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组家庭,但美校搞基!-jjwxc 作者:玖麦 简介:   【隔日晚9,异国恋/体型差/伪骨,求收藏吖^v^!】   老妈爱上美国型男,一朝嫁过去,带了个陪嫁的无业游民——她亲儿子阮粟。   第一天,阮粟倒不过时差,半夜溜进酒吧。   灯光晃眼,音乐震得胸口发麻,有人从背后贴上来,掌心扣住他的腰,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英文的语速低沉又快,阮粟没听清,只闻到一股冷冽的木质香。   然后他们就滚到一起了。   再醒来是酒店大床,窗帘拉着,光线昏沉。   男人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他睁眼,侧过头来,蓝眼睛在暗光里显得很深。   “早餐还是午餐?随你选,我叫了客房服务。”   阮粟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腰也酸,膝盖上全是印子。   他尴尬地摆摆手,扯过被子把自己裹紧:“不了不了,今晚我有家庭聚会,谢谢你。”   好在对方很是绅士,递给他昨晚洗好的内裤,又替他叫了车。   匆忙回到家,餐桌上已经摆满了食物。   老妈匆忙走过来,揽住他,朝里屋使眼色:“去和你里斯哥哥打个招呼,以后就是亲兄弟了。”   阮粟拖着两条还发软的腿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打开。   阮粟抬起眼,却对上一双再熟悉不过的蓝瞳。   *   里斯•路索尔,美区的越野赛车手。   有他的比赛从来都是座无虚席,想赢得一张入场券都十分困难,更别说接近他。   然而,某次越野拉力赛结束——   金发深瞳的男人卸下头盔,转身朝观众席走去,接过了一瓶被喝过的矿泉水。   全场哗然,纷纷来问这黑发少年的身份。   “我是他的弟弟。”阮粟这样诚恳地回答。   离场之际,队友狐疑地看向观众席上那个眉眼清秀的中国面孔,转头问男人:   “那是你的谁?”   里斯挑眉,慢条斯理地吐出三个字:“我老婆。”   小剧场①   众所周知,越野车身架高,内里却逼仄狭小。   阮粟绕着车身来回摸,盯着里斯宽肩厚背的壮实身形,满心疑惑这么魁梧的人是怎么塞得进去的?   “很喜欢我的车?”里斯环臂挑眉。   阮粟迟疑道:“这里真能坐下两个人吗?”   里斯不答,淡淡扫了他一眼。   后来阮粟被压在狭窄拥挤的车里。   男人含着他的耳垂,沉声道:“宝宝,还有余地,再抬高些。”   阮粟红着眼眶,呼吸发颤,男人宽阔紧实的手臂死死箍着他,压得人几乎喘不上气。   要被压死了!   胸肌好挤啊啊啊!!   根本抬不动啊喂(T^T)!!!   里斯:宝宝,这辆车不只能坐下两个人,还能坐下两个不同姿势的人喔^v^   【阅读指南】   *年上192×176,24×22均已成年。   *美国大学背景,腹黑温柔混血酷哥×钓不自知小木头,赛车手×摄影师,双c双初恋伪骨,攻宠受。   *受前期有点睡眠障碍,后期微肌肤饥渴症~   *不是弱受,两个人都有各自事业和成长线滴!   *下本同类预收《美校作精被中式Daddy养了》求收藏!这本主角会客串^ω^   *预收《成为伯爵的唯一男妻》腹黑暴戾伯爵×漂亮傲娇少爷,体型差豢养文学!很快会开求收藏助力૮₍ˊᗜˋ₎ა   ——————*预——————收*——————   《美校作精被中式Daddy养了》   *   安诺是天生的麻烦制造机,在美校恃帅行凶、横行霸道,是警局的常客。   他被母亲塞到华裔远亲家的第二周,学校论坛就炸了。   ——都在扒那个天天来接送他的藤校教授。   朋友勾着他脖子八卦:   “你那个Daddy管得也太严了吧,连酒吧都不让去?”   “不说是什么十大儒雅教授吗?居然这么古板?”   安诺翘着二郎腿嗤笑:“他算老几?管得了我?”   说完却摸了摸自己后腰——   昨晚纹的新图案还泛着红,那人用指腹一寸寸碾过去,哑着嗓子问疼不疼,然后拿着戒尺打了他的屁股。   古板?儒雅?   呵呵,也就骗骗外人。   表面端庄儒雅的大学教授,私下安监控、装定位、天天拿着戒尺等自己回家……   安诺恨死这个中式教育了!   他在学校论坛实名发帖,说他性冷淡、人老珠黄……反正什么乱七八糟的谣言都滚了一遍……   他以为殷执渊不看论坛。   *   殷执渊,藤校考古学教授。   家在曼哈顿上东区,常年戴着一副银框眼镜,一看就是那种在被人叫“Professor”的亚洲精英。   他的学生圈流传着这么句话:   殷教一笑,学位不保;殷教不笑,墓地报道。   某天,几个学生去办公室找殷教授提交研究资料。   只见一个长相漂亮的金发少年背对着他们,窝坐在教授怀里,似乎已经睡熟。   ?!   论坛里不是说教授是性冷淡来着吗!   不是只爱和死人打交道来着吗!   学生们不敢敲门,面面相觑。   五分钟后,教授怀里的少年伸了个懒腰,侧过脸去,自然地亲了一下教授的脸颊。   学生们惊恐:OMG!   下一秒,少年转过头来——   那张精致白皙的脸上挂着倨傲的笑,朝他们眨了眨眼。   学生们震撼:OMG*WDFFAUK!!!   这不是前段时间在论坛上实名疯狂吐槽殷教授的校霸吗?!   【预收求求收藏吖,这本主角会去客串!】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近水楼台 西方罗曼 甜文 第1章 一夜情:特别壮,Duang大一只!   “我靠终于接电话了!你没事吧阮!”   “昨晚你那杯水有问题,有个老登盯人下药,我去厕所找你没见人都快吓死了!”   “Fuck!我就不应该带你来!那群死鬼就觊觎你这张漂亮脸蛋——”   “啊我真的要气死!”   一串炮轰似的惊叫炸响,阮粟瞥了眼坐在床沿的男人,无奈打断道:   “你先别急,我没事。昨晚我……被一个好心人救下了。”   “救下了?”   陶予微微一愣:“那白人手里的货药性很大,听说不弄个三五回都……你是怎么解决的?”   “……”   这事儿就说来话长了。   阮粟揉了揉眉心,宿醉后还有点没缓过劲,零星的记忆撞入脑海,构成了他来曼哈顿第一个夜晚——   一个无比疯狂的夜晚。   *   八小时前,曼哈顿上东区一家地下Fern bar。   霓虹乱闪,音乐震天。   阮粟穿着一身宽松白T坐在卡座间,百般无聊地刷着手机,却惹来不少粘稠的目光。   他是被强行拉来的。   早上刚落地纽约,时差倒不过来,凌晨被好友陶予一条短信拽来,非说要带他“见见世面,看看曼哈顿帅哥最多的bar”。   “Ruan,别害羞啊!”   陶予搂着个金发壮汉,冲他晃着酒杯,“抬头看看,这儿多少极品!”   阮粟掀起眼皮扫了一圈。   是挺多宽肩窄腰的美式帅哥,可惜他对此并不感兴趣。   陶予翻了个白眼:“知道门口保安刚才为啥拦你?”   阮粟蹙眉:“看我像未成年?”在澳门读大学的时候,他不止一次被拦在酒吧和赌场外。   “宝贝儿,这儿入夜卡颜放行,你知不知道能挤进来多难?别浪费机会!”   阮粟不太理解这种莫名其妙的规则,皱眉刚想说什么,声音被远处一阵尖叫和惊呼截断。   循声抬眼,只见人群里穿过一道极高的身影,皮夹克肩线在暗光里划出一条利落的弧。   旁边那两个外国妞突然兴奋地叫起来,扒开人群挤了过去。   几分钟后,她们气喘吁吁跑回来,蓝眼睛瞪得溜圆:“Is that the Reese? Reese Lussol? Oh my god!!”   陶予的酒瞬间醒了一半:“谁?!”   他猛地坐直,“里斯怎么会在这儿,他居然也好这一口?!”   阮粟心不在焉:“谁?”   “里斯你都不知道?”   陶予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眼睛发亮,“他可是这里最著名的越野车手!去年被GQ评为‘全球最性感男人’,上月刚拿了W2RC沙特站的冠军!”   “那车顶着沙丘背飞出去,整台车悬空一秒多!落地砸起半人高的沙,他连方向盘都没抖一下——”   陶予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夸张的弧度,“你能想象吗?就那种腰力,啧啧……有人说他能一口气做六十个倒挂卷腹!”   他向后瘫坐在卡座里,感叹道:“真不知道和他上床是什么滋味儿……感觉能直接把人顶飞!”   阮粟有点头皮发麻。   他在国内循规蹈矩长大,过山车都没坐过,实在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把命拴在四个轮子上玩。   ……外国人少的原因算是找着了。   正走神,服务生端了杯彩色鸡尾酒过来,朝他比了个“有人请”的手势。   阮粟摆摆手:“麻烦给我一杯白水。”   白水上来,陶予换了个话题:   “话说,你妈嫁过来你就不紧张?突然多了个后爹,还多了个……哥哥?”   阮粟抿了口白水,垂眸道:“我妈拼搏这么些年,也该追求自己的幸福了。继父是她选的,哥哥……就和平相处呗,我又不跟他抢家产,又不是……”   话说到一半,心跳忽然快了半拍,他勉强撑住桌面,抬眼却一阵发晕。   “……又不是小孩子了。”他勉强说下去,觉得声音轻飘飘的。   一旁的陶予还在喋喋不休说着什么,阮栗应了几声,不知为何,头更晕了。   腹部升起一阵陌生的感觉,连腰眼都开始发酸。   不对劲。   意识到什么,阮粟猛然低头去看那只水杯——   玻璃壁干干净净,白水澄澈透明,顶上却浮着一种奇怪的薄丝。   阮粟“噌”一下站起身:“抱歉,我去下洗手间。”   “哎——”   陶予在后面喊了什么,阮粟已经听不清了。   他跌跌撞撞挤出卡座,灯光变成旋转的万花筒,音乐从四面八方压过来,震得他心慌直喘气。   身体里的火越烧越旺,阮粟恨不得把那件薄T恤撕了!   一进去他就忍不住干呕了一声,这洗手间里全是尿骚味和呕吐物的酸气,简直是天然催吐剂!   趴到洗手台前,他将手指狠狠抠进喉咙里——   “呕!”   吐了一遭,燥热还是没有褪去,阮粟喘着粗气,怒意升腾,那种从骨缝往外渗的热意让他膝盖都在打颤。   白水……这种地方连杯白水都能被下药?!   阮粟摇摇晃晃扶住门框,潜意识告诉他:他得出去,去找陶予,得去医院……   一转头,却见门口堵着个身形魁梧的白人,油头梳得水光锃亮,对上他的视线,男人脸上露出一个令人反胃的淫笑。   阮粟瞳孔骤缩,很快意识到这就是给他下药的人,尾随他来到这里的。   “滚开!”他喘着粗气怒斥。   然而那人对他的反抗丝毫不恼,反倒来了兴趣,朝他步步逼近。   一串英文从他嘴里淌出来,又快又黏腻,阮粟只听懂了几个零碎的词——“可爱”“中国娃娃”。   然后那只手就伸了过来。   “别碰我……”阮粟抬手去挡,却被人轻而易举地攥住腕子往后一拧,“咚”地一声压在了洗手台上,酒气混着古龙水的香味靠过来,阮粟被熏的想吐,呜咽着拼命挣扎。   男人粗重的呼吸越来越近,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不断下压,污秽的唇瓣眼看就要碾上他的唇……   千钧一发之际——   那只按在他腰上的手忽然被一把拽开,对方吃痛叫了一嗓,“咣当”一声狠狠撞上门板!   阮粟被冲击力震地踉跄两步,腰却被一双宽大的手从后面扣住。   有人从背后贴上来,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英文语速低沉又快。   阮粟没听清,只闻到一股冷冽的檀木香。   这股味道莫名让他安心,阮粟再也撑不住,腿一软,被人撑着胳膊抱住了。   他迷迷糊糊地仰起头。   对上一双深蓝色的眼睛。   阮粟微微一愣,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带着哭腔流出:“帮帮我……”   说着,他踉跄一步。   一头扎进了男人的胸膛里。   好软……好热……   那具身体蓬勃有力,他情不自禁地粘上去,抱住了那宽阔的胸膛,嘴里嘟囔着“热”“好难受”,嘴唇擦过那人下颌线,含混地呜咽了一声:   “带……带我走……”   身前的胸膛传来一声低哑的轻哼。   下一秒,他整个人腾空而起,被拦腰抱了起来。   阮粟下意识闭上双眼,搂紧了对方的脖子。   再然后,他被扔进了一张柔软冰凉的床里。   床单蹭过发烫的皮肤,阮粟终于如愿以偿地脱掉了那件该死的T恤。   ……   有人吻了他的后颈,阮粟不知道自己在哼什么,只是循着本能回应,翻过了身。   那人动作一顿,然后低低笑了一声。   “……”   阮粟没听清那句英文,只感觉到一只大手托住了他的后脑勺。   檀木香。   滚烫的掌心。   好大的胸肌。   压的他透不过气。   这就是阮粟最后的记忆了。   ……   “我去?!你这好心人有点东西啊!”陶予听地一愣一愣。   的确有点东西。   还不止一点。   昨晚他都晕过去了。   “那他现在在哪儿呢?”   “……他现在就坐在我床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阮粟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腰,某个部位还在难受,他不由自主地看了眼坐在床边的‘好心人’。   感受到他的目光,那人回过头来,深邃的蓝眼弯了弯,友好地朝他笑了一下。   阮粟回以一个尬笑,然后缩回被子里:“可问题是,我和一个陌生男人睡了一觉,现在怎么办啊?”   陶予沉默两秒,问:“他帅不帅?”   阮粟迟疑了一会儿:“还……行吧?”   “身材呢?”   这回阮粟诚恳评价了:“特别壮,宽肩窄腰大长腿,duang大一只,昨晚差点没把我给压死。”   话音落下,身侧忽然传来一声很低的轻笑。   阮粟回过头,却见男人只是垂着头回复手机信息。   阮粟松了口气,暗骂自己草木皆兵。   这纯种老外,金发碧眼。   肯定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的。   “那不就得,你这是赚了啊!”   陶予松了口气:“好啦宝贝,放心没大事儿,既来之则安之,别拿你那封建思想来束缚自己的欲望!”   阮粟刚“哎”了一声,那边已经把电话挂了。   “嘟嘟”的挂断音十分响亮。   身后一阵窸窣动静,男人侧过脸来,阮粟对上他的视线,微微一怔。   昨晚头晕眼花没看清,今早刚睁眼就看见一个赤裸的上身,吓得他赶紧钻回被子里,直到现在才正式看清对方的样貌。   那是一张极其英俊的欧式深骨相,眉宇深邃,鼻梁高挺,深蓝色的眼眸沉沉落下来,给人压迫感极强,上挑的眼尾却自带三分笑意。   他的目光在阮粟的脸上缓慢扫视了一圈,开口道:   “早餐还是午餐?随你选,我叫了客房服务。”   男人是很标准的美式发音,卷舌腔调慵懒,低沉的嗓音自带磁性。   阮粟又想到他昨晚贴在自己耳边说的那些单词,脸一下子烧起来。   目光控制不住地往下滑,男人的高领衫领口边缘,几道暗红的牙印若隐若现,咬痕还泛着淡淡的紫。   阮粟急忙移开视线,尴尬地扯过被子把自己裹紧。   “不了不了,”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听起来狼狈得要命,“今晚我有家庭聚会,谢谢你。”   人在慌乱时容易口不择言——显然今晚的家庭聚会和留在这里吃午餐并不冲突。   好在男人没有追究,只是在他床边坐下。   犹豫了几秒,阮粟开口道:“昨晚……谢谢你,我叫阮粟。”   认识人就应该自我介绍,这是他从小学的礼仪。   虽然放在这种一夜情关系上听着有些别扭。   说完后,他小心翼翼地看向男人,却见那人只是挑眉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看手机。   “……”   阮粟尴尬地沉默了几秒,转念一想,他们其实也就是一夜情的关系。   看对方的反应,大抵也没想再和他有什么交集。   几分钟后,男人走到床尾矮柜边,拿起一个纸袋,搁在阮粟枕边。   “你的衣服洗好了,”他的声音顿了顿,“内裤在下面,单独包的。”   阮粟耳根一红,飞速地伸出手,“嗖”地一下抽走了内裤,含糊地说了声“谢谢”。   男人的目光一直关切地停留在他脸上:“那你休息好了告诉我,我帮你叫车。”   阮粟没打算麻烦别人,收拾好便自己掏出手机。   男人微微蹙眉,走过来,庞大的身影将他罩住,沉声道:“这里很难打车,你需要用我这个app——”   他把手机递过去:“你可以直接输入地址。”   阮粟根据记忆按了几个单词。   男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微微蹙眉:   “你确定?”   说完,他在手机上点了几下,递给阮粟看了一眼:“我已经叫好了。”   阮粟就这样稀里糊涂跟他下了楼。   电梯门打开,大堂里人来人往,男人高出他几乎两个头,走在他的左侧,像一堵移动的墙。   不知为什么,阮粟总觉得有不少人频频回头看他们。   他加快脚步,玻璃转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把酒店里淡雅的香氛隔绝在另外一个世界。   曼哈顿的街头阳光刺眼,金黄色的欧式建筑林立错落,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雪色。出租车鸣笛声接连不断,一切都显得十分不真实。   阮粟站在路边,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脸埋进衣领里。   身侧递来一条围巾,阮粟摇头拒绝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划开,是他妈的消息:   【小粟,今晚七点记得回家吃饭哦!听说你哥哥昨晚就回到曼哈顿了!】   阮粟心想关我什么事,刚打字回了个“哦”,车就到了。   男人绅士地给他开了门,阮粟不太习惯这样周到的照顾,让他有些别扭。   但还是客气地和对方说了句“谢谢”。   那人笑着说:“再见,Ruan。”   阮粟微微一愣,刚张了张口,车却启动开远了。 第2章 檀木手串:他的辟谷硌在一个东西上……   临近六点,黄昏的暖色漫过棕石公寓的外墙,沿街的精品橱窗次第亮起了暖光,零星路灯下,有行人牵着犬只在街道上散步。   阮粟靠在车后座上,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道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震动,陶予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发了过来——   【怎么样怎么样,跟你那好心人告别了?】   【他有没有再跟你说什么?】   【我靠!你不会真就一个字没多说就上车了吧宝贝??】   【那个……你要不要上点药啥的?实在不行去附近的CVS买点?】   阮粟自动略过上面三个问题,只引用了最后一条,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大腿上。   车窗外的曼哈顿高楼一幢幢掠过去,阳光被玻璃切成碎片晃在他脸上,后颈那块皮肤还在一阵阵发烫。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那儿,指尖碰到一片微微凸起的红痕,然后触电般缩回了手。   深呼一口气,阮粟把车窗摇下来,纽约十一月的冷风灌进喉咙,呛得他咳了两声。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用带口音的英文问他还好吗,阮粟摆摆手说没事,又把车窗摇上去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妈妈柳雅的消息:【到哪儿了宝贝?妈妈饭都快做好啦!】   阮粟回了个【快了】,然后看着导航上那个地址——   刚才叫车他记混了里面一个街道的单词,好在那位‘好心人’是本地佬,及时帮他改了过来。   很显然,阮粟对这个即将要住进去的房子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他妈闪婚了一个美国人,姓Lussol,据说是当地有名的商人,常年在欧美两地飞。   他还有个中美混血的儿子,阮粟只听柳雅在电话里提过几次,说人特别优秀,在哥大读研究生,比他大两岁,目前在做运动相关的工作。   阮粟嗯啊地应过去,压根没往心里去。   五分钟后,车子弯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阮粟贴着车窗往外看,两旁的宅邸一栋比一栋夸张,各式古典主义的石柱子,铁艺雕花的院门,还有巨大的草坪……   从小没出过国的阮粟感觉自己跟穿越到了美剧里似的。   车子缓缓停稳,阮粟下车抬起头,整个人顿了两秒。   这栋别墅是典型的上东区老钱风,米白色石材立面,有三层楼,每扇窗口都镶着深色百叶,门口挂着两盏黄铜壁灯。   门牌号镶在一块大理石板上,底下还有一行小字:Built in 1892。   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住的。   阮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卫衣和帆布鞋,忽然有点后悔没换身衣服再过来。   深吸一口气,他上前按下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他比阮粟高了大半个头,穿着件蓝色针织衫,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肩膀宽厚,眉眼深邃,是典型的老派欧洲绅士长相。   “Ruan!”男人看见他,浅蓝色的眼睛一亮,开口是带点法语腔的英文,发音醇厚又温柔,“噢上帝!终于见到你了!柳雅跟我说了无数遍你有多好看,今天一见——她果然没夸张!”   阮粟礼貌地朝他笑了笑:“您好,西奥多先生,很高兴见到您。”   “噢,不用这样客气,叫西奥多就好。”男人笑着侧身让开门,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来吧Ruan,欢迎回家!我们都等你很久了!”   欢迎回家。   这四个字从眼前这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阮粟完全陌生的坦荡和理所当然。   低头换鞋,走进玄关,抬眼望去。   ……阮粟觉得自己像误闯了某个样板间。   眼前的客厅穹顶约有五六米高,四周金碧辉煌,好几个房间门错落有致,一整面落地窗正对后院花园,落日的光晕斜斜铺进来,把乳白色的长沙发和茶几镀成淡金色。   入门右手是旋转楼梯,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抽象油画,右下角有个歪歪扭扭的签名,阮粟眯眼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是什么字母。   西奥多端着两杯柠檬水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道:“那是你哥哥十三岁时画的,学校艺术展拿了一等奖,去年才框好挂上的。”   十三岁?   ……画得跟梵高转世似的。   阮粟因为这幅画对他这位哥哥提起了一点兴趣,并大致想象了下他的形象——   应该是个黑发蓝眼的优雅美男,文艺范儿,不太爱社交——这样最好,他俩井水不犯河水,阮粟独生子当惯了,暂时还不太想和这突然多出的兄弟打交道。   “你可以随意走走,”西奥多把柠檬水递给他,又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你的房间在二楼左手第二间,朝南采光好,柳雅在里面收拾,你一会儿可以上去找她,有需要添置就和我说。”   接下来西奥多又给他介绍了厨房、餐厅、影厅室、花艺室、地下酒窖……   阮粟听着这些陌生的单词,象征性地点着头。   “你哥哥的房间在你对面,”西奥多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   阮粟看过去,门板是哑光深灰的,和周围的米白色调有些不同。   “他应该晚点回到。你有需要可以随时找他,他很随和的——噢,虽然看起来可能不太像?”   看起来不太像?   哦,可能文艺男就是会看着阴郁清冷一些吧,阮粟想。   在花园边站了会儿,西奥多又兴致勃勃地给他介绍月季——什么“龙沙宝石“”蓝色阴雨”,说是“柳雅说中国人最爱种”。   阮粟一个词没记住,光顾着点头微笑。   几分钟后,楼上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小粟!来看看你寄来的行李,我收拾了下,有些东西不知道还要不要——”   阮粟如蒙大赦,跟西奥多说了声“失陪”就上楼了。   进门,柳雅正蹲在行李箱旁边往外掏衣服,见他进来拍拍手上的灰站起身:“快来宝贝儿,我帮你把衣柜腾出来了!”   女人四十出头,保养得极好,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笑起来眉眼弯弯。   她今天穿了件藕粉色的针织开衫,整个人温柔又利落。   阮粟走过去蹲下身一块儿收拾。   柳雅把一件件叠好的T恤递给他,嘴里絮絮叨叨:“这房间朝阳好,冬天不会冷。西奥多特意给你挑的,我跟他讲你从小怕冷,他还说要在你房间加地暖——”   阮粟点点头,把书包拎起来准备放到书桌旁边。   柳雅眼尖,目光忽然定在他书包肩带最上面那层亮闪闪的贴纸上——   那是一张心形的荧光贴纸,上面印着“FERN BAR”的字样,还沾着一点点亮粉。   “你昨晚去酒吧了?”柳雅动作一顿,眼睛亮起来。   阮粟动作一顿,生硬道:   “倒时差睡不着......陶予拉我去的。”   柳雅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行啊你,落地第一天就这么会安排生活,我还怕你像在北京那样整天宅屋里呢!”   “当初我说要接你出国,你外婆担心地要命,生怕这里太开放你不适应,现在看来她真不够懂你!”   阮粟干笑了两声。   “她要是知道你去酒吧,肯定要念叨‘夜不归宿伤元气’——”   柳雅学着老太太的语气,然后噗嗤笑了,“我就说嘛,你就该多体验,别老拘着!你外婆那套养生理论听听就算了,人活一辈子不就是图个痛快!”   阮粟不敢苟同,只能陪她笑了笑。   柳雅把儿子书包里的东西倒出来收拾,忽然“咦”了一声,拿起一件物品,转过头来——   “这不是你外婆给你的那串沉香吗?我明明放在我包里了啊,怕你托运弄丢,想着到了再给你的……你什么时候拿回去了?”   阮粟正往抽屉里放袜子,回过头盯着那手串,茫然地眨了两下眼。   下一秒,他浑身都僵住了。   零碎的记忆涌上心头。   昨晚被压进床垫里,他的屁股硌在一个东西上,疼得哼了一声。   男人的动作微微一顿,低笑着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阮粟听见床头柜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后来就不硌了。   男人兜着他的大手柔软温暖,阮粟泄了药劲,很快窝在他结实的臂弯里睡着。   早上他匆忙收拾东西,看见桌上那串深棕色珠子,下意识以为是外婆给的沉香手串,就顺手给揣兜里了。   现下想来……应该是那人的。   “怎么了?”   柳雅看他脸色不对,轻轻皱了下眉:“这手串不是你的?” 第3章 初次见面:对上一双再熟悉不过的蓝眼睛   “那个……”   阮粟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是陶予的。他、他昨天落我这儿了。”   柳雅看了他一眼,那串珠子在指尖转了个圈,递回给他,没多怀疑:   “那你记得还给人家,这珠子瞧着不便宜呢。”   然后又嘀咕了一声:“没想到那小子也开始养生了。”   一个来美快十年的留子,都快被这儿腌入味了,带沉香?   也是稀奇。   阮粟接了手串,飞快地揣进自己裤兜。   “妈,我去洗个澡,一身汗。“他丢下一句话就钻进了浴室。   “晚饭七点半,你记得收拾完下去!“柳雅在门外喊。   阮粟应了一声,把门反锁。   热水冲下来,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蒸汽弥漫上来,把镜子糊成一片白茫茫。   他抹了一把水雾,对着镜子里的人影怔住了。   少年清瘦白皙的身体上,肩膀、锁骨、胸口,零落地散着几片深浅不一的红痕。   侧过身,后颈靠近发际线的地方也是一片暧昧的印记。   阮粟抬手碰了碰锁骨,指腹触到的皮肤微微发烫。   他忽然想起昨夜扣在后脑勺上的那只大手,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暗色中沉沉看着他,瞳孔里映着窗外曼哈顿的霓虹碎光。   温柔吗?   好像有点,那人托他后脑勺的动作很轻。   凶狠吗?   也凶狠,他被翻过去摁在枕头里的时候,炽热的呼吸就贴在耳后,又重又急。   男人吻他后背,他整个人抖了一下,嘴里发出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   “……”   阮粟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骂了一句,扭开水龙头把冷水拍在脸上。   一夜情而已。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大家都是成年人,萍水相逢各取所需,今天之后桥归桥路归路——   最好是再也不要见面!!   这么想着,阮粟闭眼忽视掉身上的痕迹,转身套上一件干净的白色卫衣,却发现领口有点大,后颈有块痕迹遮不住。   他从床头柜的抽屉找到一板创可贴。   撕了两片交叉贴在脖子后面,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觉得勉强能糊弄过去。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动静,然后是柳雅拔高了的声音:   “你回来啦!路上累不累?你爸爸一直在念叨你呢——”   阮粟拉卫衣下摆的手一顿。   他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用中文短促地说了句“不累,辛苦您了”。   然后他们又换作英语交流了几句,柳雅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喜悦:“对了!你弟弟今天也到了!你们还没见过吧?他刚上去洗澡了,等会儿吃饭你们再聊……”   几分钟后,阮粟听见一个脚步声从走廊那头响起来。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越来越近。   然后停下了——   停在了他房间门外。   不知为何,阮粟的心脏咚地撞了一下胸腔。   他盯着那扇门,脑子里嗡嗡响。   先别进来……   先别进来。   先别进来!   极致大i人阮粟表情窘迫,对着门板疯狂祈祷。   门外的人停了两秒,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咔嚓一声——   对面那扇门开了又关上。   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隐约的水声。   ——那人也在洗澡。   阮粟长吁一口气,走到被摊开的行李箱旁,开始收拾自己的书籍。   他这次行李超重就是因为带的书太多——除了必要的英语字典,还有视觉艺术专业书籍、摄影图鉴,当然也包括一些名著小说。   阮粟今年六月刚从国内一所985院校毕业,学的是编导,毕业后失业了快半年,结果他工作没找到,他妈先找到老公了。   于是无业游民就这样被叫来了美国。   柳雅还因为此事跟他外婆大吵一架,两个女人打小不对付,这种情况对阮粟来说已经是常态。   他是单亲家庭,从小没见过他爸几面,只听人说是出轨,被他妈抓奸在床,然后就离婚了。   离婚那会儿,外婆苦口婆心劝诫,说离婚的女人以后再要找男人就很难了。   柳雅一听这话直接炸了锅,当即就闹着要断绝母女关系。   两人在家里对骂俩小时,最后他妈买了张机票环球旅行去了。   阮粟是外婆带大,老人是当地有名的中医大夫,从业几十年,思想确实有些保守封建,但阮粟自小耳濡目染,其实也能明白老人的良苦用心,夹在中间十分为难。   直到母亲任性闪婚,僵局打破。   在她提出要带阮粟出去读书发展后,老人叹息许久,终究还是同意了。   倒是阮粟纠结了很久。   一方面想陪着外婆,另一方面,母亲也期待着他的到来。   后来还是外婆反过来劝他,阮粟才答应,和她说:“我去美国读两年,您什么时候愿意我就接您过来,不愿意我就常回去。”   阮粟自小身子弱,靠中药调理着,高中之后强迫症严重,又患上睡眠障碍,所以临行前外婆千叮咛万嘱咐,往他行李箱塞了一大包中药和精油。   随后又把那串檀木手串交给他,说是‘宁心安神’‘芳香行气’。   来美前,阮粟考过了托福雅思,又拿到教授的推荐信,准备好了所有申请材料。   如果一切顺利,他将在明年九月入学哥大视觉艺术专业。   至于到时专攻什么方向,阮粟暂时还没有想好。   刚收拾完一大叠书籍和几大包中药,手机亮了一下,陶予发来一条消息:   【怎么样?见到后爹和哥哥了?】   阮粟回复:【见到继父了,人挺好的,很儒雅友善。】   陶予:【你那哥哥呢?】   阮粟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位“哥哥”充满了好奇心。   讲实话,他并不愿意称呼对方为“哥哥”,在他的观念里,这个词语代表了很亲密的手足之情。   对一个刚认识的同龄陌生人,他叫不出口。   他回复:【就还行吧。】   都懒得说自己还没见到人。   陶予看上去很失望:【哦……那好吧,本来还指望你哥是个超级无敌大帅哥,然后给你的好哥们陶予先生介绍介绍呢!】   他发了个“龇牙笑”的表情:【这样我就可以当你嫂子了!简直是亲上加亲!!】   阮粟轻笑一声,对他这个发小属实有些无奈。   心道虽然国外gay子多,也不能随便个男的就觉得是gay啊。   不过……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墙上那副油画。   那位有那么高的艺术造诣,那种文艺气息,没准还真说不定?   只是有可能……跟陶予撞号。   这么想着,阮粟忍不住低头笑出声。   他刚准备打字回复对方,楼下传来柳雅的喊声——   “粟粟!下来吃饭了啦!”   阮粟站起身,推门出去,下去前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深灰木门。   里面静悄悄的,不知那人在不在里面。   但在不在都和他没关系。   阮粟一扭头,下了楼。   餐厅里暖黄的灯光洒满整张长桌,糖醋排骨的酸甜味混着烤面包的香气弥漫开来。   西奥多坐在主位为大家盛汤,柳雅在他左手边,正往桌上摆着碗筷。   “你哥回来了,”见儿子下来,柳雅朝他努努嘴,下巴朝楼上扬了一下,“你去叫他下来吃饭。”   阮粟站在原地没动,条件反射地说了句:“他自己不会下来吗?”   柳雅瞪了他一眼:“人家刚进房间忙事情,你作为弟弟去叫一下怎么了?快去。”   西奥多也抬起头,朝他温和地笑了笑:“去吧,他就在里面,你在门口叫一声就行。”   阮粟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推辞的话,但对上他妈的眼神,还是认命地转身上楼。   他气鼓鼓地踏着台阶,其实大腿还有些酸痛。   这一上一下的,阮粟心里有簇小火苗窜来窜去。   走廊很安静,深灰色门板就在他右手边,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   他拖着酸软的腿走过去,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屈起指节,轻轻叩了三下。   想到对方刚刚用中文和柳雅对话,所以阮粟是用中文说的:   “……那个,你好,可以吃饭了哦。”   话音落下,阮粟恼火地闭了闭眼——   感觉自己跟个服务员似的,怎么还要加个语气词啊喂!!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声音稍微大了点:“你好?”   还是没动静。   阮粟犹豫了一下,伸手搭上门把手,刚想再敲一声。   “咔哒。”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下一秒,一个高大的身影罩住了他。   面前的人一身黑色的紧身运动服,结实的胸肌和腹肌被勾勒出一个漂亮的形状,就这样明晃晃怼在阮粟的脸面前,像堵会呼吸的黑色高墙。   暖光从门缝里涌出来,将门前的人影镀了一圈金边。   阮粟缓缓抬起头——   对上了一双他再熟悉不过的蓝眼睛。 第4章 屁股幻痛:最讨厌没有边界感的老外了   阮粟僵在原地,仰着头,大脑“嗡”的一声炸开了。   早上从一床被子里醒来的人,现在就这样堂堂正正地站在了他的家里。   男人湿漉漉的金发还在滴水,深蓝色的眼眸氤氲着沐浴后的温润水汽,视线沉沉落在他脸上,眼底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阮粟喉咙发紧,好半天才从嘴里艰难地挤出了四个字:   “……怎么是你?”   “你好。”   男人朝他笑了下,一字一顿道:“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Ruan。”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咬出两个字:   “阮、粟?”   男人的声线低沉磁性,说出的中文吐字清晰,裹着美式卷舌的尾音,有种特别的缱绻。   但落在阮粟耳朵里……   跟他妈的鬼叫没什么区别。   此刻,他脑子里跟走马灯似地疯狂闪回着他在酒店跟男人情迷意乱的片段,还有——   特别壮……   Duang大一只。   差点把他压死。   压死。   死。   “……”   一股热意从脚底板直冲上天灵盖,阮粟的脸瞬间红透了!   他瞪着眼睛看里斯,对方那张英俊的脸上写满了坦荡,甚至带着点游刃有余的笑意,仿佛早预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那一瞬间,阮粟觉得自己被耍了。   被彻头彻尾地耍了!   这个人早上听懂了全程,听他跟陶予说了那么一堆丢人的话,竟然还能面不改色地坐在那里假装看手机?!   还故意一直用英语沟通,让自己以为他不会说中文?!   什么‘好心人’……   这分明就是黑心莲啊!!   “你听得懂中文。”强忍着怒意,阮粟用的是肯定句。   “听得懂大部分,”里斯点点头,斟酌了一下字句,道:“但说的不太溜。”   ‘说的溜’这种网络用语都出来了!   这还不够溜吗?!   深吸了一口气,阮粟压低声音,裹着怒意,几乎是咬牙道:“你早上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不是——”   他顿了顿,脸色一变:“……你早就认出我了?”   里斯歪了歪头,没有否认,再开口,他重新切换了表达更流畅的英文:   “抱歉,我的确见过你的照片。你打电话时,我本来想打断的——”   “那你为什么不打断?!”   “你看起来太紧张了,”里斯垂眼看他,目光在他通红的脸颊上停了一秒,“……而且你当时在跟朋友说我的身材,似乎很投入。”   阮粟:“……”   他气得想原地爆炸。   刚要再说什么,楼下传来柳雅中气十足的一嗓子:“说什么呀,你俩兄弟怎么还聊上了?快先下来吃饭!以后有的是时间聊!”   阮粟被这声喊拽回现实,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最后压着声音丢下一句:   “昨天的事,一个字都别说出去。”   里斯看着他点了下头。   阮粟转身就走。   刚跨出一步,后颈突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他整个人条件反射地一缩,回头就见里斯微微俯着身,目光落在他后颈那两片交错的创可贴上,眉毛抬了抬:   “Ruan,你身上……感觉还好吗?”   他的语气并不暧昧,甚至算得上公事公办。   可这句话落在阮粟耳朵里,脑子里瞬间闪回昨晚被摁进床垫的画面,浑身的血液争先恐后往头顶涌。   然而,因身高过高而看不见他脸色的里斯还在自顾自地进行着‘关切’:   “真抱歉,昨晚我在床上——”   “你给我闭嘴!”阮粟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身反手去拽他的衣角。   他其实是想拽住人的衣角让他别说了,但那只手太急了,划过衣料的时候指尖勾住了一根——   准确地说是一根细细的尼龙绳。   绳头从裤腰边缘滑出来,带出“咻”的一声轻响。   空气凝固了一秒。   阮粟僵硬地低头。   他看见自己手里攥着一根黑色的裤带绳,绳头还带着一个金属小扣。   而里斯那条黑色运动裤的腰口松垮垮地塌下去半寸,露出一截灰色内裤的边沿,和一截精悍紧实的腰线。   阮粟:“……”   里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裤子,又抬眼看向他。   那双蓝眼睛里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   “Ruan……你挺会挑地方的。”   阮粟头皮发麻,他手忙脚乱地把裤带绳往里斯手里一塞,转过身就要跑。   然而就在这时——   柳雅举着锅铲走上来,笑眯眯地探头:“你俩怎么还不下来?菜都要……”   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的目光扫过里斯腰间散开的裤带,又扫过阮粟通红的脸,迟疑了半秒:   “你们干嘛呢?”   “没事。”   里斯自然地伸手拉上裤绳,系了个结,换成了他更流利的英语表达道:“Ruan好心帮我系了一下鞋带,站起来的时候绊了一跤,抓错了地方。”   阮粟:“??”   柳雅狐疑地看了他俩一眼,但也没多问,挥着锅铲:“行了快下来吧,饭菜都要凉了!”   阮粟逃也似的冲下了楼。   里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上,觉得有些想笑。   他的弟弟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刺猬。   浑身的刺都竖起来了,但翻过来的肚皮还是软乎乎的。   还挺……招人喜欢的。   餐厅里香气四溢,柳雅正端着最后一盘青菜从厨房出来,看见阮粟冲下来,问:“你哥哥呢?”   “……后面。”阮粟拉开椅子坐下。   西奥多坐在主位,见阮粟落了座,便把一个墨绿色的丝绒盒子推到他面前,温声道:“Ruan,这是送你的见面礼,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阮粟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打开了盒子。   里面躺着一块银灰色的腕表,表盘简洁干净,背面刻着一行小字:“Welcome home, Ruan.”   阮粟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其实不太擅长应对这种直白的善意,一时间有些怔愣,直到母亲在桌下轻轻推了推他,才恍惚反应过来。   ”谢谢您,西奥多,我很喜欢。”阮粟真心实意地弯了弯眼睛。   柳雅在旁边笑:“看你爸爸多疼你,我都没这待遇。”   “亲爱的,你有一整柜的首饰,"西奥多笑着反驳,“我一个月的工资都搭进去了。”   柳雅“嘁”了一声,转头看向楼梯口。   里斯正好从楼上下来,已经重新系好了裤带。   他走过来,拉开阮粟对面的椅子坐下,朝阮粟点了一下头。   阮粟面无表情地把视线移开。   西奥多高兴地举起红酒杯:“来,庆祝我们一家人终于到齐了!今晚不聊工作,只聊天!”   紧接着他转头看向两个孩子,笑着用他那温吞的法式英语说:“Ruan,和你的哥哥正式认识一下吧。他回来一直在忙,都没来得及和你打招呼。”   柳雅立刻接话:“对对对,虽然你们刚刚已经在楼上……认识了,但还是要正式介绍一下。”   她朝儿子挤眉弄眼:“粟粟,说话。”   于是阮粟被迫抬起头,却发现男人正好撑着下巴,歪头在看他。   桌上暖黄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五官衬得更加深邃立体,深蓝色的眼瞳映出一种温和的质感。   “我叫里斯·路索尔。”   对上阮粟的视线,男人微微一笑,他的声音低沉温和,把这一句中文说得很清晰:   “欢迎回家,阮粟。”   阮粟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掌宽指长,骨节分明。   就在十几个小时前,这双手托着他的臀部把他抱起来,带着薄茧的指腹一寸寸漫过腰脊……   阮粟甚至还能回想起男人掌心的温度。   他硬着头皮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你好,我叫阮粟……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他希望对方能听懂他后半句的言外之意。   里斯点了点头,手掌和他相握,眼尾荡过一层很轻的笑意:   “初次见面,很高兴认识你。”   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蓝眼睛,阮粟立刻抽回手坐下来。   可屁股刚沾到板凳,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里斯·路索尔。   等等。   里斯·路索尔?!   这个名字在耳朵里打了个转,阮粟的脑子终于迟钝地转了起来——   -“Is that the Reese? Reese Lussol?”   -“里斯你都不知道?他可是这里最著名的越野赛车手——”   -“听说可以一口气六十个倒挂卷腹!”   -“……那腰力,感觉能把人顶飞!”   “……”   “你……”   阮粟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艰难地挤了出来:“你是里斯?”   对面的人刀叉微微一顿,抬起眼看着他,似乎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柳雅先接了话,语气带着惊喜:“小粟你也听说过他?”   她眼睛一亮:“那不稀奇!里斯在这边超有名的!他是W2RC拉力赛的冠军车手,上个月刚拿了沙特站的奖杯,电视上还播了好几轮呢!”   她边说边夹了块排骨放到阮粟碗里,语气轻快,带着点小得意:   “你以后可以多跟你哥去见识见识,他对这边熟悉,又懂很多运动项目!你身子骨弱,正该跟人学学怎么锻炼!”   阮粟缓缓放下勺子,盯着碗里的汤面,瞳孔有点涣散。   他现在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陶予如果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原地升天,然后在升天的路上把他俩的八卦编成三万字小作文群发给他所有的通讯录好友。   ……阮粟决定把这件事带进坟墓。   “怎么了?”柳雅看他表情不对。   “没事。”阮粟垂下眼,“就是有点震惊。我昨晚在……在酒吧听到过听他的名字。”   他在心里补充:   还看了他赤膊穿赛车服的采访照,当时陶予非逼着他看,阮粟只敷衍地瞄了眼——因为觉得这人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   现在那根竿子直接捅穿了天花板。   接下来这顿饭,阮粟吃得心不在焉。   柳雅和西奥多在聊一些他听不懂的话题——什么“慈善晚宴“”基金会理事”,偶尔穿插几句全桌只有他一个人听不懂的俚语。   里斯话不多,偶尔应几句父亲的话,看着绅士有礼,一本正经。   阮粟默默低头啃白饭,脸色有些不太好——   高级的实木硬板凳边缘硌着腿根,只要稍微挪动夹菜,内里就酸软发坠,坐得越久越觉得难受,他只能别扭地用半边屁股虚虚搭着凳沿。   左屁股累了换右屁股,屁屁相报何时了。   柳雅终于从热烈的讨论中抽身,奇怪地看着自己突然犯多动症的儿子:   “你屁股长刺了?”   西奥多和里斯的目光同时朝他看了过来,两双深邃的蓝眸,一双温柔关切,一双……   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   阮粟身体一僵。   下一秒,他听见里斯温声开口道:“或许是飞机坐太久了,不舒服很正常。”   “是吗粟粟?”柳雅把头转向他,目光满是关切。   “……是,飞机上的座位不太舒服。”说完他就把头埋了下去,然后听见身侧传来很轻的一声低笑。   阮粟把头埋得更深了。   几分钟后,小腿忽然被人轻轻踢了一下。   阮粟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对面。   只见里斯上半身坐得板正,端着水杯,那双深蓝色的眸子落在他脸上,目光带着点询问的意味。   阮粟皱着眉头把脚往回收了收,移开视线,耳根又开始发烫。   他现在对里斯的感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一方面,对方确实救了他,把他从那个恶心的白人手里带走,这得认。   可另一方面,这人今早明明全程听懂了他的电话、全程知道他就是自己那个“继弟”,却一声不吭地坐在旁边看他表演。   这种被当成小动物逗弄的感觉让阮粟觉得十分羞恼和屈辱。   ……最讨厌这种没边界感的老外了。   他脸上藏不住事儿,情绪一不对劲就容易挂脸,用力咬了会儿筷子,小腿肚又被人轻轻蹭了一下。   这回力道更轻,鞋尖像羽毛一样挂过他的皮肤,阮粟冷不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猛地抬眼头,看见里斯用口型问他“没事吧”。   阮粟恶狠狠地瞪了回去,后面一眼都没再往对面看过。   吃完饭,里斯站起来把盘子收进厨房,转身出来,目光往沙发上趴着玩手机的阮粟身上停留了半秒。   拎起衣架上的毛巾,里斯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对柳雅说:   “妈,我出去夜跑。”   柳雅闻言愣了愣——   里斯的副业需要长期健身,所以一直都有夜跑的习惯。   之前他都是一声不吭直接出门,两位家长不会多嘴过问。   今天怎么突然……   不过还没等她细想,余光忽然瞥见了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的儿子。   柳雅的眼睛骤然亮起,手指往沙发上一指:“哎,那正好!带你弟弟一起去吧!”   冷不丁被点名的阮粟浑身一颤:“妈,我不——”   “去!别整天闷着!你身体弱得多锻炼,你看哥哥那身材多好,一个顶你俩!”   阮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男人正漫不经心地斜倚在玄关处刷手机,毛巾搭在宽阔的肩膀上,手臂肌肉把紧身布料撑出淡肉色,胸肌饱满凸起,透过贴身的黑色布料,还能看见底下凸起的……五座小山坡。   四小座是腹肌。   第五座……   ……阮粟忽然觉得屁股又开始有点幻痛。   察觉到阮粟的目光,那双深蓝的眼眸侧转过来,唇角轻轻勾了下。   阮粟还没来得及反应,这边的柳雅已经不由分说把一件外套塞进他怀里:   “别墨迹,实在跑不动就快步走,别天天杵家里玩手机!” 第5章 和你道歉:Ruan,你在生气?   走出别墅区便是大马路,夜风从哈德逊河面吹过来,虽没有落雪,却裹着一层湿润的凉意。   阮粟裹紧外套,把拉链拉到下巴,竖起的衣领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曼哈顿的街道安静而宽阔,路灯把沿街公寓的外墙染成蜜色,他们沿着中心公园的河滨路慢跑。   里斯跑得并不快,姿势标准,步子很稳。   但阮粟跟在后面跑了半条街就有点喘了。   他从小肺活量不行,外婆给他喝了好多年的黄芪党参汤,效果约等于无。   于是他放慢脚步,看着里斯的背影越来越远。   不得不承认,男人跑步的姿势很好看,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核心收得很紧,背阔肌在卫衣布料下面一收一舒,宽阔挺拔的背影在人群里十分出众。   阮粟的视线追着那个背影飘了两秒,然后移开,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结果跑出去一段路,里斯忽然折返回来,慢下步子回到阮粟身边。   他的额头出了一层薄汗,挂在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上,呼吸却还是稳的,低声问道:“Ruan,你跟不上?”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阮粟双手揣在衣袖里,那张白净的脸被吹得有点泛红,嘴巴埋在衣领里,声音闷闷的:“我本来就没说要跑。”   里斯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   开始脱衣服。   阮粟立刻后撤半步,警惕地看着他:“你要干嘛?”   防风外套拉链“唰”地拉开,里斯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   里面那件紧身衣被汗浸湿了一点,贴在他的胸腹上,随着微微粗重的呼吸上下起伏。   阮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那线条往下滑,然后飞快地偏开脸。   “风大,你冷的话可以披着。”里斯把外套往他这边递了递。   “不用。”   阮粟硬邦邦地回绝,转头状若无事地看风景。   街道两侧,维多利亚式的联排别墅一栋挨一栋,铸铁栏杆上攀着枯败的藤蔓,路灯把石墙上的浮雕照出深深的阴影。   夜色里,他分不清那些建筑都是干什么用的,也不知道那些深巷通往哪里。   这个陌生的城市带给他一种强烈的不安全感,阮粟垂下头,心里有些烦闷。   里斯低头看了他半秒,忽然指着前方一栋灰白色建筑说:   “那是纽约市立博物馆,周二闭馆,你妈妈说你很喜欢拍摄这些文物,平时有空可以去看看。”   阮粟身形一顿,然后“嗯”了一声。   里斯的声音顿了顿,又道:   “前面那条街拐角有家二十四小时书店,二楼有中文区,你也可以去看看。”   阮粟低头踢着路上的落叶走路,没搭话。   他们并肩沉默地走着,沿河走到一个观景平台处,里斯忽然停下来,靠在栏杆上,侧过脸看着他。   阮粟没收住步子,一头撞在他的肩膀上,男人结实的手臂像一块邦硬的铁,阮粟揉着鼻梁抬起头来。   路灯打在他的脸上,漂亮的脸蛋浸在暖光里,映出少年眼底一片盈软朦胧的水汽。   里斯看了他半秒,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Ruan,你在生气。”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但却带着一股很笃定的意味,蓝眸沉沉地看着阮粟,轮廓在路灯下显得更加深邃锋利。   阮粟嘴唇动了动,下意识想说没有,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吞回去了。   他确实在生气。   从打开那扇门发现自己一夜情的对象是继兄开始,他就一直憋着一股无名火。   沉默几秒,阮粟抿紧了嘴唇,下巴微微抬起,迎上他的目光:   “我为什么要高兴?”   他深吸一口气,再轻轻呼出,白雾氤氲了他的脸,少年的神情少见地有些严肃。   “里斯先生。我不知道你们外国人平时是怎么处理这种事的,也许你觉得一夜情很常见,很正常,无非就是两人喝多了睡一觉第二天各走各路——”   他停顿了半秒,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低下去一些:“但我不一样。我是个很传统封建的人,平常不可能……玩得这么开,所以没办法忽略这件事。”   “这是我的第一次,”他说,“我很感谢你昨晚帮我,但我讨厌你这样的态度。”   话音落下,里斯眉心轻轻向内收拢,邃蓝的眼眸沉了沉。   “你明明听得懂中文,知道我就是你弟弟,却装作不知道,看着我……”   阮粟咬了咬牙:“说那种话,被蒙在鼓里。”   “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心态,觉得好玩也好,觉得逗我有意思也罢,但我……很讨厌被戏弄的感觉。”   话音落下,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里斯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他沉默了几秒,缓声开口:   “你当时在跟朋友打电话,情绪不稳定。我本来想打断你,但你看起来——”   男人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沉声道:“我觉得,你看起来很需要把那些话说出来。”   阮粟愣了一下。   里斯垂眸看着他,语气平静道:   “Ruan,你觉得如果在那种时候,我和你说‘你好,我是你哥哥,昨天帮你解了药,还把你睡了’——你会是怎么反应?”   “或者……”   里斯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想到什么,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笑意,“在你跟朋友评价我的身材和技术时,我插一句‘谢谢夸奖’——你会开心?”   阮粟咬着牙,脸快要红透了。   他半天说不出来一个字,只能垮着脸偏过头去。   里斯垂眸看着他,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些:“抱歉,Ruan,但我真的没有想逗你。”   “我的中文并没有那么好,有些词,我确实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比如,duang?”   他轻轻皱了下眉:“中文拼音里面似乎没有这个词?”   “……我瞎说的,你不需要知道是什么意思。”阮粟闭了闭眼。   里斯的嘴唇轻轻提了一下,很快又压平,“我没有听懂,但结合语境……我猜你应该是在夸我。”   阮粟的表情从错愕到震惊再到羞愤。   “我没有夸你!”他几乎是咬着牙喊出来的,“我、我那是——”   他“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脸涨得通红。   里斯看着他这副模样,眉眼松动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覆上阮粟的肩膀,微微弯下腰,低声问:   “我和你道歉,你不要继续生气,好吗?”   肩膀上那只手掌带着点薄汗,温度灼热。   阮粟闭了闭眼,半晌,他轻叹一口气,开口时声音已经软了些,“……我也没有很生气。”   他说:“昨晚是个意外,我真心感谢你救了我,但希望以后我们——”   他指了指里斯,又指了指自己:“保持距离,正常的、普通的、井水不犯河水的继兄弟关系,不要让爸妈发现任何端倪。”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或者你就当我们是住在同一栋房子里的陌生人也行。”   他本来想说合租舍友,觉得奇怪,又想说朋友,但想了想,里斯这种大明星也不缺朋友。   自己没必要巴巴凑上去。   他说完,空气安静了很久。   里斯看着他,那双深色的眸子暗流涌动,他似乎是皱了下眉头,表情显得有些古怪……阮粟看不出来他什么意思。   “你说得对。”半晌,里斯终于开口,声音又比刚才低了一些,“早上的事,我确实可以做得更好。”   他偏过头,看着阮粟的眼睛,这句话是用中文说的:“阮粟,我再次和你道歉。对不起。”   阮粟抿着嘴没说话,眨巴眼睛看着他。   “但是。”里斯轻轻叹了口气,“你想和我做陌生人,这不太合理。”   他的语速很慢,英文吐字流利清晰,一词一顿,似乎怕阮粟听不懂:   “Ruan,你住在我对门,我们每天都要见面,我可以保守秘密,尊重你的边界,”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但‘陌生人’,不太现实。”   阮粟沉默了很久,然后垂下眼:“……那就相安无事,我们维持和平,别让他们操心。”   里斯看了他两秒,点头说:“好。”   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阮粟打了个寒战,把卫衣帽子又拉紧了一点。   里斯再次把外套递给他,然后在阮粟拒绝之前说:“我要去跑步,拿着不方便,你能帮我拿一下吗?”   阮粟犹豫两秒,接了过去。   男人的衣服尺码很大,穿在身上像一张巨大的被子,厚重又温热,带着残留的体温和里斯身上那股独特的气味。   里斯看了他两眼,继续往前慢跑。   阮粟跟在后面,看着他在路灯下跑远又折返,折返又跑远。   整条街的灯都打在他的背肌和肩胛上,汗珠从后颈滑下来,沿着脊椎线一路滚进裤腰里。   阮粟移开了视线,但眼睛不听使唤地又飘回去了两次。   第三次他干脆没移开,反正在这儿也没人认识他,看看怎么了?   又不是没看过,昨晚摸都摸了——   等等。   不是说好了谁也不提假装忘记吗!   阮粟猛地刹住脑内的野马,咬着唇,使劲摇了摇头。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河滨跑了快二十分钟,路边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前面不远处围了一小撮人。   阮粟刚想绕过去,就看见那群人忽然回过头,几个年轻女孩兴奋地指了过来,惊喜地喊了起来——   “Reese!Oh my god it's Reese!”   里斯的脚步微微一顿,那几个女孩已经冲过来了,举着手机激动地问他能不能合影。   里斯笑了一下,很自然地把运动外套拉链拉上,朝她们走近了一步。   他身高有一米九二,要弯下腰才能进入相框,便把手掌撑在膝盖上,配合着低头弯腰,脸上表情淡淡的,倒是很酷。   阮粟站在几步之外看了一会儿,犹豫几秒,往后退了一截。   最后干脆转身自己往前走了。   隐隐约约,他好像听见里斯的声音在身后叫他,但很快被更多的尖叫声盖了过去。   不知出于什么叛逆心理,阮粟假装没听见,垂眸加速往前走。   他不太喜欢这种场面。   再说了,他和里斯本来就应该各走各的。   沿着街边往前走了大约五百米,拐过一个弯,路边的建筑风格变成了联排的私人宅邸,路灯的间距也变大了。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偶尔有一辆车从身边驶过,轮胎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阮粟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路边没有路牌。   掏出手机,还没来得及打开地图——   屏幕上骤然跳出一行提示:   电池电量不足,已自动关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然后缓缓抬起头,对着面前陌生而安静的街区,眨了眨眼。   陌生的曼哈顿街头,夜风灌进衣领,四周静悄悄的,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   阮粟攥着黑屏的手机,在冷风里打了个哆嗦。   ……他好像迷路了。 第6章 里斯好凶【千收加更】:褪去了所有温和的包装   阮粟站在原地,太阳穴突突地发痛。   该怎么办?   原地等里斯发现他丢了,然后来找他吗?   ……那也太丢人了。   思想挣扎半分钟,阮粟决定先往前,找个24小时便利店借座机打给柳雅,让她定位来捞自己。   晚风吹得他头晕,就这样走了七八分钟,终于在街角看见一家还亮着灯的小药店,橘色的暖光洒在台阶上,像个温柔的小灯塔。   阮粟精神一振,急忙跑过去推开玻璃门,一股混着药膏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里很安静,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书,听见门铃,抬头和他微笑着说了句“晚上好”。   阮粟回了一句“晚上好”,目光随意地扫过货架,却忽然顿住了。   只见货架上摆了几排花花绿绿的盒子,上面写着什么“soothing cream“”hemorrhoid treatment”……   阮粟眨了眨眼,停下了脚步。   其实陶予说得对,确实应该上点药。   回来的时候他还没觉得,但刚才坐硬板凳吃饭,动一下磨一下,那种又酸又胀的微妙痛感实在不好受。   阮粟在货架前面做了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最后还是一咬牙,蹲下身认真看起那些药膏的说明来。   他英语水平考个雅思还行,但识别专业医学类词汇还是有点吃力。   反正功效都差不多,阮粟决定选一个长得最顺眼的。   他拿起一管蓝色包装的药膏,简单拼凑了下成分表,猜测应该是局部缓解的药物。   ……行吧,就它了。   阮粟把药膏攥在手里,想着刚好在结账时借下电话。   然而他刚直起身,就听见药店的门铃“叮”地一声被推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快步冲了进来。   “Excuse me——”   那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促,英文的卷舌腔调低沉,气息不稳,语速十分快:“Have you seen a Chinese boy? About this tall——”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手掌停在胸前偏上的位置,“black hair, very pretty face, wearing a big jacket?”   阮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只见里斯站在收银台前面,运动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额前的金发被汗打湿成一绺一绺,呼吸还没平复下来,胸腔在剧烈起伏着。   阮粟从没见过的他这副表情——   眉头拧得很紧,眉眼间全是毫不掩饰的焦躁,浑身透着一股逼人的戾气。   阮粟微微一愣。   ……之前不管是酒店、家里,甚至刚刚一起跑步的时候,男人的唇角总是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眉眼舒展,说话慢条斯理,好像从不会为什么动怒。   这让阮粟一度觉得里斯就是那种外表高冷的美式绅士,五官锋利但性格随和,顶多是体格大了点,没什么好怕的。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褪掉了所有温和的包装,露出的是另一个里斯。   ——那个赛场上冷酷无情的赛车手。   阮粟忽然想起他在陶予手机上瞥过的那段采访视频:   镜头里,男人刚刚赢下一场比赛,头盔摘下,露出一张冷峻锋利的脸。   被媒体团团围住,他蓝眸冷淡,直直盯着镜头,英文冷声道:   “那位违规撞车的选手,如果还敢做同样的事,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代价。”   当时陶予在旁边嗷嗷叫说好帅好帅,阮粟敷衍地扫了眼,心想这人面相好凶,眼神跟盯猎物似的。   现在那个眼神就出现在面前。阮粟头皮一紧,竟一步也迈不出去。   老太太被他这通急促的询问弄得一愣,下意识往阮粟这边看了眼。   里斯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来,一眼就看见了僵站在货架前面的阮粟。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了半秒。   那瞬间,男人的肩膀明显卸了力,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但那口气还没松完,他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他大步跨到阮粟面前,高大的身影把那盏顶灯的光遮了大半,阮粟下意识退了半步。   里斯的额头有一层细密的汗,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呼吸声很重。   他低头看着阮粟,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眉头拧着,脸上带着薄怒,又似乎有些懊恼。   “……阮粟。”   他开口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沙哑,是阮粟从未听到过的严肃。   男人脸上没有笑意,冷峻的眉眼压迫感极强,连带着投下的阴影都沉了几分。   阮粟指尖一颤,把手里的药膏往身后藏了藏,小声解释道:   “我手机没电,不小心走远了,那条路我找不……”   “既然不认路,你为什么要自己走掉?”   里斯打断他,虽然语气并没有很凶,但阮粟能看出来他在强压着怒气:“你为什么不叫我一起离开?或者至少和我说一声你要先走?”   阮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确实是自己赌气走的。   因为看见里斯被团团围住,感觉自己站在那里很多余,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别扭劲儿——   他觉得他们既然约定了“相安无事”,那各走各的也没什么不对。   但他没想到里斯会这么着急地找过来。   “……我以为你会跟那群粉丝多待一会儿。”   阮粟的视线落在里斯的运动鞋上,轻声说了句。   里斯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沉默了两秒。   他抬手时阮粟下意识闭上眼,却见男人只是轻轻捏了捏眉心。   再放下手,他脸上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表情。   半晌,阮粟听见里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已经温和了不少:   “Ruan,我一转身你人都走远了,打电话也关机,我跑了两条街都没找到你,一路都在进店问人。”   他叹了口气,眉眼间的皱褶舒展开,语气带上了些许无奈:”这里不是中国,你知道晚上有多危险吗?”   阮粟的睫毛轻轻一颤。   他抬起头,看见里斯微微起伏的胸膛,他的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淌,看得出是真跑了不少路。   阮粟喉咙一堵,垂下眼,嘴巴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   “……对不起。”   他刚刚在风里走了太久,眼尾泛着一层薄红,半张脸埋在外套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和一小截泛红的鼻尖。   瘦削的肩胛骨在宽大的外套下更显单薄,垂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   里斯看着他这副样子,那点火气忽然就泄了大半。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   再睁开眼时,他的视线从阮粟的脸上滑落,落在了阮粟背在身后的手上。   里斯目光微微一怔,问道:   “……Ruan,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第7章 勾指起誓:一大一小两只手勾在了一起   阮粟猛地把手背到身后。   但里斯比他快了一步,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迅速从他指间抽走了那支药膏。   “你别——”阮粟瞳孔地震,立刻伸手去抢,里斯却骤然把手抬高了。   他的身高优势在此时发挥得淋漓尽致,阮粟踮着脚蹦了两下,指尖离那管药膏还有大老远,只能无可奈何地瞪着对方。   里斯看了眼药膏上的英文,沉默两秒,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光。   紧接着,他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像是极力按捺下什么表情。   他笑出来还好,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阮粟一肚子火。   少年仰着头瞪了他几秒,干脆破罐子破摔,朝着男人恶狠狠道:   “有什么好笑的?你昨晚对我多凶,你自己不知道吗!”   话音刚落,里斯再也控制不住地笑出了声。   他轻咳一声,声音有些沙哑:“Ruan,”他顿了顿,“这是痔疮膏。”   阮粟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显然没听懂“痔疮膏”的英文。   于是里斯掏出手机,把单词打上去翻译成中文递给阮粟。   空气安静了三秒。   “……”三秒后,阮粟面如死灰、动作僵硬地把药膏塞回了货架上,感觉自己有点死了。   脸颊边擦过一道温热的触感。   阮粟抬起头,看见里斯不知何时挤到了他的身前,宽阔的臂展将他圈在货架和胸膛之间,手臂越过他的头顶,拿了一管白色的药膏下来。   没等阮粟回过神,里斯已经拿着药膏走向收银台,把自己的信用卡递了过去。   阮粟愣了一秒,急忙追上去:“我自己来——”   “不用。”里斯头也没回,对店员说“就这个”,然后低头在刷卡机上按了两下。   随即,那支软膏被里斯装进一个小纸袋里,递到他面前。   “走吧。”里斯说。   走出药店,冷风扑面而来。   此时已经将近凌晨,阮粟依旧感受不到困倦,却看见身旁的里斯侧过身打了个哈欠。   阮粟一愣,忽然想起之前柳雅说他哥哥作息规律,都是十一点准时入睡,还让阮粟学着点。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独自走远,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到家了吧?   这么想着,阮粟默默垂下眼帘,把手插进了口袋里。   刚放进去,指腹却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那串檀木手串。   阮粟愣了一下,才想起出门时把手串揣进口袋,原本是打算在外面还给里斯的。结果一路上又是生气又是迷路又是买药的,全给忘了。   他急忙把手串掏出来,递到里斯面前:“这个还你。”   里斯闻言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串珠子上,男人的表情有些意外。   他接过去,低声道:“原来在你这里。”   “我早上走的时候以为是我自己的,就顺手揣兜了。”   阮粟解释说,“我外婆也给我了一串类似的,闻着味道也一样,就拿错了。”   里斯把珠子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我发现它丢了,以为是落在酒店或者昨晚那个酒吧,还回去找过一次。”   阮粟眨了下眼:“所以你今晚吃饭才迟到?”   里斯点了点头,把手串重新戴回手腕上。   他的手掌很大,腕骨很突出,皮肤在路灯下是那种冷调的白,深棕色的檀木珠子衬着他腕间的青色血管,莫名有种……很性感的好看。   阮粟盯着他的手腕几秒,回过神来,说:“抱歉让你多跑一趟。”   “没事。”里斯淡淡道:“只是这串是我母亲送我的,戴了很多年,丢了会有点可惜。”   阮粟点点头,随口问:“你母亲现在在国内?”   里斯的声音顿了一下:“我十三岁那年她去世了。”   这个答案猝不及防,阮粟微微一怔,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那副错愕又愧疚的表情太过明显,里斯忍不住伸手按了下他被风吹乱的头发:   “都过去很多年了。走吧,回去的路还有点远。”   阮粟张了张口,没说出什么,见男人已经往前走,急忙小步跟上。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经过纽约市立博物馆,阮粟脚步一顿。   明天周三,馆内正常开放,刚刚里斯和他说的时候他在生气,现在冷静下来,其实还挺想来看看的。   阮粟犹豫了一下:“那个……里斯。”   “嗯?”里斯停下来,偏头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下显得更沉。   阮粟抬手指了指那栋建筑:“你明天有空吗?”   他刚说完就后悔了……   明明才和人家划清界限,结果转头又主动约人家出去。   他怀疑自己真有点精神分裂。   “你要是忙就算了,”阮粟心虚地补了一句,“我自己去也……”   “好啊,明天下午?”里斯语气自然。   这就约上了?这么简单?   阮粟微微一愣。   他还以为明星车手平常会忙地不可开交,抽不出时间陪他瞎逛呢。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阮粟久违地感受到一阵满足。   他眨了下眼,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行,那就说好。”   然后下意识伸出手,小拇指勾起,想要和人拉勾。   但很快阮粟就意识到,这个幼稚的动作对面前高大威猛的男人来说,实在有些滑稽。   他悻悻地准备收回手,落到一半的小指却被人轻轻勾住了。   阮粟微微一愣,抬起眼,撞进里斯垂落的视线里——   那双蓝眼睛在夜幕中注视着他,深邃又沉静。   与此同时,男人温热的拇指缓缓覆下,贴紧了他微凉的指腹。   一大一小两只手勾在了一起。   里斯低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很淡的笑意:“Pinky promise.”   *   两人回到别墅已经将近一点。   柳雅和西奥多窝在客厅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见两个人回来,柳雅笑着冲他们招手:“跑得怎么样?小粟有没有累趴下?”   阮粟摇摇头说“跑的挺好”,里斯在他身后和父母打了声招呼,跟着上了楼。   进到房间关上门,阮粟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床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脸还在发烫,不知是风吹的还是什么。   手机还没充电,他找了一圈才想起来数据线在书包里,插上电开机,屏幕上弹出一堆通知——   全是陶予的。   【怎么样!和那个一夜情帅哥还有联系不?】   【要不要带你再去酒吧偶遇他一次?】   【你不会真打算再也不联系吧?人家好歹救了你诶!不是说身材超赞的吗!!】   【人呢?不会被拐走了吧??】   阮粟直接拨了个视频过去。   对面秒接,陶予那张脸怼在镜头前,头发乱糟糟的,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   “宝贝儿你终于舍得理我了!我还以为你被纽约的gay子们吃干抹净了呢!”   “……我哪有那么容易被人吃了。”   阮粟靠在床头揉了揉眉心——陶予初中出国,后来说话方式就越来越直白,这么多年阮粟依旧无法适应。   陶予笑嘻嘻地凑近镜头:“哎,快说实话,你那个继兄到底帅不帅?有没有照片?给我瞄一眼!”   阮粟一时语塞,正准备扯两句糊弄过去,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Ruan,睡了么?”   是里斯的声音。   阮粟猛地一激灵,条件反射地挂断了视频通话——   屏幕上陶予的表情还定格在“你干嘛”的震惊瞬间,然后黑屏了。   阮粟飞速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卫衣领口,清了清嗓子:   “还没睡,你进来吧!”   门被推开,里斯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走进来。   他换了一身宽松的家居服,浅灰色的棉质长裤和一件黑色短袖T恤,柔软的金色碎发凌乱地搭在额前,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不少。   “柳雅说你有睡前喝牛奶的习惯。”   里斯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阮粟的手机屏幕:“在跟朋友聊天?”   “嗯。”阮粟点点头。   里斯眸光顿了顿,没说什么。   他的目光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床头柜上那支被拆开纸袋的软膏上,停了下来:   “Ruan,你的药还没涂?”   阮粟不明白他为什么老想着这玩意,偏开视线含糊道:“等会儿就弄。”   里斯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阮粟皱了皱眉头:“还有事?”   “有些地方如果你自己涂不到的话,我可以帮……”   “不需要!”   阮粟的脸瞬间烧起来,他咬着牙把声音压低,“你别管,别再提这个事了!”   里斯轻笑一声,转身离开。   门锁“咔哒”合拢,阮粟缩回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间。   几秒后,手机屏幕亮起,陶予发来一条消息:【你突然挂我电话干嘛?!】   阮粟:【继兄送牛奶来了,不方便。】   陶予:【你哥给你送牛奶??我去!这什么美国家庭温馨剧?】   阮粟:【……睡了,晚安。】   他把手机倒扣在枕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隔壁传来隐约的脚步声,然后是门开合的声音,一切归于安静。   阮粟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男人刚刚俯身放下杯子的画面——   那件黑色短袖T恤的领口微微松垮,锁骨上还残留着……一道很浅的牙印。   不是吧……   这家伙居然也不找个创口贴贴上吗!   阮粟深吸一口气,猛地把被子拉过头顶……   与此同时,隔壁房间。   里斯沉身坐在床沿,手机屏幕里,车队群的消息不停弹出来。   只扫了一眼,男人便皱起了眉头。   【@Reese 周末比赛因天气原因提前到明天下午了,中午前到赛道报到。】   【赛道那边我们安排好了接驳车,你几点出发?】 第8章 颁奖缺席:里斯怎么没去颁奖典礼?   里斯犹豫片刻,给队长打了个电话。   对方接得很快:“Reese?这么晚了什么事?”   “Jack,明天的比赛,我能请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Jack发出一声夸张的嗤笑:   “你认真的?!明天那场积分赛你是主力,赞助商全都是为了拍你来的。你临阵缺席,开什么国际玩笑?”   里斯捏了捏眉心:“那有没有可能把我的排序提前?”   “……上帝,到底有什么天大的事情比你比赛还重要?”   Jack嘟囔两声,那边传来一阵翻日程表的声音,“行吧,倒是可以把你调到中午第一批,但你得早上七点来签到。”   里斯点点头说:“可以。”   挂了电话,已经是凌晨两点。   走廊对面那扇门底还透着一线暖光,里斯本想过去敲门,犹豫再三,最后轻手轻脚下了楼。   客厅的灯还开着,柳雅正窝在沙发里翻一本家居杂志,看见他有些惊讶:“Reese?这么晚了还没睡?”   里斯走过去:“妈,方便给我一下Ruan的联系方式吗?”   柳雅有些意外地眨了下眼,拿起手机翻出阮粟的微信名片递给他:“你俩晚上不还一块跑步么,怎么没加好友?”   “忘了。”里斯扫了码,阮粟的微信头像是一只草地里撒欢的白色奶猫,微信名叫【西米】。   好友申请发出去,里斯和柳雅说了声“谢谢”又道了晚安。   刚走到二楼走廊,手里忽然轻轻一震,申请被通过了。   里斯嘴角轻轻一提,点开对话框:【Ruan,睡了吗?】   那边回得很快:【还没,怎么了?】   里斯靠着走廊墙壁,斟酌片刻,低头打字:【周末的比赛临时提前了,我明天一大早要走,下午的博物馆可能陪不了你了,我很抱歉。】   发完,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反复了三次。   最后弹出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没关系,我刚好可以找我朋友一起去,你比赛加油。】   后面跟了一个小表情,是一只手里挥着加油棒左右摆腰的小猫。   里斯沉默地盯着信息两秒,回复:【是今晚和你打电话那个朋友?】   那边很快回复:【是。】   里斯眸光一黯,手指动了动,最后只回复了一句:   【好,玩的开心,注意安全。】   阮粟对着屏幕愣了会儿神,然后把手机扔到枕边。   在里斯给他发消息之前,他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家博物馆的官网——   他看到有临时展览的摄影作品,还悄悄在心里列了想看的展品顺序和想跟里斯请教的问题。   心底飞速地掠过一股酸意,阮粟也不知道自己在失望什么。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展还是可以看,只是身旁换了个人而已。   翻了个身,阮粟给陶予发去消息:【明天下午有空吗?】   陶予秒回:【有啊!咋了宝贝,不跟你继兄演家庭温馨剧了?终于想起我这个糟糠之妻了!】   阮粟把博物馆的事简单说了一下,陶予当场兴奋:【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主动约我?!】   【博物馆我熟啊,那地方我去了八百次,但愿意再陪你去无数次……你几点到?我请你吃门口那家贝果!】   【要不要带几个美式大帅哥过去?出门超拉风的!】   阮粟被他逗笑,回了个时间和地址。   陶予秒回:【明天见!】   阮粟满意地关了手机。   这样也好,他想。   他本来也没那么需要里斯陪着,他们毕竟是刚认识两天的继兄弟,各过各的才正常。   可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打了个转,又被另一种更细微的不甘压了下去。   阮粟闭上眼把被子拉到下巴,睡了。   第二天下午,曼哈顿的天气晴得透彻,十一月的阳光薄而冷,把博物馆门廊的大理石柱照出长长的影子。   博物馆周二闭馆,周三正好是客流高峰,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阮粟提早十分钟到,站在入口台阶上等陶予。   他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灰色外套,脖子后面的创可贴已经撕掉了,露出一点浅得看不出来的印记。   正低头看手机,肩膀被人一拍。   “宝贝儿!”   阮粟一回头,只见陶予裹着一件荧光绿的羽绒服,戴着副巨大的墨镜,看上去像一只热情的变色龙。   他上来就先掐了把阮粟的脸:“啧,这纽约的水土就是养人,怎么感觉你皮肤更白了?”   “我涂防晒了。"阮粟无奈。   陶予笑着把贝果往他手里一塞,“原味的加cream cheese,别跟我客气!”   他一开口就刹不住车:“你昨晚睡得好不好?时差倒过来了没?你那继兄有没有再给你送宵夜?”   阮粟咬了一口贝果,含糊地“嗯”了声:“今天不提他。”   “哟,”陶予眉梢一挑,手搭上他的肩膀,眯起眼:“有故事?”   “没有。”阮粟黑着脸把他的手拍开,“走吧,先进去。”   “行,不提不提。”陶予识趣地举双手投降,但眉眼间的八卦之光显然没熄灭。   两个人从古埃及展厅晃到现代艺术区,阮粟看得很仔细,偶尔在展柜前停下来读说明牌,陶予就在旁边百无聊赖地转圈。   “你看这个,”阮粟停在玻璃展柜前,“这是十八世纪一个法国银匠手工錾的,每一刀都不一样,好厉害。”   陶予凑过来瞄了一眼:“哦,一个碗。”   阮粟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这发小是个大老粗,但嘴碎胆大,什么都敢说——   只见陶予一会儿指着某个银器说“这东西放在我们家能当痰盂使”,一会儿对着某幅抽象画感慨“这跟我三岁用脚画的差不多”,把阮粟逗得笑了一路。   两个人逛了会儿,陶予忽然掏出手机看了眼,然后脸色一变,低声说了句“我靠”。   他拽了拽阮粟的袖子:“宝贝你等一下,我有点事,你先自己逛会儿。”   阮粟偏过头:“怎么了?”   陶予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划拉,嘴里嘟囔着:   “今天里斯那场比赛不知道几点的,我刚刷到有人发帖说已经开始了……我可不想错过!”   阮粟的动作顿了一下:“里斯?”   “对啊,里斯,就前天酒吧我跟你说的那个赛车手。”   他见阮粟没有反应,便提醒道:“就是那个呀!感觉能把人顶飞的那——”   “咳咳!”阮粟及时打断他,犹豫了一下,问:“你还专门蹲点看里斯的赛车比赛?”   “废话!那可是里斯!全美最性感的男人!我错过他的比赛直播等于过年不看春晚!”   陶予头也不抬,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小,画面已经切进了一个赛车直播的页面。   阮粟站在原地两秒,然后不经意地在他身侧坐下了。   “你不看了?”陶予疑惑地看着他。   “……站累了,歇会儿。”阮粟把视线投向屏幕,下巴往衣领里缩了缩。   画面上是一条沙漠赛道,黄沙漫天,几辆赛车在远处扬起滚滚尘土。   镜头切换得很快,阮粟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发现直播已经进行到尾声了,屏幕右下角显示着排名,里斯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成绩后面跟着一个金灿灿的“WINNER”字样。   “啊?已经跑完了?!”   陶予瞪大眼睛,“我明明卡着时间看的啊,他今天跑这么快?”   他遗憾道:“只能先看看颁奖仪式了。”   屏幕里,赛道终点线旁已经搭起了颁奖台。   镜头扫过台下攒动的人群和飘扬的旗帜,最终定格在领奖台最高处——那个位置站着的不是里斯,而是他的领航员。   “欸?”陶予微微一愣,“里斯怎么没去领奖?”   他疑惑地倒了十几秒回放,画面刚好切到终点线那一幕:   几辆赛车你追我赶地疾驰,镜头摇晃着追上那辆最前方的深褐色赛车——   下一瞬,那辆赛车率先冲过终点,瞬间激起漫天沙尘!   主持人的声音激动地拔高了一截,英文快得阮粟听不太清,只捕捉到了“Reese Lussol”这个名字。   赛车停在终点旁,车门弹开,里斯从驾驶座里跨出来,他穿着一身焰红色的赛车服,头盔摘到一半,露出那张被汗水打湿的侧脸。   镜头拉近,男人正接过毛巾扬着下巴擦汗,鼻梁上横着一道沙痕,他随手抹去,眼神冷淡地扫过镜头。   下一秒,他背过身,低头跟旁边的工作人员说了句什么,便转身快步走向场边的通道,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镜头边缘。 第9章 像一个吻【加更】:那是你弟弟的男朋友?   “太可惜了!我本来还想看他在颁奖台开香槟呢!”陶予哀嚎。   阮粟犹豫了两秒,提议:“看看回放?”   陶予微微一愣,立刻露出了然的表情:“哦——你也想看帅哥飞车是吧!早说啊宝贝!”   不等阮粟反驳,他立刻把进度条拖回去,两人头凑头看起了回放。   随着比赛开始,镜头快速俯冲下去,黄沙高高卷起,一辆深褐色的越野车沿着沙丘边缘高速飞驰——   陶予兴奋:“那就是里斯的车!”   果然,下秒镜头一切,给了一个近景——   男人冷脸坐在驾驶位,赛车服拉链拉到胸口,防风镜推到额头上,金色的碎发被风吹得向后翻飞。   他的蓝眼睛盯住前方,手在方向盘上快速打了一个漂亮的回旋,赛车甩尾过弯,轮胎擦着沙地边缘碾过去,瞬间扬起一道半人高的沙墙!   陶予忍不住叫出声:“卧槽!这也太酷了!”   阮粟没说话,眼睛紧盯着屏幕。   只见那辆车子越过一个坡顶,车头向前腾空了一瞬——   落地瞬间,底盘砸在沙面上发出一声巨响,车身剧烈地颠了一下,阮粟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而驾驶舱里的男人纹丝没动,里斯甚至扬起下巴,朝着车前的镜头扬起一个不屑的笑。   太疯了。   这人开车太疯。   阮粟心惊胆战地看着,几乎无法把赛场上的男人跟昨晚和自己散步的人联想到一起。   接下来的弯道,里斯过得一个比一个凶,沙尘被车轮卷起像滚烫的雾气,引擎的嘶吼几乎要刺穿耳膜。   阮粟不自觉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那个疾速移动的车影,睫毛因为紧张开始不受控制地颤起来。   突然,右眼一阵刺痛。   一根睫毛倒卷着扎进眼角,阮粟“嘶”了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陶予立刻偏过头:“怎么了?”   “睫毛进眼睛了……”   阮粟边眨眼边抬手去揉,被陶予一把抓住手腕:“你别揉!手上全是细菌!”   他凑近,轻轻扒开阮粟的眼皮,往他眼里吹了口气:   “我帮你吹一下,你别眨这么快啊宝贝——”   “你别开这么快啊混蛋——你要死吗?!”   纽约郊外某条高速公路上,一辆哑光黑色的G63正以极其不科学的时速飞驰。   驾驶座上,里斯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头盔扔到后座。   他换了件干净的黑色短袖,金色短发还带着点没擦干的水汽,侧脸线条在透进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凌厉。   副驾上棕色卷发的男人叫凯尔,是里斯车队队友兼发小。   此刻他正死死抓着门框上的扶手,刚刚那声差点破音的惊呼就是从他嘴里蹦出来的。   “里斯,“凯尔的声音发紧,“你能不能……至少把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像正常人那样?”   “我很正常。”   “你正常个屁!你刚从赛道下来,时速三百公里跑了四十多分钟!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肾上腺素还没退啊?!”   里斯没搭理他,换了个档,车速又提了一截。   凯尔深吸一口气,把脸转向车窗,用一种自我催眠的语气说:“没事,我二十岁那年跟他骑摩托穿过玻利维亚的死亡公路,我活下来了,今天也会活下来的……”   里斯终于偏头看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下:“不是说想去看看我那个新弟弟?我现在就是回去陪他看展,你要不想去现在可以下车。”   “你疯了吧,我在高速下车?“   凯尔抓着安全带,声音忽然转了个弯,“等会,你刚火急火燎说你弟有事儿,合着就是陪他看展?我还以为抓小三呢!”   “……所以他现在一个人在博物馆等你?”   里斯沉默两秒:“他和他朋友一起。”   “那你急成这样干嘛?人不是找了朋友陪吗?”   “……答应了他。”   凯尔“嚯”了一声:“可以啊,和继弟关系处这么好?”   里斯面无表情:“他刚来纽约人生地不熟,我答应了陪他去,结果比赛改期。”   凯尔脸上划过一丝意外的神色。   里斯那德性他太熟了,能让他放鸽子主动补约的人,印象里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你弟帅不帅?”沉默半晌,凯尔问。   里斯冷冷地偏头看了他一眼。   凯尔:“我就是好奇!你那个中国继母我见过,漂亮得跟电影明星似的,她儿子应该也不会差吧?”   里斯停顿了片刻,淡淡道:“还行。”   凯尔一头雾水:“还行是几个意思?”   里斯单手在方向盘上按了一下,车载屏幕弹出一张照片——是柳雅发在家庭群里的,阮粟在餐厅低头吃饭的抓拍。   暖光覆在那张柔和干净的脸上,浓密的长睫垂落,衬得少年眉眼温顺,饱满粉嫩的唇角沾了颗白白的米粒,在他疏离的表情上平添几分稚气。   凯尔看完沉默两秒:“……这叫还行?”这他妈都漂亮成bjd了。   里斯把照片关掉,换回导航界面,嘴角很轻地提了一下。   G63下了高速,拐进城区,车速终于降到了正常范围。   里斯把车停好,正要解开安全带——   凯尔按住他的胳膊:“你就这么直接进去?不给他发个消息?”   里斯想了想,点开阮粟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吧,给他个惊喜。”   凯尔挑起一边眉毛,没说什么,跟着下了车。   两个高大的身影一前一后穿过博物馆的旋转门,里斯放慢脚步,目光扫过,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   正准备掏出手机问一声,余光忽然捕捉到拐角处的长椅。   然后他停住了脚步。   凯尔跟上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嘴里那句“找到没”还没出口,就看见长椅上两个年轻男孩靠得很近——   刚刚照片上的少年微微仰着头,眼眶泛红,睫毛上挂着一点湿意,嘴唇微微张着,另一人的下巴几乎贴到了他的脸颊。   从他们的角度看过去,那个姿势……   很像一个吻。   凯尔瞬间瞪大了眼睛,胳膊肘猛地捅了一下里斯的肋骨:“OMG!!Reese,那个是你弟弟吗?!”   里斯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面部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那双深蓝色的瞳孔沉着,搭在肩头的外套布料被攥出了一个浅浅的褶皱。   凯尔在旁边小声嘀咕:“那个是他……男朋友吗?”   里斯沉默了一瞬。   他的目光落在陶予捧着阮粟脸的手上,又落在阮粟仰起的下颌线和泛红的眼眶上,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不知道。”   “嚯!你不是说你弟弟刚来美国吗,这就有对象了?”   凯尔张望着,十分没眼色地又捅了他一下:“这进展也太快了吧……果然好看的人都——”   他话到一半,忽然觉得身侧凉飕飕的。   回头对上一双冷淡的蓝眼,凯尔识趣地闭了嘴。 第10章 柔软触感:后脑勺被软软地弹了一下   陶予帮阮粟吹完眼睫毛,往后退了半步:“怎么样?还疼不疼?”   “好多了。”阮粟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生理泪花,眼前一片模糊,他刚要抬手去揉——   肩膀被人猛地一拍,阮粟差点滑下去。   “卧槽卧槽你快看那是谁?!”   陶予的惊叫在耳边炸响,阮粟被他晃得眼冒金星:“你轻点……”   “你看那边——那个是不是里斯?!”   听到这两个字,阮粟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去。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只见博物馆入口处,一个高大的男人矗立人群中,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微微扬着下巴,一双深蓝色眼眸越过层层人群,定定地看过来。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棕色卷发的高个男人,正伸长脖子朝他们这边张望。   耳边陶予的声音直接劈了叉:   “我操!里斯怎么在这儿?他刚刚不还在比赛……我去!本人比电视上还高还——”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里斯的目光朝他们这边投了过来,然后抬脚往前。   陶予的声音颤抖起来:“我没看错吧,他是往我们这边走来了?!”   男人步幅很大,几步就穿过了大厅里的三五游客,径直走到他们面前,在阮粟身前停了下来。   “Ruan,逛完了吗?”   男人的眸光沉沉地看着他,语气自然,“我顺路接你回家,你打算继续看看吗?”   耳边传来陶予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阮粟仰头看着他,愣了几秒才喃喃道:“……你不是在比赛吗?”   “跑完了。”   里斯言简意赅。   他的目光在阮粟泛红的眼眶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陶予搭在阮粟肩膀上的手上,男人的眸光微不可察地沉了一度,“你朋友?”   阮粟这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一个快要原地升天的陶予,赶紧侧身介绍:“对,这是我发小陶予……陶予,这是——”   他哽了一下。   “你好。”里斯主动伸出手,“我是里斯,Ruan的哥哥。”   “brother”这个词一出,陶予的腿猛地一软,手扶了一下阮粟的肩膀。   两秒后,他猛地抬起头,握住里斯的手,声音激动得直颤抖:   “你好你好!久仰大名!我我我关注你好多年了!上月沙特站比赛我也看了,真的酷毙了——”   里斯礼貌地握了一下他的手:“谢谢,我很荣幸。”   说完,他侧过身朝不远处的凯尔招手。   陶予这才回过神,一把薅住阮粟的胳膊把他拽到自己耳边,压低声音疯狂输出:   “操操操!你他妈怎么没告诉我你哥就是里斯?!阮粟你是人吗!”   阮粟被他摇得头晕,含糊地回了一句:“我也是昨天才知道。”   “那你昨晚怎么不跟我——”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一个棕色卷发的男人插兜走上前来,冲他们咧嘴一笑:“嘿!我叫凯尔,是里斯的发小。Ruan,我听里斯提过你好几次,你本人比照片还好看!”   阮粟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有点发懵,但还是礼貌点了下头:“你好。”   四个人就这么站在博物馆的大厅里,场面一时有些微妙。   里斯的目光落在靠得极近的二人身上,平声开口道:   “要继续逛的话,我可以给你们介绍。”   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阮粟的脸:“这有几幅我比较熟悉的收藏品,想看的话,我可以带路。”   阮粟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陶予已经在他旁边用胳膊肘疯狂捅他后背,用气声说:   “逛逛逛!我还没跟里斯逛过博物馆呢!这可是能吹一辈子的!”   里斯的目光落在阮粟身上,很轻地挑了一边眉,像是在征求。   阮粟生硬地点了点头。   于是四个人就这么组成了一个诡异的队伍。   凯尔跟在里斯旁边,时不时回头看阮粟一眼,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打量,被里斯瞪回去之后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阮粟走在里斯后半步的位置,陶予紧贴在他旁边,整个人处于一种持续亢奋状态。   “阮粟!你昨晚还跟我说你继兄一般!他可是里斯——我偶像啊!全美最性感的……”   “闭嘴,”阮粟皱眉:“又不是我偶像。”   陶予被他一噎,忽然想起什么,又崩溃了:“天!所以我偶像居然还半夜给你送热牛奶……怪不得你那天挂我电话!阮粟我要跟你绝交!”   “……”   两人在前面拉拉扯扯,阮粟被他拽得差点绊了一跤,一只手臂从侧面伸过来,握住了他的肘弯。   “Ruan,看路。”   男人低沉的声音从侧上方传来,带着温热的呼吸拂过阮粟的耳廓。   少年下意识躲开,偏过脸去。   他的眼尾还泛着刚才的红,脸颊肉微微鼓起,嘴唇因羞恼无意识嘟起。   男人看了他半秒,松了手,却顺势往前迈了半步,走到了他和陶予中间。   陶予:“……?”   半晌,他悄悄绕到后面,戳了下阮粟的后腰,贴着他的耳朵说:   “这里斯也太高了,刚刚站他旁边我都感觉自己像个手办……你看他那个手臂,我靠,那得有我大腿粗了吧——”   阮粟把他的手拍开,明明对方说的是里斯,和自己毫无关系,可他就是莫名耳根发热:   “你能不能小声一点……”   然而陶予越说越来劲:“他平时在家也穿这么紧的衣服吗?那胸肌都快把布料撑爆了——”   阮粟忍无可忍:“你别这么大声!”   陶予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怕什么,他不是听不懂中文吗?”   “……他是中美混血。”   陶予的身体猛地绷直了,话题立刻转到了其他事情上。   里斯走在前面半步,沉声给他们介绍着展厅的布局和历史。   阮粟惊讶地发现他对绘画和摄影涉猎都很深,专业的英文单词说出来,只能靠陶予在旁翻译。   这一幕让阮粟有些恍惚。   明明十分钟前还在屏幕里看男人在赛场上不要命地飙车,带着那种桀骜不驯的姿态。   而今便沉稳又专业地给他们介绍艺术作品。   陶予是个待不住的,很快找借口离开玩手机去了,凯尔也单独逛去了。   最后只剩里斯跟在阮粟身边。   阮粟弯腰看得专注,没注意到自己身侧只剩一个高大的身影替他隔开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的卫衣领口因为姿势敞开些许,露出后颈到肩膀那一小片皮肤。   里斯垂下眸,目光落在他的发旋,自然地滑到那块地方——   上面的红痕几乎看不见了,只有一片微微泛粉的印子,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落在知道它来路的人眼里……   滋味却不太一样。   里斯沉着脸看了两秒,呼吸微微粗重,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蜷,男人用力闭了一下眼,把那些画面从视野里剜出去。   再睁开,目光已经落到了展品上。   ……   终于看完最后一副画,阮粟心满意足地直起身,下意识去找那个高大的身影。   一转头,看见里斯背对着他站在三步之外,肩线绷得笔直,在认真看一幅画。   明明那幅画他刚说难看来着……?   怎么突然又提起兴趣了?   阮粟不解地转回身,右侧却忽然涌过来两个高大的白人,其中一人抡胳膊时手肘往外一送,猛地撞在阮粟的肩膀上。   阮粟毫无防备,一个踉跄往后跌,后脑勺却撞上一块坚硬的地方。   “嘶……”   他下意识闭上眼,但还没感受到疼痛,那块地方瞬间软了下来。   “?”   像被揉开的生面团,厚实、温热,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脑袋,连带着那阵檀木香一起扑过来。   阮粟感觉自己的后脑勺陷进去,又被软软地回弹了一下。   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他的后腰。 第11章 答应你的:答应了你的事没做到,我应该补上   温热的掌心与结实胸肌包裹着他,阮粟愣了半秒,头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男人贴得很近的胸腹发出低低的嗡声:   “Ruan,你想看的那个摄影展在三楼,要现在上去吗?”   “……你怎么知道?”   “柳雅说的,”里斯自然地将他扶好站稳,拉开了点距离:“她说你对摄影很感兴趣,大学拍了不少素材。”   阮粟没想到柳雅连这个都跟里斯说了,他迟疑片刻,点点头:“那上去看看吧。”   摄影展比想象中要大,阮粟看得很入迷,偶尔蹲下身凑近,像一只努力嗅闻信息素的小动物。   里斯走在他身边,偶尔和他讨论几句构图和设计。   他的神情专注而温和,和几小时前赛车直播里那个眼神凶戾、把方向盘抡出火星的男人判若两人。   阮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察觉到他的目光,里斯偏过头来,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怎么?”   “……没事。”阮粟移开视线,嘟囔道:“你对构图的敏感度还挺高的。”   文武双修,怪不得柳雅天天夸他,阮粟在心里酸酸地补了一句,不愧是别人家的孩子。   “谢谢你。”   里斯的眼尾弯了一下,很真诚地接受了他的夸奖。   又看了十几分钟,阮粟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膝盖和腰窝开始发酸。   他抬手揉了揉后腰,身侧的人脚步却微微一顿。   “累了?”里斯侧过头,垂眸看着他。   阮粟点了点头。   里斯看了眼手表,朝入口方向扬了扬下巴:“那走吧,送你们回去。”   从博物馆出来时天色已经黑了,街道亮起了暖光的路灯。   凯尔上了车,里斯把站在马路边的阮粟揽着肩膀拉回来,然后转身看向陶予:“我顺路送你。”   陶予刚想客气两句,余光扫到里斯停在路边的那辆哑光黑色G63。   嘴里的话瞬间转了个弯:“那多不好意思啊,谢谢哥!!”   阮粟:“……”   那声“哥”叫得比他还顺口。   他下意识去看里斯的表情,发现对方并没有多余神色,好像被人叫“哥”对他来说就是习以为常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   阮粟垂下眼,跟着陶予进了后座。   车子启动,陶予安静了一分钟就绷不住了:“里斯先生,其实我关注你很多年了,从你刚进W2RC那会儿……”   他声音发飘,双手攥着安全带,表情严肃得像在述职报告。   里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谢谢,叫我里斯就行。”   陶予得了特赦令,话匣子一下拉开:“真的!你阿根廷站的比赛我记到现在,第八赛段传动轴都断了你还硬开了四十公里超车夺冠!我当时在宿舍看直播直接叫出来,我室友以为我疯了……”   阮粟偏头笑笑,听陶予侃侃而谈,头靠在车窗上,被暖风吹得昏昏欲睡。   里斯一直淡淡点头,半晌陶予终于安静下来,却听见男人忽然问:“你和Ruan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对啊!”陶予立刻接话,“我们幼儿园就认识了!他小时候特好玩,长得跟年画娃娃似的,全院老师都喜欢捏他脸——”   阮粟猛地睁开眼:“陶予!”   “我说的不对么!就是软乎乎的,老师们都喜欢抱你,我也喜欢抱——”   “你闭嘴!”   后座闹作一团,里斯透过后视镜,看见阮粟探过半截身子捂住陶予的嘴,少年耳尖烧得通红,外套滑落,露出一小截白皙纤瘦的腰。   里斯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   车转过一个弯,陶予忽然想起来什么,戳了下阮粟:“宝贝,明晚要不要跟我去酒吧?这次绝对安全,西切尔那边我很熟,有超多帅哥——”   阮粟还没来得及回答,里斯的声音忽然从前座传来:“他明天有事。”   陶予愣了一下:“啊?什么事啊?”   “和我一起去办点事。”里斯语气自然,透过后视镜看了阮粟一眼,“对吗,Ruan?”   四目相对,阮粟微微一怔。   男人的侧脸在暮色里轮廓分明,神情淡然,那双蓝眸沉沉看过来。   “好像是有事,”阮粟收回视线,对上陶予疑惑的目光,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明天再说吧。”   陶予撇了撇嘴:“行吧。”   二十分钟后,车子在陶予公寓楼下停稳,陶予跳下车又扒着车门探回头:“里斯哥,下次比赛我能去现场看吗!”   里斯从车窗里偏过头去,嘴角含着一点笑:“可以,下次让Ruan跟我联系。”   陶予激动地原地蹦了一下,朝阮粟挤了个眼就走了。   凯尔沉默两秒后主动开口:“那个……我前面那个路口下就行,约了人吃饭。”   他下去前意味深长地看了里斯一眼,然后朝阮粟笑道:“下次见,漂亮弟弟。”   车里终于只剩下两个人。   里斯看了眼后视镜:“Ruan,不坐到前面来吗?”   “……好。”   坐进副驾驶,视野开阔不少,暮色把挡风玻璃染成一片暗橘红色,车载音响里放着低沉的爵士乐,形成一种柔软的氛围。   阮粟靠在座椅里,偏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今天不是比赛吗?”   “嗯。”   “为什么赶回来了?”   里斯手在方向盘上轻握了一下:“我的次序提前了,就试试能不能赶回来赴约。”   “可你没有上台领奖。”阮粟下意识说。   里斯偏头笑笑:“你怎么知道?”   阮粟喉咙一紧,又听见男人低声问:“你看了我的比赛直播?”   阮粟喉结微滚,目光落在里斯握着方向盘的侧影上——   车厢的暖光揉淡了他硬朗的线条,偏头时,那双蓝瞳沉得愈发深邃,倒映着窗外的霓虹灯。   视线飘向窗外,他含糊地“嗯”了一声。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阮粟皱起眉头:“笑什么?是陶予非要拉着我看的。”   男人就不笑了,车厢里安静了两秒,阮粟听见他说:“奖杯拿过很多次了,但答应了你的事没做到,我应该补上。”   阮粟的睫毛一颤。   他的脸侧对着车窗,玻璃上倒映出自己有些怔愣的表情。   外面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暗下去的暮色里连成一串流淌的碎光。   “哦。”过了好久,阮粟只干巴巴地吐这么一个字出来。   里斯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就在这时,车载屏幕忽然亮了,弹出一条消息提示。   是柳雅发的:   【Reese,我和爸爸今晚出去烛光晚餐啦,你们两个自己解决晚饭哦!你带粟粟去附近多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紧接着西奥多也发了一条:【Reese,照顾好弟弟。】   里斯回了个“OK”,然后偏头朝阮粟笑了笑:“Ruan,爸妈让我们自己解决晚饭,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阮粟想了想,认真地报出一个名字:“……麻辣烫?” 第12章 败家哥哥:你也太败家了吧!!!   里斯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顿,偏过头来:“……麻辣烫?”   阮粟点点头,眼神里带着点期待:“我在北京经常吃呢,冬天就特别想这一口。”   他迟疑了一下:“你们这边有吗?”   里斯沉默了一瞬。   据他所知,上东区附近没有麻辣烫,要吃的话需要开去中城,路程不算近,现在下班高峰,堵三四个小时也不是没有可能。   原本想和对方商量,下次再去。   但这好像是阮粟来家里之后第一次跟他提要求。   ——特别想。   连程度副词都有了。   里斯垂下眸,调出了导航路线,正准备打转向灯。   阮粟瞥了眼屏幕上那条蜿蜒的路线,微微一愣。   “算了,大晚上的还跑那么远。要不就随便吃点吧……”   “不麻烦,你想吃的话——”   “真不用。”   阮粟摇摇头:“你随便找个近点的地方就行,我吃什么都可以,而且……今晚我想早点回去休息。”   因为坐在侧面,所以清晰地看见了男人有些发青的眼底——阮粟想起博物馆里,凯尔随口提到里斯是早上七点提前去报道的。   可昨晚一点多他们才回到家。   他今早开车去报道,又跑了这么一场激烈的比赛,下午还陪自己逛博物馆,现在再让人开几个小时去吃一顿麻辣烫……   未免也太欺负人了。   阮粟不爱麻烦别人,而且他还记得自己想要和对方划清界限的宣言。   里斯沉默两秒,最终点了头:“好,附近有家法餐厅还不错,麻辣烫我下次带你去。”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却发现附近的西餐厅都已经满座了。   阮粟趴在车窗边,喃喃说:“要不就下车走走呢?我看这边挺多小店的。”   里斯自然同意,把车停进路边一个车位,两人下了车。   阮粟裹着外套走在前头,目光四下张望。   他很少晚上出门,外婆管得严,觉得外面空气不好、车多人杂,总让他待在家。   可曼哈顿的夜晚跟北京太不一样。   没有那种嘈杂的喧闹和刺鼻的尾气,取而代之的是烤栗子的焦香从某家小铺子里飘出来。   远处爵士乐酒吧里传来隐约的萨克斯声,有人席地坐在广场中央弹吉他,空气里甚至能闻到哈德逊河面上那股清冽微凉的水汽。   半晌,他的脚步忽然一顿。   路边有一家小小的西饼店,门面不大,玻璃橱窗里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包和甜点。   暖黄的灯光打在那些缀着彩色巧克力、胖鼓鼓的面包上,金黄诱人,阮粟忍不住好奇地走了过去。   里斯跟上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低头看着他。   少年整个人趴在橱窗上,两只手撑在玻璃边沿,眼睛亮晶晶地扫过每一排面包。   店里暖光从里面照出来,把他白皙的脸映得温润发光,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随着他视线移动轻轻颤着。   里斯偏过头,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阮粟没听见,还在认真辨认那些面包的名字:“里斯,这是什么……Kouign-amann?布列塔尼?这要怎么念?”   旁边的里斯没有应声。   阮粟偏过头,发现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进了店里。   此时正弯着腰,隔着玻璃门对他招了招手,又伸出食指朝他勾了勾。   橱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里斯的五官被光晕模糊了棱角,反而让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更加深邃突出。   盯着人看了几秒,阮粟恍惚回神,赶紧低下头,推门进去。   风铃叮当一响,面包的甜香和热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   只见里斯背对他站在柜台前,一只手抄在口袋,另只手指着橱窗里的面包,嘴里说着语速很快的英文。   柜台后的胖阿姨笑得花枝乱颤,手不停往袋子里装面包。   叽里呱啦一顿,阮粟什么也没听懂。   干脆转过身去观赏起来。   等他转过头,只见收银台上赫然码着八个纸袋。   而里斯站在旁边,正从容地把信用卡收进裤兜,然后一手拎起四个袋子,朝他扬了扬下巴。   阮粟瞪大眼睛:“这全是我们的?!你买了多少?”   里斯拎起袋子朝他走过来,短袖下的小臂青筋绷起,肌肉随着动作起伏。   他走到阮粟身边,迎着少年震惊的目光眨了眨眼:“你每一个都看了很久,难道不是每一样都想尝?”   阮粟急了:“那是观赏!观赏你懂吗!哪有人看一眼就买的!”   里斯一脸无辜:“抱歉,我不太懂微表情,可能误解了你的意思。”   阮粟一噎,半晌,偏过头去嘟囔道:“……你也太败家了吧,这么多我吃到下周都吃不完。”   里斯被他那句“败家”逗得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笑着说:“那剩下的我吃掉。”   阮粟没招了。   他的英语词汇量和薄脸皮不足以支撑他去找店主退面包。   叹了口气,他主动去帮人提面包。   里斯躲开,蓝眸眯了起来,沉声道:“Ruan,我的力气很大。”   男人停顿了一下,“你应该知道?”   阮粟反应两秒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脸一红,冷哼一声加快脚步往前走。   里斯盯着他的后脑勺,眼眸弯了弯。   如果他现在有空着的手,或许会想揉一揉对方毛茸茸的头发。   不过他的弟弟大概率会在下一秒炸毛。   回到车上,暖气一开,面包香气更浓郁了。   里斯把袋子放在扶手箱上,取出一个温热的可颂,手法熟练地把可颂横切开,涂了一层黄油和一层果酱,合上,用纸巾托着递到阮粟面前:“尝尝。”   那双手掌心宽大,指节分明,那么大的面包在他手里显得十分迷你。   面包的甜香和男人身上极淡的檀木香混着钻入鼻腔,阮粟微微一愣。   里斯的手就那么举着,半块面包悬在他嘴边,那双深邃的蓝眼带着笑意看着自己。   阮粟鬼使神差地张嘴咬了一口。   可颂表层酥脆得惊人,一口下去薄壳碎裂,里面却是柔软的蜂窝状气孔,裹着微咸的黄油和覆盆子果酱的酸甜,在舌尖上化开。   “好吃吗?”里斯问。   阮粟从鼻间发出一声含混的“嗯”。   第三次咬下去的时候,他的嘴唇擦过面包边缘,舌尖传来一阵奇异的触感。   他低头一看,自己咬在了里斯的指尖。   温热的、带着面包碎屑的指尖。   “!”   里斯的指尖上沾了点果酱,在车内微弱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空气凝了一瞬。   阮粟猛地往后一缩,耳根瞬间红透。   他嘴里还含着那口面包,含糊地说了句“对不起”,狼狈地偏过头去咳嗽起来。   里斯极其自然地收回手,抽了一张纸巾递给阮粟:“慢点吃,不急。”   *   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西奥多和柳雅正窝在沙发上翻看着什么文件。   见他们拎着一大袋面包进来,柳雅“哇”了一声:“你们是把面包店搬回来了吗?”   “全是里斯买的,”阮粟没好气地说,“他每样都拿了一个。”   他鼓着点嘴,单手叉着腰,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副样子跟小朋友告状似的。   里斯笑着没有反驳,把纸袋放到餐桌上。   柳雅和西奥多对视一眼,也忍不住笑了。   西奥多朝阮粟招了招手:“Ruan,过来,有个事想跟你说。”   阮粟换了拖鞋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只见西奥多抽出一个文件袋递给他:“你哥大的申请我帮你看了下,其他材料柳雅说你都有,但还缺少一份作品集,你晚点发我,我帮你放上去。”   阮粟接过来翻了翻,资料整理得很清晰,每一项要求都用荧光笔标注了,后面还附了几个西奥多手写的备注,字迹工整圆润。   “谢谢您,西奥多。”阮粟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眉心皱了起来。   他本科拍的素材大部分是课堂作业和小组项目,数量不够,风格单一,跟要求相去甚远。   “西奥多,作品集……我可能需要重新拍。”他低声说。   “没事,时间还来得及。”   西奥多拍了拍他的肩,“明年二月截止,你有三个月可以准备。需要设备场地跟我说就行。”   阮粟点点头,心里还是有点发愁。   因为他面临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他的相机丢了。   来美过安检时被人拿错了,机场工作人员说监控没拍到,只能登记遗失。   回到房间,阮粟趴在床上翻了半天之前的照片存稿,越翻越焦虑。   想了想,他点开陶予的对话框:【你上次拍那组街头人像用的是什么设备呀?相机还在吗?借我用用可以么?】   他发送后就退出去继续翻照片了。   过了两分钟,手机一震。   阮粟低头划开屏幕。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屏幕上那个对话框的头像是一辆褐色越野赛车。   阮粟倒一口凉气。   屏幕上,里斯只回了他两个字:   【开门。】   下一秒,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Ruan,睡了么?”   阮粟还没来得及应声,门已经被推开了一条缝——   里斯穿着那件黑色短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就是阮粟发出去的那条消息。   他靠在门框边,修长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深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笑意:“Ruan,你的相机丢了?”   他走进来:“是爸爸让你做作品集的事?”   阮粟只好点了点头。   里斯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嘴角微微一挑:“你把消息发错给我了?”   “……嗯。”阮粟硬着头皮承认。   “没事,”里斯说,“我也正好想跟你说相机的事。”   阮粟问:“是西奥多让你来的?”   里斯愣了下,轻笑一声:“不是。”   “我知道一家很好的数码店。”   他说:“B&H Photo Video,在曼哈顿中心,品类很全,明天我没什么事,可以带你过去看看。”   阮粟下意识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确实需要一台趁手的相机,自己一人去挑未必能选对,而且从这段时间的相处来看,里斯对这些东西确实懂行。   “好吧。”他说,“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里斯说完,目光在他湿漉漉的发梢上停了一瞬,沉声说:“早点休息,明早九点,我等你。”   门合上,脚步声往对面去了。   阮粟松了口气,趴进床垫里,刚准备闭眼,手机又震了一下。   只见他发给里斯的那条消息赫然躺在屏幕上。   底下,里斯回复了一个表情——   是一只小猫扭着腰冲他竖起大拇指。 第13章 兄弟关系【加更】:一夜情之后为什么会产生attachment   第二天早上九点,阮粟准时出现在一楼餐厅。   柳雅已经出门赴美容院之约了,西奥多站在料理台后面煮咖啡,见他下来,笑着递了杯热牛奶过去:   “Reese说让你等他一下,他晨跑快回来了。”   阮粟点点头,在西奥多对面坐下。   落地窗外,阳光明亮冷冽,草坪上覆着一层薄霜。   西奥多偶尔用英语和他交谈,阮粟边吃边看,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明明一周前还在北京那堆满杂物的小屋里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   现如今就坐在偌大的房子里,跟个被豪门认回的真少爷一样,有些许期待,又小心翼翼地适应着全新的一切。   几分钟后,门外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透过落地窗,阮粟看见一辆黑色的重型机车停在门口。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跨坐在上面,长腿撑地,正低头把头盔扣带解开。   男人换了件黑色夹克,拉链拉了一半,露出底下紧贴胸膛的黑色背心。   汗湿的金发往后撩起,额前碎发被风拂起。   阮粟急忙把剩下的面包全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往门口走去。   西奥多跟在后面问:“里斯,你的车呢?”   “凯尔借走了,”里斯把挂在车把上的头盔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我带Ruan去B&H,这个很快。”   西奥多点点头,看向阮粟:“注意安全,跟紧你哥哥。”   阮粟僵硬地点点头。   走到门口,他盯着那辆巨型的机车愣住了。   他活了二十二年,在北京见过最多的两轮车是外卖小哥的电动踏板,和三里屯呼啸过去戴着粉色头盔的机车青年。   在这种东西面前,他连“好酷”这种简单的评价都组织不起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这他妈是能合法上路的吗??   里斯把头盔递过来,见他没接,眉尾微挑:“怎么了?”   阮粟咽了口唾沫,接过头盔:“……没怎么。”他说着低头研究头盔的搭扣,手指抖了抖,没扣上。   一只大手从他身侧伸过来,指尖擦过他的下颚,把那条搭扣顺手扣上了。   阮粟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里斯已经跨回车上,侧过头来:“害怕?”   “有什么好怕的。”   阮粟嘟囔一声,声音闷在盔壳里。   杜卡迪的坐垫翘得极高,他踩上脚踏整个人往前趔趄。   手掌本能地往前撑在了里斯的后腰上。   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他甚至能感觉到腰侧那个微微凹陷的肌肉沟。   阮粟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   “坐稳了?”   里斯偏过头,头盔面罩掀起来,露出一双弯弯的蓝眼睛,“腿踩到脚踏上,别悬空。”   阮粟勾住后面的脚踏,两只手扶在座椅边沿。   引擎在身下发出低沉的震颤,顺着坐垫一路震上来,震得小腹都跟着发麻。   他下意识往前挪了半寸,膝盖贴上了里斯大腿外侧的裤料。   “Ruan,”里斯的声音从前头传来,被风声裹着,听上去有一点模糊的笑,“你打算一路都这么撑着?车一拐弯你就会飞出去。”   阮粟咬着下唇,双手拉住了里斯的夹克外套。   里斯沉默两秒:“你确定?”   阮粟下意识应了一声。   下一秒,里斯轻轻拧了下油门,前轮猛地往前一滑!   “啊——!”   阮粟整个人被惯性带着向后倒,他吓得立刻收紧双手,整个人结结实实贴上了那面宽阔的背脊,额头磕在男人凸起的肩胛肌肉上。   “……”   阮粟在头盔里低声骂了一句。   “Ruan。”里斯偏过头,有些无奈:“你要抱紧我,不然会被甩下去的。”   阮粟在尴尬和活着之间……   选择了尴尬地活着。   他面如死灰地趴在了男人宽大的后背上,手不管不顾地抱紧了对方的腰。   里斯从后视镜看着他,忽然幻视自己到了纽约动物园——   Ruan就像一只小型考拉。   抱着它大大的妈妈。   里斯没回头,但阮粟感觉到他在笑——因为他的后背在微微震动。   阮粟皱起眉正要说什么,听见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抱紧了。”   他还没听清,下一秒,摩托车瞬间冲了出去!   阮粟倒吸一口气,瞬间抱紧了里斯的后背!   纽约的街景在车身两侧飞速向后掠去。   高楼与行道树化成一道道流动的残影。   一开始阮粟紧闭着眼,后来睁开了一条缝。   前方的风基本被里斯巨大的体型挡住,男人的金发露出一点在头盔下,搭在黑色夹克上,显得十分性感。   侧面灌入的风在耳边呼呼刮过,发丝被吹得向后飞扬。   这一瞬间,阮粟竟然感受到了一股奇异又陌生的自由。   美式公路电影里肆意飞驰的镜头,此刻正真切落在他身上——   但就在一周前,他还觉得这种肆意莽撞的浪漫不值一提。   穿过上东区的林荫道,拐进沿河大路,里斯伏身压弯,宽阔的脊背弓起,车身倾斜出一个巨大的角度。   阮粟因为惯性往一侧滑,忍不住惊呼出声,手臂勒得更紧了。   他的脑袋紧贴着里斯的肩窝,两人的耳朵蹭到一块,碎发从头盔边缘飘出来,在风里乱飞。   “害怕吗?”   里斯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沉有力。   阮粟把脸埋在他的背上,闷声喊道:   “我……我不怕!”   里斯笑了一声:“那再抱紧一点!”   阮粟闭上眼,真就又紧了紧胳膊。   他的胸口贴着里斯的脊背,每次呼吸都被迫跟着男人背部肌肉的起伏走,一呼一吸,像被另一具身体带着呼吸。   有那么一瞬,那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也是这个宽度,这个温度,这个力度。   那人俯身下来,宽阔的胸膛把他整个人罩住。   阮粟当时晕头转向,却记得那具身体压上来时那种几乎让人窒息的重量。   之后的几天里,他反复告诉自己那只是一次意外。   但现在坐在里斯的摩托车后座上,抱着他的腰,闻着那股熟悉的味道,心跳的节奏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可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们是什么关系?   继兄弟?   一夜情对象?   还是昨晚一起吃饭逛博物馆的——朋友?   阮粟在北京跟同组男生出去拍摄时也会坐单车后座,他全程紧贴着对方的身体也没感到任何别扭。   可为什么换到里斯身上……   他就变得这么心虚?   阮粟被风吹得耳根发烫,想起自己在某个深夜刷到过的一篇科普文章——   《一夜情之后为什么会产生attachment》。   点进去看了一堆脑科学术语,大意是说亲密接触会释放催产素和内啡肽,人会对这种生理上的反应产生依赖。   跟爱不爱没关系,纯粹是生物学。   所以他现在对里斯这种莫名的亲近和依赖感,很可能就是那篇文章说的——化学物质作祟。   大脑尝过一次甜头就想尝第二次。   更别说他的第一次体验的确……   比较顶级。   阮粟在飞驰的风里愁思万千,觉得自己这个猜测很荒唐,但又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释来。   他对此感到很不安。   里斯是他哥哥——哪怕只是继兄。   但这个身份就卡在那里,像一道看不见的边界线。   他得努力适应。   把里斯当成“继兄”,而不是先入为主的“一夜情对象”。   二十分钟后,摩托车在曼哈顿中心一栋巨大的灰白色建筑前停稳。   里斯单脚落地,弯下腰来帮阮粟揭开头盔搭扣。   阮粟的头发被头盔压得乱糟糟的,几缕碎发翘在额前,眼睛还因为风吹得有点泛红,扶着车身站了两秒才稳住重心。   里斯把头盔挂在车把手上,低头看了他一眼:“还行吗?”   阮粟点点头:“还行。”   两人走进了大门,阮粟倒吸了口气,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B&H Photo Video比他想象中大得多,上下好几层,货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各种设备密密麻麻,琳琅满目到让人眼花。   阮粟仰头看了半晌,有种老鼠掉进米缸的眩晕感。   里斯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叉着腰说:“全画幅在二层,镜头在三楼。你要拍什么类型的作品集?人像还是风光?”   “都涉及一点。”   阮粟说,“我本科拍了很多城市人文,可能要补充一些动态类的素材,丰富下风格。”   里斯点点头,带着他往二层走。   他弯下腰挑选了一会儿,递给阮粟一款相机。   “这台索尼的A7R V,像素很高,动态范围也不错,你试试手感。”   阮粟接过来端在手里,低头调了几个参数试拍了一张。   镜头刚对准远处货架上的一排镜头盖,里斯却忽然凑过来看他的取景框。   阮粟的手指一紧,食指不小心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取景框里定格的是里斯的侧脸。   男人微扬着下巴,露出凸起的喉结,蓝眸微微沉着,像在越过镜头看什么人。   阮粟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飞快地把照片删了。   一个金发碧眼的柜姐看见他们,过来介绍产品,她扫了眼两人,余光看见里斯腕上那块表——限量款的江诗丹顿,赛车手专属联名。   女人的眼睛明显亮了:   “两位是来挑拍摄设备的吗?是朋友还是……?”   阮粟下意识抢答:“是兄弟。”   他话音落下,里斯的动作明显顿了一拍。   几秒后,男人神色恢复正常,朝柜姐点了点头:“我们自己看看就行,多谢。”   最后阮粟选了一台索尼的A7 IV,刷的是西奥多给他的那张副卡。   里斯在旁边等他结账,一直没有说话。   阮粟刷卡时下意识偏头看了他一眼——男人双手插兜靠在柜台边,侧脸被顶灯照出棱角分明的轮廓,眉骨压得很低,看不出什么情绪。   从店里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里斯把他送回家,摘下头盔和他说:“下午我去训练,晚饭不用等我。”   阮粟点点头:“好。”   里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相机有什么问题随时发消息给我。”   “好。”   阮粟看着那辆黑色摩托车消失在街角,转身进了门。   下午他蹲在窗台,用新相机对着后院花园拍了几张试片。   果真和里斯介绍的一样,成像效果很不错。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细节锐利,色彩还原度很高。   阮粟满意地翻了翻照片,然后开始搜索拍摄场地和兼职机会。   他需要找一些能拍街头人文或者城市景观的场所,最好能有一些主题性强的场景。   搜了纽约几个知名的打卡点、艺术区、公园,又翻了社区上本地摄影师发布的约拍帖,都觉得都不太合适。   正发愁,手机震了一下。   ——是西奥多的信息。   Theodore:【Ruan,我朋友在找赛事摄影跟拍,时间一周后,地点在新泽西沙漠赛车场,可以算进你的作品集素材里,有兴趣吗?】 第14章 很不巧了:那你对Ruan就有兴趣了?   阮粟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一下子坐直了。   赛事跟拍?   他飞快地回了个【有兴趣】,然后起身下楼去找西奥多。   西奥多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赛车杂志,见他下来,笑着朝他招手:“Ruan,过来看看。”   他把杂志翻到中间那页,是一张赛事宣传海报——   海报设计得很简洁,高级黑底,中间是金色沙丘,一辆深褐色的赛车位于中央,驾驶座的位置画着一个穿着红色赛车服的金发男人轮廓。   阮粟盯着那张海报愣了两秒:“这个赛事有里斯?”   西奥多挑眉:“当然,Red Bull Desert Challenge是W2RC的年度积分赛之一,Reese作为冠军车手肯定会参加的。不过他的赛程在7号,是第一天,那天有主办方的专业摄影组跟拍……”   他顿了顿,眼神温和地看着阮粟:“Ruan,你想去第一天吗?原定你是去第二天拍摄,如果你想换,我可以和那边协商。有你哥哥在身边我也能安心些。”   阮粟微微一愣。   两天赛事。   如果选第一天,就会跟里斯同场。   西奥多大概率是出于好意,想让他们兄弟俩待在一起互相照应。   但阮粟这几天满脑子都在告诉自己——   要和里斯保持距离,维持正常的继兄弟关系,别再搞出什么不清不楚的事来。   一起跑了个步、逛了个博物馆、吃了顿面包。   阮粟觉得自己已经越界得够多了。   要是再去沙漠赛车场待一整天,万一被工作人员或者里斯的粉丝们看出点什么……   这种状态,还拍什么作品集?   “不用了,”阮粟下定决心,说:“谢谢您,我在第二天就好。”   西奥多愣了一下:“为什么?Reese那场观众最多,现场氛围感也最强,对你的作品集应该很有帮助。”   “里斯那场有专业团队,人很多,大概率不太好找位置和拍摄角度。”   阮粟编了个听起来还算合理的理由,“我去拍别的小众车手反而容易出片。”   西奥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也行,那我帮你预约12月8号那场,跟拍一个叫Marco Rossi的车手,他的赛道风格也比较野,应该能拍出不少素材。”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今晚你妈妈和哥哥都不回来吃,爸爸带你去外面吃西餐?正好,柳雅让我们互相熟悉熟悉。”   他弯了弯那双深邃的蓝眸,淡笑的模样让阮粟想起里斯——   他们爷俩这副英俊深邃的五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行为举止也都是那样得体温润。   阮粟微微一愣,笑了:“好的,谢谢您。”   *   与此同时,新泽西某赛车训练场。   夕阳把整片沥青赛道染成暗金色,蓝色的福特野马在弯道上甩出一个漂亮的侧滑,轮胎胶皮烧焦的气味混着汽油味弥漫开来。   里斯把车停在终点线,跨出车门,顺手把头盔扔给旁边的助理,从冰桶里抽出一瓶水拧开灌了半瓶,往外走。   凯尔靠在护栏上等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不错啊,最后一圈又比纪录快了0.09秒,你他妈真是个怪物。”   “还行吧。”   里斯把水瓶搁在旁边的矮台上,弯腰拉伸了下大腿后侧的肌肉。   凯尔在旁边倚着栏杆,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你这几天总说在照顾你那个漂亮弟弟?怎么样了,他还习惯这边的节奏不?”   里斯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还行。今天早上带他去买了台相机。”   “嚯,你们这关系处得真够迅速的。认识还不到一周就又是博物馆又是相机店的……”   里斯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凯尔看着他那副表情,微微皱眉:“不过Reese,说真的,你对你弟是不是有些太上心了点?”   里斯拧水瓶盖的动作顿了一下。   训练场顶灯的白光洒在他垂落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   沉默了几秒后,他用一种很平的语气说:“凯尔。”   “嗯?”   “我跟你说个事,但你别到处嚷嚷。”   凯尔的眉毛挑了起来。   跟里斯认识这么多年了,能让这家伙用这种语气提前打预防针的事,他一只手数得过来。   凯尔立刻来了兴趣:“你说。”   里斯把水瓶搁在旁边的矮台上,转过身来,背靠着栏杆,目光落在训练场远处空旷的赛道上:   “你还记不记得……上周我去Fern bar那晚,在洗手间里碰到的那个被下药的中国男孩?”   凯尔立刻说:“记得啊,你不是好心把人带走——”   半秒后,他的表情瞬间凝固:“Holy shit!!你别说那小孩就是你弟!”   里斯沉默地看着他。   凯尔瞪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吧!真的?那天晚上你在酒吧救的人就是你弟?!是Ruan?!”   里斯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你们那天晚上——”   凯尔的声音卡了一瞬,然后压低了,“你们那天晚上是不是……那什么了?”   里斯沉默两秒,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无奈的笑:“是。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   凯尔愣了一下,下巴差点掉到地上:“Wait?!!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在那晚之前,我从来没跟任何人睡过。”   空气安静了整整十秒。   凯尔呆呆地张着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兄弟,你他妈在逗我。你从高中开始身边就没断过追求者,本科那会儿我跟你在一个宿舍,半夜想爬你床的都快从三楼排到大门了,你从来没那个过?”   “没有。”里斯语气平静:“没什么兴趣。”   “那你对Ruan就有兴趣了?”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三秒。   半晌,里斯盯着远处的灯塔,轻声道:“他那时候被人下了药神志不清。我本来只是打算送他去医院的。”   他靠在栏杆上,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在头顶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   “但那药性太烈,不处理恐怕会有问题,而且……”   “而且什么?”   里斯沉默了三秒,轻声道:“他抱上来的时候,我的确不想松手。”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进了休息室,留凯尔一个人站在外面消化信息。   几秒后,凯尔对着门板喃喃:“……所以那晚你抱着漂亮继弟翻云覆雨,第二天被他发现,你不但没跑,还主动带人参观博物馆,给人买面包、骑摩托带着满纽约兜风?”   他停顿了一下,朝里面喊:   “Reese,你完了啊——!!!”   休息室里传来里斯低沉的声音:“你闭嘴。”   凯尔笑着推门进去。   里斯坐在长凳上,正低头看手机。   他点开了和阮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只竖大拇指的小猫。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两秒,然后退了出去。   “那现在怎么办?他什么想法?”凯尔抱着手臂靠在衣柜上。   “大概是把我当哥哥。”里斯面无表情。   凯尔忽然就觉得有点唏嘘:“那你打算怎么办?就一直这么给他当哥哥?”   里斯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是吧,你——”   凯尔还想再说什么,休息室门被敲响,里斯沉声说了句进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助理抱着平板走进来。   “Reese,下周比赛的工作人员名单发过来了,你确认一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   里斯接过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拉了几页,视线忽然在某一行停住了。   摄影师名单上,第二天,Su Ruan。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然后目光往右一滑,看到跟拍对象那一栏写着:Marco Rossi。   这人他倒是有些交集,美国车手,去年刚进W2RC,成绩中游,长得也不帅。   ……阮粟要去跟拍他?   里斯的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凯尔凑过来,眉心一挑:   “嚯,居然是他?上次故意别你车的那个蠢货?”   看清楚后面的名字后,男人愣住了:“Ruan要去拍他?”   旁边的助理见二人的表情严肃起来,急忙凑过来看了一眼,解释道:   “哦,第二天的跟拍摄影是临时加的,是Theodore先生推荐的,好像还在读书,来积累作品集。”   “是他选的日期?”里斯问。   助理眨了眨眼:“好像……是吧?填表的意愿那里写的是8号。”   里斯皱着眉头没说话,凯尔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弯腰凑到他耳边:   “他躲你呢。”   里斯的眸光沉了沉。   过了几秒,他抬起头:“第一天摄影组排满了吗?”   助理低头翻了两页文件:“满了。”   里斯把平板递回给他,语气淡然:“那就把我的跟拍摄影师换成第二天的那位。”   助理眨了眨眼:“可第二天你不在赛道啊?”   “我在。”   助理一愣:“你之前不是说第一天跑完就走吗?”   里斯淡淡道:“第二天我会在赛道,你把名单改一下就行。”   助理“哦”了声,挠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还是老老实实去操作了。   在一旁目睹全程的凯尔:“……”   半晌,他斜眼看着里斯,语气调侃:“这就是你说的走一步看一步?”   里斯把头盔重新扣回头上,拉下防风镜,遮住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   他偏过头,朝凯尔的方向歪了一下嘴角:“我先走两步,不行?”   凯尔笑着低骂了一句“老畜生”。   *   两天后。   西奥多在餐桌上宣布——   阮粟找到了来美第一份临时工作。   柳雅这几天都在和小姐妹聚会,全然不知此事,瞪大了眼睛:“什么?!我们家粟粟找到活儿了?”   “新泽西沙漠赛车场的赛事跟拍,”西奥多笑着把手机递给柳雅看,“拍一天,团队包餐食和往返交通,还给实习证明。”   柳雅兴奋得锤了一下阮粟的肩膀:“可以啊你小子!以后也是要有作品的人啦!”   阮粟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扒了口饭。   几分钟后,里斯从楼梯上走下来,换了件深灰色的家居长袖,头发半湿地贴在额前,显然刚洗完澡。   他拉开阮粟对面的椅子坐下,朝餐桌上的众人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阮粟:“听说你接了赛事跟拍?”   阮粟抬起头,对上那双蓝眸,硬着头皮点头:“嗯。”   “哪天?”   “第二天。”   阮粟说完这三个字就低头喝汤,碗沿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他能感觉到里斯的视线在自己身上落了两秒,然后男人平和的嗓音从对面传来:   “那很不巧了,我的比赛在第一天。” 第15章 关心哥哥:关心一下哥哥,是不是也很正常?   比赛日。   新泽西的沙漠赛车场人声鼎沸。   阮粟刚下接驳车,被扑面而来的轰鸣和欢呼声震得耳朵嗡了一下。   走进场地,赛道两侧的观众席坐满了人,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火红色连成一片。   阮粟仰头眯眼,只见上面印着里斯的名字和男人穿着赛车服的模样——那张冷峻的脸藏在头盔下,蓝色的眼睛居高临下俯视着,看着十分冷酷桀骜。   ……人都不在,粉丝还这么多。   犯了个嘀咕,阮粟低头挤过人群,好不容易看见穿橙色马甲的工作人员,急忙拉住她:   “您好,请问Marco Rossi的随行摄影是在这报到吗?”   对方看了眼他的通行证,笑了:   “摄影在C区等待就行,会有人来接你的。”   阮粟道了谢,艰难地挤过人群。   快到C区的时候,两个穿着赛车服的壮汉从阮粟身侧挤过去,声音飘进他耳朵里。   “Reese昨天跑得真好,就是最后那下被别得有点狠……”   “听说受了点小伤?不过应该不严重吧?”   “拜托,那可是Reese,翻个车跟翻个身似的——”   阮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今早出门前,柳雅在餐桌边随口提了一句,说里斯昨晚在新泽西的基地休息了。   阮粟当时含混地应声,没细想。   现在想来……   难道是因为受伤了才没回家?   鬼使神差地,阮粟低头划开了两人的聊天界面,但犹豫半晌,还是把打的字都删了。   算了。   人家有教练有队医,还有那么多粉丝,也轮不到他来嘘寒问暖。   刚按灭手机,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阮粟回过头,只见一个工作人员站在面前:“您是阮?”   阮粟点点头。   那人比了个“请”的手势:“跟我来就好,您的跟拍对象让我过来接您。”   阮粟有些意外——   这车手还挺有礼貌,居然还找了人来接他。   他们绕过车道,男人打开集装箱的门,里面是一排临时洗浴房。   “选手刚结束热身,在里面冲洗,你在这儿等一会儿就行。”   那人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拍拍阮粟的肩就走了。   阮粟坐在门口的凳子上,低头检查了一下相机的电池,又调了调光圈和感光度。   他刚坐下不久,门里的水声就停了。   又过了两三分钟,门锁“咔哒”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   一股白雾混着热气冒出来。   阮粟抬起头,看过去——   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男人宽肩窄腰,没穿上衣,金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袒露胸肌泛着红晕,水痕顺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淌,被一块深灰色的毛巾堪堪遮住大半。   他右手拿着另一条毛巾,动作随意地擦拭着头发往外走。   在看见阮粟的刹那,里斯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眉眼间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   “Ruan?”   里斯歪了歪头,沙哑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愉悦:   “好巧啊,原来你就是我的随行摄影吗?”   阮粟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阮粟怔住:“……什么你的?你怎么在这里?”   里斯随手把白色背心套上,回头朝他笑了一下:“不是我的吗?是我让人来接你的。”   “可你不是第一天的比赛吗?!”   阮粟瞪圆了眼。   里斯顿了顿,一脸无奈地摊开手:   “原本只跑第一天的,但主办方临时想要增加第二天的素材和人气,我总得配合工作。”   阮粟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里斯忽然背过身去,伸手去够挂在墙上的赛车服。   阮粟的视线微微一滞。   只见男人宽阔的背脊上,从右肩胛骨往下斜着擦过一道长长的红痕。   想起路上听到的传言,阮粟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半秒,嘴唇颤了颤。   但直到里斯慢吞吞地把赛车服拉链拉上,转过身来,垂眸看着他,阮粟嘴里也没蹦出一个字来。   里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刚想说话,门被敲响。   工作人员朝阮粟点点头,示意他去拍摄位点。   走出几步,阮粟回头朝里斯说:“我先过去了,你比赛加油。”   里斯比了个“OK”,然后朝工作人员点了下头。   阮粟跟着工作人员来到赛道边的位置,对方给他搬了一把折叠椅:   “您在这儿拍就行,这个角度视野开阔,也安全。”   阮粟受宠若惊地坐下,环顾四周。   本以为拍摄里斯应该会被挤成肉饼,一路还在担心能不能出片……   没想到他运气这么好,竟然能分到这么绝佳的位置。   阮粟的心情有些乌云转晴了。   他架好镜头,调整了参数,抬起头——   只见里斯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此刻已经坐在驾驶位里,防风镜推在额头上,正在和旁边的工作人员交谈,神情专注而冷淡。   阮粟透过镜头看了他两秒,然后轻轻按下快门。   “咔嚓。”   然而他刚放下摄影机,那双眼睛就朝他看了过来,四目相对,里斯眸光顿了顿。   只见男人嘴角挂着很淡的笑,双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朝这边一扬手——   下一秒,阮粟的身后响起一片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他微微一愣,转过身才看见自己身后的一片红海——   原来里斯是在和他的车迷们打招呼。   广播声用英文喊着什么,全场的气氛瞬间点燃,五颜六色的旗帜挥舞起来,阮粟意识到比赛要开始了。   他还是第一次现场观摩赛车比赛,手心都有些冒汗。   引擎轰鸣。   发车灯倒数。   阮粟的手指按在快门上,心跳声几乎要蹦出来。   “砰!”   发车信号弹在天际炸开一团红烟,七辆赛车同时冲了出去!   第一圈,里斯卡在第三位。   前方两辆赛车并排挡在他前面,间距十分刁钻现在,但那辆褐色的车头在不断试探。   “他在找线!”旁边有人用英文说了一句,阮粟竖起耳朵:“Reese超车从不等直道,他喜欢弯道压内线,特别疯!”   “你看你看,他要动了!”   阮粟的镜头追着那辆褐色的车一起入弯。   弯道刹车,前轮抱死!车尾瞬间扬起一大片沙尘,车身猛地横过来!   一刹那,右侧那辆白色赛车过弯,不得不往外线让了半个车位——   就是那个缝隙!   里斯的方向盘一把打满,几乎同一瞬间,松刹车、补油、反打方向。   整台车疯了一样甩出去,贴着弯道内侧的护栏边缘滑了过去!   超车成功。   现场响起一片尖叫和口哨声。   阮粟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松开快门,手指都有些发麻。   里斯的圈速越来越快,过了第一个计时点已经追到了第二。   又过了一个弯道,一辆灰色赛车忽然从侧面窜出,路线变得飘忽起来。   身后观众席一阵骚动,饶是阮粟这种没怎么看过赛车的人也看出,这辆车行迹诡异,不像在正常超车。   他刚皱起眉头,下一秒,那灰色赛车忽然从右侧内线挤了过来!   里斯正在入弯,车速非常快。   灰色赛车的位置卡在他视觉盲区的侧后方,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暗骂一声,方向盘往外打,试图拉开距离——   但灰色赛车没有让。   它发出一声碾过沙尘的嗡鸣,车头竟直直地撞上了里斯的车后!   那辆褐色越野车被撞得向左偏移,后轮滑出赛道边缘,卷起的沙浪几乎将车身吞没。   撞击声隔着几百米宛如惊雷,阮粟的心脏瞬间被攥紧,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那一瞬间,里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倒吸凉气的事——   他没有急刹车,而是猛打方向盘,然后一脚油门,踩到了底!   整台车像一头被瞬间激怒的野兽,在沙地上剧烈扭动了两下,轮胎撕扯着沙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嘶鸣,然后硬生生从失控边缘拽了回来!   伴随着引擎暴怒的嘶吼,它以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完成了出弯。   而那辆灰色车打滑半圈,最后横在赛道中间,车头冒起白烟。   现场响起了巨大的欢呼声,但阮粟一颗心依旧没有落下来。   车虽然稳住了,但刚才那一撞显然不轻——车尾护板翘了起来,在空中晃晃悠悠。   “那家伙是故意的吧?!”   旁边一个男人气得声音都变了调,“入弯前完全没有减速!他就是蓄意撞车!”   “昨天撞Reese的也是这种方式,风格一模一样……”   阮粟攥着相机的手指关节泛白。   车内镜头一扫而过,里斯的表情还是淡淡的模样,但阮粟明显感觉到他眉宇间压抑着一股怒意。   剩下的几圈阮粟不知道是怎么拍完的。   他的手指机械地按着快门,直到褐色的越野车率先驶过终点线,又滑出一大段距离才缓缓停下。   车门弹开,里斯从驾驶座里跨了出来,随手取下头盔扔回车里。   隔着几百米,阮粟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男人站定的那一瞬间,身体肉眼可见地晃了一下。   “Reese是受伤了吗?我的天!”   “16号那个车手是Marco Rossi吧?我去年看过他,也是这种撞法!”   “Shit!这个疯子!”   人群已经炸开了锅,各国语言混杂着骂街,阮粟在里面听见不少陌生的脏词。   他握紧拳头,也在心里狠狠骂了句“傻逼”,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止不住地抖。   工作人员从各个方向涌向赛道,那些白色制服的身影围到里斯身边,他就从阮粟的视野里消失了。   几分钟后,人群前方被分开。   里斯走出来,金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额头上,领口沾了点沙尘。   尖叫声此起彼伏,阮粟也忍不住身体前倾,伏在栏杆上。   只见男人的额角挂着一道细细的血痕,从发际线顺着太阳穴淌下来,在下颌边凝成一粒暗红的血珠。   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沉静又镇定,脸上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淡的从容。   他走到观众席前方的隔离栏边,抬手示意,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没事,不用担心。”   里斯的声音浑厚沉稳:“车翻了,人都没事,大家保持秩序,不要拥挤。”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今天还有颁奖环节,这次我会在。”   有人哭着喊“Reese你额角在流血”,里斯抬起拇指抹了一下,挑眉朝那边笑了笑:   “小擦伤,不碍事。”   话音落下,那双蓝眸淡淡扫过人群,在某一个瞬间,忽然定住了。   隔着层叠的人影和扬起的沙尘,里斯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阮粟身上。   四目相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阮粟看清了他的口型——   “别担心。”   心重重地撞了一下胸腔,阮粟睫毛一颤,却见男人已经被簇拥着消失在人群中。   *   休息室。   阮粟坐在金属长凳上,低头翻着刚才拍的片子。   快门声犹在耳侧,那些飞驰的赛车和翻滚的沙尘倒映在视网膜上,怎么都定不下心来。   他犹豫半晌,点开了聊天框,把早上那句删了的话重新打了一遍——   【你的伤没事吧?】   刚点击发送,门口忽然响起敲门声。   阮粟一激灵,猛地抬头——   门被推开,探进来一颗棕色卷发的脑袋。   凯尔冲他咧嘴一笑:“嗨,漂亮弟弟,一个人在这儿干等呢?”   阮粟眨了眨眼,问:“里斯呢?”   “还在那边跟Marco的团队交涉,”凯尔随手拖了张椅子坐下,狠狠一拍大腿:“又是那个混蛋,真是不知悔改!”   阮粟皱眉:“里斯怎么样?”   “嗨,他没多大——”   凯尔话到一半,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里斯走进来。   然后他看见阮粟,几乎是瞬间,那原本平稳的步态忽然就变了——   右腿明显吃不上力,每迈一步眉头就极快地皱一下,然后又强行舒展开。   凯尔:“?”   阮粟“噌”地站起来,两步跨过去扶住了他的胳膊:“你脚也伤了?!”   里斯偏头看他一眼,低低“嗯”了一声:“可能是翻车的时候扭了一下,没事。”   凯尔默默站起身:   “……我去看看隔壁有没有冰袋。”   休息室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阮粟把里斯扶到长凳上坐下,弯下腰去,手下意识去掀开他的裤脚,语气十分严肃:“哪条腿扭了?左脚还是右脚?”   空气安静下来。   里斯垂眸半晌,忽然轻轻握住了阮粟的手腕,哑声问:“Ruan,刚刚吓到你了吗?”   阮粟一愣,抬起头,对上那双深沉的蓝色眼睛。   他咬牙:“都这时候了你还关心别人?”   里斯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因为我是哥哥,关心弟弟很正常吧?”   他松开阮粟的手腕,把T恤下摆掀起来一角——   露出一截缠着薄绷带的腰腹。   边缘渗着血,看起来十分严重。   阮粟倒吸一口凉气,刚要开口,里斯的声音从头顶响了起来:   “Ruan,同样的。你作为弟弟……关心一下哥哥,是不是也很正常?” 第16章 他还记得:心心念念的麻辣烫!!!   呼吸停滞了半秒。   阮粟咬着下唇,半天才小声挤出一句:   “……我给你发了信息。”   里斯扬起眉毛,脸上少有地出现了一丝惊讶。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划开——   屏幕被一双纤细白皙的手盖住了。   只见阮粟垂着脑袋,柔软黑发下的耳尖透着一点红。   几秒后,他闭了闭眼,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别看了,就随口问你伤严不严重而已。”   让里斯当面看他的关心信息也太尴尬了……   他甚至都能想象到对方看完后挑眉和他说“谢谢弟弟关心”的样子。   里斯把手机盖过来,歪头看着他几秒,低声道:“那可以关心到底吗?”   阮粟茫然地“嗯?”了一声。   只见里斯把T恤下摆又掀高了一点,目光沉沉看着他:   “能麻烦你帮我重新处理一下吗?刚才队医包的太急,现在好像松了。”   “……”   三秒后,阮粟认命地蹲下身,从椅子底下拖出医药箱。   里斯视角很高,便垂眸看他。   少年蹲在自己面前,露出一截纤细的后颈,颈后小骨微微凸起,黑发蓬松柔软,那双白湛的手正小心翼翼地托着绷带边缘。   他的脸颊微微鼓起一点,表情似乎还有些勉强,但上药的动作却很轻。   这个姿势让里斯有些恍惚。   他喉结微微滚动,指尖不由自主地转动了一下腕上的那串佛珠。   阮粟把新绷带贴上去,指尖在胶布边缘按了按。   最后,他看着自己的“杰作”沉默了三秒,手扶着膝盖仰起头,有些心虚:   “那个……是这样就好了?还会渗血吗?”   里斯低头看了一眼。   绷带贴得歪歪扭扭,像个初学者包的手工礼物。   阮粟乖乖蹲在他面前,小脸仰着,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局促又紧张地看着自己——   像一只努力织网……   但织得不太漂亮的小蜘蛛。   里斯忍不住轻笑一声,伸手揉了下他的头发:“嗯,这样就好,谢谢。”   阮粟下意识缩起脖子。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温和,带着一种自然的亲昵:“Ruan,麻烦不要告诉爸妈我受伤的事情。”   他声音带笑,英文尾音微微上扬:“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男人的手掌只停留两秒便抽离,分寸拿捏得刚刚好,目光也十分平静,就好像真是出于一个兄长的感谢和关爱。   阮粟下意识皱眉抗拒,却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到理由炸毛。   半晌,他偏过头去,闷闷道:“嗯,知道了。”   里斯把衣服重新穿好,贴身的内衬显得他身材更加蓬勃。   他朝阮粟弯了弯眸:“走吧,颁奖时间要到了。”   颁奖环节设在主看台前方的高台上。   阳光刺眼,沙尘在空气中打着细小的旋。   里斯换了身干净的黑色队服,左胸口印着赞助商的标志,金发重新打理过,向后梳起几绺,露出宽阔饱满的额头。   他稳步走上台,人群的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闪光灯噼里啪啦亮成一片。   男人侧过身去接奖杯,额角那道血痕被夕阳镀成一条细细的金线,轮廓锋利又从容。   阮粟按快门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连着拍了十几张。   “Reese——看这边!”   “好帅啊Reese!啊啊啊啊——”   粉丝的声浪一波接一波,阮粟拍完正想换个角度,人群忽然从后面涌上来。   不知是谁的背包挂到了他的相机背带,阮粟被那股力道带得踉跄两步,再站稳时已经被挤到了三排之外。   视野被前面的高个白人挡了个严严实实。   阮粟努力踮脚,但无济于事。   就在这时,台上的音箱发出一声短促的啸叫,里斯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低沉又有穿透力:   “稍等一下。”   人群安静了一瞬。   只见里斯的目光越过层叠的人影——   精准地落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   他的嘴角弯了下,声音带着调侃的笑:   “大家能不能给我的随行摄影师让个位置?他拍不到我的话,回去宣传部那边不好交代。”   大家愣了半秒,然后爆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有人率先让开了一条缝,后面的人也跟着挪了挪,所有人齐刷刷看向通道尽头——   只见一个裹着黑色外套的中国男孩抱着相机站在人群边缘,白净的脸被沙漠阳光晒出一点薄红,目光有些茫然。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小阵讨论声:   “好漂亮的摄影师,是中国人吧!他皮肤怎么这么白?”   “他看着好小!成年了吗?”   “我今天在观众席看见他了,我还以为是明星来的!”   阮粟愣在原地,那些英文都来不及在脑中翻译,他看见里斯站在领奖台上,单手扶着奖杯,另只手朝他勾了勾。   僵了两秒,阮粟硬着头皮往前走,在第一排的位置蹲下来。   里斯等他摆好姿势才继续开口说谢词,声音沉稳有力,时不时往镜头这边看一眼,勾勾嘴角。   阮粟的耳根不争气地发烫起来。   颁奖结束,男人被簇拥着从通道离开,阮粟挤回休息区,翻看着刚才的照片。   正看得入神,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男声:“漂亮弟弟,照片拍得不错啊。”   他一回头,只见凯尔出现在门口,端着一杯冒热气的咖啡,歪头看他的屏幕,笑眯眯道:   “那张光影拍得Reese很帅,你很有天赋嘛,感觉都能原图直出去当杂志封面了。”   阮粟愣了一下,笑着说谢谢,然后往他身后张望:“里斯呢?”   “跟车队那边在聊事儿呢,”凯尔啜了口咖啡,“对了,我们晚上打算去新泽西那家烤肉店吃庆功宴,弟弟你一起呗?”   阮粟犹豫了一下:“我——”   “Ruan。”   身后响起脚步声,里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换回了来时那件白色T恤,奖杯不知道放哪去了,手里只拿了个车钥匙。   他走到门口看了凯尔一眼,然后低头对阮粟说:“你想去跟车队聚餐吗?”   凯尔在旁边插嘴:“一起去呗,那帮兄弟们可热情了!”   原本阮粟还有点犹豫的。   听到“热情”二字,他立刻做出了决定!   “我就不去了吧,没事,你们吃——”   “我们今天都不去,有事。”   里斯忽然开口,拍了拍凯尔的肩:“你们玩,账记我身上。”   凯尔愣了下,目光滑到他身后的阮粟身上,眉毛一挑,表情瞬间变得意味深长:   “哦——有事。行,那不打扰你,看我们点一桌烤肉吃垮你!”   里斯低笑一声,直接甩了张信用卡到他手里,后者接住乐了。   凯尔离开后,里斯走到阮粟身边,垂眸问:“你饿了吗?”   阮粟闻言一愣,缓缓皱起眉头:   “里斯,你可以跟他们去吃饭,不用考虑我。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这边到家也不远——”   “远。”   里斯看着他,沉声道:“开车回去要两个多小时,而且……”   他顿了顿,“回去刚好路过中城。”   阮粟没明白他的意思,眨了眨眼。   “上次答应你的麻辣烫,”里斯温声道:“今天回家刚好经过。”   阮粟愣了两秒。   那晚他在车里随口提了一嘴,以为对方只是客气答应……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天,他还记得。   “想吃吗?”   “……好。”   坐上车,阮粟心里想着麻辣烫,感觉一天的疲惫一扫而空,不自觉地跟着车载音乐敲着节奏。   里斯偏头看着他雀跃的神情,嘴角弯了弯。   车子穿过林肯隧道,在曼哈顿中城的街巷里拐了几拐,停在一家小店前。   推门进去,热气裹着浓烈的麻辣香气扑面而来,一个中国女人操着口东北口音朝他们喊话。   阮粟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热气腾腾的麻辣烫!   亲切的东北话!   他活了!!!   里斯跟在他后面走进来,高大的身形在逼仄的小店里显得格外局促。   他低头避开一根悬在头顶的木梁,拉开塑料椅坐下,那双长腿弯起来几乎顶到桌沿。   往前一看,阮粟已经熟门熟路地拿了个夹子去冰柜前挑菜了。   少年扬着下巴,眼睛亮亮的,回头冲里斯问:“里斯,你能吃辣吗!”   里斯思考片刻,“一点。”   “那就微辣吧。”   阮粟对阿姨说,往篮子里哗啦夹了一把茼蒿和鸭血,又捞了几颗牛肉丸。   等餐时,阮粟趴着看墙上的中国老照片,回头对上那双含笑的蓝眸,他难得地有了点分享欲:   “其实小时候我外婆不让我吃这种东西,说辣的上火,容易长痘,她煮菜连姜都不怎么放。”   里斯端着柠檬水喝了一口:“那你现在吃辣,算叛逆期延迟?”   “算报复性补偿。”阮粟一本正经地纠正他,“这叫成长的仪式感。”   里斯被他那副严肃的表情逗笑了:“那你来美国第一天就去酒吧,是不是也算成长仪式的一部分?”   阮粟的表情瞬间裂开了一道缝。   他还没来得及反驳,老板端着热气腾腾的砂锅上桌,白烟裹着浓郁的香辣味扑面而来,把话题冲散了。   阮粟如蒙大赦,立刻埋头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滚烫的辣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发出一声含糊的感叹。   里斯坐在对面,撑着下巴看着他。   少年吃得很投入,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毛茸茸的碎发因为热气微微汗湿,嘴唇被辣椒染得红艳,油光沾在嘴角,眼睛还泛着水光。   他含糊地说了句什么,里斯没听清,凑近了一点:“什么?”   阮粟咽下那口粉,抬起头来,脸颊被热气熏得泛红:“我说,你真的不吃吗?这个宽粉特别好吃!”   “你吃慢点,”里斯的目光在他的嘴唇上停留了半秒,偏开视线:   “在家怎么不这么吃?”   跟个毛茸茸的小饕餮一样。   “看见白人饭的食欲和这能比么……”   阮粟鼓着腮帮子,小声嘀咕了一声。   店里的暖灯打在他的头顶,少年的发丝像刚被揉过,还翘着一小撮。   里斯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有点痒。   阮粟吃得沉浸,辣油从嘴角流到下巴,两人同时伸手去够桌上的纸巾盒,腕上的佛珠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响——   “叮。”   阮粟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腕和里斯的手腕并排搁在桌面上。   他愣了一下,把手腕翻过来。   只见珠子内侧映出一个小小的刻痕。   是一个符号。   像两个重叠的“人”字,又像某种简化的梵文。   里斯也看见了。   他目光顿了顿,把自己的珠子摘下翻到内侧,凑到灯下。   阮粟凑过去,一大一小两颗脑袋在桌面上方挨得很近。   砂锅的热气在他们中间升腾,把两个人的睫毛都熏得湿漉漉的。   里斯的珠子内侧也有一个刻痕,因为常年佩戴已经被磨得很浅了,但阮粟还是看清了那个符号的形状。   那是两个一模一样的符号。   阮粟的表情空白了几秒,喃喃:   “……你这串是在哪里求的?” 第17章 本能抗拒【加更】:或许……你对我的身体要更了解一些?   “苏州,寒山寺。”   男人话音落下,阮粟怔然。   “外婆给我这串也是寒山寺求的,我小时候在那边寄宿过两个月……手串就是我师父开的光,外婆一直保留着,临出国才交给我。”   里斯轻轻点头,把珠子转回掌心,平声道:“这串佛珠是母亲刚生病时带我去求的,她去世后我就没回过中国了。”   空气沉默了几秒。   两人看着手腕上那两串几乎一模一样的珠子,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在他们之间缠绕着往上飘。   阮粟忽然觉得有点奇妙。   他外婆当年去寒山寺求佛的时候,柳雅正在叛逆期,每天在家里和她对着干。   而与此同时,一个从大洋彼岸回来的中国女人走进同一间寺庙,求了一串几乎一模一样的珠子。   同一时间,两串珠子在同一座寺庙里,被同一位老和尚开过光。   “这也太……”阮粟找不到词。   “很巧。”   里斯接话道,抬起眸对他说:“我母亲以前很信佛,但父亲是天主教徒。”   阮粟第一次听他说起家里的事情,有些意外又好奇地抬起头来。   里斯靠在椅背上,眸光淡淡:“以前我们家有时过圣诞,有时过佛诞,我母亲觉得信仰是自己的事,不冲突。但父亲觉得宗教边界应该更清晰一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们因此吵过架。后来母亲去世,西奥多有次喝多了跟我说——其实争那些没意义,两个人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阮粟抬眸看着里斯。   男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讲一件已经很久远的事。   “我外婆也这么说。”   他轻声说,“心诚就好,佛不会怪你多看了一眼别人的。”   里斯抬起眼看他,眼底有了点暖意:“你外婆是个很通透的人。”   “确实。”   回忆起老人,阮粟笑了笑,睫毛弯弯:“但我妈妈跟她完全反着来,她的叛逆期估计延续到了现在。”   里斯轻笑了一声。   阮粟放下筷子,忽然问:“那你呢?你信什么?”   里斯想了想:“我信善恶有报。”   阮粟微微一愣,他原以为里斯这种人会信什么“我命由我不由天”之类的热血信条,没想到他给出的答案这么……古典。   “你对中国文化研究挺深的。”他说。   里斯耸了耸肩:“我妈把所有关于中国的东西都塞给我了,我不学都不行。”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从寒山寺聊到佛教流派,从佛珠的材质聊到手串盘玩的手法。   阮粟惊讶地发现里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了解远超他的想象,连“盘珠三冬三夏”这种术语都能顺口说出来。   吃完饭,两人走出店门已经临近八点,夜风扑面,街道上霓虹闪烁,中文招牌连成一片。   阮粟站在路边等车,里斯从后面跟上来,很自然地把他往人行道内侧带了带——一辆外卖电动车从他们身侧擦过去。   阮粟的肩膀贴上他的手臂,又迅速弹开。   回程的路上暖风轻柔,车载音响放着低沉的爵士乐。   阮粟靠在副驾上,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觉得曼哈顿的夜晚好像没那么陌生了。   到家已经九点多,柳雅和西奥多还在客厅看电视。   见两人一起回来,柳雅眼睛一亮:“哟,兄弟俩一起吃晚饭去了?”   “阮粟想吃麻辣烫,我带他去中城了。”里斯换鞋,语气自然。   柳雅“啧啧”两声:“我们粟粟面子真大,能让冠军车手专门开车送你去吃麻辣烫。”   阮粟轻咳一声:“我先上楼了。”   他上楼洗了个澡,换了件宽松的卫衣,盘腿坐在床上导出今天拍的照片。   屏幕上一张张飞驰的赛车和翻涌的沙尘依次掠过,阮粟边看边标星,有几张好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里斯的赛车在弯道甩尾的瞬间,车尾扬起一道半人高的沙浪,夕阳从侧面打过来,把整片沙幕染成金红色,拍出来视觉冲击力很强。   正一张张翻看,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来。”   里斯推门进来,他刚洗了澡,换了件宽松的黑色卫衣,金发还带着点湿气。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放在床头柜,目光落在阮粟的电脑上,“照片导出来了?我能看看吗?”   阮粟把笔记本转了个方向。   里斯在他身侧的床沿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肩膀,体温透过薄薄的卫衣布料传过来,阮粟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淡香,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檀木味。   阮粟低头挪了挪屁股,里斯没注意到。   男人一张张翻看,眉心渐渐蹙起来:“Ruan,”他的声音低了一些,“这是你第一次拍赛车?”   阮粟点点头,有些紧张:“是有什么问题吗?”   里斯偏头看着他。   屏幕的冷光映在少年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担心自己的作品被批评。   “很有天赋。”里斯说。   阮粟的嘴角差点没压住,他急忙轻咳一声,严肃道:“你这是在哄我开心吗?”   “不,是真心的。我很少夸人。”   男人说完,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把那张照片存到一个新建文件夹里。   然后在上面用中文,一个字一个字拼出了备注名——【里斯哥哥】。   阮粟看着他巨大的身形微微弓着,一个个字母按拼音的样子,有点想笑。   但看见打出来的完整标签就笑不出来了:“……好难听的备注。”   “那要叫什么?”   “反正也只拍一次,导出来给你就好了,不用存在我这里。”   里斯沉默了片刻,忽然回过头来,那双蓝眸认真地看着阮粟:“Ruan,你要不要做我的专属随行摄影?”   阮粟微微一愣。   “不是正式的合约职位,就是赛事时间跟着我。素材可以用在你的作品集里,我也会给你开实习证明和报酬。”   里斯的嘴角弯了一下:“Ruan,其实你的镜头比官方摄影师让我更自在。”   自在?   阮粟还没有想清楚他什么意思,里斯忽然点开一张照片——   照片里,男人的赛车服拉链只拉到胸口偏下,镜头从下往上,把他整个人拍得像一尊古希腊雕塑。   胸肌饱满,腰侧内收,再往下……   那张照片的构图很神性,腹肌的沟壑一路延伸,堪堪在腰带边缘截断,但布料下那个隆起的轮廓却磅礴得令人无法忽视。   阮粟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半秒,然后猛地弹开,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完了!   这张是他调试镜头时随手拍的,刚刚看到成片阮粟已经耳红了,准备最后连同废片一起删掉的。   结果里斯恰好进门打断他,他竟然忘了提前删掉……   “这是我不小心拍的!不、不是……”他的声音有点劈叉。   “Ruan,你别紧张。”   里斯笑了笑:“我只是想说,这张拍得挺好看的,比我拍的很多模特照都要好。”   男人的眸光一顿:“或许是因为……你对我的身体,比其他人都要了解一些?”   阮粟怔愣了三秒。   “我不了解!”   他几乎是下意识开口,睁大眼睛看着里斯:“我、我根本没有那天晚上的记忆!”   他太过慌张,手肘碰到了桌上的笔筒,瘦削的后背紧张地弓着,清澈盈润的眼里,那点慌张几乎是赤裸的。   里斯微微一愣,大概是没想到阮粟的反应会这么大,几乎像是嫌恶一般地拒绝和躲闪。   就好像——   那天晚上于他而言是一场噩梦。   或者说是……污点?   赛车手对微小的位移和速度变化有着近乎偏执的敏感,这种敏感落在人际关系上,让里斯比大多数人都更早察觉别人的情绪波动。   这些天,阮粟的抗拒他不是没有察觉。   最初他以为是对方不适应新环境,所以带他去博物馆,去摄影店,去车赛……   后来发现,阮粟抗拒的好像是自己。   迷路了不给自己打电话,坐机车不想抱着自己,触碰到就会下意识躲开,自己一坐下,阮粟就避之不及地往远处挪……   就连刚刚拍摄出的照片——   里斯瞥见的时候还有些惊喜,没想到只是对方无意而为。   阮粟不像是抗拒一个新哥哥。   更像是……在介意他们拥有的那一夜。   “……”   男人的眸光黯了黯,半晌才低声说:“抱歉,我没有要提起那天的意思。”   他的目光柔和下来,看着阮粟:“我只是想说,你和我的日常接触更多,会比陌生人拍我的身体……更让我安心。”   他顿了顿,蓝眸很淡地弯了弯:   “Ruan,跟自己的哥哥在一起工作,难道不是方便很多吗?”   “……方便什么?”   “方便我照顾你。”   里斯语气理所当然,温和道:“你刚来纽约,一个人到处跑找兼职,爸妈应该不太放心。”   阮粟垂下眼,指尖蜷起来。   ——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   专属随行摄影意味着要经常待在一起,意味着更多的独处和更近的距离。   ……他好不容易才把“里斯是哥哥”这个念头钉在脑子里的。   “我再考虑一下吧。”他低下头。   里斯点点头,没再追问。   *   然而,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里斯在餐桌上猝不及防地提了这件事。   阮粟一口汤差点没呛死。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西奥多已经第一个表示支持:“那太好了,Ruan,车队那边的合同我帮你看,薪酬标准绝对可以按行业中等偏上走。”   柳雅立刻接话:“我双手赞成!粟粟跟着你哥多出去见见世面,天天闷在家拍院子里的草有什么意思!”   “妈……”   “我会保证好Ruan的人身安全的,”里斯神色认真地对父母说:“你们放心。”   阮粟:?   他本人还没同意呢!?   眼见父母已经开始讨论起后续事宜,阮粟抿着嘴唇插不进去话,只能悻悻作罢。   脚肚子又被人轻轻蹭了一下,阮粟皱起眉头,轻车熟路地抬头往对面瞪了一眼——   却对上里斯那双微微弯起的眼睛。   ……算了。   反正只是工作,他只是为了申请哥大能够有更多作品素材,而里斯恰好是个合适的模特对象。   这么想着,阮粟生硬地别开视线。   就当作默认了。   “对了,还有件事情要和大家说。”   西奥多放下红酒杯,看向餐桌上的三个人,“平安夜那天下午,我照例会去教堂参加弥撒。柳雅,你之前说想一起去看看,还有Ruan和Reese——”   他看向两个年轻人:“你们有兴趣吗?”   里斯不动声色地搅着浓汤,目光落在对面的阮粟身上,没吭声。   西奥多看了自己儿子两秒,笑了笑:“没关系,不感兴趣也……”   阮粟就在这时突然出声:“去教堂?”   “对,圣帕特里克大教堂,西奥多每年平安夜都去的。”   柳雅笑着说,“粟粟你还没体验过吧?去看看吧!挺大的,建筑也漂亮,你还可以去拍点素材呀——”   阮粟转头看向里斯。   没想到里斯恰好也在看他。   “你去吗?”阮粟问。   里斯反问:“你想去?”   阮粟认真想了想,点头承认道:“我想去,还没见过这边的教堂呢。”   西奥多的目光转向里斯,只见里斯放下刀叉,也点了一下头:“好。”   西奥多脸上划过一道意外,不过很快他就笑了,举起酒杯:“那就说定了,平安夜我们全家一起。”   柳雅兴奋道:“好啊!结束后我们还可以留在那边,第二天一起过个圣诞!” 第18章 他想吻他:我们是兄弟,也可以这样亲吻,对吗?   餐桌上的笑声还没散尽,阮粟端着盘子往厨房走,路过西奥多身侧,恰好听见男人在沉声说话:   “Reese,你确定可以去?我是说,不用勉强,我可以带弟弟和妈妈……”   回应的男声低沉冷冽:“可以。”   西奥多便没再追问,拖鞋声响起,阮粟急忙转过头去。   里斯……好像是站在身后看了他几秒。   然后转身离开了。   饭桌上他的状态就有些不对,这番对话更让阮粟坚信了他有事瞒着自己。   晚上熄灯后,阮粟瞥见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亮。   对面的灯亮着。   阮粟愣了一下,偏头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分。   *   平安夜这天曼哈顿难得没有下雪。   陶予的视频打来时,阮粟正着急忙慌地穿着衣服。   刚接通,门外传来里斯的声音:   “Ruan,妈妈让我给你送大衣进来。”   门把手被摁开,霎时间,阮粟“噌”地一声套上裤子。   他今天的衣服是柳雅搭配的。   奶白毛衣和奶咖色卫裤,一双黑色皮靴,这样少年气的穿搭在他身上却一点不显违和。   听见里斯进来,他有些慌乱地转头,小脸被羊绒裹住,乌黑发亮的眼睛露在外面,鼻尖被热气呵得泛粉。   “……你怎么没等我说就进来了。”他声音闷在围巾里。   里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就被手机里兴奋的声音打断:   “粟粟!偶像!你们也要去洛克菲勒那边过圣诞吗!!”   阮粟冲着屏幕点点头,里斯说:“我们全家一起。”   说完,他动作自然地把大衣披到阮粟身上,又揽了揽他的肩膀,低声道:“我们要抓紧出发了。”   那边的陶予瞪大眼睛,就听阮粟匆匆说了句“晚点聊”,然后着急忙慌挂了电话。   匆匆赶上车,阮粟松了口气。   柳雅正在副驾兴奋地和西奥多讨论着圣诞节的安排,回过头看见他俩,女人眼睛一亮:   “噢……宝贝们,你们今天的打扮都太帅了!Reese穿这身出去,不知道他的小迷妹们得疯狂成什么样!”   阮粟转过头,这才注意到里斯今天穿了件黑色长款大衣,里面是高领深灰毛衣,衬得男人肩宽腰窄,金发更浅,蓝眼更深。   但仔细看,他眼底有一片不浅的乌青。   阮粟愣了愣,下意识问:“你昨晚没睡好?”   男人偏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眉尾微微一动:“嗯?”   他笑了一下,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卷舌:“怎么这么问?”   阮粟伸出一根手指,隔空指了指他的熊猫眼。   “昨晚看比赛复盘去了。”里斯说完,忽然侧过身往他怀里塞了个东西。   阮粟低头一看,是顶深棕色的毛线帽,帽檐上还缀着个小小的绒球。   他把帽子戴上,绒球在脑袋顶上晃了晃。   里斯没忍住,伸手捏了一下那小团绒球,被阮粟瞪了眼,男人闷笑着解释:“抱歉,我只是觉得你的小球很可爱。”   阮粟轻哼一声,转过头去了。   里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嘴角那抹笑淡了些。   车子行驶不到半小时就到了。   圣帕特里克大教堂在暮色里矗立着,哥特式的尖顶刺入铅灰色的天空,外墙被夕阳染成一层淡金色的光。   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西奥多把车停好,阮粟就迫不及待跳下了车。   里斯跟在他身后,垂眸看着他发亮的脸,说:“这边拍建筑比较好的角度在西南侧,夕阳落山时光影会从拱门穿过来。”   阮粟顺着他的指引拍了几张,十分惊喜:“还真是!你之前经常来这里吗?”   “以前来过。”   阮粟又拍了几张,回过头,里斯站在半明半暗的夜色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   阮粟放下相机,走过去看着他不太好的脸色,皱了下眉:“你今天好像有点累。”   “没事,”里斯摇摇头,“走吧,爸妈进去了。”   他们走进教堂,西奥多在最前面,穿过侧廊去前排座位上等待弥撒开始。   柳雅回头冲阮粟招手:“粟粟你们随便逛,别走远就行。”   阮粟点点头,沿着侧廊慢慢走。   他没少见佛教寺庙,但教堂的感受确实截然不同——   高大的拱肋从顶端四散开,像是无数双手在头顶撑起一片石质的星空,那些圣女像居于高位俯视来来往往的人群,极有神性。   阮粟拍得太投入,沿着侧廊走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相机往回看——   身后的人流熙熙攘攘,祷告的、捧烛台的,面孔一张张晃过去。   没有里斯。   阮粟皱了皱眉,放下相机,给里斯发了条消息:【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五分钟,没有回复。   阮粟在原地站了片刻,把相机背带绕到肩上,转身快步穿过人群往教堂大门走去。   推开门,冷空气猛地扑在脸上。   圣诞夜的街道比来时更热闹了些。   对面商场橱窗里飘出歌声,几个裹着红围巾的孩子举着糖在台阶下跑来跑去。   阮粟探头往两侧张望,没看见人。   正准备掏出手机再发一条消息,余光忽然捕捉到台阶下方——   一个高大的身影独自坐在最底层的石阶上,背靠着栏杆,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里斯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塌着,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展在台阶上。   一缕白烟从他的指间升起,在冷风里散得很淡。   阮粟愣了一下,放轻脚步走过去。   他从没见里斯抽过烟。   “里斯。”   听见声音,男人的肩膀微微一僵,几乎是瞬间把烟摁灭在旁边的台阶边缘,然后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阮粟微微一愣。   里斯的眼睛被夜风吹得有点泛红,目光相触,男人明显有一瞬间的怔忡。   “Ruan?你怎么出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抱歉,我刚刚先出来了,没和你说一声。”   阮粟没说话,而是在他旁边坐下。   “你今天看着兴致很不高。”   他用的是肯定句。   里斯不置可否,深色的眸子看着他,半晌才道:“抱歉,我今天状态确实不太好。”   “为什么?”   阮粟眨了眨眼,“平安夜……为什么不高兴?这不是你们很重要的节日吗?”   里斯偏过头,垂眸看着他。   阮粟和他并肩坐着,矮了他半个脑袋的样子,小小一团,目光担忧地看过来,黑眼睛里映着不远处的圣诞彩灯,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两颗暖黄色的星星。   他的鼻尖被冻得有点泛红,围巾遮了下半张脸,只露出湿漉漉的眼睫和一小截鼻梁。   少年见他不说话,又软声问了一遍:   “可以告诉我吗,里斯。”   里斯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教堂里隐约传出弥撒的诵经声,隔着厚重的木门传出来,变成一种模糊的嗡嗡。   半晌,他轻声开口:“四年前,我有个很好的车队兄弟。”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彩绘玻璃窗上,眼里的情绪被夜色稀释得很淡:   “他是天主教徒,每次比赛前都要做祷告,还非拉我一起。后来我养成习惯,上场前也会跟他一起在胸口画十字——”   里斯的声音顿了顿:“那年圣诞,我们本应该休假。但平安夜有场比赛,我觉得稳赢,就去参加了。没想到他为了陪我……也来参加了。”   阮粟安静听着,忽然预感到什么。   “但就在那场比赛里,”里斯的声音低下去:“他的车出事了。”   “过弯压到一块碎石,方向失控,人当场就离开了……当时他还有一个即将成婚的未婚妻。”   里斯垂下头,金发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所以在那之后,每年平安夜我听到教堂的弥撒声,都会有点不舒服。”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来,看向阮粟的表情——   少年微微张着嘴唇,眼里那两团暖黄的光亮凝住,然后迅速漫开一层薄薄的潮意。   “其实现在已经好多了。”   里斯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眉眼柔和下来,语气松快道: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今天是很愿意陪你们来这里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抱歉,平安夜说这个。你第一次来教堂,我本应该陪你好好拍——”   “你不需要道歉。”阮粟打断他。   呼出的白气氤氲了他的眉眼,少年的声音有些急促:   “你不需要道歉。不想待在教堂就不待,没有什么非得高兴的节日。”   他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落在里斯的后背上,隔着大衣的厚布料,缓慢地上下抚了两下。   他没安慰过人,更何况面前佝身坐着的人比自己大只这么多……   阮粟动作生涩,像在抚摸一只大型犬。   “你如果太难受就先回去。”   阮粟认真道:“如果你觉得自己回去不太好,我可以和爸妈说……是我拉肚子了,你陪我一起回去。”   他话音落下,里斯微微一怔。   几秒后,他的喉间溢出一声很轻的笑。   “……拉肚子?你认真的?”   里斯的眼底又带上了笑意,弯眸看着他:“你刚在车上吃了两袋糖酥饼干,柳雅刚跟我说你今天胃口不错。”   “那怎么了!”   阮粟耳根有点热,偏头嘟囔:“这理由很自然啊,说我平安夜吃坏了肚子,多应景。”   里斯垂下头,嘴角的弧度没收住。   他忍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摇摇头:“不用。我没事,每年都这样,待一会儿就好了。”   他的目光落在阮粟脸上,忽然安静了片刻。   石阶很窄,少年坐在他身边,几乎贴在他身侧,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   他的睫毛被路灯镀了一层淡金色,脸颊冻得微红,眼睛像是淬了光的黑耀。   里斯的视线在那张脸上缓慢地走了一圈,睫毛颤动。   模糊的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某个夜晚,穿着小和尚服的男孩蹲在他面前,认真地帮他把佛珠系在手腕上。   那时男孩才到他膝盖高,仰起头来,眼睛亮亮的,像黑琉璃里落了两粒光。   他开口说话。   然后画面重叠。   里斯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望着阮粟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   心脏跳的很快。   有那么一瞬间……   他很想吻他。   和那夜为了解药的吻不一样,他想亲吻阮粟的额头,吻他冻红的鼻尖,吻他被路灯照得微微发光的嘴唇。   想要……   和他重蹈覆辙。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瞬间,里斯的手指猛然蜷紧。   他垂下眼,把那些画面压回去。   深呼吸,再睁眼,已经恢复了平静。   “走吧。”   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阮粟回过神来,看见里斯站起身:“快要零点了,我们去圣诞树和他们汇合。”   阮粟刚应声站起,手腕却忽然一紧。   他愕然抬眼,里斯已经扣住他的腕骨,不由分说拽着他冲进涌动的人潮。   “里斯——!”   人潮拥挤,阮粟被拽着往前飞奔。   身前的男人身形挺拔,一袭黑色长风衣被奔跑的气流向后猎猎扬起,宽阔的背影裹挟着一股肆无忌惮的力量感,带着他朝前穿过人潮。   夜风迎面扑来,大雪纷纷扬扬,细碎雪粒卷入路灯洒下的金色光束,盘旋后簌簌落在两人肩头。   他们靠着里斯高大的身躯劈开前路,挤到了最中心。   男人很自然地抬了一下手臂,替阮粟挡开一侧的人群,阮粟难免地贴上他的胸口,半个人几乎陷在了男人的怀里。   悬殊的体型差下,他被迫贴着里斯温热的胸口,能清晰感受男人奔跑过后胸腔沉稳有力的起伏。   他几乎同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和里斯的心跳。   “砰。”   “砰。”   “铛——”   钟声响起。   巨大的钟鸣从教堂尖顶荡开来,瞬间铺满整条第五大道。   人群从教堂大门涌出来,笑声和祝福语混在一起,暖黄色的灯光从彩窗透出去,把广场照得像一个巨大的圣诞球。   柳雅挽着丈夫的胳膊走出来,抬头看见台阶上的两个身影,远远地冲他们招手:   “粟粟!里斯!快看——圣诞树要亮灯了!”   一瞬间,树顶的星星骤然亮起,金色的光瀑一样泻下来,成千上万颗彩灯同时闪烁,像一整座被点燃的森林。   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相机快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他们开始拥抱,并互相亲吻脸颊。   前方,柳雅踮起脚,在西奥多脸颊上落了一个吻,西奥多笑着低下头,和她深深地拥吻在了一起。   “哥哥!我也要亲你!”   旁边的金发小男孩大叫一声,肥墩墩的身板撞开妈妈,一下扑进另一个高一些的外国男孩怀里。   两人相互亲吻脸颊,家长们都在开心地大笑,老人亲吻孩子,朋友们也都在互相拥吻。   阮粟偏过头去,却恰好看见身边两个身材健壮的高大男人正旁若无人地舌吻,围巾将他们缠在一起。   阮粟猛地移开视线,耳根有点烫。   曼哈顿的平安夜还真是像电影里演的一样……   到处都是接吻的人啊。   他垂下目光,盯着自己的皮靴鞋尖,正想着该怎么从这种微妙的氛围里自然地抽身——   一转头,对上了里斯的眼睛。   那双深蓝色的瞳孔里映着圣诞树顶端的星光和周围暖黄色的灯串,像一片落了碎金的海。   “哈哈哈哈,你们这边还挺开放的呢,怎么感觉随便几个人都能互相亲吻……”   四目相对,阮粟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从嘴里飘出来,完全没有经过大脑。   空气安静了三秒。   “……嗯。”   里斯站在他身侧,声音很低也很轻。   “在美国,亲人朋友之间在平安夜互吻脸颊和额头是正常的祝福。很多人都会这么做。”   他的视线落在柳雅和西奥多身上。   西奥多正低头帮柳雅整理被风吹散的围巾,手法笨拙但认真。   阮粟注意到里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广场上彩灯的光芒映在他深蓝色的眼瞳里,像一小片融化的星海。   下一秒,男人偏过头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阮粟的眼睛上,停了两秒,再往下滑——   从鼻梁,到嘴唇,到下颌。   阮粟的心脏忽然开始不听使唤地擂动。   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缓缓绷紧,像一根弦被一寸寸拉到极致。   他听见男人的声音响起,在喧嚣人群中却清晰地让他颤抖起来:   “Ruan,我们是兄弟,也可以这样亲吻,对吗?”   下一秒,男人的脸忽然在视野里放大。   阮粟呼吸一滞,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睫毛颤得厉害,心跳猛烈撞着肋骨,脑海里全是那天晚上的画面——   被人摁进枕头的窒息感、耳后滚烫的呼吸、被翻过去的时候脊椎骨上落下的吻……   男人低哑的声音,连同一个温软的吻——   在最后一声钟响来临之前,同时抵达他的耳边:   “圣诞快乐,Ruan。” 第19章 双向情敌:你的弟弟,有没有男朋友?   今天一早,阮粟就被柳雅叫起来,要去Union Square的圣诞集市买圣诞树。   他昨晚没睡好,坐在后排小鸡啄米,不一会儿就歪着脑袋睡过去。   阮粟平日的模样总有些警惕,像只随时会蜷起身体的小刺猬,睡着了也很拘谨,缩成一团,手臂松松环抱着自己,柔软的颊肉微微鼓着,呼吸很小很轻,像是梦中都怕惊扰别人。   里斯在一旁看了他一会儿,刚动手脱下大衣,那颗脑袋忽然一歪。   男人下意识伸出手去接住。   手里像是接到一团刚发酵好的面团——   白净、松软,少年在他手心无意识哼唧了一声,眉心皱了下,扭过头去靠着窗继续睡了。   里斯握了一下手心,眸光沉沉。   阮粟醒来时身上多了件黑色大衣。   他脑袋有点发懵,直到里斯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开门让他下车,阮粟才慢吞吞地走下去。   圣诞集市非常热闹,喧闹的人群和色彩鲜艳的集市让阮粟瞬间清醒了不少。   小木屋整齐排列开,里面是卖各种圣诞物件的商铺,空气中飘着热红酒、烤栗子和焦糖的香气,老板们大声吆喝着,面包店前还有合唱圣诞歌的人群。   阮粟跟在后面,目光被旁边一个卖热巧克力的小车吸引过去——   车上挂着好几个歪歪扭扭的手绘挂牌,其中一块写着“加棉花糖免费”。   阮粟犹豫两秒刚想过去,里斯已经先一步拔腿,几分钟后,男人端着两杯热巧克力走回来。   阮粟低头抿了一口,热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舒坦得眯起眼。   他路上就有点渴,喝的急,嘴唇边糊了一圈奶盖,都没注意到里斯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上面。   男人喉结滚动片刻,好半天才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   阮粟茫然抬头,眼底还有未散尽的困意,显得比平常要呆很多。   里斯轻笑一声,拿纸巾擦干他嘴唇边的奶渍,然后把纸巾收进口袋。   阮粟一怔,回过神耳根一热,就听见前面的柳雅朝他们大喊:   “Reese,粟粟!你们两个负责挑选圣诞树,我和爸爸去看看装饰品!晚点发消息我们汇合!”   父母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Ruan,我们去那边看看?”里斯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圣诞树要好好挑选,那边有很多品类。”   阮粟手里捏着热可可,边跟着走边好奇地张望。   集市两侧的小摊贩琳琅满目——有手工蜡烛、毛线手套、彩绘的圣诞球,还有一家卖手工姜饼的小铺子,造型各异的姜饼小人趴在橱窗里,裹着糖霜的眉眼活灵活现。   阮粟刚凑过去看了一眼,口袋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外婆发来的语音消息。   阮粟点开,老人的声音带着方言的口音从扬声器里飘出来:“粟粟啊,圣诞快乐。听你妈说这是那边的新年,玩得开心啊,记得戴好围巾,那边天冷。”   阮粟低头回了一句语音:“外婆圣诞快乐!您放心,我穿得很多!”   再一抬头,里斯已经站在几棵高大的道格拉斯冷杉旁边,正伸手捏着一根树枝,把它微微侧过来看树形的饱满程度。   阳光从侧上方斜斜地穿过枝桠,在男人的金发和睫毛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他偏着头,眉心微蹙,像是在认真评估面前那棵树的品相。   阮粟走过去正准备说点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喜的英文惊呼——   “Reese?!Oh my god!居然能在这里遇见你!”   里斯回过头,阮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两个男生和一个金发女生穿过人流朝他们走来。   其中走在最前面的男生身高和里斯差不多,肩宽腰窄,有一头浅金色短发和琥珀色眼睛,他身上穿着件墨绿色的派克大衣,看起来像某个美式青春片里走出来的篮球队队长。   “Eli?”里斯微微扬眉,“你怎么也在这儿?”   叫Eli的男生笑着锤了一下他的肩膀:“我被我妈赶出来买圣诞树啊!倒是你——你怎么在这儿?你平常圣诞节不都不出门的吗?”   “改计划了。”里斯侧过身,往身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带家人来挑树。”   Eli这才注意到里斯身后还站着一个矮了大半个头的黑发男孩。   男孩裹着一件奶白色羽绒服,黑色顺毛,围巾遮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但也能看出是很精致的东方面孔。   他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可可,站在圣诞树的翠绿枝叶旁边,目光有些好奇又有些拘谨,像某种误入北欧童话的小动物。   “这位是……?”   除了那些高大威猛的赛车壮汉……   Eli还从未见Reese身边出现过什么朋友。   还是能在圣诞节带出来的朋友。   里斯朝身后看了一眼,阮粟在他的注视下拘谨地走上前,里斯便动作自然地搂了搂他的肩膀:“这是Ruan,我弟弟。”   Eli旁边的女孩惊讶地瞪大眼:“弟弟?你什么时候有个弟弟了?”   “是继弟,我妈妈和Reese的爸爸是夫妻。”   阮粟朝他们笑了笑,他大概看出他们和里斯是同学,礼貌地冲他们点头:“你们好。”   他说话时围巾微微散开些,露出了整张小脸。   Eli终于看清他的样貌,那么漂亮清秀一张东方脸,站在棱角锋利的里斯身边,作为兄弟关系属实有些违和。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对Ruan的熟悉感从何而来,其实十分钟前,Eli就在集市见过他。   那时阮粟蹲在地上哄着一个小朋友——他的姜饼人掉在地上了。   只见少年哄了几句,好像遇到某句英语不会说了,他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好几块糖酥饼干给对方,那副模样,弄得Eli还以为是他弄哭的小孩。   直到后来小孩父母来道谢,Eli才发现他纯粹就是好心。   少年蹲下来的轮廓被圣诞灯的暖光照得毛茸茸一团,漂亮得有点不真实。   Eli当时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还想着这个小孩是谁家的弟弟,结果转过一个弯就撞上了——   那个小漂亮居然就乖乖端着热可可,站在自己的大学同学身边!   居然还是里斯的弟弟!   上帝,他第一眼看见还以为是里斯交了男朋友了!   在听到对方是里斯的继弟后,Eli莫名松了口气,眼睛更大胆地往少年身上瞄。   忽然,视线被一抹高大的身影挡住。   里斯挡在他面前,从容仔细地审视着他面前的一颗圣诞树。   迎着他的目光,男人朝他扬起眉毛:“怎么了?你不挑一下圣诞树吗?”   Eli回过神来,对上那双眼睛,突然觉得里斯的目光有些冷意。   ?是错觉吧。   Reese可是他的好兄弟,怎么可能用这种赛道上的凶狠眼神看他呀!   Eli眨了眨眼,发现阮粟已经走远了。   少年攥着里斯给的信用卡去另一头买饼干去了。   Eli看着阮粟远去的背影半秒,蹲下身来,压低声音,对上那双深邃的蓝眸,认真问道:   “Reese,那个……我想问问,你弟弟多大了?有没有男朋友?”   *   “Ruan,很高兴认识你,没想到你居然也准备入哥大!有这么漂亮的一张中国脸蛋进入我们学校,真是太惊喜了!”   另一边,金发女孩Ashley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阮粟,她是哥大的体操队队长,还是学生会会长,一旁的棕发男孩Mike是她的亲弟弟。   她最好的闺蜜就是来自香港的,所以对中国人印象一直很好。   “我和Reese也认识很多年了,大家都是朋友。等开学,我邀请你们一起来参加晚宴和Party,绝对让你眼前一亮!”   “是准备申请啦,能不能上还得看作品集,”阮粟把脸颊缩进围巾里,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谢谢你的邀请,我很荣幸。”   “Ruan,冒昧问问,你现在是和Reese住在一起吗?”一旁的Mike眨着大眼睛,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   阮粟点点头。   Mike眼里立刻冒出羡慕的光:   “噢,真的好羡慕你……我低他们一级,平常都见不到Reese,只有跟姐姐去party才能偶尔看见他。”   Ashley忍不住哈哈大笑,拍拍弟弟的肩膀,笑着和阮粟解释道:“他是Reese的迷弟,喜欢他好多年了,你别介意!”   阮粟微微一愣,下意识开口:“我当然不介意。”   他的目光落在Mike脸上,他长着一张很可爱的脸蛋,皮肤偏黑,但那双深邃的大眼睛明晃又亮堂。   提起里斯,他的脸颊会从黑的变成黑红的,看上去更黑了。   阮粟忍不住轻笑一声,对他说:“你很可爱。”   Mike更害羞了,他大着胆子上前拉住阮粟的手,轻轻晃了晃,看着他诚恳问道:“Ruan,你是Resse的弟弟,一定会更了解他一些……”   “你……能不能帮我追他呀?”   里斯刚挑选完圣诞树,正端着树去找阮粟,准备叫他去和爸妈汇合,刚走到墙角,恰好听到了Mike的这句对话。   男人轻轻蹙了下眉头,然后退后了半步,停留在视线恰好能看见阮粟的位置上,视线沉沉地落在怔愣住的少年身上。   阮粟确实是愣了有好几秒。   他没想到Ashley说的“喜欢”,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还以为Mike和陶予一样,都是喜欢里斯的赛车手光环,或者他英俊的外貌。   是那种粉丝对偶像的崇拜,不夹杂任何私人感情。   没想到竟然是这种……   爱情方面的喜欢。   阮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说不出话,冷风呛进喉腔,他偏头咳嗽,却感受到振动的胸腔涌上一股酸胀的感觉,像一团棉花堵在那里。   阮粟睫毛轻颤,他脑袋有点发懵,迎着Mike期待的目光,他怔了好半天,才很轻地点了下头。   看见少年点头的瞬间,墙后的男人深吸了口气,拳头骤然收紧了一瞬,随着他闭眼吐息,又缓慢松开。   再睁眼,眼底是一片暗沉。   三秒后,他转过身去不想再看。   “……但我和他相处的时间也不长,没有那么了解他,可能帮助不了你多少。”阮粟点头后,又补充说。   “没关系,我们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可以交流!你愿意帮我就很感谢了!”   很多时间……交流怎么追里斯吗?   莫名的,阮粟心里生出一种抗拒。   他不是爱撮合别人的人,也不爱多管闲事,而且里斯……和他也没有那么熟。   这算越界。   他垂眸片刻,抱歉道:   “其实也算不上帮忙,Reese是个很独立有主见的人,我过度干涉他的感情,他可能会不高兴的。”   他说完,冲微微怔愣的Mike弯了弯眸子:“不过你很可爱也很勇敢,靠自己的魅力吸引他,也是有机会的。”   “好,谢谢你!”   Mike愣了下,郑重点头,扬起一个笑对他说:“Ruan,你人真好,Reese一定很喜欢你这个弟弟,他说过他喜欢善良的人。”   阮粟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Ruan。”   是里斯。   他走过来,和Ashley打了个招呼,又淡淡地朝Mike点了点头,才垂下眸对阮粟低声道:“爸妈让我们去集市门口汇合,要回家吃饭了。”   男人右手提着一颗很大的圣诞树,几乎有1.5个阮粟这么高,手上还有几个袋子,装的应该是零食和装饰品。   阮粟急忙应声:“好,我帮你拿东西吧。”   “不用。”   里斯微微侧身,阮粟手一空,肩膀轻轻撞在他的胸前,男人垂眸朝他扬了扬下巴,“和大家说再见,我们先走了。”   阮粟眨眨眼,和身后的两人招了招手,说:“再见。”   “漂亮弟弟,我们开学见喔。”Ashley笑着说。   Mike看着里斯搂住阮粟的那只手,目光有些发愣,听见姐姐的声音才回过神来,朝他们摆了摆手。   阮粟被里斯轻推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迟疑地问:“刚刚不是还有一位同学吗?他去哪了?要和他说再见吗?”   里斯的脚步顿了一下。   男人目光沉沉地落在少年的发旋上,声音低哑:   “Ruan,你很关心他吗?”   “啊?”阮粟懵了。   里斯把目光收回:“不用,他已经回家了。”   “……哦。”   *   不知道为何,男人一路上都没怎么再主动和阮粟说话。   阮粟偷瞄了几眼,觉得里斯不开心起来有点明显,不过也有可能是累的。   毕竟自己一直在试吃各种小甜品,看各种各样的新奇表演,还跟两个同学聊了好久……   只有里斯一个人在认真挑选圣诞树。   想到这里,阮粟忍不住戳了戳男人:“里斯。”   “嗯?”里斯偏过头来看着他。   阮粟认真地抬眼看着他:“你如果觉得累,回去可以先休息,晚上我来装饰圣诞树就行。”   少年信誓旦旦地仰着头,脸被冻的发红,嘴唇微微抿着,雪落在微翘的睫毛上,朦朦胧胧,像是融化的雪花为他化上的一层淡妆。   看了他两秒,里斯胸口那点烦闷好像也被融化了一点。   他实在无法对阮粟生起什么气来。   再者说,他本来也没身份生气。   里斯的嘴角扯出笑,他垂眸看了少年的侧脸半晌,空着的那只手忽然伸出来,拢起手掌,轻轻捂了一下阮粟通红的耳朵。   “!”少年瞬间警惕地弹开了半步。   好吧……   还是小刺猬性子。   里斯无奈地笑了笑,“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不戴耳罩,一会儿回到室内暖和的地方,冻红的地方都有可能会发麻发痛。”   阮粟心虚地摸了摸耳朵,嘟嘟囔囔地“哦”了一声。   ……这是昨天被里斯轻吻过的地方。   不能怪他再次应激。   但里斯看着他微微鼓起的脸颊,心情莫名地好了一些。   回到车上,阮粟偏头看着窗外,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他用指尖划了一道,露出外面灰白色的天空和掠过的城市轮廓。   哥大,艺术学院,学生会,Ashley说的那些话在他脑海里转着,他对未来的期待像一团温热的毛线球在胸腔里滚来滚去。   “里斯,”他忽然开口,“哥大的校园……漂亮吗?”   里斯偏头看了他一眼:“漂亮。”他笑了笑:“你想去看看,我可以带你去。”   “你念的是什么专业来着?”   “艺术史和金融的双学位。”   里斯的声音顿了顿,温和下来:“这里的学校很自由,想上什么课也可以自己选择,平常的课外活动很多,你会觉得有趣的。”   阮粟在心里哇了一声:“初高中也这样吗?”   “也很自由。”里斯诚恳道。   “我初高中都在那种很严格的寄宿学校。”   阮粟把脸靠在车窗上,轻声道:“早上五点半起床跑操,晚上十点熄灯,中间十几个小时排满了课和自习。那会儿压力大得每晚睡不着,躺在床上数羊能数到三点多。”   “其实我从很小就有睡眠障碍,大概八九岁?外婆给我开了一堆中药,但后面吃到有点依赖性了,加上……大学也过得压力很大,所以失眠症就一直没好。”   里斯偏头看着他,少年的侧脸被窗外掠过的雪光映得忽明忽暗,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回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   里斯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那你来美国之后……睡得好吗?”他问。   阮粟想了想,诚实道:“其实还行。来的这段时间时差乱,居然没怎么失眠了。我外婆说可能是时差紊乱暂时打乱了失眠的节律,之后说不定会重新出现……她让我坚持喝中药。”   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车里的暖气太舒服了,圣诞集市逛了一下午的疲惫泛上来,眼皮开始打架。   他阖上眼,脑袋靠上车窗玻璃。   阮粟睡了一路,到家门口才被柳雅拍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熟悉的黑色大衣,上面带着那股极淡的檀木香。   阮粟把大衣攥在手里,愣了两秒,然后飞快地把它叠好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回到家,西奥多去做饭,阮粟和里斯在客厅布置圣诞树。   那棵诺德曼冷杉足有两米多高,枝干蓬松,散发出清冽的松脂气味。   柳雅指挥着里斯把树放进角落的金属底座里,然后从后备箱搬出他们买的一大箱圣诞装饰。   “粟粟!快来帮忙!”柳雅冲他招手。   阮粟跑过去,从箱子里掏出一串彩灯。   他踮着脚想把灯串挂上较高的树枝,但身高有限,踮着脚努力了几次都差一截。   里斯从后面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灯串,长臂一伸,轻轻松松挂到了树顶。   然后他低头,对上阮粟仰起的脸:“这个,想要挂哪儿?”   阮粟愣了一下,指了指左边:“那个……枝杈分叉的地方。”   里斯顺着他的指引把灯串绕过去,两个人的距离在那一瞬间拉得很近,阮粟能闻见他卫衣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松木香。   “好了。”   里斯直起身,退后半步,“下一串?”   于是两人就这样一唱一和挂完了装饰,被打扮好的圣诞树瞬间焕发生机,彩灯一点亮,整棵树都闪烁起来。   阮粟站在原地看着,忽然有点眼眶酸涩,他急忙低下头,拿出手机,给外婆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西米:【外婆,我们这边在过圣诞节了,圣诞树好漂亮!这边的爸爸和哥哥都挺好的,妈妈也过得很好很开心,您要注意身体,过年的时候我回去陪您!】   往年过年,都是他和外婆在家安静地吃面条,看看春晚。   老人熬不了夜,很早就睡,所以九点之后,只有阮粟一个人窝在沙发上,听着电视里热闹的春晚。   城市不给放烟花,外面也都是冷冷清清。   爸爸很小就不在身边了,而妈妈日理万机,几乎没陪他过过新年。   这……还是他记忆中第一次。   和一家人在一起过节。   虽然不是中国的新年,但怎么说也算是个重大的跨年节。   只是可惜,外婆不在身边。   阮粟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来,正好撞上里斯温和的目光。   男人似乎站在身侧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阮粟的头发,大手温暖柔和,就像一个和蔼的兄长一样。   “走吧,吃饭去了。”   还没到餐厅,香气已经弥漫开了。   阮粟惊喜地发现——   圣诞晚餐居然不是白人饭!   居然是一半中餐一半西餐的配置!!   西奥多烤了火鸡,配了土豆泥和烤孢子甘蓝,还有各种意面。   而柳雅则是做了中餐,有红烧肉,糖醋排骨,梅菜扣肉,年糕,饺子,萝卜排骨汤……   居然还有麻辣烫!!!   阮粟惊喜地抬头看着柳雅,柳雅却摇摇头,笑着指了指一旁的里斯。   阮粟微微一愣,看向里斯:   “这是……你做的?”   里斯没回答,笑着冲他扬扬下巴:“你尝尝,看看味道对不对?”   热腾的锅气氤入眼眶,阮粟垂眸嚼着一片宽粉,熟悉的味道入口,眼前瞬间有些模糊,他趁着没人注意急忙抹了一下。   “好吃,是这个味道……谢谢你。”   他抬起眼睛看着里斯,男人那双蓝眸专注地看着他,听到评价后嘴角才扬起来:“我学网上教程做的,下次你想吃,还可以再精进。”   阮粟微微一愣,然后就听见西奥多笑着道:“都是一家人了,不用这么客气!这是Ruan来到家里过的第一个圣诞,希望我们一家会在一起过很多个圣诞节!”   柳雅率先举杯:“Merry Christmas!”   四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餐桌上点着暖黄色的蜡烛,窗外偶尔传来远处教堂的钟声。   吃完饭不久,柳雅兴冲冲地在客厅喊道:“十二点快到了!马上要到Boxing day了!大家快出来——”   阮粟最先从房间走出来,他刚刚洗完澡,一脸懵地看着母亲:“……什么拳击日?”   “哈哈哈哈不是拳击日!是礼物日啦!”   柳雅笑着搂住他的肩膀,“我们昨天不都去买了礼物嘛,今天就可以在圣诞树下拆开来啦!”   她话音落下,西奥多和里斯都出来了。   柳雅把他们昨天买的礼物从圣诞树下抱出来,五颜六色的包装纸堆了半张茶几。   四个人惊奇地发现——   里斯和西奥多的礼物包装居然一模一样!!   都是深绿色的哑光纸,绑着金色的细绳,放在一堆花里胡哨的包装里显得格外清冷。   “这是我送给柳雅的礼物。”西奥多耸耸肩。   “这是我送给Ruan的。”里斯淡淡道。   “喔,不愧是父子俩,这么默契!”   柳雅这么说着,把两个礼物都拿起来,随手塞了一个给阮粟,自己拿了一个,她提议道:   “我们母子俩一起拆吧!看看能不能拆对!”   阮粟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应声。   里斯没说什么,带着点笑意看着他,而一旁的西奥多欲言又止。   阮粟没注意到两人的表情,他低头拆开手里的盒子,包装纸“嘶啦”一声撕开,露出里面一个扁平的黑色礼盒。   他狐疑地掀开盖子——   空气凝固了。   只见盒子里面躺着一套淡蓝色的蕾丝布料,布料少得可怜。两个小小的三角形罩杯中间连着一根细细的线,底下还有一条同样少得可怜的小三角裤。   阮粟的大脑空白了三秒。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而旁边的柳雅瞄了一眼,瞬间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笑声:“哎呀!粟粟你——哈哈哈哈哈哈哈……”   阮粟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烧,他手忙脚乱地把盒子盖上,一把塞进柳雅的怀里:   “这这这——这是你的礼物!!”   西奥多在一旁轻咳一声,“那个……”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阮粟:“是我送的,之前柳雅和我说想要……”   “对对对哈哈哈哈,是我说想要的!粟粟你别误会……”柳雅笑得喘不上气来,连一旁的里斯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阮粟面红耳赤,西奥多摆摆手:“好了好了,别闹了,收起来吧,Ruan还小……”   “哎呀没事的,我们粟粟不小啦!明年都要22了!”   柳雅笑着说,冲阮粟眨眨眼:“虽然我们粟粟母胎单身啊……但是总要长大学着恋爱的嘛!”   阮粟轻咳一声,急忙说:“妈,你还没给我看我的礼物是什么呢。”   “噢噢噢!对!”   柳雅说着,从礼物盒里面拿出了一个做工十分精致的香薰。   整块木料温润细腻,泛着柔和的浅木光泽,画面的主体是一个头戴王冠的小王子,披风的褶皱被木刻纹路细细勾勒,裙摆舒展,眉眼温顺清冷,但是眼睛被镌刻出镂空的光点,显得温柔又灵动。   不过……新奇的是,小王子身边不是玫瑰,而是蜷成一团的小刺猬。   小家伙蓬松的尖刺被细细雕琢得层次分明,软乎乎的模样憨态可掬,它侧着小小的身子,身旁依偎着一身小王子装扮的少年。   是一款手工定制级别的木雕香薰。   阮粟小心翼翼地接过,端详了好一会儿,认真地对里斯说“谢谢”。   他看了一下标签,微微怔住。   上面写着,这一款香薰,是助眠香薰。   可明明……在买礼物之前,他都没和里斯说过自己有失眠障碍的毛病啊。 第20章 兄友弟恭:他一定要和里斯做清清白白的兄弟!   “Ruan,我下周就开学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我带你去哥大那边逛一圈?”   一月中的某个清晨,里斯从楼上走下来,端着杯咖啡朝餐桌上的阮粟问道。   他这段时间没有赛事,在整理开学作业和研究论文,而阮粟跟着陶予去拍摄了几个零散活动,两人最近都没怎么单独相处。   “哥大?我可以进去吗?”   “预约就行,”里斯在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淡淡道:“爸妈去米兰蜜月要两周后才回来,你一个人在家,我们都不太放心。”   ……到底是谁不放心?   明明爸妈走之前还让阮粟自己探索一下周围的。   阮粟一边嚼着三明治,托腮考虑。   陶予也要开学了,他的学校距离还挺远,这段时间估计不能跟自己去拍摄。   而他已经来美国三个多月了,但活动范围依旧只是周边的餐馆,市立博物馆,偶尔去那间书店的中文区看看书。   其实还是有些社恐和拘谨。   不想探索新领域,只愿意待在自己的安全区。   不得不承认,阮粟来这里之后去过最远最新奇的地方,好像都是里斯带他去的。   晃了晃脑袋,阮粟极力让自己把里斯的“特殊性”从脑子里摘干净。   自从圣诞夜过后,他就下定了决心——   一定要和里斯做清清白白的兄弟!   里斯身边的追求者爱慕者这么多,自己作为弟弟就已经够被关注讨论的了,要让其他人知道他们还有个“一夜情”的隐秘关系在,那还得了?   哥哥带弟弟看学校,天经地义!   他要是再拒绝,只会显得心里有鬼!   “好吧,那我跟你去看看学校。”   阮粟用力嚼着硬邦邦的咸奶酪,一边嘟囔道。   “嗯,”里斯笑了笑,把手边的牛奶递到他唇边:“喝点水,别噎着。”   阮粟这次终于没被他的大手蛊惑。   他很自然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动作流畅地接过来一饮而尽。   里斯脸上的笑容淡了点,蓝眸在少年身上深深地看了几秒,而后起身,淡声道:   “不过开学前,我还有一场越野表演赛要参加,地点还是在新泽西。Ruan,你还记得你是我的随行摄影师吧?”   “……记得。”   阮粟记得,但他还以为里斯忘记了,毕竟自从上次答应后,男人就没再提过这件事。   “嗯,比赛在后天下午,”里斯垂眸看着他,又补充了一句:“不用太紧张,只是个表演赛,能帮到你的作品集就好。”   句句真诚,字字为他着想。   阮粟没理由拒绝,只好点头。   回到卧室,阮粟给陶予发了条消息。   西米:【后天里斯在新泽西有比赛,你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去看?】   陶予秒回:【要要要!!上次我就因为家庭聚会就没去成!这次一定要!】   他连发了几个“跪拜”的表情,还做了几个鬼图,一圈小人对着中间大写的“阮粟男神”疯狂跪拜磕头。   阮粟被逗笑,把邀请函发了过去。   几分钟后,陶予发来一个问号。   陶予:【欸?这不是越野摩托的赛事吗?里斯怎么忽然去参加这个了?】   阮粟愣了愣,他刚刚还没仔细看赛事就优先转发了,急忙点开一看——还真是。   他打字问:【里斯之前没玩过越野摩托?】   陶予回:【倒也玩过,他刚出来那会儿什么杂七杂八的比赛都去。好像是因为当时年纪小,很多人说他是花美男、是花瓶,Reese就参加各种赛事拿奖杯打他们脸,还挺拼命三郎的……不过后面成为固定赛车手后就没去参加过其他的了。】   陶予:【不管怎么说!里斯开什么都帅!他玩摩托车肯定比赛车还酷!】   *   两天后,新泽西Jackson的Diamondback MX赛道上人潮汹涌。   原本这场越野摩托车赛事关注度并不高,直到前两天官宣了里斯这个特邀选手,人气瞬间暴涨,开赛前半小时,观众席就已经坐满了人。   这里的赛圈并不如里斯随口提的那样“轻松”。   森林环绕,纯泥土环境,比他们上次看见的沙漠环境还要更加复杂一些,拍摄难度也大大增加。   阮粟在休息室等里斯换衣服出来,紧张地调试着相机。   里斯换好赛车服出来,看见的就是少年屈腿团坐,鼓着腮帮子,眼睫垂着,身子挺得板正,努力调试云台的样子。   他站直了身子,抱着手臂垂眸看着少年。   然而阮粟只抬头轻飘飘看了他一眼,说了声“出来了”。   然后又低下头去摆弄摄像机。   “……”   里斯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对方完全没打算再看自己第二眼,只好轻咳一声,将头盔夹在腋下,慢悠悠踱到他面前。   男人一走近,那股冷冽的檀木香便混着新赛车服的皮革味涌过来。   阮粟下意识抬头,视线撞进一片深蓝色的眸子里。   里斯微微弯下腰,把领口处那截松垮的拉链头递到他眼皮底下:   “Ruan,帮我拉一下,我手上全是护具油。”   阮粟低头看了眼他确实没擦干净的手指,把相机搁在凳子上,踮起脚去够他的领口。   男人弯着腰配合他的高度,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   阮粟屏着呼吸,手指刚捏住拉链头往上提,抬眼的瞬间,视线擦过里斯颈部——   他微微一愣。   只见赛车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里头贴身内衬的领缘下方,一道细细的银光一闪而过。   里斯脖子上带着一条银色的项链——   那是阮粟送他的圣诞节礼物。   注意到他的视线,里斯挑了下眉,把那项链从衣领里抽出来:   “上面刻了有字,我觉得很适合在比赛的时候佩戴。”   项链下方的银色薄片上,明晃晃刻着两个中文简体的字样——   “平安”。   “嗯……确实合适。”   阮粟避开他的视线,快速拉上拉链。   然后他跟兄弟一样拍了拍里斯的肩膀,学着他扬起下巴,握拳道:“比赛加油。”   里斯盯着他那坚定的目光,半晌低头轻笑一声,应了句“好”。   推开通道门,赛场的冷风兜头灌进来,阮粟深吸一口气,穿过人潮往观众席前排挤。   陶予穿了件红色的羽绒服,围巾上别满了各式各样里斯的应援徽章,像一棵开满了花的圣诞树。   他一看见阮粟就跳起来挥手:“Ruan!这里这里!”   阮粟艰难地挤过一排腿,在他旁边坐下,看了眼他头顶的里斯头箍,忍不住笑出声:“你怎么穿成这样?”   “这叫应援!懂不懂啊!”   陶予一边说着,把包里印着里斯头像的应援棒递给阮粟,“快快快!你也拿一个!你这个位置最显眼,里斯肯定看得见!”   阮粟拒绝了:“我要工作,没手。”又问:“你怎么兴奋成这样?又不是第一次看他比赛。”   “废话!这是越野摩托!比赛车可更带感啊!里斯骑摩托,那健壮有力的大腿夹油箱的姿势……你想想——”   陶予双手捂脸,做了个夸张的深呼吸,“喔!上帝啊!我会原地升天的!”   阮粟:“……”他就不该多问这一句。   明明知道陶予脑子里全是黄色废料。   身后传来一阵尖叫,阮粟从取景框看去,果然是里斯出场了。   他穿了套红黑配色的越野骑行服,紧身裤包裹着两条过分优越的长腿,半步跨上摩托车,靴子踩在脚踏上,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像感应到什么似的,男人忽然偏过头来,视线穿过近百米的距离,精准地找到了观众席前端的阮粟。   只见里斯微微扬起下巴,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胸前——   那枚银色圆牌在领口边缘一闪,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被日光晃出一道细碎的光。   阮粟莫名地耳根发烫,赶紧把眼睛贴回取景框里。   对焦环轻轻一转,画面清晰起来。   里斯的侧脸在阳光下棱角分明,防风镜推在高挺的鼻梁上,嘴角似乎勾了一下。   倒数开始,他双腿夹紧油箱,引擎发出第一声低沉嘶吼。   “砰!”   发令枪响的瞬间,里斯的车子在一瞬间冲出起跑线。   越过第一个土坡,整车腾空,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抛物线,流畅得像野兽扑食。   周围的尖叫声炸开,陶予在旁边跳起来疯狂鼓掌。   后面的每一个过弯,里斯充分发挥腰力和核心力量,过得有惊无险,几乎是碾压式地拿到了第一名。   阮粟看得心惊胆战,但也拍出了不少画面冲击力的照片,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感觉可以当做作品集的压轴。   因为是表演赛,所以没有那么正式的颁奖仪式。   但里斯过需要跟主办方嘉宾合照,又被许多选手围住要签名。   观众陆陆续续开始散场,陶予说去买冷饮,钻进人群消失不见。   阮粟抱着设备往休息区走,推开门,里斯正背对着他,弯着腰在拆护膝的绑带。   他的赛车服外套已经拉开了,露出底下被汗微微浸湿的内衬,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起伏。   听到脚步声,里斯回过头,蓝眸里还带着赛场上的那点锐气,但在看清阮粟的瞬间,男人眉目柔化下来。   他转过身,从旁边的柜子上拎起一顶黑色头盔,朝阮粟扬了扬:   “Ruan,想上去体验一下吗?”   阮粟抱着相机愣了愣:“体验什么?”   “越野摩托。我已经跟赛道那边打过招呼了,清场后可以跑一段安全路线。”   里斯把头盔递过来,“我带着你,很安全的。”   阮粟下意识摇头:“我不——”   “你坐后面就行。”   里斯的声音低沉沙哑,尾音上挑,“和上次坐机车差不多,但这个更快,更爽。”   阮粟看着那顶头盔,愣了愣。   如果换作几个月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但这个世界好像疯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心动。   他想起之前坐在机车上的感觉——   风灌进衣服,街道在两侧飞驰,男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透过来,当时在车上还有些害怕。   但回忆起来,竟有一种难以抗拒的自由。   或许这就是压抑太久的后果……   曾经他最不理解的刺激项目,如今竟也对他产生了致命的吸引力。   有了第一次,就想要第二次。   就像……   这个念头闪过,阮粟急忙晃了晃脑袋。   “Ruan,去吗?”   里斯歪了歪头,金发被汗打湿贴在额角,眼底带着一点怂恿的笑:   “或许真实体验感也是对拍摄的帮助?”   闭上眼,阮粟一咬牙,把相机放回设备包里,接过头盔戴上。   里斯低笑一声,手从他身侧伸过来,熟练地帮他调整了一下位置。   “走吧。”   到了沙地,里斯翻身上车,长腿一跨坐定,侧过身拍了拍后座。   阮粟踩着脚踏爬上去,坐垫比街车高了不少,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引擎在身下低吼着启动,震感顺着坐垫一路传上来,里斯偏过头:“抱紧一点。”   阮粟深吸一口气,双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腹肌外侧的护具上。   隔着硬质的护甲,他隐约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的收紧和呼吸的起伏。   他紧张地深呼吸:“你……你开慢一点,先让我适应一下!”   里斯笑着应到:“好!”   下一秒,车子瞬间冲了出去!   风迎面拍过来,阮粟下意识闭上眼。   路线沿着赛道边缘延伸进一片稀疏的松林,地面是压实的沙土,偶尔有几个缓坡和浅浅的弯道。   里斯骑得并不快——   至少对比刚才他在赛场上的速度来说。   松林的阴影一片片从头顶掠过,碎金般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人身上跳动。   阮粟把脸贴在里斯后背的护甲上,风从两侧灌过来,耳边的喧嚣一下子退远了。   前面出现一个小沙丘,里斯拧了把油门,车子轻巧地冲上去,前轮离地半秒又落下,阮粟的身体跟着腾空又落回坐垫。   他下意识收紧了手臂,里斯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被风搅得有些模糊:“还行吗?”   “还行!”   阮粟的声音闷在头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他们又沿着开阔的草坡绕了一圈,最后滑回赛道边缘,停在了休息区旁边。   里斯单脚支地,侧过身帮阮粟掀开头盔的防风镜,低头看着他:   “感觉怎么样?”   阮粟的头发被头盔压得有些乱,眼睛因为风吹而微微泛红,但黑眸亮晶晶的,像是十八世纪高傲的少年小马将,坐在酷酷的摩托车上,觉得这一刻自己比天还高,结束了还兴奋地晃着腿。   他的裤腿因为摩擦在摩托车上而微微敞开,隐约能看见一截白嫩的小腿肚和瘦削的脚踝,阳光照在上面,白晃晃的,在某人的视线里实在难以忽视。   男人的目光垂落,在那里停留了半秒,然后回到少年的脸上,眸光沉了沉。   少年对他的目光毫无察觉:“好爽,原来在沙地里面飞起来是这种感觉!”   他认真描述:“虽然飞起来有失重感,但落地还挺稳当的。”   里斯收回视线,低笑一声,翻身下车。   然后他自然地伸手,托住阮粟的腋下,把他整个人拎小鸡一样从后座上抱了下来。   阮粟来不及反应,下意识紧紧搂住里斯的脖子,闷闷地哼了一声。   双脚落地的瞬间,他被惯性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一头撞上里斯的胸口护甲。   硬邦邦的,被他撞出一声闷响。   “嘶——”   “抱歉。”   里斯急忙松开手,退半步拉开距离。   男人弯腰低头,看他有没有磕到,伸出手,捂在他的额头上轻轻揉了一下。   阮粟瘪着嘴瞪了他一眼,正要说话,旁边传来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陶予站在五米开外,左手一杯热可可右手一杯热美式,嘴张成O型。   他眨了眨眼,目光在里斯和阮粟之间打了个转,又扫了眼两人身上还没脱的骑行装备,最后定格在阮粟脸上。   空气安静了三秒。   “哇哦……”   阮粟一愣,这才意识到他和里斯的距离挨得有多近,急忙倒退半步,转身走到陶予身边,面红耳赤道:   “那个,你别误会,我们……”   下一秒,他的声音被陶予压低的声音打断:“Ruan,我都没想到,你和Reese的兄弟感情已经这么好了!”   陶予眼睛亮亮的,“你帮忙问问你哥哥,我也可以坐上去体验一次吗!”   “……”   阮粟脸上划过一丝尴尬,他张了张口,正想怎么回答。   里斯就在此刻走到他们身后,抱歉地朝陶予笑了笑:   “抱歉,我不带家属之外的朋友上车,如果出了意外,可能不太好处理。”   陶予微微一愣,明显失落下去,不过也非常理解地点点头:“好的Reese,我理解!你这场也酷毙了,我们在台下一直在尖叫!”   里斯挑了挑眉:“Ruan也叫了?”   阮粟瞪大眼睛,立刻插话:“我没有!我在认真工作。”   里斯低笑一声,顺手压下他被风吹起的一撮头发,“逗你的。”   陶予被他俩这个互动弄得一身鸡皮疙瘩,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或许……   是因为他之前没有近距离接触里斯?   所以觉得他赛道上总是很桀骜很高冷,刚出道那会儿更是目中无人,冷酷无情。   原来对亲近的人,里斯也会有这种柔软又亲和的时刻。   最后,陶予的目光从不可思议到逐渐平静,很理智地接受了他偶像是个弟控的事实。   “走吧,我们今晚请你吃饭。”   阮粟就在他发愣的这会儿走上前,揽住陶予的肩膀,笑道:“感谢你这段时间带我拍这么多活动。”   陶予睁大眼睛,惊喜道:“你俩?!请我吃饭?!”他看向里斯:“偶像?这是真的?!”   里斯的目光落在阮粟身上,点点头:“Ruan说了算。”   于是陶予飘飘然地跟他偶像和好朋友吃了一顿西式大餐。   餐桌上,他的偶像一直在给好朋友夹菜,还把虾剥好夹到他碗里。   阮粟一开始还夹回去拒绝,他细嚼慢咽,吃的速度还没有里斯剥的速度快。   后面干脆放弃抵抗了。   陶予默默剥着虾,心想:   正常,他们家聚餐的时候,表哥也会给自己剥虾,也会给爸妈剥虾,这是尊老爱幼的表现。   然后他看见里斯把阮粟卷上去的手袖放下来,虽然被人狠狠瞪了一眼,但男人并没有半分不耐,反而朝人笑了笑。   陶予默默喝汤,心道:   正常,哥哥总是喜欢照顾弟弟一些,而且阮粟这么可爱,连幼儿园老师都更喜欢照顾他一些,这叫兄友弟恭,这叫手足之情。   吃饱喝足,陶予惬意地摸着鼓鼓囊囊的肚子,一转眼,看见里斯随手抽出一张纸巾,把阮粟粘在嘴角边的黑椒酱擦掉。   陶予:“……”   好吧,他必须承认了。   ……他的偶像好陌生。   然而,他的好朋友也并不让他熟悉。   散场之后,两个人站在街道口等里斯把车开出来。   夜风从哈德逊河方向灌过来,裹着冬末那股湿冷的潮气,把路灯光晕吹得微微晃动。   阮粟把下巴缩进围巾里,困得眼皮直打架,连续打了两个哈欠,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成一小团雾。   陶予站在他旁边踢着脚下的碎石子,靴尖碾过一颗小石子,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开了口。   “那个……”   “嗯?”阮粟偏过头来,眼睛因为困意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眨了眨。   陶予的视线和他对上,垂了垂眼,声音有些含混:“你和里斯……现在是什么关系呀?我感觉你俩非亲非故的,才三个月就跟亲兄弟一样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感觉比亲兄弟还亲。”   毕竟他如果磕了头,他表哥只会骂他死矫情,绝不可能额头贴着额头帮他看伤口,更不可能把一个一米七几的大活人从摩托车上端下来。   阮粟的睫毛动了动,偏开视线。   “就、就是兄弟啊,”他的声音闷在围巾里,“可能因为爸妈让他多照顾我吧。”   陶予沉默半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说实话,我关注里斯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对谁这样。”   他抬起头,看了阮粟一眼,“那些花边新闻里拍到的照片,他跟别人都跟你没那么亲密,媒体都说他这人挺冷的。但你俩……”   他顿了顿,没把后半句说完。   阮粟微微一愣,围巾下露出的小半张脸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怔忡:   “……什么花边新闻?” 第21章 劲爆照片:最新版Reese瓜条,保真的,要不要!   红灯。   男人看向身旁的人。   从陶予下车之后,阮粟就没再主动说过一句话。   里斯偏头看了他几次,却见阮粟只是安静地靠在副驾驶上,低头看着手机,眉头紧锁着。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少年神情专注认真,像是有什么重要的工作正在处理。   里斯微微蹙眉,不过没出声打扰,只是默默调高了空调温度。   与此同时,阮粟的手机屏幕正停留在一个搜索页面上。   他本来只是好奇。   或者说,他只是被陶予那句“花边新闻”勾起了某根八卦神经。   然后随手在搜索栏里敲了“里斯·路索尔”这个名字。   又顺手往下滑了滑。   标签下的第一条是个Reddit热帖,而且标题起的相当劲爆:   【W2RC最性感车手夜场常客?知情人士曝其私生活混乱!!】   发帖时间是一年前,底下跟了四百多条回复,字里行间透着外网论坛百无禁忌的味儿。   阮粟本只想随便看看,结果划了两页就停不下来了——   毕竟没有人能拒绝八卦。   更何况这个八卦还是自己继兄的。   照片是像素十分模糊的偷拍。   第一张,里斯侧脸被闪光灯打得过曝,像是把手搭在一个金发男人的腰上。   还有一张是一群人围坐在卡座,里斯被挤在中间,看不清表情,旁边的人正凑到他耳边说话,笑得很开。   阮粟划了几下,配合着旁边奔放直白的文字解说,他感觉心跳地有点快。   要说他信八卦,他也不全信,但要说八卦不入脑,那是不可能的。   照片虽然模糊不清,却也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阮粟不自觉地咬着口腔里的肉。   心里有一团说不上来的情绪正在慢慢发酵,那一小簇火苗跳来跳去,被他用一句“好兄弟不该八卦”啪叽一声熄灭了。   里斯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偏过头,他看见少年还窝在副驾驶上没动,手机握在手里,目光呆滞发怔。   里斯的眉心皱起来——   阮粟从上车起就不太对劲了。   和陶予兴致怏怏讨论了几句,对方下车后,阮粟就一直看着手机,一句话也没和自己说过。   可是按理来说,他们今天相处地很不错。   自己没有说错话惹他生气,用餐时阮粟也没有拒绝自己的照顾。   里斯沉着脸,他想不太明白。   但他不想看见阮粟不理自己。   男人闭了闭眼,按耐下心中的烦闷,偏过头望着少年的侧脸,放轻声音问道:   “Ruan,你是累了吗?”   “嗯?”   阮粟回过神来,对上里斯的眼睛,他心虚地偏开了视线:“没有啊。”   “那——”   里斯顿了顿,声音带上了点无奈的笑意:“到家了,你怎么不解安全带?”   阮粟一愣。   刚才脑子里全是花边新闻,完全没注意已经到家了。   于是他伸手去按卡扣,不知是手滑还是紧张,按了两下都没弹开。   忽然,一只有力的手臂越过他身前,指尖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安全带弹开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阮粟甚至能闻到他领口那股淡檀香的味道。   他下意识往后缩,手肘一碰,手机从大腿上滑了下去——   “啪!”   屏幕亮着落在地垫上。   下一秒,一阵尖锐的八卦播报声瞬间炸响:   “劲爆猛料!外网人气赛车手酒吧夜场被拍!同好几名男士夜入酒吧!究竟是友谊万岁,还是另有内情——”   阮粟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瞬间弹起来去捡手机,但里斯的手比他更快!   男人弯腰把手机捞起来,屏幕上的视频还在继续放,镜头切到几张糊得不能再糊的偷拍图,炸裂的红黄搭配标题一闪一闪,挂在那上面晃眼得厉害。   阮粟的脸一瞬间烧透了。   “那个是、是我不小心点进去的……”   然而里斯手指往上一滑,只见屏幕上那行搜索栏明晃晃地悬在视频上方。   ——里斯·路索尔花边新闻。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片刻,男人眯起眼,他好像是想明白了些什么,忽然轻笑一声,背往后靠进驾驶座里。   “Ruan,”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有点沉:“你什么时候对这种东西感兴趣了?”   阮粟张了张口,尴尬地不知作何回答,但下一秒,便听见男人温声道:   “这些问题你想知道,直接问我,难道不是更快吗?”   阮粟微微一愣。   他用力眨了下眼,偏过头来看着里斯,表情有些怔然。   这种问题……   是能直接问出口的?!   他有些狐疑地对上那双蓝色的眸子,然而男人目光坦荡,不躲不闪,就这样定定看着他。   “……我那时候刚进W2RC,年纪小,团队里的人说带我去见见世面。”   里斯低沉的声线在车厢舒缓的古典乐里显得醇厚温和,又有些无奈。   “我去了两次都被灌酒,后来就拒绝了他们,然后就被造谣、雪藏。那些照片都是借位,他们故意拍出来的,害我好一段时间只能去跑各种杂七杂八不专业的比赛。”   “你看到的新照片都是正常工作,我身边坐的是凯尔或是我的队长杰克。”   阮粟的睫毛动了动,他轻轻抿了下唇,声音有点别扭:   “……你又不用和我解释这些。”   他低声说:“我只是恰好刷到,好奇看了看。抱歉,冒犯你了。”   “这不冒犯,和你解释清楚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里斯的声音沉了些:“Ruan,我不是新闻上说的那种人。”   阮粟就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支还暗着的手机屏幕,沉默了片刻,又抬起头:   “那你那天晚上在Fern bar,也是……因为工作?”   里斯微微一愣。   好半天,阮粟才听见他低声说:“……是。”   阮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心跳又在莫名其妙地加快。   这太奇怪了。   一点都不像他。   余光看去,男人的表情从容镇定,目光依旧温和地看着自己,好像那些问题没有带给他一丝尴尬,问问题的人也并不冒犯。   里斯看了阮粟两秒,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回家了。”   *   到家之后里斯直接上了楼。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没有开灯。   走廊的光从他身后切进来,男人在门口站了几秒,等身后的脚步声和对面的门锁声都响过一遍之后,才伸手把门合上。   咔哒。   他靠上门板,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那边响了三声才接,助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意:“……Reese?这么晚了,什么事?”   “Tom,为什么我几年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小报照片,现在还能在网站上搜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助理打了个哈欠,声音含含糊糊的:   “Reese,是你之前说不用管那些疯子的啊,你原话是‘让他们蹦跶,越理他们越来劲,谁理他们就跟他们一样是个疯子’……”   “……”   里斯抬手捏了捏眉心,半晌,沉声道:   “现在管了。全部删掉,下架,找不到源头的就全部发律师函,一个都不许落下,今晚就办好。”   “What?!!”   助理在那头彻底清醒了:“啊?现在吗?可那些好多都是四五年前的了,追溯不到源头啊……”   男人面无表情:“那就一个个查。Tom,我相信你有办法的。”   “……”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助理心如死灰地问:“Reese,方便问一下——是什么让你突然想通了要处理这些事吗?”   里斯没回答。   他偏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视线在门缝底下透出的那线暖光上停了一瞬。   “不方便。”   助理听着听筒里的忙音,茫然地看了手机屏幕三秒钟,窝窝囊囊地爆了句粗。   然后他认命地从被窝里爬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熬夜干活。   电话挂断,里斯站在窗口,看着对面那扇门底下透出的暖光,眸光沉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去洗澡。   *   阮粟刚洗完了澡,正慵懒地趴在床上刷手机。   他正在翻一个话题标签,里面偶尔有人提到“里斯·路索尔”相关的旧八卦,还有一些帖子里附带的模糊截图。   正翻着,屏幕顶部弹出一条私信通知。   那是一个陌生头像——   灰白色的默认轮廓,看起来很新,似乎刚注册不久。   ——“你也在看Reese的八卦吗?那些马上要被删干净了,上面有人动手了。我手里有绝版的PDF存档,最新版!保真的,要不要?”   阮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   对方似乎也不急,隔了一会儿才又发了一条:“不贵,五十刀一份。不买的话今晚就全绝版,里面内容超级劲爆,都是最新最真,市面上只有我家有,没买到还挺可惜的。”   阮粟皱起眉头。   理智告诉他,这就是个骗子。   里斯有什么最新八卦,他明明可以自己去问,为什么非要花钱买?   但是……   阮粟咬咬牙,发送消息:   “你怎么能保证是最新最真的?什么时间拍的,大致什么内容?”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你总要透露一点,要让我觉得有购买的价值我才肯买呀。”   对面很快回复:“非常新,三个月内。”   “咳咳咳咳……”   阮粟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呛了出来,他咳了半天,眼睛瞬间瞪圆了。   三、三个月内?!   火速翻日历,今天恰好是他来美国的第三个月。   也就是说……   这是里斯在自己来了之后,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八卦?!   他义正言辞,忿忿打字:   “你不会骗我吧?别又是他工作聚会,这些都是造谣,你发给我,我会发给他公司,让他告你的。”   他发完之后挺起了胸膛,认为自己已经熟练掌握了硬碰硬的社交能力。   没想到,对面居然也是个硬茬子:   “都说了我这保真不骗人,不是谁都能看的,你不要就算了,反正明天就全网清扫了,绝版了!”   “……”   阮粟看着“绝版”那两个字,闭了闭眼,一咬牙:“四十五刀行不行!”   对方二话不说,立刻发来一个加密的支付链接。   阮粟懵了一下,反应过来——   他砍少了!!!   但话都说出去了……   阮粟只能黑着脸,花了三分钟操作付款。   成功后,一个PDF文件被传了过来。   他下载好,发现自己居然有点紧张。   不知道会看见什么画面……   点开。   第一页刚加载出来,他的瞳孔就骤然缩紧了。   那是一张像素不太高的偷拍照。   画面里,高大的金发男人矗立在黑夜中,怀里抱着一个黑发少年,少年整张脸埋在男人的胸口,看不清面容——   里斯伸出一只手掌挡着他的脸,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恰好挡住了镜头。   但阮粟认出来,背景正是Fern bar门口那盏霓虹灯牌。   而照片上那个被抱出酒吧的人——   是……是他自己。   阮粟猛地从床上翻身坐了起来。   他把照片放大、再放大。   终于确认了那件白T恤也的确是他那天穿的。   真的是他……   心脏开始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指腹按在手机边缘都有些发麻。   阮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打字问对方:   “这张照片你卖出去了几份?”   对方回得很快:“三四个人吧。怎么了?是不是很劲爆,这可是我们团队老大亲自拍的!”   阮粟闭了闭眼,打了一行字:“能买断吗。所有源文件,包括你发给别人的记录,还有这个……这个系列的,我全买下来。”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个数字。   比之前贵不少,几乎是他半个月的工资了。   但阮粟一咬牙,转了过去。   转账成功。   又过了几秒,对面发来一张空荡荡网盘的照片:“文件已清,发送记录已删,没有留底,放心。”   阮粟正要再问一句“那几个人是谁”,想试探一下对方的来路。   结果他重新点进对话框的时候,那个灰白色的头像已经变成了全黑,名字那一栏显示“用户已注销”。   阮粟:“……”   他盯着那个变黑的头像看了整整十秒,脑子里最后一点侥幸的念头也碎掉了。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那三个买走照片的人是谁,甚至不确定那张照片是真的被删干净了,还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存了下来。   打开搜索引擎,搜了一遍里斯的全名。   正如那人所说,那些几条花边新闻被替换得干干净净,连相关的词条都搜不到了。   首段的图片是一张里斯的赛道特写——   男人的金发在风里向后扯着,防风镜遮住半张脸,只剩紧抿的唇角露出一点凌厉的弧度。   往下翻,全是里斯的帅照。   “……”阮粟看了一会儿就熄灭了手机。   ——照片的确没有八卦吸引人。   但合上眼,照片里的那些画面就缠上来了。   他跟没骨头似的陷在男人怀里,由于身高差距,他像一个里斯怀里一个坏掉的小玩具。   而里斯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只露出半张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朝下压着,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大概是觉得麻烦吧……   阮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里斯是个公众人物,和自己的继弟搞在一起这种事情传出去,又被媒体无限放大编排,他的职业生涯一定会被影响。   忿忿地锤了下床垫,阮粟忽然特别后悔那天进了酒吧。   这组照片跟个随时会爆发的炸弹一样。   阮粟揣着这个炸弹,一晚上都没有睡好。   “……这组照片留下,加密之后传到我手机里,其他都删掉。”   里斯对电话那头的人命令道,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下楼。   阮粟已经在吃早餐了,他的黑眼圈特别重,腮帮子机械地嚼着三明治,恹恹地抬起头来和他说了声“早安”。   里斯的视线在他空荡荡的睡衣领口停留了半秒,走上前,很自然地按下他头顶一撮小鸡毛:“早安。”   阮粟的脑袋从他手心滑走,自己晃了晃脑袋,把鸡毛晃下去。   手掌一空,男人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拉开椅子坐下:   “怎么了?”   阮粟抬头看他一眼,摇摇头。   什么怎么了……   因为没睡好,起床气,不给摸呗!   认真看了他几秒,里斯皱起眉头,语气严肃起来:   “你黑眼圈这么重,是没睡好吗?”   阮粟恹恹地点头。   他的皮肤很白,前段时间又因为倒时差睡得多,所以昨晚这么一熬夜,黑眼圈跟烟熏妆一样。   里斯有些无奈:“再熬夜,你都快变成大熊猫了。”   阮粟用筷子戳着三明治,语气微死:   “国宝能来美国也是美国的福气……”   里斯看了他一眼,忽然轻笑一声:   “确实是福气。”   “叮——”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对面的阮粟正沉浸喝牛奶,并没有在意。   里斯点开手机。   是Tom发来的加密文件。   和阮粟拿到的那一份不同,这些照片里,少年酒醉的脸清晰无比:   小脸双颊通红,嘴唇也是红的,歪着脑袋,眼睛迷离地睁开一半,无知无觉地陷在男人的臂弯里。   白T下摆被他自己扯上去一截,而男人的手掌就轻轻掐在上面,单只手便覆住了他大半的腰身。   照片里,男人的目光垂落着,在夜幕中看不清神情。   屏幕外,里斯凝望着照片,深蓝色的眸子暗沉下去,喉结重重滚了一圈,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屏幕上少年泛红的脸颊……   胸腔里翻涌上来一阵燥热,下一秒,他猛地站起身,快步往屋内走。   “欸?你去哪——”   阮粟被他起身的动势吓了一跳,偏过头,语气带着几分茫然:   “不吃早餐了?”   然而里斯步履匆匆,像是没听见他的问话,径直消失在走廊。   “爱吃不吃……”   少年鼓了鼓腮,伸手把方才推到里斯面前的餐盘与牛奶默默拉回自己跟前。 第22章 合宿邀约:考不考虑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第二天就是开学的日子。   阮粟起了个大早,在衣柜前面站了快二十分钟,最后挑了一件最像学生的奶白色的圆领毛衣和卡其色的工装裤。   走下楼的时候,里斯正靠在厨房台边喝咖啡,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   “怎么了?”   阮粟对他含笑的目光表示不满,认真解释道:“这是学生装扮,我总不能打扮地跟社会人士一样溜进去吧。”   男人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嗯,像学生,很可爱。”   只不过像的是小学生还是大学生……   就不一定了。   里斯今天穿的是黑色高领,金发被压在鸭舌帽下,散发着一种低调冷冽的气质。   “你回学校不穿校服?”上了车,阮粟好奇地问。   “大学还要穿校服?”里斯挑眉。   阮粟很震惊:“开学典礼也不用?”他所在的大学每年开学典礼都要全体着校服,甚至还得唱校歌!   里斯说:“这里只有开学party,没有开学典礼。”   “Party?”   阮粟皱起眉头:“是和美剧那样……大家聚在一起喝酒轰趴,还见一面就乱亲人的那种吗?”   他说“乱亲人”的时候眉头拧着,语气还刻意加重了,里斯偏头看他一眼,少年抱着手臂,小脸沉着,明显对这种事情嗤之以鼻。   “的确有这样的party,”里斯轻笑一声,告诉他:“不过也有其他类型的,光聊天的新老聚会。”   他声音顿了顿:“Ruan,有我在,你会很安全。”   阮粟眨了眨眼,目光落在男人操纵方向盘结实的小臂上,难得没有反驳对方的话。   车子开了二十几分钟,进入了百老汇大道,行人道上全是肤色各异的学生,多国语言混杂交谈着,大家大笑着往前走,带着一股开学的热乎气。   阮粟深吸了一口气——   有亿点震惊!   “你们开学都很兴奋吗?怎么街上这么热闹?!”他睁大眼睛看着里斯。   他们开学都死气沉沉的,特别是返校那会儿的高铁,放眼望去,大学生们全都沉默地坐在位置上,车厢内一片可怕的寂静,感觉怨气都能造一辆幽灵列车了!   “那大概是本科生,他们的开学活动很多,party很多,社团也很有意思,当然期待开学。”   “你看着心情也不错。”阮粟盯着他两秒,说完又转过头去,趴在窗边看。   里斯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脑勺上,阮粟的脑袋圆乎乎的,扭着身体往外探,兴奋地像是第一次入学的小孩子。   男人轻轻提了下嘴角,心情确实不错。   哥大的校园比阮粟想象中要开阔许多,车子从百老汇大道拐进去,低矮的铁艺围栏后面是大片的草坪和错落有致的古典建筑,红砖与石灰岩交错的外墙在冬末的阳光下呈现出温暖的色调,几棵高大的橡树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在蓝天下勾出细密的线条。   “这是Low Memorial Library,”里斯把车停好,带着阮粟沿着步道往里走,“哥大的标志性建筑,那个圆顶你肯定在照片上见过。后面是Butler Library,你以后写论文估计得在那熬不少夜。”   阮粟仰头看着那座巨大的罗马式圆顶,日光从穹顶的弧形边缘滑下来,把整栋建筑照得通透。   他举起相机拍了两张,嘴里喃喃:“跟电影里一样……”   “你以后会看腻的。”里斯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微微仰起的侧脸,唇边漾起一点弧度。   他们沿着校园主路慢慢走,里斯偶尔停下来指指某栋建筑,告诉阮粟那是哪个学院的教学楼、哪家咖啡馆的拿铁最好喝、哪个角落的台阶在春天会开满紫藤花。   阮粟听得认真,眼睛亮晶晶地四下张望,像个第一次进游乐园的小孩。   但他们走着走着,阮粟渐渐察觉到什么。   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   好像有点多。   先是几个抱着课本经过的女生放慢脚步,视线在里斯身上停了两秒,然后飘到旁边的阮粟身上,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接着是两个骑着共享滑板车过去的男生,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次,被同伴拽了一下才转回去。   再后来,有个穿哥大卫衣的黑发男生直接从他们旁边走过去又折回来,假装系鞋带,目光在阮粟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阮粟咬了咬下唇,拉开了和里斯的距离。   可恶啊!   他早该料到,里斯在学校外面是大明星,在学校里面肯定也是万众瞩目啊!   和大明星走这么近,他尴尬死了!   然而就在他这么想着,走得离里斯越来越远,甚至已经和他肩膀错开,慢他几个步伐的时候——   里斯忽然停下脚步。   阮粟闷头跟着他的鞋跟走,这么一下差点撞上男人的后背!   好在他及时刹住步子,避免了自己的额头被肌肉攻击。   阮粟茫然地仰起头:“……怎么了?”   里斯低头看他一眼,眼底情绪翻涌,半晌,他什么也没说,抬起手,把阮粟的卫衣帽子拢起来,扣在了他的脑袋上。   松紧带轻轻勒住下巴,把阮粟半张脸都遮进了帽檐的阴影里。   里斯垂下头,只见阮粟的脸颊肉被帽沿挤出一点,圆眼睁大,仰起头看着他,似乎有些不解。   几秒后,少年嘟嘟囔囔:   “他们看你……又不是看我,你盖住我干嘛?”   看他?   里斯眸光沉沉地看着阮粟。   方才路过的好几个男人,目光都没从他身上离开过,甚至还有人踮脚越过自己的遮挡,非要把阮粟的脸看个完整。   这些人眼睛是粘了胶水吗?   里斯的目光落在阮粟身上那件奶白圆领衣上,心里那团火焰又烧起来。   这件衣服衬得少年肤色更白,黑发更深,本来有些淡的眉目也在细雪中更加精致分明,远远地看一眼,好像从画中走出来的小王子。   早上只觉得是可爱。   现在里斯有点后悔。   在这种地方,可爱的亚洲少年太受欢迎了,更别提是阮粟这种……长相极其漂亮的。   里斯的喉结动了动,他先是冷眼扫了一圈周遭的视线,直到最后一个人也不甘心地收回了视线,才揽住阮粟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身边拉了过来。   阮粟想要出去,被那双手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你干什么呀?”他瞪着里斯。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呢!   公众人物没有一点自觉吗!!   小王子身边的显然是个不太善良的恶龙。   里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两秒,深蓝色的眼眸沉了下去。   眼见阮粟挣扎着想要摘下兜帽,他忽然摘下自己的鸭舌帽,一把扣在了阮粟的脑袋上。   “?”   男人的帽子比少年的脑袋大一圈,阮粟一抬头,帽沿就转了个圈,跑到后面去了。   里斯把帽子转回来,保证帽沿的阴影终于盖住了少年的脸,远处的人大概是看不清了,男人才淡淡道:   “逛累了,我们先回宿舍。”   于是阮粟就被人半推着离开了大道,帽子在他眼前一晃一晃,根本看不清路况,只能被里斯带着往前。   哥大的宿舍区倒是比教学区要安静许多,人也不多。   里斯告诉他这是研究生住宿区。   阮粟终于从两层帽子里解放出来,好奇地东张西望:   “我考进来读的也是研一,到时候也能住这里?”   里斯看了他一眼,插兜淡淡道:   “不一定,这里宿位很紧张,而且分配的时候……可能会看成绩。”   阮粟的嘴角耷拉下去。   里斯住的那栋是双人间独立小别墅,米白色的外墙爬着半枯的常春藤,门前有一小块修剪整齐的草坪,台阶上放着两盆冻得蔫头蔫脑的盆栽。   里斯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阮粟先进。   里面倒是比阮粟想象中要整洁。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清爽。   深灰色沙发对面是书架和一张简单的书桌,墙上挂了几张赛车的海报和一幅装裱好的抽象画。   落地窗外正对着一棵光秃秃的枫树,枝丫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纤细的影子。   阮粟叹为观止:   “好漂亮……你们住的居然是这种loft,而且还有单人房间!”   里斯点点头,把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弯腰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新的棉拖鞋放在阮粟脚边,告诉他:“还有独立卫浴,外面有一个花园,还有厨房,可以自己做饭。”   阮粟眨了眨眼,在心中流下羡慕的泪水。   毕竟他在大学住的可是六人间啊!!!   甚至还不是上床下桌,他因为体重轻被分配到上铺,冬天爬梯子,脚底跟走冰刀一样!   阮粟忍不住地把整个宿舍看了个遍,除了那一间一直关着的门——   他知道那是里斯舍友的房间。   “喜欢吗?”   里斯一直站在门口看着他到处转,抱着手臂,斜靠在玄关处,眼底含着淡淡的笑。   “喜欢。”   阮粟诚恳地回答,认真发问:“我需要多高的成绩才能住这种宿舍呀?”   里斯看着他半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舍友这学期在外面实习,不怎么回来住,”男人说着,终于动了动身,走到阮粟身边,倒了杯温水递到他的手里:“而且下学期他就毕业了,所以已经提前搬走了。”   “哇塞,那你一个人住这么大?好幸福啊。”   阮粟在沙发上坐下,小心翼翼接过水。   “习惯了。”   里斯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坐下,长腿随意地交叠起来,“本来想找个人合租分摊房租,但挑了一圈都没合适的。”   阮粟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视线落在书架最上层那排奖杯上,银色的、金色的,大大小小摆了七八个,在窗口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正想着该说什么,里斯却忽然开口。   “Ruan。”   “嗯?”阮粟的目光还黏在那些奖杯上。   男人的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阮粟刚喝完水,还有水滴滞留在下巴处,此刻抬起眼看着他,少年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睫毛扑扇,漂亮地让人有些难以忽视。   里斯的声音顿了顿,再开口,声音低了一些:   “Ruan,你要是下学期能考进来,要不要搬来和我住?”   阮粟微微一愣。   “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住过来,爸妈也能放心一点。而且——”   里斯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据我所知,今年的双人别墅位只剩我这一个了。”   “既然你那么喜欢这里……考不考虑搬来,和我一起住?” 第23章 新年快乐:Ruan,等你回家,亲口和我说   “同宿。”   第一片小花瓣被摘掉。   “不同宿。”   第二片小花瓣被摘掉。   “……不同宿。”   阮粟看着手心里最后那瓣孤零零的花瓣,沉默了半秒,扬手扔掉,又从旁边重新揪了一朵更饱满的。   “粟粟——!”   外婆的声音从堂屋里飘出来,带着一贯的中气十足:“别蹲那儿搞你的花花草草了!快来帮外婆烧香迎财神!”   “来了来了!”   阮粟心虚地把第十朵被他糟蹋的花往土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泥,小跑进屋。   今天是大年三十,他昨天从曼哈顿出发北京,是里斯开车送他去的——   他一二月一直在学校忙开学,直到今天才回家,还凌晨四点起床,就为了送阮粟去趟机场。   男人一路帮他提着行李,到了航站楼,目送他进去才离开。   阮粟上飞机后从包里拿零食吃,摸到侧袋里多出来一个硬邦邦的红包,打开,里面是一叠崭新的美金。   阮粟当时愣了两秒,掏出手机给里斯发了条消息:【是你给我塞的钱吗?】   里斯回得很快:【新年红包。很抱歉没能陪你一起回去过年,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阮粟微微一愣。   原本,他们是计划一家四口一起回中国过年的。   为此里斯还特意请阮粟给他搭配了一套红色西装,又给外婆买了很多保健品。   结果临行前十天,里斯突然接到通知,几场重要赛事恰巧提前在了过年那几天。   得知消息后,里斯反复和主办方争取,电话打了好几轮,结果还是没能调开。   他看起来有些失落,今天送阮粟过来的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临到安检处,男人才垂着眸子说了句“到了给我发消息”。   阮粟仰头看了他几秒。   凌晨四点的曼哈顿机场,落地窗外夜色沉沉,远处跑道的指示灯一明一灭。   里斯站在那排冷白灯光下,黑色大衣的肩线被照出一道利落的轮廓,金发在灯下泛着哑光,英俊得有些疏离,眉梢依旧带着点压不下去的烦闷。   阮粟想他大概是对中国年很感兴趣,毕竟柳雅天天在他们面前炫耀有多红火热闹,他去不了失落很正常。   阮粟仰头看了他几秒,忽然踮起脚,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少年声音带笑,黑深的眸子定定看着他,认真道:“没关系的,今年来不了,还有明年。里斯,你还会有很多机会来中国过年的。”   男人微微一怔,眉眼慢慢舒展开,点点头,沉默片刻,他低声问阮粟:“你多久会回来?”   “过年后?”阮粟想了想。   里斯的嘴角轻轻勾了一下,点点头。   阮粟拉着行李箱离开,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男人还站在那儿,黑色大衣被风掀起来一角,金发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   下机后,他给里斯发了个表情,是一只小猫跪着接红包。   里斯秒回了一个【财神驾到】。   “财神都来了喔!粟粟你发什么呆呢!”   外婆的声音将阮粟拽回现实。   “哦,没。”   阮粟赶紧把叠好的元宝放进铁盆里,外婆划了根火柴点着,火苗蹿起来,金箔纸卷曲发亮,瞬间化成灰烬。   热浪扑在脸上,外婆对着财神像磕了几个头,嘴里念念有词,说的什么“保佑粟粟平平安安”“学业顺利”“年年遇贵人”。   阮粟在她身后站定,也跟着双手合十,恭敬地鞠了三个躬,在心里默念:“……希望全家人平平安安,身体健康,工作顺利,万事如意。”   全家人。   他念完才有些回过神来,微微一愣。   往年……都只是在心里默默祝福外婆和母亲,今年,他竟然不自觉地把两个人的名字变成了“全家人”。   包括了西奥多……   还有里斯。   阮粟喉结滚了滚,站起身,只见外婆把香插在上面,回头朝他笑起来:“好了!拜完神咱们一家都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年夜饭特别丰盛,外婆做了红烧肉、糖醋鱼、四喜丸子、腊肉炒蒜苗、一砂锅排骨莲藕汤,还有一盘糯米藕,浇了桂花蜜,摆在桌子正中间冒着热气。   阮粟看着满桌菜瞪大眼睛:“外婆,这么多……咱俩吃得完吗?”   “吃不完你明天后天接着吃。”   外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眼里满是心疼:   “一年到头在外,外婆再不给你做点像样的,你那个胃迟早要被白人饭泡坏……我看视频号上面,他们吃的都是些烂菜叶子,还有硬邦邦的面包,哎呦!那在乡下可是喂兔子的!”   阮粟低头扒了一大口饭,抬起头说:“没有啦外婆,我吃得挺好的,我哥会带我出去吃中餐,妈妈也经常在家做的。”   外婆筷子顿了一下:“哪个哥?”   “就……继兄,西奥多的儿子。”   “噢噢,那孩子叫啥名字来着?英文好长一串……”   阮粟说:“您记里斯就行。”   “李四?”外婆哈哈大笑起来,“这名字倒是好记!”   吃完饭两婆孙在客厅看起了春晚,里面正演到一个小品,底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外婆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就开始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阮粟凑过去轻轻把她手里的糕拿下来,给她披了条毯子,又把电视声音调小,打开手机翻了翻朋友圈——   陶予发了条和一群外国人吃火锅的合照,配文“纽约春节有人过没?组团涮肉了”。   往上划,是他妈发的家庭群消息,一张她和西奥多在厨房包饺子的照片,他妈的饺子包得歪歪扭扭,西奥多的倒是挺整齐。   划了两下,顶端突然弹出一条私信。   是里斯。   他发来了一张照片。   阮粟点开,放大,看了两秒。   照片里的画面他再熟悉不过,美国家里的客厅,沙发上两人挨在一起看着电视,柳雅穿着件暗红色的家居服,靠在西奥多肩头,笑得眉眼弯弯。   电视屏幕上放着的,是央视春晚。   阮粟微微一愣。   柳雅以前从来不看春晚,她说节目无聊,还不如出去嗨,所以每年要不就是加班,要不就是在外地,基本都是阮粟一个人在家陪外婆过年。   今年她居然也坐在客厅里看起了春晚。   阮粟打字过去:   【好稀奇,我妈居然看春晚了?】   里斯回得很快:【嗯,其实是我今年想看,他们陪我的。】   阮粟愣了愣:【你怎么突然想看了?】   那边显示“输入中”,半晌,里斯回复:   【跟你同步一下。】   阮粟微微一愣,还没弄清楚对方话里什么意思,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激动起来——原来是快要零点了。   一旁的外婆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阮粟转头把手机递给她:“外婆你看,妈妈在那边也看春晚呢。”   外婆戴上老花镜凑过来,看清屏幕上是自己女儿靠在洋人男人肩头笑得一脸满足的样子,老太太嘴巴动了动,最后只是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句:   “哎呀……冬天穿这么少,也不怕着凉。”   她说完忽然顿了顿,起身走进里屋。   过了一分钟,她走出来,塞给阮粟一个鼓鼓的红包:“这是给你的,压岁钱,自己攒着别乱花。”   另一个也递了过来,老人偏开视线,淡淡道:“这个……你带回去给你妈。别说是我给的,就说你自己买的。”   她说罢摸了摸阮粟的头,打了个哈欠:   “外婆先睡了,粟粟新年快乐,别熬太晚,明天还要去庙会。”   阮粟接过来,笑了笑:   “好,外婆新年快乐。”   外婆回了房间,阮粟目送她进去,重新团坐在沙发上,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恰好听见串词的最后一个字落下。   主持人的声音激情澎湃,阮粟把下巴枕在膝盖上,平静地等待着新年的到来。   屏幕下方的倒计时数字一跳一跳地减少,十、九……   八……   七……   阮粟抬眼看着屏幕,唇瓣微启,无声地跟着数。   就和过去的每一个新年一样,他一个人守在客厅,安静地默数着,倒计时结束,也不会有烟花和鞭炮。   六……   五……   “嘟——嘟——”   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阮粟微微一怔,抬眼,屏幕弹出一通视频通话请求,备注简简单单两个字——里斯。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划开了接听键。   下一秒,男人的脸出现在了屏幕里。   背景是阮粟熟悉的那间客厅,暖黄色的光从沙发后面的落地灯流下来,映在里斯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金发有点凌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呼吸还没完全平稳。   看见阮粟的脸,里斯的嘴角弯了起来。   四……   “Ruan。”   男人的声音透过扬声器漫出来,低沉清透,裹着淡淡的笑意。   三……   阮粟微微怔住:“你怎么——”   他还没说完,屏幕里忽然冒出柳雅的脸,女人穿着珊瑚粉色的家居服,推着里斯的肩膀往镜头前挤:“快快快,Reese你这小子!!怎么把我挤出去了!”   二……   下一秒,西奥多也探进脑袋,一身和柳雅相配的红色衣裳,笑着朝着阮粟用力挥手。   一。   “新、年、快、乐!!!”   三条声音叠在一起,混杂着西奥多奇怪的中文发音和柳雅的欢呼声,三个人在视频里乱糟糟地挤成一片。   来自大洋彼岸那一头的热闹,顺着屏幕,直直淌进这间安静的客厅。   “喂——西奥多,你还是没说准!!”   柳雅笑得停不下来,里斯摊开手,转过来对阮粟无奈摊摊手:“我教了他很多遍,他还是没有说对。”   西奥多在旁边用法语腔的英文说了句什么,然后柳雅就笑得更欢了。   她接过里斯手里的手机,朝着屏幕这头喊道:“宝贝,新年快乐!也帮忙祝外婆新年快乐啊!虽然她大概已经睡了!”   紧接着,里斯拿回了手机。   那双蓝色的眸子在屏幕里深深地看着阮粟,低沉的声音传出来,男人努力把每一个中文都咬地清晰而温和:   “Ruan,新年快乐,希望你今年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阮粟看着视频愣了好半天,才发现自己已经喃喃地回应了好多声——   “新年快乐。”   回过神来,他才发觉里斯依旧在镜头那边看着他,目光沉静而深邃,静静凝望着自己,眸光微微晃动:   “Ruan,你还好吗?”   阮粟微微一怔,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眼眶前蓄起了一圈雾蒙蒙的眼泪,此刻看面前的里斯都像是隔了一层纱。   可是他的笑容和声音却真实地要命。   阮粟吸了下鼻子,眨眨眼,冲那边扬起一个笑:   “……里斯,新年快乐,谢谢你的祝福……还有红包!”   男人的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低声道:   “Ruan,等你回家,亲口和我说。” 第24章 吃醋里斯:他好像也没有身份去质问什么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阮粟一大早被外婆从被窝捞起来去庙会,人都是懵的。   他套了件大红色的棉袄,领口一圈白色绒毛,衬得皮肤更白,头发更黑。   外婆给他系了条红围巾,又往他口袋里塞了一把花生瓜子,才满意地出门。   北京的庙会热闹得很,红灯笼挂了一整条街,糖葫芦的香味混着炒栗子的焦甜,舞狮的队伍敲锣打鼓,金红的狮头在人群上方翻飞,旁边围了一堆拿着手机拍照的人。   阮粟正踮着脚帮外婆拍庙门前的合影,镜头一转,忽然对上一张有点眼熟的脸。   那人站在人群另一侧,穿着件红色大衣,浅金色短发在日光下泛着柔光,正举着手机拍舞狮,手背上还贴着张卡通创可贴。   阮粟愣了半秒,还没来得及仔细辨认,对方忽然偏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跟他对上,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大——   “Ruan?!”   Eli的声音带着巨大的惊喜,他快速穿过人群挤过来,站到他面前的时候还有点喘:   “我的天!你怎么会在这儿!这太巧了!!”   阮粟眼睛转了转,把脸埋进围巾里,面对对方的热情有些许不适应:   “我回家过年……你呢?”   “我和家里人来中国过春节!去了苏州和上海,最后一站就是这儿,我听说这里的庙会很出名!”   他话音落下,外婆从旁边走过来,她抬眼看着面前的高个子,迟疑看向阮粟:   “粟粟,这是你的朋友?”   朋友?   圣诞节匆匆见过一面,印象里只是里斯的大学同学,阮粟甚至想不起来对方叫什么……完全算不上朋友。   但迎着对方热切的目光,阮粟还是点了下头。   Eli大致能听懂意思,眼睛立刻亮起来,朝外婆伸出手,用蹩脚的中文说了一声:“您好外婆!新年快乐!”   “哎哎,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外婆笑起来,拍拍阮粟的肩膀,欣慰道:“交了朋友就好,粟粟,那你跟好朋友去玩吧,外婆自己逛逛去。”   她离开之后,Eli的目光重新落在阮粟身上,呆呆地停留了好一会儿。   阮粟今天穿着外婆给他买的新衣服,红色棉袄上绣着几朵暗纹梅花,领口一圈白茸茸的毛边,头顶还戴了一个带球球的毛绒帽,衬得他脸小而白,脸颊被冷风冻出一点淡粉,整个人像一颗裹了糖霜的红枣。   “喔……Ruan,你穿这身好可爱!”   Eli蓝眸亮晶晶的,脱口而出。   “新衣服嘛,都这样,”阮粟胡乱回了一句,摸摸鼻尖,张望道:“你家人呢?”   “他们去前面看舞狮去了!我刚刚正想找个人帮我拍张合影——”   Eli说着,眼珠一转,把手机塞进阮粟手里,“Ruan,可以麻烦你帮我拍一张吗!我想发给我的朋友们看看!”   他说着,指了指庙会中央正在和人互动的大红舞狮。   拍个照而已,就算阮粟并不太想和他过多交流,但还是好心地点点头,并希望拍完照后对方就去找家人。   和不熟的人逛庙会也太尴尬了。   拍完,Eli凑过来看屏幕,惊喜地连声说“很好很好”。   阮粟松了口气,抬手想跟他告别:“那我就先——”   “走”字没说完,却见Eli突然拉住了一旁过路的老外,用英文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对方笑着点头。   Eli立刻退回来,靠近阮粟,后者茫然地抬起头,下一秒,就听见身侧的男人笑着说:   “Ruan,这么巧在中国偶遇,我们拍个合照留念一下吧!”   阮粟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的快门声已经响了。   他立刻回过头去,只见那个外国男人笑着把手机还给Eli,还对他们说了句“幸福永远”的祝福。   “这张拍得很好看欸!!”   Eli把手机递过去,图中两个身影背对着镜头,画面中央是那只巨型的舞狮,旁边人潮涌动,十分有氛围感。   Eli对这张照片爱不释手,阮粟看他叽里咕噜说着中国有多好玩,都插不进话口打扰。   “Ruan,我想把这张照片发在我的ins里面可以吗?”   Eli忽然低头看着他,诚恳发问。   阮粟皱起眉头,有些犹豫。   Eli看出他的顾虑,眨了眨眼,说道:“这张照片只有我们的背影,而且你还戴着帽子呢,保证不会有人认出来的。”   阮粟凑过去看了眼——   的确,人只露出背影,因为虚化,模糊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只看见一个红团子站在舞狮前面。   就是……显得他有点呆而已。   “拜托拜托,我真的很喜欢这张照片!”Eli的目光十分恳切。   “那好吧。”   阮粟点点头,又趁着这个空隙说道:“我外婆要找我回家吃饭了,我先走一步。”   Eli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好啊,那我们回美国见!”   阮粟匆匆点头,挤过人群往远处走。   身后,金发男人的目光还停留在少年的身上,直到身影消失在人海之中,他才恋恋不舍地移开眼。   真是羡慕里斯,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弟弟。   Eli这样想着,又回忆起圣诞节那天和里斯的对话。   他当时只是正常询问一句Ruan有没有男朋友,本想着借朋友打探打探消息,没想到Reese立刻就不回答了,好半晌,他居然冷声警告他不要打自己弟弟的主意。   “Ruan应该成年了吧,我为什么不可以打他的主意?”   Eli大大方方承认,然后伸出手笑嘻嘻地搭上了里斯的肩膀:“Reese,我你还信不过吗?我可是很纯情的,绝对不是bar里那些玩弄漂亮弟弟感情的——”   里斯冷声打断他:“那也不行,他现在不谈恋爱。”   Eli一愣:“为什么?他自己说的?”   “我是他哥哥,”里斯动了动肩膀,把他的手甩下去,直起身,男人俯视着他,蓝眸微微眯起:“我认为他现在首要任务是学习,不是乱谈恋爱。”   “你又不是他的亲哥哥,管这么多干什么?”Eli疑惑地看着他,真诚发问。   老天!他拿自己的毕业论文发誓——!   自己这句话完全没有嘲讽Reese的意思,纯粹就是表达惊讶!!   但里斯却十分开不起玩笑地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   Eli莫名其妙,目光望向远处和人交谈的阮粟,少年正扬起一张明媚的笑脸,和Mike谈笑风生。   阳光落在他柔软的眉眼上,他笑得眉眼弯弯,对面的Mike甚至羞红了脸。   Eli又想起阮粟蹲下身哄孩子的模样,觉得对方好像对谁都很友善客气,一点都不像Reese,说两句忽然就开始甩脸子。   摊上这么一个控制狂哥哥,漂亮的小可爱真是好倒霉。   不过想到这里,Eli忽然又不羡慕里斯了。   比起当Ruan的哥哥,Eli当然更想当他的男朋友。   想到这里,Eli忍不住地扬起嘴角,他掏出手机,飞速地编辑了一下图文,将两人那张背影合照放在九宫格最中间,“嗖”地一下发了出去。   发送时间是北京时间,上午11:00。   与此同时,曼哈顿正处于夜幕之中,夜晚十点的Bar人声鼎沸,灯红酒绿。   某间包厢里,灯光昏暗,桌面上摆着一排喝了一半的威士忌杯。   里斯靠在沙发靠背上,西装外套搭在旁边,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对面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用一口浓重的新泽西口音滔滔不绝地讲着什么赞助条款的事。   里斯偶尔应一声,喝一口杯里的酒,脸上表情淡淡的。   旁边凯尔坐立不安,已经在桌子底下踢了他好几脚了。   里斯没理他。   这场局已经耗了两个多小时了,谈的是一个新能源品牌的年度合作。   预算不少,但条款卡得死。   对面那位总监姿态摆得很高,话里话外都在暗示里斯有靠山才有流量。   里斯十分不耐烦,但事关整个车队的赞助,他不能任性抉择,忍了半天,借口去了一趟洗手间。   卫生间恰好没人,里斯靠在洗手台边,随手划开手机,刷新了一下和阮粟的聊天记录——   很显然刷新不出来什么。   对话停留在昨晚的那句新春祝福,阮粟告诉他今天要去跟外婆逛庙会,问里斯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新年礼物。   里斯回复的是:【Ruan,挑选一个你认为适合我的就好。】   后面阮粟就没再回复了。   男人的指尖停留在“视频通话”的地方,迟疑了两秒,拧起眉心,又放弃了,转而发了一句很简单的【在吗?】。   Ruan现在应该在和外婆忙着逛街,自己还是没必要打扰,而且对方看见他的背景在酒吧,说不定又要怀疑自己了。   强按下心中的焦躁,里斯沉下眸来,抓起手机准备重新回到包厢去——   他要尽快结束这场局,实在是不想看见对方那张惺惺作态、令人作呕的脸了。   刚一动身,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   里斯微微一怔,下意识点开聊天记录,却发现并不是阮粟的消息,而是ins给他推了一条更新,来自Eli Parker。   他本来想划走的,但手指顿住了。   地点显示在中国北京。   神使鬼差地,里斯点进了那条动态里面,刷过去几张Eli的照片,他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只见最中心的那张照片里,两个人影不远不近地站在一起,右边那个露了半张脸,是Eli。   左边那个比他矮了半个头,穿着红色的棉袄,毛绒绒的白领,黑发在毛绒帽下露出一点,身形更瘦小些。   按理来说,光凭一个背影,里斯这样谨慎的理科生是不会随便下定义的。   但那人头上戴的帽子,是他送给阮粟的那一顶。   撞款?   不可能。   因为这款帽子是他特意去定制的——   两个毛绒球下面插着两簇蓝色的小羽毛,不细看或许看不出来,但这个特征,别的帽子都没有。   而照片上的那顶有。   里斯薄唇微珉,抬眼看着洗手台的镜子——男人的脸颊因为酒精有些泛红,胸膛微微起伏,眼底神色晦暗不清。   半晌,里斯闭了闭眼,猛地转身,抓起手机走了出去。   “……”   凯尔快要吓死了。   里斯回来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对方一直试探着想要修改合同条款,几分钟前,里斯还会留几分周旋的余地,随意笑着应付两句。   但现在,凡是刚才含糊带过的议题,男人丝毫不留情面,冷着一张脸,声音冷冽强硬,全部斩钉截铁地回绝。   对方咬着牙,强撑着笑意说了句:“Reese,人红也是靠人捧,您这样让车队和我方都很难办。”   里斯冷淡地看着他:“那很抱歉,这些条件我不会接受,我的车队也不会接受,不按原定版本执行,就别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对方当然也是带着谈成的任务来的,本还以为里斯留几分薄面,没想到几次试图迂回谈判都被人直接挡回。   最后,他只能一咬牙,和人签了字。   里斯冷冷地看着他,眼皮都不掀一下。   站起来握手的时候,总监脸都绿了,直接甩手走出了包间。   凯尔关上门,转过身感叹道:“不愧是你啊Reese,老天,你是真不怕合作方跑走啊?”   “他不让我痛快,我就不让他痛快。”   里斯把剩下的半杯威士忌一饮而尽,拿过外套站起来,淡淡道:“走吧,回去了。”   凯尔跟在他后面走出酒吧,冷风迎面灌来,里斯在路边站定掏出手机。   他打开和阮粟的对话框,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个视频通话过去。   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   画面亮起来,阮粟顶着一张睡眼惺忪的脸出现在画面中央,懵懵地对着屏幕打了个哈欠。   他刚结束了一上午的逛庙会,累得要死,回到家洗了个澡准备午休,结果刚要睡着,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定睛一看,居然是里斯。   阮粟皱起眉头:   曼哈顿时间半夜十二点,这家伙不是早该睡了吗?   ……这是要干什么?   里斯一直没有说话,那双蓝眸沉沉地注视着画面里的少年,他身后是曼哈顿的街道,凯尔去开车了,他站的地方没人,很安静。   阮粟趴在床上,头发还带着点湿气,穿着件浅灰色的棉质睡衣,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的弧线。   手机大概是架在枕头旁边,他的脸被暖光笼罩,透着一层温润光泽,睫毛湿漉漉地垂着,眼睛因为困意有点红。   “干什么啊里斯?”   他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点怨念的语气:“你怎么现在打过来?我刚刚都要午休了。”   里斯看着屏幕里那张脸,喉结动了动。   几秒后,他低声问:   “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啊。”   阮粟翻了个身,下巴搁在枕头上,手机画面晃了一下,他的脸离镜头更近了,“去庙会了,烧了香,人超级多——”   说到这里,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想到什么似的哦了一声:“对了,我碰见你那个大学同学Eli了,真是挺巧……他跟他家人来中国过年了。”   里斯沉默了几秒。   阮粟看着屏幕里的男人,后置摄像头的灯光打得他的侧脸轮廓分明,背景是酒吧门口那条街的夜景,路灯昏黄,偶尔有车灯扫过他的脸。   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喉结微微凸起,看着不太对劲。   阮粟扫了一眼,随口问道:“你喝酒了?”   “一点,”里斯说,他皱起眉头解释道:“是在工作,凯尔也在旁边的,他现在去开车了。”   阮粟“喔”了一声,他有点犯困,不太想理会酒鬼。   然而里斯看上去并没有很醉,他盯了阮粟两秒,声音平稳低哑地发问:   “Ruan,你什么时候回来?机票买了吗?”   “买了,三十一号的。”阮粟打了个哈欠,“怎么啦?”   屏幕里的少年眨着困倦的眉眼,暖黄色的灯光把他的睫毛镀了一层金边,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因为打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湿意,脸颊被枕头挤得微微鼓起,看起来很乖,又有点迷糊。   里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久到阮粟觉得不对劲了,低头看了一下屏幕,又抬头看他:   “你怎么不说话?喝多了?”   “没有。”里斯说,“新年快乐,再说一次。”   阮粟皱起眉头,终于觉得他今晚不太对劲了,说话比平时慢,语调也比平时低,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异。   他把手机拿近了一点,皱着眉仔细看了看里斯的眼睛:“里斯,你是不是喝醉了?”   “没有。”   阮粟“切”了一声,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狡黠的笑——   “咔嚓”两声,他给视频画面截了个图!   嚯!可终于被他抓住里斯失态的样子。   对方红着一张脸,目光也不如平常那般聪明,蓝眸深邃,眸色深沉迷离。   男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机屏幕,也不说话,跟站着睡着了似的。   阮粟忍不住想象到那边的画面——   里斯这么高大的一个人,duang大一只站在凌晨街道上,对着一枚小小的手机屏幕发呆,看着一定蠢蠢的。   想到这里,阮粟憋着笑,嘴角勾起来一点,尾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上扬:“嘴硬吧,你说话都变慢了。”   他话音落下,里斯低笑了一声,把晦暗不清的神色敛进了压低的眉目里。   微凉的夜风把他额前的金发吹得微微晃动,画面里的小人好像也在微微晃动,那张漂亮的脸蛋近在咫尺,他笑起来唇红齿白,嘴巴一张一合,听着语气是挺开心的。   挺开心的。   是因为今天过得挺开心吗?   里斯忽然又笑不出来了。   他低着眼,重新看着屏幕里的阮粟:“……好吧,是有一点。”   他沉声说:“谈赞助。对方不太好说话。”   阮粟皱了下眉头,他也不懂里斯的工作赞助,正想着怎么说句话人道主义安慰一下,里斯忽然又问:   “Ruan,你今天玩得开心吗?”   阮粟被他这个跳跃性的问题弄得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还行吧。”   里斯就又不说话了。   男人垂下眸子,忽然发觉自己的问题其实问不出口,这点情绪也不应该存在。   本身就是因为他的工作耽误才没能陪阮粟回家过年。   现在Eli运气好,在中国和阮粟偶遇、和他拍照……自己也没有身份去质问。   里斯垂下眼看着屏幕,沉默了几秒后,他说:“你休息吧,挂了。”   阮粟说:“好,你回去路上注意安——”   他话没说完,视频通话断了。   阮粟微微一愣,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啊?   莫名其妙。   这家伙喝多了发酒疯呢? 第25章 恶劣温柔:他在靠近,但里斯莫名觉得很不爽   阮粟回国的时候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连行李箱都是18寸的。   结果飞机抵达曼哈顿,他扛着大包小包,跟个骡子一样走了出来。   左手一袋土鸡,右手一袋酱鸭,就差身后背个胖娃娃了。   在人山人海的接机大厅,他一眼就看见了里斯。   男人穿着件深灰色大衣,没戴帽子,金发在航站楼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看见阮粟的那一秒,里斯眉眼松动了一下,站直身体快步走过来。   里斯从他背后卸下大包裹,又单手拎起他的鸡和鸭,男人低头轻咳一声,阮粟看出来他在憋笑。   “笑什么,没见过带土特产的吗?”他小脸一拉:“这是来自我外婆的关爱,她非说你们这里吃鸡食,要弄点真材实料的鸡来……”   里斯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在阮粟叽里咕噜说话的时候,他已经把对方的重担全部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但男人还空出一只手来,揉了揉少年蓬松的头发,低声问:   “累不累?听说你们暴雪误机好久。”   阮粟的嘟囔声戛然而止,抬起头来,打量了一下里斯。   上次看见他还是在视频里,喝多的人跟个傻大个一样,他盯着屏幕眼神迷离的照片至今还存在阮粟的相册里。   ——想着回来用丑照狠狠讹他一笔!!   “还行吧,”他轻快道,“回去一趟水土都适应了不少,我现在身体可好了,感觉我还是适合呆在国内……”   最后一句他嘀咕地很小声,但里斯还是听见了,男人握着行李箱的手紧了紧。   阮粟丝毫没有察觉,抬起眼等待他的接话,可惜里斯只是看着他,非常低情商地沉默着。   时隔十几天再见,男人好像瘦了点,棱角更加冷冽分明,那双蓝眼落在他身上,让阮粟生出一种对方在审视他的错觉。   被盯得浑身不自在,阮粟冷哼一声,大步往前走去。   里斯立刻跟上去,大包小包挂在他高大的身影上,显得像几个小挂件。   “Ruan,这个给你。”   上了车,里斯递给他一份带着封条的文件袋。   阮粟好奇地接过:“这是什么?”   里斯挑了挑眉,示意他自己看。   拆开,看了两秒,阮粟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   白底黑字,哥大视觉艺术专业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上面赫然写着他的名字,底下有招生办公室的电子签章和一行小字——   “恭喜你已被哥伦比亚大学录取,我们期待你在秋季入学。”   “这是正式通知了?”   阮粟的眼睛亮起来,“那我八月份是不是就可以入学了?”   “是的,而且学校通过了审批,你的兼职也可以继续做——如果你想要的话。”   “再说吧!”   阮粟悄悄握了握拳,眼里藏不住地欢喜:“能录上我就先好好学习,如果有时间再去做兼职!”   他不像里斯那么精力充沛,一边读着研究生,一边还能开赛车,还得负责帮车队和赞助商谈合作。   但阮粟已经十分知足。   这至少代表着——他终于在美国有一个固定的立身之地了!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奋斗的目标!   里斯偏头看着他雀跃的样子,少年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但又强装着镇定,毛茸茸的脑袋忍不住晃悠,像一簇摇摆的黑藻。   但里斯的神情不如他这么轻松。   八月份入学,还有五个月。   实际上,里斯还有很长时间留给阮粟考虑是否要搬进来和他住的事情,所以他一开始并没有很着急。   他想要给阮粟足够的空间和尊重,至少不能一开始就吓到对方。   但自从那天看见Eli和阮粟的合照后,里斯忽然就有点忍不了了。   再让人考虑下去,万一开学前他就认识了哥大的其他朋友,想要跟同龄同专业的朋友一起住怎么办?   万一被他发现,哥大其实有很多双人宿位留给新同学怎么办?   变数太多了,里斯烦躁地想,忍不住按喇叭“哔”了一下前方慢行的教练车。   阮粟正沉浸地给录取通知书拍照,刚比了个“耶”自拍,被他这一声喇叭吓得手一抖,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他皱了下眉头:“你……”   男人先他一步开口:“Ruan,你考虑好搬来跟我合宿了吗?”   阮粟一愣。   他张了张口:“……这么快吗?”   “我了解到哥大九月的新生宿位很紧张。”   里斯面不改色,温和解释道:“我的宿舍一直空着,也会被加入分配中,按照成绩排行。如果不提前预订争取,大概率没办法分给你了。”   阮粟深吸了口气,茫然地瞪大眼睛——   居然是这样吗……   他就过了个年,事情就已经到了如此紧迫之地!?   想到那间舒适温馨的小别墅,宽敞明亮的小卧室,整洁干净的厨房,坐北朝南的自然阳光……   他神情严肃起来,认真思考起这件事。   其实自那天过年的一通视频电话后,阮粟忽然就有些想通了。   成为一家人,这是他弥足珍贵的东西。   他看见柳雅在视频通话里灿烂地笑,看见一家人隔着大洋彼岸,卡着中国的零点和他说“新年快乐”,看见外婆在拜佛时给西奥多和里斯也求了两个祈福牌……   阮粟心里有根很小的弦,从来美国就一直绷着,在和自己的继兄酒吧一夜后,这根弦绷便得更紧,叫他无法从容地把对方当成家人。   但年夜那晚,那根弦好像“啪嗒”一下,忽然就断掉了。   拥有温和慈祥的外婆,时刻在身侧的妈妈,和蔼可亲的爸爸,还有一个体贴温柔的哥哥……   这不就是他从小梦寐以求的吗?   所以为什么要纠结于一场意外,纠结于自己胡思乱想出来的感受呢?   明明伸手就可以抓住。   明明不要那么别扭,他就可以拥有。   里斯明明白白对他好,全是出于对弟弟的关怀,倒是自己,因为没经历过而产生attachment,居然一直在抗拒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亲情。   阮粟闭了闭眼,目光落在里斯开车的侧脸上,半晌,他开口道:“好吧,那我先预订一下。”   他朝里斯扬起一个坦荡的笑容:“我八月份先搬进去,可能需要你多带我转转,适应适应新环境。”   “好,”里斯终于弯了弯眼睛,侧过脸来对他说:“欢迎这位新同学加入哥大。”   他这声说得温和带笑,微微侧了点身,脑袋靠的离阮粟很近,低沉的嗓音碾过耳畔,阮粟莫名耳根一热。   只是贴太近了吧,而且他皮肤薄,本身就容易红。   不能总把脸红当成害羞!   “谢谢。”于是阮粟板正道。   *   五个月不长不短,恰好够阮粟把英语学得大差不差。   开学前跟里斯去商超采购日用品,那些推销员叽里咕噜的俚语都能听懂百分之九十了。   语言系统解锁,阮粟终于可以摆脱里斯,自己在商超转悠起来。   “Ruan,你可以自己行动,但最好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范围。”里斯这样对他说。   “又不是小孩子,你管我这么多?”   越相处,阮粟越发现里斯很爱逞哥哥瘾。   只要人多的地方,男人就要居高临下地命令他,看着他,跟个封建大家长一样。   里斯眯起眼睛,又摆出那副长兄如父的做派,阮粟就瘪了瘪嘴:“……随你吧。”   他很快自己逛起来,一会儿看看货架上五颜六色的玻璃杯,一会儿又去买那种国内见不到的糖和果干。   里斯在他几步之外推着车,确认对方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也不过多干涉。   他把牙刷毛巾都买齐了,心里盘算了一下——   沐浴露,Ruan可以用他的。   吹风筒,Ruan也可以用他的。   浴袍……他好像还有几件多的,似乎也不太需要新买。   里斯又给阮粟选了几双拖鞋。   他的脚比同等身高的男生要小一些,生得干净秀气,趾骨轮廓柔和,皮肉莹白,带着一种不自知的魅感。   在家偶尔能碰见他洗澡出来,少年趿拉着宽大的人字拖,纤细的脚踝还挂着水珠,顺着白皙的脚背缓缓往下淌……   里斯的目光在上面停留半秒,很快就移开,生怕自己再多想点什么,一会儿又要重新洗一次澡。   ……明明还没有开始合宿。   他却觉得自己的急迫感越来越强。   关键问题不在时间流逝。   而是在于阮粟变化的态度。   自从过年回来,阮粟没有再刻意避着他,不知为何,里斯觉得他眼里多了几分对自己坦荡的亲近。   那天柳雅叫大家一起在家看电影,阮粟自然地在里斯身边坐下,他刚洗完澡换了短袖短裤,盘起腿坐在男人身边,膝盖挨着里斯的大腿。   客厅里黑灯瞎火,电视机里播放着高昂的台词和音乐,里斯却一点也看不进去,他心绪不宁的时候,阮粟却忽然凑近他——   “哥,你能帮我拿个毛毯吗?”   少年的气音吐息在他耳边,里斯几乎下意识绷紧了身体,手上青筋暴起,他僵硬地偏过头,“嗯?”了一声。   “我冷啊,你给我拿个毛毯,就在你右手边,”阮粟半张脸埋进宽大松软的睡衣领口,一双桃花眼浸着细碎微光,带着点浅浅的怨意望向他,声音软软的,小声催促道:“快点啊。”   里斯伸手捞过毛毯,伸手替他裹在肩头,才刚将布料绕在少年身上半圈,阮粟忽然挪动身子,往他身旁挨过来。   “怎么了?”里斯微微一怔,尽量稳住语调,可嗓音还是不受控制地哑了几分。   阮粟的动作顿了顿,小声嘀咕:“你不觉得这片子很恐怖吗?”   里斯抬眸看了一眼,才发现原来电视上演的是鬼片。   镜头正在一间废弃多年的医院里面晃悠,主角举着手电筒往四处照,“唰”地一下晃到病房,又“唰”地一下晃到空无一人的走廊。   身边的阮粟猛地抖了一下,警惕地睁大眼睛看着屏幕。   里斯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Ruan,你要是害怕,其实可以不看。”   阮粟疯狂摇头,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不行,不能停在最恐怖的地方不看,不然晚上我会幻想出后续剧情并且自己吓死自己!”   “他就是又菜又爱看,”前面的柳雅终于听见他俩的动静,回过头来对里斯吐槽道:“看粟粟胆子这么小,猜不出来他从小看恐怖片长大吧?”   里斯点点头:“的确看不出来。”   “小时候是陶予拉着他看,”柳雅说:“当时他俩天天躲在一个被子里,每次我进去一掀开,两个小孩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脸都是惨白惨白的喔!”   “我哪有……”   柳雅就夸他:“现在算是进步了,至少不会手脚并用抱着你哥哥了。”   里斯闻言看了他一眼。   阮粟轻哼一声不再说话,但里斯看见他后面又往自己身侧靠近了些。   沐浴露的香气混着少年刚喝过睡前牛奶的味道,像是迷魂药一样飘在空气里,毛毯底下露出半只盖不住的小脚,嫩白得几乎反光。   男人的眸色又沉下去一点,喉结因为不断滚动吞咽已经开始有些发涩。   如果换作之前……阮粟听到“brother”一词就会开始紧张,更不会继续靠近自己。   他脸上藏不住事儿,那种局促、害羞和尴尬,会让他的脸蛋很快泛起薄红,少年虽然皱着眉头抗拒,但那副要炸不炸的模样却可爱的要命。   可最近,男人极少再看见对方那副神情。   他和里斯的相处极其坦荡自若,偶尔肢体接触也不再排斥。   距离是更近了,阮粟不再抗拒自己。   ……但里斯莫名觉得很不爽。   在此之前,他没觉得自己在感情上是个有些恶劣的人——   会贪恋对方羞涩脸红、被三言两句骗到炸毛的样子,并生出一种怪异的餍足。   凯尔问过他:“你觉得你和Ruan之间,有多大机会?”   里斯那会儿其实想说百分之九十的,但想了想,用手比了个八。   “百分之八十把握?”   凯尔有些震惊:“你就这么自信?”   这种自信里斯说不上来,但他知道阮粟看见自己就会耳朵红,对方小心翼翼避免着肢体接触,且一谈到那一夜就会立刻炸毛。   这样的表现难道不能说明他们之间有可能发展的机会吗?   所以里斯并不着急去寻求答案。   他想要循序渐进,不要让他的弟弟觉得为难或者恐惧。   但现在,事情好像好端端地坏了起来。   里斯的视线落在采购的家居用品上,有些黯淡,他推着车又继续走了几步,被路人的车撞了下肩膀才回过神来。 第26章 紧身校服:腰间的软肉被绳子轻轻弹了一下   抬眼扫视一圈,却没看见熟悉的人影。   男人眉心一紧,低头发了条消息,快步往前走。   与此同时……   阮粟正蹲在成堆的衣服里面,哼哧哼哧地埋头扒拉。   正值返校季,商超有不少打折衣物,出示学生证就可以减免,带着红色SALE吊牌的衣物堆成小山,不少学生都在地上翻找合适尺码。   过了一会儿,身边忽然走过来一高一矮两人。   年长者黑发沉瞳,眉眼冷峻,少年则样貌精致,睫长瞳亮,扎着半长的金发,蹲在地上嘀咕着挑选衣服。   阮粟的耳朵竖了起来,听着两个人的对话:   “……安诺,这件不行。都入秋了,你得穿多一点。”年长些的男人声音冷冽。   “可我就喜欢这个款。”金发少年撅嘴瞪着他。   “这么薄,你要穿到哪里去?”   “……你管我!”   “这件黑色的适合你。”   少年看了这件老头衫两秒,扯扯嘴角,一字一顿冷笑道:“殷执渊,你土死了。”   少年咬牙切齿,但嗓音却还带着十八九岁的清糯脆嫩,像只发威的奶猫。   阮粟忍俊不禁地笑了一声,结果那少年猛地转过头来,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   阮粟慌忙抿起嘴,摆手道:“没有没有!”   少年瞧见他的脸,微微一愣:“你是中国人?”   阮粟点点头。   少年高傲地冷哼一声,扭过头去,赌气般小声嘀咕:“喔,我最讨厌中国人。”   下一秒,他的脑袋被一双大手覆盖住,身后那位朝阮粟微微欠身,开口竟是标准的中文:   “抱歉,我弟弟不懂事,冒犯了。”说罢他冷着脸捏住少年的后颈:“安诺,道歉。”   听见少年嘟嘟囔囔用中文说了句对不起,阮粟一愣:“你们也是兄弟?”   “谁跟他是——唔!!!”   少年被捂着嘴巴带走了。   阮粟望着他们的背影,愣了几秒。   刚才看男人揽着少年走过来,选衣服的时候两人的脸都快贴到一起去了……   阮粟还以为他们是情侣。   原来国外的兄弟关系,都能亲密到这个份儿上。   那也难怪,里斯一开始对他百般纵容优待,那时阮粟还觉得两人的相处有些微妙,甚至辗转反侧好多次,茫然地思考缘由。   现在看来,只是因为在这里生活的人感情都比较外放直接,里斯对他好,也不过因为阮粟是他的弟弟。   特意赶回赴约如此。   一口气买下的八袋面包如此。   为他学做的麻辣烫如此。   就连圣诞节的亲吻也是如此。   阮粟深吸了口气,目光落回到成堆的衣服上,暗暗庆幸自己的及时止损。   他又挑选了几下,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带着轻微的喘息声:   “Ruan。”   阮粟回过头,男人叉着腰,眉头蹙着,表情不太高兴地垂眸看着自己。   阮粟立刻先发制人:“你去哪了?”   他皱起眉头,严肃道:“我刚刚找你好久你知道不知道?”   里斯果然愣了两秒,片刻后,男人眉宇松动,嗤笑一声:“Ruan,这不是该我问你吗?”   他看了眼被翻成小山的衣服,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真找我了?确定不是在这里挑了二十分钟的衣服?”   “当然了!”   阮粟叉着腰,倔强地看着他,居然也学会了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   里斯眯眼看了他两秒,从喉间溢出一声嗤笑,男人低头,强忍住想要捏住少年两颊微微鼓起的软肉的冲动。   他蹲下身来,视线落在那些衣服上,男人的目光忽然一顿,突然伸手,从最底下抽出了一套衣服。   阮粟定睛一看——   那是一件很精致的美式学院风短款针织衫。   小V领,浅杏色底,边缘镶了圈白色的手工钩花,领口和下摆都缀着,带着一种旧时代校园的复古气质。   然而设计最妙的是,它的腰身收得很窄,两侧还有两条细细的系带,可以调节松紧。下摆刚好到胯骨线上方一点,如果配高腰的格子裙或者百褶会显得腿很长。   里斯眸光微动,抬手把衣服递给阮粟。   阮粟把衣服拎起来比了一下,有些犹豫地眨眨眼:“这个……会不会太女孩子气了点?”   “不会。”   里斯语气笃定,偏过头来,蓝眸沉沉:“这是今年很流行的款式,返校季限定,我见学校里很多新生都穿这种的。”   看着倒是正统学院款,底下搭配一条修身西装裤,其实还挺帅的。   但阮粟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我真的能穿吗?”   “你先去试试,不好再换,”里斯把衣服往他手里轻轻一推,“试衣间在那边。”   阮粟只好抱着衣服走进试衣间,拉上门帘,对着镜子把衣服换上。   针织衫的触感倒是很软很舒适,贴在皮肤上温热又亲肤。   他原地转了半圈,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背影——臀线在针织衫下摆的边缘若隐若现,被西装裤包裹着,剪裁确实很显腿长。   但阮粟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太对劲,但想了想,美剧里那些私立学校的校服好像就是这么穿的?   而且里斯说这是流行款,那应该没问题吧。   他深吸一口气,撩开帘子走了出去。   里斯靠在试衣间外面的货架边上,手里拿着一件同款不同色的深蓝针织衫,听见脚步声,男人抬起头来。   只见阮粟正站在试衣间门口的光线下,有些局促地扯着腰间的褶皱,衣摆恰好卡在胯骨处,露出被黑色西装裤包裹的、匀称笔直的腿。   他微微侧着身,有些不自在地揪了揪衣服,问里斯:   “怎么样呀?会不会很奇怪?”   里斯在原地站了两秒,走上前,大手握住他的腰,拇指捏住那两根细线,轻轻一揪。   “嗖!”   腰身处瞬间收紧,阮粟瞪大眼睛,眼见着自己腰间的软肉被绳子轻轻弹了一下,又很快松下来。   里斯动作自然地给他调整好松紧,又系了个蝴蝶结。   不知道为什么,阮粟紧张地要命。   或许是因为第一次穿这种……   有点修身的学院装。   又或许是因为里斯实在离得太近了。   阮粟只要掀起一点眼睫,入目就是男人锋利的下颚线。   里斯的喉结缓慢地滚动着,微微下垂的眉眼看不清神色,但金发垂落,遮住了锋利高挺的眉骨,竟让他看起来有些温和柔软。   “好了,这样就行。”   里斯捏着他腰两侧的衣料往下拽了拽,指尖不小心碰到阮粟的腰侧,阮粟立刻敏感地绷紧了后背。   男人低笑一声,目光下移,落在阮粟的鼻尖,眼底含着点笑意:   “Ruan,不奇怪的,很适合你。”   不知道是不是里斯太适合搞推销……   阮粟照着镜子转了两圈,竟真觉得这一套还不错,真有种闯入美剧的感觉。   “好吧,”他点点头,“那就要这件好了。”   “还有其他想要的吗?”   里斯把手覆上他的后脑勺揉了揉,建议他:“开学就多买一点,可以每天换着穿。”   看见阮粟犹豫的神色,他温声补充道:   “我有哥大的Target学生证,还可以在开学季折扣的基础上继续打六折。”   阮粟立刻蹲下身,快速地捡取了五六件,犹豫了一下,从中择优拿了两件递过去。   结果他上了个厕所出来,却见里斯提着两袋鼓鼓囊囊的衣服袋子站在收银台后面等他。   阮粟倒吸一口凉气,冲过去打开袋子一看。   刚才他蹲在地上,周边围着的一圈衣服居然——   全、被、买、了、下、来!   火速心算了一下价格,阮粟后槽牙快要咬碎了,猛地抬眼瞪着人:“里斯,你——”   里斯挑了一下嘴角:“喔,我好败家。”   糟糕,台词被抢了。   阮粟深呼吸两下,保持微笑,然后从他手里一把夺走衣服,转身去退款!   毕竟他现在已经有了可以自如交流退款的英文水平!   阮粟怒气冲冲地往回走,挺着胸膛,腰杆笔直,步伐坚定而自信,像动画片里的汤姆猫——   “Ruan,我刚刚让收银员把吊牌都帮忙剪掉了。”   汤姆的脚步一个猛刹。   “就算打折了我也没那么多钱!”   他怒气冲冲地走回里斯身边,仰头瞪着他:“爸妈给多少生活费你不是知道的吗!”   其实爸妈给的生活费还挺多的……   只是阮粟习惯性存钱,每个月下来,生活费不留一半他就觉得不踏实。   这下好了,一下被里斯嚯嚯了四分之一!   刺猬现在非常想要扎人!   但是不知死活的人类居然还在笑眯眯地靠近他!!!   “花的不是你的生活费,”里斯走到他面前,镇定自若道:“是我的。”   “……什么?”阮粟微微一愣,抬起眸子看着他。   “这是哥哥送你的开学礼物。”   里斯轻声道,弯下腰来直视着他,眉眼弯了弯:“你不能不收下。”   那双眼睛深邃暗沉,深蓝色的眸子像是镌着一种魅惑人心的能力。   阮粟抱着一包鼓鼓囊囊衣服,盯着他两秒,抿起了嘴。   ……算了。   富公送的衣服,不要白不要<(`^?)>!   *   阮粟选择穿这身学院装的最大原因——   是因为里斯告诉他,每年开学,大半个学校的新生都会穿这种衣服。   并且柳雅也在旁边拼命点头。   西奥多也微笑着没有反驳。   然而当他前脚迈进哥大的校园,后脚就后悔了。   放眼望去,穿这一身精致学院装的明明就他一个人!   连里斯都穿的是十分低调的黑色短袖,虽然他的身材身高在人群中还是很惹眼,但这一次,阮粟明显地感觉到不少人的目光都在往自己身上看。   “里斯*路索尔,我恨你。”   他一边加快步伐走,一边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对身旁的男人说。   里斯左右手各拉着他的行李,笑意飞快掠过,他轻咳一声道:   “抱歉Ruan,我也觉得奇怪,可能是这款今年不流行了吧,”他迎着少年忿忿的目光,真诚道:“不过你穿挺好看的。”   阮粟没信他的鬼话,一路都没理他。   两个人走到报道的学院走廊里,这里的新生人山人海,里斯给他指了个方向:   “你先去艺术学院那边签到,我帮你约了十点半的Advisor见面,我先去找他。会面完之后,我带你去图书馆办学生卡。”   “你今天没课吗?”阮粟仰头看着他。   “下午有课。”里斯顿了顿,“没事,不着急,我先安顿好你。”   阮粟正想说什么,前面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惊呼:“Ruan!”   阮粟回头,只见Ashley从人群里小跑着过来,她的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穿了一件哥大标志性的深蓝色卫衣,脸上笑容十分灿烂。   她跑到两人面前先跟里斯打了个招呼,然后目光转向阮粟:“我听说你今天报到!正想着能不能碰见你,结果真的遇上了!”   阮粟弯眸笑笑:“Ashley,我也很开心见到你。”   Ashley眼睛一亮,立刻从兜里掏出两张深蓝色的卡片递到阮粟手里:“下周学生会有个新生派对,在Metrograph那边包了场,这两张是邀请函,你一张,Reese一张——”   她朝里斯眨眨眼:“Reese,我知道你一般不参加这些活动,但这次给个面子呗,难得你弟弟入学了,带他来认识认识大家嘛!”   里斯垂眸看了一眼邀请函,又看了一眼阮粟。   少年正低头翻看卡片上的内容,嘴角微微翘着,指腹摩挲过烫金的字体边缘,看起来对这个安排挺期待的。   “行。”男人插着兜,淡淡点头。   “那可真是太好了!!!”   Ashley兴奋地晃了晃马尾,眉眼一扬,告诉他们:   “我要先和你们说好,这场party的主题是蒙面舞会,熟人之间也得分开入场,不能泄露自己是谁。你俩记好了,不许仗着兄弟关系就偷摸犯规啊!” 第27章 假面魅影:你愿意和丑陋的‘魅影’共舞吗?   “Ruan,你真的不能偷偷告诉我你穿了什么吗?”   里斯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当然不可以,我都和你分车走了,还不明白吗?我很守规则的。”   阮粟说完就挂了电话,埋着头给陶予发了条消息:   【你搭配的这套衣服真的靠谱吗?我怎么感觉穿起来特别奇怪啊……】   他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趁着里斯上厕所偷溜出门,结果路上回头率快把他吓昏了!   阮粟一溜烟钻进出租车,刚松了口气,就听见前面的司机发出一声友善的嗤笑:“嘻嘻……”   (T^T)不嘻嘻。   他这一身说繁重,其实也不繁重。   只是阮粟实在没穿过这种像Cosplay一样的风格。   上身是一件裹着花蕾绒边的王子装,腰间还有一条银色腰带,裤子则是那种十九世纪的黑色灯笼马裤,鞋子更是奇怪——   一双小皮靴,走起路来还会“哒哒哒”响。   明明是有些复古贵气的衣裳,但阮粟骨架偏小,脸又是素雅的东方面孔,一点混血感都没有,套在他身上反差感很强,衬得人更加乖巧惹眼。   陶予秒回:【靠!你懂什么!19世纪少爷装可是我的压箱底珍藏!包你迷倒一大片清纯男大啊!】   阮粟并不想迷倒清纯男大——   主要是在他的印象里,美剧party里面就没有清纯的货!   但穿都穿出来了,而且好在有面具遮盖,阮粟还不至于那么社死。   他把脸上的狐狸面具调整了下位置,金属链扣在耳后,绒毛几乎要蹭到眼睫毛,阮粟抬手蹭了蹭,眼尾有点发红。   “到站了,下车吧。”   司机说着,忍不住又从后视镜多看了那漂亮的少年几眼。   Metrograph是曼哈顿下东城的一家独立艺术影院,经常用来做聚会的场所租用。   走到门口,阮粟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虽说没告诉里斯自己的穿着打扮,但他已经暗自盘算好了,到了现场就先找到对方——   毕竟跟里斯同在屋檐下生活了快一年,对方的体型、走路的姿态、头发的颜色,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舞会场地设在Metrograph二楼的主厅,阮粟推开那扇厚重的黑色木门,微微愣住了。   居然和他在美剧里看到的那种灯红酒绿、人群狂舞、乱糟糟的派对完全不一样!   这里像是什么黑白电影现场,背景播放着慵懒的爵士乐,戴面具的人群端着酒杯,三五成群地坐在吧台前交谈,几个戴着羽毛面具的侍者端着托盘穿行,看上去庄重又优雅。   阮粟深吸一口气,低头确认了自己的面具戴正了,才迈步走进去。   主场地里灯光更加昏暗,墙上投影着黑白默片的片段,时不时传来几声笑。   没什么人大声说话,阮粟猜测他们是不想因为声音暴露身份。   还挺有神秘感的。   进去之后,阮粟下意识地往人群里扫了一圈,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顿住了。   这不对吧?   这一堆金发碧眼、身高一米九往上的西装男人,面具一戴,灯光一暗,阮粟发现自己根本就是个睁眼瞎。   别说找里斯了,这里谁是张三李四都分不清!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决定先自己随便逛逛,等逛累了再说。   结果没走几步就被人拦下来了。   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端了两杯酒凑过来,声音低沉带笑地凑近他:   “嘿,小狐狸,一个人吗?能邀请你喝一杯吗?”   阮粟礼貌地朝他摇摇头,压低嗓音道:   “不用了,谢谢。”   对方还想再说什么,旁边忽然有个人影横插过来,男人从侍者手里拿走了一杯酒,恰好挡在两人之间。   阮粟趁这个时候立刻开溜。   他沿着主场地边缘绕了一圈,路过好几个小区域,有调酒的、有拍照的、有临时搭出来的小舞台。   走到最里面的时候,他看见一扇拱门上挂着黑色的丝绒帘子,旁边立了块小牌子——   “占卜室”。   阮粟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   里面有一张圆桌,一个戴了半脸珍珠面具的女人坐在后面,手里拿着几张卡片。   “你好,要进来试试吗?”   对方冲他笑了一下。   “这里是占卜室——你可以告诉我想要找的面具人名字。如果TA已经进来过,我会给你TA的面具线索,如果TA没有进来过,你将得不到信息。但无论成败,你都需要留下一条关于你的面具线索。”   阮粟犹豫了两秒,坐下了。   “我想找……里斯·路索尔。”   对面那位学姐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喔,找他的人还挺多呢。”   她低头翻了翻手边的卡片,然后抬起头来:“很幸运的是,他来过。并且他的面具主题是‘歌剧’。”   阮粟眨了眨眼:“歌剧?”   “对,具体是什么我不能说,”学姐把卡片收回去,朝他扬了扬下巴,“作为交换,你也要告诉我你的名字和面具关键词哦。”   “我叫阮粟,我的关键词,嗯……动物。”   阮粟想了想,说了个含糊其辞的——因为现场有很多小动物面具。   “啊,居然是你。”   学姐惊讶地抬起眼,迎着阮粟疑惑的目光笑道:   “刚才也有人和我打探过你的消息呢,不过他们没那么好运气,什么都没得到。”   她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而且,还不止一位喔~”   阮粟瞪大眼睛:“啊?”   学姐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冲他弯了弯眼睛:“祝你好运,漂亮的小狐狸。”   *   歌剧?   可是阮粟对国外的歌剧还真没什么了解。   正发愁,余光忽然瞥见人群角落里一阵骚动——   一个身形不高的少年正被三四个人围着,有个高大的男人伸手去够他的面具链扣,笑着说“就一下嘛,看看长什么样——”   少年他显然对这种社交场合不太习惯,低着头护着自己的面具,眼眶有点泛红,耳尖都红透了。   他往后退着,脚下一个踉跄撞在吧台上,面具“啪嗒”掉了一半,露出的侧脸恰好对准了阮粟这边。   阮粟愣了一下,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了那张脸——   黑乎乎的小脸,眼圈有点泛红,嘴唇抿得紧紧的,不是Mike是谁?   他几乎下意识地走了过去,嘴里说着“sorry”挤开人群,伸手拉住Mike的手腕往外一带,压低嗓音厉声道:   “不好意思,他是我朋友。”   那群人愣了一下,阮粟已经迅速拽着Mike挤出了人群,穿过几张桌子,两人走到一个稍微安静点的地方才停下来。   Mike被他拽得有点喘,仰头借着灯光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有些惊讶:   “你是……Ruan?”   “你怎么一个人在那里呀?”   阮粟刚刚其实也紧张地要命,但他又不能眼睁睁看Mike一个人被欺负,此刻面具下的脸也有点发烫。   但看着对方泛红的眼尾,阮粟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下来:“你姐姐呢?”   “她去台上准备了,”Mike吸了吸鼻子,语气有些委屈:“我、我进来的时候没注意,撞到了他们,他们想让我摘面具,我不摘就要灌我酒,还不放我走……”   “别理他们,都是坏人。”   阮粟皱起眉头,帮他扶稳了一下面具,看着Mike瑟缩的样子,忽然恍惚了一下。   自己刚来美国的那会儿就跟他很像。   莫名地,阮粟想起里斯和他说要在聚会上保护他的样子。   不知哪里来的一股侠义上身,他有样学样地抬了抬下巴,眯起眼告诉Mike:   “后面我跟你一起走,保护你!”   Mike微微一愣,想起面前这个信誓旦旦的少年还比自己小一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一起走吧,我们互相保护!”   他眼珠转了一圈,忽然说:“对了Ruan,你知道Reese今天戴的是什么面具吗?”   阮粟诚实地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刚刚也在找他。”   “那我们一起找吧?”   Mike眼睛忽然亮了,露在面具外的耳根有点红,他低下头去,有些难为情地小声道:“其实我、我今晚来,就是想借机来跟你哥哥打个招呼的,没别的意思……”   阮粟说:“我刚刚进去占卜室问了,他的面具关键词是‘歌剧’。可歌剧男主有好多呢,我都分不清。”   “歌剧角色吗?”   Mike托腮思考了几秒,眼睛一亮:“我刚刚好像看到过几个很像的,你跟我来!”   他拉起阮粟的手腕,两人穿过人群走到吧台那边,Mike指着边上坐着的几个金发男人,压低声音问:“你看那个是你哥哥吗?穿黑色高领衫的,侧脸轮廓很立体,他戴的就是歌剧面具——”   阮粟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吧台边坐着两三个男人,其中一个穿着黑色的高领内衬,面具是白色的半面款,但体型看上去比里斯要窄一号,侧脸线条也没有里斯那么锋利。   “不是,”阮粟笃定道:“我哥肩膀比他宽。”   Mike又指了指另一边:“那个呢?穿红黑披风的,那种很有歌剧风格。”   阮粟看了一眼就pass:“那个太矮了,我哥比他高一截。”   两人挨在一起嘀嘀咕咕地分析了好一会儿,像两个侦探在排查嫌疑犯。   阮粟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有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始终藏在面具背后,跟随着他的背影移动着。   “Reese,这我可没认错人吧?”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里斯转过身来,瓷白的魅影假面掩去他半张容颜,仅余下一只幽蓝眼眸,微微眯起来。   Eli戴着一张巴乌塔面具,几乎掩盖整张脸,只露出嘴巴,鼻子的地方向前凸起,像鸟嘴一样,有点滑稽。   他坐到里斯旁边,挤了挤对方的胳膊调侃道:“你这只盖了半张脸,还挺好认的,这是不打算藏到最后啊?”   里斯不予置否地耸了耸肩,侧过脸,看见Eli正在东张西望。   “你在找谁?”里斯放下酒杯。   Eli在面具下绽开一个笑容:“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嘛?当然是在找你那个漂亮弟弟呀!”   他戳了戳里斯的肩膀:“你是他哥哥,不知道他今早穿什么出门的吗?”   “不知道,我们分开走的。”   “那你也没找到他啊?”   Eli叹了口气:“还指望你这哥哥能指条明路呢……”   “那边,明路。”   里斯伸出手,往远处随便一指:“可能在那群人里面。”   Eli:“好的!谢了兄弟!”说罢一溜烟跑了。   里斯的目光重新回到另一边的少年身上,看见阮粟身边不知何时又挤过去几个壮汉,目光全都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上。   阮粟正认真识别真假里斯中,完全没感受到身后一串串的目光。   男人皱起眉,就在他准备往那边走的时候,舞台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话筒的轻微啸叫,所有人转过头去。   只见Ashley站在舞台中央,戴着一顶缀满羽毛的银色面具,穿着亮片短裙,举起话筒笑道:   “欢迎各位来到今年的新老生蒙面舞会!我知道大家都想慢慢聊,但规矩还是要走的——我们马上开始今晚的第一幕,随机舞伴!”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和笑声。   Ashley拍了两下手:“请大家在两分钟内走到场地两侧,面对面站好。音乐响起时与对面的人共舞三十秒。音乐停,全场熄灯三秒,请在三秒内找到新的舞伴继续舞蹈!没有找到舞伴的要被淘汰哦!”   阮粟心里“咯噔”一声。   跳舞?!   他不会啊!!!   阮粟下意识想退,但身边的人已经开始移动了,他被裹挟着往场地一侧走。   一转头,Mike也被冲散了。   阮粟被人群推到右侧列的一个位置站定,深吸一口气。   黑暗的场地亮起微弱的灯光,他戴着毛茸茸的狐狸面具,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在面具下努力去辨认对方的模样——   却对上一只再熟悉不过的蓝眸。   是的,一只。   但仅凭那一只露出的眼睛,阮粟瞬间就认出来了。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看着面前那张英俊又庄重的瓷白面具愣住了。   音乐还没响起来,周边的人都已经自如地开始转圈舞蹈,阮粟手足无措地看着众人,却局促地连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摆。   他抬起一双慌乱的眸子,看向面前的男人。   “里……”   刚哑声吐出半个字,里斯忽然抬起食指,抵在唇间比出一个“嘘”的手势。   瓷白的魅影假面切割开流窜的暖光,男人锋利的大半容颜隐匿在阴影之下,只余下薄削的唇线露在外,微微挑起一点。   “抱歉,今天我不是Reese。”   低沉的嗓音裹着舞会周遭的声音,混着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   阮粟微微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面前那高大的身躯就顺势倾下,阴影完全罩住了他。   下一秒,里斯忽然伸出手,轻轻搂住了他的腰。   掌心温热,隔着轻薄的布料,传递着阵阵暖源。男人搂着他的腰弯下身,轻声道:   “Ruan,今晚,我是Angel of music。”   “什……”   阮粟猛地反应过来,这好像是刚刚Mike给自己科普的一个经典音乐剧《歌剧魅影》里面的男主角——   一个因天生面貌丑陋只能戴着假面的天才音乐家、建筑师。   原来里斯戴的假面……是“魅影”。   狭长眼洞后,那双幽深的蓝眼沉沉地落在少年身上。   里斯的喉结重重地滚了一圈,面具将他大半神色掩在阴影里,却藏不住那些渴求和欲望。   男人的指节微微绷紧,掌心的温度悄然升高,呼吸也不自觉放得沉缓。   他的目光牢牢黏在阮粟身上,连肩背的肌肉都绷出一层紧绷的轮廓。   可惜阮粟隔着面具感受不到。   他此刻正有些紧张地捏着衣摆,侧边的银铃随着呼吸轻轻震颤。   少年戴着灵动的白狐面具,一身打扮显得身形纤细,黑发如墨,肤白如雪。仰起脸望向自己,模样局促又带着几分不自知的依赖,直直戳进里斯心底那抹最柔、最软的地方。   要搂着他跳舞,要教他把下一个步伐迈向自己,要让他靠近自己胸膛最炽热的地方……   不够。   这都还不够。   脑海里翻涌着纷乱的念头,里斯的胸膛起伏着,垂眸沉沉望着少年:   他想把人牢牢圈在自己臂弯,感受他单薄身体贴紧自己胸膛的重量,欣赏少年在自己怀中随舞步微微战栗的模样。   想借着舞步的遮掩,去触碰那截露在白狐面具下纤细白净的脖颈,想要咬上去,想要重来一次那夜的放纵……   仅仅是这样想象,一股燥热便顺着血脉漫上来,灼烧着四肢百骸。   里斯的手掌不受控制地收紧,稍一用力,将阮粟往自己怀中带过来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压缩,衣料相贴,彼此的体温隐隐交融。   阮粟的呼吸猛地一滞。   伴随着缓缓响起的古典爵士乐,男人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沙哑地落入他的耳边:   “我是魅影,也是……今天要教你怎么跳交际舞的老师。”   紧接着,他缓慢后撤半步,微微躬身,递出一只向上的手掌。   那张假面下的蓝眼睛牢牢凝望着少年,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蛊惑:   “漂亮的小狐狸,你愿意和丑陋的‘魅影’……共舞一曲吗?” 第28章 国王游戏:喔上帝!这是什么姿势!   音乐在耳畔流淌。   没等阮粟反应过来,里斯低头揽住他的腰身,那张魅影式的半脸面具几乎贴上阮粟的额发——   瓷白的左半张脸,棱角锋利如刀削,右半边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只幽深的眼,瞳孔里映着阮粟脸上那只皎洁的白狐面具。   两张假面近得几乎要擦出火星,像幽灵与猎物在暗廊里狭路相逢。   “怎么……要怎么跳?”   阮粟的声音忍不住发颤:“里斯,我不会啊……”   “Ruan,你太紧张了。”   里斯低下头,假面边缘几乎要蹭到阮粟的额发,“放松一点,跳舞不是考试。”   “我、我知道不是考试,”阮粟盯着两人脚下交错移动的皮鞋和靴子,嗓子发紧,“但我觉得我的脚下一秒就会踩到你。”   “踩到了也没关系。”   阮粟瞪着他:“踩到了我会很丢人!!”   “不会丢人,”   里斯侧过脸,那只露在面具外的蓝眸微微弯着,扬起嘴角道:   “你戴着狐狸面具,除了我没人认识你,小狐狸跳错了,人们只会觉得它是故意的。”   阮粟微微一愣,目光从地面移到里斯的肩膀上。   男人的肩线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宽阔的轮廓,金发在假面边缘微微蜷曲,就像从油画里走出来的魅影。   “Ruan,”里斯带着他缓慢地迈了一步,“左脚往前。”   “你慢一点可以吗,我们好像没跟上节奏……”   阮粟心虚地看了眼旁边的人群,相比起来,他像一只笨拙的企鹅。   ——不,笨狐狸!   他紧张地手都在轻颤,里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戴着那只狐狸面具,边缘一圈细软的绒毛,颜色白得温润,衬着露出来的那一小片皮肤几乎要融进去。   昏暗的光线下,那只洁白的小狐狸像一小团落在他面前的月亮。   怎么会有人忍心责怪小月亮呢?   里斯的目光柔和下来,握住少年柔软的指节,安抚地蹭了蹭。   “Ruan,你太紧张了。不要害怕,这里很黑,没有人会看见你跳错了哪一步。”   他话音落下,阮粟的身体微微一僵。   的确。   跳舞并没有那么可怕。   是他自己太害怕、太紧张了。   来到美国的每一步都谨小慎微,生怕一步便行差踏错,所以感到陌生恐慌的时候,只能下意识寻求熟人的庇护。   就像他一来到现场,就急于在人海中寻找里斯的身影。   阮粟有些茫然地跟着里斯的步子。   向前。   向后。   伴随着音乐的强音落下,里斯忽然抬起手臂,朝他挑了下眉。   福至心灵般,阮粟踮脚转了个圈,衣摆边缘的银铃发出细微的脆响,稳稳落定。   “看,你会跳的,”   里斯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低沉温和,“你的学习能力一直很强。”   终于跟上节奏跳对,阮粟松了口气笑出声,藏在面具下的眼睛快速弯了弯。   就在这时,音乐忽然停了,全场灯光唰地一声熄灭,场地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舞台上传来Ashley的嗓音:“Change!交换时间!”   阮粟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四周就涌来一阵模糊的人影挪动声。   他被人潮裹挟着,本能地后退了半步,手心一空,里斯的手松开了。   阮粟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说实话,他根本没学会怎么跳。   如果下轮随机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大概率又会笨手笨脚地踩人,对方未必会有里斯这么耐心。   “里斯?”   他下意识在黑暗中叫了一声。   思绪纷乱间,不知谁挤了他一下,阮粟往前踉跄半步,手臂忽然被一只陌生的手握住。   那人的指腹微凉,攥得有些紧,带着一股急切的力道——   “Ruan……?是你吗?”   有点熟悉的声音,但阮粟还没想起来应声,手腕忽然被人从另一侧扣住。   下一秒,他被一股力道轻轻一带,整个人旋了半圈,手指从那人掌心滑脱,落进了另一只熟悉又温热的手掌里。   灯亮。   阮粟抬起头,对上那双蓝眸。   里斯站在他面前,假面下嘴角微微勾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甚至还朝他挑了挑眉。   “你怎么又找到我了?”   阮粟微微一愣,“不是要交换舞伴吗?规则好像不允……”   “规则留给那些遵守规则的人。”   里斯笑了一声,握着他的手又重新搭回自己肩上,低声道:   “别松开,再跳一轮。”   说是一轮,结果每次灯一灭,就有一只手从某个方向伸过来,准确无误地握住阮粟的手腕或者腰带,把他从即将撞上的人群里拽回自己身侧。   两个人的绑定共舞,让不少想来找两人跳舞的人纷纷离场,有个性格张扬的白人被里斯高大的身体一挡,瞬间错失了和阮粟跳舞的机会,还狠狠锤了一下手心叫道:   “喔不——我的亚洲甜心!”   少年在舞步间被逗笑,藏在面具底下的小半张脸露出弯弯的眉眼。   里斯隔着面具看他,呼吸微微粗重,却只是淡淡偏开视线。   音乐结束,人群开始三三两两散开,有的往吧台方向走,有的坐在沙发区聊天。   阮粟摘下那只戴了大半个晚上的狐狸面具,额前的黑发被压得有一缕翘起来,鼻尖还是红的。   他刚把面具拿在手里,里斯就从身后走过来,按了按他翘起来的那缕头发:   “怎么样?跳得累不累?”   “还好,”阮粟吸了吸鼻子,“就是这里面有点闷。”   里斯看了眼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弯下腰来自然地理了一下他的领口,温声道:   “我订了个包厢,Ashley他们在那边,人不多,你要不要过去坐坐?”   阮粟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里斯已经把魅影面具摘下来了,金发被压得有点乱,几绺碎发搭在额前,少了几分舞台上的冷冽感,目光在明暗交错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温柔。   “……好。”   包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Ashley盘腿坐在沙发上,Mike坐在她旁边小口喝着果汁,见到两人进来都朝他们招手。   “Reese!Ruan!快坐快坐!”   Ashley拍拍旁边的空位,笑着说:“还有几个新同学没来呢,他们很快了!”   阮粟坐下,接过里斯递来的温水抿了一口,刚要回答,包间的门又被推开。   只见Eli端着一杯酒走进来,他的面具摘到额头上,阮粟一愣,认出他就是刚刚在舞会中想要来牵住自己的人。   ……结果被里斯一肘击顶了出去。   阮粟心虚地看了眼里斯,又看看Eli,发现对方脸上没有任何介意之色,甚至笑着朝他眨了眨眼。   他身后跟着两三个男女,看样子也是新生,他们三五成群坐下,包间瞬间热闹起来,七嘴八舌的英文化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Ashley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来来来,人齐了,总得玩点什么吧?干聊多没劲。国王游戏,会不会?”   几个人对视一眼,纷纷表示赞同。   阮粟也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里斯偏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问:“会玩吗?”   “看过,没玩过。”阮粟老实说。   “没关系,”里斯把桌上的牌堆往中间推了推,低声对他说:“跟着规则走就行。有什么不想做的可以说‘pass’。”   Ashley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副扑克牌,往桌面上利落一摊:   “来!每人抽一张,抽到K的就是国王,国王可以指定号数做任何事情,咱们可都得玩得起啊!”   桌上几人嘻嘻哈哈地抽了牌。   阮粟抽了一张扣在手心,悄悄翻起来看了一眼——是梅花4。   Ashley翻了自己的K牌,嘿嘿一笑,装模作样地沉吟了两秒:“来来来,3号和4号!去门口当三分钟迎宾,必须对着每个经过的人喊‘男宾一位’!”   包间里爆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笑声。   阮粟的心脏“咯噔”一下。   Eli已经大笑着把3号牌拍在桌上了。   “是我是我,哈哈没问题!来来来,四号是谁呀?别怂啊!”   周围几个人都在左右张望,等着4号举手。   阮粟深吸一口气,手指捏住牌边,正准备认命地举起来——   身侧忽然伸过来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抽走了他手里的牌,同时,另一张牌被塞进了阮粟的手心里。   阮粟低头一看,是一张黑桃5。   “4号是我。”里斯声线平稳,他把牌拍在桌上,朝Eli扬了扬下巴,“走吧。”   桌子上安静了两秒。   “卧槽?!Reese亲自当迎宾吗?!”一个华裔同学直接爆出国粹。   “这算福利局吧!”   “男神滤镜要碎了哈哈哈哈哈……”   “走走走快去看——”   一群人乌泱泱涌出包间,阮粟还没完全回过神就被Mike拉了出去。   走廊尽头,男女洗手间并排而立。   男洗手间门口,Eli站得笔直,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朝空气喊了声:“男宾——一位——!”   尾音还拐了十八个弯,吓得要进门的男生抱头鼠窜。   里斯靠在门框边,双臂环抱,表情冷漠得像保镖,淡淡地跟了一句:“男宾一位。”   好巧不巧,洗手间里走出来一个踉跄的学长,大概是喝多了在里面吐完准备出来,一推门就见里斯那张冷脸杵在门口,学长吓得“嗷”了一声,捂着嘴又冲回了隔间。   Eli拍着大腿笑疯了,里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冷着脸当门神。   三分钟后,两个人被一路嘲笑着拽回了包间。   又是几轮抽牌,阮粟很幸运地逃过每一劫,正当他放松之时,Eli抽到了国王牌,高兴得把袖子都撸了起来:   “终于轮到我了!来来来——4号用嘴叼下1号脸颊上贴的湿纸巾!不准用手!”   包间里立刻响起一片起哄声。   阮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牌。   ……方块A。   他还没来得及抬头,旁边的里斯已经不动声色地举起了手里的牌——红桃4。   Eli的笑容僵了一瞬,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里斯:“诶,换一个不?我来当4号?”   他眨巴着眼睛嘻笑道:“你们兄弟玩没什么意思吧?”   里斯侧过脸,蓝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你得问Ruan的意愿,看他愿不愿意跟你搭档。”   Eli就不吭声了。   里斯没理他,转过头去看着阮粟。   男人的表情倒是从容得很,甚至带了一丝近乎纵容的无奈笑意,蓝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来吧,我配合你。”   “你配合什么啊?”   阮粟压低声音,有些蛮不讲理地推开他:“你不许动,换我来咬!”   里斯点点头,把打湿的纸巾按在自己的左边脸颊上,朝阮粟笑了一下:   “那来吧,很简单的。”   阮粟迟疑了一下,撑着沙发靠背,微微俯下身去。   那张瓷白假面已经摘掉了,男人干干净净的侧脸近在咫尺,金发垂落,鼻梁挺直,下颌线锋利。   他的脸颊上贴着一小片打湿的白色纸巾,薄薄一层,几乎是透明的。   “哎呀,Ruan,别紧张嘛!你们俩兄弟,有什么好避嫌的!”   Ashley笑着打趣,周遭也响起几声附和的哄笑。   阮粟微微一愣,垂下眸,对上里斯坦荡的目光。   那双蓝眸微微弯着,含着点揶揄的笑意,却又没有催促的意思。   兄弟。   对啊,兄弟有什么好避嫌的?   阮粟的心口泛起一片细密的涩意,但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来不及思考那是什么,便一咬牙,俯下身去。   湿巾在男人的脸上贴得很紧,少年张开嘴,试图用牙齿去叼湿纸巾的边缘,但因为身高差距,一直够不着。   差一点——   还差一点——!   阮粟又往前挪了挪,整个人几乎半悬空在沙发边缘,膝盖抵上里斯的大腿外侧,嘴唇却堪堪擦过湿纸巾的边缘,没叼住。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笑声,阮粟的睫毛轻轻颤动,紧张地脸又开始红。   “Ruan,用唇峰,别用牙尖。”里斯的声音忽然贴着耳畔响起。   阮粟的肩膀颤了一下,他屏住呼吸,用唇轻轻蹭起湿巾一角,然后迅速叼住!   “做得好。”里斯说,“现在往外扯。”   阮粟一点一点地往外扯。   湿纸巾贴在里斯的脸颊上,沾了水汽,黏性比他想象中要大,他换了几个角度尝试,嘴唇几乎要蹭到对方的皮肤。   里斯痒的偏了下头。   “……你别动。”   阮粟嘴里叼着湿纸巾的边缘,声音含含糊糊。   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里斯挑了下眉,结果湿巾往下一滑,又沾到了他的嘴角上。   这回粘的更紧了。   “不是让你别动!”   阮粟又急又气,听见男人在闷笑,心一横,两只手直接按住里斯坚实的肩颈,整个人不管不顾地压了上去:“安分一点!”   他的力气不算大,但里斯半靠在沙发里毫无防备,被阮粟撞了个正着。   “嘭”的一声闷响,皮质沙发陷下一大块,两人严丝合缝地跌进了卡座深处。   “Holy shit!!!”   “这是什么姿势!喔上帝啊!”   “快快快,有没有人拍照!!!”   包厢里的起哄声瞬间炸了开来,可在阮粟耳中,那些声音仿佛被隔绝在一层厚厚的玻璃之外。   事态彻底失控了。   阮粟整个人几乎跨坐在里斯身上,衬衫下摆被蹭得向上卷起,露出一小截柔韧紧绷的雪白腰线。   里斯搭在沙发边缘的手背青筋微跳,本能地抬手揽住了少年的后腰——   滚烫的掌心直接贴上了那片敏感的地方。   温差刺得阮粟浑身一僵,下意识想退,却被男人沉沉的力道按得更近。   “……唔!”   两人鼻尖相撞,呼吸在毫米之间交融。   里斯一贯从容自持的脸上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怔忡。   少年的脸近在咫尺,纤长的睫毛簌簌颤个不停,明明是一副视死如归的认真模样,却显出一份独有的软糯艳丽。   他的骨相皮囊都无可挑剔,虽然年少,却带着母亲那种东方美人的韵味,远看或许不够一眼惊艳,但近瞧却极其摄人心魂。   男人的喉结极其明显地上下一滚,落在少年腰间的手指猛地收紧,声线暗哑得不成样子:“Ruan……”   然而,阮粟已经无暇分辨里斯眼神里的蕴意了。   骑虎难下,周围全是好奇的目光。   阮粟脑子里的弦“铮”的一声断掉,凭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蛮劲,微仰起脸,一咬牙,直接贴了上去。   有什么好怕的!   兄弟之间才要坦坦荡荡啊!   一瞬间,湿纸巾薄薄的凉意,男人唇角的灼热、淡淡的冰酒苦香,全部灌入鼻息。   纸巾被水汽浸透,黏在极其刁钻的位置。   阮粟不敢闭眼,睫毛飞速扇了扇,用柔软的唇峰试探着抿住纸角,试了两次都没能咬紧。   情急之下,少年湿润微热的舌尖下意识往前探了半寸——   那是极轻极快的一下。   舌尖卷住了湿巾的边缘,却不可避免地蹭到了里斯的下唇峰。   里斯浑身肌肉瞬间僵如磐石。   扣在阮粟腰侧的手指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揉碎在骨血里,原本克制的蓝眸在瞬间暗沉如夜,呼吸彻底粗重。   阮粟被那触感烫得头皮发麻,甚至没来得及细想,借着这股力道偏头猛地一扯!   终于把那张该死的湿纸巾从里斯脸上扯了下来!   他如释重负,火速直起身,干脆利落地把叼着的湿纸巾吐进垃圾桶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一圈人愣了三秒,瞬间开始鼓掌吹口哨,伴随着打趣的笑声响彻包厢。   “不愧是两兄弟啊,你们配合也太默契了吧,”Ashley感叹,“我和Mike上次玩这个用了两分多钟!”   阮粟不好意思地笑笑,坐回卡座,把脸颊微微缩在衣领里,又恢复了拘谨的模样。   而沙发正中央,里斯还保持着仰靠的姿势。   男人垂着眸,好半天都没动弹,胸膛起伏的弧度比平时剧烈得多。   半晌,他才抬起拇指,缓慢地摩挲了一下刚才被舌尖擦过的下唇。   温热潮湿的触感还黏在颊边,指腹上还留着那一丝甜软湿润的余温,少年呼出来的气息像细小的火星,顺着皮肤钻进去,一路烧到骨头里。   喧嚣好像隔了一层。   耳边的音乐、旁人的哄笑全都变得模糊。   里斯的胸腔里翻涌着一阵按捺不住的燥热,沉在眼底,几乎要溢出来。   半晌,他伸手捞过玻璃杯,冰酒哗啦啦倾进去,猛地仰头,一饮而尽。   *   又一轮,里斯将一张王冠牌翻过来,姿态懒散地靠在沙发里,淡声道:   “这轮是我。”   阮粟偷偷松了口气——让里斯当国王总比其他人要好。   至少里斯看起来不会搞什么“叼纸巾”“厕所迎宾”这种整蛊人的任务。   然而,下一秒,男人就平声开口:   “要不……一号和六号去外面跳一段广播体操?”   Mike和旁边一个学弟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里斯看了眼他们,顿了顿,又说:“或者三号去吧?”   Eli瞬间瞪大了眼睛。里斯看着他的表情,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那就五号?”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在投石问路。   阮粟心猛地提起来,下意识慌乱抬眸,却撞上里斯那双略带审视的目光。   里斯看了他两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下一秒,男人把牌往桌上一放:   “算了,五号不用去跳广播体操了。”   他歪头笑了笑:   “请五号……说出对国王的三个称呼吧。” 第29章 苦涩甜意:哥哥是小屁孩才叫的好吗喂!   “What??!国王居然也可以参与的吗?”Eli瞪大了眼睛。   “规则没说不行。”   里斯说,目光扫视一圈,温声问道:“所以……谁是五号?”   Mike抿了抿嘴,有些遗憾,Ashley摇摇头,众人的目光纷纷看向了角落的阮粟。   “我是五号。”阮粟认命地举起牌,对上里斯略显意外的神色。   “哦豁——”   旁边有人率先笑出声,“那可太容易了吧!他们一家人,平常在家肯定很多称呼啊!”   “就是就是,这题简直白送!我跟我哥在家天天互损,外号能单开一本词典!”另一个学弟倚在沙发扶手边,笑嘻嘻地插嘴。   “我建议增加到十个!我想听Reese在家的外号!”Ashley更是唯恐天下不乱。   阮粟张了张嘴,感觉自己的脑细胞正在集体罢工。   十个……   他连第三个都想不出来!   他平时怎么叫里斯的?   里斯。   哥。   大部分时候甚至连称呼都省了——   因为住在同一层楼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说话直接就能开口,根本用不上叫名字。   “第一个——”他硬着头皮开口,“里斯。”   “这不算外号,这叫人名!”   Eli趴过来说,被Ashley一巴掌拍在肩上,“别打岔让他说!”   阮粟咽了口唾沫:“第二个,有时候会用中文叫……哥。”   他说完就停住了。   包间安静了两秒。   Mike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就这两个吗?”   阮粟点了点头。   “Ruan,你跟你哥在家不聊天的吗?”Ashley撑着下巴看他,眼里全是好奇,“你平时都怎么叫他?”   “就……直接说话。”   “那你们WeChat里面怎么备注的?”Ashley又问。   阮粟沉默了。   他给里斯的备注就是“里斯”,没有任何特别的。   阮粟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好像真的没给里斯起过任何称呼。   没有什么“大哥”“老哥”这种带点调侃的称谓,也没有什么“逗比”“二货”这种私底下的玩笑外号。   他平时说话要么叫全名,要么什么都不叫。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在潜意识里,可能从来没真正把里斯当成一个需要“称呼”的亲近角色。   当他需要用名字来指代一个人的时候,意味着他在心里和对方保持了某种距离。   可当他不需要称呼就能和对方交流的时候——那却是更亲密的区间。   这十分矛盾。   他对里斯既不够随意,也不够刻意。   那种不上不下的关系定位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小鱼刺,平时吞下去了不觉得,此刻被人翻出来细细地剖,阮粟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把“里斯”这个身份在哪个盒子里安放妥当。   反观里斯。   男人平常叫他的全名,偶尔用中文,更多是英文单字一个“Ruan”。   但他也会在阮粟生气时叫他“小刺猬”,和柳雅他们沟通时会说“弟弟”或“kiddo”。   前阵子还跟柳雅来造访的闺蜜学了几句四川话,在家用别扭的语调叫阮粟“幺儿”。   阮粟的目光从牌面移到对面。   里斯正靠在沙发上,姿态松弛,胳膊搭在靠背边缘,蓝眸落在阮粟身上,似乎在等待他的答案。   包间里还有人在笑闹,Eli正跟Ashley小声嘀咕“要不我帮他编两个”,但那些声音落在阮粟耳朵里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的目光和里斯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然后他飞快地收回来。   “第三个,”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声音闷在喉咙里,“……还没想好。”   众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Eli拍了把大腿:“你们家也太客气了吧!我跟我表哥都互称‘那个傻子’了!”   “别为难他了。”   里斯终于开口了,他微微前倾,把牌搁回桌面上,嘴角带了一点很淡的弧度,“第三个不算,我替他补一个。”   “啊?这算作弊——”   Eli抗议到一半,就被里斯淡声截断:“我是国王,我说了算。”   说罢,他把目光投向愣在一旁的阮粟,忽然抄起了一旁的纸笔,在上面画了两笔。   一堆脑袋瞬间凑了过去。   只见白纸上明明白白画着一个表情:   “GE_GE”   “好可爱的表情,但这是什么叫法?”几个老外一头雾水,Ashley眯起眼识别:   “……general eletronic?”   Mike闻言一脸疑惑:“为什么要让Ruan叫你电器公司的名字?”   阮粟歪头顿了一下,忽然福至心灵一般,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根本不是什么general eletronic。   这是汉语拼音。   ——“哥哥”。   哥哥和哥,在英文里面都是bro,但在博大精深的汉语言文学中,两者叫出来的亲昵关系可完全不一样。   哥哥是小屁孩才叫的好吗喂!!   阮粟气鼓鼓地瞪了一眼里斯,却发现对方正撑着下巴看着自己乐。   分明就是看自己笑话呢!   阮粟轻哼一声侧过身去,不想理他了。   最后一轮,Eli抽到了国王。   他低头看了一眼牌,又抬头看了一眼阮粟,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次……让1到6号都抱我一下。”   众人:“你这也太会占便宜了吧!”   Eli理直气壮:“怎么了!新生老生友好互动!拥抱一下怎么了!”   他站起来,先跟旁边的Ashley和学弟学妹们一人抱了一下,和里斯拥抱时,里斯的表情不冷不淡,看着兴致不高。   最后,Eli走到阮粟面前。   他俯下身来,手臂绕过阮粟的肩背,把少年轻轻拢了一下。   阮粟被他抱了个满怀,鼻尖蹭到Eli肩头的衣料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和须后水的味道。   下一秒,他听见Eli压低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Ruan,你今天的打扮真的很漂亮。”   阮粟的睫毛猛地一颤,后背瞬间绷紧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抵住Eli的胸口,把人推开了一点。   Eli松了手,退开半步,脸上的表情还是笑着的,好像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的寒暄。   *   他们十二点才回到学校,Eli已经醉醺醺地了,竟还下意识想要跟着阮粟的方向走,直接被身后的里斯一把推开。   “太不够意思了Reese!”   Eli睁开眼睛,手脚攀上男人结实的胳膊,把人缠在了原地:“你、你连你兄弟我都信不过!就这么护着你弟弟!”   里斯望向阮粟的背影,低头烦躁地看他一眼:“你发什么酒疯?”   “不!我没看错,你看他那眼神、那表情,实在是太奇怪了!”   Eli打了个酒嗝,碧绿色的眸光在黑暗中微微眯着,混沌地看向里斯:   “Reese,你不会是——”   里斯动作一顿,垂眸看着他。   下一秒,Eli一个雷霆大蹦跳,惊叫道:   “你不会是——弟控吧?!!”   男人沉默地看了他三秒,然后甩开了他的手臂,扭头就走。   阮粟喝了点酒,玩得也比较兴奋,当晚,他不出所料地失眠了。   躺在宿舍的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凌晨三点,阮粟终于认命地坐起来,在黑暗里摸到拖鞋,去厨房倒腾。   拧开顶灯,灯光亮起来,阮粟眯了一下眼,从柜子里翻出小砂锅,又从冰箱里拿出白天泡好的药材包,拆开,倒进水,点火。   火苗在锅底跳了跳,橘红色的光晃在墙壁上。   阮粟打了个哈欠,靠在料理台边沿,看着水面慢慢泛起细小的气泡,渐渐有药味随着蒸汽升腾起来。   那种熟悉的、微苦的草本气息弥漫开来,像一条线把他拽回童年的深夜——   外婆在厨房里守着药罐子打瞌睡,他趴在桌角闻着药味昏昏欲睡,那时候还小,总觉得这是家的味道。   现在闻着,还是那股味道。   只是陪在身边的人从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变成了……   “Ruan?”   阮粟愣了一下,还没把那个念头补完,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回过头,只见里斯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灰色棉质睡衣,金发有点乱,显然是从床上爬起来的。   他眯眼适应了一下厨房的灯光,目光落在咕嘟冒泡的小砂锅上,又移回阮粟脸上,眉头微微蹙起来。   “怎么还没睡?”   “失眠。”   阮粟把视线转回砂锅上,拿勺子搅了搅,迟疑地回过头问道:“煮点安神的中药……吵醒你了?”   “没有,”里斯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没睡,闻见味道了。”   他垂着眼看了一会儿砂锅里翻滚的药汤,然后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阮粟后脑勺上揉了两下,像安抚一只小猫。   “怎么了?今天太兴奋了睡不着?”   男人掌心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发丝传过来,带着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干燥的温热感。   “也不是,最近都睡得晚。”   阮粟打了个哈欠,抬起熊猫眼,诚实道:“可能是时差调回来了,加上开学压力大,又搬宿舍换了床睡,睡眠障碍有点复发。”   里斯在旁边拉了张高脚凳坐下来。   长腿随意伸开,睡衣裤脚往上缩了一截,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腿和突起的踝骨。   “我陪你。”   “不用,药煮好了我就喝,喝完就……”   “你煮你的,我坐我的。”   阮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锅里的水已经彻底滚了,药材翻腾,深棕色的汤汁渐渐沁出来,浓郁的药味充斥着整个小厨房。   阮粟盯着砂锅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慢吞吞地承认了一件事——   他发现自己好像在磨蹭。   说来惭愧,这碗药喝了二十多年,他还是怕苦。   他外婆是中医,从小给他开的方子都是实打实的猛药,苦得能让人怀疑人生。   小时候喝完药,外婆总会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塞进他嘴里,橘子味的、草莓味的……甜味一冲下去,苦就不那么难熬了。   但现在外婆不在这儿,他兜里也没有糖。   阮粟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把那碗深棕色的药汤端起来,闭着眼就往嘴里灌。   汤药顺着喉咙滚下去,带着熟悉的苦味和一股草药特有的涩感,像有人在他舌尖上刷了一层苦瓜汁。   “唔——”   他猛地放下碗,皱着眉干呕了一声,眼角被逼出一层生理性的水光。   里斯原本也撑着额头在桌上打盹,听见声音立刻从凳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到他身边,沉声问道:“怎么了?”   阮粟扶着料理台缓了两秒,摆了摆手:“没事……药太苦了。”   里斯看了一眼他手里还剩半碗的药汤,又看了眼阮粟泛红的眼眶。   过了两秒,他忽然伸手从阮粟手里把那半碗药拿了过去。   “哎你——”   里斯端着碗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然后果断被那股冲天的苦味熏得偏过头。   他皱着眉看了那碗黑乎乎的药汁两秒,像在认真评估风险,然后低下头,就着阮粟刚刚喝过的地方抿了一小口。   阮粟愣在原地,看见里斯把药咽下去的那一瞬间,男人棱角分明的五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了一下——   眉心拧成一团,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撇,喉结重重地滚了一遭,然后他猛地偏过头去,对着料理台发出了一个很克制的“咳”。   如果不是阮粟在场,里斯估计就要不顾形象地吐出来了。   阮粟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他看着里斯平时板正冷淡的面孔上难得出现一丝痛苦面具般的扭曲,忽然就觉得自己的委屈平衡了不少。   “怎么样?”   他声音含笑,有些嘚瑟地叉起腰:“是不是低估了我们中药的实力?”   里斯捂着嘴缓了好几秒才转回来,声音哑了一个度:“Ruan,你确定这是人喝的东西?”   “没想到吧,我都喝了快二十年啦。”   阮粟挺了挺胸膛,一脸引以为傲,仿佛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本事。   他说完这句,里斯的笑淡了下去。   男人垂眸盯着碗里暗褐色的药汁,眉头慢慢拧起,神情复杂,像在端详一件凶器。   刚才他只喝了一小口,就觉得味道苦到离谱。   可阮粟却说自己喝了这么多年。   里斯的心像是被软针轻轻一扎,泛起一种比喉腔里的苦涩还要更涩的酸意。   他垂眼看着少年脸上挂的笑意,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从前只听柳雅说少年自幼身体不好,是汤药灌着长大的。   可里斯出生就在美国,也不怎么生病,吃的西药更是胶囊、药水,都是没什么苦味的,所以一直也没理解为什么柳雅说起阮粟喝中药,便会情不自禁想要流泪。   但如今,站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看着少年紧紧皱着眉头,眼尾泛红,一口一口吞下苦涩的汤药。   这一瞬间,里斯忽然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堵在胸口。   如果能让他不要喝这么苦的药就好了。   可惜,这好像是他不了解、也做不到的领域——   却是他如今最想要去为阮粟做的。   “……喝吧,喝完有奖励。”   半晌,头顶落下一声很轻的叹息,阮粟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看着里斯,眨了眨眼:“什么奖励?”   “你先喝。”里斯垂着眸没看他。   阮粟瘪了瘪嘴。   但他知道药放凉了会更难喝,于是咬咬牙,再次端起碗,这回一口气灌完,连气都没换。   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涌下去,胃里翻涌上来一股反胃感,阮粟皱着眉,正要伸手去捂嘴——   一块巧克力被递到了他嘴边。   温热的、带着微微融化边缘的巧克力。   里斯的手指捏着它,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尖的皮肤在暖光下泛着温润的质感。   阮粟愣了一下,张嘴把那块巧克力含了进去。   可可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裹着一点焦糖和奶香,一层层把刚才的苦味盖了过去,刚好足够安抚他被药汤折磨得发麻的味蕾。   阮粟含着巧克力,含糊地“唔”了一声。   里斯收回了手,把剩下的半板巧克力放在料理台上,往他面前推了推:   “下次喝中药再吃,想要什么味道的告诉我,我再去买。”   他顿了顿,忽然弯下腰,抬手用指腹擦了一下少年嘴角的药渍。   男人低声道:“下次失眠,也可以叫醒我陪你。”   阮粟微微一愣,就着那盏摇曳的灯光,他抬起头,不知是不是错觉,竟在里斯的眼尾看见了一圈很淡的红痕。   安静的夜半,他面对垂眸不语的里斯,忽然有些哑然失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是什么意思?” 第30章 一扇窄门:那条里斯藏着私心想要进入的窄门   “意思就是,博物馆并不只是收藏‘美’的地方,它同样也在收藏‘权力’。”   讲台上,教授推了推眼镜,投影幕布上是一幅巨大的油画——   路易十四身着华服,手持权杖,脚边跪着臣民。   “你们看这幅画,它被挂在卢浮宫最显眼的位置,不是为了让人欣赏配色,而是为了让人臣服。”   教授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艺术史从来不是纯粹的美学史,它也是一部权力史。”   阮粟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地划着。   他努力睁大眼睛,试图把教授说的每一个词都灌进脑子里,但眼皮却像被灌了铅一样往下坠。   昨晚那碗中药下肚之后他确实睡着了,但最终也只睡了三个小时不到,导致他现在坐在教室,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哥大美术馆的藏品体系建立于十九世纪末,当时的捐赠者大多来自……”   教授的声音在耳边飘远了一瞬,阮粟的视线焦点从幕布上移开,落在笔记本上自己刚刚写下的那行字上——   “权力与美的共谋”。   字迹歪歪扭扭,最后两个字都快连成一团了。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拇指按在虎口上,使劲掐了一下。   痛感让清醒度短暂提升了几秒,然后又开始回落,阮粟的手不自觉落在嘴唇上,直到舌尖尝到一点血腥味才回过神来。   这是他高中养成的习惯,因为失眠导致精神萎靡,焦虑时会无意间撕嘴皮或者揪头发,在虎口掐出月牙也是为了让自己上课更清醒。   教授几句之间,他又掐了一下,这次更用力,手掌间的痛感串联到脑神经,果然清醒了不少。   阮粟惊喜地晃了晃脑袋,决定继续延续这个方法。   再然后,他的右手就被一只温热的手覆住了。   那只手从桌面底下伸过来,不轻不重地包住了阮粟正在自虐的拇指。   阮粟的动作一顿,偏过头去。   里斯坐在他旁边,姿态自然,上半身微微朝前倾着,目光仍然落在教授的投影上,表情十分专注。   但他的手指却圈着阮粟的拇指,从指根到指腹,贴着那片微微发红的痕迹,缓慢地摩挲了一下。   意思很明显:别掐了。   阮粟耳根一热,下意识想把手指抽回来。   但里斯的力道看似松散,实则收得很紧,赛车手的力道把控不是说说而已,既不让阮粟轻易挣脱,也不会弄疼他。   阮粟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   “你松开。”   里斯眼睫毛都没动一下,两根手指轻轻收拢,垂下眼来,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阮粟瞪了他两秒,最终无可奈何地放弃抵抗,偏过头去继续看投影,拇指还被人扣在手心里。   艺术史大课是选修课,跨学院都可以选,阮粟刚入学时选课系统还在熟悉阶段,选完才看见同课列表里的另一个名字——   里斯·路索尔,艺术史与金融双学位,课程排到第三年。   当时阮粟还在感叹,全年级一千多号人,他们俩选课的时候也没商量过……   怎么偏偏就撞上了?   现在想来,可能是里斯当时指导他选课的时看见了,所以把这堂课的时间跟他填在了一起。   课上到后半段,困意又涌上来了。   阮粟努力维持着坐姿的端正,但脑袋已经在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往下坠。   里斯偏头看了他一眼,少年半张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他睡着的样子很乖,一点声音都没有。   前排有个男生转过头来,看见阮粟趴着睡的模样,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压低声对旁边的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同时回头看了好几秒。   里斯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下课铃响,里斯站起身从座位外侧绕出去,随手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下来,盖在了阮粟的肩上。   *   阮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大脑宕机了两秒,茫然地环顾四周——   教室里的人已经稀稀拉拉开始往外走了,投影幕布上的画面已经切换成了下一堂课的标题。   肩上的外套滑下来一点,他低头一看,是里斯那件深灰色的开衫。   “醒了?”男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阮粟转过头,里斯正把一瓶冰咖啡拧开递过来,玻璃瓶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你什么时候买的?”   阮粟接过来灌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终于把最后那点睡意彻底冲散。   “课间。”里斯说。   阮粟看了眼手机屏幕,才意识到自己睡了将近十分钟。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教授课间有讲什么事项吗?我睡过去没听见的部分——”   “我拍了板书,回去发你。”   里斯站起身,把背包甩到肩上,“走了,去食堂?”   阮粟看了眼周围,犹豫道:“我们分开走吧,我再去找教授问几个问题。”   他看了眼里斯微微蹙起的眉毛,又急忙补充了一句:“我晚点去饭堂找你。”   里斯这才点了点头,拎起包走了。   阮粟长舒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入学后里斯对他的管控欲好像越来越重。   之前在家有柳雅和西奥多坐镇,里斯给他的同龄感更强一些。   他只是个有些名气的哥哥,偶尔也会没正形地和阮粟开玩笑,带他去玩刺激的机车。   但到学校,里斯给他的感觉就像是……   没了父母在身边,忽然想要变成长兄如父的感觉来管束他。   就像舞会上,他一次次将阮粟拉到自己身边,替他挡去过多的杂目,又跟着他选了大课,每天晚上盯着他喝完中药才去睡。   虽然里斯总能把这些说得冠冕堂皇,让阮粟没有拒绝的余地。   但阮粟总感觉自己平白无故多了个爹。   叹了口气,他快速收拾好东西,追着教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门被敲开,教授看见他走过来,眼镜后面的蓝眼睛弯了起来:   “哦,Ruan!你课上记笔记很认真的,我注意过你。”   #刚刚并没有很认真并睡了一课间#的阮粟努力笑了笑:“教授,我想问您了解一下上课推荐的那本威尼斯画派光线的书,图书馆好像只有德文原版。”   教授和他聊了将近二十分钟,最后拍着他的肩膀说:“下周来我办公室,我手头有一本英译本样书,可以先借给你。”   阮粟感激地道了谢,抱着书包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校园里已经亮起了路灯。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里斯在十分钟前发了条消息:“一楼北门第二张桌子。”   阮粟加快脚步往食堂走。   与此同时,男人正端着一杯柠檬水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两份餐盘。   他刚把阮粟那份的蘑菇汤盖子掀开晾着,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Eli发来的消息。   他本来懒得点开,但紧接着Ashley也发了条语音过来,语气有点急:“Reese,你快看论坛。”   里斯皱了下眉,点开校园论坛。   首页最顶上挂着一个帖子,标题加了hot标签:   “校园明星震撼恋情!Reese居然是个gay!”   里斯皱着眉头往下划了两下。   帖子爆出的照片是一张教室里的偷拍——少年趴在桌上昏睡,男人弯腰把咖啡放在桌角,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角度抓得很微妙,看上去像是极其亲密的瞬间。   帖子底下的评论已经叠了上百条: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每次路上看见他俩走在一起都挨特别近……而且好像还同宿呢。”   “不止一次看见两个人了,Reese之前哪里出现过固定搭子?这就是谈了吧!”   “等等,那个亚洲男生我见过,来艺术系报道的时候好多人偷偷拍他来着。”   再往后翻,有人贴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阮粟领书本时站在新生队伍里的侧脸。   里斯又翻了翻,发现有一条帮他说话的回复被沉到了很下面,内容大概是“他是Reese的弟弟,别瞎猜了”。   发帖人是个匿名账号,看起来像是认识他们的人。   但这条回复底下跟了七八条阴阳怪气的追问——   “真的是弟弟吗?”   “俩人都不是一个国家,根本不是亲生的,称呼弟弟等于调情好吧!”   “鬼知道是什么类型的弟弟,这种明星赛车手哪有什么道德感?”   里斯目光冰冷地看着那些文字,半晌,他退出论坛,点开凯尔的消息。   凯尔:“哥们,你知道你和Ruan被拍了吗?”   里斯:“知道。”   凯尔:“照片不知道从哪传到车队群了,我已经踢了三个发帖的人了,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是在学校被盯上了?”   里斯:“可能。”   凯尔:“你有没有什么头绪?看着像学生拍的,距离很近,不像是路人随手拍的。”   里斯神色微变,指尖顿了顿。   很快,他给Tom发了条消息,让对方关注校园网和车队网的消息,必要时直接用黑科技封锁下架。   Tom回复:【我已经看到了,Reese,言论已经影响你的公众身份,其实可以直接发送律师函,或者直接公开澄清。】   里斯:【先封锁观察一下事态,不要闹大。】   Tom那边沉默了几秒,很快理解他的意思:   【明白了,那些照片还没找到源头,那我就先不打草惊蛇,你最近也注意一些……毕竟,当时那张照片还挺高清的,没办法洗。】   目光阅览到最后一行,里斯沉下脸来。   自从花钱买断那次酒吧的偷拍照之后,他就一直在查来源,对方手脚很干净,追踪到的IP几乎全是虚拟地址,但里斯总有一种直觉——   那个人可能就在哥大校园里,并且离他很近。   但最关键的问题在于,照片在他买断之前,已经流出去了一部分。   里斯不知道那些拿照片的人是谁,有多少人,会不会在某个时间点突然发出来。   这种不确定性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所以在看见论坛的瞬间,里斯突然有些后悔今天那些过于自然的举动——   买咖啡、盖外套、甚至扣住阮粟手指的那几秒。   实际上他做这些时并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阮粟困得可怜,顺手就做了。   即便是公众人物,也会有情不自禁要做的事情,这并不是他所谓的公关经验可以控制住的行为。   里斯回复完消息就切回校园墙。   Tom的速度很快,关于阮粟的照片已经全部被和谐下架,帖子也被沉到了最底下。   里斯不想让阮粟知道这件事。   不止是怕他担心,更因为他知道,在阮粟眼里,那一夜是个污点……   而他们现在依旧是兄弟的关系。   想到这里,男人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捏了捏眉心。   手指还没放下来,对面椅子“咯吱”一声被拉开。   少年跑了一路,刘海被夜风吹得微微散开,鼻尖还是红的,他低头看见面前那碗蘑菇汤盖子都揭好了,愣了一下,开心地说了声“谢谢”。   里斯睁开眼,表情已经恢复如常:   “教授说什么了?”   “她把样书借我了,”阮粟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眼睛亮了一下,“这蘑菇汤真好喝!”   里斯看了他两秒,蘑菇汤粘在他的嘴角,随着少年一张一合的红唇泛着水光,里斯刚抽了张纸,对方就自然地把下巴凑过来了。   里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阮粟的注意力还在手机上,这个动作完全是出于他们住在一起一年多,每晚一起吃饭的习惯。   里斯喉结滚动,半晌,他把纸巾递到了阮粟柔软的手心里,对方也没有察觉,自然地接过来擦了擦嘴唇。   里斯扯了下嘴角,又低下头来看手机——   许多熟人都在给他发消息,主动说要帮他澄清和阮粟的兄弟关系。   特别是Eli,这会儿倒是最积极。   里斯拧着眉看了几秒,正准备群发一句【谢谢】,写下来又删除了。   不澄清,这条帖子迟早要被放在线下诟病,阮粟迟早会知道,会受到影响。   但彻底澄清……   那就是彻底断了一条路,关上那扇门。   那条里斯藏着私心,偏偏想要走一步看一步的小路,那扇他半开不开的窄门。   “里斯?”   阮粟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回来。   少年举着一只勺子伸到他面前,勺子里是一小块切好的苹果派,金黄酥脆的边缘还冒着热气。   他刚在白人餐里面尝到一个符合中国胃的食物,此刻语气十分兴奋:   “你吃不吃?这家食堂的苹果派居然还不错,比我想象中好吃!”   里斯看着那只勺子,又看看阮粟亮晶晶的眼睛,喉结动了动,然后微微前倾,咬下了那块苹果派。   “怎么样?”阮粟期待地问。   里斯嚼了两下,垂眸道:“还行。”   然后又去看手机。   阮粟对他的反应不太满意,鼓着腮帮子用力咬下剩余的苹果派,并也拿起了手机,飞速回复着教授的消息——   他最近已经开始慢慢适应校园生活了,由于国内教育留下的习惯,他上课坐最前排,又勤学好问,教授拉他进了一个很大型的创意设计比赛。   阮粟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从“里斯的弟弟”变成“哥大的普通学生”。   这个想法让他心情很好。   正开心地哼了两句歌,却看见对面的里斯面色阴沉,冷峻的眼眸里带着一种他极少看见的沉闷和烦躁。   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阮粟含着勺子眨了眨眼,他把餐后水果推了一半放到里斯面前,对方抬起头,阮粟刚想说话,就见里斯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阮粟的问题又卡在嘴边了。   看对方的样子,似乎并不想告诉自己。 第31章 助眠产品:我是他的哥哥,这没什么奇怪的   要不是凯尔搬出帮他找助眠产品为交换盛情邀请,阮粟又闷头学习不搭理他,里斯大概不会牺牲周末时间来参加这一届Chocolate Thunder的。   虽然这种聚会来的多是车手、机械师和车迷,但喝酒玩DJ才是派对核心。   里斯来得极少,因为他名气太大,每次来都要被迫社交,这次为了躲人,直接跟着帐篷队伍走的,连个人影都没让拍着。   “Reese,有人邀请你过去!”   在帐篷呆了不到十分钟,凯尔忽然掀开帘子,朝里斯晃了晃手里的酒瓶子。   夜晚风沙大,他站在外面被吹得睁不开眼,扯着嗓子喊:“你们学校的人——”   “我们学校?”里斯放下啤酒。   “好像是你们学校艺术专业的教授,据说是有项目要联动。”   里斯点头:“我去看看。”   刚掀开帐篷帘子,一个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里斯微微一愣:“Professor Hartmann?”   哈特曼教授是他本科修艺术史的老师,今年六十出头,是个笑起来十分和蔼的矮个子老头。   他和里斯关系一直不错,只是老教授这几年搞野外摄影,在学校挂名,里斯好久没见他。   哈特曼教授拉着他交流了十几分钟,旁边有几位接应和领导在笑着插话。   里斯察觉到哈特曼此行应该不光是拓人脉,静静听了一会儿,果然就听见老人说起了重点。   “我暑假会从哥大带一组学生,进莫哈韦拍荒漠兽群大迁徙,路线离你们夏季比赛的勘路和营地非常近。”   他抬眼看向众人:“我想看看能不能和车队达成松散合作。我们改了台4Runner,可到底比不上常年在沙地里跑的车手。遇上棘手的路段还是希望有经验的人搭把手。”   众人附和几句,Jack看向里斯,示意他说两句——   这位德高望重的教授亲自前来,又特意让凯尔把里斯叫上,目标人物显而易见。   其实来的路上里斯心里隐约有数,只是没料到哈特曼真的会亲自跑到沙漠里来找他谈。   “我当然很乐意促成。”他应声道。   “那真是太好了!”哈特曼终于松了口气,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我到时把学生名单发你,你可以提前去熟悉一下。”   他话音落下,男人拧开啤酒的动作停顿了半秒,像是随口问道:   “您从哥大带组的学生……人员名单定了吗?”   哈特曼摇摇头,看了眼里斯的表情,询问道:“你有认识的学生推荐?”   里斯沉默片刻,风沙吹过,远处舞台传来一阵阵欢呼。   他往后看了眼,帘帐没有拉紧,外面挤着不少人的背影。   半晌,男人摇摇头,平声说道:   “去相关专业和研究生们发起招募,应该是目前最方便和公平的选择。”   在座的众人纷纷点头表示同意,哈特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Reese,你还是老样子,”临走之前,哈特曼趁周边没什么人走到里斯身边,点了支烟,侧目瞧着他:“作为公众人物,很谨慎,也很会保护身边的人。”   他吐出一圈烟雾,看着身旁的学生——   里斯正垂着蓝眸,在夜色中辨不出神色。   “明明就有想要推荐的同学,怎么就不敢和我说呢?”   哈特曼笑了一下,“实不相瞒,我其实非常信任你的眼光,本来就想让你帮忙推荐几个名额的。”   里斯顿了顿,半晌,他转过头来,温声道:   “教授,我同样信任您的眼光。所以就算我不说,我也相信他能在招募中脱颖而出。”   他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凯尔的呼声。   里斯和哈特曼告别,两人拥抱了一下。   车子从这边开回哥大,凯尔送完他还要去跟新女友混夜场,临走前,他扬了扬下巴,让里斯去开后备箱。   “什么惊喜?”里斯淡淡扫他一眼。   “当然是给你家漂亮弟弟的惊喜,”凯尔从车窗探出头来,朝他比了个酷酷的手势:   “可别说是我送的喔,我深藏功与名,助力兄弟你!”   里斯毫不客气地戳穿他:   “我出了两倍的价钱委托你采购,恕我实在看不出,中间商有什么值得称颂的地方。”   凯尔有些好奇:“话说,Ruan的失眠症真的很严重吗?我以为熬夜是年轻人的常规操作。”   他看了眼里斯的表情,迟疑道:“是不是你对他过度紧张了?”   毕竟能在大半夜凌晨三点,突然发了六七个链接和线下地址让自己帮忙采购,采购产品不限于助眠枕、压力毯、香薰机、枕边喷雾……甚至还有泡脚桶!   接到订单的凯尔十分无语:“Reese,这里的物品全都是made in China,你确定Ruan在国内的时候没尝试过?”   没想到里斯没有反驳他的阴阳怪气,反而很认真地回复他:   “Ruan从小就喝很苦的中药,都没试过别的办法。”   凯尔没招了,只能在美国疯狂给发小的中国弟弟寻找made in China产品。   面对质疑,里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我是他的哥哥,这没什么奇怪的。”   嚯,真是个好哥哥。   凯尔刚想说哥们你跟我装什么呢,但看见里斯的眼神又把话吞了回去。   最后他窝窝囊囊地“切”了一声,等里斯关上后备箱,踩了脚油门,扬长而去。   *   里斯回到宿舍已经接近凌晨三点。   他拎着东西进门,看见阮粟房里的灯还亮着,男人的眉心轻轻蹙了起来。   敲了敲门,里面很快传来拖鞋声。   门打开,阮粟还穿着今天上课演讲PPT时的正式制服。   白衬衫松了两颗扣子,西服裤宽松,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脚下踩着里斯给他买的毛绒拖鞋,暖光从头顶泄下来,照得他白嫩的脸蛋透着粉红,看着倒显得很乖。   美中不足的就是那片几乎凹下去的黑眼圈,在里斯眼里显得格外扎目。   少年看见他就愣住了,嘴巴张了半秒,才干巴巴挤出几个字:   “……你这么晚才回来啊?”   他刚刚正沉浸地翻阅着教授给的书籍,拿自己作品集的照片进行对比修改。   这个作业工程量不大,但要求细致入微,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竟然也没意识到今晚里斯不在家。   此时越过男人的肩膀看见墙上的挂钟,少年才揉了揉眼睛,迟钝地打了个哈欠。   里斯靠在门框上:“你也知道现在很晚了?”   抬眸对上他的目光,阮粟心虚地偏开脑袋,睫毛垂着,抿着嘴不说话了。   实际上,两人视线相触的瞬间,里斯就没办法真的生气下去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Ruan,你昨天还答应我早睡的。”   阮粟眨眨眼,试图转移话题:   “里斯,其实是因为我这几天有很重要的课题要研究……”   他话没说完,里斯忽然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去走向外面。   紧接着,客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阮粟愣了几秒,跟着走出去。   只见里斯拎出好几个袋子,哗啦一声放在客厅茶几上,弯腰拉开拉链。   阮粟凑过去一看,里头是一盒盒包装好的东西,有些印着中文,有些是英文标签,他眯眼辨认了一下——   “艾草足浴包”“薰衣草助眠精油”“重力毯”“枕边喷雾”……   阮粟愣了两秒:“你给我买的?”   “嗯。”   里斯从里面抽出一小袋深棕色的药包,偏过头看他,弯眸一笑:“反正都睡不着,不然就今晚试试?”   “……”   十分钟后,阮粟换了身宽松的睡衣,盘腿坐在沙发上。   里斯端着一个深红色塑料桶走出来,里面冒着白蒙蒙的蒸汽,空气里弥漫开一股草本的苦香。   他把桶放在阮粟脚边,蹲下身试了试水温:“可以了,放进去吧。”   阮粟脱了袜子,小心翼翼地把脚探进去。   水温比想象中要热一点,那股热度从脚底顺着经络往上爬,像一只手掌沿着小腿后侧慢慢滑动,他的脚趾忍不住蜷起,踩到桶底一粒沉下去的艾草碎叶,有点痒,没忍住轻笑出声。   “里斯,你真觉得这个管用吗?”   阮粟抬起眼,长长的睫毛垂着,目光软软地投向蹲在跟前的男人。   心底忽然窜出一点孩子气的念头。   半秒后,他的脚踝轻轻一扬——   细碎的水花漾开一圈涟漪,水珠溅起来,星星点点打在里斯深灰的裤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里斯动作一顿,继而握住他的小腿肚,有些无奈地抬起头来:“Ruan。”   阮粟撑着下巴歪头看他,少年眼睛很亮,语气有些认真:   “说实话,我的失眠都好多年了,压力一上来就犯,哪里是你说治就能治好的?”   里斯不予置否,但是那双蓝眼睛微微眯起,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不知是不是脚底的暖意让人更加放松,阮粟罕见地有了些分享欲。   他向后靠在沙发上,缩了缩脖子:   “嗯……你还记得我说过,我小时候在寒山寺住过一阵吧?”   “记得。”   阮粟看了他两秒,睫毛垂下来。   “……其实是因为那会儿失眠太厉害,影响了正常上学生活,外婆带我去寺庙治病的。”   在寺庙的日子,就是每天跟着师父做早课,念《心经》,吃斋饭,偶尔帮忙应付来祈愿的小孩子。   “大多数小孩都觉得我奇怪,嫌我念经烦,他们想找我玩,我胆小不敢去,他们就在背后叫我‘呆瓜’。”   像是想到什么,少年看了他一眼,哼哼两声补充道:   “当然,你别误会,我不是真的呆,其实我当时可聪明了,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   里斯低笑一声,不过嘴角没扯起来。   “那会有少数的小孩跟你玩吗?”   阮粟回忆了一下:“好像有吧……”   他摇摇头:“我当时精神状态不好,很多事情不记得了。”   似乎是有的。   但阮粟分不清那是记忆错乱还是现实。   “那为什么会这么小就失眠?”里斯沉声问,又给他加了一次温水,手顺势覆在了少年的膝盖上,指腹轻轻摩挲着。   阮粟正思索着如何回答,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   童年时父亲出轨消失,母亲常年出差,外婆退休前的医生工作也很忙,所以阮粟的少年时期几乎是独自长大。   在学校被人欺负,老师让请家长,可他站在墙角等一天都未必等到人;家长会的位子永远空缺,别人假期有家庭旅行,他就在房间里一遍遍地刷题、读书……   于是阮粟从小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把事情做得好一点,再好一点,不要让人操心,不要成为别人的负担。   这个习惯跟着他长大,变成了他对自己的苛刻要求和焦虑情绪。   所以失眠只是那些东西的一个出口而已。   泡脚、香薰、安神茶、按摩枕——   这些里斯给他搜罗来的东西,其实阮粟每个都愿意试。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东西哪里会是一次泡脚、一盏香薰就能疗愈好的呢?   想到这里,阮粟抬起眸来,对上里斯的目光,他笑了笑。   “……可能是习惯吧,这些太难改正了。”   少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目光扫过那片被堆满的桌子,他忍不住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地调侃道:   “里斯,你买这么多,好败家啊。万一一个都不奏效怎么办?”   里斯看了他几秒,开口道。   “那也要试试。”   男人的声音很轻,落在阮粟耳边,却让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总比什么都帮不上你要强。” 第32章 雄竞现场:不喜欢你,也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所以,你们西方人说话都这么直白肉麻吗?”   周三下午,阮粟在饭堂和Mike偶遇,两个人一起往宿舍楼走。   “至少我姐姐的历任男友都这样,”Mike耸了耸肩,叉腰学着那些高大白人,扬起眉毛,挤出抬头纹,粗声粗气地模仿:   “嘿!漂亮的小可爱,要不我们今晚就试试吧!总好过什么都不做不是吗?”   阮粟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很明显,里斯说话的时候没有这种欠嗖嗖的语调。   但说出来的语义好像还真的大差不差,偶尔直白地让阮粟难以招架,却又屡屡点到即止,他是坦荡说了,但把单词翻译成中文听到耳朵里的阮粟脑子却一团乱麻。   犹豫了一下,阮粟开口道:“Mike,就是吧,我有一个朋友……”   “Ruan,”Mike忽然打断他的话,转过身来看着他,一双浅棕色的眸子直勾勾看过来:   “你说的那位总对你说肉麻话的人,是Reese吧?”   “啊……啊?!”   阮粟微微睁大眼睛,下意识摆手:“不、不是,我没有说里斯跟我有其他关系的意思,我是说——”   “别紧张,”Mike被他的模样可爱到,忍不住轻笑一声,温声安抚:“我知道你们两个是兄弟。”   阮粟点了点头。   “只不过——”   没想到Mike又突然拉长了尾音,阮粟的心又提了起来。   “只不过那天在蒙面舞会,我看见他拉着你跳舞了。你们跳得很默契。其实……如果不是兄弟关系的话,你们的外貌和身型,怎么看都很般配。”   阮粟微微一愣,扭头看向他。   Mike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目光也很平静,丝毫看不出他苦苦暗恋里斯这么久,反倒像是站在阮粟这边的朋友。   阮粟在长袖下的指尖掐入掌心。   明明刚认识的时候Mike就和自己透了底,他喜欢里斯,从不藏着掖着。   可自己却在他面前谈论起里斯对自己说的“肉麻话”,甚至还差点试图请教对方。   阮粟咬了咬唇肉,忽然有些愧疚。   是弟弟就做好弟弟的样子啊……   无意间拦了哥哥的桃花又算什么?   “你放心,我和他真的没什么,”半晌,阮粟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认真道:“里斯对我就像亲弟弟一样。”   Mike看了他两秒,犹豫了一下,开口道:“Ruan,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最近的帖……”   “Ruan,居然又遇见你了!好巧啊!”   身后传来一道热烈的男声,打断了Mike细小的声音。   阮粟回头一看,果然看见穿得花里胡哨的Eli插兜站在原地,正歪头笑着看自己。   至于为什么是“又”。   因为这已经是这周内,两人第四次在偌大的校园里偶遇了。   嗯,可是今天才周三。   Eli追人的心思昭昭,Mike左看右看,最后轻拍了下阮粟表示告别,便先行离开。   阮粟叹了口气,心说这家伙怎么看不懂自己的婉拒呢?   就在这半个月里,他拒绝了对方三次请客吃饭的邀请,把对方送的早餐钱全转了回去,包括他送到公寓门口的礼物,其实是最先被里斯看见的。   男人蹲下去仔细翻阅,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才直起身,转过头来问:   “Ruan,你要收下吗?”   阮粟犹豫了半秒:“在你们这边……礼物送到家门口了再退回去,会不太礼貌吗?”   里斯果断回答:“不会。”   他看着阮粟犹豫的神情,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追人要有追人的态度,这是Eli自愿的,你不用和他客气。只不过他追人行为和你无关,你接受礼物也不代表接受他。”   阮粟点点头,他还是不太愿意接受平白无故的好意,又无法给予回馈:   “那你帮我退给他吧。”   后来Eli又坚持不懈送了几次礼物,但都被里斯无声无息地处理退回了。   阮粟以为自己这些拒绝的行为已经足够明显,却没想到Eli居然如此有毅力。   难道在国外拒绝人真要那么直白吗?   阮粟深吸了口气,走上前:“Eli,其实我——”   不喜欢你,也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Wait!你先别急着拒绝!”   Eli制止住他,长吁一口气,然后笑眯眯地叉起腰:“Ruan,别误会,我今天可不是来和你谈感情的,我是来跟你谈学习的!”   “谈学习?”阮粟微微一愣。   这三个字从年级倒数的嘴里说出来真的好诡异啊……   没想到男人这次的语气很认真:“真的,我是想给你这份项目招募书啦——”   Eli说着,拉开书包拉链,把一张金边白纸递过去。   男生眉飞色舞:   “艺术院最有资历的那位哈特曼教授发布的,他假期有个项目在招摄影方向研究生。我听Reese说你拍过他的赛车比赛,想着你对沙漠环境比较熟悉,或许会感兴趣!”   阮粟仔细看了一下,意外地发现这个项目招募要求,自己的年级资历、想要研究的方向、甚至擅长的作品集类型都完美符合。   简直就像给他量身定制的一样!   还真给Eli说对了,阮粟的眼睛倏地亮起来,郑重地和对方道了声谢。   “嘿,我们什么关系呀,不用这么客气!”   “如果非要感激我……”Eli眼珠一转,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不如我们抱一个?”   阮粟下意识后退半步,还没站稳,后背撞进一块巨大的胸膛,后脑勺瞬间陷进一片温热里。   隔着贴身的运动服,男人的呼吸微微粗重,阮粟像是枕进了一团回弹棉花,熟悉的触感让他几乎是瞬间弹了起来。   里斯刚从赛车会赶回来,穿着黑色运动背心,背着个大背包,手里拎着一大包五颜六色的零食袋,额发因为小跑有些潮湿。   此刻,他正居高临下看着面前的少年,半晌,那双蓝眸缓缓上移,落到Eli的脸上,男人的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好巧,在这里碰见。”   男人低沉的声音从胸腔传出,酥麻地传入站在他跟前的阮粟耳朵里。   少年的后背瞬间泛起一阵战栗,目光与对面的Eli短暂交汇。   Eli勾了勾唇角,笑意不减,对着里斯摊开手:“不巧啊,”他说:“我是特意在这里等着Ruan的。”   阮粟睫毛一颤,懵了:“不是,你……”   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啊喂!!!   里斯静了几秒,直接忽视了Eli,垂眸看向阮粟:“你们聊完了?”   阮粟立刻转过身来:“聊完了。”其实根本没聊。   “我记得我们约好了,七点回宿舍一起吃饭的。”   里斯抬腕扫了眼表盘,垂下眸,低沉的声音在阮粟头顶响起:   “Ruan,现在好像已经迟到三分钟了。”   他站得极近,宽阔的身形把阮粟半圈在中间,正好夹在他和Eli之间。阮粟不得不仰起脖子才能看清他的脸。   而男人却像是故意逗弄他一样,在少年抬头的瞬间也跟着扬了扬下巴,留给阮粟一个锋利的下颚线。   “……”   幼稚死了,阮粟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但他知道,里斯不爽的原因不止迟到。   阮粟看得出来,里斯并不愿意自己和Eli有太多的接触。   实际上,他也不愿意。   那天在舞会,他亲眼看见Eli找了很多的人跳舞、喝交杯酒,喝醉后甚至左拥右抱,而他身边的朋友也见怪不怪。   虽然这些互动对于西方人来说,或许是很普遍的社交技巧,但在阮粟眼里,对方就不是一个有分寸感的人。   做普通朋友尚且可以应付,可如果往恋人的方向去想……   骨子里的传统观念让他实在难以接受。   而里斯作为哥哥,或许是担心他上当受骗,所以才这样着急。   阮粟沉吟几秒,转过身去和Eli说:   “我要先回去了,谢谢你给我这个。不过下次,还是不要特意等我了。”   Eli微微一怔,刚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只宽大的手掌忽然扣住了阮粟的肩膀,将他的身子一转。   阮粟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迫转过来,直直撞进男人的视线里。   夜色已深,昏黄的路灯从头顶照下,将两人的影子拉长重叠,男人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那双蓝眸却沉得发暗。   “还不走吗?”他低声问。   “……走。”   回到宿舍,里斯开了灯,把大包的购物袋放在桌上。   阮粟惊喜地“哇”了一声,发现里面居然都是他前几天随口提到的零食。   里面有很多中国地方小吃,也不知里斯从哪里搞回来的。   果然,有钱能使零食补货!   阮粟兴冲冲地把酥糕拿出来,却多了个心眼,看了眼旁边一言不发、正蹲在地上整理包裹的男人。   里斯一路上都没和他说话。   阮粟迟疑了几秒,光脚踩过柔软的地毯,从沙发边滑下来。   他指尖捏着一小块雪白酥糕,弯下腰,递到里斯唇边晃了晃:   “这个很甜的哦,你尝尝?”   少年的声音不自觉地低软,脸上挂着笑容,再往下,饱满圆润的指节之间,雪白的糕体带着细碎的糖霜,在暖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看着很是诱人。   男人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两下,才缓缓启唇,轻轻衔住酥糕的一角。   没想到这个空运的小零食做工不太好,面粉不够紧实,这么一咬,白色粉状物簌簌掉落,在阮粟的指尖沾了满满一层。   阮粟依旧弯着腰,屈膝半蹲,指尖悬在半空维持着喂糕的姿势,脸上浮起一点窘迫的笑意。   “嗯……要不你整个咬掉吧?不然一口下去要掉好多渣。”他建议。   然而话音还没落,里斯已经咬断了一半,阮粟捏着他咬下的另一半愣在原地。   下一秒,里斯忽然握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跟前微微一带,继而低头张口,将剩下的半块酥糕一并含进了嘴里。   湿润的嘴唇不可避免地和阮粟的指节相碰,少年的呼吸猛地一滞。   “今天Eli把什么东西给你了?”   里斯慢条斯理地咀嚼完酥糕,在他身侧坐下来,姿态松散,肩膀轻轻蹭到阮粟的肩膀。   男人伸手捞过遥控器,调着频道,不经意地问道:“你收下了?”   “喔,”阮粟这才想起,急忙从包里翻出那张报名表:“不是礼物啦,其实是这——”   转过身去时,目光随意掠过桌面,阮粟微微一愣。   只见桌上放着一个一模一样的报名表。   ——是刚刚里斯从包裹里整理出来放在桌上的。   阮粟愣了愣,对上男人的目光:   “你也……帮我拿了一张?”   里斯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他手里的报名表上,阮粟清晰地看见他眸光黯了黯:   “嗯,不过现在看来好像不太需要了。”   阮粟一愣。   男人的声音一如既往平静温和,甚至偏过头,朝阮粟淡淡地提了下嘴角:   “没事,你能报上名就行,用谁给的不重要。”   阮粟沉默几秒,从桌上抽走那张报名表,掉头往屋内走,刚走了几步又急刹回头,把零食一锅端走了。   身后传来男人一声低笑,阮粟红着耳朵关上门,莫名其妙地顺了顺胸口。   沉下心来,他把注意力放回到这张报名表上,开始认真整理自己的简历和报名资料。   ——进莫哈韦拍荒漠兽群大迁徙!   看见这个主题的时候,阮粟已经眼前一亮了,他快速在学校网站找到相关信息,阅览了一遍哈特曼教授的履历,更是崇拜地不行。   而且拍摄地点在沙漠,还是这种动态摄捕——这些都是阮粟刚来美国那阵子,跟拍里斯的赛车中最熟悉的技能。   没想到这么巧,恰好撞枪口上了!   他迅速整理了自己在越野赛事里的工作照还有摄影作品,想了想,拍动物应该和拍人差不多,都需要有个中心物件进行构图,所以阮粟加了张里斯抱头盔站在夕阳黄沙下的背影图一并交上去。   搜索资料,改装设备,他给哈特曼教授写了一篇四千多字的拍摄构想和意外应对措施,整理到十二点多,里斯进来送了杯热牛奶。   送完牛奶,男人却并没有急着离开。   他俯下身,单手撑在阮粟的椅背上,扫了几眼电脑上的英文信件,随手给他指了几处语法错误,温热的吐息伴随着温和的讲解声落在阮粟的耳朵上,阮粟感觉耳根比刚才更热了。   点提交的时候,少年忍不住回过头:“里斯,我有点紧张,这还是我来哥大第一次申请加入项目组,要不你再帮我看下敬语有没有用错?”   他咬了咬唇,目光盯着屏幕:“这个结尾Thank you会不会太简单了,有没有高大上一点的谢词啊……”   “别紧张,就当和教授正常交流就行,他很……”   里斯声音顿了顿,又柔和下来,揉了一把他的脑袋道:“这里的教授人都很好,你有作品有经验,肯定能入选。”   换作旁人这么笃定地肯定他,阮粟大概率不会相信,但里斯这样说,他居然莫名地生出了几分底气。   “叮——”邮件发送。   另一边,哈特曼教授的邮箱弹出消息,但操纵鼠标的却不是老教授本人——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坐在电脑前,正帮助爷爷哈特曼接收和整理邮件。   他随手点开最新的一份,目光在那些照片上草草掠过,忽然,眸光一顿。   那个背影……不是赛车手里斯吗?   点开寄件人的邮件,看见右下角的署名,男生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几乎是立刻打开手机,将这些信息全部发给了另一个联系人。   在得到对方的回复后,少年手脚麻利地换了个IP地址,登上了哥大的论坛。 第33章 给他出气:我们的关系,还轮不到你来影响   期中考难,课也排得满,偏偏项目的终面还就卡在今天。   阮粟火急火燎地交了卷,一路飞奔到教学楼,只差两步就能踏进电梯,里面的人却丝毫没有等他的意思,门便哐当一声合上了。   阮粟闭了闭眼,安慰自己:   “没关系,现在倒霉,等一会儿说不定就幸运了!”   可惜他到办公室门口时还是迟了一分钟,甚至还有人站在门口登记抵达时间。   门口已经坐了十来个同学,有些是同班的,看见阮粟,几人交换了个眼神。   “Ruan,快过来坐,站在那边做什么?”   浓眉大眼的同班女孩率先朝他打招呼,语调带着点笑意:   “这是要排队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喔,朱莉你可别乱说,Ruan平常最守规矩了。”一个棕发男耸了耸肩,又转头朝阮粟笑了下。   阮粟不知道回答什么,只能扯扯嘴角。   刚坐下,前面的办公室门突然打开,一个黑头发的男生走出来,朗声叫下一位的名字。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视线短暂地和阮粟交汇了半秒,又移开了。   “Ruan,我方便看看你提交的作品集吗?”朱莉在旁边小声问。   作品集早就提交了电子版,也不是什么机密,阮粟便抽出文件袋里的纸质版递给她,小声说:   “你随便看看就行,其实我拍摄的时候也刚接触这款相机,有些地方拍的不太好……”   “怎么会?”   朱莉笑了笑,“你用的相机应该都挺好的吧,而且站的视角好,怎么拍都好看。”   阮粟微微一怔。   他觉得这句话听感有点奇怪,但朱莉和他没什么交集,阮粟就没多想。   后面朱莉又象征性夸了几张照片,旁边也有同学笑着应和。   阮粟有些耳红,把下巴埋进衣领里,迟疑开口:“那个、相机是索尼的A7 IV,如果你们想要购买,我可以帮……”   ——帮你们代购。   “那还是算了,”他话没说完,有人嘻笑着插嘴:“我们买了也没有那么好的拍摄条件,各方面都比不了。”   “Ruan,你这位置是那场赛道里最好的机位啊,只有赛车手亲自指定才能获准过去,不少媒体挤破头都抢不到呢。”棕发男挑眉道。   旁边的人笑着锤了他一拳:“Bro,你漏了一点,还得是名气大的赛车手!”   耳边响起稀疏的讨论声,阮粟愣了神,目光落在那张近距离拍摄的照片上——   脑海里飞速闪过那天的片段,他依稀记得是工作人员引着他走到那个位置,还给他搬了一张凳子。   他当时还当是自己运气好,原来……位置其实是里斯提前给他安排的吗?   怔然的片刻间,前面的同学已经结束面试,黑发男生走出来,朗声叫了阮粟的名字。   “加油啊,”和刚走出来的朱莉擦肩而过,女孩忽然拉了拉他的手腕,笑道:“我相信你可以的。”   阮粟有些莫名,但还是笑着和她点点头。   进门,中间坐着白发苍苍的哈特曼教授,他身旁还坐着几位学院老师。   还真是幸运降临——   五分钟的自我介绍和作品集讲解,阮粟流利地顺了下来,竟然一个词都没有错漏。   最后一个字落定,阮粟长舒一口气,忍不住提了下嘴角。   不枉他一词一句找里斯纠错,还熬夜苦背了三个大夜呢!   老师们频频点头,哈特曼教授笑吟吟地看着他,温声道:   “Ruan,如你所说,照片在技巧上的确还有所欠缺,但和官媒相比,我反而认为,你的作品更有故事性。”   “所以我想问问你,在拍摄时是怎么构思画面叙事性的呢?”   阮粟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问题——   几天前里斯翻看他的作品集时,好像随口问过一句类似的话:   “为什么你拍的我帅这么多?这几张连起来都有故事感了。”   男人浅笑着逗他:“原来我在激情比赛的时候,我的弟弟在给我拍电影呢。”   阮粟嫌他自恋多事,磕磕巴巴地回答了半天,被里斯笑着指出好几个漏洞。   回到当下,他定了定神,理顺了那天晚上自己琢磨出来的几层意思,说道:   “教授,其实我当时的想法是——要拍出人在极限状态下的样子。”   “取景框里的所有都会无限放大,我看见赛车手过弯时滞空的零点几秒,静止的瞬间和飞驰的赛车形成鲜明的反差……那一瞬间,他们不像是在比赛,更像在和自己的恐惧与判断力谈判。”   他脑海中浮现出第一次在手机里看里斯赛车的模样——   深褐色的越野车冲上沙丘,车头腾空,落地时底盘砸在沙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阮粟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疯子在找死!   那时候他不理解,把命拴在四个轮子上,在沙海里横冲直撞,到底有什么意义?那些轰鸣和沙尘,在他看来只是毫无美感的莽撞。   直到他亲自坐在赛道边的沙地上。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亲眼看见了男人越过沙丘的全过程。   画面定格的瞬间,蓬勃的力量几乎冲出屏幕,那张侧脸沉着冷静,下一秒却猛打方向盘,沙尘从车尾炸开,瞬间炸开一朵引爆的金色烟花。   那是绝对静止和绝对速度的中间值。   是摄影师阮粟最想要找到的——   “那是我最想要找到的,赛车手和生命、和热爱谈判的瞬间。”   那一瞬间,阮粟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擂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亲眼目睹一个人把全部的理智、判断力,把自己积攒了无数日夜的经验和直觉,在零点几秒内全部押上。   那种孤注一掷的姿态有种近乎神圣的美感,甚至让他热泪盈眶。   想到这,少年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   “可能因为我本身就喜欢观察人吧。我总觉得一个人在最紧张、最专注、最不设防时的照片十分珍贵,在那个瞬间按下快门,照片就好像活过来一样。”   哈特曼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好几秒,然后缓缓点了一下头:“Ruan,你说的这段话比你的作品本身还要打动我。”   只见他拿起笔在他那张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边写边说:“技巧可以练,但观察和感知能力是天赋。”   他抬起眼,朝着阮粟温和一笑:   “Ruan,你准备好加入暑假的项目了吗?拍摄野生动物,这需要更多的等待和观察,更考验你的耐心和毅力。”   “我准备好了!”阮粟的眼睛亮晶晶的。   *   面试全部结束,他们才被允许一一离开。   这场算是超常发挥,还有侥幸蒙对题的幸运buff加成,阮粟心情十分愉悦,出来时脸上还残留着一点笑意。   他摸出手机,准备给里斯发个消息报喜——   今天刚好周五,对方说会来这里接他,去中城吃那家麻辣烫。   结果刚掏出手机就看见里斯的头像上有个红点,是十分钟前发来的。   里斯:【Ruan,我很抱歉,今天临时有急事,可能没办法赴约了。我下次一定给你补上,好吗?】   阮粟的指尖微微一顿,身旁不断有人路过他,耳边传来低声带笑的讨论声,但阮粟专心致志回消息,完全没有注意到。   西米:【没关系的,你先去处理吧。急事……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里斯从来不放他鸽子,他说有急事无法赴约,那一定是十分严重的事情。   五分钟后,消息弹出来:   【没事,你早点回宿舍休息,我在冰箱里给你留了速冻饺子。今晚不用等我。[猫猫摸头jpg.]】   确认消息发出去,里斯把手机装回裤兜,转过身来。   男人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狭长的蓝眸眯起,居高临下,冷淡地看着蜷在厕所角落瑟瑟发抖的人。   “Marco Rossi。”   男人薄唇轻启,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那人碧绿色的眸子猛地一颤:“Reese你你你、你个疯子!知不知道赛车手打人是要被终身禁赛的!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他浑身抖得像个筛子,明明也是一身肌肉的一米八大汉,在里斯面前却如同小鸡一般,进卫生间就被人一拳抡在了地上。   “我不就是撞了你几次车吗!赛场上磕磕碰碰多正常!你至于吗你——”   “哦,是吗?”里斯低笑一声,歪了歪头:“不就是撞了几次车?”   男人被他盯得发毛,冷汗直流,往后倒退。   “你非法跟踪、拍摄他人隐私、带头造谣网暴、敲诈勒索……”   里斯冷声细数着,朝他一步步逼近。   Rossi骤然瞪大眼睛,浑身颤抖起来。   “你……你怎么知道的?”   里斯冷笑一声:“你让哈特曼教授的养孙跟踪我们、偷拍照片,又让他上传到论坛造谣我和Ruan。”   男人的目光一寸一寸冷下来:   “他几天前给你转发了邮件,还听你的指挥,换了IP去发帖造谣……”   “Marco Rossi,你以为我会永远查不到吗?”   Rossi眼前一黑,他呼吸急促起来,支撑着地面想要站起身说话。   还没站稳身子,一个拳头猛地砸在他的鼻梁上,鼻血瞬间奔涌而出,男人撞在洗手台上,腿瞬间就软了。   “之前造谣到我身上就算了,多动你一下都算脏了手。”   里斯缓慢地眨了下眼,眸底一片冰冷:“但你现在敢动到我的人头上,是真觉得我不敢动你吗?”   “呵,你的人?”   Marco Rossi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冷笑一声,鼻青脸肿地仰起头嘲讽道:“就那个小白脸中国人?他——”   又是一拳,这一回里斯没留劲,直接把人狠狠摔到门框上,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你他妈的……里斯!”   Marco Rossi终于被他激怒,发了疯一般尖叫起来:“一切都是因为你,都是你活该……是你最恶心!”   “就因为家室好有资源!就有一群疯子给你说话,没脑子地捧你上神坛!”   “你凭什么拥有这些?啊?!有点臭钱了不起,目中无人,永远看不起我们这些底层赛车手是吧?!”   里斯皱起眉头,冷淡地看着他。   “我第一次撞到你的车……才十八岁。”   男人喘着粗气,嘴角挂着苦笑:“我根本不认识你,也根本没有故意追尾,没有蓄意谋杀!”   “但你的车迷怎么对我?他们到我家门口泼油漆恐吓,我母亲吓到犯心脏病,无论我怎么解释……永远没有人信我!”   “后来的每一次比赛,只要有你我,他们就无底线地辱骂。Reese,在你的荣誉下,我永远背着这个冤枉和骂名!”   “第一次我替你发文澄清,是你自己不领情,还跑到我们车队来闹事。”   里斯冷漠地注视着他:“是我帮你联系的律师团队,也是我给你母亲打的医药费,你不记得了吗?”   “这些就够了吗?”   Rossi冷笑,满目血丝,愤愤看着他:“我恨你,如果不是你的出现,我的赛车生涯不会永远都带着污点!”   “所以既然做什么都被骂,那就一起去死好了!”   他嘶吼出声,冲上前要去抓里斯的脖子,被人一把揪住了领口,猛地踹了一脚。   男人捂着肚子坐在地上,垂眸片刻,忽然癫狂地笑起来。   里斯冷漠地看着他。   男人和他对视几秒,嗤笑一声。   “Fuck……死同性恋。”   他“呸”了一声,吐出一口血和被打掉的牙,朝着里斯露出一个蔑视的神情。   “高贵的Reese先生,我真好奇,趁人之危把自己的弟弟睡了,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里斯的动作微微一顿。   “如果没记错,您的父亲应该是一位忠诚的天主教徒。天主教不是最反对你们这些死同性恋吗?”   “不仅是同性恋……”   他扯起嘴角,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喔,天呐,你们居然还是兄弟!”   里斯黑眸沉沉看着他,半晌才开口:   “……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我?”   Rossi晃悠悠站起来:“威胁不到你,但能影响到你最心爱的弟弟,这还不算报复你吗?”   他挑眉:“你举报我,无非就是罚款禁赛,我不在乎。”   “但能让你不高兴……我很知足。”   “Reese,有空在这里跟我耗,不如去看看论坛,看看我的好朋友又发了什么新帖子吧?”   他挑起一个笑:“一定要想好,怎么和你的好弟弟解释清楚哦。”   里斯眸光沉沉,低头看了他两秒。   半晌,他嗤笑一声,背过身去,语气冷淡:   “我今天来找你,就是为了给他出口气。至于我们的关系——”   男人轻蔑地扫了他一眼:   “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影响。” 第34章 迟来拥抱:你吓死我了……   来时两人是追着定位走的,路上还出了个小车祸,里斯这边车侧被撞地凹陷进去,好在人都没事。   在夜场揪住罪魁祸首,打完人再回到车上,凯尔看见他坐回来动作有点僵硬,一问才知道对方右侧肋骨有点挫伤,差点当场吓亖。   “肋骨挫伤你还能把人揍成那样?!”   凯尔震惊:“Reese,我是该夸你身体素质强悍还是爱得深沉?”   “右手扯着疼而已,我们开赛车不是经常这样?你还没习惯?”   里斯低头滑动手机,给Tom发着消息:“左手给他几拳还是没问题的。”   然而,祸不单行。   几分钟后,车子突然抛锚,还恰好停在交界处的乡村地区。   凯尔打了AAA,但地方太偏,又是深更半夜,一个多小时也没见人影,两人只能躺车上等候。   凯尔偏过头,看见里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心紧蹙。   “你着急回去吗?我叫家里司机来接你一趟?”凯尔说。   窗外一片漆黑暗色,里斯抬手看了眼表,扯到右臂,男人下意识蹙起眉:   “……没事,现在回去他也睡了,别麻烦你家司机了。”   “唉!”凯尔长叹一口气:“那你只能祈祷你家小可爱还没来得及看论坛咯。”   里斯闻言终于抬起头,淡淡吐出两个字:“晚了。”   “你不是让Tom去删帖了吗?”   “删帖也需要时间,Rossi那边用了技术。”   里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相关帖子刚刚才全部删完,但五分钟前,Ruan已经给我发消息了。”   凯尔一愣,下意识问:“说的什么?”   *   【里斯,回来之后,我们聊聊。】   蜷在沙发上发完这条消息,阮粟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论坛里的文字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但比起莫须有的罪名和造谣,阮粟更在意的,是那几张清晰到让他无法为对方找借口的照片和视频。   视频只有一小段,是沙漠帐篷里哈特曼教授和里斯的聊天偷拍。男人背对镜头坐着,但那头金发和宽阔的肩膀,阮粟一眼便能辨认。   ——“……您从哥大带组的学生,人员名单定了吗?”   ——“你有认识的学生推荐?”   话音落下,男人忽然回头,视频就此中断。   别说不了解里斯的陌生人。   仅凭这一段视频,就连同住屋檐下的阮粟心中都会生出怀疑的种子。   可如果单是节选的视频,他还可以欺骗自己这是恶意剪辑,断章取义。   但……   替他拿的报名表、像量身定制一样的招募要求、面试时恰好相似的问题……难道都只是巧合吗?   有些东西不经琢磨,在思绪混乱下的反复雕刻只会使得朽木愈加硌手。   阮粟的记忆力忽然就变好了。   他清晰地回忆起熬夜备资料时,里斯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的那句“肯定能入选”,想起他一遍遍肯定自己的介绍稿,甚至鼓励他把赛车场拍到的照片做成作品集提交。   那时阮粟只觉得对方是在鼓励他,但现在想想,有没有可能是因为——里斯早就知道自己会入选?   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的只有他一个人。他没日没夜地准备,兴冲冲去面试,在会议室侃侃而谈,甚至觉得自己运气极好。   而这一切努力都在视频出来的瞬间,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阮粟自嘲地轻笑一声,眼里蓄起一片模糊的蒙雾。   怪不得面试的时候其他人要对他说那样奇怪的话……   原来那时候,他就已经被烙上了“关系户”的印子。   寒意顺着四肢爬上来,手脚一阵阵发凉发麻,他发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阮粟蜷起身子,将脸埋进膝弯,嘴唇微微张开,闭着眼喘息了许久才勉强稳住心神。   缓缓抬起头,他脚步虚浮地站起身,打算去熬副中药。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种焦虑症状出现。   ……没想到会是因为这个。   炉火的温气漫开,药罐坐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泡。   阮粟心神恍惚,伸手去拎药罐的把手时,没有留意到罐身已经被烧得滚烫。   “嘶……”   阮粟的手猛地一颤,药罐险些脱手。   药汁溅出来,落在手背上,皮肤瞬间泛起一片灼红。   下一瞬,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闷头喝完中药,阮粟抓起手机,已经凌晨四点半。   里斯还没有回来。   阮粟深吸了口气,心里排练着该怎么和他探讨此事,却发现自己只要待在这间屋子,坐在这张他们共同坐过无数次的沙发上,再要开口和人吵架、掰扯……   只觉得想哭。实在没办法和人好好沟通。   手机的红点还在不断跳出。   阮粟看了一眼,那些英文不入脑,他也不想看,只是看到最后那句“对不起,早点休息”,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圈。   他忍着鼻酸回复:【我现在不想看你的解释,里斯,我需要冷静冷静。明晚去中城那家麻辣烫,我们当面再聊。】   麻辣烫的辣味可以刺激味蕾,也可以熏出眼泪。   这样掉眼泪的时候就可以不那么狼狈。   对面显示“输入中”好久,然后回了一个【好】。   *   今天一天的课阮粟上的很不好受。   那条论坛今天凌晨就已经被删没了,他大概能猜出是里斯做的,但这件事已经在人群中传开了,上课都有人偷看他,身旁的人也都在窃窃私语。   被当成舆论的中心,明知他们说的都是造谣污蔑的话,却只能装聋作哑,没有任何办法辩解。   阮粟一整节课恍恍惚惚,什么也没听清,只在合上书本时看见落在扉页的两滴眼泪。   下课后他没有和往常一样跑到讲台边和教授探讨,而是快速背上包离开。   中午,他收到了一条邮件消息。   是哈特曼教授项目的录取通知。   入选的只有三个人,阮粟排在最上面,是这三个入选者里面资历最年轻的。   下午上的是小课,他在班里碰见了朱莉,对方瞧见他,快步走过来,朝他伸出手,笑道:   “恭喜你啊Ruan,听说你成功入选项目了。”   “……谢谢。”阮粟低头准备离开。   “Ruan,说实话,我真羡慕你可以有人推荐,不像我们,再怎么努力也拿不上名额。”   朱莉忽然开口,声音明朗,周围不少人都看了过来,眼里带着八卦又戏谑的笑。   班上大多都是摄影方向的学生,不少人都在面试名单里,自然也都是在论坛吃瓜的人。   阮粟坐在中间,咬着口腔里的软肉,攥着笔的手微微发颤。   他看见这些人的眼神,又想起昨晚论坛看见的那些字眼,此刻和他们蔑视的目光重叠,全部化作利剑,狠狠戳进他的肺腑。   「在现场,我亲眼看见他笑着走出来的,全场就他一个!Only one!藏都不藏了是吧!」   「最可笑的是他这几天还装得一副无辜样子,在现场听见大家讽刺还能笑出来,真是脸皮厚到震撼的程度……」   「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位置,却心安理得地接受大家的夸奖,这种人混进项目,对真正热爱纪实摄影的人太不公平了!」   「真不懂,既然内定,为什么让我们去当陪衬,真浪费时间!」   「我看这个里斯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感觉他早年玩赛车的奖也是靠关系拿的……」   「哈哈,毕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该死的人脉咖,真不配出现在学校!」   「滚出我们专业。」   「……」   这些文字,都是现在站在他面前这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写下的。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朱莉挑眉。   “朱莉的摄影技术大家有目共睹,一个华裔插班生打败她加入项目,谁信啊?”   朱莉冷声道:“我一个人倒无所谓,只是觉得这样的行为,对很多认真准备的同学很不公平。”   “朱莉姐,别乱讲,人家也准备了很多好嘛,只是准备的刚好是项目需要的而已!”有人在旁边补了一句。   朱莉的好友立刻接话:“提前透题,那当然是刚好啦!”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阮粟抬眸看去,那些人又匆匆低头。   “我没有走关系。”   阮粟垂着眸,轻声说:“不管你们信不信,我对这些不清楚。”   朱莉嘴角扯了扯,和身旁的人交换了一个白眼,显然,这里没什么人愿意听他的辩解。   阮粟就不再说了,他安静地翻开书本,直到教授走上讲台开始授课。   六点半,阮粟终于从教学楼走出来。   人群已经走得七七八八,还有零星几个站在他身后偷瞄,阮粟浑身不自在,只能拉起兜帽,加快步伐往外走,脑子里编排着等会要怎么和里斯沟通。   其实今天偷偷哭了好几次。   他自己都觉得很惊讶,也很羞辱。   出来之前去洗手间洗了几把脸,确认看不出眼睛是哭过的,只有鼻尖泛着一点粉红,不过等会他可以把下半张脸埋在衣领里和人说话,这样就不会被看出。   今早里斯还在给他发消息。   昨晚凌晨四点没睡的人,从早上八点开始给他报备,说车子抛锚现在才回到宿舍,又告诉他白天要出去一趟,没办法亲自来接他,但晚上会提前在店里等他。   坐上车,阮粟报出地址,然后就低头回复陶予和Mike的信息。   两人都在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来安慰他。   Mike语气温和些,让他不要看那些谣言,不要被影响心态。   陶予直接抛弃偶像滤镜,一通输出,全怪里斯不告知擅自行动。   但从对方的言语中,阮粟却好像渐渐明白自己真正生气的点在哪里。   里斯的初衷是想帮他,这点毋庸置疑。他没办法预知到会被人偷拍,也没办法阻止那些人进行猜忌。   但让阮粟无法接受的,是他一直以来的隐瞒习惯。   里斯总是打着为他好的名义为他做很多事,其实苗头从他刚到美国就开始显现。   只是那时阮粟孤立无援,恰好需要一个依靠,所以愿意接受他的帮忙和照顾,于是忽略了对方隐形的控制欲。   比如明知和自己同天比赛,却故作不知情,看他在现场震惊的模样。   比如阮粟还没有完全同意,便借着父母的口,让他当自己的随行摄影。   比如乱花钱,给他买吃不完的面包。   比如……   里斯的确对他很好,为他解决了许多的生活难题。   可这些控制欲让阮粟开始觉得窒息。   他不想永远活在里斯的引导下,活在他的光照下……   正如这一次,他所有努力都因一句“里斯的弟弟”而白费,他甚至无法分辨到底是自己的演讲打动了教授,还是这层微妙的关系让他做出选择。   “到了,麻烦支付现金。”   司机把车停靠在路边,阮粟抬起眼,却看见一片陌生的景色。   “这……这是哪里?”   他愣了愣,“我去的是中城的这家麻辣烫啊。”   “这里就是你说的地方,”司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给他指了个方向:“那边掉头很远,你从这里下去走两步就到了。”   阮粟刚想说话,对上司机那双有些恹恹的双眼,又抿住了嘴。   ……算了,走两步就走两步吧。   但他下了车,却发现司机说的“两步”是六百多米,需要穿过一片没有路灯的地界,而且这里导航信号不好,也没什么人。   再打车就太麻烦了,六百米而已,阮粟只能硬着头皮往巷子里走。   这条巷子比外面的大路窄了不止一半,两边是灰扑扑的砖墙,墙角堆着废弃的纸箱和几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尿骚。   路灯照进来一点昏黄的光,但往里走几步就彻底暗了,依稀能看见对面的确是大马路,远处招牌上的红绿灯光远远地透过来,像隔着水在晃。   阮粟把兜帽拉起来,拉链拉到下巴,步子越迈越快。   脑子里全是陶予拉他看的那些美剧片段——凶手从背后捂住受害者的嘴,巷子深处突然伸出来的手……   还有那些真实案件改编的纪录片,晚上走夜路,一个监控死角人就没了。   ……这种东西真是越想越可怕。   阮粟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踢了一下,在墙壁之间弹了个来回。   阮粟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回头——   昏黄的路灯光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模糊的光边,光边之外全是浓稠的暗色,什么都没看见。   连只老鼠都没有。   ……听错了吧?   阮粟转回身继续走,步子明显比刚才快了,还刻意放轻了脚步,耳朵竖着,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背后的动静上。   两秒后,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回更清晰——   是鞋底蹭过水泥地的声音,压得很轻,但十分清晰。   有人。   真的有人跟在后面。   阮粟的喉咙猛地收紧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想回头确认,但脑子里不知道哪部电影里的台词把他钉住了——   “被人跟踪的时候千万别回头,你回头他只会更兴奋。”   他打字打不了了,只能按住语音键,声音带着喘和抖,压低了用气声道:   “里斯,我在麻辣烫后面五百米那个巷子口进来,有人在后面跟我,你在哪——”   语音没说完,他的手抖得按不住,消息发了出去。   消息发出的瞬间,身后的脚步声又逼近了。   那人的步子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节奏,像是在享受这段追逐。   阮粟的瞳孔在黑暗里缩紧了。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脑子里只有一个字——   跑!!!   阮粟撒开腿就往前冲。   巷子很窄,脚下坑坑洼洼的,他跑了没几步就被一块翘起的地砖绊倒,膝盖磕在旁边的墙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又迅速爬起来继续跑。   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风灌进鼻腔,冷得他眼眶发酸,阮粟都快要哭出来了——   他到底是什么倒霉蛋啊!!   先是被人造谣,又是被人跟踪!!这该死的美利坚!!   他跑到一处巷子角蹲下来,身后的声音好像消失了,阮粟才低头看手机屏幕。   里斯发来了好多消息,追问他在哪,现在怎么样,还给他发了位置共享,打了好几个电话。   阮粟蹲在原地愣了几秒,手抖着回拨。   他不知道自己被追到哪里了,导航显示已经偏离路线,这里的巷子更暗,两边连招牌的光都照不到。   他开始胡思乱想。   那个人为什么追他?   劫财?劫色?   还是因为论坛上那个帖子,有人认出他了?   那条帖子下面那么多骂他的、说要让他“滚出学校”的人,会不会真的有人盯上他了?   电话响起的同时,身后再次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阮粟一惊,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从后方抱进了怀里。   “救——!”阮粟的声音戛然而止。   熟悉的檀木香混着夜间的冷风灌进鼻腔。   身后那具胸膛在剧烈起伏着,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又沉又急。   男人的力道很大,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凶狠的收束感,几乎将他嵌入自己的胸膛。   “……里斯?”   阮粟的声音闷在衣领里,腰腹被人紧紧圈住,被挤压得有些走调。   里斯没有说话。   那只扣在阮粟腰间的手又收紧了些,他低头把脸埋进少年的发顶,呼吸粗重地吐出一口气。   阮粟被他勒得有点喘不上气,下意识挣扎了一下,但里斯没松手。   半晌,男人才退开半步,把他的肩膀板正,弯下腰直视着他。   四目相对,那双蓝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沉。   阮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Ruan,你知不知道美国晚上有多危险?为什么要从偏路走?”男人声音低哑,带着喘息,明显带着薄怒。   阮粟微微一愣,皱起眉刚想辩解不是自己要走的。   然而刚仰起脸,下一秒,他又被人重新抱入怀中。   这次是从正面,男人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箍着他的腰,力量还在一寸一寸地收紧。   阮粟听见他急促的呼吸,抱住他时,男人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   他放在自己腰间的的右手在颤抖。   阮粟愣了两秒,鼻尖抵着里斯的锁骨,竟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这还是距离那次之后……   他们的第一次这样亲密地面对面拥抱。   胸膛相贴,呼吸交错。   他埋在人温热紧实的胸膛前,听见里斯蓬勃有力的心跳,好像就在他的耳朵里擂动。   一时间,阮粟竟无法劝说自己推开他。   “抱歉,是我来迟了。”   片刻后,里斯的声音再次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种阮粟从未听过的、带着哽咽发颤的低哑:   “……你吓死我了。” 第35章 不是哥哥:可是里斯,你又不是我的亲哥哥   拥抱在寒风里僵持了五秒,阮粟回过神来,推开了他。   里斯的动作僵了一瞬,转而去拉他的手,想要把人先带出这条黑暗的小巷。   然而阮粟侧了侧身,又躲开了。   “Ruan,”里斯轻轻蹙眉,声音低下来,“有什么脾气,去到安全的地方再朝我发好吗?”   他本意是想快点离开这里,面对阮粟,里斯无比愧疚和自责,对方有什么情绪他都会照单全收。   只是跟踪阮粟的人不知什么来头,里斯的右臂现在没办法用力,实在不敢冒险。   但这句话落在阮粟的耳朵里,却变了个味道。   他死死盯着里斯,声音颤抖起来,一字一顿道:“什么叫‘有什么脾气’?”   少年的眼底漫开一片蒙雾:“你是觉得,我故意让司机停在侧边、故意走这条巷子……都是在跟你闹脾气吗?”   里斯眸光一怔,很快意识到说错话,男人眉心一蹙,伸出手想要碰他的肩膀:“Ruan,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   “我不知道!”   阮粟猛地甩开他的手,嘴里爆出中文:“你做的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从哪里去知道!我根本弄不懂你!”   里斯怔愣的半秒间,少年几乎是瞬间哭喊出声:“里斯,我今天都过成这样了!”   我今天都过成这样了,凌晨在论坛麻木地看完辱骂,白天在课上被同学阴阳怪气地嘲讽,一整天走在路上都有人对我指指点点。   而你呢?你一整天都去了哪里?   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去了哪里?   在黑暗的巷子里被抱住的那一刻,阮粟的第一反应不是推开,而是很想哭。   好委屈,真的好委屈。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什么也没做,只因为里斯的一个无心之举就要被谩骂冤枉,只因为是他的弟弟就被默认是走关系、是资源咖。   那他的努力呢,他的付出呢?   那他算什么?   揣着满腔的委屈跑过来找人,一个拥抱过后,等来的却是对方无端的指责和质问,此刻的阮粟已经无法分辨里斯话里的真正含义。   他只听到了那句“闹脾气”,这句话撞碎了他最后那层伪装,所有憋到快要腐烂的委屈、不安、恐惧,全都在这一刻瞬间崩塌决堤!   他再也抓不住那点可怜的理智。   什么体面,什么冷静,全都顾不上了!   “我就是想来找你问个清楚,我不知道那个该死的司机为什么把我扔在这里,他骗我说就走两步,可明明要走六百多米!”   声音让隔壁杂货店的感应灯亮起,阮粟的眼睛被刺痛,挂着泪珠的眼睫再也承受不住,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地上。   他哭得狼狈,只能用手捂住自己的脸。   里斯的身体瞬间僵硬了,四肢百骸都在剧烈地疼痛、震颤,他几乎接不住那些眼泪的重量。   男人的声音难以自持地颤抖起来,他生硬地、急迫地讲着中文:   “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刚刚太着急了,不应该这样和你说话……”   里斯极少有这样慌乱的时刻。   作为赛车手,职业的特殊性让他有超乎常人的理智头脑,让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可以稳稳把住手里的方向盘,冷静地应对所有突发意外。   但此刻,男人肩背紧绷,那双向来稳的手在兜里颤了半天。   他没有摸到纸,半晌,只能小心翼翼地把袖口捏在掌心里,抖着举起,又轻轻落在少年的脸颊上,去擦那些滑落的眼泪。   “你别碰我,”阮粟狠狠别过脸去,眨了下眼,泪水从长长的睫毛下甩出去两滴:“……我现在不想让你碰我。”   明明刚见面的时候他还很想要一个拥抱,现在却要这样说话。   里斯的声音哽了三秒,才低声吐出几个字:“Ruan,我们不吵架好不好?”   他的手撑在膝盖上,右臂撕裂般疼痛,却自虐一般强撑着,好像这样就可以让自己心里好受,好像这样就可以承接住那些眼泪的重量。   他垂着眸,弯腰注视着阮粟的侧脸,声音很轻:“我会和你解释清楚一切,也会解决好一切,我希望你……信任我。”   “视频、论坛、照片,我全都看过了。”   阮粟闭了闭眼:“我现在只想问你,是不是你和哈特曼教授推荐的我,是不是你提前知道项目和答案,我是不是作弊才……”   “不是。”里斯斩钉截铁。   “那视频是什么意思?”   阮粟看着他:“为什么你问他成员有谁,为什么这么笃定我能过关,为什么你问的问题和我面试的题目几乎一模一样!”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崩溃地低吼出来。   “没有,我从没有和他推荐过你,甚至没提及过你的名字。”   里斯沉默了两秒,轻声道:“我的确想知道去的人员,因为哈特曼教授来车队寻求合作,当然,出于私心,我想看看名单里会不会有你。”   阮粟微微一愣,仰起脸看着他。   “题目一样,可能是因为哈特曼教授曾是我的老师,他的上课和提问风格刻在我的脑海里,我问出来的时候……真的只是好奇。”   “Ruan,我向你保证,你没有作弊,也没有通过我走后门。”   里斯垂眼看着他,声音压的很低,“这一切都是你应该得到的。”   “真的?”   “真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阮粟忽然抬起手,轻轻捂住脸,一声细碎的哽咽从指缝间流出。   他不怕谩骂,不怕诋毁,不怕造谣。   他最恐惧的是谣言都是真的,他恐惧那种未知的心虚,所以甚至没有底气说出那句“我没有走关系”。   但现在,里斯的这句话落定,阮粟紧绷的情绪瞬间就泄了洪。   他终于得到良心上的解脱,终于重新拥有了肯定自己的底气。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铺天盖地的委屈。   “可是现在怎么办呢,”他苦笑一声,“没有人愿意相信我了。”   “你今天被人欺负了?”里斯的声音压得很低,蓝眸紧紧锁在他脸上,“那些人叫什么名字?论坛的事我已经在处理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阮粟打断他,忽然觉得和里斯沟通有些疲惫。   对方好像总试图帮他解决什么,却从不先问他需要的是什么。   “我今天来,除了问清楚这个事情,还有——”   阮粟仰起脸,通红的眼尾和鼻尖在昏暗的光下泛着水光,少年指指自己,又指指里斯,语气平静道:   “我想说清楚,我们之间的问题。”   里斯的呼吸猛地一滞。   “其实……”阮粟犹豫了一下,“我很感激你的帮助,也明白你对我的好。”   “可是里斯,你不觉得作为哥哥,你对我的控制欲和管理欲有点太重了吗?”   说完这句,阮粟抬手抹了一下眼角,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习惯性地做了这个动作。   里斯沉默地站在原地,他蓝色的眸子低垂着,后背微微弯着,听着阮粟对他的不满和抗拒。   还是到了这一步,他想,阮粟终于察觉。   那扇门“吱呀”一声,却并不是为他打开了,而是发出清脆的上锁声,将他拒之门外。   男人沉默地站着,高大的身影孤独矗立,他低着头,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里斯,你永远在为我好。你永远能替我考虑得比我周全。”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就不想要?”   他吸了一下鼻子,偏过头去。   “我刚来美国的时候连英语都说不利索,你带我去哪儿我都只能跟着,你让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你带我去比赛,我就给你拍照……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我感谢那段时间你带我适应,可是现在,你是不是可以适当地给我一些私人空间,可以给我一些必要的知情权?”   里斯的脸色很沉,蓝眸里翻涌着阮粟看不懂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阮粟没给他机会:“这样你会很累,我也觉得不自由,我不想要现在这样的生活。”   里斯沉吟半晌,叹了口气,低声问:“Ruan,那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我能给的都可以给你。   阮粟微微一愣,抬眼看了他一会儿,鼻尖忽然有点发酸。   他觉得自己真是矫情又做作,说出来的话像白眼狼,像是利用完人就丢掉的负心汉。   那些词汇他在路上反复斟酌半天,说出来却还是觉得难过——他只是想要摆脱太过于紧密的关注,不是想要伤害里斯。   理智上告诉他,今天经历的一切都和里斯没有任何关系,但看见这个人站在自己面前,想起那段害他被羞辱的视频,阮粟真的控制不住想要说出这些重话、发一次脾气。   就说一次,就一次。   对他最亲近、最敢直面的人。   阮粟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不要干涉我的选择和生活,给我自己的私人空间。”   “……私人空间?”   沉默半晌,里斯缓慢地把目光移到阮粟的脸上,声音压的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的尾音:“Ruan,你要搬出去?”   阮粟没想到他这么敏锐,摸了摸鼻子,实话道:“Mike的宿舍空了一个床位,我和他的教室挨着,一起上课更方便。”   “对了,里斯,我今天和他聊的时候,他告诉我哥大的双人别墅还有很多余位,并不只有你那一间。”   “……抱歉,我当时骗了你。”   “没关系,你骗我好像不止一次……虽然多数是出于善意。”   阮粟不知是不是轻笑了一声,总之,他这副神情让里斯感到很强烈的失控感,男人皱起眉头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的行为在这段关系里根本无法说出口。   想要把他带在身边,想要保护他。   想要靠近他,想要了解他。   ——这是一个哥哥应该做出来的事情吗?   因为说到这些谎言,阮粟的脸色又变得不太好看,气氛再次凝重下来。   里斯沉默半晌,努力扯了个笑,低声问他:“那其他的呢?不干涉你的选择和生活?具体是指什么?”   “不干涉我的学习,不干涉我的交友,不干涉我的工作……”   阮粟深吸了口气,道:“包括,不干涉我谈恋爱。”   里斯身形一顿,下意识抬眸看向他。   他很想大口呼吸,缓解一下被撞懵的情绪,可一吸气,挫伤部位撕裂般的痛觉就从胸口窜出,顺着神经爬向大脑,太阳穴都在突突地疼。   他下意识插进兜里,插了两次,手掌都从口袋边缘滑过。   是这个意思吗?   他是这个意思吗?   里斯向来在阮粟面前伪装地很好,他自认为没什么暴露的地方,可对方为什么会突然这样说?   “Eli发给我的邮件和信息,是你删掉的吧?”   阮粟掀起眼皮,那双桃花眼在夜色中泛着微微的光,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黑耀一般漂亮的眼睛,此刻带着超乎寻常的平静,像是一潭死水,却让那双暗沉的蓝眸没有任何躲闪的余地。   “他说我一直没有回复过,担心出了事火急火燎来找我询问,我才知道这件事。”   他顿了顿:“里斯,看到了吗?这个就算干涉。”   里斯喉结滚动,那双眸子在暗色里泛着一丝不可置信的光,他声音低哑,带着明显的呼吸声:   “Ruan,你说的不干涉谈恋爱,就是指你和Eli?”   阮粟闭上眼,心里涌上一股无力感。   “里斯,不管我喜不喜欢他,是不是和他谈恋爱,或者和谁谈恋爱……”再开口,阮粟已经有点失了气力,他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聊到这一步的。   他明明不想这样和对方说话。   心里泛上一阵酸意,阮粟自己都无法感知是因为什么,他偏过头去,生硬地把剩下的半句补充完整:“……你都没有权利这样管我。”   他话音落,男人的胸膛突然剧烈起伏了两下,阮粟抬起头,恰好看见他左手去捂右胸口的动作。   少年微微一怔。   刚刚里斯抱他的时候,右手就不太对劲了,放在他腰间都在微微颤抖。   阮粟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他:“你怎么了?”   没想到手刚触碰到男人的胸口,里斯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往后一抵,阮粟踉跄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抵上冰冷的墙面。   阮粟一愣,想要推开他,但又不敢碰他的胸口,“你……”   呼吸近在咫尺,男人的眼睛发红,脸色苍白,那张向来温润镇定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他攥着阮粟的手力道很大,控制不住地颤抖,声音低沉又急切:   “你要和Eli谈恋爱吗?可你之前让我帮你还回去他的礼物,还让他不要再等你!而且Eli他不适合谈——”   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阮粟吃痛低头“嘶”了一声,被他的手掐疼了。   空气沉默了两秒。   里斯放开了他的手,踉跄后退半步,有些微怔。   过了好几秒,阮粟垂落眼睫,揉了揉被掐红的手腕,低声说:“就像现在这样,你管我的时候会变得强势。”   平常不觉得强势,男人对他总是温声细语,也从来绅士大度,可一旦里斯想要达到目的,他就会用很多的办法去达成。   阮粟时常想不明白他这样做的目的,所以这些行为在他眼里变成负担。   男人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疲惫:   “Ruan,之前是我的错。以后我可以不那么多地干涉你,可以给你空间,可以不那么强势,但你说的这些是我作为哥哥可以知情的——”   “哥哥。”   阮粟忽然打断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他几乎没有经过大脑思考,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可是里斯,你又不是我的亲哥哥,一直操心这些事情,你不觉得累吗?” 第36章 我喜欢你:我怎么会戏弄你呢,我那么喜欢你   不是亲哥哥。   里斯怔了两秒,嘴角飞速掠过一丝苦笑。   “Ruan,”他低声开口:“那我很庆幸,我不是你的亲哥哥。”   话音落下,阮粟懵了一瞬,指尖掐进掌心,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嫌自己麻烦了吗?   还是说,连“哥哥”这个身份都是他勉强接下的,如今终于觉得累了、想甩开了?   黑暗里,阮粟的睫毛剧烈颤了一下,眼泪被硬生生逼回去,眼眶烫得发疼。   少年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平静到几乎残忍,反讥道:   “好啊,如果你觉得这么麻烦,我们也可以是什么都不是,本来没有妈妈和爸爸的事儿,我们就是两个毫无关系的人。”   空气安静了。   里斯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挨了一拳,错愕,不解。   “……毫无关系?”   他近乎喃喃地重复,视线落在阮粟身上,男人的胸膛剧烈起伏。   少年的脸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里泛着一层冷白,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眼尾还泛着红,可目光却淬了冰。   他站得很直,肩膀微微绷着,像一只终于决定亮出所有刺的幼兽。   里斯攥了攥左手,又松开。   别这样,他心想,不要这么说话。   右胸的挫伤在每一次呼吸里都扯出尖锐的疼,可那些疼加起来,也比不上少年一句话带来的十分之一。   就在这一瞬间,里斯忽然意识到一个极其残酷的真相——   这么长时间以来,自己所有的靠近、所有的照顾,全部、全部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阮粟需要他,作为一个弟弟需要哥哥。   可里斯把这些“需要”理解为他们感情的了解进度,殊不知在阮粟眼里,他们的关系除了“兄弟”,竟然就是“毫无关系”了!   现在,哥哥这个身份阻止不了阮粟和其他人恋爱。   哥哥这个身份连说一句“别和Eli在一起”都显得越界。   哥哥只能眼睁睁看着阮粟搬出去、和别人上课、和别人吃饭、和别人接吻——   而他,只能站在那个“兄长”的标签后面,当个他妈的道德楷模!   里斯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这个认知如同巨石,终于将男人某种一直压制、伪装的东西砸碎了。   那里面的东西滚烫、腥膻、来势汹汹。   欲望被关了太久,此刻倾泻而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疯狂叫嚣着。   如果没有一丝机会成为爱人,那要这个哥哥身份还有什么用?!   “Ruan。”   男人哑声开口,薄唇扯出一丝苦涩的笑:   “如果我真把你当成弟弟,第一天晚上在酒吧遇见你,就不会做那样的事情了。”   他的语调算不上重,甚至有些温柔。   话音落下,却砸地阮粟天旋地转。   他脑子宕机了三秒。   然后“嗡”地一声炸开了。   什么意思……   什么叫如果当成弟弟,就不会——   意思是,在酒吧初见之前,里斯一直都知道他的身份?   知道是他,是自己的弟弟,那天还这么做了?   模糊地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阮粟整个人都懵了。   他的脑子像被抽空,只剩一片嗡嗡的空白,怔怔抬起眼看向面前的人。   男人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他,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坦荡得近乎残忍,但塌下的肩膀却昭示着他的无奈。   像在视死如归,等待宣判。   阮粟知道自己应该做出反应。   说什么都行。骂他也好,打他也好,至少说点什么。   可他张了张嘴,声带完全不听使唤。   里斯看着他,再次低声开口:“……西奥多见过你的照片,我当然也见过。在你来之前,柳雅也给我发过你的视频。”   他深吸了口气,闭上眼:“Ruan,我说这些不是想逼你什么,只是……我无法继续骗你了。”   “刚刚那句话的意思是,我为我们不是亲生兄弟感到窃喜,因为对你,我从来都是——”   “别说了!”   阮粟骤然出声,声音又抖又哑,带着濒临崩溃的颤音。   “你不要再戏弄我了!”   不要再说了。   他的脑子已经一团乱了。   阮粟第一次生出这么强烈的逃避欲望。   吼完这句话,他再也不敢看眼前的人,飞速转过身,拔腿落荒而逃。   巷子不长,但每一米都像被拉成了十米。阮粟听见自己的喘气声在狭窄的砖墙之间来回撞,撞得他耳朵发嗡。   身后的脚步声在跟随着他。   阮粟的脑子在奔跑中闪过这个信息,又被飞速压下去。   跑到巷子口,正好有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缓缓驶过,他立刻冲过去挥手。   “去……去哥大。”   他的声音颤地不行,司机从前面看了他一眼,漂亮的黑发少年从脖子到脸都泛着红,目光呆滞,呼吸急促,像受到什么刺激一般,看着怪可怜。   阮粟平息了几分钟,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里斯的声音。   “因为对你,我从来都是——”   都是什么。   阮粟闭上眼,他居然不敢想。   这个问题在他刚来美国那段时间,曾经反复询问过自己。   对里斯的自然亲近,面对他的脸红耳热,他对他,到底是兄弟,还是别的什么?   他花了一年的时间来确认兄弟关系。   在他能自如叫里斯“哥哥”的时候,他的哥哥却告诉他——   他从未把他当成过弟弟。   阮粟深深叹了口气,庆幸自己短暂逃离。   但几秒后,他忽然蹙起眉来。   他跑出来的时候明明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甚至越来越近……可他从车后视镜看过去的时候,巷子口空无一人。   按理说,男人腿长步幅大,和他体型差这样悬殊,如果真的想追,阮粟连巷子口都跑不到就会被拽回去。   可他为什么没有追出来?   想到里斯今天不对劲的右臂,在争吵时微微颤抖的肩膀,阮粟攥紧了衣角。   *   里斯跑了几步便停了下来。   下午被凯尔扯去医院,拍了X光和CT,医生建议他用弹性胸带固定,里斯着急着回来赴约,结果把胸带落在凯尔车上了。   眼下剧烈跑了几步,胸口那股闷痛顿时放大了数倍,刺痛感堵在胸口,甚至连呼吸都觉得撕扯着疼。   他凭着本能找了块隐蔽的墙角,在黑暗中缓了一会儿,里斯才慢慢撑着膝盖,弓着背,勉强直起身子。   “哒哒。”   就在这时,安静的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男人微微一愣,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   只见少年站在巷口那片昏黄的路灯下,逆着光,停在了他面前。   昏沉黑暗里,那双黑亮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浸在凉水里的星子,少年蹙着眉,望向他的目光里带着点担忧,又似乎有犹豫。   半秒后,他别扭地别开脸,但弯下腰,伸手扶住了男人的胳膊:“……起来。”   里斯呼吸一滞,下意识就要张口。   “不许跟我说话,”少年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哭过的鼻音,语气硬邦邦的,“先回去。”   扶着人站起来,阮粟终于松了口气,他刚迈出半步,一股灼人的重量忽然从后方沉沉压了上来。   里斯从身后抱住了他。   下巴抵在少年柔软的颈窝处,男人弯腰俯身,巨大的体型差下,高大的骨架和饱满的肌肉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   滚烫的胸膛贴着后背,伴着急促的喘息,呼出的热气喷洒在阮粟的耳畔,少年瞬间就僵住了。   紧接着,一只宽大的手掌从他身后伸过来,轻轻覆在他的眼睛上,掌心贴住他的眼皮,把视线完全遮住。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阮粟的睫毛在里斯掌心里颤了两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对不起,刚刚是我没有解释好。”   男人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阮粟感觉到他搁在自己肩上的下巴微微收紧了。   “我没有戏弄你,Ruan。”   里斯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怎么会戏弄你呢,我那么喜欢你。”   “嗡——”   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在太阳穴上,阮粟的呼吸和心跳骤然乱了。   喜欢。   这个词就这样生生蹦出来了?   没有在他让司机调转车头后,脑中想象的见面时的崩溃、失控。   阮粟就这样安静地站着,被温热的气息包裹,听身后的人说喜欢他。   “那天晚上,我看见你被人欺负,一方面着急想带你走,另一方面,也没控制住我自己。让你以为是自己乱了阵脚……其实不是,我也有责任。”   “对不起。”   里斯的很少这样低声说话,他向来都是张扬、冷冽、高傲,就算在阮粟面前偶尔温柔,但大多时候也爱逞兄长的威严。   可是如今,他却这样笨拙地解释着。   不是以哥哥的身份。   而是以里斯的身份。   “我是因为喜欢才做出那样的事情。不是随便去酒吧救一个陌生人,不是随便找人睡一个晚上,我不是那样的人。”   是因为你。   是因为看见了你。   “你……你不要和我解释这些。”阮粟鼻间酸涩,有些语无伦次:“我把你当哥哥,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对不起……Ruan,你不要哭。”   男人声音微颤,他的手心慢慢染上一片潮湿。   少年膝盖发软,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整个人的重心都在往下坠。   他被里斯稳稳接住,男人把他反过来,轻轻搂进怀里。   阮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台离心机,所有东西都在飞速旋转——   记忆、情绪、认知,全部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尾。   “别站在这里了,先……先回去。”   他最后只憋出了这么一句,把脑袋从里斯的胸口里抬了起来。   他的眼尾、鼻尖、脸颊全都泛着红,整个人像一朵中间沁着粉的小花,就是肩膀耷拉着,看着有点蔫了。   “我需要冷静冷静,”阮粟低声说,他吸了吸鼻子偏过头去:“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里斯退开半步,低声道:“我尊重你,不想见,那就先不见。”   他叹了口气,伸出手,下意识想要揉了揉阮粟的头发。   意识到这是作为哥哥的动作,里斯的表情沉了一瞬,继而克制地收回了手,换作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走吧,先回宿舍。”   “你要搬宿舍就这两天搬吧,我这几天在学校,可以帮你收拾,送你过去。”   阮粟的睫毛轻轻一颤。   他想起很多天前,里斯靠在宿舍门框上,用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和他说:“你要是下学期能考进来,要不要搬来和我住?”   那时候男人的蓝眼睛里有光,嘴角弯着,像是笃定他会答应。   现在那扇门打开了,他却要走。   “好。”阮粟听见自己说。 第37章 喜欢小猫:但他看起来很喜欢Boop   “啊啊啊啊Ruan!欢迎光——”   在看见阮粟身后的男人后,Mike的声音戛然而止,准备拥抱的两只手尴尬地悬在空中。   “哈哈,Reese你也来了。”他的脸一下由黑变深黑。   阮粟上前抱了抱他:“里斯来帮我搬一下行李。”   里斯左手拎包,朝人点点头。   “那个……你把东西放下就回去吧。”   趁Mike去给他们拿鞋,阮粟回头小声说,“剩下我自己来就行。”   昨晚说着不想见面,结果早上起来还一起吃了早餐,下午男人还非要送他过来。   这下好了,里斯跟没事人似地照顾他,反而显得阮粟的刻意回避十分异常。   被人赶了,里斯却并不恼,低声问:“Ruan,我想参观一下你的宿舍可以吗?”   他认真道:“我还没住过这么迷你的二人间。”   “……”小就小,还迷你。   Mike这里也是双人间,但的确比里斯那边小很多,还没有厨房和独立卫浴。   里斯把大包小包搬进阮粟房间,检查各项设备的时候,Mike把阮粟拉过去。   “Ruan,我带你去我房间参观一下,但是……我要和你说个事。”   Mike面色犹豫,看了眼男人背对他们的身影,凑近阮粟,小声说:“其实,我偷偷收养了一只小猫。”   “什么?”   阮粟瞪大眼睛,也下意识看了眼里斯,压低了声音:“怪不得来之前你问我猫毛会不会过敏!”   “也是刚捡到不久,它受伤了,本来想养几天送走的……”少年欲哭无泪:“但它实在太可爱了!我还没舍得!”   “可学校不是不给养猫狗吗?”   “它很乖的,我想偷偷养着,保证让它只呆在我的房间不出去!拜托你不要说出去……”   Mike做了个哀求的手势,可怜巴巴地看着阮粟:“也不要告诉Reese,我感觉他不会允许的。”   “为什么?”阮粟眨了眨眼。   “学校的人都说他洁癖很严重,好像不太喜欢猫狗?”   洁癖?阮粟倒没怎么感受到。   吃他剩的面包,啃他吃一半的苹果,用他的杯子喝水,随手接他汗湿的外套。   ……这洁癖也有点太严重了。   但里斯在家的确很爱打扫卫生,还会定期清理阮粟掉在床上的头发,可能是有点洁癖吧?   不过,反正这里是他的宿舍。   他们养猫养狗,就算养只老虎,里斯也管不着。   阮粟郑重点点头:“好,我不告诉他。”   他指了指门:“它在里面?我能进去看看吗?”   门刚拉开一条缝,一团雪白的小东西“弹”地从门槛窜出来,后背的毛唰地炸成一小团棉花,瞪着两粒黑芝麻,警惕地瞪着这个贸然闯入的陌生人。   不足三个月大的小奶猫,连雷霆小怒都这么萌。   “天呐,它好小只,也太可爱了……”   阮粟立刻蹲了下来,面露惊喜。   Mike轻手轻脚合上房门,朝小猫摊开手掌,柔声哄着:“别怕呀,Boop,Ruan是自己人。”   像是真能听懂自己的名字,Boop歪了歪毛茸茸的小脑袋,小心翼翼地蹭过来。   仰起脸,猫眼和人眼四目相对。   Boop品相极其端正,大眼睛小粉鼻,脸短短的,标准的小圆猫脸,它瞪着大眼睛细细观察阮粟,尾巴立刻竖了起来。   显然,一人一猫都对彼此的颜值十分满意。   Boop在阮粟的手背上嗅了嗅,眼睛一亮,仰起小鼻尖,一边发出满足的咕噜声一边开始贴着阮粟的手臂翻肚皮、伸懒腰。   阮粟被猫鼻子蹭地一手湿乎乎,突然转过头对Mike严肃道:“组织放心,我一定会保守好秘密!绝不让任何人知道!”   质疑Mike,理解Mike,成为Mike!   Mike笑得瘫在床上,小猫看见了,也学着他“啪叽”一下瘫成小猫饼。   还是个学人精!   阮粟和小猫玩了一会儿,起身才发现自己的黑色裤子上沾了白色的猫毛。   宿舍里没有粘毛器,两个人只好扯了卷透明胶带,蹲在地上吭哧吭哧粘了半天。   正忙得满头小汗,门外传来里斯的声音,说这边的空调好像出故障了。   “来啦!”Mike应声急着迎了出去。   阮粟慌忙把外套往下拽了拽,盖住裤腿上没清理干净的白毛。   出去就看见男人正抬手把空调外罩往下卸,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那条受伤的右臂绷出利落的线条。   阮粟来不及细想,几步上前扯住他的衣角,下意识开口:“你右手不是还有伤吗,别——”   说时迟那时快,里斯已经把罩子稳稳拿了下来,垂眸朝他弯了弯眼睛:“没关系,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别担心我。”   “谁担心你了……”少年默默嘟囔一声。   修好空调,里斯退下来,视线落在一旁的阮粟身上。   他早上去上羽毛球课,所以穿了件单薄的运动服,吸了汗有点透,下面是黑色短裤,两条纤细的小腿露出来,缀着嫩白的软肉。   里斯早上就盯着他的着装看了半晌,搞得阮粟想去换长裤,结果男人蹲下身,指尖碰了碰他小腿上的一处淤青。   阮粟只好承认是昨晚巷子里跑的时候摔的,然后接过里斯拿来的碘酒,自己上了药。   对上他的目光,阮粟又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扯了扯衣摆:“怎、怎么了?干嘛这种眼神看我?”   “没事,”里斯勾了下唇:“等会我再过来,给你们送点物资。”   他说完,伸手揉了下阮粟的头发,又朝Mike礼貌点头:“麻烦你了。”   男人今天穿着宽松黑T出来,头发不像在赛道上那样往后梳,而是顺毛垂落,转过头来时脸上笑意还未散,嘴角微微扬起,甚至有些温和。   Mike哪里见过里斯露出这种笑,用这种又低又轻的声音说话,直接吓宕机了。   天杀的,他一直跟别人说他crush是个超拽酷哥来的啊!   怎么几个月不见换人设了?   阮粟皱了下眉:“什么物资?”   里斯沉默半晌,视线落在少年的裤子上,然后迎着阮粟警惕的目光,他抬手指向Mike的门口——   只见一团雪白毛球呆愣地站在墙角,正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客厅里的三个人。   六双眼睛齐刷刷朝它看去。   一双桃花眼温柔似水,是它刚刚认准的天菜主人!一双圆眼可爱羞涩,是它最熟悉的救命恩人!   还有一双……   冷冽、凌厉、可怕的狭长蓝眼睛。   对上里斯的视线,Boop吓得“嗷呜”一声炸了毛,脚下疯狂打滑,然后飞速朝里屋跑去。   Mike僵硬地转过头,和同样面如死灰的阮粟对视一眼。   阮粟绝望地闭了闭眼:他刚刚出来太着急,忘记关门了。   Mike开口:“那个……Reese,我很抱歉,小猫受伤了,我只是让它暂住,很快会送——”   “挺好的,小猫很可爱,不是吗?”   “?”   “我也挺喜欢猫的,”里斯淡淡地看过来,蓝眸在二人身上扫了一圈:“不过,学校不给养猫,被发现会被处分,你们知道吗?”   阮粟和Mike的心又提了起来。   两人紧张地看着男人,生怕他下一秒就要去举报。   没想到里斯只是淡淡道:“我去给你们买一点小猫的日用品,还有粘毛器。”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阮粟的裤子,语气有些无奈,“Ruan,你这样出去,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私自养猫?”   “你……你同意我们养?”Mike瞪大眼睛。   里斯低笑一声,目光悠悠落在阮粟脸上:“你们的宿舍,我好像没有决定权。”   阮粟心虚地移开视线。   早上出门的时候,里斯想把扫地机器人给他带去,被阮粟拒绝了。   他当时说的是:“这是我的宿舍,你好像没有决定权。”   这里斯,好记仇。   不愧是天蝎座。   几分钟后,里斯出去买东西,阮粟回房间做了大清洁,刚把床单铺好,房门就被敲响了。   一开门,男人额头汗湿,脸有点红,朝他弯了弯眸。   “这么快?”阮粟愣了愣。   “猫的东西放客厅了,”里斯偏头咳了一声,嗓音有点哑。   他反手关了门,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也给你带了点零食。”   两大袋,富公眼里的“一点”。   买都买了,阮粟也不能不要,接过来下意识说了声“谢谢”,然后抬起头。   却看见里斯的眸子沉着,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对比里斯那vvvvip套房,这间房间就太过逼仄了,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行李堆了小半个屋,站两个成年男人就显得拥挤。   偏偏里斯长得大只,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压迫感极强。   一到两个人的时候,气氛又尴尬起来——至少对于阮粟来说是的。   “那个……你、你回去忙吧,”他一紧张就语无伦次:“谢谢你今天帮我搬东西,还有修空调,还有买零食。”   他低头说着,没注意到里斯落在自己身上越来越沉的目光。   说谢谢?   就算是做兄弟的时候,阮粟和他都没有那么生疏。   叹了口气,里斯弯下腰来。   “Ruan,就算你不知道怎么面对我的真实感情,但再怎么说,我依旧是你的哥哥、你的朋友——”他说到一半,忽然偏过头去,掩着嘴咳了两声。   “……所以,你在这边有任何需要和问题,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阮粟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   他又要说“谢谢”,但被男人温声打断:“告诉我你知道了,并且会执行。”   那张脸近在咫尺,里斯的表情很认真,低沉的声音却带着诱哄,弄得阮粟耳根发烫。   他咬了咬牙,偏过头去:“……我知道了,有需要会找你的。”   男人这才笑了,眉心舒展开,直起身。   临走前,他站在玄关穿好鞋,却没有急着走,而是转过身问Mike:   “小猫很可爱,我可以偶尔来看看它吗?”   Mike立刻红着脸点头:“当然!随时欢迎!”   在客厅喝水的阮粟呛了一下。   里斯走了之后,阮粟和Mike同时往后一倒,瘫坐在沙发上。   很明显,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阮粟看着天花板问:“所以,之前学校里的人为什么说里斯讨厌小动物?”   “之前学校有猫蹭他,他皱眉捂着鼻子走开被人拍到了,当时还有人因为这个黑他呢。而且早年公开采访,他说过不会养猫养狗,具体原因也没说。”   “……但他看起来很喜欢Boop。”   Mike若有所思。 第38章 寒山旧事(1):招惹到了黄毛怎么办(T^T)   深夜,阮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失眠的毛病还在反复,换新床注定是个不眠夜,干脆坐起来,从行李箱随手抓了本书来看。   书是里斯帮他放进来的。   之前阮粟一直羡慕里斯房间的大书柜,天天去他那里借书看,后面干脆不借走,就窝在对方房间看。   他盘腿坐地上,里斯怕他屁股着凉,还给他买了个小垫子。   看书能静心,阮粟一直这样认为。   然而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等等……这俩人不是表姐弟吗?!   喂喂喂stop!你们怎么亲上了?!!   阮粟猛地翻到封面,只见白底黑字,上面印着一个很大的黑色十字架,书名是《窄门》。   阮粟“啪”地一声把书合上,钻进被子里,忿忿地瞪着天花板。   结果看着看着,天花板变成里斯的脸,安静的夜晚,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回荡起那天男人在他耳边说话的声音……   刚刚刻入脑海的文字,伴随着恼人的回忆,阮粟痛苦地抓了抓头发——   没完没了了!   里斯这个变态,居然在这个情况下,把这本书塞给他看?!   什么意思啊!!   喝了半杯冷水,阮粟冷静下来,蜷在被子里,忽然认真思考起来:   话说,里斯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不会就是因为那一夜吧?   他会不会也是因为第一天产生了attachment,所以误会成了爱情的喜欢?   他到底是真的喜欢自己,还是被激素影响了?   可……他们是兄弟啊。   如果柳雅和西奥多知道了里斯的想法,他们会怎么做呢?   他们会骂他,会打他,会把他赶出家门吗?   那时候自己又该做什么反应呢?   思绪一团混乱,越想越睡不着,阮粟呆呆望着天花板,在这些问题里陷入了无尽的迷茫。   *   凌晨两点。   里斯猛地从梦里惊醒。   屋子里黑漆漆一片,只有窗帘缝隙漏进细细一线路灯冷光,照在他紧绷的脸上,勾勒出折线分明的棱角。   男人的胸膛还在急促起伏着,被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踹到了床尾,额角覆着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闭着眼缓了几秒,抬手按在额头上,掌心一片潮热。   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最盛的时候,常年的训练又让他的精力比旁人更充沛,喜欢的人在面前晃了一年多,前天晚上还哭着扑进他怀里——   会做这样的梦,好像再理所当然不过。   但里斯还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句英文。   梦里那截薄薄的腰和那声含糊的“哥哥”还在脑子里转,像一块被体温捂热的玉,怎么也散不掉,他试图把画面赶出去,结果画面没赶走,反而自己加工了一遍。   里斯:“……”   自从告白过后,他的欲望以不可控的速度增长,又在每天夜里达到顶峰,以至于两天已经洗了四条裤子。   里斯人生第一次这么肯定地认为——自己是个变态。   低着头坐了一会儿,呼吸平稳下来,男人才起身去厨房倒水。   路过料理台,他习惯性地伸手打开柜子,想拿一包中药出来泡上——   阮粟每晚都要喝,所以他早就记住了每种药材对应的量和水温。   柜门打开,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小包散装的陈皮孤零零地躺在角落里。   里斯微微一怔,好像才反应过来:   阮粟已经搬走了,连同他所有的中药一起。   半晌,他无声地扯了下嘴角。   而后拿出一个玻璃杯,接了杯凉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冷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些燥热压点,男人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却再次陷入梦境。   和那些旖旎潮湿的梦境不同,这层梦带着一种干涩的质感,就像一块沉在记忆深处的石头,被人无声地翻阅,露出了底下湿漉漉的、带着陈年苔藓的纹路。   他梦见了……   寒山寺。   “当——”   震耳的钟声从大殿深处荡开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推。   推过回廊,推过银杏树梢,推过石阶,一直推到山门外。   少年站在门外,被这一声震得耳朵发嗡,下意识攥紧了母亲的手。   “别怕,”女人穿着灰色布衣,盘着发,朝他笑了笑,温柔的眉眼有些模糊:“我们马上就可以见到佛祖了喔。”   少年仰起头,看见大殿的檐角翘向灰白的天空,瓦上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香火气从门里涌出来,混着老木头和蜡烛油的味道,和纽约的教堂完全不一样。   母亲牵着他的手跨过门槛,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截瘦得有些嶙峋的后颈。   一位穿褐色僧袍的老和尚走出来,朝她点了点头,两人说了句什么,母亲回头看了里斯一眼:“在这里等妈妈,别乱跑。”   “妈——”少年下意识开口,却看见妈妈的背影已经消失。   她查出了癌症。   对其他家人只说是“身体出了点小毛病,想去中国的一个寺庙祈福”,却在路上告诉了十三岁的儿子真相。   她这个儿子自小做什么都优秀,虽然性子有些桀骜不驯,但却是个有担当和责任心的孩子,女人放心把后事交给他处理。   生老病死爱别离,这是她要教给这个孩子的最后一课。   如她所料,里斯就这样闷闷地哭了一路,却在终点站的时候抹掉了眼泪,握着她的手踏上这一场旅程。   女人进去了不多时,外面下了小雨,寺庙的石阶被淋得湿漉漉的,空气里全是潮湿的草木气息和燃香的烟味。   看着里面金碧辉煌的佛像,处处透着一股神圣不可侵犯的感觉,里斯不敢进去,为了躲雨,只能小心翼翼地坐到了台阶上。   少年静静听着雨声,半晌,把兜帽盖了起来,脸埋进了膝盖里。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泪默默流了多久,直到有个声音在他旁边响起来。   “喂。”   和雨声混在一起,像是错觉。   里斯没抬头。   然而,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这回离得更近了:“刚刚不是说祈福要排队吗?你怎么一个人坐这里?”   他抬起头。   ——只见台阶下面站着一个小男孩。   他看着十岁模样,五官精致得不太像真人,穿着一身素净的灰色和尚服,站在烟雨笼罩的灰墙青瓦之间,撑着一把油纸伞,像是从年画上走下来的小童子。   和刚刚路上看到的和尚们不一样,他没剃头,一头黑发在雨后的光线里泛着润泽的光,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对上那双眼睛,里斯微微愣住了。   小男孩歪了歪头,见他不说话,又走近了一步,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坐在这里呀,你是不是要祈福的小朋友?”   里斯张了张嘴,中文的词汇在脑子里乱成一团,最后只憋出两个字:“……什、什什么?”   小男孩愣了一下,大概以为他是个小结巴。随即,他眼里露出一丝同情的神色,然后换了种方式——   他一把攥住里斯的手腕,硬生生把体型比自己大一圈的人从台阶上拽了起来!   里斯猝不及防被他一拉,猛地站起来,兜帽掉落,阮粟这才发现面前的家伙居然是个黄毛!   他从小没出过国,也没接触外国人,只记得外婆跟他说这种黄毛小子都非常不好惹,是天天逃课、打架斗殴的那种人。   更别提……   他面前这个黄毛站起来比他高足足半个头!   而且对方的肩膀也比同龄人宽,那张脸虽然好看,但冷冰冰的,眼睛还是深蓝色,浸在雨水的雾气中,显得更加幽深恐怖。   猝不及防招惹了恐怖大黄毛的阮粟猛地瞪大眼,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做出了师父两天前刚教他的扎马步姿势。   并举起了两只小拳头。   在心里狠狠骂自己多管闲事,阮粟都快委屈哭了:   要不是师父让他这几天招待来祈福的客人孩子,给他们戴祈福手串,他才不会撞上大黄毛……   他嘴里念念有词,把什么经书全部乱七八糟地倒背了一遍,感觉比早课还努力。   然后猛地睁开眼,瞪着面前的大黄毛。   “你——”   半晌,少年嘴唇哆嗦,发出凶狠的警告:“你不要过来啊!”   里斯目光微怔——   不要过来。   刚刚少年小嘴叭叭地嘀咕半天……   到头来,自己好像就听懂了这一句。   ——不要过来。   里斯看着少年警惕的样子,他站在原地,目光微微黯下去,身侧的手蜷缩起来。   为什么这个漂亮的朋友一开始那么热情地和自己说话,还这样冒犯地把自己拉起来,到头来,却不让他过去?   是……嫌弃他吗? 第39章 寒山旧事(2):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阮粟的马步扎了足足二十秒。   他的腿在剧烈地颤抖。   然,面前的黄毛依旧不为所动。   俗话说,敌不动我不动,但是阮粟实在是站不住了。   他站直身转头要走,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抽噎,像是谁在吸鼻子。   回过头,却看见那大黄毛抿着唇,金发垂落,眼眶红红地看着自己。   这神态……不像来找茬的。   怎么倒像被自己欺负了似的。   就在阮粟愣神的几秒里,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他一回头,看见师父领着一位面色苍白的盘发女人走出来。   师父朝他微微合了个掌:“小粟,带这个哥哥去偏殿,和其他小施主一样。他妈妈给他求了一串佛珠,你去给他戴上。”   他身后领的女人看见他,眼睛微微一亮,温柔地笑道:“好乖的小朋友,辛苦你啦。哥哥在美国长大,中文不太好,麻烦你多担待。”   说罢,她又朝黄毛扬了扬下巴,用英文说了些什么。   而后小黄毛迟疑地走上前,轻轻碰了碰阮粟的肩膀,用有点别扭的中文问道:“我……跟你走?”   阮粟眨眨眼,看见师父带着女人往另一边去烧香拜佛,心下好像有些明了——   喔,原来他不是坏黄毛,只是个小老外!   此时,小老外就站在身后,一张立挺锋利的脸微微泛红,垂眸看着他。   知道真相后,再次对上那双蓝眼睛,阮粟忽然觉得没那么阴翳恐怖了。其实对方的眼睛像蓝宝石,是有点漂亮的。   他尴尬地抿嘴笑了笑,然后重新拉过对方的手:“你跟我来。”   穿林雨雾中,古寺钟声响起,油纸伞笼罩了两个小小的身影。   移步换景,古刹梵宫雕梁画栋,在淡雾中似隐似现。   里斯微微睁大眼睛,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条青石板铺的小径,进了寺庙侧面的一间小屋。   屋里点着蜡烛,暖黄的光晕把一切都映得柔柔的,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草药味。   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佛像,角落里摆着一排木制的小格柜,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颜色的线绳和珠子。   阮粟跪坐在蒲团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来。   里斯犹豫了半晌,然后小心翼翼地学着他跪下,他身材高大一些,坐下来有点别扭。   只见少年从柜子里抽出一捆红色的线,很熟练地开始编绳结,白皙的手指十分灵活地穿梭着,一边编还一边小声嘀咕着什么,应该是在诵经?反正里斯没太听懂。   听不懂,他就专心看人。   透过雕花窗漏,碎光落在少年发顶,晕出一层温和的柔光。阮粟一身素净衣裳,跪坐其间垂着脑袋编绳,露出一截纤细柔美的后颈,皮肤白生生的,像个剥开了皮的小软桃。   红绳在他的指尖绕来绕去,从三四条变成麻花状,像在变什么戏法。   里斯在纽约看过马戏团表演,那些变魔术的小丑也会玩这种手艺活,不过他们大都滑稽憨态,故意扮丑逗人笑。   他从小比同龄人早熟,觉得幼稚无趣,笑不出声,看了几次就不爱看了。   但面前这个小魔术师却十分安静,烛火照在他细密的睫毛上,像是缀了软蜡,黑瞳清透专注,显得虔诚又乖巧。   这一幕实在美得如梦似幻,里斯正看得出神,忽然听见少年唤了他一声,他恍然回过神,抬起头。   只见阮粟已经编好了那根红绳,伸手递到他面前。   “呐,来这儿的小朋友都很喜欢红绳,我先给你做了一个。师父说,红绳系愿,戴在手上可以挡灾避厄,护一世平安。嗯……对了,你妈妈还给你求了一串佛珠呢,这是念佛持咒用的,捻着珠子,心就能静下来。要我给你戴上吗?”   他叽里咕噜说了这么一长串,其实里斯只听懂了一半。   但望见对方期待的目光,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阮粟就从抽屉里拿出一串佛珠,深棕色的珠子,每一颗都被磨得很圆润,透着一股檀木香。   他把红绳和佛珠都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朝对方伸出手:“呐,我帮你戴上。”   里斯抬眸看着他。   少年的眼眸清亮透彻,带着一种天真和认真的劲儿,桃花眼微微上挑,在稚嫩的脸庞上平添几分英气的漂亮。   他明明看起来比自己还小,却像个大人一样照顾他,大概是在寺庙里住久,习惯了照料来来往往的香客。   福至心灵一般,里斯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张了张嘴,轻轻说了“妈妈”两个字。   其实他不想戴,他又不信这些。   无论是父亲的天主教,还是母亲的佛教,从小到大,里斯见过太多因为宗教带来的争吵,内心有点抵触,所以向来不信神佛。   但是妈妈信,他想带回去给妈妈。   “喔,你是想给你妈妈祈福呀?”   阮粟眨眨眼,居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心想他真是个外国来的可怜小孩,妈妈生病了,自己又不会说中文,看着这么孤零零的。   想到自己刚刚还差点朝人家抡拳,阮粟心里有些愧疚。   他朝对方露出一个笑容,声音不自觉软了下来:“没关系,我师父会给你妈妈祈福,我这两串都是给你祈福的呀。”   这句里斯听懂了,他微微一愣,然后低声说了句“谢谢”,垂眸把手递出去。   阮粟轻轻托住他的手腕,熟练地把两条手串帮他往手腕上戴。   他凑得很近,身上有很特别的檀木香,像是染了寺庙里的余韵,靠近的时候,里斯都不太敢呼吸。   他低下头,看着男孩的发顶。   黑发软软的,有一撮翘起来,像一根不服帖的小草。   金发少年轻咳一声,偏开头,余光又忍不住往人漂亮的眉眼上扫。   系好之后,阮粟的手指不小心打了个结,他手腕上的那根红绳的穗线和里斯手上的穗线缠在一起,打了个结。   “啊,不好意思……”   他挠了挠头,从旁边的小盒子里摸出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剪断了多余的线头。   红线断开,两个人的手还交叠了半秒。   “这样就好了哦。”   阮粟松开他的手,仰起脸笑了一下。   “你很厉害。”   里斯看了看手上的红绳,真诚地夸奖他,轻声问:“你也是、和尚?”   来的时候妈妈告诉他穿这种衣服都是僧人,是和尚,他们要剃光头并且吃斋食,每天念经给别人祈福。   那时候的里斯对中文是会听不会说的阶段,他找了些中文词汇,发现表达不清,只能配合肢体,指了指自己的头顶问:   “为什么……你,不是光的?”   阮粟吓了一跳,脑子转了半天才明白他什么意思,急忙解释道:“我不算和尚,我是来这里寄住的,过几个月就回家了。”   “为什么住这里?”   他好像十万个为什么喔,阮粟闷闷地想。但他向来对每个小朋友都很有耐心。   “因为我也生病,是失眠症。”   见对方表情有点困惑,阮粟双手合掌贴住自己的脸,歪头比了个睡觉的姿势,“就是睡不着觉嘛。”   睡不着觉?   里斯想象了一下,觉得那种感觉那一定很痛苦。   但少年在他面前却显得很温柔,看不出一点睡不好觉的焦躁,只是仔细看,眼底下的确有一层很淡的乌青。   里斯看了他半秒,忽然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阮粟歪头想了想,大概是觉得他中文不好,说不清楚,于是从桌上拿起铅笔,从柜子抽出一张纸,一笔一画地写了两个字。   他的字迹娟秀工整,是抄经练过的。   里斯把那张纸接过来,小心地折好,揣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然后又抬起头看他。   他有点期待对方问他的姓名。   但少年做完这一切就跟完成任务一样,没有再主动和他说话,也没有反过来问他的名字。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阮粟在寺庙里呆的这几月,见到无数的人,当然也有和里斯经历相似的,当然也有性格各异的,当然也有更多能让他印象深刻的。   所以他向来不问来由,也不问归处。   但落在里斯眼里,他竟生出了一丝遗憾。   这是一个很漂亮、很特别的少年,和他在美国的所有朋友都不一样,里斯不想和他只有一面的相遇,他想和他做朋友。   但很显然,隔着太平洋、一万多公里,他这个想法不太切实际。   临走的时候,母亲牵着他的手和老师父道别,里斯的目光越过二人往后看去,只见庙里又来了几个香客,也带着孩子。   孩子们叽叽喳喳围在阮粟身边,少年眉眼温和,依旧和刚刚那般笑着,又站起身拉他们去偏殿,身影很快消失在朦胧雨色中。   再次出来,每个人手上都戴了一串红绳。   小朋友们都更喜欢色彩鲜艳的红绳,所以没有要有重量又颜色黑沉的佛珠。   里斯的目光默默收了回来。   “Reese,你不去和那个弟弟打声招呼再走吗?”妈妈的声音柔声响起,里斯偏过头,望进她盈润的眼里。   “不用了,他在忙。”   里斯提醒道:“妈妈,我们还要赶飞机。”   飞机上,他把那张纸条拿出来,问妈妈这两个字要怎么读。   “阮、粟。”妈妈一字一顿念出来,继而笑弯眼:“好听的名字。”   *   回国后不足一个月,妈妈离开了。   那天里斯还在上课,得知消息后,他一路狂奔去医院。   路上太着急,手腕上的红绳勾到背包拉链,猛地一扯,断成两截,飘落在了地上。   里斯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揣进兜里。   后来就再也没有戴上过。 第40章 背你回去:里斯下意识把他抱得更紧   里斯连续三天给Boop送去零食和玩具,但待得不久,也不和小猫玩,只是送完东西就离开。   第四天,只有Mike在宿舍,告诉他阮粟去了图书馆,要很晚才能回来。   第五天,阮粟去了中心公园拍摄。   第六天,阮粟去了学长的工作室洗照片。   彼时,Boop正兴高采烈地玩着它的第十三个小球,一个没注意,侧翻到了里斯的鞋边,抬起头眨巴眼睛看着他。   “这样吗?看来他最近还挺忙的。”   里斯低头看了它一眼,抬眸问Mike,声音淡淡:“你知道他明天要去哪里忙吗?”   Mike如实道:   “羽毛球要期末考,Ruan好像约了Eli明天一起练球。”   *   Eli提出要帮他练习羽毛球的时候,阮粟其实犹豫了好久。   学校的体育考试实在太严格,期末考迫在眉睫,阮粟因为筹备摄影项目耽搁了好久,一时间也找不到更好的练习搭子。   “Eli是我们学校羽毛球比赛冠军,”Mike告诉他,“你和他练几天保准可以过考试,我去年就是找他练的!”   考试压力所迫,阮粟还是和Eli约了几天的羽毛球课。   出于礼貌,见面时他还包了个红包给对方。   Eli很惊喜,不过还是拒绝了。   “陪你练习当然是我的荣幸!”   他穿着身清新绿色的运动服,目光在阮粟身上打量一番,嘴角勾了勾:“Ruan,你是想我手把手教你,还是——”   “打单挑,”阮粟火速打断他,“我们快开始吧。”   说着举起球拍,挡住了Eli的脸。   Eli也就是逗逗他,笑了声就退下了。   他们租的是室内的场馆,球鞋摩擦在硅胶地面上发出“滋滋”的响声,阮粟紧盯着羽毛球,走位、挥拍!   他打得太投入,根本没注意到球场门口进来了一个人影。   Eli平常看着嘻嘻哈哈,打起羽毛球来的确有点真本事,只见他跳跃挥拍,羽毛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阮粟立刻后退半步,手腕一抖,球拍“啪”地一声脆响,羽毛球擦着Eli的拍边落地。   “漂亮!”   Eli吹了声口哨:“Ruan,你进步好快,再练两天考试肯定没问题!”   阮粟笑了下:“你的技术确实很棒。”   Eli被他这句夸奖弄得心跳漏了一拍,刚要张嘴说点什么,球场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惊呼——   “Ruan?Eli?”   两人同时转头。   只见Ashley扎着高马尾,穿着一身亮粉色运动服,站在门口瞪大了眼睛。   “天哪,真是你们!”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来,目光在两人间转了一圈,笑眯眯道,“我说今天怎么羽毛球馆这么热闹呢,原来是有两位帅哥在这边加练!”   阮粟被她揶揄得有些不好意思,Eli哈哈大笑:“Ashley,你也来打球?”   “对啊,本来约了人,结果被鸽了。”   Ashley眼珠转一转,忽然拍了下手:“来都来了,要不我们打双打?”   阮粟微微一怔:“双打?可我们就三个人啊。”   Ashley愣了下,抬手指向阮粟后方:   “你哥不就坐在那儿吗?我刚刚进来的时候他就在了,我还以为你俩一起来的呢。”   阮粟一愣,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去——   只见球场靠墙的休息区长椅上,男人穿了身黑,长腿随意交叠着,手肘搭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半个球场,直直地落在这边。   对上阮粟的视线,他没有半分被当场抓包的尴尬,反而朝他扬了扬下巴。   阮粟:“……?”   “Reese!你打不打双打!”Ashley朝那边喊了句。   里斯站起身朝这边走过来。   他今天穿的是紧身运动服,胸肌和肩背的线条在布料下清清楚楚,金发没有像平常那样往后梳,而是顺毛垂着,少了几分赛道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松弛感。   走到三人面前站定,那双狭长的蓝眸扫过站在一侧的Eli,男人的目光淡淡移开。   Eli挑眉:“Reese,你这是来打球还是来视察工作的?我记得你羽毛球考试早过关了啊?”   里斯没理他,目光落在阮粟脸上,少年鼻尖泛着红,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整个人热腾腾的,像刚出笼的小笼包。   少年的目光有些怔愣,嗓子还带着点运动后的喘息:   “你、你怎么来了?”   “路过,”里斯淡淡道:“看见这边有人打球,进来看看。”   目光落在阮粟的脸上,男人的眉眼微微弯了些弧度:   “怎么样?需要我的加入吗?”   来都来了,打个2v2也不是不行,阮粟点点头:“好。”   Ashley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飞速转了一圈:“那分个队吧,Ruan你跟我一队,Eli和Reese……”   “黑白配吧。”Eli忽然开口,笑着举起手,“公平起见。”   “行!”   四个人围成一圈,手心手背黑白配。   阮粟伸手的时候还在想别和里斯或者Eli一组,结果第一轮出了手心,里斯也是手心,另外两个手背。   第二轮,还是他俩手心,对面手背。   “哦豁——”   Ashley拉长了音调,意味深长地看了阮粟一眼,“你俩这默契,不愧是兄弟啊!”   里斯站在阮粟身侧,低头把黑色护腕一点一点往手腕上套,长睫垂落,看着很专注。绑好护腕,他又在阮粟身边做了几个俯卧撑和高抬腿。   这么认真吗?   阮粟偷偷看了他两眼,却对上里斯含笑的目光,前者立刻目移。   开始前里斯突然凑过来,偏头在他耳边轻声道:“Ruan,我会让你赢的。”   阮粟微微一愣,抬起头看他。   只听过Eli羽毛球厉害,是队里公认的冠军,至于里斯——   他对里斯的认知还停留在赛车、机车、攀岩那些极限运动上,实在想象不出这个肌肉量惊人的家伙在羽毛球网前蹦来蹦去的样子。   他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好的,那你加油。”   比赛开始。   Eli娴熟地抛球,挥拍,羽毛球带着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朝这边飞来。   阮粟屏息凝视,却见只见里斯已经后撤一步,身体腾空,手腕一抖——   “啪!”   他力气巨大,羽毛球以飞快的速度弹回去,直直砸向对面场地的边线。   Ashley没来得及起拍,球落地。   “1比0!”   接下来的几分钟,Eli的球一如既往又快又刁,但里斯判断落点的速度也极快,常常在Eli击球的瞬间就开始跑位,要么直接扣杀,要么轻巧地把球让给阮粟。   他不像Eli会教阮粟怎么接,更多是动作引领,两人从最初的各自为战变成了一张收放自如的网——   里斯覆盖大半个场地,阮粟则在前场做快攻和补刀。   比分一路咬得很紧,但始终是他们这边领先。   阮粟挥拍的动作越来越顺,甚至有一球他下意识做出了里斯的“压腕轻吊”,球擦着网尖翻过去,Eli猝不及防,扑了个空。   “好球!”里斯在他身后低声说。   阮粟回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打得脸颊通红,眼睛亮晶晶的,笑的时候露出一点白牙,跟平时书生气的模样很不一样,平添了几分生动。   里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半秒,结果就听见对面扣球成功的欢呼声。   面对阮粟怨念的目光,男人十分无辜地眨了眨眼。   下一回合,他直接给了Eli一个扣杀。   “14比10,”Ashley叉着腰站在对面,拿球拍扇风,“赛点了,你们兄弟俩下死手啊!”   Eli脸上还挂着汗珠,目光沉了下去。   平心而论,他的球技确实不差,但今晚的失误率比平常高了不少。   首先,没和阮粟分到一组他已经有些失落,其次,里斯的球技竟然出乎意料地好,看着对面两人越来越默契,Eli心下越来越焦躁,而越着急却越犯错。   这一球,Ashley发球。   球旋转飞来,里斯反手轻拨,把球挑到了对面后场。   Eli眸光一凛,后退两步,抡圆了胳膊——这一拍他用足了力气!   羽毛球带着一声尖啸飞来,却不是冲着里斯,而是偏向了阮粟的左侧底线。   阮粟立刻横移过去,脚下发力,跨了一大步——   然而球拍刚够到球,他的左脚踝却在塑胶地面上猛地一歪,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往前栽去!   “啊!”   一声惊呼还没来得及冲破喉咙,一只有力的手瞬间扣住他后腰,与此同时,里斯的另一只手攥住他的胳膊,顺势将人捞进怀里。   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阮粟的脸几乎是瞬间白了。   “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听见人痛得吸气,里斯的心瞬间拧成一块,下意识把他抱得更紧,声音都是抖的。   “好像是扭……”   “哪只脚?”   阮粟疼得说不出话,只拿手指了指左边。   里斯立刻蹲下身,手掌覆上他的脚踝轻轻按了按,阮粟倒吸一口气,整个人往后缩。   “别动。”   里斯的嗓音压得很低,下一瞬,强壮的手臂穿过阮粟的膝弯,干脆利落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阮粟的视野猛地拔高,下意识攥紧了里斯的衣领。   男人抱着他快步穿过球场,把人放在长椅上,然后单膝跪下来,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左脚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阮粟的脚踝又白又细,一红肿起来就特别明显,像一座小山坡,看着就很疼。   里斯的目光落在上面,像被刺痛一般躲闪开,喉结滚动,握着他的手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Eli手里拿着冰袋冲了过来,气喘吁吁:   “冰、冰块来了——”   里斯没抬头,接过冰袋轻轻敷在阮粟的脚踝外侧。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有点沙哑:   “……疼得厉害吗?”   冰袋贴上来的瞬间,那股火辣辣的痛感被镇住了些。   阮粟咬着下唇,低声说:“还行。”   “什么叫还行?”   里斯抬起头看他,眉心拧着,那双蓝眼睛里的情绪翻涌得厉害,语气少有地焦急:“能站起来吗?”   阮粟试了试,脚刚一沾地就疼得缩回去,只能老实摇头。   里斯的目光就更沉了。   Eli本就有些愧疚,看见他拉着脸就更不敢说话了,Ashley也没有吭声。   阮粟敏锐地感受到气氛的不对,忍着疼,想要缓和一句:“没关系,其实也还……”   “去医院。”里斯冷声打断,说着就要再来抱他。   “不不不!不用不用!”阮粟慌忙伸手抵住他的胸口,“就是扭了一下,没那么严重的,回去冰敷一下就好了……”   因为疼痛,他的声音都虚弱地发软,眼眶泛着红,眼睫沾着生理泪水,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着里斯。   里斯看了他两秒,忽然转过身,蹲下来,把宽阔的后背对着他。   “上来。”   阮粟愣了:“什么?”   “背你回去。” 第41章 心动频率:为什么我的枕头上会有你的头发?   阮粟很少看见里斯生气的样子。   他趴在男人背上,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屁股被人托着,小腿跟着步伐一晃一晃。   此刻已经临近七点,正是夕阳落山,晚风拂过脸颊,把鬓角被汗粘湿的碎发吹散了些,校道里弥漫着不知名的花香。   里斯一路沉默,阮粟只能看见对方笔挺的下颌线条,看不清表情。   犹豫半天,他终于忍不住小声提醒了一句:   “……里斯,这好像不是回我宿舍的路。”   他话音落下,里斯终于有了点反应。   男人侧过脸来,阮粟透过月光看见他的深蓝色瞳仁,因眼底没有笑意而显得更暗沉。明明还是那张脸,男人笑和不笑的气质却天差地别。   阮粟在他身上缩了缩脖子,鲜少地在对方面前有了些许畏惧。   里斯没有看他,而是盯着路边的一片落叶,轻声开口:“回的是我宿舍。”   路都是这条路,怎么说也走了大半个学期,阮粟当然知道。   但他想问的不是这个。   “你们宿舍有药吗?”   里斯忽然低声开口,把阮粟吓了一跳,下意识抓紧了他后背的衣服。   男人的声音很沉,说得很慢:   “Mike会照顾你吗?半夜如果腿疼了,你会去和他求助吗?想上卫生间了,你会叫醒他让他扶你去吗?”   他说话时的震动顺着宽阔的脊背传到胸前,阮粟呼吸一紧,那颗不争气的心脏又砰砰跳了起来。   “可我只是扭了脚。”他小声反驳,“又不是严重的问题,你表现得太紧张了。”   他是在说里斯刚刚在球馆的样子。   黑着个脸,嘴唇紧抿着,就那样跪在自己面前,深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周遭什么人说话都毫无反应。   不知道还以为阮粟的腿是被人拧断的,而非意外所致。   “真不至于,”阮粟歪头看了眼他的表情,“其实刚刚是我的问题,我一着急跨步太大了,和Eli没什么关系,你别怪……”   身下的脚步一顿。   他听见里斯低声说:“不怪你,也不怪他。我没有生你们的气。”   阮粟微微一愣:“那你刚刚怎么——”   “Ruan,我才是刚刚离你最近的人,”里斯叹了口气,“你在我旁边摔倒,我生气的对象当然是我自己。”   他迟疑了一下,“是吓到你了吗?”   吓到倒不至于。   相反,刚刚里斯沉着脸把他背起来的时候,阮粟莫名地从他紧绷的表情里获得了一丝很别扭、很不对劲的满足感。   就和他当初故意走远迷路,看到里斯气喘吁吁来找到自己一样。   那时候里斯也是这样,有点生气,又好像拿他没办法,故作严厉地批评完之后,又先软下神色来和他讲道理。   阮粟其实有点想不通为什么。   为什么在里斯对他温柔时下意识反驳,又在里斯凶巴巴教训他时有点享受。   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变成十万个为什么,只能含糊地回答了里斯。   男人背着他回到宿舍,又把他轻轻放到床上。   这是阮粟之前睡的那张床,他坐在床沿,目光一一掠过熟悉的床垫、被褥、枕头。   之前里斯说搬床上用品很麻烦,所以新买了一套给他,旧的便没有带走,一直留在这里。   里斯出去给他拿药,阮粟无聊地左看右看,忽然,目光在枕头处停住——   上面有几根金色的头发。   阮粟盯着那几缕金发愣了三秒,门就被推开了。   里斯手里拿着药膏、冰袋和弹性绷带,在他身前单膝跪地。   男人的手先是在阮粟的脚背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得到了对方的默许,才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脚踝,放到自己的大腿上。   阮粟的皮肤很薄,又怕疼又怕痒,里斯的指腹带着点常年摸方向盘的薄茧,揉上去的时候阮粟忍不住“嘶”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怎么了?很疼吗?”   里斯的眉心立刻皱起来。   “不是,你手弄得我有点痒。”   里斯沉思几秒,然后把药膏涂在自己的手背上,用手背贴住他的踝骨周围开始轻轻打转。   房间里很安静,阮粟垂眸看着他的动作,喉结微微滚动,不自然地偏开了头。   里斯给他上了药,又用绷带缠住他的脚趾,一路绑到脚踝处,塞了根手指进去试了试松紧,才直起身。   “冰袋自己拿着敷,但半分钟要拿下来缓一缓。”   他抬起头,看着阮粟道:“你今晚不要折腾了,就睡在这里。”   阮粟脚肿成这样,再强硬要求回去睡就显得太不讲道理了。   里斯见他乖乖点头,眉眼柔和了些,转身刚要走,又听见阮粟小声嘀咕了一句“我还没洗澡”。   “你这样洗不了。”   里斯皱了下眉:“我给你拿热毛巾,你擦一擦,再换件衣服。”   他说罢转身出去,拿了热毛巾和水盆,又拿了套睡衣。   阮粟接过来比划了一下,感觉一件衣服能装下两个他。   其实睡衣穿得宽松点也没问题,只是穿上后露出了大片锁骨和胸膛,里斯推门给他送牛奶的时候,阮粟下意识拿被子捂住了胸口。   里斯把热牛奶放下,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少年露在被子外的皮肤白净光滑,他不用被子遮着还好,能看见里面有睡衣。这么一遮反而此地无银三百两,像电视剧里刚结束一夜情,光着身子被抓包的一样。   里斯不知想到什么,勾了勾唇,含着点笑意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阮粟。   他细微的神情被阮粟捕捉到,少年的脸颊迅速泛起一片红晕,像是想要躲避开这个目光,他慌不择言、先发制人地开口:   “里斯,为什么我的枕头上会有你的头发?”   里斯沉默了三秒。   他的目光落在枕头上,脸上的神情一闪而过,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偶尔会睡在这个房间。”他承认道。   至于为什么……   阮粟不敢再继续追问下去了。   他觉得以里斯现在的直白程度,可能会说出一些让自己今晚都无法安稳入睡的话。   半晌,阮粟咬着嘴唇嘟囔了一声:   “那你下次不许在这里睡了,不要弄脏我的床。”   话音落下,他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浑身一僵。   果然,下一秒,就见男人挑了下眉:   “你的床?”   “都搬走了,还算是你的床吗?”   他的语气很温和,带着点纵容的笑意:“Ruan,你怎么这么霸道。”   阮粟一时无言以对,只能僵着脖子,倔强地和他对视着。   里斯眨了眨眼,轻声道:“还是说,你以后还有可能再搬回来,让它变回你的床?”   “……随你,爱睡不睡!”   阮粟快速说完这句,把被子一掀,盖住脑袋,留下一团气鼓鼓的背影给里斯。   里斯轻笑一声,带上门出去前还嘱咐他:   “还有个枕头放脚下去,垫高一点消肿更快,晚上如果疼得厉害就打电话给我。”   怎么可能疼到这个程度,阮粟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赶走他。   然而,半夜他刚迷迷糊糊入睡,不过多时就被脚踝的异样疼醒了。   额间瞬间起了细密的冷汗,脚踝那点肿胀闷疼着,不足以让他疼到大呼小叫,不足以疼到打电话吵醒里斯,却恰好让人无法忽视,睡不着觉。   他抬手去够旁边的冰袋,好不容易拿到,却发现已经化成水了,而且一直拿冰袋敷,他也睡不着觉。   强忍了一会儿,阮粟侧过身,咬住口腔里的软肉,准备在疼痛中逼自己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   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阮粟半梦半醒,直到身侧的床垫陷下去了一块,他才迷迷糊糊地睁开半只眼,看见了背对着他坐在床边的里斯。   男人微微弓着背,宽阔的肩膀像一把撑开的伞,几乎将他完全笼罩在后面。   阮粟一怔,不知道他深更半夜来自己这里干什么,下意识想要开口赶人——   就在这时,里斯忽然回过身,阮粟几乎是下意识地紧闭了双眼!   完了,下意识装睡了怎么办!   只能装到底了啊……   阮粟假装睡得很熟,甚至故意发出很轻的呼声。   里斯的动作顿了几秒。   片刻后,熟悉的热毛巾覆上了阮粟的皮肤。   男人动作轻柔,给他擦拭了颈脖和额间的冷汗,又伸手撩开刘海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把他搭在外面的手塞回了被子里。   阮粟全程紧闭双眼,控制自己的眼皮不要颤动,尽量保持呼吸平稳。   终于,里斯站起了身。   阮粟刚松了口气,却感觉下面的床垫又凹陷了进去。   “?”还不走吗。   阮粟忍不住睁开一条缝隙,悄咪咪地看向坐在床尾的男人。   只见里斯侧坐床边,托起他受伤的那只脚踝,另只手拿着新的冰袋,轻轻覆在了他受伤的地方。   就在阮粟愣神的片刻,男人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往上面吹了口气。   气流带来一阵痒意,阮粟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出声暴露。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里斯低垂的长睫和微抿的嘴唇,再往下,是那身宽松的黑色家居服,让他整个人显得很松弛,很温和。   就好像这样照顾过人无数次,他动作娴熟地交替着手拿冰块,大概十几秒就抬起来一次,然后又换一边继续敷。   阮粟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枕头下突然博起的动静,好像是来源于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   那晚里斯不知道在这里陪了他多久,阮粟装着装着就真睡着了,连对方什么时候给自己盖好被子,在床头点了助眠香薰,又悄悄开门出去都不清楚。 第42章 我在追你:先喜欢上他,才有了想谈恋爱的念头   在里斯这里待了一个周末,周日下午阮粟的脚能下地走了,就身残志坚地拄拐回了宿舍。   刚回到宿舍就收到了里斯的消息,阮粟只说是想Boop了,与此同时正跟Mike把小家伙往航空箱里塞,准备带它去做绝育。   当天晚上,阮粟难得睡了个好觉。   前两天在里斯宿舍睡觉,他总是有意无意往门口看,生怕突然又进来个大家伙。   阮粟第二天有早上十点的课,想到要拄拐过去教室,就决定不去食堂吃早餐了。   结果刚打开门,迎面撞见从外面回来的Mike。   阮粟顺着少年微怔的表情往下看,只见他手里拿着两袋热气腾腾的早餐。   Mike反应过来,急忙把其中一袋递给阮粟,朝他弯了弯眼睛。   “你平时不是不吃早餐?”   阮粟有点感动:“特意帮我买的吗?”   “啊,对,”Mike挠了挠头,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你带着路上吃吧,是你爱吃的那家三明治,里面还有牛奶,别忘了喝。”   第一次见对方唠叨,阮粟觉得有点新奇,忍不住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说了声“谢谢”,又掏出手机要把钱转给他。   “不不不!不用不用,”Mike一着急就有点结巴:“那个很便宜的,我、我就是顺手,不用转给我了!”   阮粟叹了口气:“那不行,我是伤了腿又不是破了产,还能让你请我吃吗?”   说罢,他已经手快地转了账,还亲眼看着Mike诚惶诚恐收下才离开。   阮粟离开之后,Mike急忙划开通讯界面,把阮粟转他的钱全部转给了Reese。   其实他不太明白,作为阮粟的哥哥,里斯为什么不告诉对方早餐是自己送的,非得给自己双倍的价格让他去送。   另一边,阮粟离开后便掏出手机,给里斯发去了一条消息。   西米:【谢谢早餐,钱我转给Mike了,下次别麻烦人家。】   那边很快回复:【抱歉Ruan,你放心,我给了他两倍的报酬,但早餐你还是要吃。】   阮粟皱了皱眉,打字:【你为什么不能亲自送?】   打完又删了,觉得这句话意思有点怪怪的,好像在期待对方给他送早餐似的。   他输入了半天,对面先发来了消息。   【我这两天要在外面比赛,早上来不及亲自给你送,只能委托他。】   是这样吗?   阮粟微微一愣,想起昨天偷偷离开的时候,的确看见里斯在房间里收拾东西,想来的确是出远门去了。   转眼间,他已经一瘸一拐到了教室。   有几个同学看见他拄拐,关切地问候了几句,其中不乏那天坐在面试门口,听着朱莉对他冷嘲热讽,却没有吭声的人。   校园舆论瞬息万变,里斯的公关团队两天内就撤下所有黑论坛,包括不限于对阮粟的人种攻击,对哈特曼选人标准的质疑,还有对两人不当关系的猜忌。   随后,哈特曼教授也发布公告,澄清了面试的公平性。   比这些事情更劲爆的八卦很快登上热门,说的是隔壁考古系那位阎王教授谈恋爱的事儿,阮粟刷到一眼,觉得那人眼熟,但也没去细看。   坐下来,阮粟继续给里斯回消息。   西米:【那为什么要让Mike骗我,说是他买的早餐?】   里斯没有立刻回复他。   阮粟盯着聊天界面,不知为什么有点紧张。   大约过了半小时里斯才回复他,先是解释了自己刚刚在比赛,然后回答了他的问题——   【因为怕你不接受。】   在Eli明确好感的情况下给阮粟送去了礼物,阮粟不喜欢他,所以拒收。   那在里斯明确好感的情况下给他送早餐,如果阮粟不喜欢他,是不是也会拒绝呢?   其实被拒绝也没关系,只是里斯希望对方能好好吃早餐。   不要因为暂时还不喜欢自己,所以饿着肚子。   这很不划算。   阮粟盯着那行字半秒钟,迟钝的大脑终于有点反应过来。   他打字道:【我会吃早餐的,别麻烦人家了,Mike早上很难起床。】   犹豫了几秒,又打了一行字:   【我没有不接受你的早餐。】   他这句话发过去,里斯几乎是秒回:   【Ruan,我明天回来,早上给你送早餐,顺便送你去教学楼上课,可以吗?】   可以吗?   作为哥哥的里斯从来不会这样说话。   能察觉到这一点,显而易见,阮粟敏锐的观察力终于用在了感情上。   虽然不知是那天巷子里的表白让他转变视角,还是晚上坐在床边的人影让他的思绪有了一个新的出口。   总而言之,他现在觉得里斯说的每一句话,都好像在引导他往某个偏差的路径行走。   而他似乎并不抗拒。   所以第二天早上,当里斯骑着一辆单车出现在他的宿舍楼下,阮粟朝他走了过去。   里斯的头发今天喷了发胶,撩上去一半,露出光洁的额头,朝他笑了笑,把买好的早餐递过去。   “之前怎么没见你骑过单车?”阮粟咬着包子,跨坐到他身后。   “因为学校不给开机车,”里斯的声音听着有点委屈,“所以我凌晨回来的时候,在路上临时买了辆单车。”   单车买的是max版了,但男人的身高和体型坐上去,依旧显得有点“小材大用”。   阮粟坐上去,手从他胳膊下面环过去,自然地抱紧了人的腰身。   因为之前坐的都是机车,他下意识抱得有点紧,柔软手心覆在男人的腹部,里斯的身形微微一顿。   “怎么还不走?我要迟到了。”   里斯笑了笑:“我会骑快一点。”   把阮粟送到楼下,里斯又叫住他,问他几点下课,还能不能再来接他。   阮粟报了个时间,犹豫了一下,走回他跟前说:“你不用每次都问我可不可以,这样其实……让我感觉有点奇怪。”   就好像完全脱离了哥哥的身份,这是一个让他有点陌生、却又无法拒绝的里斯。   里斯看着他的眼睛,几秒后,忽然问:   “Ruan,你没有被人追求过吗?”   “什、什么?”   阮粟吓了一大跳,手里的拐差点没抓稳,身形一晃,被里斯及时抓住手臂。   身侧有不少过路的学生侧目,阮粟的脸有点发烫,他抿起嘴唇,眼睛微微瞪圆,警告似的看着里斯。   这里可不是小巷子!   光天化日之下,可别乱说话!   “我觉得,你应该有挺多人追的。”里斯看着他的表情,低头笑了笑,扶着他站稳。   即便跨站在单车两边,单脚踩地,男人的身形依旧比少年高一点,微微弯下腰看着他,蓝眸似笑非笑:   “但我没有追过人,而且还是一个……有点太乖的中国男生。”   阮粟瞪大眼睛看着他。   “我不知道在中国的追人流程是什么,怎么样可以让你不觉得冒犯,也不觉得我随意,所以做什么之前都想问你一下。”   里斯语气很温和,说得很慢,每个单词都吐字很清晰,好像这些话是在心里酝酿了很久。   “我之前说,你不想见我可以不见,同样的,你不接受我的追求,也随时可以喊停。”   追求。   里斯叽里呱啦说了这么一大堆,阮粟的脑子却只有这个单词真真切切地留了下来。   “什么……什么时候?”   他觉得呼吸都有点困难,茫然地抬起眼看着对方:“你什么时候开始追求我的?”   这回换作里斯愣了愣。   那天告白后,他自认为已经脱下了哥哥的这层外衣。   如果不是哥哥,那么把人抱回宿舍,特意给人买早餐,其实在他们眼里,已经相当于是一种直白又热烈的追求。   所以那天过后,Eli和Ashley都发来了消息,询问他和阮粟的关系是否不太一样。   里斯言简意赅地告诉他们,自己在单方面追求。   Ashley倒没多大反应,诚心祝他成功,并表示他的暗恋在舞会就早有迹象,演技并不怎么样,并且出于对弟弟Mike即将失恋的报复,她很不客气地表示,一定不会邀请里斯参演话剧。   里斯只对她的前半句祝福表达了感谢。   Eli则是最震惊的那一个:“什么?!!你们已经牵过手,亲过嘴,约过会了?!”   里斯很冷漠地回复:“当然没有。”   Eli:“那你说你开始追他了?”   Eli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在他的社交观念里面,谈恋爱的开端是广撒网,和每一个感兴趣的人接触,牵手、约会,甚至情到深处可以先接吻。   相处一段时间,他再从里面找到和自己灵感契合的人,然后再开始追求。   所以自然而然地,他默认里斯和阮粟已经发展到了下一个阶段,对好友的隐瞒,他表示十分震惊和愤怒。   “Reese,你明明可以提早告诉我!这样我就不会和你抢人,我又抢不过你!”   这句话把里斯逗笑,心想他倒是很有自知之明,便心情不错地回复了Eli的疑问。   “我是先喜欢上他,才有了想要谈恋爱的念头,和你寻找恋爱目标的社交形式不一样。”   “再说,他是中国人,我追他,自然要从中国人的方式开始。”   从一次正式的表白,从一束庆祝搬宿舍的鲜花,从一次假装偶遇,从一袋温热的早餐,从渗透他生活的方方面面开始。   即便这些行为,作为哥哥的里斯早已做过千回,但作为阮粟的追求者,他依旧愿意为此重复千千万万遍。   里斯的蓝眸一遍遍描摹着少年的眉眼,对他的迟钝有些无奈,又觉得这样的阮粟可爱到让人心软。   男人垂着眼,轻声告诉他:   “Ruan,从那天在巷子里,和你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开始,我就在追你了。” 第43章 一场春梦:牵手,拥抱,亲吻……   心跳好快。   咚咚咚地撞击着心室,感觉下一秒就要蹦出来了。   阮粟呆呆地看着里斯,一时间,竟然紧张到呼吸都有些困难。   里斯说完这句话,嘴角的笑淡了淡,看着阮粟,问道:   “Ruan,你会拒绝我的追求吗?”   阮粟的脑子一片混沌,对上那双深蓝色的眸子,忽然觉得里斯的眼睛像海的深处——那些真挚的情感将他吞噬,阮粟在里面挣扎迷茫,几乎溺水,可里斯又递给他一双手,将他拉出来,把是否要入海的选择交还给他。   阮粟开口,声音有点抖:“你、你是我的继兄,里斯,你……你从没有考虑过这一点吗?”   “不是亲哥哥。”   “可这也、也很不对啊!”   阮粟着急地说,有点语无伦次:“你是我名义上的哥哥,如果我们有这种关系,在中国,这叫乱伦,是要被很多人指指点点的!”   “之前论坛上对我们的关系有很多猜测,如果真的坐实了……”他有点说不下去。   里斯看了他几秒,开口道:   “Ruan,如果不考虑我们的继兄弟关系,你会有喜欢我的可能性吗?”   “可我不能不考虑。”阮粟立刻说,又愣了愣:“……我不知道。”   “Eli也追求过你,那时候你认为会有喜欢上他、和他在一起的可能性吗?”   阮粟下意识摇头,看见里斯眼底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好,那我知道了。”   里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压的很低:“你不用有压力,我追你,那么你说的这些困难自然都是我来面对和处理。”   “Ruan,你只需要想一想……到底是更想让里斯当你的哥哥,还是当你的男朋友。”   说完这话,他忽然不太正经地笑了笑:   “如果你分不清楚这二者的区别,我也可以找时间和你分析。”   他话音落下,上课的铃声就响了,阮粟急忙转身往楼上跑,也不知是害怕迟到还是想要逃避楼下的人。   里斯给他思考和犹豫的时间,却偏偏不给他逃避的机会。   一下课,男人又踩着单车来接他了。   阮粟在一小撮好奇的注视下上了车,小心翼翼地攥住里斯的衣角。   莫名地,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坐上里斯机车后座的情形。   那时候他也只敢用指尖夹住对方的夹克外套,好像和对方亲密接触,就会让他产生一种冒犯的感觉。   如今,得知里斯心意的阮粟别别扭扭,竟又回到了初识的状态。   那时他趴在里斯的背后,风呼啸着吹过脸颊,思考着两人的关系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自己贴在对方身上,会产生一种奇异的心虚和心悸。   阮粟后来坚定地认为是催产素和内啡肽作祟,以至于把自己说服,能够自如地把对方当成哥哥。   但现在,距离那一场荒谬的初夜已经过去了一年多,他竟又重新产生了这种……   类似于心动的感觉。   里斯的单车骑的没有他的机车好,因为腿太长,抬起来的时候会不太灵活,所以骑的不快,后背的肌肉线条缓慢地浮动着,阮粟的眼睛盯上去,又不自然地撇开。   “要我送你上去吗?”   到了楼下,里斯把车停好,让他扶着自己的手臂下来。   他们的宿舍是一栋一栋的,其实都在一楼,只需要上三四个台阶。   “不要。”阮粟立刻摇头。   里斯点点头,很自然地压了下他被风吹起的发尾:“那我明天再来接你。”   阮粟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匆匆转头离开。   当天晚上,阮粟在房间里努力复习,好不容易甩开了脑海中的里斯,手机忽然响了一下。   里斯给他发了一个PDF。   没有标题,但是看文件大小,应该还是挺有内容的。   会是什么东西?   阮粟的脑子飞速运转着,手却在鼠标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情书?告白信?   里斯不会这么肉麻吧……   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只是单纯的学习工作资料呢?   怀着一颗砰砰直跳的心,阮粟按下鼠标——   映入眼帘的,是一份用中文填满的表格。   表格结构简单,只有两列、三行。   最上方的两个表头格外醒目:左边一栏是【把里斯当哥哥】,右边一栏是【把里斯当男朋友】。   往下依次排布着两行,分别是【好处】与【坏处】。   阮粟的目光逐渐呆滞,他看见在【哥哥】那一列的下面,好处只有两行,但坏处居然多达十几行。   而【男朋友】的下方则完全相反,坏处只写了一行——   「可能会被人指指点点,被爸妈骂,但没关系,作为男朋友的里斯都会处理好。」   好处则洋洋洒洒,写了密密麻麻的好几十行,包括但不限于「可以坐里斯的专属副驾驶」「可以永远坐在比赛第一排」「可以随时吩咐里斯做事」「可以随时和里斯发脾气,把他当成出气筒」「可以和里斯牵手」「可以拥抱」「可以接吻」「可以随时看腹肌,其他地方也可以」「可以……」   阮粟越看越脸红,最后“啪”地一声关上了电脑,心下震惊伴着羞恼。   他都还没答应追求!!   里斯居然已经想到这么多步之后了?!   阮粟忽然想起男人的那双眼睛。   在那些时常的温柔之下,男人好像偶尔也会露出那种暗沉、幽深的目光。   他总怀疑是自己看错,如今看着这张表格,阮粟心想,里斯难道真的对自己已经有了欲望,想要和他牵手,拥抱,接吻……   他真的已经喜欢到这个地步了吗?   阮粟自小生的出众,遇见的老师、亲戚们都会夸他漂亮。   从小到大,他身边的追求者男男女女都有,不计其数。   但那些少年幼稚的逗弄、故意引起他注意的追求、默默关注的暗恋,又或是Eli轻浮直白的表达,都不足以让他觉得——   对方是真的很喜欢自己,想要和自己谈恋爱。   他的成长环境让他对此小心又谨慎,生怕行差踏错,酿成遗憾。   可是今天在教学楼下,对上那双深邃的蓝眸,阮粟第一次生出一种“啊,面前这个人可能真的喜欢上我”的感觉。   可以牵手。   可以拥抱。   可以亲吻。   可以……   阮粟闭上眼,逼迫自己清除杂念入睡。   意识被黑暗吞噬,阮粟在梦中睡得不安稳,他翻来覆去半天,忽然,手心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阮粟茫然地睁开眼,竟然看见了里斯!   他的视角仰视着,堪堪看见男人硬挺的下巴,还有那双微微下垂的眼尾——   那是他漫不经心站在赛道上的模样,浑身透着一股桀骜、冷淡的气质。   可男人却紧握着他的手,十指相扣,像是不愿意松开,又像是怕他跑掉,男人握的很紧。   阮粟眼一眨,下一秒,他又被拥入一个温热的怀中。   里斯的胸口像是柔软的枕头,精壮的小臂穿过他的臂弯,和他紧紧贴在一起,他们好像穿了衣服,又好像没有。   阮粟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邃的蓝眼。   英俊的男人朝他笑了笑,在阮粟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刻,里斯忽然俯下身,吻上了他的唇。   阮粟蓦地睁大眼睛,却听见对方低低地笑。   好像梦里的里斯也同样是个坏人,他故意逗弄他,滚烫的舌尖卷过齿根,带着炽热的呼吸,像是要把空气都吸走。   阮粟被亲得喘不过气。   他在梦中推搡着,却被人掐腰抱起来,放在了一张更加柔软的床上。   好像意识到什么,阮粟蓦地睁大了眼睛。   牵手。   拥抱。   接吻。   那下一个就是……   吻变得粗重,阮粟依稀辨认出里斯在朝自己靠近,不知这个切片是不是属于第一天晚上的记忆。   男人低声教他,体贴地搂着他的腰,这下却又凶又重!   阮粟倒吸一口凉气,肚子里像是被喷了薄荷一样清凉,鼓胀……被药物和酒精控制,他下意识想要更多,所以哀求着说了那些话。   里斯问他“疼不疼”,阮粟哭红了眼,抖着点头,却本能地抱紧了他。   对方就又把他抱起来,面对面,像抱小宝宝那样,好像这样对他们的体型差来说是最好的姿势。   阮粟害怕地发抖,低头想去看男人的表情,却发现对方的脸埋着,他一点也看不见。   “我会抱紧一点,不让你掉下来。”   低沉的英文响起,带着男人一贯的沙哑缱绻,声音在梦和记忆中交叠,几乎分不清虚实。   下一秒,横在腰间的手骤然收紧,阮粟被掐地一颤,忍不住发出一声扭曲的呜咽:   “……里斯!”   阮粟呛咳着惊醒了。   房间里只有空调微弱的嗡鸣,窗外是曼哈顿深夜安静的夜色。   他的额角全是薄汗,脑子还残留着梦里那种失重的晕眩,小腹传来一阵清晰的、难堪的湿热。   血液“轰”地冲上头顶。   方才梦里那些零碎的亲吻、拥抱、里斯那双深蓝眼眸,全都争先恐后地往脑子里钻。   阮粟僵在原地,整个人烧得快要冒烟。   他几乎不敢回想,手忙脚乱爬起来,抓起脏了的裤子就往外走。   拐到公共洗衣区门口,迎面就撞上了通宵追剧刚洗完澡的Mike。   Mike手里抱着一筐待洗的卫衣,脚步一顿,视线下意识扫过他怀里的裤子,又落回他通红到快要滴血的耳尖、还没完全平复的慌乱神色上。   空气静了几秒。   Mike迟疑地顿了顿,眉心轻轻蹙起,目光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也带着一丝认真,轻声问道:   “……Ruan,你是不是,在和里斯谈恋爱?” 第44章 出卖美色:你里斯哥哥是这种人吗^_^   阮粟微微一怔。   谈恋爱?   这个词语在脑海中打转,连同夜晚荒谬的梦境,将他的大脑搅成一团乱麻。   阮粟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立刻否认,而是结结巴巴地反问了句“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Mike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真的吗?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问,语气好像是纯粹的好奇,但是在黑暗中,阮粟还是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   “没有的,没有在谈恋爱。”阮粟的声音顿在这里,看着Mike的眼睛,却没继续说下去。   “那他是在追求你,对吗?”   Mike的声音轻轻的,一双大眼睛忽闪片刻,忽然弯了弯眸:   “其实从舞会那天我就有点感觉了,因为这么几年,我还没见Reese和别的什么人这样亲密过……昨天他让我帮你带早餐,还不让我告诉你,我就想,兄弟之间怎么会这么小心呢,这不合理。”   阮粟微微一愣:“他之前……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吗?”   Mike摇摇头:“我姐姐初中就和他同班,认识挺多年,从没见他恋爱,也没喜欢过什么人。”   “所以我嘴上说追他,其实从没想过要结果,只是纯粹喜欢和崇拜。”   “Ruan,如果你们在一起了,我会祝福你的。”   阮粟喉结滚动片刻,低声问:“你不觉得奇怪吗?我是说,我们是兄弟关系。”   Mike微微睁大眼睛:“这有什么奇怪的?!”   “又不是亲兄弟,父母结了婚,和你们的感情有什么关系?”   阮粟张了张嘴:“你、你是这样觉得?”   “Ruan,看过百年孤独吗,阿玛兰塔和自己的侄子相恋,最后不还是变成世界名著,被后人解读吗?”   “可给他们的惩罚是生出猪尾巴,不就代表着这是不正确的行为吗?”   Mike疑惑地歪了歪头:“你们又不生孩子。”   阮粟一噎,又听见他说:“再说了,谈恋爱哪有什么正不正确,互相喜欢就好了呀。”   “Ruan,你喜欢他吗?”   *   “Ruan,你喜欢哪一种装扮呀?我感觉这个也很适合你!”   陶予叽叽喳喳走在前面,在商超的衣服里面像条蚯蚓一样钻来钻去。   马上就是万圣节。   陶予对这些节日一向很重视,提前两天就拉着阮粟去挑选衣服。   万圣节前的商超人流量比平时多了一倍。   阮粟被陶予拽着挤过一排排货架,满眼都是橙黑色的鬼脸南瓜、大蜘蛛网和会发光的骷髅头,空气里飘着肉桂和焦糖的甜腻气味。   “这身南瓜小人就挺可爱的啊,干嘛不穿了?”陶予头也不回地翻着一排奇装异服,语气十分不解。   “这是小朋友喜欢的,”阮粟跟在后面,肩上挎着陶予硬塞给他的荧光绿购物袋,无奈笑笑:“套个南瓜脑袋出去,感觉会被人敲脑壳。”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面前花花绿绿的衣服,随手摸到一件纱质长袍,领口和袖口缀着银色亮片,下摆像水母触须一样曳开,灯光一打,通身泛着冷白色的微光。   阮粟好奇地自言自语:“这是什么……鬼魂?水母?”   “是幽灵新娘啦。”   身后传来一个耳熟的声音,阮粟回过头,对上那双圆圆的深棕色眼睛,眼睛的主人正抱着一包道具小蜘蛛探出头来。   “Mike?”   Mike笑着朝他走过来:“好巧啊!你也来挑衣服?”他的目光落在一边的陶予身上。   “嗯,这是陶予,我发小。”阮粟侧过身,把陶予从人堆里拽出来,“陶予,这是Mike,我室友。”   两人打了招呼,阮粟迟疑了下,问:“我们要不要一起逛?”   Mike弯了弯眼睛:“好啊,Ruan,你想买什么样子的?我可以帮你参考!”   “不用不用,”陶予笑得很甜,挽住了阮粟的胳膊:“从小到大都是我给他搭配的,经验比较丰富。”   “那也可以,”Mike笑得也很甜,“不过我天天和Ruan住在一起,比较清楚他平时穿什么风格。”   空气安静了一秒。   阮粟站在中间,缓缓拿起那只塑料斧头,举在自己和两人之间:   “……你们要不一起帮我挑?”   十五分钟后,阮粟被迫站在试衣间里。   陶予和Mike中间隔着一条清晰的楚河汉界,各自手里拎着自己挑选的战利品。   “这个裙子好看!你皮肤白,穿这个特别仙!”陶予理直气壮。   Mike小声反驳:“Ruan的脸型配斗篷更酷,你看这个领口设计,特别显气质……”   “显什么气质!万圣节就要仙气飘飘地出去吓人!”   “斗篷才吓人,你看这个立领拉起来跟吸血鬼一样!”   “你懂什么审美!”   “我辅修过服装设计!”   “……”   阮粟怀里被塞了四五件衣服,只能认命般走进试衣间。   他刚穿好,试衣间的帘子被敲了敲。   Mike的声音从帘子外传进来,压得很低:“Ruan,我方便进来吗?”   阮粟刚穿好那套白色幽灵的装扮,虽说是长袍女款,但穿在他身上莫名合适,长袍并不紧身,反而飘飘欲仙,他转了一圈,感觉还挺轻盈,这套还有个兜帽,戴上去很是可爱,像《恶作剧之吻》里面的湘琴。   阮粟把帽子戴好,拉开帘子,Mike侧身挤了进来。   看见他那一身,Mike眼睛蓦地一亮:“上帝啊,你这身也太太太可爱了!到时候不知道能迷晕多少人!”   他朝阮粟眨眨眼:“不管怎么样,肯定会把Reese迷的神魂颠倒!”   阮粟呛了一下,急忙拉住他:“你小声点!”   他看了眼帘子外,陶予正在看手机。   阮粟压低声音:“谁说我俩万圣节要一起出去了?”   Mike吃了一惊:“这可是万圣节啊,他肯定会约你,绝不会错过这种机会的!”   他的目光在阮粟身上打量一番:“你穿这个很好看。白色很衬你,而且幽灵长袍显得腿长!”   他顿了顿,忽然露出一个有点狡黠的笑,压低声音:“我还没见过Reese痴汉的样子,我现在非常期待!!”   阮粟耳根蓦地红了:“你别这么说,我才不是穿给他看……”   Mike毫无察觉,笑得一脸八卦:“怎么啦,Reese喜欢你、追求你是事实!他最近天天给你送猪蹄汤,每天晚上还找你视频聊天,你以为我不知道嘛?还有——”   阮粟猛地咳了几声,捂住他的嘴巴:“别说了,我们快点挑好回去!”   说罢,他转身撩开帘子。   对上了一双微微眯起的眼睛。   阮粟干笑了两声。   只见陶予站在帘子外,单手撑着墙,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恶狠狠开口:   “好啊你阮粟!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不告诉我!说!你到底还有什么瞒着我的,我还是不是你的好兄弟了?”   阮粟:“……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阮粟为难地张了张口,Mike已经横插进来:“Reese跟他表白了!”   陶予的表情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三秒后,他发出一声绝对称得上惊天动地的尖叫——   “我靠——!!!”   与此同时。   同一家商超的二楼试衣间。   凯尔已经靠在试衣间门口的衣架上等了十分钟了,手里拎着两套自己的衣服,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帘子终于被拉开。   里斯缓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中世纪吸血鬼伯爵装束,右手戴着半截黑色皮质手套,指间捏着一枚刚从货架拿的银质胸针,垂着眼,正往衣领上别,金发向后梳理,露出饱满的额头与眉骨,脸上覆着半张血色面具。   冷白的商场灯光落下来,衬得他整个人自带一种阴郁的贵族气场。   凯尔沉默了三秒,然后把手机举起来,对着他“咔嚓”了一张。   里斯抬头,眉头微皱:“你拍什么?”   凯尔闷笑:“发给Ruan,看看你为了在万圣节开屏做出的努力工作。”   伯爵冷冷扫他一眼:“你敢?”   凯尔嘿嘿一笑,把手机揣回兜里,绕着里斯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嘴里“啧啧啧”个不停。   “哥们,你穿这个往万圣节游街队伍里一站……哦等等,不对,游街的时候,别人会以为你是主办方请来的NPC。”   “说人话。”   “帅到失真!这个造型,加上你那张脸,万圣节出去街上的所有人都会盯着你看——尤其是Ruan!”   他话音落下,里斯偏过头去,目光对上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终于轻轻提了一下。   “欸,不过你这样穿不够狠!我想到一个更能吸引他注意力的办法!”   里斯挑了下眉,默许他开口。   凯尔凑近,压低声音,开始出馊主意,   “告诉你,你把里面这件脱了,直接穿风衣。就那种‘底下啥也没有,风衣拉链一拉,寒风灌进胸腔’的穿法,真的超性感超诱人的!懂吗?你懂吗?!”   里斯冷笑一声:“我不懂。”   凯尔毫不理他,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   “到时候再把风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点胸肌线条,哇你那大胸肌,Ruan一看见,绝对——”   里斯终于听不下去,打断他:“让我出卖美色?”   他挑了下眉:“我是这种人吗?”   凯尔恨铁不成钢,猛地一拍大腿:   “你要追人,当然要趁这个机会穿得更带劲一点啊!你要让他看到你就心跳加速,脑子一热就答应了!”   里斯看了他一眼,凯尔只好悻悻闭了嘴。   但下一秒,里斯忽然转身,再次走进了试衣间。   出来的时候,男人把里面的内衬脱了,只拿着风衣和伯爵外套去结了帐,还顺手多拿了一条皮衣质感的紧身裤。   凯尔:“……”   反应过来,他追在后面大声谴责:“老禽兽!还想骗我,你就是这种人——!!”   里斯:^_^   ……   凯尔还要给女朋友挑选衣服,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旁边女装区货架上一排毛绒绒的东西,里斯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凯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货架上挂着一排玩偶连体服,有猫咪的、小熊的、小羊的、还有独角兽的。   最角落里一件粉色的连体睡衣被叠在一堆花花绿绿的衣服底下,露出一截圆鼓鼓的粉色肚皮和两只垂下来的猪耳朵。   里斯弯腰把那件衣服抽出来,拎在手里抖了抖。   凯尔大为震撼:“你好这一口?”   里斯握着那件毛茸茸的衣服,捏在手心揉了揉,忽然低笑了一下:“……感觉挺可爱的。”   凯尔瞬间懂了:“你想让Ruan穿这个?!他会穿吗!”   里斯垂眸端详着那件粉色的连体服,手指捏了捏那对垂下来的猪耳朵,拎着那件粉色小猪的玩偶服走向收银台。   “买了再说。” 第45章 心动原则:亲一亲的话,嘴唇上应该都是甜的。   万圣节前一天,里斯果然给阮粟发了消息,邀请他一同参加晚上的游街,结束后可以去凯尔女朋友开的酒馆坐一坐。   阮粟本来想拉上Mike和陶予一起。   结果Mike要跟Ashley走。   而陶予在“当偶像和兄弟的电灯泡”和“一群肌肉帅哥”中果断选择了后者。   阮粟:“……”   万圣节当天,到处都是奇装异服的人。   哥大的氛围更是十分浓郁,学生们从昨天就开始装扮屋子。   到了下午,不少宿舍窗口已经挂起黑旗、枯玫瑰串和发光骷髅灯,隔老远就能看见窗里晃来晃去的彩色串灯。   临近傍晚,大家开始互相串门讨糖。   阮粟穿着那件白色幽灵长袍,兜帽松松地搭在脑袋后面,露出一圈被衬得更白的脸,跟在扮演小精灵的Mike后面飘。   他化了点淡妆,一路腼腆笑着,虽然怕生到说不出什么“不给糖就捣蛋”,但走了一圈,南瓜灯里的糖果都快溢出来了。   Mike摇头感叹:“说这是不看脸的世界是骗人的!”   两个人走着走着就到了研究生宿舍。   Mike轻咳一声借口离开,阮粟在里斯的门口站了两秒,敲开了门。   门打开,他的视线落在一双黑色尖头靴上,往上看,笔挺的西装裤、黑色大衣……然后是一张极具震慑力的面孔。   里斯的脸上化了浓重的吸血鬼妆,金发发尾卷起来一些,深蓝色的眸子和血色唇角形成一种鲜明的对比,显得五官更加锋利冷峻,像从一百年前的布达佩斯走出来的暗黑伯爵。   他高大的身型将这一身衬得更加出挑,肩膀宽阔,站在台阶上,将阮粟整个人笼罩在黑衣的阴影下,压迫感十足。   阮粟抬眸愣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揪住了袍子的下摆。   里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嘴角弯了弯。   “小幽灵?”   他低声开口,目光微微眯起,打量着阮粟那件拖到小腿的纱袍。   白色的布料在风里轻飘飘地晃,少年身材瘦削,像一团落在人间的薄雾,搭配上黑发黑瞳,那张脸漂亮地无比清晰。   里斯的眸光深谙地看着他,很快,嘴角荡开一个温柔的笑意:“你是来讨糖的吗?”   阮粟配合地点头——   他还挺好奇,里斯会准备什么样的糖果?   没想到男人开口便说:“来吸血鬼这里讨糖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阮粟微微瞪大眼。   里斯面不改色:“回答出吸血鬼的三个金融学知识问答。”   “???”   阮粟脸色一黑,扭头就走:“那我不要了!”   反正他的南瓜灯都装满了!   他一转身,幽灵长袍的下摆跟着一晃,像一朵被风卷起来的白蘑菇。   里斯眼疾手快,伸手拽住了他的兜帽边缘。   “跑什么?”   男人的声音压着笑,指尖勾着他的帽檐,轻轻往后带了带,“骗你的,怎么可能不给你糖?”   阮粟被拽得往后踉跄半步,后背贴上里斯的风衣前襟。   他下意识偏过头,看见里斯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不大的牛皮纸袋,随手抖开——   里面是整颗整颗的手工巧克力,深棕色的,每一颗都裹着糖霜,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阮粟微微一愣:   他先前随口提到过爱吃巧克力,里斯这是有意的还是……   男人的声音含着笑,在他耳边响起:“是我亲手做的,之前谁来我都没给,用的就是刚刚那个借口。”   阮粟看着那些巧克力,干巴巴道:“可我也答不上来你的金融学问题啊。”   “给你的条件又不一样。”   阮粟对上那双蓝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有些狡黠的弧度:“那你快说。”   里斯打量着他微微鼓起的脸颊,慢悠悠开口:“等一会儿我们去游街,你也会停下来和其他人讨糖吗?”   阮粟一愣。   讨糖不就是见谁都可以讨吗?   里斯低头拆开一颗巧克力的糖纸,递到他嘴里,语气理直气壮:   “那这就是条件,等会儿游街的时候不许再和别人讨糖了,只能来我这里讨。”   阮粟呛咳了一声,偏过头去小声嘟囔:“你这也太小气了。”   里斯单手扶着门框,歪头看着他:“那怎么办,你吃都吃了我的糖。”   恶狠狠地瞪了强买强卖的吸血鬼一眼,阮粟认命般咬碎嘴里的巧克力。   巧克力的外壳在齿间脆生生地碎开,绵软的焦糖夹心淌出来,倒还真是很甜。   阮粟下意识伸出舌尖,极其自然地舔了一下嘴角沾上的粘稠糖渍,全然没注意到旁边人暗沉的目光。   品尝完糖果,少年抬起头看着里斯,黑瞳在周围的灯带下面微微发亮:   “不走吗里斯?我们晚上不是要去游街吗?”   里斯眼底划过一丝意外。   昨晚和阮粟说的时候,对方犹犹豫豫,表示Mike和陶予大概率会跟他们一起去。   挂断视频后,里斯脑子里甚至连“如何在两个电灯泡的夹击下制造独处空间”的作战计划都推演了三套。   没想到今天小幽灵竟然单刀赴会,一个人来敲开了他的门,而且听这个意思……今晚的游街,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双人游街,那不就是约会?   里斯看着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轻咳一声掩盖住自己的低笑:   “嗯,现在就走,我去拿车钥匙。”   *   纽约的万圣节游街比阮粟想象中要热闹一百倍。   街两边的建筑挂着橙黑色的灯串,有人站在消防梯上往下撒糖,整条大道堵得水泄不通。   奇装异服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阮粟被挤在人群里,周围全是陌生鬼的肩膀和手臂,时不时被人撞一下,只能往里斯那侧靠。   好在里斯身高够高,一伸手,便能替他挡住大部分挤过来的人流。   人群到了一个拐角,忽然爆出一阵尖叫和欢呼。   阮粟吓了一跳,只见几只手忽然从旁边伸出来,往人群上方洒了一大把糖果!   漫天花花绿绿的包装纸瞬间在头顶炸开,像一场小型的彩虹雪。   阮粟正抬头看,一颗硬糖直直从上方砸下来,“啪”地一下擦过他额角。   “嘶——”   他还没来得及抬手,里斯已经先一步抱住他的后背,黑色丝绒风衣从两侧拢过来,像一顶撑开的帐子,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阮粟的侧脸“啪叽”一下——   猛地撞进一片结实滚烫的胸口!   头顶是里斯的下巴,他能听见男人的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带着低沉的共振。   风衣外面还在不断落糖,脚步声和欢呼声混成一片,被布料隔了一层,变得模糊又遥远。   阮粟睁开眼。   只见丝绒立领被风掀开了一角,露出底下那件肉色的布……   补兑!   等等!!!   里面怎么是镂空的?!!   阮粟蓦地瞪大眼睛,视网膜毫无防备地遭受了一记重创——   只见面前明晃晃地怼着两块duang大的、极具物理压迫感的胸肌,在黑色丝绒的衬托下,白得简直要反光!   没有了打底衫的阻挡,随着里斯平缓的呼吸,那紧实饱满的轮廓正在进行某种无声的物理攻击,让人几乎视线失重。   阮粟的呼吸停了半拍,视线不受控制地顺着那道沟壑滑下去,肩膀却被里斯的手掌握住了。   他抬起头,却见男人正低头看他,蓝眸在夜色里被路灯点成一汪深色的湖。   里斯目光关切,低声问:   “没事吗?是在发呆吗?”   阮粟脸一红,回过神来,立刻从他怀里退出来:“没、没事!”   男人的目光很是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这里人太多了,很容易被挤散,你是不是不认路?”   阮粟眨眨眼——   他对这里的确不太熟悉。   里斯十分理解地点点头,继而,反手向后一捞——温热的掌心准确地包住了阮粟垂在身侧的手。   “!!!”   里斯握地并不用力。   十指没有交扣,只是松松地拢着,像随手牵住一只怕走散的小幽灵。   他的手掌一如既往温热又宽大,包裹住阮粟微凉的指尖,握地轻柔又克制。   尽管之前曾无数次感受过这只手的温度……可现在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阮粟的手被他虚虚拢着,心脏咚咚咚敲得飞快,像有只小南瓜在胸腔里蹦来蹦去。   他忽然想到Mike那天和自己说的话——   “喜欢一个人,你不会抗拒和他的接触,就像牵手,拥抱,接吻……你会喜欢他的体温,喜欢他的气味,不由自主想要靠近,觉得心动。”   循规蹈矩的阮粟需要一条心动原则,以此用他自认理智而不会踏错的方式来确认自己的心意。   而此刻,阮粟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心想,如果Mike的说法成立,那他为什么一点也不想把手抽回来呢?   刚刚被人群挤到里斯的怀抱里,埋进他结实温暖的胸膛时,他又为什么没有立刻抽离开来呢?   想到这里,心跳地更快了。   好像触碰到某种隐秘的真相,阮粟觉得自己的脑子变得迟钝,动作也变得笨拙。   掌心传来的温度像是一个长了引线的小火苗,顺着腕骨一路烧到心口,阮粟觉得自己此刻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成了一只名正言顺的游魂。   而牵着他的里斯,就是那个不肯放他去投胎的漂亮阎罗王。   “人太多了,看着点路。”耳边忽然传来低语,把小幽灵叫回了人间。   刚抬起头,却见里斯曲起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他兜帽下面的额头,声音带着点笑意:   “别走丢了,小南瓜。”   阮粟的脑子被他敲得宕机了两秒,仰起脸,条件反射地反驳:“我不是小南瓜!”   “喔,叫错了,”里斯低笑着捏了捏他的指尖,“是小幽灵。”   阮粟怔了几秒,嘴巴砸吧两下,好像嘟囔了些什么。   里斯没听清。   他耳朵里只有自己快要跳出来的心跳。   手心里那只小手乖乖躺着,指节柔软,好像轻轻一捏就会出水。   里斯面上淡定,下颌却绷得很紧,胸腔里的心跳难以自持地越来越快,像是要撞破这层单薄的风衣内衬。   他牵到了阮粟的手。   在对方知道自己喜欢他的情况下……   却没有拒绝。   男人眸光微动,下意识地将指尖收紧了一点,像是要确认这一切不是万圣节夜色里的某种魔法幻影。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牵着手,被人潮拥挤着走了一小段。   就在这时,阮粟忽然被一个亮着灯的小摊吸引了目光。   只见摊位上挂着一排小奖品,最上面是一个小型的南瓜形毛绒帽,帽檐缝着一圈黑色的猫耳朵,丑萌丑萌的。   阮粟盯着那顶帽子看了两秒。   “想要吗?”里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我感觉很适合Boop……”   阮粟话音未落,里斯已经抬脚走过去了。   摊位上是一个扮演女巫的胖阿姨,见到两个帅哥,眼睛一亮:“两个帅哥,要不要来挑战一下!赢了有丰厚奖品喔!”   “怎么玩?”里斯问。   阿姨兴冲冲一指旁边的发光立牌,两人一齐望过去——   【万圣糖果生死局!检验搭档真爱时刻!二人组队闯关:一人抛糖、一人用嘴接!30秒稳稳接住三轮=通关!别害羞!接得住糖果,才接得住缘分!】   阮粟愣了愣,转头看向里斯:“你……”   “我都可以。”   里斯朝他点点头,随后向前倾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垂着眼,目光慢条斯理地从阮粟微张的唇滑到指尖那枚软糖上,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   如果可以,其实他比较想喂阮粟吃糖。   他的嘴巴那么小,糖果恰好塞进去,还会碰到饱满红润的唇珠。   亲一亲的话……   嘴唇上应该都是甜的。   而少年会和刚刚吃巧克力一样,伸出舌尖,像探出脑袋的小动物一样,迅速把糖果卷进口腔。   阮粟很有耐心,一颗糖果可以含很久,从来不咬碎,嘴唇和口腔里的甜味会残存很久……   所以他周围的空气都是甜的。   想是这样想,但男人面上却挂着温和体贴的笑,克制地等待阮粟的决定。   “里斯,你愿意玩吗?”   没想到少年却回过头来征求他的意见,表情看上去有点犹豫:“……你想吃糖吗?”   里斯扬起眉毛:“看你。”   阮粟晃了晃脑袋:“刚刚吃了你的巧克力有点太甜了,我不想再吃糖了。”   “好啊,那你喂我?”   “可是我应该……抛不准。”   他说完,就听见里斯轻笑一声。   “不难的,Ruan。”   男人声音低沉,慢条斯理地开口:   “就像喂小狗那样,我可以接得住。” 第46章 玫瑰心脏:和胸肌上的小粉豆大眼瞪小眼:-O   “哗——”   糖果在空中抛出一个并不华丽的弧线。   里斯微微偏头,下颌一抬,嘴唇精准地截住了那颗软糖。   他咬着糖直起身,朝阮粟挑了挑眉。   还真的跟喂小狗一样?   阮粟忽然想起小时候跟外婆下乡,农村里那两条小土狗也喜欢这样被投喂。   放在地上的肉骨头他们食之无味,反倒喜欢跳起来去接阮粟抛的小排骨,抢到了还兴奋地甩脑袋,两片小耳朵甩地“啪啪”响。   ……黄狗和里斯。   欸?还刚好都是黄毛。   想到这里,阮粟疯狂压着嘴角憋笑。   而里斯看见他嘴角上扬,好像更来劲了,骄傲地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扔。   阮粟已经憋笑到痛苦的程度了,抖着手又投喂了两颗,没想到里斯竟都精准地接住了。   摊位的阿姨笑得合不拢嘴,夸他们有默契,转手又递给阮粟一支拔了刺的红色玫瑰花,说接住这个还有神秘大奖。   阮粟微微一怔,几乎是神使鬼差地抬手接过,顺势抛了出去——   艳红的玫瑰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滚烫的弧线。   里斯稳稳接住,叼在嘴边。   花瓣落下一片,蹭过锋利下颌,那张深邃英俊的面孔配上颜色艳丽的玫瑰,这一幕仿若油画中走出,围观鬼群发出一阵骚动。   男人咬稳才垂眸看清是什么,眉峰意外一挑。   顷刻间,他便斜叼着支红玫瑰径直朝阮粟走去。   还没等阮粟反应过来,里斯忽然抬手扣住他的手腕,俯身低头,将衔在唇间的玫瑰放进了他摊开的手心。   对上那双发怔的黑亮眸子,男人的深蓝眼眸半敛,眼尾漫开一点懒意,低声问:   “怎么样,我接的准吗?”   阮粟愣了两秒,噗呲笑出声,“真厉害,很准。”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憋住,小声夸了句:“……好狗狗。”   他以为后半句足够小声了,没想到里斯还是听见了,表情少有地怔了一下。   几秒后,男人眯了眯眼,蓝眸在夜色中沉地发烫,哑声开口:   “Ruan,你刚刚叫我什……”   “阿姨,我们的神秘大奖是什么!”阮粟猛地转过头去。   “啊,神秘大奖是这个——!”   阿姨立刻弯下腰捣鼓,隔着桌子,阮粟看不清她的操作,只见她等了一会儿,拿东西出来甩了甩。   这个熟悉的姿势让阮粟心下一惊。   记忆回到去年圣诞,柳雅从盒子里拿出那件情趣内衣的时候,也是这样……   不会吧?!!   阮粟几乎想脱口而出“不用了”,结果下一秒,阿姨笑眯眯直起身,手里捏着一张方方正正的黑色胶片。   欸?   阮粟微微一愣,和里斯走上前。   两颗脑袋把阿姨夹在中间,三双眼睛同时看向胶片里的照片——   拍立得相纸泛着暖融融的颗粒感:   金发的吸血鬼伯爵斜叼着玫瑰俯身,扣住少年的手腕,微微垂首,向他的小幽灵俯首称臣,艳红花瓣在暗调光影里,像一颗滚烫染血的心脏。   阮粟小心翼翼接过来,里斯弯下腰,头凑到他身边看。   金发阿姨在旁边笑着,顺手把南瓜小猫帽盖在阮粟头顶上,还轻轻拨弄了一下帽子上的猫耳朵,朝他眨眨眼:   “You guys are so cute~”   里斯也笑着抬手,拨弄了下他头上的猫耳。   阮粟耳朵一红,和阿姨连声道了谢,然后抓着里斯的手匆匆离开。   街上依旧热闹地很,有递热红酒的小丑,还有冒出来吓人的绷带男,两人一路跟着花车,边吃边逛,不知不觉已经快十一点。   阮粟的脚走得有点酸,长袍下摆被踩了几脚,沾了一层灰。   里斯帮他提着袍角,两个人靠在街边的栏杆上,等凯尔、陶予和Mike。   他们约好了十一点各自游行结束,去凯尔女友的酒馆玩。   凯尔找到他们的时候,里斯正小心翼翼端着一杯奇形怪状的红酒杯,阮粟踮着脚在吸上面的吸管。   两颗脑袋挨得很近,凯尔吓了一跳,差点以为他俩在热吻。   走近了才看清两人其实还隔着老远距离,但是脸都通红,跟喝了假酒一样。   凯尔怀疑再不打断,这俩人都不能清醒地走到自己的酒馆。   为了老婆店里的人气,他急忙上前朝两个人招手:   “走走走,凯丽那边酒都备好了,其他人都过去了,就差你们!”   阮粟含着吸管的嘴微微松开,舔了下嘴角,抬眼就撞进里斯暗沉的目光里。   下一秒,两个人皆是手忙脚乱地收拾起东西。   阮粟慌乱地低头擦桌子上的酒渍,里斯把拉好的包拉链拉开又拉上。   最终,两个人面色平静地跟在凯尔身后离开。   拐进一条侧街,往里走了几百米,只见一扇木门出现在两栋砖墙之间。   门口站着陶予和Mike。   两个人正在争执谁要到的糖果更多。   见阮粟过来,两个人立刻一边一个挽住他,开始叽叽喳喳。   阮粟刚喝了几口酒,还有点微醺,被旁边两人吵得脑子嗡嗡发沉,他下意识回头。   只见里斯就站在他身后两步,单手松松插在礼服口袋,站姿漫不经心,高大的身形落下来,隔开街灯的光,阴影恰好兜住这一小块只属于阮粟的空间。   四目撞上的瞬间,他眼睫轻轻一抬,不紧不慢地挑了下眉。   阮粟心一跳,急忙转回脑袋去。   凯尔上前推开木门,阴冷的空气瞬间扑面而来,门后是一条狭长幽深的走廊。   阮粟一个急刹,后背撞在里斯的手臂上,被人稳稳接住,身旁Mike发出一声很轻的抽气声。   “忘了说——”凯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坏笑,“今晚是万圣节嘛,凯丽把入口布置成了鬼屋,得过胆量测试才能进,不然不给喝酒!”   “你他妈不早说!”陶予瞪大眼睛,跳起来锤了他一拳。   “Come on!早剧透还有什么意思?”   阮粟面露难色,刚想抓住身旁的Mike,却见Mike已经被陶予抢先拖到了前面,俩人愣是在黑黢黢的鬼屋通道里较上了劲。   “胆小鬼!敢走吗!”陶予大声挑衅。   “你敢不敢先走?”Mike气鼓鼓的声音传来。   “Hell yeah!有什么不敢的!”陶予冷笑一大声。   “那你上啊!”   “凭啥我先?你走!”   “石头剪刀布!”   黑暗里响起两下清脆的拍掌,跟着就是杂乱踉跄的脚步声。   下一秒,陶予和Mike的喊声几乎同时炸开,直接叠成炸耳的二重奏,在窄窄的墙壁上撞来撞去:   “啊啊啊啊啊啊!!!”   “Whoa?刚才那玩意儿是真人吗?!”   “Bro他摸我脸了啊!!”   “凯尔你等着——!”   阮粟站在走廊口,惊骇地听着里面的鸡飞狗跳,眼睛瞪的又大又圆,有点想笑,但是更多的是紧张。   他偏过头,能感觉到里斯就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怕不怕?”   里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还好。”阮粟咬牙嘴硬。   “Reese,Ruan,到你们了喔!”凯尔的声音从走廊那头响起,带着狡黠的笑意。   阮粟深深吸了口气,紧张地看去——   通道黑得连手指都看不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人造的冷雾味道,远处隐约还有诡异的音乐声飘过来。   “要不要我牵你过去?”   “……”   里斯大概是把他的沉默理解成了犹豫,语气放得更轻了些:“或者,你钻到我风衣里来?我抱你过去。”   阮粟的脑子里瞬间炸开一团烟花。   钻到风衣里?   里斯的风衣里面不是镂空的吗?!   “你别乱说话!”阮粟恼羞地踩了他一脚。   里斯低低地笑了一声,在黑暗里听起来格外近。   下一秒,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指尖干燥温热,掌心贴着腕骨,力道不轻不重,像一个不容商量的邀请。   “闭上眼睛。”   里斯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落下来,带着气音,“我带你走,很快。”   阮粟一咬牙,闭上眼。   走廊里的冷雾扑面而来,阮粟能感觉到两侧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但他闭着眼看不见,只听见远处传来凯尔的笑声和陶予的叫骂。   忽然,笑声戛然而止。   周遭瞬间安静了。   阮粟心下一紧,脚步顿住,拉住里斯的手,小心翼翼地试探开口:“里……”   下一秒,一阵尖锐的破风声毫无征兆地朝他后脑劈来,一只冰凉、僵硬、湿冷如死人的手,猛地拍在了他的后颈上!   五指像铁钩般一紧,寒意瞬间从尾椎炸上头皮。   “嘶啊啊啊啊——!”   阮粟的反射神经比脑子快,瞬间像弹簧一样往前一扑,手胡乱地一抓!   他的嘴唇贴在一片温热柔软的地方。   鼻尖陷进去,呼吸被堵住,整张脸埋进了男人饱满鼓起的胸肌里。   里斯在他扑来的瞬间就扣住了他的后腰,将人牢牢箍在怀里,两个人几乎贴得严丝合缝。   男人的风衣v领本就没扣扣子。   这一下,被阮粟撕开个大口,大半片白皙的胸肌,直接大大方方地敞在了外面。   小粉豆和阮粟大眼瞪小眼。   :-O   僵硬地低下头,阮粟竟然从镂空的服装里看见底下饱满紧致的腹肌和凸起的……   阮粟的大脑“嗡”地一下空白了。   然后他听见一声惨叫。   只见里斯一脚向后踢出去,动作快准狠,鞋尖精准地踹在一个正从侧方蹿出来的“幽灵”屁股上。   凯尔嚎叫着冲出去,一头撞在走廊尽头的墙上,捂着屁股蹲下来,立刻哭了:   “我操,Reese你踢我干嘛——!”   “你扮鬼吓他干什么?”里斯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想助攻结果被一脚踹飞的凯尔有苦说不出,含冤哭着找老婆去了。   陶予和Mike在旁边笑得狂锤墙。   阮粟立刻从里斯怀里退出来,把兜帽拉起来扣在脑袋上。   视线落在面前的大块雪饼上,他羞恼地抓住里斯两边的衣服,往中间使劲揪了揪!   就不能好好穿衣服吗!   非要开俩扣子!   很快,他发现自己好像误会里斯了。   他真用力了。   ……但合不上。   看着少年的动作,里斯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低笑,结果阮粟听见了,气地一甩手往前走。   里斯急忙加快两步,跟上去牵住人,偏过头低声说了句“抱歉”。   “你道什么歉?”阮粟皱眉。   “对不起Ruan,忘了告诉你,我衣服不小心买小了一号。”   话音落下,里斯还是没憋住笑出声。   然后他对上了阮粟的死亡凝视:O_o   里斯:…… 第47章 一杯摄魂:他真怕自己再也把持不住……   酒吧里氛围倒是和外面很不一样。   屋内很昏暗,里面是树洞的设计,房顶设计得很矮,上面挂了些许装饰的藤蔓,里斯进去都要微微弯着腰。   木屋内点着烛火和香薰,木桌被假树围绕,整个酒馆很有格调,和老板凯丽的优雅气质十分相吻。   几人围坐在电壁炉旁边,木柴在屏幕里噼啪跳动,洒下暖橙的光晕,倒是十分温馨。   几分钟后,凯尔端来满满一大盘吃食往桌上一放:   油亮的焦糖苹果裹着糖霜,小碟里的棉花糖配着银亮烤叉,还有咸香鸡翅、椒盐脆面包棒、撒了糖粒的南瓜曲奇和一大桶黄油爆米花!   陶予当即“哇”了一声,伸出脏手就想去抓,被Mike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手背。   凯丽走过来,她是日韩混血,说起英语来声调温柔可爱:   “还有不少小零嘴,大家先垫垫肚子,我去给大家调酒,你们都喝什么?”   陶予和凯尔都是酒吧常客,飞速点了两杯威士忌。   “Ruan,你要喝什么酒?”Mike点了一杯低浓度的精酿,偏头问阮粟。   阮粟的目光在酒单上面掠过,有些为难——他不喝酒,也不懂这些口味和度数,对他来说,酒入口苦涩,还不如喝中药……   “苹果气泡,怎么样?”一旁的里斯忽然插嘴。   “苹果气泡又不是酒,这多没意思!”   凯尔盘腿在里斯旁边坐下,刚好听到这话,怂恿道:“来了就都小酌一点嘛,反正Ruan,你喝醉了也有人送你回去,对吧?”   说着,他用手肘碰了碰里斯,后者给他一记冷冷眼刀。   凯丽走过来,朝阮粟温声道:“我们这里也有甜酒,度数很低,喝起来跟果汁差不多。”   “那这个……布朗克斯,怎么样?”阮粟说完下意识去看里斯。   男人点点头,“可以。”   这几乎是最低浓度的酒了,但上来之后阮粟抿第一口,里斯还是忍不住开口,嘱咐他最多喝一半,剩下的一半给自己。   凯尔在旁边欲言又止。   然而,这杯果酒出乎意料地好喝,阮粟偷摸在心里婉拒了里斯的提醒。   反正他又不当哥哥,管不着自己。   想到这里,阮粟忽然来了劲。   他偷瞄一眼安静品酒的里斯,莫名其妙在心里给自己布置了一个任务:   神不知鬼不觉喝完一杯果酒,并且不被里斯抓包!   “就这么干喝酒吗,不玩点什么刺激的?”陶予已经按耐不住寂寞。   凯尔立刻提议:“Never Have I Ever!怎么样?”   “这是怎么玩的?”阮粟好奇。   Mike喝了几口酒,脸颊黑黑的,眼睛亮亮的:“这个我知道,每人轮流说一件自己没做过的事,做过的就要喝一口酒,最后喝酒次数最多的人要完成真心话大冒险!”   凯尔巡视一圈,众人点头参加。   “好,那第一轮我来!”   凯尔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视一周,最后锁定在里斯脸上,贱兮兮笑了:“我从来没有拿过美区赛车比赛的大满贯!”   “你这是针对Reese啊!”众人打抱不平。   里斯平静地喝了一口酒:“到我,我从来没有因为翻车哭过鼻子。”   凯尔猛地一咳,只能无奈喝了一口酒,然后被旁边的凯丽笑地红了脸。   Mike想了想:“我从来没有认识桌上的人超过十年。”   阮粟和陶予幼儿园就认识,自然喝酒。   凯尔想了想,侧过身去问里斯:“欸,我俩认识多少年来着,我是十五岁在中学认识你的,八年还是九年?反正好像不到——”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阮粟刚被声音吸引过来,下一瞬就看见里斯举起酒杯,薄唇微张,利落地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莫名地,男人的目光在喝完酒后淡淡地落在了阮粟身上,勾唇笑了一下。   阮粟没来得及细想他的眼神,因为下一个就是自己。   他事先准备好了个万无一失的答案:“我从来没有在美国待过两年以上!”   全场除了他之外都喝酒了,阮粟嘴角荡起一个得意的笑。   里斯向后靠进椅背,长臂松松展在他身后,圈出一片很近的空间,蓝眸落在少年鲜活的侧脸上,也不受控地轻轻勾了勾唇角。   几秒后,陶予转了下眼珠,露出一个挑事儿的笑:“嗯……我从来没有喜欢过这张桌上的任何一个人!注意,我说的是爱情的喜欢哦!”   里斯第一个做出了反应。   男人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扣住酒杯,毫不犹豫地仰头,喉结上下滚动,将杯中剩余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凯尔和凯丽苦笑着喝了交杯酒。   Mike身体一僵,看了眼里斯,飞速抿了一小口酒。   然后大家的余光都不约而同落在阮粟身上。   少年垂着脑袋愣在原地,橘猫帽檐落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的眉眼,白皙纤细的指尖虚虚地落在杯壁上,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在场没有人继续接话,气氛紧绷得几乎能听见冰块融化的声音。   凯尔有些无措地看了里斯一眼,却见里斯的目光始终黏在身侧的少年身上,那双深蓝色的眼底暗流涌动,脸上的神情却没什么变化。   半晌,里斯面色平静地垂下眼睫,淡淡道:“继续吧——”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阮粟忽然伸出手,一把抓起那杯果酒。   他闭上眼,仰起下巴,飞快地把酒灌进了嘴里。   因为喝得太急,有几滴透明的液体顺着唇角溢了出来,滑过白皙的下颌,留下一道暧昧的水痕。   里斯愣住了。   凯尔也猛地瞪大眼睛,目光立刻落在好友身上——   男人脸上瞧不出太过直白的惊惶,可也只有跟他熟了这么多年的凯尔,才能捕捉到那层冷静外壳下的一丝裂痕。   空气安静了三秒。   “咳咳咳……那个!”   凯尔慌忙清着嗓子跳出来打圆场,飞快眨了眨眼,“大家别光盯着酒杯,南瓜饼趁热尝尝!”   大家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纷纷响应,气氛松了下来。   阮粟俯身想去夹一块,叉子还没碰到盘沿,一块烤得金黄金黄、圆滚滚的南瓜饼已经落进了他的碗里。   他微微一怔,抬眼就撞向里斯紧绷的侧脸。   对方目视前方,呼吸明显有些粗重,耳根还是赤红的,不知道是喝酒上脸还是什么。   注意到他的视线,男人偏了偏头,目光落在他鼻尖,语气自然地问:   “……怎么了?喝醉了?”   虽然他强作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声音里的低哑还是出卖了他。   阮粟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心口发软。   原来里斯也会这样紧张。   原来那个赛场上无可匹敌、永远镇定自若的里斯,在喜欢的人面前,也会笨拙又真实地可爱。   可爱?   这个形容词从脑子里蹦出来,阮粟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好像真的醉了。   怎么能把这么违和的形容词放在面前这个体型威猛的男人身上呢?   然而阮粟不知道的是,在他努力清除里斯的“可爱形象”之时,他旁边的里斯大脑已经宕机了快十分钟。   从阮粟喝下那一杯酒开始。   里斯就感觉整个魂魄都不属于自己了。   在此之前他一直告诉自己要降低期待,自己还在追求的过程中,不能逼迫阮粟做选择。   但就在他准备放弃的瞬间——   少年的举动便如同梦境一般出现在了眼前。   阮粟抿下的一杯酒,把那些沉寂已久的尘土全都搅动起来。   轻轻一碰,里斯只觉浑身像被电流窜过,从脊骨底一路酥麻到指尖,连呼吸都要忘了。   男人的蓝眸深深落在少年脸上。   酒吧昏暗的暖光落在阮粟的侧脸,将那层因酒精升起的粉红映得格外清晰。   少年呼吸间带出的甜涩酒香,混着原本的清冽,像一碗最烈性迷药,侵蚀着里斯的理智。   “没有、才没有那么容易醉。”   少年声音软糯,抬起眸来,微微泛红的眼尾看着他,似乎也带了点羞涩。   里斯的呼吸沉了一瞬,大腿动了动。   片刻后,男人低头垂眸,取走了阮粟面前的酒。   迎着少年茫然地目光,里斯偏开视线:“……先别喝了。”   他现在真怕阮粟喝醉。   ……真怕自己把持不住。   “那个,游戏继续游戏继续!”   凯尔清了清嗓子,意味深长地看了里斯一眼:“不喝酒的同学可以找人代喝!”   阮粟抿了抿嘴,默认地看着里斯把自己喝过的酒拿了过去。   下一个轮到Mike。   他思索了一会儿,想着怎样才能让自己和阮粟都不用接受惩罚,便深吸了一口气道:   “我、我从来没有过第一夜。” 第48章 醉酒西米:介意什么?我又不和你生宝宝   桌子上的空气安静了一秒。   陶予的视线落在低着头的阮粟身上,余光扫过一旁沉着脸的里斯……   他悔恨地现在恨不得替好友英勇承担下那次荒谬一夜的经历!   看里斯今天这副正宫做派,如果他知道阮粟在来美国第一天,就跟一个天赋异禀duang大一只的陌生好心赛级白男睡了一觉……   男人不得炸了?!   那位‘好心人’还有活着的风险吗?!   他好朋友的辟谷还有完好无损的可能性吗?!   陶予疯狂给阮粟使眼色,祈祷对方能在此刻虚伪地撒谎一次:   这是善意的谎言啊T_T   然而阮粟始终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自然也没看见陶予扭曲到快要抽搐的五官。   周遭氛围安静地诡异。   Mike有些迟疑地眨眨眼,小声问:“你们……谁喝吗?”   凯尔反应最快,一把搂住凯丽的肩膀,笑嘻嘻地把自己的杯子递过去:“来来来,老婆,咱俩喝个交杯,别管这帮人——”   凯丽抿唇笑着配合,两人手臂绕过手臂,气氛被这对真情侣拉回来一点。   “哈哈哈哈Mike,没想到你居然和Ruan一样纯情!”   陶予加重‘一样’二字,目光紧紧钉在阮粟的脸上,并狠狠灌了自己一杯酒。   现场只剩下三个人没有喝酒。   里斯的手在玻璃杯边缘缓慢地转动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沉甸甸地抬起来,越过杯沿,望向阮粟。   少年垂着眼睫,下面的桃花眼微微垂落,黑瞳里映着跳动的烛光,看不出什么情绪。   里斯有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第一夜……   那道横在他们之间最尴尬、最不可告人、最让阮粟隔应和厌恶的门槛。   那一夜于阮粟而言是污点,是不想回忆的过去,又怎么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   既然要和他重新开始,那么里斯也不能沉浸在“重蹈覆辙”的臆想中。   他想要追求阮粟,就要尊重他,爱他,不能为了自己的占有欲一意孤行地宣判主权。   阮粟不动,他也不会有任何举动。   这么想着,里斯放在杯子上的手沿着桌面往后缩,最后缓缓垂了下去。   陶予看着阮粟毫无动静的样子,长舒一口气,催促道:“游戏继续吧——”   “……等等。”   一个声音突然横叉进来。   陶予惊恐地看着摇晃着抬起脑袋的阮粟——少年的双手乖乖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明显是有点醉意,脸颊泛着一层均匀的粉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尖,连脖子都透着淡淡的粉。   含糊地喊完这一句,他缓慢地眨眨眼,似乎还在理解Mike的那句话。   “Ruan?”陶予试探着叫他。   阮粟听见声音,慢吞吞地转过头,目光游离片刻,却落在了里斯身上。   小巧的喉结在泛红的颈脖处滚了一圈。   两个人隔空对视了半秒,阮粟忽然伸出舌尖,很轻地舔了一下嘴唇——   他动作很快,在场除了里斯看得一清二楚,其他人都毫无察觉。   男人的呼吸骤然沉重,刚冷静下来的思绪又被撩拨起,放在腿上的手微微收紧。   他强扭着最后一丝理智,看着阮粟:   “Ruan,你是不是喝醉——”   话音未落,阮粟却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里斯面前那只酒杯。   里斯的大脑宕机了半秒,脸色一变,下意识去阻拦。   然而阮粟的动作更快,一下抓起杯子,仰头把那杯威士忌灌进了嘴里。   里斯立刻将那杯酒从他嘴边拿开,男人的动作难得地强硬,将酒杯生生夺了回来。   看着阮粟醉眼朦胧的茫然神情,里斯的喉结重重滚了一滚,抬手举起酒杯——   对着杯口,将剩下那半杯一饮而尽。   而后,男人表情微变。   他低头看了眼杯底的残液,然后猛地转头看向阮粟面前。   只见那只本该装着布朗克斯的酒杯里空空荡荡,杯底只剩一小片融化了的冰,和一缕若有若无的果酒甜香。   阮粟那杯果酒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偷偷拿回去,早就喝完了。   刚才他喝的是自己这杯高浓度的威士忌。   也就是说,阮粟喝了整整一杯布朗克斯,又抢了他这杯威士忌喝了一大口?!   里斯深吸了一口气,太阳穴突突地跳。   “Ruan——”   “嗯?”少年立刻抬起头看他,那双黑亮的眼睛比平时大了一圈,眼白泛着微醺的薄红,眼眶里蓄着一点水光,像浸在酒里的两颗黑樱桃。   阮粟刚才站起来那下全凭一股冲劲,现在冲劲散了,整个人呆呆地愣在那里,脑子像被人搅成了一团浆糊。   盯着里斯看了好几秒,他忽然撑住桌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里斯眼疾手快,在桌下扶住了他的胯骨,掌心贴着那片被长袍盖住的腰侧,拇指正好卡在髋骨的弧度上,将人堪堪扶稳。   “下来,小心……”里斯话音未落。   “陶予!”   少年忽然直挺挺地举起了手,像小学生向老师报告那样,朝着陶予的方向一指,语气里带着一种醉醺醺的郑重:   “我、我就告诉你吧……”   陶予目瞪口呆,愣愣地举着杯子:“啊?告诉我啥?”   阮粟清了清嗓子,朝着陶予的方向郑重其事地晃了晃食指:   “我告诉你哦……其实第一天晚上跟我睡的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好心人。”   突然,他举起手在里斯肩膀上猛地一拍,朗声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那个人其实就是——”话音未落,他脸色微变,忽然往下软绵绵地坠下去。   里斯瞳孔骤缩,瞬间将人捞进怀里。   少年栽下去,整张脸埋进男人的胸口,后颈软软地搭在他的臂弯里,黑发蹭着他的手腕,呼吸又轻又浅,带着一股甜腻的酒气。   他彻底醉晕过去了。   全场鸦雀无声。   陶予站在原地,嘴巴张着,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   凯尔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Ruan没事吧?”   “没事。”   里斯把人往怀里拢了拢,用大衣盖住了他的脸,目光从陶予脸上扫过,在Mike同样震惊的表情上停留了半秒,然后平静道:   “你们先玩,我送他回去。”   说罢他俯下身,单臂穿过阮粟的膝弯,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少年在他怀里轻得像一捧棉絮,长袍的纱质布料从臂弯垂落,随着里斯的步伐轻轻飘动,露出底下那双穿着帆布鞋的脚,鞋带散了,在空气里一晃一晃。   男人抱着人转过身,走出酒吧的木门,穿过那条已经安静下来的鬼屋走廊。   外面的冷风灌进来,阮粟在他怀里缩了缩,下意识往他胸口又拱了拱。   里斯把人放进车后座,刚坐进去关上车门,阮粟就醒了。   四目相对,阮粟猛地向后撤了半个屁股,醉眼朦胧地盯着里斯,半晌,吐出一个单词:   “吸、吸血鬼?”   里斯:“……”   有的人喝醉发酒疯,有的人喝醉哭失恋,有的人喝醉就很乖地睡觉。   阮粟就属于第四种。   ……很乖地发酒疯。   车内暖气开得足,真皮座椅的触感又凉又滑,安全带的卡扣还没扣上,阮粟就已经不安分地往旁边蹭过去了。   “里斯——”   这回又不认成吸血鬼了,里斯无奈笑笑。   “嗯?”   “里——斯——”   “……怎么了?”   阮粟的声音被酒精泡得又软又黏,尾音拖得老长,像在嘴里含了一颗化不开的糖。   他整个人往里斯那边歪,脑袋抵着男人的肩窝,嘴唇蹭着黑色风衣的立领,呼出的热气全喷在里斯的颈侧。   “你脖子上有个什么东西啊?”   阮粟眯着眼睛,仰起脸,鼻尖擦过里斯的喉结,凑近了看。   “喉结,上面化了点银粉装饰。”   “它怎么在动?”少年好奇地伸出手指,指腹贴着那块凸起的软骨,轻轻戳了一下。   里斯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抓住他的手,男人偏过头,把阮粟往远处挪了挪,嗓音低哑:“……因为我在说话。”   “你说话它就动啊?”   阮粟被挪开也不恼,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傻愣愣地笑了一声,“那它好乖喔。”   里斯捏住他还要继续摸的指尖,想到刚才少年不听话喝下的酒,男人语气沉了沉:“的确,比你乖多了。”   阮粟哼哼两声,埋进他颈窝,小声道:“才不是,我刚刚是在完成大脑给我下达的任务……要躲避里斯的追捕喝完一杯酒。”   里斯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阮粟见他十分冷漠,不高兴地皱了皱眉头。   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一样,歪歪扭扭地撑着手臂从里斯怀里坐直,扒着前座的椅背,凑到司机旁边:   “Hi!How are you doing tonight?”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醉鬼一眼,又看了一眼里斯,礼貌地回了句“Good”。   “你知道吗司机师父,”阮粟含混地开口,“我来的时候,打车一百二十刀!每次打车都被坑……从机场到东区,我数了一路,一百二十!一百二十!我还以为美国出租车是镶钻的!”   司机尴尬地应了一声:“这个……有些司机确实不太规范。”   “但我现在变聪明了!”   阮粟眨了眨眼,得意地挺起胸,“我现在知道用 App 叫车,还会看路线,谁想绕我路我直接差评!”   里斯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有些无奈:“Ruan,坐好。”   阮粟被他拉回座位,也没挣扎,只是乖乖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仰起脸,眯着眼睛打量了好一会儿。   “欸?”   他忽然开口,声音软得发黏,带着酒后的鼻音,“我怎么看你……这么眼熟啊?”   车厢里很静,只有窗外掠过的霓虹和轮胎轻擦路面的声响。   里斯侧过头,看见少年醉眼朦胧地盯着自己,睫毛很长,鼻尖被酒意染得微微发红,车灯光线忽明忽暗地落在阮粟脸上,像一层薄薄的暖金。   阮粟刚亢奋了一下,现如今又瘫软下来,滑到里斯的大腿上躺着,闭上眼睛。   里斯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停顿了片刻,淡淡地勾了下嘴角。   ……小和尚,你才眼熟。   然而就在他以为阮粟就要睡着的时候,少年忽然翻了个身,脸朝向里斯的肚子,嘴唇贴在他的衣服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   “小黄毛……”   里斯微微一愣。   但少年的呼吸已经变得绵长均匀,好像刚刚那几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只是一个幻觉。   出租车停在宿舍楼下,里斯付了车费,把人从车里抱出来。   阮粟的胳膊立刻自发地勾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像只无尾熊一样挂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湿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他的皮肤。   里斯被蹭得浑身发烫,加快脚步往宿舍走。   上台阶的时候,阮粟不安分地动了一下,膝盖撞在门框上,疼得“嘶”了一声。   “Ruan,别乱动。”   里斯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点严厉。   怀里的人立刻僵住了。   几秒后,阮粟从他颈窝里抬起脸,那双黑眼睛湿漉漉的,眼尾泛着红,嘴唇瘪着,一脸委屈地看着他。   “你凶我?”尾音恶狠狠的。   “……”   “我没有凶你,”里斯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是让你别乱动,会摔……”   “你刚刚就是凶我了。”   阮粟打断他,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着鼻音,热气全喷在他的颈侧。少年吸了吸鼻子,声音变得很小,“你不可以对我那么凶的……”   里斯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有点想笑,心又软的一塌糊涂,把他往上掂了掂,偏过头问:   “为什么不可以?”   阮粟在他背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我是你喜欢的人,不是吗?”   他说得很认真,语气里带着一种醉醺醺的、理直气壮的委屈。   像是教人一样,少年一字一顿道:“里斯,对喜欢的人不可以那么凶的。”   里斯在门口站了好几秒。   深秋的夜风从身后吹过来,冷得人十分清醒,但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烫。   偏过头,他只能看见阮粟半个侧脸,少年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还挂着一点困出来的水光,嘴唇微微嘟着,像在等他反驳。   里斯忍不住笑了。   半晌,他垂下眸,低声问:   “那如果是哥哥喜欢你怎么办?你不介意里斯是哥哥了?”   阮粟的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半晌,他嘟囔了一句:   “介意什么?……我又不和你生宝宝。” 第49章 浴火焚身:还会追你,你不要不理我好吗?   一直把人抱到床上,里斯依旧没想明白阮粟那句“生宝宝”是从哪里学来的。   总之,他语气严厉地胡乱回了一句:“……在外面不要乱讲话。”   难道可以生宝宝就介意哥哥了吗?   当然,里斯是不会把后半句话说出来的。   他还没那么缺德,欺负一个醉到话都听不明白的小酒鬼。   里斯去简单洗了个澡,又拿了热毛巾回来,刚走到床边俯下身,阮粟的两只胳膊就“唰”地缠上了他的脖子。   醉鬼的力气还挺大。   里斯猝不及防,上半身被阮粟拽得几乎趴下去,单膝跪在床沿,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   少年呼出的气息带着甜涩的酒香,一下一下拂过里斯的嘴角,后者的脸都快烧起来了。   偏偏始作俑者还无知无觉,眯起眼看着他:“里斯,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   “真的很红欸?”   阮粟像发现新大陆一样,两只手转而去捧他的脸,拇指按在颧骨上,使劲往上推了推:“你脸好烫,你是不是喝醉了?”   深蓝色的眼睛暗沉了一瞬。   下一秒,男人忽然攥住他的手腕,把那双作乱的手从脸上扒下来,猛地压在他头顶的枕头上。   “嘶……”阮粟不满地呜咽了一声。   这个姿势让他的胸口被迫微微挺起来,长袍的领口滑开一半,露出底下一小片白皙的锁骨,脑袋本能往里斯身侧蹭去,下一秒就被男人温热的大手轻轻捏住了脸颊。   里斯单膝跪在床边,一手握着热毛巾钳住他的手腕,一手虚捧着他的脸警告道:“Ruan,听话,不要乱动了。”   华丽的妆造卸下,男人一身黑色家居服,衬得肩宽脊直,沉静的皮囊底下,那双蓝眸正强耐着某种情绪。   阮粟歪了歪头,显然对他冷淡的语气和威胁十分不满,哑着嗓子喊了他一声,只不过叫的不是“里斯”,也不是“哥”。   是舞会那天里斯教他的那句——   “……里斯哥哥。”   里斯的动作瞬间静止在原地,呼吸停了一拍,深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里斯哥哥。”阮粟又叫了他一声,声音黏糊糊的。   眼下的少年已经醉到意识不清,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可以肆无忌惮,任意妄为。   可是里斯没有喝醉,他必须保持理智。   男人闭上眼,再次警告道:“Ruan,安静一点,你已经喝醉了,现在最需要好好睡一觉……”   阮粟歪了歪头,像是听不懂他说话,下一秒,他忽然凑过来,鼻尖蹭过里斯的下颌,脖颈一抬,温热柔软的唇就这样贴上了里斯的耳朵。   “啪叽”一声,带着很小的水声,湿湿地亲了一口。   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瞬间僵住了。   “还给你的。”少年的声音带着混浊的醉意,唇瓣软软蹭过男人的耳垂:“圣诞节,还给你的祝福……你不要凶我。”   见里斯却迟迟没有反应,阮粟眨了眨眼,小声补充道:“去年圣诞节,你亲我的时候说这是送给家人的祝福,当时就是这样的。”   说着,少年似乎想要更清晰地演示,于是微微张开嘴唇,又亲了一下男人的耳廓。   温热湿润的触感像一根引线,“滋啦”一声点燃了里斯浑身的神经。   男人呼吸重了一瞬,他几乎不受控制地伸手扣住阮粟的后脑勺,半跪上床,庞大的身形瞬间将人罩在了身下。   里斯身上那股独属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少年缩了下脖子,终于感受到一丝危险。   “……里斯?”   少年的眼睛在暖灯下亮得惊人,像浸了酒的琉璃珠,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张开,呼出来的气息带着威士忌和布朗克斯混在一起的甜烈,瞬间卷入男人的呼吸和喉头。   里斯脑子里的那根弦已经绷得快要断了。   他的掌心贴着少年柔软的黑发,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鬓角,又滑到脸颊。   阮粟的皮肤在暗夜里莹润如玉,纤长睫毛轻轻扫过他指尖,那一点酥痒顺着血脉直钻心底,烧得他理智摇摇欲坠。   里斯的喉结重重滚了一圈,瞳色沉得发黑:“Ruan……”   就在情欲快要冲破最后一道防线的刹那,阮粟脸色一变,猛地偏过头,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干呕。   “呕……”   里斯的动作硬生生僵在半空,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燎原的燥热几乎是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几乎来不及思考,翻身下床抓过垃圾桶,屈膝跪在地上,手掌覆上阮粟颤抖的后背:“没事,吐出来就好,没事了……”   阮粟干呕两声,吐出几口清透的酒水,然后又软乎乎地躺了回去。   里斯跪在床边,双手还保持着虚扶的姿势,理智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回笼。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在汗湿的后背上,后知后觉的恐慌和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阮粟为什么突然吐了?   是因为酒精的刺激,还是因为自己刚刚的举动让他想起了那个荒诞的夜晚,本能地产生了抗拒?   他明明还在追求阶段,可阮粟醉得连意识都不清醒,自己竟然差点趁人之危,重蹈那个夜晚的覆辙!   如果刚才没有停下……   里斯不敢再往下想,强烈的后怕和自责几乎将他淹没,让他连留在房间里的勇气都迅速流失。   男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眼底的酸涩,伸手拉过一旁的薄被,动作极轻地盖在阮粟身上,小心翼翼地替他掖好被角。   “哗啦——”   冷水被开到最大。   里斯单手撑着瓷砖墙面,低着头。   水珠从他金色的发梢滴落,砸在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男人深吸了口气,咽下所有的燥热和欲望。   出来的时候,阮粟已经滚到了床的正中间,四肢摊开,袍子皱巴巴地卷到了大腿根,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腰和黑色短裤的边沿。   男人弯下腰去把他的袍子轻轻拉平,站在原地垂眸看了两秒。   然后转身离开,关上了门。   *   清晨,一只小幽灵蔫蔫巴巴地躺在床上。   他衣服下摆像一朵扇形小花,只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小腿,是昨晚被男人捏着腿肉脱了鞋袜,塞进被子里的。   少年漂亮的眉眼皱在一块,嘴唇微微撅起一点,表情看上去很是严肃。   此刻,他正在梦中被一只巨型的吸血鬼疯狂追杀,逼近悬崖,少年牙一咬眼一闭,双脚腾空,猛地往下一跃!   “Duang!”   跟弹跳床一样,他惊骇地看见自己跳到了一张超大的胸肌床上面,肉色的胸肌微微起伏,尽头,一个男人的脸缓缓抬起——   “啊!”   阮粟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白花花的天花板,满墙的奖状,目光下移,是玻璃柜里一排的赛事奖杯。   这是……里斯的房间。   阮粟的大脑“轰”地炸开了。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站在酒吧说的那些话,里斯把他抱上车,他在车里闹,里斯把他抱到床上,他好像还亲了人家的耳朵,甚至还还摸了什么不该摸的地方——   阮粟猛地捂住脸!   “完了完了完了!”   啊啊啊啊他怎么没有彻底断片啊!!   正常的小说剧情里,喝醉酒干了糗事的人不应该都彻底断片,全靠好友帮他回忆吗!   他怎么酒品这么好,全都自己回忆起来了?!   阮粟抖着手,下意识在枕头边摸手机。   一点开,陶予的消息轰炸了屏幕,清一色“啊啊啊啊”的尖叫,然后是怒斥他的隐瞒,然后开始疯狂尖叫狂喜,最后开始认真担心起他的辟谷。   西米:【……】   陶予:【我靠我靠!你终于醒了!昨晚发生啥了啊啊啊快说!】   西米:【断片了,不知道。】   他发了个小猫睡觉的表情,以此表达自己的无辜。   陶予:【什么?!这么精彩的画面你居然忘记了,那里斯昨晚对你做了什么没有,你早上起来下半身疼不疼??】   阮粟微微一愣,下意识往下看了一眼——他衣服是完好的,依稀记得昨晚里斯只是给他脱了鞋袜,用热毛巾给他擦了擦脸……   然后阮粟酒劲上来就吐了,吐完就困得不行,一头栽倒睡过去了。   风平浪静,什么也没有发生。   西米:【你误会了,里斯不是那种人。】   陶予:【牛惊jpg.我的天,这和我想象的里斯还真不一样,他看着是个很重欲的人啊,没想到你醉成那样挂他身上了他都能忍,哥们实在佩服佩服。】   西米:【……】   陶予:【话说,你俩昨晚那氛围都暧昧成那样了……什么时候能在一起啊?】   阮粟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   在一起?   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研究喜不喜欢是他的第一门功课,现在刚刚有了些眉目,又要面对下一个课题,阮粟的第一反应又是想要逃跑。   在阮粟的概念里,谈恋爱是一件极其认真、需要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和感性上的喜欢又不太一样。   更别提,他要和里斯在一起,中间还横跨了一层隐形的枷锁。   宿醉的脑子一团浆糊,于是阮粟敷衍回应:   【不知道呀,走一步看一步吧。】   刚回完消息,房间门忽然被叩响。   阮粟下意识把手机盖下去,提高声音说了句“进来吧”。   里斯推门进来。   男人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家居服,金发还有点湿,显然刚洗过澡。   他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白瓷碗沿缀着一圈细碎的葱花,香味顺着空气飘过来。   “皮蛋瘦肉粥。”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目光关切地在阮粟脸上转了一圈,语气一如往常般温和:   “你昨晚吐了,现在先喝点热的暖暖胃,如果觉得饿我再去给你煮点别的。”   闻到香味,阮粟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他红着脸掀开被子要下床,结果男人忽然按住他的大腿,半跪下去,把不知从哪变出的新袜子和拖鞋给他穿上。   阮粟愣了半晌,低头看着他垂落的金发和眼底的乌青,忍不住小声开口:   “那个,里斯,昨天晚上我喝多了,可能闹到你了,抱歉……”   里斯的动作微微顿了顿,睫毛一敛。   “没关系,”半晌,他直起身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阮粟的头发,“你昨晚挺乖的,没有闹人。”   阮粟只当他是安慰自己,快速喝完了粥,离开前他看见里斯在房间里收拾行李,愣了愣,下意识抬步走了进去。   “你怎么突然收拾行李了?”   听见脚步声,里斯回过头来。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十一月的越野比赛,我之前和你说过,要去一个多月,圣诞前才能回家。”   阮粟迟钝地回想起来——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只是他没想到,里斯要走得这么突然、这么快。   阮粟的表情有一瞬间空白,明明昨天晚上还在热热闹闹聚会,他们的关系好像又进了一步……   结果今天里斯却忽然抽身,说有事要走。   虽然知道对方不是故意的,但他心里还是难免地失落了一瞬。   “我可以中途去看你比赛吗?”   里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站起身走到他跟前,伸手揉了揉他的头:“你马上期末考了,哪里有时间?”   阮粟张了张口,里斯又说:“那边环境很不好,风沙大,拍不到什么素材。而且我过去会比较忙,怕照顾不好你。”   男人弯了弯眸,语气忽然上扬几分,玩笑道:“Ruan,你是不是忘了我还在追你呢?”   阮粟微微一怔:“你……”   “不想因为照顾不周在你心里减分。”里斯垂眸望着他,声线压得很低,“等我回来,好不好?”   阮粟静静望了他半秒。   就在里斯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的时候,少年忽然朝他伸出手,仰着脸,黑亮的眸子看着他:“那就临别抱一个吧。”   男人微微一愣,阮粟已经上前半步,伸手轻轻环住他宽阔的肩膀。   动作自然地,少年拍了拍他的后背:“里斯,比赛顺利,平安回家。”   他的声音顿了顿,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我在家里等你。”   在这一瞬间,里斯忽然有点后悔昨晚和队长提出要提前到现场的决定。   这原本是他对自己欲望的一次控制和惩处,却在阮粟一个没有任何顾虑的拥抱里,变成了一种更深、更执拗的念想。   男人缓缓抬手,宽大的手掌小心覆上阮粟单薄的后背,屈腿俯身,把下巴轻轻埋进少年温热柔软的颈窝。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温声道:   “Ruan,在比赛的时候我也会追你的,会给你发很多消息,你不要不理我好吗?”   “好。” 第50章 佛珠崩裂:里斯……哭了?   “我靠?!人就这么跑了?”   陶予在电话那头震惊。   “……什么跑了,他真的有比赛,你最近没看直播吗?好像已经比了第三轮了,里斯计时排位赛和两轮正赛都是第一。”   阮粟正在整理着复习资料,有些哭笑不得:“他有什么好跑的,我又没打他没骂他……”   陶予在那边连声啧啧:“之前谁说的‘我对这些不感兴趣~’‘赛车有什么好看的’,现在怎么连常规赛都一个不落地看完啊!连计时排位赛这种流程都这么懂了!”   “耳濡目染罢了,”阮粟轻咳一声,“主要是他天天给我发视频,我不想看也不行。”   “你就秀吧好吗,你俩这天天视频视频的,根本就是谈上了好吧!”   阮粟的笔尖一滑:“你别乱讲……”   陶予又要揭他老底,阮粟急忙换了个话题,问他期末备考的事情,对面果然没说一会儿就立刻挂了电话。   不过,陶予这话还真不是乱讲。   自从里斯外出比赛,阮粟和他的交流却好像比以往更多了起来。   正如里斯所说,他在比赛之余会给阮粟发很多的消息。   有时候说今天队里的快餐是白人饭很难吃,有时候给他拍沙漠里的日出日落,偶尔会给他发两张自己的照片,大多数都酷酷地戴着墨镜,只有一两张是睡前放松的自拍。   阮粟都不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习惯了给对方报备,而且还习惯了晚上和他打一个视频电话。   距离产生美,原来这句话在他们身上的体现,反而是距离产生思念。   以往总住在一个屋檐下,就算不同宿舍也在同一个校园里,没觉得会难舍难分……   没想到就这么一下,两个人的心都被牵动起来,忍不住地想要更多的联系。   “你们真的很像异地恋。”Mike感叹。   阮粟没有点头认可,却也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视频里,多是阮粟在讲上课和复习的事情,还会聊到Boop,里斯多数时间都在安静地盯着他看,虽然在那边总是风尘仆仆,但目光却一如既往温和沉静。   直到某天傍晚——   阮粟刚刚复习完,想起今天有里斯的比赛,便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看直播。   比赛的流程他已经十分熟悉,前面刚跑完第一轮积分,马上第二轮出场。   按理说,镜头应该先给到上轮的选手,但是镜头扫过去,却没看见里斯的身影。   阮粟眉心一蹙,打开了弹幕,果真看见他们讨论上一局的事情:   里斯的车中途被侧撞停赛,下场之后第二轮就换了人,大家纷纷猜测是不是受了伤。   阮粟几乎立刻给里斯拨了个视频过去。   无人接听。   他皱眉再要拨,里斯的消息却忽然弹了出来。   里斯:【૮₍◞‸◟₎ა】   西米:【你受伤了?很严重吗?】   里斯:【没事,臂胀充血,很正常,就是第二轮去不了了有点遗憾。】   西米:【可以打视频吗?】   那边沉默了大概五分钟。   里斯:【可以。】   视频接通,阮粟立刻警觉地盯着对面。   果不其然,里斯没有和往常一样把摄像头举远。   镜头框住男人的下巴到肩膀,赛车服剥了一半,穿着高领的底衣,只露出了一截泛着淡淡青茬的下巴和经脉隐隐浮起的脖颈。   阮粟的心一紧:“里斯,把镜头弄远一点,我要看你全身。”   里斯沉默片刻,有些无奈地低笑一声:“Ruan,看破不说破,不要为难我了吧。”   “给我看看。”   对面不动,里斯旁边有其他人走动,尽管男人极力遮挡镜头,阮粟还是看出那是队医,而且手里的绷带都是血红色的。   阮粟的声音沉下来,忍着怒气和心慌,冷声道:“里斯,你不想我现在亲自去找你吧?”   那边静了一瞬。   镜头缓慢上移,露出里斯那张有些无奈的脸,还是一样棱角分明,只是半边脑袋包了绷带,额角、鼻翼也有几道血痕,刚上了黄色的药膏,现在还有点渗血。   血色在屏幕里冲击力太大,阮粟目光一怔,下意识咬紧了唇肉。   里斯低哑的声音传出,带着淡淡的笑意:“都说了不要看,给你看见我毁容的样子,还怎么努力追人?”   他蓝色的眼睛温和地朝阮粟弯了弯,声音低沉却很平稳:   “Ruan,抱歉,没吓到你吧?”   “发生什么了?你……你这样要怎么办?”   阮粟呼吸都有些不畅,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能不能去那边找你?”   里斯沉默了三秒,低声道:“是意外。看着可怕,其实就是表皮伤,不给你看是怕太丑了吓到你。”   他说完,垂下眸去。   其实今天这事儿也不算意外。   对方15号是老车手,手脚一直不干净,上来就逼着里斯同队的38号新车手走位,差点给人撞出界外。   里斯甩他们一圈,注意到后立马传电了后台,与此同时注意着15号的动向,看见对方有动作立刻挤进去。   几次下来,有他在的时候15号就不敢动作,等他刚甩半圈,又开始各种逼圈。   一个沙丘,15号几乎是自杀式地冲撞上了38号的车尾,里斯恰好在侧身位,下意识猛打方向盘用车侧顶住了对方的车头。   撞击的巨响炸开,冲击力掀翻赛车,车身在沙地上连着翻滚了五六圈,一瞬间砂砾飞溅,尘土滔天。   现场一片混乱,里斯从损坏的车身里面爬出来,脸色是从未见过的难看。   38号是队里新人,今年才十八岁,被吓得不轻,哆嗦到腿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赛事暂歇下场,15号那边假意派了人过来走形式道歉。里斯途经对方休息室,门没关严,几句肆无忌惮的嘲讽清清楚楚传出——他们在抱怨倒霉,叫嚣本来能直接把38号那个黄种人撞出局,偏偏杀出个多管闲事的。   里斯抬脚就踹开了门,冲进去把头盔砸到15号身上,一拳砸了过去。   ……   里斯冷着脸进入休息室的时候,队医和队友都不敢出声。   最后就只剩凯尔在旁边,他刚想上前安慰人,忽然看见里斯抖着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串被折断的佛珠——绳子断开,珠子滑落,散地七零八落,被他攥在手心。   “这……是刚刚翻车的时候扯断的?”凯尔声音一滞。   他说不清这串珠子的来历,却从小就见里斯日日戴在腕间,隐约知道和他早逝的母亲有关。   看清断珠的瞬间,凯尔眼底也凝上寒意:“Fuck这群混蛋……我去找他们,非得再干一架!”   他话音未落就要往外冲,里斯却伸手攥住了他的胳膊。   男人垂着头,金发垂落遮住眉眼,一言不发,指节因为攥紧佛珠泛着青白。   “这珠子还能串起来吗?”半晌,凯尔问。   里斯闭了闭眼,好半天才低声说,有一颗不见了,可能刚刚崩掉之后飞土里了。   说罢他便忽然站起身朝门外走。   凯尔一眼便知他要做什么,急忙追出去。   门外狂风卷着黄沙铺天盖地,昏黄尘雾吞噬了远处的沙丘,那道高大挺拔的背影正逆着风沙,往方才翻车的位置走。   等凯尔气喘吁吁赶至跟前,里斯已经徒手在车辙痕里刨了许久。   他胳膊上被碎壳刮开的伤口还没处理,暗红的血珠顺着小臂往下淌,一滴滴砸进干燥尘土里,转瞬就被细沙吸得不见踪影。   男人像是浑然不觉疼,脸上蒙着一层薄沙,神情僵冷固执,指尖还在不停地扒开结块的沙土。   凯尔生拖硬拽都没用,直到里斯的手机忽然响了通电话,男人低头看了眼,忽然就飞速起身往室内走。   ……   “……不丑,疼不疼啊?”阮粟紧盯着他的脸。   旁边的医生来给里斯换头上的纱布,男人半睁着眼,又朝他笑:   “真不疼啊,别担心,我们的秘密,别告诉爸妈。”   他话音刚落,却见镜头里阮粟的眼圈瞬间红了。   里斯心下一软,当即放轻声音哄起人来:“今晚我没有比赛,会早点回去休息。”   “能开着视频吗?”阮粟压了压喉咙。   “什么?”男人微微一愣。   “晚上回去跟我开着视频,睡前也开着。”   阮粟的声音低下去:“……可以吗?”   里斯沉默许久,最终还是答应了。   晚上阮粟洗完澡给他拨去视频,这一回里斯接的很快,他也洗了澡,穿着宽松的衣服,头上和手上绑着绷带。   阮粟仔细看了看才发现,他的嘴角和眼睛也有点青肿,这伤口不像是翻车,倒像是和人打架弄的。   阮粟向来对自己的判断十分有信心,脸色沉了沉,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里斯,你是不是和人打架了?”   画面里,里斯的表情怔了片刻,锋利的眉峰微微蹙起:“……凯尔和你说的?”   “我看出来的,”阮粟皱起眉头:“还有什么事情,你又瞒着我?”   那边少见地安静了片刻。   里斯嘴角那点惯常的浅淡笑意终于落了下去。他抿紧唇,把手机往自己跟前又凑近了些。   男人低哑的声音从话筒里面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Ruan,我想问问你。”   阮粟眉心一蹙,意识到他情绪的不对劲,立刻调高音量,贴近了屏幕,凑上去紧张地听着。   里斯的声音顿了顿,镜头微微一晃,里斯抬了抬手掌——一串崩开的佛珠安安静静地摊在他掌心,线断了,珠子散在指缝间,明明白白缺了一颗。   阮粟瞬间愣住了。   男人的声音很轻,却好像在极力控制着什么:“这种佛珠扯断了,还有一颗不见了,还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吗?”   阮粟几乎是瞬间认出那是里斯妈妈给他求的那一串,第一天他还拿错了。   呼吸瞬间一滞,阮粟说不清什么感受,只觉得心脏像是被灌了酸水,又胀又疼。   他看着里斯和往常一样轮廓冷硬的面孔,看似平静的表情,却好像从里面看出了很多的委屈、惶恐、愤恨。   下意识抬起手掌,阮粟隔着屏幕触碰到他的脸颊,看见男人眼底微微泛起的红,片刻后,阮粟看见一抹莹光快速从他眼角划过。   里斯……哭了?   阮粟睫毛一颤,指尖下意识点在屏幕上,因为紧张,声音也有些发颤:“里斯?”   里斯好像感受到他的动作,眼睫疲惫地微微垂落,又把摄像头往自己脸上贴了贴。   “……可以的。”   片刻后,他听见对面的少年温声说,“没关系的里斯,我可以帮你修好。”   “我师父和我说过,佛珠断了,就是替你挡了一次灾。”   他的声音很轻,里斯几乎把手机贴在脸颊边,少年呼出的热气好像就在耳畔。   阮粟酥软温柔的声音安抚地传出,几乎让里斯无法抑制地鼻间发酸。   “里斯,不要难过,妈妈这是借着佛珠又在天上保护了你一次。”   “我可以帮你复原,相信我。” 第51章 我们接吻:十二声钟响结束,如果你愿意——   “Reese的航班因为大雪延误了,今晚不一定可以赶得上,他让我们不用等,我们先开车过去教堂,他尽量赶。”   车子在第五大道上缓慢挪动,雨刷器吱呀吱呀地刮着挡风玻璃上不断堆积的雪片,暖黄色的街灯被雪幕晕染成一团团柔光。   平安夜和假期如约而至。   同时抵达的,还有飞行十三个小时即将落地纽约的里斯。   阮粟此刻正坐在后座,低头划开手机。   聊天框里,里斯上飞机前发的那条消息还停在最上面:   【快起飞了,Ruan,我很想快点见到你。】   看着那行字,阮粟的心又砰砰跳起来。   随着分开的时间越久,这些日子两人隔着频幕,说的话、做的事都越来越大胆。   里斯偶尔会给他发【很想你】诸如此类,他划分为追求,落在已经无法克制心动的阮粟眼里,已经变成一种双向的暧昧关系。   前几天晚上通视频,阮粟快睡着时,忽然听见麦克风传来几声急促喘息,还伴随着衣服摩擦,他下意识睁开眼,迷迷糊糊拿起手机看去——   然后就愣住了。   男人的手机应该是放在耳侧,阮粟只能看见他晃动的衣袖,结实宽厚的肩颈,伴随着时慢时快的呼吸。   里斯大约以为他睡着了,原本闷着的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带着一点微凉的哑,却莫名地性感,听得阮粟不由心口发颤。   恍惚间,他像被卷入一场陌生的潮汐,呼吸和对面共振,心跳也在同频。身体里有什么在悄悄苏醒,如同初春冻土下破土第一株芽。   少年惊惶地蜷起身子,试探后又猛地缩回手,指尖却牵出一缕银丝,在月光下亮得刺眼,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屏幕那头的动静瞬间静止了,里斯粗重的呼吸骤停了几秒。   阮粟飞快地挂断了电话,面色潮红,立刻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及。   但这种感觉一来生二来熟,对彼此有了第一次,就容易有第二次,后来再打着视频入睡,过了没多久就会有人率先挂断。   身体的反应无法骗人,纵使阮粟再惊惧、震撼,最后也都只能妥协地接受——   他真的对里斯有了反应,男人对男人的,生理上最初始的反应。   伴随这个认知而来的,是新鲜感,也同样伴着不安和恐惧。   隔着屏幕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回到家,两扇门和一条走廊的距离,阮粟几乎不敢去想。   这种不安随着即将见面,被不断放大,光是想到里斯要回来了,他的心脏就开始跳得乱七八糟的,手心也微微发汗,整个人坐立不安,连柳雅回头和他说了什么他都没听清。   见面会是什么样子的?   他们会和视频里一样相处自然吗?   阮粟深吸了口气,脑子里回忆着上一次和里斯在现实中的见面——   还是在那个醉酒的万圣节,男人将烂醉如泥的自己抱回去,轻柔地给他擦拭,低声哄着他,他们已经牵过手,阮粟甚至在无意识中吻了男人的耳朵……   可就在阮粟以为这段关系会开始变化的时候,里斯却这样走了。   他把那些肢体接触的余温,心照不宣的暧昧留在这里,叫阮粟抓心挠肺,却又只能通过屏幕和他说话……   如今,他们终于又要在现实中续联。   阮粟心里泛起一阵兴奋又紧张的寒颤,他喉结滚动,努力咽下这股情绪,面上镇定自若地朝窗外看去——   车子已经抵达目的地。   圣帕特里克大教堂的尖顶在雪夜里亮着暖黄色的灯,远远看去像一支巨大的蜡烛插在曼哈顿的夜色里。   广场上人山人海,和去年一样,有人举着荧光棒在唱歌,有人穿着圣诞老人的衣服发糖果,大街小巷热闹非凡。   柳雅和西奥多跟着阮粟在广场上逛了一会儿,两个人便进了教堂。   阮粟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教堂的彩绘玻璃窗在夜色里泛着斑斓的光,弥撒的诵经声从门缝里飘出来,混在广场嘈杂的人声里,变成一种模糊的背景音。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里斯应该还在飞机上……   或者已经落地了,在往这边赶。   今年的平安夜比去年要冷,阮粟把手机揣回兜里,哈了口白气暖了暖指尖,然后走到教堂前面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去年的平安夜,里斯就坐在这个台阶下面,和他讲自己车队兄弟的故事。   阮粟当时冻得鼻尖通红,看着里斯落寞的神色,不仅为他的故事感到难过、遗憾,其实他看见里斯只穿着那件黑色毛衣,还想着这人怎么连冷都感觉不到。   阮粟忽然想,如果他今年再看见里斯穿那么少,一定要狠狠说他。   只不过……   今年还能不能在跨年前见到里斯都说不准。   阮粟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石砖,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离零点越来越近,气氛也越来越热闹,他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落了单。   就在这时,兜里的电话忽然响起来,阮粟下意识接通,人名都没看清就着急开口:“你到哪——”   是陶予的声音:“Ruan!平安夜快乐啊,我刚刚在广场上看见你了,但我妈非拽我去另一边买东西,等会跨年结束,你们要不要跟我去聚餐!”   他的背景音很嘈杂,阮粟隐约听见他问:“刚刚没看见里斯啊,他还没回来吗?”   “还没有。”   阮粟说,又看了眼高高挂在大楼上的时钟,此刻距离十二点还有不到二十分钟了。   他睫毛颤了颤,心下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伴随着一小阵的失落。   去年跨年是里斯拉着他飞奔到圣诞树下,他们周边的人都在零点接吻,都在零点互相祝福,是那样浓烈又热情的氛围。   不过赶不上也没关系,阮粟心想,能在今夜见到面就已经很让人期待了。   于是他定了定神,和陶予说:“里斯可能要跨年之后,晚一点才能到了。”   “啊!这样!那如果他到了你们可以一起来找我,我刚刚在路上遇见Mike和他姐姐了!”   “好。”   阮粟刚挂了电话,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这回是里斯的。   阮粟的手指轻轻颤抖起来,打开聊天框——   里斯:【Ruan,我在往你那边赶。】   西米:【你注意安全,不用太着急,这边人很多。】   里斯没回。   不知为何,阮粟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很强烈的预感,或许是期待感作祟,他忽然往后看去——   人山人海,第五大道被人头挤得水泄不通,鎏金灯串缠满高耸的杉枝,暖光碎碎泼在攒动的头顶,游客举着相机笑闹、铃铛叮铃作响,各色大衣汇成流动的浪潮。   阮粟踮着脚环顾了一周,却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此刻人已经多得快要挤不下,摩肩接踵,人头攒动,后面再进来的人,大概都是赶不及在中间看圣诞树亮灯的了。   阮粟深吸了口气,刚转回头去,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   是一条位置共享。   阮粟点了进去,瞳孔猛地一缩——   代表里斯的那个蓝点和自己的红点之间,竟然相隔仅有几百米远,并且距离还在飞速地缩小!   看着蓝点朝他飞速移动,阮粟忽然觉得呼吸都有点急促,朝着里斯的方位张望,却被一堵堵人墙挡住,什么也看不见。   阮粟已经有些头脑发热,眼见着距离零点越来越近,他忍不住朝人群中大喊:   “里斯——!”   没有人回应他,现场太过吵杂,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人群中。   但就在这时,里斯忽然拨了个电话过来,阮粟抖着手点开,男人的声音从话筒传出,呼吸粗重带着喘息,明显是在狂奔:   “Ruan,我在跑了,我马上就到,你等等我,很快了——”   这一瞬间,阮粟忽然觉得周围的声音都在变远,音乐声、欢呼声、孩子的笑声都变成了很遥远的背景音。   感觉世界只剩下那个蓝点和他之间的距离在不断缩短。   他紧张地握着手机,语速飞快:   “里斯,我、我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大衣,我戴着你送我的帽子,我就在这里举着手,你看见我了吗——”   话音落下,广场中央的那棵巨型圣诞树骤然亮了起来,树顶的星星闪着金色的光,底下的彩灯一圈一圈往上绕,瞬间照亮了半个广场。   “看见你了,我看见你——”   里斯在电话里的声音淹没在众人的欢呼声中。   距离敲钟的零点,还有一分钟。   阮粟没听清他后面说的什么,抓紧手机,几乎是不顾形象地朝那边大喊:“什么,喂?!喂?!里斯,你在哪——”   话音未落,后背忽然被一道温热的气息包裹,一只熟悉的手从后方伸过来,精准地扣住了他的腰。   阮粟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拿着手机的手悬停在半空,好像在一刹那失去了呼吸。   里斯的拥抱像一堵沉重又柔软的墙,他单手倾斜着虚搂住少年的腰,肩膀宽阔地几乎盖住阮粟的身体。   几秒后,男人终于调整好呼吸,弯腰俯身,把脸埋在阮粟的颈窝处,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体温。   “里斯……里斯?”阮粟在他怀里有些不可置信地喃喃。   “是我,阮粟。”   低沉的男声自身后响起,一字一顿的中文发音,带着里斯惯有的缱绻尾音,却和视频里、电话里的都不一样。   男人的呼吸带着沉甸甸的热度,通过他的脊背嗡嗡传来,真实地令人心脏收紧。   阮粟终于真切地意识到——   里斯真的回来了。   就在他身后,带着所有分开时各自踌躇、纠结、又无处安放的感情和思念,就这样重新出现了。   在圣诞树下,在即将倒数的时刻。   就这样,赶到了他的身边。   拥抱住了他。   手机从阮粟手里滑落,他下意识抓住了腰间的那只手。   是里斯。   是里斯的手。   阮粟眼眶一热,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的人就把他转了过来。   面对面。   里斯站在他面前,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额头上有一层薄汗,鼻尖冻得泛红,呼吸依然很重,胸膛在剧烈起伏着。   他穿了件黑色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围巾都跑歪了,看着有些狼狈。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在喘气。   里斯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笑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他自己咽了回去,只是深深地盯着阮粟看。   阮粟也在看他。   他看见里斯眼底的乌青,看见他嘴唇被风吹得有些干裂,看见他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看见他站在那里,气喘吁吁地、狼狈地、却无比真实地站在那里。   阮粟张了张嘴,本来想说的话全堵在喉咙里,最后冒出来一句:   “我的天,你跑得真快啊……”   “Ruan,我等不及要见你。”里斯说。   阮粟鼻尖猛地一酸。   他偏过头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听见里斯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笑意:“别哭,我这不是赶到了吗。”   “谁哭了,”阮粟闷闷地说,“我是冻的。”   里斯就笑了一声,抬起手,用指腹蹭了蹭他的眼角,指腹温热,动作很轻。   两个人站在圣诞树下面,周围的人群还在欢呼,音乐还在响,可阮粟觉得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玻璃,很远很远。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里斯的呼吸。   里斯垂眸看着他,忽然把目光移开,低头看了一眼手表:“Ruan,快到零点了。”   阮粟还在懵圈中,茫然抬头“嗯”了一声。   里斯的目光在阮粟冻得微微泛红的鼻尖和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声开口:   “我可以亲你吗?”   阮粟的眼睛蓦地睁大。   男人顿了一下,蓝眼睛在圣诞树的灯光下亮得惊人,一字一句说:   “我在钟声响起前问你,Ruan,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做我的男朋友吗?”   阮粟彻底愣住了。   他茫然地看着里斯,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圣诞树顶端的星光和周围暖黄色的灯串,像一片落了碎金的海。   里斯垂眸看着他:“我给你十二声钟响的时间考虑。”   “十二声钟响结束,如果你愿意——”   里斯慢慢弯起眼睛:“就过来摸摸我的耳朵,然后,我们接吻。”   话音落下的瞬间,第一声钟声响起。   “铛——”   巨大的钟鸣从教堂尖顶荡开来,瞬间铺满整条第五大道,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钟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个曼哈顿的平安夜都敲醒。   阮粟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里斯,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铛——”第二声落下,阮粟感觉呼吸都像是被积雪覆盖,填满。   “铛——铛——”   第三下、第四下……   阮粟紧张地肩膀都在颤抖,他的手碰到了里斯垂落在身侧的指尖,一触即分。   第五、第六、第七——   像是在倒数时间,阮粟在心里默念着,心跳也随着越来越快,他偏过头,却看见里斯的胸膛也在急促起伏着。   第十一声钟响,阮粟的脚尖不受控制地转了个方向,他听见身侧的男人轻轻吸了口气。   “铛——”   第十二声。   钟声落下的瞬间,阮粟几乎是立刻踮起脚尖,伸出微微发颤的指尖,精准无误地捏住了里斯的耳朵。   下一秒,男人的呼吸骤然一沉,手扣住他的后腰,俯下身来。   两片唇瓣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第52章 自愿给你:宝宝,那我早点把你.睡,好吗   这个吻很轻很柔,却十分漫长。   飘雪落在睫毛上,阮粟闭着眼,长睫颤得厉害。   里斯的嘴唇比他想象中要软,起初只是唇瓣相贴,几秒后,男人开始无师自通地深吻他。   他的唇瓣是微凉的,但里面是温热的,绵密湿热的吻辗转几回,男人温柔又仔细地舔他的唇缝,发出绵柔湿润的水声。   原来亲吻是这样的感觉,阮粟羞涩又新奇地想——   大脑被亲到缺氧,身体不由发软,原本捏着人耳垂的手抖着垂落,勾在里斯的脖子上,一瞬间,他感觉身体所有的感官都被这个人占满了。   “Ruan,闭眼睛,张嘴的时候呼吸,可以咬我。”里斯的声音低沉响起。   “唔……”   阮粟被亲得晕乎乎,含糊生涩回应着,却像只难以啃食到猎物的幼狮,把里斯的嘴唇舔湿了,却连层皮都舍不得咬破。   人群的欢呼声还在耳边环绕,阮粟不用看也知道:周围的人都在接吻。   去年他站在这里,只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好像那些热烈的、直白的爱意都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阮粟恐惧亲密关系,但如今他也变成了其中一员,并在这个令人沉醉的吻里发现,自己在逃离的同时又深深地渴望被爱。   原来是被爱的时候才能感觉到周遭的热闹,觉得这一切是这样美好。   半晌,阮粟终于有些头脑缺氧,软绵绵地推了一下里斯的胸膛:“……我要晕了。”   耳边传来一声低笑,里斯退出来一点,和他鼻尖抵着鼻尖,手移到他的后脑勺,指尖插进发间,微微收紧,把他往自己这边压得更近了一些。   呼吸交缠,男人低声问他:“Ruan,这算是你同意了吗?”   阮粟听到这话,抬起红透的脸颊,有些羞愤地瞪了他一眼:“这还要问吗?”   他小声嘟囔道:“亲都给你亲了,你难道还想不负责……”   “怎么会?”   里斯垂眼看着他,蓝眸温柔,说话也轻声细语:“没有不负责,就是想要亲耳再听你说一次。”   愣了好几秒,阮粟才偏开头去,轻声道:“嗯,同意了。”   他话音刚落,里斯又凑过来亲了他一口,在阮粟要炸毛前低声用中文说了句:“好喜欢你呢,男朋友。”   “……”   直到周围的人群开始有了散开的迹象,两个人才心照不宣地再次分开。   阮粟回头朝四周张望了一圈。   “没有在,亲之前我特意看过了,”里斯碰了碰他的手,“爸妈在礼堂侧门那边,看不见我们的。”   阮粟松了口气,忽然又有点心虚。   里斯垂眸看了他片刻,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这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情。”男人温热的手一直往下,摸到少年柔软的手掌,和他十指相扣,低声道:“等你准备好,等时机成熟,我会去和他们解释清楚。”   “那他们要是不同意——”   “那我就跟你私奔。”   听见里斯理直气壮地说出这句话,阮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少来,”阮粟红着脸推了他一把,“我又不是十九世纪那些贵族小姐……”   “我倒希望你是。”   里斯低笑了一声,手指勾了勾他冻红的耳垂,嗓音压得又低又哑:“那样我就可以把你关在阁楼里,谁都进不来,没有人能看见你,带走你……就只给哥哥一个人看,跟哥哥一个人谈恋爱。”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坦荡地落在阮粟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占有欲,好似全然不觉自己说的东西有多疯。   但搭配上那张侵略性十足的深邃轮廓,让他这句玩笑般的话竟带上一丝可信度。   阮粟在原地呆滞了三秒。   少年看向里斯的目光终于出现了一丝震惊。   里斯面不改色地握住他的后颈,嘴角微微勾了勾。   自己一向在阮粟面前隐忍地很好,大部分时间沉稳冷冽、温文尔雅。   少年入住那天,里斯无意听到他和陶予讲电话,夸赞了父亲是位温文尔雅的绅士,却只字未提继兄。   里斯站在门口,悬在把手上的指尖微微一颤——原来他不仅不记得小时候的里斯,甚至还有点讨厌长大后的里斯。   为此,里斯失落不爽了很久,甚至生出一些强势逼迫对方和自己恋爱的恶念。   但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当个合格的绅士。   那有什么办法呢?   谁让他这么喜欢对方。   现如今事实证明,绅士的确比变态更招人喜欢,此刻他喜欢的少年就乖乖坐在身边,紧贴着他的身体,依赖又安心地依靠着他。   里斯偏头垂眸看着阮粟,捏着他的下巴把人掰向自己,微微凑近了些,额头抵上少年的眉心:   “所以呢,你要逃跑吗?害怕我这样?”   “你……你……”   少年面红耳赤,半天,气冲冲地憋出一句:“你狗血小说看多了吧!搞什么飞机呀,现在可是法治社会,信不信我大义灭亲报警抓你啊!”   他鼓着腮帮子说了这么一大堆,望向里斯深邃的蓝眸,又磕磕巴巴补充了一句:   “你、你要是实在想玩这种Cosplay我可以陪你,去小阁楼也勉强行叭……不过我怕黑,你不能关着我。”   里斯愣了好几秒,目光柔和下来。   都说时间给回忆赋魅,可过去这么多年,里斯再次见到阮粟,只觉得他比十年前更漂亮,更可爱,更善良。   他轻笑一声,“逗你玩的,还真信了?”   阮粟无语地白了他一眼:“刚刚陶予给我打了电话,问我们要不要去聚餐来着,他遇到Mike他们了。”   “你想去吗?”里斯低声问,而后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   阮粟对上他微沉的视线,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那要不……先不去了?”   “那要去哪里?”里斯明知故问。   阮粟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几分钟后,陶予在电话那头怒斥了阮粟的重色轻友,并咬牙切齿地推荐了几个舒适性高的套给他,又千叮万嘱让他买好药膏。   阮粟挂了电话,刚想和里斯说先去便利店买东西,就看见里斯把身后的行李包甩到胸前,拉开拉链。   阮粟探头往里一看,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了一排漂亮的套盒。   抬起眼,里斯温和地对他笑了一下。   阮粟:“……你什么时候买的?”   里斯:“下飞机后。”   ……人面禽兽。   接下来,两个人还面临一个有点棘手的问题——   家里的房子是上个世纪建的,房间门是空间夹板,不太隔音,有时间阮粟在门口蹲着背书,都能听见里斯房间传来的洗澡声。   虽然柳雅和西奥多不常上二楼,但保险起见,两个人还是决定出去。   他们并排坐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里斯给爸妈打了电话,用聚会借口夜不归宿。   阮粟被男人的大衣裹在怀里,听他面不改色、声线低沉平稳地撒谎,心里无端生出一丝隐秘的兴奋。   夜色浓郁,属于平安夜的狂欢热闹散去。   大家各回各家,只剩下微凉的晚风和细雪落在两人肩上。   寂静的暖冬里,他们像是偷尝禁果的夜行者,偷来的东西带着糖霜,是极甜的,叫他们明知不该却忍不住舔舐第二口,忍不住地重蹈覆辙。   今天是圣诞夜,附近正价酒店的房基本都订满了,里斯直接订了瑞吉的总统套房。   酒店虽然号称纽约最豪气,但门脸不大,嵌在两栋褐石建筑之间,招牌是一行手写体的英文,旁边挂着几盏暖黄色的小壁灯。   独立入户,私人电梯。   房间客厅很大,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声响,阮粟脱了鞋走到卧室门口,刚碰到门把手,身后的人忽然伸手,覆住了他的手。   里斯的掌心干燥、滚烫,带着一路走来攒下的温度,从他的手背一直烫到指缝。   阮粟的心跳骤然加速,整个人僵在原地。   “Ruan,”男人的声音从身后贴上来,低哑地落在他的耳廓上,“我再问一次。”   “嗯?”   “你现在是清醒的,接受的,对吗?”   阮粟微微一愣。   半晌,少年转过身,仰起脸,对上里斯深蓝色的眼睛。   走廊的壁灯在他眼底映出两小簇跳动的光,男人的眸光微微闪烁,有些许暗沉。   “在这之前,我还是要和你再道个歉。”   里斯轻轻牵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进自己怀里,低沉的声音闷闷地从胸口穿出,贴在阮粟的脸颊上。   “第一次是我怀着私心趁人之危,这不对,让你觉得困扰……或者说觉得恶心,我都承认。包括那天你喝醉酒,我也差一点做错事情,Ruan,我必须和你说声抱歉,但以后都不会了。”   他说地很慢,眼睫垂着,高大的身体轻轻拢着阮粟,小心又珍视地拥抱着他。   “所以今天我们在一起了,我还是要和你确认一次……”   里斯轻轻退出来,捧起阮粟的脸颊,温声问道:“你是自愿要和我在一起,喜欢我,想要我,愿意把自己交给我的吗?”   “里斯,”阮粟轻声说,“我现在很清醒,这一次是我自己选的,是我自愿。”   他话音落下,里斯的呼吸停了一拍。   阮粟还欲说些什么,下一秒,男人低头吻住了他,一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摸到门卡,在感应器上“滴”的一声,门锁弹开。   两人踉跄着跌进房间,门在身后合拢,把走廊的光和全世界都关在了外面。   宽阔的阴影罩下来,带着凛冽的檀木香和一路的雪汽,冷冽又滚烫地往下坠。   里斯的唇落在他的额头上,轻得像一片羽毛。   然后是眉心。   再是鼻尖。   男人每落下一个吻,就微微偏一下头,一寸寸地描过去,不急不缓,倒是惹得阮粟起了一身寒颤。   阮粟被他亲得发痒,偏头躲了一下:“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里斯贴着他的脸颊,声音闷闷地笑,“上次是黑了灯,我都没认真看清楚……地图得先认全,才知道路怎么走。”   “??什么地图——唔!!”   阮粟的话被堵了回去。   里斯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掌心的温度熨着他的后脑勺,一点一点地撬开他,带着一种温柔又强势的耐心。   阮粟的手从他胸口滑上来,勾住他的后颈,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揪住了他衣领最上面那颗扣子。   “啪”的一声,扣子弹开了。   里斯顿了一下,抬起头,蓝眸垂下来看了一眼自己敞开的领口,又抬起来看阮粟。   后者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半寸,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小声嘟囔:   “……衣服质量太差了。”   “嗯,”里斯低笑,“是衣服的问题。”   他直起身,双手交叉抓住T恤下摆,往上一扯——   阮粟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男人肩宽腰窄细数露出,胸肌饱满凸起,下面是腹肌、人鱼线……   阮粟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盯着,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衣服质量差,”里斯坦坦荡荡地把T恤扔到一边,“那就不要了。”   他俯下来,胸膛贴上阮粟那件柔软的白色毛衣,隔着毛绒绒的衣料,滚烫和柔软相互渗透。   阮粟被那片温度烫得一缩,整个人往床垫里陷,却被人捞住,轻轻拖回来。   “里斯,”阮粟抓住他的手腕,声音有点抖,“你、你慢点。”   里斯没停,但低头问他,“哪里不舒服?”   阮粟张了张嘴,又闭上,半天才闷闷地说:“……没有不舒服。”   “那为什么让我慢?”   “我不知道。”   阮粟确实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得像被人推着往前走,可每走一步,那种带着甜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心慌就会更盛一分。   他的脑子里像被人灌了一罐正在晃荡的蜂蜜,黏糊糊的,什么也思考不了。   里斯看着他,忽然低笑了一声,抽出手,转而捧住他的脸。   少年的脸颊柔软又光滑,好像能在他指缝之间被掐出水,里斯忍住了想要咬一口的欲望,转而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那就慢慢来,”男人低声说,“宝宝,我们有一整个晚上呢。”   窗外的雪无声地落下。   床头那盏暖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像一幅暧昧的剪影画。   里斯伸手把阮粟从毛衣里捞出来,动作轻柔地褪掉那件白色的棉线衣。   少年的肩膀露出来,瘦削,干净,锁骨像两道浅浅的弧线横在颈下,皮肤在暖光里泛着温润的瓷色。   里斯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你冷吗?”他问。   阮粟睁着迷离的眼睛,浑身乏力,勉强回答:“……不冷。”   里斯真诚地看着他:“宝宝,那我可以继续了吗?”   阮粟终于忍不住了,抬手拍了里斯的胸口一巴掌,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却没什么力气,反而陷进去又弹回来,滑落到腹肌上被人攥住手腕,倒像是在摸人。   阮粟快气死了:“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要问——”   “因为我喜欢你,爱你。”   里斯的深瞳沉沉地看着阮粟,抓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压在枕边,男人俯身下来,蓝眸里映着他红透的脸,沉声道:   “我辛辛苦苦追来的宝宝,当然要好好珍惜才行。”   ……   床头的电话忽然响起。   来电的凤凰传奇唱着激情的最炫民族风,把已经快要昏过去的阮粟吓得瞬间清醒。   他艰难地推了推里斯的胸口,两人喘着气分开,低头一看,来电显示是柳雅。   阮粟和里斯对视一眼,阮粟清了清嗓子,接起来,女人的声音传到安静的房间里:   “宝宝,你们别玩太晚,今晚别忘了要回来一起过圣诞的喔!晚上家里要来客人,别迟到了!”   “好的,知道了……”   阮粟哑着嗓子,声音里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你哥哥平常要早睡的,你别和小陶他们玩嗨了不管人家,Reese昨天坐了一整天飞机,肯定累坏了,早点让他休息啊!”   阮粟嗯嗯啊啊,目光瞥向一旁的里斯,男人正靠在床头看他,蓝眸里映着床头那盏暖灯的光,懒洋洋的,带着一丝笑意。   看起来一点也不困,精神抖擞的。   挂了电话,里斯问:“妈妈说什么?”   阮粟把手机扔到一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膝盖抵上床沿,双手撑在里斯的胸口,俯下身,唇瓣擦着他的嘴角,一字一顿道:   “她说,让你对我好一点,让我今晚尽早睡觉!”   里斯低笑了一声,翻身把他压进床垫里,手掌托着他的后脑勺,低头吻下来之前,男人贴着他的唇缝,用中文慢条斯理地说:   “宝宝,那我早点把你.睡,好吗。” 第53章 亲测有效:他们说,感觉你能顶飞人……   阮粟昏睡过去的时候,纱窗已经透了些许亮光,里斯把他抱起来洗了澡。   运动量一下太大,阮粟肺活量又差,到后面哭到要抽气,嘴里中英混杂着骂人。   然而他的声音落在男人耳里好像是催情剂,里斯动作不停,训练有素的身体每一寸都在发力,趁着阮粟张嘴骂人,男人恶劣地低下头给他渡气,换来软绵绵的一巴掌。   “不是喘不上吗,”里斯的声音带着粗喘,又带着他耍赖时惯有的无辜,低声俯在他耳边:“Ruan,我在给你人工呼吸。”   “谁他妈要你人工呼吸!”   阮粟有气无力,恨自己一开始沉浸在里斯温柔的亲吻里,竟然忘了这家伙第一次的实力!   哪个老外弄这个还搞先礼后兵啊喂!   简直就是骗人鬼(T^T)   里斯低笑:“宝宝,还有英文版本的吗?我想听。”   阮粟:“……”   开头还是收敛了,凌晨才到正戏。   阮粟欲哭无泪,因为眼泪流下来还会被男人兴奋地舔掉,那双蓝眸看着他,里面充斥着情欲和爱恋。   阮粟累得不想动,躺在枕头上,无意识地抓着他的手晃悠,里斯把他抱起来,又偏头去亲他。   阮粟的睫毛很长,眼皮敏感,被他亲了就长地厉害,泛红的眼尾勾着,黑亮的桃花眼里也是一片水光盈盈,整个人乱糟糟的,跟从水里捞出来的脏毛小猫一样。   “宝宝,再满足我一点好不好?”   里斯低头吻他,轻轻撩开少年额前湿透的刘海,男人的眸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深邃又温情,就算是抱着人,里斯也一直没有出来过。   阮粟被亲得呼吸困难,抓着他的肩膀,垂着脑袋去看他的脸。   这一幕,和那日的梦悄然重叠。梦里的阮粟看不清楚里斯的脸,但现实里的里斯看见阮粟哭,会仰起脸先替他擦掉眼泪,再俯身亲一亲他。   “宝宝,不害怕。”   里斯声音放得很轻,手掌温柔地贴着他的脸,指腹慢慢揩过泪痕,掌心覆在他后脑,像怕他躲开,阮粟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一下又羞又气。   亲一下再继续、亲一下再继续……男人总是在阮粟炸毛的边缘试探。   情到深处,阮粟的手挂在里斯的颈侧,含糊地嘟囔了句:“还真跟网上说的一样啊……”   “嗯?说的什么?”里斯偏头。   “唔……他们说,感觉你能顶……顶飞人。”   里斯微微一愣,继而低低地笑起来,阮粟痒地不行,伸手去推他。   里斯没想到阮粟会去看网上那些言论,原本他对这些黄谣不屑一顾,自己一个守身如玉、情史为零的人,居然已经在网络上被形容成风流浪子了。   不过这样的话,其实也算是对他身材和技术的一种肯定。别人看到里斯觉得无趣,但给阮粟看见的话就不一样了,里斯甚至能想象到少年第一次阅读那几段字时震撼又羞恼的表情。   一定是睁着黑圆发亮的眼睛,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然后晃晃脑袋确认自己没看错,又在心里暗自羞愤,然后恼火地洗脑自己忘掉。   怎么会这么可爱……   里斯低头看着他,闷声笑了半天才说:“怎么可能顶飞,宝宝,你飞走了我去哪里找你?”   他温声道:“网上的人都是乱编的,那都不算数。”   男人顿了顿,微微眯起眼:“要评价……也只能你来评价,毕竟,亲测有效。”   阮粟眨眨眼,刚要说话,就听见里斯沉声道:“不过我想,按照物理学来说的话肯定是飞不了的,最多……”   男人轻舔了一下嘴角,说了两个字:“……”   阮粟倒吸一口气,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两秒,立刻羞红了脸:   “里斯你变态吧!”   “你刚刚明明也很有水平,”里斯挑眉看着他,蓝眸带笑:“不是很爽的吗,Ruan。”   “……”   阮粟平常很少说脏话,一晚上把脑子里英文中文的脏话全都搜刮了个遍!   结果发现给人越喊越兴奋,到最后干脆放弃了抵抗,直接睡了过去。   “……”   里斯伸手试了试水温,抱着人浸在水里,手托着他的后颈,跟给小宝宝洗澡一样,男人洗地专注温柔,这种感觉让他的心充实起来,柔软下去。   他记得自己最开始进入车队,因为年轻气盛不被外界看好,因为外貌出众被叫花瓶,经常被人派去后勤做洗轮胎和洗零件的活。   十七八岁的少年每天手洗地粗糙又皱巴,被油漆混着洗涤水的味道弄得犯恶心,好一阵都对洗东西PTSD。   后来总是握方向盘,手掌更加紧绷粗糙,他刚刚伸进去撑开时都担心会磨到阮粟不舒服。   现如今,男人的动作也尽量地放轻,更多是隔着柔软的浴巾。   阮粟下了水就皱起眉头,哼哼唧唧地往他怀里靠,白嫩的皮肤随着动作浮出水面,明晃晃地勾着人。   里斯眸光沉沉,喉结滚动,片刻后,忍不住伸手在上面轻轻揉了揉。   少年平时瘦到能摸见骨骼的地方微微鼓起,握在手里又软又滑。   感受到他的动作,阮粟不满地转了转身体,里斯低下头亲亲他,少年就安静下来。   很容易炸毛,却也很好哄。   洗完澡,里斯把他抱进怀里,从身后包裹着人,阮粟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和呼吸,跟蚯蚓一样从被子里钻出来,弯着腿蹭过去,头埋到他的手臂和胸膛之间。   里斯微微收紧手,把他揽进怀里。   *   中午两个人是被最炫民族风吵醒的。   里斯率先醒来,摸到手机就下意识点了接听。   “喂?”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未清醒的沙哑,低沉地传出。   话筒那边安静了两秒。   “Reese?”   里斯在床上沉默半秒,睁开了眼。   只见他手上赫然拿着阮粟的手机,来电的人是柳雅。   “……妈,是我。”   里斯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昨晚Ruan玩得太晚了,在隔壁床睡着,还没醒,我就替他接了。”   “噢噢这样啊,”柳雅毫不怀疑地信了,语气有些担忧:“欸,你声音怎么这么哑呀?”   “昨晚吃了点烧烤,可能上火了。”里斯一边说,垂眸看见阮粟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伸出手在嘴边比了个“嘘”。   “注意着点身体呀,粟粟胡闹,你别跟着他胡闹,”柳雅说:“你们下午收拾收拾抓紧回来,今晚家里来客人一起吃圣诞晚宴,是你爸爸的老朋友。”   挂了电话,里斯凑过去亲了下少年的嘴角,垂眸捋开他的额发:“起床吗?嗯?”   阮粟磨蹭了一会儿起来了,看见里斯已经背对他穿好了衣服,黑色高领衬衫,包裹住他饱满的胸肌,扣子扣的一丝不苟,堪堪遮住昨晚的咬痕,倒是显得人模狗样。   不知道昨晚跟疯狗一样咬他的是谁……   男人回眸朝他轻轻弯了下嘴角。   “是想起什么了吗,Ruan?”   阮粟心虚地偏开视线。   里斯走过去,半膝跪在床边,微微弯下腰捧住他的脸,低声道,语气有些无奈:“怎么还能想起第一次啊宝宝,是昨晚的程度还不能盖过那次的记忆吗?”   “不要去想了,我保证以后不会有比那次体验更差的了。”   他指的体验是心情。   他不想让阮粟回忆起他们之间任何让他觉得羞耻、厌恶的东西。   “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阮粟搓了搓脸:“第一次你也没那么差啊,总不让我想做什么。”   里斯微微一愣,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Ruan,你说什么?”   “你不觉得那次很恶心,是一个污点吗?”   “我哪有这样说过?”   “可之前我一提到那晚,你就会很抗拒,也很讨厌我的触碰。”   里斯低声说,手掌轻轻覆在少年的发顶:“我以为你因为那件事情讨厌我,对我的触碰有阴影。”   “我那不是讨厌你,我只是、只是当时有点羞愧,所以想离你远一点……”   阮粟小声说:“可能我很早就有点喜欢你,我以为是attachment在作祟,所以劝说自己远离你,不要看见你就脸红心跳。”   “是这样吗?”   里斯低声喃喃,蓝眸垂落看着他,男人的脸上极少地出现一种茫然的神情。   “你那天醉酒,我没忍住差点想要亲你,然后你看见我的脸就吐了。”   “我以为你想起那天,然后犯恶心。”   阮粟皱起眉头看着他,像是想到什么,他试探道:“然后第二天你就跑了?”   里斯沉默半秒:   “也不算,只是提前过……”   下一秒,他的嘴唇被人轻啄了一下,声音戛然而止。   阮粟快速亲了他一口,嘀咕了一声“笨蛋”,擦过他的肩膀红着脸往床下跌跌撞撞地跑走。   刚走到卫生间,拿起牙刷,往嘴里刷了泡泡,后腰就被人猛地搂住,里斯从身后抱住他,下巴垫在肩膀上,呼吸温热地打在颈窝。   “我要刷牙,”阮粟嘴巴被泡泡填满,含糊地皱起眉头:“里斯,你不要弄我。”   他说的时候里斯从镜子里看着他,少年红润的嘴唇沾着白泡泡,说话的时候脸颊肉一鼓一鼓。   里斯忍不住从背后伸手,轻轻捏了下他两边的脸颊。   “噗……”   阮粟猝不及防,嘴唇中间泄出几朵小白沫,流到下巴上,长出了白色小胡子,像个圣诞老人。   “圣诞老人”在镜子里狠狠剜了里斯一眼。   里斯在他炸毛之前火速离开。   *   西奥多邀请的布莱尔一家人也是上东区商政圈的贵族,一家三口,父亲是西奥多的同事兼弥撒搭子,两人都是天主教信徒。   他们的女儿Chloe和里斯差不多年纪,一身时髦穿搭,金色大波浪,眼尾上挑,浑身透着冷淡的性感。   见到两人,她眉峰一挑。   西奥多介绍说Chloe和Reese小时候就在一起玩过,算半个青梅竹马。   里斯礼貌微笑着,等其他人开始攀谈,他的大腿在下面碰了碰阮粟,语气认真:   “我不认识她,Ruan,一点都没有印象。”   阮粟咬牙让他坐端正。   再靠近一点都要坐他身上了啊!   这么一圈人,就他俩硬生生挤在一张沙发,这也太不明显了点吧??   里斯看见他红彤彤的脸,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   “你们年轻人自己去玩吧,”柳雅看他们三个小孩坐立不安,扬了扬下巴:“一会儿晚餐叫你们。”   三人如蒙大赦。   里斯带他们两个去了家里的影厅室,这里和地下酒吧连通,恰好可以调试饮品。   他招待客人倒是礼数周全,问了Chloe想喝什么,转身去吧台。   Chloe坐在皮质沙发上和阮粟聊天,她看上去是高冷范儿,却很健谈,正兴奋地和阮粟讨论学校的街舞比赛,里斯把调酒放到她的桌上,又放了杯热牛奶在阮粟面前。   阮粟:“……”   他狠狠瞪了里斯一眼——   在外人面前不能给他留点面子吗?!   刚刚他还跟Chloe吹牛说自己喝酒很厉害的!!   “Reese,这么多年不见,你对我还有印象吗?”等人坐下来,Chloe歪着脑袋开口。   里斯实话实说:“抱歉,没多少印象了。”   “啊,其实我也是,”Chloe松了口气,扬眉看着里斯:“其实今天我爸让我来和你见面,是想撮合我俩的,你知道吗?”   里斯说:“大概感觉出来。”   刚刚坐在一起,两边家长都在互问他和Chloe的情况,只不过这边没那么直白说相亲,只说让年轻人互相了解。   Chloe朝他扬了扬下巴:“那我就直说了,我不喜欢你这个类型,我喜欢薄肌小奶狗,而且我感觉我也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里斯点点头:“的确不是。”   他对不熟的人来话不多,说完就冷场,阮粟在旁边看得有点尴尬,刚想开口打圆场,就看见Chloe眯了眯眼,目光缓缓落在自己身上,女孩勾起红唇朝他眨了下眼。   “不过嘛,你弟弟倒是很符合我的眼光。”   她话音落下,不止阮粟反应剧烈地咳了起来,里斯的脸色也瞬间一沉。   “不行。”男人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为什么呀?”Chloe撑着下巴,一副疑惑的模样。   阮粟急忙在底下拽住里斯的衣角。   但,已经来不及了。   里斯扬起下巴,目光冷淡,一字一顿道:“因为他是我的,我们在谈恋爱。”   “……”完蛋了。   阮粟用手掌捂住了脸。 第54章 欲求不满:喔,那还要在哥哥怀里看吗?   Chloe原本只是想逗一逗他俩。   没想到一个平A,里斯把大招都交出来了。   虽然刚刚观察了一阵,心里也不是没有猜测,但听到对方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出来,她还是有点惊讶。   “喔,原来如此,”Chloe耸了耸肩,“那好吧,那我只好放弃追求Ruan了~”   里斯的表情好了些许,平静地点了点头。   阮粟叹了口气,和她说:“抱歉啊Chloe,可能要麻烦你暂时帮我们保密了。”   “Wow!你们以后都不打算公开?”   Chloe微微睁大眼,脸上划过一丝兴奋:“地下恋啊,搞得这么刺激?!”   “也……也不是,”阮粟有点耳红,小声说:“毕竟我们关系特殊,而且你知道的,西奥多是天主教徒,他们那边好像比较排斥同性恋。”   “那的确是个问题。”   Chloe点点头,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和她坦白后里斯也懒得装了,手掌结结实实地搂在阮粟的腰上。   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冷着脸,一个笑容羞涩,看着倒真是般配。   几人聊了几句,Chloe提议放个电影看看。   “看什么?”里斯问。   “恐怖片!”Chloe大声说,转头朝阮粟笑道:“你刚刚不是说有个新出的鬼片特好看吗,咱们就看那个吧!”   阮粟轻咳一声:“啊,对。”   ……早知道刚刚不和人家吹牛说自己爱看恐怖片还胆子大了QAQ   里斯挑了下眉,垂眸问阮粟:“恐怖片?你确定吗?”   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关切,他知道阮粟又菜又爱看,其实怕得很。但不知为何,阮粟从他关心的目光里读出了一丝期待。   是错觉吧……   鬼片讲的是一群美校少年去废弃古堡探险的老套故事,但古堡里面的各种诡异镜头看得人心惶惶,镜头跟着主角的电筒左摇右晃,直接把人的肾上腺素拉到最高!   阮粟的心跟着音乐和脚步声“咚咚”跳着,紧张兮兮地盯着画面——   古堡的主人是一位中世纪伯爵,他有个不为人知的癖好,就是收集那些被他折磨过的敌手遗照,整整挂满了整座古堡。   一个男生停下脚步,举灯凑近细看。   只见那些人脸的眼珠竟正一点点缓缓转动,跟着手电光移动。   照片里有人是被砍头而死,只挂着半截血淋淋身子,主角团的灯光扫到上面,血液好像还诡异地流动了起来。   下一秒,灯光再一晃过去,那张照片竟然多了一个缝合上去的脑袋!   “啊啊啊啊啊啊!!!”   阮粟的惊叫声瞬间响起,下一秒,他整个人飞起来扑进里斯怀里,手紧紧缠着男人的脖子。   里斯在画面出现的瞬间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在他栽入怀里之前就伸出双手,把人紧紧捁进了怀里。   “不怕,Ruan,”男人忍不住低笑一声,温声哄着他,一只手在他后背上下抚慰,“没事,鬼又不会从画里钻出来——”   他话音未落,光束骤然熄灭。   下一秒镜头猛切特写。   只见墙面上的那张人脸突然放大,竟然瞬间破开了石皮!   那张诡异带血的半边脸还嵌在墙壁里,另半边已经扭曲探出,干裂的嘴唇发出“嘁嘁嘁嘁”的尖叫。   “里斯你预言家啊!”Chloe快要笑疯了。   阮粟又被吓得两眼一翻,干脆赖在里斯怀里不走了,手脚并用缠在他身上,只留出眼睛一丝缝隙盯着屏幕看。   他回来之后洗了头和澡,身上带着淡淡的沐浴露香,发尾更是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毛茸茸地埋在里斯下巴下面,弄得他喉结痒地忍不住滚动。   结果一个小动作再次吓到阮粟,后者一紧张,整个人抖了一下,瞬间埋进他的衣领,柔软的嘴唇直接贴在了锁骨上面。   里斯的呼吸骤然沉了一瞬,握在他腰窝上的手也逐渐收紧。   阮粟是脱了鞋窝进他怀里的,脚也洗地白嫩,颗颗脚趾弧度圆润漂亮,指甲修剪整齐,很小一个,感觉还没有里斯的手掌大小。   里斯呼吸微沉,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上那只裸露在外、白花花搭在自己大腿上的脚……   下一秒,刺耳的尖叫声瞬间炸响。   阮粟的声音太过惊悚,连Chloe也被吓得叫起来,然后就看见阮粟以一个歪七扭八的姿势挂在里斯怀里,双手抱着男人的头,几乎是跪坐在他身上。   Chloe:“……?”   合着就她一个人在认真看电影呢??   旁边都演上小电影了她都没注意到!!   半晌,她弱弱问:“我是不是应该暂且回避?”   “刚刚……刚刚有人摸我脚!”   阮粟终于缓过神来,惊魂未定地看着里斯,半晌,他好像想到什么,转头盯着里斯:“你摸我脚?”   里斯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一声。   不言而喻。   “你变态啊!”阮粟直接毫不客气地往他大腿上抽了一巴掌。   男人眨眨眼,抿着嘴懵了。   旁边的Chloe快憋笑憋疯了——   她小时候认识里斯的时候就觉得对方是个装货,高冷不亲人,端着大人架子,别人玩泥巴的年纪就说自己要开赛车,骑着个除草机在她家花园里面飙车,结果把她心爱的小花碾死了一大片。   少年冷淡地赔钱道歉,结果过了两天转头把她忘记了,见面的时候板着脸问她是谁。   可偏偏小时候的脾气不招人喜欢,Chloe却从小没见他吃过瘪,考试考试第一,赛车赛车拿奖,一直都是别人家的孩子。   后来他成熟了性子变得谦和些,也学会在赛场上安慰粉丝,微笑着礼貌致谢,却依旧端着架子,好似和他们隔着一层玻璃。   这还是Chloe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那些,不属于商业化的生动表情。   尴尬的、无奈的、宠溺的。   男人的目光专注地落在暴跳如雷的少年脸上,就这样双手扶着他的腰,仰脸看着他对自己一顿输出,到最后就弯了弯嘴角。   Chloe怀疑如果自己不在场,里斯都要亲上去堵住阮粟的嘴巴了!   “那个……我去个洗手间。”她站起来。   里斯抬起头,伸出一根手指,礼貌道:“那边,谢谢你。”   “……听到没有,不许再吓我了!本来我胆子大的很,都怪你突然摸我!”人走了之后,阮粟更加气恼。   “对不起,刚刚没控制住。”   里斯无奈地摇摇头:“我自控力太差,我先走开吧,不打扰你们看电影。”   他说罢作势起身,结果被阮粟一把拉住,按了回去。   少年面红耳赤:“不许走,坐着!”   里斯张开手臂,挑眉看着他:“喔,那还要在哥哥怀里看吗?”   “……”   Chloe回来之后就看见两个人已经和好如初,阮粟规规矩矩坐在里斯怀里,里斯手里拿着饼干喂给他,沙发被两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坐得凹陷下去,氛围十分暧昧和谐。   看见她回来,阮粟不好意思地朝她笑了笑,然后按了电影的继续键。   恐怖的音乐再次响起,Chloe默默越过他们走到旁边坐下,心思已经不在电影上了,余光一直偷瞄旁边上演的小电影。   只见阮粟被吓得缩成一团,回头小声和里斯讨论什么剧情,神色紧张。   里斯淡淡地说了句什么,怀里的少年倒吸一口凉气,往他怀里缩地更深。   然后Chloe就看见男人的手悄悄撩起了阮粟的衣服一角……   少年的腹部衣料开始起伏、滑动。   Chloe淡淡目移,收回了视线。   终于挨到电影结束,三个人都躺在沙发上各自喘着粗气。   只不过喘气的原因各有各的说法。   过了没多久,柳雅就下来叫他们吃饭了。   饭桌上,里斯和Chloe心照不宣地避开父母关于恋爱相关的问题,互相态度也比较冷淡,双方家长看出来便没有再强求,转而说起工作上的事情来。   里斯在餐桌下偷偷拉了拉阮粟的手。   阮粟抿着嘴,表面上还乖乖听着柳雅说话,时不时附和地点点头,但手却被里斯粗糙灵活的五指搅动着,两个人的手交缠不休,脚也没歇着。   吃了顿饭,阮粟感觉自己在桌底下做了一套洗手七步法。   送走了Chloe一家,西奥多果然把里斯叫到客厅,问他对Chloe有没有发展的意向。   “没有,”阮粟在墙后面听见里斯说:“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你年纪也不小了,过几天的慈善晚宴有很多漂亮姑娘,你不去看看?”   “不去。”   西奥多沉默片刻,无奈轻笑:“Reese,你有喜欢的人了?”   阮粟倒吸一口气,紧张地盯着父子俩,生怕里斯一没刹住车就暴露了。   他刚刚可是见证了里斯三秒被Chloe套话的过程!!!   半晌,阮粟听见里斯低声说:   “是有了,还在追。”   西奥多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半晌,男人站起身拍拍儿子的肩膀:   “行啊,那就等追上了再带来给我们见见……虽然我们家没有那种严苛的要求,但作为公众人物,谈恋爱随你,但结婚就需要谨慎小心。”   *   阮粟洗完澡,张望了一圈,走廊空空荡荡,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对面,敲了敲里斯的房间门:   “里斯,我能进——”   下一秒,门被打开一条缝,一只强壮有力的手臂伸出来,将他一把拽进去。   门瞬间合上,阮粟被人抵在墙上,一场来势汹汹的吻落在唇间。   里斯吻地强势,像是要把他吞吃入腹,舌头带着滚烫的热气,又夹杂着一丝发泄的意味在他的唇间、齿缝里搅拌,吸吮。   阮粟从这个吻里感受到了几份不满的情绪,他犹豫了一会儿,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舔里斯的下巴,然后又踮起脚去吻他的唇。   他吻了左边嘴角,又去吻右边嘴角,然后被里斯捏着下巴抬起头来,逼迫着跟他对视。   “是在安慰我吗,宝宝。”男人声线低哑,带着沉重的呼吸和喘息。   阮粟喘着粗气抬起眼,他脑袋被亲得缺氧,听了这话就懵懵地点了点头。   里斯轻叹一声气,把人埋进自己怀里,弯下腰来,抬手捋了捋他的头发。   阮粟任由他抱了一会儿,退出来,看着里斯的眼睛,笑了笑,轻声道:“我今晚其实是来找你要那串佛珠的。不是弄断了吗,我给你串回去。”   里斯愣了一下,走到床头蹲下,从抽屉里小心翼翼拿出一个小盒子,走过来递给他。   阮粟打开,只见里面赫然放着崩开散落的佛珠和细线,面前的里斯耷拉着肩膀垂着眸,看上去有十分的落寞。   阮粟有点心疼,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小声道:“没关系,相信我可以复原。我小时候在寺庙当过小和尚,当时就给很多小朋友做这个佛珠,是熟练工。”   里斯缓慢地点点头,低声问:“可是珠子不见了一颗,要重新去求吗?”   阮粟低头沉思了片刻。   “不用,”他摇摇头,“我有办法,只不过……还要去一些唐人街买个东西。”   其实那天视频电话结束,阮粟就已经在思考了。   佛珠掉落,的确是不太好的意向,但里斯说这是寒山寺开过光求的佛珠,如果随便新增一颗珠子上去,即使做工色泽再相似,终究也和其他的珠子有区别。   阮粟于是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不过作为一份礼物和惊喜,他要暂且保密。   “别想了,早点睡觉。”   他踮起脚亲了亲里斯的嘴巴,听见男人的轻笑,阮粟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亲上瘾,一天之内不知道主动索吻多少次了……   他刚要走,里斯握住他的手腕:“Ruan,今晚可以在我这里睡吗?”   阮粟睁大眼睛:“你疯了?”   里斯垂眸看着他,认真提供思路:“我只抱着你睡,保证不做别的,明天早上我偷偷把你抱回去。”   “……或者我去你那里也行。”   阮粟沉默半晌,里斯以为他犹豫心软了,淡淡笑着去拉他的手。   然后他的手就被甩开了。   阮粟有些羞恼地盯着他下半身,一只手捂住脑门,一只手指过去——   少年咬牙,生硬开口:“里斯,你要不和小里斯先商量一下,等会到底能不能保证只是安安静静睡觉。”   里斯忍不住低笑出声,拉过阮粟的腰猛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摆摆手放他走了。   很明显,里斯和小里斯的谈判,以里斯大败而归告终。   看见他的反应,阮粟脸一红,急忙从门缝里溜走了。   留下里斯一个人对着门,把手掏进去。 第55章 平安锁珠:里斯,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啊?   阮粟中午约陶予一起去唐人街,带着对方进了一家华人银楼。   面对琳琅满目的银饰银镯,陶予一路新奇地东张西望,忽然扯了扯阮粟的袖子,压低声音:   “欸,你该不会是要买那个吧?你俩已经发展到谈婚论嫁的程度了吗!”   “嗯?哪个?”阮粟正沉浸看导航,四处张望寻找着目标,随口应。   “对戒啊!”   陶予眼睛发亮,手指在空气中比了个圈,“我跟你说,如果买对戒我还真在行!Canal Street上面有家华人珠宝店,虽然钻石不大,但价挺划算的,而且可以刻字——”   “什么对戒呀,”阮粟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要买银锁。”   “银锁?”陶予对中国文化知道鲜少,“这是做什么的?”   阮粟没回答,因为他已经找到了目标,推门而入。   陶予跟在后面,抬起头,只见门上贴着一行褪色的红字:“陈氏银楼,手工定制”。   铺子很小,玻璃柜台里摆着各色银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用一个小锤敲打一块银片。   听见门铃响,老人抬起头,目光落在阮粟脸上,眯了眯眼:“小伙子,买什么?”   阮粟凑到柜台前,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把里面那颗断掉的佛珠和几颗完好的珠子倒出来,在柜台上排成一列。   “老板,我想做一个很小的银锁吊坠,不用太大,能正好坠在这串佛珠中间就可以。”   老人放下锤子,拿起一颗佛珠对着光端详了片刻:“和田玉底的珠子,成色不错。断了?”   “嗯,这串是开过光的,补一颗新的上去不太合适,所以想做个银锁坠子补镂空的地方。”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   只见上面画着一个锁形草图,看着是寻常的如意云锁头,细看才看见中间是有雕花设计的,是一个迷你的赛车方向盘,辐条纹路利落清晰,冷硬机械轮廓嵌在温润银面之上,刚柔相衬。   旁边用铅笔标了尺寸,还写了小字,看得出设计地十分用心。   老师傅接过图纸,眯着眼看了半天。   “这么小?你自己手工的话,光錾刻就得好几个小时。”   “没关系,我可以。”   老师傅看了他一眼,笑了:“给对象的?”   阮粟耳尖红了一下:“……嗯。”   老人从柜台底下拿出工具和银料,开始和阮粟讨论尺寸、厚度、锁面的弧度和锁眼的穿孔位置。   阮粟垂眸凝神学得认真,纤长睫羽垂落,清润侧脸浸在柔光里,显得文静又柔和。   陶予坐在后面,忍不住拍了一张阮粟的照片,发了条仅几人可见的朋友圈,配文:   【猜猜这是在做什么?】   Mike:“这是在做银饰吗?「猫猫好奇jpg.」”   Ashley:“这是钞能力「美金jpg.」。”   凯尔:“这是爱的力量「魅力里斯,闪耀美利坚jpg.」。”   “噗……”   只见凯尔发的梗图里,只见里斯的那张酷哥脸配上漫画小人举铁,周身散发爱心,爱心上面写满了阮粟的名字。   陶予差点笑出声。   陶予「回复」凯尔:“这是哪里来的梗图,多给我几个。”   凯尔给他发了一堆两个人的cp表情包。   陶予:“收到,这就去他俩面前举报你侵犯肖像权^_^”   凯尔:“?”   凯尔:“「里斯の爱心攻击jpg.」”   陶予:“「阮粟の爱心攻击jpg.」”   Mike:“「啃嘴子jpg.」”   Ashley:“「抱着顶jpg.」”   陶予:“「顶飞jpg.」”   众人沉默。   另一边的阮粟对这边的混战毫不知情,他垂眸认真镌刻着,见证银片在手下一点点成型,阮粟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安定感。   大功告成,阮粟小心翼翼地把锁捧起来,对着窗口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   银锁的弧面泛着温润的哑光,沉甸甸的,比想象中要厚实。   “谢谢您。”他把银锁放回布袋,抬头问,“多少钱?”   老人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看着他:“九十九就好。”   阮粟愣了一下——这里的银料是上好的,即使按克算,材料费都不止这么多。   老人说:“佛珠是开过光的,银锁配它算是我结个善缘。回去串的时候珠子中间留一点空隙,银锁需要空间晃,不然磕碰久了会有划痕。”   阮粟微微一愣,和他说了谢谢,虔诚地比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   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阮粟刚换好拖鞋,就闻见厨房飘来的黄油和蒜香。   只见西奥多穿着围裙站在料理台前,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手里拿着一把木勺正在搅锅里的奶油蘑菇汤。   柳雅在旁边切法棍,切一片就往自己嘴里塞一片,被西奥多笑着拿勺子轻轻敲了一下手背。   里斯站在他们旁边,正在帮忙削土豆,后背宽阔挺拔,肌肉随着手上动作微微起伏。   听见脚步声,男人动作一顿,目光越过父母的背影和他对上,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柳雅笑着说:“回来啦粟粟!唐人街好玩吗?小陶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先回去了。”   阮粟走到里斯身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腰。   隔着毛衣的布料,男人的腰侧肌肉微微绷紧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   “那个,”阮粟清了清嗓子,“你吃完来我房间一下,我有个作业要你帮我看。”   “作业?”里斯手里的削皮刀停了一瞬,偏过头来看他,眉毛微挑。   阮粟面不改色地点点头。   里斯还没说话,柳雅在旁边“哎呀”了一声:“粟粟你终于知道主动学习了,快让哥哥给你辅导辅导!我和你爸做饭,你们上去吧。”   西奥多也抬起头,温和地笑:“去吧,Reese你帮弟弟看看。”   里斯放下削皮刀,拿毛巾擦了擦手,含笑的目光一直没从阮粟脸上移开。   阮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转身就往楼上走,丢下一句:“那我先上去等你。”   里斯很快跟上来,男人今天穿的那件运动服有点透,贴着他宽阔的肩线,走路时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微微起伏。   阮粟看着他走近,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在这条走廊相遇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贴着门板站着,听里斯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紧张得差点把自己憋死。   但现在不一样了。   里斯走到他面前,微微低头看着他。   “嗯?辅导作业?”男人开口,嗓音低哑,尾音里含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关上门再说。”   里斯低笑一声,伸手推开对面的门,侧身让阮粟先进。   门刚合上,阮粟还没来得及转身,后背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扣住了。   里斯的胸膛贴上来,低头在他后颈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今天去唐人街了?”男人埋在他颈窝里闷声问。   “你怎么知道?”   里斯没回答,而是把他转过来,在阮粟说话之前低头含住他的软唇。   阮粟“呜呜”两声挣扎想退开,但里斯的手从兜里抽了出来,扣住他的后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轻轻一收,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   “唔……!”   男人舌尖不急不缓地撬开他的唇缝,在口腔里慢条斯理地扫荡了一圈。   好一会儿两人才分开,阮粟的嘴唇被亲得红润湿亮,微微喘着气,额头抵在里斯的锁骨上:“你也太……”   太没有耐性了!   太饥渴难耐了!   阮粟在心里气鼓鼓嘀咕。   “我都半天没亲你了,”里斯贴着他的额头低声说,蓝眸带笑:“你不在家我很孤单的啊。”   他声音顿了顿:“怎么跟陶予出去不带我?”   “我去给你买礼物了嘛,”阮粟小声说,手背抬起来贴着他的眼角:“你把眼睛闭上,我送你礼物。”   里斯配合地闭上眼,嘴角弯着:“闭好了。”   阮粟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凑近看了看,确定这人真的乖乖闭着才松开手。   但他刚退开半步,里斯的手就准确无误地又把他捞了回去,手臂箍在腰上,低下头来,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   “你根本没闭眼!”   “闭了。”里斯低笑。   阮粟怒气冲冲瞪了他一眼:   信里斯会乖乖闭眼还不如信他是皇帝!   他轻哼一声,转身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衣柜门上。   眼见人要拉开门,里斯脸色微微一变:“欸,Ruan——”   但话音未落,阮粟已经一把拉开柜门,脑袋埋了进去——他想找个毛巾或者领带拿来遮住里斯的眼睛。   手在叠好的衣物间扒拉了几圈,忽然碰到一个毛茸茸的、手感不太一样的布料。   阮粟眉心一蹙,猛地抽出来。   只见一件粉色的、圆鼓鼓的、带着两只垂耳朵的猪猪毛绒连体套装赫然出现在面前!   阮粟愣住了。   他捏着那件粉色小猪的肚皮,把整套衣服从衣柜里拎出来,呆呆地看了一遍:   猪鼻子粉粉嫩嫩,圆形凸起,两个小圆洞,猪耳朵又长又软,垂在脑袋两边,屁股后面还有一条……卷曲的小尾巴。   鬼使神差地,他咬着牙往自己身上一比——   尺寸刚好。   “里斯•路索尔!”   阮粟的脸瞬间烧红,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把那件毛茸茸的粉色小猪往里斯脸上狠狠一砸。   里斯抬手接住,低低地笑出声来,肩膀都在抖。   “你、你笑什么!你什么时候买的?”   “万圣节买的。”里斯憋着笑。   “你买这个干嘛?”   “本来想给你穿的,”里斯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坦然,“但你那天喝醉了,我没找到机会。”   阮粟手一松,那件粉色小猪落在床上,他转过身,狠狠在里斯的胸口锤了一拳。   男人吃痛地闷哼了一声,却还笑着任他打,伸手去拉阮粟的手腕:“宝宝,你好大力气。”   “活该!”   阮粟红着脸把他推开,又在衣柜里翻了一阵,终于找到了一条黑色的领带。   他攥着领带转过身,里斯配合地弯下腰,眼里没有对即将陷入黑暗的排斥,只有浓浓的兴致和期待。   阮粟沉默了。   ……怎么感觉还奖励他了??   里斯笑了笑,伸手捞过阮粟攥在手里的领带:“宝宝,你要绑我吗?”   “防止你作弊而已……”   里斯立刻把额头凑到他面前,低声蛊惑:   “好啊,那你来吧。”   阮粟愣了愣。   男人此刻离他极近,金发垂落在他眼前,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闭上时,整张脸少了几分锋利,多了几分乖顺,呼吸温热地拂过他的手腕,让他指尖微微发麻。   阮粟咬了咬下唇,屏着呼吸,用领带轻轻覆上里斯的眼睛。   黑色丝质领带在男人轮廓分明的脸上绕了两圈,在后脑勺打了个松结。   阮粟忽然咽了下口水。   里斯今天刚从健身房回来,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紧身运动衣,布料贴着他的胸肌和腹肌线条,把每一块肌肉的起伏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而那条黑色领带覆在他眼睛上,遮住了那双锐利的蓝眸,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薄削的唇,衬得他下颌的线条更加醒目。   有种……奇异的性感。   阮粟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Ruan,”里斯开口,声音温和平稳,带着一丝低沉的哑,“你还在吗?”   “在。”   他轻轻握住男人的手,把他宽大的掌心翻转过来。   里斯的手掌很宽,指节粗长,掌心和指腹都覆着一层薄茧,粗糙温热,阮粟把佛珠轻轻放进他的手心,银锁坠在正中,微凉的触感落在里斯的掌心。   男人的手指微微收拢,指尖碰到银锁的瞬间,明显僵了一下。   他握住了那串佛珠,指腹摩挲过每一颗珠子,然后攥紧了那颗小小的、陌生的银锁。   男人的呼吸停了一拍。   “佛珠缺了一颗,补别的珠子上去不太好,所以我打了个平安锁坠在上面。这样不算补,算加,所以那串佛珠还是完整的……”   阮粟话音未落,里斯忽然弯下腰来,蒙着领带的脸精准地凑到他面前,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这个吻很轻,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带着一种珍而重之的温柔。   阮粟被他亲得懵了两秒,退开一点,小声说:“你眼睛都蒙着,怎么还能找到我。”   里斯低低笑了一声,抬手把领带从眼睛上扯下来,他的金发被领带蹭乱了几绺,垂在额前,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少年,瞳孔里映着床头暖灯的光。   “Ruan,”他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低头看着他,“我对你的身体和身高都很了解。你站在哪里、呼吸的方向、下巴抬起来的角度——”   他顿了顿,声音哑了几分:“我闭着眼都知道。”   阮粟的耳朵红透了,伸手去捂他的嘴:“你少说两句……”   里斯笑着任他捂,掌心摊开,露出那串佛珠,只见那颗小小的银锁安安静静垂在檀木珠子之间,锁面上的“平安”两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里斯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方向盘上,愣了愣:“你设计的?”   “嗯。”阮粟放下手,小声解释,“做了个方向盘上去,保佑你赛道平安吧。我师父说过,佛珠断了是替人挡灾,那缺了的地方,就用平安锁补上。锁是新的,福气也是新的,不冲突。”   他顿了顿,垂下眼睫,声音又小了一点:“我小时候在寺庙里,师父教我给来祈福的小朋友做红绳和佛珠。我给很多人做过佛珠手串,但从来没有专门给谁打过平安锁……这是第一次。”   里斯安静地看着他。   少年站在暖黄的灯光下,米白色的毛衣衬得整个人像一团柔软的云,黑发垂在额前,睫毛低垂着,脸颊上还带着方才亲吻留下的薄红。   男人看了他几秒,又低头去看掌心的佛珠和银锁,半晌没说话。   阮粟有点忐忑:“……你不喜欢吗?”   “喜欢的,很喜欢。”   里斯的声音很轻。   他抬起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阮粟,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Ruan,”里斯的喉结滚了滚,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你可以帮我戴上吗?”   阮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啊。”   里斯伸出手腕,上面空荡荡的,那串佛珠断了之后就没有再戴过任何东西。   阮粟低头把那串修好的佛珠绕过他的腕骨,深棕色的珠子衬着男人冷白的皮肤和青色的血管,银锁垂在脉搏跳动的凹陷处,随着心跳微微起伏。   阮粟的手指在锁扣处停了停,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   阮粟没说话,他低着头继续把锁扣系好,调整了一下银锁的位置,让它在手腕正中间垂下,才轻轻地抬起眼。   “里斯,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啊?” 第56章 暗恋成真:少年终于从梦中走到他的面前   “……在哪里见过我?”   沉默几秒,里斯问。   “你觉得呢?”阮粟笑着说:“不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吗?”   他话音落下,男人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脸上少有地出现怔愕的神色:   “你想起来了?”   阮粟脸上浮现出意外的神色:“还真让我猜对了?”   里斯茫然地看着他,就听少年道:“我没想起来什么,只是结合这段时间的相处,还有……想起你那天在巷子口和我说的话。”   “你说从酒吧带走我不是一时兴起,却只说是因为妈妈给你看了照片,所以提前认识我。”   阮粟说:“当时我脑子一片混乱,都没来得及细想……如果只是照片上见过,为什么会说第一天晚上遇见我,就没把我当成弟弟?”   “总不能全是见色起意,”少年皱了皱眉,伸出手指戳了下里斯的胸口,眯起眼睛:“你如果真这么说,我会生气的。”   里斯愣了两秒,无奈笑了:“的确不止。”   不能说没有见色起意的成分在。   但重逢的期待显然占据更多的情绪。   十三岁的里斯不可能因为一面之缘爱上十一岁的阮粟,可他念着一个中国名字,只要看见腕间佛珠、想起母亲,就能想起那个雨天坐在佛堂香火里温柔为他编织祝福的少年。   母亲去世后,她为里斯求的佛珠变成了他寄托思念的载体,而偏偏这个载体离不开“阮粟”两个字。   所以在里斯得知父亲新交女友的儿子也叫这个名字时,仿佛一道电流猛地窜过四肢百骸——   他几乎是不可控地颤抖起来,存在于梦中的名字带着母亲的音容笑貌一同走进现实,母亲当年在飞机上读出这两个字的神态、语调、表情几乎在同一瞬间涌入脑海,唤醒那些沉睡许久的记忆。   里斯强作镇定,请求柳雅给他看一看阮粟的照片。   在看清少年模样的刹那,他连呼吸都停滞了几秒。   后来,里斯总是有意无意和柳雅问起阮粟的生活。   他想了解关于那个少年的一切,这些年他在哪里上学,过着什么样的生活,经历了怎样的事,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是否还总是失眠,睡不着觉?   长大后的里斯更加了解了失眠症,连带着对记忆中的少年更加心疼,于是更想去知道他是否过的好,是否一如当年可爱、善良。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种过剩的探索欲究竟来源于何处。   回忆会美化人,问出这种问题的里斯抱着不高的期待值,却得到了许多令他惊讶又感动的答案。   他在柳雅的相册里看见阮粟得到的奖状,看见他趴在书桌前皱着眉,奋笔疾书,看见他拿到985录取通知书兴奋地和同学拥抱,看见他举着相机在山峰上酷酷地拍照,又看见他背着沉重的摄影器材摔倒在泥潭,却还乐呵呵地朝镜头比“耶”。   这张脸褪去年少稚气,生得愈发清俊标致,浸着东方少年独有的温润韵味,唯有一双黑曜石似的眸子明亮依旧,一如当年初见。   “我亏欠这孩子很多,”柳雅曾这样和他说:“年轻时和他爸爸离婚,一气之下出国工作,没想到一忙起来便顾不上家了。我试过劝说粟粟来国外生活,但他外婆一直不同意。”   “粟粟现在好不容易大学毕业了,但因为国内就业困难,他半年没有找到工作,所以我想……”柳雅说到这里,没继续往下说。   “他……愿意来美国生活吗?”里斯看着她手里攥着的照片,低声问。   “我就是这样想的,准备今晚就问问他,”柳雅朝他笑了:“粟粟从小性子比较谨慎,如果来了家里,可能会没有安全感,容易发小脾气。”   她顿了顿,伸手轻轻握住里斯的手:“他如果来了,你们就是兄弟。Reese,你愿意包容这个弟弟,接受他的到来吗?”   里斯不记得那时自己回答了什么,他说了愿意,又说了很多话,只记得柳雅觉得很惊喜,当天晚上打完电话,兴冲冲跑来他的房间告诉他阮粟同意了。   里斯坐在床上,面色平静地点头祝贺她,他依旧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心跳跳的很快,好像要从胸口破膛而出。   “咚、咚。”   名字在记忆里这么多年,少年终于从梦中走到他的面前。   原来世界上真有这样的缘。   阮粟抵达美国那天,里斯和柳雅拿到了他的航班信息。   他匆忙结束比赛,没有参加庆功提前赶回机场,却还是和少年擦肩而过。   没能接机,里斯有些失落,本想直接回家,结果车开到半路没油了,他把车停在加油站,准备去旁边的便利店买点宵夜。   他走进店里,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中国少年打着电话,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里斯微微一愣,回过头去——   他看见少年走过马路,站在门口踌躇了几秒,然后进入了那家酒吧。   里斯轻轻蹙起眉头,跟着他的脚步,也走了进去。   ……   随着男人的声音停止,阮粟还呆愣地站在原地。   他有想过,或许自己是给里斯戴的佛珠——里斯十三岁丧母,母亲带他去寒山寺求的佛珠,恰好和自己待在寺庙的那几年重合。   原本只猜测到了这一层,却没想到……   “还记得吗,当时你看见我的黄色头发还以为我是坏人,举起拳头差点要揍我。”   里斯回想起什么,眼底挂着很淡的笑,“不过知道真相之后你立刻就变得很温柔,拉着我进去,给我系了红绳,还戴了佛珠。”   “只不过……”   男人的眸光黯了黯,声音低了下去:“那条红绳在我赶去医院看母亲的时候,不小心弄断了,后来也没有找到。”   失去母亲的当下,里斯站在病床前沉默地听着家人的哭嚎,半天后,他被叫去一个地方签字,然后跟随西奥多给妈妈处理后事,全程安安静静,没有过多的表情。   少年仿佛和妈妈所期盼地一样,平静地接受了她的离开。   回学校上学的第一天就是期中考,里斯依旧考了全班第一,拿着成绩单回家的那天,他第一时间跑去母亲的房间,打算和她拿考试第一的红包。   然而站在门口,他一眼便看见了挂在书桌正中央的遗照。   手里的奖状飘落在地上。   里斯蹲下身去捡,眼泪却先一步落在纸张上,一滴一滴,然后便无法收敛,最后模糊了奖状上面的字迹。   他弄断的红绳一如不再联系的少年,一如母亲逝去的生命。   里斯理智地认为生命没有奇迹,红绳找不回来,母亲也没办法回来。   所以他花了几年来接受母亲的离开,接受丢失的东西不会再回来。   直到……   阮粟再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抱歉,我对这些都不记得了。”   阮粟眼眶有些湿热,他抬手想要抹去眼泪,里斯先他一步用指腹按了按他的眼角。   “没关系,”里斯捧住他的脸,眼底带着笑意,温声道:“命运会让我们重新相见,只要我记得你就好。”   阮粟闭上眼,脸颊在他的掌心蹭了蹭。   寺庙的日子实在太久远,他见过的孩子太多,往后枯燥单调的求学岁月又磨淡他许多旧事记忆,说实话,就算年少的里斯此刻站在跟前,他多半也认不出来。   可他没想到的是,里斯会一直记着他。   甚至在他不知道的那些日子,男人已经在默默地了解他,关注他。   怪不得……阮粟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来。   怪不得里斯在自己刚来的时候就那样照顾他,愿意倾听他的不安,愿意了解他的过去。   那时候,里斯听他在麻辣烫店絮絮叨叨讲过往,听他抱怨高中生活多疲惫,听他说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男人总是噙着笑意,耐心听他倾诉,那时阮粟只当里斯本就是对谁都这般温和有礼,从未觉得自己是个例外。   直到后来他看见里斯和凯尔相处的模样,才隐约察觉他们之间是不一样的。   只是那时的他懵懂地将这份偏爱归结为兄弟情,猜测里斯是受父母托付,所以才对自己格外容忍客气。   “不是的,”里斯垂眸笑着,和他说:“我一直在期待这一天,期待你坐在我的面前,和我分享你这些年的经历。”   于是阮粟就有些不知怎么开口了。   因为这些误会,他固执己见地逼迫自己把他当成哥哥,因此错过了许多不自知的心动,弯弯绕绕这么久才看清真心。   现如今才知道,原来里斯从没施舍过他什么同情,只是那样期待与他再见,只是从头就发自内心想要对他好。   原来阮粟自认平凡如沙土般的人生,也有这样值得分享的一刻。   “那你是什么时候……确定自己喜欢上我的?”阮粟感觉眼睛有些酸涩,他胡乱地眨了下眼,艰难地发声。   里斯说:“再次见到你的第一面。”   阮粟的睫毛微微一颤,抿住了嘴。   男人低下头吻了下他的唇,很轻地和他贴着额头,目光有些抱歉:   “宝宝,我期待了这么久的人就这样扑进怀里,我当时真的没办法控制住自己,如果能再来一次,我——”   “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扑进你怀里的。”   阮粟温声打断他,说:“我知道那天药性太烈,如果不是你及时帮我,可能真的会有危险。所以……我也没有讨厌过你。”   他轻咳一声:“而且你第一天技术其实挺好的,我一直以为你之前那什么过好多次来着……”   “没有,我之前从来没有。”话音未落,里斯立刻说,蓝眸少见地微微睁大,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阮粟“噗呲”一声被他逗笑,偏过头去。   男人目光恳切,弯着腰认真和他说:“Ruan,我保证,你是我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唯一一个。”   “宝宝,我真的只喜欢和你做。”   里斯承袭了母亲细腻内敛的底色,骨子里却又掌握着西方人直白滚烫的示爱方式,阮粟听得耳根烧得通红,伸手轻轻推了他一把,手腕却立刻被攥住,顺势被男人拽进温热宽阔的怀抱里。   “宝宝,我爱你。”里斯的声音沉稳坦然,落在他头顶,很低很温柔。   阮粟把脸埋进他胸口,低声回应:“……我也爱你。”   胸腔里传来里斯低沉的闷笑。   两个人单纯地抱了半晌,里斯忽然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问:“宝宝,那今晚可以睡在我这里吗?”   阮粟依旧抱着他,鼻尖埋在他肩颈的凹陷处,声音温柔地说出最残忍的话:   “不可以喔。”   里斯沉默了三秒:“……那宝宝可以穿小猪衣服给我看吗?”   阮粟立马瞪圆眼睛:“那更不可以!”   怎么坦白后就得寸进尺啊!   里斯低声“喔”了一声,男人的金发垂落遮住垂下的睫毛,小声问:   “那衣服是不是白买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阮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咬了咬嘴唇,开口道:   “下次吧,下次爸妈不在家的时候……”   里斯的眼睛立刻亮了,弯下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又忍不住地嘬了一口。   提前亲一亲漂亮小猪^_^   *   几天后,柳雅和西奥多外出游玩,阮粟还是没逃过,扭扭捏捏地换上小猪套装,陪着里斯玩了一场毛茸茸的前戏。   最终,小猪套装不堪重负,在被人蹂躏完后抛弃在了床脚,还被男人暴力拽掉了尾巴,两只垂耳软趴趴搭着地板,圆鼓鼓的肚子仰面朝天。   玩偶衣服起到了一个前菜的刺激作用。   正餐还得是原汁原味的才好吃^v^! 第57章 回家过年:那我这几天如果想亲你怎么办呢?   飞机落地北京。   春节将至,里斯和西奥多终于协调好了时间,一家四口整整齐齐拖着大包小包,乘坐十几小时的飞机回到中国过年。   一出候客大厅,阮粟立刻就看见外婆了,欢呼着飞奔过去。   外婆笑得灿烂,抱住他上下打量一番,有些惊讶:“粟粟,怎么感觉你瘦……胖了呀!”   的确是胖了,而且还胖得挺明显。   自从里斯开始学做中国菜后,阮粟的体重每天都在小幅度增长。   刚来美国那会儿瘦的有点脱相,现在脸颊上的肉终于回来一些,虽然看着依旧单薄,气色却好看不少。   外婆和他拥抱,目光落在身后的三个人身上。   西奥多率先问候了句“妈”,里斯立刻跟着喊“外婆好”,外婆愣了愣,笑着应了,后面的柳雅才别扭地喊了句“妈”,老人看她一眼,轻哼一声:“终于舍得回来了?”   “……是他们父子三个非要回来的。”柳雅不情不愿地说。   “妈也很想回来见您的,好多年货都是她说您爱吃,还特意去中超买的。”   里斯在一旁笑着对外婆说。   男人推着阮粟和自己的箱子,他穿了件修身的黑色长大衣,衬得肩膀更宽阔,下身穿着西装裤,身高腿长,比例十分优越,耀眼的金发在黑压压的人群里更是格外显眼。   外婆仰头瞧了人两眼,好奇发问:“你们美国人都长这么高这么帅的吗?吃那种喂小鸡仔的白人菜还能营养这么好?”   里斯笑着温声说:“我也爱吃中餐,也跟妈妈学着做了很多,这次回来非常期待能吃到外婆做的中国菜。”   外婆眼睛一亮,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和里斯讨论起食物的一百种做法。   看见两个人攀谈甚欢,柳雅在后面跟阮粟小声吐槽里斯油嘴滑舌。   阮粟忍不住低声笑了。   五个人打了一辆七座车,里斯把箱子放到后备箱,体贴给大家开门,路上外婆问一句他答一句,偶尔不流畅的地方阮粟就在旁边补全。   年三十这会儿,北京城路上向来是空空荡荡的,大多数外地打工的都回家了,本地人一般不出门,都窝在家等着看春晚。   路上积雪很厚,树木光秃秃的,老街和宽阔道口却给人一种纯洁庄素的感觉。   “北京真的和你说的一样,很漂亮。”   西奥多坐在车里,握着柳雅的手轻笑。   柳雅挑眉:“考虑考虑把你的商业版图发展到国内来?”   西奥多严肃点头,用中文认真道:“老婆,我会努力的。”   外婆坐在前面,闻言忍不住低笑了一声,在后视镜碰上柳雅的目光,老人脸上的笑容立刻绷住了。   笑容转移到后排目睹一切的阮粟和里斯脸上了。   “这里面就是什刹海,小时候我很喜欢在这里面滑冰,那会儿冰上有小孩放鞭炮,要是炸开冰掉下去,被家长揪起来后还要被抓走打屁股。”   阮粟把头靠在窗户上,里斯凑过去顺着他的目光向外望,入口是柳树和几道很老的桥,再往里,依稀能看见是一片很开阔很大的湖泊——现在已经结冰了。   “这里是弄堂,穿过这条街就到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那边有家老北京豆汁儿特别好喝!过几天开店了带你去。”   “等会就路过雍和宫了,我每次骑单车路过都要停下来看一看,特别是秋天,金黄色的落叶纷纷扬扬,和雍和宫的红墙结合在一起特别美,以后如果有机会……”   “有机会,多带来我回来北京。”里斯低头捏了捏他的手心。   阮粟回过头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絮絮叨叨说了好半天,朝里斯仰着脸笑了笑。   “Ruan,原来你是在这样漂亮的地方长大的。”   里斯轻声说,目光落在窗外银装素裹的景色中,男人蓝眸里微微烁着光,好像在透过那些弄堂、街道,一点点看见少年的成长轨迹。   他很开心能听见阮粟这样给他介绍家乡,就好像当初阮粟刚来美国,里斯也是这样一座座建筑地耐心给他介绍。   这一次,阮粟终于回到他熟知的领地,变成一只骄傲的小狮子,昂首挺胸、自豪万分地当他的向导。   里斯看着他神采奕奕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目光也从窗外收回,落在阮粟摇摇晃晃的后脑勺上,男人的目光变得很温柔。   阮粟一回头就撞进他的视线,好像猜到他在想什么似的,少年回握住他的手:   “你要是愿意听,我以后带着你走一遍北京城,一点点给你讲我小时候的故事。”   里斯垂下眸来看着他,手上力道紧了紧,强忍住想要亲他的欲望。   “好。”   终于回到家,刚放下行李,里斯便跟着外婆去厨房备菜。   然而不出一会儿他就被老人赶出来了。   坐回到沙发上,男人耷拉着肩膀,看着有点失落。   阮粟戳了戳他的肩膀,里斯就转过头来偏头小声问:   “是我菜没切好吗,外婆怎么不让我继续帮忙了?”   阮粟哭笑不得:“你是客人呀,过年吃饭都是主人备菜,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我外婆喜欢做年夜饭,还不喜欢别人插手,应该是想让你出来休息休息。”   他偏头看了眼正在进行剥瓜子比赛的柳雅和西奥多,伸出手轻轻握住里斯放在沙发上的手,五指插进去,圈紧。   “你今天已经做得很好了,”阮粟凑近他,小声说:“刚刚外婆都跟我夸你呢。”   “夸我什么?”男人眼睛微微一亮。   阮粟立刻头脑风暴,胡乱编了几个词,还乱用了几个成语来夸他,好在里斯一知半解,很快就被哄好。   “粟粟!带着你哥哥一起去贴个春联,还有灯笼!”外婆从厨房探出头来。   两个人吓得把手猛地一抽。   阮粟清了清嗓子:“好的外婆!”   里斯立刻站起身,询问阮粟:“我们要怎么做?”   阮粟说:“不难的,你身高应该都不用椅子就能贴春联。”   两个人手里拿着春联噔噔噔往外跑,隔壁已经贴了春联还有灯笼,家家户户阳台上都是红彤彤的,看着十分有年味儿。   阮粟蹲在地上把双面胶撕好,递给里斯:“你贴横批,贴正中间。”   里斯接过红纸,长臂一伸就按到了门框最顶上,低头问他:“这样?”   阮粟往后退了两步仰头看:“左边低了,往右上一点。”   里斯没动,反而朝他扬了扬下巴:“你站太远了,我看不准。”   阮粟只好凑过去,仰着脸拿手比划:“就这儿呀,再往左边——”   话没说完,里斯忽然把横批一按,另一只手顺势撑在他身侧的墙沿上。   阮粟的耳朵“腾”地红了,刚要推开他,隔壁赵阿姨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粟粟!贴春联呢?”   赵阿姨探出头,眼睛一亮,“哎呦我天这大老外这么高个儿啊,长得真俊!”   阮粟立刻推开里斯,笑着和她打招呼:“阿姨过年好,这是里斯,我哥哥。”   “哥哥?”赵阿姨懵了。   里斯站直身子,朝她礼貌地点了下头:“您过年好,我是阮粟的哥哥,不过不是亲哥哥,是继兄。陪他回来一起过年的。”   他垂眼看着少年,又认真补充了一句:“可能以后也会经常陪他回来。”   赵阿姨大概是没见过这样的配置,一时脑子转不过来,呆住了。   “没事没事,”阮粟笑着,手指在下面轻轻掐了下里斯的腰,“就是我妈妈丈夫的儿子啦,以后都是一家人。”   赵阿姨这才明白过来,和他们说了新年好,然后背过身去回家了。   估计回家要把“阮粟家多了个老外哥哥”的头条新闻给传开了。   女人走了之后,里斯垂眸看着阮粟气鼓鼓的脸,轻轻弯了弯嘴角:   “怎么了?”   “干嘛要说以后也陪我回来,多奇怪的话!”   “难道不可以年年都跟你回来吗?”   “而且你还特意强调不是亲哥哥,明显就不是亲哥,你这样叫此地无银三百两,这很容易让人误会呀……虽然也不算误会。”阮粟小声地嘟嘟囔囔。   里斯看了眼周围,确认四下无人,房门也紧闭着,弯下腰捞过阮粟的腰。   阮粟呼吸一滞,还没来得及仰起头,里斯已经低下头,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托起他的下巴,低头在他嘴上啄了一下。   里斯的身上带着室外微凉的温度和淡淡的檀木香,像一张温柔又强势的网,将阮粟整个人笼罩其中。   “唔……”   直到舌尖传来一点点湿润的痒意,阮粟才猛地回过神来,肩膀剧烈一抖,像只受惊的猫一样捂住嘴巴,红着脸把人往后推:   “里斯!这里有监控的!!”   里斯被他推开,胸膛微微起伏着。   男人低垂着眼睫,视线滑过阮粟泛红的脸颊和沾着水光的唇瓣,声音压得很低:“Ruan,比起被发现谈恋爱,我更不想让大家误会我们是纯洁的兄弟关系。”   他的声音顿了顿:“反正以后总要被发现的,不是吗?”   “那……那也不是现在。”阮粟狠心道:“至少不能在这里。”   “那我这几天如果想亲你怎么办呢?”   男人的声音再次低下去,鼻尖若有若无地蹭了蹭他的侧脸,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叹息。   阮粟推在他胸口的手松了松,叹了口气:“那也要去安全一点的地方……”   半晌,他听见里斯乖乖地“嗯”了一声,但男人握在他腰间的手还没有移开,蓝眸沉沉看着他,甚至让阮粟看出了些许委屈。   半晌,金发垂落在肩头,里斯把下巴轻轻埋在了阮粟的肩膀上。   在阮粟推开他之前,里斯闷声说:“那抱一下,给我充一下电好不好?”   他昨晚太兴奋了,阮粟半夜起来看见他房间灯亮着,大概是很晚才睡,飞机上又在处理工作,还帮睡着的阮粟盖了好几次被子,下车后又一直在照顾张罗,肯定没有休息好。   阮粟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心软,任由他抱着自己,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见他不再推搡自己,里斯低笑一声把头埋进去:“充电成功了宝宝。”   两个人就这样亲昵地抱在门口,阮粟的心脏砰砰直跳,余光隔三差五往门里望去——   他们家第一道是玻璃门,第二道木门不需要钥匙,随便来个人一拧开就能透过玻璃门看见他们在做什么。   阮粟一边沉迷在里斯温热紧实的怀抱中,一边又忍不住地紧张,这种感觉几乎遏制住他的呼吸,让他产生出一种苦乐交织的快感。   门内忽然传来一阵笑声,然后是外婆大声问外面贴好没有的声音。   阮粟吓了一跳,急忙推开里斯:“先挂灯笼!”   里斯抓紧时间又亲了他一下,被阮粟狠狠往胸口上揍了一拳。   一点都不疼,反而让里斯心里痒痒的,止不住地笑。 第58章 生气里斯:你是我的,只能让我舔你!   年夜饭比往年更加丰盛,外婆之前偷偷发微信问过阮粟西奥多和里斯的食量,阮粟照实说了,结果今天就出现了满汉全席的盛况。   桌子甚至特意换成了大圆桌,平日里那张小方桌根本摆不下今天的阵仗。   阮粟站在桌边,愣是半天没找到放碗筷的空隙。   正中间是一大盆佛跳墙,砂锅盖子揭开,热气裹着鲍鱼花胶的浓香涌出来,旁边是清蒸东星斑,鱼身上的热油还在滋滋作响,右边是一盘红烧肉,皮面被冰糖收得发亮,颤巍巍地晃着。   还有整只的白斩鸡、卤牛腱、爆炒腰花、清炒虾仁、蟹粉豆腐……满满当当地码了一整圈。   阮粟粗略数了数,至少十六个菜,还不算那两盘凉菜和外婆刚端上来的八宝饭。   “外婆,”他忍不住开口,“咱家是又添了八口人吗?”   外婆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最后一锅老母鸡汤:“你懂什么,头一年来家里过年,总得给两个老外一点年夜饭的震撼!”   里斯从房间出来,换了件干净的黑色高领毛衣,金发被他在后面随手扎了个小揪,衬得整张脸轮廓更加清晰。   走到桌边看了一眼,男人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震撼。   外婆看见他,笑得眼睛都弯了,“你个头这么大,要多吃点!粟粟说你平常开车可费体力了,来坐这儿!”   她不由分说地把里斯按着坐下,又回头朝里面招手:“西奥多,快来吃饭!柳雅,别打电话了!”   西奥多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针织衫出来,看到满桌的菜,浅蓝色的眼里全是惊讶:   “这……太丰盛了,我从未见到这样的排场,比我们在纽约吃的圣诞晚餐还要丰富!”   外婆听不懂,但看他的表情就乐了。   柳雅从阳台打完电话回来:“妈,您这是把整个菜市场都搬回来了吧?”   “你懂什么,这叫排场。”   外婆把鸡汤放到桌子正中间,解了围裙坐下,目光扫过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来,开动!”   里斯在旁边给阮粟夹了一筷子清炒虾仁,动作自然地剥了两只白灼虾放进他碗里。   阮粟埋头吃虾,碗里剩了块不想吃的鸡蛋羹,几秒后,一只汤勺伸过来,里斯和平常一样下意识帮他解决剩下的菜——   这一幕恰好撞上外婆的视线,阮粟急忙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下里斯,递过去一个制止的眼神。   里斯动作一顿,改作盛了汤给自己。   外婆欣慰地感慨:“粟粟现在吃饭乖多了,以前在家挑食,青菜都不肯吃。”   “那是Reese带得好,”柳雅接话,“里斯在家可会照顾人了,早餐都是他做。”   于是西奥多也开始夸赞阮粟的乖巧懂事,双方各执一词,把里斯和阮粟都夸的埋下头去,外婆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家里很久没有这么热闹的氛围了。   阮粟埋头吃着饭,碗里时不时多出来几块肉和菜,几乎每一个人都给他夹了一筷子,当然,里斯夹的最多。   “妈,春晚是不是要开始了?”   “好像是,粟粟快去开电视。”   “好嘞好嘞!”   “外婆,碗筷我来收就行,您过去客厅陪着粟粟吧。”   “哎哎,好孩子——”   一阵手忙脚乱,电视里响起了熟悉的音乐,载歌载舞的开场十分热闹,西奥多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少有地激动,一直叽里咕噜兴奋地和柳雅讨论。   几个人沉浸观看,丝毫没注意外婆偷偷回了房间,再次站在他们面前,老人手上变戏法一样出现了四个红包,不由分说地依次塞给他们。   西奥多急忙从包里掏出一个超级厚的红包,率先塞到外婆怀里,用练习了好久的中文说:   “妈,过年好,祝您健康长寿!”   柳雅也从兜里翻出红包递给外婆:“妈,新年快乐。”   外婆笑得眯起眼:“哎呀好好好,也轮到你们给我老人家发红包了。”   里斯站起身,也把自己准备的红包递过去,被外婆拒绝了。   “啧,没结婚的孩子不可以发红包,这是我们中国的规矩。”   里斯微微一愣,下意识看向阮粟。   阮粟站起身,轻轻接过里斯的红包递给外婆:“外婆您就收着吧,里斯他工作了,这算是他给您的见面礼,他去年就一直想来见您了。”   外婆对上阮粟撒娇般的目光,还是收下了。   “说到结婚,里斯,你有没有打算呀?”   外婆乐呵呵地在他们旁边坐下,“你年纪二十五六,在我们这边都是要谈婚论嫁了喔!”   柳雅听见这话,脸色微微一变,转过身来:“妈,您别——”   “我只是问问,你急什么?”外婆皱了下眉。   两个女人一提到“结婚”二字就要应激,极容易吵起来,阮粟急忙拉住人,温声开口:“外婆……”   里斯忽然说:“外婆,我有喜欢的人了,正在慢慢发展。”   “啊,我就说嘛!你们小年轻还是要早点结婚好,成家立业!”   外婆一拍大腿,笑颜满面地追问:“里斯你找的是外国女孩还是中国女孩啊,以后生个混血宝宝,和你一样帅气漂亮……”   里斯喉结滚动,阮粟垂下眼看见他的表情,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眼见着里斯嘴唇阖动,阮粟慌不择言地开口:“那个那个——!外婆,他还没有确认下来呢!咱不着急问,他们欧美人都是自由恋爱,说不定过段时间又分手换人了,所以不用问那么清……”   他声音戛然而止,余光里,里斯的蓝眸直勾勾地看向了他。   下一秒,男人皱起眉头,铿锵有力、一字一顿道:“不会换。”   “……”   里斯淡淡地把目光转向外婆,语气柔和下来:“外婆,等他下次准备好了,我把他介绍给您。”   “好好好,乖孩子,”外婆摸了摸他的头发,笑着说:“给我们家粟粟做个榜样,等他大点也可以找女朋友咯!”   阮粟低头喝茶,没再说话。   外婆很早回去睡觉,柳雅和西奥多也回房间了,留下里斯和阮粟坐在客厅。   门关上,里斯立刻就挨到阮粟身边坐了,两人面对面,男人目光沉沉看着他,弄得阮粟有点心虚,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试图蒙混过关:   “刚刚就是想帮你遮掩一下,怕你说漏嘴嘛……”   却见男人不为所动,那双深蓝色的眸子依旧紧盯着自己,薄唇也抿着,看上去是真的有点生气。   阮粟的目光飞速扫过合拢的房门,然后飞快地倾身上前,在里斯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里斯依旧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男人脸上没有表情的时候很冷酷,就跟他在赛场上别无二致,冷冰冰的,弄得阮粟很不习惯。   他喜欢里斯在自己面前温柔的样子,喜欢他露出茫然、紧张、甚至无措的神色,因为那样鲜活的里斯才是最真实的,他最喜欢的。   “不要生气了好吗,里斯,”他大腿蹭着沙发,挪动着凑过去,歪着脑袋去看里斯的脸:“我不是故意的,也没有那个意思,我真不是歧视你们欧美人的恋爱观……”   里斯不为所动。   阮粟的脑子飞速运转着,继续说:“我再大一点也没有要交女朋……”   他话音未落,腰腹一紧。   里斯的手握了上来,粗糙的拇指在他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弄得阮粟腰腹一颤,身下瞬间收紧。   “宝宝,”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瞳色因为压下的睫毛显得更黑更沉,定定地看着他:“看来你还是不知道我生气的重点在哪里。”   腰上的力道逐渐加重,阮粟急忙说:“我懂!我懂!”   里斯挑眉看着他,手已经从他后腰探进去,好像时刻准备着,只要他说错就惩罚他。   阮粟被人弄得眼圈有点红,可怜巴巴地仰脸看着里斯,小声道:“我知道的,你不会换人谈恋爱,里斯,我们不会分……”   “嗯,这次说对了。”   里斯的手从裤带里出来,换作覆在他的后背上,暖暖的,男人低声问:“那你呢?”   阮粟立马举起三根手指,软声道:“我也不会换人,也不和你分。”   “嗯,还有,我不是自由的。”里斯说。   男人看着阮粟,温声,一字一顿地对他说:“他们谈恋爱是自由的,但我有你了,我得被你时刻管着。”   阮粟眨眼看着他,里斯的目光专注而温和,半晌,小声说:“知道了。”   但里斯还是绷着脸看他,只是微微抬起下巴,偏了下头。   阮粟看懂他的意思,扑上去亲了他一口。   结果这一下太紧张,他力度没控制好,亲得很快却很重,一下子重心不稳,手掌撑在里斯的胸前,瞬间把人扑倒在沙发上。   沙发脚发出“吱呀”一声的动静,阮粟吓得瞬间静止,僵直在了里斯身上。   三秒,两秒,一秒。   他像一只小壁虎一样趴在男人身上,丝毫没觉得自己的手掌都陷进里斯柔软的胸肌里面,甚至还紧张地扣了扣。   男人被他按着的胸膛发出很轻的嗡鸣,阮粟撑在他身体上方,听到一声低笑,恍惚回神,就看见里斯偏过头去,嘴角勾了一下。   阮粟把他的脸掰回来对着自己,撅着嘴:“笑什么呢,不装生气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有点气,”里斯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不过眼底笑意未散:“但刚刚没忍住……Ruan,你实在是太可爱了。”   阮粟冷哼一声:“看我被吓到,你就这么幸灾乐祸啊,里、斯、同、志?”   “不是看你被吓的,”里斯扯过他的胳膊把他按进怀里,笑声闷闷传出来:   “你刚刚一紧张,抓到我那里了……好痒。”   阮粟脸一热,猛地发力就要从他身上起来,结果又被人按回去。   里斯的力道一再收紧,阮粟埋在他的颈窝处,手无处安放,只能发泄一般从侧面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腰,但是男人根本没有赘肉,掐一下他也没反应。   里斯就这样抱着他,两条长腿一条坠在地上,一只屈着靠在沙发内部,夹着阮粟的侧腰,恰好把人搂在自己的身前正中间,是一个很令人安心的姿势。   电视里的春节晚会还在播放,小品里面传来“包饺砸”的呐喊,紧接着是全场的掌声,“啪啪啪”地雷动,却像隔了一层很厚的膜,模糊得不真实。   里斯抱着他,偏头轻轻吻了吻他的耳尖,宽厚的手指插进阮粟柔软的发丝里面,动作很轻地揉了揉。   阮粟被他按地很舒服,懒得挣扎了,干脆把脸埋进男人胸口,手臂往上一搭,搂住他的脖颈。   “原来这里要结了婚才能发红包……”   安静了半晌,里斯的声音低低从头上传来,胸口发声震动,隔着软乎乎的触感传递到阮粟耳边:   “Ruan,你之前怎么不提醒我?”   “嗯……其实有时候工作了也可以发,”阮粟的嘴唇贴着他的锁骨说话:“想着让你给外婆一个好印象嘛。”   下一秒,里斯忽然开口:“那红包是你帮我送出去的,可以算我们两个提前送的结婚红包吗?”   阮粟被他突如其来的话一呛,咳嗽起来。   里斯笑着给他抚了抚后背,看见阮粟被他气得殷红发烫的脸蛋,忍不住伸手贴上去揉了揉。   “不可以吗?”   “……”   “沉默就当你默认了。”   怎么还强买强卖呢?阮粟闷笑着想,却无可否认自己的想法和里斯不谋而合。   很快就到了零点倒计时的时候。   “去年你们还卡点给我打的视频电话呢,”阮粟回忆起来,笑着说,“三个人喊新年快乐,结果根本听不清,像吵架一样。”   “嗯,知道我当时有多想去你身边吗?”   “其实我当时也有点想你们。”   里斯叹了口气:“原来只是有点,而且是想我们,不是我。”   阮粟笑着凑上去亲他,里斯故意偏开头,阮粟的嘴唇“吧唧”一下撞在他的脸上,然后里斯立刻偏过头吻住他的侧脸,嘬起来一小块,又伸出舌头舔了舔。   阮粟刚刚洗过澡了,身上都是家里沐浴露的味道——不是美国家里那款,是他小时候用来洗头的婴儿沐浴液,觉得质量不错就一直留来用着。   这款沐浴露没有浓香,却带着一股很淡的奶油和软酪的味道,闻上去清爽可人,里斯忍不住多咬了几口,欲求不满地把他整张脸亲得湿乎乎的。   阮粟感觉自己快要溺水,推开他,恶狠狠道:“你知道你这样特别像什么吗!”   “什么?”里斯含糊地问。   “我们老家养的两只土狗!”   阮粟双手抬起他的脸,不允许他继续糊弄自己:“他们和你一样是个小黄毛,每次我回家他们就摇着尾巴来舔我,把我弄得满手满脸口水,跟你一样可恶!!”   “那下次不要了。”里斯说。   阮粟微微一愣,没想到他今天这么好说话。   然而下一秒就听里斯学着他刚刚恶狠狠的语气道:“下次不许让那两条蠢狗舔你了。”   “宝宝,你是我的,只能让我舔你。”   “……死变态。”   过了一会儿,阮粟有点热了,从他身上起来,盘起腿坐了起来。   “外婆看上去不太像……能接受我们这样的样子。”他开始认真和里斯复盘。   里斯也坐起来,手按住阮粟的后脑勺揉了两下。   “所以我说要等时机,毕竟这种事情瞒的太久也不好,对不对?”   “不可以一直瞒着吗?”阮粟叹了口气。   “Ruan,世界上没有捅不破的纸,”里斯低声和他说,目光落在少年红红的鼻尖,伸手轻轻捏了一下:“但我可以慢慢等这张小白纸想好,等他愿意。”   “Ruan,我随时准备着。”   阮粟抬起头望着男人的表情,此时此刻,他很确定里斯说的是实话,并且真的已经在为这一天做准备。   那他自己呢?   晚上,阮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播放着今天餐桌上一派和谐的画面。   如果这张纸戳破……   他们一家人还会有这样和谐美满的时刻吗?他所珍视的、寻求多年才得到的亲情,还能一如现在吗?   阮粟自认不是一个勇敢果决的人,他在是否喜欢里斯这件事情上纠结不休,又在是否和里斯在一起这件事上踌躇不前,这一次,同样在是否出柜这件事上面做出了比里斯更为“怯懦”的选择。   他很想要逃避,所以今天冲动之下说出那些话,现在想想,好像急于撇清自己和里斯的关系一样,实在是有点伤人心。   “这次我会勇敢的,对吗?”   入睡前,阮粟手脚并用夹着自己的抱枕,小小声地问道。 第59章 隐秘亲吻:我们刚刚好像在偷情啊   第二天早上阮粟是被拍着被子叫醒的。   在曼哈顿的时候,爸妈不常在家,会这样进入他房间叫他的人也就只有里斯。   于是阮粟翻了个身用被子盖住头,下意识咕哝了句:“别弄我了,里斯……”   空气安静了三秒钟。   阮粟睡懵的大脑终于开始缓慢地重启,他先是睁开一条缝,看见了家里的大红被褥、被洗到发白的抱枕……   他猛地翻过身,对上外婆的目光。   “外婆早、早上好,”   阮粟尴尬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去看她的表情,还好,外婆脸上表情很自然,有些无奈又嫌弃地看着他。   “早什么早,快起来,咱们要去逛庙会了!”她把衣服往床上一扔,转身出去。   大年初一逛庙会,对于阮粟这种从小长在北京的孩子来说已经习以为常,倒是第一次来中国过年的里斯更加兴奋些。   虽然他的兴奋并不溢于言表,但阮粟能感觉到他比平常要放松,一会儿低声问阮粟自己能不能去踩高跷,一会儿又要去看花灯,一会儿突然离开,回来的时候买了一串糖人回来。   糖人雕的形状是一只镂空小猫头,里斯把它比在阮粟的脸前拍了张照。   “真丑。”阮粟看了照片,认真评价。   “明明很可爱。”   里斯伸手把阮粟头顶的帽子摆正,忍不住捏了捏那两颗小球,刚要再说些什么,余光看见外婆走过来。   “你们在这儿呢!”   老人笑着朝他们招手:“来来来,这里风景好,咱们拍张全家福!”   几人走过去,只见外婆动作麻利地拦住一个路过的年轻女孩,把手机递过去:“姑娘,帮我们拍一张呗!”   女孩热情地点点头,举起手机往后退了两步。   五个人在琉璃厂的红色牌坊下面站定,外婆站在正中间,左边是柳雅和西奥多,右边是阮粟和里斯。   阮粟拍照容易紧张,一下子站得规规矩矩,双手垂在身侧,嘴角弯着一个得体的弧度。   里斯站在他旁边,隔了半拳的距离,男人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假笑的阮粟身上,不自觉弯了弯嘴角。   路人女孩举着手机,从镜头里看了一眼,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下一秒,就听女孩清脆地喊了一句——   “那个金发帅哥,可以往你男朋友旁边靠近一点!这样镜头更好看!”   空气瞬间安静了。   阮粟身体猛地一僵。   柳雅和西奥多同时愣住了,外婆也回过头,目光有些不解。   “动一动呀,黑发小帅哥,你也可以离你男朋友近一点的!”   余光里,外婆已经皱起眉头,老人正要开口说话,阮粟急忙提高了声音,先她一步:“我们不是男朋友,我们……”   “拍好了吗?怎么样?”里斯的声音沉稳响起,打断了他的声音,从人群中退出来,走上前。   “好了,拍完了!”   女孩把手机递回来,拉过同伴就嬉笑着离开了。   里斯低头片刻,回身走过来:“拍得还不错,要来看看吗?”   其他三人立刻被吸引,阮粟僵硬地凑过去,假装研究照片。   几秒后,他听见身后的外婆在小声嘀咕:“这两个男的怎么还能被认成一对呢,现在的小姑娘,眼睛也不看清楚,思想真奇怪……”   “妈,咱不能搞这种歧视。”柳雅的声音有些无奈。   阮粟放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又松开,还是忍不住掀起眼皮,对上里斯的目光。   男人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朝他轻轻摇了下头。   “Ruan。”   跟随着花车又走了一段路,里斯的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   “嗯?”   “我们去买糖人吧,”里斯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不远处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上,淡淡道:“一会儿再来找他们汇合。”   “糖葫芦?”阮粟狐疑地看着他:“你刚刚不是吃过一个了吗?”   里斯飞快瞥了眼旁边的外婆,低声用英文道:“不想和我单独走吗?”   阮粟呼吸一紧:“可是——”他们不会怀疑吗?   “诶——!”   话音未落,里斯已经飞速拉起他的手腕,转过身去,逆着人流跑了起来。   一瞬间,耳边的震天锣鼓和喧闹声一下子向后飞驰,阮粟被他拉着手腕,炽热的体温传递过来,他心惊胆战,脚步踉跄了两下,回头看了眼——   外婆和爸妈已经混进了人群里,没注意到他们。   人群像逆流的河,全在往他们身后涌,舞狮的鼓点砸在耳膜上,咚咚咚,和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响。   男人在前面开路,侧着身子劈开人潮,肩膀宽阔得像一堵移动的墙,羽绒服被风灌得微微鼓起来,衣摆下面露出一截深灰色的毛衣,金发被风吹得向后翻,在红灯笼和彩旗的背景里格外扎眼。   阮粟心跳如擂,手心冒汗,一边怕被后面的人看见,一边又忍不住盯着前面那道背影,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无数念头。   里斯带他拐过一个弯,停在一条小巷口。   巷子两边是灰墙红瓦的老房子,墙头挂着几串红辣椒和玉米棒子,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块金黄色的光斑,巷子口恰好是一梯队的舞狮队伍经过,敲锣打鼓,声音一直传到巷子里。   阮粟喘了口气,撑着膝盖抬头看他,迟疑开口:“刚刚爸妈和外婆都听见了,我总不能假装听不见不解释,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里斯也有点喘,不过男人眉目温和,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伸手把少年拉得近了些,说道:“就是觉得她说得挺对的。”   “什么?”   “我们刚刚拍照站得确实不够近。”   里斯说完,忽然偏过头去,朝路边一个举着相机的年轻男生招了招手,说了句什么,那个男生点了点头,举起相机对准了他们。   “里斯你——”   “看镜头。”   阮粟还没反应过来,里斯已经一把搂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带进怀里。   男人的手臂结实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阮粟的侧脸贴在他的胸口,闻到那股熟悉的檀木香,心跳猛地乱了节奏。   “笑一下。”   里斯低下头,嘴唇擦过他的耳廓。   阮粟僵着嘴角对着镜头笑了一个。   拍完照,里斯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然后递给阮粟。   照片里,两个人站在红墙灰瓦的小巷里,背景是挂满红灯笼的胡同,里斯搂着他的肩膀,蓝眸微微弯着,嘴角带着一个极淡的笑。阮粟被半圈在怀里,红棉袄衬得整个人白嫩得像年画娃娃,背景里全是喜庆的红色,衬得两人之间的氛围格外暧昧。   “刚才那个是家庭合照,”里斯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平淡道:“这个才是情侣照。”   阮粟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Ruan,你还记得去年庙会吗?”里斯忽然说。   “去年庙会?”   “嗯,”里斯的眸光落在他的脸上,声音压低了些,“Eli发了ins,你们两个人的合照,背景也是庙会。”   阮粟花了三秒才想起来这件事。   去年春节他回北京,在外婆家待了几天,和Eli在庙会上偶遇,被对方拉着拍了一张背影合照。那天晚上里斯给他打了视频,喝多了酒,站在曼哈顿的街头发着呆,还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他当时只觉得里斯是酒劲上头,第二天就忘了。   “你看到了吗?”   阮粟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那时候我和Eli真的只是碰巧遇上,他非要拍的……”   “我知道。”   里斯打断他,声音沉了沉:“其实那天晚上我在应酬,本来也没打算喝那么多。后来看见他发的照片,心情不太好,就把合作方按原条款签了,没给任何谈判的余地。”   阮粟眨了眨眼。   他想起那天晚上里斯打来电话时的状态,站在路灯下面,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说话比平时慢,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问他今天玩得开心吗。   自己好像还幸灾乐祸截了张丑图来着?   想到这里,阮粟有点想笑,但看着里斯低垂的眉眼,又好像有点心疼。   “原来那天你是吃醋了?”   “而且也不全是吃醋,是对自己很失望。明明我才应该陪你回家过年,Ruan,明明那天站在你身边的人应该是我。”   里斯的喉结动了动:“……不该是其他什么人。”   阮粟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他低头笑了一声,伸手拽了拽里斯的袖子:“你当时怎么不说?”   “说什么?”里斯偏过头来看他,“说我不想你和Eli拍照?说我不喜欢你和他走太近?那时候我有什么立场说这些话。”   那时候的里斯,永远是温和的、克制的、进退有度的,没有刻意表露过任何超出兄长的情感。   他把那些隐秘的东西全部封在“哥哥”这个身份后面,连吃醋都要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不知是什么情绪涌上心头,阮粟忽然挣脱了那一丝随时要被发现的不安,往前一步,踮起脚,伸手捧住了里斯的脸。   “没关系呀,”他仰着脸,黑亮的眼睛直直望着那双深蓝的眸子,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今年也不迟的。”   少年说这话的时候,巷口恰好有一束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张白净的面孔镀了一层薄薄的暖金。   他的睫毛在光线里几乎透明,微微颤着,像一对振翅的蝶,红棉袄的领口衬得他脖颈纤细白皙,仰着头看人的时候,喉结微微滚动,有一种少年独有的、干净又勾人的味道。   “中国有句俗话‘好饭不怕晚,良缘不嫌迟’,”阮粟浑不觉面前人沉醉的目光,还在认真地和他解释:“里斯,你是对的人,所以来得晚一点也没关系。”   少年低头嘀咕半天,最后磕磕巴巴吐出一句:“反正谁陪我过节,我都只喜欢你。”   里斯低头看着他,呼吸停了一拍。   巷口外,舞狮的锣鼓声还在响,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人群的欢呼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世界却好像只有少年真情的告白落在耳畔。   “Ruan。”里斯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额头上,鼻尖蹭着他的鼻尖,男人的呼吸很沉,带着一股克制的热度。   “其实刚刚拍照的时候,我侧过脸来,是很想吻你。”   阮粟的睫毛颤了一下,耳根肉眼可见地烧红了,用力地捧紧了里斯的脸,指尖陷进男人温热的面颊里,语气有些埋怨:   “怪不得人家小姑娘要这样说,你就不能忍一忍?”   里斯没回答,而是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要拍别的照片。”   “你想要什么样子的照片?”   阮粟问,声音又轻又软,尾音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撒娇。   里斯静了几秒,一只手举起相机,另一只手扣住阮粟的后脑勺,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膝盖抵在阮粟的双腿中间的墙上,低头吻了上去。   阮粟的第一反应是往巷口瞟了一眼。   ——没有人。   第二反应才是闭眼。   可里斯好像察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分神,扣在他后脑勺的手指微微收紧,插进他的发丝里,不轻不重地把他按向自己。   男人低下头,先是贴着唇瓣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给自己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然后他吻了进去。   这个吻带着冬日里难得的暖意,里斯的嘴唇干燥而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冽味道,阮粟的嘴唇微微张开,还没来得及适应,男人的舌尖已经探了进来,不急不缓地卷过他的唇齿,像在品尝什么舍不得咽下的东西。   阮粟的呼吸一滞,后背在灰砖墙上蹭了一下,整个人被吻得有些发软。   他伸手抓住了里斯的羽绒服前襟,里斯的手从他后脑勺滑下来,沿着颈侧摸到下颌,拇指轻轻抵着他的下巴,微微抬起——   好让他仰得更高,更方便自己吻得更深。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天然的掌控感,温柔却不容拒绝,阮粟被他弄得有些晕头转向,仰着脸承受着这个吻,喉咙里溢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阮粟的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这巷子口人来人往,万一被外婆他们看见了怎么办?   ——万一被人拍到了怎么办?   ——万一……   可他越是这么想,心跳就快得越厉害,嘴唇上那股酥麻的触感就越清晰。   里斯吻他的方式带着一种克制的急切,像是不敢用力,又舍不得放开,男人的呼吸粗重而温热,全喷在他的脸颊和鼻尖上,把那张白净的脸烘得泛起一层薄红。   阮粟觉得自己像在偷什么。   偷一个吻,偷一点时间,偷一条巷子的安静,偷里斯从“哥哥”身份里撕下来的一小块只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那种感觉又紧张又刺激,让他的五脏六腑都像浸在温水里,又软又烫,既想推开,又想再往前一步,把自己整个儿交出去。   吸吮、舔舐、搅动。   阮粟紧闭着眼,感觉自己好像被温热的唇口吞噬,已经完全听不见身边的动静……   “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   一阵急促的音乐打断了他们深入的亲吻,阮粟猛地睁开眼,着急忙慌地从里斯怀里退出来,划开手机,是柳雅。   “喂,粟粟,你们俩去哪里了啊?一眨眼不见了,我们准备开车去看烟花了。”   柳雅的声音很平静,听着不像在人群中了,应该是已经出去。   “哦,我们买那个糖葫芦去了,不小心走远两步就没追上你们,”阮粟尽量避免自己喘息的声音被听出来,说:“马上就出来!”   “走吧。”里斯低头,伸出拇指抹了一下他唇角的血迹。   两个人走出巷口,阮粟四处张望一番,确认附近真的没有人,才长舒一口气。   *   一家人吃了顿热闹的涮羊肉,又逛了一圈灯会,晚上七点,他们抵达郊区的烟花展现场。   场地是一片巨大的空旷草坪,周围拉了警戒线,草坪上已经站满了人,远处架着十几门烟花炮筒,用警戒线围起来,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调试。   北京冬天冷,夜里更冷。   阮粟裹着厚厚的羽绒服,鼻尖冻得通红,哈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像一团团小云。   里斯站在他旁边,把围巾解下来要给他戴,被阮粟推了回去。   “我不冷。”   阮粟小声说,眼神往旁边瞟了一眼——外婆正站在几步外,跟柳雅和西奥多讨论哪个位置看烟花更好。   里斯没坚持,只是默默站到了他上风口,用身体挡住夜风。   外婆和柳雅、西奥多站在前排,占据了最好的观景位置。   阮粟和里斯站在他们身后半步的地方,两个人肩膀挨得很近,手指却各自插在各自的兜里。   刚刚阮粟已经严肃警告里斯,今晚不可以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再犯,男人今天也在一个深入的吻里把去年的飞醋吃完了,于是也老实不少。   随着倒数声,烟花“嗖”地一声升空,金色的火焰在夜空中炸开,然后是一串红色的牡丹,接着是紫色的菊花,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天幕,一瞬间把所有人的脸都染上了斑斓的色彩。   “哇——”   人群发出统一的惊叹声。   外婆仰着头,脸上的皱纹都被光照得柔和了许多,柳雅和西奥多在旁边十指相扣,两个人相视一笑。   阮粟也仰着头,火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出那些不断炸开的绚烂图案。   他正看得入神,忽然感觉右手边有一阵温热靠近。   里斯的手从兜里伸出来,指尖先是碰了碰他的手背,然后慢慢地沿着他的手背滑下去,五指轻轻扣住了他的手指。   “里斯!”阮粟小声警告他。   “我用大衣盖住,只是牵手可以吗?”   阮粟闻言往下一看,动作的确隐蔽在两个人的大衣之间,其他人根本看不见。   但阮粟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余光瞥了眼前面的三个人——   外婆还在仰头看烟花,柳雅和西奥多正靠在一起说着什么,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阮粟咬了咬唇,没有抽回手。   里斯的拇指在他的指节上缓缓摩挲,力道很轻,阮粟感觉那股温热从指尖一路蔓延上来,顺着小臂、肩膀,一直传到胸腔里,和那些炸开的烟花一起,把整个人都烘得暖暖的。   “Ruan。”   里斯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里低低地传过来,被风削掉了一半。   “嗯?”   “新年快乐,我想——”里斯的声音混在烟花的爆炸声里,后半句话被淹没在巨响里。   阮粟偏过头去,凑近了些,大声问:“你说什么!!”   里斯的侧脸被烟花照亮,蓝眸里映着一片碎金,他低头看着阮粟,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用口型说了句“没什么”。   阮粟皱了皱眉,还想再问,前面的柳雅忽然回过头来,朝他们喊:“粟粟!里斯!快看那个!好漂亮——”   她喊完就立刻转过身去,和西奥多激情地热吻起来。   又是一朵烟花升空,在最高点炸开,金色的碎光像流星雨一样洒下来,阮粟被光芒刺得微微眯起眼,恍惚间感觉里斯的脸在眼前放大了一瞬——   唇上传来一个极轻的触感,像是错觉。   等他反应过来,里斯已经退开,目光若无其事地投向天空。   怎么动作这么快……   阮粟的手指轻轻摸到刚才被人亲吻的地方,那种紧张和快乐交织的快感再次涌上心头,他刚想抬头去看里斯,目光忽然和不远处的柳雅交汇了一瞬——   女人只看了他几秒,回过身去。   *   回到家里已经是深夜。   阮粟洗完澡,裹着浴袍坐在床上,把今天拍的照片一张张发给里斯。   十分钟后他点开ins,刷新了一下。   里斯的账号发了一条新动态,仅好友可见。   照片就是刚刚那张小巷合照。配文只有一句话:【My Angel.】   底下的评论已经炸了。   凯尔:「爽飞了吧你小子。」   陶予:「哎呦,回娘家过春节啊!」   Ashley:「Well well well,恭喜你们!」   Mike:「好幸福,中国年快乐!」   Eli:「(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比我去年拍的好。」   里斯「回复」Eli:「嗯,好饭不怕晚,良缘不嫌迟。」   Eli「回复」里斯:「??」   阮粟把脸埋进被子里,笑得肩膀都在抖。   就在这时,房间门忽然被敲响了。   他猛地坐起来,手机差点掉下床,看了眼时间——凌晨十二点半。   谁会在这个时候敲门?   阮粟披了件外套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是里斯。   男人站在门口,头发还是湿的,显然刚洗完澡,穿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看起来像是从自己房间溜过来的。   阮粟开了门,还没来得及开口,里斯已经侧身闪了进来。   “你——你怎么来了?”   阮粟压低声音,紧张地往走廊里张望,“外婆她们就在隔壁——”   “她们都进房了,我听见关门声才出来的。”里斯顺手把门带上,低声说:“就待一会儿,不做什么。”   阮粟还想说什么,里斯已经低头吻了下来。   又亲!   一天到底要亲多少次!   说好的回家节制,到底节制在哪里?!!   阮粟气急败坏地咬了他一口,抬头瞪着里斯,后者用拇指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摸到一点血丝,不气反笑。   “小猫咬人的时候就是玩得太开心了,表示很喜欢这样,”里斯蛮不讲理,低头又在他嘴角亲了亲,“我就当你是太喜欢我。”   阮粟刚想反驳,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然后,是外婆的声音——   “粟粟,睡了吗?外婆和妈妈想问问你,过几天家庭旅行,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阮粟整个人僵住了。   他猛地看向里斯,男人脸上的从容也裂开了一瞬,两个人对视了半秒,阮粟瞥见他嘴角完全无法遮掩的血迹和咬痕,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推了他一把——   “衣柜!快!”   里斯:“?”   “快点!进去!!!”阮粟用气声吼他,拼命朝衣柜的方向指。   里斯看着他慌乱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迈开长腿几步跨过去,拉开衣柜门,把自己塞进了那堆衣服中间。   阮粟手忙脚乱地把衣柜门拉上,深吸一口气,确认自己脸上没什么异样,才去开门。   门外站着外婆和柳雅。   “怎么这么久才开门?”柳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我……在换衣服。”阮粟扯了个谎,堵在门口,“怎么了,妈?”   外婆探头往房间里看了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红?暖气开太大了?”   “嗯嗯对,有点热。”阮粟心虚地把门又关小了一点。   柳雅看了他一眼:“我们就是来问问你,过几天家庭旅行,你想去哪里?外婆说想去南方看看,我和爸爸都听你的。”   阮粟脑子还没缓过来,张嘴就说了个:“苏州。”   外婆有些惊喜:“好啊,苏州挺好的,你小时候不就在那边住过一阵嘛。”   柳雅点点头:“行,那我去跟你爸说一声。也去问问Reese的想法,他这几天一直陪着我们,也不知道有没有自己想去的地方。”   说罢转身就走。   阮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等等!”   他猛地出声,把外婆和柳雅都吓了一跳。   “怎么了?”   “那个,里斯他……他已经睡了。”阮粟稳住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他今天逛庙会走累了,很早就睡了,明天再问吧。”   柳雅轻轻皱了下眉:“他……”   外婆拉了拉柳雅的袖子:“走吧走吧,孩子都累了,明天问也一样。”   阮粟看着两人走进走廊尽头的房间,关上门,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关上门,反锁,然后快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斯从一堆衣服里探出头来。   男人高大的身躯蜷在狭小的衣柜里,头顶还挂着一件阮粟的毛衣,金发被蹭得有些乱。他手里攥着一件白色的T恤,鼻尖凑在上面,似乎在闻,阮粟拉开衣柜的瞬间,他表情空白了一瞬。   阮粟:“……你在干什么?”   里斯抬起头,表情无辜:“Ruan,你的衣服自己掉我怀里了。”   阮粟:“?”   “真的。”男人面不改色,“然后我就顺便闻了一下。”   “……”   男人慢吞吞地从衣柜里钻出来,手里还攥着那件T恤,低头又闻了一下,“你用的什么洗衣液?”   阮粟的脸瞬间涨红,扑上去抢那件衣服:“你变态啊!”   里斯被他扑得往后踉跄了半步,顺势倒在床上,阮粟也跟着栽了下去,整个人趴在他胸口。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同时笑出来。   “Ruan,我们刚刚好像在偷情啊。”里斯声音憋得低颤。   “小点声——”阮粟压低声音,但还是忍不住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里斯躺在下面,看着他笑,蓝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温柔。   “你刚刚说苏州,”男人的声音低沉,手指轻轻抚过阮粟的头发,“是想去寒山寺?”   阮粟的笑渐渐收起来,趴在他胸口,点了点头。   “我想和你去看看。”   他轻声说,“去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里斯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把他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两个人安静地抱了一会儿,直到走廊里最后一点动静也消失了。   里斯又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才悄无声息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60章 昭然若揭:你们……在干什么?   清晨的寒山寺被一层薄雾笼着,香火气从山门里漫出来,混着潮湿的青苔味和松脂的苦香。   阮粟站在石阶下面,仰头看着那块匾额,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响得很轻,给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上次站在这里已经是十一年前了。   外婆领着他从侧门进去,师父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等他,给他换了小和尚服,小小的阮粟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规规矩矩磕了头,奶声奶气喊了声师父好。   人类闻到曾经熟悉的气味,会瞬间唤醒一些尘封许久,却带着强烈情绪的旧记忆,这是普鲁斯特效应。   阮粟的鼻间萦绕过那阵香火,佛串的气息,他抬眼看向身旁的里斯,忽然很轻地弯了下眉。   ……原来是他。   “粟粟,发什么呆呢?”   外婆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没,走吧。”阮粟紧走两步跟上。   西奥多停在了门口,里斯回头和父亲对视一眼,跟着阮粟他们走进了佛堂。   大殿里光线昏暗,几排蒲团整齐排列,正中那尊金身佛像垂目俯视着来客,空气里全是燃香的味道,细细的烟从供桌上飘起来,在佛像面前缠了一圈又散开。   外婆带他们穿过窄窄的走廊,在一间偏院前面停下来。   院子不大,一棵老银杏树占了大半,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把竹椅,院角有个小池子,假山上淌着细细的水流,发出淙淙的响。   “释明师父在吗?”外婆朝屋里喊了一声。   门帘掀开,一个穿褐色僧袍的老和尚走出来,手里盘着一串念珠,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眉眼间透着一股沉静的和气。   “杨居士,好久不见,”老和尚笑了笑,目光从外婆脸上移开,扫过她身后的阮粟,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了,“阿弥陀佛,小粟都长这么大了。”   阮粟双手合十,恭敬地鞠了一躬:“师父好。”   释明师父点了点头,又看向里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这位……”   外婆说:“这是我外孙的哥哥,陪他一起来的。”   释明师父的目光微微眯起,垂眸道:“这位施主看着有点面熟,或许是与我有善缘。”   里斯和阮粟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师父招呼大家坐下,自己去倒茶,外婆跟着他进屋帮忙,院子里只剩下阮粟和里斯,还有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银杏。   里斯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蜿蜒的枝干,不知道在想什么。   阮粟上前轻轻握住他的食指:“里斯,我好像想起来了,那天下雨,你坐在台阶上像是落单,所以我才去找你的。”   里斯的目光微微怔然,继而低声轻笑:   “其实我第一次来有点抗拒,妈妈生病不去医院治疗,却要长途跋涉来求神拜佛,在我看来,这很疯狂,也不可理喻。”   “但那年她去世给我留下一封信,感谢我陪她来还愿,说这令她很幸福。”   里斯垂落眼睫,唇瓣轻轻开合,阮粟听见他用一种微钝的腔调轻声念道:   “稚子年少,愿遇知己良伴,得毕生所信。愿成,望归此还愿。”   阮粟心头泛起一阵涟漪,忍不住放轻声音:“这是……你妈妈说的?”   “这是她在遗书里写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她在这里写的最后一条祈愿。”   得知己,是要他在人间有所恋,有所牵挂。得所信,是要他在世间有所托,有所信仰。   两者兼得,希望她的孩子仍有一颗念旧与宁静的心,回来这里还愿。   “很不可思议吧,这是她在这里许的最后一个愿望,而我又在这里遇见了你。”   里斯垂眸凝着少年湿润的眼眶,伸手抹了一下他的眼角,低声说:“今天和你一起回来,算是给妈妈还愿了。”   阮粟点了点头,合掌闭眼,嘴里念念叨叨说了些什么。   烛火在少年的睫毛尖上跳动,映出细碎的金,他微微张开的唇缝间,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小团,少年则安静地闭着眼,像是一尊漂亮小玉佛,那样洁白无瑕,纯洁庄素。   画面和十多年前重合,那时里斯听不懂中文,只觉得调子好听,像在唱歌。   多年过去,他依旧听不懂少年嘴里嘀嘀咕咕的内容,却已然心有灵犀地知道,对方是在为自己祈福、还愿。   没过多久,外婆和释明师父端着茶出来,老和尚讲了些寺里的近况,又问了阮粟在美国的生活。   聊了半晌,阮粟试探着开口:“师父,偏殿那边,还能编红绳吗?”   释明师父指了个方向:“老地方,红绳和珠子都在柜子里,你们要用就自己拿吧。”   阮粟和里斯便行礼出门。   偏殿比正殿要小,油灯的火苗在佛龛前轻轻摇曳,把整间屋子照得黄澄澄的,空气里全是陈年檀木和纸卷的味道。   阮粟推开木门,径直走到角落的柜子前面,拉开抽屉,熟悉的布置让他心头涌上一股熟悉的暖流。   拿起红绳,在手里捋了捋,阮粟在蒲团上跪坐下来。   里斯跟着他跪在旁边,好奇地探身:“你还记得怎么做?”   “当然,这都是肌肉记忆了。”   阮粟有些自豪地朝他眨了眨眼:“刚刚进来之后,好像很多淡去的记忆都复苏了,我不仅想起你了,还想起当时给你的特殊待遇了。”   “特殊待遇?”   “你还记得当时我给你系的是什么结吗?”阮粟的手指飞快地绕着红线。   里斯微微一怔:“不是和他们一样的结吗?”   “平结最简单,我给其他小朋友都是平结,但你那条我编的好像是金刚结。”   他把红绳绕好,拿过剪刀剪去多余的线头,又掏出打火机把线头烧融封口。   里斯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低声开口:   “为什么会给我编金刚结?”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金刚结是护身的,我当时想的好像是……啊,这个小黄毛挺可怜,妈妈生病了,又不会说中文,就给他编个结实一点的吧,”他笑了笑:“算是祝你命硬。”   他把编好的红绳递过去,里斯接在手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Ruan,你知道这个红绳断了之后我是什么感觉吗?”   阮粟抬起头看着他。   “妈妈去世那天我把它弄断了,后来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弄丢了你给的祝福,所以没福气承受这样的好运。”   里斯的声音很轻:“所以遇见你之后,一直没敢告诉你关于过去的事情,或许是愧疚,也可能是想要逃避……”   “但现在我觉得,我们的过去是值得提起的,那是很美好的记忆。”   “当然,而且还要感谢妈妈让我们相遇。”   “嗯,你说得对。”   里斯低笑一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红绳绕在手腕上,压在佛珠下。   “Ruan。”里斯抬眼望他,油灯的光浸在碧蓝眼眸里,蒙着一层薄薄湿意,声音轻而沉,“有件事我从没和人说过,其实我母亲年轻时很喜欢赛车。”   阮粟微微睁大眼。   “所以开赛车其实是因为她,”里斯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我总觉得我如果成为赛车手,她在天上看见会高兴。”   “你已经是很优秀的赛车手了,妈妈一定很为你骄傲。”   说罢,阮粟往前挪了挪,伸出手臂环住了里斯的肩膀。   男人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缓慢地把额头抵在阮粟的肩窝里,呼吸又沉又烫,拉起少年的手覆在自己脸侧。   “以前西奥多忙,惹了事都是我妈去处理。”里斯低声开口,嗓音涩哑:“有次打架,对方家长冤枉我,冲进学校就扇了我一巴掌。”   他停顿在这里,似乎觉得说这些显得过于软弱,嗓子里咽下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呢?”阮粟追问。   “然后……我妈冲进来,穿着高跟鞋一脚踹开那个家长,踹完人她把鞋脱了,光着脚站在我前面大声替我说话。”   说的什么忘记了,只记得妈妈像个英雄。   阮粟心头一热,他很少听里斯提这些,今天回到这个初见的地方,大概是那些尘封的记忆终于溢出了一丝缝隙。   阮粟的手不自觉地覆上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柔软的金发里:“……她很爱你。”   里斯“嗯”了声,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男人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眼底还残留一丝翻涌过后的湿意。   “抱歉。”他声音沙哑,手掌在阮粟脸上轻轻揉了揉,为自己的失态感到抱歉。   “你不要道歉,”阮粟皱着眉头:“里斯,我可以在你面前哭,那你也可以在我面前展现脆弱。”   里斯微微一怔,继而唇角勾起一点弧度,手臂收拢,将阮粟重新揽进怀里。   男人将少年紧紧抱着,那双蓝眸此刻压抑着许多的情绪,他其实很想沉醉在这一刻,又无比地想要突破这一刻。   如果没有那些条条框框,没有这层身份束缚该有多好?   烟花下,他没说出口的那句“我想和你公开关系”,那些想要昭然若揭的心意,好像都在这场心声的坦白和无声的拥抱中变得更加强烈、迫切……   里斯想要光明正大去爱阮粟。   他想要被阮粟光明正大地拥有……   “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   半晌,男人哑声道:“……在佛堂里抱着你。”   阮粟这才茫然地眨眨眼,发现他们正紧密相贴着。   少年忽然就想起《圣经》里那句——“你们吃的日子必定死。”   可他现在不想死,他只想活,活在这一刻,活在里斯的体温里,活在互相慰籍的宁静一刻。   阮粟想起少年时在寒山寺读过的那些经文,师父和他们说“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可此刻,那些泡影太烫了,他好像心甘情愿被灼伤。   只是拥抱而已。   都说慈悲为怀,而他只是想要慰籍一个灵魂。   没有人会怪他的,对吗?   阮粟叹息一声,闭上眼,感受到里斯的手背轻轻覆上他的颧骨,忍不住偏头贴住——   就在这时,偏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吱呀——”   两个人同时僵住,齐齐转头看去。   只见外婆站在门槛外面,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胸口,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不可置信。   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好半天才发出声音,嗓音沙哑又颤抖,带着一种阮粟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惊慌和恐惧:   “你们……在干什么?” 第61章 逆向出柜:是我太爱他了,一定要他和我在一起!   阮粟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猛地从蒲团上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里斯已经快速起身,跨步挡在了他的前面。   “外婆——”   “你别叫我外婆!”   外婆的声音陡然拔高,整个人都在发抖,“你们……刚刚在做什么,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阮粟的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浑身冰凉僵硬,完全发不出声音。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妈,怎么了——”   柳雅的声音在看清院里的情形后戛然而止。   外婆指着里斯和阮粟,手指颤得厉害,眼眶已经红了:“柳雅,你看看他们、他们两个……”   柳雅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沉默,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平静。   她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过去,扶住外婆的手臂:“妈,有什么事回去再说,这里是寺庙。”   “什么回去再说!他们——”   “妈!”   柳雅的声音也提高了,手上力道加重了些,半拉半扶地把外婆往走廊那头带,“师父还在前院,您想让他听见吗?”   外婆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阮粟一眼,老人眼底的失望几乎要把阮粟压垮。   阮粟的喉结动了动,把那句“对不起”咽了回去。   外婆跟着柳雅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阮粟、里斯、和站在门口的西奥多。   ……   西奥多的表情很难形容。   他站在院子门口,逆着走廊透进来的光,浅灰色的眼睛沉沉的,脸上看不出愤怒还是失望,整张脸绷得很紧很沉。   里斯先开口,声音一如往常般沉稳:   “爸——”   “回去再说。”   西奥多平时说话总带着一种法国腔的温吞和友善,此刻却十分生硬。   从寒山寺开回民宿大约四十分钟,西奥多坐在副驾驶,一路没有说一句话。   苏州的老城区路窄,司机开得不快,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空里交错成一片细密的网。   阮粟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里斯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半拳的距离,谁也没有靠向谁。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轮胎碾过柏油路的沙沙声。   阮粟的视线落在前排西奥多的后脑勺上,男人的侧脸藏在明暗交替的光线里,下颌咬得很紧,腮边的肌肉偶尔因牙关用力而隐隐浮起。   阮粟从未在这个男人脸上见过的冷硬,像一层极薄的冰面,底下是深不可测的暗涌。   西奥多是天主教徒,每周末去教堂,睡前会在胸前画十字,他虔诚、温和、宽容,对柳雅体贴入微,对阮粟……也像对亲生孩子一样,一点点教会他如何在这个国家落脚。   阮粟记得,西奥多曾在饭桌上随口提过,天主教的教义里,同性恋是有罪的,他曾那样期盼里斯结婚,给他物色门当户对的女孩,告诉他“结婚要谨慎”……   可如今,他的继子和儿子,却在他眼皮底下搞在了一起。   阮粟攥着裤腿的手在微微发颤,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白。   他觉得车里暖气开得太足了,热得他透不过气来,可指尖偏偏又是冰凉彻骨的。   他其实很害怕。   不是怕被骂,也不是怕被冷眼相待。他怕的是失去。   从小到大,阮粟习惯了失去。   他失去父亲,失去和母亲朝夕相伴的童年,习惯了在饭桌上一个人沉默地扒饭,习惯了除夕夜只有电视里热闹的喧哗。   他以为自己已经对“失去”免疫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坚强地生活,带着一身的刺就可以不被伤害,不被刺痛。   直到来到美国,住进那栋棕石别墅。   他看见柳雅在厨房里忙碌,西奥多帮他整理哥大申请材料,一项项用荧光笔标注清晰,教他如何和人相处,带他吃西餐,给他介绍各种各样的人脉资源……   他第一次在春节接到越洋视频,三个人的脸挤在小小的屏幕里,卡着零点的钟声喊出“新年快乐”。   那是阮粟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家”这个字的具象。   它是一张副卡,是一台单反相机,是傍晚暖光里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他贪恋这份温暖,如今,却亲手把它推到了悬崖边缘。   “你们吃的日子必定死。”   一定要死吗?为什么不可以站着活呢?为什么不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活呢?为什么他不可以和里斯牵着手走入窄门呢?   家庭和爱情之间,为什么一定要让他舍弃一个呢?   人心如此贪婪,他竟妄想偷吃禁果而不被惩罚,甚至受到天使一般的待遇。   阮粟的眼眶忽然毫无预兆地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涩,他猛地咬住下唇,把那点失控的情绪硬生生吞了回去。   呼吸乱了一拍,胸腔里闷得像被灌了铅,连带着心口都在隐隐抽痛。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手背,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指尖强势地挤进他攥紧的拳缝里。   阮粟浑身一僵,本能地想把手抽回,可里斯没给他退缩的机会。   男人一点点掰开他紧绷的手指,将那只冰凉汗湿的手完全拢进自己干燥滚烫的掌心里。   他握得极紧,像是要把全部的底气顺着相贴的肌肤,一寸寸渡给这个浑身发抖的少年。   阮粟还没反应过来,前排的西奥多忽然出声了:“Reese。”   声音很冷,带着一种阮粟从未在西奥多身上感受过的压迫感。   里斯的眉峰骤然压低,但他没有收手,反而将掌心里的那只手攥得更牢,拇指在阮粟冰凉的手背上用力摩挲了两下。   阮粟抽了一下手,却被里斯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Reese,我需要和你好好谈一谈。”   西奥多的声音从前排传来,透过后视镜,男人的视线冷冷地扫过来,“在此之前,你别让我生气。”   里斯的目光越过前排的椅背,落在西奥多的侧脸上,男人下颌微微抬起,喉结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阮粟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拽他的衣角。   他用了点力,把里斯那片大衣的布料都捏皱了,手指在微微发抖。   里斯低下头,对上阮粟的视线。   少年的眼睛湿漉漉的,里面全是无声的哀求。   里斯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阮粟在害怕什么,在恐惧什么,但当真从少年眼里看见这抹惧色,他却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心疼。   心口被人划开一道口,滚烫的鲜血流出,渗到脉搏,胸腔,指尖……   男人闭了闭眼,胸口那些涌动的冲动几乎让他颤抖起来,他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把那些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再次睁开眼,那双蓝眸定定地看着阮粟,男人薄唇微启,用极轻极慢的口型,无声地对他说了几个字。   阮粟看懂了他的唇语。   ——交给我,不要怕。   到民宿时,外婆和柳雅还没回来。   西奥多把车停好,冷声道:“Reese,跟我进屋。”   “爸,”里斯开口,声音沉稳,“我想先送Ruan回房间。”   “我让你进屋。”   西奥多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   里斯沉默了片刻。   半晌,他转过身,弯腰凑近后座,黑暗中,男人准确无误地找到了阮粟微微发颤的肩膀。   他将宽大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少年的后背上,上下抚摸了几下,然后阮粟听到他温声开口,声音甚至比往常更轻松温和:“你先回房间休息,不要多想。”   里斯偏下头,嘴唇几乎贴着阮粟的耳廓,用极轻的气声哄他,尾音温柔得仿佛外面即将来临的那场风暴根本不存在:   “别担心,我晚点来找你。”   “里斯,我……”   阮粟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两个女人低低的交谈声。   那一瞬间,阮粟的血液几乎在血管里逆流。   他浑身一僵,完全顾不得里斯和西奥多,猛地从车里出来,转过头去。   视线穿过敞开的院门,直直撞上跟门外走进来的两个女人。   只一眼,阮粟几乎连呼吸都不会了。   外婆的眼睛通红通红的,眼睑有些肿,像是刚哭过,又像是被气得狠了,那双往日里总是透着慈祥的眼睛此刻满是不可置信与沉痛,甚至带着一丝受伤的浑浊。   她看见站在院子里的阮粟,嘴唇立刻哆嗦起来,张了张嘴,眼看那声质问就要脱口而出——   “粟粟。”   柳雅抢先出了声。   她的语气异常冷静,手上却极其强硬,半扶半抱着外婆的肩膀,硬生生将人往走廊那边带。   路过阮粟时,柳雅递给儿子一个警告的眼神,随后压低声音:“我先带你外婆回房间,一会儿来找你。”   阮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外婆从他身边经过。   老人没有看他,却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小的、极力压抑着的抽气声。   然后房门被推开,又被轻轻关上。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冷风灌进衣领,阮粟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冷得他眼眶止不住地发酸。   他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颤颤巍巍地往房间门口走去。   回到房间的柳雅和外婆隔着一道门板吵了起来。   那间民宿的墙壁很薄,阮粟站在走廊里,能清清楚楚地听见里面的动静。   外婆的声音带着沙哑的哭腔:“你告诉我,他们是什么时候的事?!是不是来美国之前就……这算什么事啊!那是他哥哥!”   柳雅的声音很平静:“妈,他们不是亲兄弟。”   “不是亲的也很可怕了!他们还是同性恋!传出去像什么话,以后亲戚朋友怎么看?!”   “亲戚朋友怎么看关我什么事?”   柳雅的声调慢慢提起来,“我当年离婚的时候,亲戚朋友都说我以后完了,说我一个女人带个孩子这辈子就毁了,现在呢?”   外婆沉默了几秒,又开口,声音更颤了:“你以前不听我的,跟那个姓阮的,结果呢?他出轨了你满意了?”   “妈!”   柳雅的声音终于失控了,声音高了八度。   “您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扯?我离婚是因为他出轨,跟您没关系。我现在过得很好,西奥多对我很好,对粟粟也很好!”   “那你就不管管你儿子……”   柳雅的声音轻下来,带着一种阮粟很少在她身上听到的疲惫,“妈,您看看粟粟来美国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他以前睡觉要吃三片药,现在不吃了。他以前不爱笑,现在天天笑。您觉得这是为什么?”   外婆没说话。   “他喜欢里斯,里斯也喜欢他,他们没伤害任何人,谈恋爱又怎么了呢?”   “他们是兄弟,还都是男的……”   外婆的声音低下去,已经没了刚才的怒气,只剩下一种无力的茫然。   “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您无权干涉。”   接着是长久的沉默,然后,阮粟听见外婆很小的啜泣声。   阮粟背靠着墙壁,慢慢蹲下来,膝盖抵着胸口,把脸埋进胳膊里。   *   “Reese,你就是这样当哥哥的?你是疯了吗?”   房间里,西奥多压着怒火坐在床上,而里斯背对着门,男人肩背挺得笔直,面色平静地站在他面前。   里斯闭了闭眼,伴随着压抑许久的欲望,他几乎是报复地、爽快地开口:   “爸,我喜欢男的,一直都是。我从很小见过Ruan就喜欢他,见他第一面就喜欢,这是你怎么打我骂我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西奥多的脸上难得露出裂痕,不可置信地看着他:“Reese,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是你主动勾引了你弟弟?”   “我当然知道,没错,和Ruan无关,都是我一开始暗恋他,对他有这份心思。”   里斯的目光很沉,胸膛微微起伏着,但声音却十分平静地叙述:   “一开始就是我故意接近他,带他骑摩托是,带他去看我比赛也是,Ruan一直很谨慎也很在意你们的想法,所以一直拒绝我。是我太爱他了,一定要他和我在一起,是我强迫他!其实我天天想着怎么和他牵手,亲吻,拥抱,做爱——”   “啪!”   里斯被打偏过头去,冷冷地抬起头,看着气到颤抖的西奥多:   “爸,我知道你是天主教,最讨厌我和Ruan这种同性恋。但你已经因为这个事情和我妈吵了一辈子,为什么就不能——”   西奥多的脸上少有地出现这种暴怒的表情,他眼睛瞪大:   “谁说我是因为你谈同性恋打你了?!谁说我讨厌Ruan了?!”   空气安静了半秒。   里斯脸上出现了一种难以理解的表情,他好像有点没理解这句话,又好像一知半解,心脏砰砰地跳起来。   “什么意思?”   好半天,里斯才从嗓子里挤出几个词,蓝眸里微光闪动,看向西奥多:“你难道不是因为……”   *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的瞬间,蹲在门外的阮粟猛地抬起头来,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身,膝盖磕在旁边的墙壁上也顾不得疼,手抖按下把手,猛地撞开了门——   然后他呼吸都凝滞了。   只见里斯微微偏着头,金发垂落,遮住了半边眉眼,他冷白调的脸颊上浮着一道浅浅的红痕,刺目得让人心惊。   男人没有捂脸,也没有后退半步,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西奥多站在他面前,手还抬着,浅灰色的眼睛红了一圈,胸口剧烈起伏着。   阮粟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冲过去,一把拽住里斯的手臂,整个人像一只被逼急了的小兽,死死挡在里斯面前。   “西奥多,请您不要——”   话音未落,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掌忽然从身后扣住了他的肩膀。   “Ruan,没事……没事,别怕。”   里斯把他稳稳护在身后,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出乎意料地,他的声音竟然比进来前听起来要轻松,低沉的尾音里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安抚意味:“我在和西奥多解释了,没事,你先出去……”   阮粟哪里能出去?   他看见里斯脸上清晰的五个手掌印,少年的眼眶里迅速蓄着水汽,再去看西奥多,却见男人偏开头去,闭了闭眼,语气柔和下来:   “Ruan,刚刚里斯已经和我说了,这些和你没有关系,你不要……”   就在这时,门“咣当”一声被人撞开!   柳雅冲过来时还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趿着半只拖鞋,头发散着,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点了火。   她冲进房间,看见里斯脸上的巴掌印,女人的眼睛瞬间睁大,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抬起腿——   西奥多脸上错愕:“柳雅?”   “砰!”   西奥多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跪在地上。   柳雅那一脚不轻,猛地踹在他的大腿根上,男人闷哼了一声,撑着床沿想站起来。   “你有病啊!”   女人刚刚吵完一架,此刻声音几乎是嘶哑的,尖着嗓子朝他吼道:“你打孩子干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打他!凭什么反对自由恋爱?!”   西奥多张了张嘴,却见柳雅已经站在了他和两个孩子中间,双手叉腰,脸上的表情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凶狠。   阮粟愣住了。   里斯也愣在了原地。   男人的目光原本一直落在阮粟身上,此刻却惊愕又有些许茫然地看着柳雅。   “我……”   西奥多半跪在地上,怔了好半天,他脸上出现那种茫然的神色,继而好半天,他扶着膝盖反应过来,低声开口:   “不是,柳雅,你应该是误会了,我没有在反对他们恋爱。”   他话音落下,空气诡异地沉默了几秒。   “什么?”柳雅张了张嘴。   西奥多哑声开口,男人的头在柳雅面前低地很低,声音也沉下去:   “这一切都是Reese的错,是他一开始就对Ruan揣着这种心思,强迫了他弟弟。柳雅,他是我一手带大的,所以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妈,也对不起Ruan……”   阮粟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极其错愕,他扭过头去看里斯,却见男人轻咳一声偏开了视线。   柳雅脸上表情也很丰富:“什么东西?”   “我打他,只是因为他作为哥哥对自己的弟弟心怀不轨,还这样设计着把Ruan带上这条路,明明知道Ruan那么单纯的孩子,Reese这样做真的是禽兽不如。”   西奥多苦恼地叹了口气:“但既然他们谈都谈了,我也只能教训教训他,并没有……要拆散他们的意思。”   阮粟都听懵了,后知后觉地看向站在身前的里斯,猛地拉过他的手臂:   “不是,你都瞎说了些什么啊!”   里斯眨了眨眼,低声道:“我……”   柳雅脸色微变,她好像忽然就看明白了一切,在此刻开口了,叫的是阮粟的名字:“粟粟,是你哥哥逼你谈恋爱的吗?”   “当然不是啊!”   阮粟猛地抓住里斯的手臂,整个人几乎要贴上去。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和语言系统从来没有那么默契过,几乎是飞快理清了逻辑:“不是里斯逼我的,我们是自愿恋爱,我喜欢上他很早,我们是因为互相喜欢才开始接触的,不是他设计带坏我!”   这回换作西奥多的表情变换莫测,然后,他缓缓把目光望向了里斯。   “里斯,你刚刚都跟爸爸说什么了?”柳雅皱着眉头发问。   里斯在三束锐利的目光下生硬开口:   “我说,是我暗恋他,勾引他,强迫他,我想要和他拥抱接吻……”   他叹了口气:“抱歉,我以为西奥多是介意我们谈同性恋,我担心他责怪Ruan,所以就这样说了。”   “……虽然的确是我追的人。” 第62章 生日礼物:因为这是生日礼物呀,宝宝   “……就算是这样,你作为哥哥依然有不能推卸的责任。”   半晌,西奥多终于扶着膝盖站起来,柳雅上前拉了拉他的手臂,男人按住她的手背,安抚地拍了拍。   西奥多厉声道:“妈妈这么信任你,你却对弟弟早怀着这种心思。Ruan帮你说话是喜欢你,不代表你完全没有错。”   “是我有错在先,妈,我和您道歉。”   里斯平声道,把头低下去,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在柳雅面前,把女人吓了一大跳。   “不是,这是做什么啊!”   柳雅和阮粟急忙去把他扯起来,结果两人一左一右,里斯跟座山一样纹丝不动。   阮粟眼见拉不动,皱着眉就要在里斯旁边一起跪下,膝盖还没碰到地面,里斯就眼疾手快地把他捞了起来。   “你不起我就跪。”阮粟皱眉和他抗衡。   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单手扶着阮粟的腰,另只手撑着膝盖站起身。   西奥多皱眉道:“可是柳雅——”   柳雅单手扶额,无奈地打断西奥多:   “都是我们家孩子,哪有什么谁对谁错?再说,粟粟也是个成年男人,他自己难道没有判断力,会被Reese三言两语骗走吗?”   阮粟立马附和:“是的西奥多,Reese从来没有欺负我,也没有骗我,我们是互相……互相吸引。”   他说到最后声音弱下去,耳根有点发烫,然后就听见身侧传来很轻的一声低笑。   西奥多捏了捏眉心,但表情已经柔和了许多。   柳雅继续道:“平常Reese多照顾粟粟我也看在眼里,我妈没见过他们相处,又是个老封建,所以应激了,和他们两个没关系。”   “我还是去和外婆道个歉吧。”阮粟低声说。   里斯立刻道:“我跟你去。”   “不用。”柳雅叫住他们:“给点时间让她冷静冷静吧,这会儿吵起来就等于火上浇油。”   “……详情史料请参考你们妈妈我当年的离婚大作战。”   西奥多忍不住勾了下嘴角,几个人对视几眼,通通笑出声。   “其实我前几天就发现了,”柳雅伸了个懒腰,给阮粟一个眼神:“你们两个都不知道自己谈恋爱的氛围有多奇怪吧,妈妈这种老手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么明显吗?   碍于西奥多还在场,阮粟没问出来,只看见爸妈朝他们摆摆手,让他们回房间休息,明天要准备回北京了。   第二天一大早,阮粟在门口撞见正收拾行李箱的外婆,他笑着打招呼,外婆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一路上,阮粟和里斯矜持地坐在两边,老人偶尔瞥他们一眼,叹声气,也没再多说。   回北京当晚他们就转机回美国,外婆将阮粟拉到一边,唉声叹气地从包里掏了一堆中药给他。   “外婆,我现在失眠症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不是治失眠的,”外婆又叹了口气,目光看向旁边和父母交谈的里斯,才压低声音小声道:“人家网上都说喝中药可以治疗同性恋啊,外婆也不是非逼你,你先喝几天看看有没有用……”   “外婆,您自己也是医生,怎么信这些啊,”阮粟哭笑不得,无奈道:“网上都是骗人的,而且同性恋又不是病。”   但外婆不由分说把药塞进他包里了,语气生硬道:“外婆说能治就能治!”   “治不好怎么办呀外婆,我就喜欢他。”阮粟声音软下来,撒娇般扯了扯她的胳膊。   外婆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你以为外婆不上网,你没看见那些新闻怎么评价他,开车不要命的小子,他能照顾好你?”   “那是他的职业,当然要认真对待,放心外婆,他平常对我很好的……”   外婆冷哼一声,懒得听他护短,从兜里掏出两串佛珠递给阮粟,没好气道:   “你们在那边搞这些坏事,外婆还在给你们求保佑佛珠,真是不害臊……”   “外婆,您给我也求了一串吗?”   一道温和清冽的嗓音自后方响起,两人双双回头看去。   里斯面上挂着温和的笑,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白T和休闲阔腿裤,把头发往后一撩,像个青春男高,与手机新闻里那个冷若冰霜的桀骜模样判若两人。   “外婆,其实我妈妈也信佛,所以见到您第一眼我就感觉很亲切。我的手串是妈妈在寒山寺求的,也是当年粟粟给我的。”   里斯在外婆面前站定,眉目低垂:“她后来去世了,我就一直戴着粟粟给我的佛珠……没想到,今天还能有外婆为我们祈福的手串。”   男人这句话说的很认真,一字一顿,虽然有的中文发音依旧奇怪,但阮粟看得出,他这段话准备了很久。   “原来你妈妈也信佛。”   外婆的脸色好看了些,却还是绷着下巴,生硬地把两串一大一小的佛珠递过去:“拿去吧,你们各自有一串了,这串放床头辟邪。”   “里斯,你以后开车注意点,别让粟……别让家里人担心。”   “好的外婆,谢谢外婆。”里斯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和阮粟对视一笑。   再次登上回美国的飞机,阮粟终于不是一个人远赴他乡。   不是一个人,似乎也不再是他乡。   折腾几天,阮粟在飞机上睡了好久,醒来的时候身上盖了条空调毯。   窗外已然入夜,沉落着一片无垠的浓黑,飞机平稳穿行在夜色之间,星光遥遥漫进窗沿。   里斯坐在邻座,安静地翻阅着手里的杂志,机舱暖调的灯光照在他高挺的鼻梁上,男人碧色的眼眸沉在半明光影里,目光沉静深邃,看着似乎还有些……沉醉?   他在看什么?   阮粟揉了揉眼,迷迷糊糊地想,看杂志看得这么沉浸?   似乎是感应到他的目光,里斯合上杂志回过头来,唇角勾起,用口型比了个“醒了?”   “你在看什么?”   阮粟刚睡醒,嗓音还带着点软糯的哑意。头等舱里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个乘客在沉睡。他看着飞机平稳,索性解开安全带,顺着座椅的弧度往里斯那边蹭过去。   这里的座椅宽敞得像自动升降沙发,他刚走到边上,里斯顺势手腕一揽,阮粟便毫无防备地跌进了他怀里,有力的手臂圈住他纤细的腰身,不由分说地将人往上一带,硬生生让人跨坐在了他的大腿上,两人严丝合缝地叠坐在同一张椅子里。   阮粟一惊,身体被迫贴在他温热的胸膛前,腿根也紧紧蹭在一起。   这种隐秘又亲昵的姿势让他头皮发麻,压低声音紧张道:“你干嘛,等会儿被空姐看见——”   “嘘。”   他的声音被男人打断,里斯轻轻抬起手,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按在他的唇峰上。   “你、你刚刚在看什么,怎么看得这么沉浸,还笑了?”阮粟拨开里斯的手指,气息有些不稳,不甘示弱地小声问。   里斯微微挑眉,扬起手里的杂志本:“你说这个?”   阮粟眯起眼,借着阅读灯看清上面写着《Lumen》,原来是个摄影杂志。   “你怎么有兴趣看这个?”   里斯打开其中的一页,修长的指节轻轻叩了下左上角的地方——   阮粟顺着看过去,然后愣住了。   画面拍摄的是一副沙漠照,镜头正中心却是一节疏朗的枯枝,它从黄沙里伸出来,安静地朝画面左侧延伸,而远方地平线上,一辆褐色的越野车拖拽着长长的沙雾,身后的轨迹线恰好与枯枝相连。   这是阮粟拍摄里斯车赛时随手拍下的,但因为视觉冲击度不够强,没有作为作品集交上去,但是一直存在电脑里的【准废片】里。   前几周,里斯问他电脑里这个文件夹能不能卖给他,阮粟想着也没什么用,就传给他了,还收到了一笔不菲的红包,阮粟想着里斯应该是拿去做他们车队的宣传照了。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虽然脑子里已经有了个模糊的猜想,但阮粟还是忍不住问。   “前段时间看见有个摄影比赛,我就挑选了几张交上去。”   “所以这、这是选上了?”   阮粟看着印在杂志上的照片,下面写了他的名字,手摸上去,是光滑的纸张触感,真实地让人有些不敢置信。   “选上了,还有奖金也一起寄到家里了。”里斯轻轻抱着他的胳膊,让他往上趴了点,避免他因为过于激动滑下去。   阮粟的心脏砰砰乱撞,奈何机舱里不给他那么张扬,他只能像海豹一样支起身体,双手按在男人宽阔结实的胸膛上,瞪圆了眼睛,用气声咬牙指控: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又瞒着我!”   “正打算给你的,”里斯觉得他的反应可爱,伸手捏着他的耳朵低声笑道:“没忍住自己先欣赏了一会儿,结果你就睡着了。”   “你看这一张照片看得这么沉浸?”   “我说是看你名字看得沉浸,信吗?”   “不信。”   “好吧,”里斯不逗他了,单手垫在后脑勺下,另只手握着阮粟的后颈,又往下按了按,才浅笑着低声道:   “其实就是故意瞒着你的,就等着现在被你发现。”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往前方看去,“……时间刚刚好。”   机舱内的顶灯被调得极暗,在深灰色的地毯和真皮座椅上铺开一圈暧昧的光晕。   两人严丝合缝地窝在宽大的座椅里,身体像是两块长久分离后相吸的磁石,里斯的呼吸带着滚烫的温度,一下又一下地喷洒在阮粟敏感的颈侧,惹得少年耳根泛起红热。   他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地仰起脸来:“为什么?什么时间刚刚好?”   里斯不回答,唇角微微扬起,目光愈发深邃,他掌心稍稍发力,使阮粟的脸离他又近了一些。   余光里舷窗外的星河静静悬在万米高空,星光细碎绵长,阮粟一条腿嵌在里斯双腿之间,手勾着他的脖颈,鼻尖几乎相抵,近到能数清楚对方浓密轻颤的睫毛。   狭小的空间让体温急剧攀升,阮粟被男人身上那股强烈的荷尔蒙和檀木香裹挟着,脑子有些发懵,与此同时,他的腿好像也硌到了一个硬物。   里斯垂眸看着他,喉结滚动,伸手缓慢地揉着他的头发,然后,男人微微仰起颈脖,朝他靠近……   少年下意识地微微张开了唇,眼睫颤了颤,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里斯要吻他,连清浅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安静地等待着两片唇瓣相贴的温软。   下一秒,里斯忽然微微偏了下头,一个轻柔的吻如同羽毛般落在少年滚烫的耳朵。   温热的湿意在耳垂上蔓延开,阮粟茫然地睁开眼,却听见一声很轻的低语落在耳畔:   “因为这是生日礼物呀,宝宝。”   阮粟怔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点开里斯的手机一看——   2月25号00:01。   这……里斯卡点还卡的挺准。   往年他嫌麻烦,生日几乎都是不过的,最近这几天事情这么多,一折腾,他都忘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里斯亲了他的耳朵,又去亲他的脸颊,然后是鼻尖,最后是唇角。   亲一下说一声“生日快乐”,弄得阮粟都快要不好意思,小力推搡着他,然后被里斯顺势抱起来,把他放回座位上。   “嗯?”   然后就见里斯朝那边的空姐招了招手,空姐不知从哪个帘子里推了个小餐车,上面放着一块慕斯小蛋糕出来,上面还插着一根电子蜡烛。   阮粟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想着在天上给你一个专属惊喜的,”里斯站在他身侧,按住餐车,弯腰把装着蛋糕的碟子放到阮粟的小桌板上,“很小一块,大的等落地回家再和爸妈一起庆祝。”   在万米高空上的头等舱吃生日蛋糕,这的确是一种过分隐秘又浪漫的回忆。   窗外是无尽流转的星河夜色,里斯抬手,“啪”地一声将阅读灯也关了,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一片幽暗,只剩下面前那根电子火烛泛着暖融融的红晕光斑,映在两人近在咫尺的脸上。   阮粟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闭上了眼。   在一片静谧的黑暗中,他的听觉变得格外敏锐。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里斯的呼吸就悬在身侧,近得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廓。   男人往前迈了半步,长腿抵在阮粟的座椅边缘,一只手顺着他合十的动作,轻轻地搭在了他的后颈上,掌心顺着少年娇嫩的皮肤探进发丝里,力道极轻地揉捏着。   阮粟被他弄得指尖发软,心尖泛起一阵细密的酥麻,好不容易才稳住呼吸默念完愿望,睁开眼,少年微微一愣:   “这个电子蜡烛要怎么灭?”   “摘掉就行。”   里斯说着,两根修长的手指极其随意地拔掉了灯芯,顺势弯腰,宽大的掌心扣住少年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下去。   两个人亲得难解难分,里斯的呼吸变得越来越重,手掌也从后脑勺滑到了他的腰窝,带着极强的占有欲捏了捏少年的软肉。   直到舱内传来空姐推车经过的轻微响动,理智才勉强回笼。   为了不继续发展下去影响公共秩序,两人还是粗喘着气分开了。   阮粟眼尾泛着湿红,嘴唇被亲得水润微肿,晕乎乎地缩回座位上老老实实系好安全带,里斯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回去坐下,把毯子搭在腿上。   阮粟听见隔壁传来里斯的呼吸声,尴尬地低下头,假装研究那本杂志,半晌,忽然听见里斯的声音响起:   “……我已经把杂志给哈特曼教授寄了一份,他上机前给我发消息祝贺了你。”   “啊?噢噢。”   突然回到正题,阮粟的脑子还懵了一下。   里斯已经处理好了生理反应,除了还有点喘息,他靠在座椅上,安静地闭着眼:   “说到哈特曼教授,你们的项目拍摄时间好像也定了。”   “嗯?是吗,什么时间?我们还没有收到通知。”   “教授先和车队说了,他认为春季去拍摄最好,又综合考虑了我们车队的比赛时间,所以定在三月中旬了。”   “这么快?”   阮粟发现自己对时间有点失去概念了,好像昨天才收到录取通知,怎么还有半个月就要出发了?   里斯轻笑一声,扭头看着他:“怎么,不想和我一起公费旅行?”   “又不是旅行,应该会很忙碌的吧?”   阮粟合上杂志,喃喃道:“还不知道到时候有没有时间去看你比赛呢。”   “你这次是什么赛事,我记得你们车队往年的惯例比赛没有这一项?”   里斯的动作微微一顿,几秒后,男人垂眸,轻描淡写道:“也是新赛事。”   他侧过脸,朝阮粟温声道:   “没关系,你没时间来看我比赛,我会去看你拍摄的。” 第63章 我们的家:宝宝,真想快点跟你结婚   两人从开学就开始忙碌,各自筹备这趟沙漠之旅,然而就在他们出发之前,发生了一件大事。   ——Boop被抓了。   事情的起因,得追溯到开学后的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   阮粟从Mike宿舍搬回里斯那边,搬家的时候门没关严,Boop就像一团脱缰的白色毛线球,“嗖”地一下弹了出去。   阮粟眼皮一跳,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刹车声,紧接着是某位教授中气十足的惨叫。   等阮粟和Mike连滚带爬地冲出门,一切都晚了——Boop蹲在教授的脚边,歪着脑袋“喵”了一声,卖了个惨绝人寰的萌。   半天后,校方发来一条毫不留情的邮件:Mike背了个警告,校方要求他十天内把猫送走,不然就要记过。   Mike抱着Boop,两个人蹲在宿舍地毯上,大眼瞪小眼。   “我假期寄宿的那个学长毕业搬去加州了……”Mike把脸埋进猫肚子里,声音闷闷的,像一只绝望的鹌鹑。   阮粟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Mike的卷毛,心里也跟着发愁。   晚上,阮粟把这事告诉了里斯,问他身边有没有合适的领养人。   “有一个,但他住在芝加哥,”里斯挂了电话,“飞机两个小时可以去到,就是不知Boop身体能不能适应。”   “这么远吗?”   阮粟坐在沙发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男人的手,眼睫垂落:“那这样,我是不是不可以经常去看它了?”   “你想经常看见它吗?”   “当然想。”阮粟不假思索地说。   Boop和他们住了大半个学期,从一团小白球长成一条大白拖把。   阮粟和Mike给它用最好的猫粮,天天给它做清洁,所以Boop的毛发每天都是蓬松软乎乎的,阮粟下课就喜欢埋进它毛发里面猛猛吸一口,Boop则是个黏人怪,阮粟走到哪跟到哪,偶尔还会配合当阮粟的摄影模特。   习惯了它的存在,一时间要送那么远,阮粟一想到就有些伤感。   他忽然理解了自己来美国外婆为什么会抗拒。养了这么久的孩子要出远门,哪有做家长的不难过呢?   宿舍台灯暖融融的光晕漫开,里斯坐在他身侧,手臂随意搭在沙发靠背,指尖在阮粟后颈的发丝上转来转去,垂眸看见少年失落的神情,男人拧眉思考了几秒。   “你想要继续养着Boop吗?”阮粟正沉浸在离别伤感中,忽然听见里斯问。   阮粟微微一愣,抬起泛红的眼睛看着他:“这……不太行吧,就算把Boop藏到我们宿舍也有风险呀。”   “那就不在宿舍养。”   男人说罢站起身,揉了揉阮粟的头发:“交给我,我来解决。”   里斯向来说一不二,阮粟点点头,也没问他怎么解决。   但他没想到,里斯的“解决”,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也……霸道得多。   第二天上午,阮粟正坐在教室里上艺术史的大课,讲台上的教授正讲到威尼斯画派的光影运用,前排的同学在昏昏欲睡。他的手机在桌洞里无声地振了一下。   划开屏幕,是里斯发来的一封邮件,附带了一份合同附件。   看完之后,阮粟眼睛都瞪圆了。   里斯居然直接在学校旁边买了一套房!!   是的,不是租。   是买。   还是全款拿下。   阮粟抖着手发消息:【??!】   里斯回的很快:【宝宝,宿舍住腻了,我们搬出去住好不好?】   里斯:【刚好可以让Boop住进来。】   西米:【你买房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和爸妈商量一声!!】   里斯:【拿的不是爸妈的钱,是我车赛的奖金「猫猫委屈jpg.」】   阮粟沉默了。   里斯:【奖金放着也是放着,换成砖头比较保值。而且Boop需要一个院子,我这是在投资理财,顺便当房东和铲屎官,一举两得。】   阮粟脑海里忍不住勾勒出里斯穿着围裙,板着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一手拿着猫砂铲,一手捏着鼻子,面无表情地收拾烂摊子的画面。   ……救命,怎么还有点想看。   阮粟最终还是在下课后被里斯“押”着去看了房。   里斯和他说这是一间小公寓。   阮粟去了才发现是个双层的小别墅,虽然肯定没有家里那么豪华,但格局位置都很好房子坐北朝南,里面的家具和地砖、墙纸都像是崭新的,整体布局干净温馨,色调是阮粟喜欢的暖色和白色,甚至还有他梦寐以求的室内秋千!   阮粟惊呆了——   这简直就是他的梦中情房!   “里斯,你也太厉害了,”阮粟参观了一圈,忍不住惊叹:“你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内找到这么合适的房子的?”   里斯脸上划过一道意外的神色,很快就笑了。   男人弯腰牵住他的手,低声问:“宝宝,你是不是没有仔细看合同?”   阮粟轻咳一声,心虚地偏开视线。   怎么这都能被发现……   英文乱八七糟的,他就看见底下写了里斯和自己两个人的名字,里斯让他线上签字他就签了。   里斯无奈摇头:“你这样,我把你卖了你都不知道。”   可能还会认真给他数钱。   阮粟冷哼一声,掏出手机“哒哒哒”点开合同,仔仔细细地开始进行英文阅读理解……   几分钟后,阮粟还是一脸茫然,里斯忍不住提醒他:“宝宝,合同上面的购买时间,你看看。”   阮粟瞪大眼:“怎么是两个月前?”   “因为这是我们在一起那天买的房子。”   里斯捏了捏他的手心,有些无奈地开口:“本来打算……按照你们中国人的习惯,当成婚房的。”   圣诞节那晚他们睡在瑞吉,两人刚刚经历了久别重逢,告白成真,正是情炽欲盛的时候,一直折腾到了凌晨才歇息。   但上床后里斯却没有立刻入睡,告白带来的悸动还在心底震荡不休,他一遍遍地想,要怎样才能好好爱护这个人,拿什么纪念这个属于他们的日子呢?   这是一种很奇异的体验。   明明已经告白成功,却还是觉得怎么爱也爱不够,心像被泡在温热的蜜水里,却又叫嚣着一股几乎病态的占有欲。   少年沐浴过后暖烘烘的,身子软乎乎往他怀里陷,像一团温热蓬松的云,他的每一次呼吸起伏都撞在里斯的胸膛里,男人低头凝视着阮粟毫无防备的睡颜,目光贪婪地描摹着他的五官。   想要对他好,无底线地好。   想要将人揉碎了,将两人的血肉都搅和在一起,彻底刻入自己的骨血里,这辈子、下辈子都别想分开。   可是,要怎么样才能更爱他一点呢?   要怎么做,才能把这虚无缥缈的幸福感,变成真真切切、谁都夺不走的羁绊呢?   里斯刚抬手去够手机,怀里的人就立刻在睡梦中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手脚并用攀上来,仿佛只要松开一点就会被丢下。   里斯深深地吸了口气,将人往怀里按得更紧了些,胸腔里涨得发酸。   凌晨五点,阮粟彻底睡熟,里斯摸过床头的手机,在搜索引擎里敲下了一行字:【中国人娶老婆的习俗和阵仗】。   除了送彩礼,就是买婚房。   男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开了房产中介的对话框。   纽约圣诞夜的凌晨,里斯就这样一边轻轻拍着阮粟的后背哄他安睡,一边就着手机屏幕,看了一套又一套现房的视频,最终敲定了这一套。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像一只在悬崖上悄悄筑巢的猛禽,虽然长着凶猛野蛮的模样,却愿意为了爱人小心翼翼地衔枝造窝。   里斯每次偷偷去看装修现场,看见他们的房子一点一点变得真实、温馨,男人的心情都会更加愉悦。   候鸟总要归巢。   他们总要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我……”   阮粟眼眶酸涩,憋了半天,最后跌跌撞撞地扑进里斯怀里,把脸埋进男人的颈窝,闷声憋出两个字,“谢谢。”   谢字尾音都没落,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扣住后脑勺,连带着呼吸一起吞进绵长又强势的吻里。   “喜欢吗?”里斯含糊地亲吻他,唇瓣贴在他的唇角问:“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   阮粟好像被这个词击中了心脏,几乎有一瞬间无法呼吸。   他吸了吸发酸的鼻子,眼尾还挂着一点可怜的水红,却乖乖地把脸贴在男人的胸口,轻声回应。   “很喜欢,我们的家。”   *   第二天晚上他们就抱着Boop搬了房子,乔迁是大喜事,但好像又出了点小意外。   不是Boop,是里斯。   他好像有点感冒,从扛着箱子进门开始男人就一直偏着头,单手握拳抵在唇边,时不时发出一两声闷咳。   后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个黑色口罩戴上了,大半张深邃的脸被遮得严严实实。   相比之下,Boop倒是显得精神百倍。   它翘着毛茸茸的大尾巴,像个巡视领地的小巡逻兵,在崭新的木地板上“哒哒哒”地跑来跑去。好几次,它欢脱地撞在正搬着大件行李的里斯小腿上。   男人无奈地放下纸箱,单手拎起这团捣乱的毛球塞进了阮粟房间。   阮粟一直在整理床铺,此时看他一眼就皱起眉头。   “怎么连口罩都戴上了?感冒这么严重?”   里斯摆了摆手,刚想开口安抚他,喉咙里却压不住地泛起一阵沉沉的痒意,低头又咳了几声。   阮粟快步走过去,抬起手背轻轻贴了一下里斯的额头,又踮起脚去摸他的后颈。   他掌心的温度带着屋外的微凉,贴在里斯温热的皮肤上,温差让男人喉结滚了一下。   “没有。”   里斯握着他的手偏开头,声音微微有点哑:“可能是刚搬家,吸了点灰。”   阮粟皱起眉头,目光疑惑地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你最好别骗我。”   “嗯。”里斯笑了笑,伸手揉乱了阮粟的头发,转身出去:“我去洗个澡。”   半夜两点。   阮粟躺在铺着新洗床单的床上,窗帘没拉紧,曼哈顿的城市霓虹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晃出一道微弱的光带。   Boop蜷在他的枕边,像一团温热的小火炉,发出极细微的咕噜声。   阮粟本来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隔壁房门开锁的声音,紧接着是几声咳嗽。   过了一会儿,阮粟掀开被子,轻轻推开里斯房间的门。   门没锁,床头柜上亮着一盏被调到最暗的暖黄壁灯。   里斯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短袖,手里端着半杯水,背对他坐在床沿,肩膀肌肉微微起伏,不知是在做什么。   听见身后的动静,里斯的动作顿了一瞬。   “Ruan?”他偏过头,嗓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听起来性感得要命,却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虚弱。   他看过来,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哄人的笑意,“怎么了,认床睡不着吗?”   阮粟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男人俊朗的侧脸,直直落在了里斯的右手上。   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此刻微微攥着,指缝间隐约露出一点银色锡纸的边缘。   “你手里拿着什么?”阮粟径直走过去,站在床边,床铺的高度让这一刻的视角产生了微妙的倒错。   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昏暗,此刻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看清了床头柜上那板被抠出了几粒的锡纸药片。   里斯的动作顿了一下,那张一贯从容冷静的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窘迫。   他把手往被子里缩了缩:“没什么,维生素。”   “给我看看。”阮粟轻声道。   里斯抬眼看着他。   少年的头发睡得有些乱,额前翘起一撮,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带着不容置噱的严肃。   男人沉默了几秒,喉结上下滑动了一圈,终究还是把那板药片放在了阮粟摊开的掌心里。   阮粟低头一看,全是英文的过敏药和支气管扩张剂。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拿着药片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你为什么要吃这种药?”阮粟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   他猛地上前一步,目光急切地在里斯身上扫视,语气急促起来,“你是不是有什么病瞒着我?上次比赛真伤到肺了?还是你身体其他地方出问题了?里斯,你别瞒我……”   “Ruan,Ruan,你冷静一点。”   里斯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立刻坐直身子,一把抓住他发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拉坐到床沿。   他弯下腰,仰头去看阮粟垂下的眼睛,视线撞上那双泛红的眼眶时,男人眼底那点慵懒的笑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笨蛋,你看看上面的疗效,我没有得大病。”里斯伸手捏了捏阮粟冰凉的手指,用拇指搓热,无奈道:“……只是有点过敏。”   “过敏?”阮粟愣了一下,眼泪还凝在睫毛上,呆呆地看着他。   “对,猫毛过敏。”里斯闭了闭眼,认命般说出这个有点丢人的真相。   他的语气里带着些无奈,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我之前一直没说自己对猫毛过敏,怕你知道了以后就不让我去你们宿舍看Boop……也不让我去看你。其实不严重,就是晚上躺下容易咳,吃点药就好了,没骗你。”   “你……”阮粟深吸了一口气,哭笑不得:“你因为怕我不带猫找你,就硬扛着一直不说?”   “没有。”里斯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脸上贴,“我就是怕你为难,你想养它,我们就养。过敏这件事,吃点药就能解决,我不想因为这种小事让你放弃你喜欢的东西。”   阮粟瘪下嘴角,里斯伸手想去抱他,却被阮粟抽出手,反手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你混蛋。”   “嗯,我混蛋。”里斯低声应着,顺势将人往怀里带。   阮粟没有挣扎,任由自己被圈进那个带着清淡药味和熟悉的檀木香的怀抱里。   “明天去买空气净化器,”阮粟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家里要彻底除螨,Boop不准进你房间。你要按时吃药,每天给我汇报身体状况。”   “好的老婆。”   里斯的胸腔里发出一声低笑,他低下头,下巴蹭了蹭少年柔软的发丝。   阮粟瞪他一眼:“不许乱叫。”   “你要是敢再瞒我一次……”   阮粟用那双红通通的黑眼睛盯着他,像是要放狠话,但目光触及男人眼底那抹带着笑意的温柔,狠话就变成了一道软绵绵的命令,“……你就去睡走廊。”   里斯站直了:“遵命。”   男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低沉:“那现在,可以陪你过敏的男朋友一起睡觉了吗?”   阮粟和他对视半秒,舔了下嘴唇,红着脸踢掉拖鞋,顺着里斯掀开的被角,像一尾光滑的鱼一样滑进了被窝。   里斯的床很大,被褥带着暖绒感,男人紧挨着他躺下来,长臂一伸,熟门熟路地将他圈进臂弯里。   阮粟喜欢里斯这样抱着他,男人的胸膛饱满匀称,无论是脸埋进去还是后脑勺枕着都很舒服,他还能自由调节软硬度。   有次他还一脸认真地问里斯:“是所有大块头都可以自由调整胸肌的软硬度吗?”   里斯闷笑半天,说这是自己的特异功能。   阮粟懒得考究,只是在和他睡觉的时候颐指气使地指挥:   “再软一点!”“这里硬一点撑起来吧。”“能不能左边松下去,右边鼓起来?”“不能吗,你好菜啊里斯。”“喂……不要用这个夹我!”   就这样折腾半天,阮粟的腿顺理成章地搭在男人结实的小腿上,手指攥住对方的衣摆,整个人软乎乎地贴在男人的胸口。   “你说,我这样像不像在养小动物?感觉你比Boop还像小猫。”   里斯低下头,鼻尖蹭着阮粟的额头,带着点慵懒的笑意。   “你才是小动物。”阮粟闭着眼,哼唧着反驳。   “嗯,我是。”   里斯笑着认栽,指腹轻轻摩挲着少年后颈温热的皮肤,语气里带着一种化不开的深情,“我是你的小狗可以吗?”   阮粟听得耳根发烫,把脸又往下埋了埋。   里斯低下头,鼻尖贪恋地蹭着阮粟的发顶,温热的手掌一下下轻拍着他的后背。   “宝宝。”   男人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哑,带着一丝满足的喟叹,“我第一次觉得身边有人睡觉是好幸福的,以前都不觉得。”   阮粟闭着眼,在他怀里像猫一样轻轻拱了拱,轻哼一声:“你以前和谁睡过觉?”   里斯轻笑一声:“以前车队出活动会有多人宿舍,我可是出了名的睡觉不让人碰,现在你不在旁边我就难受,碰不到你我就心痒。”   后面的几句里斯没说出来:想把心掏出来给人垫垫脚,想让他全身都和自己紧密贴合着,一寸也不要分开,负距离更好……   里斯亲着他的发顶想:   嗯,怎么就有这么招人疼的小孩儿呢?   一到了半夜,男人的情话就像裹了蜜的毒药不要钱一样往外倒,阮粟听得耳根发烫,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最后干脆把脸又往下埋了埋,只露出红透的耳尖,小声嘟囔了一句:“……花言巧语。”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就在阮粟快要被这份安逸拽入梦乡时,里斯忽然在黑暗中极轻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些许含混的笑意:   “……都搬进婚房了,宝宝,真想快点跟你结婚。”   阮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   “嗯……”半晌,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垂下眼睫,装作困倦极了的样子,打了个哈欠,往被子里缩了缩,小声嘟囔:   “好困啊,里斯,晚安。” 第64章 骆驼里斯:你喜欢中式婚礼还是西式婚礼?   “早安,这里是西米大人的沙漠vlog……”   阮粟举着手机,从衣服里探出半颗脑袋,头发睡得翘起一撮,像只刚从洞里钻出来的土拨鼠。   此时是美国时间凌晨五点,车窗外的沙漠天际线刚泛起一抹极淡的灰白色。   这是他们抵达荒漠的首日。   哈特曼教授带着四名学生,里斯兼任司机,前方还有一辆向导车开路,昨天开了六七个小时才赶在日落前抵达根据地,所有人累得倒头就睡,所以今天很早就醒来了。   “嗯,今天是拍摄第一天,按照计划,应该会有叉角羚经过,我们的司机大人需要一改他速度与激情的飙车风格,成为我们的沙漠骆驼……”   前座传来一个低沉的笑声,阮粟碎碎念的声音戛然而止,手攀到前面座椅上,往前探头。   里斯穿了件深灰色的薄卫衣,金发被一顶黑色棒球帽压着,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偏过头来,蓝眼睛在晨曦未至的昏暗中显得格外亮。   “呀,这不是我们起的最晚的司机大人吗,采访一下,你昨晚睡得好吗?”   阮粟笑了下,把镜头对准里斯。   “不错,”里斯目光越过镜头看向他,挑眉道:“休息好了,现在随时可以听候西米大人的命令出发。”   阮粟轻轻锤了下他的后背,警告他不许在大家面前叫自己的网名。   不一会儿,哈特曼教授抽了支烟回来,吩咐里斯可以开始追踪迁徙群。   天光渐亮,车子在沙漠中缓缓启动。   阮粟扒着车窗往外看。   沙漠的清晨和夜晚完全是两个世界。   此时恰是日出,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片荒漠染成一层薄薄的金粉色。   光线穿过飞扬的沙尘在空气中形成一道一道清晰的光柱,远处的沙丘轮廓被风削得圆润而绵长,晨风贴着地面吹过来,沙粒在地表上缓慢地流动,像一层正在呼吸的皮肤,天和地连在一起,像是没有尽头。   车沿着旧车道低速行驶,引擎声压得很低,里斯开得极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大家看——”教授忽然压低声音,手指着左前方。   阮粟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远处出现了一群灰褐色的身影,正缓慢地朝西南方向移动。   领头的是一只体态健硕的公叉角羚,头顶的角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琥珀色,身后跟着十几只母羚和幼崽,队伍拉得很长。   “叉角羚,大概三十只。”   哈特曼教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低而清晰,“大家把设备准备好,长焦,别下车,窗户摇下来一半就行。”   阮粟把相机端起来,镜头对准远处。取景框里,兽群在起伏的沙丘间穿行,偶尔有幼崽停下来张望,耳朵竖得高高的,又被母羚用鼻子拱着往前走。   “真漂亮。”他忍不住低声说。   “但今天光线有点平,等太阳再高一点拍出来才有层次。”一位学姐说。   “不,现在拍正好,”哈特曼教授在前排说,“等太阳升高,荒漠的质感没了,就成了明信片。”   阮粟已经摸出了相机,半跪在座椅上,镜头贴着车窗玻璃,快门声轻轻响了几下。   “里斯,”他倾身凑到前座靠背后面,压低声音,“能不能稍微往左偏一点,让兽群在车窗正前方?现在逆光角度刚好,但偏了五度左右。”   里斯轻轻打了半圈方向盘,车身平滑地向左侧偏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这样吗?西米大人。”   “再往左来一点……好,停!”阮粟的镜头贴着玻璃,快门声密集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怎么样?”里斯问。   “完美!”阮粟扬手比了个大大的“OK”。   哈特曼教授抬了下手:“Reese,这里可以停一下,风速小了,我们下车去拍十分钟。”   阮粟一听就精神了,他把镜头盖一个个摘掉,几乎是在开车门的瞬间就跳了下去。   越野车车身好高,他跳下去脚底一阵酥麻,正弯腰锤着小腿,一双黑色的登山靴出现在视野里。   里斯蹲下来,和他平视,手里拿着一小瓶防晒霜:“脸,抬起来。”   阮粟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左手就扣住他的后脑勺,右手掌心直接贴上去,从颧骨到鼻梁再到下颌,开始揉他的脸蛋。   阮粟被他揉得脸发烫,小声嘟囔:“喂喂,我自己来……”   “后面脖子没涂到。”里斯的手绕到他后颈,掌心温温热热的,指腹在颈椎凸起处轻轻按了一下。   旁边不断有学姐朝他们看过来,脸上带着姨母笑。   “可以了可以了!”阮粟小声道,偏头躲开,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里斯终于收回手,在自己脸上随便抹了两把防晒霜,心情很好地弯了下嘴角。   他们一边拍摄,哈特曼教授一边在旁边讲解。   阮粟在教授面前完全没有平时那种拘谨,他问问题时眼睛亮得惊人,偶尔蹦出几个专业词汇发音,还能引起不少同伴的点头赞同。   里斯抱着手臂靠在越野车上看着他们,目光落在少年身上,不自觉地笑了笑。   去年冬天阮粟刚来的时候还什么新鲜地方都不敢去,什么陌生人都不愿意接触,像一只缩在壳里的小寄居蟹。   而现在,这个小寄居蟹不仅敢在沙漠里追着兽群拍照,还能跟世界顶级摄影教授头头是道地讨论构图。   真是好厉害的小寄居蟹。   阮粟正聚精会神地拍摄,前面那座沙丘被风一吹起了沙雾,一下挡住了迁徙的兽群,他只能努力踮着脚,肩膀上扛着摄像机,摇摇晃晃地往前探身。   “要不要去车上站着拍?”里斯忽然走过来问。   “啊?可以这样吗,也行……”   阮粟话音刚落,一回头,就见其他学姐学长已经一哄而上,熟练地爬到了越野车顶端,连哈特曼教授都颤颤巍巍站上了车盖子。   “Ruan你可以让你哥哥驮你嘛!”   一个华人学姐笑着朝他们喊:“你不是说他现在是骆驼里子吗!”   阮粟疯狂朝她使眼色,然后心虚地把目光转向挑眉勾唇笑的男人。   ……乱取绰号就这样被发现了。   “骆驼背你起来拍?”里斯带笑的声音响起,男人从后面轻轻握住他的腰。   “要不还是别了吧……”阮粟尴尬地看了眼身后的众人。   然而当他刚打开摄影机,正摆弄光圈,两只小腿忽然被一只手握住,男人就这样抓着他的小腿,把他扛到了肩膀上。   阮粟猛地一晃,手下意识抓住里斯的头发,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   身后响起一片惊呼和起哄声。   阮粟坐在里斯的单侧肩膀上,男人结实的斜方肌硌在屁股底下,力道稳得吓人,像坐了个人形升降台。   他两条小腿被里斯单手箍在胸前,脚踝刚好卡在男人锁骨的位置,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阮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顶多到里斯的胸口高度,这人一只手就能把自己提起来,跟拎猫似的。   “怎么样,拍得清楚了吗?”里斯笑着问。   阮粟认命了,端起相机,在里斯的肩膀上迅速按了几张快门。   兽群饮水、大角羊对峙、远处的沙丘被夕阳镀成金色,每张都比平时拍得更加开阔。   他低头看了一眼取景框里的成片,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还怪好看的……”   里斯抬头看他。   从这个仰视的角度,阮粟的脸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碎发在风里轻轻晃,睫毛垂着,眼里映着相机屏幕的光,少年乖乖坐在他肩膀上,美得像一幅画。   “Ruan,可以把相机借我一下吗?”   “你要干什么?”阮粟一边问着,却已经把脖子上挂着的小相机递给了里斯。   里斯把相机对准肩膀上的少年,“咔嚓”拍了一张。   定格的瞬间,阮粟恰好垂着脑袋好奇地看着他,身后是黄沙漫天,少年黑色的眉眼被染成金黄,碎发被风沙卷起,居高临下俯视镜头,眼里满是意气风发的光亮。   男人的目光停滞了好几秒。   “我拍好了,快放我下来。”   阮粟拍了拍他的肩膀,里斯的目光才从照片里挪开,弯下腰,像升降台落地一样稳稳地把阮粟放回地面。   一整天的拍摄行进很顺利,日落时分,兽群停在一片开阔的沙谷里过夜,车队也选了一处避风的岩背扎营。   帐篷里,里斯把充气垫铺好,睡袋拉链拉开铺成被子,阮粟盘腿坐在一角,举着相机在翻今天拍的照片。   沙漠的夜空和城市里完全不一样。   帐篷顶上的纱窗透出一小片夜空,银河像一条被揉碎的星屑河流,斜斜地淌过天顶,从北到南横贯天际,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紫色晕光。   阮粟仰着头看了很久,久到脖子发酸,才低下头揉着后颈。   “好看吗?”   里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阮粟回过头,男人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件厚外套,挨着他坐下来。   “好看,这里没什么灯火,星星真的好多好多。”阮粟接过外套披上,深吸了一口气,沙漠夜晚的空气冷冽干燥,带着沙土和枯草的味道。   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靠在一起,阮粟玩着他的手指,忽然问:“你是什么时候要回去车队比赛?”   “组委会要观测迁徙路径,应该两三天,我可以再多陪你一会儿。”   “这次还是你和凯尔首发吗?”阮粟随口问。   “不是,凯尔下个月要结婚了。”   阮粟微微一怔,转过头看着他。   里斯垂眸道:“其实他本来想跑的,但这次我态度比较强硬,让他休赛期前就不要跑了。”   “他答应了,但我知道他其实不太高兴。”   “凯尔是想跑完最后一场再去结婚?”阮粟试探着问。   “嗯。”里斯垂下眼,反手把阮粟的手握在掌心里,粗粝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摩挲,“凯尔觉得那样吉利,我跟他说没有必要,他就说我迷信。”   哪有什么吉利的?   里斯想,已经成了一个人的未婚夫就已经有了这份责任,万一出了事,要让凯丽怎么办呢?   凯尔看穿他的心思,问他,这就是你这段时间准备这么久,却迟迟不和Ruan求婚的原因吗?   “是,”男人沉默了半晌后,说:“这场比赛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的声音顿了顿:“它的前身,其实是当年我那位朋友没完成的赛事,我还没敢告诉Ruan……我想要替那位朋友比完,在这之前,不能随便给人做承诺。”   凯尔欲言又止,摇了摇头,最终还是答应了里斯的要求,没有参加这次的比赛。   阮粟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只当是里斯回忆起了那位在平安夜去世的朋友,沉默两秒,握紧了他的手。   “你们这次的赛道很危险吗?”犹豫了一下,阮粟有些忐忑地问。   “每场比赛都有风险,”里斯说:“但风险不是恐惧。恐惧是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而担心是你在知道所有可能之后,还愿意继续做这件事。”   他偏过头,对上阮粟的目光,蓝眼睛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深:   “Ruan,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阮粟抿了抿嘴,声音很轻:“那你得答应我,不管什么时候,你觉得有危险就回来,哪怕中途退出,哪怕被人嘲笑,我只要你平安回来。”   以前的报道总说里斯开车不要命,但现在阮粟不允许他这样。   像是觉得语气不够严肃,少年又皱着眉头义正言辞补充了一句:   “因为现在你是我的人,你的命也是我的。”   男人微微一愣,然后笑了:“好好好,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阮粟眼一瞪,抬手飞快捂住里斯的嘴:“呸呸呸!别说什么死不死的,你做鬼我可不收你!”   里斯笑着道歉,侧身去亲他,被阮粟伸手捏住他的脸往两边扯:   “你快点呸呸呸!”   里斯任他扯,蓝眼睛弯着,像两弯倒映着篝火的月牙,笑着说:   “凯尔前两天在群里发了戒指的照片,说准备休赛期办婚礼,邀请我们一起去。”   “欸?那当然好呀,”阮粟微微一怔,手松开来,语调一下子轻快:   “我还没参加过西方的婚礼呢!”   里斯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喜欢中式婚礼还是西式婚礼?”   突兀地听到这句话,阮粟倏地一顿,睫毛轻轻颤了颤,转头对上里斯沉沉的目光。   空气安静了一瞬。   “啊……我没、没想过哎。”半晌,阮粟挠了挠头,偏过脸去。   里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脸上很快恢复了笑意,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轻声道:   “那就先不想,到时候再说吧。” 第65章 郊狼里斯:对不起嘛里斯哥哥,原谅我好不好?   阮粟忙了一天,不到八点就倒进睡袋睡着了,还做了个神奇的梦。   梦里他骑在一头巨大的金毛骆驼背上,骆驼跑得飞快,耳边全是风声,他低头看骆驼的驼峰,戳了戳却是软的,下一秒,骆驼转过头来——   居然是里斯!   男人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说:“宝宝,坐稳了。”   然后他就跟赛车一样冲了出去,还差点从一旁的沙丘上载着他滚下去。   阮粟被吓醒了。   帐篷里黑漆漆的,里斯的胳膊横在他腰上,睡得很沉。   阮粟弯下腰看了他一会儿,发现自己更睡不着了,干脆起来看星星。   不一会儿,里斯披着毛毯从后面裹住他,下巴枕在他的肩膀上,睡眼朦胧地打了个哈欠:“Ruan,你失眠了吗?”   “里斯,你看上面,”阮粟没回答,指着斜上方歪头和他说:“那颗特别亮的,旁边有三颗小的围成三角形,看见了吗?”   里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嗯?”   “那是猎户座的腰带,”阮粟说,“我小时候外婆教我的,她说这三颗星是三个猎人,手拉手一起去打猎。”   “三个猎人打什么?”   “打长耳野兔。”阮粟笑了一声,指着沙丘另一边,“你看那边,有动静。”   里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沙丘脚下有两只细长的耳朵在一跳一跳地移动,灰褐色的皮毛在星光下隐隐可见。   “这就是长耳野兔。”阮粟小声说,“它们在晚上活动,白天太热了不出来。”   两只野兔一前一后地跳过沙丘,耳朵微微转动着,在星光下留下两团小小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更远的地方有一只圆滚滚的地松鼠从洞口探出脑袋,四下张望了一圈,又缩回去了。   “这是地松鼠,”阮粟轻声讲解,“它们每隔几天才出来觅食一次,其他时间都在洞里睡觉。”   里斯盯着他看,星光落在少年微微上扬的嘴角和弯起的眼尾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里斯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   “我在寒山寺学习的时候,我的师父就是野生动物专家,他会给我讲好多好多故事,讲多就记下来了。”   阮粟撑着下巴,眼睛亮亮的,“师父说每种动物都有自己的脾气,野兔是慢性子,松鼠是急性子,郊狼是耐心子。”   “耐心子?”   “是啊,郊狼可以跟在一个猎物后面走好几天,不着急动手,等到对方松懈了才扑上去。”   阮粟说着,忽然竖起耳朵,“你听——”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带着一种苍凉的尾音,在空旷的荒漠里荡开,撞上远处的沙丘又弹回来,变成好几层重叠的回声。   里斯安静地听着那声嚎叫慢慢消失在天际线之外。   “你能听出来它在说什么吗?”他问。   阮粟侧头想了想:“大概是在说……这片地方是我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下一声马上就会有回应。”阮粟抬了抬下巴,示意里斯往西边看。   果然,两秒后,西边的沙丘后面又传来一声狼嚎,像是在说“知道了”。   里斯低笑一声:“你们动物界还挺礼貌。”   阮粟丝毫没察觉他话里有话,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就被里斯伸手揽住了腰。   “喂——里斯!你要干什么?!”   男人的手臂有力,轻轻一带就把阮粟整个人从沙丘上捞起来,两人一起跌进了帐篷里。   阮粟的后背落在睡袋上,里斯撑在他身体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金发垂落,男人脸上挂着冷冷的坏笑。   “你疯了?!”   阮粟瞪大眼睛,声音被压成一声极轻的气音,“别在这里,教授他们——”   声音被堵住了,因为男人低下头,用嘴唇封住了他后面的话。   阮粟就这样被郊狼单方面舔食了。   三条腿被弄得乱七八糟,软成充气娃娃,最后他实在忍不了了,在男人要进行最后一步之前一脚踹到他脸上,把人踹精神了。   里斯把脸抬起来,沉默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地擦干净嘴巴,然后叼着已经无力反抗的阮粟又去冲了个澡。   回到阮粟身边躺下已经快要凌晨,里斯餍足地张开手臂将人抱入怀中——   手刚搭上去,被阮粟忿忿甩开。   再搭上去,甩开。   最终里斯双手搭在腹肌上,狼狈地舔着嘴唇,度过了一个回味无穷的夜晚。   ……   第二天早上,阮粟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帐篷的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开了,半截帐篷里灌满了阳光和沙尘,里斯不在旁边了。   昨晚睡前裤子湿湿的,阮粟低头一看,发现身下已经换上了一套新的,干爽舒适,倒是没留下什么痕迹。   ……这只郊狼还算有点良心。   车队按照计划路线继续往北,兽群已经穿过沙谷,往更深的荒漠腹地去了。   因为昨晚的闹剧,阮粟一早上都不想搭理里斯,在后面和哈特曼教授讨论着拍摄,车身忽然猛地一刹。   “怎么了?”哈特曼教授皱起眉头。   里斯观察了一下,冷静道:“是沙尘暴,不过离我们很远,但似乎在在兽群迁徙的方向那边走。”   他话音刚落,一阵突如其来的疾风刮起来,卷着沙粒瞬间打在车窗上,“啪啪”作响后,那阵风果然朝着兽群奔涌而去。   风沙中,兽群忽然乱了阵脚,原本整齐的队形瞬间散开,叉角羚开始狂奔,扬起的沙尘像一堵移动的墙,瞬间吞没了画面。   “你们看,那是什么?”一个学姐惊呼。   在距离他们不到百米的地方,一个歪歪扭扭的身影脱离了部队,腿上的银色物体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个被踩扁的饮料罐,边缘被踩得尖锐锋利,像捕兽夹一样紧紧箍在这只幼年羚羊的飞节处。   每跑一步,金属边缘就在细嫩的皮肤上磨一下,小羚羊疼得不断栽跟头,已经离部队越来越远。   就在这时,队伍最前方的一只母羚羊忽然停下了脚步。   它转过头来,耳朵急促地抖动,兽群从身边涌过,扬起漫天尘沙,它就那样逆着潮流站着,一动不动。   小羚羊看见了母亲,挣扎着再次爬起来,细长的四肢在沙地上颤抖着,发出一声又细又软的哀鸣。   母羚羊往回跑了十几米,又停下来,焦虑地回头张望已经远去的兽群,再看向自己的幼崽。   它的身体在两头之间来回转动,蹄子在沙地上刨出凌乱的痕迹。   最终,兽群的本能压过了母性。   母羚羊最后深深地看了幼崽一眼,转追着大部队消失在了沙丘后面。   小羚羊望着母亲消失的方向,黑亮的眼睛里映着远去的尘烟。   它不再挣扎了,趴在沙地上,小小的身体一起一伏地喘着,发出一声声婴儿似的哀鸣。   就在这一瞬间,沙尘中忽然冒出一个灰色的身影——   是沙漠郊狼!   “教授——”阮粟的声音有点发紧。   哈特曼教授显然也看到了,立刻抓起对讲机:“所有车停!保持安静,不要干扰兽群!”   阮粟听见身后那辆车里传来一阵兴奋的低声议论:“快拍快拍,狼可能要追幼崽,这个镜头太难得了!”   阮粟猛地一怔,看向那头羚羊幼崽,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这只羚羊距离他们不到一百米,甚至还在往他们车子的方向移动,如果不是被人类扔的垃圾套牢,又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阮粟紧盯着那只幼崽,胸膛起伏几下,突然拉开车门冲了出去。   “Ruan——!”   里斯的声音从身后炸开,但阮粟已经跑出去好几米了。   他一边跑,一边从兜里掏出中午没吃完的肉干,往远离幼崽的方向奋力扔去!   他来之前做过功课,清楚莫哈韦郊狼的习性:它们面对猎物很凶猛,却天生怕人,一般不会主动攻击,只有被食物引诱时才会靠近。   果然,郊狼的脚步猛地顿住,鼻尖抽动,目光在肉干和幼崽之间来回权衡。   阮粟立刻张开双臂,抬高声音大声喝斥,风沙裹着他的声响,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叫声。   几秒后,郊狼低低呜咽一声,缓步退向沙丘后方,消失在沙影里。   阮粟快步走到幼崽身侧,蹲下身去解缠在它腿上的塑料罐,却发现怎么都解不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只大手猛地扣住了他的肩膀。   “阮粟!”   里斯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一种阮粟从没听过的颤抖。   男人把他整个人拽起来往怀里按,手臂箍得死紧,胸膛剧烈起伏着:“你疯了是不是!”   “里斯,那个——”   “什么都没有你的命重要!”   里斯的声音在他头顶炸开,胸腔的震动传过来,阮粟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哈特曼教授和几个学生也跟了上来。   教授蹲下身看了一眼幼崽腿上的缠绕物,沉默了几秒。   “塑料罐,被人踩扁了扔在沙地上的,它踩上去之后被割伤,又被风沙磨着,所以挣脱不了。”   哈特曼教授叹了口气,掏出随身带的剪子剪开了束缚,小羚羊呜咽一声,立刻一瘸一拐地往远处跑走了。   其他人急忙举起相机拍摄,只有里斯的目光沉沉落在阮粟身上。   男人目光阴翳,声线沉地可怕:   “跟我回车上。”   阮粟被拉着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等一下。”   他挣脱里斯的手,从兜里掏出相机,转身举起镜头。   风沙还在刮,镜头盖差点被风掀飞,阮粟眯着眼,在幼崽颤巍巍站起来、回头望向兽群方向的瞬间按下了快门。   然后他迅速收起相机,乖乖走回里斯身边,里斯立刻攥住他的手腕大步往车边走。   “里斯你慢点——”   男人没说话,拉开车门把他塞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来,“砰”地关上门。   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对视了三秒。   “手。”里斯垂下眸,声音很沉。   阮粟愣了一下,把手伸过去。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手背上被沙砾刮出了几道细细的血痕,已经渗出了细密的血珠,和沙土混在一起,看起来脏兮兮的。   里斯从扶手箱里翻出医药包,先用湿巾轻轻擦掉沙土,然后拿碘伏棉片贴上去消毒。   “里斯。”阮粟小声道。   男人没理他,撕开创可贴往他手背上贴。   “你别生气了。”阮粟叹了口气:“我没有要接近郊狼,我离他们好远,还故意投了肉干在反方向。这边是开发区,郊狼很怕人的,所以我才敢……”   里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要说什么,声音却被截断。   “哗啦——”   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哈特曼教授站在门边,老人面色有些严肃。   “Reese,刚刚那队在沙暴里面跟不上了,我们停下来休整。”   他转过头来,目光扫过阮粟的脸:“Ruan,你跟我来一下。”   阮粟跟着教授走到旁边,里斯也下了车,站在几步外看着他们。   “你今天的行为勇气可嘉,但非常不专业,”哈特曼教授开口,语气很严肃:“摄影师的第一原则是不干预,Ruan,你扔食物引开郊狼,从行为学上来说本身就是违规的。”   阮粟低下头:“抱歉……教授。我知道我违反了规则。”   他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来看着教授:“我刚刚冲动了,只是突然觉得那个罐子是人类扔的,既然是人类先干预了它的命运,为什么它不能被人拉一把呢?”   他顿了顿,垂下眸子:“……我只是想让它回到原本的轨迹。”   哈特曼教授沉默半晌:“今天情况特殊,的确是人类确实先干预了,所以我很能理解你冲出去救它的心情。”   “但这件事的正确处理方式是拍下来取证上报,联络野生动物保护机构,而不是自己冲上去,让大家为你担心。”   哈特曼教授说着,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不远处的里斯身上。   阮粟微微一愣,转身看过去。   里斯对上他的视线,径直朝他们走过来。   “手还疼不疼?”   站到人面前,男人的声音已经软下来了。   “不疼了。”阮粟心虚地低着头,余光看见哈特曼教授已经回车里去了。   里斯伸出手,覆在他贴着创可贴的手背上,拇指在阮粟的指节上缓慢地摩挲了两下,然后捧住阮粟的脸颊,弯腰贴住他的额头。   “对不起,”少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小声说,“让你担心了。”   “我是心里有数才冲出去的,我没有不考虑自己……但是我的确犯错误了,还让你们担心了,里斯,我很抱歉。”   里斯和他拉开距离,神色很复杂,看似恼怒地拧着眉,嘴角却是向下撇着的。   阮粟一时弄不清他的态度,只能试探着踮起脚去亲他紧绷的下巴。   里斯皱了下眉,食指和拇指捏着他的下巴,让他和自己对视着,那张原本因为紧张和愤怒已经毫无波澜的脸上,终于撕开一道很深的裂痕。   “……Ruan,别再这样吓我。”   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淹没在风沙中,他的指腹按着阮粟柔软的脸颊,半晌,重重地把人拥入怀中。   其实刚刚阮粟跳下去的瞬间里斯半条命都快被吓没了。   他跳下车时甚至脚一软跪在地上,所以前面都没来得及追上人。   有那么一瞬间,里斯很后悔自己没有趁早求婚,趁早结婚,趁早把阮粟死死地锁在自己身边。   万一对方真出了点什么事情……   他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兄,连给人签字的资格都没有。   男人的脊背轻轻颤抖着,呼吸不稳地打在耳畔。   半晌,阮粟迟疑地抬起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   等里斯彻底平息了情绪,拉着他的手准备回车上,阮粟才趁其不备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小声在他耳边说了句:   “对不起嘛,里斯哥哥,原谅我好不好?”   男人目光淡淡,从鼻腔发出一声冷哼,却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   晚上扎营的时候,阮粟一个人坐在帐篷外面的折叠椅上,相机放在膝盖上翻看今天的照片。   风沙已经停了,沙漠的夜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银河从东边地平线一路铺到天顶。   他翻到下午在风沙里拍的那张——   风沙中,郊狼转身离去,镜头前方是小羚羊踉跄的背影,远处兽群的尘烟在逆光中形成一片金色的雾霭,下半部分是黄沙,上半部分是天空,中间那条模糊的边界线上,三种生命在同一个镜头里彼此相望,彼此相让。   而最远处是被夕阳烧成暗红色的沙海,像是一场血淋淋厮杀的落幕,像是另一种结局下的平行世界。   哈特曼教授找他要了这张照片,一边再次批评他今天的行为,一边忍不住称赞这张照片的构图和画面。   教授走了之后,里斯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两杯热可可,在阮粟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   “教授说什么了?”   “他说我拍得不错,照片很有生命力和同理心。”阮粟接过可可抿了一口,热乎乎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暖和了起来。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沙丘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   “里斯,”阮粟忽然开口,“我好像有点想做野生动物摄影师。”   里斯偏过头看他。   “今天冲出去我其实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那只幼崽不该死,但听了教授的话我又觉得自己做错了,高估自己的能力,也低估了生命的能力。但这种矛盾的人性和理智挣扎,却好像能给我更多思考和创造的空间。”   阮粟低头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声音很轻。   “我小时候在寺庙里住,师父说‘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那时候不懂,现在拿起相机我才发现,我拍动物的时候就是在看它们的‘相’,想看清楚它们是什么。”   他抬起头来,黑眼睛在星光下很亮。   “我想,如果摄影能让人看见另一种生命在怎么活着,那我拍的东西就有意义,我就有意义。”   里斯安静地听他说完,男人的蓝眼睛在夜色里沉沉的,像一片安静的海。   “那就去做。”他伸手把阮粟头顶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下去,指尖在少年发旋上轻轻揉了揉,“宝宝,去做你的想做的事情,把想拍的都拍下来。”   里斯的声音很低,唇瓣贴着他的掌心,温热的呼吸拂过伤口边缘,“我相信你能做好,你如果开心,我也会感到开心。”   阮粟仰着脸看他,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里斯会说什么“太危险了”或者“再考虑一下”之类的话,但男人只是低下头,在他包着创可贴的手背上轻轻落了一个吻。   阮粟的鼻尖有些发酸。   “你不会觉得很危险吗?”   “做什么行业都有危险,”里斯抬起头,蓝眸在夜色里沉沉地看着他,“但你喜欢,我就支持你。”   他顿了顿,忽然弯了下嘴角:“如果以后你去了什么危险的地方,我就跟着你去,给你当司机,当保镖,当搬运工。”   阮粟被他逗笑了,伸手推了一下他的额头:“谁要你当苦力啊。”   “那当什么?”里斯挑眉看着他。   阮粟想了想,弯起眼睛:“当我的专属模特吧,我需要一个身材好的,能吸引观众的眼球。”   里斯低笑一声,握住他的手,把人往自己怀里拉了拉。   *   第二天,车队那边来了人,和哈特曼教授的团队开了个简短的协调会,确定了赛道的具体位置和拍摄安排。   里斯坐在旁边,偶尔提几个专业意见,看起来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   会议结束后,里斯走回来,站在他面前,低声道:“我今晚就得走。”   “嗯。”   “你在这边注意安全,听教授的话。”   阮粟轻哼一声:“我又不是小孩。”   里斯的目光在他脸上慢慢走了一圈,从眉毛到睫毛,从鼻尖到嘴唇,最后落在他微微抿起来的嘴角上,像在把这张脸一寸一寸地记住。   “你在我这儿就是小孩。”他说,拇指不轻不重地蹭了蹭阮粟耳后那块软肉。   阮粟抬起头瞪他,眼圈却有点泛红。   里斯叹了口气,弯腰凑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宝宝,别这样看我,我会不想走的。”   阮粟吸了吸鼻子,偏开脸。   里斯看了他两秒,然后直起身来,抬手看了眼手表:“还有五分钟。”   阮粟愣了一秒,就被男人握着手腕拽到了越野车后面,这里刚好被车身挡住,营地里的人看不到。   里斯的动作很快,把他抵在车门上,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和平时不太一样。   里斯的嘴唇干燥温热,带着沙漠阳光残留的温度,他吻得很重,舌尖撬开阮粟的唇缝,在口腔里扫荡了一圈,像是在把他的味道刻进记忆里。   阮粟仰着头承受这个吻,手抓着里斯的衣领,被亲得腿软,整个人几乎挂在男人身上,他感觉到里斯的呼吸越来越重,手掌从后腰滑下去,隔着薄薄的速干裤揉捏着他的臀肉。   “里斯……”   阮粟喘着气推开他一点,嘴角还挂着水光,“就五分钟,你收着点……”   “我知道。”里斯的额头抵着他的,呼吸粗重,欲求不满:“再亲一下。”   “可是你已经亲了很多下了呀……”阮粟被他吸吮地嘴巴疼,有点委屈。   “不够。”男人少有地强势霸道。   他又低头亲了亲阮粟的额头,鼻尖,最后在唇上轻轻啄了一下,然后被阮粟喘着粗气推开。   少年偏开头,飞速抹了一下眼角。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也就是距离一个小时车程的地方,也就是分别两三天。   自己怎么突然变得恋爱脑,好像分开一会儿就有分离焦虑了似的。   好丢人……   里斯的手还扣着阮粟的手指,蓝眸低垂着,里面有某种阮粟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就这么走了?”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翘着,带着一点不满足:“不和我说点什么吗?”   阮粟终于没忍住,伸手攥住了他的衣领,往下拽了拽。   里斯顺着他的力道弯下腰来,鼻尖碰到他的鼻尖。   “比赛加油,早点回来,平安就好……”   阮粟说,声音轻得像气音:“有空的话,我会看你比赛直播的。”   里斯弯了弯眼睛,偏头在他嘴角很轻地碰了一下,像一片羽毛落下来,一触即收。   “好。”   然后男人松开他,退后两步,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跟着车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