你一个解释,但我去不了你现在的时间。凭我一个人的力量,对抗不了规则的存在。”   那股异样又从心底冒出来,林云攥住风的手,问,“什么意思?”   “我们可以在别的地方见面,比如,”焦哥语气盎然,愉快解密,“地球?”   林云用力晃晃风的手,无声呐喊一声,赶紧说:“我们去交代一下……”   “什么都不用交代,”焦哥说,“我可以把你们送回离开的下一秒,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你们就像没离开过。”   “好,”林云抓着风的手原地跳了两下,又紧张又激动,“那我……啊!”   话还没说完,林云就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被拎起来团成一个球,塞进洗衣机,被密集的水流冲刷、翻滚、拧动……感受上既漫长,又短暂,好像经过无数次磋磨,又好像只过了一两秒。   再睁眼时,他和风躺在地上紧紧抱着对方。两人互相检查一遍,见彼此都没受伤,这才看向别处。   林云只看一眼就忍不住惊呼:“我的房间!”   风也四处打量打量,一只手紧紧攥着林云,一只手稀罕的到处碰碰。   林云抱着他蹦了几下,兴奋道:“真的回来了!我可以带你看很多好玩的东西!体验我曾经的生活!电影、汽车、海盗船!太多了!”   沉默了许久的风终于说话,指着旁边的三层晾衣架,问:“这种也是好玩的?”   林云“当”地卡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很好,珍珠网衣、尺码勒屁股的西装裤、半透的白衬衫、各色蕾丝、各种丝袜、造型各异的胸链……   “呵呵……”林云僵硬地笑了两声,对着天花板问,“焦哥,你来了吗?”   “……”   无人回应。   风满意点头:“还挺贴心。”   …… 第224章 第 224 章:番外二 · 现代见闻和指引者   总之,等两人穿戴整齐,真正去体验新世界,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焦哥还算有良心,把两人送到了穿越那年的国庆后,算算时间,正好是他和焦哥计划返程的时间。家里的备用手机还能正常使用,银行卡里还有他为换工作准备的过渡期存款。   “四万五,够我们挥霍了哈哈哈。”林云从ATM取出一部分现金,放进风的背包,笑得像中了彩票,“这一万你随身带着,我不在的时候,你应急用。”   风从ATM机上收回视线,大手拢住他的后脑勺,明明是个保护的姿态,口中却说:“我会抓紧你的手,哥哥,别让我离开你。”   林云心里一软,立刻和他十指扣住,拽到嘴边响亮地“啵”了一口:“别害怕,只是防止意外情况,我会一直保护你!”   两人走出银行,风回头看了眼,压着嗓音问:“机器里真的没人吗?”   “呃?”林云憋笑,有点被可爱到,又有点心疼他的茫然。   风一板一眼的分析:“我看那机器足够大,藏个普通人不成问题。”   “唔——”林云没有敷衍他的疑问,措辞了下,“其实和我们的水车差不多,不需要人工操作,就能通过齿轮带动传输带。这个机器里面,是无数个看不见的精密齿轮。”   “哦……”风点点头,眉毛却没松开。   之前用手机拍照、点外卖,能简单归类为搞不懂的高科技。第一次见到能吐出现金的交互型机器,风有种虚拟和现实连接的神奇感受,像触摸到了什么看不到的东西。   林云出声拉回他的思绪,晃晃两人相交的手掌,拉着风小跑了几步,语气扬起来:“小狗的快乐旅行,出发咯——”   风立即配合的举起另一只手,兴奋的“呜呼~”了声,全然不顾路人揶揄的打量。   两人先去最近的地铁站,买了两张纸质票。风全程步伐散漫,自然随意,像是每天坐地铁出行的普通人。只有林云知道,两人相握的手心里汗津津的。   过安检的时候,年轻的安检员笑着问:“这是cos的什么角色?”   风听不懂,扯起嘴角对她露出个礼貌的淡笑。   林云探头说:“他的私设。”   安检员尴尬的笑了下,拿金属探测仪在风身上扫两圈。结束后,小姑娘看了眼两人黏在一起的双手。本着认真的工作态度,一脸正义的踮起脚,伸手捏捏风的兽耳。   风立即惊恐的转头看向林云,求救的意味呼之欲出。林云飞快低头,肩膀轻轻抖动。   过了闸机,风才压低声音问:“她为什么碰我耳朵?”   林云不敢抬头,怕自己对上他的表情会直接笑喷,看着自己的脚尖说:“安检,她以为你的兽耳是布料做的道具,捏一下有没有藏危险品。”   “还能这样”风不解。   林云一本正经:“对啊,你待会看到地铁就知道了,人员密集加上高速行驶,安检的工作很重要。”   地铁车厢比风预想的要吵。   轮轨摩擦的尖啸,加上车厢连接处哐当哐当地晃,风不是很适应。快和车厢一样高的大狗子,只好把自己蜷成很不体面的一团。脑袋歪过去,整张脸埋进林云的肩窝里。   林云身上有他熟悉的气味,在满车陌生人的汗味和香水味中间,那一小片气味让他很安心。   “还好吗?”林云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风没说话,在林云肩窝里蹭了蹭。   对面站着两个小姑娘,正一脸兴味地偷瞄他们,嘴角紧抿,眼珠活泼的滴溜溜乱转。林云对她俩笑了一下,两人立刻低下头看手机,劈里啪啦一通打字。   出了地铁站,风眯起眼睛,深深嗅了口空气。柏油路面被烤出的热气,和汽油、灰尘混在一起,是独属于林云世界的气味。   “走吧。”林云拽了拽他的手。   工作日,游乐园的人不多,林云先买了一支冰淇淋,递到风嘴边。   风咬了一口,表情从警觉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某种深沉的思索。   “怎么样?”林云问。   风对他笑笑,湛蓝色的眼眸中满是心疼:“比我们做的好吃很多。”   林云当即理解了他的心疼从何而来,便把话题扯开:“我们做的也很好吃,古代人把我们做的冰淇淋叫酥山,是不是很美的名字?”   他们去排队坐过山车,金属摩擦的轰鸣从半空传来,伴随着一大片尖叫。   轮到他们的时候,风没有等林云教他,按观察来的动作,拉下压杠,扣好。还替林云检查安全杠有没有扣紧。   他的表情一贯的沉稳,只是指节微微收紧。第一段下坠,身体被抛起来,又被安全带拽回去。风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啊”,像被噎了一下。   林云听到,笑得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从过山车上下来,风一本正经说:“地面有点像棉花。”   林云不客气的笑出声:“那是你腿软了!”   风的头发全竖起来,兽耳平平贴着头皮,傻乎乎的跟着林云一起笑。   他们吃了棉花糖、甜甜圈、烤鱿鱼、草莓奶昔,买了氢气球、泡泡机、小风车。   风一手抱着玩具,一手拿着华夫饼和巧克力,目光追随林云。见他又买了一串长长的玉米热狗,小跑着回来,举到他面前。   他咬下一大口,被烫得直嘶气,口齿不清问:“这个游乐园,是不是只有最优秀的人才能进来?”   林云顿住,看着他闪光的表情,好一会才笑重新起来。踮脚吻了他一下,说:“不是,大家都是普通人。”   风已经从他那几秒沉默里得到了答案,所以表情自然,语气诚恳:“普通人的生活也很幸福。”   “是!”林云点头,“走!我们去坐旋转木马!”   风提议:“我们可以玩点刺激的!”   “我怕你会吐!”林云畅快大笑。   一直玩到天黑,林云率先体力不支,两人才从游乐园出来。   林云从软件上打了个宽敞的商务车,带风去一个小巷子里吃晚饭。那是一家开了几十年的小馆子,做家常菜很有一手。   老板还记得他,一见面就招呼了声:“小林,好多天没来了啊!晒黑了?”   林云已经十多年没见过他,心里多少有点别扭。默默换算了下时间,才自然道:“李叔,我刚从外地回来。”   “又去徒步啦?看这小脸累的!”李婶麻利地抹了张桌子,说,“带你朋友去坐,想吃什么自己打勾。”   “好嘞!”林云牵住风,跟他介绍说,“我以前经常来,不上班的时候总是来这吃饭。”   林云勾了很多菜,每一道都想让风尝尝,红烧肉、糖醋排骨、梅菜扣肉、葱爆羊肉……摆了满满一大桌。   李婶调侃:“要不是你朋友一看就很能吃,我肯定不让你点这么多。”   林云笑说:“带他尝尝李叔的手艺。”   李叔出来送菜,匆匆忙忙的还问了句:“这你对象?”   林云很久没听过这个称呼,反应了下才点头:“对,我们结婚了。”   “呦!”李婶一拍巴掌,喜滋滋道,“我再送你个八宝饭,吃了以后甜甜蜜蜜的。”   “谢谢婶儿!”   林云回头,对上风专注的目光,不由摸摸自己的脸,小声问,“我是不是老了很多?”   风笑着摇头,说:“和我刚见你时几乎没有变。”   林云露出个不信的表情。   风一脸坚定:“相信我,我的记忆力很好。”   “至少变黑了,李叔上次见我还没一个月。”林云摸摸脸,装模作样的叹口气,“怎么办?年华不再了。”   风一手支着头,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有嘴角缓缓漾开一个笑。   林云从他脸上的笑,联想到淫了乱的半个月。没忍住从桌子下踩他一脚,语带威胁:“敢说出来你就完了!”   吃完饭,告别热情的李叔李婶,林云又带风去了附近商场里。   商场的灯光明亮到不自然。风站在中庭,仰头看着七层楼高的挑空、环形走廊、玻璃栏杆、弧形的自动扶梯。他伸出手,掌心对着射灯的冷白光,又翻过来看手背。   林云抓住他的手:“先上下逛一圈,然后去电玩城,再去看个电影。”   电玩城在五楼,一进门就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和电子音效。投篮机的皮球砸在篮板上的闷响,跳舞机的踩踏声,摩托车游戏模拟引擎的轰鸣。风站在两个赛车游戏座椅之间,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上快速掠过的路灯和翻滚的尘埃。   林云带他去玩射击游戏,风拿着塑料枪,除了前三发,后面全是弹无虚发,屏幕上的丧尸成片倒下。身后两三个看热闹的小孩,叽叽喳喳地为他叫好。   电影选了一部科幻片,巨大的屏幕、环绕的音响、黑暗中的光影魔术,组成一场震撼的视听盛宴。   散场出来已经快半夜了,林云叫了车。两人坐在后座,彼此依偎在一起,谁都没说话,都在消化这一天的见闻。对于林云来说,这也是阔别了十多年的世界,他一样觉得陌生。   路灯一盏一盏地后退,间隔均匀,像某种有规律的心跳。灯光透过车窗一格一格地落在林云脸上,也落在风的眼中。   第二天,他们去了自然博物馆。风抬头看向二十多米长的蜥脚类恐龙化石,轻声念出铭牌上的字:“侏罗纪,一亿多年。”   科技馆更加令风痴迷,他逛了整整一天,每个展品前都要站几分钟。雷电生成模型、3D打印、电磁感应实验装置、齿轮传动的各种组合——他蹲在地上,从不同的角度盯着那个旋转的齿轮看。   他玩了会静电磁球,看着发丝根根竖立的自己,也在球面的反光中看到林云憋笑的表情。玩了声波可视化装置,又去玩了很久的手摇发电机,看灯泡亮起来又灭下去。   在图书馆的时间再次刷新出更高的记录。   风从书架间一排一排地走过去,仰头看着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书脊。眼中有敬意,有渴望,甚至有一丝贪婪。他们什么时候能拥有这么多书……这么多知识呢?   “可以拿下来看。”林云提醒。   风停下来,学着林云的样子,盘腿坐在书架之间的地毯上,如饥似渴的翻看手里的书。冶金、机械传动、水利工程、基础化学,他无比专注的看书,带着把知识转印在脑子里的迫切。   看着看着,风忽然落下两串泪,又慌乱的用手心抹去。   林云订了某个空中餐厅的晚餐。   风坐在落地窗前,脚下是整个城市的夜景。街道变成光带,车流变成光点,居民楼的窗户密密麻麻。他没有像林云预想的那样发愣,他已经见识过太多超出预想的东西了。   他只是安静地去看,去感受。   前菜、主菜、甜点,每上一道菜,他都认真吃完,语气自然的和林云讨论:“每道菜的盘子大小、形状、颜色都不一样,是为了好看吗?”   林云点头:“对,不只是为了吃饱,也为了好看。”   风把小蛋糕送进嘴里,笑着说:“我们以后也学这个,不只是为了吃饱。”   餐厅外面是露台。   夜风从城市上空掠过,带着初秋的干涩。城市的喧嚣被高度过滤掉,只剩下模糊的嗡鸣。   风靠在栏杆上,仰头看天。城市的夜空被光污染洗得很淡,看不见几颗星星——他已经理解了光污染的原由,那些灯,照亮的是无数人的现下和未来。   “这个世界的人,知道自己很幸福吗?”风问。   “不一定。”林云靠在他身边,“很多人不知道。大家已经习惯了。”   他们在露台坐了很久很久,起身时,风忽然说:“谢谢你。”   谢谢你,舍弃了这么幸福的日子来爱我……这话太自私了,风说不出口。特别是亲眼见到这种幸福后,风更能体会到林云放弃了什么,更能体会到林云对他的爱。   林云笑着摇头,用一个吻代替了回答。   后来几天,林云预约了各种工厂的社会参观。和一群小朋友一起,去生态农场看智能温室、传感器、滴灌系统。蔬菜大棚上覆盖在早冬的白霜下,里面却温暖如春,红彤彤的番茄挂在藤上正待采摘。   造车厂的玻璃走廊上,风沉默的看机械臂精确的自动操作,看着一排排产品自动成型。   后来有一天,他们去夜爬,山不高,风全程拉着林云的手。山顶都是等待日出的人群,风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林云肩上。   “我以前也喜欢爬山,”林云和风闲聊,“爬上去,等日出,看完了下山。好像得到些力量,但过几天再回想,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风说:“以后每次爬山,我都陪你一起。我们在山顶聊不同的话题,这样,你记忆里的爬山,每次都是不一样。”   林云撑着脸,眯着眼看着他笑。   他想,风怎么每次都知道他在想什么啊?   深蓝色的天慢慢变浅,变淡,渗出一线鱼肚白。又变成橙红,晕开几道金芒。太阳像是被挤到盘子里的蛋黄,噔的出现在天际线上。   所有人都在欢呼,有人吹响口哨,还有人在大喊“新年好”,虽然今天根本不是新年。   有人展开了一面红旗,有人唱起歌。   开始时七零八落的,渐渐汇成一个旋律。   风站在原地,抬头看着从他头顶上飘过的旗帜,看唱歌的人的表情,看他们眼睛里的骄傲。   晨光染红了旗帜,也染红了他的脸。   眼泪不受控的滑下来,他仰着头安静的流泪,像一个普通的青年。   开始,他觉得林云的世界很享受,后来,他觉得这个世界很幸福。这一刻,他又从大家的脸上,看到了理所当然的骄傲。   幸福,是可以被给予的。   吃饱穿暖、安居乐业,这些都是幸福,一个优秀首领应该给予他的人民以幸福。   但骄傲不能。   骄傲必须从人心里长出来,在历史中积累,在一代一代人的记忆里扎根。   最初看到这个世界,他的新奇大于一切。后来,见到了太多无法理解的东西,他开始变得惶恐。但在吸纳足够多的东西后,此刻的他,反而恢复了年少时的无所畏惧。地铁、过山车、冰淇淋、流水线、电影,和山顶的红旗。这些记忆会在他的脑子里继续发酵、组合、生长,长成他的一部分。   更何况,林云始终都在。   焦哥似乎算好了时间。   他俩下山后休整好,惬意的坐在公园石桌边喝奶茶时,焦哥和多得刚好手挽手出现在对面的健身广场。   风先注意到他们,立即有点紧张,戳戳林云提醒他。   林云先把那俩人打量一圈,见他俩精神状态很好。脑子里立即一股脑涌上无数问题,个个都是足以颠覆人生的大问题,顿时也紧张起来。   多得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只对他俩招招手,转身去健身器材那了。   林云仔细观察他的身形。他的头发还是花白的,似乎吃胖了点,整个人都容光焕发的,看着比初见时还精神些。   焦哥一个人走过来,还没坐下,林云先问:“你俩怎么回事?”   “就是这么回事啊!”焦哥也看着多得,眼神眷恋到凝出实质般,黏糊糊的裹着那道身影。好一会才淡笑着说,“他自由了。”   “什么意思?”林云不解,追问。   焦哥回头,对他摊摊手,一脸的无辜:“不是你说的吗?造字的功劳仅次于兽神。”   林云被这话隐藏地信息砸得一愣,呆呆“啊”了声。   风也敏锐地听出什么,猛地攥住林云的手,隔着桌子往前探身,脖颈绷直。他盯住焦哥的眼睛,紧张到语气快要碎裂:“指引者的功劳呢?”   焦哥故意沉吟了两声,目光在他俩之间转了几圈。在风急得几乎要站起来的时候,做作的叹息道:“你们是真不懂愿力的力量啊?”   风还想问什么,焦哥对他抬抬下巴,不急不缓道:“指引者的地位,不是你一手塑造的吗?”   这个问题似乎契合了风的疑问——他自然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风转头看向林云,终于放松得呼出一口气,肩背也缓缓松弛。然后,他对林云露出一个豁然到天真的笑。像一个终于达成目的的孩童,了却了此生最大心愿、从此再无遗憾。   林云看着这个笑,心里非常非常不是滋味。   当初,焦哥的暗示太明显了,这五年来,他因此疑虑过无数次,风也总是在害怕。虽然他一再保证不会丢下风,但总归是悬而未决的隐忧。   林云再次看向风,看到他神情愈加温柔,看到他双眼缓缓染上血丝。甚至,因为他神色不明的窥视而带上一丝恳求。   林云知道,风在恳求他:不要因为小狗放弃应得的东西。   林云心里难受的要死,撇开眼,语气中带出些咄咄逼人:“五年前我就承诺过,我绝对不会离开风,上天入地,我俩必须一起。我不愿被所谓的规则约束,不愿重蹈覆辙,最终一个人……”   听到这话,焦哥的神情动也未动,仿佛早有预料一样平静,缓缓说:“放心,你所担心的一切都不是问题,都会因你的意愿迎刃而解。”   林云不满意这个回答,他需要百分百确切的答案。他不会让风在这件事中承担一丝一毫的风险。   想了会,他说:“我曾在神志不清的时候看到了海市蜃楼,有一个巨大的雕像……”   “那不是海市蜃楼,是极端天象引起的时空叠加,”焦哥看着他,笑说,“那是你的雕像,指引者大人。”   林云皱眉。   焦哥收敛神情,坐直身子,认真解释说:“属于你的愿力,从当下开始积累。指引者指引大家去往正确的方向,这份指引,作用在越来越昌盛的后世。随着时间推移,你的愿力越来越强大。”   “比兽神还强大。”他强调。   “什么?”林云惊讶。   焦哥憋笑:“举个例子,兽神是玉皇大帝,指引者是断层顶流,财神爷!”   “……”   只有风在单纯的为他开心。   林云握紧他的手,却不关注自己一个人的未来,只想知道两个人的处境。如果像焦哥之前那样孤独独处,只能靠睡觉消磨时间,他宁愿不要这一切。   焦哥再次举例:“你已经能感觉到了不是吗?做反攻始大陆的部署时,因为你的意念太强烈,已经和愿力产生共鸣。”   林云沉吟,确实有这回事。   最后,焦哥郑重道:“放心,所有事情,都会按你的意愿发生。”   后来再逼问,兽神就什么都不说了。   只反复强调指引者大人愿力强盛,心念一转就可能影响后世运转。在不能控制自己的力量前,还是别知道太多了。   不过,得到这样的答案,已经足够他们安心了。   虽然现在作为普通人还不知道怎么处理未来的重大选择,但他们有很多时间慢慢思考。只要有对方在,其他就没什么好担忧的。   林云和风又在地球呆了些日子,偶尔和焦哥、锦星约约饭……哦对!锦星就是Yuoujio的索朗语名字,他不再用“多得”称呼自己了。焦哥帮他取了新名字,既符合他的兽形,又呼应了Yuoujio的本意,还很配他那张脸!   某天,林云在自己社交账号上,发了一张朝阳下的自拍。他穿着白T牛仔裤,乖乖对着镜头比耶。画面中心,则是一只张开的大手,骨节分明,遒劲粗粝,刚好挡在他的面部。   照片刚发布,就有人评论:“失踪人口回归?”   “宝宝!你从没离家出走这么久过!”   “你不是说不喜欢麻袋吗?!”   “等等!文案是颗红心!”   “什么意思?谈恋爱了?官宣了?”   “妥妥的秀恩爱!”   “不管了先走一波99!”   “99!”   “99!”   “该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关心棉花糖的屁股吧?”   “嘶——你这么一说……”   “感受手指就够他受的……”   “嘶——祝幸福!”   “祝性了个福!”   风和他一起看评论,问:“手指就可以?”   林云瞪他一眼,没说话,意味明显。   一直到这边开始下雪,他们才收拾收拾准备回去,为了不干扰双方世界的秩序,两人什么都不会带。   “准备好了吗?”焦哥问。   林云抬头看看天,多少有点忧伤,不知道下次回来是什么时……还没想完,就被一股熟悉的力道团吧团吧扔洗衣机了!   林云赶紧抱住风,忍住了没骂人。   和上次一样,意识再清醒时,两人还是互相拥抱着侧躺在地上。   但是,一睁眼就觉得不太对……好冷!   不是说把他们送回离开的下一秒吗?   怎么这么冷!   “快,披上!”风已经迅速扯下窗帘,把林云紧紧裹住。单臂用力,一把将他抱起,立即往卧室走去。   “风!”房间外传来小河的喊声,由远及近道,“你们回来啦?你们去哪啦?怎么突然消失了两个月!”   “两个月!”林云怒道,“这个半吊子兽神!”   风急冲冲抱着林云往有地暖的卧室跑,凑空回了小河的话:“供暖了吧?部落正常吗?我们这就是意外……”   一推门,原本的冲势却硬生生地止住了,停得太急,林云的脑袋都跟着晃了下。   “怎么……”林云心头一跳,赶紧转头去看,下一秒也整个呆滞住。   门外传来小河的声音:“哎呀我跟你们说,你家有喜了!大喜啊!”   “是啊!”林云看着他们床中央,车轮一样大的鸟蛋,咬牙切齿道,“我要做姆姆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