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晚期直男虫母崩溃日记-jjwxc 作者:莺谷 简介:   我是尤金,一个直男。   在偷渡失败降临到废弃星后,我的人生就像被采摘后掉落泥浆的花骨朵,陷入了昏暗的地狱。   覆满冰凉鳞片的虫子们痴迷于我的腹腔,锋利坚韧的外骨骼按压着我的头颅。   我浑浑噩噩。   我不能动弹。   ……   我……怀孕了。   数道无机质的冷漠声音贴近了我的耳边,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诉说着我的使命——   繁衍。   不断地繁衍。   腹部被挤压着,脖颈也在被嗅闻。   我在富丽堂皇的宫殿,坐在至高无上的王座,却仿佛一无所有的囚徒。   孕晚期了。   我摸了摸肚子,决定从祂们为我筑建的爱巢中——   逃出去。   -   -   阅读指南:   1.XP产物,虫母至上文学,人外生子黑泥预警。   2.主角会频繁掉san,精神不稳定,过程1vn   内容标签:   生子 科幻 星际 虫族 万人迷 日久生情 [1]Chapter1:“再次进入孕晚期。”   尤金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对周围一切失去了感知,整个人木木的像个雕塑缩在房间的角落,就连身下柔软的地毯都无法驱散寒意。   他想抱抱自己,哪怕只是双臂交叠抱住蜷曲的腿,缩紧身体。   可他做不到。   他的双腕在今天清晨就已经被铁环扣了起来,拧到了背后,钥匙被那个男人当着他的面放进了嘴巴里,一点点嚼碎吞了下去。   “您现在不需要手。”   不久前,男人平静地说:“被束缚的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您放弃伤害自己的肚子。在这之前,我会成为您的手脚,为您提供便利。”   尤金已经憔悴多日,他闻言扯出一个虚弱的冷笑,缓慢问:“如果我非要打掉它呢?”   “您会怀上更多。”   男人想了想,道出一个更加严谨的事实:“虫母的繁衍能力可以支撑起您不断地生育,您并不会拥有天真设想中的空窗期。如果这颗卵在产出前死在您的身体里,那么它会变成下一颗卵的养分。”   “也就是说——”   “您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再次进入孕晚期。”   “……”   “……”   尤金看着自己的小腹,喃喃:“是吗?是这样吗?”   那里已经隆起一个明显的弧度,每天都膨胀得比前一天更大,尤金毫不意外里面的东西会在某一时刻破体而出,而他则会死在一场艰难的分娩里。   这是当然的。   他想,距离他的孕囊发育完成,也不过才半年而已。   在此之前,他根本就没有想过一个男人也有受孕的可能,甚至怀上了一个异种的孩子,落到了地狱般的境界里。   如果他没有偷渡到这里……   如果他没有被虫子发现并且带了回来……   “爱尔文,好孩子。”   尤金忽地停止了神经质的反思,他面无表情地呼唤道,“到妈妈身边来——你很想闻我的气味不是吗?我看到你在吞咽了。”   “过来吧,我允许你嗅闻。”   男人,或者称呼他为高阶虫族的拟态更为合适。   在尤金近乎引诱的言语中,他瞳孔猛地收缩了一阵,紧接着后背便不受控制地隆起,展开了一节一节色彩艳丽的鞘翅,喉咙中也发出了属于节肢动物的嘶嘶声。   “不……我不能。”   他艰难喘息着,“您的状态太过虚弱,我闻到,会进入发情期,不能,伤到您。”   尤金冷眼旁观他的摇摇欲坠。   虫族就是这种东西,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锋利的口器和节肢可以刺入任何猎物的身体,杀死对方完成捕食。   交.配也是同理。   但凡抓住一点契机,都不吝啬于在尤金身上使用他们的‘刀具’。   尤金骂他:“装模作样的蠢货,我让你过来!”   虫母情绪有波动时气味会更加香甜,就在这句话音落的下一秒,尤金清晰地看到雄虫的四肢有一瞬间的扭曲,险些无法完美地维持人形。   甜美到像是果实腐烂的信息素味道,正源源不断地从尤金身上散发出来,气息好闻动人到不可思议。   雄虫鼻尖耸动,不断贪婪地嗅闻,不受控地做出了更大的吞咽的动静。   他终于忍不住了。   可怖的生物眼睛一闭一眨间,人形的瞳孔和虫子的复眼在不断切换,他死死盯着味道好闻的尤金,嘴里重复着无意义的呢喃: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作为近百年刚出现的新物种,虫族每一只高阶种都有着极强的模仿能力,肆意可以更换形态,以此来迷惑及捕食其他物种,人类形态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如果忽略轻易嚼碎钥匙的咬合力,和此刻处于捕猎状态的竖瞳,刚刚,眼前这只雄虫的拟态堪称完美。   只有一点例外。   严格上来讲,由于生理结构和行为模式的差异,虫子是没有像人类一样的边缘系统、前额叶皮层这种情感捕捉功能的,无法产生人类意义上的依恋、悲伤、喜悦类复杂的感情。   他们更多只会表现出基于生存本能的程序化反应:例如饥饿后的捕食、发情期的筑巢、排卵期脱离族群等等的,是有规律的习性。   以上的结论代表,每一只虫子都很难与人类共情,也代表他们并不理解尤金、他们珍贵的虫母此时的情绪波动背后所蕴含的危险含义。   那是一种濒临崩溃界前的最后一点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他们只会对尤金受孕时的抗拒,更甚至日复一日试图伤害自己肚子的行为感到十足的困惑。   尽管如此,在听到尤金唤他名字,对他发出了显而易见的示好信号时,名为爱尔文的雄性虫族还是第一时间挥动翅膀,凑了过去。   这是追逐虫母的天性。   即使尤金成为虫母的时间短到令人发笑。   “妈妈,闻,想闻,好香好香……”   “不够不够不够不够……”   雄虫抱住了尤金,鼻尖抵在尤金的脸部肌肤上,去嗅他毛孔下血肉的味道,光是嗅还不止,无法满足的他很快又伸出舌尖,一下一下去舔尤金的脸蛋。   锐利的尖齿时不时划过,尤金敛着眉眼,任由他动作。   在人类族群里,尤金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个身形高挑的男人。   他很受欢迎,每次行走在街上,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都会引起女性过路者的停驻和略带兴奋的讨论声,绝对是个广义上的俊美优秀的人。   可当雄虫逐渐接近,阴影垂直地落下来时,他们之间的体型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拉开了差距,尤金不得不仰头看他。   “喜欢吗?”   尤金轻声道。   他的手还在背后绞着,身前毫无防备地有大片空白,事实上他不习惯这样大幅度地打开身体,可近半年来做的次数多了,多少也能隐忍下来。   “只要你能把我肚子里刚长出来的肉块、那个绝不属于男人应该生长的器官撞开,杀了我厌恶的野种……我会给你更多,亲爱的爱尔文。”   尤金笑了笑。   他是如此性感,面无表情时尚且带着几分难以接近,笑起来却全都消失不见了,如同情人,爱侣般,他对雄虫道。   “位置空出来,如此一来。”   “——我就能怀上你的卵了。” [2]Chapter2:“初孕的妈妈好可爱。”   尤金说完这句话后,空气好一会儿寂静无声。   只有雄虫爱尔文后背鞘翅持续发出的低频振动,像某种不祥的电流,滋滋地摩擦着尤金的耳膜和神经。   他看见爱尔文那张过分完美,缺乏人类鲜活气息的脸上,那双眼睛的瞳孔率先微微扩散了,昆虫复眼般的网格状光晕一闪即逝。   “妈妈想要我的卵……”   雄虫的手掌覆了上来,不是情欲的抚摸,而是精准的定位。   微凉而骨骼宽大的手,完全盖住尤金小腹最鼓胀坚硬的那一块隆起,指尖轻轻按压,感受着其下卵囊的轮廓与硬度。   这个动作剥离了所有暧昧,只剩下冰冷的探查。   他进一步确认:“只要里面这颗生命体征停止,就可以将我的塞进去?”   “没错。”   尤金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回答,强迫自己更深地向一侧仰倒,将整个脆弱的腹部更彻底地暴露在对方视线与触碰之下,“拿掉它,爱尔文。立刻,替我拿掉它!”   他抛出诱饵,声音却像即将断裂的弦。   尤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这邀请意味着什么,但比起孕育来路不明,日夜汲取他生命的怪物,他宁愿选择一场短暂的、或许能杀死它的暴力。   普通人大约会因杀死生命而产生迟疑,但尤金不会。   被强行改造、被反复侵犯、被剥夺一切作为人的尊严与未来后,他对腹中这个加速他异化的东西只有刻骨的憎恶与恐惧。   母性?那是建立在自愿与爱之上的幻觉,而他这里只有日益加重的污泥。   尤金永远不会爱自己的孩子。   永远。   可雄虫的反应却让他失望了。   只见爱尔文那张过于冷漠且无机质的脸上,并没有展露出动摇。   他甚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随着上下眼皮合拢的动作,一个扭曲的,满足的笑便突兀挂在了上面。   他在愉悦。   因为虫母表达出了对他的青睐,对他发出了受孕许可。   “……”   “……”   寒意从脊椎底端窜上来,顺着骨头缝往头顶爬,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着骨髓,已经意识到什么的尤金牙齿死死咬着唇里的嫩肉,眼前阵阵发黑。   “你为什么不动?”   尤金听到有声音从自己唇部发出,细微的颤抖音被他压了下去,“我以为这个交易对你来说,吸引力已经足够充分了。爱尔文,你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冷静。   尤金告诉自己。   跟虫子交锋多次,他多少总结出了应对他们的经验:无意义的大声嘶吼最没有用,只能白白浪费体力。   这些虫子是典型的逐利性动物,想要支配他们为自己做事,他也需要付出相应的好处。   例如气味。   例如近侍权、过夜权。   可他暗示得这样明显了,以前最是好哄骗的爱尔文却不为所动……对尤金来说,这绝不是个好的信号,情况开始变得更糟了。   果不其然,雄虫覆在他腹部的掌心温度略略升高了一点。   他的复眼微光再次掠过,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仔细地阅读着尤金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肌肉抽搐、瞳孔的收缩,以及因恐惧而不自觉加重的呼吸。   然后他开口了。   只说了一句话,就让尤金呼吸一窒。   他说——   “初孕的妈妈好可爱。”   这句评价不含任何人类理解的嘲讽或轻佻。   它平坦,直接,如同记录一个实验现象,剥除了情感逻辑,将尤金所有的挣扎,仅仅视作虫母初孕期一种值得观察的、或许还带点调皮的行为表征。   尤金:“……你在说什么?”   爱尔文好似终于完成了他的观察分析,收回了那令人不适的笑容,表情恢复成一贯的平静无波。   他松开放在尤金腹部的手,转而轻轻托起尤金被缚在身后僵硬冰冷的手腕,用一种堪称温柔的力度按摩着那被铁环勒出的红痕。   体贴的动作与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形成了地狱般的反差。   “妈妈,您似乎产生了一些认知误差。”   他语气平和,像在纠正一个简单的常识性错误,“首先,没有任何一只虫族会被允许,甚至在本能层面去伤害虫母肚子中的卵,尤其是这颗初孕的珍贵胚胎。”   “保护它直至顺利诞育,是整个巢群当前的绝对指令,优先级高于一切,包括您暂时的意愿,也包括我个体的交.配欲。”   他顿了顿,指尖拂过尤金手腕的肌肤,继续用那种阐述事实的口吻说:   “其次,关于您提出的交易……从繁衍效率与族群稳定的角度考虑,并无必要,也不符合程序。”   他那双非人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尤金逐渐惨白的脸,“在虫族的序列中,照顾初孕虫母直至成功诞育,是重要的功绩与资格证明。”   “我作为您的近身侍从,全程负责您的安危与这枚卵的健康,当它顺利破壳后,基于此功绩,我在下一轮为您注入遗传物质的序列顺位上,将会获得显著提升。”   他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思考如何让尤金更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   “所以,妈妈,我不需要冒险去做违反本能、损害族群利益的事情,来换取一个‘可能’。”   “我只需要耐心地、完美地履行我现在的职责,确保您和它都健康。那么下一颗卵……迟早会轮到我来注入。”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尤金隆起的小腹上。   这一次,里面清晰地流露出一种纯粹占有欲与期待,不是对尤金此刻身体的欲望,而是对那个‘未来位置’的笃定。   “您的孕囊既然已经发育成熟,并且证明了其优秀的承载能力。”   他轻声补充,如同宣布一个自然定律,“那么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它被一次又一次地注满、孕育、清空,将是必然的,循环的常态。”   “而我,只需要等待我的轮次到来。”   “……”   尤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所有的算计,孤注一掷,屈辱交易,在这套冰冷严谨、完全建立在虫族繁衍逻辑之上的体系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如此渺小。   如此……人类。   爱尔文看着他灰败下去的眼神,无声地判断出交流可以暂时结束了。   动作流畅地将尤金扶正,他最后深深嗅闻了一下尤金身上的味道,整理了一下他敞开的衣袍,遮住那颤抖的腹部。   “您需要休息了,妈妈。情绪过度波动会影响卵的稳定。我会在屋外守候。”   他随后便离开了。   尤金瘫靠在墙壁上,身躯慢慢滑坐到了地毯上,宛如被抽走了灵魂,这也是今天他如同一个死物般缩在角落的原因。   不能这样下去了。   尤金很久才恢复了意识,这样想到。   他要逃出去,离开这里。   或者自杀,在腹中的东西分娩出来之前,以一个人类的身份死去。 [3]Chapter3:“孕期抑郁。”   逃走。   看似简单的两个字,实际操作起来并不容易。   事实上,怀孕后的尤金多数时间都沉在昏睡中,他开始像所有世俗意义上的准妈妈一样,嗜睡、贪甜、情绪易燃易怒。   尤金把这些症状一一记在脑海里,如同整理实验数据般归类、分析。   是孕期抑郁。   他冷静地想,此病因不过是激素变化与心理压力共同作用的结果而已,一种可以被解构、被解决的问题。   疾病之所以是疾病,只因为它尚未被针对性地消灭。   尤金很清楚,让自己痛苦的根源不是那些症状,而是症状的源头——他腹中那个正在生长的东西。只要将它移除,一切就能回归正轨。   这个想法像锚点一样固定着尤金,让他在昏沉的睡意与偶尔汹涌的浪潮中保持着一丝清明。   无需恐慌,只需要一个计划……   眼皮越来越重。   尤金抵抗了几分钟,最终还是屈服于那股拖拽他下沉的力量。意识模糊前,他迷迷糊糊地想,睡过去也好,至少不用清醒地感受这具身体逐渐脱离掌控的过程了。   ……   黑暗。   温暖粘稠的黑暗。   然后、它动了。   并非胃部的收缩和肠道的蠕动,而是某种更具体、更独立的存在,在他腹部深处轻轻顶了一下。   尤金猛地惊醒。   冷汗一点点浸透睡衣的整个背部,凉意蛇一样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僵在床上,不自觉地低头看向小腹,那里一片寂静,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他昏沉中的错觉。   但冷汗是真实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动也是真实的。   尤金慢慢地,几乎是警惕地坐起身,屏住呼吸等待。   一秒。   两秒。   又是一下。   这次更清晰,像有什么在里面轻轻推搡着包裹它的囊壁,毫无疑问有着微小但不容忽视的脉动。是生命迹象,是活着的正在发育的东西。   尤金感到喉咙发干。   他以为自己有了心理准备,可真的到了这个时候,那一向引以为傲的理性却成了冰面上裂开的细纹。他可以冷静地分析激素,理智地计划堕胎,但面对这种直接的原始胎动,他的脑袋反而有一瞬间是完全茫然的空白。   门被轻轻推开。   爱尔文端着托盘走进来,步履平稳无声。托盘上放着几管营养剂和一杯温水,他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不同,衣着整洁,神态平静,仿佛只是一位按时送来早餐的管家,而非囚禁他令他受孕的怪物之一。   “您流了很多汗。”   放下托盘,他走近床边,伸手碰了碰尤金汗湿的额头。   尤金本能地想躲开,但身体僵硬得无法移动,只能眼睁睁注视着雄虫拿起毛巾,动作轻柔地擦拭他额头的汗,矛盾的体贴更加让他毛骨悚然。   “刚才……”   尤金嗓音沙哑,“它在动。”   “是的。”爱尔文的语气平常得像在谈论天气,“发育到这个阶段,卵体会开始出现自主性脉动。这是神经系统初步形成的标志。”   他说得如此学术冷静。尤金盯着他,突然涌起一股荒谬的冲动,想要狠狠挥开这张平静无波的脸。如果不是他的手依然被束缚着,他绝对会这么做的。   “神经系统……”   尤金重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所以现在,它能感受了,对吗?包括痛觉?”   爱尔文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双伪装成人形的瞳孔微微收缩,似乎在判断尤金话里的意图。片刻后才用一种诚恳的语气回答:“当然,痛觉严格来说是一种保护机制,它会有的。”   话音落下,腹部又是一下轻微的顶动,像是在回应。   尤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镇定:“好极了。”   他不会让它好过的。   “妈妈,无论您在想什么,都请之后再说。”   爱尔文将一管淡金色的营养剂递到他唇边,“您该进食了。卵体发育需要大量能量,您的身体储备已开始被调用,再这样下去,它会汲取您的骨髓液,您会承受不住的。”   尤金静了片刻。   理智告诉他该喝下去,可一股反叛的冲动却攥住了他。   他抬眼看向雄虫,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声音温柔得像在哄情人:“亲爱的爱尔文,难道我肚子里这孩子……将来会像你一样不听话吗?”   “不,不会。”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它不会忍心让它的妈妈伤心,它和你不一样。”   “……”   爱尔文沉默地看着他。   尤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总是盛满疲惫、憎恶或冷漠的眼睛,这一次却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他像是完全不在意眼前的雄虫了。   就因为他不听话、伤了他的心。   这让爱尔文的反应迟缓了一瞬。   理论上,尤金可以选择的对象当然不止他一个,只要身为母亲的尤金愿意,整个虫族都会供他驱使,毫不犹豫地为珍贵的虫母冲锋陷阵。   前提是尤金必须接受被圈养的余生,并且不再试图伤害自己的肚子。   爱尔文只不过陈述了事实。   换作其他同族也会给出同样的回答。   这不是拒绝,他们永远不会拒绝心爱的妈妈,他甚至愿意为他而死。   可尤金不再喜爱他,也是合理的结果。   谁让不是别人、偏偏是他最先触了红线,成为第一个为尤金带来实质绝望的人呢?   “妈妈、妈妈……”   爱尔文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急切,他不断向前倾身,“您如何保证您孕育的卵,就一定比我更加爱您呢?这缺乏严谨,毫无依据!”   “我不需要它爱我。”   尤金淡淡道,目光落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尝试去爱它就够了。和你这种嘴上叫我妈妈,用称呼绑架我、却和我毫无血缘关系的虫子不同……被我亲自孕育、亲自养大的孩子,总会更合我的心意。”   “是啊,我早该想到这一点。”   尤金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轻轻呵出一口气。   随后他抬起眼,看向爱尔文,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平静的疏离。   “爱尔文,你不同意我杀死它是对的。”   “感谢你。”   “但你已经闻过我的气味了,别想让我给你更多——听明白了吗?明白的话那就离开我的视线,越远越好,你这讨人厌的、烦人的蠢货!”   ……   爱尔文静止在原地。   他拟态成人类的瞳孔不知不觉中再次切换为虫子的复眼,无数细小的晶格倒映着房间昏沉的光,脸部肌肉绷紧,那张僵硬的模拟皮囊下传出细微的、节肢摩擦般的咔哒轻响。   虫子没有情绪感知系统,这点尤金之前就已经验证。   所以,爱尔文绝不会愤怒。   妈妈青睐他也好,厌弃他也罢,身为侍奉虫母的雄虫之一,他理应毫无动摇。   本该如此。   可他却听见自己用平稳无波的声线,说出了一句站在生物学角度、作为虫族绝不该讲出的话:“——请您停止将我与它作比较。”   高大的高阶雄虫向前一步,阴影完全笼罩住尤金:   “妈妈、妈妈……”   “您应当平等地爱您每一个孩子,包括我在内。”   微微歪头,他姿态既像困惑,又像某种极度危险的警告:“否则,我可能会控制不住,将它的生命提前结束掉。” [4]Chapter4:“何其美丽的蜕变。”   哈。   尤金脸上刻意维持的平静消失了,眼底取而代之燃起的是一种灼亮的、近乎狂喜的光芒。   他非但没有被雄虫话中赤.裸的威胁吓退,反而像濒死的囚徒抓住了唯一的绳索,死死攥着生存的可能。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几乎是弹坐起来。宽松的睡衣前襟随之散开,将那片微隆的、苍白的腹部完全暴露在昏沉光线与爱尔文复眼冰冷的结构光泽之下。   “杀了它,现在,就在这里?”   他的动作急切到粗暴,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锁住眼前的雄虫,里面燃烧着献祭般的疯狂。   “来啊爱尔文,你不是要结束它吗?动手。用你的外骨骼,用你的螯肢,随便什么剖开它,拿走它,证明给我看!”   隆起的弧度下传来一阵不安的脉动,仿佛内置的活物也感知到了这凝滞的杀意。尤金毫不在意,他甚至渴望这动静更大些,好更彻底地点燃,或者说‘诱惑’这只声称要弑杀同类的雄虫。   爱尔文的复眼高频颤动,所有细密的晶格都倒映着尤金袒露的皮肤和那双灼烧的眼睛。他脸部拟态的肌肉线条僵硬,节肢摩擦的细微咔哒声变得密集。   他向前逼近一步,阴影浓稠,带着非人的压迫笼罩下来。   抬起一只手,他指尖的拟态正在缓慢褪去,露出其下冰冷锐利的黑色角质尖端,在尤金明亮的注视中伸了过去。   就在那尖端即将触碰到尤金汗湿的皮肤,抵上那孕育着生命的脆弱弧度时——   “哎呀,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一道截然不同的声音传来,轻快优雅,尾音却带着黏腻的戏谑,如同毒蛇滑过浸水的河道,“或者说……正是时候?”   门无声滑开,另一只雄虫斜倚在门框上。   他与爱尔文身形相仿,衣着类似,气质却天差地别。如果说爱尔文是精密冷硬的仪器不像个人,这一位更是明摆着的恶劣生物。   来者狭长的眼眸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扫过屋内景象,爱尔文蓄势待发的手,尤金袒露的腹部,以及后者在见到他时瞬间凝固的表情。   尤金脸色沉了下去。   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厌恶,其中或许还夹杂着细微的惊惧,和被窥破狼狈的羞恼。方才对着爱尔文燃烧的疯狂火焰如同被冰水迎头浇灭,嗤地一声,只剩潮湿的灰烬与刺骨的寒意。   尤金本能地后缩,试图避开那如有实质的视线锁定。   “维斯珀。”   爱尔文收回手,拟态迅速恢复完整,声音平板,细听之下蕴藏着不赞同的底色。   被称作维斯珀的雄虫慢悠悠地进来,无视了爱尔文隐隐的戒备姿态,目光像涂了蜜的细针,精准地刺在尤金苍白失血的脸上。   “我亲爱的妈咪,”维斯珀开口,语气甜腻得令人不适,“您这幅模样……是在教导我们稳重自持的兄弟,不解风情的爱尔文,学习如何更有效地侍奉您,乃至您腹中珍贵的卵吗?”   他刻意在字眼上咬了重音,舌尖擦过尖齿,发出细微的湿响。   尤金抿紧嘴唇,侧过头,拒绝与他对视。   维斯珀却低笑起来,宛如发现了极有趣的玩物,他走到床边,微微俯身,对着尤金瞬间绷紧的身体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尝空气中无形的芬芳。   “恐惧,愤怒,还有悲伤的甜香,真美味。”   维斯珀的眼瞳愉悦地眯起,餍足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浪潮,“比起死水般的平静,还是这样的情绪波动更能让妈咪的信息素显得馥郁诱人。你说呢,爱尔文?”   他转向同族,话语却在尤金的心神上重重砸起了浪花:“你刚才是不是差点就遂了妈咪的心愿,替他解决那个小麻烦了?我亲爱的兄弟,你难道看不出来我们高贵的母亲是在故意激怒你,引诱你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吗?”   “他宁愿牺牲这颗卵,甚至赌上自己可能重伤的风险,也要换取一个摆脱我们,逃离这里的契机……真是可爱的想法。”   他的话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尤金意图,将内里血肉赤条条地摊开在光明中。   尤金的呼吸骤然急促,被洞穿的难堪和计划失败的愤怒让他指尖发颤。   “维斯珀,”爱尔文的语调更冷了,他警告道,“你的行为不符合最优的侍奉准则,刺激母体的情绪可能会导致不必要的生理风险。”   “准则?”维斯珀挑眉,笑容不变,甚至更盛,“准则可没说过不能让母亲更有活力一些。你看,他现在多么生动。”   他的目光流连在尤金因愠怒而泛起薄红的脸颊上,看着他起伏不定胸膛,毫不掩饰近乎鉴赏的欣赏。   尤金感到一阵反胃。   如果说爱尔文勉强称得上听话,那么维斯珀这种以挑动他情绪为乐,并以此为食的行径就是一种裹着天鹅绒的刑具,柔软之下满是倒刺。   “滚出去。”   尤金一字一句道。他不再看维斯珀,转而命令爱尔文,态度前所未有的决绝,“爱尔文,我命令你,让这个东西快些离开我的房间!”   “现在!立刻!”   爱尔文的复眼在尤金和维斯珀之间无声转动。母亲直接指令的优先级占了上风,他转向维斯珀,身体微侧,形成牢固的阻拦姿态:“维斯珀,母亲需要休息。请离开。”   维斯珀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减,他并没有离去,反而更近一步。这次他手中多了一个扁平的物体,边缘光滑,映出房间里扭曲昏沉的光。   是镜子。   “妈咪,您应该很久没有看过自己的样子了吧。”   维斯珀将镜面举到尤金面前,拉长了语调:“我认为现在的您需要观察并适应身体的变化,这是必要环节,也是至关重要的一课。”   尤金试图转头躲避。   但镜面如影随形,冰冷光滑的表面无情地将他捕获,他被迫看向镜中的自己。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消瘦的脸庞。   曾经明亮的眼睛深陷于阴影,眼神空茫,下方是浓重的挥之不去的青黑,唇色黯淡干裂。然而,这张憔悴的脸上却奇异地流转着一种光泽。   镜子里的人皮肤过于光滑了,近乎剔透,哪怕房间只有昏光也能泛着珍珠母贝般的湿润微晕,这光泽让他不似尘世的活物,更像一尊正在被无形之力雕琢、釉色渐变的神秘瓷器,美丽而易碎。   视线缓缓下移。   敞开的衣袍下,是那已经显得畸形的腹部。皮肤被撑得极薄,紧绷如一面润泽的鼓,其下黛色的血管蜿蜒盘踞,仿佛地图上绘制的河流。   更下面……   尤金的呼吸停止了。   他的男性特征还在,却显得如此渺小,无关紧要,被上方那座孕育的山峦完全夺去了存在感与意义。而腹部与大腿连接处的肌肤上悄然蔓延开细密的淡金色的纹路,像是蜘蛛的网,又或者古老而诡异的图腾。   这具身体是如此陌生。   它是一个孵化器,一个活体的营养基。一个被征用、被改造、正在执行着某项可怕功能的生物装置。   而属于“尤金”的那个部分——那个高挑、矫健、曾经饱含生命力的年轻男人已经被挤压到最偏僻的角落,只剩下镜中这双映着绝望、仍在微弱反光的眼睛。   “何其美丽的蜕变。”   维斯珀的声音从镜后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令人骨髓都发冷的赞叹,“腹围增长速率稳定,皮肤弹性很棒。看啊,您独有的虫纹……多么优雅的造物,即便在高阶的族群之中,也没有一只能凝结出如此艺术品的纹路。”   “您的体态是‘丰饶’与‘高效’的极致体现。”   “人类形态的残留不过是无用的装饰,已被舍弃,该被舍弃。”   他的指尖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虚虚抚上镜中映出的腹部轮廓。   尤金忽然用被缚的双臂带动身体向前撞去,想要摆脱镜面中的自己。他要疯了,他真的要疯了。那镜子被他撞开,哐当一声落在地面上,没碎,只滑开一段距离。   “滚!”   他嘶声厉喝,犹如困兽,“拿着你这该死的镜子,连人带物,都给我滚出去!”   维斯珀没有立刻去捡镜子。   他俯身更近,那双狭长的眼眸仔细端详着尤金极度愤怒与耻辱而扭曲的美丽脸庞,如同欣赏一件濒临崩坏却因此更具吸引力的珍藏。   “情绪峰值增高……”   “信息素浓度急速攀升……”   雄虫深深吸气,喉结上下滚动,在尤金抗拒的动作中鼻尖凑近至他的锁骨嗅闻,随后做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吞咽动作。   霎时间,维斯珀俊美的外表猛然扭曲,漆黑的外骨骼一点点暴露在外,他如同之前的爱尔文一样不受控制地展开了鞘翅,虫翼由红变紫。这是虫族即将进入发情期而过度兴奋的标志。   “就是、就是这种气息!再多一些,多给我一些!好香好香好香!!”   “妈咪你真的好棒!好棒!!”   “您为什么不选我当您的近侍呢?对、对、您怀着孕,必须要选一个不会在孕期就将您捅烂的温顺的家伙。哈。”   音落,在尤金眼睫颤抖得更加厉害之前,维斯珀猛地伸手捏住了他的下颌,力道不轻地迫使尤金抬起头,嘴唇微微张开。下一秒,他嘴唇对上了他的,舌头挤压过来,来了一记没有经过同意的舌吻。   不,这不是吻。   而一种蛮横的标记和吞噬。   尤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快要被巨大的恶心和恐慌淹没了,感觉到不属于人类的、过分灵巧湿滑的东西探入他的口腔肆意扫荡,贪婪地汲取他呼吸间逸散的所有气息,品尝他因极度抗拒而分泌的、带着恐惧味道的唾液。   “呜……”   尤金忍受着酸涩的口腔,发出一声哀鸣,喘息着眯起了眼睛。如果不这么做,他便会看到两双虫子的复眼,近在咫尺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不知过了多久,维斯珀退开了。   舌尖轻舐过自己的唇角,仿佛在回味,他侧头,目光投向一旁从刚刚开始就沉默的爱尔文道:“妈咪还没有属于我们的自觉。他需要一点引导才能认清现状,释放出最真实也最迷人的气息。”   “母亲已经是我们的所有物了不是吗?”   “那亲密,便也不需要经过母亲的同意。”   他直起身,对尤金露出一个堪称甜蜜的笑容。   雄虫显然还没从刚刚甜美气息中回过神来,没多会儿又凑上去舔食尤金唇角残余亮晶晶的唾液,将那水润吃的一干二净。   瞥了一眼脸色隐晦难辨、但依旧站在原地没动的爱尔文,维斯珀慢条斯理地捡起地上的镜面,亲了亲尤金的脸:“如果妈咪的近侍是我就好了。”   他遗憾地叹息:“谁还能像我们的爱尔文那样冷静呢?我定然不能了,因为我会在照顾妈咪的第一天,就侵犯你到,让你连对我使坏的小心思都升不起来。”   ……   维斯珀离开了。   寂静重新降临。   尤金瘫倒在榻上,紧抿着唇瓣,胸膛轻如羽毛地起伏。他唇还上残留着湿滑的触感,被强行侵入的屈辱比镜中影像更加尖锐地刺痛着他的神经。   不想张口。   因为呼吸间满是虫族的气味,腥湿的、黏腻的,残余在他的口腔黏膜内部,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恶心。   好恶心。   在极度的疲惫与强烈的反胃感中、尤金的意识开始恍惚下沉,坠向一片深不见底的粘稠深渊。   “妈妈。”   爱尔文在很近处呼唤着他。尤金涣散的视线凝聚,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湿凉一片……他竟流了泪。泪痕蜿蜒过苍白的脸颊,香味又溢了出来。   爱尔文正伸出指节,点触着他湿润的脸颊,蘸取那透明的液体,然后送到唇边用舌尖缓慢而认真地舔舐干净。   “你也滚。”   尤金闭上眼。   “妈妈。”   爱尔文再次低唤,口吻中似乎存在某种微弱且难以解析的波动。   尤金不再睁眼,只死死咬着牙关,挤出气音:“别让我……说第二遍!”   长久的静默后,他听到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逐渐远去的几乎不存在的脚步声。   这次房间里彻底只剩了他一个人,哦不,还有他肚子中搏动的生命。   恶心的。   生命。   尤金缓缓撑起了身,感受着腹腔深处传来的规律的脉动,一下,又一下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和破碎的意志上,仿佛在宣告他无处可逃的、不可逆转的命运。   和他那终将完成的使命——   繁衍。 [5]Chapter5:“哺育它。”   这一晚,尤金久违地梦到了过去。   他出生于独子家庭,父亲是个退役军人,在落后星球的某个小镇上经营着一家小小的面包店。母亲则是个非常喜欢小孩子的教师,总喜欢讲些在其他星球旅行过的故事给尤金听。   因为身体原因,他们诞下尤金后没有再生育,这让幻想着儿女双全的母亲稍有遗憾。   尤金便梦到儿时,还没有沙发高的自己摇摇晃晃,艰难攀爬至母亲身旁,在女人惊讶的轻呼声中,捂着眼睛轻轻趴在她肚子上。   “妈妈,妈妈看。”   他张开有着肉坑的小手,露出眼睛欢呼:“宝宝又出生啦。”   女人一愣。   而后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尤金可真是个温柔的孩子呀。”许久后,她擦去泪花,将尤金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感慨说,“这样会哄女孩子,尤金将来一定是个好丈夫,和妻子生出的宝宝也一定和你一样可爱。”   尤金眯着眼睛笑:“尤金是好丈夫。”   尽管那时的他连妻子是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异种入侵越发严重,各个星球陆续发出了红色生存警报,尤金作为特殊人才被首都星出名军校录取。入学第一天,被教官问到未来的志愿时,他想了想,坦率说道:“做个好丈夫。”   跟同学们诸多于‘为帝国效命’、‘从异种手中拯救世界’、‘将怪物们驱逐出去’的志愿比起来,他所期望的未来显得如此普通且寻常。   宛如油锅中格格不入的那滴清水,一言激起千层浪,讨论声渐起。   简直让人难以相信,尤金·梅尔维,他的名字竟然就是那年挂在新生成绩单的榜首、教官们提起就笑容满面的实用型好苗子。   尤金一直以来都是个有计划的人。   他冷淡认真,上进心强,有着强烈自尊心的同时好胜心也非比寻常。这让他几乎没什么朋友,异性缘虽好,却只暂时止步于交流,不存在更深的交往。   结婚而已,不必急于一时,未来有的是时间考虑——当时的他这样想到。   却不想眨眼间,梦境一沉,坠入了粘稠温热的液体中。   母亲坐在沙发上,如当年一样含笑看着他:“真不愧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尤金,没有让妈妈失望。尤金,看呐,你的孩子果然如我所说的一般可爱!!”   “妈妈……”   “妈妈……”   尤金唤她的声音与一道稚嫩的、重叠的嗓音混合在了一起,都在叫着妈妈。那声音不似人类婴孩的清脆,反而带着某种湿漉漉的、窸窣的摩擦音,仿佛有许多张小嘴在同时开合。   尤金一愣,紧接着他感觉到有什么滑腻的东西正从四面八方缠绕上他的脚踝、小腿,轻轻拽着他的手指。   在他愣怔时,那东西伸出细长分叉的、带着细密倒刺的舌头,反复舔舐着他的指盖和指缝,触感是如此真实,似乎真的有婴儿用口腔含住了他,啧啧吮吸着。   母亲微笑,嘴角裂开的弧度有些不自然的拉伸:“尤金,你的孩子饿了,你不哺育他吗?”   尤金喉咙干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茫然问:“什么?”   母亲没有再说话。   她也无需再说话了。   因为就在尤金问出口的那一瞬间,他腿边那些‘孩子’竟直直拽着他的衣物攀爬了上来,手脚的力气大到出奇,不但把尤金拽得踉跄,还将他上身的衬衫扣子拉扯得散落一地,只是一个喘息,就爬到了令尤金恐惧的高度。   随后,如同急切进食的幼兽般,它们找到了他裸露的胸口,数张湿冷的嘴同时贴了上来,狠狠咬了上去!   “唔呃!”   尤金闷哼一声,后退数步,咚一声靠墙撑住了身子。   剧痛和一种被亵渎的寒意让他几乎窒息,他不可抑制地仰头抬高了脖颈,薄如蝉翼的肌肤下是险些绷断的筋,宛如被人闷头打了一棍……不,不止于此。如果只是斗殴,尤金绝不会输得如此彻底。   此时令他崩溃动摇的,是这些非人之物的吮吸。   湿润的、黏腻的,带着细微啃噬感的精神碾压几欲折断他脊骨,这是玷污他灵魂的酷刑,是将他全身血肉剖开的刀具。   汗水一点点浸透残破的衣衫。   巨大的混乱中,尤金终于看见了趴在他身上的孩子——那是一团不断蠕动,融合又分离的黑色虫团,有着反光的坚硬外壳,尖锐的口器,无数爬行足在窸窣摩擦,覆盖着蓝膜的复眼密密麻麻地闪烁着贪婪的光。   不止一只。   地上、墙上、天花板上全是,如同潮水般涌来,争着抢着往他身上爬,要吸吮他,啃咬他,要钻进他的皮肤与他融为一体。   虫子、虫子。   都是虫子。   尤金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嘶哑地嗬嗬作响。   他徒劳地挥打,驱赶,那些东西却更加兴奋地缠绕上来,冰冷的节肢划过他的皮肤,留下湿滑的痕迹。尤金形容狼狈地去看母亲,露出了孩童般求救的目光,母亲只欣慰地看着他,鼓掌道:   “恭喜你,尤金,你完成了神圣的哺育。”   “啊啊,尤金可真是个好妈妈!”   ……   “气味,全都溢出来了。”   “母亲这是梦到了什么?情绪波动前所未有的高,初步检测为H4/52,还在持续增长。”   “都怪维斯珀,是他吓到了妈妈。”   “他该死。”   现实的声音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传来,带着虫族雄虫们特有的,对信息素极端敏感的兴奋颤音。   尤金后知后觉地清醒,眼皮沉重掀开,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看到四张几乎一模一样英俊面孔,正以近乎贪婪的姿态围拢在他身边。他们拥有相同的轮廓,只是拟态的瞳色有些许的不同。   高阶雄虫的卵在破壳时会本能地攻击并吃掉身边的兄弟,将劣质的个体化为养分。但偶尔,当一窝卵中复数个体基因强度不相上下时,便会形成这种奇特的共生现象。   他们谁也无法彻底杀死对方,最终以近乎克隆的外貌一同存活,共享相似的性格与行为模式,连对虫母的渴望都如出一辙。   浅蓝色眼睛的那只最先察觉尤金醒来,立刻凑近。   微凉的手指先是试探性地触碰尤金的额头,看他没什么反应,随即更加大胆地贴上来,用鼻尖蹭他柔软的脸颊肉,深深吸气,发出满足呜咽的叹息。   “妈妈,您出汗了,一定很虚弱。”   蓝眼雄虫的声音甜蜜而急切,带着急于奉献的殷勤,“我喂您蜜吃,您需要补充营养。”   他说着便张开了菱形的唇,露出内侧尖利的牙齿。口腔深处淡金色的,浓稠如蜜蜡的液体正缓缓分泌、汇聚,散发出淡淡的香甜,混杂着工蜂自身信息素那暖烘烘的如同阳光下蜂巢般的气味。   这是工蜂虫族特有的舌尖蜜,营养价值极高,是他们不会出售,只献给虫母的用于求偶的珍宝。   此刻,这珍品被毫不吝啬地呈到尤金的唇边。   尤金还没从梦魇的余悸和精神的虚脱中完全抽离,意识昏沉,身体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蓝眼工蜂捏住他的脸颊,迫使他微微张口,随后低头将微凉的嘴唇覆了上去。   浓稠甜蜜的蜜液渡入口中,几乎无需吞咽就自动滑入食道,一股暖流迅速从小腹升起,扩散至四肢百骸,驱散了些许冰冷和虚弱。   这过程本该是纯洁的奉献,工蜂的舌尖却留恋地在尤金口腔内壁扫过,勾勒着牙齿的形状,将那哺喂延长成一次潮湿的、充满占有欲的侵入。   蓝眼工蜂刚退开些许,粗重喘息,翠绿色眼睛的兄弟便迫不及待地挤上前,同样捏住尤金的下颌,覆上那刚刚被滋润过的、泛着水光的唇。   又是一股蜜液渡来。   味道微有不同,带着草木的清新,但其中蕴含的狂热和贪婪却别无二致。这只的舔舐更加用力,几乎是在吮吸尤金的舌头,想要从中反向汲取香甜。   尤金被动地承受着。   他一半的灵魂还冻结在那个可怖的梦境里,生不出挑剔或反抗的力气。难得一见的低迷温顺像是最好的催情剂,刺激着这些本就徘徊在失控边缘的雄虫。   第四只了。   深紫色眼眸的工蜂接替了他的兄弟,他喂完蜜后却没有像前三只那样哪怕不舍也及时地离开,反而变本加厉地含住尤金微微红肿的下唇,用舌尖反复描绘唇形,将那浅色的唇舔得湿漉漉、亮晶晶,被蹂躏过一般。   他甚至试图将舌头探地更深,去勾缠尤金无意识躲避的软舌。   尤金终于从一片混动中挣出神智,睫毛颤动抬起,直直撞进那双盈满痴迷与渴求的紫眸里。   “你们……”   尤金想开口让这些东西退开,嗓音却沙哑而微弱。   他才刚张开口,那紫眼工蜂就抓住机会,舌尖飞快侵入,在他敏感的上颚和舌根舔过,激起一阵生理性战栗。   尤金作为虫母,本就会散发对虫族有致命吸引力的味道,定力差的那些平时离他几十米开外就会连拟态都维持不住。更遑论孕期,唇齿相贴这么近的距离。   甜美、丰饶、充满生命力的气味如同最上等的诱饵,让围在他身边的四只工蜂呼吸骤然粗重,眼神变得浑浊,原始的冲抵险些压倒理智的束缚。   “妈妈,妈妈,再吃一点我的蜜吧……”   紫眼工蜂喘息着哀求,嘴唇黏在尤金的皮肤上不肯离开,顺着他的下颌线一点点向下啄吻,“这是我很勤奋采集出来的,就为了献给您……”   工蜂一族的舌尖蜜,其质量味道是他们自身能力的象征,虫母的喜欢与否会直接决定他们的阶级和地位,是认同他们忠诚的意思。   尤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里面只剩下一片浓郁的漆黑。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下一秒就狠狠咬上了紫眼工蜂不肯从他嘴里抽离的舌,将这不知足的东西咬得出血。   工蜂“唔”了一声,水润的紫眸可怜痴迷地望着他。   尤金问:“爱尔文在哪里?”   他根本就没有与这群工蜂交流的打算,直接点出了自己熟悉的,还能保持些许表面规矩的近侍的名字,“他是我的近侍,即使喂食,也该由他来。”   蓝眼工蜂深吸一口气,声音仍带着不稳的喘息:“近侍爱尔文大人,已于昨夜向秩序组织了检举了维斯珀对您的欺凌与过度刺激。”   绿眼工蜂说:“检举内容为:未经允许对您实施了超出必要侍奉范畴。”   “在今日清晨的审判庭上,该罪名被判定为成立,维斯珀现已被关入审判区,需接受火刑七日、信息素剥离百分之二十的刑罚。”   尤金想起昨天的经历,面无表情。   “所以呢?”他音色听不出情绪,只有一阵冷淡的疲惫,“我问的是爱尔文的位置,而不是他做了什么,也不是维斯珀那家伙的现状。”   工蜂们顿了一下。   他们似乎在选择更准确的表述,片刻后道:“爱尔文大人同时也提交了自检报告,表示作为近侍,未能及时预见并阻止维斯珀的越界行为,且在事后未能有效平复您的剧烈情绪波动,属于严重监护失职。”   “因此,他自请刑罚,要求量罚标准等同与维斯珀。”   “在此期间,”另一只工蜂接口,目光依恋地流连在尤金身上,“妈妈的日常基础护理,将由我们工蜂一族负责。”   “……”   尤金听明白了。   一个因为强行欺辱了他被罚,另一个因为没保护好他而自罚。   虫族的逻辑就是这样扭曲而直白,有自我惩戒来彰显对虫母忠诚的功夫,却从不正视和思考囚笼本身是否合理,是否是尤金本人想要的。   惩戒,反思,这一切对于尤金而言都毫无意义。改变不了他身为囚徒的现状,以及他依然深受迫害的基本事实。   “母亲,”工蜂族的雄虫唤他,“请相信我们有做得更好的能力。吃了蜜后,您和虫卵的链接会变得更加深刻,也许您今晚就能听到它的声音,与它交流了。”   尤金说:“我已经听过了。”   工蜂彼此对视,纷纷好奇,一言一语地问他:“它是什么样子的?”,“它这么快就已经能发声了吗?”,“妈妈看清楚它的模样了吗?”   ……   极淡的讽笑在尤金脸上转瞬即逝。   他身体侧转,随着动作,阳光斜斜倾洒了下来,为他覆上一层金黄的光晕。他的外表是如此有欺骗性,以至于笑起来时房间内顿时没了讲话的声响,四只雄虫一瞬不瞬地、都在盯着他看。   抬眼看向这群外表一致的虫子,尤金弯了弯唇,语气温柔:“你们会在意不同的怪物之间、哪一只更好看吗?”   “……”   虫子们的复眼有光闪过。   不等他们回答,尤金缓慢说:“就跟我不在意此时的你们一样。你们所有虫子,包括我肚子里这只,于我而言,都不重要。”   “别妄想我会给你们想要的。”   “——绝不可能。” [6]Chapter6:“导致您的难产。”   尤金冷漠的态度并没有让工蜂们望而却步。   对每一只虫子而言,能接触到尤金这样至高的存在就已经是此生最大的幸事了,此时此刻,他们的愉悦感要远大于其他,哪怕是母亲的冷脸也不能扑灭他们的热情。   工蜂一族的舌尖蜜效果惊人。   尤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憔悴褪去,苍白的面颊染上血色,肌肤下的生命力重新丰盈鼓胀,连指尖都透出淡粉。   咔嚓一声脆响。   蓝眼工蜂咬断了束缚尤金手腕的细链,将那节象征禁锢的金属轻巧丢弃。   他捧起尤金重获自由的手,指尖眷恋地摩挲腕上被磨出的红痕,低头伸出湿润的舌尖,缓缓舔过那些痕迹。   “疼吗,妈妈?”   他的声音悠扬粘稠,“爱尔文大人怎么能这样对待您呢?您是我们至高的珍宝,唯一的母亲,理应用最柔软的丝绒包裹,用最甘甜的蜜浆供养。”   雄虫的唾液带着微弱的麻痹与愈合效力,舌尖掠过之处,红痕迅速消弭,皮肤恢复光洁,只留下湿亮的水迹挥之不去。   尤金抽回手,活动了下手腕。   “如果你想借此拉低爱尔文在我这里的印象分,我劝你别白费功夫,”尤金说,“因为你们在我这里的好感度都是负的。”   谁也不比谁强。   这些工蜂真的想归还他自由吗?   恰恰相反,虫族对虫母那源于本能的黑洞般的占有欲尤金再清楚不过,此刻的解放不过是另一种形式上的约束罢了。先让他放松警惕,然后更好地迎接接下来的压迫,正是虫子们管用的伎俩。   尤金本以为他对此已经有足够的应对经验,却不想很快,他就领教到了工蜂一族比爱尔文更胜一筹的恶劣:这些雄虫并不完全听从他的命令。   或者说,他们只听那些符合他们痴迷幻想的指令,其他时候则完全把尤金当成了所有物。   例如每日清晨的清洗时刻。   孕晚期的尤金身体变得敏感沉重,每日清洁这些必要的举动在工蜂手里就变成了漫长而充满侵入感的典礼。   他们不给尤金用自动清洁舱,偏要亲手为之。   “机械的触碰太过冰冷啦,会惊扰您体内的虫卵。”绿眼睛工蜂如是说,指尖已经探入尤金的衣襟。   四只工蜂分工明确,一只调试水温,将温度永远精确到符合虫母喜好的微烫,一只准备浸满信息素舒缓液的软巾,另外两只则负责触碰清洗尤金的身体。   尤金被半扶半抱着进入铺满柔软材质的浴池,水温裹挟着工蜂们蜂蜜的味道蒸腾而上,甜腻得令人呼吸不顺。   衣物被一层层剥落,动作虔诚如拆开圣物包装,雄虫们的手指贴上尤金的皮肤,他的脊背瞬时绷紧。   紫眼工蜂仿佛看不到他的不适,掌心贴着他隆起的下腹缓慢打圈,复眼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妈妈,虫卵今天很安静,它和您一样喜欢这个温度。”   说着,他指尖顺着隆起的腹部弧度往下滑,探向更危险的地段。   这是一种缓慢的,带探究性质的过程,尤金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指腹的纹路,关节的曲度,以及那非人生物特有的稍显坚硬的指甲边缘。   “为了顺利迎接它的降临,我们还需要确保甬道的柔软、顺滑、温暖。这是必不可少的准备。”   “放轻松,妈妈。”   紫眼工蜂的声音在水雾中变得朦胧,“您太紧张了,这样的急速收缩反而不利于护理。”   他的另一只手覆在尤金腹侧,以某种特定的频率轻拍安抚,尤金感到肚子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蠕动,是虫卵,它竟对这触碰产生了反应。   “看,它在回应。”   绿眼工蜂兴奋地凑近,复眼中无数晶面折射着昏光,“它能察觉到我们的准备了,它在配合我们,在期待降生的路径变得通畅。”   尤金咬紧的牙关开始发酸。   最令他恐惧的不是触碰本身,而是身体那逐渐失控的反应。   在信息素的持续浸泡,和那四双复眼的凝视下,他的生理机能开始背叛意志的指令,竟然开始湿润,松软,可耻的敞开。   “不……”   尤金从齿缝间挤出音节,手指扣住浴池边缘,指甲几乎掐了进去:“你们这群畜生,拿,拿开。”   “妈妈,请别紧张。”   灰眼工蜂从背后贴近,胸膛贴上尤金绷紧的脊背。他手臂环过尤金胸口,看似支撑实则桎梏,让尤金无法躲开前方兄弟的服侍。   “这只是必要的护理过程。”他满足地叹息,“您看,虫卵的诞生需要安全的路径,而我们的职责就是随时为您和它准备好这一切。”   “是的,它需要提前学习和适应,否则很有可能会找不准您的骨盆,导致您的难产。”   尤金猛地挣扎,水花四溅。   四具身躯锁链般将他牢牢锁住,蓝眼工蜂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池边拉开,缓慢而坚定地将他的手指引导向他自己的身体。   “触摸它,妈妈。”   蓝眼工蜂的声音甜蜜如毒,“感受您为孩子们准备的繁衍地,这是荣耀的,是神圣的,是我们所有子民梦寐以求能侍奉的圣所。”   尤金指尖触到腹部隆起的弧线和皮肤下不属于他的生命脉动,一瞬间,剧烈的晕眩反胃感冲上喉咙。   他的人类记忆在尖叫:这是错误的,扭曲的,是对他男性身份的彻底亵渎。   而现实却在他耳边低语:你本就是母亲,是孕育者,是孩子们所有渴望的终点,何错之有?   两种认知在他的意识深处厮杀不断,将他的灵魂撕扯成碎片,工蜂们的精神触须就在这时悄然渗入,温柔地包裹住那些破碎的自我,将它们浸入一种温暖而粘稠的舒适中。   “没关系的,妈妈。”   四道声音重叠在一起,如同合唱,“接纳它,接纳您真正的身份。这不可耻,这是宇宙赋予您最伟大的权能,神将您赐予我们,我们将爱您至永恒。”   尤金的视线开始模糊。   水汽、信息素、重叠的低语、还有那无休止的触碰将他的意识拖入一片混沌的泥沼。有那么一瞬间尤金几乎要沉溺进去,去想,如果放弃抵抗而去接受,痛苦是否会减轻些许。   但这个念头刚浮现,就被更深处的坚持击碎了。   不。   尤金迷蒙之中想,他有自己的名字,尤金·梅尔维,这个名字不会是任何人的母亲,也不会是某一方的所有物,只原原本本地属于他自己。   他重新咬紧牙关,鲜血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只剩抖动的眼睫证明他依然在抵抗着。   ……   清洗最终结束时,尤金已虚脱得几乎无法站立。工蜂们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起,用柔软的吸收巾包裹,动作轻柔如对待易碎的琉璃。   他们为他换上丝绸般光滑的寝衣,而后将他安置在床榻的中央。   陪寝的夜晚,折磨以另一种形式继续。   紫眼工蜂侧躺在他身后,手臂如锁链般环着他的腰腹。他的手掌始终贴在孕肚上,每当虫卵有丝毫胎动,他都会发出满足的叹息。   “它在成长,我能感觉到它的意识在逐渐成形。很快它就会诞生了。”   尤金假装入睡。   但工蜂们可以通过他的气味波动感知他是否清醒,蓝眼工蜂躺在另一侧,指尖梳理着尤金柔软蓬松的头发。   “睡不着吗?需要我为您哼唱摇篮曲吗?我们工蜂一族有传承很久的育幼旋律,能让您和虫卵都放松下来。”   不等尤金回答,低沉的频率的嗡鸣在房间中响起。   带有精神安抚效能的频率直接作用于神经,尤金紧绷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松弛,思维像被温水包裹,缓缓下沉。   就在他要彻底失去意识前,灰眼工蜂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妈妈,三天后就是朝圣日了。”   尤金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那天,所有领主都会来到主巢,在诞圣殿中觐见您。这是难得一见的大典,为了庆祝虫母的受孕成功而举办。”   绿眼工蜂接话,口吻压抑不住的喜悦,“届时您将坐在王座上,接受万民朝拜,迎接属于您无上荣耀的时刻。”   尤金终于肯理他们了:“朝圣日?”   “是的。”   蓝眼工蜂的复眼在黑暗中闪烁,“那是您第一次公开露面,整个虫族社会都将见证您的存在。所有眼睛都将注视着您,所有心灵都将向往着您,您将成为活着的圣像。母亲,您会喜欢的。”   尤金感到窒息般的冷意。   公开露面。万虫朝拜。活着的圣像。   他们这是要把他放在高台上,向所有虫族展示他们的战利品?整个文明痴迷的目光烙印在他身上,这真的是荣誉吗?   不……   或许可以乐观些。   尤金想,至高权力中心,所有领主聚集,虽然危险而耻辱,但同时也是绝无仅有的外出机会。他或许可以找到逃离的方法,永远离开这里。   “我需要准备什么?”尤金轻声问。   四只工蜂同时僵住,随即爆发出狂喜的波动。这是尤金第一次对虫族的事务表现出兴趣,“什么都不需要,妈妈!”   紫眼工蜂急切地说:“您只需要存在就足够了,我们会为您准备好一切,礼服、王冠、还有确保您舒适的所有装置!”   “那是专为您设计的诞圣袍,”绿眼工蜂解释,“它会完美展现您的孕育状态,让所有在场的子民都见证到您的神圣。”   “我们准备了十二种不同的搭配方案,您可以挑选最喜欢的。”   尤金听着越发不妙,他打断他们:“拿来我看看。”   房间陷入短暂的嘈杂。   工蜂们对视一眼,随即蓝眼的那只起身离开,几分钟后捧着一叠全息投影板返回,他激活投影,十二套诞圣袍的设计图悬浮在空中。   尤金的胃部登时收紧。   他清晰地看到了这些衣服:有些是透明的纱质材料,重点覆盖胸部和下身,有些则用繁复的金线刺绣出虫巢的图腾,还有些在腰侧设计了解开式结构。   如此种种,华丽至极,如同神明的袍衣。   可有一点。   所有设计都诡异的围绕着同一个主题:突出孕腹。 [7]Chapter7:\   尤金盯着漂浮在空中的诞圣袍,胃里一阵翻搅。   这些衣袍的每一寸裁剪都在叫嚣着虫族对虫母的生殖崇拜:透肉的薄纱、刻意裸露腰腹的设计、金线勾勒的轮廓暗示,完完全全把繁衍至上的文明贯彻到了极致。   “你们有病是不是?”   嗓音里满是被这极致的荒诞逼出的怒意,尤金骂道,“你们他妈的是不是有病!”   四只工蜂的复眼同时转向他,数十个晶面折射出困惑的光芒。   “您不满意吗?”   蓝眼工蜂的手指划过全息投影,半透明的纱料在虚拟的光线下若隐若现,为他讲解道:   “这件能完美展示您腹部的曲线。光线穿过时,您腹腔内的虫卵轮廓会像脉搏一样跳动,像是盛开的花苞,每一寸凸起都能看得清清楚——”   “闭嘴!”   尤金猛地挥手,投影板重重砸在地上,全息图像碎裂成无数光点,如同溅落的玻璃碎屑,在空中闪烁着熄灭了。   他剧烈喘息着,双肩因愤怒而加剧起伏,鼓起的腹部也随之微微颤动。   他的变化并没有逃脱四只工蜂的捕捉,他们眼睛里渐渐燃起暗热的光。   鼻尖微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雄虫们贪婪地嗅着空气中突然暴涨的信息素香甜,不肯放过一丝一缕。   至于虫母的发问。   绿眼的那只歪了歪头,似是在认真思考,“妈妈,我们的神经结构经过数代进化,从生理学角度看,是非常健康的,不存在有病一说。”   “至于让您感到为难的情感……难道,是‘羞耻’吗?”   他道,“恕我直言,类似于这种不利于族群繁衍的低效情绪,在进化的过程中我们就已经将其完全剔除掉了。”   尤金几乎要气笑出声。   在他看来这些东西无异于是在对他说:是的,我们就是这么没脸没皮。   尤金嘴唇动了动,他还想说些什么,紫眼工蜂忽的贴了上来。   他的动作快的像道残影,尤金反应过来时,那只体温偏凉的手就已经牢牢黏在了他隆起的肚子上,姿态痴迷地抚摸上去了。   “可是妈妈,您瞧您多美啊。”   他嗓音粘稠如蜜,湿润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尤金的颈侧,“您想象一下,您坐在王座上,圣袍腰侧解开,露出这儿。”   指尖按在孕肚的高点,那微微发硬的硬块上,他接着道:“金线会从图腾上透下光,在您皮肤上投下阴影。”   “随着您的呼吸的一起一伏,所有的子民都会看见您美丽而性感的身体。这是您高贵的体现,无人可及的象征。”   “您微微后仰,丝绸会滑落到您的肩膀,露出脖颈和锁骨。”   “汗水沿着线条流淌,滴在圣袍,浸透薄纱,让皮肤颜色透出——”   说到后面,这些虫子的话题已经不仅仅是服饰那么简单了。   他们完全是在意婬他,将孕期的他拉进了他们的桃色幻想里。   尤金沦落到如此境界的时间也才不过半年而已,在此之前,他完全想象不到会有人对他说这种话。   直观欲望层面上的,不含任何含蓄粉饰的言语劈头盖脸砸在他头上,以至于他最先做出的反应并不是愤怒,而是可悲的茫然。   他缺乏应对这种时刻的经验。   可在他反应过来这该死的东西在说什么之后,他从刚刚开始就已经被点燃的情绪又一次爆发了。   “够了!”   再也忍不下去,尤金一拳挥在紫眼工蜂的脸上。   这一击带着他全身体重和积蓄多日的怨恨,用尽了他所有力气,尤金作为军校生曾参加过严苛的格斗和体能训练,清楚地知道如何发力,打哪里最痛。   他半点都没有留有余地,这一拳下去,指骨直直撞击到虫子拟态的皮肤上,发出了一声巨大的闷响,咚一声在房间里炸开。   虫子终于闭嘴了。   尤金还没有来得及松一口气,就感觉拳头上的触感相当诡异。   他并没有打在似于人类皮肤的弹性质感,又或者坚硬的甲壳壁上,而是触碰到了某种潮湿又黏腻的东西上。   是蜜。   工蜂的皮肤表面分泌了一些淡金色偏向透明的蜜液,粘稠地包裹住了尤金的拳头,让他动弹不得。   紫眼工蜂的头被他砸得偏向一侧,这是个很细微的距离,并无法对防御力出色的虫子造成致命的伤害,可工蜂复眼还是闪烁了一会儿。   许久才缓缓、缓缓地转了回来。   时间仿佛静止了。   尤金喘息着,指骨发麻:他看到紫眼工蜂脸颊上裂开一道狰狞的裂纹,拟态人皮下,深紫色的虫族甲壳显露出来。   除此之外就是那无处不在的液体,粘腻着附着在他拳头上,手指上,指甲缝。   然后,尤金眼睁睁看到紫眼工蜂笑了。   并非人类嘴角上扬的轻笑,而是整个面部肌肉以一种怪异的方式舒展开,每个细胞都在散发着愉悦分子,复眼所有晶面都聚焦在尤金脸上,折射出了狂热光彩。   “原来如此……”   他的兄弟,蓝眼的那只工蜂代替他喃喃自语了出来,嗓音因兴奋而扬起,“爱尔文大人束缚妈妈双手的理由,竟然是这个吗?”   灰眼工蜂附和般迟缓点头,复眼贪婪地扫视尤金因愤怒而起伏的胸膛,泛红的脸颊,汗湿的鬓角:   “妈妈在攻击我们。如果不锁起来,就会像这样找到机会对我们实施殴打行为。”   绿眼工蜂几乎是在尖叫了:“殴打,殴打我们的妈妈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   紫眼工蜂抬手。   他手指轻轻触碰脸颊上的裂痕,随后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那上面残留了一点点尤金的汗,含有极其微量的,因剧烈动作而渗出的信息素,味道丝丝缕缕传递了过来。   他目光转移了过来。   尤金后退了一步,但太迟了。   紫眼工蜂抓住他打人的那只手,迅速将他手掌摊开,湿滑的舌头径直贴了上去,粗糙的舌面从指根一路舔到了指关节。   带着细微的倒刺结构的舌头刮过皮肤,激起一阵恶寒的颤栗,尤金近乎是强忍着才没有让自己惊呼出来。   “放开,我让你放开——”   尤金想将手抽回来,但两者力气相差悬殊太大,他不出意外地失败了。   “您不该用这么大力气的。妈妈。”   紫眼工蜂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拟态变得极度不稳定,急速在人虫形态之间切换。   他不停歇地喘息着,口器在表皮下一开一合,“您的手都红了,这会伤到您。如果您想打我可以直接下令,我自己会动手。”   “还有。您的味道,太过。”   紫眼工蜂断断续续说,“比平时更浓烈,更刺激,我好像,快要发情了,妈妈,妈妈妈妈,怎么办?怎么办?我可以插您吗?”   “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吗?”   尤金浑身一颤。   他瞳孔都因为震惊而收缩了:“你说什么?”   虫子却不等尤金肯定。   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可以的吧,妈妈毕竟都已经孕晚期了,平常还需要做模拟产卵的护理——”   “反正都是要扩开,为什么不能用我的来?”   他的手死死扣着尤金的腰,将两人的距离拉到危险的程度。   尤金下意识想要推开他,他再愤怒也看出了紫眼工蜂现在处于极端不稳定时期,现在远离这里才是最佳的选择。   尤金并不是个较真的人。   某种意义上讲,他相当能隐忍,也懂得蛰伏的道理,他知道此刻的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他理性地后撤,选择拉开距离。   可就在他脚步后退的一瞬间,蓝眼工蜂从身后握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   “请小心。”   蓝眼工蜂温柔地贴在他耳边提醒,“过度运动对虫卵不好。特殊时刻,妈妈一定要更加注意。”   他的话让尤金看到一丝希望,可下一秒,这只蓝眼工蜂就将他所谓的希望狠狠折断,他笑道:“当然,我亲爱的母亲,我刚刚所说的过度运动,并不包括虫母与雄虫的交.配行为。”   “只有这个,还请务必、一定、绝对、要赏赐给我们。”   “……”   “……”   尤金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出了问题,否则为什么他会听见脑袋里嗡嗡作响的声音吵个不停。   他陷入了深深的混乱。   可还不止,灰眼工蜂问的话让他的脑袋更加昏沉。   “在此之前,妈妈已经打过他了,那么接下来可以打我吗?”   尤金木木看向他。   灰眼睛的那只接着索求道:“我们是同胞兄弟,您不能厚此薄彼,只打他不打我。这是偏心的坏妈妈才有的行为,很不公平。”   “妈妈,妈妈不可以偏心。”   绿眼睛的那只咕咚一声,吞咽了一口口水,复眼很长时间一眨不眨地盯着尤金,语速飞快地重复:“妈妈的拳头落在脸上的触感是什么感觉?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我也好想知道!!”   “……”   尤金清楚感觉到四只工蜂的信息素都在急剧变化。   它们变得更浓稠、甜腻,带着明显的生理兴奋。   疯了。   尤金说:“你们全都是疯子。”   “不,妈妈。”   紫眼工蜂托举着他肚子的一侧,承担了那里大部分的重量,让他在站立时显得不那么辛苦,喃喃:“我们全都是您的孩子。” [8]Chapter8:“怀着宝宝的妈妈好香。”   场面终究还是失控了。   在尤金面前,这些高阶雄虫褪去了所有文明的拟态,暴露出刻在基因深处的,纯粹猎食者的生物本能,宛如纯种的野兽。   紫眼工蜂彻底抛弃了人类外形,面部皮肤龟裂剥落,露出底下深紫色的坚硬甲壳。   锋利的骨质口器张开,探出带着细密倒刺的舌尖,如同某种深海生物的触腕,黏湿缓慢地勾勒过尤金的脸颊。   舔舐。   带着兴奋侵略意味的,标记领地般的黏腻舔舐,从额头到下颌,从眼脸到颈侧,像要尝遍尤金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将自身的信息素尽数涂抹进他的毛孔内部。   紫眼工蜂的指尖深深陷在尤金腹侧最柔软的那片肌肤里,随着呼吸按压出微微的凹陷。   那层可怜的衣服形同虚设。   尤金清楚感知到对方掌心的纹理,以及掌心之下,自己肚子里沉睡的虫卵如同脉搏般的鼓动。   “妈妈,您感觉到了吗?”   紫眼工蜂的声线彻底失了人类特征,变成了某种混合着气音和摩擦音的低频震颤:   “它在翻身,在朝我的手掌靠拢。呵,它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模拟产卵,跟寻常别无二致,却不知待会儿会发生什么。”   尤金浑身僵硬。   他确实感觉到了,腹腔深处传来温吞的,液体推动般的涌动,有生命在里面慵懒地转身,是他的孩子。   这感觉让他心悸,但更恐怖的是身体深处随之泛起的,诡异的暖流。   那或许是愤怒,但更多的是一股燥热,让他难以自持地想要吞没些什么,好用于填补这源源不断的空洞感。   这绝不正确。   尤金想,这具被改造过的身体正在违背他的意志自顾自地做出反应,开始配合起恶心的虫子们的调情了。   尤金艰难说:“停下……”   “并不。”   紫眼工蜂的复眼几乎贴上他的睫毛,无数晶面里映出尤金惨白的脸和涣散的瞳孔,“您明明在升温,血液也在加速,这一切迹象都在告诉我,您需要我。”   “那是恶心,是排斥!”   尤金嘶声打断他,可话说了一半,锐利尾音却因为腹部突如其来的紧缩而变调了。   神色微带痛苦地扭曲了一瞬,他不由自主闷哼出声,脊背也弓了起来,整个人蜷缩着颤抖,大口大口喘息着。   是孕晚期的假性宫缩。   熟悉的,牵扯般的痉挛自小腹深处炸开了,像有无数只小手在里面同时拉扯,搅得尤金冷汗直流。   这明明是正常无比的生理反应,可在此时这四双贪婪眼睛的注视下,却被放大成了一场公开的耻辱的刑讯。   “把脸转过去。”   尤金拧眉,低声呵斥他们,“你们这群混蛋,都给我转过去!”   无人听从。   不仅如此,这些虫子们的眼睛出奇的明亮,仿佛极夜中发着冷光的塔灯,紧紧锁住尤金的脸不肯离开,不放过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尤金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他这副狼狈的模样到底有什么好看的,这些虫子们竟然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像下一秒就要吃了他似的,盯得他头皮发麻。简直他妈的变态到了极点。   尤金觉得自己要疯掉了。   他就像一段绷紧了的丝线,也许一分钟后,又或者下一秒就会崩断。   偏偏肚子里的东西还在闹他,让他想不管不顾地一头撞死,或者就这样用力扑倒在地上,以肚子朝地的姿势告诉它,不被母亲爱着的孩子就该被这样教训。   “妈妈,靠着我。”   又是一阵宫缩的极速颤抖,尤金咬牙忍耐,阴暗的想法不断冒泡。蓝眼工蜂的手从后方稳稳托住他发软的后腰,将他因为脱力而微晃的身体牢牢固定。   他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您需要支撑,靠着我会让您舒服一点。妈妈,我亲爱的母亲,族群生命的孕育者,您根本不知道此时的您到底有多美。”   “去你的美丽……”   尤金语气虚弱了下去。   这不代表着他的妥协,是身体深处涌上的潮水般的生理性疲惫,和某种陌生的虚软正在瓦解着他的力量。   他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汗水沿着脊椎的沟壑滑下,浸透本就纤薄的衣料,让它紧紧粘在皮肤上,勾勒出因怀孕而过分饱满的曲线。   “您在出汗。”   绿眼工蜂的鼻尖几乎抵在尤金汗湿的颈侧,深深吸气,“信息素浓度又提升了。愤怒、焦虑、还有,啊……”   他发出了一声痴迷的感慨,亲吻着尤金的侧脸,“还有孕囊。妈妈妈妈,您的孕囊已经在为扩张做准备了!它正在释放大量的激素味道!”   “好香好香!”   “妈妈,怀着宝宝的您真的好香!!”   灰眼工蜂的手也伸了过来,覆在尤金隆起腹顶,那里因为收缩而变得时软时硬,他迷恋地按压着,感受着底下卵块调动位置的滑动。   “这里。”   他喘息道,“它很喜欢妈妈,已经迫不及待要出来了。”   “……”   尤金徒劳地闭上眼睛,试图屏蔽那些直白到残酷的话语。   可触觉反而变得更加敏锐了。   外界的身体表面,四面八方,共有四双手,八只手掌,或轻或重地贴在他的后背,侧腰,像一张黏腻的网将他牢牢罩住。   这是冰冷的,属于已经成年的雄虫的拟态指尖。   内里,是柔软的还没彻底成型的卵鞘,鞘里有小手不断挤压着他的内壁,痒痒的麻麻的,是那未出生的幼虫的触肢。   尤金眉心越蹙越深。   他几乎要瘫倒在地了,每一根眼睫都在颤动着:以上的任意一件事都能轻易突破他可以承受的阈值,更何况连全部加起来。   紫眼工蜂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此刻还在进一步刺激着他,嘴唇贴上了尤金的耳廓,湿冷的气息灌入耳道,他说:   “妈妈,您知道吗?在族群的仪式里,虫母的产卵过程是一场公开的赞礼。”   “您生产时的影像会被珍细地记录下来,放到主巢最安全的殿宇保存,只有拥有足够功绩和地位的雄虫才有资格开启,以此证明我们每只族类对您的重视。”   “当然,交.配也是。”   “按常理说,这同样不该是一场私下进行的行为,对于无时无刻都在单性繁衍的雄虫来说,虫母太过稀少而珍贵,我们必须重视和珍视每一次与您的近距离接触。”   “考虑到您之前是人类,且初次受孕,所以只采取一对一的交尾模式。”   “之后……”   尤金:“……”   同一时间,蓝眼的那只工蜂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到他腰腹内侧,隔着布料轻轻摩挲他腹部浮起的淡青色血管和柔软的皮肤。   他接话道:“我们只想告诉您,您在族群中的重要性,妈妈。同时帮您度过初孕时期的困难……用我们工蜂一族的蜜,用我们的接触,用我们身体的一部分。”   “是的,母亲。”   其他工蜂也道,“我们都爱您。”   帮助。   爱。   这些词像冰锥凿进尤金的太阳穴,他眼前发黑,仿佛看见自己被按在王座上,双腿被分开,这些口称孩子们的怪物以爱的名义对他进行漫长而系统的开拓。   还有那诡异的录像。   对,录像。   足以凌迟他的过程会被详细记录下来,放在那所谓的珍藏宝库的殿宇里,供每一只不知名,但地位绝对足够高的雄虫观赏。   哈。   虫子而已。   虫子而已。   尤金牙关打颤,面上却扯起一个极度苍白虚弱的笑,“还否认你们不是怪物吗?你们做着杀死我的事,却说爱我,哈哈哈哈!”   他急剧喘息,接着是无法抑制的阵阵咳嗽,仿佛将所有的情绪隐忍到了极致,却又不管不顾地完全在脸上宣泄释放出来了。   泪从眼角滴落,渗出一层湿漉漉的光泽,一颗接一颗地沿着尤金脸颊弧度滑落,蜿蜒坠地。   “一群连脑部结构都发育不全的畜生东西,竟敢如此狂妄地将爱挂在嘴边,你们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这个字代表了什么吗?”   “不,你们不懂。”   “别再学习人类了,拙劣的模仿者们。你们就是一团扭曲的黑暗物质,是只会杀死和被杀死的虫子。根本就不够资格。”   他的崩溃更像是一场无声的溃逃,在过于甜腻的空气里绽开一道裂痕。   汗水早早就浸透鬓发,几缕湿黑的发丝黏在颈侧和额角,随着他压抑的颤抖细微摇曳。   尤金的颤抖并不剧烈,那是一种从骨骼深处泛起的、连绵不断的涟漪,让他的轮廓在空气中有了微微的晕影,仿佛随时会溶化在这片污浊的甜香里。   他的面容在泪与汗的浸润下呈现出一种釉质的,非人的光泽。   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蓝色的血管脉络依稀可见,像是冰层下封冻的河流。   而在这片冰白之上,却又反常地蒸腾起一层崩溃的热意,眼尾、脸颊、乃至脆弱的脖颈,都晕开一片濒死桃花般的潮红。   死……   就这样死掉,似乎也不错。   人类本就脆弱,在浩瀚宇宙中如蜉蝣朝露,平庸地生,平淡地死,掀不起一丝波澜。   平心而论,作为人类个体,尤金可以接受败亡,可以坦然承认在不可抗力的天灾异种面前,自己不过是又一个被碾碎的无名之辈。   但作为军人,他不能。   这并非出于多么崇高的忠诚或责任感,而是一种更深层,近乎本能的愤怒。   如果连尤金这些被精心培育出专门对抗异种的兵器,都这么轻易地跪伏于本能,沦为平庸的失败者,那么人类未来的道路将黯淡得不见一丝光芒。   更重要的是,他不甘心。   绝不甘以这样屈辱的、被彻底剥夺意志的姿态,成为这群怪物繁衍后代的温床。   尤金倏然抬起了眼睫。   那双连日来被折磨得黯淡憔悴的眼眸,此刻竟然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以一种更为冰冷、更为璀璨的色泽纯粹注视着面前四只工蜂雄虫。   那眼神太过清澈,竟真让这些无法理解和解析的虫子们,涨到顶点的狂热都为之凝滞了一瞬。   “不是要弄吗。”   “如你们所见。”   他缓缓说,“我无法反抗,你们大可以挨个行动,或者一起,怎样都好,无所谓。”   两种截然相反的色泽在尤金脸上交战,冷与热,死寂与灼烧构成惊心动魄的妖异,让此刻的他看起来有种奇异的瑰丽。   他扯开了衣襟。   细腻莹白的皮肤,或凸起的锁骨或凹陷的窝,和起伏的曲线,全都袒露出来了。   气味再次扩散,扑面而来的馥郁。   那些虫子们因为他的发怒而怔住,身体却追随本能地贪婪地嗅闻着他的味道,呼吸加重,口器的边沿是淌下的涎液。   “妈妈……”   “妈妈……”   不怪他们,这是虫子们与生俱来的天性,面对虫母的诱惑,他们定然无法抗拒。   几乎要冲破甲壳的亢奋使它们的生殖腕不受控制地完全伸出,迫切渴望地想要完成神圣的链接。   只要打开母亲的腿。   只要进入那梦寐以求的,孕育生命的圣地,他们就能与至高无上的母体进行最深层次的结合,将基因烙印进虫群的未来。   美丽的母亲,冷漠的神灵,全化成了尤金的模样。   尤金垂眸看向他们的眼神不再是惶恐和恐惧,而是一种近乎于悲悯的睥睨,俯视地看着在他面前匍匐的丑陋虫类。   “妈妈,妈妈……”   “您救救我,求求您救救我……”   紫眼工蜂的声音因极致亢奋而断断续续,每一声呼唤都浸满了扭曲的眷恋,如果他还是人形,那便有着世上最病态的恋母情结。   尤金的嘴唇动了动。   那腹中拉扯着他的虫卵依然在闹动,嗡嗡作响。宫缩的反应并没有停止,使他的脸色看起来饱受折磨。   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我说了,随便你们如何去做,我不在乎。”   工蜂们的复眼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全身因狂喜而战栗。   但尤金接下来的话却让那光芒瞬间冻结了,四张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同样的错愕。   “但在你们把它放进我身体里的那一刻,”尤金停顿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近乎虚幻的冷笑,“我以虫母的身份起誓,你们这一支工蜂血脉,从此将永远与我伴侣之列无缘。”   “不仅是你们四个,所有与你们同源的血亲同族,直至工蜂一血脉彻底断绝,我都绝不会青睐于你们。”   “选吧。”   尤金说,“你们是选择现在强了我,还是选择未来名正言顺将卵放到我身体里的机会。”   “无论什么,我奉陪到底。” [9]Chapter9:“很好,乖孩子们。”   空气凝滞了一瞬。   那四双复眼中的光芒,像是被冷水骤然泼灭的烛火,发出嗤嗤作响的冰冷颤动。   尤金的话比起威胁更像宣判。   来自于族群最高意志,生命的本源,他们那一切欲望的根源与存在意义的、母亲的判决。   “妈妈……”   紫眼工蜂只剩一半拟态的人脸上,展露出委屈的可怜相。   他覆盖着坚硬甲壳的那部分面部虽然无法做出人类意义上的表情,却依然硬生生表达出几分哀求的意味出来。   猛地收回了几乎要刺破尤金皮肤的节肢,他合拢了自己的口器,连同那不断舔舐的舌尖也缩了回来,仿佛触碰到的不是渴望已久的温软,而是滚烫的岩浆。   “不,请您不要这样说。”   他庞大的,半虫化的身躯开始发抖,甲壳摩擦出微小刺耳的咔哒声。   他想前进几步,又因为极度的敬畏和渴望而钉在原地,只能动弹不得地盯着尤金的方向,用眼睛捕捉着母亲的身影。   “我从没想要过亵渎您的意志,我只是无法控制这与生俱来的本能,妈妈,您要相信我。”   看到尤金不为所动,他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语速也越发迫切,“您说我们不理解人类的爱,或许您是对的——我们生来就是您口中恶心的虫子,的确不懂人类那种需要言语确认、又随时可以撤回的东西。”   他吐字艰难地道:“巢穴需要延续,所以我们寻找您圈养您,让您受孕。信息素让我们渴望靠近您拥抱您,所以我们在您体内留下后代。”   “这是写在基因里的程序,于我们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仰视着尤金。   这个姿态让他显得异常脆弱,尽管他依然庞大、危险。   “妈妈,您可以定义爱。可以认为我们的爱不够资格、不够美好、不够像人类那样浪漫。但请您不要宣判它并不存在。”   吐出最后一句话,他口器轻微扭曲,像是咀嚼到了足以致死的毒素。   四双颜色不同的复眼在昏暗中凝视着尤金的表情,光芒微弱而固执,试图从他脸上窥见一丝一毫的动摇。   “是的,妈妈。”   蓝眼工蜂嗓音沙哑得可怕,“还请您不要觉得我们的爱全是错的。”   “这是我们存在于世的全部理由,如果否定,我们将一无所有。”   工蜂们唤着他:   “妈妈,妈妈,求求您……”   尤金与他们的眼睛在空中触碰。   看到这些恐怖的虫子们可怜兮兮的模样时,尤金只觉得荒谬又可悲。   何其可笑,这些异种们竟然也会露出宛如失恋般的悲伤模样,乞求着他们心爱的母亲不要对他们如此冷漠。   虫族感知不到情绪是既定的事实,这规则偏偏对于尤金成了例外,让板上钉钉的铁律在他身上失效。   此时此刻,尤金竟恍然产生了一种眼前的虫子是如他一般的,鲜活人类的错觉。   宛如不被母亲喜欢,就惶恐难安不知所措的孩子,和求偶失败垂头丧气,黯然神伤的青年。   尤金有片刻的沉默。   虫子们紧紧锁定着他的表情,看他皱眉思索的模样后宛如找到了机会,漆黑修长的触肢在地上滑行。   他们接近了尤金,上半身重新拟态成人形,高高扬起,向着尤金缠绕了过去。   “妈妈,惩罚我们吧。”   蓝眼睛的那只哀求说,“撕碎我们的翅膀,折断我们的触须,挖出我们的心脏。”   “只要能让您开心,我们愿意付出一切,还请您不要否定我们的族群,也不要抛弃我们。对我们而言,剥夺工蜂可以成为您伴侣的资格,比死亡还要可怕。”   他的话像打开了某个阀门。   绿眼和灰眼的工蜂也相继跪倒在他的身边,以一种绝对臣服的姿态身躯低伏,额头抵在地面。   曾经贪婪抚摸尤金身体的手掌紧扣着地板,尖端刮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们齐声:“母亲,请您宽恕。”   “……”   尤金垂眸,看着他脚边这四只因为他的话而动荡不安、狼狈不堪的高阶雄虫。   他们强大的力量,诡谲的能力,超乎寻常的思维,好像在“被虫母永远拒绝”面前统统都变得不堪一击了。   看来“伴侣”二字,在虫族社会有着非比寻常的重量。   尤金思索。   对雄虫们来说,成为虫母的伴侣不仅仅是拥有单纯的交.配权那么简单,更多是意味着可以通过最正统,最荣誉的方式使自己的血脉得以延续。   同时也意味着在族群的社会结构中,可以获得无可争议的地位与荣耀,天然高人一等,受人尊崇,不可撼动。   这样看来,雄虫渴求与虫母结合,在精神上与母体产生链接的想法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的事情。   试验出这点对尤金来说算个难得的好消息,他完全可以从中做一些文章。   “选。”   思及此,尤金回神后道。   他说话的语气很轻,仿佛刚刚的崩溃和眼泪只是一场幻觉。   尽管苍白的脸颊上泪痕未干,潮红未退,他那双眼睛却已然恢复了清明,像是寂静湖水表面的涟漪。   “我只问这一次,告诉我你们的答案。至于其他的,不用说太多,我不感兴趣。”   感受到他的决绝,四只工蜂发出低频的嗡鸣声,异常反应在此刻到达了顶峰。   抬起头,这些虫子们复眼里的光芒闪烁不定,内部的晶面疯狂调整焦距,处理着这个艰难到足以击垮他们意志的抉择。   狂热的欲望还在血液里沸腾,母体近在咫尺的诱惑几乎要扯断他们的神经。   放弃与尤金的结合。   对于繁衍至上的雄虫们来说,这个选择无异于一场残忍的凌迟,让他们难以立刻马上地说出肯定的回答,顺利开口。   仿佛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真空领域,雄虫们窒息地沉默着。   短暂几秒后。   蓝眼工蜂喉咙间溢出压抑的哀鸣,深深将头颅埋得更低,他几乎要将自己折成两段,背后的鞘翅都在打颤。   “后者。”   声音裹挟着血肉剥离般的痛苦,他率先对尤金说:“妈妈,我选后者。”   “恳求您……在未来,能够给我们工蜂血脉一个可以被您审视的机会,哪怕万分之一也足够了。”   其他的工蜂也相继发出相似的答复,语速迟缓,但意思明确无误地选择了尤金所承诺的,名正言顺的渺茫可能。   听到他们陆续回答,尤金心中紧绷的弦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很好,乖孩子们。”   他淡淡说,伸出手在虫子们黏腻潮湿的视线中,将自己衣襟缓缓拢起,一颗颗扣上了扣子。   简单的动作让这群工蜂雄虫呼吸加重,局促的同时带着无尽的渴望和挣扎。   “那么作为此次,你们失控和惊扰我的代价。”   尤金顿了顿,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传递进他们的耳朵里,“我不需要你们再代替近侍侍奉我了,去把爱尔文换回来。”   “什?!”   惊愕到变形的声音同时响起,简直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   “妈妈,不,请不要驱逐我们!”   蓝眼工蜂猛然直起了上半身,眼里充满了比刚才更深的惶恐,难以置信道,“我们可以接受任何惩罚,任何!但请不要让我们离开您的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的守卫!”   “不需要,”尤金微微偏过头,盯着他们宛若被抛弃的幼兽般的眼睛,“你们见过丝毫不听从管教的守卫吗?”   灰眼工蜂的节肢无意识地抓挠地面,“我们会管好生殖腕,不让它轻易探出来再对妈妈发情的。请,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尤金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清晰的厌烦,“我没有在跟你商量。现在,去把爱尔文带回来,这是命令。”   空气死寂,灰眼工蜂的鞘翅剧烈颤抖,发出尖锐的嗡鸣。   就在尤金判断着他们到底是会彻底失控,还是会将底线一退再退的时候,他们做出了反应。   “如果这是您想要的,”绿眼工蜂嗓音喑哑道,“我们服从。”   门边上的那只最先动作了。   他极其缓慢地爬起,深深向尤金的方向躬身,随后倒退着,一步步挪向门口,每一步都沉重非常。   其他几只也以同样僵滞的姿态跟随着。   他们终于退出了房间,厚重的门扉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门关上的瞬间,外面隐约传来重物撞击墙壁的闷响,很快,这些声音也消失了,只剩下了死寂。   尤金脱力般靠在墙上,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浸透了全身。   他赢了这一局,利用虫族的规则。   但他毫无胜利的喜悦,只有更深重的疲惫和荒谬感涌上来。   他的威胁之所以会生效,主要还是因为工蜂一族的雄虫虽然看起来狡猾聪明,但归根结底还是守序的那一派。   能成为近侍者自然有过人之处,但族群首先最看重的还是他们的服从性,以及对于尤金的忠诚度。基于这一点,尤金判断他们并不是属于维斯珀那种极端激进类的雄虫。   如果尤金之前与之对峙的是维斯珀,那么这一招很大概率不会奏效。   恐怕在尤金开口的那一瞬间,他那恶心跳动的生殖腕就已经塞到他身体里去了。   那只雄虫至今还是尤金最讨厌的一只,没有之一。   幸好。   尤金低头看了看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下来的肚子,手掌抚在那块肌肤上,用力抓紧,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面无表情地挤压着。   接下来就是新的计划,三天后的朝圣日,他想,爱尔文一个人看着他,可比四只工蜂一起盯着要轻松多了。   尤金蜷在地毯上陷入假寐。   却没发现陷入黑暗的房间内,有短暂的无机质的亮光一闪而过——   紫色的。   是雄虫复眼的晶格。   ……   爱尔文回来了。   他是以近乎标准化的运送姿态送回的,宛如一具巨大的黑色尸体。   他侧躺在房间的地面,肢体摆放得异常规整,巨大的深黑色外骨骼形态遍布伤痕,镰肢自关节断开,末端仅靠几缕生物组织连接着。   尤金注意到他躯壳上,如同即将碎裂的岩石般裂纹纵横,腹部更有数道极深极长的创口,边缘整齐平整,像是用某种精密工具反复切割而成。   但即使伤至如此,黑色雄虫的姿态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克制。   没有无意义的抽搐,没有痛苦的扭曲,只有规律到令人发冷的细微颤抖,像一台过载却仍在坚持运转的精密仪器。   “妈妈。”   声音响起,平稳清晰、毫无波澜,与可怖的伤势形成骇人的对比。   残破的复眼晶面校准般转向尤金的方向,精准聚焦,爱尔文又唤了尤金一声:“妈妈。”   尤金走近。   他敛目看着爱尔文断裂的镰肢,平静开口,“解释?”   爱尔文的肢体微微颤动,发出甲壳碰撞的咯吱声响,“我,失职,让维斯珀,强吻了您,我该死……”   “所以自请了量刑还不够,你就选择了自残?”   尤金看着他整齐的断肢,嘲讽地发出了一声嗤笑,“真了不起。谁还能像你一样呢?爱尔文,我再没有见过比你还要蠢笨固执的家伙了。”   爱尔文沉默不语。   尤金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语速缓慢:“因为你的离开,我险些被接替你的近侍侵犯。”   “你明明可以做得更好,却选择了对你我都更加糟糕的那条路,你说我该不该骂你?”   爱尔文忽的瞪大了眼睛。   他张了张口,进屋后身躯第一次发出了巨大的震颤,半晌才挤出了干涩的声音:   “抱歉,妈妈,我让您……”   “我还没有被插。”   让他愧疚的目的达到了,想来这家伙之后也能更听话一些,尤金迅速越过了这个让他感到不适的话题。   他移开目光,“之后不准擅自行动,哪怕是死也要死在我眼皮子底下。懂了吗?”   爱尔文低应了一声。   尤金没有与虫子共处一厅的打算。雄虫们自我愈合能力极强,他任由对方留在原地修复,交代完话后转身前往了卧室休息。   锁上卧室的门。   尤金双肩放松下来,近乎虚脱地拧开了衣服扣子,露出肩头和大半个背部。   他身体虽然不累,但接连的精神起伏,已经让孕晚期的他百般憔悴了,此刻只想沉沉睡去。   突然。   尤金敏锐地感觉到身后传来了悚然的注视感,像是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黑暗中持续无声地盯着他,令他如芒在背,不寒而栗。   他僵硬地回头看去,目光赫然对上了一双深紫的瑰丽眼睛。   那幽深的瞳孔,如桔梗一般忧郁的颜色——正是尤金分外熟悉的,前不久才刚与他分别的工蜂之一。   “妈妈。”   那只工蜂歪着头,用一种疑惑的语气对着他,一字一句缓慢道:   “您把我的回复漏掉了。”   “兄弟们选了后者没错,可我并没有啊?” [10]Chapter10:“吊死的圣母,是母亲。”   死一般的寂静在房间里蔓延。   尤金浑身的血液凝固,感到前所未有的荒谬爬上心头:这只工蜂、到底什么时候藏匿在他房间里的?   是刚刚?   还是从头到尾都在?   极致的荒诞让尤金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他脑内警铃狂作,肾上腺素飙升,几乎是在理解现状的瞬间就转身扑过去,想要打开刚锁上的那扇门。   可他的手才刚探出几寸,指尖还没有碰到金属扣,就被一股更为快速而强劲的力道握住了手腕,停在空中分毫不进。   “啪!”   尤金再也忍不住了,另一只手重重向前挥去,狠狠抽在工蜂那拟态的脸皮上,将他脸打得偏向一旁发出一声闷响。   “你还待在我这里干什么?”   尤金胸膛急速起伏着:“你已经不是我的近侍了,还不快滚开!”   他不断抽手,迫切地想要从这间密封的屋子里出去,尽快结束与眼前这只工蜂的独处状态,哪怕是短暂的一秒也好。   否则就太不妙了。   敏锐的直觉告诉他,现在绝不是可以糊弄对待的好时机。   可这只工蜂非但不松开手,反而在尤金无法理解的表情中将他的手腕攥得更紧,指尖深深陷进腕骨间的缝隙里。   “妈妈,妈妈又打了我?”   冰凉滑腻的淡金色液体缠绕上尤金的肌肤,凉意瞬间蔓延到全身。亢奋到分泌出蜜浆的工蜂声线激动到扭曲:   “其他兄弟都没有这个待遇,您只这样对我,这代表我果然不一样对不对?”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我才是妈妈最喜欢的孩子!!”   刹那间,工蜂拟态出的人类脸庞上浮出了不正常的潮红,密密麻麻覆盖了一大片,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他复眼死死锁定了尤金,痴迷地视线黏在他的身上,蛇信般一点点游了上去,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由于过度亢奋,这只工蜂胸腔里鼓荡的气浪都好似带着阵阵流动感,喷洒在尤金的颈侧,存在浓烈到无法忽视。   尤金毛骨悚然。   深吸一口气,他果断放弃了开锁,哒一声按开镶嵌在门上的传呼器,大声呼唤爱尔文的名字,企图让后者从外面将门破开。   但第一个音节才念出来,刚刚还幸福到状若癫狂,沉浸在喜悦里无法自拔的紫眼工蜂蓦然安静了下来。   他飞速捂住了尤金的下半张脸,把他的话硬生生闷在了喉咙里。   尤金浑身一僵。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后背撞进一个坚硬如铁的胸膛上。   须臾间,数道冰冷柔韧的触肢从工蜂的身后探出,如同坚韧的藤蔓,精准地缠绕上他的腰身,手臂,将他牢牢锁死在雄虫高大的身躯之间。   尤金被吊了起来。   工蜂的触肢强行将他从背后高高提起,只有脚尖堪堪触地,他全身几乎折成一个脆弱而暴露的弓形——   如同被十字架吊在空中的囚徒,在这片黑暗的空间中示众露弱。   “妈妈,不可以叫别人来。”   拥紧着他的工蜂满足地喟叹,埋首在尤金的颈窝里贪婪地深嗅,连警告也说得嘶哑又缠绵:   “您说过的,不管我做出怎样的选择都奉陪到底。所以现在,该是妈妈和我的交尾时间。”   “如果爱尔文大人插足进来,我会生气到杀了他哦。”   尤金每一根手指都在发颤。   他话都说不清晰了,艰难地用气音道:“你,你的兄弟已经做出了选择,无法代表族群的你,凭什么例外?”   高阶雄虫的同一窝卵,就宛如最完美的共生体,他们共享同一张面孔,同一套思维,如同精密复刻的镜像,永远步调一致。   本该如此的。   ——可这只工蜂,这只本该与他的兄弟们毫无二致,一同离开的工蜂,竟违背共生基因里的天性,衍生出独立的意志,拥有了自己的私心!   他假装离去,实际潜伏在尤金的房间,在极长的时间内与尤金独处,在他一无所知时盯着他,窥视他,渴望他。   这让尤金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   “妈妈真是狡猾。”   紫眼工蜂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模糊了方向与距离:   “您忘记您的承诺了吗?您是要反悔吗?您是在骗我吗?”   随着他的发问,尤金汗如雨下。   他忽而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弓起的身体颤抖如筛,像是被夺走了全部的力气,全然虚脱了下来。   “停下……”   他断断续续说,“别,别再……”   他黑发完全湿透了,一缕缕粘在苍白的脸颊,紧蹙的眉心和失焦的眼瞳流露出罕见的狼狈与脆弱。   迷途羔羊般。   尤金不由觉得自己的思维意识好像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冷漠旁观,像局外人一样审视着一切,包括几乎遍布满屋子的虫子肢体。   一半却让他连基本的清醒都做不到,只想如同婴儿般蜷缩起来抵御过度的不安。   他会死的。   尤金想。   就像他这具属于人类的纤细身体,注定无法承载虫族狂暴的渴望和力量,他也会死在这里,成为异种的养料。   “妈妈……”   雄虫的声音模糊传来。   那声响没有明确的空间感,并不以某一处为起点,而是从上下左右同时渗进听觉,让人难以分辨源头。   虫子没有声带。   他们所发出的人语,实则是通过精细模拟人类的声频振动而拼凑出来的,稍微褪去伪装就会如现在这般原形毕露。   “虽然,我许久前就对人类的社会风气有了了解,知晓人类父母普遍存在食言欺骗孩子,将盲目崇拜他们的孩子玩弄得团团转的现象……”   有冰冷的声音落在尤金耳旁:   “可当它真的发生在了妈妈与我之间,我还是会感到伤心难过。”   “妈妈。”   “您说,这样的父母是不是很过分?”   尤金牢牢被可怖的虫子缠上了。   这些虫子对他的气味血液,骨肉内脏都有一种奇异的饥渴感,一举一动都在疯狂吸食着他的生命力。   他仿佛成了一块丰饶的土地。   清明,意识,理智,这些与他灵魂血液纠缠在一起的东西正在源源不断地流失着。   尤金感觉自己越来越透明,越来越稀薄。   黑发粘在皓白的颊边,极致的黑与白缠绕在一起,他眉心蹙起,朦胧中好像回到了那个梦。   那个被无数虫子啃噬蚕食,一边唤着他母亲,一边杀死着他的梦。   可这是现实。   并不是属于那种一醒来就可以消失的东西,而是真真切切正在发生着的悲剧。   尤金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   爱尔文没有告诉尤金。   离开尤金的这几天,他产生了强烈的戒断反应。   那些疯狂的自残从来不是单纯的赎罪,而是只有切肤般的剧痛才能短暂地压下见不到母亲的癫狂。   从前只要耸动鼻尖,鼻腔间就能轻易闻到虫母身上散发的熟悉的香甜,那是刻进骨血里的安全感。   可在审判区,哪怕他将自己的感知铺张到最开,也嗅不到丝毫尤金的气息。   虫母的气息被层层隔绝着。   只有近侍,才能被允许守在待产的他的身边,像丈夫般与他牵系着短暂却珍贵的联结。而这一切都与身为罪人的他无关了。   戒断期的雄虫与未分化的劣质虫子别无二致。   爱尔文很长时间连拟态都做不到,他的精神涣散不堪,只剩疼痛能够锁住最后一丝意识,不至于彻底崩塌。   直到再一次见到尤金。   那一刻,世界突然安静了。   所有的嘈杂都碎成粉末,他的眼里只剩下那道瘦削的身影,耳边只剩下母亲轻唤他名字的声音。   戒断戛然而止,他甚至忘记了痛苦,只无意义地反复叫着尤金妈妈。   他活了过来。   那时的爱尔文无比笃定地想。   身体的自愈能力正在运转,旧伤的裂纹慢慢合拢,断裂的肢体一节节重生。   爱尔文缓缓站起,鼻翼微颤,目光死死锁定着卧室的方向。   那里飘来一股奇异的香味,像熟透得要烂掉的果子,甜得发齁,汁液横流。   是尤金的味道。   他在情动。   嗅到这味道的一瞬间,爱尔文的鞘翅猛地张开,根部嗡嗡震颤,每一寸甲壳都在叫嚣着要冲进去,去贴着母亲,去把那味道吞进身体里。   可他的脚却死死钉在原地。   仅剩的理智告诉他,此时的尤金并不会想要见他。   尤金是个从不会把弱点摆在明面上的人,不管内心在想什么,看上去都是冷淡疏离的样子,情绪波动只有在隐忍到极致时才会泄露一丝。   爱尔文陪了他这么久,早就能从细微的神情里读懂他的心情。   他不该去烦他,不该让本就烦躁的他更加不高兴。   可理智终究抵不过本能。   他还是动了,一步,又一步朝着那缕香味挪去,哪怕一厘米也好,也想去靠近。   可就在他触碰到门的那一刹那——   “砰!!”   门被从内部撞开了。   爱尔文停顿在原地,复眼中倒映出的景象成了定格般的死寂,如同完全静止的黑白画面。   他看到了尤金。   尤金几乎被浓郁的金色虫蜜浸透了,那粘稠的发亮的金色包裹着他皙白的身体,如同为圣像涂抹上了耀眼的漆。   浑身的肌肉因持续的折磨而绷紧,汗和蜂蜜混合,没入更深的暗处。   源源不断的金色淌下。   他整个人悬在空中,只剩小半张脸露在外面,纤长的睫毛轻颤,像濒死的蝴蝶,连挣扎都显得微弱。   漆黑如夜的房间里,他如即将被吊死的圣母,开始显得圣洁。   他很年轻。   刚褪去少年的青涩,逐渐转变为青年的矫健,未来也许还会变化得更加有力,充满了男性力量的美感。   可此时,却被那完全虫化的巨大工蜂牢牢锁在巨大的茧蛹里,连一丝挣脱的余地都没有。   不仅如此。   微微隆起的腹部还象征着他成了母亲,肩负为整个异种族群而繁衍的使命,现在只不过开始,刚刚开始。   何其震撼,何其可悲。   何其美丽。   ……   尤金也看到了他。   那双向来冷淡的眸子里,此刻浸满了生理性的泪水。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朝着爱尔文的方向伸出了一只颤抖不已的手,喉咙里挤出破碎不堪的气音。   房间里,那工蜂的声音再次响起:   “您把他当成希望了吗?您以为他会来救您吗?”   “看清楚一些,我亲爱的母亲……”   尤金涣散的目光凝聚,看向门口的爱尔文。   只见那只向来克制守礼的高阶虫族,此刻獠牙毕露,口器无法自控地开合。   晶莹的唾液如断线的珠子般坠落,在寂静中砸出清晰的声响。   他的复眼直勾勾钉在尤金身上,漆黑的眸底翻涌着骇人的渴望。   他在吞咽。   他露出了与那工蜂同出一源的,极度的痴狂,胸膛随着嗅闻和喘气而变得鼓胀。   “……”   尤金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大脑一片空白,许久寂静无声。   爱尔文。   他也。 [11]Chapter11:“让我们来狂欢。”   尤金唇齿发颤。   爱尔文……是他亲自选的近侍。   半年前,在降临到这颗星球,经历地狱般的折辱后,他对这群虫子几乎怀着食肉寝皮的恨意。纵使那些赫赫有名的领主统帅们再如何亲昵讨好他,他也统统不予接受。   所以,当得知孕期必须有一位近侍照料起居时,尤金无视所有炙热的目光,选择了中立阵营,总是独来独往的爱尔文。   其余不论,至少,爱尔文是明确忠于虫母的。   是可以沟通的。   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尤金在重重窒息的压力中选择他。与爱尔文相处,他不必时刻承受那几乎要将灵魂碾碎的粘稠觊觎。   可现实给了他冰冷的一记重击。   尤金迟缓地抬起眼睫。   视线里,爱尔文的身形已然扭曲成令他心悸的模样,涎液失控地滴落,口器难以自抑地翁张,鞘翅完全无法收回,最骇人的是那蠢蠢欲动,正一段段探出的生殖腕。   每一寸,都在叫嚣着迫不及待的原始渴望。   “……”   心脏寸寸冻结,血液逆流失温。   尤金忽然想笑。   嘴角牵动了一下,他最终没能笑出来,只觉得眼前一切都模糊成晃荡的水晕了,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与他截然相反的,是身后那紫眼工蜂攀升至顶点的狂热。   触腕疯了一样地生长,它们肆意绽放,散发出的信息素里充满愉悦的分子,每一根都在高昂地宣告着胜利。   仿佛要在名为尤金的温软土壤里扎下永恒的根须。   尤金一阵干呕。   可就在他张嘴的瞬间,那东西立刻寻隙钻入,不放过一丝一毫磨炼他的空隙。   水声。   黏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水声无处不在,或近或远,尤金分不清是从哪里传来的了。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   脑内各种尖叫与嘶鸣混乱交织,最终又归于一片空洞的白噪音,他什么都听不清了。   疲惫如潮水淹没理智。   尤金感到这具异端的身体开始背叛意志,陷入了一种诡谲的亢奋里,仿佛整个人都浸泡在浓稠污浊的泥潭中沉溺。   孕激素和虫蜜的麻痹效果双双发力。   一股让清醒时的尤金毛骨悚然的“愉悦”,正如同缓慢而致命的毒素,缠绕上他的脑髓,试图侵占宿主最后的精神高地。   而属于“尤金”的那部分,节节败退,摇摇欲坠。   ……   就在他的意识在泥淖中越陷越深时。   不远处,异变突生。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室内黏腻的空气,漆黑锋利的前肢镰刀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劈向尤金身后那只忘乎所以的工蜂!   “滋啦——”   工蜂猝不及防,鞘翅上被划开一道深深的裂口,墨色的血液飞溅。   剧痛和被打断的暴怒让他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瞬间将注意力从尤金身上转移。   是爱尔文。   一直死死盯着尤金,颤抖着压抑自身的爱尔文,终于在工蜂的触腕尤其粗暴地勒紧尤金腰腹时动作了。   却不知为何不是本能地冲向尤金,去和此时散发着甜腻气味的虫母交尾。而是攻向了与他有着相同基因的虫子。   封闭的空间中,两只高阶虫族展开了最原始野蛮的搏杀。   鞘翅碰撞,节肢挥舞出残影,信息素混合着血腥味,狂暴地炸开。   房间内精致的器皿噼里啪啦地碎裂,墙壁上也留下了深刻的划痕,瞬间沉浸在了你死我活的斗争中。   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像一盆冷水浇在尤金混沌的头顶,他闷哼一声,从令人沉沦的感官漩涡中挣出几分清明。   微弱的痛觉让他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微弱的光。   逃。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钻入脑海。   无视了瘫软的四肢和全身的疲劳,他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地向远离战场的角落爬去。   墨色的发沾满了各种金色和透明,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侧,几缕发丝粘在失色的唇边。   他的身体因持续的惊吓而泛着轻微的薄红,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被惊心动魄的艳丽。   然而那张苍白汗湿的脸上挣扎着浮现的,却是与截然不同的屈辱与决绝。   眼瞳深处摇曳着不肯熄灭的冷火,竟给这具饱受虐待的身躯笼罩上一层诡异而破碎的神性。   仿佛一尊被拉下神坛,沾染污秽却依旧不肯凋零的玉像。   可他刚刚爬出不过几步。   身后,那只有着紫色眼睛的工蜂在搏斗的间隙,复眼猛地锁定了试图逃离的母体。   发出一声混合着怒意和急切的嗡鸣,他竟不顾爱尔文挥来的利刃,背后硬生生承受了一击,借着冲击力张开翅膀,飞向获得一丝喘息的人类母亲:   局势陡然回到了之前。   比之前更深的胀痛和冲击让尤金眼前发黑,他胸膛徒劳地起伏,几乎同时瘫倒在了地上,再提不起一丝力气。   这次更加要命。   快昏过去的尤金紧绷中,竟又隐隐感应到肚子内部传来一阵蠕动。   虫卵也不甘示弱地散发着自己的存在感,对母亲打着招呼,同时释放着不满的信号,仿佛抗议于尤金险些又拥有别的孩子的行为。   “……”   这些虫子生出来就是克他的。   尤金麻木地想。   但他还是绝望的太早了。   他侧头往旁边一望,发现刚刚还跟工蜂打得有来有回的爱尔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定在那里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攻击工蜂,而是嘶声喘息着,摇摇晃晃,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伏在尤金的身侧。   冰冷的带着锯齿倒刺的口器颤抖,他急切地扫过尤金的颈侧、肩胛,以及铺散在地板不断延伸的头发,仿佛要用这种方式将他刻在视网膜里。   两方围堵。   尤金像一块被争夺的甜美糕点,被彻底困在危险之中。   他逃脱不开,连呼吸都因为起伏而支离破碎。   一只手无意识地捂住微微隆起,此刻正在承受着内部和外部双重拉扯的小腹,混乱中,种种思绪如同流星般掠过脑海。   过往的屈辱、长期的折磨、以及此刻的绝望。   无数画面碎片交织,又在这一片空白的窒息中,归于虚无。   还有什么办法?   还能怎样?   就在此时,一股极端冰冷的狠戾骤然压过了所有的憎恶和怨恨,从尤金昏沉的眼底深处窜起。   既然逃不开,既然注定要被……   他蓦然停止了无谓的挣扎。   借着被拱起的力道,尤金松了劲主动向后仰去。   他扬起湿漉漉的脖颈,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冷笑,看向身上疯狂低鸣的工蜂。   这个动作充满了悖论的意味。   既是承受,也是邀请,既是崩溃,也是反击。   沙哑的嗓音像是雕刻出来的冰刃,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好,好,给你们又怎样?”   “不是想要吗?”   “来。”   “有种,就弄到底。”   “把我肚子里这恶心的东西,给我弄碎弄烂,弄死!”   “要是做不到……”   一缕缕的发丝贴在额角,他喘息着,眼神却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幽灵般黑色的火焰,“……你们就等着被钉在耻辱柱上吧,无能的,卑劣的废物们!”   宛如一朵释放出致命诱惑的毒花。   尤金将自己献祭于这场由他亲手推向的,黑暗深渊般的暴行中。   他多半是疯掉了。   早在这之前,在遥远的过去,在降临到这个星球的那刻起,就已经彻底崩坏掉了。   意识到自己多半不正常后,尤金忽然感到了轻松。卸下了沉重的枷锁,他漆黑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奇异的神采。   “来。”   他歪头微笑,又一次邀请道,“让我们庆祝即将到来的流产。” [12]Chapter12:“美丽的母亲,请不要哭泣。”   因为尤金的话,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水声和虫子们翅膀的高频嗡鸣声在旖旎的空气里回荡,紫眼工蜂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后复眼中的光芒疯狂地闪烁着。   爱尔文的舌尖却停止了舔舐,节肢悬在半空,犹疑地望着引诱他们的母亲。   “不来吗?”   尤金脸上绽放出妖异的笑。   汗与泪混合着,沿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在锁骨处汇聚成微小的水洼。   墨黑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脖颈,几缕粘在微张的唇边。   原本失去血色的唇因激烈的交缠泛起不正常的嫣红,被碾碎的玫瑰花瓣似的,溢出了甜美的汁液。   尤金状态绝算不上好。   他对此却全然不顾了。   仰起脖颈,他整个人浸泡在自身与虫蜜混合的液体中,墨发皓肤,深眸嫣唇,构成了一幅堕落又神圣的诡异画卷。   直视着工蜂,他挑衅地抬了抬下巴:“愣着干什么?还是说你无能到连侍奉虫母的本职工作,都要人催着才去做?”   紫眼工蜂被彻底点燃了。   他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覆盖着甲壳的躯体因激动而越发膨胀,在这一点上,听从尤金命令的他当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孩子。   尤金几乎预见了那肉块一团一团流出来的惨烈景象了。   还未成型的卵壳会一片一片破碎,血红的胚胎粘连着流动出来。   他只需要等待。   就能迎来一场期待已久的流产。   尽管这具身体会痛不欲生,甚至昏死过去,可尤金保证,那时候他感到最多最强烈的情绪,一定是痛快淋漓,畅快无比。   他将解脱。   “好孩子,好孩子,再深些……”   尤金温柔而愉悦地笑着:“就是这样,你做的很好,真乖……”   他不断下沉,沉溺在自己的幻想中不肯出来,极度的嗡鸣让他连喘息都变得真心实意了起来。   拼尽全力地张开,尤金一反常态地鼓励着这只完全虫化的巨大怪物。   怪物?   不。   至少在此刻,这只正在吞噬他的紫眼工蜂是骑士,是救世主,是为尤金带来希望和新生的,奇迹般的存在。   尤金闭上眼。   他在闭目等待,等这具身躯流出罪恶的血,等腹腔中那个即将降生,唤他母亲的生命就此消散。   可忽的!   光芒闪过,工蜂那埋在他身体各个部位的触腕,竟瞬间被镰刀一样的黑色物质齐齐斩断了!!   断口的血液齐溅,工蜂发出了一声高频的尖啸,那刀口锋利无比,赫然是侧方爱尔文褪去拟态化的前肢所为。   同一时间,属于爱尔文的节肢一根根探了出来,它们迅速缠绕上工蜂的鞘翅、甲壳、腹足,将他彻底捆缚,动弹不得。   随后,猛地一拉。   “嗤——”   黏腻的水声响起,那作乱的东西竟被强行扯了出来,大量虫蜜与透明涌出。   尤金浑身一颤。   他整个人已然脱力,瘫倒在地。   好半响,他才从刚刚极致的虚幻里抽出一丝清醒,身体微微挣扎,扭过头颤抖着睫毛去看虫子那边。   “爱尔文!爱尔文!”   工蜂数次被他打断,已然愤怒到了极致,堪称咆哮地散发出了强烈的攻击信号。   此前他从没有想过,母亲会这样配合他,用着那样动听的声音呼唤他。   他们的灵魂仿佛交融在了一起,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共振,像爱侣,像情人。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了他们彼此,心跳,呼吸,血液,脉搏,全都同步了起来,再不会有如此默契的时刻了。   可是爱尔文!   他竟敢又一次的打断他们,妨碍着他回归母亲的身体,和母亲的结合。   “去死!”   工蜂胸腔中传来低沉的嗡鸣,甲壳高速摩擦的声音响起,他六条触肢飞速再生,深深扣入地面,背部角质层裂开细缝,源源不断渗出带有腐蚀性毒素的虫蜜。   他率先发动攻击,坚硬的身躯爆发出违反常理的弹射速度,腐蚀性雾气在身后拖出一道惨白的轨迹。   前胸加厚的甲壳瞄准爱尔文的中段,黑镰螳螂族身体衔接最脆弱的部分,工蜂就这样径直冲撞了过去。   爱尔文没有退。   他在最后一瞬侧身,镰刃顺着冲势向上撩起,瞬时间,刺耳的刮擦声炸开,火花与甲壳碎片一同迸溅。   两只雄虫各有损伤。   他们相互拉开距离,在这片黑暗中彼此遥遥对峙着。   爱尔文静立在对侧。   黑色镰刃前肢缓缓展开,刃缘在昏暗光线下流动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强大的再生能力正在快速修复着损伤的部分。   可此时,他复眼中万千个晶体锁定着的生命体征,不是与他敌对的工蜂,而是那从刚刚开始就沉默不语的尤金。   “妈妈。”   他平静地呼唤道,“您刚刚,是想死掉。对吗。”   尤金愣了片刻。   他随即发出一声讥讽的、近乎混乱的笑:“哈,哈,你可真会说话……”   “……”   爱尔文复眼闪烁,看向尤金的眼神有些许的迷茫。   他们隶属于不同的物种,基因和生理上的不同注定他无法理解身为人类、情感充沛的尤金因为什么而伤心难过。   母亲不想做他们母亲,这简单的理由对他来说却太为复杂了。   在虫族的意识当中,母亲是伟大的,神圣的,崇高的,享受所有雄虫们虔诚的侍奉是理所当然的。   如此至高的母亲,自然不存在任何他该感到痛苦难受的地方。   毕竟世间所有令他不悦的人或物,都会被侍奉着母亲的他们而抹杀殆尽。   尤金,他们的母亲只需要繁衍就好。   首先生下每个领主的子嗣,为族群孕育出最高阶的继承人,随后根据自己的喜好选择伴侣,雄侍,奴仆。   如果面临拥有功绩的雄虫们的求爱,也可视情况而接受或拒绝。   只要繁衍不断,没有雄虫会过多为难于他,因为没有雄虫舍得这么做。   可刚刚……   在爱尔文自身极度动情,难以自持,近乎要同那工蜂一同失去理智的时候,他忽而闻到尤金身上散发的极致绝望的气味。   他像是隐隐约约地明白了。   母亲想就此死去。   想要杀死肚子里的生命是假的,他自己想要死去才是真的。   这个认知带来的震撼,甚至暂时压过了爱尔文肉身的饥渴与对回归母体的渴望。   他僵立这片黑暗中,复眼中似乎有截然不同的火焰在碰撞。   虫族的文明,是生存与繁衍的无休止的进化,是基因深处理下的绝对律令。   它直接、高效、生生不息,奉行族群至上的信条与准则。   但人类的文明……   人类文明,却并非总是直线式推进,他们常常在毁灭与创造、死亡与新生之间反复艰难地挣扎着,不断重演着相似的历史。   然而他们短暂如蜉蝣的个体生命中,却可以孕育出超越物种生存本能的东西:譬如信仰,尊严,气节。   母亲想死。   不是因为他脆弱,也不是因为他无法承受孕育的辛苦。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灵魂深处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仍然在苦苦支撑,让他无法接受和容忍自己沦为纯粹生育的容器。   爱尔文的镰刃微微垂下。   他看向尤金。   他们的母亲所呈现的,是一种玷污和极致美丽的矛盾状态。   像慌乱间被人失手打碎的精美玉器,裂痕中渗出诱人的蜜液,散发着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甜腻味道。   腿间,由于无法塞入,无数透明的卵球从他的髋部掉落得满地都是,有些被压碎成了一滩,有些还沾染在脚趾,发间。   他是如此脆弱不堪。   光是过度折叠的腿,就足以让他瘫软在地上半天直不起身,每一根手指都发软,无力,不听使唤。   可同时,他又是如此耀眼。   哪怕在场的除了他以外全是虫族,是不懂审美的异种,也发自内心地无法将视线从此刻的尤金身上移开。   那是一种超越了信息素与基因召唤的牵引,而是更加纯粹,又更加原始,更加野蛮的性吸引力。   爱尔文轻声道:“妈妈,您不可以死去。”   尤金漠然地审视着他,淡淡道:“用不着你来告诉我。”   爱尔文摇了摇头:“我只是想提醒您一个生理事实:如果您通过非自然的方式杀死您体内的虫卵,那么哪怕您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没有死去,您也将会被族群定义为排斥性繁衍。”   “在下一次受孕时,您腹中被塞入的卵的数量将会以复数增长。”   他补充道:“本次您怀有一颗卵。如果它被破坏,下次您会怀上两颗。再下次,会是四颗。以此类推,直到您的身体无法承受。”   房间陷入死寂。   尤金卧躺在地毯上,墨发散开,脸色苍白如纸。他盯着天花板,许久才轻轻吐字:   “那你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摆脱你们这群烦人的东西?你这样冷静聪明,一定能想出办法……为什么沉默?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总是忤逆我!不听我的话!”   他情绪愈发激动了起来,到最后几乎是捂着肚子直不起腰了,豆大的汗珠往下掉着,或许其中还掺杂着晶莹的泪。   “你帮不了我,偏偏还阻拦着我,真是坏透了的一个家伙……”   紫眼工蜂被他脸上的哀色吸引,拟态渐渐恢复了一部分,踌躇不安地往他的方向踱步。   爱尔文喉结上下滚动,他轻声说:   “我可以帮您。”   见尤金泪眼朦胧地望来,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加清晰:“我用我的生命发誓,我可以帮您,为您得到想要的一切。”   “所以……请不要再哭泣了。”   “妈妈。” [13]Chapter13:“病态的幸福。”   当夜,尤金久久不能入眠。   他眼睛一闭,就是爱尔文脸上的神情。后者注视着他,恍然间,犹如在看一朵饱受折磨而久不绽放的花,眼底的光像是日月,雨露,奢望着能够帮到他。   “你?”   尤金撑地起身,任由爱尔文缓缓走来,用拟态出的人类宽大的指骨捧起他的脸,为他拭去上面的水痕:   “你也是虫,是诸多异种中的一员,怎么有胆量说出这种话来?”   “因为。”   远比他要高大的雄虫停留在近在咫尺的距离,垂眸与他对视,“比起成为族群里千万战士中的其一,我更想单纯地,做您身边独一无二的近侍。”   “只有被您注视着,我才能感受到诞生于世的意义,真正地活着。”   “母亲。”   他虔诚地说:“利用我吧。我将成为您手中的刀剑,您身前的盾牌,您身后的影子,您脚下的基石。”   虫族并不轻易宣誓。   宣之于口的誓言,对他们这种长生种来说是相当重要的约束,一旦许诺,除非死亡,否则绝不背弃。   爱尔文对尤金的承诺同样如此。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果断……几乎是在看到尤金蜷缩的身影,流泪的双眸后,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了。   这很奇怪。   不符合他一贯的理智。   虫母的理想注定艰难,道路也必将荆棘密布:因为他们年轻的母亲,想要的从不是那些明码标价的宝物,而是滚烫的鲜活,纯粹的自由。   爱尔文清楚这一点。   他深知身为雄虫的自己绝不该、也没资格自私地去将他们好不容易捕获的虫母放走,解开枷锁,归还尤金此身的清白。   于族群而言,这是背叛。   他该被判处死刑。   或许凌迟,或许绞刑,最终他都会被所有渴望圈养虫母的同族所不容。无数恶意将在顷刻间降临至他身上,无情地审判着偷走众虫唯一母亲的罪人。   爱尔文几乎可以预见这即将到来的场景,这并不艰难。   可他就是这般说了。   没有半点犹豫与迟疑,仿佛他本就该如此,理应如此。   “母亲,妈妈。”   捧着尤金脸庞的那双手微微颤抖,漆黑的怪物携带着无尽的爱意摩挲,用双唇代替了指腹,亲吻着尤金带有吻痕的脸颊:   “请您爱我。哪怕您给予我的,只有我爱您的亿万分之一,也请您爱我吧。”   “如此,我便能生出无数为您而战的勇气。”   他与尤金对视。   两人从彼此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双是虫子冰冷幽深的复眼,一双是人类清澈忧郁,含泪的眼眸。   爱尔文最先败下阵来。   俯身,他轻轻在尤金唇上落下一吻:“您无需给予,无需付出,无需爱谁。”   哪怕没有爱也没关系。   他什么都会做的,只要是尤金的愿望,只要能让母亲停止悲伤,不再散发浓郁的,腐朽般痛苦的气息。   ……   尤金静立不动。   没人能在历经无尽折磨后,还有余力去信任伤害自己的怪物,除非此人可悲地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以囚徒的身份爱上了残忍的绑匪。   尤金确信自己不属于此类。   因为此刻的他足够清醒,心底对这些异种的敌意也从未消减。   难道怪物摇身一变,做出善良的模样说些安慰效忠的话,受害者的人类就必须为此感恩戴德吗?   虚伪透顶。   尤金捏紧手指,他笃定这些可怖异种在背后藏着更恶毒的算计:例如故意让他放松警惕,趁虚而入,而后在合适的时机反戈一击,将他打得更碎更彻底。   他想冷笑,想狠狠挥开爱尔文的触碰。   可目光触到对方眼底的瞬间,他却出乎意料地被那抹纯粹到极致的色彩震慑住了。   爱尔文。   他竟是认真的。   尤金缓缓阖眼,指尖微蜷,评估着这份忠诚背后的真伪。   “好啊。”   片刻后,他抬手,指尖转向一旁的紫眼工蜂:“以表忠诚,你替我杀了他。”   “此刻,就在这里。”   尤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双含泪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漠然的审视,指向工蜂的指尖没有一丝颤抖:   “你刚也看到了,这只工蜂侵犯了我。无视我叫停的声音,依旧肆意妄为,其罪不可饶恕。”   “爱尔文,如果你杀掉他,那我将认同你的行为是对我的维护,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允许你以近侍的身份,继续留在我身边。”   “证明给我看。”   爱尔文的眼神没有动摇,仿佛尤金只是让他去倒一杯水那样简单。微微躬身道:“当然,我亲爱的母亲。”   话音刚落。   爱尔文周身散发出一道凌厉的攻击信号,拟态的人类外表如剥落的墙皮般碎裂,露出底下漆黑狰狞的虫族本体。   他的身形比先前高大了一倍,甲壳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复眼中闪烁着危险的杀意。   作为黑镰螳螂一族的佼佼者,爱尔文的攻击力在整个族群也不容小觑。   高阶虫族的实力各有侧重,而工蜂以突刺见长,速度虽快,在这狭小的房间里,不会是爱尔文的对手。   爱尔文摆明了要除掉这个亵渎母亲的罪人,一如上次将维斯珀检举进审判区那般,势必要让每个伤害尤金的家伙付出代价。   而那只工蜂。   他早在之前,尤金跟爱尔文贴在一起时神色就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静静站在原地没有动,工蜂的复眼痴痴地盯着尤金,随后沉默地转向爱尔文,紧接着又回到尤金身上。   他本能地感觉到两人之间流转着一种无声的默契,那是一种近乎排他的、不容他人介入的氛围。   紫眼工蜂安静地注视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无意识间身下又渗出一大滩带着腐蚀性气味的虫蜜。   他那属于虫族的,原始的思维结构难以理解眼前的一切:为什么母亲刚刚还与他痴缠不休,转瞬之间,就与另一只雄虫构建起将他隔绝在外的世界?   还下令杀死他。   杀死……   一种无从言说的烦躁在他意识深处扎根,蔓延,这情绪无处倾泻,却鼓噪着破坏的冲动,让他几乎想撕碎眼前所见的一切。   他艰难地抬头,试图从母亲脸上寻找答案,却直直撞进尤金那双无温度的眼睛里。   此刻的尤金与刚刚和他痴缠时完全判若两人了,之前有多么温柔投入,现在就有多残忍疏离。   仿佛和他交尾的母亲变成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存在,看向他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路人,毫无波澜。   可陌生人?   他们怎么会是陌生人呢?   他们明明才那样紧密地相拥过,肢体交缠,呼吸相融,他甚至还能感受到自己的卵尚且留在母亲的腿间,残留着温热的连结。   “妈妈……”   这声呼唤里浸满了不安,像一个被遗弃的真正的孩子,无助地向唯一的光源伸出手。   工蜂几乎是凭着本能去摸索取悦母亲的方式,狰狞的甲壳层层褪去,他重新拟态出人类男性的形貌。   他甚至学着人类那样微微蹙起眉头,用一双湿润的紫眸,受伤地望过去。   如果忽略他过分高大的身形,单看那张脸与情态,这分明是个清秀又无害的少年。   他犹豫地向前挪了半步,直而长的睫毛颤了颤,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您讨厌我了吗?”   停顿了一下,他乞求又委屈地小声补充道:“可您之前说过,如果我们选了与您交尾,那么您会奉陪到底的,这是您说的,妈妈,您忘记了吗……”   尤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您……”   工蜂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是忐忑不安了:“您对我跟对别人不一样,比对兄弟们都要好。您只打我,只骂我的呀?还散发那样好闻的味道,这难道不能证明我是您最喜爱的孩子吗?”   他无视了爱尔文隐隐的攻击姿态,急切地向前走了一步:“爱尔文能为您做的,我也能做到!我对您的爱不比任何人少!!”   说到最后,他堪称哀求了:   “您不要选别人好不好?”   尤金依然沉默。   这比任何言语都更伤人。   工蜂的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失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拟态下与人类无异,却能随时伸展出用来固定伴侣的触腕,正是这些器官让尤金痛苦,让他厌恶。   他抬头,紫眸中倒映着尤金冷漠的脸,喘息着道:“要我死也可以。”   “但还请您,直接对我下令,而不是要其他的雄虫来杀我。”   这样说着,他却不等尤金命令,直接开始了惨烈的自我肢解。   第一片甲壳被硬生生从肩部撕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撕裂声,深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在狼藉的地面上。   他没有停止,继续用拟态出的手指扣住另一片甲壳边缘,用力撕扯。   剧痛让他的身体剧烈颤抖,但他强忍着再生的本能,不让伤口自主愈合。   很快,他的左肩和手臂变得血肉模糊,破碎的甲壳碎片散落一地。   接着,他用沾满鲜血的手指抠进自己腹部腺体的位置:那里分泌着粘稠的蜂蜜状物质,正是先前沾满尤金全身的东西。   他狠狠地挖出一大块半透明的胶状物,扔在地上,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您不喜欢,您不喜欢。”   “这里、这里、您都不喜欢!那我就把它们丢掉,都丢掉!!”   还有生殖腕。   那是之前侵犯尤金的主要器官,也是他痛苦的根源之一。   此刻那些可怖的,带有吸盘和倒刺的深色腕足正因主人的剧烈情绪和严重伤势而无力地低垂着,微微卷曲。   工蜂没有任何犹豫,他甚至没有再用拟态出的锋利的指甲,而是直接用双手抓住那几条最粗壮的生殖腕,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向外撕扯,野蛮地连根拔起。   难以想象的剧痛让他痛苦地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像离水的虾一样蜷缩起来,又强行挺直。   深色的血液和着一些奇异的组织喷溅出来,破碎的腕足残根神经质地弹动着。   “对了,对了。”   他喃喃低语:“还有这双眼睛……”   紫色。   并不美丽,并不迷人的紫,比起兄弟们眼睛的颜色,似乎显得太为平庸了。   工蜂跪在地上,钝钝地抬头,目光最后一次眷恋而用力地描摹尤金的脸,似要将尤金那张深深吸引着他的脸刻进灵魂深处。   抬起沾满粘液和血污的右手食指与中指,指关节微微异化变得坚硬。   他凝视着尤金,嘴角扯出一丝扭曲的温柔笑意,结合他浑身是血的骇人姿态,如同来自地狱深处的狞厉鬼怪。   “挖掉它,它就不会用让您不快的眼神看您了,妈妈会高兴一些吗?”   会的吧。   毕竟尤金所厌恶的,他的一切,他都改掉了,这身躯壳,这双眼睛,以及这肮脏而恶心的生命。   一想到尤金会因为自己的死亡而快乐,工蜂残存的触肢剧烈颤动,喉咙里发出了一阵阵近乎愉悦的疯狂嘶鸣。   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   “妈妈妈妈,您看!我挖掉了!!”   他手心举起了一颗眼球,如同桔梗花一般的紫色虹膜停留于此,瞳孔空洞地对着尤金的方向,死也要看着他们美丽的母亲。   完成这一切,他已然不像一个活物,更像一堆勉强拼凑起来的、破碎的肉块与甲壳残片。   拟态几乎无法维持,少年的表象与狰狞的虫族本体特征可怖地交织在一起,唯有那双被泪水,血污模糊的紫,还执拗地,哀求地,献祭般地望着尤金,等待最终的审判和微乎其微的怜悯。   见尤金不语,他毫不迟疑地抬手,就打算去挖下一颗。   尤金终于动了:“够了。”   工蜂的动作差之毫厘地停止,他抬起头,仅剩的紫眸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虫蜜的甜腻和一种生命流失的衰败气息。   尤金迎着他残破的视线,一手扶着墙壁,缓步走上前。   脚尖踩到血泊的边缘,他垂眸,俯视着脚下渴望着他的凄惨造物:   “你想留在我的身边?”   工蜂愣了愣,随后用力点头,血液顺着他的动作滴落。   “保证以后会像爱尔文那样乖巧?”   工蜂再次拼命点头,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的欢欣模样。   听出尤金话语里的含义,身后的爱尔文皱眉,冷眼在工蜂身上扫过:“妈妈,他是个威胁,该杀。”   尤金笑了。   那笑容像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危险又迷人,诡谲又致命。   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工蜂,尤金用脚尖抬起了对方的下巴。这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与他眼中的漠然形成鲜明对比。   “好孩子,你会再一次让我伤心吗?”   “缪可。”   工蜂颤声道,“我叫缪可,妈妈。”   “如果我背叛您,让您伤心,”他低头轻吻尤金裸露的脚踝,“——还请您毫不留情地处死我。” [14]Chapter14:“您腹中孩子的父亲。”   三日转瞬即逝。   朝圣日的清晨,爱尔文捧着一件繁复华丽的宫廷式礼服,无声地步入卧室。   这件礼服并非之前激怒尤金的那种暴露孕肚的羞耻设计,而是以白色缎绸为底,缀以流动的鎏金纹路与冷色宝石,极尽奢华精致的款式。   将礼服放在床边。   爱尔文单膝跪地,轻柔地将仍在沉睡的尤金从床榻上扶了起来。   尤金毫无知觉,身体软绵绵地倚在爱尔文臂弯里,任由近侍先是用温湿的软巾仔细为他擦拭身体,然后将那一层又一层的华服为他穿上。   系紧腰封时,后者手指刻意绕开了那微隆的小腹,避开了他的敏感处。   整个过程,尤金都没有醒来。   他太疲惫了。   孕期异常的激素水平对他的影响远超预期,每日睡眠时长甚至超过十二小时。   有时沉睡得太深,连潜意识的边缘都弥漫着不再醒来的错觉。   这或许也与近期精神接连耗竭有关,困倦如潮水般难以抗拒,身体本能地选择了长久的昏睡来逃避现实的磋磨。   直到一顶镶嵌着暗红色宝石的额冠被轻轻戴在他额前,冰凉的触感和细微的重量终于穿透了沉眠。   尤金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到时间了吗?”   他声音游离,气息微弱,整个人透着一种瓷器般的易碎感。   爱尔文指尖抚过他眼下的淡青。   那痕迹在过度苍白的皮肤上晕开,形成一种奇异的黛色,让尤金看起来更加病态而孱弱,仿佛一尊精心烧制却已有裂痕的琉璃制品,光影掠过时,随时会消散无形。   “妈妈,您的身体状态在下滑。”   爱尔文斟酌了一下,决定如实告知,“您胸部、肩部、手臂、大腿等多处的肌肉组织正在持续消解,这导致您的体能和负重能力大幅衰退。”   “您会感到越来越容易疲倦,乏力,保持清醒的时间……也会逐步缩短。”   他没有提腹肌。   但他们都清楚,只要尤金继续留在这里,他的肚子将会被持续撑大,腹肌也永远不可能再回来。   事实上不仅如此,尤金的身体正朝着一个既定的方向畸变,越来越接近虫族认知中的真正的虫母,他开始变得娇柔、孱弱、彻底依赖于保护。   曾经握枪持刀磨出的硬茧早已消失,手指变得光滑柔嫩,如同新生。   长期野外生涯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发质,如今却如深潭水藻般乌黑润泽,垂顺光亮。   皮肤细腻得看不见毛孔,所有旧伤暗疾荡然无存。   以上种种,都在表明,属于“尤金”的体征在逐渐褪去。   这不是退化。   或许,从虫族的角度看,这正是一场精心安排的蜕变与重生。   族群不需要他们的母亲具备任何攻击性或自保能力,因为只需一声令下,自会有亿万悍不畏死的战士为他扫平一切。   但同时,他们也绝无法容忍母亲拥有足以挣脱圈养庇护、逃离掌控的力量与敏捷。   正如他们所期望的——   尤金只需存在,只需孕育,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至于开疆拓土,猎取资源,所有的一切,子嗣们自会为他代劳。   爱尔文提及这些,本意是想提醒尤金,孕晚期的他,在如此之多的拖累下,想要通过朝圣日这天逃离,绝不是一个好的主意。   是啊。   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   尤金缓慢地眨了眨眼,他从爱尔文沉静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华服加身,珠宝环绕,尊贵无比。   苍白的肌肤被金银丝线衬托着,宛如一尊被供奉在祭坛上的完美造像,无瑕,却也虚无。   这副躯壳让尤金感到陌生。   这绝不是他。   对尤金来说,每在这里多停留一秒,窒息与麻木便更深一分,那个熟悉的自己何尝不是在光滑的皮肤下消失得更彻底。   自我救赎。   短短四个字,正是支撑着他想要尽早离开的原动力。   尤金垂下眼帘。   深吸了一口潮湿的冰冷空气,他在爱尔文的搀扶下,撑起身体离开了床榻。   “你认识以前的我吗?”   尤金问道,目光没有焦点地虚落在空气中,“或者说,半年前的我是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   爱尔文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与母亲的初遇,是当时在场的每一只虫族刻入骨髓的珍藏记忆。即便此刻想起,灵魂深处仍会泛起一阵愉悦的战栗。   尤金,半年前那个作为战利品被捕获的人类青年,眼中燃烧着火焰般的光彩。   他站立在破损飞船的碎片堆,就如同一株生长在荒原上的白桦,笔直,挺拔,带着一种锐利的生机。   由于异种侵袭,帝国此前下令封锁了非军用的星际航线。   即便是尤金这样的准军事人员,想要返回故乡,也只能铤而走险选择偷渡。   尤金算计好了一切。   但他唯独没算到自己偷渡的飞船会误入虫族的隐秘领空,在遭受成群的飞行虫群袭击后,飞船失控坠毁在了这颗废弃星上。   大半乘员当场死亡,幸存者也多因重伤不治,或沦为俘虏,或葬身荒野。   尤金在坠落的冲击中昏迷。   他朦胧中感觉有东西窸窸窣窣地爬过皮肤,随后口腔里被喂入某种甜腻的液体,大约是某一只高阶工蜂的舌尖蜜,令他恢复了短暂的清醒。   他挣扎着睁开眼,看到的便是无数双凝视着他的复眼,密密麻麻,冰冷而专注,构成了一个超出人类理解的诡异世界。   在这全是虫子的星球上,尤金理所应当以为自己迎来的是死亡。   却不想,降临在他身上的是令他精神几近崩溃的、彻头彻尾的亵渎。   当第一只异种禁锢着他的双腿,按压着他的腹腔,以最原始的方式触碰他时,尤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怒。   这并非源于性别,而是源于物种界限被蛮横打破的极致耻辱,令他想也没想就划出袖子中隐藏的刀片,精准利落地割了最先靠近那只虫子的喉管。   漆黑黏稠的血液溅了他半张脸,他却只是抬起眼,冷眼扫视着那些形态各异,狰狞可怖的异形生物。   爱尔文也在场。   在自家领地,虫族很少维持拟态,因此当时环绕尤金的,皆是他们最原始最具冲击力的本体形态,诡谲,丑陋,充满金字塔顶端捕食者的野性。   他们就这样与脸上染血、眼神如刃的人类青年无声对峙。   尤金自然不会接受虫母的身份。   他宁可死去。   可或许是因为那日的暴雨格外猛烈,冲刷掉了他身上的血污与尘埃,让他湿透的身影在昏暗天光下,显出一种近乎圣洁的苍白与清晰。   明明是生死一线的绝境,却奇异地勾勒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所有虫群都静静凝视着他,鼻尖耸动,贪婪地嗅闻着他的气味。   那一瞬间,虫群来自于基因深处最深刻的链接疯狂地鸣叫着,达成了诡异的同频。   这就是我们的母亲。   只能是他,不会再是别人了。   爱尔文以及所有雄虫的脑海中飞速划过了这个念头,他们对此结论堪称笃定。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尤金终究无力逃脱,被他们制服并带走回了巢穴。   但那个雨中握着刀片,冷脸与他们每一只虫子对峙的画面,却如同最高清的影像烙印在每一只在场虫族的感知里,反复回响。   爱尔文当然会时常想起那时的尤金。   他迫切地想知道,究竟是什么经历塑造了这样的存在,是什么样的过去,淬炼出了那样一双眼睛?   他想知道尤金的一切,从诞生之初的第一声啼哭,到蹒跚学步,到成长至今的每一分每一秒。这种渴望偏执且狂热。   因此,当尤金此刻问出这个问题时,爱尔文胸腔内骤然涌起一阵灼热的悸动,呼吸不受控制地沉重了几分,就连那总是沉静低垂的眼睫,都开始细微地颤抖。   仅仅是想象能从尤金口中听到关于他过去的只言片语,就足以让他感到一种病态般的满足。   然而,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失落,因为尤金的过去里没有他,他永远无法亲自见证。   尤金看着他瞬息变幻的神情,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承认自己此刻带着几分故意戏弄的坏心思,出于一种发泄般的恶意,慢条斯理地开口:“让你失望了,我并没打算告诉你什么。你最好也停止那些窥探我过去的念头。”   “我的记忆只属于我自己,与你无关。”   爱尔文明显黯淡下去。   他抿唇,一言不发,唯独死寂蔓延在周身,令人压抑。   却又听尤金慢悠悠继续道:“当然——那是我不久前的想法。现在我改变主意了,说与你听也不是不行。”   尤金抬起眼,目光落在这位近侍脸上,“可如果继续留在这里,连我自己都会慢慢忘记我曾经的模样,又如何能对你复述呢?”   “所以,爱尔文。”   他道:“在我彻底遗忘之前,你要和我一起离开。”   ……   承诺。   珍贵的,神圣的,属于至高的母亲的承诺来临了。   这无异于是对他发出了独一无二的邀约,是一场隐秘的私奔,更是舞池中共舞的信号。   再没有比这更美妙、更浪漫的言语了。   爱尔文花费了一些时间才找到了自己的舌头,顺利地说出话来:“当然,我亲爱的母亲。”   语调里尽是难以抑制的迫切。   尤金达到目的,便转移了视线,不再讨论这个话题。   他随即询问起更重要的东西,譬如即将在主巢举行的仪式细节。   既然决心行动,就必须掌握流程,地点、步骤、时间,都问得仔细。   爱尔文逐一解答。   最后,他补充道:“此刻,各位领主已在主巢外按顺序入席,等候觐见您了。”   “考虑到您的身体状况,会面过程会被严格控制,不会耗费太久,妈妈只需应对过去就好。”   “领主们……”   尤金低声重复,脸上掠过一丝嘲弄,“先后顺序怎么决定的?那些家伙谁也不服谁,怎么这一次开始了团结。”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谁知爱尔文看了过来,平静地说:“是根据您的喜好来排定的,妈妈。”   尤金闻言挑眉:“我的喜好?呵。你倒说说看,我更加喜欢谁?”   爱尔文沉默了一瞬。   他胸膛微微起伏,随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准确地说,是根据与您交.配的次数作为依据来判定的。”   “在族群的认知逻辑里,与您交.配次数最多的个体,毫无疑问……是您最青睐,也最偏爱的对象。”   “白月蜘蛛一族的领主,德雷蒙德。”   他缓缓道出了那个人的身份:“您腹中虫卵的基因提供者、孩子的生物学父亲。”   “……”   须臾,尤金脸上没了表情。 [15]Chapter15:“孕育得这样辛苦。”   白月蜘蛛。   德雷蒙德。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尤金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道泛白的月牙印痕。   大脑嗡地一声陷入空白,无数思绪翻涌而过,又迅速冻结,只有这个名字在颅骨内反复回响。   他想到了之前强吻他的维斯珀。   此人也是白蛛一族,而且还是领主德雷蒙德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尤金之所以这么讨厌对方,除去维斯珀本身性格恶劣的原因,德雷蒙德,这个雄虫绝对占了很大一部分。   眩晕感毫无预兆地袭来。   尤金用手掌根抵住额头,脚步虚浮地晃了晃。腹部随之传来一阵清晰的脉动,似乎体内的生命也在因听到父亲的名字而欢欣鼓舞,庆祝着自己即将到来的降生。   “停下来。”   尤金闭上了眼睛,用手按压着自己的肚子,喃喃自语说,“安静点,别再动了。”   他稍微用了一点力气,将腹部按得凹陷,想让这恶心的搏动稍稍停止,至少别在这个时候雪上加霜地折磨他了。   然而却徒劳无功。   肚子里的虫卵好像感觉到了母亲的触碰,蠕动得更加剧烈,一下又一下,几乎雀跃地朝着他的掌心迎头撞来。   反胃感袭来,尤金双肩一颤。   这一刻,忍耐的阈值濒临极限,尤金胸膛剧烈起伏着,宛若遭到了所有人的背叛。   毫无预兆地扬起手,他狠狠砸向自己的肚子,想要让它真正意义上停滞不动:   “混账东西!”   仿佛挥向的不是自己的身体,尤金大口地喘着气:“我说了停下,听不到吗?!”   是啊。   他肚子里的孩子,来自德雷蒙德基因的卵球,能是什么好货色?   无外乎和他父亲一样是恶魔的化身,是个妄图想要栖息在他身体里,侵蚀他、吞噬他、啃咬他的怪物罢了。   尤金不意外它的不听话。   因为德雷蒙德也是如此,那只雄虫分外偏执疯狂,不可一世到堪称固执。   尤金至今都记得,那雄虫冷漠着脸,在高庭会议上对诸位领主提议要篡改他记忆,让他至少能在孕期乖乖当个好妈妈的场景。   “母亲对我们抱有敌意。”   银白色头发,瞳孔却深不见底的年轻领主手指敲了敲桌面,淡淡道:   “他此前已经有过数次自杀行为,还是在两只雄虫的共同看护下……这难道不值得重视起来吗?”   “现在,他怀孕了。”   “所以,不如直接将他身为人类,那过度累赘,毫无用处的自尊心抹去,为他灌输自己本身就是母亲的认知,直至他慢慢接受现实,心甘情愿地哺育孩子。”   发觉尤金出现在会议室门口,并且听到了他的话后,他甚至半点都没有表现出譬如惊讶之类的情绪。   而是牵动唇线,对难以置信望着他的尤金露出一个极致割裂的,与阴影无异的笑:   “再等等。”   他低声说:“很快,您就不会再感到痛苦了。所有不堪的,耻辱的记忆都将褪去,唯独留下我们相爱的证据。”   ……   挥出去的手半途被抓住了,稳稳停在空中,不能动弹。   爱尔文呼唤他妈妈的声音像是从水底深处远远传来的,等尤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被对方半抱在了怀里。   手臂藤蔓般固定着他的腰。   爱尔文宽厚的大掌扣着他的后脑勺,用指腹竭尽全力地安抚着他,将他被汗浸湿的额发拢起。   “妈妈。”   低下头,雄虫微凉的鼻尖轻触尤金的脸颊,复眼流转出幽暗的光泽:“您在发抖,您在害怕。”   他轻声说:“难道您的内心,已经以一个失败者的身份妥协了吗?”   尤金无力地扯了扯唇。   他紧紧抓着爱尔文的胳膊,艰难地借着他的支撑站直了身体,一字一句顿声道:   “开什么玩笑。”   说罢,压下心头的不适,尤金挣脱爱尔文的怀抱站稳,径直走向房门。   金属门禁系统感应到他的接近,幽蓝的光纹沿着门框流动。尤金侧头看向爱尔文,眼神示意他将门打开。   他很少从房间里出去。   一方面,是因为他的人身自由被严格限制着,虫族为了保护孕期格外脆弱的他,防止他遭受劣质虫族的恶意侵害,故而单方面禁止了他外出活动的权限。   另一方面,则是外面的世界对尤金来说,比被囚禁本身还要恶劣。   如果没有这层特制的,可以阻隔信息素气味的隔离墙壁,无处不在的雄虫求偶期散发的腥臭会直接冲击着他的感官。   尤金实在受不了那些黏腻、潮湿、带着腐朽甜腥的气息缠绕上自己。   所以如若必要,他绝不会选择出去,给自己找不自在。   果不其然。   门滑开的瞬间,混合着各种气味的信息素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涌来。   尤金屏住呼吸,却还是不可避免感觉到了有无数道视线精准地锁定了自己。   走廊两侧,整整二十八名巡逻侍卫在听到动静的刹那间,复眼齐齐调整焦距,视野三百六十度毫无死角地将他笼罩了。   那些目光带着生理性的饥渴,原始而野性,毫不掩饰垂涎之意。   空气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喘息声,甲壳的摩擦声,以及某种低频的,人类听觉几乎无法捕捉的嗡鸣震颤。   尤金皱眉。   爱尔文不着痕迹地侧身半步,挡在他与那些视线之间。   严格意义上讲他不该这么做的:毕竟今天是朝圣日,按照虫族传统,虫母本就会向所有虫族坦然地展现出自己的孕育状态,向整个族群宣告着生命的延续。   所有雄虫都会在万般期待间清晰地窥见他们母亲的身体,从发顶到指尖,从眉眼到脚腕。当然,也包括那腹部柔和的曲线。   可爱尔文依旧这么做了。   甚至在不久前,还是他将那件月白色长袍严严实实裹在了尤金身上,每一颗扣子都仔细系好,布料下摆,垂至脚踝,就连褶皱之间都不留一丝缝隙。   “母亲,您的着装……”   一名侍卫不自觉地向前挪了半步,口器微微颤动,发出含混的音节,“或许不太符合仪式的规范。”   他试图越过爱尔文去看尤金,但失败了,看不到尤金腹部令他感到焦躁难耐。   在庆祝受孕的节日上唯独不展露出腹部,这种行为当然是不符合期许的。   众虫难免感到失望。   这样说着,这些侍卫雄虫完全忘记了守卫职责,纷纷用复眼紧盯着尤金,信息素浓度在空气中急剧攀升。   这是尤金长期隔离后突然暴露带来的本能反应,虫族对虫母的渴求,在压抑后只会爆发得更加剧烈。   “不合适?”   尤金侧身在爱尔文的身后,毫无波澜的眸子从一侧痴痴望着自己的雄虫身上扫过,“怎么,很难看吗?”   他声音很轻,喧嚣的走廊却蓦地安静了下来。   从爱尔文身后走出半步,月光色的衣服衬得尤金的肤色越发白皙,好似铺上了一层朦胧的纱,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没有人能说他是“难看”的。   即便以虫族那迥异于人类的审美标准来看,也不能。   雄虫远超人类的动态视力能捕捉最细微的光影变化,从任何角度看,这张脸,这具身躯都散发出一种令他们基因战栗,本能臣服的吸引力。   即便心怀恶意,也没有人能对着这张面孔说出“丑陋”二字。   那是源自生命底层代码的绝对诱惑,如果说他们的母亲生来便是磁石,他们则是无数想要吸附上去的铁屑。   即便尤金永远冷若冰霜,也有源源不断地如同扑火飞蛾的雄虫,为他前赴后继。   想多听他说一个字。   想多吸一口他那沉醉入骨的气息。   想多在他视野中停留,哪怕母亲冷淡的目光只有一瞥,短暂落在他们身上。   这点滴累积的贪婪,铸成了每一只雄虫骨髓深处对尤金的痴迷。   此时,被尤金那双属于人类的澄澈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侍卫竭力处理着这过于强烈的冲击。   “不,不,母亲……”   嘴巴艰难地开合,他吐出的音节含糊黏连,拼命发出讨好的低沉嗡鸣:   “我绝不是那个意思。世上不会有比您更加美丽的存在了,请您原谅您的孩子无知的冒犯,求您。”   尤金移开视线,仿佛只是瞥过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既然没问题,那就退开。”   他道:“少在我面前碍眼。”   再没有虫子敢多言。   护卫们动作划一地退向两侧,甲壳摩擦,让出一条通道。数道目光仍如实质地黏着在他离去的背影上。   直到走出那条被浑浊腥臭气息浸透的走廊,接触到相对新鲜的空气,尤金才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刚爬上眉梢。   爱尔文的手臂从背后环来,一手稳稳托住他的脊背,另一手穿过他的膝弯,轻巧地将他整个人抱离地面。   尤金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瞳孔有些微的收缩,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如果在从前,他绝不可能容许任何异种的靠近,即便是相对温和的爱尔文。   但此刻不同——   他刚刚与爱尔文达成了脆弱的共识,没有理由立刻推开这唯一的盟友。   尤金自认为对于爱尔文这样本性不安分,时刻觊觎着自己的雄虫来说,偶尔给予一点甜头能让他变得更加听话。   于是他没有表露出明显的抗拒,只在短暂的迟疑后自然流畅地抬起手臂,环住了爱尔文的脖颈,将自己以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倚靠进对方怀里。   爱尔文垂眸。   他目光落在怀中尤金的身上,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尤金纤长的睫毛,和因挤压而微微鼓起的半边脸颊。其余的表情一概未知。   母亲此刻在想什么?   对于自己,会不会稍微有了那么一点依赖?   手臂不自觉地收紧,爱尔文环住尤金的腰腹,直到肌肉的每一寸都清楚地感知到怀中尤金的这具身躯存在,才呼出了一口气。   “别担心。”   他道:“无论面对什么,我都会在一旁陪伴着您。”   尤金没有回应。   他的注意力已被前方豁然开朗的主殿完全攫取了。   与虫族惯常简陋原始的巢穴风格截然不同,这座宫殿极尽奢华,完全是仿照着人类古典皇庭的形制建造而成的。   这是在尤金降临于此后,雄虫们为他特意修筑的行宫。   地面、墙壁、穹顶,都被铺陈上最昂贵的工艺,镶嵌着从各个星系掠夺而来的奇异宝石与发光矿物。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刻意堆砌的、近乎病态的富丽堂皇,只为给他们的母亲营造出最奢靡的场所。   尤金的目光越过长长的走道,落在尽头高台之上的王座。   那是一座完全由黄金与稀有宝石打造的宝座,在幽暗的光线下流转着璀璨夺目的辉光。   坐在这里,尤金完全可以想象到俯瞰整个虫巢匍匐在脚下的景象,这正是虫族将它建造在这里的用意。   何其虚假的荣誉。   尤金懒得对此做出评价。   爱尔文将他平稳地放置在王座上:“面见完领主们后,您还需要在此多停留片刻,这个过程不会太长。”   “届时,会有十六台悬浮直播设备启动,将您的身影同步至整个巢穴,给予这颗星球所有看到您身影的雄虫对您实行朝拜礼的荣耀。”   “重要的是仪式结束之后。”   “按照传统,将由作为近侍的我护送您前往虫族圣地,饮下生命之泉的泉水,接受孕育祝福。”   “妈妈,这是唯一允许我单独伴随您的环节,也是我们计划中唯一的机会。”   “那只工蜂……缪可已经将一架小型飞行舱藏在了预定的坐标,只要穿过西边的森林,我们就可以直接进行转移。”   尤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流程他已经烂熟于心。   想到不久之后就能彻底逃离这噩梦般的地方,一丝微弱的,许久未曾感受过的光亮悄然漫上心头。   死水般毫无波澜的眼眸都比寻常要亮了几分,尤金微微动了动唇,勾勒出一个浅淡苍白的笑弧。   然而。   这丝微光几秒都没能维持。   一道声音从大殿深处传来,仿佛贴合着每一缕空气的振动,带着某种金属质地被缓慢碾磨的磁性:   “许久不见。”   那声音低沉,表面虽然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礼貌腔调,实则字里行间都流露着一贯的上位者的威慑。   内侧门扉开合,光线随之变化,一个身穿黑灰色长袍,款式考究,剪裁利落的银发男人的轮廓渐渐显露了出来。   “孕育得这样辛苦。”   他注视着尤金,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合他心意,但并不十分听话的孩子,缓缓道:   “脸颊都消瘦了不少。”   ……   德雷蒙德。 [16]Chapter16:“将骨骼与血肉献与母亲。”   德雷蒙德。   这位白蛛一族的领主,真不愧为这个名字的最高诠释者,一举一动都散发着掌控的韵味。   好似一张无处不在的蛛网,以守护为名实施统治的压迫,悄然将猎物收复、收紧。   半点没有被尤金警惕的自觉。   他就这样迈着不急不缓的步伐,不疾不徐,踩在大殿光洁如镜的地面上,踏着一片片光与影的交错,向着高台上那张笼罩在阴郁中的面容逼近。   “停在那。”   尤金咬字很用力,“不许靠近我。”   他的嘴唇抿成一道苍白的直线,脸颊失去血色,如同冬日枝头最薄的那片脆弱而透明的雪。   指节深深嵌入王座扶手坚硬冰冷的轮廓,硌出的细微痛感是此刻唯一的真实。   余光里,尤金看见自己的指尖正在无法抑制地细微颤抖。   “……”   真是狼狈透顶。   他想。   自从那次高庭会议上,听到对方用谈论天气的口吻提议抹去他的记忆后,德雷蒙德便成了他意识深处一片驱不散的阴霾。   如今再度直面此人,他的身体竟先于意志一步,做出了如此不堪的反应。   尤金并不畏惧死亡。   或许最初是怕的,但当经历的困境与屈辱无数次碾过死亡的界限后,终结反倒成了一种模糊的、甚至带有慰藉意味的解脱。   他此刻惧怕的,是他不再是他。   倘若记忆被篡改,意识被模糊,躯壳里只剩下虫母的本能,允许每一只雄虫对他予取予求,肆意凌辱,那他还算是“尤金”吗?   当自我认知成为俘虏,被驯化的母爱层层置换,他将如雄虫们所愿,盲目而泛滥地对每一个后代散发出母性光辉。   届时,这具身躯连唯一的纯净地都将荡然无存。   尤金由衷地否决着这种可能。   呼吸紊乱了须臾。   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窒息,他疲声道,“你已经见过我了,回去吧。”   脚步一顿。   德雷蒙德竟真如尤金所言地在阶前停下脚步,只抬起头,目光缓慢而绵长地舔过尤金的全身,最终落在那张唯一没有被月光色长袍遮掩的脸庞上。   没有直言肯与不肯,他转而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这王座果然如我所想,与母亲的身体无比契合,您觉得呢?”   在尤金的注视下,他声音低沉悦耳,带着磁性,宛如在吟诵某篇古老的诗歌,接着道:   “不愧是我亲自设计,为您量身打造的杰作,能观赏到您使用它,我深感荣幸。”   “……”   尤金喉结无声地滑动了一下。   沉寂在空气中蔓延良久,他摸不准此人的用意,只觉得心底的烦躁逐渐冒头。   他冷声:“座椅不会因为被谁设计,用了什么材料就变得特殊。难道你制作了它,就能改变它仅仅只是一把椅子的事实吗?”   “放在这里被人使用,”尤金说,“它的功能和价值也就仅限于此了。”   “呵。”   德雷蒙德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极轻,却像一缕无色无味的毒烟,在这空旷华丽的大殿里幽幽散开。   “不一样的,母亲。”   他拾级而上,再次逼近,最终立于王座一侧,投下的阴影如深渊张开的巨口,将尤金连同他所在的空间也完全吞噬。   “它外表的黄金与宝石,您当然可以斥之为俗物。但支撑起整座王座的核心部分,也就是它的骨架——”   刻意停顿,他再接着补充:   “则是我蜕皮时剥下的外骨骼。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是我。”   尤金浑身一僵。   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见那德雷蒙德微微俯身。   气息拂过他的耳尖,裹挟着冰冷金属味道的雄虫气息弥漫而来:   “建造它时我便在想,如果想要母亲坐在这里,就等于被我从里到外,完完整整地抱住,光有蜕皮下来的,死去的旧壳还不够。”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最黏稠的液体,裹着蛊惑般的缱绻缓缓注入尤金的耳膜。   “死的东西怎么配感受您?”   “它得是活的。至少,得带着我活着时的记忆和感觉。”   “所以,我从自己身上取了些东西。”   他指尖顺着尤金流畅的腿部线条,轻轻点在了他大腿外侧的肌肤上,力度适中,“先是这里。够硬够直的腿骨。”   “我截下一段,想着它应该能稳稳托住您。”   尤金试着挣动,那手却像长在了他身上般,德雷蒙德似是毫无所觉,继续用那种探讨般的语气说着:   “可后来觉得不对,腿骨太笨拙,形状不够美观轻盈,缺少灵性。”   那手继而滑向腰侧,若有似无地擦过髋骨的位置,又在尤金反应过来之前精准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然后是这儿,精巧灵活的腕骨。”   “我想它也许会满足我的要求,但可惜,它体积不太够,承载不了王座的大小,连同其上镶嵌上的宝石重量也远远不够。”   “好在最后,我找到了那个最合适的部位。”   德雷蒙德的音调在此时稍稍扬起几分,渗出些许压抑不住的满足,仿佛通过叙述回忆起了当时愉悦舒畅的心情。   停在尤金身后的指尖隔着那层月白袍子,顺着脊背中央一节、一节,极其缓慢地向上攀爬。   尤金背脊僵直。   每一寸被他触碰的肌肤都像被冰冷的火焰灼烧,他清晰感觉到对方指尖的轨迹,正对应着他自己的骨骼。   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   “您猜对了,正是背脊的中心,一节连着一节支撑着整个身体的巨大框架。”   德雷蒙德夸赞道。   他嗓音带着一种沉醉的战栗,似乎发自内心地为此感到愉快,“我取下了最完整的脊椎骨,它完美地符合我的要求。”   “由于下一次的蜕皮期还没有到来,它还是活着的……日日夜夜,等着您坐上来。”   “感觉到了吗,母亲?”   “从您走进这大厅,坐上这把椅子开始,您呼吸的每一口气都浸着我的味道。呵,您当然没有发现。”   这样说着,德雷蒙德几乎压制不住那刻骨的战栗了。   复眼里幽光闪烁,他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传递到尤金身上:   “因为您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被这味道泡透了。这是我骨肉的功劳。”   他声音越来越轻,完全称得上是温柔,却比任何胁迫都要令尤金毛骨悚然:“瞧您这一无所知的可爱样子。”   “母亲,母亲……”   “虽然我至今为止,都认为其他领主们不同意篡改您的记忆的决定是愚蠢且错误的,却也不得不承认,您还是鲜活的时候更加迷人。”   他嘴唇贴近,似乎想要落在尤金睁大着的眼眶上,留下一个湿冷的印记。   蹭!   尤金再也忍不了了,他条件反射般猛地站起身,剧烈而急促地呼吸着。   动作太急,导致他下腹一阵尖锐的坠痛,伴随着虫卵不安分的躁动,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蜷缩着上身,深深喘息了好几口,竭力想要维持住身形,却失败了,熟悉的负面情绪再一次将他充斥。   恶心憎恨,愤怒不甘,统统卷土重来。   身下王座接触过肌肤的地方像是烧起了冰冷的火,顺着神经脉络一路往上爬,钻进颅骨,啃噬着他最后一点理智。   “你这个疯子!”   尤金痛斥出声,他想把这把用怪物骨骼铸成的椅子砸得粉碎,把眼前这张令人作呕的脸撕烂。   指尖蜷缩,松开,再次狠狠攥紧。   可那洗脑般的话语此刻却在他耳边响起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计划。   逃跑。   离开。   这些字眼像致命的鱼饵维护着他濒临崩断的神经,临时起意的计划如他一般再经不起风浪了。   尤金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戾气被一点点压下去,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他没有接着争辩,只露出那种被攥住五脏六腑般无力荒诞的神情。   如果不是他此刻的胸膛还在浅浅呼吸着,他仿佛成了一具死去的雕像。   德雷蒙德垂眸看他。   他太熟悉尤金的反应了:每一次他坦诚地表露心迹,那双属于人类的眼眸都会投来看待不可理喻的怪物般的眼神,充满了纯粹而不加掩饰的厌恶。   憎恨与抗拒让他既困惑又不解。   可现在。   尤金只是低着头,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   他肩背绷得笔直,已然气到了极致,却透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倒全都不顾了的顺从。   逆来顺受。   怀孕的虫母,他认定的妻子,那颗高傲而美丽的头颅在他面前侧开,像是默认了自己的失败,传递出臣服与放弃的信号。   喘息猛地剧烈了许多。   德雷蒙德完全被引诱了,向前伸出手,想要更加深刻地去触碰尤金的脸颊。   太久了。   他太久没有如此触碰过他。   他想念那柔软的发丝,他甚至已经回忆起了指尖陷入那片细腻肌肤的触感,这些记忆牵一发而动全身,让他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尤金在自己怀里轻微颤抖的模样。   近乎诡异的直觉告诉他,如果现在碰尤金,他那美丽的母亲一定不会阻拦。   因为此时此刻,他完全没有了与此抗争的力气。   尤金已然认输。   可就在他伸出去的宽大手掌,即将触到那片微凉发丝的同时——   “啪!”   清脆而凌厉的一声响突兀划破死寂,德雷蒙德那伸出去的手被狠狠弹开。   从近乎迷醉的占有欲里抽离回神,德雷蒙德抬眼,对上爱尔文那双幽暗的复眼。   后方的近侍不知何时上前。   漆黑的身影站在尤金身侧,他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弦的弓,周身气息冷冽刺骨。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只那双复眼深处蔓延着涟漪般的敌意。   两只雄虫在这一刻无声对视。   无需言语和动作,他们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最直白、最心知肚明的东西。   杀意。   德雷蒙德缓缓眯起眼。   他先扫过爱尔文方才攻击他的节肢,再落回尤金那侧脸,慢悠悠收回手,指腹随意地拂过刚刚被抽开的位置。   大殿里的温度降了几分。   那银发的领主,德雷蒙德唇角流连的弧度一点点敛去:“好一个忠心的近侍。”   视线自始至终落在尤金身上的视线,被吝啬地分给了爱尔文一些,德雷蒙德语气平淡,却透着独有的威压:   “守护孕期的虫母,隔绝其他雄虫的冒犯触碰……如果没有记错,这还是高层会议上我直接下达你的命令,爱尔文。”   “是的。”   爱尔文颔首承认,“所以我这么做了,领主阁下——请你听从母亲的命令,后退到安全区域。”   “否则,我将执行我的使命,将你驱逐出去。” [17]Chapter17:“蜘蛛网里的蝴蝶。”   死寂。   空气如同凝固的冰,无声弥漫着足以将人冻伤的低温。   德雷蒙德脸上最后一丝伪装温和的弧度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森然。   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危险气息扑面而来,与爱尔文针锋相对的寒意在半空中碰撞,迸发出无形的硝烟。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见此,爱尔文身上的拟态寸寸褪去,露出锋利的前肢,漆黑的镰刃,复眼紧锁着眼前的领主,透着浓浓的威胁。   就在这时——   德雷蒙德的视线却极其细微地偏移了一瞬,他并没有看向咄咄逼人的近侍,而是越过他的防御,落回了尤金的脸上。   他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在他复眼的结构下无所遁形的细节。   他们两者对峙之际,尤金眼睫轻微颤动了一下,仓促瞥向爱尔文方向的眼神里,飞快掠过了一抹担忧。   担忧?   这个词语陌生到德雷蒙德反应了一会儿,才理解它的含义是什么,不免为此感到荒唐起来。   他们那冷淡的,如夜空,如冰雪般难以融化的母亲,什么时候,也会对一只雄虫流露出这种生动柔软的表情了?   他记忆中的尤金,面对这些所谓的子嗣和配偶的求爱,从来都只有摆在明面上的疏离敷衍。   再多一些,就只剩下了身为男性却被如此追求对待的愤怒,以及无力摆脱的隐忍。   德雷蒙德见过尤金无数种眼神,唯独没有这种自然而然流露的,甚至带有一丝隐秘的、亲昵意味的担忧。   如此刺眼。   德雷蒙德想,它意味着尤金的心神被牵引了。意味着黑镰一族的近侍爱尔文,竟然在他未察觉的角落里,获得了某种“特别”。   这不应该。   尤金可以对所有雄虫一视同仁地憎恶,却绝不应该只对其中一个,投以任何形式的特殊关注。   不快。   一种尖锐的、被冒犯的不快裹挟着躁郁,瞬间压过了对爱尔文忤逆的愤怒。   几乎是在思维得出结论之前,德雷蒙德的身体就已然行动了。   “很好。”   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气音从德雷蒙德的喉间溢出。   下一秒,银光乍现!   数条泛着冷光狰狞无比的银色节肢自他身后探出,在顶灯光芒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眼花缭乱。   宛如潜伏已久弹射而出的毒蛇,它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倏地缠上了尤金的腰肢和手臂。   “唔!”   尤金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暂的闷哼,整个人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从原地猛地拽离。   天旋地转。   沉重的,属于德雷蒙德独有的气息瞬时将他严丝合缝地包围。   前胸重重撞上一片坚硬寒冷的胸膛,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其下蕴含的力量,尤金仿若被钉在德雷蒙德的怀里,动弹不得。   空中有簌簌的白屑落下。   那是爱尔文斩断的用于扰乱视线,迷惑佯攻的蜘蛛节肢,纷纷扬扬洒落满地。   然而等这铺天盖地的白消失,尤金已然被彻底擒获,整个人都被德雷蒙德强掳了过去。   “妈妈!”   他胸腔内发出一声嗡鸣,以一种噪音般的频率震荡着,可德雷蒙德完全抓住了他不会对尤金方向挥刀的弱点,发难来得毫无征兆。   “放开,放开!”   在意识到自己被谁抱着之后,尤金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应激的猫,全身的毛都根根炸开。   用尽力气挣扎反抗,他双手拼命抵着德雷蒙德箍着他的手臂不断推阻,然而这家伙却如一个不可撼动的山峦,巍然不动。   熟悉的厌恶和恐惧呼啸而上,比刚才强烈百倍,过往那些糟糕的记忆不断浮现,尤金几乎要无法呼吸了。   他的喘息开始变得混乱,像得了呼吸困难的疾病,喉咙里发出他自己都听不到的气音,俨然已经摄取不到氧气。   恍然间,尤金想起刚降落到这颗星球的时候。   领主们针对最先让他怀上哪支族群的孩子这一话题,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虫母只有一个,青涩稚嫩的孕囊也还没有发育完全,里面的初始容量只有可怜的五毫升,相当于只能装下一个瓶盖的体积。   然而最小的一颗卵都有成年雄虫的手掌般大小,他连卵的五分之一都塞不进去,更别说孕育出婴儿的胚胎。   在此之前。   雄虫们需要做的,是先想办法将那小小的繁衍地扩开,直到变成一个足够大的空间。使用什么工具就变成了一个难题。   生殖腕绝对不可以。   虽然绝大多数的雄虫都想将那玩意放进母亲的身体里,但不可否认它确实太过粗糙以及粗暴。他们不能保证自己在进入发情期后,闻到母亲的味道还能保持理智。   所以,关于尤金最先怀上哪一支族群的孩子的争论,飞快演变成如何避免在伤到虫母的情况下,还能令他做好受孕的准备。   谁先做到这一点,就代表着胜利,代表他可以获得最先令珍贵的虫母繁衍的权利。   结果不言而喻。   尤金至今不想回忆起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但可悲的是这件事对他的影响太大,以至于他哪怕不想回忆,在此刻也全都想了起来。   德雷蒙德,这白蛛一族的领主,只遥遥看了望来,就想到了办法。   既然雄虫们的生殖腕太过狰狞,塞入虫母未经人事的身体显然不太合适,而在场所有雄虫都不想用冷冰冰的工具代劳。   那么答案只剩下了一个。   白色的蛛丝从德雷蒙德腕心发射而出,黏住了尤金每一个能活动的关节,宛如操纵提线木偶般将他提起。   纯白的丝线像洒射下来的月光,映照在那雪白无瑕的圣母身上,将他如同蝴蝶般捕获,紧紧束缚,无法挣脱。   在黏腻的、无数道复眼的注视下,尤金难以置信地发现自己手指动了动。   那只手于半明半暗的夜光里伸出,白得剔透莹润,指节纤细匀称,连指甲都泛着一层冷润的光泽。   像是被冷泉浸透过的白玉。   可这份美丽之下,却藏着一层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它的每一次动作,都不属于身为主人的尤金的意志。   指尖先是微微蜷起,再缓缓舒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空气中并不存在的花瓣。   随后手腕轻转,手臂随之抬起,在尤金近乎崩溃般地摇头中,朝着他自己的下身一寸接着一寸地探了过去。   那些缠在关节上的蛛丝收紧。   拉扯。   像操纵最精密的傀儡,让这只美丽得近乎妖异的手臂,去自我亵渎这悖论的身躯。   再没有比这更荒谬的事了。   ……   尤金在相当一段长的时间里找不到自己的心跳,他迟缓地眨了眨眼,只觉得满屋子都是怪物。   吃人的怪物。   可尽管他本人如何抗拒,整个混沌的理智如泥沼般越陷越深,尽管他大脑发出的所有指令都在疯狂命令着停下——   尤金还是摸到了“它”。   它并非世俗意义上巢状容器,而是一团渺小的肉芽,蠕动着的触须。   这刚生长出来的东西脆弱而柔软,渺小而坚韧,拥有一种无法预判的弹性。   尽管如此,在拥有骨骼支撑的手指的面前,它还是败得不堪一击。   尤金撑开了它。   在这一瞬间。   模糊不清却无与伦比的真实,逼得尤金几度欲死,又几度重生。   在无数异种的包围中,一双双复眼的注视下,那只手自顾自地,用无比从容,甚至优雅的速度杀死了他。   不远处。   操纵着蛛丝的银发领主发出了一声赞许,用平淡而愉悦的口吻夸赞尤金精彩绝伦的表演:   “就是这样,我亲爱的母亲,您做的很棒。”   缓步走上前来,他温柔抚去尤金脸上已经冷掉的泪,手掌按压在他痉挛不止的脊背,安抚着那颤抖的身躯,微笑道:   “已经可以塞入半颗了。”   “再坚持一些时间……或许您可以趁着空隙想想,不久后您想要怀上什么样的卵?”   卵球之间也有不同。   活泼的、文静的、调皮的、乖巧的,在它们还是一颗球的时候就已经能体现出来。   “挑个温和的。”   有其他领主建议道,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从尤金身上离开一秒:“太活泼的会闹妈妈的身子,他会受不了的。别忘了,他毕竟还是第一次。”   德雷蒙德没有温度的唇贴在尤金的耳边,在后者近乎死寂般颤抖的溃散中,轻声道:   “不。”   他说,“正因为是第一次,才要给母亲留一个刻骨铭心的记忆。温和?那是软弱的人类才会追求的东西。”   ……   尤金忽的停止了梦魇般的回忆。   因为一只宽大的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覆盖在了他隆起的肚子上。   那一瞬间,所有的挣扎和声音都被这只手掐断了,尤金汗如雨下,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此时此刻他在哪里。   虫卵开始和他的父亲共鸣。   它被父亲精挑细选出来,亲手塞入了母亲的身体,在此神圣之地进行孕育,等待破壳而出的那一天。   “瞧,我们的孩子在以如此惊人的速度成长,它是我们之间最深刻的联系。”   德雷蒙德如丈夫拥着妻子般拥抱着他,掌心扣着他的脖颈摩挲,一如牵引他自渎的那天夜晚。   “作为孩子的父亲,触碰身为母亲的身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至于你,爱尔文。”   德雷蒙德嗅闻着尤金的味道,节肢一根根展开,对那控制不住显露出漆黑色螳螂原型的雄虫讥讽地扯了一下唇线:   “竟敢使用手段引诱母亲,让他对你产生特殊情感……”   “简直找死。” [18]Chapter18:“死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分娩里。”   黑与白的节肢在空中交错闪过,每次相互冲撞都擦出金属般的火花。   他们太快了。   近乎成了两道肉眼无法捕捉的虚影,只有刺耳的摩擦声和四处迸溅的血液证明着这场厮杀的惨烈。   尤金被按在德雷蒙德的胸前,呼吸艰难。   他勉强分辨银白的那方攻势凌厉,几度出手都带着致命的杀意。而漆黑的那方却总在最后关头凝滞,像卡壳的机器,犹豫着不肯进攻。   黑色的甲壳不断破裂,血液倾洒得满地都是。尤金明白,爱尔文要撑不住了。   因为自己正在被对手抱着,爱尔文迟迟不敢全力出手,毕竟不能伤害虫母,是他们骨子里的本能。   只要他还在德雷蒙德怀里,爱尔文就永远不可能真正地攻击。   不能再这样了。   相似的场景在脑海中反复上演,几乎要将尤金的神经磨断:如果德雷蒙德更占上风,等待他的将会是无尽的地狱。   果不其然。   始终扣着他的后颈,做足了掌控者姿态的德雷蒙德在如此频繁、密集、眼花缭乱的进攻中,竟然还有余力对尤金幽幽叹息:   “母亲真的会安然度过朝圣日么?”   “就像您讨厌我们,所以不可能爱肚子里的孩子一样,我对您能否在无数同族的见证下,还能保持冷静这一事持怀疑态度。”   “说到底……”   德雷蒙德似是不解,抚着尤金脖颈的那只手缓缓收紧:“以您的性格,今天会乖乖过来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我意外了。”   复眼中的晶格倒映出苍白的脸,他探究地与尤金对视:   “得知节日的性质后,您为什么没有发火?为什么没有惊讶?为什么无动于衷?”   “太奇怪了。”   德雷蒙德音调渐渐变冷:“在我失去耐心之前,您最好将一切都告诉我。”   “……”   他察觉到了。   情况变得越发危险。   或许是隐秘地窥探到了尤金的想法,出于警惕,源源不断的银白的丝线从德雷蒙德身上探出,大面积地缠绕上尤金的躯体。   很快,他就被裹成了一个半透明的虫茧,只有脸能够呼吸。   这是白月蜘蛛的习性。   在捕获珍贵猎物的第一时间,吐丝将其束缚,进一步杜绝逃离的可能,以便随时都能掌控吞吃。   顶级捕食者的碾压下,孱弱的人类连自救的选择都少得可怜。   绝望和愤怒在胸口翻腾。   尤金无意识地咬住了嘴唇,险些要将那块肉咬下来,流出腥甜的血液。   他眉宇紧蹙,堪称诅咒地在心里骂着这些虫子,想要将无时无刻都在干扰他,侵害他的异种全部消灭。   可他做不到。   尽管尤金的腕力在人类当中属于优秀,学过的技巧丰富又实用,也无法撼动这些蛛丝分毫。   但让他放弃,他又属实不甘。   难道力量弱小的人注定要被不断剥削生存的空间吗?   凭什么他要被这些连仁义道德,礼义廉耻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的异种奴役驱使?   无人惧怕短时间的磨难。   可当这磨难一眼望不到头,再温顺的羔羊都会撞栏,更何况尤金这样本就自尊心强烈的人。   办法…   办法……   大脑飞速运转着。   半年以来被迫观察承受的同时,尤金也理解了这些名为子嗣的怪物们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十分清楚用温吞的方法来应对他们,只会换来这些东西不断地得寸进尺。   尤金需要的不是以弱示人,祈求杀戮者的仁慈,否则这种行为在本质上,与向刽子手露出脖颈有什么区别?   尤金不需要怜悯。   他需要的是武器,是策略,是倾尽所有可以利用的东西,包括他自己,直到坦坦荡荡地迎接胜利。   汗水打湿了他的额发。   尤金睫毛在微不可察地颤抖,那双多数时间总是死气沉沉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光,亮得惊人。   他忽的抬头,声音清晰而坚决:   “动手,爱尔文!”   大殿里的嘈杂仿佛褪去。   尤金目光越过德雷蒙德,直直看向远处的爱尔文,后者的复眼剧烈震颤着,倒映着尤金决绝的身影。   “听着,”尤金的嗓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伤到我也没关系,砍到我更是无所谓……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做你该做的事。”   时间仿佛凝固了。   德雷蒙德扣在他肩上的手指骤然收紧。这只雄虫先是愕然,随即脸上浮现出被触怒的神色。   “母亲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一字一顿地说,“任何雄虫都不会伤害自己的母亲。您竟然让他无视您的存在攻击我?”   “荒谬至极!”   尤金没有争辩。   他只是死死盯着爱尔文,那目光穿透了一切直抵灵魂深处。   他已然赌上了自己:他的血,他的肉,他躯壳的每一部分。   这些世俗意义上绝对不能舍弃的东西,在自由面前,通通都被他当做了可以利用的筹码。   爱尔文清楚的。   唯独这只雄虫,他是清楚的。   在德雷蒙德还试图理解这荒唐命令时,那边与尤金深深凝视后的爱尔文已经动了。   黑色的肢节暴长,他再无迟疑,前肢锋利的镰刃划破空气,直直斩向德雷蒙德。   他并没有改变攻击轨迹,这样下去,被命中的除了德雷蒙德的大半身体之外,还包括被他禁锢在怀里的尤金。   迎着刀锋,尤金挺直了脊背。   这一刻,脆弱与强大,渺小与浩瀚的矛盾在这具年轻美丽的皮囊下交织碰撞,又在同一时刻到达了顶点,绽放出耀眼的光。   “乖孩子,做的很好。”   尤金喃喃道。   德雷蒙德的复眼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爱尔文真的在尤金的命令下,毫不犹豫地向母亲的方向攻击,做出如此违背本能的举动。   银白色的节肢飞速窜起,德雷蒙德试图格挡,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在他挡住之前,尤金定然会先一步被砍成重伤。   快动!   快些!   身体的速度快过思考,德雷蒙德下意识地转身躯,双臂张开,将裹在丝茧中的尤金护在了胸膛前,自己则用最坚硬的脊背去迎接那记斩击。   沉闷的撕裂声响起。   银白的背部甲壳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从肩膀一直延伸到了腰。   血液喷涌而出,溅得到处都是。   他晃了一下,却没倒下。   高阶雄虫的生命力顽强的可怕,他用还能动的那只手紧紧地抱住尤金,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母亲,母亲……您没有受伤是不是?还好,还好,您没事……”   尤金没有挣扎。   相反,他抬起自己的手,轻轻捧住了德雷蒙德沾满血的脸。   德雷蒙德混沌的意识僵住了。   他不敢相信尤金竟然会主动触碰他,那温热的手覆盖在他的脸庞上,像是温暖的春风拂过。   母亲的气味传了过来。   好闻的、香甜的味道充斥着他的鼻尖,一点点往他的胸膛肺部里钻。   如果说每一只雄虫对于虫母都有病态的恋母情节,德雷蒙德也不例外。   在此危机时刻,他竟足足为此恍惚了数秒,听尤金在他耳边低语:   “德雷蒙德,如果你爱我,那你愿意为了我而死吗?”   尤金敛目看他,“此刻,就在这里,在我的面前死去。”   德雷蒙德喉结重重一滚。   在尤金近乎引诱般的言语中,他什么都来不及说,第二道黑色的刀光就从他胸前穿了出来。   噗嗤。   镰刃摩擦骨骼的声音。那刀彻底穿透了他的身体,几乎将他的上半身切成两半。更多的血涌出来,在地上积成了一滩。   德雷蒙德的手终于松开了。   在他逐渐黯淡的视线里,尤金抽回了手,脸上那最后一点温柔也如幻觉般完全消散,只剩下了厌烦的淡漠。   那幻想出来的、爱他的母亲的形象……从头到尾都不存在。   “走!”   时机转瞬即逝。   爱尔文重新拟态,一把将尤金从德雷蒙德的身边拉了过来,护在自己的胸前,冲向这座殿宇的撤离通道。   就在这一瞬。   德雷蒙德尚未完全失去意识的身体,竟骤然又有银白的肢节弹射而出,死死绞住了爱尔文锋利的前肢。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爱尔文前肢被硬生生绞断,伤口却没有立即再生,反而蔓延着紫色的毒素。   是白月蜘蛛的神经毒。   压抑的痛苦往四肢百骸窜着,爱尔文毫不停留,用更快的速度抱住尤金,彻底消失在通道的深处。   几乎同时,德雷蒙德身体倒地。   大殿的天花板因刚刚的余波开始崩裂,巨大的石块和装饰纷纷砸落。   烟尘弥漫。   ……   当其他领主赶到时,看到的便是一片狼藉。   王座空了,银白的领主倒在血泊里,他生命力流失严重,断裂的残躯连修复都缓慢而艰难。   “母亲呢?”   鬼蝶族的领主振翅发问。   “德雷蒙德,解释。”   水栖虫族的领主身影水波浮现。   废墟里,德雷蒙德转动复眼,死死盯着空荡的王座,眼里翻涌着浓稠如夜的情绪:   “找到他……”   “找……”   他嗓音沙哑得几不可闻,每个字都带着不寒而栗的执念。   片刻后,他闭了闭眼,放低音调,将最后一句话呢喃说出:“我摸到了母亲的胎动。”   “他要生产了。”   现在离开庇护,会出事的。   尤金。   他们那圣洁无暇的母亲……很可能会死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分娩里。 [19]Chapter19:“迫不及待降生的,是怪物。”   天雾蒙蒙的,下起了雨。   冰凉的雨丝很快就连成了线,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泥土腥气。   爱尔文带着尤金全速狂奔。   他们的目的地很清晰。   就在森林的最西方,缪可预先停泊好的小型飞舱的所在地。   临时起意的行动太过仓促,没有给他们留下一丝一毫的喘息时间,他们连绕路规避的空隙都挤不出来,只能争分夺秒地以最短的直线距离向前冲刺。   雨点砸在爱尔文的虫甲上,噼啪作响的雨声掩盖了部分脚步声,却也带来了新的麻烦:这段路要比以前难走很多,泥泞不堪,步步深陷。   而他的状态肉眼可见地糟糕。   维持着不完全的拟态,爱尔文忍着伤口的剧痛,艰难地用单臂托着尤金的腰臀,将人牢牢护在怀中。   虫化的骨骼向外延伸,他在尤金头顶撑开一小片屏障,这种情况下还竭力遮挡着倾泻的雨水,不让一滴落在尤金的身上。   然而。   在这嘈杂的雨声中,爱尔文高度警觉的感官捕捉到了悉悉索索的动静。   他立刻停止了动作,屏息凝神,朝周围细细打量着。   那声音是从潮湿的地面传来的。   爱尔文低头一看,大量智力低下的低阶钻地虫被强烈的吸引力唤醒,从四面八方的地底涌出。   它们挥舞着触须在空中嗅闻,随后朝着两人所在的方向围拢,渐渐形成了极具威胁的包围态势。   尤金也看到了。   他脸色一白,很快明白了根源:“它们闻到了我,是我身上的气味。”   爱尔文沉声:“妈妈,交给我,我会处理好的。”   尤金皱眉:“你也受了伤,一只只解决要耗到什么时候?”   这些低阶虫子数量众多,单个虽弱,但纠缠起来极为麻烦。   目光扫过自己裸露的,在阳光下泛着莹润光泽的皮肤,尤金有了主意。   抬手拍了拍爱尔文紧箍着他的手臂,他说:“放我下来。”   爱尔文迟疑片刻,依言将他放下。   双脚稳稳踩上湿滑的泥地。   没有丝毫停顿或适应,尤金径直弯下了腰,那截被无数目光垂涎觊觎,白皙到近乎脆弱的脖颈折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五指握住被雨水浸透的泥土,尤金用力地抹上自己的手臂、脖颈、脸庞。   深棕色的粗砺泥巴迅速吞没了那片无暇的冷白。   尤金没有停歇。   手掌移动,他接着地把所有裸露在外面的肌肤遮了起来,不存在半分犹豫和嫌弃。   这种不顾一切,纯粹而单一地果决让他看起来有一种近乎残酷的韧性。   爱尔文的眸光微闪。   就在前一秒,他还舍不得让一滴雨水沾湿尤金。此刻却只眼睁睁看着,一个字也吐不出了。   视线粘在尤金身上,眼前的身影恍然间与记忆深处,站在废墟碎屑之上,硝烟之中的人类青年迅速重合了。   尤金从来没有变。   尽管精神饱受压迫,身体逐渐向异种靠拢,但他自始至终都是他自己。   只要如此刻一般,给他一个解开囚笼,重获自由的机会,这一事实便会飞速显露出来,一如往昔。   “……”   爱尔文感到胸膛中某个器官,似乎正在被不知名的,某种柔软的东西一点点填满,温热,滚烫,粘稠统统在此刻膨胀。   他看到泥痕从尤金的指缝间溢出来,沿着手腕的弧线往下淌,那些被覆盖的皮肤底下,有脉搏在跳。   一下,又一下,和他胸腔里的撞击渐渐合上了节拍。   这种感觉很陌生。   爱尔文想,好像不是此前他对母亲产生的占有欲,也不是子嗣对母体的本能冲动。   而是另一种更美好的东西,他一直形容不出,只觉得做不到从尤金身上移开眼睛。   “走吧。”   尤金解决好气味外泄的事,转过身,冲他扬了扬下巴。   雨水冲淡了睫毛上的泥点,露出底下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很清澈的亮,干净得像是星星。   爱尔文喉咙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走上前,他重新把尤金抱进怀里,手臂的力道虚虚笼着,不敢用力。   就好像让他心甘情愿护着的不是虫母,而是单纯的,名为尤金的个体。   ……   他们离开后不久。   数道诡异的身影如流星般坠落在森林边缘,耸鼻嗅闻,四处环顾。   这些雄虫有些展开鞘翅,双翼足有五米之长,有些身躯上下布满了眼状斑,诡谲又不祥。   “母亲的气味轨迹散开了。”   那鬼蝶低声道,“黑镰一族只能低空飞行,他不可能带着母亲逃太远。”   “搜地面。”   另一只雄虫道,“有德雷蒙德的毒素在,那黑镰也飞不起来。”   他们脸上覆盖着浓浓一层黑雾,澎湃的杀意几乎控制不住。   对于尤金协同近侍在重要的朝圣日私逃一事,所有领主难以遏制地感到焦躁。   找到他。   必须找到即将生产的母亲,将他们的宝物重新纳入庇护。   而后,将那起了觊觎之心的近侍当众处死!分尸焚烧,决不饶恕!   ......   森林深处。   光线因层层叠叠的巨树冠遮挡而变得异常昏暗,如同提前降临的夜幕。   爱尔文抱着尤金,终于抵达了相对平静的巨木林区。   这里每一棵树都需数人合抱,苔藓潮湿,空气中飘散着腐朽的独特气味。   爱尔文的呼吸无法抑制地变得粗重,断肢处的毒素随着剧烈运动,在血管中急速蔓延,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惨白。   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所有晶面高速调整焦距,爱尔文屏息凝神,搜寻着周围有无存在的,同族的生命迹象。   尤金靠在他怀里,视线从他狰狞的断肢伤口掠过,动了动唇。   “你……”   尤金正要开口询问他的状况,腹部却猛地一坠。   像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攥了一把,又往下扯,他猝不及防,“唔”地弓起了背。   唇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冷汗从额角冒出来,一颗接一颗,顺着眉骨往下滚。   他整个人蜷了起来,手指猛地攥住爱尔文胸前的衣料,攥得很紧,指节绷着,关节处泛出青白色。   爱尔文的感应断了。   他低头,复眼里映出尤金的脸低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白线,额发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肩膀在轻微地抖。   “妈妈?”   尤金没应声。   他闭着眼,睫毛湿漉漉地黏成一簇一簇,脸颊和鬓角的皮肤上涂好的褐色也被汗水和雨水冲出几道浅痕。   手按在小腹上,指节用力到发白,他弓着背,整个人缩着,像在忍受什么从内部撑开的撕裂感。   过了大概十几秒,那阵紧绷慢慢缓下来,尤金喘了口气,肩膀放松了一点,睁开眼看向爱尔文摇了摇头:   “……没事。”   声音有点哑。   不过是又一次宫缩,尤金想,肚子里这东西向来不挑时候。   他吸了口气,站直些:“方向辨认好了吗?”   爱尔文深深看了他一眼。   “继续走。”   尤金说,“别停。”   爱尔文不再说话,手臂收得更稳,托着尤金朝认准的方向疾行。   他屏着呼吸,目光不断扫向前方林木的间隙,想要寻找那艘飞舱的影子。   十几分钟后,他们冲出最后一片巨木的阴影,眼前终于出现了计划中的那片空地。   可空地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雨水砸出的坑洼,和几片贴在泥水里的叶子在飘荡。   爱尔文难以置信地转头环视整片空地,又转回来,视野里依旧空荡。   “不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齿缝间恨恨地挤出字句,“那只工蜂、那只工蜂!!”   “果然就应该在当时杀掉他,他又一次把您置于险境……妈妈,妈妈,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爱尔文转过头来,却被尤金惨白的脸色吓得心脏停跳了一瞬:   “您,您很难受吗?”   何止。   尤金的脸色简直白得吓人。   他刚刚起就已经松开了攥着爱尔文衣角的手,指尖冰凉,垂在身侧抽搐般发抖。   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胸口起伏得很快很浅,像是在努力把空气压进肺里,却总提不上来。   每一次吸气都异常短促,喉咙里发出细微的拉风箱般的声响。   爱尔文的声音朦朦胧胧,尤金听不真切,他只觉得肚子比刚才更酸胀了。   可如果只是单纯的疼痛,尤金绝不会如此狼狈,更可怕的,是下身涌起的难以形容的异样感。   像是有什么想要从内部剖开他的身体,迫不及待地从里面钻出来。   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尤金目光空洞地扫过空荡荡的泥地,连说话都变得艰难:   “……失败了吗?”   爱尔文心焦地看着他,单臂不断抹去他头上层层冒出的汗水,没有接话,但尤金已经明白了他的态度和答案。   没有飞舱。   他们所有的逃亡计划,在此刻全都变成断线的风筝,摇摇欲坠,随风而逝。   退路断绝了。   后面的搜寻网却还在不断收紧,越来越近,越来越密,追兵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面前。   心渐渐凉了下来,尤金恍惚混乱之中,听到了哗啦啦的大雨声。   他讨厌雨。   只要这东西出现,总伴随着铺天盖地袭向他的灾难。   视线晃了晃,这样想着的尤金却极度巧合地,扫过地上的一处低洼:   那里似乎斜斜卡着一个模糊不清的东西,一半正在被雨水冲刷,一半已然浸在泥地里。   尤金怔住了。   他用气音唤了一声爱尔文的名字,在对方视线转来的同时,手指着那个方向:   “那是什么?”   爱尔文记挂着尤金的身体,全然没有心情顾及其他,只匆匆看去,却也愣住了。   脚步上前,他带着尤金走去。   那东西的外表更加清晰可辨,直观地映入了两人的眼帘。   竟是一颗头颅。   虫化的头部,深色的甲壳,颈部断裂处参差不齐,暴露的血肉呈暗褐色,边缘甚至开始腐败,面容却还依稀可辨。   它被割了头丢在这里,那双眼睛还是睁开着的,已经濒临浑浊。   这只虫子有一张尤金熟悉的脸。   是缪可。   ……   工蜂并没有背叛他。   仔细一看,的确如此。   腥湿的地面上还有支撑架的痕迹,证明他曾经确实将飞舱停到了这里。   他如约来前来等待尤金,却因某种原因败露了行踪,人成了这副模样,停靠在此的飞舱也不知所踪。   尤金耳鸣了一瞬。   心脏剧烈收缩,他再也忍不住地干呕出声,身体精神齐齐溃散,整个人都软得要瘫倒在地。   祸不单行。   就在尤金认为事情不会更糟的时候,他又一次感觉到了熟悉的下坠感。   眼前一黑,他身体仿佛被抽走了灵魂般完全脱力。   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大腿内侧蜿蜒而下,混着冰凉的雨水浸透了布料。   尤金闷哼一声,紧接着,更汹涌的收缩感袭来,他整个髋间都痉挛抽搐了起来。   要来了。   尤金直觉般划过这个念头。   在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即将遭遇什么后,尤金再也受不了这巨大的荒谬感,几乎要忍不住放声大笑出来:   “哈,哈……”   “你这怪物可真会挑时间……” [20]Chapter20:“生产,诞下了珍贵的双胎。”   爱尔文一把撑住了下滑的尤金。   与此同时,他也看见了尤金腿间流淌出来的东西,脸色一变。他意识到了什么,将手覆盖在尤金的肚子上,感受下面的胎动。   很急,很不稳。   尤金已经孕晚期,如果不是必要的触碰,爱尔文哪怕在抱着他逃离的过程中,也会避免去挤压他的肚子,防止碰伤他。   等他发现胎动不正常,已然迟了。   尤金要生产了。   可是在这里怎么行?地上腐叶堆积,脏污一片,稍有不慎就会感染,更何况后面的追兵还在,随时都有可能扑上来!   爱尔文听见尤金咬着牙喘气,声音一阵高一阵低。   他抱紧尤金,额头抵着他汗湿的额头,想让脆弱的母亲别再颤抖,又或者想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稍稍冷静下来。   怎么办?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爱尔文沉沉呼出一口气,片刻后睁开了那双漆黑的眼睛,眸底倒映着尤金的脸庞。   答案是有的。   如果他们放弃逃跑,回到巢群,雄虫们自然会用最完备的医疗手段为尤金接生。他们会小心取出胎儿,妥善照顾母亲,倾尽虫族的一切资源让他最快恢复如初。   只要回去。   哪怕代价是自己的死亡。   爱尔文并不在意自己是否活着,他此刻所求的不过只有尤金的平安,如果母亲能得以保全,哪怕让他死上千万次都可以。   时间不多了。   爱尔文下定了决心,他正要起身,一只手忽然攥紧了他的手腕。   尤金整个人已近乎虚脱,却仍透出一股不容折辱的固执,一字一句,字字锥心对他说:   “不准,回去!”   他看穿了爱尔文的心思,表明自己的态度:“我宁愿死在这儿,也绝不要回去!”   爱尔文与他对视,那双属于人类的湿润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决绝,里面什么情绪都有,唯独没有妥协。   尤金向来如此。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认准了方向便绝不回头,脾气虽称不上多好,也称不上多坏,但自始至终都能朝着一个目标笔直地前进。   爱尔文第一次违逆了他,摇头道:“可我想让您活着。”   尤金无声笑了。   这笑用尽他仅存的气力,他说话声音断断续续:“我不需要。”   他望向四周,轻轻说:“在这发霉,潮湿的世界里,我只想死在有阳光的地方。”   这里还不错。   没有不见天日的牢笼,空地也没有被参天的巨木遮蔽,无数道金色的光正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笼在他身上,虽下着雨,却暖洋洋的。   尤金慢慢阖上眼。   两人谁也不退让。   爱尔文却不能眼睁睁看他赴死,他深吸一口气,几根更为柔软,不用于攻击的触腕自背后悄然探出,准备先将人束缚带走。   触腕小心地靠近,尤金却似有所感,反手一挥,“啪”地将它打开。   猝不及防,爱尔文缩回的触腕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末端抽离时无意扫过不远处缪可的脑袋。   工蜂的头颅在地上咕噜咕噜滚了半圈,下颌松脱,从嘴里掉出一样东西。   爱尔文视力极佳,一眼就看清了那东西的轮廓,不由怔住,死死盯着:那分明是一枚芯片状的飞舱的钥匙!!   飞舱。   难道?   眼中倏然掠过一丝光亮,爱尔文不再迟疑,触腕迅速卷起芯片收回,只见芯片表面刻着一个清晰的小字:南。   南面。   幽深的目光扫过芯片钥匙,又扫过工蜂残破的躯体,爱尔文与那双尚未完全闭合,正逐渐失去光泽的紫色眼睛短暂相接。   他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劫后重生莫过于此了,他庆幸于情况还不算太糟,尤金有了希望。   低下头,爱尔文鼻尖碰了碰尤金汗湿的脸颊,声音里压着难以平复的颤动:   “妈妈,妈妈。”   “别怕,我们还有去处。”   说着他便将尤金重新抱起,转身面向南边的方向,“我这就带您去新的飞舱,您再坚持一下,我保证不会用很长时间。”   展开鞘翅,迫切想要为尤金找一个干净地方的爱尔文,决定在这最后的路程中赌一把速度,径直飞过去。   “等等。”   尤金吃力地抬起眼帘,他呼吸已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仍挣扎着抬起手,指向那颗滚落一旁的头颅:“带上他。”   爱尔文一顿。   他看向那头颅:虫族生命力虽强,受伤肢体可以无限再生,却依赖两个完好的核心器官,那就是头颅与心脏。   缪可如今的状态,显然已不在此列,修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这是尤金的心愿。   爱尔文没有询问和反驳,只是沉默地伸出节肢飞速缠绕裹住那颗头颅,将它妥善收起后,稳稳托起尤金朝着前方快速奔去。   路上,冷风呼啸。   尤金浑身被液体浸湿,手指深深陷进腹部,脖颈仰起,承受着一波又一波来自内部的剧烈挣动。   爱尔文瞧着他苍白的样子,恨不能替他承受所有,却无能为力。   他只能不断地说话,用话语拽住尤金逐渐飘散的意识。   “妈妈,缪可这次还不算太笨。他知道分散风险的道理,不把希望只放在一处,所以在西边停了一架,南边也藏了一架。”   “这样就算他自己出了事,至少还能给您留下一条后路。”   爱尔文的喘息也变得粗重。他一贯平稳的声线此刻有了明显的起伏,每个字都清晰而缓慢地、用力地送进尤金耳中。   尤金眉头紧锁,唇色发白。   倾泻的暴雨冲刷掉他身上的泥污,露出底下毫无血色的皮肤,像一尊正在碎裂,即将融于雨水的泥塑。   爱尔文心脏不断缩紧。   就在他以为尤金已陷入昏沉,不会再回应时,他看见尤金的嘴唇轻轻翕动,吐出几个几乎被风雨吞没的字:   “我知道。”   额冠不知何时遗落了,漆黑如墨的头发披散下来,被雨水黏成细缕,一绺一绺贴在颈侧,肩头,还有几丝挂在唇角。   尤金声音轻而缓:“你们虽然又狡猾,又残忍,但重视承诺,勉强算得上你们唯一的优点了……我知道的。”   爱尔文垂眸落在他唇边那缕湿发上,仿佛共情了一般,觉得自己也痒了起来,想抬手替他拂开。   片刻后,他想起手已折断,现在不太方便,于是退而求其次,伸出触腕撩开了它。   收回触腕时,他道:“是吗。那妈妈这样聪明,对他成了这个样子有什么头绪么?”   语气像在聊一件平常事。   尤金没有立刻答。   雨声填满了这段沉默半晌,他动作极其细微地摇了一下头。   其实不是没有。   虫族从不是独行的物种,比起个体的意志,族群的存续永远排在更前,在成为他的近侍之前,缪可与另外三只工蜂始终一同行动,如同一个整体。   据尤金所知,他们唯一一次意见相左,是不久前那场关于交尾的决议。   那三只选择了族群,将自身孕育的重要性放在了族群之后,哪怕各个隐忍得艰难,都没有改变主意。   缪可却没有选这个。   他无视了所有潜在的利益权衡,唯独选择了尤金,证明他确实是族群中的异类。   那么他的兄弟们呢。   其他三只工蜂会如何看待这种背离?   虫族没有亲缘的概念,一同破出卵壳的兄弟,如果没有在出生时杀死对方充作粮食,便是一同长大的同伴,但也仅此而已。   尤金垂下眼睫。   比起追兵,他更倾向于是他们内部起了矛盾,自相残杀。   有一点说不通。   如果缪可西面的飞舱确是为虫母准备的,而出手的当真是他的兄弟们,那其他几只工蜂为什么不守在这里?   只要他们守在附近,尤金与重伤的爱尔文绝无逃脱的可能。   难道那几只工蜂,也起了放走虫母的心思?   未免太可笑了。   这处疑点无法解释,尤金动了动唇,终是闭上了,轻轻摇头。   他很擅长严密推论,如果是以往,身体还维持在常态,他或许能梳理出别的可能。   但现在他分不出精力。   腹部深处涌来一阵强过一阵的急迫感,某种令人恐惧的逼迫正向下蔓延,几乎吞噬了他八成的意识。   仅剩的两成只够维持呼吸,不足以支撑任何思考了。   南面终于到了。   尤金的意识开始变得昏沉,爱尔文抱着他,甚至不敢收紧手臂,生怕那过分用力的触碰会给这具脆弱的身体增添更多负担。   好在,飞舱就在眼前。   它隐藏在南面树林深处,位置隐蔽,舱体不大,约莫三十平,内里却一应俱全。   爱尔文用芯片解锁舱门,甚至还在里面看到了医疗箱,叠放整齐的衣物,保暖毯,水与营养剂之类的物品。   就在显眼的位置,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将尤金轻轻放上卧铺,爱尔文他抽出毯子,小心拭去尤金身上的水痕,替他换上干净衣物。   做完这一切,尤金已然陷入半昏迷状态。   时机实在太过不巧了,爱尔文不敢赌尤金的身体能否承受得住飞舱迁跃,快速上升带来的气压波动。   没有多少犹豫,他果断地在开启驾驶模式和接生两者之间,选择了后者。   水喂进去,营养剂推入血管。   “妈妈,”爱尔文贴近他耳侧,很轻地问,“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集中注意力。”   “把孩子分娩出来,您会好受很多。”   尤金毫无反应。   他湿透的黑发散在枕上,像海藻缠住溺水者的肢体,四肢苍白如纸,浸了水的纸人般虚软,整个人的颜色都褪尽了,只剩被雨水反复冲刷过后那种近乎透明的白。   他迟迟生不出来。   宫缩一波波碾过他的身体,他却紧紧闭锁着,从内里抗拒那个正在下坠的东西。   那不是生理上的障碍,而是心理的意愿,他不愿打开自己,不愿接受那正在离体的生命。   爱尔文不得已下,只好将掌心贴上他隆起的腹部,顺着尤金微弱的呼吸节奏开始慢慢施压,不断朝下推挤,协助他的生产。   尤金浑身一颤,在这一瞬间露出极为难以形容的哀色。喉间呜咽声溢出,他眉头紧皱,瞳孔涣散。   “您不想走了吗?”   爱尔文的声音压得极低,“您要放弃了吗?既然如此,那您当初为什么拼命地想要逃出来?不正是因为您不想在这里停止吗?”   “妈妈!”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一下,又一下。   “把他生出来。别怕他,他是您的孩子。”他的语调近乎哀求,“只要您愿意接纳他,他就会好好出来。”   尤金没有应答。   他半阖的眼帘下看不见任何神采,只有湿润的,涣散的,不知落在何处的光。   然而此时,舱外传来咚的一声巨响,像是有重物坠地,溅起了地上的碎屑。   虫子嗡嗡的低震音弥漫开来,糟糕至极,那些追兵已经到了。   爱尔文的复眼剧烈闪烁。   他转头望向舱门,又转回来看尤金,视线在那张苍白的面孔与晃动的舱门外来回移动。   最后,他俯下身,触腕眷恋地蹭过尤金汗湿的鬓角。   “我去去就来。”   ……   不适感正在消退。   尤金感觉自己好像沉在了温泉里,温热的,不断上涌的暖流包裹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地感觉到身体正在发生变化,所有负面感觉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服到前所未有的诡异快感。   好似每一个细胞都在震颤,每一道神经末梢都在向外延展。   他的大脑放空,意识从颅腔内抽离着飘出去,像潮水般漫开。   这一刻,尤金“看见”了。   他看见了飞舱里的所有机械零件,物品摆件,看见了外面密密麻麻逼近的黑点,以及守着他,与鬼蝶族追兵对峙着的爱尔文。   与此同时。   三十里外的山脉,云层之下整片整片的雨雾,也像高清照片一样传到他的大脑皮层,栩栩如生。   体内,某些属于虫母的基因觉醒了。   尤金的感官被无限放大,五感被不断优化,视野变得辽阔非凡,堪称奇妙。   然后,他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身走。   缓慢的,沉甸甸的从他腹腔深处往下碾着挤压,他弓起背,收紧了腰腹,发觉双腿正在自己张开。   那东西在出来。   圆圆的,饱满光滑的一团挤过髋骨,带着温热粘稠的触感,尤金的眼前一阵一阵发白,清晰地体会着它降临的过程。   啪嗒。   很轻的声音响起,像果实从藤上坠进泥土般掉在了他的腿间。尤金从枕头上微微抬高头,吸气,看到一颗外壳白润,金纹交错的蛋。   那颗蛋的纹路从顶端蜿蜒至底部,像某种古老的图腾符号。   舱内没有光,但它自己在发着微亮的光晕,把尤金的侧脸,手指,汗湿的锁骨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   尤金看了很久。   久到呼吸平复,把忘记的时间记起,只剩下了复杂到让他陷入茫然的情绪。   在他的注视下,蛋壳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隙,里面伸出一只糯米般的白嫩小手。   五指张开,这小手每根指节都圆滚滚的,指甲是极淡的肉粉色。   轻轻在空中抓了抓,小手抓住了蛋壳边缘,下一秒,一颗湿漉漉的,还顶着毛茸茸白色胎毛的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   是个婴儿。   但要比人类的婴儿小很多,眼睛是青草般的翠色,睫毛很长,皮肤表面到处都是蛋壳里残留的粘液。   且刚出生就会爬。   在看到尤金的瞬间,婴儿的眼睛蓦地亮了,他手脚并用啪啪拍床,努力地往尤金的方向爬来,屁股后面留下了一串粘液拖尾的痕迹。   尤金吓了一跳:“走开,走开。”   他声音很弱地驱逐着:“别过来,你这个怪东西,离我远点……”   抗拒无效,尤金眼睁睁看他爬到了自己身上,小小一团卧在他的胸膛,手指紧紧抓着他一缕散开的头发。   口齿不清地叫着:   “ma,mama!”   “mamamamamama,mama!”   声音越来越大,发音越来越清晰,直到最后已经可以完美喊出妈妈两字。   见尤金不理人,那孩子趴在他锁骨窝里,仰起脸看他,青草绿的眼瞳里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慢慢地眨了眨。   婴儿的四肢还软着,撑一下就颤一下,但他没有放弃。   攀着尤金的衣襟往上蹭,他膝盖抵住肋骨,小手抓住领口,把脸贴上了去蹭尤金的下颌线。   由于胎毛还湿着,他每一下蹭过都留下了一道细细的水痕,像小狗的舔舐。   “……”   太诡异了。   被自己孩子亲近着的尤金面无表情地想,他一定是疯了,否则为什么会面临这种匪夷所思局面?这根本就不对。   可很快,他又发觉了一件神奇的事:这孩子碰到的地方,竟泛着奇异的暖意。   尤金感觉到自己流失的体温开始恢复,精神的疲惫逐渐消失,就连力气也一点点回来了,迅速往全盛期靠拢。   “……”   是这孩子的能力。   由人类改造的虫母,和雄虫结合生出的孩子,无需遵循任何已知的进化轨迹。   他们一出生就有属于自己的天赋能力,生来便注定站在雄虫的顶端,成为族群的新一代统领者。   这就是各族群想与尤金结合、争着抢着与他繁衍的原因之一。   尤金以前只听说过这一点,却不知道具体情况,此时才明白过来。   “你能治疗?”   飞快意识到这一事实所带来的利益,尤金完全顾不上这东西是不是从他肚子里钻出来的了。   捧起他的腋下,尤金将他转了个方向,对他示意那不远处地板上放着的,属于工蜂缪可的头颅。   “去,去碰碰他。”   尤金侧身把小婴儿放到了地上,跟放狗似的拍了拍他脑袋,“去吧。”   可这孩子明明刚才爬得飞快,现在却在他的催促下不愿意离开,两只小手攥着尤金的食指,攥得很紧。   尤金往外抽,他就跟着往前倾,膝盖在舱板上蹭过,还是不肯松。   “乖。”   尤金把手指抽出来,往那颗头颅的方向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   他回过头,看了尤金一眼。   青草绿的眼瞳里波光粼粼,睫毛黏成一小簇一小簇,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那样看着,像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让他离开。   尤金收敛了表情。   他收回手,指节搭在自己膝上,拧眉沉默着。   见他这般,那孩子便去了。   他撑着舱板,慢慢往前爬,很慢,比从蛋壳里爬出来时还慢,每爬两寸就停下来,回头望一眼,再爬两寸,又回头望一眼。   终于爬到那颗头颅跟前。   工蜂的眼睛浅浅阖着,复眼里的色泽黯成一片死灰,断口齐整,从第三节颈节斩开,裸露的气管截面已经干缩成深褐色。   那孩子停在他面前。   伸出小小的、还带着肉窝的糯米般的指头,他轻轻碰了一下缪可的断面。   没有动静。   他又往前爬了半步,整个人趴在那头颅旁边,把整只手掌覆上去。   掌心贴刚贴上冰冷的复眼,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从断口处开始,第一节颈节,第二第三节,软骨组织从工蜂那颗头颅的断口中央探出细小的芽尖,如同破土的种子顶开硬壳。   芽尖分叉、延伸、编织成环,一节节往下接续,颈椎,胸椎,腰椎,肋骨从脊柱两侧抽出弧线,笼成半透明的笼。   内脏在笼中生长。   心脏是最先开始搏动的,深红色的一小团,裹在薄如蝉翼的心包膜里,咚咚咚地跳动着。   肺叶缓缓舒展开,胃,肝,脾,每一个器官都从无到有,从模糊到清晰,从静止到蠕动。   工蜂的躯干上继而长出了四肢,随后是不断攀附的,鲜红色的肌肉纤维,最后是一层皮肤。   瞬息,他睁开了眼睛。   虹膜从死灰缓缓渗出一丝浅淡的紫色。那色晕浸开,漫成整片桔梗般的深紫,瞳仁在最中央聚成一点沉黑。   眨了眨。   他偏过头,看见趴在自己身边的婴儿,和虚虚倚在床边,下身光裸,黑发倾泄,眸光沉敛地注视着他的尤金。   “妈妈。”   缪可呢喃出声。   协助虫母从满是雄虫的星球逃脱,本就是必死的一条道路,他虽然毫不犹豫地踏了上来,却从没有想过还能再见到尤金。   尤金动了动唇。   正想说些什么,他脸色又是一变:开什么玩笑,他的肚子竟再次传来了那种下坠的异动,熟悉到诡异的挤压汹涌袭来。   在缪可的惊呼声中,尤金发出一声重重的喘息,刚抬起的头颅仰倒,整个人又一次瘫在了床榻上。   这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攥着床单,尤金咬牙切齿地低咒出声。   还有一颗。   见鬼!竟然还有一颗!!   ……   飞舱外。   鬼蝶领主高悬在半空,五米翅翼徐徐开合,每一次振翅鳞粉都在不断飘散,泛着幽冷的虹光。   “交出母亲。”   那声音从鞘翅的摩擦间挤出,腔调声线全是冷的,“留你全尸。”   爱尔文没有答话。   他只凝视着敌人,往左边挪了半步,做出把舱门挡得更严实的姿势,表明了态度。   断肢的伤口还在渗着深色的血,被德雷蒙德注入的蜘蛛神经毒,距今为止已经四个小时之久。   爱尔文的反应早已经开始变得迟钝,左半边的节肢失去知觉,他身体往一侧倾斜。   用仅剩的那只前肢抵住舱壁,漆黑雄虫完全虫化,巨大腹足刺入地面把自己撑住。   鬼蝶口器翁张。   鞘翅猛地张至极限,空中炸开一片火焰般的鳞粉,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道残影,从不同方向同时俯冲而下。   爱尔文抬起那只完好的前肢格挡,金属撞击声炸裂,火花四溅。   第一击,他的肩甲碎裂。   第二击,胸板凹陷。   第三击,第四击,爱尔文终于承受不住了,整个膝盖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圈细细的水花,血从身下汩汩流淌而出,顺着关节的纹路不断掉落。   但他始终没有倒下去。   触腕死死抓着舱门的边缘,他用力到指节变形,指钩嵌进金属缝隙里,不肯松开。   鬼蝶收翅,落在三米外。   他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近侍,眼底的愤恨更深,像看一只被碾碎一半还在蠕动的尸体。   “偷走母亲的罪人!”   他斥声道:“你在固执些什么?又在挣扎些什么!虫族有你这样的叛徒简直耻辱!”   “给我滚开!”   天边应声出现新的黑点,更多鬼蝶族雄虫逼近了,直勾勾朝这边飞来。   爱尔文想起飞舱里的尤金。   缓缓垂下了眼帘,他复眼雾蒙蒙的一片看不清,看着已经卷刃的镰刃,渐渐弥漫上一种对自己无能的厌恶。   他想,母亲不需要保护不了他的废物。   如果不能御敌,那不如发挥一个败者的最后的价值,与敌人同归于尽。   正当他打算这么做时,后面的飞舱滴的一声,表面纹路亮了起来,似乎有人在里面启动了。   惊愕从爱尔文脸上划过,还没分析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见舱门咔地弹开。   在翅膀嗡嗡的振响中,一道紫色影子冲出,速度快得来不及反应,他节肢刺出,精准地贯穿鬼蝶的半边翅膀,将他击落。   极度惊讶之际,他竟看见了本该等待死亡的缪可。   缪可显然没有跟他叙旧的打算,节肢再度刺出,缠绕上爱尔文的前肢,他用力将不断漏血的爱尔文重重甩在了飞舱里面。   随后自己也钻了进去。   “目的地是哪里?”   缪可在控制台上快速摁着按钮,“来不及考虑了。设成最近的人类星球,到那里再重新迁跃。”   爱尔文被扔在地上,脑袋发蒙,爬起来下意识去看尤金的方向。   他始终忧心着生产中的尤金,刚刚在那样紧急的时候离开他,愧疚从心底漫上来。   可他才刚掀起眼——   砰的一声巨响,飞舱晃了三晃,发出了濒临溃败,摇摇欲坠的咯吱响声。   鬼蝶又攻过来了?   这个念头刚钻进脑子,两只雄虫眼神一变,并非如此,而是八道粗壮有力的银白节肢扣住了圆形舱体,直接攻击着飞舱的外壁,想要将它整个破开。   从透明舱窗往外望去,下面那张脸让他们同时变了脸色。   德雷蒙德。   他竟这么快就修复了伤势!?   不……仔细看去,德雷蒙德的胸膛处还挂着一条狰狞的血线,明显还没愈合,里边的内脏翻飞,大量非人的器官组织坦着。   他浑身没多少血色,幽深的眼眸却沉得骇人,死死盯着他们的方向,似乎刚能动就一刻不歇地赶过来了。   鬼蝶也在迅速恢复。   面对两位领主的阻拦,依托飞舱逃跑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这一刻,他们所有人都明白了,再如何抵抗也不过是徒劳的挣扎。   “母亲。”   外面,德雷蒙德朝飞舱低低唤了一声,他压抑着翻涌的情绪,以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浓郁的腔调:   “来我这里,回到我的身边。今天的一切,我都可以当做没有发生。”   “您需要照料。”   抬头,他隔着透明的舱窗望进去:“外面的世界并不如您所想象的美好,您以为只有虫族才是吃人的怪物吗?天真的想法。”   “食肉星的流寇,边缘带的器官拾荒者,享有这些美称的恰恰是您口中的人类。”   “虫族才是健康的社会结构。”   他理性道:“在这里,分工秩序各归其位,每一只雄虫都会尊敬您,爱护您,把您奉为我们的至高。”   “您为何拒绝?为何哭泣?”   “又为何痛苦?”   沉寂在空气中的蔓延,回答他的,是尤金骤然推开舱顶,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的身影。   刚产完子的虚弱期让他看起来有些憔悴,长发从肩头散落,衣衫是被扯开的凌乱,唯独那双眼睛自始至终澄净而剔透。   看到他,德雷蒙德的表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冰雪消融,取而代之是燃烧起来的热烈,脚步都无意识往前走了几尺。   “想要听我的回答?”   尤金微微歪头,表情淡淡,并不把他们如何放在眼里:   “那我告诉你:人类社会再如何糟糕,那里也有我的故乡,我的家人,我此生最美好、最珍贵的回忆。”   “而你们?”   他挑起了尾音,语气嘲弄而轻慢,“在学会尊重和感恩之前,我不认为你们有资格站在这里高高在上地指责他们。”   “毕竟想要审判异类,最起码得先全面超越他们不是吗?”   “你们哪里超过了?”   “掠夺和杀戮,战争和混乱,我在此停留半年,只看到了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   “真是一个。”   尤金顿了顿:“可悲的种族。”   “……”   德雷蒙德脸上咬肌紧绷,面上的希冀散退了,只那双眼睛灼灼地盯着尤金。   “是吗?”   他轻声道,“作为您的子嗣,我衷心地请求您留在此处,教导我们如何创造意义。我亲爱的母亲,您意下如何?”   音落,他竟不等尤金回复,节肢猛地发力,想要将那飞舱掀翻,同时伸出触腕就去缠绕尤金的身体。   可尤金早有预料。   他捧起一个圆圆的,白色的,毫无威慑力的东西,竟看也不看地用力丢到了远方。   “德雷蒙德。”   尤金用很温柔的语气叫着他的名字,“你要对我们的孩子见死不救吗?”   什?!   德雷蒙德瞳孔紧缩,这才看清楚他丢出的东西竟是一颗刚产出的虫蛋。   虫蛋上面还沾着些许的黏液,从虫纹上可以看出正是白月蜘蛛,他的孩子。   如果不接住,这枚从虫母身体里孕育出的初胎,德雷蒙德饱含希望的与尤金的结晶,就要立刻被摔得粉碎。   德雷蒙德触腕飞速转移方向,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凝聚探出,堪堪托住了那颗被母亲丢弃的可怜虫蛋。   恰在此时,孩子破壳而出,同样是白发翠眼的小婴儿推开蛋壳,爬了出来。   眨着湿漉漉的眼睛,他懵懂地和父亲一起扭头看去。   可等他们再去找寻尤金的身影时,却发现那飞舱已然爆亮,白光冲天,进行迁跃了。   “……”   他走了。   新生的孩子,与之连结的自己,竟全都不要了。 [21]Chapter21:“被迫带娃的妈咪。”   飞舱启动了。   白光吞没舱窗外的景象,不可逆的迁跃开始,舱体首先微微一沉,像从高处坠落又被人稳稳接住,随后趋于稳定。   平复最初的失重感后,尤金攥着床沿的指节慢慢松开。   他往后靠进舱壁。   呼吸从紧促拉成长音,又从长音散成几截,最后只剩下浅浅的均匀的出气声。   脊背贴着冰凉的金属,他再没有多余的动作了,只望着窗外铺开的星海,像不会动的精美人偶般,寂静无声。   慢慢的,他找回了一丝从那地狱里逃脱出来的真实感,轻轻眨了眨眼。   “妈妈。”   爱尔文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关切地问他:“您身体怎样?有没有感觉哪里难受?”   尤金缓缓转过头来,视线渐渐聚焦,扫过爱尔文自己都尚且血肉模糊,千疮百孔的身体,沉默地说:“没事。”   爱尔文以为他在强撑,正准备再度开口,却感觉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自己的腿骨。   软绵的,湿润的。   更多的触感他还没有来得及捕捉,须臾间,他全身上下的伤势肉眼可见地恢复了起来。   溃烂的伤口开始发热,毒液顺着关节挤出,他断裂的前肢末端生长出新的骨节,外骨骼从边缘延展,硬化。   凹陷的胸甲像被从内部顶起,咔的一声,复原如初。   爱尔文怔住。   低头。   他看到一个小小的婴儿趴在他脚边的地板上,仰着脸,湿漉漉的胎毛贴在额前,翠绿色的眼睛正望他。   那只刚刚碰过甲壳的手还举在半空,他圆滚滚的,五根指头张开又拢起,拨弄着爱尔文的腿骨,似乎想让他让开。   爱尔文复眼剧烈闪了几下。   他转过头,震惊地看向床榻,尤金靠在那里阖着眼,胸口有极轻的起伏,而他的身侧的毯子里空了一块。   毯子边缘,有蛋壳裂成两半。   转回来看膝边这个,又看那枚空壳,他半晌才道:“……怎么会有两个?”   尤金确实只怀了一颗卵没错,这是虫族谁都知道的道理,所以在看到尤金将那虫蛋掷出去的时候,爱尔文便以为飞舱里现有的生命只剩下他们三个了。   却不想还趴着一个活的。   触腕无意识蜷起又松开,爱尔文暂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难道虫卵在母亲体内孕育时,自主产生了分裂?”   “只有这样可以解释了。”   缪可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最先面临尤金诞生出第二个虫蛋的过程,震惊大半已经过去,此刻淡定道:   “这两个孩子本就是一体,但因为特殊原因,比如母亲在孕育的过程中……”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尤金。   尤金阖着眼,黑发贴在颊侧,呼吸匀长,像已经睡着了。   缪可把视线收回去。   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是:很可能因为尤金在孕期频繁做出伤害自己肚子的行为,他虫母的那部分基因判定他为抗拒性繁衍,身体发出了极度紧张的信号,所以加速了虫卵的成熟速度。   而在这个过程中,虫卵有可能会因此加速生产,也有可能会出现这样的裂变反应。   尤金运气一向不好,他两样都占了。   现场又是一阵沉默。   那孩子见挡在自己面前的爱尔文迟迟没有挪开,他变换了方向,绕过了他们,直直朝尤金爬去。   舱板冰凉,他的膝盖和掌心在上面压出浅浅的红痕。   爬到床榻边缘,孩子伸出圆滚滚的手,碰了碰尤金的脚踝。   他还够不到更多,哪怕仰起脸,视线也只能抵达床沿的高度。   努力仰着头伸手往上够,他五指张开又拢起,嘴里发出声音:   “妈,妈妈……”   缪可看了一眼尤金的脸色,见他眉心微蹙,唇也抿了起来,走过来把乱爬的孩子从底下抱起来。   “不可以打扰妈妈。”   缪可先是冲孩子低喝了一句,随后软下声音,轻轻对尤金说,“妈妈,我去带他穿件衣服,总是这样光着可不行。”   婴儿的身体很轻,落进他臂弯时几乎没有重量,托着那具瘦弱的小身体,缪可稍稍惊讶,“这么轻?”   “还好跟你兄弟分开了。”   他感慨道,“不然这样孱弱,很可能会被另一个孩子活活吃掉。”   他的语气很平,陈述常识般说出了残酷的事实,同一窝卵刚诞生就吃掉兄弟是他们的天性。   除非足够强将对方吃掉,或者达成诡异的共生状态,如缪可和其他工蜂兄弟们。   婴儿听不懂。   他只是转着头,朝床榻的方向执着地伸着那只手,咿咿呀呀叫着妈妈。   尤金掀起眼皮,目光扫过来,落在婴儿仰起的脸上,与那双翠绿色的,正渴望着接近他的明亮眼睛对视。   他没有动,也没有接。   像是自始至终都看不见听不到似的,见那孩子的表情逐渐从喜悦变成了茫然,最后是含泪的失望。   缪可敏锐地感知到尤金的情绪,在尤金移开视线之前转过身,匆忙把孩子抱走了。   舱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爱尔文的叹息声从身侧传来,“妈妈,其他不论……这孩子的能力至少好用,如果培养好了,将来会是个很好的帮手,您……”   尤金知道他想说什么,深吸了一口气后,他头颅埋在膝盖间,抗拒地用手臂遮挡了耳朵,做出了逃避的姿态。   见此,爱尔文终究也不再打扰他,扭身朝控制室走去了。   尤金的混乱始终没有停止。   他生下了孩子。   他不可思议地想,他竟然生下了孩子。   此前,尤金不是没有想过自己拥有孩子后会是什么样的情形,他会和一个普通平凡的女性结婚,做母亲口中的好丈夫,自然也会成为一到两个孩子口中的好爸爸。   因为他的父母都是顾家的人,他们深爱彼此,对彼此敬重有加,尤金便也发誓做这样的男人。   他会对孩子好,教导他们为人处世的道理,易学实用的生存技巧。   或许他不是那么的擅长表达,但一定会把最好的都给自己的家人和孩子。   可现在。   孩子一词以另外的方式降临在他的身边,竟让他无与伦比地抗拒,每每想起就心烦意乱,心神不宁。   不。   那绝不是他的孩子。   一遍遍告诉自己绝对不是的尤金,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艰难地抚平了呼吸,摸到已经平坦下去的肚子。   他这里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没有孩子。   正在尤金试图用催眠的方式平静下来时,整个飞舱忽地剧烈震颤了起来。   警报声尖啸,刺眼的红光霎时弥漫了整个房间。   控制室的爱尔文从自动驾驶切换成人工操纵,勉强让颠簸减缓,神色凝重地通过广播通知道:   “是太空乱流!”   太空中,星球与星球之间的各个航线并不是四平八稳的,有时会遇到乱流,有时会遇到陨石,更运气不好的时候,还可能会遇到黑洞,被席卷到不知道哪个星系和时空。   虽然乱流在其中的危险度数并不高,可别忘了,他们这是一个受损的飞舱!   没有再说话,他前肢重重压在控制面板上,节肢全数探出,触腕缠住操纵杆,开始全力修正航迹。   缪可飞速踏入休息室。   他一只手臂还拢着那个婴儿,婴儿身上裹了一件成人衬衫,袖口卷了好几道也露不出胳膊,下摆长长拖曳。   用半边身体护住床榻的方向,缪可把尤金圈在怀里,在舱体倾斜时,节肢牢牢刺入地面稳住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妈妈。”   “交给我们。”   “别怕。”   他的嗓音在混乱中被挤压变形,飞舱上下各个摆件噼里啪啦地摔下,砸在地面和他的甲壳上,失重感从脚底蔓延到头顶。   舱体仿佛被某种力量攫住,从外部开始撕扯,扭曲变形,咯吱作响。   尤金眼前发黑。   他扬起眉毛,判断着凹陷的外壁还能撑多久,计算后得出的结论却不容乐观:“它要散架了。”   “附近有紧急迫降的地方吗?”   缪可一只触腕翻开电子地图,复眼扫过,又重重扔开,“没有。”   尤金面色越来越沉。   任谁在好不容易逃离囚笼,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就遇到这种情况,都笑不出来,缪可深深理解他的感受。   他发自内心地不想看到尤金这样难过的表情,像是天上地下,世间再没有一件值得让他高兴的事了。   如即将枯萎的花朵一般,整个人散发着颓靡腐朽的味道。   “妈妈,别伤心。”   “您的孩子会为您效力至死。”   额头轻轻与尤金相抵,下定了什么决心般,缪可把手里的孩子放在了尤金怀里,说完这几句话后便转身离去。   “等等,你要做什么?”   尤金急呼出声,声音被舱门开启的呼啸声吞没,缪可跨出舱门,躯体在迈入虚空的同时节节虫化,变成了硕大的虫身原形。   触腕从脊背炸开,节肢根根向前探出,工蜂深紫色的甲壳在真空中铺展成一面弧墙,将被乱流挤压的小型飞舱护在了腹下。   这样,紊乱肆虐的太空乱流最先撕裂的就会是他的身体,而不是飞舱了。   撑的时间也能更长些。   继他之后,发现通过操纵杆无法稳定驾驶,爱尔文也果断地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妈妈,您快些多穿几件衣服,”他对尤金说,“或者把被子裹在身上,防止冲撞。”   说着,爱尔文没有等回答,舱门再次开启一道缝隙,迅速闭合,他侧身挤入虚空。   通过窗户,尤金清晰地看到属于黑镰螳螂的巨大躯体在真空中膨胀,变化,无数漆黑甲壳一片片铺展。   节肢探出,触腕缠绕,他和那工蜂合力抱扣住了整个飞舱,在一道接着一道的乱流波动中,把尤金所在的小型空间严丝合缝地保护起来。   咬了咬牙,尤金迅速拉扯起旁边厚重的被子,从肩头披落,一圈两圈将身体裹在其中,卷了进去。   他弓起脊背,额头抵住膝盖,双臂交叉护住后脑。整具身体收成一只蜷紧的蛹状护着自己,连带那婴儿。   舱体开始翻滚。   在天翻地覆的摇晃中,尤金整个身子被带着不停旋转,从床榻抛向舱壁,随着离心力不断被抛起,落下,再落下。   刚刚还因为触碰到他而兴奋地啊啊叫的孩子,好像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闭着嘴巴,十分安静。   翠绿的眼睛睁大,他望着头顶那一片剧烈摇晃的,刺目的光,两只肉嘟嘟的小手攥紧了尤金的衣襟,瑟瑟发抖,一声不吭。   不知道这颠簸究竟持续了多久,在剧烈的摇晃中,尤金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再次醒来时,尤金感觉到一只小手在摸自己的脸。   暖流从那只手的掌心渗进皮肤,顺着面颊漫开,像温水浸润干涸的河床,尤金涣散的意识被这股暖意一点一点收拢。   醒来后他才发现,自己整个人斜卡在飞舱碎片里,后背抵着变形的舱壁,双腿埋在倾覆的杂物堆里。   动了动手指,灰尘从头顶簌簌扑落,尤金偏过头咳嗽了两声。   掀开身上的挡板,他用力将舱门向外敞开,映入眼帘是狼藉的一片:舱盖严重断裂,半扇门悬在外侧,边缘外翻,露出外面灰白的天光。   扶着手边的储物箱。   他借力把自己撑直,黑发随着这个动作散落,几缕贴在颈侧,几缕垂在肩头胸前,显得有些凌乱。   尤金抬头扫视了一圈。   他看到外面有着大片茂盛的植被,空气含氧量偏高,低压与人类星球比较接近,物质资源较为丰富。   但缪可不在,爱尔文不在。   大约是在迁跃的途中被乱流冲散了,这两只雄虫各自不知去向。   尤金冷静地想,这或许对他来说是个好事,他的后半生可没有永远和虫族绑定在一起的打算。   他大可以趁这个机会独自离开,重新开始,回到自己所熟悉的家乡故土。   可问题是……   这玩意该怎么办?   尤金低下头,看着怀里正在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即将睡着的婴儿。   这东西才刚出生,应该已经饿了,迷迷糊糊间嘴张着往他的锁骨方向拱,下意识在他胸前胡乱吸吮,像是在找什么吃的。   那小嘴先是嘬上了他的衣服,没找到位置后急得要命,一下一下地扒着,顶着白色胎毛的脑袋也往下埋。   “……”   尤金麻木着脸,僵着身子,机械地把他拎开,指尖刚碰那层跟棉花一样的柔软皮肤,孩子便发出一声极委屈的呜咽:   “妈…妈妈……”   “呜呜…吃……”   深吸了一口气,尤金胸膛起伏个不停,把他从怀里拔了出来。   仔细一想,他并没有带着这小怪物的理由。   不管外表再如何像人类的孩子,不管跟他有着怎样深刻的血缘关系,都改变不了怀里的东西是虫族幼崽的事实。   虫族。   或许他们族群中,有爱尔文和缪可这样忠于自己的战士,但绝大多数都是更偏执的异类,是侵略者。   尤金不会冒险将他带到人类所生活的区域,更不会以人类的身份接纳他。   把孩子放在了一个相对干净的毛毯上,任由他在上面趴着,尤金自己收拾了一些简单的工具,随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见他离去,孩子下意识便要跟,一下一下往他这边爬。   他不会走路,更不会说话,急得冒烟也只能发出呜呜啊啊的声音。   小小的脑袋没办法一心两用,他嘴上不清晰地叫着人,脚下便没看清路,咕噜噜从小坡上滚了下来,摔得眼冒金星,好半晌才爬起来手脚并用重新追。   “妈妈,妈妈。”   “妈妈妈妈。”   见尤金越走越远,并不理他,很快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又累又饿的他茫然呆愣了一会儿,急得直掉眼泪,趴在地上,手捂着眼伤心委屈地呜咽个不停。   没哼唧个几下,声音就哑了,比猫崽的叫唤声也强不了多少。   不多时,他小小的脑袋上投下一个阴影,无声无息站立在他面前,像乌云漂浮在了空中。   他抬头一看,发现是面无表情的尤金正俯视着他。   “能治疗别人,却治不了自己?”   尤金眸光扫过他因为攀爬被磨红的手掌和膝盖,以及刚刚脑袋上摔出来的包,用一种看蠢蛋的眼神看着他。   泪眼朦胧的孩子意识到了什么,用那哑着的嗓音发出了惊喜的叫声,举着胳膊摇晃着想要让他抱。   尤金似是做了一番心理挣扎,皱眉将他抱起来,翻出营养液,用水稀释了一下之后,小指蘸取喂给了他。   孩子含着他手指头吮吸着,哪怕是在进食,两只小手也紧紧拽着他的衣服,像是在提防他把自己再次抛下。   尤金心底深深叹息。   ……   跟他们这边的情况不同。   德雷蒙德接了那破壳的虫蛋,却眼睁睁看着尤金在自己面前转移,直至消失不见,心情糟糕到堪称恶劣。   孩子。   再看向那被带回来妥善照料,却依然坚持不懈用稚嫩嗓音呼唤着母亲的孩子,德雷蒙德指尖握了握,沉默不语。   “妈妈?”   白发翠眼的小婴儿仰着头,顶着布满胎毛的脑袋在空旷的房间里摇晃,试图想要寻找那个本能想要亲近的身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低气压,寂静无声,银白的领主看着这被母亲厌弃的无能的孩子,就像看到了自己。   “闭嘴。”   他哑声开口,语调轻得像是呢喃:“没用的东西。被你唤做妈妈的人根本就不在这里,也没有人会回应你。别再叫了,懂吗?”   婴儿听不懂他的话,却本能地从他身上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怕得瞳孔都缩紧了,发抖道:   “妈……”   “我让你闭嘴!”   身为他父亲的男人锐利的复眼扫了过来,银白的节肢缠绕住了他的身体,粗暴地高高举在了空中。   审视着这孩子的样貌。   片刻后,德雷蒙德似乎恢复了冷静,神经质地表达着自己的想法:“我明白了,是因为样貌对吗?”   “如果你长了一头漆黑的头发,更像他一些,激发出他作为母亲的保护欲,或许他便不会这样对你。”   “他很心软。”   “所以,你为什么不能更有用些?为什么半点都不讨他的喜欢?为什么连留下他也做不到?!”   说到最后,几乎质问。   孩子已然开始哽咽了。   难听的,不堪入耳的哭声传来,让人心烦意乱,浮躁不安。   银白的领主重重闭了闭眼。   不该选择孩子的。   他想。   如果尤金不在他的身边,被他眷恋的母亲从此消失在眼前,那么独独保下孩子还有什么意义。   错了。   从头到尾都错了。 [22]Chapter22:“妈咪的味道又变香了。”   这孩子很好带。   如果完全用理性来评价,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尤金是这样认为的。   在尤金去而复返,重新回到他身边时,他再没有发那种哼唧的哭声,而是眨着眼一个劲儿地盯着人看。   明亮的瞳仁捕捉着尤金的身影,他全力降低着自己的累赘程度,不给人添麻烦。   晚餐又吃了营养液。   稀释过后的营养液只剩一点淡淡的水果甜味,这是缪可准备给人类虫母的食物。   而虫族,哪怕只是幼崽也是百分之百的食肉性动物,按理说是该吃不惯的。   这孩子却吮得极为认真。   腮帮子一鼓一鼓吸着尤金的手指,他像只囤粮的仓鼠,对母亲喂给他的食物来之不拒,乖巧得像只猫崽。   尤金垂眼看他。   婴儿那两只小手还攥着他衣襟,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原地蒸发,试着往后撤了撤手指,他没能撤动。   含着他的口腔温热而柔软,舌面细细地贴着指腹啃着,那毛茸茸的白色发顶蒲公英般蹭着身前的胸膛,孩子动作间满是对母亲气味的依赖。   尤金说:“小怪物,松口。”   孩子以为他在逗自己,眨眼,咧嘴,咯咯笑得开怀。   尤金无言数秒。   另一只手伸来,他捏住孩子的脸颊一挤,婴儿的嘴被迫张开,他的手指得以脱身,只指节上还挂着一道亮晶晶的口水。   “真脏。”   把口水全蹭在了那白嫩的胳膊上,还给了他,尤金不顾他的扭身抗拒,把他重新放在毯子上。自己则翻检着废墟里的物资。   急救包里的各类药片和喷雾没坏,衣服虽然不多却也够用了,把这些东西归拢到舱门边,尤金清点后收到了行军包里。   随后捡起娃,比对了一下大小后,将他塞到大衣内侧口袋挂在身上,他压了压新换上衣服兜帽,朝远处信号塔的方向出发了。   也许此刻是在人类星球的缘故,想到不久后就能见到同族,尤金安心感急速增加,脚步和心跳也平稳了很多。   一口气前进了十多公里,一个小时后,前方终于出现了灯火点点的镇子。   镇子是典型的木式吊脚楼风格,屋檐很宽,藤蔓环绕,地板是青石砖的防潮设计。   “到了里面,你安静些。”   尤金微喘地低声对那婴儿道,“不许讲话,不许动,也不许偷偷笑。”   手掌微微按压在口袋外边,他感受到婴儿在掌下拱动了几下,听话地安静了下来。   心神定了定,尤金在一家挂着酒水铺样式的店面停了脚步,推门而入。   店面的门是半旧的木门,推开时有轻微的吱呀声响起。   里面比外面亮堂不少,三盏吊灯挂在梁上,灯光被门外的风带得晃了晃。   吧台是长条形的,木头表面被年月磨得发亮,边缘有几处磕碰的凹痕。尤金看到吧台后边,站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正用一块白布擦着玻璃杯子。   走到吧台前,尤金在凳子上坐下,指了指他身后的酒桶道,“一杯麦酒,不要冰,多谢。”   男人转身,熟练地从身后接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尤金端起来看了一眼,抬起眼睫,淡笑着问:“老板,最近生意怎么样?”   他如一个寻常的旅人般,随意地开口闲聊,态度自然放松,像只是来这酒馆里歇歇脚而已。   边说着,尤金边把手里的金线掐断了一截,放在了桌上。   这是从那件朝圣袍上扣下来的,上面镶嵌的宝石不好处理,尤金看也没看,只拆了密密麻麻缠绕的金饰带走了,然后将那衣服埋在了土壤下。   按照现在的兑换价来看,他手上的金子够他在普通星球购置下二十套房产。   尤金迫切地想要打听一些消息,问清自己的位置和所属星系。   而后找机会离开这里。   去帝星的学校也好,回到故乡也罢,总之见见熟悉的人,去往熟悉的地方。   只有这样,他才能短暂忘却之前发生的一切,让自己重新活回来。   老板收下金线,哑声道:“生意?就今天好些,总算赚了些钱。”   这话说的奇怪。   尤金扬起眉毛思忖着,虽然急,面上却不显丝毫。   余光扫过这家店铺里坐满的客人,怎么着也不像不赚的样子,他淡淡道,“这样。”   老板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上,伸手拿起了另一个擦着。尤金注意到这个杯子上明明没有水渍,他却还是从头到尾擦了一遍。   尤金看着他的手:动作匀速,一圈,两圈,白布在杯口绕过时,机械化地翻出同样的褶皱。   垂下眼,尤金把酒送到嘴边,没有喝,目光缓缓地从杯沿上方滑过,落在吧台后面的角落。   蜘蛛网。   他看到这酒馆的四个房角,布满了一张叠着一张的蜘蛛网,不知多久没有被人清扫过了,灰扑扑地落在上面,厚重异常。   这老板的性格,到底是爱干净,还是不爱干净?   虽然确实有人会间歇性地洁癖发作,可至少在自己的店铺里,多少会维持表面的整洁,防止影响生意。   尤金敛目,眸色暗了下来。   他隐隐升起了警惕,不动声色地通过端起的玻璃杯的反光,瞥见靠窗那两个背对着他的客人。   然而,那两人的姿势始终没有变过,肩线是静止的,腿从进门到现在都没交叠。   再看这老板的表情,死气沉沉,毫无生机,不像是正常人的状态。   尤金慢慢蹙起了眉。   大衣口袋内侧,婴儿轻轻在他怀里动了动,发出了微弱的蠕动。   可尤金在此前明明说过,让他在店里不准乱动,他很听话,不会轻易违背指令,除非发生了什么特殊情况。   尤金收回视线。   咔嗒一声,他把酒杯放在桌子上,站起身拍了拍衣袖:   “老板,有空还是多做做店里的卫生吧。只有杯子干净,酒再美味也喝不尽兴。”   话落,他借着不满意这家店环境的理由,自然而然地转身离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   木门阻绝了那些人的喧嚣和目光,尤金沿着青石砖走了十几步,拐进一条小巷。   他背靠着墙,手掌按在口袋外面。   掌心底下,那颗小小的脑袋贴着他的腰侧,隔着衣服乖顺地拱了拱他。   尤金站了一会儿,后背的汗被风一吹,凉意透进衣服里。   之后,他又在小镇里隐秘转了片刻,透过窗口和门缝,尤金发现杂货店,肉铺店,裁缝店里面营业的人,他们的神情和状态都一模一样。   更甚者,哪怕是这个时间没有客人光顾的理发店,那老板也是拿出了剪刀梳子,对着空气剪了起来。   咔嚓,咔嚓。   像是在剪落无形的头发,整个人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不对劲。   这个镇子绝对有问题。   ……或者不仅是镇子。等那股看到同族的雀跃被渐渐压了下去,尤金回忆起一路上所见的植物动物,甚至整个世界的细节后,越想越觉得违和离奇。   那场太空乱流到底把他带到了哪儿?   这里真的是普通的星球吗?   尤金心头一沉,不再多作停留,他沿着人烟稀少的街道快步游走,不断变换方位,几次拐进偏僻难行的小路。   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后,他抱起孩子,立刻向来时的方向疾奔而去。   很快,身影便隐没进沉沉夜色里。   ……   尤金不知道,在他离开的同一时间,一个身穿黑色立领风衣,身材颀长的男人也踏入了那间酒水铺子。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男人漫不经心地啧了一声,嫌弃着这不入流的廉价感。   环视过一众因看到他而瞬间慌乱起来的人,他挑眉似是抱怨:   “不是吩咐过,要好好招待那位客人吗?怎么反倒把人吓跑了。”   酒馆老板一见他,额头后背的冷汗唰地流了出来,恐惧漫过心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   “我,我们都按您的吩咐做了,每天重复一样的动作,一天至少练足十六个小时,确保在那位大人面前,每一步,每一句都不出错……”   “那为什么还会失败?”   男人轻描淡写地打断他。   眼瞳扫过老板抖如筛糠的身躯,他微微眯起眼睛,语气是近乎温和的残忍。   “所以我说,人类这种劣等生物,根本不值得信任,连演技都差到令人发指。”   “我实在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如此过度地美化着你们,总对所谓的正常的人类生活,抱有可笑的期待。”   在数道惊恐的目光中,他摘下了手套,露出骨节宽大,修长有力的手,走上前,拿起尤金刚碰过的玻璃杯。   那上面还沾有尤金的味道。   甜美的,诱人的,致命的信息素不断飘散,被他放在鼻尖下贪婪地尽数吸入,一点点吞咽了下去。   闻到这气味的霎时间,那狭长的眼瞳在阴影中飞速收缩,层层拟态褪去,露出了属于虫子骇人而冰冷的复眼。   他不可置信:   “怎么,怎么又变香了?”   “不可思议,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我们明明才几天不见而已啊?妈咪就又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把自己变得这么好闻,真是太棒,太棒了!!”   他简直就像个疯子,用英俊的面容做出了最变态的表情,胸膛起伏,深深地吸着气,鼻尖不断贴到杯子上嗅闻。   他甚至还忍不住想要伸出舌尖,去舔那玻璃杯刚刚被尤金碰过的把手,不放过一丝一毫的残留味道。   房间内的众人已然麻木。   可男人却意识到房间内,除了他还有别的人在,这令他感到了极大的不悦。   这些人已经闻了很久尤金的味道,在刚刚还与他面对面的交谈,难道在此时,还要和他共享吗?   不可理喻。   而且,房间内充斥着这么多混杂的味道,数道酸臭的人肉味根本遮掩不住,令嗅觉敏锐的他阵阵作呕。   这根本不是享用的好地方。   将那杯子里的酒水倒掉,他珍惜地放入自己怀中收好,这些做好后瞬息之间,就又恢复成了正常的样子,好似刚刚癫狂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那位是我的母亲。”   面对这些从各地方抓过来,饱受摧残的临时演员,他平缓介绍道。   “而这颗星球,则是我送给他的礼物,你们不过是礼物上,可有可无的小小装点,乖乖做好份内的事。”   “再有下次,就都得死。”   说罢,他踏出店外,面庞渐渐映入月色之下,那张脸眉眼锋利,清隽又危险。   如果尤金在场,一定会立刻认出他,然后陷入无边的恐慌和混乱里去。   维斯珀。   这分明是本该在虫巢中,审判区里接受惩罚的维斯珀!!   “算了。”   维斯珀看着月亮,凝视着尤金逃离的方向,他轻笑了声:“妈咪好久都没有这样活泼了。作为体贴母亲的孩子,我应该满足他的愿望才是?” [23]Chapter23:“享受您最后的散步时刻。”   尤金一口气跑了半个小时。   攀上一座小山,他在地势稍高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喘着气从上往下看。   望着底部灯光通明的温馨镇子,他眼底眸光明明灭灭,若有所思。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尤金确信那镇子里生活的人都是普通的人类,是他的同族。   可刚刚发生的事情太古怪了,就像怪诞小说里描写的桥段搬到了现实,他甚至都怀疑那些人被不知名的异种寄生了。   好在远离得及时。   这样想着,尤金估算了一下自己剩余的体力,移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夜晚太过危险,他决定在附近寻找个隐蔽的位置露宿一晚,等明早再想办法下山打探下情况,弄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   附近古树密布,杂草丛生。   尤金环视一圈,没怎么费力就找到了相对干燥些的树洞。   简单清理了一下地上的枯枝烂叶后,他用旧衣服垫好,蜷身缩了进去。   深夜,树叶簌簌响动。   尤金本以为自己要过一会才能睡着,没想到躺下后很快就感觉到了困意。   连日来精神异常紧绷,令他睡着时也只能陷入浅眠,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今天也不例外。   可也许是因为,这是他头一次没有在虫族的地盘上过夜,哪怕这个树洞是他近半年来睡过的最简陋,最恶劣的环境,他却也难得地感到了轻松。   不会再见到他们了。   那些可怕,丑陋,贪婪的怪物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从此之后,他将不再有噩梦,不再于半夜惊醒,撑着冷汗淋漓的身体,哪怕在自己的房间里也要反复确认有无盯着他的视线。   虽然目前情况并不乐观,心境的开阔却让尤金觉得分外安宁。   绵长的呼吸渐起。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朦胧间,尤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往怀里钻。   微凉的一团不断拱动着靠近,衣襟前传来一丝牵扯感,没一会儿,他的头发也被握住了,继而是一阵轻轻的拉扯感。   尤金眼睛半睁,看见了原本被他放在一旁没再管的孩子。   孩子原先仰面躺着,自顾自玩着脚丫,现在却从平躺的姿势变成了趴卧。   脑袋乌龟一样昂起,那双草绿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尤金的侧脸,短短的脖子仰得活像一株追逐太阳光的向日葵,似乎是在仔细观察母亲有没有睡熟。   确认好后,这小东西做贼般慢悠悠地爬过来,一点点靠近,撅着屁股就往尤金怀里拱,直到整个身体都埋了进去。   尤金醒的时候他不敢这么做,这会儿却肆无忌惮地不怕了。   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自己窝好后,他嗅着母亲的气味,满足地闭上了眼,这才真正像个婴儿般,发出了很小的呼哧声。   孩子对尤金很依赖。   清冷的母亲看起来像是月光,怀抱却是温暖的太阳,这种感觉矛盾又和谐,他只知道他很喜欢。   尤金彻底睡不着了。   没什么表情地虚虚盯着空气,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手指动了又动,最后还是放在了一旁,没有把孩子推开。   ……   第二天一早。   婴儿还在树洞里熟睡着,肚子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毛毯御寒,睡姿七倒八歪。   尤金则早早来到外面,清理着行李里必需随身携带的东西,将行李再次减重。   经过昨天来回奔波的事件,他深深意识到了轻装上路的重要性,把所有不必要的东西都丢弃了。   最后,他看了眼那打呼酣睡的小怪物。   走上前拍了拍他圆滚滚的肚皮,尤金叫醒他后把他重新提溜了起来,朝山下走去。   这次他并不打算去那镇子的商业街,而是转向去往居民区,另辟蹊径找几个小孩子打听一下情况。   不管到哪个陌生的地方,和小孩打成一片才是最快熟悉环境的方法。   尤金这招屡试不爽。   但这次,他的计划落空了。   因为没走多久,他就又一次看到了蜘蛛网。   昨天夜里还干干净净的路,今天清晨却已经被白网铺满了,几乎从他们树洞藏身地的周围十几米就开始大范围覆盖。   从山腰到山脚,枝桠间,草叶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雪白蛛丝,一张连着一张,大得遮天蔽日。   他向前走,前方,左方,右方。   沿路全是。   尤金宛如被钉死在了原地。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攀爬蔓延到了脊椎,他望着这片如天降鹅雪般的白色,在一瞬间感到了巨大的茫然。   普通蜘蛛能一夜之间织出这么多硕大的网吗?   会有这样的效率和规模吗?   “……”   最不愿触碰的答案在心底浮现,在脱口而出的答案前一秒,尤金的身体先一步承受不住了,做出近乎生理性痉挛的排斥反应。   情绪翻涌得太猛太急,   他弯腰撑住了树干,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直到眼眶传来一阵酸涩,才惊觉自己许久忘记了眨眼。   “虫族,又是虫族……”   尤金喃喃道。   可到底为什么?   他明明已经离开了那颗囚困着他的星球,他明明已经逃出来了!!   为什么来到了新的地方,眼前却再一次出现了这些东西?这些虫子到底还要缠着他到什么时候?   他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摆脱?   屋漏偏逢连夜雨。   风掠过枝桠,带起蛛丝轻晃,在尤金死寂地静止不前时,悉悉索索的声响从它身后响起,细微爬行声一点点逼近。   尤金机械般回头。   一只体型半米,通体纯白的蜘蛛正朝他爬来,八只长足交替挪动,迅速而敏捷。   它似乎正在凭借腿上的嗅觉毛探测更精准的位置,锁定方向后,顿时追踪着尤金的气味朝他扑了过来。   这是白月蜘蛛一族的低阶士兵。   是凭本能行动的劣质虫。   尤金转过身时,手已经摸到背包侧袋里的钢管,抽出来砸下去的瞬间,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动。   狠狠将那蜘蛛抽飞,尤金紧接着又挥出了一下,接着是第三下。第四下。   蜘蛛的半边身体被他砸碎,脱落在地上微微抽搐。   张开的口器徒劳地朝空中咬合,它无机质的复眼始终凝视着尤金的位置。   尤金的呼吸开始变重。   他被无边无尽的怒意淹没,哪怕这虫子已然失去了行动能力,手臂也一刻不停地挥舞着钢管,重重往那肢体上砸。   最后,蜘蛛的头胸部塌陷,腹部破裂开来,里面未成形的蛛丝淌出,黏黏地挂在破口处,像一摊被踩烂的棉絮。   它彻底死了。   尤金低头看着它,白色的外表现在沾满了血污和灰尘,混着泥土和碎叶,在阳光下泛着浑浊的光。   一股刺鼻的气味散开来,像发酵的腐肉混着酸,熏得人眼眶发疼。   他扔下钢管。   钢管咣当一声落在地上,骨碌滚了两圈停在血泊边。   尤金没有看它。   绕过那摊狼藉,他找了块干净的草地,背靠树干剧烈喘息,仿佛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妈妈。”   孩子轻轻呼唤着他,见尤金没动,那小手试探着伸过来,碰了碰他的脸颊。   微凉的手心在他脸上蹭了蹭,又蹭了蹭,直到他低下头有了反应。   草绿色的眼睛清澈得近乎透明,孩子见他终于看过来,便朝他倾过身子,笨拙地想用嘴巴去碰他的下巴。   磕磕绊绊地说:   “妈妈,妈妈,笑。”   尤金伸出手穿过孩子的腋下,将他高高举在了阳光下。   光线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那细软的白发上,发丝泛出淡淡的金色,蒲公英一般轻飘飘的,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   “你也能变成蜘蛛,对吗?”   看着那双眼睛,他轻声问。   孩子歪了歪头,双腿在空中踢动,手指没一会儿又放进了自己嘴巴吮吸。   尤金无动于衷地继续道:“你生物学上的父亲,德雷蒙德,正是白月蜘蛛一族的领主。你是他的孩子,自然也不例外。”   孩子终于不含手指了,从嘴巴里伸出来时,指头都是亮晶晶的,泛着水光。   尤金就那样看了他很久。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半点情绪,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永远保持这个样子吧。”   “如果你做不到,在我面前露出那恶心的原形,”尤金说,“那我就亲手杀了你。”   ……   太阳渐渐升到最中央。   在尤金远离后,显露身形的雄虫低头看着地上的一滩血迹,掌根撑了撑额头,苦恼地自言自语:   “好凶。”   这是母亲杀的第几只虫子来着?   维斯珀在心底细数了一番,竟然有些数不清了。   面对刚被接到虫巢,尊贵无比的母亲,雄虫们也并非是在一开始就强迫于他的。   他们态度转变的契机,是尤金声称要自己挑选看得顺眼的雄侍,留在身边侍寝之后。   族群满足了他的要求。   可尤金却做出了一个让族群上下都出乎意料的举动:被他挑中的雄侍,无一例外全部被他诱杀了。   就在当夜,仗着虫子们痴迷于他的信息素无法自拔,放松警惕之际。   年轻脆弱的虫母通过完全相同的方式,就这样得手了很多次。   侍寝陷阱事件暴露后,虫母挑选雄侍的权利自然被取消了。   雄虫们意识到尤金并不是一个能够被讨好,被感化的存在。   如果想要和他繁衍,那就必须做好征服他,以及被他征服的准备。   脚尖踢了踢那低阶白月蜘蛛的尸体,维斯珀嗤笑一声:“愚蠢至极。”   德雷蒙德也好。   爱尔文也好,甚至那工蜂,以及无数扑在母亲身上数不清的雄虫——   他们之所以会失败,会被引诱,究其原因就是因为他们还对冷漠的母亲抱有希望。   他则不会。   复眼锁定尤金离去的脚印,维斯珀无声心道:如果他想要得到母亲的爱,那么他会以自己的方式,亲自动手来取。   而这颗星球,就是他为之准备的,最好的舞台。   “妈咪。”   维斯珀摩挲了一下尤金丢弃在这里的部分行李,指腹着重擦过他昨天穿过的衣服:   “享受您最后的散步时刻吧。”   毕竟不久后的母亲,可就没有如此频繁奔走的力气了。   他将再次孕育。 [24]Chapter24:“再没有母亲能这么坏了。”   尤金察觉到有视线盯着他。   起初,他以为是那些没有理智的低阶蜘蛛虫族们打量他的目光:一路来它们陆续又出现了几只,都被他迅速解决掉了。   可那股视线迟迟没有消失。   更甚者。   尤金蹙了蹙眉,他发觉到虫子们虽然是在凭本能行动,但似乎是有目的地把他往某个特定区域驱赶着,引导他走不同的方向。   这行为太过刻意。   尤金并不是一个迟钝的人,在被迫转移了几次路线后,很快就发现了端倪。   随后,他有意识放缓了脚步。   做出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他四下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偶尔还回头看看,仿佛已然迷路。   片刻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迈步继续朝着密林更深处走去了。   腐叶堆积在土壤上,踩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树林间,阳光被层层枝叶遮挡,斑驳陆离地落在地面交错的脚印上。   维斯珀立在不远处的树影里。   修长的指尖轻抵在下唇,姿态优雅得如在林间漫步,他复眼牢牢锁定着前方那串逐渐远去的鞋印,不肯放过分毫细节。   缓步上前。   停在一枚新鲜的脚印旁,他瞳孔微微收缩,超高的视力将泥土凹陷的形状,边缘草叶弯折的弧度尽数收入了眼底。   他喃喃发出感慨:   “好可爱。”   像是在鉴赏世间独一份的艺术品,他做着并不怎么认真的尾随,连尤金脚底板落下的痕迹都要欣赏一番,只觉得哪里都透着让他心颤的独特的可爱。   以前,他鲜少能跟尤金单独相处,中间要不是插着身为族群领主的德雷蒙德,就是横着那近侍爱尔文。   尤金也绝不会在独处的空暇见他。   以至于他每次想起母亲,脑海里总会闪过他并不怎么喜欢的,其他人的身影。   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这么做,他当然不想放过丝毫的细节,哪怕是尤金落下的,区区一个脚印。   但正事还是要做的。   低声发出只有虫族才能捕捉到的声波信号,维斯珀命令着那些围拢过来的低阶白蛛调转方向,接着朝尤金的区域爬去,把他引导到安全的位置。   毕竟他陪母亲散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踏入危险的去处。   而这片密林前方,有不少处潜藏着沼泽与荆棘丛,走得太急很容易被伤到。   尤金误入后,哪怕只是刮了一道微不足道的小伤口,都是他无法容忍的瑕疵,所以为母亲指引一条正确路径,就成了必要。   这不是掌控,是照顾。   风吹过树梢,带来丝丝缕缕香甜的信息素气息,维斯珀指尖微颤,眼底渐渐漫上浓得化不开的痴迷。   他接着跟上,不由想象不久后出现在尤金面前时,他那美丽的母亲抬眼看来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是惊喜还是意外?   又或者是不知所措的茫然?   无论哪一种,都会让尤金身上的信息素波动变得更加浓烈美味,浓度之高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光是想象,都足以让他胸腔里的躁动因子溢散出来了。   信步跟着脚印前行。   高大的雄虫步伐悠闲,满心都是即将见到虫母的期待,复眼里的光芒都为此溢彩,甜蜜得几乎都要流淌出来。   可下一秒。   他动作蓦地顿住了。   眉峰疑惑挑起,维斯珀垂眸看向地面:那属于尤金的原本连贯的脚印,不知为何,在前方数步之外戛然而止了。   就像是凭空消失在了这片土地里,尤金的身影没有残留半点踪迹。   可这怎么可能?   往前看去是平整松软的土地,不见丝毫踩踏的痕迹。   而四周,草木整齐泥土紧实,更没有攀爬翻越,又或者奔跑留下的凌乱感。   除非尤金长了翅膀从这里飞走,否则定然不可能在他的随行下凭空消失。   那母亲会去了哪儿?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蜷起,维斯珀复眼微微眯起,沉默地盯着那片平整的空白。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大腿,不过片刻,一声略显惊讶的低笑便从唇角溢出:   “原来是这样……”   “妈咪怎么能这样戏弄人呢?”   话虽这么说着。   与之相反的,极致的愉悦感却从他的心底和躯体中汹涌恣肆地炸开了。   眼睛一闭一睁间,维斯珀慵懒散漫的气息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迸发而出的捕猎者遇上绝佳猎物的兴奋光彩。   病态的痴迷更甚。   他又开始控制不住在他身体里冲撞的那股欢欣雀跃,想要宣泄些什么的冲动了,只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地颤抖地喃道:   “太坏了太坏了太坏了!”   “您早就发现我了对不对?可您却瞒着不说,也不表现出来,把我蒙在鼓里!”   “您可真是,您可真是——”   伴随着低哑亢奋的声音,雄虫猛地虫化,一只巨大的的堪比房屋的纯白色蜘蛛出现在了原地。   八条肢足咯吱作响,最后的四字也应声而出:   “可爱至极!!”   调转方向,虫化的雄虫朝着来时的路线猛地冲去,已然锁定了尤金真正位置所在。   ……   尤金擦了擦额头的汗。   手掌抹过眼角时传来一阵酸涩感,他重重闭了闭眼,再一次睁开时,里面重新恢复了锐利的清明。   在刚刚,他走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停下了脚步,随后精准地踩着自己原先的脚印一步步后退,用倒着走的方式准确地迈入了另一个分叉路口。   抹去了转向时留下的几枚最初的脚印,他用最简洁冷静的方式,将身后的追踪者引向错误的方向,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拐向逃离了。   果然,那道视线消失了。   再没有了那种被隐隐约约被窥视着的感觉,这代表他计策短暂地成功。   尤金明白,眼下便是将那不知名的存在摆脱掉的最好时刻。   他当机立断,在这片山林中急速狂奔,不放过一丝生机。   日光照出他的轮廓,颀长的身形,挺直的脊背。   呼啸的风吹动着他的全身,一遍遍勾勒着他的存在。   他衣衫被风掀起,发丝根根飞扬,几缕贴在额角,更多荡在身后,像是生而为人,却生出了漆黑的,可以支撑飞翔的羽翼。   他仍在跑。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滑过下颌,滴进衣领,却从未回头。   正如尤金并不是脆弱的人。   同样,他也并不孱弱。   他很清楚沼泽地带的特征,荆棘丛的分布状况,也有在这些复杂多变的自然环境中保护自己的能力。   这些东西并没有成为他的阻碍,为他带来累累伤口,他却反而通过精准分辨它们的能力,使用逆向思维,让后面的追兵误判,一次又一次以为他“绝不会走这里”。   怀里的孩子被他颠得晃来晃去。   两条稚嫩的胳膊攀着母亲的脖颈,他迎着风被母亲的黑发糊了一脸,好不容易摇头躲开他,他咿咿呀呀地想说些什么。   这孩子刚刚被尤金命令了不许说话,一看现在空闲了,就忍不住了。   手掌拍着尤金的肩膀,他圆滚的手指不停地挥舞,见尤金不为所动,又转而去握他的头发。   尤金百忙之中瞥了他一眼:   “你听到了什么?”   这孩子是虫族的幼崽,并且同为白月蜘蛛的血脉,也许能接受到人类接受不到的号令也说不定。   确实如此,孩子刚听到了维斯珀发出的低频信号,对方聚集了附近所有的同族,正在迅速向这里赶来。   可他不会说话。   且那信号比起一种语言,更像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意识,让他不需要多做思考就可以直接理解,但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对尤金复述出来。   尤金显然也明白。   他立刻道:“直接指路。”   说着便把怀里的婴儿转了个身,让他后背贴着自己胸膛,开阔了他的视野,而他则用手臂拖着那小小的身体,继续前行。   孩子举手一指,尤金便顺着他指引的方向,再次果断地变换了路线。   ……   事情开始变得顺利。   一路上,他们确实没有再遇到白蛛一族的低阶虫族了,这孩子比他想象中的好使很多,像个精准的人肉探测仪。   路况也渐渐好转,障碍物变少,坡度也渐渐从极高和极低变成了平缓。   尤金眨眼来到了山腰的一处开阔地,他剧烈喘息着,身体也因急速奔波而发热。   孩子到这里便不再指路。   尤金明白了他的意思:追兵已经停下,他们终于甩脱了。   耳边传来了水流声。   扶着一旁的山岩支撑着身体,尤金休息了一阵,片刻后朝着声音望去:原来是旁边有条瀑布。   正好他口渴得厉害。   走上前,伸手捧起一掬水,尤金先是一饮而尽,随后接了些扑在了脸上,整个人顿时清醒了许多。   怀里孩子啊啊叫着,尤金低头思索,恍然大悟:“功臣,你也出力不小。”   他接了些水,喂给孩子。   谁知孩子却呸呸吐了出来,急得再次叫道,这次精准地喊了他:“妈妈!”   他竟又在指。   只不过这次的方向是他身后。   尤金被他拽住了胸前的衣服,顺着他细微的牵扯力,眨眼朝身后看去。   谁知,一眼便让他怔住了。   手心无意识松开,捧起的水哗啦流在地上,他却已经然浑然不觉了,只死死盯着那个身影。   迎着他的目光,巨大的白蛛层层拟态,男人的轮廓在他身上显现。   先是胸膛,再是肩颈,最后是令尤金刻骨铭心的那张脸。   没有骨骼生长的咔咔声,没有皮肉剥离的撕裂声,甚至没有呼吸,只有林间的风声,和尤金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回荡。   咚咚咚,砰砰砰。   那人站在三步之外,像是自始至终就在那里。   脸颊泛红,他攀升起一股堪称狂热的爱恋,深邃的眼眸痴迷眷恋地盯着他,宛如迎来了汹涌的情潮。   尤金呢喃:“维斯珀。”   被他唤出名字的一瞬间,维斯珀似是瞬间陷入了假性发情状态。   喘息声更加急促,他喑哑地拉长了音调回应:“啊……是我哦。”   “我亲爱的妈咪。” [25]Chapter25:“妈妈的呼唤是温柔的歌声。”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尤金先是用气音低语。   随即声调陡然拔高,再开口时每一个字都裹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气:“你这个烂透了的家伙,到底为什么会在这儿!”   话音未落,他随后回过神,眼底的情绪烧得更盛。   “跟踪我的是你?”   “命令低阶虫骚扰我的也是你?”   眼看他身体发抖,就要当场失控,维斯珀举起双手,软下声线讨饶:   “怎么会呀妈咪,这里本就是我家,明明是您闯进了我管辖的地盘,您怎么还反过来怪罪我呢?”   “你负责?”   尤金冷笑,“这里明明是人类居住的星球,你个异种有什么资格……”   话说到一半,他表情僵住了,后知后觉地抬眼,眉心皱紧:“这里究竟是哪儿?”   缪可启动飞舱时,的确把目的地设成了最近的人类星球没错。   如果是正常航行,他绝不可能闯入维斯珀的领地。   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难道是之前的那场太空乱流?   不,那不过是宇宙中再寻常不过的自然现象,以虫族的本事,他们再如何强悍,也不可能操控天意。   答案只剩下一个。   他们乘坐的飞舱,从一开始驶向的就不是什么人类星球!!   望着他褪去血色的脸,维斯珀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又残忍:   “没错,就是您猜测得那样……无论妈咪把飞舱的终点设定到哪里,最终都会来到这里,来到我的身边。”   “因为这艘飞舱,本来就是我故意引导你们找到的。”   “……”   果然如此。   尤金手脚渐渐发凉。   他竭力回想当时的情景:确实有一个困惑着他的疑点说不通,那就是工蜂缪可的惨状,以及他头颅出现的地方。   尤金当初隐隐怀疑,缪可是和同族兄弟自相残杀,尸首才会被抛在那里的。   可转念又觉得不对:如果真是其他工蜂所为,他们既然想拦下虫母,那么为什么只移走了西面飞舱,不留在原地守株待兔?   又为什么不上报这件事?   他们没道理一边截杀缪可,一边又放任虫母就此逃走,这相当矛盾。   那时尤金濒临生产,意识混沌不堪,虽然捕捉到这点细节有值得深究的端倪,却没有过度探寻的余力了。   后来缪可恢复,时机太过仓促,他们也没有相互交流的条件。   现在想来,一切都清晰得刺骨。   动手的不是工蜂。   缪可的头颅,以及嘴巴里的钥匙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妙,更像是谁在故意引导他们往南面走。   寻到的那飞舱,也早早被动了手脚,目的地固定死了,指向的地点就是这里。   “是你。”   望着眼前的雄虫,得到答案的尤金双肩起伏,只觉得荒谬至极。   每当他以为这些虫子的底线已经不能再低时,他们总能做出更刷新认知的事情。   身为思维正常,三观正常的人类,尤金属实看不懂维斯珀的目的,也不理解对方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就因为想要繁衍?   仅仅这样就可以如此疯狂,如此残忍,如此不择手段?   “是的。”   维斯珀轻声开口,语气轻缓平静得近乎理所当然,承认了这一点事实:“因为真的很不公平,不是吗?”   “毕竟,母亲您想,您初孕诞下的孩子是德雷蒙德,我们白月蜘蛛一族的子嗣。”   “在白蛛已经有继承者的前提下,那下一个和您结合,和您繁衍的顺位,自然又会被别的族群占据。”   “您在未来相当长的时间内将会轮流地,不停地,频繁地诞下各个领主的孩子,这样下去永远都不会有我的机会了。”   “如果我想达成心愿,在您的身体里留下我的血脉,就必须另想办法。”   微微仰起脸,维斯珀眼底翻涌着奇异的暗流,半点都没有觉得哪里不对般,语气裹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占有欲:   “妈咪,您别怪我。”   “都是因为您真的太美味太美味,太美味了,我忍不住想这么做,这难道不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吗?”   “……”   尤金渗出一层冷汗。   汗毛根根倒竖,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发着涩意。   “疯子。”   其他什么话都不用说了,尤金艰难地开口:“你就是个不可理喻的,完全无法交流的疯子。”   维斯珀竟有些伤心,叹息道:“让您失望了,我很正常。”   他们的母亲竟还不知道。   这就是虫。   或许大部分雄虫所思考最多的事情就是族群至上,将个体归于集体,可也确实有小部分像他这样,会对母亲产生偏执占有欲的家伙。   但不管是哪一方,他们的行为模式都相似到诡异,维斯珀确保自己在其中绝不是异类。   尤金摇头。   他完全没有交流的气力了,那种思维上的迥异像是雪花飘落在了壁炉的火焰里,稍一碰撞就会被对方完全吞噬。   他讨厌这只虫子的原因也是如此。   维斯珀,他的阴冷与疯狂,早就超出了人类所能理解承受的极限。   尤金甚至想起之前。   他刚被德雷蒙德带到白蛛的巢群时,身为德雷蒙德的左膀右臂,当时的维斯珀竟然就能说出:   “听说人类有诸如偷情,出轨,寻找新鲜的癖好,妈咪,您要和我试试吗。”   这种荒谬的话。   面对他的暗示,尤金的震撼可想而知。   此刻,尤金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就想逃走,远离这个不知所谓的东西。   出乎意料的是,维斯珀并没有上前阻拦,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   等他奔出一段距离,那道悠扬缥缈,却带着绝对穿透力的声音轻飘飘地追了上来。   “妈咪,别白费力气了。整颗星球都是我为您精心准备的玻璃花房,您就算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早点接受现实不好吗?”   “这样拼命挣扎,到头来受伤的人只有您自己。”   说着说着,他的语调骤然扭曲,染上癫狂的亢奋,尾音都在发颤:   “不过就是要这样才好啊,就是这样鲜活热烈的妈咪才会变得更香更诱人!!”   他望着尤金仓皇逃窜的身影,眼神痴迷又沉醉,近乎虔诚。   虽然各个阶段的尤金他都深爱,但尤金果然是在做母亲的时候最美丽了。   孕育的时候,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神圣的光辉,稀薄的母性和混乱的神性融合在一起,在他身上交织缠绕,熠熠生辉。   这样说着,维斯珀终于舍得分给其他地方一些眼神,看到了尤金怀里的孩子。   “竟然是两个。”   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紧接着,他像是突然敲定了什么绝妙的主意,眼底瞬间亮起一抹诡谲的光。   “那不如在妈咪和我的宝宝出生之前,就先把这个小家伙当成我们的孩子好了。”   他心里盘算着坏事。   虽然这么做有点对不住族群领主德雷蒙德,但谁让母亲只有一个,而觊觎他的竞争者却多如牛毛呢?   他可没耐心空等着。   “让我看看我们的孩子。”   数条灵活的触腕如闪电般探出,他直接从尤金怀里卷走了那刚出生的婴儿。   他毫不在意那是条鲜活的小生命,只像拎玩具般用触腕拎着婴儿纤细的脚踝,将其悬在了半空中。   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悬空吓得四肢乱蹬,稚嫩的小手挥舞着,徒劳地想要拍打捆着他的触腕,喉咙里发出阵阵呜咽。   维斯珀垂眸扫了一眼,脸上的兴致转瞬消散,眉头不悦地蹙起:   “好丑的白发。”   那与德雷蒙德如出一辙的银白色胎发,让他连一秒钟的欢喜都生不出来。   他随手将婴儿在触腕间漫不经心地抛接了两下,完全无视了那微弱的泣声,他的注意力又放在了尤金身上。   重新被美好的幻想占据,他语气变得轻快又期待:   “我们都是黑发,将来我们的宝宝,一定会像您一样,拥有漂亮的黑发。”   “真是太幸运了。”   甩动着触腕,孩子小小的身体便也跟着上下翻飞,维斯珀侧头看向尤金,语气亲昵:   “妈咪给他起名字了吗?如果还没有,不如让我来想一个怎么样?”   尤金怀里一空。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视线随之望了过去。   维斯珀的目光与他在空中相撞,看见了他的表情,比起刚刚的愠怒,此时的尤金好像更偏向于沉默了。   死寂笼罩在他身上。   纤长的睫毛完全压了下来,遮住了一半的瞳仁,他一言不发,凝视着那抛弄着他孩子的敌人。   维斯珀自顾自道:“想来您也不会给他起名,让我想一想起什么名字合适……”   虫族的雄虫,名字都是自己取的,那些代号般的称呼里,从来不含什么美好的期许,只不过是为了方便辨识而已。   而尤金的冷淡在虫族众所周知。   像给幼崽赐名这种亲昵又郑重的举动,他从未做过,迄今为止,也没有任何一只雄虫能有幸从这位虫母手中,得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这刚出生的婴儿自然也不例外。   维斯珀笃定了这一点。   却不料,尤金的声音冷冽地响起,清晰而坚定:“翡。”   “他叫翡尼。”   翡。   那是赤红的,炽热的宝石,象征着温暖与力量的结合。这样的寓意在冰冷残酷的虫族世界里,无疑是绝无仅有的奢望。   维斯珀骤然停住了动作。   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唇边的笑容不见了,脸上一片空白,有片刻的,超出意料的宕机茫然。   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听觉,又像是在咀嚼这陌生的发音。   空白渐渐被更汹涌的情绪填满。   一种混杂着嫉妒不甘与偏执的阴鸷不断发酵,最后凝成一团。   他一时形容不出自己的心情,尤金怎么能够区别对待,他应该谁都不喜欢,谁都不爱才是。   哪怕是他亲自诞下的孩子。   没有人能走进他的心里。   深深喘息,维斯珀猛地抬眼,幽深的目光死死锁住尤金,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漩涡。   “我了解您。”   “妈咪,您在故意激怒我。”   触腕再次探出,一向喜欢跟尤金讲话的他这次却闭嘴什么也不说了,铺张着朝他伸来,想要缠绕他的四肢,通过禁锢他的方式获取冷静与理智。   一根。两根。   它们带着铺天盖地的气势压下,分别朝尤金手腕,腰腹袭来。   尤金承认自己是故意的。   如果不是实力悬殊太大,他才不会选择用让对方生气这种低效的方式来挑衅,而是会选择直接杀了他。   没有什么比死亡更能荡平恩怨了,此时此刻,尤金想要让他去死的心空前高涨。   可他做不到也是事实。   尤金清晰地知道虫子的难缠,只要他们认真,没有谁能够在顶级捕猎者面前,一对一的情况下,侥幸存活哪怕一分钟。   尤金无意识咬唇,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下一秒。   噗呲一声轻响。似有什么东西快速划过空气,在谁也没有预料到之际直直袭向维斯珀的面孔。   带有腐蚀性效果的攻击灼烧着维斯珀的皮肤,将他一颗眼球瞬息融化殆尽了,连同脸皮也像液体一样啪嗒落下。   突如其来的刺痛令他闷哼一声,触腕下意识缩住,他抬手去捂自己的脸颊。   是谁?   手掌一摸,他竟从脸上扯下一张小小的蛛网,白色的蛛网只有巴掌大小,却带着白蛛高浓度的神经毒素,阻碍着伤口的愈合。   转眼回头,他和尤金齐齐朝攻击的方向寻去——   只见那因为刺痛被他甩出去的婴儿,不知何时变成了虫身的原型,趴在草地上,化身成洁白剔透的小蜘蛛,张开嘴朝他吐出蛛丝。   哪怕原型也只有成年雄虫拳头大的东西,竟然有胆量朝一只实力远超于他的雄虫发起攻击?   维斯珀尚且还在混乱,尤金已经反应过来,朝那小蜘蛛唤了一声:“过来!”   小蜘蛛却迟疑着没动。   尤金想起自己对他说过“敢变成蜘蛛原形就杀了你”这种话,又唤了一遍:   “翡,来我这边!”   这一次,那孩子的身体剧烈颤了颤。   再没有半点犹豫,他飞速朝母亲的方向奔来,动作敏捷异常,带着不输于所有人的热烈,凌空一扑。   尤金顺势接住他。   趁维斯珀抵御白蛛毒素,修复眼球的短短空隙,他抱着孩子,睁着眼睛,朝山岩之下纵身一跃,跳进了瀑布底的水潭里。   高高溅起的水雾像炸开的烟花,将他的身躯吞没,气味冲散。   维斯珀触腕齐齐捞空,怔在原地。   ……   尤金,他的母亲竟又一次逃脱。 [26]Chapter26:“妈妈的吻是甜甜的糖果。”   河水湍急流动,卷着尤金的身影,眨眼便无影无踪了。   山崖之上,维斯珀脸上的腐蚀还在不断蔓延,修复功能受阻,他仅剩一颗眼球,却始终死死锁视着尤金消失的方向。   耻辱。   他想。   他竟然被刚出生的雄虫幼崽伤到了,用的还是他最为熟悉的白蛛毒,简直是对他身为高阶成年雄虫,身份地位的极致羞辱。   不仅如此。   更糟的是,又一次眼睁睁看着重要的母亲在眼前离去,而他留在母亲眼底最后的模样,竟还是如此狼狈不堪,丑陋至极。   没脸见他了。   伤口始终无法愈合的维斯珀安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紫色神经毒爬满了他右半张脸,他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不再试图修复。   背后骤然探出锋利节肢,猛地一甩,他干脆利落地削去右脸不断腐蚀溃烂的血肉。   半边脸颊被斩得鲜血淋漓,剥落的皮肉啪嗒一声坠落在地。   舍弃掉腐坏的部分后,修复机能终于重新运转,再生,愈合,补全。   片刻后,他那张恍惚而无神的脸,再度完整浮现。   “妈咪。”   “您诞下的孩子真不可爱。”   轻声唤着尤金,尾音落下时,他的喘息声变得异常沉重,声音开始发颤,竟然没有多少不悦。   他本该发怒的,该感到被冒犯了的剧烈怒意,接着追去,立刻教训一下胆敢在母亲面前伤到他脸庞的无知幼崽。   可出乎意料的——   想起尤金决绝的背影,和那看他如看死人般的淡漠眼神,反倒让他心口燃起一抹热烈的滚烫,全身上下都被点燃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每当一想起尤金身上的气息,说话的语调,那带着敌视的淡淡一瞥,这颗器官便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这具躯壳里,除了维持生命之外再无用处的心脏,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它真正存在的意义,将真挚汹涌,奢侈到极致的情绪一股脑砸进他的骨血里。   这就是恋爱吧。   颤抖的单手捂住下半张脸,将上扬的唇角死死掩在掌心之下。   维斯珀非但没有半分怒意,整个人反而沉陷进一种近乎诡异的痴狂里:   他再一次,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冷漠的母亲。   ……   尤金撑着一截浮枝,被汹涌急促的水流冲荡着一路到了下游。   为了避免维斯珀和其他低阶白蛛在岸上直接围堵,他特地在水里潜泳了一阵,最后才浮出水面,爬上了岸。   倒在地面上时,他整个人已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烈日高悬,刺目耀眼。   他缓缓翻过身,仰面躺着,怔怔望着头顶炽烈的日光,直到肌肤被灼得发疼,才轻轻眨了眨眼,抖落眼眶里的水珠。   “妈妈。”   小蜘蛛用前足勾着他胸前的衣物,直到彻底上岸,才伏低身子抖落身上的水珠,晶莹的躯体在日光下愈发显眼。   他太小了,没有太多危机意识,脱困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和从前一样,黏向自己的母亲。   可刚往前爬动半步。   正要抬起脑袋,去蹭尤金的脸颊,却看见刚刚还平静无波的人瞳孔骤然收缩了,把脸往一侧偏去,皱眉流露出了抗拒。   动作顿住。   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小蜘蛛抬起自己的前肢,低头凝视,左看右看,不用提醒,就又重新变回了婴儿的模样。   “妈妈。”   “妈妈看。”   朝尤金伸出小手,他露出五颗圆滚滚的,白里透粉的手指头,是人类婴儿的形状,拥有着光滑柔软的皮肤。   见尤金抿唇不语,他顿时急了,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跟母亲是同类,是始终站在他这边的,属于他的孩子。   他张开嘴,努力让尤金去看自己并非虫子尖齿的,圆钝的乳牙。   “不咬,不咬妈妈。”   那零星几颗小牙没有任何威慑力,颗颗只有糯米大小,长在他柔软的牙床上,显得滑稽又可怜。   尤金深吸了口气。   将头转回来,他审视着婴儿的外貌。   除去白发翠眼的奇异搭配,以及偏小的个头,瘦弱的体型外,他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就是个普通的小孩子。   可普通孩子绝不会一出生就攀爬,说话,更不会早早长出乳牙。   尤金清楚,他根本不是。   孩子不懂他复杂的心思,见他终于看过来,眼睛一亮,一只手攥住尤金的衣服,一只手指着自己,口齿不清说:   “翡,翡翡!”   这是尤金给他取的名字。   哪怕当时的时机过于微妙,哪怕拥有了名字也不代表母亲真的爱他,可他显然不懂这些曲折的道理。   幸福地眯起眼,他一遍又一遍重复念着自己的名字,用崭新的身份出现在母亲的视野之内,与他产生了独一无二连结。   他是如此天真。   白纸般干净的新生儿。   尤金垂眸。   想起他鼓起勇气,在维斯珀那样巨大且有压迫感的白蛛下保护自己的画面,终于伸出手掌,轻轻压在他的发顶,将他白色的胎发抚平。   可就在孩子撑起身子想要拱头蹭他时,他却将手又收了回去,淡淡道:   “我没生气。”   他嗓音微哑,带着一丝涩意,语气却平淡如常,无波无澜。   “你本就是虫族,与生俱来的天性刻在骨血里,我无权要求你刻意拒绝,更无权让你否认自己的本能。”   “是我太过贪心,所以才生出了不该有的期待。”   这话由尤金的口中说出来,像是在两人之间横起一道冰冷的墙,刻意拉开距离。   孩子眼神茫然懵懂。   尤金沉默片刻,再度开口,补上了自己并非如此的,最真实的态度:   “但我也必须承认,你身体里流淌的另一半血脉,属于人类,属于我。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你是虫子,这没有错。可你同时也是人类的孩子。   拖着被河水浸透,沉重潮湿的身躯,他重新站直身躯,目光沉静地望着眼前小小的生命。   “所以我会教导你。”   “尽我所能,引导你,约束你,让你学着克制虫性,守住底线,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可如果将来有一天——”   尤金眸光闪烁。   水光沾湿的睫毛垂落一瞬,再抬眼时,他眼底只剩一片清寒如冰的漆黑,不见半分温度:   “在我的主观判断下,你的虫性最终压过了人性,使你注定沦为万千怪物中的一员,泯然于异种之众。”   “那么我会坚守最初的底线,保留以前的观念,亲手杀了你。”   风在此刻静止了。   婴儿的那双翠绿的眼眸里,清清楚楚映着母亲朦胧的身影。   在此之前,他的母亲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对他说过话。   除了不得已的喂食,无法避开的肢体触碰,母亲对他也不曾有过丝毫类似于亲近关心,呵护爱护之类的培养感情的举动。   这是他第一次听母亲用如此平和的口吻,对他说如此之长的一段话。   也是第一次,他被母亲以陌生却又格外温暖的态度笼罩了。   妈妈。   妈妈在很温柔地跟他讲话。   他小小的脑袋刚刚启蒙,还不懂什么是长辈的教导,什么是亲缘的牵绊,就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情晃了一下。   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人,他呆呆的目光落在尤金身上,半点也舍不得挪开。   “翡尼。”   晕乎乎时,尤金再一次呼唤了他。   他的母亲俯身。   海藻般湿润的黑发坠在他的身前身后,犹如水底的暗流,随后,那无温度的,微凉的唇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动了动唇,母亲用每次开口时都会让他觉得无比幸福的声音,对他说道:   “让我从你身上看到希望吧。”   ……   自那之后,孩子越发黏着他。   除了熟睡打盹,尤金几乎感觉不到那道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过,就连睡着时,他的小手也总要以各种方式贴着他,攥着他的发丝或衣角,不肯松开。   尤金本可以像最初那样无视他。   他从没想过要养一只虫族幼崽,即便那是自己生下的孩子。   可眼下处境太过凶险,这里不是人类的星球,而是维斯珀的领地这件事彻底打乱了尤金的节奏。   出于现实考量,他迫切需要一个帮手,让自己多一分自保的能力和筹码。   爱尔文说得没错,尤金有私心地想,这孩子的能力十分好用,且对他有着天生的依赖。   与那些早已成年,各怀心思的雄虫不同,他从不妄图从尤金身上索取什么。   只要分给他一点点目光,小家伙就会兴奋地拍着小手,脸颊涨得通红,他没有理由不利用起来。   逃亡再次开始了。   为了避开后续追踪,尤金多次选择走水路,让流动的水流冲淡自身的气息,模糊虫族的嗅觉。   他大半时间浑身湿透,衣物刚被烤干不久,便又再次被打湿。   趁着天还没有彻底黑,尤金寻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在空地生起了火。   白天里的火光并不显眼,他在火上架起木枝,烘烤着身上刚脱下来的湿衣物,又取出一件干燥的准备换上。   刚拨开头发,解开衣扣,身后便传来一阵跌跌撞撞,哆哆嗦嗦的脚步声,混着踩踏枯叶的轻响。   尤金回过头,不出意料地看见了那孩子。   他成长得极快。   不过短短几天过去,身形便拔高了一截,已经能颤颤巍巍地站立了,虽时常摔倒,却总能自己爬起来。   他穿着尤金裁剪得不伦不类的衣服,脚下套着尤金用塑料袋,布料和皮革叠起,用细绳绑好的凉鞋,就这么练习着走路。   “来吃东西。”   尤金换好衣服,翻了翻火架旁烤好的兔肉,对那孩子道。   可人长大了脑仁也跟着越大,以前单纯听话的孩子小心思也就多了,尤金第一遍叫他时,他还假装听不见。   直到尤金唤出第二遍,同时附加上了他的名字:“翡尼,来吃东西。”   他听到了想要的,脸蛋红扑扑,这才欢欢喜喜慢慢迈着小步走过去,抱着尤金的小腿笑:“嘿。”   尤金看他:“胆子变大了,敢不理我了。”   他依旧偷偷笑:“嘿。” [27]Chapter27:“梦到孩子在喝奶。”   接下来的日子里,尤金似乎不再抗拒和他的孩子接触了。   他默许了小家伙夜里熟睡时,整个人蜷趴在他小腹上,脑袋深深埋进他怀里,贪恋着他身上的气息安稳睡去。   也不再在对方睡眼惺忪,揉着眼睛凑过来亲他脸颊时偏头躲开,偶尔,还会极轻地回吻一下,落在孩子柔软的额发或脸蛋上。   孩子肉眼可见地一天比一天欢喜。   之后,他开始跟着尤金学说话,一个单词,一个音节地慢慢往外蹦。   虫族没有人类那样的声带结构,除了“妈妈”两个字唤得格外清晰之外,其他词语他都学得磕磕绊绊,进展很慢。   尤金并没有因此而不耐烦。   他一遍又一遍地纠正,用不急不缓的语速,清晰平稳的音调,一点点耐心教着。   即便在争分夺秒的逃亡路上,他也会尽量挤出时间来,同他交流对话。   孩子的聪慧程度取决于长者的耐心。   当他确信,母亲不会因为自己的笨拙迟缓而放弃自己时,忐忑不安的心彻底安定下来,学习说话的进度也一下子快了许多。   等到他即便着急,也不再只会啊啊乱叫,而是学着用手势和简单的词句表达需求后,尤金便开始教他识字了。   坐在溪流边光滑的石头上。   尤金俯身,用木枝末端蘸了溪水,垂眸在岸边的泥土上一笔一画,缓慢而清晰地写下一串字母。说:   “记住它。”   孩子被他养得很干净,衣服和脸蛋上没有半点灰尘,趴坐在他的腿上认字的同时,还会偷偷用余光去看妈妈。   他看到了尤金的侧脸。   阳光斜斜漫过那头蜷曲却不显凌乱的长发,为其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晕。   背光的暗影里,他仰起小小的脸庞,清晰地看到那光便从他母亲的身后流泻下来,轮廓融成一片温柔恍惚的影子。   风是没有的,可那的发丝却跟着他写字动作在轻轻地,极慢地拂动。   孩子一不留心便走了神。   直到尤金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把这颗从刚刚开始就不停扭头去看他的脑袋转了回去,说:   “回神,看你该看的地方。”   孩子被他当场抓包,眯着眼睛偷偷笑,片刻后乖乖听话地坐好了。   只不过那短小的手指头还是悄悄塞进了尤金的掌心里,想要跟他牵着手。   尤金扫了一眼,没有抽开。   他的手指也很干净。   尤金只在最开始时为他清洗过身体。后来是他自己敏锐地察觉到,母亲对此十分在意,于是主动学着尤金的模样,每日蹲在河边,小心翼翼地捧起河水,轻轻拍打脸颊与脖颈,一点点仔细揉搓,擦拭干净。   不止如此。   他会在进食前认真洗手,会在醒来后仔细叠好毯子,整理为数不多的衣物,把它们保存妥当。   他下意识地模仿着尤金的一切,复刻着母亲的动作与习惯,仿佛这样就能稍稍贴近一点,感受到母亲眼中的世界。   在乎,是理解的第一步。   年幼的他尚且无法明白,母亲日复一日,坚持重复做这些事的意义和原因。   可他清楚,这些对母亲而言很重要。于是他努力仿照着母亲的一举一动,笨拙又认真,只想用这样最朴素的方式,一点点靠近他,试着与他心意相通。   草绿色的眼睛紧紧追随着那根木枝移动,他盯着地上那串陌生字母,懵懂地发出了文盲的疑问:“妈妈?”   尤金淡淡开口:“不对。”   木棍点在那串字母上,他并不意外这孩子的世界里,只有妈妈这一个概念,于是他直接给出了答案:“这是你的名字。”   字母被压得更深了些。   尤金垂着眼,瞳仁里没什么温度,声音淡得像一层薄霜,却一字一句都带着成熟灵魂应该拥有的稳重和自持:   “先记住自己是谁,然后再去认识别人,顺序不能弄错。”   “不然,你之后的爱恨观会混乱,颠倒,分不清主次。”   把泥土碾平,他又重新写了几遍。   孩子对母亲为他取的名字怀有极大的兴致,歪着脑袋认真记着。   他认完后却没停止,伸手指向旁边一片空地,仰着头示意尤金再写:   “妈妈,把妈妈放在这里。”   尤金早已对他稚嫩的表达能力习以为常了,明白了他的意思。   木棍又一次挥动,他将自己的名字也写了上去,这次没有刻意放慢,笔锋流畅地落下,漂亮的字迹行云流水地呈现。   孩子对他的名字,明显比对自己的还要上心,几乎是一笔一画地盯着观摩,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呼吸放轻,屏住。   “好了。”   尤金并不觉得出生才半个多月的孩子,一天就能记下两个单词。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将孩子放到一旁,起身走向临时落脚的地方,继续研磨提炼着几天前就开始准备的草药。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真正的目的,那就是摆脱虫子的纠缠。   可他身上的气息是个巨大的麻烦,短时躲藏或许有效,时间一长,迟早会被追上。   维斯珀显然笃定他逃不掉,追踪时松时紧,始终远远坠在后方,像是在用这种无声的心理压迫逼他主动放弃。   尤金并不想如了他的意。   对他而言,维斯珀是个迫在眉睫的威胁,必须尽早解决。   而他手中这些采集来的草药,则是计划里至关重要的一步。   这种草叫作锁仙兰。   名字听着清雅绝尘,实则用途粗粝,在不少蛮荒落后的星球上,它常被用来清理酸雨过后的剧毒残留,或是掩埋大型疫病后散不去的腐臭与浊气。   市面上以它为原料制成的除臭喷雾随处可见,廉价又实用。   而此刻,尤金打算用最原始的新鲜植株,缝制一枚香囊佩戴在身上,借它独特的气味,掩盖住身上那抹极易引来追踪的信息素异香,将麻烦的追兵隔绝在外。   配方经过他多次调整,基本稳定。   他决定今晚等那孩子睡着之后,自己出去转一圈,先在低阶虫族身上试验一下效果。   如果紧贴皮肤佩戴,五米范围之外的虫族对他没有反应,那么就算大功告成。   虽然不知道对维斯珀这样异常敏锐的高阶雄虫可以起效到多少,但眼下情况紧急,尤金别无选择,只能赌一把。   可当天夜里,却出了一些其他变故。   原本已经熟睡的孩子,在此时却突然发起了高热,浑身滚烫得惊人,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胸口喘不过气般起伏着。   这让尤金措手不及。   他一边用水和毛巾给他物理降温,喂他吃了些降烧药剂,一边又在心中感到意外。   毕竟他从没有见过会生病的虫族。   即便是幼崽,虫子们的体质也强悍到近乎变态,寻常病痛根本无法侵染分毫,更别提烧到这种滚烫的地步了。   “翡尼?”   “醒醒。”   在耳边唤着他的名字,尤金想要把烧得迷糊的他叫醒。   ……   小翡尼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意识沉陷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四下无光,万籁俱寂,像被关进一间密不透风与世隔绝的囚笼。   他下意识地想唤妈妈,毕竟在他睡着前尤金还抱着他,就在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可张了张口,他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身体也彻底不听使唤了似的,连一根指尖都动弹不得。   茫然与混乱交织。   不知在黑暗里沉浮了多久,他才终于感觉到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可喜悦还没来得及升起,一股陌生的触感便钻进意识,吓得他浑身一僵:他竟然是趴着的姿势,而且又变成了蜘蛛原形!   他怎么会变蜘蛛呢?   他的妈妈最讨厌虫子的模样,所以他也一直努力避免在他面前露出原形。他是个乖孩子,从不做让母亲伤心的事情。   就在他满心疑惑时,房间顶端咔哒一声轻响,掀开一条缝隙,忽然透出一丝微光。   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这具身体不听使唤的身体却先一步动了。   浑身紧绷,他瞬间从地上弹身而起,抬头死死盯住那处,全身的神经都发出了戒备的讯号。   与此同时,头顶隐隐有低频嗡鸣震动传来,那是虫族之间的交流信号,模糊地被他捕捉到了几个字眼:   “领主怎会命令……”   “第十三次了……这样……”   “太年幼……训练……会出事……”   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能听见虫族的声波,为什么刚刚还抱着他的妈妈不见了。   可还没等他把这些都理清楚,在他戒备的视线注视之下,头顶的亮光处竟凭空被丢下来一只体型硕大的虫族!   那是一只低阶成年吸血虫。   暗红的甲壳泛着冷硬的光,早已经丧失理智的它被饿了许久,凶性毕露,只剩下残食同类的原始本能。   嗅到翡尼的气息后,它幽幽地调转目光,朝着他发出嘶嘶的低鸣。   这具蜘蛛躯体瞬间绷得更紧,僵直之中还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小翡尼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正承受着剧烈的疼痛,似乎在这之前,他的肢体就已经扭曲得变形了,甲壳也有很多处碎裂。   浑身都像是遭受过剧烈挤压,一波接一波地疼痛难受得他近乎窒息。   可那只饥饿状态的吸血虫,不会因为他毫无战斗的意志就放过他。   猩红的眼眸死死锁定着他,庞大的身躯缓缓下压,它蓄势待发,随时都会俯冲而来,将他彻底吞噬。   可怕。   好可怕。   他满心恐惧,本能地想要找地方躲藏,将自己蜷缩保护起来。   可身体再一次无视了他的意识,反而主动朝着那只暗红吸血虫发起了攻击,一张细密的蛛网飞速吐出,试图将对方捆缚。   然而下一秒,吸血虫体表涌出粘稠的血状液体,瞬间便将蛛网灼烧殆尽。   滚烫的血雨簌簌落下,一沾到他的甲壳便猛烈燃烧,钻心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   好痛好痛好痛!!   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想逃跑躲避,想挣扎想逃离,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竟再一次撑起了肢体,并且做出了进攻的架势。   仿佛他有什么必须战斗下去的理由,要在这残酷的同族厮杀中获得胜利。   吸血虫终于忍不住饥饿,猛地向他扑了过来,眼看就要将他撕咬成碎片。   他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   “翡尼。”   脊背上忽然传来轻柔的触碰,仿佛有羽毛在他身上拂过,他打着哆嗦,嘴唇发白地睁开了眼,看到了尤金。   他又闻到了母亲熟悉的气味,就在近在咫尺的小山洞里,像是从来没有离开。   尤金正在给他降温。   嘴上叫着他名字,尤金时不时摸摸这孩子的额头,或者拍拍他的脸,确认着他此刻的状态。好在很快,他就神奇地退烧了,体温渐渐恢复了正常。   “醒了?”   尤金皱眉,看他微微睁开一条细缝的眼睛,用干一些的布料擦了擦他脸上的水痕。   他语气微微有些奇怪:“我头一次知道小怪物也会生病。看你刚刚哼唧的劲,像能把自己闷死。”   “怎么,还有哪儿难受?”   怀里的孩子反应却有一些异常,像是还没有回过神来,迷茫地看着他,一脸愣怔:   “妈妈?”   “妈妈!”   他眼睛一点点睁大,认出了眼前的人后一把扑了上来,埋在了尤金的怀里委屈大哭,哽咽着告状:   “呜哇哇哇——”   “黑,黑的屋,虫咬我,打我,呜呜!”   “我跑,跑不掉,它吃,吃我!”   在熟悉的人,还是自己最爱的妈妈的怀里,他什么都敢说了,用刚学的字口齿不清地描述着自己在梦境里可怕的遭遇。   这孩子很少哭,还是这样哭得稀里哗啦的伤心样,尤金也不好说他鼻涕蹭自己身上了,让他离远点。   叹了口气后,伸手提溜拉起他的衣领,让他面对面看着自己。   “梦而已,都是假的。”   尤金口吻平静,对他道:   “我之前还梦到过你这只小怪物在我的胸前喝奶呢。这不也不是真的吗?” [28]Chapter28:“小宝宝找妈妈。”   就在尤金刚说完梦都是假的当晚,半睡半醒间,他忽然感觉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一下下往他胸口拱来。   细软的发丝扫过他的下颌与颈窝,痒意细细密密地漫开。   湿润的呼吸扑在皮肤上,温软又轻浅,像怀里蜷着一只不住喘气的小狗。   他勉强睁开眼,低头望去。   白发的孩子此时正闭眼皱眉,睡得极不安稳,洁白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泪,黏成一簇簇,皮肤也憋得很红。   他对尤金依赖感早就成长到了极致,脸蛋压在他的胸口,深深埋进怀里,手指也拽着胸前的一缕发丝不肯松手。   也许是眷恋母亲怀抱的温暖,他每天夜里总喜欢以这种脸朝下的姿势,趴在尤金的小腹上,仿佛仍然被母亲孕育着,栖息在他的身体里。   嘴唇轻轻吧嗒了两下,呓语般的声音飘了出来:   “唔……”   “妈妈……”   睡着了都要叫他,想来那梦是真把他吓得不轻。   尤金心底掠过这个念头。   随即,他面无表情地思考,是不是这孩子总用这种黏人的姿势贴着他睡觉,才连带着他也跟着被扯进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里去了。   眼看他又要在他胸口胡乱蹭动。   尤金在将人抱开放到旁边,或是继续忍耐着安抚之间,只迟疑了一瞬就迅速选了前者。   “翡尼,起来自己睡。”   他撑着孩子的上身,想把人抱到一旁去。   可这孩子却像八爪鱼似的,四肢死死缠扒着他,身子生出近乎蛮横的吸附力,尤金竟然没能挪动他。   眼看再去晃弄他就要惊醒,尤金只能作罢,想着先忍过今天一晚,等明早醒来之后再说。   他默默想,也不知道这种突然高烧的情况还会不会再出现,又要持续多久。   如果反复如此,势必会严重打乱他之后的计划。   因为他根本无法预料这孩子什么时候会发病,更无法确定发病的那一刻,自己是否恰好有重要的事要做。   只能抱希望于不会了。   尤金偏头侧目,望向山洞外沉沉的黑暗,和几只零星飞舞的萤火,微微出了神。   这样安静的夜晚,多少勾动了他心底的情绪,他少见地染上几分忧郁,眉心浅浅蹙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倦怠。   说实话,尤金对自己能否顺利离开这里并没有太大的信心。   世人都说未知才最可怕。   人类的想象会把恐惧无限放大,光是幻想恐惧,就能把人彻底压垮。   可真正见识过那些异种之后,尤金反而觉得,种族之间的差异就这么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这种直观到刺眼的差距,赤.裸裸的层级碾压,带来的恐惧一点也不比未知少。   令人绝望的鸿沟横在眼前。   人胆敢跨越,便宛如螳臂挡车,蜉蝣撼树,自不量力。   已知的压迫和未知的不安叠加在一起,织成一道牢牢锁住他的枷锁,在这片寂静的夜里,捆得他动弹不得。   尤金一想到往后,或许还会有源源不断的异种虫类,毫无预兆地在他松懈的任何一刻突然出现,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抑。   他用力闭了闭眼。   许久再睁开来,眼底那点微弱的茫然与脆弱褪去了些许。   无论如何,那些东西并非没有弱点,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就没有理由选择放弃。   怀里的孩子又动了动。   这次动作很轻,不再是刚才那样急切地往他胸口拱,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尤金以为他只是和刚才一样,普通地翻个身而已。   低头看去,尤金抬起手,想为两人掖一下毯子,可指尖刚要落下,却忽然发现怀里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目光在黑暗里无声对上。   猝不及防地,尤金直直撞进了那草绿色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干净透亮得近乎无机质,不像困倦的孩子该有的眼神,反倒像是精准锁定的探测仪,牢牢落在他的脸上。   孩子就维持着这个姿势,眼睫定格在完全掀开的弧度,一下也不眨,连呼吸都轻得快要消失般盯着他看。   没有迷茫,没有天真。   只有一种纯粹的专注,从眉眼到眉骨,从鼻梁到唇线,一寸寸扫过他的脸庞。   那眼神太过执着了。   有一瞬间,尤金甚至产生了一种他正在辨认自己是谁的错觉。   真是睡迷糊了。   抬手压在了他睫毛上,尤金试图把那双眼睛覆上,“天还没有亮,继续睡吧。”   被他轻轻一碰,孩子却像是蓦地从某种意识深处回过神,草绿色的瞳仁放大,眼睫越抬越高,原本近乎圆形的瞳孔缓缓收缩,凝成一道狭长尖锐的竖瞳。   那道竖瞳里,慢慢掠过一丝近乎震惊的,难以置信的光。   “干什么这样看着我?”   尤金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莫名的怪异,可下一秒,他便看见那双草绿色的眼眸里,渐渐蓄起了一泡泪水。   孩子紧紧抿着唇,明明眼眶已经发烫发红,却依旧坚持地不肯眨眼,连鼻尖都泛起一层脆弱的红。   又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尤金心底微顿。   明明睡前已经安抚妥当了,眼泪也早收敛止住,可此刻睁开眼,这孩子却露出了比刚才更加脆弱,更加无助的神情。   小小的眉头用力皱起,他单薄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呼吸不过来似的无声哭着。   “……”   “可怜样。”   尤金微叹,去摸他额头,温度正常,并没有发烧。   他继而抬起手轻轻抚了抚他后脑勺,将白色的胎发理顺抚平,淡淡问道:   “又做噩梦了?”   指尖才碰到他的头发,孩子那憋了许久的眼泪就这么当着尤金的面一颗接一颗砸了下来。   豆大的泪珠接连滚落,他湿热的呼吸也变得越发急促,一下下扑在尤金的皮肤上。   由于哭的太急,喉咙中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似是下一秒就会背过气去。   尤金一时无言。   这孩子今天哭的次数未免太多了。   作为完全没有经验的新手监护人,尤金根本摸不透孩童的情绪逻辑,回想自己的童年时代,他向来早熟懂事,几乎很少掉泪。   然而荒谬的是,长大后的尤金反而哭了无数次,大多是被那些异种气出来的。   这么一对比。   尤金忽然发现,眼前这孩子的哭,比起先前那种受惊吓的抽噎,反而更接近此前尤金流泪的状态。   无声,压抑,像是积攒了太久的情绪忽然决堤,所以忍不住想要宣泄出来。   这一既视感让尤金一怔,恍然以为看到了自己。   “翡尼。”   眼底多了一抹怜悯出来,尤金拍了拍他单薄的脊背,伸手把那颗还固执抬着看他的脑袋按到了自己身前。   他朝洞口方向偏了偏下巴示意,只见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白,一道微弱的亮线刚从黑暗里浮出来。   “看。”   “就像天空不会一直黯淡,梦也不会一直可怕下去。”   他轻声说,“所以别太灰心,不管是你还是我,都会好起来的。”   或许是来自母亲的安抚起了作用。   没过多久,怀里的孩子便停止了啜泣,吸了吸鼻子,用稚嫩干哑的嗓音闷闷唤他:   “妈妈。”   听到尤金嗯了一声表示回应,他又唤了一遍,接着是第三遍,第四遍。   像是又回到了之前刚出生的不太会表达的状态,他把学的词都忘记了,只单纯地重复不停地叫着妈妈。   直到最后意识模糊,这才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   这小家伙完全没有昨天哭得稀里哗啦的模样了,依旧自己叠被子,自己穿衣服,乖乖洗好手脸等待尤金。   尤金审视了一下他的表情。   无异常。   他好像把之前的糗状都忘了,又变回之前的态度,见到尤金望过来就挺起胸脯,表现欲十足地让他检查自己的卫生情况。   “妈妈,我干净。”   他在尤金面前转了一圈,举起手指,眨着眼睛等尤金夸他,“妈妈看,我乖。”   见尤金冲他招手,他高兴地眼巴巴地凑了上去。   谁知尤金捏起了他的脸蛋,左看右看后,扬起眉说:   “你虽然是个爱哭鬼,大半夜扰得我一晚上没睡,但确实把自己清理得很干净,还不错,继续保持。”   孩子眨了眨眼。   他觉得妈妈在冤枉他,小声说,“我睡觉了,不哭,不吵妈妈。”   尤金连着被他闹了两次,眼下还顶着黛青的阴影,闻言漠然道:“哦,不是你。”   懒得争辩。   打着哈欠,他转身又去收拾背包了。   孩子目送着他的背影。   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眼底闪过一抹深深的疑惑。   ……   另一边。   虫巢主殿内,银白的领主身影立在大殿中央。   凝视着那已经修缮好的王座,像是通过它,看到了不久之前坐在上面的那道人影。   无数画面在脑中交织闪过,无一例外,最终都定格在尤金丢掉虫蛋,冷静地对他说话的那一刻。   “德雷蒙德。”   他的母亲温柔笑着:“你要对我们的孩子见死不救吗?”   执念似的,这抹笑一遍一遍闪回,在他的视网膜上盘旋不散,甚至越来越清晰。   手上指骨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他深呼吸,强行冷静了下来。   咔哒的一声。   大门推开,后方属下的声波震动打断了他的思考,报告说:   “领主,圣子不见了。”   孩子。   想起这个他和尤金的孩子,德雷蒙德转身,渐渐拧起了眉:“找回来就是了。”   母亲终归会回到这里,这是德雷蒙德承诺他的话。   那孩子清楚这一点,为了等尤金回来,他不会走远的。   可属下却摇头。   挣扎了片刻,对他说:“士兵们在圣子的房间里发现了地板上的划痕,他在上面刻了许多人类的文字,写着Eugene。”   Eugene。   这是尤金的名字。   “也许,也许他是自己寻母亲去了。”   ……   德雷蒙德脸色一变。 [29]Chapter29:“下一颗怀我的卵吧?”   尤金对他埋下的隐患一无所知。   清晨临近中午,他隐藏在树林的灌木丛中,看着五米开外毫无察觉,从他身前路过的低阶白蛛,眼底划过一抹轻快的神色。   香囊有用。   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个难得的好消息了。   自此,他的气味不会再泄露,他也不用担心再被虫子们追踪。   扒着叶子仔细遮挡好身形。   尤金等白蛛离去后,缓缓起身撤步后退,而后迅速回到山洞,抓起背包,带上孩子,便朝着早就确认好的下山路线撤离。   为了这天的行动能够成功,此前,他特地将沾染着自己气味的衣服碎片分别埋在了山林里的各个角落,确保整座山不下三十处都若有若无地沾着他的气息,以起到迷惑的作用。   路上,虫子数量果然减少。   凭借翡尼对于虫族声波的探测,尤金很顺利地,一步步往包围圈的外围转移。   等终于离开这座山,已经是半天之后的事了。   临近黄昏,微微喘息的尤金远远地,又一次看到了山脚下那座吊脚楼小镇。   小镇依旧灯火通明。   由于是傍晚,正值饭后消遣时间,细听还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商贩吆喝声,孩童嬉闹声,以及犬吠鸡鸣,热闹非凡。   风卷着烟火气扑在脸上,暖得近乎缱绻温柔,尤金指尖微微发颤,望过去的目光有些恍惚和出神。   仔细想来,他已经太久没有听过这样鲜活拥挤,毫无恶意的人声了。   那些禁锢他的黑暗,冰冷的宫殿,逼仄的躲藏,好像都被此刻的灯火隔在了身后。   人本能趋光。   尤金的脚尖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想要踏进那光里,但很快又反应了过来,硬生生顿住了脚步。   心脏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的指节攥得发白。   假的。   全是假的。   这灯火是诱饵,人声是圈套,连黄昏的温度都是精心编织的牢笼,只要他踏进去一步,就再也别想走出来。   喉间发紧,尤金呼吸颤动,深深喘息了好几下,才缓缓转身地向后退去。   里面生活的人,都是维斯珀从各个地方抓过来的普通平民,而目的单单只是为了给他上演一场虚假的过家家。   单纯想到这点,尤金就感到了十足的愤怒和疲惫。   “妈妈,房子。”   孩子手指着那一栋栋木屋,眨巴着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稚嫩的声音稍稍换回了尤金的理智,扫过孩子身上麻袋似的衣服,和勉强裹足露着脚趾头的鞋子,他眸光闪了闪。   不怪这孩子好奇。   毕竟他从出生到现在,一次都还没有住过正儿八经的房子,不是跟着尤金在外面风餐露宿,就是流浪般不停歇的逃亡,活得就像个野人。   停顿了片刻。   尤金握住他的手指,将那小手按了下去,半解释着地说:   “我们不进去。”   “把虫子引过去,会给里面的人带来很多麻烦。我们走另外一条路。”   这些人已经够惨了。   尤金想。   没有谁比他更知道这些虫子们的恐怖之处。直观地面对如此多的异种,心理承受能力再强的人也难免崩溃。   既然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尤金只好忍耐,暂时选择维持现状,以免情况变得更糟,再一步雪上加霜。   说着,趁着还有体力,他又一次动了起来,想要赶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尽快离开这里。   ……   “竟然不过来吗。”   与此同时。   小镇中央,站在青瓦房屋檐顶上的维斯珀再次尝试以人类为饵,捕获失败,不由发出了疑惑不解的叹息。   撑了撑额头,他有些想不明白了。   根据他对人类习性的调查可知,人作为群居动物,遇到危险的本能反应就是寻找同类抱团取暖。   所以,在山上丢失了尤金气味的准确坐标之后,维斯珀果断放弃了搜寻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选择蹲守在镇子里守株待兔。   他刻意命令这些人发出更大的动静,为的就是吸引尤金的注意。   长时间的奔波劳累,他脆弱的母亲心神和体力应该双重透支了才对,不可能在听到同族亲切的声音后,还无动于衷的。   垂眸扫过街道里排着整齐的队伍,正在同时发出或是大笑,或是哭泣,亦或是其他各种声响的人群。   维斯珀拧眉,眼里犹带着不满意:   “大声些。”   “不把人唤来可怎么行呢?我耐心有限,你们是知道的。”   他仿佛不觉得这个场景有多么诡异,发出笑声的人类脸上的表情有多么惊恐,只是百无聊赖地命令着他们去做。   “妈咪也真是的。”   遥遥望着尤金有可能离去的方向,维斯珀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手指虚虚搭在脸上,他掩盖着底下病态般阴冷,似抱怨地轻声低语:   “您明知道我是这样渴望您,想见您,每天都在等您主动靠近我哪怕一步。”   “可您再累再倦,也从来都不肯来看我一眼,真的是,好狠的一颗心。”   从脸上流露出的浓浓痴迷来看,他这些话非但不是责怪的意思,反而更像是情人间情不自禁的嗔怨。   字里行间,眼神动作,处处都透露着对尤金生理性的迷恋。   好了。   他想。   他向母亲认输还不行吗?   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维斯珀干脆利落地承认自己输掉了这场毫无意义的捉迷藏游戏。   他的兴致已经被吊到了最高点。   过度的亢奋让他此时面上虫壳显现,皮肤层层剥落,连拟态都难以维持。   再忍下去,保不准连和母亲的交尾都无法维持人身。   可如果用虫族姿态来面对他亲爱的母亲,等结束之后,尤金想来又要大发雷霆。   “真是难办。”   话虽这样说着,他却有了主意,脸上有恶谑的波澜一闪而过。   ……   尤金思索着接下来的对策。   有了香囊的遮掩,他的气味不会扩散出去太远,勉强可以应付短时间的追踪。   可这里毕竟是维斯珀的领地,想要逃离就必须要借助外力,尤其是飞舱。   但他不认为维斯珀会好心地把飞舱借给他使用,这只虫子打得分明就是把他囚禁在这里圈养起来的主意。   该怎么办……   正这样想着,他才堪堪走出几十米,身后镇子的方向就骤然腾起一片冲天灼目的火光,热浪像泼开的滚油般炸开。   烈焰冲天而起,方才还人声鼎沸,暖意融融的地方瞬间被凄厉的尖叫吞没了。   尤金转头望去,看到整座镇子都被淹没在了火海里,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他睁大了眼睛。   人的目力有限,他再如何努力也只看到一片刺目的猩红,其余什么也分辨不清。   他忙问怀里的孩子:“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   孩子的瞳仁缩成一道竖线,朝火光方向只看了一眼,小脸刷地惨白。   只见无数细密坚韧的蛛丝如囚笼般层层缠绕,将整座小镇死死裹住,不放一个人逃出,只任由烈火在里面疯狂吞噬,燃烧。   如此密集的蛛网,如此狠戾残忍的手段,能做到这些的,整颗星球只有一只。   是谁下的手,又怀着怎样的心思,一目了然。   尤金还在追问,孩子急得额头冒冷汗,他匆忙捂住眼睛,用力摇头: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不想让尤金过去。   尤金望着冲天火光,又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耳边惨叫声接连不断,他心里蓦地一沉,脸上渐渐爬满不敢置信:   “是维斯珀对不对!”   “那个疯子,那个疯子!!”   手臂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根本抱不住孩子,小家伙顺势从他怀里滑落在地,小手推着他的腿,一声声喊:   “妈妈走,妈妈快走。”   孩子不停推着他的小腿,催他快逃,尤金像被钉在原地,牙关咬得发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脑中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可神智却反常地清醒,一笔一笔开始数着小镇里一户户人家,六百多户,至少八百多条人命。   都会死在这里。   因为他。   尤金不是没见过死亡。   战场尸横遍野,疫病席卷行星,饥荒吞噬生灵,各个星球的天灾人祸与战火,他见得太多太多。   异种入侵之后,更是成片成片的生命凋零。   军人也好,平民也罢,垂垂老者,稚龄孩童,在死亡面前一律平等,脆弱得不堪一击。   可这一次,死亡的意义截然不同。   仿佛被架在烈火上炙烤,被杀死的人不是那些镇民,而是他自己,一股摧心剖肝的灼痛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几欲窒息。   身体比思绪更快做出了反应,尤金近乎不假思索地纵身向前,朝前冲去。   他倾尽全身力气,爆发出最快的速度,拖着满腔怒火朝着火光的方向狂奔而去,连身后的孩子都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够了!”   他伸手撕扯着外围那层囚笼般的蛛网,可蛛丝坚韧无比,根本无法徒手扯断,只能朝着火海之内大声嘶喊:   “维斯珀!维斯珀!你不就是想见我吗!杀人算什么!停下,快停下!!”   异种。   人类无法理解,也无法想象的生物。他们好像生来就是为了毁灭,没有情感,没有道德,不受任何秩序所约束。   可过去他们的杀戮只是出于饥饿与生存的需求,这一次却是单纯的恶意宣泄。   尤金又一次认识了他们。   围栏之中没有任何回应。   尤金僵在原地,茫然又麻木地望着火海。   眼球被热浪烤得发涩,他却完全忘了眨眼,像一具定格的木偶一动不动地杵着。   意识似乎一点点地从身体里抽离了出去,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外界的声音全都消失,眼前模糊朦胧,他整个人都陷进一片虚无里,半天都回不过神。   到底要多么坚强的心脏,多么不屈的脊骨,才能背负这么多条性命而无动于衷?   尤金不知道。   他只觉得双腿快要崩断,头颅快要炸开,那重量压在身上,他一丝一毫都扛不住。   直到有冰凉的手指贴上他的脸颊,托住他的下巴,微微向上抬起。   视线慢慢对焦,清晰,他看见身形高出他一截的维斯珀,和那张毫无温度,清隽冷寂的脸。   “怎么这样伤心?”   指腹碾过他的脸颊,维斯珀缓缓抬高他的下颌,与他空洞的视线对上,“哭得像个孩子。”   尤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流泪,他动了动被牙齿咬得毫无血色的唇,声音沙哑,模糊不清:“人……人……”   维斯珀垂首,冰冷的唇瓣贴着他的泪痕轻吻,“人不就在这里吗?您想要多少,我给您就是了。”   尤金被他按进怀里,牢牢圈着。   他瘦削的身躯微微发颤,被对方带动着缓缓转身,看到了那已然撤去的银白色围栏。   只见镇子里,每层吊脚楼之间都缠绕着层层叠叠的蛛网,蛛网之间,密密麻麻悬着无数茧状的物体。   里面裹着的,是人。   人被高高吊起,并没有被火炙烤到,虽然因为恐惧发出了惊心动魄的尖叫,但却还活着。   没有死。   一个都没有。   尤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像是被狠狠重击了一记,痛苦骤然褪去,感到重担被轰然卸下的轻松。安心的同时,却又可悲地想笑。   维斯珀连一秒都不愿让他的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   伸手按住尤金的后脑,他迫使尤金抬眼与自己对视。   垂眸望着尤金泪痕斑驳的苍白脸颊,雄虫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垂怜与温柔:   “妈咪。”   “下一颗怀我的卵吧?”   他轻声说:“就在今晚。在我为您建造的花园里。” [30]Chapter30:“聆听男鬼虫的破防。”   “母亲。母亲。”   没有温度却过分激动欢喜的手捧起了那苍白漂亮的脸,是很小心翼翼的动作。   终于碰到了他的母亲,他根本没有办法控制好自己的感情。   一波波陌生而澎湃的情绪冲撞着他,让他的表达欲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您还记得吗?半年前,您降落在虫巢星的当天,我也在场。”   “那时的您穿了一件藏青的衬衫,深灰色的西裤,头发还没有现在长,但手腕要比现在有力气。哪怕在废墟里躺着,也漂亮得移不开眼,我看了您好长好长的时间。”   “可那时候雄虫太多了,您醒来后的视线并没有落到我的身上,您根本不知道我心底有多失落。”   “您真的好凶。第一只接近您喂您舌尖蜜吃的工蜂被您用刀片割了喉,第二只是想为您清洗灰尘的水蛸,他也失败了。”   “您不给任何雄虫接近您的机会,尽管如此,也还是有源源不断的雄虫哪怕死亡也想要靠近您,拥抱您。我也是。”   他把脸颊贴了过去。   刚和尤金温热的脸庞相贴的刹那,就宛如冰雪和热水的碰撞,他发出了一声无法抑制的低哑闷哼。   尤金是温热的月亮。   他高高悬挂在空中,遥不可及,无法相拥,哪怕只是倒影也弥足珍贵,让人哪怕溺水也想打捞,想触碰。   现在,他终于落到了自己的怀里,没有其他人的插足,无数虫族的争相觊觎,只有他们。   在这颗独一无二的星球上,他拥有了独一无二的母亲。   身后的火光不停蔓延,映照着周围红彤彤的一片,给所有的一切都弥漫上了一层橘红的色彩,尤金也是如此。   一贯的冷色调被火光融化,暖融融的,他的发丝都成了橘红,维斯珀碰在手里,指尖微颤。   他用力地拥着这不择手段被他抢来的宝物,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心脏的跳动,眼底满是满足而柔软的笑意。   可正当他想偏头亲吻尤金时,他却恍然发现这被他抱在怀里桎梏着的母亲,已经许久没有做出反应了。   幻想被打破。   他怔怔去看尤金。   尤金当然是醒着的,睁着眼睛,眨着睫毛,就连呼吸都很顺畅,与往常无异。   这样由上而下看去的角度,尤金的脸庞甚至越发完美,皮肤细腻清澈透亮,看不见丝毫瑕疵,唇色淡粉,眼睛清润,似是含着令人无端沉醉的湖水。   可他确确实实没有反应。   对于维斯珀拥抱他,亲吻他的举动,他半点都感受不到般统统接收,又或是说,无视。   他完全无视了他。   仿佛从发现这座镇子火光冲天,镇民们吊悬于蛛网时,戏弄于他的维斯珀整个存在都被他从心中抹去了。   就像当一个人察觉到,某件事物本身并没有被他记住的意义和价值后,他便会完全将其抛之脑后。   就如尤金作为人类并不懂虫子,维斯珀同样也还不知道——   人某种意义上,是一种看似多情却又相当无情的生物。   因为寿命短暂,所以人总能在一次次失败中汲取最深刻的教训,逼迫自己改正。   他们的生存,是一场不断筛选,不断淘汰的进化。   抛去无用的情绪,抛去徒劳的期待,抛去所有换不来分毫生机的执念,只留下最核心,最实用的精华。   而此刻,那些曾经涌上心头的倾诉,争辩,反抗乃至沉默的对峙,在当下尽数被尤金判定为多余。   没有意义,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没有价值,就不值得再耗费一丝心神。   尤金抛弃了所有与他产生连接的欲望了,宛如剔除一段坏死的血肉般,干净,彻底,不留余地。   不知为何。   维斯珀忽然产生了这样的预感:尤金不会再与他做任何交流了。   这个结论没由来地令他感到不安,因为这代表身为母亲的尤金,对此刻拥抱他,亲吻他,向他索取的孩子再没有了任何期待。   “母亲……”   “妈妈!!”   他唤母亲的声音,和一道带着哭腔,稚嫩地叫着妈妈的嗓音重合了。   借着姿势的便利,维斯珀迟钝地抬头,看到了尤金身后那跌跌撞撞朝他跑过来的虫族幼崽。   这只曾经伤到他的幼崽稍微长大了一些,却依然很小,个头还不到膝盖高,许是摔了跤,浑身脏兮兮的,脸上也挂着泪。   他是如此渺小。   短短的路程跑到现在,竟然也用了十几分钟,在远比他高大强壮的雄虫面前,显得弱不禁风。   维斯珀笃定,哪怕这只幼崽再次化成虫身,用如何刁钻的角度朝他吐出蛛丝,他也绝对不可能伤到他了。   无需把他放在眼里。   可就在他刚升起这个想法的下一秒,一个令他感到极度荒诞的事实发生了:被他抱在怀里,哪怕捧起脸颊亲吻也无动于衷的母亲,唯独对这只虫崽的呼唤产生了回响。   微微挣动着从他的臂弯中喘息,尤金回头对着那虫崽,极力地伸出了一条胳膊。   “翡尼。”   他呼唤道:“来妈妈这里。”   那孩子抹着眼泪,草绿的眼眸敌视地瞪着维斯珀,白色的毛发根根炸起,用一种看待世界上最凶恶怪物的眼神看着他。   可哪怕对这只危险的成年雄虫再怎么警戒,他还是听从了母亲的话,脚步不停迈着着步子朝他跑去,钻到了母亲的身前,躲进了他的怀里。   “呜,妈妈……”   他小声呜咽着,紧紧抓着尤金的衣服,与他依偎在一起。   尤金罩着他的脊背,敛眸平静地说:“今天早上不是还答应我不哭了吗?你已经半个月大了,不能说到不做到。”   他越是看上去波澜不惊,那孩子便哭得也越急促,因为他看到妈妈脸上也有没干的泪痕。   他小小的脑仁想不明白,为什么世界上最好的妈妈要被坏蛋欺负,明明他是最该被保护起来的宝物,是他们所有虫族共同的妈妈。   他好想立刻就长大。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地快快长大。   ……   噪音。   嗡嗡嗡混乱的噪音,夹杂着令维斯珀不适的温馨画面,一幕幕往他的大脑和耳朵里钻着。   他指尖还停在半空,维持着刚才想要触碰尤金脸颊的姿势,却看到方才还被他视作独属于自己的,唯一的母亲,此刻却将另一只虫崽不轻不重地揽在怀里。   尤金的手掌轻轻顺着那孩子的白发,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   嗓音是维斯珀从未听过的耐心。   带着纵容。   为什么?   凭什么?   “妈咪,您也喜欢孩子的不是吗?”   维斯珀忽然又换了这副口吻称呼尤金,似乎这样能让他更加游刃有余些,“请您相信,如果我们的孩子出生,一定会更加可爱。”   “他会如您一般有一头漂亮的黑发,清澈的眼睛,与母体更加相似的特征,代表他就连性格也会更像您,会比所有虫崽都更加讨您欢心。”   越是说着,嫉妒便越是如蛛丝一样蔓延开来。   从心脏到肺腑,从大脑到四肢,它无孔不入,肆意生长,将他紧紧缠绕。   维斯珀感觉不到般反常地微笑着。   手上却抓着那孩子的衣领,他将他重重从尤金身前扯开了,像是在掀开一个碍眼的包袱,毫不留情丢到了地上。   尤金怀里一空。   他并没有对此做出如何应激的反应,孩子在他便抱,孩子不在他便松开,仅此而已。   可维斯珀面对他敞开的怀抱却十分在意,扣着尤金的后背,他把自己高大的身躯贴了上去,用力地想要把他埋进胸膛里。   “您看我,您看着我。”   他喃喃道,“现在是我在抱着您,是我在与您说话!”   他完全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成了这副样子,难道是因为不想受孕吗?   可这并非代表他不在乎尤金的感受,无论如何也想在尤金身体里留下自己的血脉几乎是每只雄虫毕生的追求。   只有这一点。   只要是虫族,只要是雄虫,那就绝对无法做出妥协。   除此之外,除此之外,母亲可以要求他们做任何事,或打或骂,或刀或剐,他保证绝不会有半点忤逆。   可为什么?   为什么偏要假装看不见他?   不看、不听、不回应、不交流,宛如空气一般,把他当成了毫无意义的垃圾。   不明白,他不明白。   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   “您会喜欢的,”他语速加快,迫切地说,“您之前不是也讨厌德雷蒙德吗?可现在您对于他的孩子,也流露出了作为母亲的温柔。”   “那么我也一样,只要您孕育它,诞下它,哪怕您再讨厌我,您也会因为孩子而对我温柔点的对不对?”   “只要有孩子,只要有孩子……”   他说着便拥着尤金,握住他修长的腿。   这完全与他之前想要在花园里交换彼此的想法背道而驰了,完全失了分寸。   可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烦躁地环视周围狼藉一片,身躯有银白色闪过,巨大的蜘蛛触足节节生长。   他将尤金整个人埋在最安全的胸腹,堪称仓皇地迅速转移了。   一路上,尤金被风吹着,发丝根根下坠,不停晃动。   他不知道自己要被转移到哪里,也不感兴趣,对于维斯珀,他完全失去了一丝一毫的关注欲。   除非这只虫族立刻暴毙在他眼前,否则即使他将那恶心的卵一颗接着一颗塞到他的体内,他也不会像青涩的初次一样,对此感到无比的羞耻和难堪了。   尤金阖了阖眼。   孩子又被远远抛在了身后,呼唤声由大变小,由近变远,模模糊糊,直到彻底听不见。   维斯珀却忽然顿在了原地。   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复眼似乎看到了尤金倦怠的表情。他脸上闪过挣扎,随后还是远远探出触腕,抓住了那孩子,将他带了过来。   原因无他。   只不过是有一瞬间,他竟然会觉得这样母亲也许会高兴一些,所以生出了想要取悦他的想法而已。   太奇怪了。   他想。   今天他的所有情绪反应都不对劲。   母亲无视他,忽视他又怎样?这些对于种族繁衍来说并不是如何重要的事,对他们即将到来的交尾也没有任何阻碍。   母亲只要受孕就好。   可胸腔里烦躁跳动着的心却告诉他,他想要的远不止于此,只是孕育他的孩子,完全无法满足他贪婪渴求的那颗心。   他想要更多,更多。   想要母亲亲吻他,拥抱他,如抱着那个孩子一样把他当成挚爱。   如此一来。   ……难道他也如德雷蒙德,爱尔文那般,还对冷漠的母亲抱有期待吗? [31]Chapter31:“他的孩子,认出了母亲的身影。”   一定是哪里出了纰漏。   维斯珀想。   在将尤金带回这座仿人类建筑的奢靡宫殿,处处浸满发情期雄虫气味的巢穴时,他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事情全盘失控了。   白蛛一族向来喜欢将领地和猎物缠满蛛丝,打上自己的标记,这栋宫殿更是被他织得密不透风。   柔软的银丝从屋顶垂落,缠梁绕柱,覆满床榻,像一张精心编织的,温柔却致命的囚网。   他将尤金放在这片纯白之中,就像捕获了一只误入陷阱的蝶。   可尤金没有惊讶,警惕,甚至抗拒。   他安静地坐在那片晃眼的白里,像一朵绽放在冰雪里的黑色的花,淡漠疏离,半点余光都不肯分给周遭的一切。   尤金甚至垂着眼,指尖轻捏着孩子软嫩的脸颊,语气寻常地教导着他功课:   “字母拼错了。”   “记不住没关系,多念几遍,再来一次。”   这场合太过诡异。   在母亲缓声的教导下,以及成年雄虫吃人般的视线中,年幼的孩子频频走神。   尤金也不恼。   就如他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抽出一个小时用来给孩子辅导功课时一样,今天也不例外。   此时,他的语调和神情同与往常别无二致,似乎并不在意自己是否换了住处,更不在意身后立着的,脸色阴沉到吓人的雄虫。   他耐心纠正着孩子的发音和拼写,履行着自己此前对于他的承诺,试着把他教成一个正常的好孩子。   可他声音越是平缓,态度越是认真,那边,维斯珀的气息就越是阴郁压抑。   脸部肌肉紧绷,他连咬肌都隐隐抽了起来,再抬起眼时,眸底浓稠的黑泥几乎要溢出来。   喉咙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冷的闷响,他沉沉道:“母亲,您真的要这样对待我吗?”   “往后,您会和我一直相处下去,就在这颗无人打扰,与世隔绝的星球上,难道您要永远避我不见吗?”   他不明白。   尤金不喜欢雄虫们的围绕,所以在虫巢星的时候郁郁寡欢,那里遍布着成千上万痴恋他的虫子,令他连呼吸都透不过气来。   可这里只有他们。   如果说压力是一种可以被计量的东西,能够随着环境的变迁而增减,那么尤金在这个星球上单独面对他,应该远远要比在虫巢星面对无数雄虫更轻松才是。   尤金的反应却恰恰相反。   他并没有如维斯珀所想的,往后的注意力只落在他一只雄虫的身上,从身体到心灵都能够被他完全独占。   他反而更加冷淡,闭合。宛如守着自己无边无尽的宝藏,却丝毫都不分给他人的吝啬者。   视线。   维斯珀从他身上得不到想要的视线。   恍然间,又仿佛回到了半年前,他明明也站在那荒芜的废墟现场,是群虫中注视着尤金的一员,而他美丽的母亲,视线却始终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他的存在仿佛被剥夺了。   如此奇怪。他明明就站在这里,发散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却偏偏如地上的石头,街边的小草一样,惹不起尤金丝毫的注意。   “母亲。”   “母亲!”   不自觉地加重了音调,他身躯微微前倾,从后面环住尤金的肩膀,深嗅着他哪怕经过香囊掩盖,也依旧浓郁的信息素气息,用尽办法地想要吸引尤金的关注。   可在尤金做出反应之前,那趴在床边,努力学着字母的孩子却先一步冒了火。   “不许你叫我妈妈!”   用力从床上爬了起来,他伸出两条短小的胳膊,推阻着维斯珀的身躯,想要把他从尤金身上推开,“走开,你走开!”   维斯珀转动的复眼,瞬间锁定了这烦人的东西身上。   偏执孤僻的性格,注定他容不下尤金与任何雄虫诞下的幼崽,更何况这只小东西,简直是照着德雷蒙德的模样刻出来的丑陋,碍眼,每一处都刺得他心绪翻涌。   他刚要探出节肢,想远远将那团碍眼的东西挥开。   怀里的尤金却轻轻偏了偏头,柔软的发丝蹭过他的下颌,带着细微的痒意。   那张脸也随之转来,睫毛纤长,瞳孔清晰得纤毫毕现,他一瞬失神,动作慢了半拍。   高清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锁住尤金的唇瓣,他调动起全身的注意力,去分辨,去聆听。   他心底隐秘地浮起些许的期盼,幻想着尤金会吐出怎样的字句。   想来,母亲大约还是在生气的。   毕竟人类的求偶向来含蓄,雄性之间总爱彰显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譬如温柔,绅士等轻飘飘的品质。   可在自然界,在异种虫族里,求偶只认最原始的东西,强健的体魄,压倒性的力量,捕食与掌控的能力。   母亲至今都无法适应他们这般直白粗暴的追求。   他大概会骂他。   像从前那样,用那双让他心口发紧的眼神望着他。   怎样都好,他只想听母亲讲话。   却不想尤金确实开口了,话语却全然不是对他,而是对着那只幼崽叮嘱,内容再度让他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翡尼,别在无关紧要的事上浪费精力,做好你自己的事。”   尤金对那孩子说道:   “唯独你,作为被我亲自诞下来的孩子,你不会让妈妈失望的,对吗?”   孩子抬眼望着他,原本郁闷的草绿色眼眸瞬间明亮了起来。   每一次接收到尤金的期待的目光,他都欢喜地想要飞起来。   这是母亲信任他的证明,母亲在向他索要忠诚。   他用力点头,一下又一下:“妈妈,我好爱妈妈,不让妈妈伤心,难过。”   尤金的唇线轻轻弯起,朝他张开臂弯,将他小小的身体拥入怀中,低头在他柔软的白色胎发上落下一个轻吻。   “好孩子。”   身后。   维斯珀的脸完全黑了下来。   胸膛用力起伏,他强烈的交.配欲竟然被某种更加陌生,更可怕的东西一点点压了下去。   那是一种强烈的,想要宣泄些什么的不甘。这股情绪充斥着他的全身,竟让他感觉到了十足心烦意乱。   ……   虫巢星上,阴雨连绵。   前有虫母尤金在朝圣日逃离,坐标在一次太空乱流中消失,后有他诞下的孩子,圣子的捣乱。   高层会议再次展开。   德雷蒙德坐在首位,双手交叠拖着下巴,垂下的眼睫下一片阴沉,整个人弥漫着一股濒临界点的平静疯感。   到场的领主少了大半,他们大多征战在外,分散在世界各地,只有通讯终端的蓝色的投影立在大厅内部。   会议初期尚且维持着表面秩序,各族领主的副手依次上前汇报战况:   “半月内,我族舰队全域征战,已攻占十七颗殖民星,其中宜居生态星球共计四颗,全域生命扫描均未捕捉到母亲的信号。”   “人类联军主力已被击溃,我族俘虏敌方作战人员三千二百余名,战损军官十七人。帝星核心防御安保系统已全面渗透,外来者登记库、星际通行记录、隐蔽移民档案中,均无母亲的踪迹。”   “以虫巢为基点,向外扩张三个星域进行拉网式排查,所有跃迁点,空间站,废弃卫星及隐秘避难所均已封锁搜寻,依旧没有母亲的下落。”   气氛越来越压抑。   终于有脾气暴躁的领主冷笑:“那母亲到底在哪里?他还能活活消失不成?”   这件事太不对劲了。   虫族的追踪能力令他们在捕猎的过程中无往而不利,族里还有鬼蝶这样专精追踪的领主,靠着超高灵敏度的嗅觉系统,轻轻松松就能锁定目标。   作为空域的霸主,鬼蝶的视觉系统极度发达,鳞粉一旦附着在目标身上,就会留下难以清除的剧毒与定位标记,就算目标逃到宇宙尽头也能被找到。   在虫族几乎全员出动的搜索下,哪怕是一只毫无特征的蚂蚁都能被翻出来,更不用说在他们感知里像灯塔一样显眼的尤金。   可现实就是这样。   他们的母亲就这么硬生生地,在所有雄虫的搜寻范围内消失了。   “德雷蒙德,你们白蛛作何解释?”   水蛸族的领主投影在半空剧烈闪烁,锐利的目光直直扫过首位的德雷蒙德:   “如果你们当初能好好看护母亲,他怎么可能找到机会逃走?”   “说到底,就是白蛛手段太过强硬,在母亲面前把好感败得一干二净,导致他在孕期这样脆弱的时候,不惜代价也要离开。”   “他身体如此虚弱,正是需要精心照料的阶段,假如这次逃亡给他造成不可挽回的损伤,你们一族难辞其咎,必须以死谢罪。”   德雷蒙德的目光冷扫过去。   按照虫族习性,虫母诞下子嗣后,幼崽的养育与护卫全权交由生父负责,他必须守在巢内,保证幼年期的虫崽不会夭折。   无法亲自出去寻找尤金本就让他躁郁到了极致,此刻被当众质问,不稳定的情绪更是雪上加霜。   “母亲出事,我自会自尽。”   他黑眸微眯,声调阴冷道:“——但在此之前,我更想知道是哪支族群,胆敢将他私藏了起来,隐瞒至今。”   这话一出,数十道复眼齐刷刷看向他。   众虫面面相觑。   左侧,维斯珀的投影也掀起了眼帘,抱着手臂遥遥望来。   “且不论白蛛对母亲的忠诚,光是他不见踪影这件事本身就疑点重重。”   德雷蒙德继续道,“普通种族可没能力在虫族的追踪下瞒天过海。能够悄无声息不留痕迹地做到这些,只能是同族,不是吗?”   他这话极有攻击性。   可众虫却无法第一时间做出反驳了,他们相互对视,神色各异。   维斯珀的投影挑起了眉。   他淡淡道:“领主的意思是,母亲怕不是被在场的某支族群秘密圈养了起来,想要以此栽赃陷害,嫁祸给我白蛛?”   不等答复,他无声与颜色各不相同的复眼对视,幽幽叹息:   “唉,我可怜的母亲。在我们无意义地争吵时,肚子里还不知道又被塞了几颗卵,被囚禁着在暗中受着折磨呢。”   音落。   他目光竟直直投向鬼蝶,眼底的深意相当明确。   “据我所知,鬼蝶领主是最先追踪到母亲坐飞舱逃离的虫了,想来阁下的鳞粉当时有的是机会标记。请问,为什么会追踪失败?”   众虫随着他的目光看去。   “伊瑟伦。”   有雄虫将矛头指向了鬼蝶领主,“在德雷蒙德赶到之前,你为什么没有杀死黑镰?别说你弱小到连重伤的雄虫都敌不过。”   鬼蝶:“那是因为有工蜂阻拦!”   “这么说,工蜂一族的嫌疑也不小?”   “别忘了黑镰爱尔文,他才是最初的背叛者,黑镰一族怎么可能无辜!”   ……   一片混乱。   投影中,维斯珀敛目弯唇,眸光里全是阴冷的好笑。   再乱些吧,这样才好。   最好在他令母亲敞开心扉接纳他的卵,诞下属于他的孩子之前,这些直脑筋的家伙们就能将彼此各自解决掉。   越是这样,他越省心。   就在此刻。   大厅里有通讯器滴滴响着,被德雷蒙德接通后,传来了几只白蛛嗡嗡的声音:   “领主,圣子找到了。”   “他打伤了一只鬼蝶,骑着鬼蝶从虫巢飞走的时候,被士兵发现了。现在被绑着,就在门外,但见虫就咬。”   “该怎么办?”   德雷蒙德坚硬的指骨敲了敲桌面,发出哒哒的声响,道:“带进来。”   他想到这孩子执着地去找尤金,就忍不住皱眉。   没有飞舱无法迁跃,他竟天真地想凭着翅膀飞出去?   看来,唯独在固执这方面,他像极了他的母亲。   很快,大门打开。   几只成年白蛛雄虫抓着一个白发翠眼的小婴儿走了进来。   婴儿还在不断挥舞四肢,想要把绑着自己的铁索解开。   德雷蒙德定睛一看:“他手指呢?”   只见那婴儿左手小指的位置血肉模糊,幼年期自我修复能力有限,伤口到现在都还没愈合。   白蛛道:“跟鬼蝶打架,被咬断了。”   德雷蒙德目光微冷。   见没有大碍,他正打算挥手让他们把孩子带下去。   谁知那孩子却身躯一僵,像是在大厅内看到了什么令他震惊的东西,草绿色的眼眸蓦地瞪大,他喉咙里发出了威胁的低呜声。   举起了那受伤的小手,他用了比刚才挣扎的更大的力道,径直指向了一个方向。   众虫顺着他的方向看去。   那他指着的,竟然是维斯珀的投影。   ……   孩子认出了他。   在不断下沉的梦里,在一片昏黑的黑暗中。   他和兄弟共享视野,在音讯全无,哭泣的母亲的身边,看到了这虫的身影。 [32]Chapter32:“好孩子,你终于要死了吗?”   被婴儿那毫无威慑力的手臂当众指着,维斯珀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   此前他只知道尤金把孩子留在了虫巢星,从未亲眼见过。   直到后来与母亲面对面相处,看见他怀里抱着的第二个孩子,才知道对方诞下的是一对双胎。   他仔细打量过去,发现两个孩子除了体格略有差异外,几乎一模一样,单靠视觉很难分辨。   可即便维斯珀与另外一只幼崽很不对付,也能确定从没招惹过眼前这只。   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瞧这小手可怜的……圣子这是把我当成咬过你的鬼蝶了?”   白月蜘蛛一族通体银白,拟态成人形时也多是白发或灰发,维斯珀的配色在族群里本就是少数异类。   语气自然地接了一句,他随即话锋一转,眉峰微蹙,露出几分惋惜:   “身为母亲最初的孩子,半个月大,竟然还会被寻常的鬼蝶咬成断指。如此弱小,真是悲哀。”   虫母诞下的子嗣,是与众不同的。这是虫巢所有雄虫的共识。   在场的高阶雄虫,无一不是从幼年期一路厮杀,在优胜劣汰里碾过无数同类,才靠自身力量进化到如今的地位。   可虫母的孩子不一样。   除了天生就和至高的母亲拥有令他们所有雄虫都嫉妒的血缘关系以外,他们还拥有着与生俱来的特殊天赋。   天赋使他们不必经历漫长而残酷的基因优化,直接即可迈入高阶。只要不中途夭折,未来注定站在族群顶端,成为族群的领主,更有甚者,可能还会踏入君王的行列。   所有雄虫都对母亲的初胎抱有好奇。   可让他们失望的是,直到现在,这个孩子都没展现出任何特殊天赋,和普通幼年期雄虫没什么两样。   可惜。   如果不是顶着虫母亲子的身份,他们或许连一丝目光都不会施舍。   关于他的指认,众虫根本不在意这么小的幼崽在想什么,反而因为对他在这种严肃时刻竟然还敢搅局感到不满。   他们兴味索然地收回了视线。   有雄虫不悦道:   “德雷蒙德,教养好你的孩子。母亲那样优雅,他却是这样无礼,等母亲回来,这孩子也免不了被他厌弃。”   “母亲要是喜欢,还会把虫蛋丢下吗?说到底,白蛛的幼崽在孵化期就并不美丽。”   另一道声音接话,“我族则不同,幼崽在成型的期间,所形成的蛋壳纹路都会附加特殊的精神影响,引诱母亲怜爱它,养育它。”   “它绝不会被抛弃。”   所有族群都坚信,只有自己的孩子才能博得母亲的喜爱。   雄虫群体数量庞大,强者比比皆是,可在唯一的母亲面前,再优秀的个体也显得微不足道了起来。   攀比与打压从来都是常态,他们日常的较量从虫体形态,拟态外观,捕猎能力,一直延伸到体表的虫纹是否美观。   如今有了子嗣,就连后代也成了他们互相攻击炫耀的资本。   那婴儿的身躯明显抖了抖。   听见自己被遗弃的事实,他垂着脑袋,满头白发垂落遮住整张小脸,嘴唇紧紧抿成一道僵硬的线。   德雷蒙德扫了他一眼。   随后,他目光不轻不重地放在了开口说话的这只雄虫身上。   那是一只粉斑天蚕蛾,双翼呈透明粉晶质地,纹路繁复华丽,振翅时散发出如同水晶折射般的流光。   猎物在视线与之接触的瞬间,他们翅膀的光泽会直接触发精神污染,刺激大脑杏仁核与海马体,强行催生幻觉。   这也是所有雄虫默认的,尤金的初胎绝对不能怀的族群之一。   这只粉斑天蚕蛾显然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动辄便拿孩子发难挑衅。   德雷蒙德扯了扯唇线。   拟态瞬间解除,他骤然露出千万面狰狞骇人的虫族复眼,每一面晶体中都映着那只粉斑蛾的身影,凛冽杀气毫无保留地蔓延开来。   他极少动怒,除了在尤金面前会流露出些许情绪,其余时刻面部始终保持着近乎淡漠的平静,连一丝多余的微表情都没有。   而此刻,杀意实质化地充斥着整个空间,整片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我对他的存在即便再有所不满,他也是母亲亲自诞下的至高血脉,是无可替代的初胎,还轮不到你这种低劣的个体来擅自定义他优劣与否。”   他的声线外骨骼共振,低沉冷硬没有波澜:   “你倒是说说看,凭什么你会认为,你那混着杂质的劣等基因,有资格与母体完美的序列相提并论?”   “难道我孩子身体里流淌的属于母亲的鲜活血液,还不如你区区一只丑陋的蛾?”   粉斑蛾涩然:“德雷蒙德!”   “住口!”   德雷蒙德斥声打断。   他随后看向那几只白蛛,以及那并不如何被他喜欢的孩子,说:“把他带出去。”   白蛛立刻后退,准备将他带离。   可方才还陷入低落,沉默发抖的幼崽却又一次爆发出反抗的姿态,奋力朝着屡次挑起争端又置身事外的维斯珀扑去。   他一边拼命挣扎,一边稚嫩地喊:“妈妈,妈妈!”   他还不会说其他词汇,这声声妈妈却唤得清晰而坚定,即便在场的全是各族的领主与副手,是实力远超他的成年高阶雄虫,他也没有放弃这个看似毫无意义的动作。   众虫尚且一头雾水。   凝视着他异常行为的德雷蒙德,眸光却蓦地一缩。   态度从最初的不耐,迅速转为锐利的审视,最后望向维斯珀的眼神愈发深沉,直至沉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涌。   整个过程转瞬即逝,下一秒,两道同属白蛛的视线便在半空中交错相撞。   “你抓捕了大量人类俘虏带回巢穴,不处决,不食用,也不放归,只是单纯圈养。”   德雷蒙德缓缓开口,“为什么?”   维斯珀坦然回视,口吻亦如往常:“母亲总是斥责我们是怪物,趁现在多了解他曾经的同族,不是很好吗?”   “总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第二次,等将他接回来后,再犯下同样的过错吧。不思进取,岂不愚蠢。”   他说得理所当然,与每一只渴望获取母亲青睐的雄虫毫无差别。   可德雷蒙德听着,眉头越皱越深,甚至冷笑了起来。   “那日,你和爱尔文一同进入审判区,接受了火刑与信息素剥离的惩戒,罪名是对母亲不敬,行为冒犯。”   他道,“你明清楚他处于孕晚期,身体虚弱,行动受限,却依旧这么做了,这就是你说的竭力不再犯错吗!”   哪有什么理由。   原因再明显不过了。   因为这只雄虫对母亲的占有欲,早就已经扭曲到了病态的程度,即便明知会遭受严惩,也依旧不顾一切地去做了。   维斯珀。   母亲。   德雷蒙德只觉得脑中轰鸣作响,荒谬至极的同时,一股暴戾怒火直冲头顶。   联想起前后种种,他再看这只白蛛此时的态度,幻想到他极可能做下的事,几乎要被怒火淹没了。   “你竟敢!!”   周遭雄虫被他的怒意牵动,纷纷望过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色霎时一片难看。   维斯珀终于收回目光。   拟态外壳下,他情绪剧烈翻涌,已然濒临崩溃,连虚无的投影都微微震颤。   “是,我就是这么做了,那又如何?”   他嗤笑反问,半点都没觉得不对,“哪只雄虫不这么想?母亲怀了你的孩子,真觉得你就是他丈夫了吗!你不过是暂时拥有他,难道连一个吻的资格都不允让我争取?”   “还有你们,一群愚蠢的东西。”   他怠懒地环视了一圈,眼神阴冷,“你们接受乖乖排队的交尾,连繁衍这种原始冲动都要顺从这种可笑的轮次安排,那就去排!”   “我只是喜欢他,到控制不住自己而已,如果觉得我有错,那就来杀了我。”   这下,不只是其他雄虫神色剧变,从一开始就被激怒的德雷蒙德,体表拟态皮肤层层崩裂,青筋从下颌一路暴起至额头。   银色节肢骤然探出,如利刃般撕碎那道蓝色投影,狠狠轰在墙壁上,划出一道深长裂口,碎石炸裂,尘土弥漫。   他一字一句道:“好,很好。我这就送你下地狱。”   那蓝色的投影像缥缈的火,维斯珀那眼睛竟不避不让,义无反顾。在投影彻底消散前,他的声音飘了出来:   “有种就来试试看。”   ……   尤金并不清楚维斯珀为什么暂时放弃了让他孕育的想法,反倒更加忐忑地在讨好他。   离去前,各种人类可能喜欢的精美礼物堆在他的房间,琳琅满目。   尤金一脚踢开那些宝石与花束,清出一条能落脚的路,径直走到窗边往下望去。   这座居所与其说是城堡,不如说是一座高耸的囚塔。   维斯珀走前并没有锁窗,想来也是打着任他怎么跑也跑不掉的主意。   果不其然,往下看去风声呼啸,目测少说也有五十多米高,从这里走死路一条。   他的孩子虽然是蜘蛛,能吐出坚韧的丝,但太年幼了,没有办法提供帮助。   房门也是。   尤金走去碰了碰,把手松动能推开,但这门上连着很多蛛丝,大约只要一动,维斯珀就能立刻感应到。   果不其然。   他刚扭开了半边门,就见维斯珀的身影出现了在他的眼前,此人异常沉默地站在门外,可那双眼睛却目光炽然,一放在他身上就离不开了。   尤金顿了顿。   他随后就想把门关住,维斯珀的手飞快扣住了房门,阻碍了他的动作。   “母亲。”   尤金对他呼唤置之不理,见无法关门,他转身便向房内走去,维斯珀紧随其后。   看着那道怎样也触及不了的背影,他无法遏制地上前拥住了他,阻隔着那具身体进一步离开自己。   尤金果然动不了。   他们力气差距如此悬殊,只是困住他手腕,他就无法挣脱了,更何论从这样身后抱着他,困着他的腰腹和肩膀。   维斯珀此前说,他手腕没有以前有力气是真的,尤金身体正在一步步被改造,肌肉逐渐流失,力气越来越小。   一切不利于繁衍的因素都在退化,取而代之的是绝无仅有的生育能力。   就像一株被养在室内的花,阳光水分源源不断,娇贵又明艳,却失去了和风雨抗争的能力。   维斯珀忽地感觉到了压抑。   任他再怎么计算,费尽功夫手段,也绝对想不到那个被尤金生下来的小婴儿会认出他,从而阻绝他的计划。   假如虫族全族出动,德雷蒙德排查到他这颗星球都用不到三十分钟。   追来,包围,抓捕,消灭。   任由事态发展下去,等这一切结束,他和尤金之间的相处,从现在开始计算或许只有短短的三个小时了。   “如果我死掉……”   他下颌抵在尤金柔软的发上,声音很轻,近乎孩童般的彷徨,“您会有那么一丁点,哪怕一丁点的伤心难过吗?”   “您会记着我,哪怕在遥远的未来也不会忘记吗?”   他已经不奢望尤金能够回答他了,从他把尤金带到这里开始,他的母亲甚至还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与他对视,哪怕一下。   可这次却让他意外了。   尤金难得对他的话语做出了反应,身体微动,头颅扬起,听到这句话后,他借着这个姿势回望了过来。   在维斯珀清晰的注视下。   那美丽如人偶,苍白似雪花的漂亮青年先是微愣,随后竟发自内心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泪花顺着眼尾闪烁,尤金开心到呼吸都不能自控了:   “哈,哈哈!”   他笑弯了腰,那头乌鸦尾羽般黑发在他胸前身后颤着,难得的灵动,鲜活至极。   “你终于要死了吗?就在今天,就在现在?维斯珀,好孩子。”   他微凉的手指覆上了嘴唇,眨着眼睛,满目都是愉悦到极致的欢欣,以及欣然的期待: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好的消息。”   维斯珀心口冰凉一片。 [33]Chapter33:“请您孕育我。”   高塔之上。   尤金的目光幽深,静静望着身前的维斯珀。他清楚地看见,在自己的直视下,那只雄虫的神情有一瞬裂开了缝,泄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可怜。   这只雄虫的情感病态,偏执的程度比起德雷蒙德有过之而无不及,最擅长将真实心绪藏在虚假的面具后,从不轻易外露。   可那点脆弱转瞬即逝。   维斯珀迅速敛去所有的失态,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姿态,好像方才的失控只是尤金的错觉。   尤金感到可惜。   他缓缓挺直身体,指尖按上维斯珀的肩头,微微施力,刻意放柔了声线,仿佛真的是个疼爱孩子的慈母,柔声问道: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有谁惹你不高兴了?”   “是德雷蒙德吗?”   他的语速轻松而缓慢,留意着维斯珀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一步步拆解着他的伪装:   “他发现我在你这里的事了?原来如此,他会把我带走,你无法阻拦,自然会伤心难过。”   得到想要的答案后,心满意足的尤金便不再分给维斯珀一丝关注。   松开手,他转身走进屋内。   翡尼不愿睡坏虫准备的床,此刻正蜷缩在柔软的地毯上,呼吸带着几分紊乱,睡得极不安稳。   尤金在他身边跪坐下来,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发,指尖滑过,顺势抚平了他皱起的眉心。   “这孩子自诞生那天起,还没见过他的父亲。”尤金轻声自语,语气平淡,“今天就要见到了,想来他也会高兴的吧。”   “翡尼,醒醒。”   孩子呜咽一声,顺着妈妈触碰的方向迷蒙地爬了过来,熟练地找到了他的怀抱。   尤金顺势轻拥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脊背,母子两人依偎在一起,像是在默契无声地等待着另一个主角的到来。   气氛温馨,让人动容。   一旁,维斯珀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了。   “母亲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尤金竟用这种口吻提起德雷蒙德——仿佛那家伙在不久的将来,会理所当然地扮演拯救者的角色,将他流落在外的妻子和孩子接回去,救他们于水火。   再没有比这更荒谬的事了!!   “您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会为了孩子而妥协的人了?哪怕您恨我,也不能说出期待见到他这种话来!”   维斯珀吐字声压抑:   “那德雷蒙德比起我好在哪里?您忘了您的孕囊是如何打开、您又是如何怀上孩子的吗?不正是他干的好事么!”   尤金唇线轻微抽动。   一股愤怒从心中升起,又很快被他迅速压了下去。   他侧过头时已经恢复了平静,疑惑地看着那比他还要激动的维斯珀:   “是你告诉我,既然无法逃避,就应该坦然面对事实。既然德雷蒙德会把我接走的事注定会成为现实,那我为什么不早点面对?”   “维斯珀,你很奇怪。”   尤金皱眉看他,像在审视一个矛盾的悖论:“你让我接受命运,自己却接受不了。既然你清楚未来不会与我再有交集,为什么还要纠缠不休?”   “……”   是啊,为什么。   维斯珀沉默地想。   大概是因为他由衷地抗拒着与尤金的分离。再也见不到他这件事,让他发自内心地感到痛苦。   只要一想到尤金有可能会抛弃他,就像当初果决地丢掉那个孩子一样,他就难以忍受地窒息。   他甚至还不如那个孩子。   他与母亲连血缘上的联系都没有。   见尤金又再哄那揉着眼睛睡醒的幼崽,声音不算温柔,却始终存在。维斯珀双眼凝固,怔怔地看了一会儿。   许久后,他道:   “我不会让任何人把您抢走。”   幽邃的黑眸沉沉地盯着尤金,以及他怀中的婴儿,他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您想摆脱我,还早了点。”   尤金似是觉得他可笑。   双眉轻轻蹙起,唇上勾起讥讽的弧度:“星球即将被入侵,你的同族连泥土都会翻过来找一遍,你能把我藏到哪里?”   维斯珀深深看了他一眼。   随后,他用行动回答了尤金的问题,触腕探出圈住尤金的腰腹和那孩子,他把人抓在了怀里,三两步走到了窗台边,纵身一跃,跳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   尤金衣袍发丝层层吹起,他被维斯珀抱着从五十多米的高塔下往下跳,心脏扑通作响,惊得手脚冰凉。   尽管如此,他依然在凛冽的风声中否认着他的一切:   “维斯珀,你这个蠢货!承认吧,你的所作所为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圈养我,就凭你?”   “这颗星球即将失守,你去哪里还有什么区别?都是死路一条!”   维斯珀闭口不言。   白月蜘蛛的习性在血脉里翻涌,蛛丝从腕间腺体漫出,凉滑而坚韧,一圈圈缠上尤金的四肢与躯干,将人缚在自己身上,半点挣脱余地都不留。   他目的纯粹,毫无犹豫,抱着尤金掠过高塔错落的建筑,越过城墙的防御障碍,径直扎向那处藏着飞舱的隐秘坐标。   那是这颗星球唯一一艘可进行星际迁跃的飞舱,也是联通其他星域的载具。   或许是早些时候用于运送俘虏与低阶白蛛士兵,这艘飞舱体量极大,是正经军用级别的巨型舰体。   可大型飞舱启动的速度要很慢,在追兵到来之前也许来得及迁跃,也或许会来不及,维斯珀做了这些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想考虑了。   他将尤金安置妥当,抬手激活飞舱,垂眸望向不知什么时候时已安静下来的人。   “母亲,和我私奔吧。”   维斯珀神色虔诚:“就像爱尔文曾经带您做到的那样,我也能带您离开这里。从今往后,人类的星球也好,别的任何地方也罢,您想去哪里,我都会为您实现。”   私奔。   何其浪漫的行为,只要想到这件事发生在他和尤金身上,他就感觉到了无与伦比的满足。   只要尤金还肯与他共处,他就有足够的时间,证明自己值得对方投注所有希望。   他的母亲理智,开明,是非分明。只要他能带来足够的价值,能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母亲终会像偏爱怀里那只幼崽一样,也偏爱他。   未来。   他们还拥有未来。   尤金似乎被他所说的话吸引了,眉宇间浮现起迟疑不安,轻声问:“真的会成功吗?这飞舱真的能带我们离开吗?”   维斯珀斩钉截铁:“一定会。”   话音未落,天空骤然变色。   追兵如期而至。   密密麻麻的黑点在空中漫开,各式小型飞行器蜂拥而至,军队在前开路,羽翅族的雄虫紧随其后。   他们精准地锁定坐标,根据强大的狩猎能力捕捉到了尤金的位置。   乌压压的虫群如黑云般俯冲而下,窒息的压迫感当头压来。   前一刻还是掌控者的星球主人,这下彻底沦为被捕食的猎物。   维斯珀看着才启动到一半的飞舱,又看向尤金:“您留在这里。”   他迟疑了一瞬,眼底泛起奢望的希冀,缓缓张开手臂,想抱一抱尤金。   他小心翼翼观察着尤金的神情,见对方没有躲闪,终于大胆地将人拥入怀中。   “妈咪,等我。”   他重新唤回这个称呼,语气里难得松快了几分,转身大步离开。   身后传来尤金轻声一句:“去吧。”   一股久违的暖流瞬间冲涌进心口。   维斯珀脚步一顿,随后化作了巨大的白月蜘蛛原型,迎着最先俯冲下来的追兵撞去,霎时间,金属与外骨骼碰撞的脆响不绝于耳。   尤金望着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舱外,脸上所有情绪刹那间尽数褪去,重新归于一片平静淡漠,再没了半点的波澜。   他厌烦地瞥了一眼窗外缠斗的虫群,随即放下孩子,转身走向飞舱控制台,指尖利落落下,开始快速检查与操作。   虫族没有创造的概念。   他们的一切物资,所有设备,全都是从其他种族手中掠夺而来的,包括这艘飞舱的设计图纸与制造技术。   而尤金对这类军用飞舱再熟悉不过。   这是军用级A-12超大型迁跃飞舱,常规星际迁跃启动需要整整二十分钟,速度慢得令人无法忍受。   但并非没有捷径——   有一种方式,能让它如同小型飞舱一般实现瞬发启动。   那就是短距离迁跃。   尤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一起走。   他真正想做的是在这颗星球内部完成短距离迁跃,把所有追兵,连同维斯珀,一起彻彻底底地甩开。   外面,巨大的白蛛还回荡在母亲刚刚的温情里,可他才刚冲出去迎战,便听见身后的飞舱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他猛地回头。   随后眼睛越睁越大,身体越来越僵,只见舱体上流转的白色纹路,在他眼睁睁的注视下,骤然窜起,消失,无影无踪了。   什么等你。   什么一起离开。   尤金从始至终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望着空荡荡的地面,庞大如房屋般的蛛身猛地僵住,木然怔在原地,漆黑的眼瞳几乎要渗出血来。   他像是被整个世界抽走了重力,感到一股失重感化作重锤,狠狠砸穿他的心口,巨大的身躯控制不住地晃了晃,他几乎要站立不稳栽倒在地。   “母亲!母亲!”   再也维持不住模拟的人声了,他爆发出虫族最原始,最沉重的声频震颤。嗡嗡的轰鸣炸开,连脚下的土地都跟着剧烈颤动。   其余虫族陆续赶到。   维斯珀遥遥望去,竟在一架小型飞舱中瞥见了德雷蒙德的身影。   那飞舱尚未完全落地,舱盖便被猛地掀开。德雷蒙德直接化作狰狞虫身,巨大锋利的节肢带着破空之声,直刺而来。   维斯珀还沉溺陷在极致的恍惚里,根本来不及躲闪,半边身躯几乎被当场撕裂。   “母亲在哪儿?!”   他们又一次对着他,厉声逼问出这句话。   维斯珀视线一转,这才看见那飞舱里还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儿,睁着眼睛也在张望,试图寻找那个令他眷恋的身影。   何其讽刺。   一切都像半个月前的重演,尤金再一次毫不犹豫地抛下了他们。   所有阻拦他自由的东西,都被他无情地甩在了身后,他从不会为任何人回头,但凡阻碍他的哪怕是亲生的骨肉也绝不例外。   只不过这一次,被抛弃的名单里多了一个他。   他也成了被尤金随手丢弃的,一文不值的垃圾。   更多锋利的节肢刺穿了他的躯体,企图要将他撕烂。他根本无力抵挡。   这就是尤金的目的。   舍他在这里,就能用他拖延更多的时间,而那个人,巴不得他在这里被撕成碎片。   “母亲,母亲……”   极致的哀恸与之下,巨型白月蜘蛛竟全然不顾贯穿身躯的节肢,疯狂挣扎着拉扯身体。   鲜血噼里啪啦砸落在地面,他却像感受不到痛楚般,挣开身上的节肢,朝着某个方向不顾一切地俯冲而去。   即便到了这般境地,维斯珀仍在飞速推算着尤金短距离迁跃的落点。   拖着残破不堪的躯体,他迅速朝那边赶去,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地想要回到尤金的身边。   ……   飞舱平稳降落。   尤金弹开舱门,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座曾被大火焚烧,如今残破不堪的熟悉小镇。   守在镇外的孩童们一见到这艘曾将他们掳来的飞舱,全都僵在原地,满脸惊愕。   动静迅速传开,围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尤金大步走出舱门,目光扫过人群,定格在几张为数不多的熟面孔上,扬声问:   “我需要一名修理工。你们之中,有谁曾在军队担任过工程师?”   众人见到他现身,下意识地朝他身后望去,试图搜寻那些可怖的虫族身影。   恐惧瞬间攥紧了每个人的心脏,有人控制不住地发抖,窒息般的恐慌在人群中无声蔓延,挥之不去。   尤金沉声道:“时间紧迫,不多解释。我需要一名能维修飞舱的工程师,你们中如果有,立刻站出来跟我走。”   “作为交换,其他人可以登上飞舱,静待二十分钟后离开,那或许是你们唯一能逃出生天的机会。”   话音一落,人群眼中纷纷迸发出求生的希望,竟真的有一个褐发碧眼的男人从人群中踏出,举手喊道:   “我跟你走!”   尤金驾驶着镇民自制的越野摩托,在前方指引方向,让工程师载着自己驶向刚降落这颗星球时的那座山头。   有了摩托代步快上许多,不过十分钟,两人便抵达了目的地。   尤金翻身下车,指向当初迫降时损毁的那架小型飞舱,开口问道:   “怎么样,有把握修好吗?我不需要完全复原,只要能恢复基础迁跃功能就行。之前我检查过,外壳虽然损毁严重,但内部核心零件基本无损。”   褐发男人迟疑了一瞬,抬眼看向他:“我也可以乘坐这架飞舱离开吗?”   尤金:“只要你能修好。”   男人眼中立刻燃起了光,先前的畏惧也消散了大半,用力点头,一口应下。   他放下工具箱,俯身动手检修。   控制台率先被修复完毕,尤金打开舱内操控面板,快速扫过时间,事态紧急,他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容浪费。   在这颗陌生星球,其他虫族想要再次锁定他的坐标,尚且需要一段时间,但维斯珀是个例外。   他对这颗星球了如指掌,很容易就能猜到尤金的去向。   如果维斯珀铁了心要追,用不了多久便会追踪到那座残破小镇。   而尤金将大型飞舱停在镇上,任由镇民进出的举动,原本也就是为了借他们拖延些许的时间。   维斯珀必定会认定,逃走的尤金就混在那些人类之中。   为了掐断他所有逃离的可能,这只虫会寸步不让地将整艘飞舱里里外外严密排查。   尤金恰恰是利用着他偏执的占有欲,选择折返,找人着手修复这架最初降落的小型飞舱。   那些人是他的诱饵。   尤金垂眸,心想。   这并非意味着他天性薄凉,肯用自己的同胞换条生路,而是在那场焚天大火里,他就已经看透了真相:包括维斯珀在内的所有虫族,他们即便疯了一般想要寻回虫母,也绝不会对这些人类痛下杀手。   在意尤金,却不会在尤金已知的情况下做出屠杀行为,就是他们致命的弱点。   而这个弱点自始至终,都是维斯珀在那场大火中亲自教给他的。   飞舱的零件被逐一拼接归位,破损的舱门以特殊工艺重新焊接,一架小巧的球形飞行器渐渐在两人手中成型。   尤金麻利地帮忙搬运部件,一旁的孩子也懂事地拖着散落的残骸碎片,蹒跚地紧紧跟在他身后。   随着飞舱雏形渐显,工程师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眼底阴霾也飞速消去。   他一边加快手上动作,一边忍不住转头搭话:“我叫卢卡。说实话,我以为这辈子都逃不出这里,再也见不到我的未婚妻了,如果不是你的出现——”   尤金整具身体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紧绷,哪怕是在帮忙,也如惊弓之鸟般随时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半点闲聊的耐心都没有,他冷声打断了这人:“闭嘴,干你的活。”   “好,好。”卢卡慌忙应声,连连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就是话多,绝不耽误干活。”   果真如此,他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几分。   这大概也是他缓解紧张的方式,尤金见没有耽误进度,便由着他去了。   卢卡依旧絮絮叨叨:“我真的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还不知道要在那理发铺里剪多少次头发。上帝作证,我根本不会剪头发,半点儿当托尼的天赋都没有!”   尤金扯了扯嘴角。   只不过笑意毫无温度:“异种抓来你们,逼你们来陪我演这场可笑的过家家戏码,你不怪我,反倒来谢我?”   卢卡尴尬地干笑两声。   眼神很快沉了下去,他嘴角耷拉着,声音低哑:“别的我不好说什么。可异种杀人开战是从来不需要理由的,人类成为俘虏后没有第一时间被吃掉,就已经算万幸了。”   尤金沉默不语。   金属工具的碰撞声在山间清脆作响,没过多久,卢卡发出一声惊喜的低呼:   “好了!”   “其他功能全都没恢复,还是坏的,但迁跃功能已经修好了,只要不碰上太空灾害,就绝对不会出问题。”   他拍了拍胸口,又连忙补充,“剩下的部分你也不用担心,我可以在迁跃途中慢慢修复。”   尤金终于松了口气。   “翡尼,进去。”   他掀开舱顶,弯腰将孩子轻轻托进飞舱。   卢卡看得好奇,忍不住问:“我刚才就想问了,这是你的孩子吗?这么小就能说能走,未免也太神奇了。”   “果然神秘的人连养的小孩都不一般,不知道孩子的妈妈是何方神圣。”   尤金懒得理会。   确认翡尼和卢卡爬进去后,他单手扣住舱顶,脚蹬着舱体,也准备登舱。   卢卡伸手要拉他。   可下一秒。   他死死盯住尤金身后,脸色霎时大变,惨白如纸,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像是看见了最恐怖的画面。   尤金眼皮一跳。   他升起一抹不好的预感,而现实仿佛也在回应他的直觉一般,身后传来细碎而诡异的嘶嘶声。   一道沙哑到近乎破碎的嗓音,扭曲着,一遍遍唤他:   “母亲……”   “母亲……”   这叫声一声比一声哀戚,却依旧带着虫族特有的,无机质的低频嗡鸣,直直扎进耳膜,搅得人精神发乱。   尤金脸色发白,缓缓回头。   是维斯珀。   他仍维持着虫身形态,可此刻的模样实在称不上是白月一般的蜘蛛了。   整具躯体狰狞扭曲,他鲜血哗啦啦往下淌,心脏部位伤得触目惊心,原本的自愈机能像是彻底崩溃,身体面目全非。   庞然大物只剩下了半颗眼球,残存的视线里盛满哀伤,深深黏在尤金身上。   “母亲……别……”   “别丢下我……”   维斯珀半点都不敢回忆,刚才在那艘大型飞舱里,翻遍每一间舱室都找不到尤金时,是怎样的绝望。   没有,哪里都没有。   连尤金的气息都淡得快要消失。   心脏像是被生生撕碎,一片一片崩裂,彻骨的恐慌将他淹没,让他连维持清醒都做不到。   为了拖住他,尤金拿那些人做了诱饵。   尤金算准了他不会动手杀人,毕竟这还是在那场大火中,他亲自暴露给他的弱点。   明明只用这办法算计过他一次,聪慧的母亲就牢牢记住了,如今原封不动反手还给了他,将他欺瞒得彻彻底底。   维斯珀压不住心头那铺天盖地的荒谬感,面对着没有尤金的飞舱,他一边无法遏制地崇拜着母亲的智慧,一边又想放声大笑,笑到鲜血淋漓。   事实证明,尤金是对的。   维斯珀终究没有杀一个人,至少只要他的母亲还保留着人性,他就永远都不可能对他的同族下手。   此时。   他仅剩的半颗眼球缓缓转动,直直定格在尤金身上,心头翻涌的爱意几近失控,疯了一样蔓延全身。   他痴迷地朝尤金靠近,飞舱后的人类见状发出惊恐的尖叫,舱里的孩子也满眼敌视地盯着他,可他一概都视而不见了。   整个世界里,仿佛只剩下尤金。   风声,尖叫,一切动静都被隔绝被抹去,天地间唯有只剩他们两人彼此凝视。   尤金,尤金。   他的母亲。   为什么不能施舍给他一个拥抱,一个亲吻呢?   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   他想要得都快要疯了。   从半年前第一次见到他开始,这个念头就成了日夜啃噬着他的执念,是他活下去的动力,也是他挥之不去的心魔。   他只想让母亲注意到他。   一次又一次失败,一次又一次重来,他用功勋换星球,用人类填满空间,一遍遍修整那座花园,只以为能让向往着人类生活的母亲,在这里得到想要的快乐。   可到头来。   什么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尤金静静地凝视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在巨大的怪物痴迷幸福的目光里,尤金缓缓地卷起袖口,姿态优雅,却又带着致命的危险。他弯腰拾起地上的扳手,冰冷的金属在日光里泛着刺目的光。   下一秒。   尤金用那道让他疯狂眷恋的声音,蛊惑般唤他的名字:“维斯珀,乖孩子。”   “来我这里。”   就算母亲不这样呼唤,他也会义无反顾地走过去,更何况用这样温柔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维斯珀听话地一步一步靠近,用迷离到近乎失神的目光望着他,呢喃:   “妈咪,妈咪,我好爱你……”   噗呲一声。   清脆的骨甲碎裂声炸开,尤金在一片腥甜里,平静得近乎残忍地应他:“嗯,我知道。”   虫族粘稠血液溅了他满脸,诡异的色泽顺着苍白的肌肤滑落,美丽得近乎妖异。   扳手早就被血液浸透了,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尤金手腕一翻,再次高高举起。   血顺着工具逆流,染过指尖,漫过手腕,一点点钻进他的袖口。   他毫不犹豫再次狠狠挥下,把眼前这个口口声声说爱他的怪物,砸得血肉模糊。   如此神奇。   尤金垂眸看来的神情竟还是温柔的,就像他的所作所为不是杀戮,而是把受苦受难的孩子接引到天上的圣母,是拯救。   “妈咪,妈咪……”   那蜘蛛虫身挣扎着在地上爬起,想要钻进他的怀里,发出或重或轻的合成音,“您能再笑笑给我看吗。求您了,求您了……”   就像在那座高塔。   尤金听到他死亡的讯息,展现出的愉悦到极致的美丽笑颜。   想到这里,怪物忽的颤抖了起来。   肢体发出咯吱的脆响,维斯珀终于懂了自己毕生追求的真谛:取悦母亲。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甚至巴不得自己死得更凄惨一点,好让尤金看得乐不可支,往后余生一想起来就开怀。   仿佛只要这样,他这一生才算真正有了意义。   残破的虫身艰难钻进尤金怀里,贪婪地嗅着那道让他疯魔的气息。   一瞬间,他竟觉得自己变成了那个被尤金亲自诞下的孩子,翡尼。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   怪不得从前每次想到要让母亲受孕,想到他们将来会有的孩子,想到那对双胞胎时,他第一反应永远是刻骨的妒恨。   原来他从始至终,都根本不想像别的雄虫一样,让母亲怀上孩子。   他明白了,他明白了——   他想要的,是钻进母亲的肚子,是让母亲生下他啊!!   想变成母亲身体里的一块血肉,与他彼此不分,永生永世纠缠不休。   他想要与母亲产生血缘上的最深刻的联结,让母亲在至高的孕囊中将他孕育,然后将他分娩,将他诞下。   他们的身体里流着彼此的血液。   他们的基因完全契合。   如果可以做到,他们会成为如此亲近的母子,只要想想,就令维斯珀幸福得要死!   维斯珀骤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一声声嘶哑地喊:   “妈咪,妈咪!让我去往您的肚子里吧!让我做您真正的孩子——!”   噗嗤。   噗嗤。   碎裂声接连炸开。   甲壳、血液、残断的肢体散落一地,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黯淡,最终彻底沉入死寂,再也没有心跳。   尤金浑身染满鲜血,眼瞳透亮,光彩夺目,与半年前的他别无二致。   随手将扳手一扔,金属落地发出清脆一声,他转过身,脸上最后一点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了倦怠的冷漠。   维斯珀想多了。   等愉悦随风而去,剩下的只有无边无尽的憎恨。在不久之后,或许这憎恨也会慢慢消失,毕竟尤金绝不允许怪物会在他身体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撑着舱门,尤金一跃而起,跳了进去。   他对那边卢卡抬了抬下巴说:“启动吧。”   卢卡好像已经完全呆住了,一动不动,直到听见他说话才恍然大悟,找回了呼吸的能力。   “好,好,我这就启动。”   他说着,擦了擦脸上蔓延下来的冷汗,“你也是军人吗,怪不得这样冷静果敢,真好……”   说着,卢卡的动作猛地顿住。   望着尤金身后,他瞳孔猛收缩,喉咙中发出惊奇的嗬嗬声,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只见飞舱外,维斯珀破碎的尸骸竟在缓缓收拢、凝聚。   无数血色液体腾空而起,竟在半空中凝成一枚猩红的卵,并拢彻底成型。   下一秒。   那些血顺着飞舱顶端蔓延进来,在尤金震惊的神色里,瞬间缠住他的四肢,将他死死锁死,动弹不得。   而那颗血卵,正一点点,执拗地朝着他的腹部下方钻去!!   恍惚中,那雄虫的声音再一次缠上耳边:“妈咪,妈咪……”   “让我去往您肚子里吧!”   “求您孕育我!!” [34]Chapter34:“母子。永为一体。”   尤金倏然惊出一身冷汗。   四肢被缠缚得密不透风,身体近乎悬空吊起,他连一根手指都难以动弹,彻底陷入了无法发力的绝境。   维斯珀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孔不入,如影随形。   嗡嗡震颤的低频声波如同最严重的精神污染,在他耳膜深处反复碾磨,回荡:   “我美丽的母亲。”   “请剖开您精致的皮囊,让我钻进您温热黏腻的巢穴,回到那没有光,没有边界的混沌里去吧。”   “从今往后,我将嵌进您的骨缝,吮吸您的甜蜜,成为您闭上眼就触手可及的,最乖的孩子。”   “我是如此爱您。”   “让我们再也分不清彼此。”   痴缠的低语不绝于耳。   恋慕的呢喃愈演愈烈。   疯狂又热烈的爱意潮水般涌来,汹涌澎湃地冲刷着尤金的大脑。   尤金只觉耳鸣目眩,意识摇摇欲坠。   就在他失神的刹那,那颗滑腻粘稠的血卵悄然钻至衣下,自小腹一路蜿蜒向下,目标明确地在他身上游走,探寻,执着地寻找那片独属于它的美妙温床。   被触碰的皮肤迅速降温,冷得像浸在寒水里,触感蛇一般湿滑阴冷,所过之处留下淡红湿润的痕迹。   痒意钻皮入骨,挥之不去。   它在不断逼近,气息越来越躁烈,每一次吐息都在缩短彼此距离。   尤金紧咬牙关,唤出那个名字:   “翡尼!”   不必他多余地提醒,翡尼已然扑起,狠狠一口咬断了缠在他手腕上的血线。   幼崽的乳牙看着圆钝,咬合力却远不是人类可以比拟的,不过片刻,那根血线便被完全崩裂开来。   尤金右手应声挣脱。   他手掌迅速往下探去,隔着衣物按住那颗滑腻的卵,强行阻止了它乱窜的动作:   “够了!”   “你这个恶心透顶的东西!”   那颗卵的力气大得反常,竟拖着他的手掌不停挪动。   翡尼还在与其他血线缠斗,根本腾不出手来帮忙。尤金正艰难强撑着,左手也忽然一松,身上的束缚应声断开了。   他踉跄着跌落在地。   抬眼望去,竟然是那卢卡哆哆嗦嗦地握着工具箱里的等离子切割笔,替他切断了手腕上的血线。   “你,你还好吗?”   这人吓得魂不附体,帮忙时双腿还在不住打颤,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眼见那些血线竟有缓缓愈合,重新缠来的迹象,尤金连道谢都顾不上,语速急促地指挥:“快去启动飞舱!”   “好,好!”   卢卡踉跄着扑到控制台前操作。   双手紧紧按住掌心里挣扎的那颗卵,力道大得有些发疼,尤金与之相反地转身冲向了内层小型休息室。   孩子紧随其后。   那摊血液也如附骨之疽,黏着他的气息不肯散去,像是离开了他的身体就会死掉的鬼,在后面穷追不舍。   “妈妈,呜呜。”   翡尼拍打着那些血,可怎么打散都没用,血液转眼又聚拢,一滴不剩地往尤金身上缠去。   他眼眶蓄满了泪,一眨就砸落下来,视线糊成一片朦胧。   尤金几乎是匍匐着瘫倒在那床榻上,脸色苍白,发丝全被冷汗浸透,双肩也控制不住地发颤。   挤出一丝力气,他气息不稳地对翡尼吩咐道:“乖,快去把舱窗打开。”   飞舱内部白光亮起,意味着能源核心已经被激活了,随时都会进行迁跃。   尤金牢牢攥着掌心那颗不断挣扎的卵,他打算在迁跃启动的前一刻,将它从窗户向外抛出去。   只要卷入空间迁跃产生的重力漩涡,这阴魂不散的怪物就会被时空间的力量生生撕成碎片,再无踪迹。   时间刻不容缓。   那东西已经顺着布料钻到了他的腿间,带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阴冷触感,在肌肤外侧贪婪地蠕动。   尤金不敢去想象最糟糕的结果:一旦被它侵入体内,他极有可能在非自然,不受控的状态下,再一次怀孕。   普通孕育他尚且都无法接受,更何况这寄生在他身上的东西根本不是正常胚胎,也不是干净纯粹的婴孩——   而是一团对他怀揣着病态狂热,从血肉到意识都彻底扭曲的畸形怪物!   翡尼抹掉泪珠,重重点头。   舱窗远高出他的身高,他攀住床沿爬上去,又踮脚踩住一只保温饭盒,才勉强够到按钮,将应急舱窗一把拨开。   尤金费力地翻转身体,艰难挪到窗边,在脑海里飞速默数倒计时。   五、四、三。   二。   就是现在!   白光乍现,尤金掐准迁跃前夕的节点,手臂用力,就要趁势将那颗血卵奋力掷出窗外,以此甩断这不断纠缠他的诅咒。   可忽的。   诡异的事情陡然发生了。   那颗刚刚还在他掌心不断挣扎,似乎无力逃脱的卵球,此刻竟在他紧握下融化成了一滩粘稠猩红的液态流体!   如同汹涌的流沙倾泻,尤金越用力收紧,那液体便越是湍急地从他指缝间流逝。   摊开手掌,掌心空空如也。   巨大的荒谬与茫然袭来,尤金如遭雷击,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完了。   彻底完了。   应验了他的想法般,那挣脱了阻拦的液体在他腿间毫无阻滞地重新凝聚,瞬息间便恢复成原本的形态。   随后,它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骇人速度不顾一切地,朝尤金体内疯狂钻去。   “唔!”   尤金甚至来不及做出新的反抗,喉咙便先一步溢出了被强行侵入的闷哼。   不过是一瞬失神而已,连一秒都不到的时间,事态已然朝着无法挽回的绝境急速恶化。   仰身无力地瘫倒在凌乱的床榻上,尤金下颌连带着脖颈处,黛青色的青筋根根暴起。   手背因极致的用力而惨白泛青,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大脑在这一刻轰然空白。   有那么一刹那,尤金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混乱的真实与虚幻荒谬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压得他喘不过气。   身上衣服就好像是个形同虚设的装饰品,毫无用处,也无意义,不但无法为他提供庇护,反而成了可笑累赘,将他困成一只无法挣脱的茧。   它彻底钻了进去。   完全从外界消失,无影无踪。   只有尤金的腹腔深处能清晰感知到它在皮下缓缓蠕动。   那异物正一点一点向上攀附,寸寸侵掠,直奔令它眷恋的最终归宿。   “不……不……”   尤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头颅阵阵发沉,眼前漆黑一片,重复经历这噩梦般的一切,他几乎被逼到崩溃的边缘。   用力按在自己的腹部,尤金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将它阻隔在外,可也不过是徒劳的抵抗罢了。   恍然间。   他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枚紧闭的蚌壳母贝,正在被无情地,缓慢地,一点点撬开。   汗水如雨幕般从他身上滚落,浸透了苍白的肌肤,失神间,尤金瞥见床榻上一抹刺眼的白色东西。   那是一堆小小的蛋壳。   已经裂成了无数片。   半个月前,翡尼就是从这里破壳而出,尤金这才想起,他就是在这张床上生产的。   那时候的他绝不会想到仅仅半个月后,还是同一架飞舱,同一张床,竟又一次成了困住他的樊笼。   一切都契合得无比精准,再没有比这更讽刺更黑暗的事了。   这分明不是床。   尤金想。   这是一具棺椁,而他自己就是躺在上面的,还没有彻底死去的尸体。   翡尼被他这副颓败的模样吓得浑身一颤,立刻从保温盒上跳下来,连爬带扑地凑到他身边,哽咽着哭:   “呜呜,妈妈……”   尤金疲惫地闭上眼。   他想让孩子转过身去,或是离开这里走出去,总之别再看他了。   可那温热的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脸颊,一股柔和的暖流顺着掌心缓缓渡入他体内,勉强拉回了他涣散的意志。   尤金蓦地想起了这孩子与生俱来的特殊治愈能力。   涣散的眼神一点点重新凝聚,他艰难地转过头,颤抖地伸出手,抚上翡尼的小脸,用尽全身力气低声呢喃:   “去,去控制室。”   “找那个人类,把切割笔拿来。”   那支维修用的等离子切割笔,本质上相当于微型激光刀,锋利到足以切开五厘米厚的合金钢板,划破血肉轻而易举。   只要用它剖开腹部,毁掉那颗钻进体内的异物,以翡尼的治愈速度,或许剧痛还没传至神经,他就能被完全修复。   “快去。”   翡尼草绿色的眼眸直直望着他,迷蒙中恍然读懂了他的意图,瞳仁紧缩,他小脑袋疯了似的摇个不停:   “不能,不能伤害妈妈!”   尤金指使不动他,说了几遍都无济于事,心理与身体的双重重击轰然压下,他整个人都被卷到无边的愤怒里。   胸膛剧烈起伏,急促得近乎窒息。   无力感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尤金脸上浮起一片惨淡的哀色:   “哈。”   “就连你也不听我的话。”   ……   “妈咪,接受我吧。”   维斯珀温柔的声音在耳畔低语,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看翡尼茫然的表情,似乎只有尤金一人能听见:   “这对您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   “吞噬掉我的骨血,您同时也将拥有我的一切:记忆、能力、气味、寿命,它们全都将归您所有。”   “正如我所愿的那样——”   “从此以后,我们将永为一体。” [35]Chapter35:“死去后的重生。”   尤金的意识开始沉陷。   在一道道催眠般的呢喃声中,世界仿佛化作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   身体如同泡进温热舒适的修复营养液里,他最先感觉到的,是每寸肌肉的松弛与舒展。   所有杂乱的情绪都被温柔地抚平,脑海也被最原始的空茫和纯粹所占据,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安宁。   伤心,痛苦,愤怒。   这些情绪统统都被“进化”掉了。   如同玉石上的污泥点点,被水流洗去直至消失。它们也被尤金的身体判定成不利于延续的杂质,被此刻的他所摒弃,抛却。   随后。   尤金再一次“听”到了。   飞舱引擎低频运转的嗡鸣,羽翅族雄虫振翅的高频震颤。   叶片摩擦的沙沙声,以及空气分子流动的微响。   无数庞乱纷杂的信息潮水般源源不断涌入他的脑海,被他清晰地捕捉,放大,解析,最终整理成秩序井然的画面。   恍如回到了他生产时。   由于虫母基因觉醒,那时的尤金拥有了短暂的通透感,不过那次只维持了一瞬,这次却在不断的延伸中逐渐稳定了下来。   尤金缓缓睁开眼。   他的视野变了。   人类原本约两百度的视觉范围,被重新拓展成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全景视界。   在他睁开眼的瞬间,身后的景物,角落的阴影,飞舱内壁的纹路全都清晰呈现在了眼前。   按常理,这种视觉剧变必定引发眩晕与不适,可他却没有丝毫异常,显然身体机能也在这不断的强化下,适配了蜕变。   这是纯粹的物种层面的跃升。   尤金清楚地感受到了一种诡异而奇妙的洗炼感。   撑起上身,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肤色比从前更白了。   从前是莹润的浅淡,此刻却像褪去了所有血色,变成一种冷玉般死寂的苍白,透着非人的冷感。   紧接着,尤金发现自己原本的发色也发生了改变,黑色褪去,替换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纯白,像落了一层薄霜细雪,全身上下几乎找不出第二种色彩。   怎么回事?   残存的理智逐渐回笼,尤金慢慢摸索着身体的变化。   可这种形态下的他,哪怕是好奇心也浅淡得可怜,他此刻超出寻常地淡定,平静到甚至理所当然地接受了。   他看向自己的肚子:里面那颗刚才还在不安分蠕动着折磨他的卵,此刻已经完全归于平静了,陷入了漫长的沉眠。   如果不是腿间还残留着血色的黏液,尤金险些要以为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幻觉。   雄虫最后的话语回荡在耳边:   “吞噬我。”   “您将获得我的一切。”   难道?   尤金瞳孔微缩,下意识翻身下床,握住床榻撑起身子,可仅仅就是这么细微的动作而已——   那合金制成,坚硬无比的床榻竟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崩裂声,在他的抓握下直接碎掉了!   尤金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崩塌的床,陷入了恍惚的沉默中。   他余光注意到斜后方,墙壁上的时间刻度:明明刚才他经历了一场缓慢而深刻的进化,现实时间却只过去了短短几秒。   翡尼还守在旁边,小脸上挂着泪,抽噎着小声哭泣。   放在以前尤金没什么感觉,可现在听力被大幅强化,那哼哼唧唧的哭声对他而言近乎噪音般的折磨。   “翡尼,别吵。”   尤金命令道。   翡尼下意识耸动鼻尖,脑袋栽在他的怀里,往他身上嗅着,湿热的眼泪与鼻息蹭了过来,痒痒的。   可刚贴了过来,小家伙便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对,慢慢睁开眼,望着尤金,脸上浮起茫然的困惑。   “妈妈?”   他又嗅了嗅,眉头紧紧皱起,“不是,不是妈妈的味道!”   如果说尤金之前的气息,在所有雄虫的感官里像一座爆亮的灯塔,存在感强烈,吸引力致命,那么现在就成了熄灭的烛心,黯淡微弱,几乎无法被雄虫的嗅觉捕捉。   尤金愣了一瞬。   他意识到了什么,掌心按在自己的肚子上,用力压着里面气息微弱的硬块。   是维斯珀。   这只雄虫的执念化身成卵,钻进他的身体后绝对做了些什么,让他的信息素气味从更偏向于人类的虫母,变成了无限接近于寻常雄虫的状态!   这对现阶段急需摆脱大规模追兵的尤金来说,无疑是件意外的好事。   宛如明珠披上了鱼目的伪装,他的离去和现身都将会变得更加从容。   可是怀孕。   代价是他的又一次怀孕!!   尤金咬牙切齿,一时怒上心头,恨不得当场把他从肚子里拽出来掐死。   深呼吸好几下,他镇定了下来,思考着接下来的办法。冷静,他想,这并非全然没有好处。   正如刚刚所说,连翡尼这样贴身依赖他的幼崽都闻不到他的存在,那不断逼近的德雷蒙德等众虫只会更加无从察觉。   而且。   所有压迫都源于武力的不对等。   此前那些雄虫之所以敢肆无忌惮地向他索取,不就是因为他孱弱无力,再愤怒也无法反抗吗?   因为他香甜柔软,容易捕捉且好掌控,他们才得以一次又一次从名为“尤金”的个体身上,源源不断地掠夺想要的一切。   尤金扯了扯唇。   他放松了下来,强行控制着不让自己的注意力放在肚子上。   这当然不代表他允许这只怪物在他体内孕育,甚至在不久后的将来降生于世。   他迟早要解决掉它,让这鬼一样阴魂不散的东西彻底消失。   但既然眼下的情况已然如此,他何乐而不为地将它利用起来,转化为优势条件?   尤金不相信维斯珀会自甘奉献:这只雄虫大可以以更加健康的姿态酣睡在他的小腹里,而不是这样半死不活,想来打的就是让尤金暂时保住他的主意。   算了。   尤金不再去揣测他的想法,他只要结果是他想要的就好。   “妈妈?”   那边的孩子呼唤着他,似乎想从他陌生的外表辨认出他此刻的状态,声音听起来有一些忐忑。   尤金垂眸看了过去。   刚刚,他因为切割笔的事凶了翡尼,这小家伙不安到了现在,一直低着头不敢去看他,但很快又止不住地扬起头,将视线重新放在他的身上,草绿色的眼睛里全是渴望。   尤金唇角微弯。   他神色温柔地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那柔软的白色额发上,感受着发丝眷恋地蹭过掌心时带来细微的痒意。   态度像是完全温和了下来,不再责怪孩子的无礼。   翡尼眼睛一点点发亮。   他的眼神盛满了依恋和濡慕,看向尤金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位高高在上的慈爱神明。   虽然妈妈的身上没有了熟悉的气味,体温也冷冰冰的可怕,但他知道这就是妈妈。   只有妈妈的触碰才会让他获得这样的强烈的满足和安全感,也只有妈妈的注视会让他觉得无比幸福。   就在他越发沉溺欢喜时,尤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他瞬时僵硬了下来:   “翡尼,告诉妈妈。”   “不顺从我的心意的孩子,和我肚子里这只寄生虫有什么区别?”   像是感觉不到掌心下突如其来的剧烈颤抖,尤金垂眸,平静地继续道:“哪怕你是我亲自诞下的骨肉,哪怕你内心深处并不想伤害到我。不听话就是不听话。”   “你又如何让我放心地,毫无保留地去信赖你呢?”   翡尼的大脑陷入空白。   他小小的身躯颤抖着,无意识去蹭尤金的手,“妈妈,我,我听话。”   “那,那只笔刀会把人切成两半,妈妈会死掉的,我不想,不想让妈妈死掉……”   他学了好些天字以后,讲话已经不磕绊了,能够很流利地说出自己的感受。   可现在面对母亲的疏离,看着他由上而下扫视来的眼神,恍然间像是回到了他刚出生的那几天。   母亲觉得他是累赘。   母亲或许会将他丢弃。   时时刻刻都陷入有可能会被抛弃的惶恐里,让他惴惴不安,瑟瑟发抖,唇也哆嗦得不成样子。   尤金抚了抚他的后脑勺,这孩子连蹭他也不敢了,叹了口气,“没有下次。”   他任由孩子蜷缩在他的怀里,抚了抚他颤抖的后背,“别哭了。”   就在这时。   被大幅强化的听觉,隐约让他捕捉到一道模糊又稚嫩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和此时翡尼的嗓音重合在一起,都在叫着他“妈妈”。   他低头看了看。   怀里的孩子满眼泪花,两只手没有安全感地抓住了他的衣襟,用额头一下一下地贴着他的颈窝。   尤金皱眉,没太在意。   不多时,他通过一侧透明的舱窗,看到外面大批追击而来的虫群。   他们定位到了这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乌泱泱地涌了上来,铺天盖地,触目惊心。   他目光冷淡,静静等待。   瞬息间,跃迁程序启动成功,他乘坐的小型飞舱倏然升空,彻底从追兵的眼前消失了。   已经迁跃的尤金没有注意到,在那片密密麻麻的虫潮之中,一道比翡尼大不了多少的身影也在拼命朝他奔来。   在混乱与动荡里,他迈着脚步,不顾一切朝着飞舱离去的方向跑来。   他呼唤着尤金,宛如一只渴望归巢的雏鸟,迫切地想要回到母亲的身边:   “妈妈!妈妈!”   “妈妈!”   他的身影是如此地不显眼,在硕大如潮的虫群中,像一粒渺小的尘埃,连呼唤声也微不足道的可怜。   他想告诉尤金,他在这里。   他被留在了这里。   可尤金没有为他停留,他的母亲甚至没有发现过他的存在。   扑通一声跌在地上,他的眼前一片黑暗,等再爬起来时,只剩下空空如也的土地,不断上升的轨迹。   地面上再没了那飞舱的踪迹。   ……   妈妈又不见了。   他茫然地立在原地,浑身发抖,眼泪一滴一滴往下砸,模糊了整个视野。   用力闭上眼睛,他努力想要回忆母亲的身影,可不管他如何使劲去想,残留在视网膜最后一幕的画面,竟都是那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兄弟。 [36]Chapter36:“妈妈在哪里呀,妈妈在哪里。”   对于那若有似无,已经消失在耳边的呼唤,尤金尚且无感。   可他怀里的翡尼却身躯一顿,被牵引着似的,抬起头朝窗外看去。   一瞬间,孩子的瞳孔骤然缩成细线,抓着尤金衣服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脊背弓起,整个人进入了戒备姿态。   “怎么了?”   尤金察觉到他的不对,疑惑地轻问出声,可这孩子却恍然惊醒,飞快把视线缩了回来,一个劲摇头说没事。   尤金看了他一眼。   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撒谎,小脸紧绷,睫毛低垂,很明显是在紧张。   想来是看到了德雷蒙德。   尤金对此毫无兴趣。   他没打算追问,只是转身抬起合金床板,把凹陷处掰回原位,呼了口气,理好衣服坐下。   进化之后,他的睡眠需求已经变得极低,精神清醒,状态正好。   此刻,暂时摆脱了那些虫子的纠缠,他心情还算轻松,静静地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摸了摸自己纯白的头发,不认识他的人还好说,可他没法向控制室里的卢卡解释发生这些变化的原因。   想了想,尤金从杂乱的休息室里翻出一件宽大的兜帽衫。   这件比他平时穿的更大,明显不是他的尺寸,却刚好方便遮挡。穿上后,他把兜帽罩住头颅,白发全收在身后,只露出一截尖削的下巴。   但总这样不是办法。   他现在的形态更接近于雄虫的拟态,可将来他总要在人类社会生活的,如果可以尤金更想在保留人身的情况下,消除自己身上的气味。   而不是彻底转化成一只虫子。   如果能在原本的人类形态和现在之间自由切换就好了,这样想着,他开始试探起自己还不熟练的能力。   另一边,翡尼见他没有继续追问,悄悄松了口气。   他重新贴回尤金的身边,对母亲的依赖依旧,却没了之前肆无忌惮粘着他亲近的底气。   恃宠而骄的前提,是明确得知道自己是被对方偏爱着的,是对方的唯一。   可他真的是唯一吗?   翡尼回想起刚刚瞥见的,和他一模一样的孩子,对方双眼中同样有着对母亲的渴求。   正如母亲所说,如果他不独特,那他和其他雄虫又有什么区别?   母亲是虫母,命运注定他要不断孕育,如果没有自救成功,随着降生的兄弟越来越多,也许用不了多久,他连这点血脉相连的微弱优势都会消失。   揉了揉通红的眼眶,翡尼沉闷地把头埋在了尤金的怀里。   尤金练习了一会儿。   他慢慢摸到了一些规律:形态的切换和他的情绪关联很大。   他情绪平稳时,可以如现在一般维持雄虫拟态。可一旦波动超过阈值,就会隐隐有变回虫母的趋势。   抓住这点后,他开始针对性地练习控制情绪,防止在关键的时候出现变故。   突然。   伴随着飞舱的剧烈摇晃,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在了飞舱的外壳上。   尤金停止了练习,他警惕地站稳,拽过毯子裹住了孩子,抱着他走到了休息室的门口。   打开门,控制室的主屏幕映入眼帘。   只见雷达画面中,大大小小的陨石碎片正朝着固定的方向狂砸而来,而他们的飞舱在这片乱石中,像没打伞站在冰雹中的人无处可躲,只能可怜的承受。   “见鬼,是太空灾害!”   控制室内,金属碰撞的叮当声中,卢卡又一次惊慌尖叫。   尽管他把手上修补用的工具抡得呼呼生风,火花四溅,可舱体的破损仍在持续扩大,工程师能起到的修复作用实在有限。   眼看缺口即将无法修补,他们就要在这场乱石中变成太空垃圾,坠毁在这里。   尤金道:“迫降吧。”   这不是他第一次遭遇这种危机了,他的心情要比预想中的要镇定很多。   卢卡见他没事,先是大大松了口气,随即又欲哭无泪:“不行啊,附近这片星域全是殖民星,要是迫降到被异种占领的星球,我们照样要死翘翘了!!”   进退两难。   尤金在混乱中扶着舱壁移动到控制台,代替他在屏幕上操作起来,“总比死在这里强。”   这话说的没错,毕竟人类就是在两条死路面前,总会选择晚点死的那类生物。   飞舱疯狂嗡鸣震颤。   卢卡眼见没有别的办法,心一横,身体蜷曲,双手死死抓着舱内的固定物防着被甩飞,闭上眼睛等待迫降。   尤金则抱紧怀里的孩子,一只手扣住座椅上的扶手稳定身形。   尽管身体被带动着微微晃动,可他竟半点都没有要跌倒的迹象,这大概也是身体素质增强的表现了。   与之相比,卢卡就惨了很多。   他在狭小的空间里被甩得来回翻滚,像第一次遇到太空乱流毫无防备的尤金,撞得头晕眼花,狼狈不堪。   好在没多久,在飞舱彻底崩溃之前,他们终于重重砸落在了地面。   轰的一声巨响。   本就残破的舱体彻底变形。   尤金挥开身上被甩过来的杂物,从缺口爬了出去。   脚踏实地后,他率先把孩子放在了干净的地方,再半个身体探回缺口处,伸手把卢卡也拉了出来。   劫后余生的踏实感让卢卡腿一软,几乎瘫倒,连声道谢。   他灰头土脸地爬出来,看着周围的景象,茫然四顾:“我们降落在了哪儿?”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废弃矿场外围,空旷荒芜,锈迹斑斑的金属支架歪歪扭扭地插在灰黄色的土地上,断裂的运输轨迹蜿蜒伸向远方。   这里遍地都是碎石与废弃机器零件,用力嗅了嗅,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尘土味,眼前也看不到任何活物。   “该不会是废弃星吧?”   检查完飞舱状态后,卢卡的脑袋耷拉了下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要不要这么倒霉?飞舱烂成这样,根本就没有办法再次迁跃,怎么办?怎么办?”   尤金扫视着一地狼藉。   事实上,这个饱受折磨的飞舱到现在都没有报废,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他问:“怎样才能修好?”   卢卡语气低迷:“受损率超过百分之七十,这种情况下必须要替换全新的部件了。”   废弃星可没办法买零件。   尤金望向远处隐约闪烁,明显是人类建立的信号塔:“先往前走走看吧。”   凭借人类有限的视力无法看到那么远的景象,如果是以前的他,在看到这种景象时多半也会低迷失望。   这一次的蜕变,真是糟糕又幸运的,沉重的经历。   他们合力把飞舱藏好,徒步前行了一段距离,果不其然,看到岩土矿洞里蜗居着零零星星的人类。   这些人类行李很少,蓬头垢面,蜷缩在洞口里,俨然一片小型的贫民窟。   “我去打听情况!”   看到人类立刻乐观起来的卢卡自告奋勇,率先钻进人群。   尤金停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扫过这些人的状态,这些人虽然大多衣衫褴褛,面色蜡黄,但眼神还算清明,没有死气沉沉的绝望感。   看来对于普通人而言,这个星球虽然吃不饱,但至少没有性命之忧。   如果是一颗殖民星,那么这颗星球的掌控者应该不算是极度残暴的类型。   不久后,卢卡折返,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这里是狮心星。”   他苦着脸道,“五个月前还不叫这个名字来着,被兽人族的异种军团攻占后,就改成了这个名字。”   他的手向左前方一指:“前不久,那兽人在不远处的三公里外建了一座狮心城,专门接纳各个星球偷渡过来的富豪,商人,贵族和政客,靠收取保护费大赚特赚。”   人类提供金钱,兽人提供庇护。   在这种运行模式下,和外围这片矿区截然不同,这颗星球的城内极度繁华,肯定有他们想要的新的飞舱部件。   这是好消息。   坏消息也接踵而至:正因为这里对比起早已岌岌可危的帝星,更像是一个新的避难圣地,所以入城税异常昂贵。   而这些矿场里的平民,就是因为耗尽家产偷渡而来,却交不起入城税,只能蜗居在外蹭一点庇护保命的难民。   尤金问:“税款需要缴纳多少?”   卢卡垂头丧气:“包括婴儿在内,一个人七十万金币。”   而且光有钱还不行,能进城的人早就提前买兑换好了身份芯片许可,没有芯片只拿钱去交税,费用只会更高。   他们显然拿不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款的贫穷。   尤金叹了口气。   他的所有行李都在上颗星球逃亡的时候丢弃了,眼下两袖清风,一贫如洗。   卢卡也差不多……不,据他本人描述,以前的他也从没有富过。   但也不能一直在这里僵着。   “先过去看看。”尤金说,“待着也不是办法,靠近后看看情况再说。”   两人朝城门方向走去。   沿途依旧能看见几个矿洞,不过越靠近城池贫民窟越少,远远望去,大量人群正在排队等候入城。   卢卡惊讶:“偷渡客这么多?”   帝国早就全面封锁了星际航线,平民出行被严格禁止,这些人要么有私人飞舱,要么有特殊门路,数量远远超过想象。   城门遥遥在望。   尤金看到了极高的城墙,大约是由反光特殊材料制成的,涂着一层金漆,看起来金碧辉煌。   而这个城门唯一的主门宽敞得惊人,足以容纳十辆车并行开过。但两侧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兽人守卫,每一个过关者都要接受严格的检查。   尤金盯着士兵思索。   可怀里被他以婴儿姿势抱着的翡尼忽然蹬了蹬腿,费力地从襁褓里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翡尼,别闹。”   抓住他的手放下,尤金低声叮嘱。   这里不比那些人烟稀少的地方,人多眼杂,万一被别人发现翡尼智力水平远超正常婴儿,保不准就会带来麻烦。   他此前已经告诉过这孩子别说话,别乱动,假装睡觉就可以了。   可翡尼显然有话要告诉他,伸手指向一个方向。   尤金顺着看去,眼神蓦地顿住。   他好半晌才呼了一口气,用气音轻声安抚说,“没事的,别怕。”   说着,尤金微微转身,用侧对着的姿势避开了那个位置。   那里赫然站着两个拟态成人形的雄虫。   他们神情冷漠,面无表情,也在各自排着队,打算进城。   普通人或许发现不了他们跟正常人类的区别,可尤金不一样。   他跟这些东西相处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哪怕他们伪装的模样再怎么完美,也一眼就能分辨出来他们不是人类。   可虫族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又是来寻找虫母?   可尤金离开虫巢星还不到一个月,这么短的时间里,这些东西到底入侵各个星球到了什么地步!   在看周围人群一无所知的模样,尤金眉头突突直跳。   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维持着镇定。   卢卡注意到他的异常,低声问:“怎么了?”   尤金扯了扯自己和孩子身上的襁褓,把面容遮挡得更加严实。   他原本不想多说什么,引起其他人的恐慌属实没有必要。可卢卡眼神探究,不好糊弄。   想了想,尤金道:   “孩子尿我身上了。”   他说这话的表情平淡如常,讲话的口吻也一如既往地清冷,怀里的翡尼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看向污蔑他的妈妈。   尤金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   翡尼瘪了瘪嘴,默默认下了这莫须有的罪行。   卢卡顿时放松了下来:“嗨,小孩子嘛,控制不住自己多正常啊?长大些就好了。”   他笑着安慰道:“等下找个地方洗洗,又是干干净净没有气味的好衣服。”   他本来还觉得这小孩过于早慧了,现在一想,连尿都憋不住,果然是还是个婴儿。   之前的担心完全是多余。   卢卡转而继续发愁入城的事。   尤金原本皱着的眉在听到他随意说出的词汇后,忽松开了些许。   气味。   嘴里重复念着这两个字,他眼帘一抬,想到了进城的办法。   兜帽之下,他不再压制体内的气息,有短短的时间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仅仅零点几秒,眨眼间,属于虫母的气息骤然铺开了。   甜腻而浓郁的香气以惊人的速度在空气中蔓延开来,像是燎原的火,迅速席卷了整个空间。瞬息后又被尤金收敛了回去。   但前方那两只雄虫,却霎时僵硬在了原地。   他们身体发出了轻微的骨骼脆响,失控地疯狂嗅闻着周身的空气。   下一秒。   人类表皮撕裂,狰狞的虫身彻底显露,他们的复眼闪烁着危险的幽光,每一面晶格都倒映着周身的景象。   口器翁张,发出了嘶嘶的低鸣,竟是在闻到了尤金气息后的一瞬间就进入了严重的假性发情期!   “妈妈,妈妈!”   “是妈妈的味道!!”   “您在哪里,您到底在哪里?!”   “母亲,母亲!!”   虫类尖锐嘶鸣,刺耳又失控。   他们无视了自己此刻正在其他异种的领域,甚至已经丧失了空间概念,完全没有办法遏制住身体的躁动和对虫母的渴望。   疯了一样地锁定着各个人的脸庞,他们试图在其中寻找想要见到的人。   人群看见这突变的景象,后知后觉炸开了恐慌的尖叫:   “虫子!是虫子啊!!”   “快跑!!”   混乱轰然爆发。   城门的兽人守卫纷纷惊愕,反应过来后迅速架起武器冲上前来。   尤金单臂牢牢护住孩子,另一只手抓住还在发愣的卢卡。   趁着人潮大乱,他径直混在混乱里冲了出去,与寻找他的雄虫擦肩而过,悄无声息地冲进了城内。 [37]Chapter37:“还没有久到,让我认不出你。”   狮心星的岩石地带。   黑暗浓稠得像凝固的血。这里没有光,没有风,只有无边无际的厚重岩层,和沉眠在此的庞然大物。   它有着巨大,暗沉,近乎与岩层融为一体的块状躯体,早已僵冷,生命体征微弱到无限等同于死亡。   直到那缕气息渗进来。   甜蜜浓郁,同时又是如此温暖的馥郁香气,像熟透的浆果,带着意识层面深处,也最原始的诱惑席卷而来。   是虫母的味道。   它循着风的指引,一丝一缕,无声无息地穿透厚重岩石,漫进这片荒芜寂静之地。   瞬息间。   那如山峦般沉默的深色躯体猛地搏动了一下,仿佛有生机从这腐朽的躯壳里破土而出,迫使它顺着香气蔓延的方向汹涌地汲取追逐,蜂拥靠拢。   模糊的意识修复。   执念随着气味复苏。   怪物缓慢而又艰难地,朝着香气来源的方向,蠕动了微不足道的一段距离:   “妈妈……”   “妈妈……”   低沉,无机质,似与岩石共振才能发出的非人闷响回荡在四周,音色钝重却又绵长悠远。   明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字字都流露着刻进本能的偏执与渴求。那是对母亲至死不渝的眷恋和呼唤。   仿佛身体机能也随着飘来的气味开始律动了起来,濒死的它竟然开始拟态。   僵硬的外甲与节肢缓缓收拢,重塑,显现出一个身形冷峭的男人的轮廓,黑发垂落,眉骨锋利,眼窝深陷。   沉默地起身。   皮肤下的骨骼隐隐透着雄虫的冷冽,他眼神空寂,目光死死锁定了气息的来源。   ……   另一边。   趁乱潜入狮心城的尤金,视线飞快扫过四周,没有半分停留,他迅速地朝更内侧的区域掠去。   直到身后人群的尖叫声彻底消散,周遭行人的步伐渐趋平稳,尤金才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轻轻舒了口气。   被他拽着跑了一路的卢卡踉跄着扶住膝盖,大口喘着气,骤然被松开,他整个人一个踉跄,险些瘫倒在地。   抬眼看向尤金,他眼底满是后怕与感激:“这,这里怎么会有虫?”   “还好你反应快,不然我们真的完了,你又救了我一次,真的谢谢你。”   尤金气息平稳。   他没受半点影响,站直身形后便开始仔细打量狮心城的全貌,随着观察的深入,他眼底有惊讶一点点漫开。   “这颗星球,和帝星很像。”   何止。   高耸入云的科技楼宇直冲天际,悬浮车与飞行器在楼宇间穿梭往来。   随处可见的霓虹与科技光影,无一不在表明这里俨然就是帝星的复刻版。   “怪不得人类联军节节败退,那些政客与富商们会争相逃到这里了。”   既有足够的安全保障,又能维持往日的奢靡生活,那些人自然没有理由不在这安身定居,当成躲避战乱的安乐窝。   “我的天呐……”   卢卡低低惊叹,语气里混杂着震惊与怅然,滋味复杂难言。   尤金懂这种感受。   自己曾引以为傲的故国支离破碎,兵荒马乱,而异种建立的抄袭版却安稳如世外桃源,这样的落差,任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而且在外颠沛流离太久,一踏入这类似于安全区的地方,很容易就被安逸缠住,生出永远留下来,再也不离开的念头。   尤金收回了思绪。   他还没忘记入城的目的,开口道:“走吧,去找飞舱修理厂。”   虽然说连这颗新建不久的星球都有虫族踪迹,别处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他仍然想回故乡看看,见见许久不见的家人。   卢卡大概也想起了他的那位只存在于口中的未婚妻,勉强打起精神,点了点头:“嗯,走吧。”   可他很快又疑惑道:“怎样买来新零件?你我身上都没钱,难道要先在城里找份工作?好吧,虽然慢了些,倒也是个办法。”   尤金不置可否:   “修理厂的报废零件,残次品都会集中堆放,说不定能找到能用的。”   “好主意!”   两人继续朝城内深处走去。   可走着走着,尤金忽然察觉身体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征兆地在他的胸腔炸开了,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里钻,令他呼吸一点点发闷。   微微停顿了脚步。   尤金试图压制这种异样,可那股燥热却越压越凶,非但没有消失的迹象,反而越来越汹涌,越来越强烈了。   呼吸节奏不知不觉变得紊乱,仿佛每一口吸入的氧气都带着发烫的温度,他喘息也跟着浅而急促了起来。   脚步虚浮地晃了晃,皮肤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火烤着,脖颈与耳尖通红一片。   尤金艰难地靠住了左侧方的墙壁,意识清醒地感受到身体的不听使唤。   怎么回事?   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腰腹一阵阵发酸发虚,力气像被抽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耐的,空落落的酸胀。   他确信这不是疲惫,此刻他分明半点都不感觉到累。   可就是有一种陌生又羞耻的燥热像是在骨缝里轻轻挠着,让他如同宿醉后连家都找不着的酒鬼,控制不住地想要瘫倒在地。   怀里的翡尼察觉到他体温升高,微微一动,尤金才惊觉自己连抱紧孩子的力气都在涣散了。   他咬牙强撑,脊背绷得笔直,到底没有把翡尼放下,让他自己来走。   毕竟翡尼才到他膝盖高,这么小的身影在街上走太惹眼,也太危险了。   将翡尼往上颠了颠,尤金掌心贴在他的后背,低声安抚:“没事。”   走在前面的卢卡发现他掉队后,忙折回来查看情况。   刚要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他的视线却在瞟到某个方向时凝住了。   只见不远处的街道上,有一队兽人巡逻兵扫过这边后,非但没有移开目光,反而目的明确地直直朝他们走来。   “不好,我们被盯上了。”   卢卡慌忙错开,不敢与对方对视,哆嗦着问,“怎么办,要跑吗?”   砰的一声。   粒子枪上膛开火的声音回答了他,激光砸在他们的脚边,生生将地面炸开一道豁口,阻拦了卢卡想要撤退的动作。   沉重的脚步声逼近。   为首的兽人站立在他们面前,他肩背线条利落,一身短打劲装,头顶立着几缕张扬的翎羽,眼瞳是锐利的鹰目,看人时像极了高空掠食的猛禽。   “站住。”   他声线偏低,目光扫过尤金两人,淡淡地开口问,“刚进城?”   卢卡吓得声音发紧:“是,是……”   鹰兽人手里的粒子枪转了一圈,竖瞳微微一眯,语气散漫又随意:   “人类进城要交居住费,钱多,去A区内城,跟权贵住一块。钱少,去B区普通区挤挤也凑合。”   卢卡脸色发白。   鹰兽人嗤笑一声,不是轻蔑,而是那种看可怜虫似的懒笑:   “哦,口袋比脸还干净?那按规矩,去C区,签五百年契约干活抵命,包吃住,没工资,只要没有死,那给我干到死为止。”   “这?”   卢卡急得快哭了,“您能通融一下吗?B区也行,我们只在这里待几天,很快就走的,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   鹰兽人抬眼,竖瞳冷锐地扫过他,语气直白又毒:“通融?”   “倒也不是不可以,”他道,“我们城内很多居住在A区的兽人战士们,都对饲养一只人类当宠物很感兴趣。也不介意精细喂养,悉心照料。”   “毕竟兽人族幼崽稀少,雄性们渴望养育幼崽的天性得不到满足,只好另辟蹊径,通过其他的渠道发泄欲望了。”   比起兽人来说,人类的体型小巧容易携带,体味也轻,还很听话,当然就成了雄性兽人们的首选。   鹰兽人说这话时,语气微妙。   人类毕竟不是真正的兽人幼崽,被带回去饲养的结局,多半也是沦为雄性兽人泄欲的玩具,可谓一人两用,性价比高,再方便不过了。   还没等卢卡脸色变化,那鹰兽人扫视了他一眼,又继续道:“可你?”   “皮肤粗糙,肢体僵硬,眼睛浑浊,毛发旺盛,活脱脱丑东西一个。扔去拍卖场都嫌浪费了名额!”   “给我扔到C区!”   其他兽人得了令,单手拎起了卢卡,就要大步离开。   又有兽人上来要抓靠在墙角,几乎昏厥的尤金,只不过他刚接近就咦了一声,耸了耸鼻尖嗅闻:   “首领,这一只有点不正常,像是生了重病,恐怕胜任不了C区的体力活。”   “还是个病秧子?”   鹰兽人皱了皱眉,几步折回,抓住尤金的兜帽,想要将他提起来检查。   尤金偏头,避开了他的动作。   他被身体这股突如其来的热气烧到神志不清了,意识混沌模糊,眼前视线也明明暗暗,却仍残存着一丝理智。   现在不是硬碰硬的好时机,撑起身子,他暂且配合道:   “我自己走。”   听到他声音,鹰兽人瞳孔收缩,微微倾身,毫无预兆地凑近了。   他居高临下盯着尤金只露出尖尖一角的下巴,小半张脸的线条映入眼帘,那双金棕色的竖瞳也越收越锐。   下一秒。   宽阔的肩膀挡住旁人视线,他鼻尖轻轻贴在尤金颈间与胸口,像鹰隼在确认猎物气息似的缓缓一嗅。   那一瞬间,他周身散漫的锋芒骤然收敛,直起身,竖瞳深处翻涌着灼亮的光芒。   “嘿,亲爱的。”   他的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诱哄,“你想去A区吗?那里有漂亮的房子,精致的食物,最适合你这样美丽而又脆弱的人类。”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前往。”   “——以一个饲养者的身份。”   说着。   他一边伸出手轻触到尤金发顶上那厚重的黑色兜帽边缘,一边动作缓慢地将它掀开了。   他听到了心脏期待的响声,感觉是如此奇妙。像是在揭开圣物装饰,又像是在揭开新娘头上那层象征宿命的白纱。   每揭开一分一毫,都带着即将亵渎禁忌的战栗与快感。   兜帽缓缓滑落。   迎着他的目光,尤金大片大片雪色的发丝倾泻而下,像月光凝成的瀑布,散落在肩头和背后。   光落在发梢,泛着近乎圣洁的莹白,衬托着肌肤晶莹剔透,如盛开的白玫瑰。   鹰兽人怔怔地望着。   直到目光下移,看到了尤金怀里抱着的婴儿,他才蓦然惊醒。   “这是你的孩子吗?我从你们身上嗅到了同源的味道。”   再次倾身,鹰兽人鼻尖轻动,嗅着那股若有似无的气息:   “真不可思议。你的肉身散发着如此年轻的气味,就像一个需要被捧在掌心保护的幼崽,却已然拥有了自己的后代。”   “你的配偶如何舍得让你颠沛流离,独自抚养的?”   轻声叹息,他语气里透着怜悯,垂怜地望着尤金,“想来早已不在了。”   尤金缓缓抬起眼帘。   那双清澈如水的瞳仁静静望着他,没有如他想象般露出丝毫可怜无助的神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尽管高热正侵蚀着他的理智,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将皮肤下的血色逼得渗出来,他仍弯了弯唇,露出了一个难得愉悦的微笑:   “你看不到吗?”   尤金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却字字清晰,提醒般地说道:   “他就在你身后。”   鹰兽人脸上的表情微顿。还没等他从尤金瑰丽绝伦的笑容中反应过来,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噗嗤一声。   一道漆黑坚硬,带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锋利节肢,毫无征兆地从他后背穿透而出,纹丝不动地,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一滴,两滴。   温热的鲜血顺着漆黑坚硬的节肢连成了线,源源不断地砸在地面上,绽开一朵朵深红色的花。   鹰兽人僵在原地。   他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到那截骨刃从自己胸腹间穿出,露在外面的刃尖还泛着凛凛的寒光。   喷洒而下的血液溅落在尤金雪白的发梢与脸颊上,红与白交织,美得妖冶而诡异,却也惊心动魄之极。   他艰难地,僵硬地回头。   看到了身后,不知何时静静站立着一个面色苍白得近乎尸体的男人。   此人垂落的眼睫抬起,那双眼睛却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任何不重要的东西。   而是一寸不离地注视着尤金,专注到仿佛要将那脸庞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牢牢刻在心底。   “妈妈。”   他唤道,声音沙哑。   随后,他抽出前肢,甩掉血迹,朝尤金迈步走来,指腹轻轻抹去了后者脸上的血珠,让那美丽的脸颊再次尘埃不染。   呢喃道:“过去很久了吗?”   尤金看向他的指腹,随后落在他的眼睛上,平静道:“倒也没有。”   “才半个月而已,还不至于久到让我认不出你。爱尔文。” [38]Chapter38:“美丽的母亲,请使用我。”   爱尔文注视着尤金。   尤金的五官依然是记忆里的模样,没有半点变化,可那股曾缠绕着他,如同枯花般凋零的气息却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血里透出来的蓬勃而又鲜活的生命力。   仿佛一株不死的蔷薇。   只要给他一丝缝隙,一点微光,他就能爆发出远超想象的力量,一次又一次挣扎着将自己从泥沼里抽离出来。   是人类本就如此顽强,还是只有尤金才是这样?   爱尔文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重新看见尤金的那一瞬间,沉寂的心脏再一次开始了搏动。   那声音震耳欲聋,在他的躯体里轰鸣作响,彰显出难以忽视的存在感,好似泵出的血液也在一遍遍向他宣告着此时的欢喜。   不,尤金并非没有变化。   渐渐发现了一些细节的爱尔文,察觉到尤金身上的气息变了。   不仅如此。   发丝,肤色,这些按道理来说,绝对无法自行更改的特征都与记忆里产生了细微的偏差。   比起人,此刻尤金的状态,更像是一只雄虫。而且处于最要紧的发情期,身体躁动不安,无法自控地渴望着交.配。   怎么会这样?   爱尔文几乎无法想象,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母亲究竟承受了多少苦难,才会蜕变成如今的模样。   这是他的失职。   身为近侍,他本该寸步不离保护母亲的周全,他却让其在产完子这样虚弱的时刻孤身一人,独自面对危险。   “妈妈,请您责罚我。”   抬起手掌,托住了尤金滚烫的脸颊,他低垂着头欲图向母亲请罪,想要为自己求得应有的惩罚。   周遭的兽人终于从这惊变中反应过来。   喉咙里低声溢出示威的咆哮声,他们手中的粒子枪齐齐对准了他,一道道灼热的激光光束四射而来。   刹那间,空中电光交加。   被打断的爱尔文皱了皱眉,方才落在尤金身上的温柔目光收敛褪去,周身的气息冷冽下来。   身后的节肢呈扇形扬起,瞬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尤金稳稳护在身后。   激光光束撞在屏障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那些足以穿透钢铁的攻击竟没能再往前半步,尽数被屏障挡了下来。   这些家伙竟敢在雄虫眼前,对正处于他庇护范围内的虫母的方向发起攻击?   这无异于最恶劣的挑衅行为。   仿佛是在羞辱他,说他无能且无用,才会在还活着的情况下,让至高的母亲受到生命的威胁。   如果母亲真的受伤,那无疑证明了此时庇护他的爱尔文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废物。   爱尔文本能地探出节肢,想要将开枪的数十只兽人当场击杀。   他还在刚刚苏醒的虚弱期,想要做到这些并不容易,尤金手掌按在他的肩上,阻拦道:“直接离开。”   “妈妈?”   尤金喘息急促:“比起他们,我更在意你我,现在的状态,都不稳定这件事。别做无用功,把自己搭上。”   他说话的气息都在颤抖了,吐出的句子断断续续,爱尔文眼眸闪了闪,点头答应。   兽人仍在开枪。   激光落在坚硬的甲壳上溅起一连串刺眼的火花,爱尔文摸到了尤金滚烫的脸颊。   再烧下去恐怕会出问题。   不再多言,他长臂一伸,将尤金连同他怀里护着的孩子一同稳稳抱起。   漆黑的节肢刺入地面,被撑起的身躯在楼宇间一闪,瞬息间,他们便彻底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那边被兽人死死擒住的卢卡挣扎无果,徒劳地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大喊:   “恩人!记得捞我,拜托了!”   “千万不要忘记啊!”   ……   风声在耳边呼啸。   爱尔文将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尤金护在怀里,力道克制而安稳,带着他不断在高楼之间穿行。   尤金的指尖正抓着他的衣襟,那细微的力道比羽毛也重不了多少,却像是在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无声地对他诉说着信任。   爱尔文无法遏制在寻找落脚处之余,将绝大部分视线放在他的身上的冲动。   细细描摹着尤金的脸庞。   恍惚间,场景似乎与当初逃离虫巢的那一天重叠了。   那时的尤金濒临生产,虚弱不堪,呼吸的频率都与此刻别无二致,在他怀里多半的时间甚至连眼睛都无力睁开。   而他则以同样的姿势抱着母亲。   他们的心脏挨得如此近,只做轻微调整便能达到完全的同频。   贴合的身躯如同勾连的树根,无需低头就能感受到彼此气息的温度,一冷一热,恰似雨和阳光的碰撞。   母亲。   他又一次与母亲独处了。   尽管理智告诫他不能有半点沉溺,眼下的局势还远远没到可以松懈的地步……爱尔文还是不可抑制地感到了安宁。   就好像只要与尤金待在一起,不管处于多么危险的境地,不管面临怎样的困境,他都处于极高的满足状态,能轻易地从中汲取出隐秘的慰藉。   此时正值黄昏。   夕阳西下,比白天更加璀璨的光辉倾泻而至,倾洒在尤金的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渐渐消弭的余晖下,尤金那张比起虫族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冷漠脸庞,此时看上去竟也是柔和的。   您遭受了什么?   连笑容都变得稀少了,仿佛世间无趣透顶,再没有什么值得令您牵动唇角的事情。   爱尔文很想问问他。   不光是这些。   事实上,他迫切地想知道尤金所经历的一切。   如果可以,他更想变成尤金的眼睛,尤金的耳朵,成为他躯体的一部分,感受他的痛苦和喜悦。   忽然,尤金臂弯里传来的动静稍稍打断了他的思绪,让他从无边回忆中抽离。   一个婴儿费力地从襁褓里探出了头,一头白发被风吹成了蒲公英的形状。   他左看右看后,伸出小手放在了尤金的下颌,用与生俱来的治愈能力,源源不断地为他刷新着身体状态。   “妈妈,妈妈醒醒。”   见尤金反应不大,喘息依然费力,他有些着急了,又往上又爬了几寸,低着脑袋用柔软的嘴巴啄尤金脸颊:   “呼呼。”   尤金被他口水糊了一脸,吃力地睁开眼睛,重新把他小脑袋按在了怀里。   “我没有受伤。”   他轻声道:“乖,别浪费力气。”   “……”   爱尔文这才接受了他与尤金并没有独处的事实。   扫了一眼这个小东西,他目光渐渐沉寂,淡淡道:“您还带着他。”   这话招来了翡尼防备的眼神。   埋在尤金怀里的头抬了起来,他瞪视着爱尔文。爱尔文却并没有和他沟通的意思,径直无视了过去。   他还记得尤金一开始的态度:对于这个被他亲自孕育出来的孩子,他并不喜欢,更谈不上疼爱。   尤金:“他叫翡尼。”   “……”   仅仅一句话,爱尔文便明白了他的用意。说不出的情绪涌了上来,以至于他回复都慢了片刻:   “您为他取了个好名字。”   嫉妒谈不上。   毕竟当初还是爱尔文对尤金说,这孩子的能力很好用,将来会是个不错的帮手。尤金只是这么做了而已。   只不过对于雄虫来说,从母亲这里得到赐名这件事意义太过特殊。他只是遗憾获得这项荣誉的雄虫不是自己而已。   “到了。”   迅速扫过林立的建筑,最终落在一座寂静的教堂。   爱尔文直接翻过高高的围墙,跳了进去,潜入内部寻找着安置尤金的地方。   现在不是开放时间,教堂空荡荡的,只有大片清冷的光从彩绘玻璃窗透进来,落在地面上,投下斑驳而安静的色彩。   爱尔文脚步轻缓,小心翼翼地将尤金放在圣母像前的丝绒跪垫上,抬手为他拂去额上的汗水。   “妈妈,也许您清楚自身的情况。”   他道,“但我必须提醒您,您现在正处于雄虫初次的发情期,如果不采取有效措施,根据您初次转变为雄虫并不稳定的状况来看,您很可能会一直高热下去。”   尤金脑袋昏昏沉沉地,听到这三个字,倒是清醒了一点,“不,不可能。”   他不愿意相信。   他又不是纯粹的雄虫,变成这样才过去短短一天,直接迎来所谓的发情期,未免也太过荒唐了。   张了张口。   尤金想问爱尔文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从这个状态里脱离出来,毕竟他见过太多次雄虫因为他的气味直接进入发情期,过了一段时间就又恢复如初的例子了。   包括爱尔文。   这只雄虫此前也在尤金面前展露过狰狞的虫身,被最冲动的原始欲望所支配,但此后也恢复如初了。   只要他模仿,尤金想,那么一定就可以恢复正常。   可他的嗓子干涩得厉害,根本没有办法顺利发出声音,只能眨了眨眼,暗示爱尔文将方法告诉他。   爱尔文垂眸看他。   他的手还在尤金的脸颊上没有松开,偏凉的体温让尤金下意识地去追逐,贴在他掌心里摩挲。   “妈妈。”   雄虫声音低哑,“我们的办法并不适合您做参考,这对您来说不一定能够接受。”   胡说。   尤金蹙眉,用表情反驳。   爱尔文沉默片刻,接着道:“准确来说,并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让我们在闻到您的气味后,还能迅速从发情期脱离出来,这不符合虫族的生理规律。”   “我们之所以能够做到,是因为我们在失去理智前用非自然的方式毁掉了生殖腕。剧烈的疼痛可以让大脑暂时清醒。”   “长出,毁掉,长出,毁掉。重复这个过程直到理智回归,短时间不会产生冒犯您的想法为止。”   “……”   尤金呼吸微顿。   见此,爱尔文微微俯身,阴影从上而下地笼罩,他轻吻尤金的额头:   “在做您近侍的那段时间里,我都是这样解决的。所以我判断,这个方法并不适合您。”   他愿疼痛,疾病,甚至死亡,永远都与尤金无缘。   尤金,他的母亲。   尽管坚韧如不断向上伸展的白桦,拥有着水一样澄澈不可摧的灵魂,也无需如世上任何一只陷入发情期而躁动疯癫的雄虫那般,承受如此漫长的痛苦。   那么。   唯一的解决办法摆在了眼前。   爱尔文复眼细细注视着躺倒在地的尤金。   雄虫拟态状态下的尤金,身上并没有散发虫母香甜到无法抗拒的气息,没有了最原始的引诱,爱尔文前所未有的清醒。   尽管如此,他还是用一种虔诚而渴望的态度,对此刻饱受煎熬的尤金发出了最诚挚的邀请:   “和我交.配吧,母亲。”   “请您使用我,让我成为您的器具,您所需要的一切。” [39]Chapter39:“注意克制。”   视线。   即便暮色正沉,黑夜将至,来自于高阶雄虫的那道视线,存在感依然浓烈,几乎能够穿透皮肉,深入灵魂。   目光相触的刹那,尤金身体不由自主地炸起一层细密的小疙瘩,凉意直钻骨髓,毛骨悚然。   这是当然的。   尽管这只雄虫表现得再如何温顺,也改变不了他种族刻在骨血里,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本性。   人类不过是孱弱的猎物,随时都可能溃败覆灭的弱者而己。这是异种入侵后所有人的共识,无法轻易动摇。   “别这么看我。”   尤金一字一顿,气若游丝。   高热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此刻的他连完整发声都做不到,只勉强张开唇瓣,艰涩地吐出几不可闻的气音。   这一次,雄虫没有顺从。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短短几秒,尤金双耳清晰地听见他吞咽的声响,喉结重重一滚,咕咚一声,突兀又刺耳。   那道视线非但没有收回,反倒愈发强烈,犹如实质。   仿佛是蛇类的舌尖缓慢舔过,所过之处留下一道冷冽的痕迹。   尤金被触及的肌肤渐渐泛起一阵诡异的战栗,麻痒又刺骨。   他缓缓靠近了尤金几分。   那层拟态出来的人类皮囊毫无温度,却在不断逼近,再逼近,直到两人之间再没了半点多余的安全距离。   阴影彻底覆压了下来。   庞大又沉重的漆黑暗影,像是无边无际的黑洞,几乎要将尤金整个人吞没殆尽。   翡尼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不明白这只雄虫在跟妈妈说什么,只抗拒张开胳膊,扑进尤金怀里,努力用他那不算宽厚的脊背阻隔着那道视线:   “你不许过来!”   “妈妈,妈妈我们快走!”   年幼的幼崽懂什么,爱尔文的触腕无声无息探出,卷住他还没有小腿高的身子,啪地一声将他甩向窗外。   窗户应声闭合,他再不肯分给其他地方任何注视,只专注地盯着尤金,道:   “母亲,您需要我。”   “哪怕在这之后,你以冒犯之名将我处死也没有关系。但现在,还请您接受我对您毫无保留的服侍。”   他自始至终都只面对着尤金,和从前无数次相处时一样,把唯一的母亲摆在至高无上的位置。其余一切都无关紧要。   尤金看着他那副看似全然顺从,实则又寸步不让的模样。   耗尽最后一点力气,抬手啪一声狠狠一巴掌抽在了雄虫那毫无血色的脸上。   “我说了,不准!”   这一下,绝不是尤金以往能够使出来的力道。雄虫拟态的状态中,他此刻握力足以捏碎合金钢板。   吃了他一巴掌的爱尔文表层皮肉凹陷,坚硬的外骨骼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轻响,头颅也被打得向一侧偏去了。   可他没有怒,更没有躲,甚至连一丝被教训的神色都没有。   拟态的脸颊上印出淡淡的掌印,他缓缓将头转回来时,脸颊已然修复如初。   垂在身侧的手只微微绷紧,他眼底那片深沉的色泽里,竟隐约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愉悦。   就好像被打,被他所在乎的母亲亲手施加暴力,对他而言,从来不是伤害。   他安静地垂眸,薄唇张开,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低响。   表面上好似一头被驯服的野兽,温顺地迎着尤金的手掌将自己的头颅贴了上去,实际却又一次明确了自己的态度。   道:“请您和我交.配。”   “……”   真是病态的一个世界。   尤金逐渐下沉,趋于混乱的大脑一时陷入了深深的恍惚。   如果说虫母的信息素,是刺激雄虫感官的关键,而此时的他没有泄露出半点虫母该有的气息。按理说,他对爱尔文而言应该是毫无吸引力才对。   爱尔文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这般偏执地盯着他,不该被他的一举一动牵动,更不该在他连虫母气息都没有的情况下,还流露出这样迷恋的模样。   等等。   尤金的意识被烧得迷迷蒙蒙之际,混沌的思绪里突然窜出一个念头,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漫天的恍惚。   既然虫母的气息会刺激雄虫发情。   那他这次突如其来的躁动,会不会和之前在城门前的举动有关?   那时为了引那两只雄虫陷入暴乱,他刻意将自身的气息在极短的时间内,进行了快速的转换。   当时的他只想着达成目的,根本没顾及那么多后果,如今回想起来,他变成了亚雄虫的状态,也难保不会因为吸入虫母的气味而受到影响。   如果是真的因为这个……   这算什么,尤金心底不由泛起一阵荒谬又无奈的自嘲,自己勾引自己?那他可真是史无前例的头一个。   他闭了闭眼,只觉得又气又好笑。   “唔!”   忽的,尤金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   大脑的全部意识像是被瞬间唤醒了,集中于一点,不断地往下身钻去,打断了他持续扩散的思维。   脸上一片茫然的惊愕。   像是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尤金掀起眼帘,双臂侧撑着身体望了过去,看到了刚刚还在他恍惚中,跟他对视的漆黑瞳孔。   此时。   那瞳孔的主人正俯着上身,与他腿间低垂着头颅,见他望来,眼睁睁当着他的面抬起了半张脸,舔了舔唇上的湿痕。   “……”   “你在干什么?”   极度的震惊之下,尤金连气音都微微发颤了。   他又道了一遍。   只不过这次,气极了的他显然用了很大的力气:“你这只听不懂人话的虫子,我问你刚刚在舔哪里!!”   爱尔文不予作答,用行动回答了他。   眩晕感铺天盖地袭来。   尤金一时没有支撑住,后背重重瘫倒在了丝绒跪垫上,顺着柔软的织物滑下去,整个人陷在蓬松的软垫里,再也无法起身。   垫子暗纹蹭过他的肩颈,衬得那截露在衣外的肌肤愈发苍白,像蒙着一层薄霜,连肌理间都透着挥之不去的脆弱。   “不……”   “你,我没准你这样,咬……”   气息浅促又微弱。   胸口的起伏轻得近乎看不见,却又透着濒死般的无力。   尤金白发散落在软垫上,与深色的丝绒形成刺目的对比,几缕湿发贴在颈侧,薄汗更是添了几分狼狈的靡丽。   周遭的光线似乎都变得柔和又昏暗了,将他单薄的身影裹在其中。   明明是仰躺的姿态,弓起的脊背却像一片被风吹落的雪,轻得随时会消散。   脑袋里响起了哗啦啦的水声。   他一时分不清是外面下雨了,还是其他的事物发出的动静。   尤金动了动腿。   他本意是想借此抵御这过度入侵的激烈冲击,却被猛然探出的触腕完全裹住,向一侧拉扯开来,暴露了自己的弱点。   这感觉太过怪异了。   尤金用近乎不能思考的状态,试图分析正在发生的一切:他只在无法忍受饥饿感的孩童身上见过这样急切的进食欲。   他好似成了此刻的爱尔文口中,不吞吃就会死掉的东西。   可如此神奇。   这明明是异种对于人类单方面的,食欲上的掠夺,然而每一处细节却都传递着完全相反的信号——   仿佛此时处于绝对掌控者的雄虫才是更加濒临绝境的一方,离开了名为尤金的栖息地,就会彻底湮灭消亡。   尤金不自觉地弓起了身。   他的腰部绷成一道弧线,喉管中颤抖着发出了呜咽的喘息。   哪怕他此前无数次告诫自己,再不会允许雄虫与他交尾,也败给了替他感到极致愉悦的身体。   宛如所有细胞完全舒展,他这具不断进化的身躯,每一寸都在生理学的角度上给予了他最震撼的满足感。   这就是雄虫的发情期。   哪怕是尤金这样性冷淡到极致,几乎不曾主观产生自渎念头的人,也不免迎来了可怕的性冲动。   他延伸出了一种渴望。   脑袋里除了想要交尾以外,根本就不考虑其他的事情了。   “母亲。”   “请展露给我吧。”   爱尔文。   这只雄虫从胸腔发出的震动声如同钟声的余音,在这空旷的教堂里响起,长久地回荡在尤金的耳边。   “您的思想,您的身躯,您所为之痛苦和欢愉的全部,都请给予我吧。”   “您的孩子是如此渴望帮到您,得到您,侍奉您。”   这只雄虫就算到了这一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平静得近乎冷血,自始至终都是这副寡淡的模样。   尤金只能从他的眼神里,判断他真正的情绪。   他见过无数性情各异的雄虫,爱尔文的克制内敛在里面也算得上突出。   可现在,他那一贯波澜不惊的态度,已经彻底瓦解:尤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滚烫与狂热。   再仔细一听,爱尔文连开口叫他的声音语气都跟着变了,克制不复存在,只剩下无法压抑的暗哑与喘息。   尤金涣散的瞳仁注视着两人身体正上方的圣母像。   圣母低眉敛目,慈悲温柔,正无声无息地俯瞰着他们,从容地见证着这即将发生在纯洁之地的罪恶。   “那就做吧。”   尤金终于开口。   在爱尔文蓦然收缩的瞳孔里,他用掌根抵住发烫的额头,指尖微拢,把被汗濡湿的白发向一侧掠去,露出了整张脸。   长睫垂落半扇,尤金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温不软,却含着一种破罐破摔倒极致,反而显出格外冷静的撩人情态。   他微微抬眼,气息不稳,把所有克制都扔在了一边后,坦然得近乎放肆。   带着居高临下的纵容,尤金对爱尔文抬了抬下颌。   明明是虚弱到随时会倒下的模样,偏偏一抬眼,就有种足以让整个世界都为之安静下来的锋芒。   “不过我有一件事必须要告诉你,亲爱的爱尔文。你可千万要注意克制些你的生殖腕,不要让它钻到不该钻的地方去。”   尤金扯了扯唇,手指碰触到小腹,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毕竟现在,可不是个流产的好时机。”   “……”   爱尔文大脑宕机一瞬:“您……”   尤金提前一步打断了他:“是的,我又怀孕了。接下来你那丑陋的东西就要和孕夫打交道了,感觉如何?” [40]Chapter40:“求您吃掉我。”   尤金有点想死。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激烈的身体接触,至少不会产生额外的感觉,以至于太过惊慌失措。   毕竟在虫巢的那半年,他没少经历过这种事情,虽然全部都并非他本意,但他好歹也能装一把老手,面不改色地说自己是个经验丰富的人。   怎么说也要比爱尔文这雏强很多。   可他失算了。   不该用常理来衡量雄虫的。他早就该知道,这些生物根本就不属于正常范畴。   爱尔文身体力行地告诉了他,初次并不代表无能。   哪怕尤金受不了的时候会抡起胳膊狠狠揍他,对他拳打脚踢,将这怪物揍得头破血流,脸上甲壳一片片掉落,他也在这一声声命令停下的话语中无视了这一切。   露出的半人半虫的骇人面孔证明,爱尔文本质上确是一只异种。   且他们一族哪怕在虫族整个族群中,也是极为特殊的存在。   尤金之前还不明白。   现在却理解了黑镰一族的雄虫对虫母的忠诚究竟代表了什么。   “妈妈,妈妈。”   爱尔文用恳求的语气呼唤着他。   这是他头一次露出如此迫切的情绪,好似以往所有被压抑的波动全都在此刻流露了出来,迸发出了惊人的感染力。   “求您吃掉我吧,让我成为您的养分,变成您肚子里供您果腹的肉块!”   “求求您,求求您咬一咬我,我想以您食物的身份死去!!”   他宽大的手掌覆盖住尤金的脸庞,虎口直接按在了尤金的唇上。   那是相对于其他部位来说较为柔软的部分,尤金轻易就能食用。   “您吃。”   呼吸前所未有的沉重,他整只虫都陷入了绝佳的幻想里不可自拔,俨然已经失去了理智,“咬,妈妈,咬我。”   尤金脸颊肉被他按着。   口腔内外一阵酸麻,他紧紧皱着眉,艰难地看着这只在他面前疯狂到失控的雄虫。   砰!   又是一拳揍了上去,尤金把他的下颌骨都打歪了。   怪物的血液顺着下巴垂落,竟如此幸福地看着他,“啊,啊啊……”   “我的血流到您嘴巴里了,您尝到了是吗?好幸福,好满足。”   “我有变成您所需要的营养,对您的身体带来好处吗?”   “请您夸奖我吧。”   他唇瓣落在尤金的耳边,轻声道,“请您对我说,我是一个对您而言有价值的孩子。”   黑镰。   该族群的初始基因链来自于螳螂,而雄性螳螂在做出繁衍行为后,有一定的概率会被自己的伴侣吃掉,以献祭的方式为对方提供养分。   这种情况并不会百分百会发生,概率通常存在于他们主观地认为,伴侣此时处于极度虚弱期,需要他们来付出的时刻。   显然。   刚刚还很正常,能与尤金进行顺畅交流的爱尔文,在得知尤金怀孕后似乎脑补了什么东西,从而认为他可怜到了极致,由此激发出了黑镰基因中迫切想要奉献的想法。   尤金深深喘息。   是的。   爱尔文虽然是他的近侍,但他们之前并没有任何亲近的举动。   一来是尤金并不会给予他任何机会,二来,那白蛛一族霸占了虫母太长时间,以至于尤金了解其他族群的途径并不多。   这是他第一次跟黑镰深入交流,只觉得脑袋一抽一抽的,一时竟分不清黑镰的奉献习性,跟白蛛的捆缚爱好相比起来,哪个更加变态。   “爱尔文。”   尤金试图用叫他名字的方法打断他的发疯:“你正常些,你不是这个性格。”   如果他提前知道爱尔文会是只如此务实的雄虫,干活的时候也不忘记卖力地呈现自己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他一定不会同意这次交流。   如果有的选,尤金宁愿强撑过去,用硬扛的方式度过。   或者再捞一只性情更加温和的雄虫,虽然尤金严重怀疑虫族到底有没有这种类型的虫子。   “您不继续吃我吗?”   尤金无法形容他说出这句话的语气到底有多么失落。   就像孩子把自己最好的宝物当做礼物送给母亲,却换来一句冷冰冰的拒绝。   “妈妈,别这样对我……”   “您在毫无空窗期的情况下又一次进入了孕期,想来过程必定辛苦至极,如果您的身体有丝毫异样,这全都是我没有照顾好您的责任。”   “但您吃下我就不一样了。”   他手掌按在尤金的小腹,轻轻搭在那平坦的肌肤上,触到了皮下那枚硬块。   “您新的孩子,会优先从我的血肉里汲取营养,而不是去吸食您的骨髓液和内脏。”   “它会恢复活力。”   也许是时日尚短,也或许是这颗卵的活性本来就低迷,它在尤金的腹中安安静静地待着,毫无反应,如果不是刻意地摸索,根本无从察觉它的存在。   爱尔文发誓自己的提议,是防止胎死腹中的最好解决方案。   可尤金却沉寂了下来。   爱尔文捧起他的脸,问道,“您不愿意吗?”   何止。   倒不如说,尤金简直是气极反笑,“爱尔文,我忠心的乖孩子。”   拂开放在脸上的手,他反过来伸手环住爱尔文的脖颈,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动作轻柔得像是抚摸: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将与你不对付的维斯珀从我的肚子里接生出来吗?嗯?”   尤金语气温柔极了。   然而手上的力道,却是与之相反的猛地收紧。他就这么扣着雄虫的咽喉,在后者逐渐艰难的喘息声中继续道:   “你如果爱我,就应该顺从我的心意,感同身受地理解我。”   “除了翡尼,我不再需要任何孩子了——所以哪怕此时此刻,我肚子里怀的是你的骨血,在我不想要的情况下,你也无权干涉我对于它去留的抉择。”   “明白了吗?”   尤金道:“明白了的话,就来碰一碰我的手指,我原谅你。”   音落。   爱尔文微微偏头用唇吻他的指缝,吻过还不够,他探出舌尖,轻轻舔舐着尤金的指尖,连指甲也没有放过,在那上面留下一道又一道的水痕。   “乖。”   尤金抚着他的侧脸,在他极度渴求的目光下,交换似的咬了咬他刚刚被自己掐过的地方,算是回礼。   这便是吃过了的意思。   黑镰的习性大大得到了满足,爱尔文幸福至极地闭上了眼睛,在他最爱的,母亲的注视中,亲吻那永远完美无瑕的唇瓣。   “妈妈。我仁慈的母亲。”   “就这样永远与我相连下去吧,哪怕您不再是虫母,哪怕您并不会爱我。”   如果说每只雄虫都是离开母亲就会死掉的鬼,那么爱尔文也不能免俗。   但他却在这庸俗之上,拥有了崭新且有违常理的期盼:那便是母亲不再是母亲也没关系。   只要是尤金就可以了。   只要是尤金。   那么爱尔文便会义无反顾地,献上自己全部的爱。 [41]Chapter41:“前所未有的恋母癖。”   尤金并不是暴力分子。   孩童时期,在那些精力过剩的男孩们还在通过揪女孩辫子来彰显存在感时,他就已经懂得了粗鲁并不等于勇敢的道理。   通过伤害他人的方式,换取廉价的成就感,是一种极其愚蠢的行为。   这个想法长大之后也没有变。   军校的教官和同期,这些认识尤金的人提起他时,多半也会交口称赞,说他的身上看不到半点骄纵和戾气,处事总是稳妥而周全。   但现在。   尤金又一次将爱尔文从自己身上粗暴地踹开了。   他用了十足的力气,耳朵甚至都听到了那雄虫外骨骼碎裂的声音,倒地时发出了咚一声的巨响,砸碎了一地的玻璃。   这样还不解气。   他同时痛骂出声:“下作的东西,你给我滚!滚!”   抓着不成型的衣服,尤金将自己的身体裹住,艰难地翻身,手脚并用着试图爬起来远离这里。   可他失败了。   阴影从上方笼罩下来,光线被完全遮挡,浓稠的黑暗像遮天蔽日的乌云倾盖,困他如困一只折翼的白鸟。   转头一看。   尤金只觉得眼前天翻地覆地一花,什么都没看清,整个人便又被那滴滴答答掉着血水的怪物按在了掌下。   一只手从阴影里伸出来。   他指尖泛着青白,指缝间还挂着半干的猩红血迹,轻飘飘落在尤金后颈。   分明没有用力,却像水草缠上溺水者的身体,轻轻一勾就让那刚撑起的身子颓然坠落,重重跌了回去。   “妈妈。”   “半途而废是不对的。您不能在您的孩子面前做坏的榜样。”   声音贴着耳后响起,湿冷的呼吸喷在皮肤上,带着久不见光的霉味,又冷又黏。   他垂着眼睛说这些话时,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被踹的地方,那一块皮肉已经淤青泛紫,微微发着烫。   “另外一提,您打得我好疼。”   怪物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话虽如此,他抬起眼看尤金时,那眼底却分明笼着一层薄薄的痴迷。   “可我喜欢您教训我……您唯独在这种时候才会格外认真地看我,我能从您清澈的眼底看到自己的倒影。”   “所以下次,您可以打在这儿吗?”   顿了顿。   他将尤金的手拉过去,掌心贴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的皮肤薄而冰凉,尤金甚至能感觉到他心脏每一次强有力的跳动。   “这是我许久之前的愿望。”   他按着尤金的手指,一根根描摹心口的每一道血肉,“考虑到您之前孱弱的身体和力气,我一直忍耐到了现在……好在您如今是亚雄虫的状态,不会因为过度殴打成年雄虫而受伤。”   将尤金的手翻过来。   他让那白皙的掌心朝上,低头用嘴唇碰了碰最柔软的地方。   “或者这儿,我的头颅。”   握着尤金的手腕,他模拟着挥落的动作,让那只温热的手掌拍打在自己的颅骨。   “这两个地方才是雄虫的死穴,是攻击会奏效的关键。如果您感兴趣,我可以为您演示无数遍。”   尤金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像是月光在湖面上清浅地晃了晃:“所以,这就是你这个死变态,干我到失x的理由?”   话音刚落。   尤金已然又一次被耻辱的怒火冲昏了头脑,胳膊重重挥去:“开什么玩笑!”   他真的有在好好学习,下手径直冲着雄虫脆弱的太阳穴而去。   这场始于欲望的身体纠缠,终于在时间的流逝中演变成了尤金忍无可忍后,对雄虫单方面的暴力。   尤金浑身绷紧。   他本以为此前发生的那些事已经足够荒谬了。如果人类的阈值可以随着所经历的事情而不断拔高,那么寻常的事已经很少能够干扰到他的情绪。   可他还是低估了自己的承受力。   他竟然、竟然被……   简直是生而为人的奇耻大辱!尤金无论如何也无法冷静地接受。   当然,这不是他的问题。   尤金半点都不内耗地想,这毫无疑问都是爱尔文的错。   他早在察觉不对前,就已经拍打着爱尔文的肩头,一声比一声急促地告诉他让他起开了,可这该死的东西竟然半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又或者是听进去了但根本不在意。   就这样,他甚至还敢惦记着让尤金教训他,若无其事地亲他抱他,对他开口说话。   尤金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根发丝,每一根手指头都在打着颤。   爱尔文浑然不觉哪里不妥。   他贴着尤金,一寸一寸地靠近,冰冷的指尖顺着那单薄的衣衫缓慢滑过,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贪恋,把人牢牢圈在了那片化不开的阴冷里。   “您在生什么气。”   他轻声问:“是在气我没有及时放开您,让您的腿部被打湿了吗?”   身为异种的怪物显然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我帮您舔干净就是了。”   ……   尤金不知道那夜是怎么过去的。   他用熬过这次发作就好了的理由,哄劝自己忍了又忍。可这想法到底还是太过天真了。   他严重低估了这阵汹涌而来的潮欲,高热一直不退,症状拖了很久。   反反复复,断断续续的潮欲,硬是拖了整整一周。   到最后整个人虚弱得厉害,意识昏沉模糊,几乎没什么清醒的时候。   等他再睁眼时,早已经不在教堂了。   爱尔文中途带着他转移了许多地方,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他竟一概不知。   巡逻队的鹰兽人首领遇袭后,兽人们一直在四处巡逻,搜捕他们的踪迹,而虫母就在狮心星的消息也传了出去,雄虫也仍在持续搜寻。   就是在这样严密的搜捕下,爱尔文竟是硬生生把他好好藏到了现在。   此刻,尤金的鼻尖萦绕着干净清爽的香气。   这里是一间装潢精致的旅馆,窗帘半拉,窗外飘着细密的冷雨,天色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薄纱。   室内暖得恰到好处。   尤金动了动上身,这才发现暖意不是来自房间里的空调,而是身后紧紧圈着他的那人。   雄虫没有体温,爱尔文就那样维持着拥抱他的姿势不知道多久,手臂安稳地收在他腰腹间,呼吸轻浅,显然也是许久没有安稳地阖眼了。   尤金迷蒙地转了转眼珠。   他目光一落,正好看见了蜷缩在地板软垫上小小的身影。   翡尼也睡得朦朦胧胧,小身子卷成了一团,安安静静趴在那张垫子上,睡姿依旧差得要命。   尤金沉默了一瞬。   如果没有看错,他孩子身下的垫子,分明支持携带宠物入住的特供旅馆,专门给小猫小狗准备的。   爱尔文把孩子当成了什么?竟然连让他睡床榻的资格都剥夺了。   推了推身上紧抱他不放的人。   尤金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身体坐起身,下床,套起拖鞋走过去,弯腰将眼睛紧闭的翡尼抱了起来。   小家伙自出生以来,还没有一次跟尤金分开睡过。   这几天饱受了冷落和委屈,刚一被他抱在怀里就立刻用脸颊蹭了蹭,发出细细的带着哭腔的哼唧声,乖乖贴在他胸口,像找到了最安稳的港湾。   怀里的身体又重了一些。   尤金掂了掂他的分量,初步估算了一下他的体重,确定他是真的又长大了一些,而不是自己的错觉。   太快了。   比起人类缓慢的发育周期,雄虫幼崽成长的速度快得惊人,也许在不久之后,他就再也不是个需要让尤金抱起的婴儿了。   尤金转身想要把他放到床上,看到了已经睁眼醒来,直起身体垂直望来的爱尔文。   爱尔文黑眸看了看他怀里的孩子,又很快放到了他的身上。   “妈妈,您无需太过照顾他。”   “他是雄虫——种族基因序列注定他拥有强大的自愈力,高环境耐受度与神经抗压阈值。如果您像呵护人类幼崽那样精细地养育着他,他的能力反而得不到提升。”   爱尔文诉说着事实:   “而且,他对您的依赖太过深厚了,很容易就会产生母亲只属于他的错误认知,对您生出不必要的占有欲。”   窗外雨声淅沥,将所有危险与喧嚣隔绝在外。   尤金在这样的环境里醒来,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似乎得到了短暂的放松,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为松弛与鲜活。   “你的意思是?”   抱着孩子,他缓缓上前,无限接近了爱尔文所在的床沿。   爱尔文:“他会成为一个前所未有的恋母癖患者,为您带来麻烦。”   尤金眉心抽了抽。   如果是之前,他还是一个精神未受到搓磨的有志青年,他大概会相信雄虫这看似一本正经的教育宣言。   可现在?   他笑了笑,用温和而疑问的口吻说道:“哦。那大预言家,你可以为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我明明没有像照料婴儿一样照料你,你却也成为了你口中那个所谓的恋母癖?”   “……”   爱尔文一阵无言。   尤金把孩子放到了床上,拍了拍他的后背,让他自己安稳入睡。   注视着那张并不像自己的稚嫩面孔,尤金淡淡道:“雄虫是什么样的生物,我再清楚不过了。”   “与其说我是在心甘情愿地照顾德雷蒙德的幼子,倒不如说,我是在养育这孩子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   “他是混血。”   “另一半的血脉纵然丑陋不堪,但剩下的这一半,足够让我允许他活下去。发芽,开花,长大。仅此而已。”   爱尔文注视着他。   片刻后,这只雄虫极轻地弯了弯唇,“您知道的,我不会违背您的任何意愿。”   这便是妥协的意思了。   他起身,站立到尤金身旁,随后看向他平淡如初的肚子:“那么,关于您此刻怀有的孩子,您又有什么打算?”   “杀,还是留。”   他敛目,注视着尤金的脸庞,分析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无论您如何选择,我都会遵从您的意愿,为您效力至死。” [42]Chapter42:“最初也是最后的母亲。”   “这还用问吗?”   倒不如说,尤金根本没有考虑第二个可能,转身过来,他不假思索地直接回答,“当然要拿出来了。我可没有给一只男鬼当母亲的爱好。”   没错。   维斯珀在他这里的印象已经不是普通的雄虫可以形容的了,而是某种需要洒圣水驱赶的邪恶灵体,阴魂不散。   但有一点比较麻烦。   尤金想了想,解释说:“我此刻的气味和信息素之所以不会向外界扩散,就是因为它的存在。我不确定将它拿出来后,会不会立刻恢复正常状态。”   如果会,哪怕是出于不想被虫巢追兵发现的私心,和自身的安全考虑,现在也绝不是流产的最好时机。   爱尔文目光由上而下落在他的腹部,视线微沉,像是透过衣物和血肉,看到藏在里面的罪恶造物。   尤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指尖抵在小腹上,他垂眸时长睫微动,遮挡着瞳孔里的情绪,片刻后松开手,坦然地迎着视线。   他身形本就清瘦,肩线利落,腰身纤细,一身素色睡袍松松垮垮搭在身上,只显得身体更加单薄。   肌肤是近乎冷瓷的白。   薄透得能看见皮下淡青的血管,脖颈修长干净,整个人像一尊被精心雕琢却未经上色的雕像,冷淡,疏离,有着不属于凡俗的圣洁感。   单从外表看,他平坦的小腹没有半分隆起,仿佛那团畸形的卵从未入侵过他洁净的躯体,衣料垂落得自然平顺。   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不染纤尘的人,竟又一次做了母亲。   爱尔文指节微微收紧。   他声音沉冷,话语间满是对亵渎者彻骨的憎恶:“维斯珀,他死后竟还不肯罢休,妄图用自身肮脏的血脉来玷污您。”   “其罪不可饶恕。”   尤金是特别的。   这是所有虫族雄虫们的共识,当然也有着他们笃信不疑的理由。   星际人只以为异种入侵始于百年前那场浩劫,殊不知虫族降临这片星域的时间,实则更为久远。   他们之所以没有更早地被其他文明发现踪迹,追根溯源是因为群虫降临时,只是一颗颗毫无攻击力的冰冷虫卵。   卵潮从天而降,穿过云层,坠地后渡过了如死物般不知多久的漫长岁月。   直到某天。   就像是舞台的帷幕被揭开,伴随着第一声蛋壳的开裂,群虫一传十十传百地纷纷孵化,在无尽雪白的蛋壳残骸中看到了陌生又熟悉的彼此。   吞噬、杀戮、迭代。   他们在同类血肉的供养中疯狂进化,攻城略地,无往不利,将一颗又一颗星球化作自己的巢穴。   没有怜悯,没有停滞,群虫在永无止境的掠夺中,不断突破基因壁垒,最终成为了如今这副令宇宙生灵谈之色变的模样。   可越是追求进化,渴望向更高处攀升,基因深处的枷锁就越是牢固。   一种莫名的空虚和不满足像是诅咒般挥之不去,无休无止驱使着他们癫狂,内斗,从而暴走。   后来他们明白了——   一切失控的根源,皆是因为最为重要的锚点,“虫母”的缺失。   可母亲该如何寻找?   于是,最擅长的掠夺,在此刻十分合理地,成为了唯一的选择。   自此,虫族倾巢而动,他们开始有目的地扫荡着沿途的文明,在万千物种中搜寻着必须要找到的答案。十年,二十年,百余年过去,皆无所得。   直到尤金出现。   那一日,无数高阶雄虫盘踞在虫巢的土地上,厚重的外骨骼覆着血污与硝烟,复眼猩红如血,森冷地注视着从天坠落的偷渡者的飞舱。   尤金自废墟中出现时,已然昏迷。   他被坠落的冲击半抛出来,静静蜷在满地的金属残骸间,像一截被月光冻住的玉,身形颀长,肤色苍白。   衣服虽被气流划得凌乱松散,却掩不住那股干净到透明的气质,与周遭血腥焦黑,残破荒芜的虫巢格格不入。   他双眼紧闭,意识沉眠,眉骨舒展毫无波澜,整个人陷在毫无防备的脆弱里,虚弱得仿佛下一秒便会随烟尘轻散。   就是这样一具坠落,昏迷,毫无反抗之力的躯体,竟在落入虫群视线的刹那,令整片躁动的巢穴骤然死寂。   是共鸣。   百年间吞噬杀戮,没有归处的虫族,第一次听见了命中注定的回响,与尤金这具年轻且毫无意识的躯壳,在无声之中完成了美妙而致命灵魂的共振。   像是沉寂漆黑的虚空淌入清光,灼骨烧髓的躁动被冰雪温柔覆没。盘踞在每一只雄虫基因深处的暴戾与疯狂,终于在这道微弱却浩瀚的精神波动里层层消融。   一种近乎神性的安抚顺着神经蔓延,洗去无法言喻的孤绝与狂乱,这群永远在厮杀中进化的兵器第一次体会到了归巢的舒畅。   那是超越肉身,凌驾一切的灵魂洗礼,是极致的救赎与慰藉。   成千上万双复眼剧烈收缩,雄虫们狂暴躁动的精神在这一刻尽数平息。   结局再无异议。   只能是他。   尤金并非掳来的囚徒,只符合某些可有可无附属条件的战利品,而是整个族群共同认可,共同接纳,终生供奉的唯一虫母。   虫族是长生种。   他们的生命漫长到没有尽头,只要核心不毁,便永恒不死。   在他们亘古的认知里,尤金不是短暂的供养者,更非容器,他是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母亲。   于人类而言如初恋,于雄虫而言如信仰,意义非凡,无可取代。   可这份全族群集体供奉的爱意,终究滋生出了一道扭曲的裂痕。   维斯珀。   这只病态的雄虫,至死都不肯遵循虫群的秩序,接受虫母是属于族群共同的珍宝,非他独自所有的事实。   囚禁,诱哄,他不择手段地想要与尤金结合,被他孕育,以至于濒死弥留之际都不肯放弃地化作血卵,让这浸透了邪念的东西钻进母亲的身体里。   这无疑是颠覆伦理,令人发指的罪恶行径,哪怕是爱尔文这样相对理智的雄虫,也绝对无法接受和容忍。   “但您是对的,妈妈。”   他低声道,“倘若您取出它,销毁它,打断您与它融合共生的过程,那么身体状态自然也会回归正轨,不再散发雄虫的气息。”   “以高阶雄虫的追踪能力,除非像维斯珀那样清空整颗星球用来藏匿您,否则不出一天您就会被找到。”   尤金烦躁地扯了扯唇:   “意料之中。”   他向来是个不回头主义者,虽然恼火于这个结果,但倒也没有多么失望。   抬起眼睫,尤金瞳孔里没有丝毫波动,像隔着一层雾霾看着世间污秽的闹剧。   “那就让它多活一些时间吧,等我甩脱身后的麻烦,再做打算。”   爱尔文上前一步。   他并没有因为尤金身上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就放弃靠近,只在尤金审视的目光中伸出手,抚着他的半边脸颊。   “还有一个办法。”   “可以让您拥有它所有力量的同时,彻彻底底地摆脱它。”   眼底映着尤金的身影,爱尔文压低声音,语气轻缓又坚执:   “虫巢星圣地,生命之泉的泉水。”   “它最根本的效用,原本就是加固您的本源壁垒,在孕囊外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从根源上杜绝任何雄虫以非自然的方式,强行与您建立繁衍的链接。”   “以此,来确保您每次孕育,都建立在符合族群秩序的基础之上。”   说到这里。   爱尔文顿了顿,抬眼看向尤金,语气里的弦外之音清晰起了来:“它本该由您在朝圣日那天饮下。可那日局势突变,我们仓皇逃离,以至于没能完成这场仪式。”   维斯珀显然知道这件事。   所以才会钻了空子,毫无阻碍地钻进了尤金的身体。   尤金脸颊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细微的震动。不用明说,也听懂了他未尽的话意。   轻轻挑起眉。   尤金眼眸里没有半点温度,下唇的上扬配合上完全没有笑意的上半张脸,看上去竟有几分莫名的危险:   “你让我回去?”   “不。”   爱尔文如此道。   俯下身,他虔诚地碰了碰尤金因他的话而隐隐颤抖,紧抿的唇瓣,“我为您去取。”   ……   咚咚咚。   忽的,有敲门声响起,精准地打破了房间里平和的气氛。   门外传来一道清朗阳光的少年音,语气上扬,十分礼貌:“客房服务。”   尤金与爱尔文对视一眼。   无需言语。   尤金身形微动,轻而快地俯身,将床上安睡的孩子稳稳抱进怀中,另一只手快速扯过柔软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仔细将婴儿的身体遮得严实,他动作利落又冷静。   另一边,爱尔文的眼睛变了。   虹膜收缩,瞳孔拉成垂直的细线,虫族特有的复视结构在眼底层层展开。他无声移到门侧,后背贴紧墙壁,俯身凑向猫眼。   走廊的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   门外站着一个少年模样的服务生,白色制服熨帖平整,手里端着叠成天鹅形状的毛巾,标准的旅店侍者做派。   但他的脸。   爱尔文拧眉:那张脸正对着猫眼,嘴唇还在呼唤着让他们开门,可眉眼纹丝不动。   不是表情奇怪,而是根本没有表情。整张脸的肌肉走势平直,皮肤下面仿佛被挖空了,连细微的牵动都不存在。   像一具挂着皮的模型。   瞳孔竖线缩得更细,爱尔文侧过头,朝尤金的方向递出一个眼神。   雄虫。   门外是雄虫。   尤金点头。他抱孩子走向窗口,动作轻到没发出一丝声响,孩子被裹进毯子里,只露出一小撮乱糟糟的白发。   爱尔文即刻出手。   拟态层层褪去,他整只右臂在挥出时瞬间拉长延展,眨眼就凝成了一把足有两米长的锋利镰刃。   没有试探和犹豫,漆黑的影子径直刺穿门板。   合成木板像纸一样裂开,刃尖带着破空的尖啸没入门外那具身体。   噗嗤。   闷声响起。外面的敌人当场被刺穿了胸腔,猩红粘稠的血液顺着刃面淌下来。   尤金收回视线。   他迅速推开窗户,将那一根根护栏掰扯拉断,风雨迎面向他吹来,十二层楼高的夜空漆黑一片。   爱尔文守在门边,镰刃收回,却没有立刻移动,依旧保持着戒备姿态,等追兵彻底倒下。   可在此时,门突然炸开了。   四溅的木板飞出,铺天盖地落了一地,爱尔文侧身避开一块飞旋的木片,复眼闪烁,向门外看去。   门口,那只被贯穿的雄虫重重撞在走廊墙上,合成板材制的墙面凹进去一个浅坑。   血从他胸口的破洞涌出来,白色的服务制服迅速浸成深红。   他撑着墙,膝盖微微弯曲,又迅速用力绷直,随后猛地站直了身体。   爱尔文注意到他伤口边缘,皮肤下隐隐浮现的外骨骼正处于半激发状态,甲壳堪堪护住了心脏部位,保护它没被击碎。   这是只有高阶雄虫,而且还是速度型种族才能拥有的反应能力。   他兀自警惕了起来。   屋外的雄虫低头。   他盯着自己胸口还在流血的洞,又缓缓看向门内的爱尔文,先是些许的茫然,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攻击:   “同族?”   可很快,他声音突然拔高,怒不可遏地喊道:“你竟敢,竟敢攻击我即将用于献与母亲的身体!你这该死的东西!!”   他的视线犀利地扫过屋内。   床榻,被褥,推开的窗户,还有窗边那个掰开了栏杆翻身即将一跃而下的身影。   混乱的雄虫发情期气息源源不断地涌入感知,他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盯着爱尔文,他眼底阴霾翻涌,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一只黑镰,一只白蛛。”   “你们两个背叛母亲,搞雄雄恋还不敢承认的叛徒!!”   “就这么怕我揭发你们吗?”   “晚了!” [43]Chapter43:“你好,我是直男虫。”   他的话让尤金准备跳窗的动作一顿。   迟疑地看了回去,尤金试探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不是来抓人的追兵?   那雄虫脸上一片阴影,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我这身侍者的打扮,在旅馆里还能干什么,你们看不出来?”   “没有开化的粗鲁同族。”   他环视一圈,口吻痛恨:“一言不合就动粗,脑袋里除了血腥就是暴力。怪不得会被母亲不喜。”   说着说着。   他兀自难受了起来,像是想到了无法言说的伤心事,垂眸叹息,语气忧郁:   “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群极端的激进分子在,我们这些体谅母亲,爱他要死,唯命是从的好虫才会被连带着一起厌弃。”   “凭什么侍奉母亲,伺候他饮食起居的好事轮不到我,我反而还要被那些没有情商没有脑子,愚不可及的家伙们连累?”   “真是不公平。”   随着说话的空隙。   他胸腔的伤口不断愈合,不多时便恢复如初了。   只是衣服完全报废,沾满血的白色制服挂在他身上,搭配他低落萎靡的神情,有种渗人的怪诞感。   他喃喃道:“要是全世界恶心的雄虫都死光,只剩下我就好了,我学了这么多人类的知识,肯定会把母亲照顾好的。”   “去死,去死。”   “好想,好想好想和母亲谈恋爱,我都要想疯了……可偏偏半年前的我还没有步入成年期,凭什么?为什么?我根本连母亲的脸都没见过。”   “好痛苦,好想死……”   “说到底,见过母亲的雄虫都是贱货,碰过母亲身体跟他交.配,让他受孕的雄虫更是贱货。”   “领主也不无辜……”   “他们当初明明说好,会让每只雄虫都能在成年期那天见到母亲,骗得我满心欢喜,日日盼望,结果这该死的东西,到头来却食言了,呵呵,臭虫,垃圾。”   “统统都去死。”   “……”   尤金沉默。   纵使他阅虫无数,经验丰富,可他仍然又一次对雄虫的性格判断失误,产生了错误的偏差。   这是第几次了?   为什么同一个种族,不同族群的雄虫的思维,都能在迥异的同时又如此相似?   这不符合造物的逻辑。   尤金想,此后他大概不会在性格上,再对雄虫这种生物抱有期望了。   这是一件十分恐怖的事情,宛如去赌装满子弹的枪膛里有没有哑弹般荒谬。   爱尔文的复眼敌视地锁定了那只雄虫,似乎又控制不住想要动手的趋势了。   尤金轻轻摇了摇头。   他示意爱尔文不要妄动,随后从窗台下来,逐步接近了门口的那片区域。   视野渐渐开阔,他看到了那只陌生雄虫的身影。   他看上去不过是个十六七岁少年。   拟态出来的身体肤色冷白,眉眼锋利,眼瞳和发尾都是很浅的湖蓝色。   四片薄如晶膜的翅膀呈完全展开的姿态在他身后轻轻颤动,振翅时,有淡蓝的残影在半空中交汇闪烁。   是只蓝翅蜻蜓。   见尤金靠近,这只蜻蜓的眉宇拧起,隐约做出了防备的姿态。   他在抵抗尤金的接近。   眨了眨眼,尤金很快理清了局势:对方确实是在这家旅馆打工的,并非从虫巢出动的追兵。爱尔文打错虫了。   虽然高阶雄虫不烧杀抢掠,反而选择遵循其他物种制定的规矩低调生活,这点相当奇怪。   但不妨碍尤金顺势利用他的误会,创造出对己方有利的条件。   收敛了锋芒。   尤金语气放轻,主动做出了友好的姿态:“刚刚的事,真是抱歉。”   “如你所见。”   看了一眼走上前来,以庇护的姿势站在他身边的爱尔文。   尤金以一种亲昵的态度,将纤长的手指搭在了他的手臂上:“我们的关系不太能见光。所以我这沉默寡言的伴侣,才会在看到同族后产生了应激反应,误伤了你。”   “这都是他太担忧我的缘故,不是故意的,还请你能够予以谅解,不要怪罪他。”   空气一片安静。   蓝翅蜻蜓看到他们依偎在一起:那黑镰甚至一秒钟都没有迟疑,直接就将同样作为雄虫的白蛛护在了怀里。   两根眉毛紧紧皱成一团,他深深吸了口气。   视线不断在尤金二人身上扫过,他脸上露出了相当无法理解的表情,仿佛世界观都被眼前的这一幕给颠覆了。   良久后,他颤声道:“异端,诡异至极的异端。”   族群里,不,宇宙中真的有雄虫能够不去爱浑身散发着香味,知性而优雅的母亲,反而去爱跟自身一样冷冰冰的东西吗?   他根本不敢相信。   就跟饿到了极致,却放着满桌美味大餐不吃,转而去吃泥巴一样令他费解。   许是怕如病毒一般的雄雄恋基因沾染上他,刚刚还放出鞘翅,打算反击报复回去的蓝翅蜻蜓竟然一时不敢上前了。   尤金余光看到他的动作,动作隐蔽地遮好孩子。   翡尼露出的那撮白发,被来自于母亲的,更多的发丝淹没了,混在一起无法分辨。   从外表看去,一身素色长袍的尤金仿佛抱了一只在毯子里睡得正香的小猫。   和所谓沉默寡言的爱人,居住在这家支持宠物入住的旅馆里,隐姓埋名,不问世事地相互陪伴度过雄虫漫长的发情期。   “你要告发我们吗?”   尤金眉间轻蹙,话音轻得像落在湖面的粼粼月光,眼睫垂落时投下浅淡阴影,安静又温和。   “我们并非背叛了母亲,而是如你所说的那样,在族群严密的掌控下,根本连母亲的面都见不到。”   “领主们掌权多年,或许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除他们以外的雄虫靠近母亲半步。”   尤金垂眸道,“我们不过是在极度的绝望下,迫不得已才走到了这一步。”   顿了顿。   他声音轻缓,多了几分寂寥与透彻:   “更何况,我白蛛一族的领主德雷蒙德向来不可一世,目空一切,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就连他身边的亲信维斯珀,想要越过他靠近母亲,不也在不久前的围剿行动中,被他毫不留情地处决了吗?”   七分真,三分假。   随着他话语的起伏,那蜻蜓雄虫的表情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所以。”   尤金道:“我们算是不得不放弃了。你如果想要通过揭发我们来立功,在领主面前好好表现一番的话,就请便吧。”   “谁会那么做啊!”   这只蜻蜓果然上钩,拧眉道,“他们不过是一群连母亲都看护不好的骗子而已,我恨不得让他们死绝,怎么可能去讨好他们?”   “本末倒置,简直荒谬。”   尤金扯了扯唇。   他微微侧了侧身,身体越发深地埋在爱尔文的怀里,黑与白的交织仿若水里纠缠不清的蛇鼠。   对那边依旧停留在原地,不敢靠近他们的雄虫笑道:   “如此,那就多谢你保密了。”   “怎么称呼?”   “……”   “青蛉。”   他闷声说出了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的节奏正在被带着走。   这种感觉相当奇怪……   明明他的本意是好好教训一下这对不知所谓,大逆不道的雄雄恋变态,势必要让背叛母亲的他们付出代价,转而却变成了要帮他们保守秘密。   仿佛有根无形的线正在牵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以及所有可能会产生的连锁反应,都在那只白蛛的预料之内。   白蛛。   他终于聚焦了视线,将目光放在了尤金的身上。   此前的他根本不愿正眼去细看这对可怕的异端,唯恐避之不及,身上沾染了他们罪恶的气息。   仿佛一旦靠近,踏进那片区域,他放在心尖上深爱母亲的灵魂就会受到污染。   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会对心目中完美无瑕,神圣不可侵犯的母亲造成冒犯,他都绝不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可现在。   尤金的身影清晰地映照在他的视网膜内,却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不适感。   相反,看清楚他脸庞的轮廓和唇角极淡的弧度后,不由自主地放轻呼吸的人反而成了他自己。   尤金:“谢谢你,青蛉。”   他在对他道谢。   此时的他应该是愉悦的,所以脸上还有转瞬即逝的,很淡的笑意,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   抿了抿唇,被他感谢的雄虫没有说话,只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该如何形容才好。   明明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今天之前连一句交谈都没有。   可在对上那双静谧如水的眼眸后,他却莫名地放松了绷紧的肩膀,连身后的鞘翅都不自觉收敛了几分。   心底莫名的悸动来得毫无道理,也无法解释,就像在漫长而寒冷的漂泊里,忽然看到了一处温暖的灯火。   想要靠近。   想要与他说话,与他对视,哪怕只与他呼吸同一片空气也是好的。   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对一只完全不相识的雄虫,生出这样莫名其妙的依赖。   太诡异了。   他可不是那种不正经的虫子,早在他还是幼虫时,就已经暗暗发誓,此生要将自己的身心都献给母亲。   为此,他以身入局,潜伏在人类社会里学习他们的语言和行为模式,一个月用不同的身份打五份工,夜以继日,不眠不休,就为了能多方面的了解人类。   可即便这样。   即便他万分警惕,竟还是险些着了道。   搞雄雄恋的果然有毒,真是令他这样的纯情老实的雄虫防不胜防,一不小心就会被带到沟里去。   啪的一声。   少年模样的雄虫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试图让躁郁的心脏恢复正常。   “不用谢我。”   转过头时,他平静地对尤金说:“最好也不要再跟我说话了,我跟你们两个不一样,我是直的。” [44]Chapter44:“我不可以看吗。”   话虽这样说。   尤金看向他的眼睛,目光刚一碰上,对方就慌张地躲开了,像怕被烫着似的。   再望过去,那只雄虫的脸颊已经微微泛红,半点都不像他自己说的不想搭理人的样子。   尤金只当没看见,继续道:   “我们可能还要在这家旅馆多住些日子,免不了之后还会见面。往后的事,就多麻烦你了。”   蜻蜓低着头。   刚才自己扇过的那巴掌,这会儿还火辣辣地疼着。可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所思所考的全是尤金的声音,尤金的神情。   他原本以为能够忍得住不去细听的,可耳朵还是背叛了他的意志,把尤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身体也忍不住想要靠近,抬眼去看他说话时微微翘起的唇瓣,看他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太奇怪了。   他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只白蛛手段了得,继续交流下去太过危险,很有可能演变成对圣洁母亲的亵渎,这是最不可饶恕的事情。   他必须要万分注意,不能变成一只变态雄虫,成为他自己都无法接受的异端。   想到这里。   他飞速扭头转身,连地上一片狼藉都不顾了,匆匆朝楼下奔去,落荒而逃。   他走后,尤金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一点点褪去,重新归于一片平淡无波。   身后的爱尔文低声开口:“妈妈,我觉得还是尽快转移比较好,留在这里太过危险了。”   更何况,那只雄虫怎么看都让他满心不顺眼。   “钱的事您不必担心。”   爱尔文沉声,“这颗星球上来往的星盗与恶徒的钱财数不胜数,只要您想,我便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尤金轻轻摇了摇头:“不用,换了别处反倒麻烦。”   他思索着,冷静地分析:“那只蜻蜓很好骗,刚成年的雄虫心思单纯懵懂,没什么心眼,一旦认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不会再多做揣测,也想不到别处去。”   爱尔文沉默片刻。   他低声应道:“您说得是。”   尤金怀里的翡尼轻轻动了动。   这孩子大概从刚才就醒了,只是机敏地察觉气氛不对,一直缩着身子没敢出声。   直到周围只剩下熟悉的人,他才小幅度蠕动了几下,从毯子里探出脑袋。   “妈妈,我饿。”   他好多天没和尤金亲近,一抬头先扫了一圈,看见爱尔文的身影后,立刻露出了敌视的眼神,莲藕似的胳膊紧紧圈住尤金的脖子,把脸蛋贴上去用力蹭了蹭。   爱尔文注意到尤金脸上的疲色,伸手揪住翡尼的后领,直接把人从他怀里拎了出来。   “不!”   翡尼宛如从天堂坠入地狱,在半空中挣扎,“臭虫,你放开我,我要妈妈抱!!”   爱尔文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眼睛,语气莫名:“雄虫该会的本领没学会多少,那只蜻蜓说出口的脏话倒是学得挺快。”   翡尼忽的一僵。   他小手啪地捂住嘴,连呼吸都顿住了,僵着身子一点点转向尤金,眼神里全是慌乱与忐忑,小心翼翼地偷看妈妈的反应。   却见尤金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翡尼,我记得我有告诉你什么该学,什么不该学吧?”   “对,对不起……”   翡尼瞬间蔫了下去。   他四肢软塌塌垂着,像冬天被霜打蔫的小白菜,连被自己讨厌的雄虫拎在半空都没力气反抗了。   尤金看着他这副模样,叹息了一声,放缓了声音:“生气的时候控制不住想要发脾气很正常,但你要知道,真正强大有能力的人,是不会轻易把脆弱和暴躁露在外面给别人看的。”   “情绪是你自己的隐私。”   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翡尼紧绷的小脸,“它就像你身体的一部分,露在外面不就全被别人看光了吗?”   “你想连心里在想什么,怕什么,气什么,都让别人知道,被人看光吗?”   翡尼被问得一怔。   他预想了一下那场景,脑袋立刻用力摇了摇:“不想。绝对不想。”   别人怎么能看光他呢?他是妈妈生的宝宝,只有妈妈能看光他。   “那就不准骂人了。”   尤金垂眸看他,“做个乖孩子,好吗?”   翡尼重重点头。   他脸蛋红扑扑的,仰慕地看着尤金,那双草绿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他忽然明白,妈妈原来也是这样的,情绪从不来轻易写在脸上,让人没有办法从他的表情分析出他的心思。   这大概和雄虫们敏锐到可怕的观察力脱不开干系。   只要尤金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波动,就会被那些雄虫精准捕捉,被无限放大,像抓到了什么足以令他们疯狂的把柄,继而穷追不舍,步步紧逼。   正如尤金自己说,他不愿将弱点摊开在别人面前。   所以他学会了克制,把所有真实全部隐藏了起来,只在极偶尔的情况下才会流露出些许半点。   这件事对天生缺乏共情能力的雄虫而言轻而易举。可对生来就多情,易感的人类来说,却是无比艰难,需要极大毅力才能做到的事。   翡尼虽然小小年纪,却也能敏锐地感知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自己的母亲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我乖。”   他认真地说,“我听妈妈的话,不给人看光光。”   尤金揉了揉他柔软的白发。   他没再多说别的,转身走到桌边,一边拿起旅馆的送餐电话,一边翻开菜单问:“不是饿了吗,想吃点什么?   翡尼拧着身子从爱尔文手上挣脱下来,落地后小跑着过去,一把抱住了尤金的腿,又偷偷笑弯了眼:“嘿嘿。”   等餐的空当,总算有了静下来好好说话的机会。   尤金问起爱尔文之前的事,这是他一直想问,却始终没来得及问出口的:   “你被那场乱流冲散之后,都发生了什么?又怎么会到这颗星球上来?”   这片星域的星球不多,尤金和爱尔文他们在接连两场灾害的冲击下还能落到同一颗上面,实在太巧了。   何况爱尔文本就不擅长长途飞行,他那对翅膀撑不了太远。   还有缪可。   尤金想到他,眼眸凝了凝。   缪可作为工蜂,理论上确实能长距离飞行没错,但这对他的身体状态要求极高。   尤金不觉得经历那场乱流之后,他们还能好端端地一路飞到这颗星球上来,慢慢养伤。   “这并非侥幸。”   爱尔文说:“乱流把我冲散了一段距离后没多久,飘荡的途中,我撞上了一架偷渡的客运飞舱,趁意识消失前潜了进去,被一路带到了这里。”   眼下人类世界的局势,但凡有点门路的权贵都会往狮心星跑,飞舱的数量比平时多出不少。   他被带到这儿来,除了运气,倒也算顺理成章。   “那只工蜂要是还活着,境遇大概率会跟我差不多,也会被带到这儿。”   这话说得乐观。   其实他和尤金心里都清楚,缪可还活着的可能微乎其微。   不然没法解释尤金在狮心城门前放出虫母气息作为信号的时候,缪可没像爱尔文那样立刻赶过来。   除非他没闻到,或者已经不在了。   尤金敛眉不语。   正想着,他便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此前点的餐食被送了上来。   示意翡尼躲好,尤金不再言语,和爱尔文一起看向门口。   不成想,来的不是别的服务生,竟又是那只叫青蛉的雄虫。   他进门时飞快地扫了尤金一眼,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面上努力维持着不说话,不交流,不互动的冷淡态度。   停好餐车。   他先是拿起工具,把房间清理干净,地上的木头碎屑全部扫掉。   随后撤掉脏污的地垫,铺上崭新的羊毛毯,装饰物重新摆回原位,连窗外那几根被尤金掰断的护栏,也叮叮当当给修好了。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前后加起来不到五分钟。   “很快新的门就会送上来。”   “看在你是……你们是我同族的份上,这次就不收费了。但下不为例,知道了吗。”   他说话时正对着尤金,视线却完全不往他身上落,一直莫名其妙地盯着桌上的花瓶,像是在跟成了精的花瓶对话。   “那就多谢了。”   尤金礼貌道。   话音刚落。   只见这只雄虫的肩膀蓦地一颤,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住了,眼珠也控制不住地往尤金的方向转了微不足道的几毫米。   途中,他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硬生生克制住了这种冲动,闷闷地哼了一声。   瓮声瓮气说:   “但我得事先告诉你们,继续待在这儿可以,我可以当什么都没看见。”   “但发情期的时候,别搞出那么大的动静,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地敲门打断,把你们轰出去。”   只知道交.配的雄虫跟野兽有什么区别?   当然,如果对象是亲爱的母亲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毕竟你们放弃了追求母亲的机会,我可没有,你们最好不要影响到我。”   是的。   他这次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他可以不去揭发他们,但他们也得知道羞耻两个字怎么写。   小众恋情就该藏在阴影底下,而不是摆到明面上来招摇过市。不然教坏了像他这样纯情的好虫该怎么办?   听到他这番不知所谓的话,尤金尚且无动于衷,爱尔文却再一次拧起了眉。   太失礼了。   这只刚成年的蜻蜓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正在谁的面前放肆,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言语上冒犯母亲。简直不可理喻。   他背后的节肢探出。   漆黑的尖刺蛇一般游弋,尖端已然在悄无声息间瞄准了蜻蜓的头颅,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出手。   如果是往日作为近侍的爱尔文,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将他杀死的职责,维护母亲的威严与名誉。   可忽的。   他脑海中想到了尤金教导幼崽时所说的话:自控,克制,和冷静。   听进去的不止是翡尼。   迟疑了一番,爱尔文最终还是沉默地将杀意收敛了下来。   寻常情况下,如若没有必要,尤金是不常对他们说话的。更遑论如一位真正的母亲般耐心地教导他们。   他只是旁观了那一幕,却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了身为孩子,被至高的母亲所在乎的感觉……那只名叫翡尼的幼崽何其幸运。   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维斯珀了。   爱尔文有些走神地想。   维斯珀与尤金母子二人接触的时间更长,也更深刻地体会到了尤金对自己的孩子和他们态度的不同。   落差感之大,可想而知。   但他永远不会成为维斯珀。   也不可能违背母亲的意愿,做出让他伤心的坏事。   这样保证的爱尔文,却在不久后那只蜻蜓越发频繁地上门.服务中,黑下了脸,用节肢将他重重抽飞了出去,砸碎了一张桌子。   “你干什么?”   再次被揍,还是在尤金面前,青蛉趴在地上好久都爬不起来。   他干脆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伏在尤金的腿边,抬眸委屈地控诉,“金,你看他,你看他多蛮横。”   “你怎么会看上他呢?”   他湖蓝的眼眸满是幽怨,“天哪,你们根本就不般配,真的。”   “相信我,你更适合一只拟态后只比你体型大一圈的雄虫,而不是他这样的巨物,你的腰会被他压坏的。”   尤金看他。   他的眼神完全不避不闪,坦坦荡荡,跟前几天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截然不同,甚至打心眼里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见尤金朝他看了过来,他微微切换了脸的方向,试图让尤金从他的角度能够看到最完美的侧脸。   “你确实该避开些。”   尤金淡淡说:“我的情况不太稳定,发情期断断续续,没有规律,撞见不该撞见的就不好了。”   爱尔文也道:“离开。”   青蛉的眼眸微动,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我不可以看吗?为什么?”   “大家都是雄虫,你们有的我也有,被我看到又有什么关系。我又不会说出去。” [45]Chapter45:“好香好香好香。”   这只蜻蜓实在令人作呕。   爱尔文凝视着他。   嘴上说着无法接受小众恋情,行动却比谁都积极,三天两头往母亲这儿跑,来的频率越来越高,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俨然把这房间当成了自己的地盘,丝毫意识不到他们有多不欢迎他的到来。   爱尔文越发不耐。   他正要再次下逐客令。   却听一旁的尤金先一步开了口,对青蛉闲聊般道:   “昨天有雄虫找上门来打听情况,问你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你遵守了诺言没有乱讲话,对吧?”   追兵一波接着一波,尤金和爱尔文几乎应接不暇。但奇怪的是,他们住进旅馆的这些天,虫巢的搜捕明显稀疏了许多。   青蛉果然在替他们打掩护。   “……”   青蛉的视线又落在他唇角上,停住不动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尤金在问什么,迟缓地作答。   他似乎对尤金的声音毫无抵抗力,每次听见,都会先怔愣许久,像一台卡顿的老旧机器,反应断断续续,要过好半天才能恢复正常思维,开口说话。   “这有什么?”   “你不过是恋爱观和普通雄虫有点差别罢了,我还不至于因为这个笑话你。”   他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为这种小事就苦恼成这样,未免活得太累,也太小题大做。”   “比起这个,金。”   他浑然不觉自己前后态度判若两人,很快又把话题拽回先前的问题上,催促道:   “我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   见尤金还在思索别的,不明所以地投来疑惑的目光,他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补充说:“就是让你找只其他雄虫当恋人的事啊!”   “恕我直言,这只黑镰浑身上下没半点优点,先不说性格如何,单从体型差上来看,你跟他在一起也不般配!”   “你难道想跟他过一辈子?”   他说话时完全没理会身后爱尔文阴沉的注视,只一个劲盯着尤金,眼睛里闪烁着期盼的光芒。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等着那樱粉色的唇吐出他想听的话。   然而却让他失望了。   “哦,这个。”   尤金漫不经心,敷衍道,“我暂时还没有换对象的打算。多谢你的建议。”   爱尔文彻底放松下来。   青蛉却相反地沉下了眼眸。   他直勾勾盯着尤金,一时没能控制住波动的心情,短暂地露出了复眼。   上千面晶格清晰地映照着同一个人的身影,仿佛把尤金困在了繁复的迷宫里,越陷越深。   “这可不行……”   青蛉喃喃自语。   似乎身体比意识先一步支配了他,令他说出了这样的话。   他微微皱眉,沉默片刻,在尤金疑惑地看过来之前,快速摇头说了句,“没什么。”   尤金没有在意青蛉对爱尔文单方面的较劲,只不着痕迹地打听着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我们很久没回虫巢了,也不知道现在那里怎么样了。”   “能有什么变化?”   青蛉眼中闪过厌恶,“还不是老样子。因为母亲的归属权,各个族群和势力打得不可开交。他们认定母亲在这颗星球的可能性很高,都快把这里翻个底朝天了。”   “我倒也希望母亲在这里。”   他叹息:“可如果他真在的话,气味早就被雄虫们闻到了。他那样香,根本藏不住。想来是弄错了。”   尤金讶然:“德雷蒙德竟也支持内斗?”   这有些超出他的意料了,德雷蒙德掌控欲极强,哪怕单纯是为了秩序稳定,也不会允许各族群之间发生冲突的。   青蛉道:“以前当然是不支持的。可他最近的行为很古怪,反常到跟疯了一样,只想着要找到母亲,对事务一概不管不顾了。”   尤金沉寂下来。   这对他来说不是个好消息。   德雷蒙德这种类型的雄虫,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出来,如果他偏执地以为狮心星藏匿了他,寻找无果后,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决定对兽人族开战。   “孩子呢?”   尤金忽然想到,问,“养育孩子本来就是雄父该干的事,他却把自己的本职工作都抛在一边?”   青蛉先是疑惑,随后恍然大悟:   “你是说圣子?”   尤金不语。   青蛉嗤笑道:“圣子的地位特殊,按理说的确该由雄父,以及雄父所在的族群精心养育照顾直至成年——可这也要母亲重视他才行,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说着。   他自顾自沉浸在幻想里,语气流露出近乎虔诚的狂热:“如果母亲生下的是我的孩子就好了……毕竟你想,人类对后代总有超高的要求不是吗?我了解人类,一定不会让母亲失望的。”   “我会亲自教他,从小就用最严苛的方式打磨他,把他锻造成最锋利的兵器,身体,头脑,意志,全都要做到极致,绝不能辱没母亲的血脉。”   “母亲的孩子,生来就该全心全意信奉母亲,追随母亲,所以他不需要拥有自己的想法,也不需要多余的感情,只需要为母亲效力就够了。”   如此。   哪怕付出性命,燃尽一切,只要能成为母亲的养分,已然是最大的荣耀。   尤金的眉一点点拧紧。   他心底泛起一阵冰冷的不适:跟雄虫交流就是如此,哪怕他们拟态出的外表再如何像人,也永远都无法与尤金的思维同频。   得到想要的消息后,尤金顿时没了继续聊的兴致。   他出声截住对方还在蔓延的幻想,语气淡得没什么起伏:“青蛉。”   “时间太晚了,你不是还有夜班?是时候该回去了。”   侧过头,他对爱尔文轻轻抬了抬下巴:“亲爱的,去送送客人吧。”   爱尔文早就等不及想这么做了。   得了示意,他大步上前,二话不说就要请人离开。   青蛉唇线缓缓扯平。   他将注意力从尤金身上,挪到爱尔文身上,两者相互对视时眼瞳幽深,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黑暗从中闪过,隐隐释放出危险的信号。   但他很快收敛起来。   收回了所有情绪,他换上一副了然的神色,对尤金弯起眼睛:“知道了,那就下次再见。”   “怎么又弄得一团糟。”   他自言自语着。麻利地把碎了一地的桌子残骸打扫干净,随后很自然地将尤金换下来的衣服抱在怀里,瞬间切换成了服务生的身份,道:   “这些我送去洗衣房,洗干净再给你送来。”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爱尔文的视线追着那道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门外,才蹙眉收回。   “妈妈,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他沉声,“那只蜻蜓对您太过关注了,这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尤金轻吟片刻。   他站起身,抬手解开衣襟,任由布料滑落两侧,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月光从窗外渗入,在那片瓷白的底色上镀了一层薄银,连细微的绒毛都染上柔光。   “过来。”他微微侧首,“闻闻看,我的气味有没有泄露。”   爱尔文猝不及防看到了大片的白。   等他回过神来,眼睛已经本能地完成了三百六十度的对焦,将那锁骨的弧度,肌肤下隐约的血管,呼吸时细微的起伏,尽数收入眼底,无声记录。   像朝圣者镌刻神迹般。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站定在尤金面前,高大的身影将那片月光彻底遮住。   微微俯身下去,有些紊乱的气息喷洒在尤金的颈窝,带来了微痒的感觉。   他将鼻尖轻轻抵在那片温热上。   深深地,嗅了嗅。   ……   “怎么没有?怎么会没有?”   另一边,离开他们的青蛉却并没有直接去洗衣房。   避开其他工作人员后,他径直回到员工用的房间,将门仔细关好,锁住。   然后重重地将怀里抱着的东西埋在自己脸上,反复地嗅着。   那是尤金的衣物。   他深深地嗅着,喘气声近乎粗重。   不对。不对。   味道不对。   他拧起眉,总觉得不该是这个气味。   潜意识里,他觉得那只名叫金的白蛛应该更香一些,就像完全熟透的果实,散发着馥郁的芬芳,汁水饱满,诱人采摘。光是想象,就让他口舌生津。   为什么没有?   他不死心地将脸更深地埋进衣物里,鼻尖碾过每一寸布料,从领口到袖口,从褶皱到针脚,呼吸急促而混乱,像即将渴死的鱼寻找着水源,却发现不过是幻影而已。   哪怕他将布料磨破,把自己闷死在这堆衣服里,没有就是没有。   一种难以言说的暴躁感充斥着他的身体,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毁灭些什么。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牙齿咬在衣物上,狠狠地撕磨,咯吱咯吱的诡异摩擦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如野兽咀嚼着猎物。   那团尤金穿过的衣服在他手中变得皱皱巴巴,面目全非。   可就在他近乎躁郁的抓握中,衣物里忽然掉出一团更加小巧的布料。   轻飘飘地,落在他视线中央。   青蛉的眼睛粘在那上面,蓦地定住不动了。   那是……   着了魔一般,他视线死死钉在那块布料上,上千个晶面同时聚焦于这小小的物件。   他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正在想着什么变态的事,意识已经被某种更原始的东西接管。   弯下腰,将它捡起。   摊开。   铺平。   而后缓缓举到了面前。   那曾经紧贴着尤金肌肤的,最私密也是最柔软的布料,仿佛仅仅通过交错的经纬就能将它曾经包裹着的雪白的肌肤,温热的触感,若有若无的气味传递过来。   眼睛分析着它上面的所有细节,最后定格在微微有些濡湿的部分。   忽地,青蛉僵住不动了。   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他咕咚一声吞咽了一口口水,渴求随着喉结重重往下滚动的弧度泄露出来,毫无遮掩。   手指慢慢地往上移动。   他根本就没有发现自己在整个过程根本就没有眨眼,只小心翼翼地将鼻尖轻轻压在那片濡湿上。   刚一碰到,他背后的鞘翅便猛地炸开,蓝色的翅膀哗啦一声撑满了整个房间。   他控制不住地变成了狰狞的虫身,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更好地吮吸,嗅闻。   他深深地、贪婪地嗅着。   这还不够,伸出舌头,他不断地舔舐着那小块布料。这一次完全没有用牙,却依旧用力到近乎要把那布料舔破。   舌面碾过每一根纤维,他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珍馐,舍不得放过任何一丝残余。   香的。   是香的。   一种过分诱人的味道从这小片濡湿的地方弥漫开来,被他不断捕获。   鼻腔,肺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地接纳这气味,刺激着他所有的感官,让他根本做不到把注意力从这地方转移。   “好香,好香!!”   他的声音不知不觉变了调,沙哑而癫狂,带着虫类振翅时的嗡鸣。   “想,好想要更多,更多更多!!”   “金,金——”   他痴痴道:   “你明明这样香,为什么还要把它藏起来呢?就应该露出来给全世界看才对嘛,我好喜欢,好喜欢!!”   他在房间里疯狂地嗅着那块布料,虫躯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复眼里同时闪烁着癫狂的光。   那香气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所有的神智,将他一点点拽入深渊。   这才是他幻想中金的味道。   不,甚至比他幻想中的还要美妙,那种香气穿透鼻腔的瞬间,好似直接渗进了血液里,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每一个细胞都在微微颤抖。   金就该是这个味道才对。   他凝视着那片布料,呼吸急促得几近窒息,“可是,可是为什么只有内裤上有……”   他喃喃着,嗓音嘶哑而困惑,“好奇怪,好想知道。”   难道是流出来的吗?   雄虫并没有那种结构,这在理论上来说是办不到的事情……除非另有隐情。   要不检查看看?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即刻接纳了。   像被什么蒙蔽了心智一般,他完全感觉不到检查一只跟他同性别的雄虫的身体会有什么问题。   或者说,正是同性别,他才不觉得有问题。   他们都是雄虫,他看看怎么了?反正他们相互都不会有任何损失,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那只黑镰很碍事。   想到爱尔文,青蛉的眼神暗了暗,那只该死的,寸步不离的黑镰,会是他获取真相的阻碍。得想个办法把他支开才行。   最好快一些,今天晚上就得到答案。   不然他会没办法安心的,他会反复想,频繁想,想得睡不着觉的。   青蛉低头,伸出舌尖细细舔了舔唇上溢出来的唾液,像在品味什么。   随后把被他啃咬得乱七八糟的布料贴身放进胸口口袋里,低声说。   “好想现在就知道。” [46]Chapter46:“我不是小三虫。”   “没有。”   爱尔文闻过尤金身上的味道之后,摇了摇头,说道。   尤金身上的气味并没有泄露,闻上去还是更偏向于雄虫气息的,淡淡的味道,不会造成额外的影响。   尤金将衣服裹好。   他稍稍放心了下来,排除了最糟糕的可能,“那就好。”   气味没有泄露,那只将注意力一心扑在虫母身上的蜻蜓没道理在意他,想来应该是他的错觉。   爱尔文没有言语。   他鼻尖还残留着那片肌肤的温度,眉头渐渐蹙起,察觉到有一处遗漏,反复思量后还是开口道:   “母亲,您毕竟正在孕育。”   他的声音很轻,“卵体的活性哪怕再差,它也终究是一个完整的生命体,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长大。在渐渐成型的过程中,您的孕囊会被不断撑开。”   目光垂落在尤金的小腹,那处依然平坦紧致,看不出任何异样,可他们都知道里面有什么,“您还是要小心为好。”   他点到为止。   但尤金已经听懂了。   爱尔文的意思是:孕囊又不会消失,哪怕外表伪装得再像雄虫,他身体内部也在持续不断地发育着。   如果雄虫过度靠近他,鼻腔接近那片繁衍地,不是没有被闻出来的可能。   那个地方藏着的气息,是任何伪装都无法掩盖的。   尤金眉心抽了抽。   他被爱尔文所描述的场景逗乐了,或者说,是被那荒唐的设想气笑的。   “哦,”他微微挑眉,语气里染着几分冷淡的揶揄,“你也说了,这要相当近的距离才能闻到吧。”   他似笑非笑地看向爱尔文。   “难道你们雄虫已经变态到,要埋在我腿间去闻的程度了吗,爱尔文?”   开什么玩笑。   尤金不愿去思考这个可能性。   这无疑是在告诉他:哪怕伪装成雄虫,也摆脱不了源源不断的骚扰。   那些视线,觊觎,永远不知满足的贪婪总会换一种形式,继续对他如影随形。   试问,会在什么情况下,有虫子明知道他是雄虫,还会去闻他的腿间?   这简直不是恐怖可以形容了,简直猎奇。   是的。   尤金到现在都还以为,那些雄虫之所以如此痴迷他,全都是因为他身上的气味。   如果没有所谓的虫母信息素,无法在精神层面对虫族造成干扰和诱惑,那么虫族自然就没有理由迷恋他了。   他是这样坚信的。   爱尔文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了。   他想告诉他的母亲:哪怕他不再散发任何信息素,褪去虫母的身份变成真正的白蛛或者人类,自己也不会放弃喜欢他、爱他。   既然有他这样的先例,那么就不能排除其他雄虫会不会也这样想。   可尤金现在显然听不进去。   这个话题触及了他的底线,被同为雄性的存在觊觎是对他男性身份的冒犯,他绝对无法接受这样的可能。   尤金宁愿相信那只是信息素作祟,是生理层面的无法自控,也不愿面对那个更复杂的真相,这对他来说太超过了。   爱尔文垂下眼,将那些话咽了回去。   “总之,您务必小心。”   尤金知道他是担心,倒也没有太过抵触,轻轻应了一声:“当然。”   可两人再怎么样也想不到,那只蜻蜓会拿起他的衣服和内裤,对着濡湿的那部分,毫不犹豫地凑到鼻尖去嗅。   随着孕期增长,尤金的孕囊被撑得越来越大,不可避免的有些生理反应。   与人类的怀胎十月不同,虫母孕育一颗成熟的卵,正常来说需要半年时间。   尤金怀翡尼却只用了三个月。   因为早产。   那时他情绪极度不稳,引发身体提前分娩,导致胎儿在过程中分裂,一分为二,成了两个孩子。   这次他的心境稳定了许多,按理说不会有这种特殊情况了。   可孕育终究是孕育。   不会因为他现在是雄虫的拟态就停止。他根本无法阻止液体自然流出,以及分泌,因此更换衣物是常有的事,避无可避。   任由他和爱尔文再怎样谨慎,也不会想到,真的有雄虫通过嗅闻内裤这样令人发指的方式察觉到了端倪。   尤金捏了捏手指。   没来由地,他一阵心神不宁。   起身,他将翡尼从藏身的柜子里抱了出来,放到床上躺好。孩子静谧的睡颜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柔软,呼吸均匀而绵长。   尤金盯着那张小脸看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爱尔文最清楚他的心情。   他缓步走过去,指腹碰了碰尤金因体温降低而发凉的脸颊,低声说:   “妈妈,您想学怎样做一只雄虫吗?”   尤金眨了眨眼,偏过脸来看他。   见状,爱尔文的目光柔和下来,像化开的蜜糖,黏稠而温软,“如果您愿意学的话,我来教您。”   “白蛛一族虽然没有鞘翅,并非会飞行的种族,但他们陆地移动的速度极快。敏捷的同时又不缺乏攻击力,同时还是用毒的一把好手。”   他的语速缓慢,像是在组织语言,给尤金时间细细消化。   “而且,白蛛的节肢要比其他种族多两根,八根节肢让他们生来就比其他种族在攻击性上更具威慑力。”   “其中,领主德雷蒙德最为出色,这也让他在族群中格外有话语权。”   说到这里。   爱尔文的目光微微闪动,语气里带上了某种难以察觉的复杂:   “您体内白蛛的拟态,机缘来自于维斯珀,他虽然不是领主,但十分强大且难缠。您继承了他的能力,多加训练后想必不会比他逊色。”   尤金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像昏暗房间里忽然点起的烛火,微弱,却真实存在。   见此,爱尔文也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郑重地承诺道,“等发情期更加稳定之后,我就来教您。”   他必须赶在尤金进入孕晚期,在他的肚子真正显露出来之前,拿到生命之泉的泉水,将那颗卵从尤金体内剥离。   否则面临着巨大的风险。   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爱尔文打定主意要为他去取,可如果他独自前往,尤金身边无疑会失去一个好用的助力。   所以,他希望母亲能够强大起来,在他归来之前,拥有保护好自己的能力。   翡尼还太小了,要成为帮手,还需要一段时间。   如果缪可还在……   爱尔文掐断了这个念头。   瞻前顾后不是他的习惯。作为母亲的近侍,就要有在何时何地都能无条件保护他的觉悟和能力,如若不然,枉为守护者。   “我知道了。”   尤金看到他眼底的决绝,抬了抬眼睫,正要再说些什么。   忽然,外面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   像是什么爆炸了。   火光远远地燃起来,将夜空映得明明灭灭。哪怕他们在十二楼,也能看见那跳动的光影在窗户上闪烁。   尤金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爱尔文紧贴在他身侧,两人同时朝外面望去。   “那个方向是A区。”   A区是权贵们居住的地方,有兽人部队层层巡逻,一般情况下,没人会去那里捣乱,不然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除非发生了什么意外。   爱尔文的鼻腔微微翕动,在空气中仔细嗅了嗅,侧头问尤金:“您有闻到什么吗?”   尤金也像他一样,凝神细嗅。   进化后带来的变化不止是身体的敏感,嗅觉也变得格外敏锐。这些日子,他经常能捕捉到空气中一些细微的,常人难以察觉的气息。   此刻也不在话下。   他闭上眼睛,让那些飘散在风中的气味一缕缕被鼻腔捕获,分辨。   随后,尤金猛地睁开了眼。   “硝烟味。”   他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还有很多血腥味。很浓,很呛人。”   是开战了吗?   尤金在军校时曾多次参加过实战,不可避免地对此敏感起来,他对任何主动挑起战争的存在,从来都没有好的观感。   “是他吗?”   他的手指微微打着哆嗦,一字一句地问爱尔文:“是德雷蒙德对不对?”   爱尔文的手掌按上他的肩膀,稍稍用了点力气,“不,妈妈。”   他的声音沉稳而笃定,如暗夜里船帆稳固的锚点,“请您冷静一些。”   “对雄虫来说,但凡有任何误伤到您的可能性,都是群虫们不能接受的事。只要您有可能存在于这颗星球上,他们就不会肆意妄为。德雷蒙德不会这样做的。”   “……”   “别担心。”   爱尔文安慰着尤金,“您早些休息,我去看看情况,很快就回来。”   说着,他将尤金拉离窗边,远离那源源不断灌进来的冷风。   尽管尤金现在的体质根本不会生病,他还是本能地将他当成脆弱的人类来照料。   将这些妥帖地做完后,爱尔文转身回到窗前。   他更大地拉开窗户,探手将护栏掰开,在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中,他回头看了尤金一眼,目光里是无声的安抚。   而后一跃而下。   鞘翅在空中迅速展开,漆黑的翅膀在夜色中扇动了一下,便完全与黑暗融为一体。   尤金站在窗边看了许久。   直到他确定自己平静了下来,才收回视线,朝浴室走去。   他睡不着,也不想睡。   尤金决定先洗个澡。简单收拾了下毛巾和用具后,他余光看到床边的翡尼揉着眼睛醒了过来。   “妈妈。”   翡尼翻身,用脚尖够地,光着脚摇摇晃晃走下了床,跟他黏在了一起,含糊不清地说,“我也要洗。”   尤金弹了他个脑瓜崩:“早上不是洗过了吗?回去睡觉。”   翡尼捂着脑门:“早上是早上,现在是现在,不可以妈妈香香我臭臭,我要干净。”   尤金无奈。   他干脆拎着这小家伙一起去浴室洗澡,毕竟爱干净是个好习惯,他没理由阻止。   放好水,他先把翡尼丢进了浴缸,给他放了只小鸭子让他在里面玩,自己则去拿小孩的替换衣物。   可刚走出浴室,尤金脚步顿住,察觉到了哪里不对。   客厅灯被关了。   暖色调的房间不知何时变得昏暗,像是黑夜被无限拉长,覆盖了整个房间。   不仅如此。   有视线在盯着他。   阴冷,黏腻,如同潮湿腐叶般的触感,正不加掩饰地贪婪地笼罩了他的全身,从头到尾,上上下下,全都没有放过。   被窥视的感觉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强烈,可见对方半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   尤金身体隐隐转了个方向。   他本意是想确定视线的来源,却只是刚动了动而已,一只手掌就已然按住了他的肩膀,碾压性的力道从背后袭来。   天翻地覆。   下一秒,尤金被重重按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他胸膛撞得发麻,双腕被擒住,牢牢扣在身后,对方抓握的力道大得像是要直接握进他的骨头。   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尤金胸膛随着喘息轻轻起伏,却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惊异的惊呼。   他冷静得近乎诡异,缓声道:“这个玩笑可不好笑,青蛉。”   “……”   青蛉发出了惊喜的笑音,“哈。”   他声音极有特色。   明明是雄虫一贯的面瘫,脸上表情少到可怜,但就是能用平淡无波的面皮发出抑扬顿挫的音调。   不知为什么,他现在处于极度的亢奋期,活像精神疾病的患者突然发作,又像是磕了什么药,整个人都飘在云端,眼神涣散却又灼亮得骇人。   “你认出我了,金。”   “好开心好开心,你知道我今晚会来找你吗?你也在想着我吗?”   俯下身。   他不知道从哪染上了一身湿,潮湿的发丝擦过尤金后颈,冰凉的指尖死死按着他的肩背,将尤金整个人按压在地板上。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一寸一寸地凑近,鼻尖抵上尤金的耳侧,深深地,重重地嗅着。呼吸又急又沉,野兽终于咬住猎物喉咙似的。   湿热的鼻息一路从颈侧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游移到耳后。   他循着气味追寻,不断靠近他想要找到的目标。   “没有味道。”   鼻尖用力碾过尤金的肌肤,像是在确认什么,他喃喃着,语气里带着困惑,字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果然只有那里有吗?那里。”   “我得检查一下。”   手指顺着尤金的衣摆,一点一点向下探去,眼见他目的明确地摸。   “够了!”   尤金忍无可忍,手指挣脱,反手扣住那只正往下探的手腕,力道之大连骨节都在咯吱作响。   青蛉的动作顿住了。   他像被这一下从迷梦中惊醒,又像是被激起了更深的兴奋,低头看着自己被反过来捏碎的骨骼,忽然笑了一声,病态又愉悦。   “金。”   他喘息着笑道,“你抓疼我了。”   “我保证我没有想对你做什么。你是黑镰的爱人,我如果插足了就是,嗯……小三嘛,我懂的。”   “我只是想闻闻看,你的气味是怎么回事而已,为什么会散发出这样的味道?简直不像是一只雄虫。”   话音刚落。   他的身体猛地一沉,膝盖强硬地挤进尤金双腿,整个人的重心全部压了下来。   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绕到尤金身前的领口,五指托住那纤长的脖子。   尤金的脖颈被迫仰起,脆弱的喉结展露无疑。   青蛉低声道:   “金,我闻过你的内裤了。”   “可它太不禁吃。我嘴巴刚舔了两下,它就坏掉了,气味也散了,我只能来找你本人亲自确认了不是吗。”   “好心的金,善良的金,你发发善心帮帮我吧。”   “我想更近地闻一闻你。”   不等尤金反应,他接着道,“当然,如果你能允许我舔一舔就更好了,我会更感谢你的。”   尤金冷笑了一声。   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没什么感情道,“还说你不是小三?”   “你怎么能污蔑我。”   青蛉委屈道,“我们偷偷的,在黑镰回来之前全都做完不就好了。不被正主发现的小三怎么能算小三?” [47]Chapter47:“金,到底是谁。”   A区。   爱尔文一路飞赶至此,循着硝烟的痕迹追踪爆炸的真正位置。   越接近目标,血腥味越是浓郁到令人刺鼻,像是横放了无数屠宰场的尸体,让这片区域的空气都染上了铁锈的腥气。   但如他所料。   并没有大军压境,全面开战。   只是某个特殊地点出了意外。   火光映照下,一栋三层建筑的外墙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焦黑的边缘还在冒着细烟,建筑的招牌歪斜着挂在墙上,上面写着:A区中心血库。   是血库炸了。   大量鲜血从破烂的储存袋中涌出,在废墟上铺开一片刺目的红,硝烟的味道不过是爆炸的余韵。   “谁?到底是谁干的?!”   几个兽人巡逻兵正在废墟前暴跳如雷,为首的那个一把揪住管理员的领子,把人拎得双脚离地。   “无耻至极!手段阴损缺德!”   管理员吓得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辩解:“我,我也不知道啊,突然就炸了,储存设施都是定期检查的,从没出过问题……”   “没出过问题?”   另一个巡逻兵一脚踢飞脚边的碎石屑,“那这是什么?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爱尔文隐在暗处,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他的目光掠过废墟,扫过那些坏掉的储存袋,断裂的管道,满地的鲜血,最后,落在一个细节上。   废墟残骸分布得太奇怪了。   如果是内部意外爆炸,坍塌建筑应该以爆点为中心呈放射状散落才对,可这里的散落面却大多呈现出向内凹陷的趋势,痕迹反倒像是从外面被轰开的。   爱尔文飞快地清点了一下周围。   没有担架,没有急救人员,没有哀嚎的伤者,几个巡逻兵虽然骂骂咧咧,但身上干干净净,连道划痕都没有。   伤亡数。   竟然是零。   这种规模的爆炸,竟然能做到完全无伤亡,简直诡异。   就像谁在刻意将他引到这里似的。   想到这里,爱尔文的瞳孔收缩。   他意识到什么,脸色霎时阴沉了下去,鞘翅在背后倏然展开,裹挟着夜风,向来时的方向急掠而去。   母亲!!   ……   尤金的贞操勉强还没有丢失。   当然,也只是勉强而已。   那只蜻蜓打定主意要闻到他,见他不配合,还恬不知耻地对他要求道:   “金,你不要合这么拢,我都快闻不到了……”   “你这里到底有什么秘密,你就告诉我吧,我真的好想知道。”   他声音像融化的糖浆,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透着某种病态的愉悦。   呼吸喷洒在尤金的皮肤表面,湿热,滚烫,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似乎把尤金当成了沙漠里的绿洲,湖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光,紧紧地倒映着尤金的身影,不放过一丝细节,眼底满是失控的渴望。   “或者我自己确认。”   说完。   他的手指不安分地探了过来,冰凉的指尖擦过尤金,试探和贪婪交织,迫不及待地就想来攫取。   尤金手指挣脱,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像一道无形的锁,生生让青蛉所有的动作僵在半空。   黑暗中,尤金微微抬眸。   那双向来清澈剔透的眼瞳染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审视和打量交替出现,口吻轻得像叹息:   “你当真要这么做?”   这句话好似带着某种危险的暗示,恰好停在让人心痒难耐的临界点,多一分是拒绝,少一分是默许。   青蛉身体僵住。   他的大脑像是被这几个字击穿了,所有的思维都在一瞬间短路。   复眼混乱地闪烁着,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含义,他脑袋混乱地想:   这是金肯许他的信号吗?   是的吧!   僵硬地偏过头,他胸膛不住地剧烈起伏着,喘息又急又重,用那双黏腻的,湿漉漉的眼睛渴求地望着尤金:   “给我,金,我想要!”   尤金面无表情看着他,扯了扯唇,说了声:“很好。”   顷刻间。   青蛉的瞳孔极速收缩,但却不是因为兴奋,而是本能地嗅到了危险。   可已经来不及了。   尤金在他的压制下骤然侧身转向。   腰腹拧动,他整个人像一把被压到极限的弓,所有的力量于黑暗中蓄势待发,右腿膝盖弯曲蓄力,快得像一把开刃的刀。   这根本不是踢了。   是砸。   带着全身旋转的惯性和满溢而出的怒意,他狠狠踹上青蛉迎面凑来的下巴。   砰!!   骨骼震颤的闷响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青蛉的头颅被踢得猛地后仰。   他脖颈几乎折成直角,整个人像断线的木偶一样向后翻倒。   这一脚砸碎了他的下颌,震得他满口牙齿都在嗡嗡作响。   瞳孔混乱地闪烁着。   雄虫眼睛同时失去焦距,有的映照着天花板,有的映着墙壁,有的映着尤金模糊的倒影,在这一刻完全失控。   像是死机的屏幕,又或者被打散的万花筒,所有的画面碎片化,扭曲,崩解。   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他就那样歪着颈椎,用一种非人的姿态咔咔地转回头来,逐渐聚焦的视线再一次全部,同时集中在了稳稳落地,撑身起来的尤金身上。   尤金正在垂眼看他。   他的脚踝大概还处于那一击的反震中,隐隐发麻,微微喘息着,眼睫下压,黑曜石般的眸子里看向他的时候全是厌恶,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厌恶?   青蛉歪着头看他,嘴角慢慢扬起,忽然露出一个扭曲的笑。   不对。根本不对。   金分明是喜欢他!   “金,我亲爱的金!你果然也是这样想的对不对?我明白你的想法了!”   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发颤,湖蓝色的复眼闪烁着诡异的光。   “我看到了……你新换的内裤是黑色的,天哪!好性感,好可爱!!”   金要是讨厌他的话,怎么会故意把这种私密的东西给他看呢?   他全都看到了。   “你简直就像一朵漂亮诱人,但十分不好接近的雪蔷薇。”   他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喑哑道,“怎么办?怎么办?我好像更想嗅闻你了。”   视线黏在尤金身上,他回忆着视网膜里残留的黑色,呼吸骤然变重,嗓音砂纸磨过般干涩。   “你可以把你身上这件再送给我吗?求你了,我保证这一次不会轻易弄破。”   似乎想到什么美好的画面,他复眼的晶格不断收缩,扑过来抓住了尤金的手臂,哀求道:   “我会珍惜它的,一定会小心一点去舔它,把它当成礼物收藏起来的。求你了,求你把它给我吧!!”   尤金气到浑身发颤:   “我倒不知道,你还是个偷别人内裤的变态!”   “我没有偷。”   青蛉的眼睛根本没有从他身上移开,理直气壮到令人无端觉得可怕,“它就放在洗衣篓里,明晃晃摆在我的眼前,我只是伸手去拿了而已呀?”   见尤金怒视着他。   他甚至委屈起来:“小气。”   金居然是这么吝啬的人?   他索要的又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只是一条沾染了他气味的内裤而已,金竟然如此无情地拒绝了他。   那只黑镰明明跟他一样,也是一只冷冰冰,硬邦邦的雄虫,凭什么就能获得更好的待遇?   凭什么黑镰在金发情期的时候能帮他?   可以天天闻他的腿?   而他这么渴求,这么好说歹说,金却连一块布都不肯给。   实在是不公平极了。   极度的不忿之下,他忽然展开了薄如蝉翼的翅膀。蓝色的波光水一样嶙峋,片刻的精神干扰后,尤金竟然晃了神。   等他反应过来,这只蜻蜓便一个劲儿地往前钻了。   尤金用力推他。   两个人在昏暗的房间里扭作一团,像一场荒诞又狼狈的角力。   尤金毕竟刚获得白蛛的能力,天赋技能都还不熟悉,动作间难免滞涩。   而青蛉。   青蛉这只雄虫不愧为高阶雄虫,刚步入成年期就有着惊人的力量,他的关节竟可以扭转到人类无法企及的角度。   他复眼同时捕捉所有破绽,动态视力虽不如白蛛,却胜在经验丰富,骨骼咔嗒咔嗒作响,他又一次压住了尤金。   黑暗中。   不知是谁的指关节更快地划过布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你这个!!”   伴随着尤金咬牙切齿的声音,他皮肤一凉,有黑色从腿上被剥落。   “啊,拿到了……”   “金,我会珍惜它的。”   青蛉抓着那团尚有余温的黑色,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终于触碰到后,他无法自抑的感到极度的亢奋,鞘翅无声在背后张开,发出了急促的嗡鸣,像昆虫求偶时的振翅。   随后他将整张脸埋了上去。   深深地、重重地嗅着。   鼻尖碾过每一寸,都发出一声接着一声的呜咽低吟,像要将那气味连根拔起,全部吸入肺腑里去。   “好香,好香!”   “金,你真的好香!!”   话语全都闷在那片黑色里,含混不清地说着,透着某种餍足的颤栗。   他就那样跪坐着,抱着手里东西不撒手,又是亲又是咬,活像是疯了的狗。   尤金的衣物堆叠在腰际,凌乱的褶皱间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腿。   他此刻全身上下只剩下睡袍了,松松垮垮地挂着,领口大敞,腰带也不知何时被挣得散开。   下身凉飕飕的。   冷风从敞开的衣摆灌进来,贴着皮肤滑过,激起细微的颤栗。   尤金恍若未觉,只是撑着身子伏在那里,抬眼看这怪异的一幕。   那只无法遏制虫化的半人半虫的怪物,正抱着他的内裤在房间里尖叫。   对方的躯体扭曲着,鞘翅震颤,刺耳尖锐的嗡鸣不绝于耳,已然完全沉浸在某种癫狂的餍足里无法自拔了。   尤金神色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的情绪从最初的愤怒,到后来的厌恶,再到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就那样衣衫半开,发丝散乱地静静看着。   他颈侧还残留着趁乱被啃咬的痕迹,月光摇曳的影子落在他的肩头,锁骨,有种狼狈的凄清。   风从窗户灌入,吹起他睡袍的下摆,尤金到底还是站起来扯了扯。   妈的。   尤金冷漠地想。   虫子怎么能不要脸成这个样子。   他根本没有办法理解他们的想法,在跟虫子们漫长的交锋中,他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永远都不要试图揣测他们。   这是没有用且没有意义的事。   事实上,尤金从刚刚开始就陷入了深深的混乱里。   在此之前,任他想破脑袋,也绝对想不到他今天会跟一只雄虫发生了斗殴,而原因竟然是为了争抢一条内裤。   且在争抢中,他输了个彻底,成了一个可悲的失败者。   尤金并不想对此发表评价。   在雄虫一声声夸张的赞叹中,他在墙壁上微微敲了敲,用暗号告诉浴室的孩子,让他躲好了不准出来。   他打定主意要拖延时间。   青蛉出现的时机这么巧合,想来外面巨大的爆炸也是他故意制造出来的动静,目的就是为了引爱尔文离开。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自己。   尤金一时不知道是该叹息自己倒霉到极致的命运,还是该庆幸并没有爆发起来的战争。   那只雄虫忽然安静了下来。   尤金察觉到不对,看了过去。   只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一次把那黑色的布料咬烂了,失去了气味的影响,他直直地盯住了尤金,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金……”   他的声音变了调,沙哑得几乎不像从喉咙里发出的,“为什么会流这么多,雄虫根本不会流的水?”   “瞧。”   他缓缓抬起头,湖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我只是碰了碰那团布,就蹭得满鼻尖都是,这条比上条的还要多。”   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鼻尖。   他手指微微颤抖,像在触碰什么神圣又禁忌的东西,随后,他缓缓把指节放到嘴巴里,尖利的牙齿一点一点撕咬着,将那味道连着自己血肉一起吞了下去。   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青蛉鞘翅在背后张开又收拢,发出急促而不规律的嗡鸣,那是完全失控的信号。   尤金眼皮直跳。   他沉默片刻,就见刚刚还沉溺在癫狂里的青蛉突然安静了下来,那双眼睛里满含探究和危险地,一字一顿地问他:   “你到底、是谁?” [48]Chapter48:“您在骗我。”   母亲。   对于雄虫而言,这个词汇从来不仅仅是一个称呼。   他是在所有雄虫破壳而出的那一刻,就会让他们深深迷恋、深深沉醉的存在。   是刻在基因深处与生俱来的渴望,早在他们拥有完整的意识之前,身体就已经先一步爱着的神灵。   想要去往他的身边。   想要被他选中。   这个想法支配着他们的大脑,控制着他们的身躯,驱使着他们每一步地前行。   可是青蛉的运气总是差了一截。   母亲来到虫巢时,他还太过年轻和弱小,没有与之见面的资格。   等他终于被允许靠近,母亲却已经消失了,从头到尾他们都未曾相遇。   如他一般的雄虫还有很多,这在虫巢的制度下并不罕见。   毕竟,在母亲注定只有一位的前提下,密密麻麻的雄虫都会将彼此视为竞争对手。   因此,为了能获得母亲哪怕只有一眼的青睐,各族群有大局意识和长远目光的领主,会在自己族群的雄虫还是亚成年的状态时,就挑选出最出色的几只,送进培养系统,开始暗中较劲。   投入资源,精心雕琢。   年轻的雄虫们日复一日地接受考核,只为了有朝一日能献给母亲。   像青蛉这样的高阶雄虫,就是在培养系统中成长起来的最典型的例子。面临的考核远比普通雄虫更多,更细,更苛刻。   例如拟态的外表。   侍奉母亲的雄虫,拟态不能有任何丑陋之处。身高,体型,五官的比例,乃至于声音的质感,全都有明确的标准。   其次是虫身。   他们的原形必须符合美观的定义,尽管母亲作为人类的审美或许与他们不同,但这并不会成为放宽标准的理由。   展翼的长度,翅膀的纹路和形状,复眼的结构与光泽,甚至飞行时的姿态,每一个细节都需要达到完美。   这些都只是基础条件。   真正让优异雄虫从无数竞争者中脱颖而出的,自然还是他们的捕食能力。   在虫巢的培养体系里,侍奉母亲从来不是一件只有外表就足够的事,母亲的安全自始至终都高于一切,能够站在他身边的,必须是最强的守护者。   不够强的平庸之辈会被毫不留情地淘汰掉,唯有足够优秀的雄虫,才能留在侍奉母亲的候选名单里。   为了自己的名字能出现在母亲的眼前,青蛉经历了一场又一场激烈的厮杀。   他的鞘翅被撕开过,复眼被打碎过,节肢被折断过。   倒下无数次,爬起无数次后,终于成为了蓝翅蜻蜓一族的佼佼者。   所以,哪怕母亲并没有在他的生命中出现过,也成为了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的成长,他的痛苦,他的喜悦,他的欢欣全都和母亲有关。   他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他还没有见过,却已经向往了太长时间的神灵而存在。   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站在他的面前,被他长久地看上那么一眼。   可眼前的白蛛。   这只白蛛!!   青蛉死死地盯着尤金,从眉眼的弧度,到紧绷的唇角,到那具在睡袍下微微起伏的身体。   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在一寸一寸的描摹中沉沦深陷。看着看着,那双瞳孔居然开始不规律地收缩,他完全无法自控地往前走了几步。   等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离尤金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每一次的轻颤。   “金。”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干涩,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气管,他艰难地道。   “让我看看你的腿吧。”   “求求你了,让我看看,只一眼就好,真的只一眼就好!!”   宛如溺水者看见浮木时的渴望,青蛉再次往前蹭了半步,他垂眸看着尤金,湖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更加浓郁的炽热情感。   “如果是我错了的话,我向你道歉,你无论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但求你了,我好想看一看你的腿,然后闻一闻!!”   语速越来越急,越来越高。   他尾音不受控制地上扬,到最后竟隐隐呜咽起来,“你这样香,难道要把你的气味全都藏起来吗?一点点都不肯再分给我了吗?”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让我闻一闻吧。”   气味。   只有身为虫母的母亲才会有这样令他安心,令他痴迷的气味。   这气味偏偏出现在金的身上,他不相信这是巧合,这绝对不是巧合。   可他上前一步,尤金就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一步。   不仅如此,尤金甚至在他不断逼近时做出了想要逃走的姿态,根本没有半点跟他相处的意思。   完完全全是闪避,抗拒,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的反应。   青蛉动作僵住。   他的头微微歪向一边,用一种诡异的姿势定在那里,像是关节突然卡壳的假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避开我?”   他喃喃着。   最后几个字出口时,清润的嗓音已然变调,“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我很有用的,并不比那只黑镰差,你相信我,我可以帮到你!”   他细数着自己的优点:   “我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一个月打五份工,攒下了一笔可观的收入,工资卡,所有积蓄,这些我全都上交给你。”   “不仅如此。”   “成年前我就学着怎么伺候人了,洗衣打扫,收拾家务,样样都做得干净利索。”   “暖床,伺候起居我也都学透了,保证安安静静,乖乖巧巧,不惹你心烦,不让你多操一点心。”   “金。”   他可怜道:“我是很会照顾人的雄虫,这些天在旅馆中你也见过了不是吗?以后我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我只一心一意伺候你。”   说着说着。   见尤金始终反应不大,甚至眉宇蹙起,露出了隐约像是恶寒的表情。   青蛉一点点沉下脸。   他半点沟通的想法都没有了,只是猛地伸手扣住尤金,不由分说地俯下身,将整张脸埋进了尤金的小腹。   “你发什么疯?”   尤金怀着孕,腹部本就脆弱敏感,哪里经得起他这样不管不顾地贴靠。   他几乎是立刻抬手,狠狠揪住青蛉的头发,用尽全力往上拽,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怒意和警惕。   冷斥道:“看清楚,我跟你一样是雄虫。你现在做的事,和你嘴里那些背叛母亲的叛徒有什么区别?!”   “不,不。”   青蛉低声重复,早把自己之前那套冠冕堂皇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了。   接连两次嗅到尤金泄露出的一丝半点信息素气味,他的理智防线每秒都在瓦解,到现在整个人已经彻底陷入癫狂,再也维持不住冷静的模样了。   什么我对你没意思。   什么我绝不会插足你和黑镰之间感情,做你们中间的第三者。   这些话在此刻,全都被身躯里高度彰显存在感的本能冲得烟消云散了。   他只剩下一个偏执到疯狂的目的:确认。   不顾一切地确认。   尤金眼皮直跳。   他下面还挂着空档,松松垮垮的睡袍被两人这么一扯一拽,更是歪到了危险的边缘,一不留神就会脱落。   微凉的空气不断从缝隙钻进来,他脊背一阵发紧,每一块肌肉都绷到了极致。   青蛉的手再次探来。   尤金拼命往下拽,两股力道死死对抗。   布料被反复拉扯,瞬时发出细微又刺耳的撕裂声,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线,随时都会崩断。   够了。   真的够了。   尤金听着那声音,心里很清楚在力气上,他根本比不过真正的雄虫。   他立刻换了种方式,用尖锐的嘲讽去刺激对方:“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   “就算你掀开我的衣服,看到的也只是和你一样的雄虫身体结构。那时候你不就成了自己曾经唾弃的异端,甚至变成了一个会对雄虫发情的蠢货了吗?!”   “青蛉!”   可无论他说什么,青蛉都纹丝不动。   这只雄虫像被禁锢在某种执念里去了,朝着自己认定的事实疯狂求证着。   那探究欲浓得几乎凝成实质,不但把尤金压得人喘不过气,甚至他自己的气息也越来越烈。   这不是尤金想要的局面。   他再次试图挣脱,手腕却被青蛉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嗤的一声。   在手下坚持了片刻的睡袍,在尤金不可置信的眼神下,终于迎来了报废的结局。   尤金眼前一黑,大脑一阵眩晕。   此时此刻。   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的动静都消失了,世界陷入诡异的寂静。只剩下他自己能听见的呼吸声,和胸腔里越来越重的心跳。   这寂静不知持续了多久。   直到尤金清晰地听见,雄虫重重吞咽口水的声音。   咕咚。   接着又是一声咕咚。   像是要把自己的舌头都吞下去,那声音里传递出的,是无比饥渴和压抑的信号。   在尤金反应过来之前,他连最后一点克制都丢掉了,连之前所说的只看一眼都全都抛在了脑后。   他直接上嘴咬了下来,牙齿与冰凉的唇触感密密麻麻落下,像天上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   “呃!”   尤金闷哼出声。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眼前视觉恢复的时候,便看到了青蛉盯着他的视线。   像是骤然亮起的火光,烧在他肌肤上时耳朵甚至还能幻听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哈,哈……”   青蛉咬完人还不止。他愉悦地笑着,完全地沉迷在了他自己寻找的真相里,根本就抑制不住源源不断涌上来的兴奋: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您果然在骗我!!”   “妈妈,妈妈。”   他痴迷地唤着这个陌生的而又熟悉的称呼,笑的声音都哑了:   “我嘴巴都要被泡皱了,您这哪里是雄虫啊?” [49]Chapter49:“白色更适合您。”   爱尔文去而复返。   收起翅膀,他无声地落在窗沿上,目光先是如刀锋般扫过室内,随后整个人化作了一道残影掠来。   指骨精准地扣住了青蛉的脖颈,爱尔文用近乎要捏碎他颈椎的力道,像撕下一块胶布般重重将他从尤金身上扯开了。   那张嘴离开的时候,甚至发出了啵的一声动静。   轻响声黏腻湿漉,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带着若有若无的藕断丝连。   月光下。   只见一道细亮的银丝,在空气中不断拉长,直至断裂,垂落在青蛉的下颌,又滴落在尤金裸露的脚踝上。   尤金一个激灵。   他无意识发出了一声低吟,抱着双腿蜷缩了起来,只露出光洁的脊背。   满室狼藉。   爱尔文的瞳孔极速收缩,瞳仁精准捕捉的画面传递到脑海,让他一度失语。   他唤着尤金:   “妈妈……”   然而尤金完全是一副凌乱不堪,且异常颓靡的状态了。   他躺在柔软的地毯上,像一朵被暴雨打落的花,层层白发铺散开来,洁白的发丝蜿蜒缠绕,在暗色的绒面上格外刺目。   衣服勉强覆盖在他的身上,却起不到多少遮蔽的作用。   那件本就摇摇欲坠的睡袍此刻皱成一团,布料上到处都是更深色的水渍。   被啃噬,被舔咬。   爱尔文从他的汗液分泌情况,胸膛起伏的弧度判断得出,这种状态似乎在他来到之前就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了。   本就轻薄的衣料因为那些痕迹而变得更加透明,紧紧贴在他的身上,成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纱。   锁骨上的红痕。   腰侧的齿印。   更多都被模糊地勾勒出来,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如果是之前的尤金大概会羞赧愠怒,但此刻他大概正处于一种极为昏沉的状态,没什么反应。   想来也是。   处于发情期的身体本就敏感脆弱,被这样肆意欺负侵扰后,精神和大脑不可避免地又一次被扰乱,意识和理智能否保存都还是个未知数。   尤金好一会才听到爱尔文的声音。   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墙,模糊失真的音调在耳边不断回荡,断断续续地传递到耳膜里。   他喘息着眨了眨眼,暂且还没有力气用来回答。   那边,青蛉便发出了抗议的震颤:   “滚开!!”   青蛉直勾勾盯着尤金所在的方向,复合音沙哑而尖利,像某种畸形的昆虫发出了濒死的悲鸣:   “不要,我不要和妈妈分开!”   “妈妈,妈妈……”   他的节肢扣进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试图爬回原位,俨然一副从尤金身上离开就活不下去了的模样。   恳求道:   “让我再亲一亲您吧,我都已经为您含软了,正要把鼻梁贴上去呢……我真的好想塞进去闻一闻,我明明都快要做到了,求求您,求求您不要这样对我!!”   再没有比这更让他焦躁的事了。   就像精心烹饪,冒着热气的美味食物被端上桌,他刚拿起刀叉,铺好餐巾,斟上红酒,就被连人带桌都全都掀翻了。   爱尔文眉心紧蹙。   下一秒,他节肢交错探出,刺入那只蜻蜓雄虫背对着他的后背,像甩一块烂泥般将他狠狠砸向墙壁。   砰!!   整面墙都在震颤。   石灰粉末簌簌落下,青蛉撞上墙面的瞬间,骨头就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如同断线的木偶般摔落在地。   但这一次,青蛉撑地起身的速度慢了一些,大概是闻到了尤金气味后瞬时陷入了假性发情期的缘故,他的杀欲此刻被更加澎湃的交.配欲所顶替了,各项能力都有着大幅度的波动。   他脑袋虚虚垂着。   随后半虫化的眼睛机械地转移到爱尔文的方向,似乎这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别人。   “黑镰,爱尔文。”   随着尤金身份的曝光,那个带他出逃私奔的雄虫的名字,自然也跟着水落石出。   青蛉看着爱尔文将尤金抱起,小心地护在怀里:那只黑镰的手臂堂而皇之地贴在母亲的腰侧,将母亲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占有的意味昭然若揭。   歪了歪头。   他眉毛高高扬起,疑惑不已:“真是不可思议,你在生什么气?”   “你已经霸占妈妈这么长时间了,哪怕是圣子的生父德雷蒙德,也不会比你陪他的时间更久了,难道这还不够吗?”   “可我呢?”   往前踏了一步,青蛉血流了一地,眼睛却幽暗得惊人,喃喃道。   “我只不过刚刚才碰到妈妈。就刚才,就那么一会儿。你连这点短暂的时间都要跟我计较吗?”   “太过分了,我又没有想抢走他。”   “我只是想陪在母亲的身边,成为能够被他信任的仆人,顶多在他发情期,你顾不过来的时候做一做他的按摩X而已。”   “你还是他的近侍,地位又不会因为我的加入而受影响。”   说着,他仰头望着尤金,揉了揉眼,露出了一副委屈的可怜相。   “妈妈。”   他换了副语气,又去哀求尤金,眼神真诚得无懈可击,“我很听话的,您让我跪在门口我就跪在门口,让我睡走廊我就睡走廊。”   “您就可怜可怜我,留着我,就当多养了一条狗吧。”   ……   之后的事一片混沌。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尤金发现自己躺在浴缸里。   温热的水浸泡着身体,舒适的触感勉强拉回了他几分神智。   环视了一圈,尤金注意到翡尼已经被抱了出去,浴室里只剩下水汽氤氲,和爱尔文单膝跪在浴缸边的身影。   “妈妈。”   爱尔文的目光落在尤金腿间,那一片白嫩的皮肤上,齿痕清晰可见。   有些微微发红,有些被嘬出了淤痕,在水波的映衬下像被揉碎的花瓣,一层叠着一层绽放着。   他不知道那只蜻蜓,在发现真相的那一刻到底有多疯狂。   但从这些牙印里就足以看出来,那该死的东西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以及有多不想松口了。   尤金伸出手。   他捏了捏眉心,轻声道,“没事。”   事到如今,他不想再去复盘这一连串的意外,说到底还是因为他不够谨慎。   “我穿过的衣服之后全部销毁掉,一件都不要留。”   顿了顿,尤金咬牙切齿地挤出那两个字,“尤其是内裤。”   “是。”   爱尔文应下了。   他一边扶着尤金从浴缸里站起身,一边提起那只蜻蜓的处置结果。   水哗啦啦地从尤金身上淌下来,灯光落在他湿漉漉的皮肤上,镀上一层莹润玉白的光泽,像月光的倒影碎在水面。   “为了您的安全考虑,我认为所有知道您身份的陌生雄虫,都应该处理掉。”   尤金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眯起眼,那双沉寂漆黑的眸子透着清晰的冷意,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现在在哪?”   爱尔文道:“被我钉在了外面,您随时都可以亲自动手。”   他们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青蛉正跪在地上。   他最开始并不是这个姿势,而是被从窗户外掰下的铁栏杆一根根刺穿了肢体,以一种扭曲的姿势仰躺着。   后来是他自己不顾剧痛挣扎起身,匍匐着爬了起来,正对着浴室的门,换成了标准的请求责罚的姿态。   身上的伤口完全没有愈合,依然维持着不断淌血的原状,血珠顺着下颌滴落,洇湿了胸前的衣襟。   可青蛉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痴痴地兴奋地望着浴室的方向。   好幸运。   青蛉想。   今天的他不光认出了母亲,还亲到了他的两张嘴巴,他做梦也不敢想这种事情竟然真的发生了。   母亲。   甜蜜地念着这个词汇,青蛉无法遏制地回忆着与母亲接触的过程,恨不得每个细节也不放过。   母亲皮肤柔软,埋上去深深嗅闻时还能闻到令他幸福得要死的香味。   柔软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过时,像水流,像丝绸。   还有那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指尖透着淡粉的手指,不管是推阻还是揍他时都性感得要命。让他看到就想一根根舔过去,从指尖到指根,手背到手腕,把那手上的每一寸皮肤都染上自己的气息。   母亲还有一张不逊色于任何同族拟态的美丽脸庞,不管做什么表情,都让他忍不住想用唇去细细描摹。   糟糕。   越想越兴奋了。   青蛉忍着剧痛,手掌艰难地抬起,揪住了心脏前的衣服,但要说哪里是最令他恍惚的,自然是所有雄虫都梦寐以求的圣地。   想到这里,他呼吸骤然紧促了很多。   如果不是爱尔文打断,他至少也已经把鼻尖埋进去了,不但能把母亲磨得舒服,自己也能更深地闻到那香味。   没有做到真是遗憾。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就好了,他一定会让母亲更舒服的。   实际上,母亲在被他亲的后半段就已经开始发出了好听的喘,毕竟他伺候人的本事优异,是族内最快脱颖而出的。   怀着隐秘的懊恼,青蛉在看到尤金出来的瞬间,双眼骤然亮了。   那光芒炽烈得近乎灼人,两颗明亮的夜明珠似的,视线直直落在尤金身上。   他本来想更矜持克制一些。   可他控制不住,他在看到尤金的第一眼口腔里就不由自主地分泌着大量的唾液,所有记忆当场复苏,冲得他头皮发麻。   咕咚。   他本能地吞咽了一口。   尤金披着一件浴袍,遮着身体隐秘的部分,可那两条又长又直的腿却毫无遮掩地露在外面,连脚趾都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一出门。   他先是被跪在脚下的身影惊了一下,随后垂眸问他,“你想怎么死?”   “您要杀我吗?”   青蛉抬眼,很幸福地望着他,“那我先把工资卡的密码告诉您呀,免得您没有钱花吃了苦头。还有房产证,悬浮车钥匙。”   “对了妈妈,您能在我死前,答应我一个小小的愿望吗?”   说着说着。   他想起了一件事,认真地请求道,“请您用我的遗产多买一些白色的内裤吧,虽然您穿黑色是如此性感,但果然还是白色更适合圣洁无比的您。” [50]Chapter50:“无能男宠。”   尤金盯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一瞬间露出了相当死气沉沉的表情,像是在看着一个跟他完全迥异的奇怪生物,唇线拉扯得很平,显然已经连讲话的欲望都失去了。   见他这样,青蛉也收敛了脸上的那一点点躁动,低垂着脑袋,气息弱了下来。   “对不起,妈妈。”   他一秒认错,诚恳地道歉道,“是我太贪心了,我只不过是您区区一个仆从,怎么有资格对您的着装妄加干涉呢。请您原谅我。”   “为表歉意。”   他思寻着大脑里所有的能够讨好尤金的方法,最终确认道,“您或许愿意听听我之前获取到的,但还没来得及告诉您的一些消息。”   尤金看了他一会儿。   那目光带着审视,就像在评估一件工具的价值,计算它的损耗与收益,权衡眼下的不耐烦与情报的紧迫性哪一个更值得让步。   最后。   尤金动了动唇,吐出一个字:“说。”   青蛉脊背挺直了起来。   自打认出尤金之后,他便始终处于一种极度兴奋的状态,这让他的心思变得前所未有的好懂,表情也容易捕捉得多。   “是虫巢的动静。”   扬起了眉梢,他解释道。   这么多天来,潜入狮心星寻找尤金的雄虫们一轮又一轮地排查,却始终一无所获。   虫巢那边也变得越来越急躁。   如今虫巢派出来军队,已经将这颗星球全面封锁,严阵以待。   他们虽然不敢贸然开战,唯恐伤到有可能潜藏在这里的尤金,但这种无处不在的施压,恰恰是让人躁动不安最有效的方式。   直至今日。   他们终于寻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以鬼蝶领主,伊瑟伦为首的一支雄虫部队,正准备秘密入境,参加A区即将举办的一场特殊的大型拍卖会。”   青蛉道,“这场拍卖会原本属于人类帝星的上流社会,顶层富豪们的游戏。帝星失守后,便转移到了这里。”   “拍品涵盖的领域极广:武器机甲,生物药剂,稀有矿石,以及各稀少种族年轻貌美的奴隶,几乎应有尽有。”   “其中一件拍品,正是伊瑟伦看上的好东西。”   他稍稍停顿,确认尤金仍在听,随即也不卖关子,径直开口:   “那是人类军队在近期的战争中,倾尽资源打造的一件作战装置,名为全息回溯水晶。全世界仅此一件。”   “它能够借助太阳折射的光线为能量,精准回溯某一小片区域往前一年内所有曾发生过的真实影像,并百分百还原回放。”   “换言之,凡曾已经发生过的事,都逃不过它的回溯。而伊瑟伦,他似乎正试图通过这颗水晶,找到您的踪迹。”   听到回溯装置的名字后,尤金脸色就一点点沉了下去。   早在他偷渡降临到虫巢之前,就已经得知帝星正在研发一个新的项目,因此并不意外它的能力。   可这件装置原本预计做出来的时间少说也要一年以上,却不想这么快就完成了。   并且在完成后人类几乎没怎么用,就被当做乐趣玩具流转到了拍卖场。   何其讽刺。   尤金喃喃:“某一小片区域?”   如果说只是城门前那一片范围,那倒还能勉强应付过去。   他虽在那里露过面,但始终都很小心地戴着兜帽,没人能看清他如今的模样跟从前是否有所差异。   如此一来,哪怕鬼蝶伊瑟伦与其他雄虫拿到了回溯水晶,以他此刻的雄虫拟态,应当还能撑上一段时间。   这对他的威胁有限——   不对。   尤金的身体蓦地僵住。   他想起除了城门前,还有一处至关重要的地方,极有可能将他的真容完整暴露在回溯之中。   那就是他和卢卡刚降落这颗星球时,藏匿起来的那架飞舱!!   虫族们虽寻不到尤金本人,但想找到他遗落的物件,却轻而易举。   毕竟那不过是一堆残骸堆砌而成的废铁,根本不易掩藏!   如果把回溯水晶用在飞舱上……   很好。   尤金头痛地想。   那么虫巢的追兵不仅会看到他此刻的模样,知晓他伪装至今的方法。甚至连那些他竭力回避不愿多想的场景,也会一并完整地映入大脑,一览无余。   例如血卵。   例如双胞胎的生产。   脑子嗡嗡作响,尤金不由自主地抬手撑住额头,深深闭上眼睛。   是的。   那架飞舱就是承载了尤金这么多不堪回忆的地方,就是这么令他痛恨。   这并非代表尤金还在乎什么隐私。   在虫巢待了半年多,他早将那些无谓的羞耻心抛诸脑后了。   哪怕是与异种之间,发生的种种亲密无间的身体接触,这些在曾经的他看来,绝对无法接受的行为,他都强迫自己尽量平静地去看待,去消化。   本意上,尤金希望自己可以不要被这些外在的因素干扰,以至于影响判断和思考。   可这次。   这次不一样。   身为男性却数次经历了生产分娩,甚至还被阴暗的追求者再度袭击怀孕……如此种种,这些过程如果全都被毫无遮掩地公之于众,这种事对尤金而言还是太超过了。   他发自内心地无法接受。   “妈妈。”   “妈妈!”   成人的嗓音与孩童的稚嫩声音同时在他耳边响起。   在场的两只成年雄虫和身为幼崽的翡尼都被他的反应惊住了,爱尔文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肩膀,稳住他微微发颤的身体。   翡尼。   这只刚才还刻意降低存在感,懂事地不来掺和大人们谈话的小东西也从角落里跑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起头满眼担忧地看着他。   尤金一概没理。   他抬手挥开他们,径直朝青蛉的方向看去,俯身一把抓住对方的头发,用十足的力道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为什么不早说?”   他每说一个字,就加重一分手劲,“难道你想把这些消息,当做是你这蠢货的陪葬品一起带进坟墓里吗?是吗?”   青蛉被他揪得发根紧绷。   湖蓝的发尾摇晃拉长,如同吊死他的绳索,让他的头颅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   “说话,你这分不清主次的虫!”   尤金颈侧连着下颌的线条,有黛色的血管隐隐浮起。   双眉紧蹙,目光冷冽,他竟是动了极大的怒。   这对阈值早已拔高,喜怒不形于色的尤金来说实在罕见。   近段时间以来,他的情绪更多维持在一个相对平和的状态,他也是如此教导孩子的,告诉后者不要轻易地被情绪支配。   可这一刻,他却没能真正做到冷静,成了一个妥妥的失控者。   尤金力气比从前大了太多,被他拎着的青蛉应当是痛极了的。   但青蛉却只是急促地喘息,没有挣扎,而是把自己全心全意地交给了掌控他生杀予夺的母亲。   随后,他艰难地偏了偏头,迷恋而陶醉地去吻尤金的手腕内侧,在那肌肤上印下枚冰凉的唇印。   “原来如此……比起金钱,房车这些身外之物,您更看重的是自由。”   哪怕是被他抱着亲吻舔舐都毫无破绽的母亲,却对他此次提供的消息相当在意,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动容神情。   看来。   自由于母亲而言的意义,就像天空之于飞鸟,水源之于游鱼。失去便等同于死去,再也寻不到生存的动力。   如果想要让母亲高看自己一眼,提供钱财和物质反而是次要的,终究还是要从他最根本的原动力着手。   青蛉眨了眨眼。   他高兴迷恋地望着触碰着他的身影,想要去哄一哄因为他的话而变得有些焦躁的母亲,脸上却因为更加了解了母亲,反而怎么也掩盖不住满足和欢喜。   他干脆朝尤金的方向匍匐了一下,似乎是想和幼崽一样抱住那双流畅光洁的腿。   可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污,又看了看干干净净的尤金,终究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只将身躯挪得离他更近。   “妈妈,妈妈,您别生气。”   “我还能提供更多的帮助,您现在正缺人手不是吗?让我留在您的身边吧。”   “我用我对您的爱和忠诚起誓,我会成为您忠心不渝的帮手,守护您身上所隐藏的,独一无二的秘密。”   雄虫发出了誓言。   在此之前,尤金曾从爱尔文和缪可的口中听到过他们的誓约,他清楚这对雄虫来说意味着什么。   青蛉喘息着,虔诚道:   “既然您想杀我,为何不让我为您奉献完最后剩余的价值,再死去呢?”   “……”   尤金审视着他。   身侧,爱尔文的眼神渐渐沉寂下去,盯着这只巧言令色的蜻蜓,杀意如刀子般实质化地剐过去。   可他终究没有阻拦。   母亲的意愿和命令是最优先的,哪怕此刻他万分想杀了这只冒犯过母亲,私自窥破母亲秘密的蜻蜓,但只要母亲吐出需要两个字,流露出任何不同的意思,他便绝不会违背他的想法。   “如果您愿意。”   青蛉的目光扫过这间破烂得不成样子的旅馆房间,口吻轻柔地建议。   “我可以立刻带您换一个新的,更舒适更安全的住处,在那里商量如何阻止伊瑟伦对您的追捕。”   “那里不会有任何人打扰,您可以完全放松地好好休息。”   他低声补充:   “当然,那房产现在是您的了。您想在那里住多久,怎么使用,都由您决定。”   房间内所有的视线一同看了过来,包括被他推开,忐忑地望着他的翡尼。   尤金缓缓呼出一口气。   再开口时,他似乎平静了许多,松开揪着青蛉头发的手,他对着这只蜻蜓命令道:   “带路。”   青蛉顿时松了口气。   微微一笑,他无比顺从地弯起了唇,全然一副幸福至极地模样:“当然,我亲爱的母亲。”   ……   这是一幢位于狮心星A区的别墅。   权贵云集的地段寸土寸金,这座别墅的占地面积却足有数百坪。   或许与雄虫们的习性有关:他们在其他方面可以随性将就,唯独被称为巢穴的地方,必须达到最优条件。   为了随时能够迎接至高的母亲的降临,对于装点爱巢,他们有种近乎偏执的狂热与挑剔,即便是某颗星球上暂居的落脚点,也要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   青蛉也不例外。   从尤金踏足此处的那一刻起,他的兴奋指数攀上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他将尤金请进客厅,为数不多的行李安置在最好的房间,殷勤妥帖的模样,俨然已沉浸在与尤金过上二人世界的满足感中。   至于另外那一大一小两个累赘,则被他理所当然地忽视了。   说到小的那个……   他眯起眼,打量着尤金怀里的孩子,翡尼与德雷蒙德如出一辙的外貌特征让他一个劲地皱眉。   压下眼底的晦暗,他扯出一个违心的笑容,找准机会就夸赞尤金:   “妈妈,您真是太了不起了,尚且青涩的孕囊竟然同时孕育出两个这么可爱的孩子!”   “在那样困难的条件下,您还将他哺育得如此健康吗?天哪,您太伟大了!”   翡尼缩在尤金怀里,草绿色的眼睛恨恨地瞪着他。   青蛉隐秘地瞥了他一眼,他一边给尤金端茶倒水,表现出无与伦比的热情好客,一边又语气夸张地补了一句:   “圣子真是活泼。”   “可他似乎没有一点像您?好遗憾哦,也不知道他长大以后会不会因为太过像他丑陋的父亲而自卑。”   翡尼皱紧了脸蛋。   他把脑袋埋在了尤金的胸口,捂着耳朵不去听,始终伫立在尤金身后的爱尔文也无语至极地扫了过来。   尤金抚了抚那颗白色的后脑勺,随后冷淡地瞥了那只故意挑刺的蜻蜓一眼:   “别忘记你答应我的事。”   “把你知道的,关于拍卖会的一切消息全都告诉我,这是你此刻还能活在世上的唯一价值。”   青蛉可怜地望着他。   “我当然有为妈妈把这些都考虑好,您就放心交给我好了。毕竟我另一层身份,就是在拍卖会里打工的侍者嘛。”   “……”   青蛉随即欢快地说,“到时候我可以偷偷把您带进去,在回溯水晶从秘密仓库拿出来之后,被拍卖之前,将它毁掉。”   “您想以什么身份混进去呢?”   “鉴定师?工作人员?”   他似是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眼睛蓦地一亮,提议说:   “或者干脆伪装成来买卖奴隶的客人好了。”   “黑镰就扮演被您厌弃,即将转手卖掉的无能男宠,您用狗链子牵着低贱至极的男宠,一看就是个高贵的主人,一定能够畅通无阻地进去。”   青蛉体贴地笑道,“怎么样,是不是个很好的主意?” [51]Chapter51:“求您饶了我。”   空气一阵沉寂。   尤金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青蛉的视线却接着一转,带着一丝隐秘恶意,落在了翡尼的身上。   “圣子也是。”   青蛉微笑着说,“既然是母亲生下的孩子,那么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要为母亲出力。就算你现在还是个婴儿,也得比别的孩子更努力,更优秀才行。”   他微微低头,那张带着昆虫特征的眼睛注视着翡尼。   “所以,你就装成边境地区的难民孤儿,因为太可怜才被母亲收留为义子。就连吃奶嘴的时候,都得随时提心吊胆,担心被高贵的母亲抛弃。”   翡尼睁大眼睛。   他直直地望着青蛉,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青蛉对这道目光视若无睹,反倒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看向了尤金:   “怎么样,妈妈?”   “这个剧本把所有人的人设都拼得严丝合缝,完美契合作战计划。您看还有哪里需要改动调整的吗?”   尤金捏了捏眉心。   方才还言辞刻薄,恶毒无比的青蛉见状,立刻凑上前来嘘寒问暖,伸手替他揉着肩背:“妈妈,您累了就去休息吧,卧室已经收拾妥当了,我带您过去?”   爱尔文探出节肢,横隔在他与尤金之间,不给他任何靠近的余地。   冷声道:   “妈妈,摧毁水晶的事,我就能为您做到,您不必亲自冒险。”   “这只蜻蜓心怀不轨,他想让您更加依赖他,如果您这次答应,下次他恐怕会生出更大的贪念。您不能信他。”   翡尼也跟着开口,点头连连附和:   “妈妈,他坏!”   青蛉漫不经心地扫过两人,原本清澈透亮的眼底,缓缓漫上一层幽冷的光。   他幽幽地吐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令人心悸的笑意。   “我可怜的妈妈,您往日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啊?两个陪在您身边这么久的雄虫,竟然至今都没能参透您的真实想法,想必您过去没少感到失望吧?”   他怜爱地看着尤金,“如果只是单纯摧毁水晶,我作为您忠心的仆人,无论如何都会为您办到。可您真的敢把性命交托给如我们这般的异种吗?”   “不,您不会。”   他淡淡道,“为了杜绝日后可能带来的任何隐患,哪怕是一丝一毫暴露身份的苗头,您也会亲自将其扼杀在摇篮里。”   “如此重要的任务,您势必会亲眼目睹计划成功才能放心。所以我认为您此次一定会去,基于这个前提分析,我才提出了一同前往的建议。”   “可爱尔文……”   青蛉顿了顿,不解道,“他竟然连这点都没想明白。他真的有在为您着想吗?”   见那拦住去路的黑色节肢微微僵滞,青蛉暗自嗤笑一声。   他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顺势转向桌边,端起那杯还氤氲着热气的茶,轻轻吹了吹表面的浮沫,随后小心翼翼地递到尤金唇边。   “已经凉了,我喂您。”   他柔声说:   “妈妈,您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了,以后有我在,就不会这样了。”   “黑镰想不到的我来想,圣子做不到的我来做。我一定把您照顾得妥妥帖帖,让您高枕无忧,夜夜安眠。”   茶水顺着尤金的唇角渗进一点,在他樱粉色的唇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水膜,显得越发水润饱满。   可尤金并没有张口。   他指尖缓缓地抵开茶杯,重新从桌上拿起空杯,给自己倒了纯净水,一饮而尽。   自始至终,他都没碰青蛉手里的那杯茶。   青蛉静静垂眸。   他没有说话,只安静地把杯子放下了,起身站立在了一边。   “爱尔文。”   喝完水润了润嗓子,尤金开口唤道,“多谢你为我考虑,但拍卖会我是要去的。”   青蛉闻言抬眼,露出了不出意料的神色。尤金却继续看向爱尔文:   “但这绝不是因为信不过你。你忠心可靠,事情交给你我很放心。我真正信不过的,是别人。”   他目光转向青蛉。   一切不必多说。   青蛉脸上的表情更淡了,望向他的眼神添了几分凄楚。   尤金视而不见,起身绕开障碍物,他走到爱尔文身边,抬手搭在他臂上。   爱尔文眼底的阴郁肉眼可见地褪去,他反手执起尤金的手,在那白皙光滑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尤金道:“之后就拜托你了。”   爱尔文沉声:“乐意之至。”   天色已经很晚了。   尤金连日疲惫,话落便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缓步朝楼梯的方向走去。   爱尔文的神色渐渐柔和了下来,望着尤金的背影,如同望着从荒芜废土上破土而出的第一朵花。   不止如此。   尤金的信赖如清泉,无声地淌入他的心底,漾出一片干净柔软的涟漪。   如果说所有擅长摧毁的生物都会本能地追逐新生的美丽,那么如怪物般的雄虫也不例外。   爱尔文下意识上前半步,节肢微微蜷起,周身冷硬的气息都软了几分。   这份追逐心思,在看见尤金抱着孩子走至半途,忽然停下脚步时,愈发浓烈。   却不想尤金微微侧首,像是知道他所思所想一样,扬起眉梢,疑惑开口:   “怎么不跟上来?”   在场两只雄虫都怔住了。   爱尔文的眼眸微动,清晰的喜悦像点燃的烛火,一点点明亮起来。   青蛉僵在了原地。   “妈妈,”他吃惊地唤着尤金,“这栋房子有很多房间,他们都可以自己住的!”   青蛉脑袋里一团乱麻。   母亲为什么要邀请那只黑镰?在旅馆时同住一间也就算了,如今这栋房子明亮又宽敞,安排他单独住一间绰绰有余不是吗?   为什么到了现在还是要黏在一起,不肯分开?   难道母亲对那只黑镰有着不一样的感情……不,不会的。   可万一呢?   如果真的有,该怎么办?   青蛉勉强打起精神。   他快步走到尤金身边,伸出手似乎想要碰碰他,语气和肢体语言都染上了几分哀求,轻声劝道:   “妈妈,您累了这么长时间,一个人睡会更安稳的。如果,我是说如果您想有人陪着睡觉的话,我也可以的。”   “您选我好不好?求求您了。”   尤金无动于衷。   他只对爱尔文微微颔首,看得后者身躯微微一僵,随即率先朝房间走去。   爱尔文即刻反应过来,迈步跟上。与青蛉擦肩而过的瞬间,两只雄虫清楚地看到对方眼底不加掩饰的厌恶。   两个高挑的身影抱着孩子一同上楼,不久前是这栋房子主人的青蛉,却只能僵在原地,木然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他深深吸了口气。   在离开和跟上去两者之间,青蛉几乎没怎么思考,就选择了后者。   说到底,他想,他把母亲接到他们的爱巢,可不是为了看母亲和别人卿卿我我,恩恩爱爱的。   他快步追了上去。   眼睁睁看着尤金带着爱尔文进了房间,关上房门,他立刻贴上前,将耳朵紧紧抵在门板上,迫切想听清门内的动静。   可偏偏,他怀着众所周知的心思亲手为这栋房子装了极佳的隔音系统,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无论他怎么竖起耳朵听里面都是一片死寂。   烦躁翻涌而上。   青蛉面无表情地掰着自己的手指,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纷乱的念头在脑海里横冲直撞,让他百般不是滋味。   母亲会在里面做什么?   他会继续邀请爱尔文侍寝吗?   冷静。   青蛉告诫自己。根据他的观察和了解,人类男性大多都是相当花心的生物,其中忠贞不渝的只占极少的一部分。   母亲跟爱尔文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之后,应该会腻了他才是,到时候就是他的机会了。   可母亲什么时候会腻?   他又到底什么时候才有机会?   盯着紧闭的卧室门,青蛉恨不得把它盯出洞来。虽然一直站在这里守着也不是个办法,但要这么离开,他实在不甘心。   他在原地来回踱步,越想心越乱,愤怒和委屈一点点冲上头顶。   凭什么啊?   他想,为了迎接母亲,他连清洁机器人都没用,亲手把别墅的每一个角落都擦得一尘不染,只为给母亲最好的一切,让他住得舒心舒适。   母亲所住的房间更是精心布置,被褥是他亲自铺的,香薰是他亲自点的。   更痛恨的,是床头抽屉里的安全.套都是他亲自放进去的!   凭什么便宜了黑镰?   不公平,不公平,母亲对他实在是太过苛刻了,这不公平!!   可念着念着,青蛉脸颊一点点烧红,呼吸越促越急,胸口剧烈起伏,连吐息都变得黏腻了起来。   他忽然僵在原地,像断了发条的木偶般一动不动地,痴痴地盯着房门,喉咙里发出了压抑的低吟: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颤声呢喃,止不住地兴奋,“您是在故意放置我对不对?您很了解这样做会令我陷入深深的痛苦,所以您才用了这种方式来惩罚我。”   得出结论的瞬间,一股自骨髓里漫出的战栗顺着脊椎窜遍全身。   冷淡的母亲,矜贵的母亲,无论哪一面都完美至极。母亲那自上而下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时,就像一簇明明燃烧却没有温度的火焰,无声无息地点燃了他。   每一分每一秒。   他对母亲的爱意都在疯长。   “天哪,真的是好残忍,同时又好迷人的一位母亲!我更爱您了怎么办?”   “妈妈,妈妈……”   青蛉痴迷地伏在门上,越发沉重急促地喘息,“我的痛苦会让您乐在其中吗?既然这样,就请您继续折磨我吧。”   好幸福。   明明母亲对他的态度,不过是视如尘埃的践踏,他本该为此痛苦的,可此刻却只尝到了发自心底的甜蜜。   身体不受控地往门上贴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离尤金再近一步。   虽然门内依旧死寂,没有半点动静,他却与之相反地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满足。   决定了。   他今晚不回去了。   他要在房门前守一夜。   其实他更想就这样跪在门外,可先前闻到母亲的气息后,他陷入了躁动的假性发情期,身体不太受自己的控制。如果姿势不标准,那便是对母亲的亵渎。   思索片刻。   青蛉干脆抱着膝盖坐下,后背紧紧贴着门板,满心激荡地闭上了眼。   ……   门内的尤金还不知道,外面有这么一个东西正守着他。   他承认他带爱尔文一同回房间,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出气。   那只蜻蜓太过嚣张了,偏偏爱尔文还不是一个擅长争论的雄虫,不会在言语上反击。   如果不打压一下他的气焰,他会变得越来越过分放肆。   可尤金也清楚,对这些雄虫而言,单纯的惩罚并不能让他们收敛。   他们甚至会偏执且神经质地认为,那是他给予的赏赐,从而心甘情愿承受,甚至沉溺其中对他发出感激的赞美。   尤金无法理解这种心思。   他也不需要理解,他只要知道这招没用就够了。   总有一天,他会试验出能制衡这些雄虫的办法,让他们安分听话。   除此之外,尤金带爱尔文回来,还有另外一个更加重要的目的。   “拍卖会之前,你必须时刻盯着他,留意他是否会联系虫巢。”   爱尔文微怔,立刻明白了母亲的用意。   在青蛉展现出绝对的忠诚之前,必须保持警惕,紧盯他的一举一动,以防他突然反水倒戈相向。   尤金并非不信雄虫的誓言对他们而言如同枷锁般沉重,可他深知所有生物,本质上包括他自己,都是复杂的这一道理。   他不敢保证,青蛉会不会是第二个维斯珀。   维斯珀这样性格的雄虫,哪怕只出现一次,对他而言,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必须再三谨慎,杜绝一切隐患。   “好。”   爱尔文干脆应下。   翡尼抬着头望着两人,也捏着拳头开口保证:“妈妈,我也会盯着他,不让他有机会做坏事。”   尤金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乖孩子。”   尤金将翡尼放到床榻上,自己随后也躺了下来,孩子立刻蜷缩进他怀里,贪恋地贴着他的气息。   真是奇妙,即便尤金此刻的气味对他没有任何诱导性,翡尼也依旧本能地知道他是他的妈妈,是可以安心依偎的人。   爱尔文守在床边,没有半点要上去的意思,只是安静地立在一侧,尽责守护,看着尤金和孩子,一点点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醒来。   尤金简单收拾了一下,着手准备着接下来的计划。   距离拍卖会开始还有一周左右的时间,这段时间里,他要尽可能适应新的身份,同时提升对于白蛛能力的掌控。   爱尔文承诺教他,自然不会食言,“您今天可以先熟悉一下自己的节肢,例如如何将它们探出,收回。”   尤金静坐在床沿,闭目凝神,循着爱尔文的指引,将意念沉向脊背深处。   这对当了二十年人类的尤金来说,并不容易。   自己只有一双手,一双脚——这个想法早已经深深扎根在每一个人类的脑海里,根深蒂固,难以撼动。   探寻新的力量,就宛如推翻常识,让大脑重组,接受自己已经非人,并且能够拥有很多“手脚”的事实。   过了近半个小时,一股微凉的力量终于在骨髓间缓缓苏醒,顺着脊椎蔓延。   沉睡已久的细胞被激活。   尤金不去抗拒,只顺着那股力量牵引,将心神完全集中在后肩。   他感受到皮肤下,隐隐传来细微的震颤,这并非异物入侵,而是属于自身的肢体,在沉寂多日后第一次真正活动。   意念微动,脊背骤然一轻。   两根泛着冷玉光泽的白蛛节肢如新芽一般破体而出,顺着肩背两侧流畅舒展,凌空轻悬。   它们坚硬却轻盈,锐利却灵活,像是新生的的羽翼,每一寸脉络都与他的神经紧紧相连。   尤金心神微动,左侧节肢便率先往前延伸出去,触到墙壁时像划纸一样,轻而易举划出了清晰的切割痕迹。   他站起了身。   随着他的动作,另一根节肢也跟着向前弯曲,像扭曲的绸缎,做出了环绕包围他的防御姿态,动作精准自如,毫无滞涩。   再一凝神,节肢便顺着脊背轻缓收拢,贴着肌理隐入体内,痕迹全无,等待指令。   尤金垂眸。   他回忆这些肆意灵活舒展的节肢,心底漫开奇异的触感。   这是完全属于他的力量。   陌生却又如此契合,浑然天成到仿佛与生俱来,而不是后天获得的。   “维斯珀,这家伙还算做了件好事。”   尤金抬起手,抚向自己的肚子,触摸着里面沉眠的硬块,低声说,“如果不是这方法属实恶心,我没准还会夸奖他。”   爱尔文摇了摇头,“妈妈,他永远不值得您夸奖。”   “他虽然将力量毫无保留献给了您,但妄图与您产生血缘连结的想法,本身就是不敬的行为。是妄图玷污您血脉的罪人。”   “哪怕您将他处死千万次,也不为过。”   “这是自然。”   尤金松开了手,淡淡道,“我们正在往这个方向前进,不是吗。”   他用了我们这个词汇。   爱尔文微微一怔,随即面上浮现出一丝浅笑,轻声道,“是。”   翡尼见他们练习得认真,也忍不住凑了过来,伸手碰了碰尤金的腿,他转身弯腰,示意尤金去看他的后背。   “妈妈,妈妈看。”   只见他后背上同样也摇曳着两根白色的节肢,细细软软的就如他的头发。   翡尼努力控制着它们,左右摇摆着了一阵后,对尤金比了一个歪歪扭扭,不太标准的心形,“嘿。”   尤金看着那两根晃动的面条,又看了看他兴奋得发红的小脸。   过了一会儿,尤金在他期盼的表情中道:“看饿了。”   说完,他便行动力十足地率先一步走开了,打算去找点东西填填肚子。   爱尔文后他一步,无视了在原地傻眼的翡尼跟了上去。   “那孩子是白蛛的血脉。”   爱尔文跟在尤金的近处,神色平静地陈述道,“在如何了解身体这方面的知识上,他或许比我更适合教导您。”   尤金思索了片刻:“你觉得他现在的实力,对比同阶段的孩子如何?”   爱尔文分析了一番:“不强也不弱,符合他跟在您身边成长的轨迹。”   当然,比起在虫巢无人养育,只能自生自灭,除了杀死同类将其吃掉,就是被杀死吃掉的幼虫来说,他的成长太过于顺遂了。   如此一来,哪怕他有着德雷蒙德与尤金两方的血脉加持,也不可能成为擅长于杀戮的强者。   “妈妈。”   那边翡尼恢复了意识,摇了摇头,一路小跑跟上了他们。   他看起来已然恢复了开朗,见尤金望过来时,主动张开了胳膊,示意要抱。   “算了。”   尤金俯身抱起了他,对爱尔文道,“不能既要又要。我既然选择了用我的方式来养育他,那么就要承担相应的结果。”   翡尼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闻言疑惑地歪了歪头,“妈妈?”   “没什么。”   尤金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轻轻笑了笑,“我觉得你刚刚的小面条很不错,看上去就很有食欲。第一次尝试就能做成这样很了不起了,有机会可以教教我。”   翡尼眼睛一亮。   虽然前半段的评价很怪,让他摸不着头脑,但后半句他听懂了,妈妈在夸他!   “我,我还会放毒,吐丝,织网!”他迫不及待地说,“都教给妈妈!”   尤金不置可否:“那就说定了。”   言毕。   他们终于走到了这间大得夸张的房子,正门口的位置。   尤金站住不动,爱尔文先行一步,扭动门把手,为他打开了房间门。   可这不打开没问题,一打开,一道直立如尸体,死气沉沉的身影直直映入眼帘。   正是整晚没归的青蛉。   他完完全全地贴合着门站立着,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像一尊没有生机的雕像。   爱尔文先是沉默,随后张开手臂护住了尤金。尤金迟疑地望着青蛉,问:   “……你在干什么?”   暮气森森的青蛉听到他的声音后,像是又活了过来,眼珠一点点恢复了神采,眨动着锁定了他。   “妈妈。”   他委屈得要死,小声地说,“我在五星级餐厅里打过工,我给您做一辈子的饭吃。所以,所以您可不可以不要放置我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挑衅他们了。”   “我不喜欢这个play。”   “我不想待在这里,只能在门外幻想你们甜甜蜜蜜,呜……我以为我能忍住的,我以为我没问题的,但我果然做不到。”   “求求您饶了我吧。” [52]Chapter52:“嗅闻他。”   尤金默默看了他一会儿。   他难得没有用那种嘲弄的语调,更像是单纯地疑问,“你在这里待了一整晚?”   青蛉点头:“是的。”   尤金又问:“偷听我们讲话?”   青蛉再次点头的动作做了一半,小心地窥探到尤金的脸色后,立刻机敏地用力摇了摇,“没有没有,房间隔音很好,我什么都没听到。”   “只是……”   他欲言又止地说,“虽然您没有告诉我您的身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我多少也猜到了。妈妈,您现在是孕期状态吧?”   “……”   青蛉见他沉默,语速放慢了一些,接着说,“不是我故意窥探的,而是这很难隐藏。在孕期状态下,您的信息素很容易变成液体分泌出来,上次我尝到后就发现了。”   说到这里。   他难以控制地用舌尖舔舔唇,眼神迷离地看着他,像是回味着当时的口感:   “……您根本想象不到,您的液体信息素到底有多甜,比工蜂一族贩卖的昂贵蜜浆还要香甜可口百倍,只要吃到一点点就完全停不下来了,很难戒掉……啊,不对。”   在尤金的脸完全黑下来之前,他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懊恼道:   “我想对您说的不是这个。”   “妈妈,您听我说,您现在正处于特殊时期,身体非常脆弱,绝对不能纵欲过度。”   他瞥向爱尔文:   “我知道在和您单独相处的时候,某些心怀不轨的雄虫,必定会忍不住用下作的手段勾引您,对您展露他肮脏的思想。但请您务必要为了您的身体着想,不能给他们分毫可趁之机。”   “如果您不好意思拒绝,”他对尤金眨了眨眼,“我可以代劳,成为您最锋利的利剑,为您扫清障碍。”   爱尔文:“……”   尤金不耐地轻啧了一声。   他上前一步,在少年模样的雄虫满怀期待的表情下,伸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侧脸过去望着他吞咽的喉结,“这么说来,青蛉。”   “你认为自己不在这类雄虫的行列里,是吗?”   在尤金的注视和触碰下,青蛉几乎条件反射地一点点涨红了脸,结结巴巴,连眼睛里也覆上了一层湿润的水膜。   “妈妈……”   尤金扫了一眼他近乎立刻就变得狼狈的身下,冷淡地嗤笑一声,“看来也不见得。”   “既然保证了不会再挑衅我的耐心,那就要说到做到。这种无意义的对话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明白了吗?”   青蛉嘴唇微微一动。   他许久才把一个简单的“是”字说清楚,胸膛喘息,耳朵嗡鸣,竟是连抬头直视尤金都做不到了。   母亲在抚摸他。   母亲对他笑,对他讲话。   这些只存在于幻想中的场景,哪怕只出现其中一个都让他没法招架,更何况一股脑地发生了。   那只黑镰带给他的威胁感,此刻似乎都消散而去了,青蛉眼中只剩下了尤金,除此之外一切都抛在了脑后。   “明白了的话,就滚远些。”   尤金毫不客气地在青蛉身上实验了一下新的能力,节肢一抽,把他抽飞了一段距离,险些打成了陀螺。   青蛉踉跄着稳住身子。   捂着脸,他竟露出一脸餍足又幸福的神情,乖乖绑上围裙,一步三回头地蹭进厨房,心甘情愿地为尤金准备吃食。   等众人吃饱喝足,尤金让青蛉调出全息电子投影地图。   拍卖场的布局,周边建筑,往来势力与各类消息,都被他们展开仔细研究了一番,确保在场每一个人都记在了心里。   为了不引人注目,伊瑟伦这次秘密入境,想必不会带太多人随行。   尤金指尖划过全息地图的边缘,声音微沉:“如果消息可靠,以虫巢的效率,也许根本等不及拍卖会结束,就会将这颗回溯水晶完整拿下,撤离出去。”   青蛉歪了歪头,困惑:“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强攻?这颗星球的狮兽人城主虽然极为难缠,但狮兽人军队数量毕竟太少,在我虫族军团精锐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如此一来,虫巢拿到回溯水晶的时间还会再次缩短。   “毕竟是在他人地盘。”   尤金淡淡解释,目光紧锁屏幕上的拍卖场结构图,“而且,这关乎伊瑟伦的性格。”   “这只雄虫一向谨慎多疑,习惯步步为营掌控全局,他此前已经在追击我的行动中失手过一次了,第二次,绝不会在没有百分百胜算的情况下贸然冒险。”   青蛉耸肩。   对于领主们的性格如何,他半点都不在意,他更关心的是当天的计划。   话题自然转到了鬼蝶族的弱点上。   从生物学角度来看,鬼蝶族的弱点无疑是那对华丽却脆弱的膜质翅膀。   理论上来讲,那双翅膀可以支撑他们永久飞行,时速更是夸张无比,极限速度可以变态地达到音速的二到三倍。   人类的飞行器与之相比显得笨拙且不堪一击,导弹无法追踪,防空炮只能拦截。转弯,悬停,急刹的灵活性无一例外都是碾压式的优势。   可同样的。   翅膀一旦受损,他们便会失去机动性优势,瞬间沦为待宰的羔羊。   “不用担心。他很强没错,但他也有一个更加致命的缺陷。”   尤金从心理层面剖析着伊瑟伦,随后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眼神有片刻游离和无语,语速也慢了下来:   “这只雄虫……”   他艰难地说,“他对随身携带我的毛发这件事异常执着。睡觉进食,战斗狩猎,连洗澡都不离身。”   这话一出,尤金立刻便感觉到有隐秘的视线停留在他身上。   他尽量忽视这些目光,假装平静地继续说道:“东西平常就藏在他左手的袖口里。只要针对这一点部署,在合适的位置和时机攻击他的手腕,就可以抓住一瞬间的空隙,毁掉他的翅膀。”   顿了顿。   尤金视线转向一旁的爱尔文:“届时,爱尔文的陆地近战能力,正好能完美克制失去制空权的伊瑟伦。”   分配完战术,最后一个关键问题落在了毁掉敌人翅膀的执行者身上。   谁来做已经不言而喻了。   尤金的目光移动,最终落在了从刚刚开始就异常亢奋的青蛉身上。   “能做到吗,青蛉?”   被他这样注视,青蛉不自觉地挺直脊背,呼吸下意识地停了半拍。   这是他第一次以一名雄虫士兵的身份为母亲效力。是跟繁衍上的吸引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原动力,来自力量被认可的荣耀感与使命感。   捕食狩猎,征服掠夺是虫族的生存法则,而如今这份能力被母亲看上,仿佛化作了无与伦比的勋章,佩戴在了他的胸前。   青蛉眼睛亮得惊人:“我一定会完成的,把胜利完完整整地献给您!”   尤金淡淡应了一声。   他敛眸想,其实这项任务最适合指派的人选,应该是已经重伤过伊瑟伦一次的缪可才对。   蓝翅蜻蜓一族的雄虫,灵活性确实冠绝全场,但与之相对的,是防御力与攻击力的先天不足。   算了。   纠结又有什么用。   “翡尼跟我一起。”   尤金看向身侧满脸期待等候他调配的幼崽,到底把他放在了雄虫位置上对待,“你和我去摧毁水晶,其余人拖住伊瑟伦就好。”   想了想,尤金补充,“不要恋战。别轻易死掉。”   他们回应:“是。”   ……   狮心城外。   废弃矿场附近,果然有一队鬼蝶族的雄虫已经秘密入境,正在翻找搜集着尤金当时乘坐的飞舱碎片。   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整齐得如同量产的仿生人偶,而非鲜活的活物,一身冷冽的气息如出鞘的刀,寒光凛凛。   其中,为首的雄虫压迫感最为浓烈。   正是鬼蝶领主,伊瑟伦。   他有一头并不锃亮的雾感沉黑的头发,像蛰伏在暗处的游蛇,随意地垂在额角鬓边。   结合近乎死白的浅灰肤色,他浑身弥漫着沉郁的压抑感,透着长期不见日光的病态。   暗金色眼眸扫过士兵们的动作,伴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发不耐。   “还没修好?”   虫族没有创造的概念。   比起修复和制造某样东西,他们更擅长摧毁,修复的速度自然极慢。   伊瑟伦缓步走了过去,身体越发接近了尤金曾经乘坐过的飞舱,看清楚了那满目疮痍,惨不忍睹的残骸。   碎成这副模样,分明是遭遇过剧烈的太空灾害。   一想到母亲极有可能被困在里面九死一生,他的脸色便愈发阴沉。   那位大人就是这样。   所有接触过他的雄虫都清楚,他们的母亲正是一个一旦认准目标,就绝不回头的固执的人。   雄虫们有多渴望他能变得温和软弱,像寻常人类、无害的羔羊,同时就有多无可救药地沉沦在他的冷漠与强势里。   尤金永远不可能温顺。   所以,他一步步逃到了这里,将所有渴求他的雄虫弃之如敝履,如同甩下包袱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母亲。”   伊瑟伦低声念着。   他左手抬起,嗅了嗅衣袖里已经淡了很多的气味。每次心绪翻涌,克制不住的动荡时,他就会做出这个动作,好缓解躁郁的情绪。   就在这时。   咔嗒,咔嗒。   怪异的轻响从舱内传来,原本流畅清理搬运的雄虫,像是被什么干扰了,动作蓦地僵住。   随后,他无法遏制地变成了虫态,喉咙中发出了沉闷的响声,口器翁张,唾液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着。   “妈妈,妈妈!!”   他嘴里重复着唤道,一副陷入某种可怕幻觉中的癫狂模样。   伊瑟伦双眉紧皱。   远超同族的锐利视野,让他一眼就看清了对方手里捏着的东西:那是一支空掉的营养剂瓶。   极大概率,还是尤金亲口用过的,以至于时隔这么久,瓶身依旧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   淡到就算是雄虫敏锐的嗅觉,也必须贴得极近才能捕捉到。   这只雄虫,仅仅是捡到了母亲用过的东西,嗅到了一丝半点他的气味,就瞬间陷入了无法压抑的痴狂里。   “好香!妈妈好香!!”   “我好爱妈妈!妈妈!!”   周围的雄虫也注意到了他的异常,纷纷呼吸加重,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控制不住脚步地想要靠过去嗅一嗅。   “闭嘴。”   森冷的杀意在伊瑟伦眼底炸开,他发出了嗡鸣的声波,直接将意识传达到了这些雄虫的脑海,“母亲遗留的东西,也是你这种肮脏下贱的东西可以碰的?   没有多余动作。   只一瞬,他展开蝶翅,巨大的黑色翅膀上密密麻麻金色的纹路闪烁着微光,像是一双双睁开的,诡谲而可怕的眼睛。   鳞粉附着,剧毒挥发。   那雄虫的肢体顷刻间崩散成一团软塌塌的肉泥,坠落在地,抽搐着断气。   临死前,他依旧一脸眷恋地低语,“妈妈,妈妈……”   “喜欢……”   眼膜一点点灰败,他口中唤着尤金,瞳孔终于失去了光泽。   伊瑟伦收回目光,节肢探出,精准地将那已经空了的营养剂瓶子卷了过来,收到了自己的掌心。   “我的军队里,不需要只顾沉迷母亲气味却不思进取的无能废物。”   他冷声说:   “否则和多次丢失母亲,连他的踪迹都追寻不到的白蛛一族有什么区别?”   德雷蒙德。   想起他如今即便冷着脸,也遮掩不住骨子里翻涌的焦躁,伊瑟伦便只觉得他可悲至极。   连虫族至高的珍宝都留不住,白蛛一族上下,枉为顶级掠食者。   他绝不会沦为那样的废物。   思索至此。   伊瑟伦下意识地,又一次将袖口贴上了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53]Chapter53:“无所不在视线。”   时间来到拍卖会前夕。   尤金看了看表盘,此时已经是晚上的十点钟了。   近些天,他不光一直都在计划着拍卖会事宜,锻炼也没有半分停歇,将两方通通恶补了一番。   为了明天任务的顺利着想,差不多也该休息了。   这一次,尤金没有让爱尔文陪同。   他表示自己想一个人静一静,同时把总是跟他黏在一起,基本不离身的翡尼也留在了隔壁的婴儿室。   两只一大一小的雄虫露出了担忧关切的神色,尤金只当没看见,关上了房门,径直朝床榻走去。   明天。   尤金想,命运会朝哪个方向发展?   他不清楚。   似乎在这些命运的关键节点,他的运气总是差了一截,厄运常常不期而至,时不时便会给他当头一棒。   尤金虽然不至于对此感到悲观,却也不可避免地有些焦躁。   不过,他不是一个擅长把喜怒哀乐分享给他人的人,这在他看来除了徒增烦恼,令双方都感到不快之外,毫无意义。   早在军校时期。   在得知要参与大型战役后,独自一人安静地待一会儿,就成了尤金用来消化压力的最好方式。他喜欢独处。   混乱的思绪也好,紧绷的身体也罢,都会在静谧的环境中,漆黑的夜色里,慢慢得到释放和缓解。   今夜也会如此。   尤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从僵硬到逐渐放松的整个过程,呼吸也随着渐渐平稳下来。   可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太过劳累的缘故,睡着之后,他的精神反而越来越清醒,越来越敏感。   四周开始变暗。   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的意识裹住,往下拖拽,越来越深。   尤金久违地做了梦。   梦里,他回到了虫巢星那间陪伴了他半年之久的卧室里,看到了分外熟悉的床榻柜子,窗帘和地板。   只是没有灯,没有光,四周长期笼罩在昏暗之中,寂静无声。   这并非尤金不喜欢光照。   恰恰相反,他只是不喜欢被人注视。只要窗帘拉开一丝缝隙,窗外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就会蜂拥而至,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雄虫们会从窗外看他。   那目光就像在看一朵被精心培育起来的花,带着赞叹和垂怜,像是要仅凭目光就把他包裹起来,揉碎吃掉,一点不剩。   为此,尤金不得不把自己在物理意义上藏起来。   为了躲避目光,他甚至有一段时间二十四小时将毯子披在身上,蜷缩着躲在床上,整日不见天日。   可没有用。   视线还是存在,无时无刻不落在他的身上,无孔不入,如影随形。   尤金为此心力交瘁,不堪其扰到近乎崩溃。   他不止一次试过把厚重的衣柜推倒,堵在房门与墙角的缝隙间,用黑布蒙住所有透光的地方,让整个房间都沦为没有昼夜的深渊。   可视线依旧黏在他的皮肤上。   像冰冷潮湿的蛇信,一寸寸舔舐着他每一寸暴露在外的肌肤,连呼吸都被盯着,毫无喘息的余地。   这种情况只在他忍无可忍后,大发雷霆地朝德雷蒙德发火后才有所缓解。   却也只是缓解。   尤金清楚它没有消失,就像影子不会因为太阳光在正上方直射就不存在一样。   直到他无意间,在卧室深处的墙角阴影里,遮光帘与柜体形成的窄缝间,这处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注意的角落,看到了一双暗金色的眼睛。   尤金血液霎时凝固。   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敲在耳膜上。   那眼睛弯了起来。   似乎察觉到尤金发现了他,他上下眼皮微阖,像两轮黯淡的新月,流露出愉悦而满足的情感。   “……”   “伊瑟伦。”   尤金听到梦里的自己,一字一句地沙哑道,“这几天,一直跟着我的是你?”   “啊,母亲。”   那双眼睛轻轻阖了阖,“给您造成困扰了吗?很抱歉……我只是想收集一些您的毛发,用于看不到您时的思念。”   “您的发质很好,柔软顺滑,香味浓郁,留下的味道能保存很久。”   他夸赞道。   语气真诚得像是在讨论天气。随后伸出手举到尤金的面前,骨感而灰白的指缝里缠绕着一层又一层的黑色,像是涌动的潮水。   尤金看清了。   那是头发。   长长的乌黑从那只手指缝里倾泻下来,不断堆积,填满了整条缝隙。   伊瑟伦碰触着它们,又放在鼻尖痴迷地轻嗅,完全把脸埋在了上面,无法自拔地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吟。   “这根是您上周掉落的。”   他一边嗅着,一边说话,声音听上去有些闷哑和满足:   “我都收好了。”   “您最近很烦躁吗?梳头发时的动作并不轻柔,蹙着眉像有心事。每次都有好几根被您拽断掉在地上,又被粗鲁地扫起来扔到了垃圾桶,我捡了很久。”   又有黑色荡了出来。   “这是上个月的。上上个月的。您每一次梳发时我都有在看。”   他声音顿了顿,“您知道吗?您梳理发尾的时候会发呆片刻,有几秒钟很可爱的停顿,像是手臂累到了,又像是在思考。”   “另外,您虽然留有长发,但似乎很不擅长将它们扎好,总是第二遍,或者第三遍尝试才成功。这一点也很有趣。”   “……”   尤金的胃抽搐了一下。   动了动颤抖的唇,他缓慢地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伊瑟伦没有听清,但他看到了尤金的唇形,是在对他说:   “滚。”   “我让你滚开,该死的虫子!!”   ……   彼时的尤金,对于眼前困住他的一切,例如无处不在的异种,完全不同的文明,以及整颗星球都抱有绝对敌视的态度。   其中,以德雷蒙德为首的一众身处高位的领主,更是让他见后生厌,每次见面都需要好几天的时间来平复心情。   在他看来,所有雄虫都一样,哪怕拟态出来的外表各有不同,本质上都是擅长压迫和掠夺的生物,领主们更是如此。   尽管他们并不认为想尽一切办法接近母亲的行为是错的,对于做了二十年人类的尤金来说,最初磨合的几月,也无异于身处樊笼,不见终日。   如伊瑟伦。   他从不在光亮中现身,与那些在尤金面前殷勤献媚,表现讨好的雄虫们不同,他相当擅长藏匿。   鬼蝶习性如此,比起在阳光下光明正大的交流,他更倾向于躲在暗处,来观察了解他们的虫母。   这一点,无疑给尤金带来了深刻的负面影响,让他对鬼蝶的印象极速下降……虽然其他族群也好不到哪里去就是了。   此刻又梦到了当时的场景。   伊瑟伦的窥视,嗅闻他头发的举动反复在大脑内重演。   像是现实和梦境的相互交汇,尤金竟感觉身上也隐隐约约传来了那种痒感,不管是翻身,还是用力闭一闭眼,都如影随形。   似乎同一时间,正有视线不停地从他身上掠过,怀着隐秘意味的注视感,将他从头到尾盯了个遍。   尤金不适地掀开了眼帘。   入眼还是入睡前的房间,高高的天花板,空旷的布置,精细的家具,一切都像是他的错觉。   眨了眨眼睫。   而后,尤金似想到了什么,慢慢地撑着上身,坐了起来。   手扒住床边,他挪到床沿后俯下身来,长发随着这个动作不断往下倾泄,银色的发丝哪怕在黑暗中也因反射着月光,而显得格外璀璨。   他看向床底。   片刻后,沉默地问:“你在干什么?”   空气安静下来,仿佛只是他一个人的自言自语,但尤金清楚地知道,并不是。   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加重了语气,声音更冷:“我问你在干什么。”   终于有声音响起了。   悉悉索索的,爬出来的动静很轻。床下先是露出一颗脑袋,然后身体跟出来,随着身形的显露,青蛉的那张脸在尤金眼前越发的完整。   “妈妈。”   他小声地,可怜巴巴地开口,“我什么都没有想做的。”   湖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眨了眨,带着一点慌乱和讨好,他连连保证道。   “您放心,我真的什么都没想做。只是您今天晚餐只吃了一点蔬菜和水果,像是没有胃口的样子……我判断您摄食不足,担心您饿肚子,所以带着食物守在您的身边。”   他看着尤金的脸色,继续说,“您刚刚睡得不安稳吗?我听您的呼吸声很沉重。您别怕,明天一定会顺利的。”   他跪坐在床边的地板上,仰着脸专注地望着尤金,那张拟态后过分年轻的五官,写满了小心翼翼的关切。   “我想近距离一些陪着您。”   语气带着清晰可辨的依赖,“这样就能够在您难受的时候帮到您了。真的就只是这样。我向您保证。”   迎着尤金的注视,青蛉动作轻缓地起身,像是不敢惊扰此刻神情微倦的尤金。   膝盖离开地面后,他身体慢慢站直,确实如他所言停在了原地,没有再靠近。   他就那样站着。   目光眷恋地望着视网膜中,全身都被月光笼罩着的美丽母亲。   视线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些光斑,青蛉注视着尤金,像是在看虚无缥缈的神的投影。   “妈妈,妈妈。”   他喃喃道,“您的孩子很担心您。”   “……”   尤金看了一眼门窗。   都是锁着的,锁得很严实。   这代表了这只蜻蜓并不是不久之前破门而入的,而是在尤金告别爱尔文和翡尼那时,至少数个小时前就潜到了卧室里,躲在他床底下。   再看他的怀里。   ……确实抱着两个纸袋子,里面装着面包和香肠。   也不知道他怀里揣着什么想法,就这样一动不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地趴在了他床下。   如果不是尤金对视线的感知比较敏感,恐怕不会发现他躲在这里。   这家伙说不定真会一直匍匐着不起来,直到天亮。   眼见尤金发现了他,他竟然还有一点忐忑,眼睛低垂着,抱着纸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等待什么判决。   尤金叹了口气:“过来。”   青蛉朝他的方向挪动了几步,眼巴巴地望着他。   尤金朝他怀里扬了扬下巴,“让我看看我这位变态到屡教不改的坏孩子,给我带了些什么好吃的。” [54]Chapter54:“一家三口。”   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湿度。   别墅内部,原本肃穆压抑的气氛本应因即将到来的拍卖会而攀升到极致,可青蛉一出现,所有的调子都跟着歪了。   他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尽职尽责地给尤金准备早餐,湖蓝色的眼瞳亮得惊人,发尾也在光线下轻轻晃着,连走路的姿态都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端着盘子走出来时,嘴角明明没刻意上扬,却有种藏不住的得意和喜悦。   他自己没察觉。   旁人却看得清清楚楚。   爱尔文刚从训练室出来,肩线绷得笔直,看到他后习惯性皱了皱眉,准备迎接他新一轮的冷嘲热讽。   毕竟往日里,这虫但凡撞见他,不刺两句“死板”“无趣”“无能男宠过时版”是绝不会轻易罢休的。   可今天。   青蛉远远看见他,眼睛弯了弯,抬手随意地挥了一下,声音清清爽爽,半点刻薄都没有:“嘿,爱尔文。”   这分明是跟朋友打招呼的语气,爱尔文脚步一顿,怀疑自己听错了。   更惊悚的还在后面。   翡尼打着哈欠从婴儿室晃悠出来,揉着眼睛四处寻找尤金的身影。   往日里青蛉虽不至于过分针对他,却也从不会给什么好脸色,只淡淡瞥过,懒得搭理。   结果今天,青蛉目光落在他身上,居然还莫名其妙地夸了一句,态度和语气慈祥得不像话:“圣子今天也很乖巧呢。”   “是在找妈妈吗?妈妈马上就出来,不要着急哦。”   翡尼:“……”   空气安静了两秒,两人齐刷刷侧目看他,眼神里写满了同款的疑惑。   翡尼悄悄抬眼,怀疑地打量着他,觉得他大约是被调包了。   爱尔文面无表情地回视,眼神沉得像在判断敌情,审视着他有无异心。   青蛉被他们看得摸不着头脑,歪了歪头,依旧好心情:“怎么了?”   翡尼轻轻抿唇没说话。   爱尔文喉结微动:“……你昨天留宿在了母亲的房间?”   青蛉闻言眉头挑了挑,脑袋里快速闪回尤金昨夜注视他的眼神,耳根微不可察地一热,满脸都是春风拂面,水波荡漾:   “哎呀,很奇怪吗?”   “我毕竟是妈妈最爱的孩子,留宿在妈妈身边又有什么问题。跟你们这些半点都没有受过教育的雄虫们不一样,我是正统的虫巢培育系统出身,伺候人这方面天赋异禀,妈妈试过一次后从此离不开我,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不要太羡慕了。”   他笑了笑,“我不过只是用我的东西喂饱了妈妈而已……啊,一点点把我吃下去的妈妈真是百看不厌。但是太挑食就不对了,吃到一半就闹着不吃了可不行呢。”   说着。   他无视了无言以对的爱尔文,像只斗胜了的孔雀,放下盘子后去敲尤金卧室的门。   很温柔地道:“妈妈,妈妈,起床吃点东西吧。”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就像尤金昨天吃的不是普通的面包,而是他生殖腕似的。   尤金收拾好出来,察觉空气有些诡异的安静,问:“怎么了?”   青蛉笑道:“没什么,可能拍卖会快开始了,他们都在紧张吧。”   尤金:“是吗。”   他扫视了一圈。   爱尔文他倒不过多担心,但翡尼毕竟只是一只出生才一个多月的幼虫,仔细一看,小脸果然紧绷。   招了招手,尤金示意翡尼来到了他的身边,伸手碰了碰他柔软的掌心。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些尚未修复的细小伤口,在婴儿白嫩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瞧。”   尤金说,“这些全部,都是你很认真地跟我一起练习过了的证据。努力不会骗人,我相信脱胎换骨后的翡尼,有守护好重要的人的能力。”   虫母诞下的子嗣,生来便携带着独属于他们自身的天赋与力量,一人一种,互不重复。   而翡尼那份只能治愈他人的力量,也许正是他本心深处想要保护尤金的、最直接的映射。   无论结果如何,尤金不会后悔为他取了这个名字。   “呜呜,妈妈。”   被母亲温柔抚摸,温声夸奖的翡尼眨着两泡眼泪。   他顿时连自己之前为什么生气都忘了,抱着尤金的腿不撒手,“我最喜欢妈妈了,我会保护好妈妈的。”   尤金碰了碰他的脸颊。   爱尔文视线一转,看到了他们身后,青蛉恶狠狠地掰断了筷子,又在尤金望过去时挤出一个腼腆的笑。   一言难尽。   ……   傍晚。   暮色漫过狮心城高耸的楼宇,将天际染成沉郁的深橘。   A区地下城深处,持续三日的拍卖会如期拉开帷幕。   鎏金灯光将长廊与会场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浮动着名贵的熏香,以及某种更隐蔽的,属于黑暗交易的焦灼气息。   无数星际权贵与隐秘势力的目光穿透层层建筑与人群,汇聚于此,在保镖和手下的拥护下沉稳落座,低声交谈。   青蛉穿过员工通道,步入会场。   他身着利落的侍者制服,白色衬衫,黑色马甲,领口系着统一的暗红色领结。湖蓝色的发尾从侍者帽檐下露出一小截,在灯光里微微泛着光。   他目不斜视,步伐平稳,借着搬运酒水托盘的遮挡,从人群中轻易穿行而过,自然而然地将气息融入,成为最不起眼的那个。   视线在阴影中轻轻一掠。   他扫过会场中央投屏上,其中一个水晶模样的拍品,眼底划过凛然的光:   如果帮助母亲把它拿到,如果他能在这场行动中立功……   青蛉想,母亲无疑会更加重视他,信任他,把他视为不可或缺的孩子吧?   怀着隐秘的希冀,他收回视线,端着托盘,消失在侧廊的人群里。   与此同时,正门。   三道身影缓步而来。   左侧的贵妇人身穿一袭红底绣金暗纹长裙,外披着一层轻薄的白披肩,头顶宽檐复古的礼帽垂下半透明的纱帘,恰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下颌与精致红润的唇。   长长白发盘在脑后,贵妇人走路时的仪态从容,气质矜贵,微动的裙摆也难掩华贵和美丽。   身侧。   黑发黑眸的高挑男人一身裁剪合体的深色礼服,气场沉稳,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人群后便不感兴趣地移开了眼,仿佛只是贵族名流出席的一场普通社交场合。   而被两个人护在中间的孩子,也乖巧极了,穿着和父亲同款的西装礼服缩小版,牵着母亲的手,缓缓走了过来。   三人皆戴着精致的假面,明明装扮跟会场其他的宾客相似,却显得神秘又贵气。   刚一入场,便引得负责引位的经理频频侧目。   快步迎上前,经理目光迅速扫过三人的衣着与通行券的等级后,姿态瞬间变得恭敬而谦卑。   “夫人,先生,这边请。”   他侧身引路,将三人引向视野最佳,安保最严密的贵客包间。   行至门前,他抬手正要推门,目光无意间扫过绷着小脸,未免过于年幼的孩子,动作微微一顿。   他犹豫了一瞬,语气带着几分谨慎的提醒:“夫人,先生,恕我多言,本场拍卖会涉及的拍品范围与规则较为广泛,性质也比较尖锐。对年幼的孩子来说,参与其中或许有些不太合适。”   那名贵妇人闻言,停住脚步。   微微偏过头看向经理,那目光隔着朦胧的薄纱,看不清具体的神色,却让经理后脊微微一紧。   一声轻笑响起。   声音透过纱帘飘出,轻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我的孩子,还没有娇弱到见不得一点风浪。”   “对吧,宝宝。”   孩子抬起小脸,假面下的眼神干净,透着一股天真的残忍,“当然啦,妈妈,我喜欢看下等人的热闹。”   他甚至还冲经理弯了弯眼睛。   经理喉咙微微一哽。   “听到了?”   不常发言的男主人伸出手臂,自然地揽住妻儿,冷眸扫向经理,语气不容置疑,“还待在这里打扰我们做什么?”   经理心头一凛。   他飞快地垂下眼,躬身退后一步,再不敢多言,转身匆匆离去。   身后的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长廊里所有的窥探与喧嚣。   确认没有摄像头后,尤金抬手摘下头上的宽檐帽,随手递给爱尔文。   纱帘拂过他的脸侧,露出一张与刚刚表现出来的形象截然不同的面容。   眉眼冷淡,唇角微微抿着,他眼底沉静无波,自始至终冷静理智。   走到包间边缘的落地玻璃前,尤金垂眼望向会场中央上百件拍品中,只属于全息回溯水晶的投影,将它的模样完整地在脑中勾勒了出来。   “根据青蛉那边传递出来的内部消息来看,”尤金思索道,“回溯水晶属于B级拍品,今天就会拍卖。”   爱尔文将他的宽檐帽单手托住,贴在胸口,“毕竟它虽然属于人类方的战略资源,但对于并不打仗,只做生意的宾客们来说用处不大,称不上是压轴拍品。”   尤金点头:“这倒方便了我们。”   今天把事情解决掉最好,谁也说不准时间过去得越久,伊瑟伦那边会不会因为不耐烦而选择强抢。   说到这个。   尤金打量着其他包间,“伊瑟伦那边的人还没到,也不知道他会坐在哪儿。”   “多半是普通区。”爱尔文以同族思维推测道,“如果他不想引人耳目的话。”   青蛉为他们搞到的通行券,是最高级的贵族专用一等票。落地窗是单向玻璃,视野很好,不但能将拍卖台看清楚,连普通区的席位也能尽收眼底。   但这同样也说明,凭借虫族的能力,在极短的时间内混入A区,以贵族或富商的身份搞到一等票并非难事。   伊瑟伦会选择在哪里落座?   尤金皱眉。   说到底哪怕计划布置得再严密,对于尤金几人来说,完整度也是有限的。   如果这场拍卖会的性质,不是该死的保密程度极高的权贵游戏就好了……这样尤金大可以提前将水晶偷走。   偏偏在确定买主之前,拍卖品真正位置所在只有主办方的少数人知道,连青蛉这样的内部人员也无从得知。   冷静。   尤金想。   这代表对伊瑟伦来说,除非对方使用武力,不顾后果搞出巨大的动静来逼问,否则双方的竞争条件是一样的。   这样想着,尤金听到通讯器响了起来,是青蛉的来电:“鬼蝶族到了,在普通区!”   尤金立刻往下一看。   果不其然。   伊瑟伦那张在梦里也不放弃一遍遍纠缠他,给他带来无限阴影的脸,已经悄无声息出现在了普通区的人群之中。   他也是覆面打扮,身旁一众鬼蝶影子一样跟在他的身后,存在感被刻意压制到了最低,无限等同于不存在。   似是感觉到了隐秘注视着他的视线,在尤金敛眸之际,伊瑟伦那双暗金色的眼珠忽地朝他的方向一转。   而后。   直直凝了过来。 [55]Chapter55:“我也是您的孩子。”   尤金心脏一跳。   他下意识就想要后退,这是直面危险时最本能的反应。   爱尔文的手臂却在此时稳稳撑住了他,低声道,“别急,慢慢移开视线。”   尤金深吸一口气。   照做了之后,伊瑟伦的目光果然便不再关注这边,而是转目看向别处。   “对于领主级的捕食者来说,猎物的一丁点失误都会被无限放大。”   爱尔文道:“反之,如果我们表现得和在场其他普通人没有区别,毫无戒备地看着他,那么他反而会分辨不清敌我,不会轻易怀疑。”   尤金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没过多久,灯光渐亮,拍卖师的声音透过音响铺满全场,为期三日的黑暗盛宴正式开幕了。   高亢而富有煽动性的语调响起,牢牢攫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莅临狮心城地下城拍卖会!”   “今晚的世界,财富定义一切,权力主宰规则!此地无法律束缚,无道德评判,各位将见到宇宙间最稀有的秘宝,最禁忌的造物,最致命的力量!”   “只要出价足够,万物皆可交易,万物皆可拥有!”   “现在,让我们揭开第一件拍品的面纱!!”   一件件拍品轮番登台。   稀有矿石,禁忌药剂,上古遗物,异种奴隶……   血腥与奢靡交织,会场里此起彼伏的报价声,像毒蛇吐信般嘶嘶作响。   尤金端坐不动,假面之下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只是一位闲来无事的看客,静静欣赏着这场属于上层阶级的闹剧。   翡尼乖乖依偎在他身侧,小手轻握他的指尖,好奇地往下盯着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终于,拍卖师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刻意营造的神秘——   “接下来这件拍品,来自人类帝国军方绝密研发的技术,全息回溯水晶!此物可以锁定生物能量轨迹,追溯源头,还原场景,起拍价一亿三千万金币!”   会场瞬间掀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尤金指尖微顿。   来了。   他低头,轻轻拍了拍翡尼的头顶,侧眸看向身旁的爱尔文,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我先一步去后台,拖住伊瑟伦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爱尔文颔首:“是。”   尤金的目光微沉,多叮嘱了一句:“别硬撑,一旦出现变故,撑不住就立刻往我身边撤,翡尼能救你。”   爱尔文闻言,冷峻的面容上难得浮现一丝浅淡的笑意,温声应道:   “我明白,妈妈。”   交代完毕,尤金牵着翡尼,借着包间侧门的安全通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的目标不是参与竞拍,更不是与这群星际豺狼分一杯羹。   他要做的,是等伊瑟伦成功拍下水晶,工作人员将那枚危险之物从层层封锁的保险库中取出后,趁着交接前后最松懈的空隙一击将其彻底摧毁,不留半分痕迹。   带着翡尼,尤金身形隐入后台交错的通道阴影中。   他步伐轻盈敏捷,几乎听不见,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停顿都恰到好处。   小心避开巡逻保镖的视线盲区,绕过监控死角,他在错综复杂的地下拍卖会场里无声穿行。   此时此刻,那些训练有素,手持能量武器的安保人员,在他这双悄然间切换为昆虫复眼的眼睛注视下,仿佛变成了一排排僵硬的木桩,连一丝风动都无法捕捉。   不过片刻,尤金已然逼近了地下保险库所在的区域。   他耳中的纳米通讯器,正在实时播放着会场的声音,一字不落地敲在耳膜上:   “一亿三千万!”   “一亿五千万!”   “一亿八千五百万!这位先生出价一亿八千五百万!!”   “还有更高的吗?”   “什么?三亿金币!!”   “三亿!这是拍卖会有史以来首次,在第一天就突破了三亿金币的高价!!”   全场死寂一瞬。   拍卖师的声调激昂:   “三亿金币第一次!三亿金币第二次!三亿金币第三次!”   “成交!全息回溯水晶,由这位先生拍下!恭喜您,接下来请随行的助理,随工作人员前往后台完成交接——”   通讯器里,轻轻响起青蛉压得极低,却难掩紧绷的声音:   “妈妈,得手了,是伊瑟伦。”   成了。   伊瑟伦果然拍下了水晶。   青蛉又道:“他拒绝了让其他鬼蝶去取,只说要亲自去,您那边怎么样?还顺利吗?”   尤金的心弦绷紧,每一根神经都被拉到极致。   他抬眼望去。   只见长长的后台走廊两侧,仓库门一字排开,从一号一直延伸到四十几号,冰冷厚重,密不透风。   负责取货的管理员正抱着单据,一步步缓慢前行,脚步不紧不慢。   尤金目光死死盯着对方,心底无声催促:快一点,再快一点。   终于。   管理员在三十几号仓库门前停下,按开密码锁准备开门。   “再等等。”   尤金压着声线,对通讯器另一头的青蛉道,“还要一点时间。”   他怀里的翡尼被紧张的气氛感染,握紧了拳头,嘴唇小声重复着他的话:“还需要一点点时间。”   来不及了。   会场内,注意着伊瑟伦动向的青蛉心脏猛地一沉。   视网膜的正中央,那道高挑而阴冷的身影已被侍者躬身引着,正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交接区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命门上。   一旦让他先一步拿到全息回溯水晶,一切就都晚了。   青蛉当机立断,指尖重重按在墙壁隐藏的紧急开关上。   没有半分犹豫,他执行了紧急拦截计划。   “嗡——”   短促而刺耳的电流尖啸突兀地撕裂会场的奢靡与平静。   下一秒,全场灯光尽数熄灭。   无边无际的黑暗轰然降临,拍卖会大厅顷刻沦为伸手不见五指的混沌之地。   惊慌的尖叫,桌椅翻倒的巨响,保镖厉声的呵斥搅成一团,混乱如潮水般炸开。   而黑暗,本就是蓝翅蜻蜓一族的狩猎场。   青蛉身形绷紧,背后薄韧而锋利的鞘翅层层展开,刹那间化作一道凌厉到极致的湖蓝色流光,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不带一丝风声地,他盯着鬼蝶领主在黑暗中展开的引以为傲的翅膀,径直朝他所在的位置疾冲而去!   狠绝而干脆的一击。   下一刻,两道身影在黑暗中轰然碰撞。   羽翅震动的尖啸细不可闻,快到人类肉眼完全无法捕捉。   青蛉先手占据绝对优势,节肢交错直逼要害,可真正交手的刹那,他眼底还是微微一凝。   这就是领主级的鬼蝶。   伊瑟伦的翅膜坚韧得超乎想象,远比他曾在虫巢星遇到过的所有鬼蝶雄虫都要强悍数倍不止。   雄虫攻击用的节肢划过他被视为弱点的翅膀,竟然摩擦出了阵阵只有骨质和金属才能产生的火星。   难缠。   太过难缠了。   一击不中,青蛉振翅悬空,思忖着其他办法。   那边的伊瑟伦却已经在这短短数秒的突袭中回过了神,周身气压暴跌至冰点。   嗤地一声。   巨大的鬼蝶翅翼在黑暗中轰然展开。   那对翼膜面积远比蓝翅蜻蜓的双翅宽阔数倍,黑底金纹的翅膀纹路狰狞,似有一双双眼睛睁开,一齐凝视而来。   遮天蔽日的翅翼扑扇,阵阵压迫感扑面而至,摄心夺魄的幽光熠熠生辉。   随后,漫天的鳞粉如雪般纷飞而落,剧毒弥漫,顷刻扩散。   青蛉躲避不及,肩头与小臂沾染上星星点点的荧光粉屑,皮肤立刻传来火烧火燎的腐蚀剧痛,像是有无数细针在疯狂啃噬着血肉,化成了一滩血水。   可他只微微皱眉,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敌人一秒。   随后,他悬停在半空的薄翅急速一振,周围有强风凭空形成,直接将不断洒落的毒粉尽数扇散。   湖蓝色的眼瞳在黑暗中流转着亮光,青蛉轻挑道,“鳞粉乱飞,伤到我也就算了,要是伤到底下的人类,惹了妈妈生气,领主阁下承担得起吗?”   伊瑟伦半点都不受他的挑衅:   “我竟不知道蓝翅蜻蜓一族也参与了藏匿母亲的行动。你胆敢这么做,说明母亲就在这里不远处。”   “谁知道呢。”   青蛉耸耸肩,“反正不会出现在你这种低贱垃圾看得见的地方。”   他继而冷笑:   “领主就是一群骗子,你们明明想要独占母亲,却哄骗得成年前的我深信不疑,以为你们会大度地将母爱分享,结果呢?”   “我连母亲的影子都没见着!”   伊瑟伦洞悉了他拖延时间的意图,不再废话,周身的杀意暴涨,打算立刻解决这只碍事的蜻蜓。   可就在他出手的前一秒,青蛉身形竟诡异地变向,节肢如刃,却不再攻翅膀,反而直直朝着他左手的手腕刺去!   什?!   伊瑟伦瞳孔一缩,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竟然放弃了闪躲,下意识用翅膀护住了左手。   以他的速度躲闪开这一击轻而易举,可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嗤啦一声!!   青蛉的节肢毫无阻碍地刺穿了他的左翼。鲜血狂喷而出,淋漓地洒在黑暗之中,触目惊心。   剧痛席卷全身的刹那,伊瑟伦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第一时间却顾不上其他,而是看向了左手的袖口。   那里藏着尤金一缕的发丝。   是他隐秘收集,珍藏了好几个月才得到的宝贝。   好在,完好无损。   没能毁掉他的两只翅膀,青蛉心头警铃狂响,不好的预感油然升起。   紧接着。   那边因为他的举动暴怒的伊瑟伦咬肌微动,缓缓扭头望了过来。   青蛉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一股沉重的力量狠狠砸中胸口。   骨裂声在黑暗中清脆响起,他像断线的风筝般重重坠落在地,口中和鼻腔里鲜血狂涌,翅膀扭曲变形,失去了飞行能力。   “是母亲让你这么做的,对吗?”   伊瑟伦悬停在半空。   他半边残破的左翼还在不断滴血,可声音却出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温柔的沙哑。   低头看着青蛉,目光一寸寸剥开对方的骨肉。   “只有母亲知道,我这里一直藏着他的头发。”   他指尖抚过左手袖口,“也只有母亲知道我有多珍惜它,就像珍惜我们之间独一无二的感情。”   “他明明知道。”   伊瑟伦的声音陡然压低,情绪像涌动的暗流,“他明明知道,却还是让你这么做了?”   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溢出,从压抑到疯狂,从克制到撕哑。   “哈,哈哈!!”   那笑声越来越刺耳,越来越扭曲,像一个疯子在黑暗中挣扎。   “母亲,您未免也太残忍了!”   渐渐收敛笑意,他眼底只剩下刺骨的阴冷与幽然,“您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明明也是您的孩子啊?”   噗嗤。   噗嗤。   血肉飞溅间,鳞粉簌簌落下,地上青蛉的身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骨骼和内脏极速腐蚀,他的一双翅膀先一步腐烂成了血水。   伊瑟伦金眸里满是寒意。   淡淡道:“去死。”   转身迈步,他正要离开。   楼上。   在其他几只鬼蝶雄虫飞起来之前,率先将他们解决掉的爱尔文见状,脸色一沉,立刻俯冲而下。   可伊瑟伦还能飞行。   在鬼蝶族的翅膀没有被完全摧毁之前,他们就是空中绝对的霸主,拥有着无可比拟的制空权。   计划中道崩殂,爱尔文那双镰刃再如何锋利,只能低空飞行的黑镰也拿他没办法。   不过数息。   伊瑟伦拖着残破滴血的左翼,硬生生在爱尔文节肢的突刺中凌空起飞。   挥下大片的鳞粉用作阻拦,他先一步朝拍卖会后台直冲而去了。   爱尔文被困原地。   他展开鞘翅,在弥漫的毒粉中追寻着伊瑟伦的身影,没一会儿就跟丢了他。   “不……”   倒地前,他失声嘶哑,“妈妈……”   ……   后台深处。   潜入到交接区的尤金顾不得纳米耳机里炸开的一道道混乱声响,他躲在立柱后,小心地隐藏着身形。   终于,他眼睛一亮,看到了取完货的管理员,而他手上捧着的,正是他所需要的全息回溯水晶!   四周无人。   眼下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尤金屏息凝神,身体微微一动,正要闪身而出打晕对方,把东西毁掉。可就在踏出阴影的前一瞬,他忽然顿住了。   目光一凝。   他诧异地注视着那颗水晶,用复眼扫视了多遍后,不得不确认了一个事实:   这玩意不是真的!   虽然它和真的外形几乎一模一样,光泽,纹路,能量波动都仿得惟妙惟肖。   但只有军方内部人员才知道一个细节:研发它的研究员极度自负,每次研发出惊天动地之作后,都习惯在装置的一角刻下自己的名字缩写。   可眼前这一颗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   是赝品。   大概率是专门摆在这儿,引他现身的诱饵。   一瞬间,所有线索在尤金脑中轰然串联,尤金非但没有向前,反而带着翡尼往更角落处隐藏了身形。   情况不太妙。   他想,伊瑟伦的谨慎远超他的预料,外界流传的消息有一部分假的,这只雄虫极有可能早就买通了管理员,布下层层圈套逼他现身。   尤金一动不动。   他伸手捂住翡尼的嘴,示意他不要出声,全身心地隐在黑暗之中。   不一会儿。   浑身是血,半边翅膀残破不堪的伊瑟伦撞开后台大门冲了进来。   他剧烈地喘息着,金色的复眼扫过长长的走廊,试图在这里看到朝思暮想的母亲的身影。   可是没有。   只有捧着假水晶的管理员,在看到他后,忐忑不安地迎了上来:   “大人,我完全按照您说的做了,可始终没有人出现……”   “您,您真的会答应在伟大的虫族攻下这颗星球后,让我当上新的城主吗?”   喋喋不休的声音刺耳至极。   伊瑟伦将视线吝啬地分给他一分,问:“真品在哪儿?”   管理员忙道:“我也是您拍下它后才被临时告知了真正位置所在。两个一起拿不太方便,所以它还在仓库里。”   他忙不迭地把位置说了出来。   伊瑟伦得到了想要的,懒得再多说一个字,直接抬手一挥将人击飞数米。   那管理员撞在墙上,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伊瑟伦大步走向仓库,锋利的指甲把仓库门撕开,不顾吱吱作响的警报声,把真正的全息回溯水晶取了出来。   至于那枚假水晶。   他怒极而笑,看到掉落在地上的东西,脚下直接踩了个粉碎。   “母亲。”   在水晶的光芒下,伊瑟伦语气阴冷得让人头皮发麻,“您真的不肯出来见见被您伤透了心的我吗?”   “无碍。”   他低声喃喃:“反正很快,它就会把所有线索,全部带到我眼前。”   抚摸着掌心真正的回溯装置,他道:“到那时,虫巢倾巢而动,我可怜又固执的母亲,您还能躲到哪里去呢?”   不再停留。   伊瑟伦转身冲出后台,带着一身血腥,挥舞着残破的翅膀,径直朝着拍卖会外停在城郊的飞舱飞去。   ……   伊瑟伦离开后,尤金重重呼出一口气。   冷汗几乎浸湿了他的后背,但身体里的那颗心脏仍在心有余悸地砰砰狂跳。   伊瑟伦去飞舱的停放处了。   这是自然的。   只要回溯飞舱内近期所发生的所有影像,就能将尤金现如今的外貌特征,身体状况,以及行踪暴露无遗。   躲不了了。   尤金头痛地听到了耳机里滋啦作响的杂音,想来爱尔文和青蛉拦截失败,很大概率没了行动能力。   他忽地有些头痛。   尖锐的刺感在脑干蔓延,勉强才听清了翡尼在他耳边唤他的声音。   雄虫是不会生病的,尤金自然也不会生病,但心理上挥之不去的阴霾,却让他需要双手抱头才能稍稍缓解。   “妈妈。”   翡尼垂泪看他,小手拍着他的脸颊。   尤金摇了摇头,“没事。”   起身,他先把管理员拖到了空地比较好发现的位置上,不影响之后医务人员对他的救援,随后越过走廊,想去找爱尔文的身影。   现在放弃还太早了。   只要伊瑟伦还没有成功……不,哪怕他已经成功,将尤金那些不堪入目的往事全都曝光,放弃也太早,太早。   事实证明。   上天似乎还没有完全判他死刑。   就在尤金路过伊瑟伦打碎的仓库门时,三百六十度的视野突兀地让他捕捉到仓库里的一个细节。   脚步一顿。   尤金堪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立刻大步赶了过去,伸手扒开了满地的碎屑,把刚刚看到的东西挖了出来,仔细看着。   ——那是一个透明的容器。   容器里,是一颗近乎停止跳动的心脏。死寂,微弱,几乎已经听不见搏动的声音。   可还活着。   缪可,他还活着!! [56]Chapter56:“我要去往虫巢。”   天色渐暗。   夜幕将狮心城彻底吞没,连最后一丝余晖都被蚕食干净。   城外乱石嶙峋的废弃矿区,一道淌血的身影划破夜空,不完整的翅翼在半空中拖出淡红的轨迹,最后沉重地收拢,轻轻落在那架老旧的飞舱旁。   伊瑟伦垂眸。   飞舱静静地竖立在那里,外壳上布满深浅交错的裂痕。   即便被粗陋修补过,那些伤疤一样纵横分布的纹路依然清晰。   没有停顿。   带血的指尖推开舱门,他侧身步入,径直启动了全息回溯水晶。   “嗡——”   装置发出低沉而厚重的嗡鸣,震得金属舱壁微微发颤。   水晶核心缓缓亮起微光。   浩瀚的星海在舱内铺开,柔和的光晕从最深处向外蔓延,一圈叠着一圈,犹如水纹荡漾,又如迷雾升腾,将整架飞舱笼罩在一片静谧的光雾里。   回溯开始了。   直到此刻,伊瑟伦紧绷的面容才稍稍松动。   极淡的愉悦从唇角悄然绽开,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漾起久违的光泽。   “母亲。”   伊瑟伦轻声开口。   语气里带着近乎虔诚的偏执,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舱室低语:   “您看。”   “命运即将指引我找到您真正的栖身之处。您的所有都将暴露于我眼前。哪怕躲过了这一时又有什么用呢?”   “您逃不掉的。”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舱内的景象开始飞速倒退。   无数色彩如流星般在眼前掠逝,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翻动着书页,把那些尘埃掩埋的过往,一寸寸摊开在了他的面前。   最先浮现而出的,是飞舱尚在生产线的模样。巨大的机械臂挥舞着,金属在高温下焊接融合,刺眼的火星四溅炸开。   紧接着是漫长的星际运输链。飞舱被固定在运输舰内,穿过太空站,辗转于一颗又一颗陌生的星球,在冰冷的宇宙中漂泊。   水晶忠实记录着一切。   声音,光影,甚至船体细微的震动,都清晰得如同身临其境。   伊瑟伦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这些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画面加速,直到飞舱作为战利品被运回虫巢星,沦为强大的雄虫们的玩具时,他的目光才稍稍一顿。   投影里出现了另一个身影。   是维斯珀。   那只早已死去的白蛛,正站在飞舱的控制台前,面无表情,指尖灵活地敲打着各种按键,将预设的坐标悄悄篡改,指向了他自己的巢穴。   伊瑟伦眯了眯眼,这件事已经曝光,维斯珀最终也因此丧命。   他并不意外。   画面继续流转。   维斯珀款款离去后,飞舱被闲置了一段时间,而后,终于又有脚步踏足了这里。   伊瑟伦的呼吸在这一刻猛地凝滞。   是尤金。   爱尔文小心翼翼地抱着尤金,将他轻柔地安置在休息室的床榻上,替他换好干净的衣物。   可那单薄的衣料,仍随着尤金艰难的呼吸不住起伏。   他虚弱到了极点。   静静躺在软垫上,也止不住全身的痉挛和颤抖。   而那头被伊瑟伦极度痴迷的,海藻般的长发肆意铺散,黑亮缠绵,却如一道无形的锁链,死死缠住了画面里的他,也攫住了伊瑟伦的全部心神。   伊瑟伦看到尤金隆起的腹部。   他的小腹被撑得紧绷而脆弱,隐约能看见白皙的皮肤下虫蛋的轮廓。   汗水浸透了那头乌黑的发,一缕缕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折射出病态的光。   尤金眼睫低垂。   紧紧抿着唇,却仍挡不住偶尔泄出的压抑喘息,声线颤抖而脆弱。   他正在生产。   “……”   伊瑟伦无意识大睁着眼睛,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见过无数同族诞生的场面。   现存的所有雄虫,或早或晚,无一例外都诞生于百年前那场浩大的虫卵潮。   他们破卵而生,破壳而出,从黏稠的黏液里挣扎醒来,摇摇晃晃,蹒跚着爬出冰冷的孵化地,动作千篇一律。   粗糙,狼狈,毫无美感。   伊瑟伦从不会因此而感到动容:在他眼里,那不过是生命最原始,最粗劣的开端罢了,不堪入目之极。   就如所有生命在诞生的那一刻,都是丑陋的一样,伊瑟伦也不认为这个过程有丝毫值得欣赏的地方。   可此刻。   望着投影里的尤金,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竟砰砰地发出了心悸的动静,迟迟移不开眼。   他看到有汗水顺着尤金优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那温热的皮肤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水痕。   看到他的手指用力攥着身下的软垫,指节绷得泛白。   看到他隆起的腹部微微起伏,孕囊里的小生命正在轻轻蠕动,仿佛隔着母亲柔软的身体,好奇地触碰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繁衍。   母亲正在进行伟大的繁衍。   投影里传来的喘息压抑,气息绵长而微弱,却清晰地传入伊瑟伦的耳朵,钻进他的骨血。   翅膀剧烈震颤,鳞粉簌簌坠落如雪,伊瑟伦眸里蓦然炸开一团璀璨的光。   瞳孔深处。   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燃烧了起来,令他喉咙中无法抑制地,溢出了一声声如同野兽般的低声嗡鸣。   何其沉醉的声音。   何其奇妙的孕育!!   这一刻。   伊瑟伦再也无法维持人类的拟态,残破的鞘翅轰地展开,他半张身躯已然显露出扭曲的昆虫形态。   “母亲,母亲!”   “您是如此神圣而高贵!!”   指尖穿过尤金的轮廓。   伊瑟伦不顾一切地扑向那片光影,徒劳地抓握着空气,试图隔着时光的屏障,去抚摸母亲肚子上那道隆起的弧线。   他贪婪地碰触着。   仿佛要把自己整个人揉进去,融进那片温暖的血肉里,颤声喃喃道:   “这才是根源。”   “这才是我们的起点。”   “所有批量孵化的虫卵都是肮脏的,所有非自然的破壳都是卑贱的。”   “只有您,只有身为母亲的您的孕育才是真正的创造!您才是绝无仅有的奇迹!!”   意识崩解成碎屑。   理智融化进黑暗。   那些所谓的界限,常识,此刻全部烂成一滩黏湿的,蠕动的混沌。   好似此刻他不再是谁,只是一团没有形状的,渴望被孕育被包裹的执念。   “我也……”   怪物喘息声剧烈,“我也好想待在那黑暗里,被您的血肉包裹,被您的气息浸透……”   “想从您的身体里出来。”   “想成为您的一部分。”   “好想,好想好想被您以这样的方式生下来!!”   他没有被孕育的记忆。   从来没有。   那种空洞,那种缺失,像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在他心底日夜啃噬。   无端的烦躁与饥渴翻涌上来,竟让他控制不住地用尖锐的指骨狠狠抓挠自己的脸孔,直到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可还不够。   无法遏制的渴望和绝望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拼命想要抓住什么的疯狂仍然在折磨他。   “母亲,母亲!”   尖笑。   低喘。   呓语,赞美。   非人的合成音扭曲成了混乱的噪音,犹如飞蛾扑火前的最后一声嘶鸣。   险些看不出人形的怪物紧紧地贴着水晶里尤金的投影,像是朝拜圣像的信徒。   欲望沸腾,灵魂燃烧,他已然坠入了禁忌的癫狂里。   直到耳边传来咚的一声巨响。   舱门被重重地砸开了。   冷风呼啸着灌入,一道身影悬停在舱门外的半空中,居高临下,垂眸看他。   来者如伊瑟伦一样,上半身维持着半人半虫的形态,甲壳厚重,表面泛着深紫色的金属光泽,覆盖在肩胛与胸口,又在腰腹处收束,露出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   节肢的尖端锋利如刃,在夜色中闪着寒光,他背后的双翅微微震动,发出了轻微的嗡鸣。   那双紫眸一眨不眨地俯视着下方的伊瑟伦,带着几不可察的厌烦。   伊瑟伦从混沌中醒来。   他看清了那张脸:“是你?”   缪可弯了弯眼:“领主阁下,能否请你为了母亲的愿望而去死呢?”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敌对了。   就在尤金逃离虫巢的当天,伊瑟伦即将杀死黑镰,将他捕获的瞬间,正是缪可的出现,打断了一切。   新仇旧恨叠加。   伊瑟伦眼眸渐冷。   ……   战场已然转移到空旷的天空。   两只雄虫缠斗不休时,一道披着黑斗篷的身影从树后闪现,尤金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钻进了飞舱。   他抬手击落水晶装置,回溯的画面应声而止。   喘息声中,尤金看到自己的影像凝固在一个难以言说的瞬间。   眉宇抽搐。   尤金没眼看地别过脸去。   抬腿,他迈步从飞舱跃出来,望着空中两道身影,“不用留手,直接杀掉。”   听到他的声音。   伊瑟伦蓦然一顿。   他无法控制地朝发声源转头望去,视线在触及尤金身影的一瞬,整个人如同被惊雷劈中般怔在半空,连悬浮的身体都险些失去平衡。   他颤声道:“母亲!”   该如何形容他此刻的语气。   世间最纯粹的爱着母亲的孩子也不过如此了,仿佛天地万物失色,唯独尤金一人是这世上唯一存留的色彩。   伊瑟伦忧郁的眼眸里,盛满了尤金的倒影,璀璨的金色被黑夜染成了更深沉的琥珀,内里却在这一刻澄净得惊人。   尤金抬眸看他。   视线交汇,这次他却并没有避开的意思,反而直直迎了上去:   “许久不见。”   仅仅如此而已,仅仅是对他打了个招呼,伊瑟伦表情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然而又听尤金摇头轻叹:   “这么开心吗?可惜,我并没有和打伤我孩子的凶手叙旧的兴致。”   “就在刚刚。”   眼眸渐渐变得幽深,尤金补充声不紧不慢,“我那两个可怜的孩子,哪怕重伤未愈,还没有完全清醒,就想着要向我认罪请死呢。”   “明明根本不是他们的错,该死的也只有你伊瑟伦一个。”   “他们究竟为什么,会如此坚定地认为自己对不起我?”   “……”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伊瑟伦大脑嗡嗡作响。   他冷笑着道,“饲养弱者对母亲您来说有什么好处?他们死便死了,虫巢的雄虫不计其数,最不缺的就是忠心于您的士兵。”   “您该找更强的雄虫做您的侍卫。”   我也在你眼前不是吗?   “而不是连您简单的任务都无法完成的废物。”   我也是您的孩子。   “您错了,母亲。”   求您看看我。   噗嗤一声。   缪可没有放过这难得的机会。   锋利的尖端在伊瑟伦动摇之际,精准地刺入他背后残存的右翼。   那道巨大而华丽的翅膀从根部生生撕裂,发出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瞳孔骤缩。   下一瞬,伊瑟伦蝶翼的纹路黯淡下去,身躯重重坠在了地上。   他的两只翅膀全废。   这对鬼蝶一族而言无疑是重创。   修复的光泽亮起,但速度减慢,效果甚微,他躺在血泊中喘息,睁开眼睛,看到了尤金缓步上前的倒影。   到了这种地步,他竟然还在追寻着虫族的本能,朝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气味源头,艰难地抬起了手。   苍白的手指蜷曲着。   他的骨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灰,指缝里还沾着暗红的血。   就像触摸着水面的月亮,指尖轻轻地悬在半空中,离尤金的脸颊不过咫尺,却又远得像隔着整个宇宙间的尘埃。   尤金顿步。   他垂眸叹道,“这似乎是我第一次俯视你,伊瑟伦。你比我高那么多,却始终不肯对我俯首,真是遗憾。”   伊瑟伦呛出一口腥热的血,溅在尤金鞋边的岩石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他哑声问:“母亲想让我俯首吗?”   尤金没有回答。   伊瑟伦却笑了,气息愈发紊乱,“您的表情告诉我,您并不想。您甚至不想见我,如果有的选择,您宁愿从来都不认识我。”   “我可以跪下来,把额头贴在地上,但那又怎样呢?我根本得不到您,我永远得不到您!!”   “你被交.配欲冲昏了头。”   尤金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伊瑟伦沉默片刻。   “母亲。”   他开口,语气里竟有一丝温柔的耐心:   “您知道饥饿是什么感觉吗?真正的饥饿,不是肚子空了那么简单,也不是胃在消化自己,而是身体在吞噬大脑和灵魂,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要填满缺口。”   他呼吸微弱:   “又有多少掠食者,能够在极度饥饿的状态下,还能保持圣人般的理性呢?”   “更何况,母亲,您是如此的孱弱。”   “从您身上拿取东西,不需要任何代价,不需要技巧,谋划,甚至不需要愧疚。”   “因为您太弱小了,无力到让本该残忍的掠夺都显得像是一场旖旎的游戏。”   “是您给了雄虫只要比您强就可以让您怀孕的错觉,是您主动把权力让了出来。”   尤金的睫毛动了动。   伊瑟伦眷恋地望着他,眼眸微阖。   金色的瞳仁渐渐变得黯淡,他声音轻到像一阵风:   “只要您一心想逃……”   “那么始终处于羔羊般劣势位的您,就永远都不可能逃脱得了……是您亲手把虫巢放在了可以肆意追逐您的位置上,让我们的贪心得以饲养。掠夺欲得以滋生。”   “母亲……”   “我高贵的,站在金字塔顶端的虫母陛下……”   伊瑟伦喃喃道:   “难道在人类的社会里,被圈养在笼子里的皇帝还是真正的皇帝吗?”   “……”   夜风吹过,尤金的黑斗篷轻轻扬起,露出了丝丝缕缕的银丝。   他看到伊瑟伦再次抬起手腕,似乎仍想要去嗅左手袖口藏着的他的发丝。   而缪可同时节肢刺出,血液四溅,伊瑟伦那双眼彻底黯淡。   基于领主级别的雄虫可怖的生命力,缪可直接摧毁了他的大脑和心脏,让他再无修复可能。   “妈妈。”   转身担忧地扶住尤金的双臂,缪可本想通过这样的方式给予他一些安全感。   可尤金注视着伊瑟伦那双眼睛,脚步竟无意识地微微一退,他这双手一时没注意,竟直接碰到了尤金的肚子。   那里已经显怀了一些。   稍稍鼓起,孕育着新的生命,仿佛应证了伊瑟伦死亡前的言语。   逃吧。   您真的逃得掉吗?   尤金又不自觉地浸出了些汗。   缪可见状连忙撑住了他的后腰,用宽厚的掌心拍着他的脊背。   “妈妈,您……”   “妈妈,妈妈——”   唤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近,他们一起抬头,发现是被他留在拍卖会里治疗伤员的翡尼和爱尔文他们赶了过来。   这一刻,所有与他有交集的雄虫,全都聚集于此,为他而来,围成一圈。   “接下来如何打算?”   爱尔文扫过一片狼藉,沉声道,“围在狮心星外的虫巢大军开始行动了……伊瑟伦死前,应该是把您的行踪泄露了出去。”   例如,如果他某一时间段没有与虫巢通信,就意味着尤金一定在此的消息。   青蛉失血过多,脸色还有些苍白,抬头望了过来:“妈妈,接下来我们往哪里逃?”   翡尼抱着尤金的小腿。   他一路攀爬到尤金的怀里,脸蛋轻轻埋在他的胸口,“我知道了,我们要去妈妈的故乡对吗?妈妈以前就想去那个地方了。”   四双色泽各不相同的眼睛齐齐落在他的身上,传达出同一种信赖的情绪。   尤金却在他们的注视下,轻轻摇了摇头,说出了一个完全超出所有人预料的答案:   “不。”   他一字一顿,认真地说道:“我要去往虫巢。”   ……   如果说,天堂与地狱只有模糊的界限,而这个界限取决于人的选择。   那么尤金在此刻,无疑是选择了后者。   可他却在做出了选择的同时,感觉到体内那颗在流浪中缥缈不定的心随之安稳了下来。   仿佛就该如此,本该如此。 [57]Chapter57:“母亲,不可直视。”   事不宜迟。   做出重返虫巢的决定后,尤金便只在狮心星停留了一夜。   他以最快的速度吩咐雄虫们备齐路途中所需的一切,又在黑市交易市场买下了一艘无登记,无痕迹的小型飞舱。   天边还没破晓。   星星还悬在漆黑的头顶上时,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启程了。   诚然虫巢的军队将狮心星层层封锁,但却没有任何一只虫会阻拦雄虫回去虫巢。   飞舱平稳地驶入了星际航道。   舱内陷入一片安静。   尤金坐在休息室柔软的座椅里,面朝着透明的舱窗向外眺望。   窗外是浩瀚无垠的星河,璀璨的光芒如同散落的钻石,在黑暗里静静流淌,绵延至视线尽头。   他微微偏头,望着那片流动的光,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玻璃映出他的轮廓。   依旧是清瘦挺拔的身形,宽松的黑斗篷垂落至脚踝,将微隆的小腹遮得严严实实。   几缕并未完全遮掩的银丝从额角垂落,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近乎透明。   他肌肤没有半点血色,也没有人类该有的温度,连指尖都泛着一层冷玉般的光泽。   不过短短数日。   尤金想,他的心境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上一次搭乘飞舱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逃离,躲避,远离那片名为虫族的深渊。   而这一次,他却正朝着他所厌恶的深渊笔直而去。   身后。   爱尔文一直安静地站在他的不远处,目光无声地落在他身上,沉稳而克制,从不多言,也从不干涉。   尤金没有回头,却像是察觉到那道视线似的,轻声开口:   “其他人听到我要回虫巢,都很不理解,连翡尼也不例外。”   “缪可的反应最激烈,青蛉更是诧异至极,只有你不问我原因,不劝我放弃。”   “为什么?”   尤金疑惑地问:“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好奇理由?”   爱尔文沉吟片刻。   他对尤金坦白:“无论您选择什么,我都会追随您的脚步。这是我的荣幸。”   尤金闻言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浅,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他冷白的面容多了一丝微弱的生气。   “死正经。”   他懒懒评价,“明明你正在担心,会不会因为这次的事故,让我对你的能力产生了怀疑,从而认定你没有替我取来生命泉水的能力,所以才坚持自己前往。”   尤金看透了他。   名为爱尔文的个体,似乎在他的母亲面前毫无秘密。   掀起了眼帘,爱尔文哑声承认了他的判断,“您说的没有错。”   动了动唇。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问尤金是否真的因此而厌弃了他,最终却还是没能问出口。   也许再冷血的异种,一旦长出了人类一般的心脏,也会有不想面对的恐惧吧。   然而,他却听尤金道:   “当然,不可否认确实有这一部分的原因在。但我决定回虫巢,你占据的因素并不是全部的,甚至都不是最主要的。”   “毕竟,我再如何对我眼前这位愚笨的孩子恨铁不成钢……”   尤金道,“也不可能拿自己的自由开玩笑不是?”   “……”   爱尔文眼眸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尤金示意他走近些,“过来我身边,我告诉你答案。”   没有丝毫犹豫。   爱尔文稳步走近,在尤金所坐的椅子前停下。   单膝跪地,脊背挺直,他姿态恭敬而虔诚地抬起了头,好让端坐的尤金垂眸就能轻易看清他。   尤金手肘抵在窗沿。   指节撑住了自己的下颌,他指尖抵着冷白的肌肤,望着跪于身前的雄虫,眸色微微深幽了下来:   “如你所见,我的决定并不理智。”   “其根本原因……”   他思考道,“我想,还是因为我本质上就是一个并不理智的庸人而已。做不到冷静地无视身体里不停叫嚣的怒火,也做不到被一次又一次地当成猎物追逐狩猎之后,还若无其事地原谅这个世界。”   尤金探出手去,轻柔地碰触着爱尔文的下颌,缓缓道:   “伊瑟伦的出现让我明白,哪怕逃到其他星球,只要世界上还存在着雄虫,那么我依然是并不安全的猎物。最根本的局势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既然保持现状毫无意义,或许重新洗牌才是最好的出路。”   “说到底……”   “猎人这样好的角色,为什么扮演者不能是我?”   尤金蹙眉,唇上却微微勾起了浅淡的微笑,这微笑非但没有让他看起来好接近,反而冷淡感更甚,有种不顾一切的残忍意味。   “也许我早就被你们同化了也说不定。”   注视着眼前的雄虫,尤金轻轻叹道,“在我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如你一般无二的怪物。毕竟放在以前,我可没有类似于“狩猎”的想法。”   “您并非怪物。”   爱尔文摇头。   他语气坚定,没有半点迟疑,目光渐渐下移,落在尤金露在袖口外,那纤细雪白的手腕上。   “否则,您就不会拥有这样一颗,虽然并不昂贵,却十分独特的宝石了。”   只见尤金的手腕上,赫然戴着一枚小小的红色矿晶手链。   那宝石色泽温润,质地朴素,却在微光下泛着独有的暖光。   是卢卡送的。   尤金没有忘记当初的承诺,将被兽人掳去贫民窟矿场的卢卡带了出来。   重见天日时,卢卡已然满身污垢,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黑夜中,他抬头看见了尤金身后阴影里沉默伫立的几只雄虫,再看向一路同行而来的尤金,眼神逐渐变得复杂了起来。   他大约是猜到了什么,例如与他随行的尤金其实并非普通的人类。   尤金当时还同他打趣,“之前你可没有这么话少安静过。”   卢卡只是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嘴巴紧闭,整个人都在发抖。   见此。   兑现了诺言后的尤金也不再多言,打算就此分道扬镳,两人之间从此再无交集。   可卢卡却在他转身之际叫住了他,从兜里掏出了那枚红色矿晶。   他说这是他在矿洞里打工时亲手挖出来的,兽人勒令所有珍稀矿晶必须上交,他拼尽全力才偷偷留下一颗。   “谢谢你一次又一次帮助我。”   虽然害怕,卢卡却还是鼓起勇气一字一句地对尤金说:“你知道吗?我在矿场里听到了一个你或许感兴趣的消息。”   “光年8613年七月,也就是我们降临在狮心星的当月,一架从不知名星球飞来的大型军用飞舱降落在了帝星。八百多名本已登记失踪的人类俘虏,包括孩子在内全部生还,安全归家。”   “那是人类史上首例被异种攻陷后,俘虏非但没有惨死,还能完整回家的案例。”   卢卡眼眸闪烁,无视了尤金身后那些气息慑人的虫族,声音清晰无比:   “矿场里的每一个人,听到这件事都很高兴。因为这意味着,哪怕面对如此可怕的异种,人类也有生还的可能。”   “所以,不论你是谁,都改变不了你是拯救了我们的,了不起的军人。”   他对尤金道:“我由衷期待着和你再次相见。”   ……   尤金对爱尔文掀了掀眼帘。   手指不自觉摩挲了一下腕间那枚温热的红色矿晶,就像在碰触他自己的本真。   尤金原本沉寂如寒潭的眼底,忽而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涟漪。   “或许吧。”   他弯了弯眼角,“我亲爱的爱尔文,你可真会哄人开心。”   爱尔文完全无法抵抗他的视线,更何况此时的尤金还笑着望他。   他耳朵烧红了起来,避开了母亲过于犯规的那张脸,却很快又忍不住转了回来。   没有留给他们太多时间。   控制室内,缪可的声音通过广播系统传了过来:   “妈妈,预计还有十分钟降落至虫巢,虽然我预设的地点雄虫稀少,但以防万一,还是请您做好准备。”   尤金闻言,站起了身。   爱尔文也跟着站起,静立在他的身侧,脸上微弱的笑意也敛去不见了。   青蛉带着从黑市采购的物资包,敲门走了进来,眨眼道:   “妈妈,您的变装就请交给考过高级化妆师执照的我吧!”   “我保证把您打扮得比参加拍卖会那次还要惊艳迷人!!”   尤金眉毛抽了抽。   现如今。   他们这边的阵营成员中,除了还没有在虫巢前露过面的青蛉,其他人只要现身就有被认出来的风险。   因此,伪装就成了必须要做的事情,此行为需要低调,而不是过度张扬。   尤金说:“你最好给我普通发挥。”   青蛉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我可是在黑市买了最高级的易容装置,再搭配上我精湛的化妆技术,绝对做到万无一失。”   数分钟后。   他们的飞舱降临在虫巢,扬起了漫天的尘土。   战时状态下,分散在虫巢外围的雄虫绝大多数都是破壳时间较晚的一批,还没有被选为精锐士兵的资格。   看见飞舱后,这些雄虫远远匿了起来,无机质的复眼分析打量着来者的意图。   只见飞舱门打开。   一只白蛛雄虫的身影最先展露了出来。   他探出节肢,数根锐利的尖刺刺入地面,带动着他的身体如秋千一样地荡在了地上,灵活而安稳地着陆。   如雪的白发只留下两鬓的一缕垂在身前,剩下的则用红色蛛丝绑成马尾束在脑后,他黑衣长裤,皮肤苍白,表情冷漠。   嗅到他们这些亚成年雄虫的气息后,就如白月蜘蛛整个族群给众虫的印象一样,他并不如何友善地散发出了危险的驱逐信号。   “滚远些。”   他眯起眼睛,开口道,“我也是你们这些低等虫可以随意打量的吗?” [58]Chapter58:“一群鳏夫。”   一个月十九天。   七时十三分,三十六秒。   这是虫族的至宝,身为母亲的尤金离开虫巢,消失在他视野里的准确时间。   德雷蒙德指节用力抵着眉心。   他骨节泛出近乎青紫的白,颅内像是有无数只狂躁的蚂蚁在啃噬,冲撞,嗡嗡的轰鸣盖过了一切。   恍惚间,他几乎连耳边属下冗长的会议汇报都听不真切了。   意识时轻时重,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粘稠的雾。   德雷蒙德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清醒与混沌间反复拉扯了。   尤金留下的气息早就淡去,只剩下冰冷的,空荡荡的丝绒被褥和他曾穿过的衣服还勉强残留着丝丝缕缕的气味。   这些已然被他收纳了起来,小心翼翼地保存在真空密封隔离玻璃箱里,只为了锁住最后的一缕余韵。   尽管如此。   他还是超乎意料地,产生了严重的戒断反应。就像一只离开了摇篮后极为不安的幼虫,他也失去了唯一的栖息之所。   这未免太过滑稽。   德雷蒙德心道,他并非脆弱的幼虫,被他视为摇篮与栖息之所的尤金,也远远要比他年幼。   即便母亲一角身份特殊,也无法忽视尤金刚踏入了成人世界才两年,不管在人类社会还是虫族社会都很年轻的事实。   可似乎只要成为了母亲……尤金本身的年龄就会被自然而然地忽视了。   所有雄虫都在理所当然地向他行使作为孩子的权利,却忘记了他与他们这些怪物相比,是如此的稚龄。   身份颠倒。   荒诞至极。   “领主。”   属下汇报道,“狮兽人拒绝了交涉,不允许我们的使者入境大范围搜索,这样哪怕知道母亲就在狮心星,也没办法将其带回。”   德雷蒙德终于将注意力收回来些许,黑眸微眯。   狮心星的狮兽人城主贪婪又狂妄,作为对手来说是不小的威胁。   同为异种,虫族和兽人双方之间原本就相互排斥,何况狮兽人向来擅长和人类做“生意”,与人类政府的关系不清不楚。   “收了高昂的入城税,便要庇护那颗星球上的人类?”   真是可笑。   区区兽人,在虫族碾压星际的军队面前不过是一层一戳就破的薄纸,不堪一击,强撑又能维持多久。   德雷蒙德缓缓抬眼,眼底没有半点属于生命温度,声音平静地宣布:   “那就让那颗不识趣的星球,再改个名字好了。”   “反正也是殖民星,是兽人的,还是我虫族的,根本就没有区别不是吗?”   轻飘飘的几句话,却让整个议事厅的温度降了下来。   属下劝阻:“领主,其他族群是不会同意的,母亲就在那颗星球!!”   这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德雷蒙德绷到极致的神经。   他蓦地探出节肢,锋利的尖刺重重刺在冰冷的石质桌面上,整个桌面瞬间就被尽数震碎,咚一声碎在了地上。尘粉飞扬。   与此同时。   窒息的压迫感从他身边蔓延而出,席卷整个大厅,在场所有虫族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不同意?”   德雷蒙德道,“伊瑟伦也不同意,现在他死无全尸,成了母亲足下那些微不足道的踏脚石之一。”   “你们觉得,已然死去的他还能在母亲的记忆里存在多久?一年,一月,还是一天?”   一片寂静。   德雷蒙德笑了。   他声音里却没有一丝半点的暖意,只剩彻骨的阴冷,“我那凉薄的母亲自来如此。他从不会记得失败者的存在,想要被他永世不忘地记住,只有一个办法。”   他道:   “占据他。侵蚀他。杀死他的同时再拯救他。”   “让他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记住什么是被爱,让他哪怕尖叫哭泣也无法挣脱,让他明白直到死亡才能结束。”   “如此,”德雷蒙德喃喃道,“他才能真正刻骨铭心地,记住我。”   ……   另一边。   将附近的雄虫驱散后,尤金从飞舱里抓出一个只留了通气气孔的太空包,单肩背在了身后。   翡尼还是太小了,出门在外太过惹眼,所以,尤金决定在抵达虫巢的这段时间,暂时就先把他当小狗养。   平日就放在包里背着,吃饭睡觉都在里面,独处时再把他抱出来。   这孩子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   他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新奇地拍着小手,欢呼着就钻了进去,自己把自己关了起来。   “好像还在妈妈肚子里哦。”   翡尼甚至感觉无比幸福有安全感,“嘿,我喜欢待在这儿。”   其他雄虫对此投以艳羡的视线,各自脸上都有些意动。   尤金看得眼皮直跳,“怎么着,你们也想被我背着走?”   哪怕是刚进入成年期的青蛉,个头也比他高了一头,压在他身上时,完全看不到底下尤金的人影。   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雄虫遗憾摇头。   他们各自拿着装备,目标明确地往其中一个方向走去。   “这里是虫巢的外围边界。”   蓝翅蜻蜓一族机动性强,尤其擅长侦察。一到这里,青蛉就展出了翅膀,最先飞在了前方,“再往前走十公里,就是一些小族群的领地范围了。”   “妈……”   在尤金极具穿透性的目光下,青蛉快速改了口,“咳,金。我建议先去这些小型领地找个落脚点,调整一下状态再做打算。”   尤金这才收回视线。   他点头表示同意,随后示意青蛉在前方继续带路,注意观察四周情况,自己则在其他两只雄虫的拥护下,远远坠在他后面。   重新踏上这片土地,尤金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的还要冷静。   不堪的过往偶尔回忆起来,仍然会一幕幕地浮现在他的眼前,这对他产生的影响却微乎其微了。   这也许跟性格有关。   尤金是个感情淡薄,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对自己都很冷淡的人。   这种性格虽然导致他常对其他人的情感变化不太敏感,并不能很好地与人交往,却恰恰很好地保护了他自己的心理安全。   将无用的思绪屏蔽,只专注在眼前的事上,尤金一行越发快速地赶路。   不久后。   飞扬的尘土消退,他们来到了第一个目的地。   放眼望去,绿植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集市区,尤金意外地顿了顿:眼前的场景似乎比他预想中的,要更加正常。   他本以为会看到幽深荒僻的洞穴,和各种乱七八糟的虫壳来着,毕竟虫族是出了名的不会建造。   却没想到,这里竟称得上是热闹。   抬眼看去,集市区的上方是透明的粘稠虫丝,搭建的半露天圆顶。   这圆顶大概也是由某种蜘蛛族的工虫共同编织而成的,蛛丝上凝结着一颗颗像是装饰品一样的石头,看起来竟也有几分像模像样。   地面不是泥土。   尤金踩了踩,感觉脚踩下去有轻微的弹性,像是某种昆虫分泌出的粘液混合着树脂凝固而成的。   街道上,有各个族群的雄虫穿梭其中,他们基本都是拟态,但因为实力的差距,有些拟态并不完美,明显能看出虫类特征。   大一些的经过时,地面都会震一震,目测足有三米多高,小一些的长着翅膀飞在空中,只有巴掌大。   都是虫族。   尤金脚步顿了顿。   他身后的太空包晃了晃,翡尼的小手从透气孔里伸出来,趁人不注意碰了碰他的头发,也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   这是真让尤金有些意外了。   过去在囚笼里的日子,他对虫族的态度向来都两耳不闻窗外事。   那些关于族群,领地,阶级的传闻,要么是看守者刻意灌输的扭曲信息,要么是从缝隙里听来的只言片语。   在他脑海里拼凑出的,是一个只有暴力囚禁,和等级压迫的世界。   他从没想过,虫族的生活里也会有这样寻常的一幕,充满朴素和平凡的交易,和这样像集市一样的地方。   “很惊讶吗?”   “只有小型领地才能看到这样的场景哦。”   青蛉飞回来,落在尤金身侧的半空,翅膀轻轻扇动,带起一阵微风:   “因为在小型领地诞生的雄虫天资往往有限,再加上他们并没有领主统领,哪怕是族内最强的雄虫,也离主巢权力中心太远。基本一生都没有可能见到妈……虫母陛下。”   “所以,他们反而更加崇拜信仰化,或者说,神秘化。”   尤金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些处于低阶与高阶之间的雄虫,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呆瓜。   知道自己没有可能跟虫母交.配后,信仰反而更加纯粹了。   尤金头一次仔细打量着这片土地,了解着这里的一切。   而后他说:“蛮有意思的。”   这下不光是青蛉,爱尔文和缪可看到他脸上并没有展露出明显的排斥后,也悄然松了一口气。   事实证明,他们还是放松早了。   一只模样看上去像是马陆的多足类半虫半人的怪物,忽然从街道内窜了出来,巨大的身躯暴起,扑向一家以物易物的店铺。   咚的一声。   他的脑袋狠狠撞在了厚重的门板上,挤身进去触足挥舞,疯狂地将店里的物件噼里啪啦地甩了一地。   “给我,给我闻一闻!!”   他不断翻找着什么,失败发出了尖锐的高频噪音,“再让我闻一闻那朵花,我没有它会死掉的!我会死掉的!!”   “又是一只疯虫。”   路过的雄虫们皱着眉头,“把那种合成香精做成的花当做宝贝,难不成真以为自己闻到了母亲的味道?恶心的贱货。”   “这都第几例了?主巢的领主们怎么也没有派人来处理?”   “谁知道呢,领主没准也在偷偷嗅闻吧。呵,一群连母亲也看不住的可悲鳏夫罢了。”   “这只怎么办?”   “找替代品的雄虫无疑不再忠贞了,对母亲来说是一种侮辱。”   “干脆杀了他。”   说着,竟真有雄虫果决地动手了,摆出了攻击的姿态,他狰狞的口器露出,以极快的速度冲了过去,一口咬住了那发疯雄虫的头骨,用力撕咬着将他的头扯了下来。   咯吱声回荡。   浓稠的血液四溅。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凶兽扑食,恶徒伏诛也不过如此了,看得尤金一阵反胃。   他渐渐拧起了眉。   爱尔文侧了侧身,挡在他的身前,微微摇了摇头,缪可也道,“我们先离开。”   他们走出集市区,在附近的居住地找了家支持用稀有物交易的小店,在那里停留了下来。   把门窗严严实实关好,听觉最为敏锐的青蛉自觉守在最外面放哨,其他人围坐在一起,看了看尤金的脸色。   “妈妈。”   缪可轻声说,“这种事我们在主巢的时候都没有听说过,既然领主们都没有反应,保不齐是在他们的默许下设置的陷阱,我们最好还是不要理会。”   爱尔文也少见地同意了他的话,“您现在当务之急,是这个麻烦。”   他视线落在尤金的肚子。   那里眼下有衣服的遮挡还不明显,可一旦掀开,便会看到微微鼓起的小腹,以及再一次被顶起来的皮肤。   “它已经一个月大了。”   爱尔文道,“您无法用经验来判断,它会不会像之前的孩子一样早产,如果不尽早把它流掉,后果不堪设想。”   尤金眼眸微动。   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感受着里面不停生长的硬块,缓声说,“当然。”   其他的事情跟它比起来,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尤金还不至于分不清轻重。   他想了想,掀开了上衣的一角,露出柔软的腹部,示意两只雄虫看他的肚子,“我总感觉它跟翡尼的成长速度不太一样。”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尤金说,“它比我当初怀双胎时,还要大一些。” [59]Chapter59:“他陌生的孩子。”   又在盯他。   尤金深吸了一口气。   眨了一下眼的工夫,他就看到缪可凑了过来,无意识地不断靠近,隐约有一种想要抱着他的后腰,把脸贴在他肚子上的趋势。   没有留手,尤金直接一巴掌挥在了他的脸上,把他重重拍飞了出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懒得理会他捂着脸的可怜样,尤金继而又道:   “爱尔文,你来看。”   他侧了侧身,示意另一只沉默的雄虫上前查看。   爱尔文早在他抽缪可巴掌的时候就明智地收回了冒犯的视线。   闻声走来,他将手掌覆了上去,用指关节测量了一下尤金肚子的大小。   随后,他有些意外地低喃:   “真的大了些。差不多比您初胎的同一阶段,要大上三分之一的指节。”   尤金若有所思。   他问道:“生命之泉的泉水,怎样才能拿到?”   他是一刻也拖不得了,要提早解决这个问题才行。   不然肚子里装着未知的生命,并且还是个对他怀有偏执爱意的阴暗生物,尤金睡觉都不踏实。   谁知道让它正常发育,会生下来怎样的怪物?是和翡尼一般心智干净的胎儿,还是拥有维斯珀记忆的怪胎?   但凡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会发生后者这样的情况,尤金就绝对不会接受。   爱尔文沉思了片刻:   “生命之泉是虫族的圣物,位于这颗星球防守最严密的主巢区域,也就是您之前居住的地方。”   “守护泉眼的族群,也被称为守巢者,一般由与您繁衍过的族群担任。因目前与您繁衍的族群只有白蛛一族,所以守巢者只可能也是白蛛。”   “守巢者的数量并不多,但无疑都是实力顶尖的强者。”   爱尔文道,“普通雄虫想要突破层层防御进入,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尤金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深意。   他挑了挑眉:“你不是一个没有把握就轻易许诺的家伙,你之前既然说过为我取来的话,也就说明,还有别的获取途径吧?”   “是的。”   爱尔文温柔地看着尤金哪怕易容过后也依旧美丽的眉眼,“您很聪明,母亲,确实还有其他的方法。”   缪可最见不得他们之间眉目传情,爬了起来,把爱尔文挤到了一边:   “妈妈,我知道!”   他一股脑把知道的消息全抖了出来,“在一些大型的节日,圣地也会根据需求开放一小段时间哦。”   “比如之前的朝圣日,虫母陛下就需要在近侍的陪同下饮下泉水,接受祝福。”   “再比如婚典仪式,母亲您纳了新夫,也会去圣地一趟,用泉水为双方净身。”   “到时候,会有少数作为雄侍的雄虫可以随行前往,伺候您完成沐浴。”   缪可说着说着有些羡慕。   他想,他的母亲尤金自然是不会冒险暴露身份的。母亲想要改变局势,就相当于搭上了自己所拥有的全部,势必会选择更稳妥的办法。   虫母的身份是把双刃剑,如非必要,母亲绝不会轻易使用。   也不知道他的母亲会选择在什么时候恢复身份……   听说人类会将册封仪式称呼为婚礼和嫁娶,他也好想被伟大的虫母陛下娶走,哪怕做不成王夫,做个小小雄侍也是好的,他不在乎名分,只要母亲肯接受他就好。   缪可呼吸诡异地急促了起来。   尤金盯着他。   片刻后,他以习为常地移开了眼,询问道:“最近有没有什么可以开放圣地的大型活动?”   爱尔文顺势为他解答:“有的,就在下个月的月初,光明节。”   这又是个什么日子?   尤金扬起眉,等待着下文。   却不想爱尔文接下来说出口的话语,让他思绪微微停顿了一瞬,有了明显的空白。   “是圣子们诞生满月的纪念日。”   “跟人类婴儿的满月礼不同,虫族以诞生两月为标准,为符合条件的孩子举行光明节的庆典。”   “妈妈。”   爱尔文轻声说,“被您留在虫巢的那个孩子,将会出席仪式。届时,他会以另一种形式,又一次帮到您。”   “……”   尤金蹙起了眉心。   其实,关于他的两个孩子,他此前一直保持着回避的态度,不愿意多谈或者深思。   哪怕是被他带在身边的翡尼,也改变不了他是强迫生育出来的产物,代表着尤金所竭力抗拒,也不想面对的黑暗。   那是他耻辱般的过去。   他愿意教导翡尼,是当时绝境下天时地利与人和的结果,缺少任何一个条件,都不是可以被复刻的奇迹。   另一个孩子。   尤金少见地回忆起了那个孩子,但却怎么也想不出他的模样了。   毕竟在产出第二颗虫蛋后,直至将它抛出,尤金都没有仔细地看过它。   虽然说是同卵生下的双胎,可外貌是否和翡尼一样,体型和性格又是如何,他一概不知。   想来。   他被德雷蒙德养育,也不可避免地会变得和这个星球里的每一只雄虫相似,成为了一只思维怪异的家伙吧。   尤金不认为自己当时的行为是错误的,即使重来无数遍,他仍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某种程度上,人的感情就是如此。   它可以因为相处时间的长久而被加深,自然也可以因为距离的疏远而消失。   对于他的次子。   尤金陌生到了极致。   “与我无关。”   片刻后,他语气淡淡,漠然道:“那是德雷蒙德期待已久的继承人。如今,他心满意足地从我身上得到了想要的——族群得以延续,血脉得以传承。”   “至于剩下的,都是他独自该考虑的事,仅此而已。”   爱尔文颔首:“自然。”   孩子的抚养与教育责任本来就归属雄父以及雄父的族群,哪有母亲辛苦孕育,到头来还要负责照顾和教导他们的道理?   这无疑是本末倒置。   有违常理。   缪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恢复了正常,在一旁旁听也跟着点头:“本来就该这样啊,不然父亲是干什么吃的?”   “要我说,”他下巴冲太空包扬了扬,“您留着这只大的,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该话题到此为止。   尤金对另一件事更感兴趣,“光明节那天,什么身份的雄虫可以进入圣地?”   缪可思考了一会儿:“圣子本人,他的雄父德雷蒙德,还有随行的祭司,侍从等等。不出意外,大部分都是他们白蛛内部人员。”   “等等!”   说到这儿,他眼睛一亮,注视着尤金现在的形象,越看越眼冒金光,连连赞叹:   “妈妈,您现在的模样不就是正经的白月蜘蛛吗?混进去岂不是轻而易举?”   “到时候,您以外归雄虫的身份加入侍从团,趁仪式开始的时候趁机饮下泉水,我们里应外合接应您撤离,怎么样?”   粗糙的计划。   但可行度很高。   尤金只思索了一会,就表示先往主巢赶去,其他的细节可以边走边商量。   恰好,他们几个都是行动力极强的实干派,在原地的小型领地滞留了一晚后,第二天便朝主巢的方向出发了。   主巢虽说是巢穴,但实际上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城池。   例如人类社会的首都城市,居住在主巢的,大多是各领主,以及他们的直属部队。   以主巢为中心,延伸出来的其他领地,则被称为副巢。   副巢的分布严格按照各族群的等级划分,井然有序,秩序分明。   一进入主巢范围,世界好似都与之前截然不同了,不管是建筑还是环境,都与繁华的城市高度相似。   半年前还不是这样的。   在尤金的偷渡飞船降临到虫巢之前,这里原本是一片荒芜的土地,满目疮痍,毫无生机。   虫族之所以会做出如此变化,原因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想让身为人类的尤金最大可能地感到舒适。   该说不说。   他们的讨好行为幼稚到令人发笑。   尤金有时候会觉得,他们甚至已经愚钝到了令他感到不解的地步。   譬如那些虫子至今都没发现,虫母根本无法自由出入房间。无论他们把外面装扮得多漂亮,都是徒劳。   “到了。”   青蛉声音在尤金耳边响起,紧贴在他的身边,示意他不远方的一处质朴别墅:   “那是白蛛一族,专门接收外归雄虫的负责官的住处。”   “待会您进去后,简短介绍一下自己的身份,这个环节直接照搬我的经历就好了,就说您为了更好地侍奉母亲出去历练,在各个星球游历打工,积累经验,了解人类。”   “反正白蛛这样多,他们自己人都认不全,根本不用担心露馅。”   他对尤金鼓劲,“您放心,以您现在的外表万无一失。”   “如果实在有应付不过去的问题,直接发飙就行,反正他们一族都很喜欢冷脸或者阴阳怪气,个个高傲得不得了。”   尤金看着眼前的建筑。   跨步走了进去。   ……   前面的环节都很顺利。   就像青蛉所说的,出巢归巢的雄虫源源不断,虫族还是在近半年才有了人类那样登记身份的概念,他轻而易举地通过了问询。   但关于归巢后,所从事的工作问题,负责官却并没有同意尤金去做圣子的侍从。   “干什么要做那吃力不讨好的事?”   负责官皱眉,“虽然我们高阶雄虫恢复能力强,却也不是铁打的躯壳,经不住断胳膊少腿的折腾。”   “那些烂差事交给别人去做好了,你大可以领一份清闲的工作。”   尤金闻言轻笑。   他流露出不以为意的神色,试探道,“照顾小婴儿起居而已,又怎么会断胳膊少腿?”   “小婴儿?”   负责官冷哼,“哪里是那么可爱的东西。那分明是个连异种里都少见的怪胎!!”   “不准任何雄虫照顾他不说,连靠近他身边都不允许。小小年纪攻击性就强烈到了敌我不分的程度,侍从们哪一个没被他打过?”   “不让人碰也就算了,也没有雄虫愿意去碰一只半点都不受宠的雄虫幼崽。”   “可偏偏他还总是主动找架来打,每次回来都半死不活的模样,侍从们不得不上前救治。明明训练的任务已经够份额了,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简直让人难以相信,那竟然是完美的母亲生下的孩子。”   他语气听上去很是忿然。   尤金无言。   他问:“领主竟也由着他来?”   负责官啧了一声:“领主的态度你之后就知道了。”   尤金皱眉,“跟圣子沟通一下试试呢,他总不可能谁的话也不听。”   “沟通?”   “到现在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哑巴而已,能跟他沟通什么?”   “……”   说着,负责官似乎不想再聊相关话题了,推荐着尤金做些其他的差事。   譬如清闲的文书工作,或者轻松的外勤巡查。   却不想。   尤金把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后,修长白皙的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侍从手册,淡淡道:   “就这个了,我可以接受。”   “麻烦帮我安排吧。” [60]Chapter60:“脏孩子。”   离开负责官别墅时。   尤金脑海中仍然浮现着对方脸上那匪夷所思的神情,像在看一个放着康庄大道不走,偏要踏进泥泞小路的异类。   心底微叹一声。   尤金不再多想。   出了门,他远远瞧见开着悬浮车,守在附近等他的青蛉。   此前,考虑到不同族群的雄虫同行太过惹眼,爱尔文和缪可这两只被列上通缉名单的雄虫,便带着一脸不情不愿的翡尼分头行动,提前去住处安顿了下来。   尤金则与身份清白的青蛉同行,大大降低了暴露身份的可能。   “怎么样,还顺利吗?”   青蛉关切地问。   见尤金神色倦懒,不愿意多说,他也不追问,驾驶着悬浮车七拐八绕,避开路上的虫群,径直去往爱尔文他们备好的住所。   “没事的妈妈。”   不知道脑补了什么,青蛉用怜爱的语气宽慰他,“哪怕您没办法像我一样,做到面试通过率百分之百也没关系。”   “我积攒的所有积蓄全都留给您,您完全可以富裕奢靡地过一辈子了。”   说到底。   青蛉想,这个计划他原本就不赞同。   母亲身份尊贵,哪有去做区区一个侍从的道理?就算是为了得到生命之泉的泉水而做的伪装,也很让他心痛。   尤金无语。   他很难形容作为人类,却在就业方面被一只雄虫同情了是什么感觉,只能说各方面都很微妙。   关于他后半句话,尤金选择性地自动无视了,只答紧要的部分:   “谁说我被拒绝了。”   他掏出了兜里侍从的小册子,上面已然被负责官盖了个章,“我被录用了。现在就要去白蛛的巢穴报道,所以你应该把我送去的方向是那儿,而不是住所。”   青蛉猛踩刹车。   “什么?他们真的选您做了小小的侍从?这群没品的东西……不,母亲,我的意思是说您报道的时间这么急的吗?”   太突然了。   他还没有做好要和尤金分开的准备呢,这难道就是明明还没有谈恋爱,却提前体验到了异地相思病的感觉吗?   果真是痛彻心扉,生不如死。   “您什么时候回来?”   青蛉泪眼朦胧,“或者,或者我每晚翻白蛛领地的墙头去见您,还请您务必答应将你宝贵的时间留出几分钟,来见我。”   “……”   尤金无视了过去,对他吩咐道,“你回去之后跟爱尔文他们说一声吧,让他们多照顾一些翡尼。”   他每周休息日能回来一次,翡尼那孩子还没有与他分开这么长时间过,想来并不怎么适应。   他虽然看起来很乖,是个积极向上阳光开朗的好孩子,但很容易因为一些小事偷偷哭鼻子,也不知道像了谁。   尤金虽然不担心他会惹出祸,却也不可避免地在嘴上多交代了几句。   “你也是。”   “别老是欺负他,之前几次就算了,之后不可以再犯,知道吗?”   青蛉在他面前一向很乖,立刻点头,“我会注意不让别人,尤其是缪可欺负他的。”   “妈妈,妈妈。”   他很快又期盼地说,“如果我将圣子保护好,完成了您这项艰巨的任务,您回来之后可以给我奖励吗?”   “我也不要别的。”   他脸颊一点点烧红了起来,“我想再和您接吻一次,亲到您的嘴巴变得没有现在这么粉为止,您可以答应我吗?”   “拜托了,请您务必答应我。自从上一次和您接吻之后,我已经想了很长时间了,真的不能再忍下去了,它就像一个诅咒一样折磨着我,让我天天回忆着您液体信息素的香甜味道,无法自拔。”   “我好痛苦哦。”   “我的裤子每天都是脏的,洗都没有办法洗只能丢掉,您知道这个行为有多浪费吗?您是这样善良的一位好母亲,一定会帮助我从根源上完成节俭行为的。”   “您——”   砰!!   回答他的,是尤金下车后大力关门的声音,清冷挺拔的背影,以及随风摇曳的白色马尾。   尤金徒步走了一段。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虫巢内部独自且自由行动,以前他极少数的几次出行,身后永远都跟随着乌泱泱的虫群。   他们从不会让尤金下地,不是稳稳地抱着他,把自身当成载物的工具,就是用悬浮装置承载着他,像供奉的珍贵圣物般。   仿佛尤金的这双腿,俨然已经失去了行走的功能,成了单纯的装饰。   病态至极的世界。   不久后。   眼前的场景逐渐从陌生变得熟悉,尤金脚步一顿,视野时隔数月,终于又一次捕捉到了白蛛巢穴的轮廓。   这里看上去没什么变化。   门口的守卫森严,气氛压抑沉重。   但或许是因为这一次视角不同,尤金再度站在这里时,并没有感受到如之前那样的恐惧。   扯平了唇线,他如其他进出这里的雄虫一样,抬步走了进去。   无人阻拦。   随着记忆的指引,尤金朝德雷蒙德在此前,在他耳边喃喃说要留给未来孩子的院落所在走去。   可走着走着,他发现了有哪里不对。   这条道路空旷无比,寂静无声,一路上尤金都没有遇见几只雄虫,通向的终点别说可以居住了,甚至连建筑都是残破的。   这是?   尤金不得已原路返回。   他抓到一只路过的白蛛,掏出文件表明身份后,询问,“圣子的住所在哪里?”   “你很久没有返巢了吧。”   那白蛛用一副这你也不知道的表情,吊着眉毛看他,“你刚才路过的分岔口往左走,一直到头的那一大片区域就是了。”   尤金先是回忆了一番位置,渐渐拧起了眉,“那不是关押没有理智的低阶虫族,用来训练士兵狩猎的地方吗?”   “是啊,我说的就是那儿。”   白蛛说完便离开了。   尤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数秒后,他这才调转了脚步,朝对方口中提到的位置走去。   随着越走越深,他的耳边渐渐捕捉到了类似于野兽般粗重嘶叫的声音。   训练场全貌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这是一个斗兽场般的凹型建筑,高台耸立着数十根冲天的石柱,底下则是漆黑无比的深坑。   这种建筑发源于古星球人类早已失落的文明,最初的建造者的目的也较为单纯,就是血腥娱乐化,死亡消遣化。   雄虫参考这样的建筑,把它原封不动地放在了这里,其目的无非也是至死方休的杀戮狂欢。   尤金看着那深不见底的坑。   雄虫拟态下,他的视力被无限放大,坑底的景象清晰地尽收眼底:只见坑底正对着中心柱子的位置,是两扇巨大的铁门。   而铁门的一侧,类似于祭台的地方,还有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见的,小小的副门。   尤金望着副门,脑袋里逐渐有一个模糊的猜测。   那里。   那里住着的是……   正这样想着,两扇巨大的铁门轰隆的一声打开了,一只体型长达两米,圆软臃肿,内部隐约可见浑浊液体流动的低阶虫族从其中一扇蠕动了出来。   它身体分布着细小的暗红色血管,没有眼,口,五官,只有一圈叠着一圈的褶皱裂瓣,用于吸附啃噬,钻入宿主的身体里去。   是一只成年寄生虫。   这东西攻击的手段极为刁钻,不是常见的节肢和利爪,而是触碰就会融化的软肉和黏液。   只要被它附着到,就会不顾一切地往肉里钻。   而另一扇门,则飞出一只灰色的低阶果蝇,体型很小,只有巴掌大,挥翅的速度却极快,口器分泌着绿色的涎水,砸到地上就是一个被腐蚀的小坑。   它们一同被放了出来,先是嗅闻了一下彼此身上的味道,但却各自退了一步,并没有攻击和蚕食对方。   而后,它们像是嗅到了另一种更加食欲暴动的味道,转移着身躯,齐齐锁定了同一个方向。   是那扇小门。   不。   准确来说,被它们锁定住的目标,是那扇门后,蜷缩着身体趴伏着的蜘蛛幼虫。   ……   尤金看到了他。   很脏。   体型大约只有足球大小,跟相当在乎外表,姿态高雅,原形大多都是月牙色的白月蜘蛛不同,他灰灰的身体就像一块煤矿。   比翡尼大些。   但比翡尼要丑。   ……仔细想来,尤金每晚都会督促翡尼把自己洗干净,头发也好,皮肤也好,指甲更是不能放过。   翡尼跟人类的婴儿相比,实在是个很好养的小家伙,不怎么需要尤金费心,就能根据他的指示乖乖行动。   所以尤金偶尔,会允许对方露出原形放松一下。   因为哪怕是蜘蛛形态的翡尼,也非常乖巧听话,在浴缸里时还会把自己的节肢和甲壳都洗得干干净净。   可是眼前的这一只呢?   八条蜘蛛腿,其中两条关节不自然扭曲,像是折断了。趴伏着睡觉的姿势也仿佛随时都会弹跳而起,发起攻击。   尤金忽地有些耳鸣。   这种感觉像极了赌徒在掷骰子时,屏住呼吸等待结果的心跳加速。   可他不是赌徒。   底下被两只疯虫盯着不断靠近,立刻苏醒过来的小蜘蛛更不是他。他没有任何理由感到不适,更没有理由手都在抖。 [61]Chapter61:“在圣母的怀抱里睡去。”   孩子。   这两个字对尤金而言的意义,是复杂且独特的。   早在他自己还是个懵懂婴儿的时候,他就通过父母对彼此温柔的态度,知晓了自己是被深爱着的长大的。   孩子是爱的结晶。   尤金确信自己的出生,是两个成熟相爱的灵魂选择了彼此,并决定共同迎接,共同呵护的美好礼物。   这个认知让他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理所应当地认为每一个来到世界上的孩子,都是被深深期待着的。   可现实却并非如此。   有很多孩子是意外诞生的产物。他们并不被欢迎,甚至都不被需要。   各个星球,尤其是饥荒之地,弃婴率始终居高不下,星际政府联合成立的孤儿院人满为患,不堪重负。   这其中包含着太多的悲哀。   人类世界都尚且如此,更遑论在这片充斥着掠夺与占有,从无温情可言的荒蛮异种之邦。   他所孕育的孩子。   与爱、期待、美好全然无关。   这对双胞胎,虽然因血脉传承而生,为种族繁衍所需而来,却既没有温柔期许,也谈不上满心欢喜。   只是强权之下禁锢之中,身不由己的结果而已。   在这种情况下。   尤金根本不可能做到如父母爱着自己一样,去毫无保留地爱着他的孩子。   那无异于是对他痛苦经历的背叛。   是对曾经自己的否定。   他知道的,他没有一天忘记过。   可一股无端的愤怒,却在此时此刻汹涌地涌了上来,驱使着尤金的脚步不断往前,直直站在了深坑的边缘。   衣衫和发丝飞舞,他单薄的身形像一道随风飘摇的旗帜。   低头往下。   尤金望向那个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被他正视过的孩子。   副门开启,他的身影暴露了出来,再没有了防护,已然彻底从趴伏的姿势变成了弓身戒备。   小小的身躯绷成一团,断折的蛛腿勉强撑地,八条蛛足尖端倒钩刺入石面,灰扑扑的绒毛根根竖起。   他没有半点幼崽的怯弱,反而充满了习以为常的故作凶狠和警惕。   两只低阶虫同时扑杀上来。   寄生虫臃肿的躯体碾过地面,软腻的裂瓣张开,带着滑腻的黏液,径直缠向幼蛛细长的足肢。   果蝇振翅俯冲,毒涎凌空滴落,腐蚀出滋滋白烟。   幼蛛不退反进。   他身形虽然小得可怜,动作却异常凌厉,残缺的腿猛地蹬地,险之又险擦过毒涎,他纵身撞向寄生虫的躯体。   可双方体型差距太大,他身躯有一半陷入那软体寄生虫当中,非但没有把对方身体撞开,反而被裹住了腹足。   身体弯曲间,幼蛛腹部几处泛白的软甲若隐若现。   那是幼虫才有的尚未硬化的皮肤。   他似乎很清楚自己的弱点在哪,知道战斗的时候用相对来说较为坚硬的脊背牢牢护着那些软甲。张开嘴巴,他狠狠咬进对方臃肿的软肉之中。   寄生虫剧痛抽搐。   浑浊液体涌动,褶皱疯狂收缩,它试图将幼蛛裹进体内啃噬融化。   幼蛛丝毫不松口。   他不断撕咬,小小的身躯死死黏在寄生虫体上,拼尽全力咬住不放。   果蝇见状急速绕后,带毒的口器直刺幼蛛后颈。   尤金手指一紧。   身后适时传来一道陌生的嗓音,打断了他的动作,扬声问道:   “你就是新来的侍从?”   闻言。   尤金后知后觉呼出了一口气,松开了扶着石柱的手,任由手心里的砂砾碎屑簌簌下落,转身,缓缓朝声音来源看去。   站在他后方的,是一只青年模样的白蛛雄虫。白衣黑裤,面容清俊。   根据打扮来看,应该也是寻常的侍从团成员之一。   此刻,这只雄虫抱臂走上前来,站在尤金的身边,低头隐隐排斥地往坑底下看了一眼,确认了一下情况。   “还好,还算安全。”   见尤金没有说话,他这才想起来要解释般,耸了耸肩,“如你所见,现在是圣子的训练时间。”   “低阶虫子没有理智,但毕竟已经进化至成年,不是一只雄虫幼崽可以轻易对付得了的。所以需要有人在旁边看着,以防万一发生意外。”   “而我。”   他补充道,“就是今天值班的侍从,阿黛阿弗尔,你叫我阿弗就好。”   说完,他等待着尤金的回应。   可等了半晌,却丝毫都没有听到一点动静。他身边的尤金别说回答了,连半点与他打招呼的意思都没有。   “……”   真是有个性的白蛛。   冷漠起来散发的低气压,比领主都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刚这么想时,却见尤金若有所感的将目光移了过来,放在了他的身上,深沉不见底的黑眸盯视着他。   那一瞬。   阿黛阿弗尔微微一怔。   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雪花突兀地落在了他的皮肤上,下一秒却燃烧了起来,他所有被尤金盯着的部位都开始发烫,密密麻麻地灼烧着神经末梢。   他无意识站直了身形。   呼吸放轻了许多,他条件反射地收敛了随性散漫的姿态,变得规矩了起来。   “训练时间。”   与此同时,他终于听到尤金开口讲话的声音。   形状姣好的唇瓣微动,尤金声音也如同他本人给人的印象一样,清泠而缓,语气极淡,问道,“下面的场景多久才能结束?”   阿黛阿弗尔身体比大脑快一步回答:“晚上九点左右。”   尤金眉弓压低。   眼窝上投下一片阴影,他接着又问:“这样的情况几天一次,又持续了多长时间?”   “三天一次。”   阿黛阿弗尔没有察觉自己态度有多么配合,“自出生开始。”   他注意到,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尤金的表情似乎有一阵停顿,像是在消化着这几句简单的话里包含的所有信息。   “你生气了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是觉得这个工作不合心意?虽然工作内容确实繁琐了些,但难度并不高,报酬也不错。”   “不用这么着急认为不合适。”   “如果你觉得麻烦,我,我可以替你值班啊,我们是同僚,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他说完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什么值班互相帮助?   侍从的工作虽然不难,但确实是没多少人愿意做的。   如今圣子地位特殊却不受重视,脾气还差得要命,他今天早上被咬的伤口到现在都还没好全,真是吃撑的才想要替一只雄虫值班。   可他目光放在尤金身上。   尤其是与那双黑眸对视时,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凭空浮现,忍不住让他想要靠近,想要服从,想要取悦。   “金?”   “你叫金对吗?”   他注意到了尤金口袋里露出的手册一角,上面填写的名字正是花体的Gene,金的单词。   手写的字体流畅又漂亮,让他不自觉又多看了几眼。   可就在这时。   他余光突然瞥到一直盯着斗兽场深坑内部的尤金,原本专注的表情忽地一变,瞳孔骤缩。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阿黛阿弗尔也露出了明显诧异的神色。   “糟了!”   只见此前以幼小的身躯缠斗两只低阶雄虫,有来有往相互交锋的幼蛛蓦地被击飞了出去。   一时间,他腹部的软壳朝上,弱点大露无疑。   不过数息,果蝇从上空突袭。   毒液雨滴般挥洒在半空,劈头盖脸浇在他完好的几只后腿上,那腿上的甲壳迅速被腐蚀发黑,发出了灼烧的滋滋声。   寄生虫趁机猛扑而上。   黏腻的躯壳紧紧裹住他半截身子,褶皱裂瓣张开啃咬,它不断蚕食着猎物的血肉与骨骼,试图就此将他吞吃。   那蜘蛛微弱挣扎。   可虫与虫之间的较量就是如此,强者生存,弱者淘汰,残酷至极。   局势竟然就在阿黛阿弗尔看新同事看得入神之际,悄然发生了逆转,他仅仅是片刻没有盯着而已,下面的圣子就已经陷入了危机。   他飞速估算着距离与速度,想要做出反应,思绪越急越乱,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纠缠根本来不及取舍与抉择。   下一秒。   一道纯白的身影从他眼前掠过。   没有征兆,没有停顿,尤金纵身一跃,利落得近乎决绝。   白衣猎猎,长发飞扬,他就像一滴干净的水,朝着那片深不见底的渊底坠去。   ……   疼痛。   此前并不是没有感受过。   那种生命不断流逝,意识被什么拉扯着往下沉的感觉,又一次醒了过来。   不,应该说它从没有真正消失过。   它只是蛰伏着,躲在暗处,等待他无力抵抗的时刻,再次张开那张无形的嘴,一点一点地将他吞进去。   “弱者没有生存的权利。”   父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回荡在他的耳边。   那双自上而下望来的眼睛里没有温度和怜悯,像在看一只与己无关的蝼蚁。   “这个世界从不怜悯弱小。”   “它只会从你身上踩过去,头也不回地走向下一个需要被踩碎的东西。”   如同水流渗入沙地。   他固执的意识渐渐开始模糊,感觉到最后的念头也慢慢消散了,像晨雾遇见太阳,雪花融化在温热的手掌心。   与此同时。   有白色从天而降。   如同一根没有重量的羽毛,又或者划过天际的星星,在他即将闭上眼睛的前一刻,晃动着明亮降临了。   失重感消失。   沉重的压迫感被卸下。   所有的痛楚在顷刻间褪去,仿佛被那双无形的手温柔抚平了一般,他也落入了一个并不温暖的,带着清冽冷香和陌生气息的怀抱里。   这一刻。   似乎有一种超越了时空与距离的慈悲笼罩了过来,托举住了他的身体。   那白色的身影拥抱着他,模糊的轮廓看不清面容,像教堂彩窗里透出的光晕,从丝丝缕缕的缝隙中柔和地,静静地落在身上。   有手指碰触着他的脸。   微凉的触感让他微微恍惚,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妈妈。”   他蜷缩着身体,发出喃喃的呓语。如同初生的婴儿般,在圣母的怀抱里安然睡去。 [62]Chapter62:“不听话的小坏蛋。”   尤金抱稳了他。   他向来爱干净,此刻却没有在意这孩子身上沾着的血污与灰尘,任由那些脏污蹭在自己雪白的衬衣上,晕开一片斑驳。   只是轻轻拥住他,将这孩子瘦小的身子更深地揽进怀中,妥帖护住。   低头看去。   怀里的孩子在睡梦里,悄然褪去了原本的模样,渐渐化作了人类婴儿的形态。   这个角度看上去,和平日里总黏着他伸手要抱的翡尼,几乎一模一样。   兄弟两人长着一张完全相同的脸。   但翡尼一头白发蓬松柔软,像轻盈的蒲公英,这孩子的头发却灰涩黯淡,如同一团干枯的杂草。   他的个头比翡尼稍大一些,整个人却单薄消瘦,透着一股病恹恹的孱弱。像个小要饭的。   尤金轻轻叹了口气。   怀抱着难以言说的心情,眼见那两只低阶虫族再一次龇着尖牙扑来,妄图啃咬他和臂弯里的幼崽。   他周身气息冷冽,背后锋利的节肢羽翼般无声展开,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和毫不掩饰的敌意,迎头向它们刺去。   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那对白色节肢如同两道锐利的刃,径直将两只扑来的低阶虫族,干净利落地拦腰斩断,彻底切碎。   腥浓的血雾在空中炸开。   碎裂的肉块混着温热的血液,在半空飞溅,化作一场密集而血腥的血雨,劈头盖脸地泼洒下来。   脚下的土地顷刻被染红。   尤金置身于这场淋漓血幕之中,单臂抱着孩子,微微转身避过。   他吝啬至极,连眼角的余光都不肯分给地上的残躯碎肉。   眼中自始至终,只有臂弯里那不停颤抖,气息微弱,命悬一线的小生命。   “金!”   上方传来一声呼唤。   尤金抬眼望去,白蛛阿黛阿弗尔紧随其后跟着他纵身跃下。   他落地后迅速环视四周,确认安全后长长松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后怕:“还好,多亏你反应快,才避免了一场意外。”   说着,他便伸手,想要从尤金怀中接过孩子。   可他的手悬在半空半天,尤金却没有交给他的意思,淡淡瞥了他一眼。   阿黛阿弗尔僵在原地,讪讪收回:“修复室就在上面。”   尤金冷声道:“带路。”   话音刚落,他身后节肢再一次探出,刺入岩壁缝隙,借力纵身向上一跃,迅速攀附着返回了高台。   这孩子身上的伤势远比看上去更重,必须尽快治疗。   幼崽的身体发育不完全,恢复再生能力有限,单凭自身力量自愈,恐怕还要熬上许久。   尤金记得很清楚。   从前,翡尼只是轻微磕碰划伤,恢复速度也只有成年雄虫的十分之一,每次他都要额外配上外用药剂处理。   可这个孩子。   尤金一边赶路,一边抽空为他检查,脸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阿黛阿弗尔将他引到圣子专属的修复室后,没有停顿,尤金随后熟练地展开处理。   孩子浑身沾满血污与灰尘,创口和毒素遍布了他的全身,这种情况下绝对不能直接冲洗,以免再度感染。   他取来无菌温布。   先是避开所有破损的皮肤患处,一点点擦拭干净他脸颊,脖颈与躯干上没受伤的地方。   伤口处,则直接涂上针对性的药剂,再用透气纱布一层层细致包裹,松紧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   他继续往下检查。   视线落在这孩子的双腿,伤得最严重的关节部位不动了。   那里本就已经折断过一次,后来又遭到了腐蚀性攻击反复灼烧,到现在,底下本该白嫩的皮肉尽数变成深紫,坑洼发黑,伤口狰狞得触目惊心。   尤金眼睫低垂。   他没意识到自己表情有多难看,指尖极轻地避开溃烂边缘,接着,试探地触了触皮下断骨的位置。   确定好错位与碎裂的程度后。   他取过强效镇痛剂,挑开最表层的坏死组织,用工具一点点处理起来。   等这些全部做完。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用修复绷带一圈圈严密缠绕上那两条伤痕累累的短腿,尤金把他放在床上,看着他睡得正香的模样。   果然,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倒是睡得香,肚子一起一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尤金敛目,仔细检查了一下他身体的情况,确认他自身的修复能力正在起效后,这才有功夫注意到,那边一直守在他身侧的阿黛阿弗尔。   想了想。   尤金开口道:“如果之后有人问起,包括这个孩子,你就说今天的事情全部都是你处理的,明白了吗?”   阿黛阿弗尔一怔。   他上前半步,眼里满是错愕与不解,脱口而出问:“为什么?”   尤金眉峰微挑,语气淡淡地解释道:   “今天圣子受重伤的事情闹大,迟早会传到领主的耳朵里,到时候免不了要追究你的失职责任。”   “领主再不喜欢他的孩子,也不会放任不管他的性命。你只是区区一个侍从,还承担不起他的怒火。”   “但说是你救了他就不一样了。”   “你也许会被罚,却不一定会死。”   阿黛阿弗尔浑身一震。   他恍然大悟。   怔怔地望着尤金,他呼吸声渐大,胸腔里忽然涌上一股滚烫的热流。   眼眶微微泛红,他声音都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原来,原来你这么做都是为了我吗?”   攥了攥拳。   他眼底翻涌着感动,看着尤金那张冷淡的脸,心里一遍遍想:金明明性子冷僻,又是只话少的雄虫,竟然会替他考虑这么多。   为了保护他,连原本属于他自己的功劳都让了出来。   在这满是冷漠的雄虫族群里,金温暖到就像普照世间的太阳,暖得让人想哭。   “我会报答你的,金。”   他发誓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最好的挚友了,我会对你好一辈子的!!”   “……”   又在乱脑补什么?   尤金扫了他一眼,心想算了,反正他的目的也只是德雷蒙德无法通过这件事情定位到他。至于其他的,随便这虫子怎么想吧。   低头。   他看向床上还在昏睡的孩子,起身对他道:“那就交给你了。”   可就在他做出这个动作的同一时间,一股虽然细微,但不容忽视的拉扯力从身前传了过来。   只见床上熟睡的孩子手心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角,在他有了想要离开的动作后,立刻死死收紧了手指,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尤金尝试着捏住他的小手,想要用巧劲把他手指松开。   这招在翡尼的身上百试百灵,可在这孩子的身上却不管用了。   任由他怎么去捏,那只看起来只有杏子大小的拳头纹丝不动,甚至越来越紧,大有永远都不放开的架势。   如果不是他确实已经沉沉睡去,尤金几乎以为他是醒着,在跟自己暗暗较劲。   一旁的阿黛阿弗尔有些为难。   除此之外,他的眼底还隐隐藏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吃惊。   “圣子就算睡得再沉,对靠近他的所有气味都极度敏感,从来不会亲近任何人的。”   他语气无奈,“他对雄虫的气味抱有极深的敌意,就像这颗星球的全部同族都是他的敌人一样。”   这状况实在太过反常。   阿黛阿弗尔低声自语,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我说服:“但某种程度上,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或许在他眼里,雄虫就都是逼走母亲的坏人吧。”   话说到这里。   他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圣子维持人类拟态的模样,他心底不由生出些讶异,目光也不自觉地多停留了片刻。   虫族向来以虫态战斗力最强,拟态会相应地削弱力量。   这孩子在这样动荡不安的环境里出生长大,本来该时刻保持警惕,维持战斗形态才对,更别说像现在这样,毫无防备地抓着一只陌生雄虫的衣服不松手。   阿黛阿弗尔视线再次徘徊于尤金和孩子之间。   他回忆起被尤金抱着时,向来见虫就咬的圣子非但没有攻击,反而整个人蜷缩成最有安全感的姿势,脸蛋和小腹都紧紧贴在尤金的身上,依赖得毫无保留。   这是为什么?   尤金却没有注意他莫名的沉默,只是低下头,看向抓着他不放的小家伙,眼底掠过极淡的暗色。   “真笨。”   话音落下。   尤金却没有再去试图掰开孩子攥着自己衣襟的指节,只是抬手拍了拍他单薄的脊背。   动作轻缓而稳定,一点点将他送入更深沉的睡眠里。   这一觉睡得格外漫长。   像是要把积攒了许久的疲惫一次性全部耗尽,他终于进入了真正安心的睡眠。没有中途惊醒和辗转不安,一觉沉沉,直到第二天清晨才缓缓睁开眼睛。   房间里的遮光帘被细心拉合,只有微弱的光亮从缝隙间渗透进来,光线柔和且不刺眼。   床上。   小家伙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茫然地打量着四周熟悉的环境。   下一秒。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霍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睁大眼睛,他迫不及待地左右环顾,急切地寻找着记忆里那个让他安心的身影。   可是房间里空无一人。   宽敞的房间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昏睡前的温暖怀抱,清晰的触感,安稳的气息,全都像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那个在梦里反复萦绕,让他拼命抓住不肯放手的人,不见了。   妈妈不见了。   一言不发地从床上爬起来,他光着脚丫踩在微凉的地面上,刚一下地就在房间里四处翻找。   他弯腰看向床底,伸手拉开柜子,扒着墙角一个个角落查看,动作越来越急,眼神里的失望也越来越重。   直到把整个房间翻遍,依旧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颓然地坐在地上,肩膀垮了下去,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被他放在眼里的阿黛阿弗尔,见状忍不住向前踏出一步。   可想起之前贸然靠近被他狠狠咬过的经历,脚步又硬生生停住,只能头疼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片刻后。   小家伙再次撑着地面站起身,不顾身上还未痊愈的伤,一瘸一拐地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圣子,圣子……”   阿黛阿弗尔连声呼唤。   这孩子不知是遗传了谁的性子,倔得离谱,怎么劝都不肯听。   从前旁人稍微靠近一点,他都会露出凶狠的神情瞪人,如今更是直接无视一切,只顾着固执地往前走。   他双腿的伤势依旧严重,每走一步都牵扯着溃烂的伤口,疼得小脸发白,嘴唇也失去了所有血色,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半还多。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停下,依然坚持地朝着门口挪动。   身高不够,他用力踮起脚尖,伸直胳膊,手艰难地够向门把手。   可就在指尖即将碰到门的那一刻。   吱呀一声。   门忽然从外面被人拉开了。   尤金逆着光站在门口,手上端着早餐托盘和一些替换的药品。   清晨的日光顺着敞开的门倾泻而入,铺满整个房间,他高挑的身影拉得颀长而朦胧,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小家伙猛地停下动作。   他仰起脑袋,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的尤金,瞳孔渐渐无意识地放大了,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   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尤金垂眸,似是教训道:“不好好躺在床上养伤,偷偷跑出来干什么?”   “要是想被打屁股,”他挑起尾音,补充着威胁,“那就尽管试试看,做个不听话的小坏蛋。” [63]Chapter63:“吓妈妈。”   宁静。   风是温热的,晨光轻缓地漫开,天地浸在一片安谧里。   尤金望进他的瞳仁。   见到他的一瞬间,那双草绿色的眼睛里阴霾渐渐褪去,澄澈而明亮的眼底满满都是他的倒影,仿佛里面盛着的人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恍然间。   尤金产生了一种只要不被惊扰,那孩子就会这样一直望着自己,直到时光尽头,生命终止的错觉。   “呆样。”   尤金低声轻念。   一手端稳托盘,另一手环过他的脊背与肚子,他将人从地上抱起,朝屋内走去。   身体刚一被触碰,小家伙的躯干与四肢骤然绷紧,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浑身硬得像块冰冷的石头。   不知过了多久。   他回过神来,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吸气,将额头与脸颊轻轻抵在尤金的胸口,小心翼翼地嗅着他的气息。   “很少被人抱吗?”   尤金缓声,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对他道:   “小孩子的使命就是被人抱着长大。”   “这样不习惯,要是让别人误以为你已经是个大人了,从而减少本该属于你的关照该怎么办?”   “……”   “所以被抱的时候,要好好张开双手。”   “就像这样。”   尤金已经没有多余的手来操作了,于是朝他颔首示意,引导他打开胳膊。   抵在他胸前的额头更沉了些,身躯微微有些颤抖,像是在忍受着什么。   不过。   他似乎是听进去了。   因为尤金发现,随着他说话的声音落下,这孩子的身体不再像一开始那么紧绷,而是放松了下来,变得柔软。   手臂也自然而然地主动环住了他的脖子,紧紧抱住了他。   这有哪里难沟通?   明明是个很好交流的孩子,只要好好跟他说话就能听进去。尤金越发不理解那些雄虫为什么一提到他,就是避之不及的态度。   “金,你回来了。”   阿黛阿弗尔快步迎上前,脸上满是见到他的惊喜。   可目光落在尤金怀里。   他脚步猛地顿住,面上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急忙出声提醒:“小心!他会咬人!”   “放下,快把圣子放下!”   说起这个,阿黛阿弗尔的胳膊就隐隐传来一阵钻心的幻痛。   关于这位圣子小小年纪就性情暴戾,下口有多不知轻重这件事,整个侍从团都心知肚明。   他简直就是他父亲德雷蒙德的复刻版,毫无生气,阴晴不定,让人望而生畏。   侍从团成员无一例外,都被他狠狠咬伤过,严重些的还会被他打到骨折。   拜这位圣子的坏脾气所赐,侍从团成员不断减少,到现在只剩下寥寥数人。   而他的这位新加入的同僚兼挚友,金。   肌肤白皙,身形清瘦。   比起凶名在外的冷漠雄虫,他的挚友更像是一件精美的易碎品,如果被毫无防备地咬上一口,还不知道要疼多久。   “我来抱吧。”   阿黛阿弗尔快步上前,想将孩子从尤金的怀里接过来。   他心想,与其让圣子伤到他的金,不如受伤的是自己,反正自己皮糙肉厚,就算被咬断胳膊打断腿也无所谓。   可越靠近,他越觉得不对劲。   只见尤金怀里的孩子,别说攻击和挣扎了,简直乖巧得就像一只小猫崽一样,完全放松了身体蜷缩在尤金的身前,安静得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这还是他们那位圣子吗?   阿黛阿弗尔愣了片刻。   事实证明。   他就是。   察觉到他的靠近,那孩子从尤金臂弯里缓缓转过头。   草绿色的眼眸在浓密的眼睫下,映出一片浅浅的阴翳,没有半点温度和情绪的眼睛就这样直直地与他在空中对视了。   刺骨的疏离和危险的野性扑面而来,那眼神和从前别无二致,充斥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排斥,明晃晃地宣告着禁止靠近。   敌意简直要溢出来了。   阿黛阿弗尔被他盯得心头一跳,脚步慢了下来,一时间竟忘记了上前。   “咬人?”   尤金低头往怀里看去,看到了这孩子睁着的大眼睛里,没有一丝浑浊杂质,满是清澈剔透的水色。   他没有放在心上,而是先把他重新放到了床上。   或许是因为先前照料翡尼很长时间的缘故,而这两个孩子又实在太过相像。   有时候,尤金总觉得怀里抱着的还是翡尼,照看起他来倒也没什么生疏感,擦脸,换药,换衣服,一气呵成。   可当他把带回来的早餐递给这孩子时,对方却显得不太会吃。   尤金这才又一次意识到,两兄弟之间的不同。   阿黛阿弗尔在一旁解释:“圣子以前只吃被他打赢的那些战利品。”   对虫族而言,肉食的质量高低决定了他们进化的速度。   在幼崽时期,消耗同类能够令他们快速提升能力。他们很少碰人类的食物,虽然可以果腹,对营养增益却微乎其微。   对于尤金带来的牛奶,面包和火腿,他显得格外陌生。   喝牛奶不是捧起杯子,像喝水一样饮进嘴里,而是伸出舌头不停舔舐杯口,嘴边沾得到处都是。   面包也是整根啃。   他似乎还不太懂得如何运用双手,活脱脱一副原始的野兽习性,把面包压平在桌上,像按住猎物的喉咙那样去咬,牙齿磨得咯吱作响。   尤金看得直皱眉。   他伸手拦下那孩子的动作,干脆把牛奶倒进稍大些的碗里,把面包撕成小块泡进去,用汤匙喂他。   “嘴巴张开。”   听到他的话,那孩子抬起头,目光顺着勺沿,沿着手臂一路缓缓望上来,又一次落到了尤金脸上。   呆呆的,茫然的。   他痴痴地望着尤金做过伪装的脸庞,眼神像是怎么也看不够,所以需要不停地,重复地来记住似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尤金注意到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他最终也没有说话。   只是低头顺从地凑了过来,张开嘴巴吃下了他喂的食物。   ……   妈妈。   他在心里轻轻念着。   这个词语好像被创造出来,就代表了无尽的幸福,含在唇齿间念出来时,仿佛连空气都是甜的。   从前他活在阴冷空旷的巢穴里,风是冷的,光也是冷的,连触碰自己的手都带着警惕和畏惧。   直到妈妈出现。   妈妈温热的手会托着他,安稳的声音会安抚他,耐心的动作会引导他。   他这才知道,原来被人抱在怀里是这样的感觉,这是他从来都没有过的经历。   好开心。   好幸福。   可是他真的能永远拥有妈妈的温柔,感受到这样的幸福吗?   不。   似乎从很久以前开始,幸福降临在他身边的时间就总是短暂的。   比起恩赐,它更像是一个骗子,会在他感到最满足的时候突然消失。   这次也不会例外的。   毕竟,他还有一个各方面都与他相似的兄弟。   早在他出生起,他的兄弟就已经占据了妈妈所有的时间和爱。   作为被反复抛下的那一个,他并不奢望地认为妈妈会在两者之间选择自己成为他唯一的孩子。   如此一来。   妈妈的再次离去,就成了必然会发生的事。   就如现在。   “圣子有名字吗?”   他听到母亲问那只雄虫,得到的答复是理所应当的摇头。   母亲片刻后又问:“以战利品为食,是指那些低阶虫族?”   “可圣子年幼,不是每次都能获胜的,那他平日里都吃什么食物维持生命,难道要一直饿肚子吗?”   那只雄虫把摇头换成了点头。   母亲便又沉默了下来。   侧脸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像是在思考什么令他感到不适的事情。   母亲一定在想,他的小儿子比起他的兄弟,是如此的不合心意。   因为他没有名字。   不是人类。   不被喜爱,且还不够强大有能力。捕猎也做不到最好,总是饿肚子,自己都照顾不好,更别说为母亲提供帮助。   他很没用。   那么,没用的他怎样才能代替兄弟,把妈妈永远留在身边?   怀着这样的想法,他轻轻地拽了拽尤金的袖子。   在尤金转头看来的时候,就像他教给自己时那样,乖巧地张开了双手,行使着作为婴儿的权利。   尤金抱住了他。   他避开了这孩子身上带伤的部位,对那边不肯离去的阿黛阿弗尔说道:   “总之,今天我来负责照看圣子,你去忙你自己的事吧。如果领主传唤,别忘记你答应我的。”   阿黛阿弗尔不是很想离开。   “金。”   他迟疑道,“你刚任职,还不了解圣子,他与你见过的人类小孩真的不一样,你确认不需要我帮忙吗?”   尤金更担心他看着会发现端倪:“不需要,谢谢你。”   “好吧。”   阿黛阿弗尔叹了口气。   在他离开后,尤金捏住了怀里这孩子的下巴,示意他张开嘴巴,仔细看去:“没有问题。”   那为什么不会讲话?   尤金思考着。虽然虫族的发声并不依靠声带,但这孩子现在毕竟是拟态,除了检查这里,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果然。   还是没有人教的原因吗?   想到这里,尤金不由有些头疼。   他注定在这里待不了多长时间,光明节一到,就要去和外面的爱尔文他们汇合,离开这里。   他原本的计划,其实也并不包含与这个孩子的过多接触。   毕竟这里是德雷蒙德的老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多余的事,风险还是太大了。   更何况。   这个孩子此刻并不认识他。   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突兀地插足他已经开始的人生,这样真的不是另一种不负责任的表现吗?   想到这里,尤金轻叹了一口气,把他放了下来。   “圣子。”   他故作平静,对他说道,“现在自我介绍还不算迟。我是新来的侍从,跟阿黛阿弗尔一样,负责你的饮食起居。”   “不会说话也没关系。”   “你如果需要我,可以通过手势来示意。”   却不想。   这孩子抬起头看来,瞳孔乌黑发亮,衬得周围一圈草绿色的虹膜分外分明。   摇了摇头,他盯着尤金,清晰地说了一声:“妈妈。”   “……”   尤金:“什么?”   这孩子却没有再唤第二声了。   只安静地站着,过了一会儿,指着尤金口袋里的手册上,那串流畅漂亮的手写字体,说:“金。” [64]Chapter64:“美丽的是母亲。”   “……”   尤金肩膀微微放松。   原来是在说他假名的“金”,和他所认知的母亲“尤金”之间,发音相似的事情。   假名直接取了原本名字的后半段,尤金从一开始就没有特别在意这个问题。   因为不管是在哪颗星球,这两个名字都谈不上小众,在街上一抓一大把,重名率很高,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想到这里,尤金坦然道:“没错,这是我的名字。”   他接着叮嘱:“但是之后,最好不要把我跟母亲混淆在一起称呼了。这很不礼貌,也会让我很困扰。”   孩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尤金默认他听进去了。   把他重新放在床上,知道他发声器官没有问题,只是不太习惯说话之后,尤金又观察了一下这间屋子的布局,找到几张纸笔。   “要来画画吗。”   把纸铺平在床上,尤金把钢笔分给他一支,没有先在上面写下字母,而是画了几个动物的图案出来,让他照着临摹。   他看得很认真。   尤金笔势的线条走向,抓握笔杆的习惯,以及下笔的力度等等,都被他看在眼里,牢牢记住了。   他很聪明,很快就跟着学了起来,画好一个就举起来给尤金看。   尤金点头。   随后,他又画下几个小人,模样各不相同,仔细看是各个种族的典型形象,虫族,兽人,人类,海精等等。   “这些种族里,你最想跟哪个交朋友?”   他把这些画推在了孩子面前,引导地问道,“随便选一个吧。”   根据尤金对这个孩子的初步画像,他的心理状态并不健康,性格孤僻,自闭,不爱说话。   这也是难免的。   德雷蒙德不是在把他当孩子养,而是把他当做了一个不会思考,没有感情,只知道杀戮和服从的怪物。   这样养导致的后果,就是他渐渐丧失自我意识,变成了和寻常孩子思维迥异的存在。   在尤金看来,这个过程如果可以适时打断,那么并不是不可逆的。   虽然现阶段能做的有限,可出于某种隐秘的愤怒……又或者稀薄的良知,尤金并不能完全做到冷眼看这个和翡尼很像的孩子走向毁灭。   是啊。   如果他们并不相似。   如果他们长着陌生的脸,尤金或许还能表现得更加冷漠一些,说服自己这是他人的事,自己没有义务干涉。   可偏偏他们很像。   翡尼有多开朗,尤金在直面这个孩子的时候,就会感觉有多割裂。   他敛目不再去想这些纠葛。   事到如今再去回顾还有什么意义。   只不过此时此刻,命运既然选择让他以侍从的身份站在这个孩子的眼前,那就点到为止,做好侍从该做的事吧。   其他的,自身都前路未卜的尤金也给不了什么。   “小鱼。”   孩子手指从各种族身上掠过,最终落在海精身上。   尤金思考片刻。   翡尼之前做这个测试的时候,因为尤金的缘故,选了人类,所以尤金判断他是个讨好型人格,倾向于把自己的价值放在他人之后。   而这个孩子。   尤金问:“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他看了尤金一眼,又低下头,小声回答说:“好看。”   尤金终于发现了有他感兴趣的事,复述着问道,“你觉得小鱼好看?”   他凑得更近了些。   丝丝缕缕的白发顺着肩头垂下来,落在那鱼儿的鳞片上,像是为画里的海精披上了一层鲛绡。   尤金眉眼清透,哪怕在易容装置的遮掩下也像是被晨雾与月光一同洗练过一般。眼睫纤长而柔软,垂落时在眼下有阴影晕开,淡得仿佛透明。   身躯线条,骨骼轮廓,无一不透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清冷,每一寸肌骨都舒展得恰到好处。他有着浑然天成,令人心安的美丽。   好看的哪里是鱼。   分明是他的妈妈。   尤金贴得越是近,这孩子的身体就越恍惚,眼睛都不会眨地看着他,到最后只顾着点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我明白了。”   尤金轻轻颔首,表示知晓。   见他自己一个人也能不无聊地玩,尤金看了看时间,随后对这孩子道:“我出去一趟。你先自己待一会儿,回来后我再陪你玩其他的。”   他想多了解光明节的事是一方面,既然要做,那就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收集消息也算是多一份保障。   另一方面。   尤金垂眸轻叹,心想,或许他可以抽空去街上买一条小鱼,当做刚认识的见面礼,送给这听话的小家伙。   想到这里,他转身离去了。   却没发现,随着他转身离开的动作,身后的孩子也跟着一起停了笔。   那双刚刚还沉浸在母亲陪伴里,闪闪发亮如翡翠的草绿色眼睛,此时又一点点黯淡了下来,像覆盖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直直盯着尤金的背影,他再没有低头或者看别的地方,只是那只握着笔的手,重重地在纸上涂鸦的痕迹上,大大地打了一个狰狞的叉。   这还不够。   他学着尤金的笔势,在纸上重新勾勒出一个同他一样的小婴儿的形象。   比他矮些,比他胖些,比他可爱爱笑。   而后用笔尖一点点地把他涂乱,涂花,涂毁,直到彻底模糊不清,消失不见。   他不需要朋友。   更不需要兄弟。   这个世界上,他唯一需要的只有妈妈一个人而已。哪怕是父亲,此刻,他也由衷地期望他能够死去。   ……   尤金刚一出门,就遇见了守在外面的阿黛阿弗尔。   这家伙似乎一直躲在附近,看到他就立刻冒头,装作偶遇的样子,热情地对他打招呼,“嗨,金。”   “好巧。”   他道,“你也去吃饭吗?一起吧,正好到了时间。”   他这话说得有些磕绊。   没由来的。   只要回忆起尤金给圣子喂食的场面,阿黛阿弗尔就有些恍惚:明明那也不是多么有冲击力的画面,却显得如此有吸引力。   难道是因为雄虫一生都在追逐至高的母亲,而此前喂食的场景与大脑里幻想的场面太过相似,这才让大脑中优秀的分析系统也跟着出错了吗?   他只觉得金身上,似乎在那一刻笼罩着圣洁的光辉,神圣而美丽。   “金,我的挚友。”   阿黛阿弗尔嗓音有些干涩,“你吃完后可以,嗯,顺便喂喂我吗?”   “就像刚才你喂圣子时那样,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到我嘴里就好,可以吗?拜托你了。”   他吞咽了一下。   眼眸也暗了下来。   无比真切地,他向尤金表达着内心深处原始的渴望,“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觉得很饥饿,很想吃东西,尤其想尝尝被你拿在手里的食物。”   “可以吗,可以吗?”   尤金捏了捏眉心:“你几岁了?”   阿黛阿弗尔诚恳道:“不知道,可能有一百多岁了,也可能没有。跟这个有关系吗?”   尤金盯了他一会:   “刚刚没有,现在有了。”   感谢阿黛阿弗尔,如果不是他,尤金还不知道一百多岁的雄虫撒娇竟然是这么倒胃口的事情。   阿黛阿弗尔跟随他一起来到虫巢的领地大门,犹不放弃地道:“我可以用工作来交换嘛,光明节近在眼前,现在侍从人手不够,到时候需要准备的东西很多。”   “例如服饰配饰,主巢中的宴会,还有圣子的狩猎仪式。”   “这些全部,我都可以帮你做!”   尤金脚步顿住。   见他感兴趣,阿黛阿弗尔眼睛一亮。还没等他继续展示自己的卖点,就听尤金皱眉问,“狩猎仪式?这是什么?”   阿黛阿弗尔一愣:“就是光明节当天,圣子在诸位领主的见证之下,单独完成的狩猎行为啊。”   尤金:“去圣地饮下生命泉水,是在这之前,还是在这之后的环节?”   阿黛阿弗尔奇怪地看他:“当然是仪式结束之后。圣子向诸位领主展现他有单独狩猎的能力,随后才会开启圣地饮下泉水,这些全部完成,算是真正的礼成。”   “金。”   阿黛阿弗尔看他,“你是担心他现在伤成这样,会不顺利吗?”   “圣子这次伤得确实有些重了,如果按照寻常的恢复周期来算,半个月左右才差不多能把伤势养全。”   “可是光明节就在下周,没有多少时间给到他来养伤,用这副模样去应战,确实对只有两个月大的幼虫来说太过勉强。”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阿黛阿弗尔道,“他是母亲的初胎,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容不得半点闪失。”   不知不觉起风了。   外面的凉风吹到他们身上,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尤金重新迈步,一步踏出门外。   在阿黛阿弗尔连声问要去哪里的时候,尤金淡淡道:“买鱼。”   再回来时。   尤金手里多了一个小巧透明的鱼缸,里面一条红白相间的金鱼,正游曳着甩动着尾巴,水花四溅。   可他正准备回那间屋子,却敏锐地发现里面气氛有些不对。   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哗啦啦地响起,随后被人轻轻地掷在一旁。   里面传来的,除了孩子的呼吸声,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   冷漠,疏离,无波无澜。   道:“我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学会了画画……是在梦里学的,还是有人教你?”   德雷蒙德。   再度听到他的声音,尤金手指不由自主地握紧,他怎么会在这儿?   深吸了一口气,他侧身走到窗边,透过若有若无的光线,微微偏头朝里看去。   昏暗中。   他捕捉到了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肩背宽阔如峰峦,一头醒目的银白短发垂落在额前,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德雷蒙德坐在椅上,即便只看得到模糊轮廓,也足以让尤金心脏微微收紧。   屏息凝神。   下一秒,尤金听见了比德雷蒙德出现在这里本身,更让他浑身紧绷的话语。   “我的孩子。”   德雷蒙德声音似是在笑:“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明明从未见过母亲,却还是准确地画出了他的身影吗?” [65]Chapter65:“恋母如呼吸。”   画?   尤金思绪一转,最先想到的,是自己离开之前随手交给孩子玩的纸笔。   可是任由那孩子学习能力再如何强,也不过是个两个月大的小婴儿而已,怎么可能画出精准的人物图,并且还是他此前从未见过的,自己的身影?   别说德雷蒙德了。   就连尤金本人都很难相信这件事情真的发生了。   现在的情况有些难办。   尤金拧眉思索,觉得还是不要轻易露面比较好。   他虽然做了充分的伪装,连青蛉都说外表绝对无法认出是从前的他,但那毕竟是跟他朝夕相处了很长时间的德雷蒙德。   如果没有完全的把握,尤金并不想这么快出现在他的身前。   他后退几步,正准备离开。   却不想同一时间。   房间里,德雷蒙德声音又一次幽幽地传了过来,这次显然不是对屋里的孩子说的:   “进来。”   “……”   尤金脚步顿住。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了,他脑海里有两道截然不同的意识在激烈交锋。   一方告诉他不该进去。   德雷蒙德此人危险至极,比他想象的还要敏锐,冒险靠近无异于找死。   另一方却在告诉他,越是退缩逃避,反而越是可疑。   片刻后。   尤金深吸了一口气,收回了撤退的念头,朝着门口的方向缓缓迈出了一步。   动作刚起。   只听他的身侧,忽而掠过一道轻微的风声。   竟是有其他人的脚步先他一步,踏了进去!   是阿黛阿弗尔。   尤金诧异地睁大眼睛。   他注视着阿黛阿弗尔越过他后,大步进门,目光没有四处张望,而是直直对德雷蒙德行礼:“领主。”   德雷蒙德审视着他。   那视线沉重而冷寂,不掺杂任何多余情绪,却像厚重无形的压力牢牢笼罩而来。   锋利直白的目光带着穿透皮肉,直抵心底的压迫感。   空气里一片死寂,似乎连周遭的温度都随之沉滞了下来。   “刚刚在门外的人,是你?”   “是的。”   阿黛阿弗尔愧疚垂首,回答的声音慢了半拍,“很抱歉,因为我的疏忽失职,让圣子在训练时受到了重伤。”   “属下自知有罪,因此在见到领主前来后在门外迟疑了片刻,还望领主宽恕。”   德雷蒙德不置可否。   他平静地侧目,将视线落在他从刚刚开始便沉默不说话的孩子身上。   孩子安静站着,垂着头,与他别无二致的白发垂覆额角与耳侧,遮住了眼底的大半情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德雷蒙德轻易捕捉到了他的异样。   这孩子干净得反常。   头发一看就是被仔细梳洗过的,柔顺整齐,蓬松自然,衣物与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被打理得清清爽爽,没有丝毫杂乱。   而且,他还维持着拟态。   这未免怪异。   白月蜘蛛一族虽然对外表极端重视,却不会要求幼崽的仪容也完美无瑕。   毕竟,在雄虫们的幼虫阶段,吞噬同族的数量直接决定未来的进化潜力。   这是族群的生存规则。   就连德雷蒙德自己,也是从这段同类相食的时期里走过来的,无一例外。   在德雷蒙德看来,这孩子还没展现出从母亲那里继承的天赋能力,就更要保证自身在其他方面的出色,否则一切都毫无意义。   他必须独特,必须强大。   这是他作为母亲初胎的使命,也是德雷蒙德身为雄父对他最基本的要求。   不然,如果他连最基本的捕猎与争斗能力都不具备,他的存在和那些平庸普通的雄虫又有什么区别?   这一点,他的孩子自己也理应清楚。   故而他在大部分时间,与其他幼虫并无不同,时刻都以原形示人,警戒应对着高强度的训练和厮杀。   可现在。   他却表现得异乎寻常。   听完属下汇报圣子这几日受伤后竟然乖乖待在修复室,缺席了其他所有课程的消息后,德雷蒙德不虞的同时,还是决定在百忙之中抽身过来查看。   却没想到。   他竟看到从前无论下达多繁重的训练任务都乖乖配合,一心锤炼能力的孩子,正安安静静地,专注地在画画。   德雷蒙德一眼就认出画中的身影:那无疑是尤金没错。   他怎么会知晓尤金?   他为什么会知晓尤金?   孩子和母亲之间,或许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产生了特殊的连结。德雷蒙德面对这一点时,出乎意料地无法淡定。   周身气压骤沉。   那一刻,就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的脸部肌肉有多么失控。   眼底惯有的冷漠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深的恍惚和痛楚,思索至此,德雷蒙德指尖都跟着绷紧。   须臾后,意识回拢。   他没发出任何声响,几道锋锐的节肢骤然探出,快得只剩一道残影,重重击中阿黛阿弗尔的躯干。   闷响沉闷短促。   阿黛阿弗尔被击飞出去,后背撞在坚硬的石壁上,震出一口鲜血。   他四肢像是被碾碎了知觉,一片麻木,几乎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了。   “这算是你的赎罪。”   德雷蒙德道,“下一次,我会杀了你。”   撑着麻木的四肢起身,阿黛阿弗尔气息微乱,却依旧恭敬,低声道:   “多谢领主,属下此后定会保护好圣子,绝不会让他再有闪失。”   至于那些画。   阿黛阿弗尔垂着眼,想到了尤金。心想既然要报答,无论如何,他都要将尤金摘出去才行。   将头放得更低,他不去直视领主那张覆盖着阴翳的面容,只道:   “领主,并非没有途径能够让圣子知晓母亲的存在。”   收回放在孩子身上的视线,德雷蒙德目光重新聚拢,沉沉钉在以臣服姿态单膝跪地的阿黛阿弗尔身上。   尾音压得很低:   “哦?”   眼底带着不容回避的逼视,他冷然问询:“你倒说说,有哪些办法可以让我这天真的孩子越过我,自行去窥视他母亲的面容?”   阿黛阿弗尔定了定声,给出的答案出乎意料:   “鬼蝶领主,伊瑟伦。”   这下。   不光是德雷蒙德变了脸色,就连隐藏身形躲在暗处的尤金,都不免吃了一惊。   阿黛阿弗尔却没有停顿,将他所知晓的情报说了出来:   “据我所知,伊瑟伦在死前不但将母亲的确切位置传递了虫巢,还留下了一份秘密投影资料。”   “这份投影毫无疑问,有关母亲。”   “当然,投影涉及到母亲生产时所留下的画面,珍贵无比,并不是谁都有资格看到。”   “因此,这普通雄虫无法企及的荣誉,而领主阶级又或者做出突出贡献的高阶雄虫,则会选择用功勋兑换。”   阿黛阿弗尔苦笑:   “可母亲已经消失近两个月了,这份投影此刻对于诸多失去母亲,无法抵抗狂躁因子的雄虫来说,无疑是意义非凡的宝物。”   “他们将此物拿到手的执念和疯狂是无法估量的。也许早在您统领士兵与狮心星开战的时候,这份被列为绝密的投影,就已经泄露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了!!”   ……   尤金浑身冰凉。   他远远匿在一边,看到德雷蒙德连孩子的教育问题都抛在了一旁,便愤然拂袖离开了。   而因为遵守了和尤金的承诺,却反过来暴露出自己疑似看过影像的阿黛阿弗尔,则被白蛛的士兵直接押走审讯,不知去向。   尤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眼中渐渐恢复了理智。   影像泄露……   这种情况的发生此前不是没有被他预料过。既然已经提前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了,现在再去纠结也没有意义。   这样想着,尤金慢慢走回屋内。   环视一圈,他随后注意到还在原地伫立着的小小身影。   拿起桌上的纸张。   尤金余光看到那孩子脑袋微微抬起了一点,露出一双紧张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望了过来,像是在担心他的反应。   没有从上面看到不堪入目的内容,尤金多少松了口气。   画上的内容很单纯。   是黑发时期的尤金,枕着自己的胳膊阖眼沉睡的画面。   画中,尤金的面容干净澄澈,眉眼自然舒展,长睫轻垂,孤身静卧。   那头如浸在黑夜里的海藻般长发长长地铺散开来,柔软又浓密,温顺地垂落在他的肩颈与臂弯之间。   这幅画里没有多余的背景,也没有过多的杂色,无从考究是什么时候,只有纯粹的黑与白的交织。   画里的人像是被世界温柔地搁置在此,透露着一种不染世俗的安宁。   “金。”   膝盖被碰了碰,有稚嫩的嗓音唤他。   尤金低头看去,见那孩子眨着水润的眸子,因为做了错事显得局促不安,手指绞着衣角:“想送给金。对不起。”   谁成想,并不被他欢迎的父亲会突然出现,险些将他知晓母亲的秘密揭穿。   他闷闷不乐。   在他与母亲的关系之中,父亲无疑属于多余的角色……如果他是母亲一个人生下的宝宝就好了。   没有第三者的介入,他身上的血肉与灵魂便只属于唯一的母亲。   他会比现在更加干净,更加纯粹。   好想让父亲去死。   如果父亲死掉,母亲会承认他的血脉并不肮脏吗?   “对不起。”   又重复了一遍道歉的话语,他垂下脑袋,过长的头发遮住了含着水雾和阴霾眼睛。   尤金叹了口气。   换种角度想,如果不是今天这一出,他或许还会错过许多值得重视的消息,某种意义上也算因祸得福。   “哪有只是想送礼,却要反复不停道歉的道理?”   半蹲下身。   尤金托着他的下巴,让他的视线朝自己怀里看来,把抱了一路的鱼缸展现在了他的眼前,“瞧,小鱼。”   “真巧,我们居然在同一天想着要给对方准备见面礼。”   看着他渐渐亮起来的眼眸,尤金向他提议:“这样如何。”   “我收下你的画,你收下我的鱼。如此一来,在互相回赠礼物的过程结束的那一刻,谁也不用再觉得抱歉了。”   眼底漾着浅淡的光,那双黑色的眼睛竟显得比鱼尾荡出的水波还要美丽,“就当我们重新和好了,好不好?” [66]Chapter66:“母亲的赐名。”   尤金看着他的睡颜。   那条尤金买回来的鱼,被这孩子放在了床头柜上,一睁眼就能看见的距离。   睡前。   孩子小小的身躯蹲在鱼缸前看了很久,怎么也看不够似的,目光随着金鱼的每一次摆尾而移动。   尤金想,他之前大约很少收到礼物,所以连一丁点的善意都会这样珍惜。   又为他换了一次药,尤金见他睡得还算安稳,起身离开了房间。   走出门。   屋外的冷风迎面吹到脸上,尤金头脑也跟着清明,轻轻叹息了一声。   说实话。   尤金并不相信,那孩子知道自己从前的模样,是因为阿黛阿弗尔嘴上说的伊瑟伦传来的影像被泄露了。   先不说谁会冒这个险,那件事才发生几天?   满打满算,距离尤金告别狮心星,抵达虫巢也不过四天不到的时间。   如果不是长时间观看临摹,把尤金这张脸的每一处细节都记在心里,又花大量时间练习,刚接触纸笔的孩子根本不可能单凭天赋,就把从未见过的,母亲的容貌画得那样神态逼真。   哪怕是翡尼。   尤金想到了当初,翡尼一开始不会说话写字,当然也不会画画。这都是后天尤金通过教导,一点点教会他的。   也就是说。   尤金掌心按住了下半张脸,把多余的情绪压下,尽量平和地思考:这孩子真正了解他的时间,必然会更早。   他是什么时候知晓的?   又究竟在什么时候,认出了他?   回到侍从住处。   尤金日常检查了一番,确认周围没有监听后,用通讯装置联系了外面的爱尔文。   爱尔文:“您怀疑圣子已经觉醒了天赋能力?”   尤金:“除了双胞胎心灵感应这样玄乎的事情,似乎只有这一个解释可以说得通了。”   通讯器那边声音嘈杂,过了一会儿才渐渐安静下来   爱尔文沉思道:   “根据之前调查的结果,圣子地位不高不低,不受族群重视,就是因为他还没有觉醒天赋能力。”   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眉:   “可是妈妈,圣子没有理由向族群隐瞒自己的特殊。毕竟只要告诉德雷蒙德关于您的情报,将您抓回虫巢,他就能光明正大以您孩子的身份继承族群,在您膝下长大了。”   “事实上,他就是隐瞒了。”   尤金平静地道出事实,抬眼看向窗外明亮的星空,“一开始,我以为他对我态度特殊是因为我在斗兽场救了他,所以对我多了一份依赖。”   “可后来了解,他虽然这次受伤过重,但训练负伤是司空见惯的事,其他侍从也会像我一样救助他,治疗他。”   “我的存在并不特别。”   “后来,他不掩饰地送了画给我。”   尤金叹了口气。   他的嗓音很轻,分不清是无奈多一些,还是对荒谬命运的自嘲多一些:   “如果他当时多解释一句,比如送虫母的画像给雄虫是因为每只雄虫都无法拒绝这份礼物,我反而还没这么确定。”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就像是在期待我和他心意相通,能够自己发现……他根本不想掩饰认识我的事实。”   爱尔文握紧了通讯器。   他一时没能止住手上的力道,通讯器咯吱响了两声,声音也重了几分:“妈妈。”   “我认为当务之急,您最应该做的事是从白蛛的巢穴中撤离出来,生命泉水的事,我们再另想办法。”   “您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他沉声道,“如果圣子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将您的存在泄露出来,让您的境遇一下子回到之前……”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完。   尤金知道他说什么。   如果这种事发生,无异于自取灭亡。别说是他,尤金自己都不敢想象会发生多么糟糕的事情。   “您难道心软了吗?”   爱尔文问道,“您因为那个孩子的遭遇,生起了同情之心吗?”   尤金很了解他,几乎能想象到他问这句话时的表情:大概正兀自皱紧眉头,本就漆黑的眼眸更加幽深。   想到这里,尤金敛目,唇线微扯。   他看着窗上自己模糊不清的倒影,片刻后,缓缓否认道:   “不,爱尔文。”   “你对人类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   如果说。   异种的恶是纯粹的恶,会将掠夺者的獠牙与利爪毫不掩饰地摆在脸上,张扬又肆意地向整个宇宙宣告自己的野心。   那么此类恶意,无疑是透明的。   而人类。   人类似乎与他们截然相反。   人会同情,会怜悯,会对濒死的蝼蚁驻足,会为陌生的苦难垂泪。   这份与生俱来的柔软是人皮囊下最耀眼的底色,使得他们看起来无害而温润,像被阳光包裹的尘埃,安静平和。   可在这层柔软的皮囊之下,却隐藏着很容易被忽视的,同样汹涌的恶意。   它不常出现,却从不缺席。   善与恶相互滋养。   温柔与残忍两种极端的特质,在需要的时候交替上演,于同一个灵魂里撕扯交融,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尤金亦是如此。   “我很怜悯那个孩子。”   他如此说道,“他是那样无辜,就像一张一尘不染的白纸。”   “倘若我有余力,我想,我愿意如教导翡尼一样教导他,将他培养成一个正直的好孩子。”   “可如果,他的存在妨碍到了我的胜利。”   尤金垂眸轻叹,“那么谁又敢笃定,我会从一而终地做个好人呢?”   试探出那孩子很可能知晓他的身份,并且自发地为他隐瞒起来后。   比惊讶更先涌入尤金心里的念头,竟是一丝微妙的波动:   利用。   他大可以借此机会,达成自己的目的。   “爱尔文。”   尤金一字一句对他道,“我远比你想象中的要坏。”   “……”   通讯器那边,爱尔文沉默了片刻,却是放心地笑了:   “我敬爱的虫母陛下,您自该如此。”   如果有需要,每一只雄虫都该是他的利刃,每一个孩子都该是他的棋子。   能够为母亲所用,是他们无尚的荣幸。   哪怕以血为祭,以命为引,只要能够成为虫母光辉路下的垫脚石,他们的诞生便算是有了意义。   这话题到此为止。   尤金接着问:“现在外面情况怎么样?”   他已经从视频泄露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了。羞耻心无限降低后,他比想象中更加冷静。   他更担心的是这背后所代表的问题。   群虫因为他的消失,对他的渴求日益增进,像濒临决堤的洪水一般,失去理智和秩序后,他们很可能会做出更多疯狂的事。   其他的尤金都可以不在乎,他唯一受不了的,便是源源不断的战争。   以人类现仅剩的薄弱力量,哪怕与兽人联合,也不可能是虫族的对手。   尤金必须在战事进一步爆发之前,阻止这一切。   “不太妙。”   爱尔文说:“哪怕虫族是秩序社会,也没有办法在拥有过虫母之后,再体会失去的感觉了。”   “青蛉擅长情报调查,据他所说,之前我们遇见的,用低劣香精合成的花来替代对您气味需求的雄虫变多了。”   “包括近几天,影像进一步扩散出去。这一切都代表了他们正在走向不可控。”   “妈妈。”   爱尔文道,“我想,领主们此刻也正在头痛这件事,这正是我们的可乘之机。”   这一点尤金也深有感触。   毕竟德雷蒙德得知这件事后,离开前的表情堪称阴森,想来也会着手调查下去。   到时候,虫巢将会迎来一场如同内斗般的,前所未有的大清洗。   “你们继续调查。”   尤金说,“等我再联系。”   挂断通话后,尤金更清晰地看到了玻璃中自己的倒影。   他似乎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眼神更加锐利,气质也更加深沉,如果他的父母看到现在的他,也许也会愣怔片刻,不敢相认吧。   正想着。   尤金听到了门口传来的动静,有细微的摩挲声响起,似乎有人正在试图打开他的房门。   失败后。   那声音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又迈着脚步朝窗边走来,试探着推了推窗户。   隔着玻璃,尤金看到了两个印在上面的小小的掌印。   “唔……”   窗外。   垫着脚尖,伸手探向窗户的孩子用力到指尖发白,连头发丝也竖了起来,却还是打不开窗户。   反复试了许多次无果后,他左右张望了一圈,怔在原地没了别的主意。   痴痴盯着玻璃。   他想要透过模糊的倒影看到里面的景象,例如尤金的身影。可不论他怎么看,外面的玻璃上都是一团雾气,什么也看不清。   抿了抿唇,白发的孩子有些茫然地眨着眼,不知道为什么半夜惊醒后,妈妈没有在房间里陪着自己。   装着安全感的心脏空空荡荡的,在看到尤金的时候会充满,看不到他的时候会流失,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越是跟妈妈相处,他越是患得患失,觉得不满足。   垂着头。   那双清澈透亮的翠色眼瞳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睫毛沾湿,一颤一颤,像两片沾了露的草叶。   泪珠成串沉甸甸地坠下,从眼尾滑过细嫩的脸颊,砸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轻响,弹开一圈极浅的水花。   怕吵到有可能睡着了的尤金,他也不哭出声,只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却不想,吱呀一声。   房间的窗户被从内部打开了。   紧接着,他的后脑勺一热:那双拥抱他,拯救他,为他喂食的手自上而下地,轻轻抚了过来。   抬头一看。   映入眼帘的,正是尤金的脸庞。   他散着长发,眼神在空寥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澈,投来的目光里没有他想象中的不耐,而是某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像是温柔。   又或者其他的,他看不明白的东西。   “怎么哭了。”   尤金伸出指尖,摸了摸他圆滚滚的肚皮,“明明吃饱了。难道是不敢一个人睡吗?”   说着。   尤金便俯身撑住他的腋下,把他从窗台外抱了进来,放在了膝盖上,让他伏在怀里,轻拍着背。   好神奇。   似乎在看到母亲的这一刻,所有的不安和恐惧就都消失了。   他抬起头,望着尤金的下颌,像是要溺毙在这片刻的安宁里。   “乖孩子。”   不久后,他听到母亲用无论何时听都能让他感到幸福的声音唤他。   恩赐般对他微笑:   “光明节过后,如果领主还是没有为你赐名,那就由我来取吧。”   他愣在原地。   眼睫难以置信地颤抖。   尤金单手捧起了他的脸蛋,垂眸看他良久,“作为交换,狩猎仪式就拜托你了。你能否获胜对我而言很重要。我可以期待你的表现,对吗?” [67]Chapter67:“杀了觊觎母亲的杂种。”   那一夜后。   尤金和那孩子之间,似乎有了只属于他们的秘密。   虽然无法在明面上更改对彼此的称呼,但他们就是知道,眼前的人是自己和这个世界最真切的联系。   他们是母子。   是彼此血肉的延伸,无法用时光和距离斩断的牵绊。是一种病态畸形,却又真实存在的美好情感。   “妈妈。”   “妈妈。”   尤金并不允许他面对面这样称呼。   因此,他只敢在独处的时候,偷偷呢喃这个珍贵的词汇,满怀幸福地一遍遍重复。   好期待有一天能够被母亲所承认,在他唤出母亲的时候,得到真正的回应。   母亲会为他取什么样的名字?   会不会对他产生同样的爱意?   怀着这样的憧憬,他脸蛋红扑扑的,悄然回到房间,从角落的缺口里翻找出许久之前就藏在这里的泥人。   泥人捏得粗糙,但依稀可见是一个长发青年,眉眼温柔地怀抱着一个婴儿的身形。   而那婴儿的胸口上刻着“翡尼”,正是尤金为孩子所起的名字。   这当然不是他的兄弟。   这是他自己。   此前,怀抱着某种扭曲的独占欲,他擅自把这个名字据为己有了。   私心里,他希望尤金当初带走的孩子是他,拥有名字的也是他。   似乎只有这样自我洗脑,才能在困苦的时光里得到慰藉,成为他活下去的理由,支撑他不断坚持下去。   可现在。   手掌微微用力,他认真又郑重地,把泥人捏碎了,重新揉成一团泥土,用力推回了缺口里。   他不再需要它了。   明天。   狩猎仪式结束后,他会从母亲那里得到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名字。   遵循尤金此前的叮嘱,白发翠眼的孩子洗干净双手,安静地躺在了床上,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   当夜。   尤金却并没有早早入睡。   盯着明天需要穿的侍从袍,他眉毛抽了抽,隐秘感觉到了世界散发的阵阵恶意。   “开什么玩笑!”   用力拽着那制服,尤金重重把它甩在了床上,撑着额头试图平静下来。   可惜他失败了。   他实在没有办法接受一件其他哪里都正常,唯独上身的披肩短了一截,胸腹位置则完全贴身,如同开窗似的露脐衣服。   为什么?   明明他暂时摆脱了虫母的身份,成了一只平平无奇的雄虫,却还要在不同的大型仪式上,面对和此前完全相同的困境。   “……”   他明白了。   尤金面无表情地想,原来之前不是这些雄虫故意刁难他,让他穿露腹的设计。   而是这些雄虫们本身的精神状态就已经病到了可以,根本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疯狂展露他们生殖崇拜的节日。   全族都是骚.货。   尤金狠狠点评了一句。   重新拿起那件看似和圣子的衣服相似却更加简约,通体呈白底金色的衣服,他不得已,还是摊开放在身上比对了一下。   小腹的存在感无法忽视。   尤金看了一眼肚子。   那里比起以往又大了一圈,明显能看到皮肤内部有什么东西不断顶起,传来了微弱的悸动。   普通雄虫这样穿衣当然没问题。   他们拟态出来的身体尽管外表模样各不相同,却各个都是标准比例,没有多余的赘肉和奇怪的突起。   可是他呢?   该死的裁缝,该死的维斯珀。   撕下旧衣服的一块透明的纱布来,尤金艰难地褪下衣物,对着镜子里自己光裸的身躯开始尝试裹腹。   这对他来说有些难。   力气少一分完全遮不住,力气多一分又勒得难受,很不舒服。   他尝试了许久,直到累到浸汗,才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套上衣服后不至于太过突兀。   一想这样的情况还要保持一整天,他整个人都不好了,恨不得现在就把肚子里的怪物揪出来,揉成一团扔掉。   低骂了一声麻烦的东西。   尤金用忍过最后一天,之后就解脱了的理由安慰自己。   就像记忆里的每一位怀孕的母亲那样,他按着肚子,在后半夜屏息缓慢地呼吸着,试图缓解妊娠反应。   第二天。   节日正式开始了。   打扮一新的孩子被其他侍从带着,远远看见了尤金的身影,眼睛一亮。   他大约是想挣脱过来寻尤金的,但却临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硬生生忍下了这个念头。只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瞅着。   尤金慢慢往他方向走去。   这下不止是孩子,就连周围的同僚们也都忍不住把视线投了过来,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这完全是一种无意识的行为,在他们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发生了。   像是有引力无形地拽着他们看向尤金,迫使他们的目光追随过去。   该怎样形容。   尤金鲜少这样大方地露出背部弧度,也吝啬于在人前展露自己的肌肉线条。   比起虫巢中以身体为傲,把肉身当成吸引母亲的资本之一的雄虫来说,他实在是太低调了些。   此刻,褪下了宽松的衣物,尤金穿着与此刻其他侍从别无二致的制服,明明该泯然众人之中,却不知为何显得格外不同。   或许是因为他很柔和。   身上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舒服的气质,仅此而已,却足以让他和周围的雄虫区分开来,变得独特了起来。   尤金被他们看得不适。   他想用双臂遮住腹部,但到底还是没有做这么显眼的动作。   “金。”   有同僚回过神后,远远对他道,“快过来列队,要准备出发了。”   “你……”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转头对尤金说,“你怎么里面还穿了一层纱?真是个贞洁保守的家伙。算了,你毕竟是新来的,今天就先站在我身后吧。”   “我遮着你一些,免得你太过显眼。”   看了眼位置。   见这只雄虫指给他的站位正好距离孩子不远不近,被侍从们包围,既安全又不太引人注意,尤金依言站了进去。   之后的事情十分顺利。   随着队伍缓步而行,穿过回廊和庭院,尤金又一次看到了那金碧辉煌的熟悉殿堂。   高台之上。   空无一人的王座静静伫立,自主殿修好后就一直空到了现在。   不断有人接近又离去,却没有一个对这个位置升起觊觎之心。众人无一例外地单手按在心脏上,做出了虔诚的行礼动作。   “不能对母亲不敬。”   祭司如此说道:   “哪怕他不在这里,也不能忘记他的存在属于虫巢,属于我们。”   “向伟大的母亲致意。”   乌压压的虫群发出了整齐一致的嗡嗡低吟,用脑波与同族共鸣,对着无人的王座传达尊敬。   尤金难以形容这一幕的场景诡异到了什么程度,就像自己的肉身离开,灵魂却还残留在此处,被不可名状的意识反复触碰抚摸,无法挣脱。   不仅如此。   后入场的领主们也纷纷行礼示意。   尽管他们一部分征战在外,一部分留守在虫巢,到场的人数并不算多,但也无一例外地低下了头。   看到德雷蒙德也在其中,尤金甚至有些发笑:他还没忘记那王座正是用德雷蒙德的脊骨制成的,他现在的行为算什么?   给自己立碑吗?   “快开始吧。”   有领主神情恹恹地扫过现场,不耐烦地催促道,“母亲不在的节日还有什么意义?早点结束,我还有事。”   “幼虫的狩猎虽然没什么看头,但聊胜于无,”有声音附和他,“不如跳过那些无聊的寒暄,直接进入庆典主题。”   德雷蒙德微微挑眉。   他偏头,看到说话的家伙果不其然,是总喜欢唱反调的粉斑天蚕蛾。   那粉斑蛾没有孩子,嫉妒之余总是想方设法挑起事端,这次也不例外。   “当然。”   他不咸不淡地应了。痛快到让那粉斑蛾都稍稍有些意外,说话也慢了半拍。   “……既然这样,那就把猎物带出来吧。是只什么种族的低阶虫?”   “低阶?呵。”   德雷蒙德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温度,带着近些日子源源不断积累下来的阴冷。   “诸位,你们搞错了。”   “我的孩子早在三周大时,就可以单独猎杀低阶雄虫。他的满月礼宴上再猎杀一些杂碎,岂不是浪费。”   这是什么意思?   一时间,除了被他吊起胃口的领主,连混在侍从团里的尤金和最前方的孩子,都怔住了。   德雷蒙德可不是那些没脑子的蠢蛋,他的孩子如果完不成狩猎仪式,对整个族群而言都没有好处。   不等他深思,德雷蒙德便拍了拍手,示意大殿外的两名白蛛士兵带出猎物。   哗啦啦的铁链声响起。   看到那白蛛士兵牵出的东西,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那竟又是一只粉斑天蚕蛾!   高阶,而且是已成年雄虫。   “德雷蒙德,你什么意思!”   粉斑天蚕蛾领主怒极,目光锐利地扫向高位之上的德雷蒙德,“你抓我同族,是想挑起内部战争?”   德雷蒙德微微一笑,唇线牵扯得弧度很平,“奇奥拉,冷静。”   “你不如猜猜,我为什么抓他?”   不等粉斑蛾领主开口,德雷蒙德便自己解了惑,淡淡道:“这丑蛾联合一众叛徒泄露了母亲生产时的投影,让三千七百多双眼睛看到了那一幕画面。”   “在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时,他回复我说:美丽的母亲就该展露给全世界看,隐藏起来反而是对神灵的亵渎。”   说到这里。   德雷蒙德唇角连最后一丝笑意都消失了,眉眼覆盖在一片阴影之下,整个人笼罩着沉沉的阴霾。   “所以,我折断他用作求偶的翅膀,挖下他引以为傲的眼睛,将他所有可以炫耀的资本统统摧毁,当作我孩子满月的玩具……又有什么不对?”   这还不止。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白蛛的士兵们又陆续拽出几个雄虫,各族群都有,无一例外全是身残体缺,惨不忍睹的模样。   “我的孩子。”   德雷蒙德慢条斯理望了过来,无感情地吩咐,“杀了这些觊觎你母亲的杂种,一个不留,我便算你合格。”   “很简单不是吗?”   当然。   这些雄虫都已经半死不活,与残废无异,哪怕是幼虫捕猎起来也轻而易举。   可尤金却顿在了原地,一口气堵在心口咽不下去:他看到了阿黛阿弗尔。   他也在里面。 [68]Chapter68:“扭曲的爱。”   尤金看着他。   尚且来不及做出反应,他进化后优异的视力就已经自动锁定,解析,将阿黛阿弗尔的每一处特征都清晰无误地捕捉了下来。   阿黛阿弗尔撑不住拟态了。   半人半虫的躯体崩解扭曲,皮肉脱落甲壳迸裂。   他与其说是生物,不如说是一团勉强维持着人形轮廓的腐坏肉块。   和此前的粉斑蛾如出一辙,他的眼窝中空无一物,眼球坏死。   白蛛那头标志性的白发被血污浸透,干涸凝结成深褐的硬块,黏在残破的颅顶。   他还活着。   但四肢却以违背生理结构的角度向外弯折,关节错位,骨骼外翻,只剩微弱的呼吸还在起伏。   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生机了。   伤势重到极致,体内的修复机能全面停摆,这意味着他哪怕还活着,也等同于站在死亡的边缘,命悬一线。   对白蛛一族的雄虫而言,那头月白色的头发是白蛛引以为傲,用于求偶的优势。   此刻的情况,对一向在意自己形象的他们来说,无疑是比死亡更残忍的折磨。   “……”   他本来不该暴露。   那群泄露过他生产视频的雄虫团结得异乎寻常。   按理说那件事哪怕发生了,也不太可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就传到了领主的耳朵里。   他是为了给尤金打掩护,才主动站出来故意把消息捅了出去。   结果可想而知。   在德雷蒙德这种独制统治者面前,他的企图和私心暴露无遗,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尤金垂在身侧的手收紧。   冷静。   德雷蒙德这样做,无非是想一石二鸟,在立威的同时钓出更多有可能造反的人。   而他现在表现过激,只会让德雷蒙德警觉自己。   阿黛阿弗尔。   以他目前的损伤程度,尤金不觉得他还能撑得住,除非翡尼就在这里。   但这根本不可能。   就算翡尼在,尤金也绝不会让那孩子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更何况翡尼现在远在别处,来不及赶过来。   殿内安静到落针可闻。   其他领主的表情各不相同,却无一例外没有出声。尤金皱眉思索着其他办法。   就在这时。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   尤金清楚地,真切地看见最前方小小一团的孩子,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几乎是迫不及待的。   在听清楚德雷蒙德的条件后,他抬起头来,脸上隐隐浮现出一种向往与期待交织的神色。   那双眼睛在这一刻亮得惊人,翠色眼眸像一块绿色的宝石,流转着清澈而热烈的光芒,里面盛满了期望和渴求。   仿佛眼前铺开了一条直通终点的坦途,只要踏上去就能拿到他想要的一切。   浓烈又纯粹的热望涌了出来。   狩猎。   盯着被铁链拴住,维持不了拟态的高阶雄虫,他眼里流露出来的是和德雷蒙德如出一辙的,捕猎的狂热,丝毫不掩饰自己想要狩猎的心思。   德雷蒙德注视着这一幕。   明白了他的意思后,这位从来都不会流露出多余情绪的领主,唇角难得地牵起一抹浅淡而发自内心的弧度。   满意道:   “不愧是我与母亲的孩子。”   ……   “狩猎仪式就拜托你了。”   妈妈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浸了蜜一般甜蜜动听。   “你能否获胜对我而言很重要。”   妈妈含笑的目光在鼓励他,瞳仁里的光斑熠熠生辉。   “我可以期待你的表现,对吗?”   妈妈抚摸他脸颊的手指似乎还在脸上残留着余温,流露出极致的母性,表达出对他丝丝缕缕的信赖。   好幸福,好幸福。   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   这份满足和甜蜜就像滋生的霉菌,快速爬满心腔,甜得他心脏发颤,恨不得立刻就行动起来。   只要杀掉冒犯过妈妈的雄虫,就能在完成和妈妈约定的同时,顺理成章地从他那里换取自己的名字。   哪有比这更加圆满的事!!   “去吧。”   德雷蒙德的唇瓣勾起愉悦的弧度,那笑意沉在眼底,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他跃跃欲试的模样。   这一刻。   似乎眼前愉悦弯唇鼓励他的人不再是冷冰冰的父亲了,而是身为母亲的尤金。   妈妈在期待他,妈妈在看着他。   妈妈在指引他。   顷刻间。   细长泛着冷光的节肢自他单薄的背后快速刺出,带着破风的锐响,精准刺进离他最近的粉斑天蚕蛾的胸腔。   温热的血瞬间在殿门前肆意炸开,溅在雪白光滑的琉璃石地板上,黏腻地顺着节肢的纹路往下淌。   白蛛的神经毒素顺着创口快速侵染,那粉斑天蚕蛾的肢体抽搐数下,随即颓然毒发软倒在地,连反击的机会都没留下。   他猎杀的速度干净利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专注的认真模样像极了孩子在擅长的科目取得了好的分数,踮着脚向家长邀功,眼底满是纯粹的偏执。   那些被铁链束缚的雄虫受伤过重,即便摆脱了士兵桎梏,战斗能力也早就在刑讯下消磨殆尽了。   此刻,他们通通化为待宰的猎物,毫无招架之力。   一只。   两只。   他努力展露着自己引以为傲的长处。   在满室视线的注视下,想要把这份天赋明晃晃地摆到母亲面前,就像炫耀爪牙的幼兽,渴求着那点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认可。   尤金完全定在了那里。   血液仿佛在寂静无声的空气中,凝固在了血管里。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片刺目的血红,看着那个孩子从血泊中一步步向前,脚步稳得像踩在某种既定的轨迹上。   直到在阿黛阿弗尔面前停下。   孩子那张小脸依旧红扑扑的,眼神中满是即将完成使命的满足。   仿佛眼前这只雄虫不是曾经照料过他的侍从,仅仅只是一只猎物。   陌生的。   毫无意义的猎物。   泛着冷光的节肢刺入心脏的刹那,阿黛阿弗尔的结局似乎在此刻注定。   同样的创口,同样的抽搐,他和那些被他猎杀的雄虫没有任何区别地倒下,变成了血泊里的一具不再动弹的躯体。   起初只有寂静。   随后,随着他的战利品一具具叠加,众位领主看向那孩子的眼神慢慢变了。   他们眼底没有震惊,更不见不适,只有毫不掩饰的艳羡与些许的赞许。   “德雷蒙德,你有个好孩子。”   “恭喜领主。”   “祝贺圣子。”   类似的话语在大殿内此起彼伏,交头接耳,密度极高,听起来就像在评价一场完美落幕的竞技秀。   “漂亮的狩猎。”   “干净利落的收割。”   这场仪式进行得迅速而高效,让在场的众人很满意,也并没有半点觉得不妥。   谁都无法否认这位圣子足够合格,他被他的父亲打磨成了一柄毫无瑕疵的利刃,小小年纪便展露了骇人的战斗天赋。   未来可期,前途无量。   他注定会成为母亲需要的利器,在这方面,他的表现无可挑剔。   有人微微颔首,有人轻轻鼓掌。   认同的目光像聚光灯般,悉数锁定在那个亲手斩杀了包括曾经照料自己的侍从在内二十余叛徒的孩子身上。   整个大殿都被一种诡异,却又理所当然的狂热氛围包裹,沸腾。   只有尤金。   他就像被扔进洪流里的孤舟,与在场格格不入,沉默且孤立。   静静站在原地。   尤金指尖摩挲了一下掌心,感受到上面的冰凉,心脏也在胸腔里钝钝地撞着肋骨。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异种的世界了,也不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近距离地体会到这份荒诞与扭曲。   但他却首次真正意识到,流淌在自己孩子身体里的另一半血液究竟代表了什么。   那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本质。   不可控的纯粹野性。   他们以杀戮为荣耀,以忠诚为信仰,不在乎温情和道德这些毫无价值的碎屑。   这当然不是孩子的错。   是尤金此前告诉他,期待他的表现。是德雷蒙德教会了他狩猎的技巧,在他出生后打造了那斗兽场般的环境。   他只是照做了,完成了父母的双重期待而已。   如此简单。   这样想着,尤金微微阖眼。   阿黛阿弗尔临死之前,那似乎若有所感,扬起唇角朝他的方向探来的隐秘笑痕,被长长的睫毛阻隔在外。   尤金不再去看。   包括那有些雀跃的孩子,他也没有再过多注视了。   在一片交谈声中。   德雷蒙德开口道:“走吧。”   他似乎并没有多么在意那些议论,眉头微微一皱,却很快又舒展开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淡声道:“去往圣地。”   狩猎到此为止。   接下来便是前往生命泉水所在地,这也是尤金此行的目的。   队伍继续前行。   小家伙又被拥簇在了前面。   他不太在乎其他人的反应,倒很想扭过头来看看尤金,但又想到现在是关键时候,好不容易忍住了。   他捏着衣角,很乖巧害羞的模样。   妈妈。   妈妈会怎样夸奖他?   狩猎是他唯一会做的事情了,跟被母亲悉心教导的兄弟不同,他在其他方面没有长处,只能简单地把这件事做好。   希望妈妈能够被他取悦,为他取一个比兄弟更加好听的名字。   他想回头去看尤金,又实在怕这个举动引起讨厌的父亲的注意。   忍了一会后到底没能忍住,他眨了眨眼,在一瞬间悄然切换成了复眼。   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视野如潮水一样铺开,他越过高大的雄虫,越过团团包围的侍从,终于悄悄成功捕捉到了尤金的身影。   可结果却让他怔住了。   尤金没有看他。   不但连一丝余光都没施舍,脸上甚至都没有他想象中该有的笑意。   长睫垂落,覆住眼底情绪,他看到尤金安静地立在一旁,冷漠得像个局外人,漠然注视着眼前这场荒唐闹剧。   “……”   他自己脸上的笑也消失了。 [69]Chapter69:“暴力妈咪。”   临到圣地。   尤金把所有纷杂的念头都暂且放下,只一心专注目前这一件事。   主殿西边的森林,他此前跟爱尔文逃亡时来过一次。   但那次走得太急,没有机会细看周围的环境,这次他发现,森林里不仅有许多钻地虫,还有不少会飞的低阶虫。   它们围在外围,算是警戒队伍。   嗅到白蛛一族最前方的士兵手中旗帜散发的味道后,这些虫类远远退开,没有靠近。   尤金了然:   低阶虫族虽然智力低下,但也分等级高低,其中能通过嗅闻气味或同族的声波听懂指令的,算是可以驱使的兵种。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片刻后。   视野中出现一片银蓝的光芒,他们来到了圣地生命泉河流的下游。   前方是一片水波粼粼的月牙形浅潭,母泉的活水从上游流经石槽,流淌到这里时已然被稀释得只剩下微弱的银光。   可惜。   尤金想。   下游的泉水太稀薄了,无法饮用。如果想要堕胎成功,还得去往上游的源头汲取。   他用余光去看德雷蒙德。   到这里,德雷蒙德作为白蛛的领主,自然已经完成了应尽的职责,不需要再陪同下去了。   于是他连看都没再多看孩子一眼,径直在士兵的跟随下大步离开。   祭司道:   “你们照顾圣子沐浴净身,完成仪式最后的部分,不得有误。”   随着一阵脚步声,一起前来的人员散去了大部分,原地只剩下侍从团,和等待沐浴的孩子。   那刚满两个月大的孩子,正走在铺满白色鹅卵石的小路上。   脱下白蛛族圣子的小礼服,他的骨骼还没有发育完善,只在背后隆起两块珍珠色的骨芽,像未舒展的蝶翅。   被放进潭中时。   他先是用手指尖拨弄了几下水面上漂浮的绿藻,很快又变得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又期待地看着尤金。   因为尤金之前表现出的冷淡,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受惊过度后的空茫感,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圣地不宜有太多人在场。”   尤金淡淡道。   转头看向侍从团的成员,他语气是惯常的疏离,“让圣子单独沐浴片刻吧,我们在一旁等候就好。”   那孩子眼底的落寞与失望撞进尤金视线,他却径直移开目光,后退两步,寻了个借口脱身离开。   出来后。   尤金视线投向森林深处。   泉水的上游并非直来直去的水流,而是纵横交错的复杂水脉通道,部分已经废弃不用了,仅存的几股还在静静流淌。   尤金逆行而上。   他挑选了其中一条藏在瀑布后的岩壁上的通道,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挤过。   深吸一口气,他果断钻了进去。   岩壁上渗出的泉水冰冷潮湿,很快浸透了衣裤与皮肤。   他咬着牙往前爬去。   肚子里那团诡异的东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里面缓慢地翻了个身。   小腹蓦地传来一阵发麻的痉挛,尤金指尖一滑,喘息声剧烈,险些跌进暗流里。   用力攥住岩缝稳定住身形,尤金听见身后水幕被震得飞溅的声音,水汽在空气里凝成细密的雾团,模糊了视线。   “该死的东西。”   他冷声骂着肚子里蠕动的怪物,“你注定要死,现在闹我又有什么用?”   母泉就在前方。   忍过这阵痉挛后,尤金继续前进。   渐渐地,他看到有一束光映入眼帘,从上方天然裂缝漏下的光线直直落在泉眼上,将整潭泉水映成了流动的银河。   撑着胳膊从岩洞里钻出来,尤金轻轻一跳,脚尖稳稳落在地面上。   泉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浓烈的香气混着淡淡的酒香,几乎让他大脑眩晕麻痹。   这味道酷似虫母的信息素,正对他此刻雄虫拟态的身体产生着强烈的刺激。   尤金抬手掩住口鼻。   他看向不远处水面上的自己的倒影:陌生的脸,唯有那双眼睛里决绝的光泽不变,静得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湖面。   只要喝下去。   肚子里这恶心的东西就会彻底死去。   不再犹豫,尤金两三步上前,从怀里掏出防水袋,弯腰狠灌了满满一袋清澈的泉水,系好后别在腰间。   几乎在他做完这些的同一时间,一道尖锐的音波陡然炸响:   “传领主令!”   “封锁圣地所有出口!上游,中游,下游,每一条水脉,每一处通道,百米一哨!擅闯者一律活捉!!”   这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震荡的声波在空旷幽深的溶洞里反复共鸣,放大成震得耳膜发疼的浪涛。   尤金心脏一缩。   他暴露了?!   不……这绝不可能,不管是气味还是动静他都隐藏得很好,根本没有理由被发现!   当即伏低身子。   尤金将自己紧紧贴在泉边的岩石后,藏住身形悄然向外望去。   母泉所在的圣地,是个巨大的倒扣碗状天坑,四壁遍布光滑的钟乳岩,除了宽窄曲直各不相同的水脉通道,外界仅能通过三条主道进入这里。   此刻。   那三条主道上,正源源不断涌入白蛛族士兵,以及德雷蒙德的亲卫队。   他们攀附着岩石移动,足尖与节肢触碰地面,发出密集的哒哒声,如同骤雨敲打铁皮,在空旷的天坑里不断回响。   他们在合围。   尤金咬紧唇瓣。   但很快他察觉到异样:这些士兵并没有直奔母泉涌过来,反而只是在天坑边缘列队布阵,结成环形的封锁线,将整个圣地围得密不透风。   他们在等。   等谁已经不言而喻了。   尤金循声抬眼,看见了本该早就离去的德雷蒙德。   白蛛领主静静立在天坑最高处的鹰嘴岩上,金色的阳光从他背后斜斜照射,却半点都没有给他镀上暖光。   反而将那展开的节肢,映得如同白骨铸就的刑架,阴影般笼罩而下。   他比尤金记忆中更具压迫感。   在尤金消失的数月里,他身上那危险气息愈发浓烈,像一团不断被压缩的黑洞,密度大到连光线都能被扭曲。   此时。   德雷蒙德漆黑的眸中一片沉寂,透着猎手静待猎物上钩的从容耐心。   尤金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这家伙每次布下陷阱,预谋狩猎时,都会露出的神情。   好在结果令尤金稍稍放松。   只见天坑另一侧,靠近第三条通道的岩壁下,七八个身影被士兵逼了出来。   他们身形特征各异,有毒蜂,火蚁,巨蚊,都是小型族群的雄虫。   背靠背挤作一团,这些雄虫手里死死攥着几朵散发着微光的人造仿生花。   是香精合成的花。   尤金恍然明悟:原来德雷蒙德围剿的对象,是这些偷取生命泉水,制作成仿生花的走私贩!   悬在嗓子眼的心落回原处,尤金缓缓退回水脉通道入口,打算趁这里还没有被彻底封锁时,原路折返。   天坑内的围剿,利落得如同一场无声处刑。   德雷蒙德自始至终没有出手。   他的亲卫队如银白色潮水,从三面缓缓合拢,将那七八名雄虫逼至一块突出的岩架下。   有人妄图攀壁逃生,瞬间被蛛丝黏住四肢,像挣扎的苍蝇般被狠狠拖下,有人试图掘地逃窜,白蛛士兵的锐利节肢直接穿透其肩膀,硬生生拽回地面。   凄厉的惨叫声在天坑岩壁内反复回荡,刺得人头皮发紧。   尤金蜷缩在水脉通道的暗处,屏息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一点点向前缓慢攀爬。   “所有仿生花全部销毁。”   一名白蛛士兵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简洁明了,“俘虏一律押回审讯室,由领主亲自审问处置。绝不能放过这些妄图用劣质花朵亵渎母亲的罪人。”   “领主。”   那士兵道,“这是最后一批了。”   闻言,尤金紧绷的身体稍缓。   可德雷蒙德的声音响起时,他却浑身再次僵住,血液刹那间凝固:   “是吗?”   德雷蒙德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西南方向第十五条通道里……难道不是所谓的漏网之鱼吗?”   “……”   随着他话音落下,白蛛士兵同时停止了动作,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   无数节肢刮擦岩石的刺耳声,在这一刻密集爆发了,天坑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地面震颤,轰鸣四起。   尤金大脑警铃狂作。   他思维极速运转,登时不再刻意隐匿动静,四肢发力径直朝着通道深处钻去,所有身体机能被压榨到极致。   屏气凝神间,前方的光亮越来越近。   正是他来时的入口。   下游的巨石后方,洞口被藤蔓与瀑布严密遮掩着,哗啦啦地流淌。   探出头扫视四周。   确认空无一人后,尤金纵身跳到地面上,迅速朝着来时的方向奔去。   心脏在胸腔内扑通直跳,他跑出一段距离,随后便见到又有白蛛的士兵赶来四散,正逐一对各条水脉通道展开搜查。   尤金不得已停住脚步。   脊背抵着树皮,他躲在巨大的树干后,进退两难。   现在情况很糟糕。   他喘息着想。   他原本的计划是取回泉水后,借着侍从身份安然退回白蛛巢穴,再伺机脱身,如此一来根本用不到爱尔文他们的支援。   可现在别说脱身了,连踏出这片森林都难如登天。   即便暂时没有被当场抓住,层层的封锁线仍然会不断缩小,森林外围更是布下了环形哨岗,百步一岗,白蛛士兵们的视野相互交叠,几乎不留任何死角。   不能再拖了。   思索片刻,尤金当即按下了通讯器的紧急按钮,通知在森林外围待命的爱尔文他们高度戒备,等他顺利逃出去汇合之后,立刻转移撤离。   可眼下的难题——   他究竟要怎样做,才能从这密不透风的包围圈里逃出去?   逃。   逃。   想到这个字眼,尤金忽而哑然一笑:“我也是疯了。”   纷乱的思绪收拢,大脑内,似乎有明朗的光束开阔了前路。   他掌根撑住额头,将潮湿的额发抚在一旁,垂眸自嘲道:“真是做惯了下位者,连思维都被禁锢住了。”   再抬起眼帘时。   尤金盯着最近的两只高阶白蛛,漆黑的眸底酝酿着漠然的杀意。   他现在是雄虫。   那么为什么,不能像一只真正的雄虫那样,用暴力解决问题? [70]Chapter70:“不要对我失望。”   想到就做。   尤金褪下身上的侍从服,将没有花纹的一面向外裹住身子,披肩拽下来撕成一团挡住面容,勉强模糊身份的同时做些遮掩。   猫腰穿过两株巨树之间盘虬的根系,他脚步轻得像一阵掠过的风。   前方十步远处,两名白蛛士兵正背对着他,用共鸣腔低声交流。   他们节肢微微张合,姿态松弛,显然这种搜捕任务执行了太多次,早就变得轻车熟路,警惕性降到了最低。   尤金屏息。   他测算着距离,七步,五步,三步。   风声从林间穿过,枝叶沙沙作响,恰好掩盖了他脚步落地时那微不可闻的摩擦声。   第一个士兵没有察觉异样。   尤金悄然贴近目标,左手迅速从后方探向他脆弱的咽喉,指节一瞬间嵌入那颈部的皮肤之中去。   霎时间,巨大的握力从指尖传出,竟直接将他颈椎生生折断。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那士兵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骼,软软地向下滑落。   尤金单手托住他的躯干,将其无声放在地面。   第二个士兵察觉不对。   回头望去,他节肢迅速探出,嘴巴微启准备发出警报。   但尤金从他同伴的身上抽出的粒子枪已然抵住了他的眉心。   灼热的激光一闪而过。   那士兵的眼睛逐渐失焦,四肢无力地瘫倒,连挣扎都来不及。   尤金没有看他们的惨状。   他站在两具尸体之间,垂眸而立,日光从树梢间洒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盖在两具失去生机的躯壳上。   片刻后。   尤金的表情微微发生了变化:他看到其中一个士兵的脸,竟就是不久前的主殿上,用铁链将濒死的阿黛阿弗尔捆缚拖拽出来的那个。   瞳仁微微一颤,尤金阖目垂首,神色淡漠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没有犹豫。   他俯身从他们腰间抽出武器,掂了掂分量后,别在自己腰后,又摸出几枚烟雾弹塞进了衣襟。   做完这一切,尤金转身,再次朝着森林外围的方向疾行。   通讯器在手腕上震了两下,爱尔文确认收到了他的信号。   还有三千米就能穿过这片林子。   两千米。   一千米。   一路上,尤金遇到了数波士兵,但他们太过分散,都被他险而又险地避开,或者干脆利落地解决掉。   最后,距离森林边缘那棵标志性的断木只剩下八百米不到。   爱尔文他们会提前把飞舱停在那棵断木后方的崖壁凹槽里,只要到达那里,就能进行短距离迁跃离开这里了。   可是,忽的。   尤金脚下停住不动了。   就像被牢牢钉在了原地,从军以来刻进骨子里的直觉在他抬脚的那一刻攥住了他的脚踝,强迫他驻足不前。   比起本能,这更像一种预感。   果不其然。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悄然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前一秒还正常的林风,此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喉咙。   他的四周陷入一种不自然的死寂。   虫鸣,风声,水流,所有声音都被某种未知的存在吞噬殆尽,有危险的气息,如同实质般碾压过来,深海的水压似的沉重地从四面八方裹来。   尤金瞳孔微缩。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正是顶级掠食者释放出的威慑。   德雷蒙德。   他没有用任何通讯手段,没有靠任何士兵的通报,仅仅是靠自身感知,就定位到了他的位置。   脊背渗出冷汗。   快躲!   这两个字刚在脑海中成形,一道银白的光刃便从他左侧横扫而来,速度之快甚至在空中留下一道白痕。   尤金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他当即向后仰倒,脊背几乎与地面平行,光刃贴着他的鼻尖掠过,削断了几根散落的头发。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第二击已至。   德雷蒙德节肢无限延展,末端像一柄从天而降的箭矢,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朝他刺来。   尤金单手撑地。   他以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角度侧身翻跃出去,双臂撑地时,看到那节肢末端砸在他身侧的地面上,轰然炸开一个半米深的坑,碎石泥土四溅。   浅浅呼吸着。   他心有余悸地抬头看去,望见了德雷蒙德那仿佛永恒静止,亘古不变的身影。   “身手不错。”   德雷蒙德站在原地,微微偏头看着尤金,嗓音不高不低。   “路子不像主巢的那些家伙,也不像那些只会用蛮力的软脚虫。”   “你是哪支族群的后裔?”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意味。   尤金没有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伸手扯了扯遮掩着脸庞的布块,右手按在腰间的枪上,摆明是一副随时准备出手的姿态。   德雷蒙德见状,唇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多久没有人与他对峙过了?   记不清了。   各族群的领主,虽然表面上与他保持友好,暗地里却无不忌惮。尽管如此,那些家伙也绝不会轻易得罪他。   领主之下,更是无人敢造次。   可现在。   不过一个偷窃圣泉的窃贼,竟然有胆量这样做了,并且还当着他的面,用那副完全不驯的阴郁目光盯着他。   “不说也无所谓。”   德雷蒙德道,“反正不管哪支族群,今天都会死在这里。”   他向前迈了一步。   节肢舒展开来,银白色的甲壳反射着冷冽的光,如同深渊中升起的树影。   “歪门邪道,投机取巧,盗取泉水制作仿生花流传出去的害虫。”   “你们的结局,早在冒犯母亲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他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尤金的身影,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咬字极慢地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我会一个不留地找出来。”   “折磨至死。”   尤金听着这些话,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   “暴君。”   他说。   两个字从齿缝间滑出来,轻飘飘的,却像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   德雷蒙德的脚步微顿。   尤金抬起眼,直视那双漆黑的眼睛,他的呼吸还不平稳,胸口起伏,但眸底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锋利的理智。   “虫母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母亲。”   他道,“你为什么独占欲这么强?”   德雷蒙德没有说话。   尤金语速不快,像在拆解一道并不复杂的题目:“那些雄虫确实该杀,走私泉水,亵渎圣地,泄露投影,这些罪名没有冤枉他们。但你封锁圣地布下天罗地网,真的只是为了惩戒盗泉者?”   微微偏头。   光线落在尤金只露出一截的苍白的侧脸上,将那小块肌肤映得格外苍白剔透:   “还是说,你只是越来越无法忍受他们染指虫母,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   停顿了一瞬,尤金声音里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嘲弄:   “你把虫母当成了你一个人的私有物?”   “如此说来。”   他轻笑,声线里裹着刺骨的冷意,“贪心的家伙是你,德雷蒙德。你才最该被束在刑架上接受审判,死在千千万万的雄虫面前,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空气骤然凝固。   森林中本就稀薄的氧气仿佛冻成了细细的冰屑,悬在两人之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德雷蒙德面上的表情有了细微的松动,下颌线条几不可查地绷紧,唇角那点惯有的散漫弧度一点点消失。   几不可查的怒意攀上眉骨,他眉峰微微蹙起,眼底却又裹着一层更沉,更复杂的情绪。   不像是单纯的暴怒。   更像是被戳中软肋后,隐忍已久的偏执与孤注一掷交织在一起,拧成一团化不开的阴霾。   他的眼神一寸寸沉下去。   原先还带着几分对峙意味的目光彻底褪成死寂的冷灰,他看向尤金的视线像是在看一个全然不同于他执念的异类。   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短短几秒,久到尤金清晰听见两人均匀却沉重的呼吸声,才听见德雷蒙德一字一句地开口:   “你懂什么?”   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偏执:“母亲年幼,心性尚且稚嫩,足以令所有雄虫疯狂的吸引力,注定他会引来无数趋炎附势,妄图攀附的扑火飞蛾。”   语速加快。   德雷蒙德声音里掺进了压抑不住的好笑:“他经验尚浅,手段单一,根本不懂如何抵御那些源源不断围上来的雄虫。”   “他只会因着骨子里的温柔,对每一个靠近者都报以善意,可这份善意,只会让他沦为那些蛀虫蚕食的目标。”   “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的事。”   德雷蒙德脖颈的线条绷得笔直,语调却陡然放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那些肮脏的蛀虫一点点蚕食?那些肮脏的,腐朽的,邪恶的东西……他们怎么配,他们有什么资格?”   “不如我来。”   他轻声说,“我来杀光他们,将干净的世界还给他,用崭新的秩序来迎接他。”   他向前迈了一步。   尤金下意识后退,脚跟抵到了后面的树根,无路可退:   这只雄虫完全疯了。   他想。   他就是个怪物。   德雷蒙德又迈了一步,这一次,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像一头已经锁定猎物的猛兽,不急于扑杀,而是在冷眼旁观猎物最后的挣扎。   “至于你说的独占欲——”   他在尤金面前三步远处停下,淡淡道:   “只有母亲有资格评判我。”   话音刚落。   他的节肢骤然探出,速度快到尤金只来得及偏头,就听见布料被撕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了。   林间的风灌入领口,扬起他散落的白发,如同一面被突然展开的旗帜,猎猎飘扬,张扬刺目。   天光毫无保留地落在他脸上。   那张苍白而瑰丽的面容,在浅金的光辉中纤毫毕现,微微上挑的眼尾,雪一般的白发,以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德雷蒙德的节肢停在半空。   他的瞳孔微缩,目光落在那头纯白的发上,又最后落在他的眼睛上。   “……白蛛?”   不。   他绝不是!!   这一瞬间的恍惚,如同巨坝上裂开的一道细缝。   尤金捕捉到了。   电光石火间,他抽出腰间的粒子枪,抵住德雷蒙德的心脏,德雷蒙德尚没来得及从震惊中回神,就已经扣下了扳机。   这一刹那,德雷蒙德的身体完全没有做出反应。   粒子束贯穿胸甲的闷响在寂静的森林中炸开。   他身体剧烈一震,银白的甲壳上绽开一团暗红色的血雾,鲜血沿着甲壳的纹路蜿蜒而下,滴落在脚下的苔藓上。   与此同时。   尤金的第二枪已经瞄准了他的额头,两发都是致命部位,尤金显然下了狠手,不留余地想要杀了他。   但这一枪,他躲开了。   灼热的粒子束擦着他的额角划过,削掉一片银白甲壳碎片,在空中旋飞。   德雷蒙德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伤口,又抬起头,看向尤金。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比起痛楚,更多是一种被惊醒的,混沌未明的情绪在翻涌。   尤金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第三枪已经上膛,直直瞄准他的咽喉。   下一秒。   德雷蒙德的触腕动了。   无数滑腻的东西如同活物般从他身上蜿蜒而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缠上了尤金的手腕,腰侧,肩头。尤金扣下扳机的动作被硬生生打断,粒子束射偏,将身侧的树干轰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触腕收紧。   尤金闷哼一声,感觉他用力到了极致,自己的骨头似乎都在嘎吱作响,呼吸被挤压成断续的气流。   “放开!”   他挣扎着,腰间的防水袋却在剧烈的摩擦中,突兀地被触腕勒破了!   清澈的液体从腰间涌出,浸透了衣料。   尤金的脸色骤变。   生命泉水。   那是他好不容易才取到的,堕胎的唯一希望,此刻正从他的腰间汩汩流出,沿着衣摆滴落,渗入脚下的泥土。   不。   不!!   尤金低头,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双手,捧住那些正在流失的液体。   他看见那些泛着银蓝微光的液体正从撕裂的袋口溢出,在掌心中闪烁着凄美的光,如同流沙般从他的指缝间滑过。   手指收紧。   完全来不及考虑,尤金竟直直将双手间残留的泉水送入了口中。   冰冷的液体滑过舌尖,带着浓烈的金属气息与微甜的酒香,沿着喉咙直坠而下。   那一瞬间,尤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小腹深处燃烧了。   “唔!”   身体弓起,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喘息,捂着腹部,忍不住发出难捱的低吟。   德雷蒙德注视着他的动作,神色忽而变化,似乎想说些什么:   “你……”   尤金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丢下粒子枪,身后白蛛的节肢如同被点燃的引线,猛地从背后展开,骨刃划过空气,带着尖锐的破风声,他直刺向德雷蒙德的咽喉!   德雷蒙德侧身闪避。   但尤金的速度太快了,那一击擦着他的颈动脉掠过,在他甲壳深处的皮肉里,切割出一道深深的血槽。   暗红的血液喷溅而出,溅落在两人的身上,完全是一场惨烈的血雨。   德雷蒙德的身体晃了晃。   但他没有放弃注视尤金。   尤金的眼睛很亮。   那种在绝境中燃烧的,不肯熄灭的光,让德雷蒙德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而去,无法移开半分。   尤金没有再看德雷蒙德。   他不顾对方断了半截的脖颈,用力将其推倒在地,转身朝着森林边缘的方向冲去。   快些。   尤金按着小腹,呼吸急促而紊乱,感觉到肚子深处那股灼热感正在扩散,火焰般在腹腔中蔓延。   可他视线开始模糊了,眼前的树木出现了重影,他不得不咬着舌尖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身后传来德雷蒙德的声音。   那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血沫翻涌的气息,对他道:   “等等!”   “别走,别走!”   尤金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减慢速度。   靴底碾过碎石,风灌进他被撕裂的衣领,扬起散落的白发和衣角,消失在了他视野的前方。   ……   尤金浅浅挪动了一会。   可他的这具身体似乎也到了极限,双腿在饮下泉水后的第三分钟彻底失去了力气,膝盖一软,身体向前倾倒。   用最后的力气扶着一棵巨树的根系,他缓缓跪坐在地上。   太倒霉了。   咬紧牙关,尤金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冷汗,白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却怎么都没有办法再迈一步。   视野在眼前晃动。   他看到树木,岩石,天空,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转,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击碎般扭曲。   密集的脚步声传来,白蛛一族的士兵接近了,他们越来越靠近他的所在,想来很快就会将这一小片地方围得水泄不通。   尤金闭上了眼睛。   逃不掉了。   靠在那棵巨树的根系上,他的胸膛起伏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捂住小腹,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衣料,尤金感受着下方肌肉的抽搐与震颤。   泉水开始生效了。   维斯珀,那团不该存在的东西,正在他的体内一点点死去。   他应该高兴的。   可是此刻,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太迟了。   仔细想来,他似乎很少被幸运眷顾,总是要比别人挣扎努力无数倍,才能换来一点点回报和希望。   天可怜见的,尤金从来都不是一个自怨自艾的人,可见今天的事对他打击有多大。   叹息一声。   他看到了眼前越来越重的重影。   景象像被打碎的镜子,碎片散落一地,拼不成完整的画面,这片森林斑驳的树影美丽而冰冷,如同一床盖在他身上的,永远不会带来温暖的被褥。   视野模糊间,他恍然看见了一个影子。   白色的,小小的一团。   那团影子从树影间钻出来,跌跌撞撞地朝他跑来,头顶着一头柔软的白发,脸上镶嵌着一双含着泪光的翡翠色眼睛。   尤金的瞳孔缓缓聚焦。   他看清了那张稚嫩的,脏兮兮的,满是泪痕的脸。   “……是你。”   他的幼子。   他这才两个月大的孩子,衣服歪歪扭扭地穿在身上,光着脚踩在泥泞的地面上,脚底沾满了泥土与落叶,竟然从下游的浴池里一路寻了过来。   那孩子跪倒在尤金面前。   小手颤抖着伸出来,他触碰尤金的脸颊,掌心柔软而温润,带着孩童特有的体温,贴在尤金冰冷的皮肤上,像一小团微弱的火。   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滚落,一颗接一颗,砸在尤金的脸颊上,带着一个孩子全部的恐惧与依恋。   “妈妈。”   他叫出了这个称呼。   第一次,他如此光明正大地,在此刻叫出了这个他从未被允许说出口的词汇。   忽而。   一道纯白的光芒从那双小小的掌心中涌出,如同初生的朝阳凝结成实体,温柔地包裹住尤金的全身。   那光芒温暖而轻盈,似春日里第一阵融雪的风。   尤金的身体竟开始变轻。   他的脚尖离地,衣摆在无风中飘起,白发在光芒中散开,如柳絮在水中浮沉,那光芒就像一双无形的手托着他,将他从地面上轻轻捧起。   尤金惊诧。   他恍然明白了什么,低头看着那个孩子,恰逢那孩子也正仰着脸看他,泪眼朦胧中濡慕之情满溢。   是天赋能力。   这孩子竟在此时,觉醒了他的天赋能力!   不是尤金此前猜测的心灵感应,也不是有利于杀戮和战斗的技能。   他真正的能力,是无论尤金身在何处,都能将他送到想要去往的地方。是只属于他母亲可以使用的传送!!   就像翡尼觉醒治愈能力是为了尤金一样,这个孩子的能力,也在这一刻,为了尤金而觉醒。   因为尤金想要离开。   因为尤金想要摆脱这里,远离这片森林,甩开那些围拢过来的士兵,包括那个被他打伤的白蛛领主德雷蒙德。   所以这个孩子,便用他刚刚觉醒,还不熟练,摇摇欲坠的能力——   来送他的妈妈了。   身体上升中。   尤金的意识也开始模糊,视线被光芒浸透,只能看见那孩子越来越小的身影,和那双始终仰望着他的眼睛。   他听到那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颤抖着说:   “不要对我失望!”   他抽泣着,小手在空气中胡乱抓着,像是想要抓住尤金正在消散的身影。   “我会变成一个好孩子的!再也不会做让妈妈生气的事情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眼泪越来越多,单薄的身体在微风下摇晃着,宛如一片在风中挣扎的落叶。   “我会变成好孩子的!”   他嚎啕大哭起来,嘶哑的声音刺破了森林的死寂。   “妈妈不要对我失望——!!”   “……”   尤金在白光中闭上了眼睛。   睫毛微微颤动了片刻。   他伸出苍白而修长的手向下探去,穿过刺眼的光幕,触碰到了那孩子柔软的脸颊,停留了短短一秒,而后便被那白光吞没了。   只剩下缥缈的余音还飘荡在空气中,道:   “……小鱼。”   “妈妈——”   他没听清,站起来朝前跑去,身体跌跌撞撞地冲进那片正在消散的光芒中,脚下一绊,重重地摔倒在地。   泥土溅上了他的皱巴巴的衣服,蹭脏了他被母亲触碰过的脸颊,他浑然不觉,跪坐在空地中央,仰头望着天空。   风从林间穿过,吹干他脸上的泪痕。   他慢慢垂下手臂,低下头,看见地面上尤金曾经坐过的痕迹,还有一小片被撕碎的衣料。   小心翼翼地将那片衣料捡起来,捧在手心里。   布料边缘参差不齐,散发着尤金身上淡淡的冷香。他将它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睫毛颤动,又有新的湿润从眼角滑落,渗进那片布料里。   ……   这次光明节后。   似乎一切又都回到了往常,领主气压持续降低的同时,作为圣子的那孩子依旧不受重视,训练完后便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闭门不出。   直到有一天。   他怔怔抱着被珍惜地放在床头柜前的鱼缸看时,注意到缸底的黑色磨砂玻璃上,刻着一行小字。   ——给喜欢小鱼的康尼。 [71]Chapter71:“流掉它。杀死它。”   “怎么还不来?”   青蛉焦急地盯着森林深处的方向,按在飞舱外壁上的指骨隐隐发白。   “不行,我等不了了!”   向前一步,身后的翅膀随着他的动作倏然展出,泛着幽蓝的微光,“我要去接回母亲,你这家伙飞得很慢,就在这里待着。”   爱尔文静立在舱门边。   他目光同样落向那片葱绿之中,下颌线绷得很紧:“约定的时间还没到。”   “贸然行动有概率会打乱母亲的计划,把他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你每次都这么说!”   青蛉无比抓狂,声音压低更显锐利,“那你说该怎么办?我们就干等着吗!万一母亲又被那白蛛的小心眼领主抓了,我这辈子不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吗!”   “我才不要这样。”   话锋一转。   他语气悲痛起来,“我到现在都还没有被母亲宠幸过呢……凭什么,我长得也不比你们差,脑子还比你们聪明,明明我才是更懂母亲心思的那一个。”   “可你们一个个都有了,就我没有。”   “太不公平了。”   “我死都没有办法瞑目,我做鬼都要缠着母亲。母亲,母亲,看看我吧……”   爱尔文沉默。   他眼底有一丝极淡的裂痕,脸颊两侧的咬肌微微收紧。不想交谈的心又一次占据了上风。   片刻后。   他开口道:“我去一趟,你接应。”   仗着熟悉这片森林地形的优势,他说完便展开鞘翅,低空盘旋。   与此同时。   有一束光芒亮起。   并不刺眼的白光从天而降,像云朵的碎屑洒落在这里,温暖,轻盈,不像是这世间该有的光景。   光柱中央,尤金的身影凭空出现。   如同被风卷到这里的白色羽毛,他自空中不断下坠,白发散开随着气流上扬,衣摆也跟着一起翻飞。   爱尔文心头一跳。   下意识伸出手臂,他稳稳接住尤金的身体,将他牢牢护在怀里。担忧唤道:   “妈妈!”   尤金眼睛半阖着。   垂下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脸颊白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见太阳穴下细细的黛色血管。   嘴唇是没有血色的淡粉,微微抿着,呼吸也浅到几乎听不到,整个人如一尊被遗忘在雪地里的玉像。   爱尔文视线从他微微蹙着的眉毛,转到隆起的腹部,看那随着喘息起伏的幅度,眼皮蓦地一跳。   不再多言。   他抱着尤金转身,振翅而起飞向飞舱,与紧随其后的青蛉一同紧急转移。   飞舱升空了。   尤金被轻柔地安置在软榻上,爱尔文蹲在他身边,将毯子盖在他身上。   “妈妈,妈妈……”   青蛉在耳边唤着他,心疼地看着他被深灰色的布料衬得越发脆弱的脸。   抚了抚他散落在枕上有些凌乱,半数搭在肩上的白发。青蛉耳朵贴在他的胸口,仔细听了听他的心跳。   “没有受伤,也没有中毒。”   “这到底是怎么了?”   可惜,翡尼与缪可在更远处的地方注意着情况,不然以那孩子的治愈能力在,他也不至于会这么心惊。   “别乱碰。”   爱尔文皱眉。   他头一次没有秉持不争斗不交锋的处事态度,直接把碍事的青蛉拂开。   指尖掀开毯子的一角,他凝目去看尤金的肚子,那里的脉动更加明显,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鼓胀,呼吸。   是那颗血卵。   “妈妈提前喝了生命泉水。”   他低声道。   青蛉也顾不上掏出自己那本高级医师资格证,跟他理论谁才是碍事的东西了。吃惊地倒吸一口凉气:“什么?!”   他们脸色都不太好看。   生命泉水本来是虫母在朝圣日那天就该饮下的祝福,目的就是为了防止非自然的受孕发生,滞后喝下去的效果,直白说就是流产药。   按尤金原本的计划,这个过程本该在更加安全和私密的地方进行。   而不是现在。   看来之前的行动中,出现了尤金不得不这么做的突发意外。   这样想着,爱尔文膝盖弯曲跪地,掌心碰了碰尤金的脸。   他注意到尤金的脸色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是方才那样毫无血色了,而是从内而外,浸出了一些病态的红晕。   尤金额头和两鬓出了些汗。   他仰面躺着,身躯却在不断挣动,整个人看起来宛如被放在了温泉水中的雪块,脆弱得随时都可能化开。   正这样想着。   尤金的睫毛忽然颤了颤,眼眶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微微睁开眼睛。   唇瓣翕动了一下,他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有一道急促的气息从喉咙深处泄出。   “妈妈!”   青蛉扑过来,却又在碰到他之前硬生生收住了力道,只用指尖托住他的后颈,将他微微抬高了些。   爱尔文端来了温水。   手臂绕过尤金的肩背,将他半拥进怀里,轻声道,“妈妈,喝些水吧。”   尤金没有回应。   他的意识还在很远的地方飘着,眼睫垂下来,遮住了一半失焦的眼眸。   倒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微微偏过头,将滚烫的脸颊贴在爱尔文冰凉的皮肤上,试图降温。   “嗯……”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身体本能地绷紧,脊背弓起一个脆弱的弧度,尤金十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不知是谁的衣袖,指节紧绷。   此时此刻。   似乎有某种无形却又沉重的东西,正从他的身体深处缓慢地、固执地向外一波波挤压。   小腹微微隆起后又缓缓平复,它在身体里挣扎着寻找出口。   这一切都诡异极了。   尤金甚至感受不到半分痛楚,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极致的麻痒和灼热,在他身体的每一颗细胞里炸开。   他手指痒,心脏痒。哪里都烧得厉害。   肚子。   他用仅存的意识,艰难地伸手去碰自己的小腹,想要找到烧痒感最重的地方,让它安静下来。   “妈妈,您忍一忍。”   爱尔文按住了他乱动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努力把不稳的尾音藏住,“这是生命泉水在发挥效用,就跟生产时一样。”   他道:   “您正在将死物排出来,它很快再也不会缠着您不放了,您就要摆脱它了!”   尤金喘息越发急促。   那股麻痒得不到解决,他几乎想要发疯尖叫,在床上打滚了,只汗如雨下,胸口剧烈起伏。   “快,快……”   费力地抬起头,他挤出些力气命令他们道,“按我肚子,把它推出来!”   说完他又抽吸一声。   身体完全软倒,除了小口小口呼吸以外什么也做不到了。   汗水顺着下颌的弧线滑落,滴在他那凸起的锁骨上,洇出一小块透明的痕迹。   爱尔文眼眸暗了暗。   他与青蛉对视一眼。   随即,他将尤金放平,由后者按住肩膀固定住他的身体,自己则俯身而下,双掌放在他的腰侧,缓缓用力。   尤金忽而一颤。   双腿微微蜷缩起来,他膝盖无知觉地并拢又分开,像是本能地想要减轻某种从深处传来的压迫感。   那压迫感来自于更原始的,更本能的驱使,就像身体在按照某种古老的节律,将不属于它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推拒出去。   “唔……”   压抑的低吟。   尤金下颌扬起,露出一截纤长脆弱的脖颈,喉结在薄薄的皮肤下重重滚动。   更多的汗沿着颈侧的弧线淌下来,没入衣领,他嘴唇张合着,像条被冲上岸的鱼。   青蛉立刻将水杯凑到他唇边。   倾斜杯身,温水缓缓流入他微启的唇缝间,尤金本能吞咽了两口,有些顺着嘴角溢出来一些,沿着下巴滑落,被青蛉及时用软布接住。   “妈妈,妈妈。”   青蛉哪里见过这场面,一瞬不瞬看着的同时,都要掉眼泪了,“您是如此伟大而高尚的母亲,只有您才能孕育虫族,只有您是生机与希望的源头。”   他目光落在尤金的小腹上。   那里的起伏变得更加明显了,隔着皮肤都能看到某种律动,像是潮水,一波一波地向岸上推送着什么。   尤金眼前一黑。   他断断续续地说:“闭!嘴!”   青蛉立刻不再说话了。   破碎的喘息从他喉咙里逸散出来,尾音拖得很长,最后化作一截绵长的气音消散在空气中。   尤金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褥,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他感觉到了。   它正在出来。   随着爱尔文双手的不断推挤,它已然不再脉动,死去般沿着隐秘的通道缓慢地向下移动。   与分娩时的饱胀感不同,那是一种陌生的,异样的舒畅。   仿佛褪去了所有的杂质与负担,身体和灵魂同时迎来了新生。   爱尔文不再按他。   他松开手,环着尤金的脊背,将他抱得更紧些,安抚着他细微颤抖的每一寸椎骨。   下颌抵在尤金的发顶,他低垂的眼睛盯着尤金腿间的方向,看到了毯子下面,一颗不同于寻常的蛋正在被不可逆地推出。   是颗死蛋。   白色的,光滑的裹在液体里。   而后,顺着它脆弱的母亲的腿部弧线缓缓滑落,落在深灰色的毯子上,发出一声沉闷湿润的闷响。   它只有拳头大小,比之前尤金产下的双生蛋小了将近一半。   壳是软的,还没有来得及硬化,表面泛着一层浑浊的乳白,被生命泉水侵蚀过后失去了应有的光泽。   飞舱内。   两只雄虫齐齐松了一口气。   “妈妈。”   爱尔文单手托着那颗虫蛋,放在尤金眼前,问道,“您要怎么处置它?”   尤金盯着它。   他用片刻的时间回顾了一遍自己数月前的种种经历,越想越觉得忧郁。   动了动被咬成浅绯色,水光潋滟的唇瓣,他幽幽道:   “你们觉得,维斯珀做成蛋羹会好吃吗?” [72]Chapter72:“百变妈咪。”   这当然是玩笑话。   尽管爱尔文之后认真解释,由虫母产出的虫蛋,某种程度上跟人类分娩之后留下的胎盘,古医学名紫河车有些相似——   但跟这种效果被过度误传,夸张宣扬的药材不同,虫卵反而对他来说要更有营养价值一些,尤金也绝不会变态地去吃自己生下来的东西。   这对他来说太超过了。   他发自内心无法接受。   听到他只是说说当做泄愤,青蛉噗地笑出了声,觉得这样的妈妈也可爱得要死。   在尤金看过来时,他又迅速忍了回去。   青蛉目光随后又落在尤金露在毯子外面的那截纤细,苍白的手腕上。   看着那形状清晰可见的腕骨和纸一样薄薄一层的皮肤,他笑意渐渐淡了下来,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妈妈。”   他蹲到榻边,双手扒着榻沿,下巴搁在手背上,仰着脸看尤金。   “您饿不饿?渴不渴?冷不冷?要不要再喝点水?”   “毯子够不够厚?要不要再加一层?腰还酸不酸?腿还疼不疼?”   就这么劈头盖脸问了出来。   明晃晃地表示着担忧:“我在人类世界潜伏期间,听说流产后的身体特别脆弱,要好好养着,不能吹风,不能受凉,不能——”   “青蛉。”   尤金的声音从毯子下传来。   也许是因为隔着层毛绒的东西,原本清冷的不近人情感抵消了一些,听起来竟有种别样的温情。   青蛉脸一红,结巴道:“我,我在,您讲?”   “滚远点。”   “……啊?”   “我说,”尤金把毯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一双漆黑的眸子懒洋洋地睨着他,“你太吵了。”   青蛉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像快要渴死的鱼。   “我是担心您……”   “不需要。”   尤金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动作到一半身体晃了晃,被始终候在身旁的爱尔文及时扶住了后背。   他靠在爱尔文的手臂上,喘了两口气,然后抬起眼,漫不经心地说:   “翡尼和康尼从我肚子里爬出来那天,我还满山遍野地跑呢,现在跟那天比起来又算什么。”   青蛉:“……”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脸上的表情在痛心和茫然之间反复横跳了好几个来回。   “康尼?”   他最终憋出这么一句,“这又是谁?”   “我孩子。”   尤金倒没觉得有什么不能承认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明天的天气。   青蛉再次被噎住了。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不知道对于母亲这次潜入敌营一周,就跟圣子关系急速拉近这一事怎么反应。   许久,他劝自己道:爱上母亲是虫之常情,他不需要为此感到奇怪。   随后他又想到另一件事:   “这么说来,您这次凭空出现就是那孩子的天赋能力了?”   “没错。”   青蛉表情好看了些。   心想,幸好这两位圣子母亲倒是没有白生,还知道向着妈妈。   飞舱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窗外。   云层在底下缓缓流动,金色的阳光穿过雾气,在舱壁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尤金靠着一只枕头,呼吸平稳下来,睫毛半垂着,像是又要睡着了。   但他的眉头还微微蹙着。   爱尔文注意到了这一点。   指尖轻轻拂过尤金额角的碎发,将那缕被汗水浸湿的白发拢到一侧,他低声问:“妈妈在想什么?”   尤金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久到那边的青蛉以为他又睡着了,正准备凑过来给他掖毯子,就听见他说:   “德雷蒙德。”   尤金声音很轻,“他当时的表情不太对,我猜他认出我了。”   青蛉的动作顿住。   爱尔文的表情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嗓音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您确定吗?”   尤金没有点头和摇头。   他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云层,目光有些涣散,回忆着那些不太愉快的画面。   “虽然不太甘心,但当时那种局面,他已经占了上风,没道理在最后关头硬挨了我三枪。”   他慢慢地说,声音沙沙的,带着刚流产后的虚弱,却异常冷静,“他完全可以全身而退,或者重伤我。但他没有。”   他点到为止,但在场两人都听懂了。   “可是这说不通啊?”   青蛉作为负责帮他做伪装的技术工,被怀疑技术不过关,顿时急了起来:   “您的头发声音,指纹虹膜等等特征经过易容装置的修改,全都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怎么可能凭肉眼认出您?”   “我敢保证从外表上看,您和以前完全没有相似的地方了,绝对没有。”   “难道是?”   想到有一处纰漏,他阴郁地凑近,像是在求证一样,死死盯着尤金的腿,“他也像我之前一样闻了您的腿是吗?您被他咬了吗?”   “该死的。”   “他怎么可以这样做,真是畜生一样的行为,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我发自内心鄙视他。”   尤金唇角抽了抽。   他又一次使用了自己对付这些雄虫的必备技能,积攒了些力气后狠狠一巴掌抽了过去,把这家伙打飞。   终于止住了他源源不断的絮叨。   没有理会他撞到东西的动静,尤金声音平静道,“我不确定,只是直觉而已。”   “但必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停顿了片刻。   云层之中裂开了一道缝隙,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照在飞舱的窗户上,在尤金的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影子。   他继续道:“他是不会放弃寻找我的。从前我就知道了,他就是那样一个不择手段的偏执疯子,经历了光明节这两件事后,更是如此了。”   爱尔文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侧目想去安慰尤金,但却在此刻看到了尤金的眼睛。   那双眸子里没有恐惧和慌乱,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冷漠的清醒。   那是经历过太多生死和磨练之后,才能淬炼出来的清醒。   尤金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他已然跟之前不同了。   爱尔文弯起嘴角,微微露出一个温柔的弧度,将他再一次轻放到了床上,躺平盖好被子:“您好好休息,等和工蜂他们汇合,我们再商量接下来的事情。”   “到了叫我。”   尤金闭上眼睛。   爱尔文和青蛉脚步放轻,退了出去,却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守在休息室的门口,随时候着等待召唤。   这一觉,尤金睡得很沉。   他以为自己睡不着的,可没想到眼睛刚一合拢,就彻底陷入了梦境。   起初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   像是沉入了最深的海底,四周是浓稠化不开的黑暗。   尤金漂浮在其中,身体和重量全失,只剩一团混沌的意识,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下沉,再下沉——   忽然,画面出现了。   他看到两团模糊的影子,在虚空中遥遥相对。一黑,一白。   黑的那团蜷缩在暗处,轮廓模糊,气息内敛。白的那团悬在虚空中,通体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清冷洁净。   没有征兆地。   两团影子动了。   黑影以一种臣服的姿态,向着白光的方向缓缓漂移,宛如在漫长的黑暗中看见了某种支配自己的存在。   靠拢过去,低下头颅,带着虔诚的渴望和热烈,它赤.裸地袒露在那片白光面前。   白光笼罩了黑影。   它接纳了它,像是母亲张开双臂,大地迎接落雪,它将那一团蜷缩的,卑微的黑暗温柔地裹进了怀里。   黑影开始狂喜地战栗。   它在白光中疯狂地舒展着自己,毫无保留地敞开全部,气息、形态、本源乃至存在本身,统统都献祭了出去。   如同回归母体。   它找到了应该去的故乡,找到了值得效忠的对象,于是便欢欣癫狂地将自身完全地融入那片光芒。   它们在交.配。   尤金得到这个结论后不久,隐约感觉到黑影在笑。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不可遏制近乎痉挛的狂喜。   它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源头一点点剥离,捧出,双手奉上,献给那片吞没它的白光。   白光全盘收下。   随后,它也渐渐变成了黑色,如同那黑影的复刻,不分彼此。   这是一种堪称纯粹的交接仪式。   两个影子的交尾,就像是一场古老的契约,在尤金的脑袋里以最直观最原始的方式呈现出来,似乎在对他宣告着什么。   尤金看到它们拥抱在一起,接着,整个梦境都在震颤。   脑海内传来了悠远的嗡鸣,他的意识里也炸开了一道豁口:   “摄能交.配。”   尤金突兀地理解了这个概念。   没有经过任何人的口,而是生命泉水涤荡他的血脉,剥离腹中死卵的同时,也撬开了他身体深处的基因锁,让他得到了更深层次的进化。   从而窥见了锁眼后的真相。   这场黑白交融的梦境便是启示:黑影与白光交.配,白吞噬了黑,摄取了它的力量。   这不是掠夺,而是融合。   是白光赐予了对方回归自己的资格。   尤金猛地睁开眼睛。   休息室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攥紧被角的手背上。   他呼吸很急。   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黏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但心跳是滚烫的。   尤金撑着自己坐起来,平坦的小腹传来一阵酥麻,提醒他白天发生过什么。   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但意识却从来没有如此清醒过。   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尤金指尖触着自己细腻光滑的皮肤,低头看了看散落在肩头的白色长发,彰显着他此时是白蛛的形态没错。   完美的拟态。   从外形到气息,从骨骼到血脉,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白蛛。任何人看见他,都会这么认为。   这是维斯珀奉献给他的能力。   尤金放下手,指节慢慢收紧,面无表情地松开。   此前。   他以为自己是怀上了那颗血卵,所以才会拥有维斯珀的能力。可经过刚才那场荒诞的梦,他反而不这么认为了。   力量的赠与,本质上应该是交.配行为的延续。   是他想错了。   维斯珀虽然以卵方式进入他的孕囊,但这种行为更像是寄生交.配,而不是孕育。   “原来如此。”   这样一来。   随着尤金对于虫母形态的越发熟练,那么理论上,他便可以通过与任何种族交.配来吸收对方的基因信息,从而达成全种族拟态的目的。   深吸一口气。   尤金又想到了德雷蒙德。   那家伙很可能已经识破了他的身份,对于他此刻是白蛛的事实心知肚明。   只要他想,随时可以把自己的情报公之于众,到那时四面八方都是敌人,连喘息的机会都不会有。   冷汗沿着脊椎滑落。   尤金蜷起膝盖,把下巴搁在膝头,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一双沉沉的,晦暗不明的眼睛。   怎么办?   是继续维持白蛛拟态,自始至终使用这个身份与德雷蒙德交锋,接受随时都有可能暴露的风险,从而赢得胜利。   还是。   相信那场梦境,主动进行摄能交.配,再一次变换自己的拟态……? [73]Chapter73:“严母辣咪。”   尤金抓住了自己的头发。   指尖微微发抖,他抱膝坐在床上,升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抵触心理。   摄能交.配。   凭借自主发起的交.配行为,摄取对方的能力为己所用。   虽然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办法,可以快速获取力量,同时摆脱现有的困境……但问题就卡在这里:   主动。   尤金对此表示质疑:难道要让他在十分清醒的情况下,心甘情愿去邀请那些雄虫们吗?   这怎么可能?   他可是个不折不扣的直男!!   是的。   尽管已经是两个半孩子的母亲,在被称作为虫母的八个月内,还与雄虫们之间进行过无数次负距离交流,尤金仍然认为自己是个直男。   这涉及到原则问题。   而他的原则是不容侵犯的,哪怕是他自己也不可以。   尤金抬起头。   他眸光坚定地想,一直用白蛛雄虫的拟态又不代表他一定会失败,难道要让他为了还没有发生的危险,而选择背叛自己的贞操吗?   摇了摇头。   尤金进一步稳固了决心。   躺平靠在舱壁上,他闭目养神,可不管他如何放平心态,脑海中始终有一道声音在深处低语,持续扰乱着他的心神:   无需抗拒。   那声音说。   这不就是吞噬吗?   你只不过是在用刚刚觉醒的能力,去接纳,去融合,让子嗣们将自身的本源献祭给你,化为你成长的养分而已。   你会因此进化。   源源不断地、永不枯竭地进化下去。   “……”   尤金捂住耳朵。   可这声音仿佛烙在了他的脑袋,任由他怎样都挥之不去。   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尤金催眠自己无效,干脆咬紧牙关放弃了尝试,直直地从床上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   无数银线倾泻而下,落在凹陷的锁骨窝,白皙的胸腹前,像一条流动的银色瀑布,粼粼夺目。   光裸着脚踝踩在地板上。   衣衫随之垂落,勾勒出轮廓。随着月光的影子从指尖移到了手腕,又移到了墙角的阴影,尤金一步一步走向前,速度极慢地靠近了门口。   休息室内很安静。   偶尔,能听到飞舱引擎的微弱嗡鸣声,以及门外两只雄虫轻微的呼吸音。   尤金就这么走走停停,用了极大的毅力来到了门口。   深吸一口气,他打开了门。   廊道内的灯光涌进来,有些刺眼,尤金微微眯起眼睛,一半身子隐在门后。   两只雄虫同时转头。   “妈妈?”   爱尔文先反应过来,上前的动作又快又轻,目光在尤金光裸的脚上停了一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距离目的地还有段时间,您要不再多休息一会儿?”   青蛉也凑了过来。   他二话不说便拿来了拖鞋,弯腰为他套了上去,抬头时自下而上地注意到了尤金表情和眼神。   “您……”   他的脸颊莫名烧了起来,话头卡壳般停在了喉咙里。   原因无他——   这个角度抬眼看过去,尤金垂落的银白发丝刚好从两侧滑开,露出那张被月光浸染得近乎透明的脸。   而那双素来冷淡,看什么都像在看空气的漆黑眸子,此刻竟然有些不一样了。   说不清哪里不同。   仿佛这具身躯,这身皮囊,在这一刻都成了有价值的东西,被他格外认真地看在了眼里,放在心上。   青蛉的呼吸一窒。   仅仅只是一个眼神而已,燥热便从尾椎骨蹿上来,沿着脊柱一路烧到后脑勺。他指尖还搭在尤金的脚踝上,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被烫了似的感到刺痛。   他应该松手的。   他知道自己应该松手。   可手指像是生了根,牢牢地扣在那截细瘦的骨头,指腹甚至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   “青蛉。”   听尤金唤他,像是警告。   青蛉整个人都僵住了。   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一样响,血液往两个方向涌,一个头晕目眩地往上,一个汹涌澎湃地往下。   他越发不愿低头,就那么半蹲半跪地定在原地,被人架在火上烤似的。   “妈妈。”   “您又要打我吗?”   他可怜道:   “可就算您把我打死在这里,我也不想放开您。我都好长时间没有见您了,您潜伏的这一周,哪怕通讯也都只跟爱尔文说话,根本就不理我,我好难过……”   他就这样不被重视吗?   他悲痛地想。   真是活得太失败了。   这样下去别说雄侍,就连奴仆的位置都保不住了。   这也难怪。   哪怕与他们的关系比以前好了很多,尤金大部分时间里,依旧不是很喜欢跟他们一起相处说话。   如果可以,他宁愿独处。   毕竟在尤金的意识里,就算是陪伴他时间最久的爱尔文,在一开始也是扮演着侵略者的角色。   所以他们很识趣,在尤金明显表现出疲惫的时候会自觉离开,尽量不在他视线里出现,惹他心烦。   就像现在。   虽然只是在一门之隔,但这个距离尤金就会好受很多。   如果是以前的尤金,这种情况他哪怕醒过来,也会一直待在室内。   可现在他却出来了。   似乎不一样的,并不单单只是眼神,青蛉甚至听见了尤金啧了一声,而后随意地抬起小腿,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他。   “我有说打你吗?”   尤金垂眸道,“我是说让你进来给我睡一下。反正你这家伙精力旺盛,不如陪我实验一下新的能力,看看效果怎么样。”   “……”   寂静降临。   这句话落进青蛉耳朵里,像石子投入深潭,咕咚一声沉到底。   他保持着抱住尤金双腿的姿势,仰着脸,表情是完全真空的茫然。   尤金双眉蹙起。   他看了看蹲在脚边突然安静下来,石像一般一动不动的青蛉,又移开了眼,“不愿意就算了,当我没……”   “我愿意!!”   这三个字几乎是飞迸出来的。   青蛉自己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像是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狼狈又急切地站了起来。   由于动作太快,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却没感觉到疼似的,所有的感官都被尤金占据了。   尤金的体温,气味,垂落的发丝,微微蹙起的眉心都令他着迷。   尤金皱了皱眉。   他并不是很习惯雄虫的靠近,这让他感觉到自己像块肥美的肉,随时会被凶猛地吃掉。   用了极大的定力,尤金这才压下把他推开的冲动,转过身去,道:   “那就来吧。”   陡然获宠的喜悦让青蛉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但他没有忘记在进门之前,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静立着的爱尔文。   眉梢挑起,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   爱尔文没有说话。   他伫立在阴影里,背脊挺得很直,表情是一贯的冷静自持。如果不细看,很容易忽略他身体被刻意压制着的起伏。   嗤笑一声。   青蛉收回目光,无视了脊背上穿透性的视线,径自推门走了进去。   ……   昏暗的房间里。   尤金身影显得格外清晰。   他肤色本就是玉脂般的白皙,在雄虫的拟态下更是没有血色到了极致,全身上下最深的颜色便是那浅绯的唇瓣。   青蛉看痴了他。   他如同被蛊惑的木偶,不受控制地迈步走近,手抚上尤金微凉的脸颊,颤声道:   “妈妈,您真的选择了我吗?您真的允许我侍奉您吗?”   尤金侧目看他:   “你在爱尔文面前得意的时候,怎么不怀疑?”   青蛉委屈:“我错了。”   他早该知道的,他整个人都被这位严厉而强势的母亲摸透了,性格,习惯,喜好全部展露无遗,他在尤金面前没有秘密。   “我好爱您。”   他注视着尤金的脸庞,忍不住在那上面落下虔诚的湿吻,痴迷道:   “为了这一刻,我每天都会把肉身保持在最好的状态,就为了能够将这具身体完完整整地献给您……妈妈,妈妈,您是我完美的母亲,最伟大的主人!”   “好想,好想好想在您的面前跪下,亲吻您的脚踝,舔舐您的肌肤,您的一切我都好想要!!”   说着。   他身后的翅膀不受控制地展开,无数晶莹的蓝色亮光闪烁着,随着扇动,在这狭小的房间里熠熠生辉。   尤金完全被他圈住,牢牢拥在怀里,从脸颊吻到了唇角,下巴吻到脖颈。   他听到青蛉低哑着声音问:   “您今夜想怎么睡我?”   “我愿意成为您最忠诚的附庸,最卑微的奴仆,用生命来取悦您。我什么都愿意为您做的……”   “如果,如果我做得好。”   他似乎再也无法忍耐下去了,每说一个字就要用到很多的气力,“您可以收下我的卵吗?您可以孕育它吗?”   “我好想把它放到您的肚子里,让它填满您的孕囊,和您融为一体……”   “嘘,安静点。”   尤金忽而捏住了他的脸廓,阻止了他表达爱意的滔滔不绝。   压着他的肩膀。   尤金迫使他的身体朝着地面不断下沉,直到真如他所说般跪了下去,只能以仰望的姿态望来为止。   尤金这才俯身。   在他耳边一字一句道:“侍寝的规矩由我来定,如果你还想继续下去,那就乖乖地按照我说的来做,明白了吗?”   青蛉立刻点头。   看他呼吸急促紊乱也能听进去话,尤金这才颔首,淡淡道:   “我需要的,不是跟我恩爱缠绵的情人,更不是伴侣或者丈夫。因此,之后你胆敢亲我一次,我就抽你一次,敢抱我一下,我就揍你一顿。”   “……”   “懂了?”   尤金对他难受委屈,艰难喘息的样子视而不见,敛目道:   “我只需要交.配,仅此而已。”   “所以,你现在该做的不是跟我亲嘴调情,也不是搂腰摸脸。”   “而是脱下裤子——”   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尤金眼眸微抬,冷声命令,“露出你那丑陋的生殖腕,像个机械一样闭上嘴巴,等我使用就好了。” [74]Chapter74:“您不喜欢空中吗。”   性感。   高高在上,眼神睥睨的母亲很性感,咬住嘴唇,蹙眉纠结的模样更是性感。   不管是望过来的视线也好,还是勾着那头白发放到一旁也好,全都性感得让他没有办法思考了。   好棒。   好棒。   可是就这么不情愿吗?   他注视着尤金的表情:   尤金的神情纠结到就像此刻不是在打开膝盖,往他子嗣身上坐了,而是去拥抱岩浆和烈火,一旦碰到就会灼烧冰雪般的肌肤,露出森森白骨似的。   “别动、别动!”   尤金低声命令,按压着他肩膀的手都在颤栗发抖。   动的人到底是谁?   他的跪姿标准而虔诚,就像一个即将殉道的圣徒,渴望神给予的救赎。又或者一只温顺的等待主人抚摸的狗。   分明是母亲自己抖成了筛子。   发丝散乱,脊背弓起,折叠出极美的弧度,但却迟迟维持着自己的仪态,始终不肯一口气压到底,享用最后的欢愉。   太害羞了。   害羞的母亲也很性感。   但这难免让他产生了一个疑问,于是他好奇地问了出来:   “您真的有很丰富的经验吗?”   舔了舔唇。   青蛉眼眸幽深,湖蓝色的虹膜像夜晚深沉的水潭,倒映出眼前尤金的模样,看那美丽的月亮艰难地自主下坠,落入他怀的动作微微一滞。   “您说您来主导……”   他故作迷茫,口吻无辜:   “可是妈妈,您这不是什么都不会吗?速度这样慢,别说快些结束了,连开始都进行不下去了。”   何止。   尤金根本不看他,只目视着虚空,闭口不言,一副光是手指尖碰到他就受不了的样子,别提时机和角度了。   简直乱七八糟,无从施展。   这哪里像老手?   分明是个十足十的性经验门外汉。别说自称孕育过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哪怕他直接对外说自己是处都有人信。   “让我来帮您吧。”   青蛉嗓音喑哑地诱哄。   他在这方面很有天赋,知道怎么说话能够令他的母亲感到愉悦:   “相信我有让您舒服至极的能力,我就是为此而生的。”   “我的心脏血液,骨骼皮囊,乃至一切的器官组织,都为了取悦您存在。”   “说到底,它们本来就是您的东西,您拿来使用又有什么不对?”   坐下来吧。   用那包容一切的身躯将他吞噬,用那温柔的力量将他吸收。   与此同时作为美妙的交换,他们双方都将登上极乐,坠入天国。   可现实令他感到意外。   说完这几句话后的下一秒,有破风声响起,尤金挥掌而来,啪一声抽在他脸上,把他打得头颅一偏。   “犯规一次。”   尤金喘息声加重,讲话却依然清晰,张口就是毫不留情的教训:   “不准做工具以外的多余的事。乖乖跪好,不然我还会揍你。”   哈。   哈哈。   这哪里是惩罚?   在尤金诧异的表情中,青蛉背后的翅膀倏然振翅,流转的荧光闪烁起来,因母亲施加给他的,源源不断的疼痛而陡然兴奋了起来。   趁尤金短暂的愣怔,青蛉偏头贪婪地吻上了他的手心,刚触碰到的一瞬间,喉咙中便发出了满足的低吟。   “唔……”   比起被亵渎的尤金,他反而更像是陷入情网无法自拔的那个了,越发过分地把那纤长的手指含在了嘴里。   好香。   好香好香好香!!   亲吻变成了啃噬,叛逆变成了着迷,他无法抗拒地抓着尤金的手臂往自己的方向送,一路从手指吻到了小臂。   太奇怪了。   明明拟态的状态下,母亲根本就没有散发那令雄虫疯狂的信息素,可他依然无法从母亲身上的冷香中抽离出来。   为什么这样诱人?   母亲知道他皱眉的样子根本就不会令人害怕吗?   故作的凶态只会起到反效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更是火上浇油。   说什么冷淡疏离,态度强势,一被亲吻爱怜,不还是露出了这副快要掉下眼泪的融化表情吗?   “你这个!!”   尤金一个激灵。   他从那双翅膀的精神干扰中惊醒,顿时觉得掌心湿润。   低头看去。   只见这只蜻蜓不但把他的指缝都舔了个遍,微凉的舌尖粘在他的甲盖上濡出透明的一圈水痕,还故意分开一段距离。   粘连的唾液顺着指尖滑落。   他目的性极强地,想让尤金清清晰晰地看见他重新伸出舌尖勾卷住的过程。   尤金气得要死。   空闲的手揪住了青蛉的头发,不断施加压力,他想要把自己的手指拽出来,顺便狠狠教训他一顿。   可紧接着。   视野内天旋地转。   青蛉无视了他之前的告诫,完全反客为主覆了上来,将他整个人推倒在地。   咚的一声。   尤金银白的头发散落了满地,本就半褪的衣衫皱乱,像个被拆解后摆弄到一半的人偶,姿态凌乱,毫无防备。   “唔……”   他发出一声呜咽。   那舌尖紧接着便转移阵地,直直向他的唇缝舔来。   如果只是单纯嘴唇上的碰触,无非就是个平庸的亲吻而已,与他往常面对的所有以吻致意的礼节都别无二致。   尤金可以轻易说服自己接受。   可这家伙却显然不满足于此,在他的面中辗转,咬吮舔舐,俨然把他的双唇当成了好吃的糖果,欲罢不能不肯松口。   尤金眼睛微颤。   他呼出一口长气,狠狠咬了回去,想要借此让这只蜻蜓吃痛松口。   可他失算了。   不止如此。   尤金感觉到自己原先没做完的事情,正在被这只蜻蜓继续进行了下去。   宛如相互传递的火炬,一方失败一方成功,交替进行,循环往复,这该死的家伙半点都没有在意被他咬出血的嘴唇。   跟慢悠悠反复纠结的尤金不同,完全没给尤金反应的时间,他做出决定的速度堪称干脆利落。   等等。   等等。   尤金大脑警铃大作。阻拦的话说了一半,紧接着,那让他无比熟悉的眩晕感卷土重来,在他最为紧绷的时刻蜂拥而至。   他轰然宕机。   可太迟了。   四肢飞速瘫软下来,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被尽数抽空。   尤金干呕一声,视线都失焦了片刻,看不清眼前的模样,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   偏头低咳,他险些把那不请自来的东西从嘴里吐出来。   “给我滚,滚出去……”   他咬牙切齿。   仿佛他不久前还承装着柔软蛋壳的躯体,忽而变成了膨胀的气囊,随着空气的增加而不断充盈,并且有越来越涨的趋势。   真的不会炸开吗。   太可怕了……   就像过度工作的机器,面对着超负荷的压力,这种感觉真是不管体验过多少次都没有办法适应。   尤金用手不断推阻。   他想要让这不听话的怪物退开一些,可对方唯恐被他甩开,竟然更加用力地环抱了上来,在他耳边呢喃:   “妈妈,妈妈。”   “让我亲一亲您吧。”   雄虫沙哑暗沉的嗓音响起,带着少年独有的稚涩,说什么都像是在撒娇:   “我真的做梦都想这样做了,可梦里的您也总是对我冷冰冰的。这太奇怪了不是吗?”   “明明在身份还没有暴露的时候,您偶尔还会对我笑,会和我聊天,可自从被我发现了真相后,您就完全无视了我。”   “好难过,好伤心……”   跟他嘴上咕哝的轻声话语不同,他的动作可谓大胆。   像是半点都不在乎尤金之前说要教训他的话了,他完全把一切规矩和束缚都抛在了脑后,脑袋里除了占有的念头外再无其他。   尤金被他颠得散架。   他唯恐没有死在战场和逃亡上,反而死在了自己一时兴起的邀请上,双手齐齐用力去扯那湖蓝色的头发,骂道:   “你是钻头吗?”   “停下,快停下,你个下作的畜生!”   这哪里能停。   青蛉很少见过他这副失控的模样,冷淡的母亲占据了他记忆的太长时间,比起亲密和温存,他们不互动的时间更多。   如此一来,竟显得此时此刻的尤金更加迷人,让他忍不住迷失其中。   “妈妈,您嘴巴张开些吧,我都亲不到里面了,求求您,让我更多地亲一亲您吧。”   “好想像这样和您一直接吻下去。”   “好想永远和您在一起。”   尤金弯曲的双腿绷直又松开,如此反复了几次,直到精疲力尽才停下来。   脑袋昏昏沉沉,意识模糊。   他刚排出那颗死蛋的身体虚弱无力,即便外表看起来再正常也不过是外强中干,实际上却毫无招架之力。   怎么能这样美丽。   流出的汗也好,紧紧闭合不准造访的唇齿也好,又或者被亲吻到亮晶晶的皮肤和略带愠怒的眼眸,都美丽至极,令人如痴如醉。   “您对我好冷漠哦。”   尤金不让他亲,他可怜兮兮退而求其次地去那微微鼓起的腮肉,口中做着南辕北辙的反省:   “是我咬坏您两条衣服的缘故吗?”   “我向您道歉好不好?”   “我不该说您不适合黑色的。明明任何颜色的衣服穿在您的身上都熠熠生辉,光彩夺目,是我口不择言伤了您的心。”   “就如现在。”   说着。   他振翅一挥,无数亮晶晶的蓝色光晕映照在尤金的身上,将他瓷白的发丝和肌肤衬得如同流动的琉璃湖泊。   极致的蓝成了一层浅浅的纱衣,披在那洁白的母亲身上,像朦胧的油画,如梦如幻的浅滩里摇曳的人鱼。   “好漂亮,好漂亮。”   “妈妈,妈妈……您就是世界上最璀璨存在,无人能及您的光辉万分之一,好喜欢好喜欢,好爱您好爱您!!”   青蛉痴迷地看着他们两人身上相同的色彩,心跳又一次止不住地加速。   振翅速度也快了几分,他竟带着尤金的身体腾空了半米。   尤金瞳孔微缩。   他蓦地离地,大面积的支撑点全失,只剩下肚子里那令人窒息的重量和后腰微不足道的手指撑着。   胸膛起伏加剧,难以言喻的疯狂涌上心头,竟令他大脑空白,失神了一瞬。   “不,不……”   罪魁祸首眨了眨眼:“啊,您不喜欢空中吗?”   “……”   真是失策。   恍然间,尤金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不该选青蛉的。   这只蜻蜓根本不适合被撩拨,更何况尤金都没有撩拨过他,他自己就疯了一样变成了一个只知道开垦的矿工,想要把坚硬的铁块埋进柔软的土壤。   要不是只有他还没有被公开悬赏,正处于安全范围,尤金没理由放弃好用的爱尔文而选择他。   现在好了。   他都要被捅穿了。 [75]Chapter75:“不能浪费。”\/\/已替换   结束的时候。   尤金俨然变成了一个只知道张着嘴小口喘息,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的躯壳了。   这大约是他一生中攻击性最薄弱的时刻,任凭那些痴迷于他的家伙怎样轻薄都毫无招架之力。   不被允许的亲吻可以轻易得手。   不管是裹挟着爱意印在脸上,还是落在那柔软饱满的唇上都不会遭到拒绝。   拥抱更是理所当然地发生了。   就算张开双臂紧紧把他拥在怀里,持续抱上很久,他也懒得生气推开,顶多偏开下巴,皱眉表示不满。   简直是爱侣般的待遇。   手掌按着他的小腹,贪心地包裹着那块平坦柔软的青蛉如此想道。   他根本无法抵抗这样的尤金。   此时的尤金好像格外犯规,会让他的心脏升起一种柔软的痒意,他难以形容这种感觉的本质,只觉得总想要忍不住为他做些什么。   想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予尤金,想要为他倾尽一切。   想要在广阔的宇宙中,仅仅沉溺于眼前这个属于他的小小世界。   这种想法并不是突然出现的。   而是一点一滴的情绪积累到现在,积少成多变成了高不见顶的山,才终于无法压抑地迸发出来了而已。   “母亲。”   “我将永远效忠于您。”   青蛉誓言道。   随着情感的宣泄,他清晰地听到尤金唔了一声,发出了比起之前更加迷蒙绵长的声音,连呼吸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宛如火柴点燃,火花四溅。   蜕变悄然开始了。   扬起的脖颈线条绷出极致的弧度,尤金满头如雪的白发像墨汁洒进蓬松的云朵,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浓丽的黑色。   不过数息。   那银白的长发,尽数化作了漆黑如瀑的黑藻,垂落在白皙的肩背上,带着妖冶幽邃的光泽。   白月蜘蛛独有的特征一点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他脊背的变化。   尤金下意识地抱住了自己。   弓身弯曲,他背后一对精致的蝴蝶骨轻轻颤动,花苞般的骨芽上,有细微的声响传来,像茧壳破开,一层又一层的轻响从脊椎处剥落。   紧接着。   一对薄如蝉翼的翅膀倏然从那片肌肤下挣脱出来。   它翼展极长,晶莹剔透,在月光中呈现出半透明的湖水色泽,边缘与脉络上流转着粼粼的幽光,华美绝伦。   轻轻一振,一圈幽蓝如同涟漪的光雾漾开,将尤金裹进了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青蛉怔住。   他的目光从茫然变成了惊叹,不可置信地注视着这一系列变化,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尤金。   “妈妈!”   他继而惊喜道,“您变成了一只蓝翅蜻蜓!!”   ……   片刻后。   尤金手持镜子,心情微妙地看着镜面里的自己。   褪去了易容装置的影响,他终于恢复了原本的模样,黑发垂落,白肤红唇,除了背后那对新生的蜻蜓翅膀,与之前几乎没有区别。   “……成功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发生的时候,尤金难免觉得神奇。   再度进化后,他体内原先白蛛的基因竟也没有消失,而是与蜻蜓的基因完美融合在了一起,一并形成了现在的模样。   随着尤金意识的转变,他甚至可以在所有被这具身躯摄取过的雄虫拟态中,自由切换。   这其中的含义,让他不由在恶寒的同时感到震撼。   这算什么?   似乎这一切都证明了,只要他肯源源不断地交.配下去,那么他终将有一天会成为没有被现存任何图鉴收录、基因链复杂到无法想象的生物。   或者说。   尤金眼眸闪烁,他会到达所有单一物种都无法企及的高度,成为不被束缚和限制的全新存在。   他将去往终点。   不。   他自己本身便代表了终点。   “……”   这是个危险的话题。   尤金拧眉。   他忍不住去想,这种违背自然常理,连摄能蜕变都能做到的虫族,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糅杂了各种基因,朝着未知永无止境地进化……   这对他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   尤金叹了口气。   由此看来,人类目前对虫族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他们从何而来,又为何存在,恐怕现如今别说其他人了,哪怕是雄虫们自己对于这等问题都一知半解。   尤金向来是理性的现实主义者,未知对他而言代表了危险与混乱,他并不喜欢这种需要摸索的感觉。   算了。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那么之后自然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他早在重新踏入虫巢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应付这一切的心理准备。   好在现在的情况还不算太坏。   新能力实验成功,变成了这副模样背后所蕴含的意义暂且不提,这无疑意味着他现在又多了层安全保障。   主动权又一次回到了他的手里。   尤金弯了弯唇。   他心情稍稍好了一些,收拢好表情,总算有空面对自己刚刚跟雄虫发生了关系,这件在以前的他看来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的事了。   “你出去吧。”   宛如达到目的以后就无情提裤子离开的渣男,尤金背对着他挥了挥手,示意献身给他的青蛉离开。   “……”   没有听到答复,尤金回头看去。   顷刻间。   他的瞳仁微微收缩,发现青蛉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站在了离他这样近的距离,胸膛仅隔着毫厘就贴到了他的脊背。   就像个坠在身后,无声无息的鬼影,他完全将尤金由上而下地裹住了。   尤金反应慢了半拍。   他抬头看去,正好看到了痴痴盯着他,像是在看某种罕见奇迹的一双眼睛。   “妈妈。”   青蛉低低地唤着他。   “您好像还不知道,您的味道从刚刚开始就变得好浓好香啊……”   “是因为切换了新的拟态后,信息素没有及时收束的缘故吗?您的头发皮肤,汗腺血液,通通都散发着一种好闻到了不可思议的气味……”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眼眸亮到诡异,透着一股不再压抑的狂热和兴奋,全然失去了理智一般,喃喃道:   “我好想近距离闻一闻您,让我再靠近一点闻一闻您吧!!”   “你?”   尤金满头问号。   他眼睫下垂低头一看,双目圆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这只雄虫刚消下去的腕足,竟又一次长了出来!!   “我可以摸一摸您新生的翅膀吗?”   在他双颊被气红之际,青蛉无辜的声线又传到了耳边,带着诚恳的请求,“我保证轻轻的,绝不会弄疼您。”   不等尤金回答,他的手便伸了过来,碰到了那对翅膀,从根系一路摸到了尖尖。   霎时间。   一股电流般的麻痒从翅膀钻到了四肢百骸,尤金浑身一颤,像只被揪了耳朵毛的猫一样僵在原地。   “好软。”   指尖痴迷地贴着那层新生薄翅,青蛉将那刚生长出来,还颤巍巍伸展不开的翅膀摸得像张柔滑的绸缎。   “颜色怎么能这样浅?”   “蓝翅蜻蜓一族的幼虫才会是这样浅的颜色,妈妈您好像个小宝宝哦,好可爱,我好喜欢您……”   “放手。”   那处本来就细嫩至极,不堪触碰,被这么一摸,尤金本能地绷紧脊背,抖着翅膀往回缩了缩。   青蛉却不舍得松开。   掌心覆拢住那截软嫩的透明根芽,他指腹反复摩挲着最薄弱的骨节,就像尤金长出的不是跟他一模一样的翅膀,而是其他稀奇的宝物似的。   麻痒感密密麻麻地炸开。   尤金眼尾不受控制地泛红,连呼吸都乱了节拍,一句完整的呵斥都说不出来了。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可怜尤金刚刚还壮志凌云,暗自想仅此一次,绝不会轻易再与这些东西们负距离接触,结果半秒钟都没到就食了言。   被捉着双臂,压着翅膀亲时,尤金暗骂这拖他后腿的废材体质:   真是恶俗透顶!!   ……   奇妙的体验。   力量在向他的母亲而流去。   宛如流沙倾泻而下,永不停息地流逝殆尽,青蛉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正在被剥夺,被攫取。   可他并不觉得有丝毫危险。   相反,他由衷地为能够成为母亲的养分而喜悦,为自己能够回归母亲的怀抱而欢欣幸福。   这何尝不是爱。   他爱尤金。   提及这个字眼,难以形容的满足与甜蜜齐齐涌了上来,溢满胸腔,膨胀到几乎无处安放。   曾经只在书上见到过的怦然心跳变得贴切起来,真实而鲜活,是爱。   “妈妈。”   他看向因为拟态切换而有一瞬间泄露出虫母信息素,将这狭小的飞舱充斥得香甜馥郁,结果自己也陷入被动发情的尤金。   喑哑道:   “想要多少,您便统统拿去吧。”   “在您彻底餍足之前,我的一切血肉都属于您。”   “我是您的孩子,您的仆人,您的财产武器,您生命的附庸。”   “我是如此爱您。”   到最后。   这场尤金原本只打算点到为止的摄能交.配,变成了他自己也无法控制的沉沦。   像是回到了刚降临狮心星时的局面,他被自己的气味影响,连着跟爱尔文厮混了一周多才勉强恢复了些意识。   糟糕。   尤金迷迷糊糊,现在该不会也是这种情况吧?   如果是,尤金逼出几分清醒,事业脑上线了短短一秒,竟然伸开双手,挣脱了青蛉坚固的怀抱,向舱门的地方爬去。   “您在做什么呢?”   青蛉触腕稍稍抵着他的脚踝,他便爬不动了,背后的翅膀也蔫头巴脑地垂了下来,瞧着可爱的紧。   可尤金下一秒的话,让沉溺在与母亲交融喜悦中的青蛉脸色一变:   “发情期、还长……”   尤金已经神志不清了,但他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犹不放弃地看盯着门口:“我顺便把爱尔文睡了,嗯,他的能力……不能浪费……”   青蛉以为自己幻听了。   “您说什么?”   他重复问着尤金,想从尤金口中听到自己能够接受的答案。   但事实显然让他失望了,尤金哪怕大脑无法正常思考,也口齿清晰地回答着他:“我要睡了爱尔文。”   “……”   青蛉顿时感觉到了波涛起伏的心理变化,刚刚有多高兴,现在就有多躁郁。   他抗议道:   “您都睡了他几次了?您才睡了我几次?您数数这其中的差距,您说这合理吗?”   “妈妈!!”   “您收回成命好不好?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我可以改的,求您了,真的,您别爬了。”   尤金对他的呼唤充耳不闻,在宣软的地毯上匍匐前进,充分发挥了他以前军校生的身体素质,动作麻利地青蛉险些抓不住他。   够了。   真是够了。   青蛉都要爆炸了,爱尔文是什么牌子的电灯泡?怎么每次在他跟母亲深入交流的时候出来打扰他们?   亏得青蛉之前还得意地朝爱尔文那样挑衅地炫耀过,现在这才过去了小半天,就要风水轮流转,遭报应了吗?   他才不要!   “妈妈,我们不去找那个闷骚的家伙好不好?”按着尤金的肩膀,膝盖顶住他的腿窝,让他无法移动,青蛉讨好说,“他能做到的,我也能为您做到呀,我刚刚不就把您伺候得很好吗?”   “我们是这样合拍,放在人类世界就是天生的灵魂伴侣,千金难换的真爱,您在和我交流的过程中找别人,不就成了脚踏两只船的渣男了吗?”   “您真的要做那种残忍的事情吗?这不是您的作风对不对,您是位好母亲,您不会这样对您孩子的。”   他双臂环绕上去,抱着尤金的胸腹,整个身子黏在他的身上,就差物理意义上把尤金捧起来了。   垂眸看去。   尤金长睫颤抖,眼眸含雾,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楚楚动人,就像个易碎的瓷器,而不是对谁也无情的淡人。   他闷声不语。   见他没有再固执地去找爱尔文了,青蛉连忙把他调转方向,翻了个身,小心避开了他新长出来的纤薄翅膀,重新将他拥入怀里。   “不去了是不是?”   “我就知道妈妈您最好了,您最疼我了,您真是位正直的好妈妈。”   尤金掀起眼帘看他:“我不是渣男。”   他可是从小就发了誓,要当一个对家庭对爱人都忠贞不二的好男人的。   谁也无法用这点来攻击他,否则无疑是对他人格的侮辱。   青蛉怔然。   他眉眼间染上了几分隐秘的笑意,再一次觉得他的母亲可爱到了极点,哪怕正在被高热灼烧着意识,心灵世界也十分澄澈。   “您当然不是。您已经不去找他了,现在只跟我一个人抱在一起,谁还能说您是呢?”   他看着尤金,生出一些贪心出来。   尤金当然想跟谁交.配都是可以的,这是他的权利和自由。但谁能在真心喜欢上一个人之后,还能保持大度的心态呢?   至少青蛉做不到。   他向来小心眼,看尤金两个幼年期的孩子都分外不顺眼,更别说一向被他视为眼中钉的爱尔文了。   他恨不得能够立刻取而代之,让尤金的心神全部放在自己的身上,依赖他,信任他,把他视为重要且无法分割的一部分。   恰好,撬墙脚他很在行。   虽然之前没有尝试过,但他理论经验十分丰富,比其他木头一样不解风情只知道傻干的雄虫强了无数倍,对于获得母亲的青睐,他很有信心。   “妈妈,您是如此温柔的好母亲。”   青蛉眼眸暗了下来。   捧起尤金的脸,他细细注视着那张白里透粉的美丽脸庞,轻声道,“您可以答应我这几天只睡我一个吗?”   “拜托您了。”   尤金回望了过来。   他们的眼睛在空中对视,青蛉直直撞进了他清潭般的眼底,陡然传来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心神激荡,险些沉溺了进去。   他渐渐产生了一种尤金会同意的错觉,毕竟这双眼睛是这样温和,想来不会说令他伤心的话。   可是随后。   尤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而浅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你又不是我老婆,我凭什么要答应你?”   “……”   “还有。”   尤金皱眉瞧他,伸手再一次揪住了他的头发,发出了直男的疑惑,“你这是什么奇怪的配色?”   “动画片看过吗?你就像个蓝精灵,浑身上下饱和度好高,找不出第二种颜色。”   说完。   他手指用力,青蛉发根又被他提起,吃痛地嘶了一声。   尤金阐述着自己的审美:“我不喜欢挑染头发的怪家伙,除非你把头发染回纯黑色,否则别来烦我。”   “……”   难怪总是揪他头发,原来是早就有意见了。   青蛉任由他抓着,委屈地解释说自己这是天生的。   很快,他连最后一点笑意都没有了。   门嗒一声打开。   一个他绝对不想在此刻看到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视线投了过来,越过立刻没了表情的他,直直落在焕然一新的尤金身上。   “妈妈。”   爱尔文道,“我听到您唤了我的名字。”   他浸泡在馥郁芬芳的信息素中,却恍若不受干扰,一步步走了过来,将和青蛉纠缠在一起的尤金抱了起来。   尤金看了看他的发色和瞳仁。   他不讲话了,也没有在面对青蛉时的犀利,竟然默认了他接近自己的行为,任由他抱着自己。   手放在尤金额上摸了摸温度,爱尔文发现他这次烧得比往常每一次都要厉害。   怪不得神志不清。   “换人。”   爱尔文嗓音冷冽,毫无感情地驱逐着已经没了效用的雄虫,“现在没有你的事。在母亲进一步厌烦你之前,从他的眼前消失。”   “哈。”   青蛉嗤笑,“你是以什么身份说的这种话?近侍?情人?别开玩笑了,在母亲明确表态之前,你无非是一只跟我没有任何区别的虫子罢了。”   耳边吵闹得厉害。   尤金用表情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做出抗拒的反应后没多久,身边安静了下来,他随后感觉到有一双微凉的手搭在了他脸上,让他这一小片肌肤的温度降了不少。   与此同时。   有人在碰他的脚踝。   同样是冰凉的温度,握着的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却也传递出并不退让的态度。   “……”   之后的事,尤金一团浆糊。   他只知道再恢复意识时,胸口和小腹压着沉沉的一团,鼻尖也被柔软的发丝挡住,呼吸有些阻塞。   睁开了眼。   尤金看到自己身上,脸朝下趴着一个熟睡的白发小孩子,而身边的环境也发生了变化,从飞舱来到了一间陌生的房间。   “翡尼。”   轻唤了一声,尤金想要把身上牢牢压着自己的孩子抱到一边。   刚伸出手,他忽然发觉自己背后那对属于蜻蜓的半透明蓝色翅膀消失了,指尖却不知不觉变成了锋利的外骨骼镰刃。   黑镰螳螂。   尤金盯着手指看了一会儿,掌根撑住了额头,陷入了沉思。   所以。   他这是在发情期做出了多么狂野的举动……才能一连睡了两只雄虫?   尤金整个人都不好了。   正想着。   外面在此时有人推门而入,尤金闻声抬头,视线撞进了一双紫色的眼眸里。   “妈妈!”   “太好了,您终于醒了!”   是缪可。   这只工蜂见到他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扑了过来,担忧和惊喜的混合,眼底激动的神色不言而喻。   “远些。”   尤金抵开了他的上半身,仔细感受了一下体内的基因序列,发现没有工蜂一族的痕迹后浅浅松了口气。   幸好,他还没有狂野到那种地步。   褪去身上雄虫的特征,尤金恢复成完全拟态的模样,把孩子放在了一边,直起身体,问道: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此前。   在尤金潜入白蛛一族巢穴时,爱尔文他们便兵分两路。一路负责接应尤金,另一路则着手调查虫巢这几个月的动荡。   譬如走私生命泉水,贩卖仿生花给小型族群的幕后主使,到底是谁。   如果想要在秩序却又混乱的虫巢里拥有足够的话语权,并且立足扎根,入局的契机是必不可少的条件。   尤金自然想要知道:   到底是哪支族群,胆敢在虫母失踪后的两个月内,就做出了用仿生花替代虫母信息素这种明面上大不敬的事?   这无疑是找死。   从德雷蒙德震怒到想要将他们通通围剿的行为就能看出,此等罪行带来的影响有多恶劣,一旦被发现就是灭顶之灾。   尽管如此,却还是有雄虫铤而走险地这么做了。   这与他们“忠贞不渝”的天性相违背,不由让人怀疑其中的目的。   “您才刚恢复,不再多休息一会吗?”   细看之下,比起一觉连睡了许久精神充足的尤金来说,连轴转了几日的缪可反倒神色有些疲惫。   见尤金看他,缪可微微一笑:   “我没事,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我很乐意帮到您的忙。”   观察着尤金的神色,缪可继续道,“您想知道些什么?”   尤金问:“现在在哪?”   缪可道:“一支小型蜂群的领地边缘,距离主巢很远,很安全,请您放心。”   “至于爱尔文他们。”   他想起这两只雄虫背着自己在母亲的发情期占尽便宜,表情便微微有些扭曲,“因为您的信息素气味扩散出一些,他们去把飞舱处理掉了,确保您的行踪不被发现。”   “如果您还想问德雷蒙德。”   停顿了一下,缪可神色沉重了起来。   “妈妈,他与黑镰螳螂一族开战了,几夜间两方各有损失。不过黑镰一方较为惨重,几乎有三成以上的雄虫都战死了。”   这让尤金有些意外。   他面色几度变化,最终明悟了什么,看向缪可。   缪可点点头:“秘密盗取生命泉水,走私仿生花的族群,就是黑镰一族。”   尤金难以相信:“他们疯了?”   在他印象中的黑镰,包括领主在内的几只雄虫,都是沉默寡言,理智识趣的家伙。   不会因为过度狂热而做出疯狂的事。   可这是怎么回事?   “或许与他们的习性有关。”   缪可解释道:   “这支族群思维特殊,个个都是爱尔文那样不合群的异类,他们甚至一致认为您之所以离开,就是因为作为眷属的他们的失职。”   “是他们没有替您统一虫巢。”   “是他们没有尽责,所以才导致您在各个族群辗转流离,不得安宁,不想回到这片荒芜的土地。”   “因此。”   缪可说,“他们便想到用仿生花控制一部分族群,积蓄兵力。可惜,却在事成之前,作为挑起矛盾的罪人被德雷蒙德一众处决了。” [76]Chapter76:“愚钝的孩子。”   “处刑的地点,是主巢吗?”   尤金问道。   缪可心头一怔。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尤金的脸,端详几秒后,见他面上神情平静,只是单纯疑问,紧绷的肩线才缓缓松弛。   “是的,但昨天就已经全部结束了,没法现场围观。”   “不过,有录像能看。”   话音落下,缪可视线扫过房间角落的小型投影装置。   指尖在面板上轻敲,他成功接入虫巢星的内网频道,光影迅速在眼前铺开。   画面出现。   尤金看到了一片巨大空旷的广场。   有细雨从灰蒙蒙的天幕垂落,落在高筑的处刑台上,台侧分列着各个族群的士兵阵列,白蛛一族的身影占了半数以上。   他们个个身材高大,阵列整肃,甲胄铮亮,面无表情地站立成整齐的队列,姿态冷峻凛然。   随后。   黑镰雄虫们陆续被押上台。   那些俘虏黑镰,身上多数覆着狰狞的创口,拟态受损,只依稀露出半虫半人形的节肢与肌理。少数维持着原形,却也遍体鳞伤,肢体微微垂落,难掩颓势。   被押上行刑台的全程,他们没有一句言语。   脖颈微低,脊背仍挺得笔直,哪怕身处绝境,神情也无波无澜,既没悔意,也没求饶的意思。   仿佛将一切都交付在了沉默里,他们对自己的死刑视若无睹。   台下的雄虫们见状,纷纷泛起骚动,不满的嗡鸣层层叠叠。   不少雄虫亮出了复眼,情绪翻涌,声浪里满是对他们死不认罪的愤然。   “杀了这些叛徒!”   “战败方还这么嚣张,必须处死他们!”   “竟敢用劣质的仿生花亵渎神圣的母亲,死有余辜的害虫!”   被这样骂着,行刑台上的黑镰们竟也充耳不闻,始终保持着不为所动的姿态,任由声浪鼎沸。   “……黑镰。”   尤金念着这个词汇,思索着这支族群的特殊之处。   他早就知晓,这支族群体内携带着螳螂的基因,使得他们对认定的伴侣,有着近乎痴狂的奉献本能。   一旦主观判断伴侣需要自己付出,他们便会以极端的方式燃烧自身,固执且不计后果地达成目标。   爱尔文便是典型。   如果说其他雄虫即便爱慕虫母,心底也多少带着索取与占有欲,而爱尔文却并不想要从尤金身上得到什么。   他对自身的认同度,远远低于如对尤金的感情定位。是哪怕尤金命令他去死,也会毫不犹豫去做的,不求回报的程度。   如此一来。   尤金思索:假如黑镰们多半都是爱尔文这样的性格,那么做出挑衅德雷蒙德,乃至与白蛛开战的举动也就不足为奇了。   “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尤金问道。   他视线扫向缪可,后者纠结片刻,还是实话实说了。   “虽然性格怪了一些,但不可否认黑镰的凝聚力确实比一般的蜂群和蚁群都要强上不少……如果能够站在我们这边,或许会是个很好的帮手。”   “等等。”   不等尤金出声,缪可警惕起来:“您该不会是想在这个危险的节骨眼上,和黑镰一族接触吧?”   见尤金挑眉望来,像是真的有这意思,缪可心都停跳了。   “不行不行。”   语速加快,他绞尽脑汁劝尤金冷静:   “德雷蒙德大概率已经确定您就在虫巢星了。这次公开处刑,说不定就是他故意安排的——先让您误以为黑镰一族是同伴,再借机把您钓出来!”   他担忧:   “为了安全考虑,您还是躲过这阵风波比较好。”   从小型族群发展虽然慢了些,但胜在稳固,不会过于冒险。   却不想。   尤金摇了摇头。   看着投影中那一张张被处刑也没有过多畏惧的脸。   他声音放缓,徐徐道:“你只说对了一半。我是要和黑镰接触没错,但这是出于我自己的意志,并非德雷蒙德引导的结果。”   这是什么意思?   很快,他就明白了尤金的用意。   ……   黑镰一族的副巢内。   嵌在背阴的裂谷深处的墙壁爬满了枯硬的藤蔓,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硝烟混合的气味。   风从峡谷缝隙里钻进来,发出低沉如呜咽的声响,只有几盏虫萤灯在暗处明灭,照得巡逻守卫的雄虫轮廓模糊。   议事的岩厅。   一名浑身带伤的黑镰士兵快步上前,单膝跪地,甲壳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   “长官,最新消息,又有分散在外的同族被截杀了。”   石座上的身影冷声:“白蛛做的?”   士兵摇头。   他语气里含着愤懑:“不,是其他参与围剿的虫群。他们对仿生花一事极为抵触,认定了我们玷污母亲,见到黑镰的身影便下死手。”   被唤作长官的雄虫拧紧了眉:“那些不分青红皂白的家伙……!”   虫群根本不懂黑镰真正的想法,只凭表面现象就认定他们是可耻的背叛者。   最近这种截杀越来越多了,哪怕黑镰一族是几大族群之一,也几乎被逼到绝路。   可越是这种时候,他们越是不能退缩。   为了那位遥远又唯一的母亲,以德雷蒙德为代表的一众极端分子必须要被清理。   神明在上。   他们是仆从,是附庸,所有雄虫生来就应该以守护母亲为己任,将这视为无上的荣耀才对。   可偏偏那些雄虫倒行逆施,肆意逼迫,把母亲逼到了绝路,这根本就是本末倒置,违背了所有雄虫该有的本分。   他们没有退路。   也绝不会退让一步。   眼瞳里闪过锐利的光泽,他没有丝毫迟疑地吩咐:“组织人手,准备今晚的反击。”   “是!”   士兵领命,转身便要去集结队伍。   可他走后不久,岩厅入口处却突然闪过一道裹着黑斗篷的修长身影,悄无声息地越了进来。   感应到气息的他警惕望去,却是一愣:   “……爱尔文?”   来人掀开头上的斗篷,露出那张熟悉淡漠的脸,声音平稳:“兰伽。”   “你怎么会在这里?”   兰伽站起身,随后,他像是堪堪反应过来般,语气陡然急促,惊声脱口而出,“你在这儿就说明,难道……”   爱尔文点头。   随后,他手臂微微扬起,露出了宽大斗篷下一道更为纤细的身影,两者身高差巨大,兰伽竟然没能第一时间发现他怀里还藏了个人。   那人只露出一截柔和小巧的下巴,肌肤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剔透。   转头望来。   只一眼,就让兰伽浑身一怔。   “您是……”   不会错的,他死也不会认错的。   心脏泵血的声音前所未有地强烈,这具身体的所有器官都在此时沸腾了起来。   极致的震颤与虔诚促使他单膝跪地,兰伽前臂恭敬垂下,嗓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将那个称呼唤了出来:   “母亲!”   他希冀道,“我,我没想到还能再一次看到您,您还好吗?”   他们好久没见了。   也不知道母亲还记不记得他。   怀抱着隐秘的期待,他谦卑地将尤金请到室内,落坐在最上方的石座上,没有忘记礼仪地守在下座,站直了身体。   他细细看着尤金。   像是忽然间丧失了语言功能,所有措辞都苍白无力了起来,激动稍稍退后,许久才找回了声音:   “您是听说最近的事情了吗?抱歉,我们原本是想将更完美的结果呈现给您的……”   当两方都失去冷静,战火的爆发必然会变成无可避免的结果。   可问题就在这里。   他们打输了。   偌大的族群,高阶雄虫数量直接消减到了七成,可谓损失惨重,元气大伤。   这样一来别说帮到尤金了,他们自己都自顾不暇,随时都有可能成为其他虫族的猎物,被吞噬殆尽,尸骨无存。   “兰伽,我愚钝的孩子。”   尤金那双被阴影遮挡的眼眸,缓缓落在这只雄虫的身上,似是调侃,“你怎么现在还不敢对我大声讲话?”   听到这久违的称呼,兰伽微不可查地愣了一下,指尖颤了颤,却是笑了:   “您还记得我。”   尤金扯了扯唇:“当然,不然爱尔文怎么会来寻你?”   看到这只雄虫的面庞后,他也回忆起了此前发生过的事。   刚到虫巢时,尤金对周遭一切都满是敌意,虽然可以自主挑选雄侍,但一看到雄虫的脸就恶心不已。   怀着自己不好过,也不让敌人好过的心态,他用诱杀的方式解决了好几只雄虫。   尤金的目标明确。   他专挑最棘手的高阶雄虫下手,这类雄虫对人类的威胁最高,自然是最优先消灭的对象。   可绝大多数雄虫接收到虫母的交.配示意后都会被狂喜冲昏头脑,毫无防备地主动靠近,丧失理智让他得手。   偏偏这只黑镰,做出了和其他雄虫截然不同,却和后来的爱尔文如出一辙的反应。   那便是垂头避开了尤金的直视。   低声答复道:   “可是母亲,按照规矩,我还没有作为士兵为您立下功绩。”   “在这之前,我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接受您的馈赠。”   说到这里。   他抬眼看向尤金,眼眸里满是诚恳而坚定的光彩:“我向您发誓,定会为您效力至死,为您献上我所拥有的一切。”   “等我真正有所成就。”   他道:“如果那时您还愿意看我一眼……还请您再对我说一遍刚刚那句话吧。”   虫竟然也会克制。   因为这件巧合。   当孕期的尤金停留在白蛛的巢穴,必须要在德雷蒙德列出的近侍名单里挑选时,便留意到了与他同属一族的爱尔文。   现在想来,真是奇妙的命运。   爱尔文闻言,眸光落在尤金和兰伽的身上,微微闪了闪。   ……他不知道这件事。 [77]Chapter77:“您都没有睡我。”   目光落在尤金与兰伽的互动上,爱尔文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身形恰好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尤金侧眼瞥了他一下,没作声。   “母亲。”   兰伽正处于精神高度亢奋的状态,全然没留意到他细微的动作。   语气热忱地开口:   “您来找我是为了眼下的战事吗?如果是的话,还请您随我去往更安全的地方,我立刻联系领主,请他尽快与您汇合。”   此处不过是个临时侦察用的副巢,无论是护卫兵力,还是高阶雄虫的配置,都远不足以护住尤金。   虽然满心不舍,不愿就这么与刚重逢的尤金分开,兰伽也只能从现实考量,做出了这个决定。   他解释道:“与白蛛一族开战后,原本作为黑镰大族群的驻地已经废弃了,如今我们迁到了虫巢星南部的山谷里。”   “那里地势险要,隐蔽性很强,族群虽然只剩七成族人,但大家无论如何都会拼尽全力,护您周全。”   “我自然信你,兰伽。”   尤金语气平稳。   兰伽瞬间舒展眉眼。   他眼底漾开真切的欢喜,心口像是有暖流漫过,淌遍四肢百骸。   动了动唇,他很想倾诉些什么,可再厚重的誓言在此刻都显得单薄无力起来,根本无法用言语描述。   然而。   这份欣喜没能持续太久,尤金的声音再度响起,打碎了他的心绪,是略带疑惑的口吻:   “可是兰伽,你说会护我周全,现在的黑镰拿什么来护呢?”   偏了偏头,尤金眼底映着这只雄虫忽而顿住的眉眼,像是在判断这物件值不值得让他花些心思。   “事实无法否认。”   “你们在与德雷蒙德的战役中落败,残余的族人成了各方针对的目标,地位下降,自身难保……这件事,你想让我视而不见吗?”   兰伽屏住呼吸。   他站在原地,胸腔里混乱的情绪被静默压成了一种近乎空白的状态。   尤金,他的母亲这句话里,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   但正因如此,反而比最严厉的苛责都更让兰伽无从闪避,毕竟这是再清晰不过的,基于事实的提问。   他不擅于解释。   只羞愧般,艰难地向尤金道歉:“我们,很抱歉,这一切都是我们的无能……”   尤金没有立刻开口。   他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向远处,姿态比起回避,更像是思考对方话语里的分量值不值得回应。   片刻后。   尤金收回视线,重新落在他身上,看着兰伽垂落的头颅。   他没有继续施压。   而是将兰伽倒给他的水,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些,动作随意,留出回弹的余地。   “我当然信你。”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却也因此更显出那层柔和之下的不容置疑,“但我不能只信你。”   “兰伽,你该明白,不是我不愿意去往你们的巢穴,而是以黑镰现在的状态而言,还不足以让我前往。”   兰伽手指轻颤。   尤金继续道:“更何况,你与爱尔文忠心于我,这是我亲眼确认过的事实……可你又如何保证每一只黑镰都会像你这样忠诚?”   “我又怎么可能放心将自己的安危,托付给一群全然陌生,无法掌控的雄虫?”   “母亲……”   方才的欢喜顷刻间消散殆尽了,只剩满心的自责和愧疚,汹涌澎湃地如潮水般翻涌上来,将他重重裹挟。   尤金将他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静候了一会后,心底暗自思忖着差不多了,他语气稍稍和缓了下来:   “兰伽。”   兰伽抬头,看到尤金的神情变了。   像覆在湖面上的薄冰,在某一个瞬间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温热的暗流。   尤金眉梢放平了一些。   那双一直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此刻敛去了锋芒,却反而更加摄人,有一种被藏得很深的,几乎称得上柔软的东西。   他道:“证明给我看吧。”   一时间。   空气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尤金的声音继续落下,流露出若有若无的温柔:   “把你们的特殊展示给我。让你们变成我最好的选择。让我看看你们为了我,究竟可以做到什么程度吧。”   “或许在不久后的将来——”   “在黑镰完全得到我认可的那一天,我会以一名真正的、母亲的身份去往族群,亲眼看看那些为我而生的战士,是不是都与你一般惹人喜爱。”   尤金。   高位上的母亲就这样看着他。   明明是上位者俯视下位者的目光,却莫名地让他感觉到了一些耐心和期许。   他从没有见过尤金用这样的眼神看谁,那眼神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那双漂亮的,深不见底的眼眸里轻轻抛出来,不偏不倚地缠绕在了他身上。   不重。   甚至轻得像是不存在。   可当他想要移开视线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目光已经被牢牢钉在了那里,无法抵抗地感到了战栗。   是啊。   他们是战败之身。   连叛逆者的军队都没能肃清,又凭什么要求母亲主动前往他们的驻地?   胜利者才有资格迎接虫母。   战败者只会让高贵者蒙受屈辱。   就如他之前向尤金承认过:功绩才是雄虫靠近虫母的筹码。   现在的黑镰连自保都做不到,如何敢将母亲带往他们势力残缺的营地?   那不是迎接。   那是把尤金拖进他们的劣势里,让母亲的名字永远贴上“战败附庸”的污点。   他们怎么敢?   兰伽的指尖微微蜷缩,节肢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羞愧从胸口沉下去,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   “是我愚昧。”   他声音沙哑,竭力保持着恭敬,“我们会以更好的面貌,堂堂正正地迎接您。”   随后。   他一改颓势地挺着脊背,抬头望向尤金,眼神里多了一层被鼓舞后的坚定:   “还请您指示方向。”   “我将誓死追随。”   尤金与爱尔文对视一眼,后者微微点了点头,把他们计划中,需要黑镰做的一部分告知了出来。   第二天,这片副巢领地,便集结了一些精锐队伍,整装待发地护送着一支神秘的车队出发了。   他们警惕到了极点,一路上小心翼翼,甚至不敢过多休息,生怕遇到意外。   就这样高度戒备地护送着车队,去往了虫巢星南部,黑镰一族的新领地。   ……   德雷蒙德接到了消息。   彼时,他正站在白蛛巢穴,尤金此前居住过的房间里。   指尖捻着一件尤金离开前穿过几次的旧衣服,上面味道全消,什么都没有残留,他却没有丢弃的意思。   属下传来的讯息在空气中展开时,他的手指顿了一顿。   “黑镰副巢有异常调动。”   “一支精锐队伍护送着封闭车队,高度戒备,正往虫巢星南部方向行进。”   德雷蒙德没有立刻回应。   抓着衣服的手缓缓收紧,他抬起眼看向远处光芒渐起的天际线,像是已经穿透了虚空,看见了某个他等了很久的身影。   “是吗?”   清晨的凉风从落地窗外四面涌来,将他宽大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德雷蒙德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不是什么明显的弧度,只是一条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线,但很快又压平了,快得像是从未出现过。   “还是被我抓住了尾巴。”   “母亲。”   这两个字从他唇间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质感。   比起怨恨和思念,更像是一种在漫长的追踪之后,对于久不得手的猎物,所产生的一种极致的狂热感,只有将其彻底捕获才能平息。   他想起光明节那天。   此前他不明白,为什么尤金明明已经逃走,却还要冒险回来?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例如是为了寻那被他留在虫巢的孩子,那孩子被遗弃时还是个小小的,脆弱的生命,不会说话,甚至才刚刚睁开眼。   可这个念头在出现后,很快又被德雷蒙德摁灭了。   不会。   他了解尤金:尤金确实心软,但他也有着属于自己的底线,一个没有感情甚至未曾谋面的孩子,还不足以让他把自己的安危押上去。   生命泉水。   想到尤金在逃脱前,拼尽全力将获取的生命泉水喝下,那一瞬间,所有的疑惑全都归位了。   怀孕。   是啊,他定然怀孕了,因此才需要生命泉水来打掉孩子……否则便会变成多胎孩子的母亲,被一众他讨厌的孩子团团包围,咿咿呀呀叫着妈妈。   德雷蒙德闭了闭眼。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很短促地从胸腔里挤出一声气音般的笑:   “这才离开了多久,肚子里又揣了不知道是谁的卵……”   “这就是您追求的自由吗?跟在我身边的时候,又有什么不同?”   没有人回答他。   风声依旧在吹,带着虫巢星特有的,潮湿而冷冽的气息。   德雷蒙德走到窗边,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建筑和起伏的地平线,落向南部黑镰领地所在的方向。   “会回来的。”   他道:“我这就去接您。”   与此同时。   虫巢星南部,那支精锐队伍仍在高度戒备地前行。他们护送的封闭车队安静地移动着,每一步都踩在宁静和警惕之间。   但车队里并没有尤金。   尤金本人,此时正在一个他们绝计想不到的坐标位置。抬起头,远远往西方看去。   他裹着一件深色的大衣,脖颈上围着灰色的围巾,只露出一小截脸。   周围是潮湿的泥沼,风从西面吹来,卷着细碎的雪花打在他的衣摆上。   提了提装着翡尼的太空包,他问高高飞在上空开路侦察的青蛉。   “到了吗?”   青蛉回答:“就在前面。”   放眼望去,前方是一片与南部截然不同的地貌——灰白色的岩石纵横交错,像是某种巨型生物死去的骨骼。   岩层之间的裂缝里长着一些奇异的荧光植物,在光线中发出幽幽的蓝绿色微光,被白雪堆积覆盖,像是一只只开在雪地上的眼睛。   鬼蝶领地。   曾经雄踞虫巢星西方的强大族群,现如今领主伊瑟伦已死,群龙无首,内部也陷入混乱的争斗之中。   但它的骨架还在,血脉还在,积蓄了数百年的资源和底蕴还在。   尤金微微眯起眼。   黑镰?   那只是他暂时的掩饰真正目的的一个幌子。   黑镰一族的确需要收拢,但以他们目前的实力和地位,还远远不足以支撑尤金在虫巢星立足。   如果尤金真的去了黑镰领地,他得到的不过是一群自身难保的追随者,和一张更大的,更醒目的靶子。   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一张真正能打的牌,一支因内部混乱而无暇审视他真实身份,却又实力雄厚而足以让其他势力忌惮的军队。   鬼蝶。   他们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尤金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德雷蒙德就去追那支车队吧。   带着他的精锐,他的野心算计,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一路扑向那空壳。   这段时间,足够尤金做好准备了。   “妈妈,妈妈。”   缪可在身侧唤着他,声音哽咽,“我明白您的想法了,我一百个支持您,可您真的要这么做吗?”   他高大的身躯堵在了眼前。   尤金有些烦了,他抽空回望过去:“你还要闹多久?”   他此时是蓝翅蜻蜓的拟态,挥出翅膀掀起风浪,把那工蜂吹到了一边。   缪可踉跄后退。   他犹不放弃地追了上去:   “我好伤心啊!”   “再怎么说,您也没必要让爱尔文提前离开,去抓一只鬼蝶和您交.配吧!!”   他含着委屈的紫色眼眸中,全是尤金冷漠的背影:   “您好久都没有睡我了,明明我每天都在被窝里期待来着……” [78]Chapter78:“使用他。”   尤金不为所动。   任由缪可一路上蜜蜂似的嗡嗡作响,他都没有侧头一下,目光始终落向前方灰白色的岩层轮廓,步伐不快不慢,不受任何因素干扰。   见状。   缪可终于闭了嘴。   可等他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却发现尤金的神情也不似完全不受影响的样子。   眉宇微蹙,唇线轻抿,尤金那张没有表情时显得格外清冷的眉眼,此时隐隐流露出几分无法发泄的焦躁。   心神一凛。   缪可忽然明白了什么。   尤金,他的母亲下令时一副公事公办的果断态度,像个为了效率不择手段的高效指挥官。   可面对即将到来的交尾,却无法表现出镇定从容……   这算什么?   明明性经验丰富到,全虫巢成年雄虫加起来都无法比拟,还是个孕育过两个孩子的妈妈,但依然会为下一段交尾而紧张吗?   天哪。   缪可看向尤金的眼神更加怜爱,也太可爱了吧?!   “……”   尤金无视了他灼热的视线。   把自己从不重要的思绪里抽离出来,集中精神,他将目光放在眼前。   虫巢星很大。   占地面积相当于人类帝星的三到四倍。   即便他们乘坐了超高速小型飞舱进行了多次迁跃,抵达鬼蝶领地外围时,天色也已经暗了下来。   站在戈壁与领地的交界处,尤金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先派青蛉打听了一下状况。   鬼蝶的领地结构特殊。   它的整体形状类似于一层套着一层的同心环,最外围收拢着依附鬼蝶的小族群,再往里是混居地带,核心区域则完全属于鬼蝶本族。   越往内权限越高,盘查越严。   像尤金这样带着不同种族成员随从的队伍,连外围的核心地带都进不去,只能在边缘滞留。   当然。   以上说的是伊瑟伦还在的情况。   听到青蛉带回来的消息后,尤金眼眸闪烁,直接进入了外围区域。   随后,他直观感受到了现如今鬼蝶领地的嘈杂混乱。   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   尤金敏锐地注意到路上的雄虫不多,偶尔擦肩而过,彼此都不说话。巡逻兵从街角转出来,沉默地走完一段路,又沉默地消失在另一条巷口。   他们的动作不算僵硬,但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后来缪可低声说了一句,尤金恍然明白过来,是纪律性。   “巡逻兵太散漫了。”   缪可皱着眉,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街道口,“正常的大型族群,十几分钟就会巡逻一次,维持族内治安,并且巡逻兵都是族内的精锐战力,可这里……”   尤金了然。   这就是领主死后,族群内部秩序正在瓦解的样子。   这种情况,只有鬼蝶内部角逐出新的领主才能恢复,否则只会越来越糟糕。   尤金又观察了一会儿。   直到远处一个巡逻兵停下来,朝他们的方向多看了两眼,他才收回视线,带着人分批次进入了附近一家落脚点。   房间不大,胜在隐蔽。   尤金靠窗坐下,通讯器摆在手边,屏幕上是空的对话框。   “爱尔文应该比我们先到。”   他说,“按照计划,他会进入更靠内的区域,搜寻目标,等我抵达后直接发送定位赶过去会合。”   闻言。   青蛉和缪可的表情都有些扭曲。   他们不可避免地想,也不知道是哪只鬼蝶这么好运,能够在盲选的情况下被母亲眷顾。   恐怕一生的运气都用完了吧?   之后绝对倒霉一辈子。指不定出门就会被雷劈死。   “妈妈。”   青蛉忍不住往前蹭了一段距离:“外围的鬼蝶能有什么好货色?谁知道他们以前是做什么的,脏不脏,坏不坏,不如到了更内层再看。”   缪可扫了他一眼。   他头一次没有跟这只绿茶虫呛声,而是跟着附和:“是啊妈妈,万一抓到了哪哪都不行的劣质虫,您不是亏大了吗?”   尤金不置可否:“爱尔文会把关。”   可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爱尔文却迟迟没有发来消息。   尤金也不急。   对于这曾经的近侍,他很放心,以爱尔文的实力除非遇到领主级别的雄虫,否则不会出任何问题。   更何况,他现在同是易容的状态,各方面都很完善。   也许是目标不好找。   放下通讯器,尤金闭眼休息了一会,再睁开时,窗外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可爱尔文依然没有联络。   缪可和青蛉表情微妙。   尤金没理会他们的反应,直接给爱尔文发了条消息:   “你那边怎么样了?”   叮。   通讯器的轻微震动,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明显。   爱尔文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尤金的名字亮在那里,后面跟着一行简短的文字。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片刻,没有回,也没有退出。   爱尔文身影完全隐没在两栋建筑之间的夹缝里,阴影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将他整个人包裹进去。   从外面走过的路人,哪怕特意往这个方向看,也只会看到一面斑驳的墙。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按照尤金的命令,他应该尽快完成筛选任务,锁定一个合适的对象,将其捕获后等尤金抵达。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但他在这个巷子里站了一整个下午。   每一只路过的鬼蝶雄虫,他都会用无死角的复眼飞快地扫一遍:翼展的长度,翅膀的纹路,拟态身形的轮廓,走路的姿态,气场的强弱。   然后迅速将其否定。   这只不行,翅膀上的花纹太杂乱,配不上母亲。   这只也不行,翼展看起来很长,但展开时的弧度不够流畅,像两把没撑好的伞。   这只……   拟态身形倒是合格,但走路的时候肩膀内扣,缩手缩脚,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不舒服。   爱尔文越看越阴郁。   他想。   再没有比这更折磨的事了。   他的母亲根本就不明白,这样的命令对于眷恋他的自己来说有多么痛苦。无异于钝刀割肉,却越过甲壳防御,直直切到了内里柔软的心脏。   伊瑟伦作为鬼蝶之首,爱尔文都尚且不觉得他有资格触碰尤金,这些随随便便的路人雄虫,又凭什么?   怀着这样的想法。   他否定了一只接一只,一轮接一轮。直到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天彻底黑了还没有动手。   爱尔文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明明很清楚任务的要求,尤金并不需要多优秀的雄虫,甚至不需要完整的雄虫。   随便一只,只要是鬼蝶本族的雄性,活的,能用来与他交.配就行,但他就是被定住一样动弹不了。   直到通讯器震动。   母亲亲自来催他,那行简短的文字针一般扎进了他逃避了一整个下午的神经里,他才堪堪回过神来。   再不动手,母亲会怎么看他?   还怎么信任他?   爱尔文喉结滚动了一下。   眼帘抬起,他漆黑的眼底涌动着异样的暗流,再一次被迫地、机械地、扫向每一只路过的雄虫。   ……   尤金终于收到了他的定位。   他抵达的时候,爱尔文已经在隐秘的小旅馆里等着了。   尤金扫了他一眼:“辛苦了。”   爱尔文动了动唇。   他想说什么,又闭上了,表情在灯光下看不太分明,但嘴角的线条绷得很紧,像在忍着什么。   尤金没有追问。   他随后看向房间的角落里的鬼蝶,表情有些意外。   “你把他怎么了?”   那鬼蝶的头部被蒙得严严实实,肢体有些扭曲,全身重伤且昏迷不醒,翅膀基本报废,只剩下两截残破的根部,偶尔微微颤动一下,像是濒死的昆虫在做最后的挣扎。   这样的伤势只能说很微妙。   明明离死不远,却因为高阶雄虫的自愈能力,苟延残喘地活着。   爱尔文:“这样更加方便您使用他。”   尤金挑眉:“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是这样暴力的一个家伙?”   爱尔文被他含笑的眉目晃了一瞬,回答的速度也慢了半拍。   他到底不习惯撒谎。   实话实说道:“在被我捕获前,他的一只翅膀就已经受伤,飞不起来的鬼蝶战斗力有限,很好对付。”   尤金颔首表示认可。   他淡淡命令爱尔文出去守着,待爱尔文迟缓地挪动脚步离开后,房间内顿时只剩下了他和那半死不活的鬼蝶两人。   注视着工具一样,被爱尔文打包带来的鬼蝶,尤金先是捏了捏眉心。   又要交.配。   深深喘息了一口气,尤金熟练地哄着自己:鬼蝶的能力是未来计划中的必需品,是他必须要得到的东西。   这只不过是拿到的手段而已,不涵盖任何私人感情以及情绪。   他该做到。   他能做到。   如此想着,尤金发觉自己冷静了下来,他的底线似乎随着一次次的妥协而一再降低了,越发习以为常了起来。   这不是个好兆头。   可他别无办法了,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迈步走去,尤金来到了房间的角落,雄虫拟态下他的腕力是常人数倍,轻而易举勾着那鬼蝶的衣领,将他扔到了床上。   随着砰的一声闷响,鬼蝶的身体颤动了两下,而后才趋于平静。   尤金俯身而上,手掌按着他的心口,揪住了那皱巴巴的一块布料,凝视几秒后,一路向下,指尖触在了他的腰腹上。   片刻后。   尤金双目忽而顿住。   察觉到了让他感到意外的情况般,他手指有一瞬的停顿,旋即呼出一口气。   他调整着自己的状态,缓缓从审视者的姿态,切换到另一种更精细,更耐心的猎手角色。   肩膀的线条松下来一些,下颌微收,尤金原本偏冷调的声线被刻意放柔了几分,像刀刃上裹了一层伪装的薄绒。   不疾不徐:   “既然醒着,为什么不讲话?”   “难道,”尤金皮笑肉不笑,“你无所谓被我强上了吗?” [79]Chapter79:“征服他。”   幽暗的小屋中。   窗帘静谧地拉了下来,不露出丝毫的缝隙,只有一台古早的荧灯挂在墙壁上,发出微亮的光。   尤金眼眸微眯。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只鬼蝶,见对方始终没什么反应,安安静静地像是一团毫无生气的死物,仿佛他的发问只是自言自语的独角戏。   他冷嗤一声:   “装什么?你把我手心肉都硌麻了,还装死给谁看。”   说着,他摊开手掌,借着微弱的光芒看到了自己发红的掌心。   刚刚扒这家伙的衣裤时,猝不及防,尤金还以为自己按在了石头上。   毕竟任由他经验再丰富,也想象不到会有雄虫受了这么重的伤,随时都有可能死过去,却还能自主立起来。   这正常吗?   尤金觉得有些恍惚,眉宇微皱隐隐露出了烦恼的神色。   但转而一想,他又明白了。   这些雄虫不管是哪个族群,无一例外都是没脸没皮的骚.货,轻易能做到人类做不到的事。   濒死的时候还想着繁衍后代什么的,也许在他们的世界观里并不奇特。   尤金索性不再想了。   一个小小的意外而已,算不得什么,还不值得他为此偏离真正的目标。   把杂念从脑海里清出去,他注意力重新落回眼前的事上。   交尾。   反正这只雄虫重伤到这种程度,连抬一下胳膊都费劲,不可能从他手里逃掉,所以无论他讲不讲话,醒没有醒,对尤金来说都无关紧要。   他只需要果断地,冷静地强上了他。拿走他的能力就行。   至于之后……   为了防止身份泄露,他忠心的近侍爱尔文自然会负责将对方以及这一片狼藉的现场处理干净。   想到这里。   尤金忽而轻松了。   他不再把面前的鬼蝶当作一个活着的个体来看待,而是说服自己这就是个工具。   是个纯粹的,用完即弃的东西。   屈膝俯身。   尤金撑着床榻一步跨落,稳稳坐在鬼蝶的腰腹上,膝盖抵着床面,上身微微前倾,姿态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经历过青蛉那件事,尤金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件事已经熟练了许多。   羞耻感虽然依旧盘在心底,却不至于让他坐如针毡,浑身紧绷。   稍稍放松。   他手掌撑在身下坚硬的腹上,将自身重量缓缓压下,这个过程对他而言依旧格外吃力,缓慢到堪称艰涩。   皮肤传来了接触感。   像是在壁炉在大雪中燃烧,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互相交织,全都化为了颤栗往身体里钻,让人在极寒的同时又滚烫难耐。   太诡异了。   太古怪了。   心理防线层层瓦解。   尤金在这一瞬间有那么几秒,甚至想要不管不顾地抽身离开。   咬着唇瓣。   他干脆闭上眼睛,什么也不去看什么也不去听,狠狠心施力后,终于如雪般一口气落到了底。   “唔!”   霎时间,尤金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模糊的低吟。   这根本不是他自主想要发出的动静,而是声音先一步从声带挤压出来的速度实在远远快于他的意识,导致他完全来不及阻止。   好在。   不只是他,那鬼蝶也发出了同样压抑的闷哼。   就像个伤口二次复发的重伤病患,鬼蝶无法遏制地弓起身来。   他背部肌肉离开床板。   忍耐不住似的,脖颈上的筋脉浮起又落下,手指攥住又松开,整个人在极度的折磨中战栗起来。   他这是在挣扎?   呵。   尤金垂下眼,看着身下那被头套蒙得严严实实的脑袋,心里毫无波动。   现在才露出这种受不住的模样未免太晚了。他吞都吞了,这时候弓腰挺背地摆出这副姿态给谁看?   前期不反抗,装得跟条死鱼一样任人摆布,等到了这一步才开始抗拒,不是虚伪是什么。   尤金懒得跟他废话。   他咬着牙缓缓撑起自己,修长的脊背绷得笔直,双臂努力维持着直角姿态,不让身体往下塌陷。   重复几次后,他渐渐开始得心应手。   这是当然的。   尤金从小到大都是拔尖的好学生,最擅长抓住一门功课的窍门,一旦摸透,便事半功倍。   抬手按住鬼蝶的颈侧,他五指收拢,拇指抵住喉结下方的凹陷,扣住侧颈的筋脉把他牢牢钉在床上。   尤金又开始动。   很慢。   像是在故意折磨人般,一寸寸地把石柄磨进柔软的土壤里,这对彼此来说都漫长的折磨被他无限地延续了下去。   掌下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被他牢牢按着的鬼蝶肩胛骨外翻,看起来活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尸体,动弹不得,只剩翅膀的残部还悬着。   尤金嘴角动了动。   他视若无睹地移开目光,全然置身在了自己发起的游戏里。   这完全是由他主导的过程。   节奏也好力度也好,全是他说了算,他此刻俨然处于绝对的掌控位置。   尤金呼吸乱成一团。   鼻腔里溢出气音,很快就被咬碎了咽回去,他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锁骨窝里蓄了一层薄汗,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瀑落的长发。   黑与白的交织,画面美丽到了令人无从直视的极致。   “……”   美丽。   美丽。   比起下方的虫,他更像一只从茧丝中蜕变而出的蝴蝶。   骨骼振翅欲飞,眼睫根根低垂,白色的肌肤上是晶莹的汗,粉润的关节是致命的无辜陷阱。   可偏偏,他没有自己很美丽的自觉,自以为掠夺地做着奖励的事。   终于。   在这温水煮青蛙般的过程中,鬼蝶的脖颈有青筋浮起,忍得筋脉都一根根绷出来。   他没能像开局一样忍住,腰猛地往上弓着迎了一下,熬不住这种慢到残忍的节奏一般,本能地想要自己去拿。   “呃!”   尤金蓦地一惊。   抽筋般收了收小腿肚,他感觉周遭的光影都随之摇曳了,卡在了一个让他极难受的角度。   缓过神。   尤金继而眯起眼睛。   没有半点犹豫,他抬手毫不留情地朝他被蒙着的脸颊重重挥了下去,隔着布料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那鬼蝶被他打得偏过头去,只剩下声音在羞辱性十足地回荡着,露出了黑布之下隐隐透着掌印的泛红下颌。   或许男人天生便喜欢掌控。   也或许是受伤的鬼蝶根本没有办法反抗他,尤金心里的抵触消失了一些。甚至觉得这事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可下一秒。   尤金收回了这个想法。   他看到那鬼蝶咬住黑色头套的边缘,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在某个仰头的瞬间勾住布料往上扯着。   “……”   他想要把眼露出来。   他想看清楚骑他的尤金的脸。   尤金皱眉。   一种被忤逆的不悦从心底蔓延,让他立刻做出了反应。   手掌张开覆盖在鬼蝶的脸上,尤金压住他的口鼻,按着他的颧骨和眉弓,把那蹭到边缘的头套连带着他的脸一起深深按进了枕头里。   窒息来得很快。   鬼蝶身体紧绷,心思暴露之际,听到了尤金略带不稳的呼吸声从头顶落下来,沙哑而性感:   “谁准你看我的?”   “对视是平等关系才可以进行的交流……你我之间是平等的吗?”   手指又往下压了几寸,感受到指尖下鼻梁微弱的起伏。   尤金俯下身,一字一句道:   “再敢做多余的事。”   “我不介意接下来的时间,骑着的是一具尸体。”   ……   爱尔文守在门外。   他如同一道漆黑的影子,又或者一株沉默的即将枯死的树,整个人贴在墙面上,脊背僵直,骨骼外张。   他已经许久没有动了。   走廊里的灯光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地闪动不定,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宛如没有呼吸的活物,他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可以忽略,连眼球都不转动,只是定定地看着面前那扇门。   水声。   他想。   闷闷的,黏腻的,不规律的水声持续地响着,像正在进行着某种见不得光的仪式。   声音比刚刚更重了一些。   似是有什么软物被反复碾压,直到挤出水来,再碾了过去才能发出的闷响。   爱尔文手指动了一下。   闭了闭眼,他始终没能做到不去窥探隔着门板里传出来的,模模糊糊的动静。   尤金会生气的。   他的母亲还保留着人类的最基本羞涩之心,不喜欢被窥视和打扰。   所以,哪怕这扇门对他来说脆弱到不存在,哪怕那好听的声音主动飘到了他的耳朵里来,他也该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转身离开。   可他没有。   直到尤金打开门从里面出来,发丝湿涔涔,脸上红晕一片,神态倦懒而散漫地看到他时,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他才惊觉自己竟一整夜都没有眨眼。   “……爱尔文。”   尤金道,“你怎么不站远些?”   爱尔文没有说话。   他褪下自己的大衣裹在了尤金身上,过程中轻轻碰触了一下尤金背后新长出来的翅膀。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翅膀:黑底金纹,流光溢彩,美丽异常。长在黑发白肤的尤金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这个先不用管。”   尤金不适地抖了抖翅膀,随后握住了他的手臂,没等他继续动作下去,便牵扯着他来到了屋里。   指了指那一片凌乱的狼藉,以及上面半昏过去的鬼蝶,尤金说:   “他很不对劲。”   如果说高阶雄虫的基因纯度也有高低之分,而爱尔文是尤金在新一次进化后,所吸收的基因纯度最高的一只。   那么这只鬼蝶。   他的力量进到尤金身体里,竟隐约传来了与爱尔文不相上下的感觉,要知道这还是他重伤的状态。   高阶雄虫……   及以上吗?   尤金神色渐渐变得微妙了起来:“你这是给我抓了只什么回来?” [80]Chapter80:“寻死的俘虏。”   抓了什么?   爱尔文朝着那只鬼蝶的方向看去,他先是微妙地皱了皱眉,直直地盯着尤金留在他身上的那些痕迹,眉眼越来越扭曲。   随后。   他稍稍恢复了些理智,朝尤金打开通讯器,让屏幕上的相册内容直接展示了出来。   尤金看过去,发现里面有几张身份信息的文件照片,是他捕获这只鬼蝶时拍下,后来又亲手销毁了的那份。   姓名:Ebu。   职业:骑士团执行官。   伊布?   尤金想了想,确认自己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高阶雄虫多到数不清,他之前在虫巢星只待了半年,很难把所有高阶雄虫的名字都听一遍,觉得陌生也正常。   爱尔文却见过他:   “不过,伊布之前只是鬼蝶的巡逻队成员而已,还不是骑士团的执行官。”   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就晋升了。   想来是下了苦功夫训练,实力上有了质的飞跃。   爱尔文在蹲守时就敏锐地发现,伊布身上的气息比其他与他同族的雄虫更加浓烈。   哪怕翅膀残破,身上带伤,威慑力也让人无法忽视。   秉持着其他人都配不上母亲,只有强者才有资格触碰的理念,爱尔文二话不说直接动了手。   “这样。”   尤金思索片刻。   他往前迈了一步,靠近鬼蝶,视线锁定在对方戴着的头套上时,没有犹豫,直接伸手扯了下来。   入目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乌黑的短发凌乱地贴在额角,鬼蝶的眼窝深陷,眉弓高挺,周身弥漫着一股腐朽阴冷的气息,如同背光生长的藻类。   尤金仔细看了看:“我不认识。”   爱尔文站在一旁。   他冷静地向身侧的人提议:“妈妈,按照原计划,既然您已经完成了对他的使用,那么他现在毫无价值,应当立刻处决。”   尤金眨眼。   他正想说其实就算不动手,这鬼蝶也活不成了。   理由有些一言难尽。   就在刚刚与他的交尾中,尤金伸手按压着他的脸廓,却没想到他竟然隔着头套的布料,蠕动着舌尖舔舐他的掌心。   一时间。   嫌恶涌上心头,尤金没有忍住手下的力道,指尖扣着对方的脖颈,微微一压,便听到了清脆的咔嚓脆响。   不出意外,这鬼蝶的颈骨被他捏断了。   再叠加这一身伤势,他够呛还能撑到现在,活下来。   可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尤金动了动耳朵,便听到了床铺的方向传来了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咳嗽声:   “咳,咳咳……”   转头望去,尤金看到原本陷入死寂的鬼蝶,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隔着昏暗的灯光,他目光直直地投视了过来,却无视了一旁的爱尔文,直接与尤金对视。   四目相对的刹那间,尤金瞳孔收缩,撞进了一双如旭日初升般,鎏金色的琥珀眼眸里。   黑发金眸。   这配色让尤金恍然间产生了一个错觉,激发了他内心深处不愿深思和想起的记忆,让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可很快,这种错觉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   鬼蝶撑床支起了上半身。   他的衣服早就在刚才的蹂躏中混乱得不成样子,尽管如此,也不妨碍他若无其事地展露着自己。   探出手指,他在尤金的注视之中,碰了碰自己满是湿痕的小腹。   而后。   抬起亮晶晶的手指,尤金清晰地看到他把指腹送到了唇边,把这些粘连的湿痕、滴落的液体一点点舔舐干净。   “……”   尤金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   高超的动态视力令他轻而易举捕捉到了这雄虫所做的一切动作,视觉比思维更快一步地传递到了脑海。   “好甜。”   他吞咽下去,嗅了嗅残留的气息,“您磨舒服了吗,母亲?流了这样多……看来您对我的身体很满意。”   “……”   竟然还活着。   不仅如此,他简直像个没事人,甚至还用了敬语称呼尤金。   尤金瞬时明白,他或许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这也难怪。   雄虫没有能孕育孩子的腔体,他与尤金负距离接触了许久,多次碰到了那柔软的孕囊,当然清楚是谁在跟他做了。   尤金还没来得及回答。   爱尔文的上眼帘往下压了压,在眼睛上打下一片阴影。他上前一步,探出锋利的节肢,直接刺穿了鬼蝶的四肢。   那只鬼蝶竟也不躲,任由攻击落在身上,鲜血飞溅出来。   可随后,他的伤口便肉眼可见地开始愈合了。明明伤得这么重,修复速度却比普通高阶雄虫还要快上好几倍。   “母亲。”   鬼蝶皱了皱眉,缓声开口,“让您的狗乖一些吧,他打扰我跟您说话了。”   “爱尔文。”   尤金叫了一声,示意他停下,爱尔文照做之后,尤金眯了眯眼睛,看向那只鬼蝶。   “伊布,你是叫这个名字没错吧?”他问,“你的特殊变化是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他传递到尤金身体里的基因浓度,简直高到夸张。   这跟尤金先前的打算完全不一样,他本来只是想随便找一只普通的鬼蝶雄虫汲取一下,单纯变换一下样貌而已。现在这个结果可以说算是意外之喜。   但不搞清楚总觉得不踏实。   尤金一定要问明白,这样他才能放心地杀了他。   不知是不是错觉,听到尤金叫出自己的名字,这只雄虫的上下眼睑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个称得上愉悦的表情。   “这是为了您,母亲。”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感情,“领主死后,鬼蝶领地一片混乱,秩序也崩坏了。按照规矩,下一任领主会从现有的高阶雄虫里选出最强的那个。”   “所有人都想登顶。”   “我也不例外。”   他说,“我想通过这次机遇一跃而上,所以,才主动报名参加了这次选举。”   尤金了然。   虫族的选举跟人类界那种公开投票的方式不一样,而是通过真正的厮杀来进行的,以战斗来展现能力。   杀掉别人,自己上位。   对于真正有野心的雄虫来说,这是最直接也最高效的路径。   他们要么成功,吞噬掉同族的能力,获得显著提升,要么死在其他人的手下,成为彻底的失败者。   从伊布目前的状态来看——   这家伙翅膀破损惨重,浑身上下全是血痕,爱尔文没怎么发力就捕获回来,应该就是这场选举里的失败者。   伊布看着他的神色。   “就是您想的那样,母亲。”他说,“谁能料到同族为了获胜能不择手段到这种程度呢?我被暗算了,落到这种地步也算理所应当。”   “幸好死之前,还能把力量献给您。”   他这样说着,竟直接挺直了上身,神情冷淡,态度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对尤金低下头。   “我死而无憾。您现在可以动手了。”   尤金发现,他身上真的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死意。   旁边的爱尔文皱着眉,节肢在四周环绕着,随时可以取走他的性命,而他却完全无所谓。   怪家伙。   他这样,尤金反而直觉哪里不太对劲,原先的杀意也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怀疑。   “既然……”   尤金正想问些什么,忽然感觉到双腿有温热的暖流淌了出来。   脸色微变,他匆匆吩咐了一句,“之后他是我们的俘虏了,别让他逃掉。”便最后一眼扫过那鬼蝶的金色眼眸,移开视线,去浴室清洗身体。   尤金离开后,这只雄虫的死气沉沉更加浓烈。他没有理会旁边的爱尔文,而是陷入了一种虚无的状态。   片刻后,他忽然像是惊醒了一般,偏头看向自己右侧的翅膀。   那只翅膀已经开始恢复了。   细小的纹路一点点长了出来,脉络和薄膜也在慢慢成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他皱了皱眉。   就在爱尔文追随尤金背影离开视线的那一瞬间,他伸手摸到了翅膀的根部,眼睛眨都没眨,重重将它撕扯了下来,只剩下血肉模糊的根部。   他对母亲撒了谎。   他想。   这些伤,并不是所谓的竞争对手弄的,而是他自己。   他的双翅之前没有这么长,也没有这么有力,速度更达不到现在这个程度,而且也不是这般颜色。   他原本有一双偏褐色,在鬼蝶族中最常见的翅膀,而不是这种耀眼的光辉。   正想着。   他注意到自己的右手又一次不受控制地伸向了腹部,往那片残留的黏腻香滑的液体探去。   等他察觉到的时候,手指已经碰到了那片湿润,自顾自地往嘴边送。   好香。   好甜。   是母亲的味道。   他不断吃着尤金坐下来时留下的痕迹,甜到发腻的气息不断在鼻腔里蔓延,像黄油一般融进舌根,让他忍不住吞咽,舔舐。   脑海里有一道声音响了起来,沿着神经一直爬到颅顶,在他的脑子里回荡着:   “快,快去碰碰他!”   “去闻他,去嗅吸他的发丝,去含吮他的唾液!!”   见他不动。   那声音顿了一下,语气变了:“去啊。”   他全然不听,反而用另一只手,将那忤逆他意志的右手按下去,感受不到疼一般死死掐着不放,不让它继续上升,把那液体吃到嘴里。   咯吱。   骨折的声音,他的手腕断了。   他分不清这到底是自己在阻止自己,还是两只手在互相搏斗。   脑海里的声音变得阴沉,带着怒意,却又像在笑:   “寻死的蠢货。”   “我族怎会有你这样的败类。死掉之后,你还能闻到这样的味道吗?”   “还能像刚才那样触碰他,被他容纳拥抱吗?”   那声音贴着脑内游走,像是在颅骨里爬行:   “别做多余的事。”   ……   爱尔文转头看了一眼。   那只鬼蝶又开始了自残,伤痕累累,触目惊心。   这也许是他发泄压力的方式,虫族多的是这样的怪癖。   爱尔文对尤金以外的事情都没有兴趣,淡淡扫了一眼就不再看了。   “伊布。”   他心情不佳地警告道,“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变化这么多,但在母亲腻了你之前,你最好安分点。” [81]Chapter81:“奴隶和狗。”   水从花洒里落下来。   细密的,不间断的水流冲刷着全身,尤金仰起脸,任由它们顺着额发往下淌,流过眉骨,在下颌汇成小股,滴答滴答砸在瓷砖上。   浴室里蒸汽升起来,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纱。   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深了一个度。皮肤也被热水浇得泛起一层薄粉。   尤金俯下身去。   做好心理建设后,他手指闷声挤入,一点点往里探着。   那里软到刚触碰到就陷了下去,指腹触到的感觉黏稠无比,不成形状。宛如熟透的草莓被勺子压碎,又像番茄被捏烂后淌出的果肉和汁水。   他闭目深挖。   水冲着手背,又顺着指缝流下去,带走了那些痕迹。尤金冲了很久,直到指间只剩干净的水,才呼出了一口气。   裹好自己,他开门走了出去。   爱尔文如约在外面守着,没有放着那只鬼蝶不管,而那只鬼蝶也并没有一丝半点要离开的意思。在尤金出来的一瞬间,两双眼睛齐齐地盯住了他。   “妈妈。”   爱尔文道,“您要是想杀他,我随时都可以代劳。”   尤金扫视了一眼鬼蝶的微表情,发现他在听到爱尔文说这话后,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更谈不上畏惧。   他来了些兴趣。   这是尤金第一次遇到求生欲这么微弱的雄虫,简直是维斯珀等阴魂不散的雄虫的反面典型。   “你不怕死?”   他扬声问,“为什么?厌世?”   鬼蝶视线落在他的身上,看痴了似的,一时半会没有答复。   直到尤金又换了一遍他的名字,用作催促:“伊布,回答。”   那种感觉又出现了。   尤金发现自己叫他名字的时候,这只雄虫会有微妙的怔然和愉快感,像是他的存在本身,仅仅通过被叫名字就得到了承认。   “我很想活着,母亲。”   他缓了片刻后才道,“可如果我的存在会为您带来麻烦,成为您的困扰,那么我宁愿死去。”   他只希望他出现在尤金视野里的最后一幕是干干净净的。   是伊布。   是他自己。   可脑海里那不属于他的声音却低笑了一声,讽笑他的不自量力,冷骂道:“蠢货。”   “就凭你也想被他记住?”   “高贵的母亲,唯一的神明,该被这样伟大的人物铭记的,只能是强者。”   “你还不配。”   “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在我彻底接手这具身躯前,跟在他的身后成为他的影子,找准机会嗅闻他,舔舐他,亲吻他。让他因你而快乐,因你而哭泣。”   “你根本不知道,那样的母亲有多么美丽。”   伊布只当听不到。   这声音在半月前便开始隐约出现在他耳边。起初还只是低语,后来却能不经过他的同意,在极短的时间内强行使用这具身体。   谁能做到这一点,答案不言而喻。   伊瑟伦。   本该死去的前任领主以另一种方式回来了。   他仍对母亲着迷入骨,不肯放弃任何一个靠近他的机会,在濒死之际使用独属于鬼蝶的,成功率不足万分之一的化茧能力,在他的身躯中重获了新生。   他们融合了。   “他”正在逐渐侵蚀他,同化他,取代他,让身躯真正的主人伊布在拥有成倍的力量的同时,却也失去了绝大部分自我控制权。   或许在某一天。   他将彻底成为另一个存在,灵魂不复完整,被彻底替代掉。   如果这样。   如果这样。   “不如去死。”   伊布在尤金的注视下,冷静地说,“您可以随意处置我,杀死我,毁灭我,我保证不会反抗您,母亲。”   他原本是想自裁的,可尝试了数次之后并没能成功。   能够在死前把身躯和能力献给母亲,同时死在母亲的眼前,何尝不是令他感到欣喜动容的绝佳的幸事。   尤金凝视着他。   那漆黑的眼眸波澜不惊,像是在思考这只鬼蝶的用意,判断他说出这些话的动机。   “你倒也不用如此。”   片刻后,尤金轻笑,“我在你眼里就是那么暴力的人吗?我可爱的伊布?”   “如果你的存在能够为我带来价值,而不是困扰,那么我没有理由取走你的性命,使你消亡于此。”   “唯一能够决定你生死的。”   尤金缓缓补充,“是你真正意义上,变得多余无用的那一刻。到时候不用你说,我也会自觉动手。”   这只鬼蝶身上有秘密。   尤金想。   但他对于自己,不管是表面还是内里都更趋向于亲近和依赖,尤金没有理由不利用起来,榨干他的最后一丝价值。   冲他招了招手,把他唤了过来,尤金轻轻碰触他的脸颊,问道:“你觉得,谁最有可能成为新的领主?”   伊布脸颊一热。   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眼神从尤金身上离开,嘴巴一张一合,便把所有的事都交代了个干净。   当天夜里。   尤金便接到了黑镰那边,兰伽的消息。   德雷蒙德打着拦截车队的主意,想要把有可能藏在其中的尤金掳走,却因为尤金事先的布置,扑了个空。   “他很生气。”   兰伽道,“但他暂且以为是我们将您提前转移走了,或者是您选择走了另一条不一样的路线。总之,他的注意力还在黑镰一族身上,请您放心。”   “我们会让您看到成果的。”   “如果。”   兰伽接着补充,“在您百般嘱托下,我们最终还是没有完成这项任务,那么黑镰全族上下宁愿死无全尸,永不见您。”   他们拖住了德雷蒙德。   尤金这边的时间,便显得宽裕了很多。   说起来。   也怪德雷蒙德太过自负,竟然没有将尤金现在身处虫巢的消息告诉和他同盟的族群,否则尤金也不至于这么容易脱身。   他就那么笃定自己能赢?   尤金觉得好笑。   他随后不再去想,放眼到眼前的事上。   他的面前,是一片巨大开阔的广场,四周雕塑耸立,庄严肃穆,无数鬼蝶进进出出,热闹非凡。   此时,尤金已经来到了鬼蝶领地的核心区域。   新任领主的选举仪式最后一轮就要开始了。到时候谁成功胜出,身处现场的尤金便能第一时间知道。   尤金的计划很简单。   在角逐出新的领主后,他就以同族的身份,找机会单独接近他。而后,哪怕是短时间也好,想尽一切办法将其控制。   这并不艰难。   此次是尤金第三次觉醒。   前两次,他对于独属于虫母的天赋,精神操控术还很陌生,也无法熟练掌握,所以只能暂且搁置。   可随着他喝下生命泉水的新一次觉醒以及在爱尔文等人的身上练习,尤金终于可以做到在潜意识层面,短短五秒钟内影响对方的思维,让对方失去意识。   “母亲。”   尤金听到耳边的声音,侧目一看,是跟在他身边的伊布。   这次行动,爱尔文等一众外族雄虫没有办法进来,尤金便让伊布带路,尽可能缩短时间。   此时。   两人皆穿着宽大的黑色外袍,掩盖了大部分身躯,所以周围的鬼蝶竟没有一只注意到尤金垂在黑衣衣袖里的手,实际上抓着一只细细的链子,另一端则牢牢扣在伊布的脖子上。   这是防止他逃脱的办法。   这个距离,尤金随时能够杀了他。   “别叫这个称呼。”   尤金淡淡道,“如果不是重要的事,你最好也别开口讲话了,做事聪明一点。”   刚说完。   这只鬼蝶的翅膀陡然展开,璀璨的金光闪烁,掉落着无数的磷粉,尤金的身体便忽然腾空,被他抱着直直飞到了天上。   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吹过。   尤金环视一圈,很快发现除了参赛的雄虫停留在广场,其余围观的鬼蝶,全都腾空飞起了。   各色的磷粉持续飘落,漫天飞舞着,如同冬日纷飞的雪花,又或者燃烧的火。   是选举的开场仪式。   不等他细细观看,双臂珍惜地环抱着他腰腹,腿窝,紧紧把他拥在怀里的鬼蝶俯下了身子。   自上而下地。   他极为亲密地把尤金的头颅按向了自己的心脏,让他的脸贴上了自己的胸口,这动作刚完成的一瞬间,他胸膛便极为用力地起伏了一下。   像是重病的哮喘的患者,因无法正常摄取氧气,所以便只能艰难用深呼吸的方式喘息着那般。   “太显眼了。”   尤金从他怀里拔出脑袋,拒绝说,“松开我,我可以自己飞。”   说着。   他就想伸出翅膀,融入虫群,隐匿于众虫之中。   可那双翅膀抖出来的下一秒,便被身后这只鬼蝶极尽亲昵地握住了最敏感的根部,一点点温柔地摩挲着。   尤金浑身一僵。   他忍住涌上喉间的颤音,无法理解地抬头望去,威胁道,“你做什么?”   “摸您。”   鬼蝶嗓音低哑,咬字缱绻缠绵:“您既然像牵奴隶一样牵着我,我便是您乖巧听话的仆从。”   “摸一摸,碰一碰我美丽的主人,又有什么不对?”   换了个人似的。   他仗着姿势的便利,在尤金的脖颈及发丝落下一个接一个绵长的轻吻,鼻尖抵在尤金的发顶,深深嗅着上面令他眷恋着迷的味道。   好香。   比他此前收集的,尤金的任何一根头发都还要香上无数倍。   明明尤金此时还是拟态,散发的信息素无限等于不存在,却还是令他生理上的产生了无法抗拒的反应。   果然还是要这样近距离的嗅闻才能令他满足。   好想就这样嗅闻下去。   好想永永远远,彻彻底底,不管不顾地嗅闻下去!!   “伊布。”   尤金拽紧了手里的链子,扯了扯唇,斜视着他,“你真像一条变态的狗。” [82]Chapter82:“男鬼倒戈。”   狗?   鬼蝶低笑一声。   用鼻尖轻轻蹭了一下尤金的额发,让那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断充斥着鼻腔,他不以为意地叫:   “汪。”   见尤金顿住不动,对于他的回答露出了匪夷所思的不适应表情。他凑了过去,嘴唇碰了碰尤金抿直的唇角,轻声说:   “母亲,母亲。”   “所有雄虫不都是您的狗吗?又有谁是例外?”   他的气息全喷在尤金唇缝间。   “哪怕是被您所痛恨的德雷蒙德,他心里到底有多想当您的狗,您比谁都清楚吧?”   “区区一个我,又怎能幸免。”   尤金拽着链子的手收紧。鬼蝶的脖子被拉得往下一沉,整张脸顺势埋进他颈窝,唇瓣贴着锁骨碾过去。   呼吸又急又快地拂在那片皮肤上,继而换成了舔舐,舌尖伸出来,粗糙的触感从锁骨上重重扫过,拖出一道亮晶晶的水痕,沿着骨头的弧度慢慢描。   品尝美味般,那偏凉的口腔贴着他细细吮吸着。   毛骨悚然的痒。   仿佛此刻的他化身成了一个活体的,美味的棒骨,被重度食肉型动物储存圈养了起来,供其啃食咀嚼。   尤金眼皮跳了一下,偏头过去时,嗓音冷了下来:“伊布,我想你首先需要了解一下什么叫做好感度和印象分。”   “目前为止我对你的印象分正在朝着负数倒跌,你想知道跌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吗?”   他顿了顿,皱眉:“还有,你学什么不好,为什么偏偏要学惹人厌的伊瑟伦?模仿他的做派来接近我,你是成心想要激怒我?”   那吻顿住了。   无防备地听到他嘴里的名字,没反应过来似的,他怔怔地望着尤金,消化着这句话里的信息量。   见状。   尤金掐住他的脸,毫不客气地把那颗作乱脑袋从自己身上掰开,扔掉了。   “下次挑个别的雄虫模仿。”   他声音轻缓下来,“例如爱尔文。我很喜欢他乖顺服从的模样。”   “你不觉得他哪怕生闷气也不会忤逆我的表情,很可爱吗?”   鬼蝶没说话。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眯起来,方才亲吻时眼底的痴迷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阴翳,神情一点点冷淡下去,只有咬肌微微动了一下。   “您说的是。”   他语调平平,“爱尔文那条狗确实有些特殊,我会留意的。”   随后,他微笑起来:“他对您来说是特别的吗?”   “您似乎很喜爱他。这在我看来过于奇怪了些,毕竟您可不像是会青睐谁的性格。”   尤金没看他。   他用鬼蝶的衣服擦了擦身上沾到的湿漉口水,嫌恶地松开手,低头朝底下的广场看去。   开打了。   雄虫之间的战斗向来残酷,断肢残骸铺了满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味,熏得人眼球发酸。   鬼蝶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后颈露出的一小截皮肤上。   那片皮肤还泛着湿痕,锁骨窝里亮晶晶的,哪怕擦掉了水光,皮肤也白里透红,被吮出了痕迹。   尤金没有露出复眼,自然看不到自己的脖子,锁骨更接近于胸口的位置上藏着的东西,那些红印就原封不动地留在了那里,随着他低头看下去的姿势微微晃动。   鬼蝶盯着那一线红痕,慢慢滑进衣领深处。   他眼眸暗了暗。   舌尖抵住上颚碾了一下,他尝到了残留在口腔里的体温。   尤金。   他们这位虫族们的母亲,在雄虫的固有印象里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吝啬于付出爱与关怀,从不轻易流露自我,也从不把柔软的内里打开到明面上。   雄虫们有多喜爱他与生俱来的冷淡,就有多渴望他那万分之一的偏爱。   可是得不到的东西就是得不到。   哪怕是横行一方的领主,也只能暗自仰望,在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里,在心里反复描摹他作为母亲的模样。   如果他会慈爱,愿意温柔,那双眼睛里偶尔能映出自己该有多好。而不是永远空旷疏离地掠过所有人。   也许。   只有在垂眸的那一瞬间,当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为那双漂亮的瞳孔覆盖上一层温柔的阴影,尤金的眼神才会短暂地像个爱着孩子的母亲。   却也仅限于此了。   想要从他身上获得爱,雄虫们就必须要做好付出所有,却依旧一无所获的觉悟。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可如今。   尤金竟然也会说喜爱谁。   心底的不真实感像涨潮时的水,一寸一寸漫上来,鬼蝶悬停在半空中,翅膀拢起来,沉默地收敛了所有表情。   虽然他面上不显,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长,荆棘一样密密麻麻地缠住心脏,每跳动一下就被扎得更深一点。   见尤金低头朝广场看去。   目光落下去,落在那群远不如他的鬼蝶身上,眼神认真,眉目专注,像是在看什么值得用心的事物。   他不是滋味。   一同看去,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刚好能让尤金听见地讲解道,“恩山竟然也留到了决赛圈?”   尤金看了过来。   那悠扬视线重新回落到自己身上,无与伦比的满足感又一次填充了心脏,他弯唇笑道:“他的弱点,在于飞行时速度缓慢,转向也笨拙无比,遇到敏捷型的对手就是活靶子。”   “我记得领主反复说过……没想到他还是没改,他真的忠心于母亲您吗?”   再一扫。   他接着道:“还有那边的安特普。他以为冷着脸,就能掩盖他高价收购您用过的牙刷的事实?”   “他甚至对着那东西下跪祷告,每天早晚各一次,像个痴愚的狂信徒。对死物这样热衷,谁还敢指望他对活人忠诚呢?”   他说的都是事实。   但每一句的语调都微妙地带着刺,含枪带棒地扎过去,有底气的评判成了他攻击那些雄虫弱点的利剑。   报菜名似的,尤金看谁他便抨击谁,到最后决赛圈里每一只雄虫都被他拎出来批了一遍。   尤金默了半晌,忽然笑了:   “要这样说,伊瑟伦培养出来的鬼蝶一族,全然都是你口中没用的废物?”   “……”   见他又不讲话了,尤金轻笑一声:“伊布,你有闻到什么吗?”   他振了振翅。   漂亮的黑底金纹的翅膀由于才刚刚长出来,暂时还是小巧的一对,只有长长的尾翼舒展。   坠下流苏般的翅膜,随着扇动的动作缓缓合拢,又张开,如此反复,抖落着粼粼金粉。   尤金盯着他,一字一句,调侃般说道:   “——好大一股醋味。”   像被忽然掐住了喉咙。   鬼蝶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嗓子里。   他面容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是猝不及防被人戳中要害后的茫然。   “乖孩子。”   “你或许还没有发现,你的一言一语,都好像在对我撒娇。”   尤金不知不觉飞至了他的上方。   翅膀张开,遮住了头顶的月光,在他眼前投下一大片幽然的阴影,将他上半身笼了进去。   角度和距离都刚刚好,近得他能看清尤金唇峰上那道浅浅的弧线,感觉到翅膀扇动时拂过的气流,带着尤金身上的气息,丝丝缕缕蔓延了过来。   尤金温声道:   “你想向我表述什么?证明你比他们都要强大吗?这样做的意义又是什么?”   “你自己也不知道。”   “所以,你才会这样焦躁,像个得不到家长眼神就哇哇大哭的小孩,总用一些笨拙的方式吸引注意力。”   鬼蝶僵住了。   他抬起眼,发现尤金同时也在平静地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没了之前的不耐疏离。   也许是月光太柔,阴影太深,让他看什么都蒙上了一层滤镜,竟觉得尤金望来的眼神,是在母亲在看他叛逆的孩子。   “你大可不必这么着急。”   尤金说。   这句话传达出来的意思太微妙了。像是在说他不需要用这种方式,只要认认真真地相处下去,他迟早会得到想要的答案。   尤金发现了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他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东西。   是认可。   他想要的,是母亲的认可。   鬼蝶静静地悬在那里,翅膀拢着,胸腔里沉甸甸压着的重量忽然就轻了下去,呼吸都变得顺畅了。   有一种柔软酸胀近乎茫然的情绪,从心口慢慢涌上来。   他张了张嘴,尤金却已经转过了头。   广场上的混战进入了尾声。   新任领主角逐出来了,是刚才他们提到过的安特普。那只跪拜牙刷的雄虫被一众雄虫簇拥着,欢呼声浪一波接一波地涌起,往领地主巢的宫殿深处走去。   尤金收敛了神色:“跟上。”   他收翅落地,步伐轻而隐秘,像一道掠过的影子,随着大部队的尾流潜入了宫殿。   人群散尽的时候,他在石柱后面隐住了身形,没有离开。   暗处里,他的目光穿过廊道,判断着安特普走向的方向,视线沿着墙壁上移,锁定了某一扇窗户。   飞跃,推开。   他悄无声息地落地,动作一气呵成,连灰尘都没有惊动。   他的精神操控术只有短短五秒。   但五秒,足够在短时间扭曲一只雄虫的意志,让他成为自己最锋利的矛,为他的利益而战了。   现在无疑是安特普刚成为领主,精神防备最松懈的时候,尤金看准的也正是这个机会。   他故意露出一丝脚步声。   安特普立刻回头,便看到尤金轻巧地落在自己身后。   月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那对张开的翅膀上,银白色的光泽沿着翅脉流淌,美得不真实。   尤金用一种缱绻的眼神望着他,在他视线下缓缓收拢了翅膀,馥郁而又诱人的虫母信息素随之溢了出来。   这是足以令所有雄虫癫狂的味道。   它被尤金刻意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精准地,有针对性地,席卷了安特普的鼻腔。   “母亲……母亲……”   安特普愣在原地,瞳孔逐渐放大,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我好想您……”   尤金抬起手,微凉的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   一秒。   “是我。”   尤金的声音很温和,像母亲在哄孩子入睡,“我回来了。”   安特普的眼神涣散了。   瞳孔里映着尤金的面孔,却已经失去了聚焦的能力,只有嘴唇还在翕动,喃喃地重复着:“我真的见到您了吗?这真的不是我的错觉吗?”   三秒。   “当然。”尤金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声音低下去,引诱道:“我的孩子,你会为了我而做任何事吗?”   安特普的嘴唇动了动。   就在他要说出那个字的瞬间,尤金耳边忽然听到了细微的振翅声,从窗户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竟还有鬼蝶没有离去!   这是什么情况?   尤金此前已经确认过,大部队接踵离开了,除非……还有不怀好意的东西像他一样,一开始就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精神高度紧绷,尤金眼眸切换成了复眼,身体本能地进入了戒备状态。   可窗外寂静一片。   月光安静地落着,在接下来的时间连风声都停了。   错觉吗?   显然不是。   廊道的暗处,“伊布”垂手而立。   他的脚边躺着两具正在被磷粉灼烧,皮肉翻卷溶解,化作地上两摊冒着泡的腐烂液体的尸体。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低头看了一眼,他嘴角微微弯起,暗金色的瞳孔在暗处发着幽冷的光。   “低贱的蝼蚁。”   他道,“就凭你们,也想打扰母亲的好事?真是不自量力。” [83]Chapter83:“贪心的鬼。”   鬼蝶领地,宫殿内灯火通明。   新领主刚继任的仪式没能给这座古老的建筑带来多少生气,巨大的殿堂依旧无比空旷,寂静,气氛森冷而压抑。   安特普半跪在地板上。   他上身微俯,脸颊依偎在一个人的膝盖上。   脊背弯曲出虔诚的弧线,双手捧着圣物般捧起一片衣角虚虚拢着,他仰头的动作满是信徒仰望神明时的虔敬与专注。   主位之上。   尤金坐在那里。   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边缘,尤金身体侧倚,姿态松弛得像在小憩。光线从高处倾泻下来,为他镀上了一层蜜色的朦胧光晕。   宛若悬挂在古老教堂壁画上,怀抱圣子目光低垂,端坐于宝座上的圣母。只要在他怀里就能得到救赎。   他神色平静,流露出超越悲喜的近乎神性的淡漠。   “母亲。”   新上任的领主伏在他的膝头,头颅高高仰起,嗓音嘶哑而炽热:   “请您垂怜,对我下令。”   “让我等以奴仆之身为您赴死,作为您的孩子为您征战,让我聆听您每一句教诲,追随您每一步指引,直至坠入您所许诺的永恒光明。”   精神控制成功了。   尤金想。   这能力的使用条件苛刻,只有在目标精神松懈,意识恍惚,肉身脆弱疲惫的时刻发动才能奏效。   以他目前的熟练度,每次只能控制一个目标。   过于警惕的雄虫,例如德雷蒙德,他就无法轻易地操控,而控制普通雄虫又毫无意义。   对刚登上领主之位的安特普下手,是尤金权衡利弊、反复推演后得出的最优解。   安特普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他的肉身经历过反复消耗,又被虫母信息素冲击产生了短暂恍惚,所有的条件都在恰到好处的时机被满足,齿轮般严丝合缝。   现在。   安特普几乎丧失了主观意识。   他俨然成了任由尤金摆布的空壳,躯壳里面满是尤金刻意注入的,虚假的温柔。   鬼蝶一族到手了。   尤金垂眼看着脚边匍匐的身影,嗓音平缓温和:“当然,这就是我来寻你的目的,我原本便是这么打算的。”   安特普的脊背颤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压制某种涌上来的情绪,他的手指攥紧了那片衣角,激动之心不言而喻。   “可是。”   尤金的声音犹豫了一下,安特普的肩膀僵住,“你的政权还没有建立,影响力也还不够。族群中想来有许多雄虫并不认可你。”   “这样一来,我又怎么能够放心地授用你呢?”   安特普张了张嘴,急切的神色还没来得及浮上脸,尤金就接着说了下去。   “一周。”   他定声道,“一周的时间,我会检验你的成效。如果到了截止期限,鬼蝶一族还是这样混乱散漫,那我就只能选择其他的族群了。”   他的声音始终是温和的,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秤砣,沉甸甸地坠下去。   “你知道的,我最不缺的,就是如你这般的孩子。”   安特普的表情碎裂了一瞬。   那张充满眷恋的脸上首次出现了恐慌的神色,嘴唇翕动,他哀求道:   “不,不!”   “我会让您看到希望的,母亲,还请您降临在这里,不要再一次离开我!!”   尤金看了他两秒。   “好吧。”   “让我看看你的能力。”   他继而道,“我在来的路上看到,鬼蝶一族多个区域巡逻受阻,私斗事件日日增加。”   “如果你能严格听从我的安排,把他们化零为整,处理妥当,我就会认可你的存在。”   “是,是!”   安特普抬起头,眼睛亮起。   生怕晚一秒尤金就会反悔似的,他俯下身去,双手捧起尤金的鞋尖,嘴唇郑重虔诚地印了上去。   吻落在冰凉的鞋面上停留了很久,他私心里将这宣誓的动作,延长成了绵长又渴求的供奉。   ……   熟练的流程。   精湛的演技。   主座后方的暗影里,随着尤金前来的伊瑟伦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隐在石柱之后,硕大的翅膀拢得严严实实,从这个角度能够清楚地看到安特普匍匐的背影,落在鞋尖上的吻,以及尤金垂眼俯视时睫毛投下的剪影。   看来。   他的母亲真是越来越懂得如何应付这些雄虫了。   这一套先给甜头再设门槛,抛出期限制造危机感的流程堪称穿针引线。   衔接自然流畅,每一步都滴水不漏地踩在雄虫的心理防线上。   伊瑟伦甚至觉得,哪怕没有操纵精神的能力,单凭尤金说的那些话,也会有雄虫前赴后继地扑上来,心甘情愿地为他效力。   瞧地上安特普那肮脏的可怜样。   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伊瑟伦漫不经心地想:哪里有半点身为领主的威严?   母亲只稍微施舍一点恩赐,他就奴颜屈膝地扑上去,像接受了天大的恩典。   真是低贱。   他想。   他就不会这样矮化自己,卑躬屈膝。   毕竟连灵魂和想法都没有办法在母亲面前自由地展露,那又凭什么作为独特的个体存在,让母亲青睐?   假如虫族全变成了同质化的生物,失去了各自的思想和个性,那在尤金眼里,他们跟路边爬过的蚂蚁有什么区别?   他不屑于与这些蠢东西为伍,否则母亲永远都不会把他放在一个恰当的位置上,把他作为伴侣来看待。   “那你为什么满嘴是血?”   脑子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那声音比他更疲惫颓败,语调却波澜不惊,一潭死水般没有高低起伏,说出来的话刀子般精准地捅进他的痛处。   伊瑟伦怔了一瞬。   他这才恍然发现,舌尖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里竟然被他用牙齿咬破,整个口腔里都是铁锈的腥味,顺着咽喉往下淌。   那声音又说:   “小肚鸡肠的家伙。”   “你真的觉得安特普的位置换成了你,你不会像他那样跪舔母亲吗?”   看透了他似的,那声音语气平静,却隐隐透着嘲讽的意思:   “何必装出这副清高孤傲的样子,你心里的贪念我比谁都清楚。”   “如果母亲肯垂眸看你一眼,别说是亲吻他的鞋子,就算是脚心脚背,甚至脚趾,你都会心甘情愿地含进你那张贪婪且道貌岸然的嘴里,舔上一遍又一遍。”   “你瞧不起安特普……难道不是因为你不是他吗?”   “你妒忌每一个能够亲吻母亲的人。你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在心底源源不断地,无休无止地幻想自己被母亲厌弃的可能,并且为此恐惧,为此憎恶,为此彻夜不眠。”   “尊敬的领主。”   “高傲的伊瑟伦。”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殿内的烛火正好跳动了一下,光影在石壁上晃了晃,像整座宫殿都在无声地颤栗:   “你就是这么一个阴暗又龌龊,见不得光的可怜鬼。”   “……”   是伊布的声音。   是那个被他挤在最角落里,苏醒时间越来越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躯被取代却无能为力的下属。   伊瑟伦眼皮抽搐般地跳动。   他意外于对方还能讲话,同时又被远不如他的家伙毫不留情地点破了心事,伊瑟伦怒上心头,斥道:“闭嘴!!”   扯了扯唇。   他做出口型,无声地说:“胆子不小。”   “不过是被我随机选取,唯一的作用就是悄无声息地死去的傀儡罢了,除了令我重新化茧外毫无用处,也敢用你浅薄的认知来指责我?”   站在阴影里,伊瑟伦舌尖抵着上颚,口腔里的腥味越来越浓。   暗金色的眼睛盯着王座上那道被烛火镀亮的身影,他瞳孔里映着隐晦的暗光。   “别忘了,你能被母亲宠幸,有这样一次难得而特殊的经历,全都是因为我。”   “如果不是我寄宿在你的大脑,拓展了你的精神域,把我的力量共享给了你,让你一跃站在普通雄虫根本就无法企及的高度,爱尔文又怎会注意到你?”   “你怎么有机会被母亲青睐?被他享用?”   那个声音没有反驳。   伊瑟伦胸口起伏,随即气息陡然阴郁了起来,“呵,呵呵。”   “真是可笑。不过是个低贱的巡逻兵,拥有了这么一次神圣的经历后,竟然还不知足。”   “你真的想要寻死吗?你的所作所为不是进一步认证了,你根本不想从母亲的眼前消失吗?”   “如此说来,伊布,我们两个到底谁才是贪心的家伙?”   ……   噗呲。   似乎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滴滴答答溅了满地,发出了奇怪的动静。   尤金耳尖动了动,清楚地捕获到声音的来源正是伊布藏身的石柱。   “好了,安特普。”   推开跪伏在他膝头的雄虫,达成目的的尤金收回了放在他身上的所有关注:   “别忘记我刚告诉你的事情,将它做到完美之后,我自然还会回来。”   “等等,母亲!”   安特普慌忙开口,“请您住在这里吧,我会,不,领地里的每一只鬼蝶都会照顾好您的!!”   尤金看向他。   他的表情还是温柔的,没什么变化,但周围的气氛却渐渐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像是一盏灯被慢慢拧暗,失去了温度但光线还在,尤金眼眸里的笑意淡下去,冷淡从眼底渗出来。   “我要去哪儿,”他一字一句,是不容置喙的口吻,“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管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安特普屏住呼吸,半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心脏却怦然直跳,震耳欲聋地回响着。   仰头看着高台上的母亲,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低头垂首,缓缓膝行,后退离开了。   振翅声消失在殿外。   尤金收回目光,朝暗处说了一句:“出来吧。”   一道身影从黑暗里走出。   尤金侧眸看过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只见好不容易恢复如初,身上已经没有伤口的伊布,竟然又变成了浑身是血的破破烂烂的样子,狼狈不堪。   最显眼的是嘴巴。   他的舌头竟然被他自己硬生生咬断了,半截肉块从微张的唇间滑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溅开一小摊暗红。   抬眸。   伊布阴恻恻地看了过来,目光幽深得可怕。 [84]Chapter84:“把他干趴下。”   深色的液体顺着下巴,滴落在胸口的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伊布垂着眼,面无表情,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似的。   尤金愣了一下:又自残?   打量着对方这一身血污,尤金眉头慢慢拧起来。说实话,到现在他也搞不懂这些虫子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发情期自残他见过,但那是荷尔蒙烧得人神志不清,实在没办法了,只能通过硬拔生殖腕的极端方式来缓解。   可现在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空气里没有尤金信息素的味道,更不存在任何外部的刺激,这人就这么好好站着,然后忽然咬掉了自己一块舌头?   “你这是又发什么疯?”   尤金问。   他是真的好奇。   伊布平时看起来正常极了,浑身气息也不带半点侵略性,甚至比大部分雄虫都要无害得多,可这种正常底下时不时就会冒出一点让他觉得毛骨悚然的东西来。   比如现在。   尤金靠椅背上,双臂交叉,语气随意而平静:“如果你是想通过这种行为引起我的注意,伊布,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了。   这句台词太糟糕了,像那些制作粗劣的三流偶像剧里,故作帅气实则油腻的男主角才会说的话,他从来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说出这种台词。   伊布却恍然间,似乎是因为他的声音而回了神。   抬起手背擦了一下嘴角,血痕被一点点抹开,他说了句:“请别在意。”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强大的自愈能力又一次发挥了效用,舌尖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也许是愈合的过程中,神经末梢反复再生,痛感比受伤本身更尖锐绵长的缘故,伊布的眉宇皱着,微微蹙起。   尤金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伊布脸上那道长长的血痕移到他的眼睛上。那双眼睛很安静,不像是一个刚咬掉自己舌头的人该有的样子。   他没有再追问。   “行吧。”松开手臂,尤金从旁边抽了块干净的布巾递过去,“擦擦。”   伊布怔怔地看着他递来的手,慢慢走过去接过布巾,叠了两折,紧紧攥在手心里。   “今天的事证实了你之前提供给我的情报很准确。多亏了你,事情才会这么顺利。”   “但鬼蝶一族还不完整,在他们彻底整合之前,你会继续为我效力的,对吗?”   尤金微笑着说道。   这话半真半假。   早在伊布提供情报之前,尤金就已经让擅长侦查的青蛉暗中调查过了,他来之前就已经判断了没有问题,并不是全赌在这一件事来验证的。   但他不介意在言语上,把功劳全推在伊布身上。   尤金向来知道怎么做才能让每件事发挥最大的利益效果,转化成最有利于自己的局面。   伊布还有用。   尤金想,不管是伊布身上发生的二次进化的神奇现象,还是出于某种隐隐约约的直觉,他都相信自己的判断。   “当然,母亲。”   伊布的神情在他的声音里渐渐放松下来,注意力已经被转移了一半。   他有些懊恼自己的一时冲动,和伊瑟伦争夺身体控制权时闹出的动静太大,竟让母亲发现了。   这也是他始料未及的,伊瑟伦说的话刺激到了他,情急之下竟咬断了舌尖。   他们一体双魂,他感受到的痛觉伊瑟伦也能感受到,这也是他怒急之下,微不足道的反抗方法。   伊布郑重道:“母亲,我一定会帮您。”   尤金满意:“好孩子。”   “可悲的家伙。”   脑海里,伊瑟伦不屑一顾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携带着十足的挑衅意味,“不如你仔细看看母亲的上半张脸,看有没有发现什么?”   伊瑟伦虽然不想跟他说话,注意力却也放在了尤金的脸上。即便是易容状态,尤金的五官也随着骨相显得很漂亮。   他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哪怕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也会散发出某种巨大的吸引力。   伊布不由看痴了。   但当他切换成复眼,更多细节展露到眼底时,他竟看到尤金的上半张脸没有任何表情。   是的。哪怕尤金弯着唇角,唇边透出若隐若现的笑意,像个慈爱的母亲,可只要遮住他的下半张脸,只看上半部分,那里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情感流露。   假笑。   伊布沉默了下去。   伊瑟伦在他脑海里大笑:“蠢货,蠢货!竟然相信母亲也会温柔?都这种时候了还会被骗到吗?哈!”   “等这样冷淡的人主动给予赏赐,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你该做的是想亲吻的时候就亲,想拥抱的时候就抱。让他习惯你的存在,让他被你的气息环绕!”   尤金没有在意他短暂的停顿。   转过身看了一眼通讯器上,爱尔文发来的消息,他说:“该回去了。”   爱尔文在约定好的集合地接应,得知他们一切顺利后,表情立刻松缓下来,把他们带到了找好的落脚点,一处位于市区边缘的隐蔽空置房屋。   伊布一路跟在尤金身后。   他的目光落在尤金的背影上,朦胧又黏着一层化不开的湿意,看到那脆弱的白色脖颈从衣领里露出来,几缕发丝垂落,放在胸前一侧的低马尾扎得歪扭,有几分慵懒的美感。   伊布往前挪了两步。   伊瑟伦的低语还在脑海深处盘旋,轻得像雾气,却又蛊惑得让人无法挣脱,他无意识地凑近了些,视线牢牢锁在那截细白的肌肤上,脚步轻得没有声响。   亲吻。   随时都可以进行的亲吻,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上前一步,俯身低头,就能凭借身高差把自己的唇贴在上面,去舔弄含吮那细白的肌肤。   只要低下头。   忽然,一道视线传递过来,带着伊布极为熟悉的高阶雄虫捕猎时的低气压。   顿了顿,他抬眸,是爱尔文。   本来在尤金身边站立的爱尔文察觉到了他的想法,稍稍侧过头来,满眼都是警告地凝视着他。   那是明晃晃的威胁信号:不准过来,不准触碰。   “……”   伊布没有再进一步。   一股如同暗流般,说不清的烦躁从心底涌上来,缓慢却不可忽视地往上翻涌,蔓延到四肢末梢。   脑海里的伊瑟伦却在这时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找个机会杀了他。”   “现在的你完全做得到不是吗?你拥有我施舍给你的力量,只要使用这双翅膀,在制空领域就是绝对的霸主。”   “安特普,爱尔文……还有那些烦人的家伙,他们不会是你的对手。”   伊瑟伦道:   “杀了他之后,母亲身边就少了一个强大的守护者……你猜,他那颗故作冷漠的心会不会为此而动摇?”   “当他精心维持的局面被彻底打乱,当他深深感到害怕的时候,他会看向谁?”   “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是啊。   爱尔文为什么能在母亲心里占据那个特殊的位置?不就是因为他在尤金最需要的时候恰好站在了尤金的身边,产生了所谓的吊桥效应吗?   仅仅如此,便让爱尔文自然而然地在尤金的心里和安全画上了等号。   怎么会有如此幸运的事。   “这是一条已经被验证过的路。”   伊瑟伦声音沉沉,带着些许深意,“只要前置条件相似,就能按照这条路复刻出来,像他一样成功。”   伊布脚步顿住。   前方的尤金察觉到了两只雄虫之间那股异样的气氛,转过头来,朝他们的方向望了一眼,“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上?”   “接下来的时间可不多了,有那个功夫吵架,不如来帮我干活。”   听到他说这话,爱尔文首先收回了敌视的视线,将注意力放在了他的身上。   “妈妈,恕我直言。”   爱尔文道,“您的每一个决策都很冒险。一旦失败,将会对您产生不可挽回的影响。出于安全考虑,我觉得您应该慎重一些。”   尤金的神态发生了一些变化。   原本平淡的表情里,渐渐浮出一抹淡淡的讽意,他嗓音温和,语气却依旧冷静而理智。   “不,爱尔文。没有什么影响对我来说是不可挽回的。”   事到如今。   尤金想,他还有什么承受不住?   受伤、失败、辛苦一场却毫无结果,如果因为这些还没发生的事就退缩,为了避免不确定的风险就收敛自身锋芒,那他当初决定回到虫巢就毫无意义了。   他来到这里,不是只单纯为了打胎的。   他要德雷蒙德等一众试图圈养他,控制他的异种去死。   他要坐在那真正能掌控自己命运的位置上,成为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忤逆忽视的存在。   既然如此,偏激与极端就是不可缺少的手段。   他有这个决心。   爱尔文注视着他的眉眼,沉默了片刻,神色变得温和,颔首应道:   “做您想做的事吧。”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遍了。   从最初的劝阻,到后来的沉默,再到如今的理解与支持,他的态度一直在变,唯一不变的是对尤金的无条件信任。   因为他知道,尤金的决心从来不需要他的批准,他的母亲很强大,强大到自始至终都坚定走在了他选择的道路上,不会因为失败而动摇。   自己需要做的,并不是使尤金放弃或者改变主意,而是在他说出口之前,成为他开拓道路上的基石。   哪怕尤金走的那条路,名为爱尔文的个体未必能跟到最后。   爱尔文收回视线。   他垂下眼睫,把多余的情绪压进了源源不断涌出的爱慕里,感觉到了每一次与尤金交谈时都会感受到的,前所未有的幸福。   “自然。”   尤金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白发的孩子惊喜地飞扑了过来,抱住了他的膝盖,以及地板上铺了一层又一层的白色花朵。   翡尼已经长高了很多,他现在差不多到了尤金大腿的位置,外表相当于人类三岁的孩子。   “妈妈,妈妈。”   指着地上的花,他鼻息喷洒出来的白气在空中冒着烟,一副累得不轻却很高兴的样子,“我在帮妈妈做假花。房间里都是妈妈的味道,香香的好好闻哦。”   尤金摸了摸他脑袋:“辛苦了。”   “不辛苦!”   翡尼摇头,脸蛋红扑扑的,告状道,“那些成年雄虫好没用,只闻了这么一会儿妈妈的味道就发疯了好几次了,根本做不了这项任务,这些全都是我做的!”   没办法,缪可青蛉他们一闻到就会立刻进入发情期,完全控制不住,只能由身为幼崽的翡尼来完成了。   尤金点头。   环视一圈,简单判断了一下数量足以支配一只小型族群后,他满意了:“好孩子,明天继续,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其他任何人都代替不了。等事成之后给你奖励。”   是的。   黑镰一族用生命泉水做的仿生花计划确实失败了,但作为信息素本源的尤金就在这里,为什么不能启动这个计划的2.0版本?   这次。   他说什么也要把德雷蒙德干趴下,让他付出代价。 [85]Chapter85:“一个宝宝。”   就是仿生花的制作过程,以及原材料让尤金有些难以启齿。   花朵本身还好说。   尤金不像那些对纯白有着病态狂热的雄虫,觉得只有无暇剔透的白才配得上神圣二字,他无所谓有没有瑕疵。   真的假的,纸的绢的,只要肉眼看上去是朵小白花,尤金便统统收入囊中。   关键在信息素。   信息素是气味的一种,而气味的提取和储存对现在的他而言无疑是个难题。   高级的储存技术当然有,原理说起来也简单,那就是微胶囊化。把气味封进某种可降解的载体里,遇湿或遇热再释放出来。   但生产线不是一朝一夕能建起来的,那些精密设备,需要反复调试的参数,一周之内绝对不可能复刻。   时间不等人。   所以思来想去,最可行的办法还是液体信息素。   可液体……   尤金光是想到这几个字就觉得眉角的筋都在跳,他全身分泌液体的部位就那么些。   汗腺,泪腺,唾液腺,还有那说出来都觉得烫嘴的地方。   然而,汗要攒到什么时候才能凑够一批花的消耗量?   眼泪就更别提了,他又不是水龙头,拧开就能哗哗流。   唾液倒相对容易些,但想到让他伸着舌头,对着容器吐口水到两颊酸软的画面,这像个什么样子??   尤金打心眼里无法接受。   至于那不可言说部位……   闭上眼,尤金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很好,分泌量倒是足够了。   但一想到那些东西流出来是为了控制雄虫士兵,东西做出来免不了要被他们贩卖嗅闻,暗自作弄,就远远超过了尤金正常的心理承受范围。   他想,他好歹也是个受过正常教育,堂堂正正的文明人,去干自己抠自己到流出来装起来,再卖给别人这种事,未免太过有辱斯文。   无从下手。   真是无从下手。   “妈妈,我有一个办法。”   缪可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无辜得堪比在一旁什么也不明白的翡尼,眼睛眨巴,像是真的想要替尤金排忧解难。   “正常情况下,您当然觉得自摸的行为难以接受。”他语气一本正经,“可发情期让别人替您摸就不一样了!”   “为了协助您大量且高效地繁衍后代,令虫族文明生生不息延续下去,在察觉到您正处于交.配、或模拟交.配阶段时,受到刺激的身体会分泌大量的激素,让您理智感降低变得冲动,就像喝了酒。”   缪可一字一句。   他说得认真极了,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在跟尤金科普生理常识。   “所以。”   眨眨眼,缪可那双桔梗紫的眼眸里映出尤金逐渐阴沉的脸,“我情愿做您最贴心的好帮手,在您办不到的时候帮您一把。”   “怎么样,怎么样?”   不止是语气暗示,他生怕尤金不明白他的意思,浑身上下散发出实质化的粉红色期待。   和我交.配吧。   和我交.配吧。   请您和我交.配吧。   黏糊糊甜腻腻的烟雾,从缪可身上每一寸皮肤往外冒,他的表达堪称直白,熏得尤金头昏脑涨。   “滚。”   成功赶走他后。   尤金独自来到了浴室,手撑着洗手台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缓了片刻伸手解开了衣服。   镜子里的倒影被一层薄雾模糊了,隐约能看到身体的轮廓。   肩颈线条流畅,腰身收得很窄,皮肤白得反光,关节处却泛着一层浅淡的粉色。   像是被热水泡透了,水珠沿着锁骨滑下去,顺着胸腹的肌肉纹路一路流淌,在腰侧汇聚,最后没入人鱼线彻底消失。   尤金垂眸盯了两秒,随后皱眉移开了目光。   他的身体其实没什么可挑剔的,甚至可以说相当好看。   训练留下的痕迹并不夸张,薄薄一层覆在骨骼上,动作时才会显现出清晰的纹理和力量感。   这是他每天都坚持锻炼的成果,完全称得上是一具健康且美观的男性身体。   可这只是表象。   内里。   谁又能忽视这是一具病态的躯壳?它可以孕育无数的虫卵,分泌大量吸引雄虫的信息素,就像一座活的人体巢穴,是无数异种都垂涎的栖息地。   伸出手。   尤金犹豫了一下,往下摸去,指尖碰到自己的皮肤时全身都僵了一瞬,到底还是进行了一半就停止了。   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他把手抽回来,关上水龙头,冷着脸扯下浴巾裹住腰转身走出了浴室。   就在此时。   目光无意识扫过来到这里前,他们一同带过来的行李箱,尤金忽然顿住了。   “那个密封盒……”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把行李箱拉链拉开,翻出压在衣服最底下的一个黑色盒子。   盒子不大,刚好够一只手握住,表面没有任何标识,打开却别有洞天。   里面躺着一颗蛋。   圆圆的,外壳是灰白色的,表面有一些不规则的暗纹。它安静地卧在盒子里的软垫上,看起来平平无奇,就像一颗普通的,甚至有点丑的蛋。   正是他亲自产下的,维斯珀的死蛋。   尤金原本想当场处理掉它的。   可蛋上面信息素残留的味道太强了,不管是埋在土里还是完全打碎都是一个巨大的隐患,无奈之下尤金只能随身带着,想着之后再去圣地的话,把它丢到生命泉水里二次腐蚀干净。   没想到灵光一闪,尤金居然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其他不说,参考茶叶蛋的制作工艺,这玩意可是在尤金的孕囊里待了将近两个月之久!!   它从里到外每一寸蛋壳都被尤金信息素的气味浸泡透了,刚从密封盒里拿出来就散发着让虫无法抵抗的甜腻香气,这不是完美的原材料是什么?   想到就做。   尤金把蛋从盒子里拿出来,手指微微收拢,感受着蛋壳上凉丝丝的温度,想到了维斯珀那张阴险欠揍脸。   “高兴吧。”   尤金嘲讽道。   “生前不听从我的命令,死后却能够为我所用……对你这只为自己谋利,冷血到极点的虫来说,怎么不算是不可多得的荣幸?”   把这颗蛋丢进了浴缸里,让它携带的气味溶于水,尤金把提前收购好的那些花一股脑丢了进去浸泡着。   两天过去。   等他从鬼蝶宫殿回来,便看到被他委以重任的翡尼已经把这些花朵搬运出来,全都晾干了。   拈起一朵闻了闻。   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直入大脑,仿佛身处无边无际的花海幻境,心神放松,精神也为之愉悦起来。   效果惊人。   此刻是雄虫拟态的尤金不能多闻,拍了拍翡尼的小肩膀,他把这项并不艰巨但繁琐的任务交给了他。   尤金并不觉得使唤一只身体还没有浴缸高的小虫崽,为自己忙前忙后地跑腿干活有什么不对,翡尼本人也不觉得。   他卖力极了。   得到尤金的指令后,他除了吃饭和睡觉,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在这工程上了,一刻不停地忙碌着。   直到又是三天过去,被他们购入的仿生花全被泡了个遍,达到了令人满意的数量,尤金验收了成果后,他才淌着汗停下,犹犹豫豫地挪着脚步到了尤金身前。   “妈妈,奖励……”   尤金了然。   他不是那种答应了又反悔的扫兴大人,于是点了点头:“说说看,想要什么?”   他以为这孩子会高高兴兴说出来,已经在心里准备答案了,小孩子想要的无非那几样:玩具、糖果、陪伴。   前者容易,后者他也会尽量多抽时间来满足,都不是什么难事。   没想到这孩子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用发旋对着他说:   “妈妈只会有我一个宝宝,对吗?”   尤金怔然。   翡尼见他不回答,着急了,翠绿色的眼睛清澈透亮,抬起时满是不安。   他像刚出生时那样走过来,小手握住尤金的手指:   “妈妈说我好好完成任务,乖乖听话,就可以要奖励的!”   “我想让妈妈只有我一个宝宝。这就是我的愿望呀!”   他满脸委屈。   白色的睫毛都被泪水打湿,黏成了一簇簇,泪珠在眼眶里直打转,鼻头和脸蛋都憋得红彤彤的。   “呜……”   “妈妈不能说话不算话……”   尤金后知后觉察觉到了不对,疑惑:“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之前都还好好的,这孩子虽个子小,但到底也是一只雄虫,天生对情绪的捕捉能力很差,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心脏,不太可能因为这个就失控。   “很遗憾,我办不到。”   顿了顿,尤金平静地说:“从我肚子里爬出的孩子,确实不止你一个。除非时间可以倒流,回到过去重新开始,否则这就是无法改变的现实。”   “翡尼,你不是独生子,这件事我以为你在出生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并且接受了。”   翡尼吸好一会儿气。   他也不知道像谁,很爱哭鼻子。以前只是偷偷哭,在尤金发现之前用手擦掉,可这次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那模样可怜得藏都藏不住。   尤金露出头痛的神色。   他撑着翡尼的腋下把他举起来,让他的眉眼跟自己平视。   这孩子伙食很好,胖了许多,分量抱起来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换一个愿望吧。”   他说,“其他都可以。你已经是两个月大的大孩子了,要懂得现实和幻想的差距。”   翡尼低头抠着尤金衣服上的扣子。   他想到了那未曾谋面,却总在梦里诅咒他去死,要跟他抢妈妈的兄弟,又看了看尤金温宁柔和的眉眼。   明白在妈妈这里不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承诺后,他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   “嗯。”   “乖。”   尤金手指碰了碰他脸蛋,就当这事过去了。 [86]Chapter86:“他们爱他。”   话虽如此。   另一件事让尤金有些在意。   他盯着翡尼的眼睛,这孩子不管是心情不好时满脸泪珠的表情,还是比此前稍显圆润的脸型,都让他想起了至今还在白蛛领地的另一个孩子。   他们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很像。   除了体型,可以说几乎一模一样。   但尤金总觉得隐约有些不对。   他思考了片刻,心道翡尼进入虫巢这么久,没道理偏偏在这时候,提出让他只拥有自己一个孩子的要求。   他不会像这样无理取闹,除非受到了什么刺激。   还有康尼。   已知那孩子的天赋能力是时空间类的瞬间传送,那么先前没能解释的疑问就又浮了上来。   例如:他是通过什么途径知道尤金的长相,并且把尤金黑发时期的面容,一丝不差地画了出来?   尤金明明做了十足的伪装进入了白蛛领地,为什么他还是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   要知道德雷蒙德也是反应了好一会才确定的。   两个月大的小孩子,又怎么有能力做到这些。   “……”   答案很明显了。   尤金忽而想起在白蛛领地,跟爱尔文通讯时自己说过的话。   “除了双胞胎心灵感应这样玄乎的事,似乎只有这一个解释可以说得通了……”   心灵感应。   尤金承认当时说这句话时,玩笑的成分居多。现在却不得不往这个方向猜测了。   “翡尼,仔细想想,你好像总在做梦之后脾气变差。”   尤金把他放到自己腿上,用面对面的姿势拥着他,自上而下地看去,目光审视,带着穿透力,“你梦到了什么?”   翡尼脖子一僵。   像被戳破的气球,他的气焰一点点瘪下去,不再看尤金。   尤金眯了眯眼。   脑中快速闪过之前那些让他觉得违和感强烈,不对劲的画面,最后都落到了同一个点上。   再开口时,他声音叹息:“不说也可以。但你要想清楚,翡尼。”   “如果妈妈准备了许久的计划,因为某些变故失败,那你别说做唯一的独生子,连维持现状的机会都不可能拥有了。”   “因为我很可能会生下无数个孩子。”   尤金语气极淡地说出残忍的事实,“各个族群会争相与我结合,拥有我血脉的孩子将会接踵而至。”   “他们脾性各不相同,或乖或野,或聪慧或愚笨,但无一例外都是如你一般的,混血的孩子。”   “——到那时候,你怎么保证自己的独特性呢?”   “妈妈……”   翡尼犹豫地看着他,嘴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尤金摇了摇头。   托起他的下巴,看他那张带着恍惚的小脸,他继而道:   “你知道的,我的精力有限。”   “考虑到我们还在困境里挣扎,我不得不专心做事。”   “这种情况下,假如你身为我的孩子却给我添了别的麻烦,你觉得我会怎么办?”   “不会的!”   翡尼脸蛋紧绷,胸口起伏的幅度都大了点,立刻保证起来,“我不会给妈妈添麻烦的,我好爱妈妈,我会多多帮妈妈的忙!!”   “就像这样!”   他指了指另一个房间里堆满的花,满屋子的仿生花都是他一个人做的,是他努力的功劳。   不止是他。   就算是被他讨厌的兄弟,尽管在尤金最爱谁这件事情上跟他有争执,也绝不会在主观意愿上去伤害他们的妈妈。   他们是这样爱他。   早在出生前,妈妈的心跳就与其他一切区分了开来。   他是他们的孕育者,是他们生命最初的起点,是他们有意识以来第一个感知到并爱上的存在。   在还是一颗尚未成形的卵时,母亲的心跳,母亲的体温,母亲的呼吸和脉搏就已经是他们的一切了。   这让他们怎么舍得伤害这样的母亲呢?   “如果我伤到妈妈。”   翡尼闭上眼,“妈妈就把我的生命收回去吧,让我在妈妈的手中诞生,又在妈妈的手中消失。”   死亡以后。   他希望他的灵魂,能够重新回到妈妈的肚子里,变成一个干净的肉块,蜷缩在那孕育自己的地方酣睡。   想来到那时候,他能感受到的唯一情绪便是幸福。   无与伦比的幸福。   即使无法再一次以孩子的身份出生,他也绝不会再是别人的孩子了。   尤金便是他永恒的母亲。   也许是他发了誓,肉眼可见地,尤金的神情温和下来,那双手向他伸来轻柔地抚着他的后脑勺,将他拥进怀里。   翡尼的脸颊贴着母亲的胸膛,能听到平稳的心跳声。   “我当然相信你不会这么做。”   尤金用很温柔的声音对他说,“也是……你是我的孩子,怎么会做出伤害我的行为呢?是我冲动了。”   “让我们一起努力,然后去拒绝最坏的局面发生吧。”   抱了他一会后。   把紧紧圈着他脖子的孩子放到地上,尤金拍了拍他的脊背,示意他去把自己的小枕头拿来,今晚和他一起睡。   见翡尼走的时候仰着脑袋,干劲满满的样子。   从他反应里试探出结论的尤金渐渐收敛了表情。   夜色般漆黑的眼眸里划过一抹幽深的暗色,他撑了撑额,目光若有所思。   如果他想得没错……这两个孩子很有可能在做梦时,会共享一部分彼此的记忆。   记忆是不是实时的,这一点目前还有待考究,但从事实层面上来讲无疑是个巨大的隐患。   尤金在猜到结论后出于警惕,第一反应就是把翡尼的眼睛遮起来,把他单独隔离在一个房间里,好防止他成为一个活体定位,通过他的眼睛暴露自己的位置。   但转而,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   如果猜测属实,这样做反而会给另一个孩子传达出自己在防着他的信号,让他的态度变得不自然,从而在德雷蒙德眼前露馅。   仔细想想。   尤金觉得自己不必这么悲观。   就像海上的灯塔,灯塔的光亮取决于雾气的浓重。雾大,它就不会暴露。雾散,它便是最显眼的存在。   如果说尤金是那座灯塔,那么康尼,那个孩子的刻意隐瞒,就成了遮蔽他的雾气。   他在帮他。   他自始至终都站在尤金这边,而不是养育他的德雷蒙德。   既然如此。   明明有这么多好的办法,能够充分地利用双生子的能力,他何必用最坏的方法来对待这个问题?   诚然双生子的秘密有可能暴露,对尤金来说是个致命的隐患,可同时也是一个难得的契机。   想到这里,尤金微微一笑。   就让他来引导他的孩子们吧。   就像刚刚的那番话表面上是说给翡尼听的,实际上却传达给了另一个孩子那样。尤金将会用最大的耐心、使得他的两个乖孩子为他所用。   希望远在天边的另一个孩子能够明白他的意思,聪明地帮他一点点解决掉他们共同的敌人。   ……   与尤金所想的一样。   这事自然瞒不过德雷蒙德。   早在光明节事件结束,德雷蒙德亲眼见证了那孩子把尤金传送走的冲天白光,看到他觉醒的天赋能力后,便发现了异常。   其他不论,这孩子与尤金的态度,未免太过于熟悉了一些。   短短一周的相处,真的可以让他们的关系变好吗?   要知道一众雄虫费尽心思,努力讨好尤金大半年都没能如愿。   这孩子却做到了。   仔细一想,这孩子从刚出生起,就单方面地对那从未见过的母亲抱有极大程度的信任与依赖。   虽然这在虫族不算反常。   德雷蒙德却隐隐从他身上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主观觉得这份濡慕和依赖,有哪里超出了他的预判。   他想。   这孩子绝对有通过其他渠道了解过他的母亲,甚至隐瞒至今。   可不管他怎么询问,或试探或威胁,这孩子都不与他说一句话。   那副全然无视他的态度,让德雷蒙德恼火的同时感到十足的好笑。   “真是跟你母亲一样的倔。”   数次沟通无果后,行军之前,德雷蒙德没有像之前那样把孩子留在领地,而是带在了身边,犹不放弃地想要从他嘴里撬出些什么。   “他也像你这样,有着遇到不感兴趣的事便一概不搭腔,不愿说话的坏脾气。不管别人怎么着急都置之不理。”   他爱尤金,不会在意尤金摆出这种态度。可放在这个他并不喜爱的孩子身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此时。   德雷蒙德正在一辆稳定前行的宽敞悬浮车上,手臂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座位对面,白发的孩子在他复眼威慑般的注视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算了。”   德雷蒙德淡淡道,“不说也无所谓,正好奇奥拉就在附近,有他的幻觉干扰,你不想说也会把所有事情交代得一干二净。”   奇奥拉便是那粉斑天蚕蝶领主,收到他的讯息后正在朝这边赶来。   但那孩子听到这话,却抬起了头。   他第一次用如此直视的态度,面对对他来说高高在上,山一般不可逾越的父亲,仔细看手指都在颤抖。   “名字。”   他低声说,“我有名字。”   咬字很慢,声音空气一样缓缓流到德雷蒙德耳边。   德雷蒙德挑起眉梢看了他一会儿,神情渐渐淡了下来:   “当然。母亲为你取了名,这谁又能否认呢?”   康尼沉默了。   他随后又轻声问:“如果妈妈回来,他会给我更多的爱吗?会抱我吗?”   “……”   德雷蒙德的眼神渐渐意味深长:   “啊。”   “只要你告诉我他的位置,我就把你母亲接回来。他自然会给你更多,包括那难以获得的爱。”   那孩子似是做了一番纠结,终于还是相信了,重重点了点头说:“妈妈就在这儿。”   伸出手,他像当初指认维斯珀一样,在广阔的电子地图上,指向了黑镰一族新的领地位置。   袭击了一个空车队,扑了个空的德雷蒙德此刻看着那个坐标,眯了眯眼:   “……果然如此吗。” [87]Chapter87:“狡诈之徒。”   “来了。”   远在南部的黑镰一族新领地内,兰伽听到侦察兵传来的消息,目光一沉,看向议桌对面的领主。   “侦察兵说,德雷蒙德的军队正全速朝这里赶来。随行军接近三十万众,其中高阶虫族超过十万,先遣部队预计今夜就会抵达我们族群附近。”   领主点头:   “跟母亲预测的速度一样。”   可即便他们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数量还是超出了先前的估计。   领主沉声道:“原本以为德雷蒙德多少会留一手,并不会如此大张旗鼓,如今看来,他根本就没有保留的意思。”   密密麻麻的虫群铺天盖地而来,哪怕其中掺杂了不少低阶虫族,那股压境的庞大气势也足以让任何防线感到窒息。   闻言。   黑镰众虫的神情紧绷起来。   尤金在跟兰伽会面的那一晚曾说,德雷蒙德自始至终都没有暴露他已经回到虫巢的事实。   甚至为了掩盖尤金现身在虫巢,表面上他跟狮心星兽人那边的战火还在持续着,可谓用心良苦。   出于这个原因。   黑镰才会认为德雷蒙德本不该大动干戈地带这么多士兵前来的。   可现在这支军队的规模,分明是倾巢而出了。   有黑镰冷冷开口:   “难以理解。这样疯狂不计后果,难道他至今为止还抱着以下犯上、掌控母亲心智与身体的心思吗?”   提起这个,在场包括领主和兰伽在内的几只高阶雄虫都面色不善。   但事实他们也知晓,抱有同样想法的雄虫不在少数,反而他们这些相对温和正常的黑镰,倒像是成了异端。   也是。   那些家伙此前尝过太多甜头,知道拥有一位予取予求,无法反抗的母亲是多么甜美的滋味,陡然失去当然会觉得难以接受。   说起来。   都怪维斯珀那该死的混蛋做出了坏的示范,如果不是他把母亲囚禁在自己的星球,德雷蒙德又怎么会受了启发般,生出了这种畸形的心思?   白蛛这奇葩的基因到底是怎么回事?   简直低劣到令人发指!!   “亏德雷蒙德还大肆批判爱尔文他们的叛逆。”   如今的黑镰雄虫提起白蛛,全都是负面情绪,纷纷道:   “也不瞧瞧他自己,明明他的想法才是违背了族群中的集体天性。是要被审判、要被处死的存在。”   这句话得到了一致的认可。众虫频频点头,却没有多少怕的样子,都鼓着一股劲想要趁这次机会帮到尤金。   “安静。”   领主示意道,他随后问兰伽,“一同前来的还有哪些族群?”   如今黑镰一族只剩下七成的人员,可也有足足近二十万只。单论兵力,不是毫无一战之力。   但加上其他族群就不好说了。   众所周知,虫态生物链存在着相互克制的关系,哪怕他们基因被强化至此,陆地虫想要对付空中的飞虫,也不容易。   如果德雷蒙德跟例如蝴蝶、飞蛾等空中飞虫联手,给对方机会形成围剿态势,大军黑压压地推进过来,光是气势就足以让防线瓦解了。   更何论他们败过一次。   在上一回的仿生花事件中,无法高飞的黑镰一族就是因为这个吃了大亏。   “奇奥拉也在。”   兰伽继续道,“但粉斑天蚕蛾这次不是主力,其他各个小族群虽然也有,数量却远没有之前的多。”   “看来德雷蒙德确实并没有详细跟他们打过招呼。”   这消息让黑镰稍松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他们只要拖住这一次的进攻,让尤金那边得以转圜,那么全族上下便算是不辱使命了。   立刻把消息同步传给尤金后,黑镰一族上下开始布置防线。   收到回复后。   尤金迅速将黑镰那边的情报,和鬼蝶这边安特普收集到那一份数据相互比对了一下。   好消息。   大致吻合。   一片抱臂旁观的缪可看着这些数据,冷笑一声:“德雷蒙德把兵力一分为二,一部分留在狮心星跟兽人纠缠,另一部分带来那边围攻黑镰,也不怕两边都吃不下!”   白蛛势大,黑镰也不是吃素的,两族都属于攻击性极强的大型族群,正面交锋,未必会轻易呈现一边倒的趋势。   这当然是乐观者的想法。   事实上,所有人都知道,如果局势继续胶着下去,不利的只会是此前受损严重的黑镰。   尤金摁开青蛉的通讯器,对面秒接,原地投射出青蛉的等身的全息投影,浅蓝色的光影完美复刻了他的面貌与神情。   尤金问:“仿生花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青蛉的投影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像是被戳中了痛处,露出明显不舍的表情:   “已经办好了。”   “根据您的指示,整整五千朵花,全埋在了德雷蒙德的行军路线上,为了确保计划顺利,我可是一朵都没私自留……”   “呜,心疼死我了。”   悲伤过后的下一秒,他的表情又丰富起来,对着尤金眉开眼笑,转身指向身后堆满整间屋子的金币:   “可是妈妈,您看看这些!一朵花九十九万金币,五千朵就是四十五亿多!满满一大屋子,都是您的孩子为您赚回来的钱!”   “……”   尤金双目微睁,“你……去卖钱了?我不是让你直接投放吗?”   “那怎么行?”   青蛉完全不赞同他这种大行善举的做法,扬声辩驳:   “雄虫们能得到您信息素制作的花,这辈子能够有幸闻一次您的气味,已经是天大的便宜了,难道还能什么都不付出吗?”   “啊,您是担心任务被耽搁吗?放心,我跟缪可他们这些蠢笨的雄虫不一样,才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背后的缪可眼皮一跳。   青蛉满眼都只有尤金,根本没发现他在屋子里,得意洋洋说:“我虽然把花卖了一部分,但只是每朵薅了一片花瓣而已,该埋的全都埋在德雷蒙德行军路上了,保证万无一失。”   说到这里,他沉醉地呢喃:   “散发着您气味的花朵是那样芬芳,那样珍贵……被称为圣物都不为过,根本不是那些假货能比拟的。”   “我不允许您付出这么多却什么收获都没有,我要为您赚好多好多钱,赚敌人的钱赚朋友的钱赚所有人的钱,让它们源源不断地流进您的口袋……”   他遗憾道:   “只是可惜了,如果不是这次情况紧急,我还能把价格炒得更高,至少再翻一倍,让您仅凭卖花就实现财富腾飞……”   “请您狠狠责罚无能的我吧。”   “……”   尤金默了两秒。   他没想到青蛉在这种节骨眼上还不忘占便宜,为他敛财,真是不忘初心,把人类的生意经学了个干净。   动了动唇,尤金想说你他娘的可真是个经商天才,做虫子可惜了。   但在自称是他孩子的雄虫面前,类似的言论只会反噬到他自己身上,尤金想想还是忍住了。只不咸不淡地夸了一声:   “办妥就好。”   早在仿生花做好之后,尤金就安排行动更灵活的青蛉提前出发。   仿生花的效果在小族群身上已经验证成功,威力惊人,闻到的雄虫没有一个不发疯的。   等德雷蒙德的军队行至途中,花朵的气味散发出去。   那么,不光他的军队寸步难行,陷入癫狂,就连周围的小族群也会被吸引过来,蜂拥而至,为了争夺而大打出手。   到时候,三十万大军将变成一片混乱的漩涡,而这就是安特普的鬼蝶军队出手的最好时机。   鬼蝶与黑镰相互配合。   如此一来,便有极大的可能一举歼灭德雷蒙德的白蛛主力军队,令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是一场由他主导的大清洗。   尤金缓缓站起身。   无数黑发在日光下洒落,折射出湖面般波光粼粼的效果,覆盖在羊脂玉般的肌肤上,垂落在流畅的脊背后。   望着远方璀璨的金色太阳,他久违地感受到了阳光照映在身上的温暖。   也许。   他想。   在不久后的将来,听到德雷蒙德战败消息的那一刻,他那自九个月前降临虫巢后受尽折磨后停止不动的时间,将会再次流动。   死亡的心灵复苏,他也将迎来真正的新生。   ……   接下来的几天,战局果然一步步按照尤金制定的计划发展着,一切都显得如此水到渠成。   黑镰防线坚守。   白蛛等一众先锋队伍久攻不破,在等待主力军援助的过程中,仿生花的气味忽然爆发了。   无数雄虫在闻到后的第一秒就暴露了狰狞的虫态,失去理智,复眼充血,身躯面目全非,开始无差别地为了争夺着一丝一毫的气味而厮杀,任由指挥官如何制止都无济于事。   尤金通讯器传来一道道喜讯。   兰伽毫不吝啬地汇报着情况,他近日来神态疲惫,但语气中底气十足。   尤金则适时向安特普传达命令,遣出严阵以待的鬼蝶,前去与他们汇合。   直到当天傍晚。   尤金又收到了一条消息。   这一次,兰伽的投影一改常态,他的背景是一大片的血迹与残肢断臂,像是在惨烈的战场,带着阻隔气味的面具装置也掩盖不住面容的扭曲:   “母亲!”   他唤着尤金,声音嘶哑:“德雷蒙德那个家伙、那个狡诈之徒!他从一开始就不在这里!!”   “……”   尤金面目空白,什么? [88]Chapter88:“永远的爱人。”   不在。   什么叫不在那里?   无论是尤金之前故意和兰伽合作制造的假象,还是双胞胎可能根据他暗示做出的误导,德雷蒙德最终的目标,都该是黑镰的领地才对。   那是尤金最可能藏身的地方。   如果德雷蒙德还想再见到尤金,他就只能去那里。   可他不在。   那他还能在哪儿?   尤金眉角忽的一抽。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不等他细想,整栋房屋内外骤然剧烈摇晃。   八只锋利的白色蛛足从天而降,刺穿屋顶,直扎地面。   如同从天坠落的利刃,深深嵌进大地。棚顶灰尘簌簌掉落,墙壁与地面剧烈震颤,石屑纷飞。   尤金瞳孔收缩,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碎裂的天花板。   只见傍晚的霞光之下,一只比楼房还要庞大狰狞的雪白色巨蛛,正高高盘踞在他头顶,像一座压顶的山峦,阴影层层叠叠地笼了下来。   砖石让路,钢筋断裂,白蛛的出现毫无征兆。   那庞大的身躯稳立半空,腹部悬在尤金头顶不足三米处,缓缓起伏,像蠕动的肉块,跳动的心脏。   尤金浑身僵住。   灰尘落在肩头,眼睫,他却忘了眨眼般死死盯着上方,与那白蛛的眼睛对视。   相望之下。   白蛛密密麻麻的一排漆黑的眼睛排成弧形,各自转动角度,最终不约而同地全部凝在他一人身上,一动不动。   空气静止了。   这并非夸张的比喻,而是真真切切地出现了宛如时间停滞,世界按下定格键一般的诡异错觉。   看到他的一瞬间,尤金只觉得自己全身血液凝固,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肺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般,所有情绪尽数化作被天敌凝视的警觉与暴怒:   “德雷蒙德!”   他牙齿都在发颤,“你这个该死的怪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比德雷蒙德的声音先一步响起的,是小孩稚嫩嗓音的惊呼声:   “妈妈!”   尤金定睛一看,发现屋顶残存的瓦片哗啦啦碎落一地。   而在这扬起的尘雾里,翡尼的小身子被狼狈地压在下面,努力踢动着双腿想要爬出来,灰头土脸地看着他。   ……他,竟只保住了尤金所在的位置,完全不顾别人!   分神之际,离他最近的一只蛛足抓住时机,射出荧亮的透明蛛丝,意欲将这只美丽的精灵一举捕获。   尤金险险避过。   背后抖开一对黑底金纹,流光溢彩的蝶形翅翼,他身形凌然腾空,躲开缠过来的蛛丝的同时紧紧抱住孩子,从窗外朝着高空飞去。   风声入耳,发丝被吹得飞扬,尤金凭借极快的速度和灵敏的反应躲过这次抓捕,成功远离了地面。   可刚飞上空,他就发现了不对。   只见这一整个住宅区,全都被一圈根根竖立,粗壮有力的白色蛛丝包裹着,形成一个巨大的鸟笼形状,把周围这一地带都封锁在内。   这不是一只白蛛可以做到的,想来至少百只,齐齐发力,共同编织的结果,只凭飞根本飞不出去。   “你还真是。”   尤金悬浮在空中,冷汗从额角滴下,盯着周围咬牙切齿,“半点没变!”   地底,白蛛纹丝不动。   活像一具从地底爬出来的石棺雕像,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尤金身上:“总不能让您再像上次一样,离开不是?”   八只没有眼睑,也没有表情肌的眼睛莫名透出一道扭曲的弧度,仿佛在笑。   低低的震颤声响起,钻入尤金耳膜,德雷蒙德的声音传递到了他的脑海:   “母亲,母亲。”   “瞧啊,您怀里抱的是什么?您竟为我诞下了两个孩子吗?”   尤金抿唇不语。   眼睛一闭一睁,切换成复眼,他神情高度紧张,快速思考着对策。   视线里,白蛛一族的雄虫已经在周遭聚拢,数量果然百只有余,身影隐在阴影与尘雾中,磨得锋利的螯足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虽然不及黑镰战场那么骇人,却也足够构成致命的威胁了。   而他自己这边。   为了控制安特普,防止鬼蝶出乱子,他特地派了最信任的爱尔文盯着鬼蝶本土出身的伊布,让他们两个在此期间于领主宫殿待命。   青蛉远在千里之外,为了仿生花的事情劳心劳力。   缪可则随身护卫。   可偏偏,缪可提前一步离开去寻找新住处了。   期间,他们很频繁地转移藏身地,今天也不例外。原本是为了安全才做的决定,却不想在这个节骨眼被德雷蒙德,这个本该在黑白两方战场上的家伙发现了。   是谁通风报信?   难道康尼……那孩子暴露了吗?   尤金不回答,他怀里的翡尼却一副接受不了的样子,捏着拳头对底下的德雷蒙德挥舞:   “我不认识你!”   “我是妈妈一个人生的,跟你没关系!”   德雷蒙德无视了吵闹的孩子。   眼眸在他自己也没有发现的时候,痴痴望着尤金,他想:   竟然如此。   竟然如此!!   他冷淡的母亲不是嫌弃孩子不合心意才将其抛弃,他身边一直带着一个,从婴儿到幼儿,从过去到未来,他并没有否认白蛛的血脉,他始终有着母亲的天性、哺育的本能!!   极致的狂喜涌上心头。   这喜悦甚至充足到使得德雷蒙德刻意压下了看到尤金背后蝶翼后,所产生的微妙躁郁,也暂且忽略了尤金为了反抗他,而选择与鬼蝶交.配的些许不快。   “来我身边吧。”   德雷蒙德满心柔情,悄然调整为他记忆中人类与伴侣说话的亲昵语气,语调温柔而真切:   “母亲。”   “我伟大的母亲。”   “您辛苦孕育了我们的初胎,将其中一个孩子抚养至今,已经远远超出了您该做的范畴。您该好好休息,由我负责照顾您孕后的身体,教导孩子们才对。”   “您想再见一见我们的幼子吗?”   他微笑:   “那孩子被我培养得相当优秀,他会成为您手中一把锐利的刀,为您所用,为您效力。”   “除了还保留了一些多余的天真外,他几乎完美。”   缓缓拟态成型。   德雷蒙德的脸庞与身影浮现在半空,白发黑瞳,面容俊朗,尤金怀里的翡尼一看便知道是他的血脉后代,简直与他一个模子刻出来。   节肢刺入地面,支撑着身体向上,他对尤金伸出一只手。   见尤金拧眉再次上升。   他不解道:   “母亲,请告诉我……您到底为什么对我抱有这么深的敌意?”   “在虫巢,只要您肯给您的孩子们一点恩赐,答应让众虫将卵放入您的体内,没有任何雄虫忤逆您,更没有雄虫会伤害您。”   “您是繁衍的虫母。”   “是生育的神灵,造物主的恩泽,创造生命的奇迹。”   “我们只会歌颂您,崇拜您,赞美您,把您奉为我们的至高。在这里,您的存在无可撼动,地位更是不容置疑。”   他始终想不通尤金在生下两个孩子,亲自体会了其中的欢愉后,为什么还要拒绝交.配与繁衍这般神圣的事。   这是思维上的不解。   宛如人类无法理解蚂蚁的世界,不知它们为何而活。   德雷蒙德一贯冷淡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伤心难过:“您真的认为我们存有坏心,无可救药吗?”   尤金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片刻后。   他状似好笑地开口:“那我问你,德雷蒙德。如果我答应跟你回去,你会承诺给我想要的:例如你的死亡,和我的永不生育决定权吗?”   德雷蒙德沉默。   尤金继续道:“人类从古至今,绝大部分婚姻都是一夫一妻制,即伴侣对彼此忠贞,绝不背叛地厮守终生。你能做到将每一只觊觎我的雄性杀死,不让他们靠近我一步吗?”   “不,你不能。”   这次不等他开口,尤金便先一步替他做了结论,“任何一只雄虫都不能。因为只要有一丁点这样的念头,他便是下一个维斯珀,注定迎来全族围剿的结局,自取灭亡。”   “那我跟你回去,我成了什么?”   尤金疑惑,“一个表面上风光无比,实际张腿任用的公用情人吗?”   回应他的,是德雷蒙德因他这侮辱性的话语而短暂空白的瞳孔。尤金冷哼一声,抖落鳞粉一片。   鳞粉剧毒。   一沾到德雷蒙德的身躯,便开始簌簌燃烧起来,灼人的火光蔓延!   这是鬼蝶杀伤力极强的攻击手段,除了准头稍差外没有任何短板,但凡沾上皮肉便会立刻溃烂,德雷蒙德自然也不例外。   可他竟任由那星火落在脸颊与肩膀上不予回应,放任火光炽烈灼烧,映照出他面无表情的脸庞。   修复能力触发。   伤口刚一出现就被急速抚平,灼烧与愈合两股力量不断抗衡,竟在他身上维持住了诡异的平衡。   尤金见状,心情急转直下。   他冷幽幽地扫视四周可能存在的突破口。还没等他找到,数根粗壮的触腕齐齐探出,德雷蒙德倏然向上探来,想要捆绑尤金的身体,把他拽到自己怀里。   尤金警惕挥开,再次上升,白蛛的空中作战能力有限,哪怕他现在宛如笼子里的蝴蝶,也轻易够不到他。   可下一秒。   急速上升的过程中,尤金脊背蓦地碰上一个坚硬的东西,随之而来的是一双结实的手臂,从后向前地将他环绕住,紧紧地揽着腰抱在怀里。   愣怔间,有喟叹声响起,高挺的鼻梁埋在他的颈间,带着湿热地气息拂过,像舌尖的舔舐般一下一下贪婪地嗅闻着。   “母亲。”   他叫着他。   该如何形容这语调才好,像是无限眷恋的呢喃,又像是赤.裸裸的表白:   “您怎么会是公用情人呢?有我在您的身边,保护您,爱戴您,您便是我唯一的母亲,永远的爱人。”   ……伊布的声音。   抬头一看。   正是这只鬼蝶破开了鸟笼般不断收缩的白蛛蛛丝,飞了进来,停在了他的身边。明明是帮助的行为,尤金却下意识浮生起一丝不安。   果不其然。   那边的德雷蒙德不耐道:“还没有到交易的时间,我可没允你现在抱他,蠢货。”   “伊布”抬眼扫去:“少给我啰嗦。别忘了你还在我鬼蝶的领地,混账德雷蒙德。”   “……”   尤金胸膛起伏。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骤然推开脖颈上亲吻他的脑袋,怒斥道:“伊瑟伦!” [89]Chapter89:“求您孕育我们的孩子。”   翅膀掀起的气流在两人之间盘旋,鳞粉如雨点飞溅。   伊瑟伦被掀得往后一仰,手臂扣着的力道却半点没松,影子一般黏在尤金身上,像不附着他就会死了的鬼。   “这样生气吗?”   他那双金眸透过伊布的皮囊望过来,盛着令人胆战心惊的湿冷笑意:   “母亲,我只是抱了您而已,您就这样不适应。那天您骑在我身上,用您柔软的孕囊夺走了我的贞洁又算什么?”   他不说还好。   一开口,尤金也想起了这件无比膈应的事,新仇旧怨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地涌上来,铺天盖地:   “我要是早知道你这么阴魂不散,被打碎了脑袋和心脏也能活过来,又怎么可能来到这有你在的鬼蝶一族?”   “你和你的族人,活该永远是处!”   这话说得够狠。   像是辱骂在乎容貌的人是丑鬼,在乎金钱的人是乞丐。对于极度看重繁衍,天天想着与虫母生孩子的雄虫来说,无异于最可怕的诅咒。   “真可爱。”   伊瑟伦却只是歪了歪头,品味什么有趣的玩笑似的。   片刻后。   他弯起嘴角,那张属于伊布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全然的、事不关己的坦然:   “事实上,您忠心的护卫爱尔文确实在极度巧合之下,把化茧重生的我主动送到了您的床上。我们就是这样有缘。”   爱尔文。   尤金眼皮一跳,指尖不自觉收紧,在翡尼的衣服上攥出一道褶皱。   翡尼被他抱在怀里,感受到母亲微微僵硬的身体,不安地抬起头:“妈妈……”   尤金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钉在伊瑟伦那张笑脸上:“你把他怎么了?”   爱尔文本该盯着他,与他一同在鬼蝶的领主宫殿。   现在他来了,爱尔文却没有。   心往下沉了沉,尤金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看不见的井。   伊瑟伦眨了眨眼。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收紧了环在尤金腰上的手臂,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姿态亲昵得像在说悄悄话。   “您只关心他吗?”   他轻声问,“不关心被两个领主围堵的您自己,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   掌心扣在尤金的小腹,那里平坦下来后线条流畅优美,肌肉与脂肪的比例恰好,是锻炼得当的证明。   “您这里,已经空了很久了吧。”   “如果您持续不断地孕育,到现在说不定已经能一次怀六颗卵以上了。就是因为您总是四处奔波,才让这里有了空窗期,还要一个一个重新撑开。”   顿了顿,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体贴的意味:   “接下来要辛苦了呢。”   这话透露出来的信息堪称直白,被他说的理所当然,像农夫看着休耕的土地,决定着下一季的播种时间。   对于尤金来说,简直比任何恐怖故事都要耸人听闻。   尤金再也无法忍受,蝶翼猛地一振,金纹在暮色中划出灼亮的弧光。   带有腐蚀性的鳞粉从翼面抖落,劈头盖脸朝伊瑟伦撒去,与此同时,尤金腰身用力一拧,以几乎折断骨骼的角度从那双手臂中挣脱,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向上冲去。   伊瑟伦被鳞粉逼退了一瞬。   就这一瞬。   尤金抱着翡尼,蝶翼在身后拖出两道流光,目标明确地飞向那道被伊瑟伦从外部破开的蛛丝缺口。   白色的蛛丝还在缓慢蠕动,边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但还来得及。   翡尼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头,一声不吭。这孩子在这种时候总是出奇地安静,像一只把自己蜷成球的小兽,本能地知道不给母亲添乱。   缺口越来越近。   尤金几乎能看见外面那片未被蛛丝牢笼覆盖的辽阔天空。暮色将尽,最后一缕霞光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属于夜晚的深蓝。   就在这时,那蛛丝忽地在他眼前自主分裂了。   几根黏腻的丝线从缺口边缘弹射而出,精准地缠住他的蝶翼根部,将双翼捆缚。   翅膀被缚住的瞬间浮力骤失,尤金的身体开始急速下坠。   不等他做出反应,数根粗壮的触腕从下方探来,裹住他的腰腹,将他托举的同时拽向另一个方向。   天旋地转间,他竟跌进了德雷蒙德的怀里。   银白的领主似乎已经等待许久。   从尤金与伊瑟伦纠缠的那一刻起,他咬肌就一直绷着,下颌线条冷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上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压都压不住的不悦。   以至于尤金刚落到他怀中,他的手就扣上了尤金的后颈,五指收紧,迫使他仰起头颅,露出那截线条流畅的脖颈。   注视着尤金脂白色的皮肤下,因紧张而微微滚动的喉结。   德雷蒙德低头咬了上去。   “唔!”   尤金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他像一只被抓住翅膀的鸟,在那只手底下挣动,却挣不开扣在后颈的力道,德雷蒙德的牙齿咬着他喉结周围的皮肉,舌尖抵着那块凸起,感受到皮肤下面血液的脉动。   咬碎它。   让他流出像乳汁一样甘甜的血,吸干他的养分,剥夺他飞翔的能力,让他的余生只剩下自己。   他们会像树根一样纠缠,像藤蔓一样缠绕,根源相触,枝叶相连,永不分离。   可这样疯狂地想了半天,他最后留给尤金的,却也只有一个浅浅的红色牙印而已。   舌尖覆上去,一下一下地舔舐着,麻木那里的神经。   “下次。”   德雷蒙德嗓音沙哑,“我真的会把您的骨头吃下去,母亲。”   尤金重重喘息着,手指紧紧攥着他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肉里,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被这样亵渎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冷声说:“你试试看。”   应着他的话音,德雷蒙德感觉到虎口传来的一阵尖锐疼痛。   他低头,看到是翡尼咬住了他的手。   幼崽的牙齿已经不再是圆润的乳牙。随着他一天天长大,牙尖变得锋利,咬合力也有了像样的攻击性。   他咬得很深,齿缘陷进皮肉撕下一小块来,血顺着德雷蒙德的虎口往下淌。   德雷蒙德挑眉,却是笑了。   “不错。”   拎起翡尼的后衣领,他在小孩的剧烈挣扎中把他从尤金怀里提溜出来,“看来你没有因为母亲爱护你,就丢掉雄虫该有的野性。”   翡尼被提在半空,四肢乱蹬,嘴里还含着一口血,黑沉沉的翡翠瞳里全是凶狠,像一只被揪住后颈还龇着牙的狼崽。   尤金的怀里彻底空了。   德雷蒙德把他重重揽进怀中,中间再没有任何阻碍。   他收拢手臂,让尤金贴在自己胸口,下巴搁在他的头顶,这姿势不像拥抱,更像某种凶猛的生物将喜爱的宝物整个裹进自己的身体里,让他感受到自己呼吸的频率和心跳的震动。   此刻。   时隔三月,他们终于又一次相拥,就像缺失的心脏被填满了一块,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母亲,抱抱我吧。”   他喃喃道,“就像拥着我们的孩子一样,把我当做您的骨肉,让我在您的怀里栖息。”   可尤金那修长白皙的双臂,始终呈现自然的垂落姿态,并没有半点主动拥抱他的意思,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曾拥抱着孩子,德雷蒙德甚至怀疑,这如他主人般冷淡的双手臂是否会懂得抱人。   被他拥抱是什么感觉?   被他如母亲般呵护在怀里,与他胸膛相贴,肌肤相触,又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他不知道。   这个念头反复碾过脑海,带来的不是答案,而是一种莫名的烦躁。德雷蒙德的眉间拧起一道极浅的纹路,像水面被投入石子的瞬间,还没来得及扩散就消失了。   他索性不去想了。   顶级掠食者生来就知道该怎么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细而韧蛛丝从他掌心弹出,缠绕住尤金的小臂,关节和手指,丝线收紧,却不勒进皮肉。   随后,那双臂便慢慢抬了起来,爱人的肩胛骨随着手臂的上扬而微微收拢,蝶翼在背后颤动了一下,金纹明灭,终于一点一点拥上了自己的脊背。   母亲给予了他一个并不完整、却又密不可分的拥抱。   像爱侣一样。   垂眸看去,只见尤金的脸蛋被他按在胸口,脸微微偏向一侧。从这个角度,他刚好可以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微抿的唇瓣,挤出的脸颊肉。   这样亲密,倒真让德雷蒙德生出了两人相爱的假象出来,不由哑然失笑。   “自欺欺人的骗子。”   尤金半点不让他痛快,讽笑道,“你的灵魂空虚到让我怜悯。”   “我的灵魂里满是您。”   德雷蒙德抚着他的后脑勺,感受着那具终于贴紧自己的身体,和他讲话时吐出的热息,“您的存在填满了我,让我成为了这个世界上真正富有的造物。”   虫没有母亲只是虫。   拥有了母亲后,才会变成他们自己。   ……   尤金被带到了鬼蝶的宫殿。   宫殿内部,原本的侍从都被遣散,空荡荡的一片寂静。   他环视了一眼这个房间,房间由特殊材料打造,坚固异常,各个出入口都被严密封锁,不易逃脱。   看了看窗底,由于天色渐晚,视力受到影响,能见度太低,什么也看不清。   刚这样想,只听咔嗒一声门锁开了,走来的是伊布。   不,现在该称呼他为伊瑟伦。   “您为何这样看我?”   伊瑟伦怜爱地捧起尤金冷淡注视他的脸庞,看那双倒映着他面容的眼睛,“是怪我来晚了吗?抱歉,我亲爱的母亲,一切都是我的错。”   尤金:“所以,你现在来是为了?”   这话被他说的毫无感情。   仿佛他并不是在提问,而是在陈述着一个并不被期待的,早已知晓的事实。   却不想,伊瑟伦对他笑了笑,并没有如尤金所想的那样对他做出冒犯的动作,而是膝盖弯曲,直直朝他跪了下去,手指轻握他的腿窝,将脸贴了过来:   “当然是拯救您,母亲。”   “您不满意您忠心的孩子,为您造成的这个局面吗?”   他缓缓道:   “如果我没有跟德雷蒙德联系,将他引到这里,那群无能的黑镰又如何能确保将他杀死?”   “……”   尤金拧眉看他。   伊瑟伦抬眼望来,那双鎏金般金色眼眸里满是爱意:“而现在,他就在我统帅的鬼蝶一族,母亲与我联手,一定能让他头颅落地,死无全尸。”   “如果我帮您的话。”   他手指饥渴地向上,宛如在攀附一个神圣的雕像,“就请您赏赐我一个,把卵放进您身体的机会吧。”   “求您孕育我们的孩子。” [90]Chapter90:“请依赖我。”   昏暗的房间中。   一身白袍雪衣的尤金似是在散发着莹莹微光,像高洁的月亮化成了人形,悄然降临于此,不惹半点污秽。   他身形直立,双眉微蹙,乌沉的目光略带穿透力地,看向把脸深深埋进他小腹,鼻尖都陷下去的男人。   他在嗅闻。   仿佛隔着一层皮肉,就能嗅到最深层那令他眷恋的味道,与神圣的繁衍之地面对面接触似的,伊瑟伦全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刚一触碰到尤金的肌肤,他就发出了一声无法抑制的喟叹,嗓音也带上了哑意:   “母亲,我高贵的创造者,美丽与不朽的神灵。”   “您的孩子已经把价值展现给了您。”   “请您依赖我吧。”   手臂不断向上,他从扣着尤金腿窝的姿势,变成了拥抱他的腰肢,在他柔软的小腹上落下一个个虔诚的轻吻:   “与之相对的,您想要的,渴望的,其他雄虫无法为您做到的,我都能够为您完美实现,让您感到愉悦与满足……”   “只求您把我视为最爱的孩子,给予我死在您身上的权利。”   他在向圣母祷告。   看看我吧。看看我吧。   我对您的爱不容置疑,我对您的渴望至死不渝。   如果能再回到那令众虫眷恋的天堂般的孕囊里去,他愿意付出全部,变成不顾一切扑火的飞蛾,在烈火中死去。   “求您孕育我们的孩子。”   尤金是理智派。   伊瑟伦很清楚这件事,他冷淡认真,甚至残忍,总被虫子们怀疑是否存在温柔的一面,像个雪做的造物。   可如果能为他带来价值,向他证明自己的捕食能力,以爱慕他的雄性的身份为他提供安全感。   那么,再无情的母亲也会因为利益而对他展露笑颜。   这次事件是故意的又如何?   只要通向的终点是他与母亲想要的,那么结果至上,薄情寡恩的母亲自然会无视过程,欣然接受。   能够一直陪在他身边就好。   如此这般,他们便成为了永不分割的共生体,爱恨交织,生死相依,怎么不算人类追求的极致浪漫呢?   抬眸向上看去。   伊瑟伦自下往上地注视着尤金那张在月光下令他沉醉的容颜。   被带来这里后,尤金一切伪装都被他们褪去,易容道具或声音修改器,全都化成了尘埃。   此时的尤金与他记忆中的一样,完美无瑕,耀眼夺目,就如当初偷渡而来的废弃飞舱旁的第一次相见,只要看到就会油然产生一种无法呼吸的眩晕感。   正痴然着。   他便见尤金垂眸望来,漂亮润泽的眼睛与他对视,果然如他所想的一样,眉宇微微舒展:   “你真的会帮我?”   他看上去有些迟疑,本能地怀疑着伊瑟伦话语里的真实,“明明我此前杀了你一次,险些让你痛苦地死掉?”   唇线勾起。   伊瑟伦敏锐地从他这句话语里捕捉到了动摇,眼眸渐暗,喑哑道:“难道您以为,我会因此而记怪您吗?”   “我是您的孩子。”   他说,“您降临给我的一切都是恩赐。我只会对您的亲近感激不尽,绝不可能有其他多余的念想。”   当然。   摧毁他一双翅膀的青蛉爱尔文,和两次挑衅与他对峙的缪可除外。   他不可能放过他们。   执起尤金的手,吻了吻他的手背,伊瑟伦温柔道:   “我喜欢您带给我痛楚。”   “……”   见尤金不语。   手指抽动,眼神中有纠结和厌烦相互交错,像是在深思。   伊瑟伦补充道:   “我自然不会让您现在怀卵,还请您放心。”   “我想向您寻求的,是在我为您清除德雷蒙德这个障碍,让您厌恶的虫子消失之后的奖赏。我会用功绩请求您的垂怜。”   空气安静了几秒。   尤金的肩膀微微松下来。   只是这几乎察觉不到的一点,伊瑟伦便知道了他的态度,微笑起来。   缓缓站起,高大的身躯动作从容地把人拥进怀里,包裹般密不透风地抱着,他望向尤金不知道落在哪里的双目。   那双眼睛睁着,瞳孔却没有焦点,像是眺望着不存在的远方,嘴唇轻轻抿,唇色偏淡,嘴角那条线平直而安静,没有上扬,也没有向下撇。   伊瑟伦低头,在那丰润饱满,色如薄樱的唇上落了一个吻。   “感谢您的恩赐。”   他说。   ……   想要取悦他们的母亲,实在是一件过于艰难的事。   大多时候,尤金并不是一个难以相处的人,但那仅仅针对人类。   面对同族时,他会笑,会调侃,会有温度,会流露出那种让人想要靠近的随和。   但对于异种,不管是有目的还是无目的的接近,他永远都会在周身竖起一道坚固的防线,将所有靠近的触角全都挡回去。   他很排外。   这是所有雄虫的共识。   曾经有自诩博学高知的雄虫分析,如果他们的母亲从小是一个缺爱的人,那么怀柔政策会容易很多。   可事实恰恰相反。   尤金并不缺爱。   他的成长环境很好,家庭和睦,父母恩爱,自小便对爱情有极高的追求,不是那种会被一点甜头就打动的人,也不会因为几句温柔的话就放下戒备。   寻常的讨好方式在他面前毫无用处。   他不吃这套。   想让他属于自己,让亲吻和拥抱都变成理所应当的事情,似乎只有一个办法。   伊瑟伦想。   那就是让他发自内心地认为,他所能依靠的存在只有自己。   还有什么局面比现在更有利?   他与母亲有共同的外敌,黑镰与白蛛两方强大的势力正在互相消耗,其他大型族群完全不知道母亲的行踪,母亲的护卫无能而愚蠢……   如此种种。   都让他如同一个真正的白骑士,为母亲带来希望与光明。   伊瑟伦眷恋地看着尤金正对着他的漆黑发顶,那头发有些乱了,几缕碎发散落在后颈,露出下面一小截苍白的皮肤。   他能闻到尤金身上淡淡的冷香,比脂粉好闻太多,只是皮肤本身干净的气味,像雨后的空气,清新的草地。   “不会让您等太久的。”   伸出手拢了拢尤金后颈的发丝,指尖擦过那块皮肤时留下白里透红的痕迹,“还请您为我们的孩子想个名字吧,我由衷期待他来到这个世上。”   当天夜里。   尤金站立在窗台边,看着雄虫们送来堆了满地的奇珍异宝,精美华服,又一脚踢到了旁边。   他少有地情绪外漏,胸膛起伏了好几下也无法平息。   刚刚按捺住狠揍伊瑟伦一顿的想法,没有跟他翻脸,已经用足了他全部的耐心。   一想到那只虫子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跟他生孩子,他就感觉一阵荒谬。   手背蹭了蹭被缠绵亲吻过的嘴巴,直到隐隐传来灼烧感,弯下腰,尤金单手撑着窗台,按住了有些痉挛的胃,深吸了一口气。   必须要另想出路了。   他想。   虫子虽然不会说谎,但他们很懂得投机取巧,用无害来装饰有害,用善意来掩盖恶意。   他们自然个个忠诚,也都可以为虫母而奉献牺牲,但他们各自理解的“忠诚”,却因为他们基因和成长环境的特殊性,千差万别。   蜘蛛善伪装,蝴蝶善诱惑。   他们都觉得自己是对的,那么错误的到底是谁?   没有区别。   对于尤金来说,他们两者之间根本就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别。   缓了一会儿后,尤金重新站起了身,摸了一下自己的身上。   不仅仅只是通讯器,他身上所有的金属工具全被收走了,就连与他从不分离的翡尼也被抓着带走。   目光落在了房子的边边角角。   尤金先试着切换到黑镰一族的拟态,用最锋利的前肢去撬窗户的锁,失败后又去掀床底的大理石地板,看有无这种中世纪古老建筑最常设置的暗门。   虫子的所有建造设计图纸,建筑业创造业等方面的专业知识,全都是仿照人类文明而来,所以尽管可能性微弱,尤金也不想放弃任何一个可以联系外界的途径。   但在他掀到第三块时,身影转移到了最侧边的角落,忽然,脸颊一凉,有液体滴在了他的脸上。   尤金一怔。   指尖摸去,一道红痕从尤金脸上划过,为他白皙的脸庞添上了一抹艳色。   展开手掌,尤金看到了一滴血。   抬头朝上方看去,只见正对着他头顶的位置,是天花板上一处黑黢黢的通风口,通风口直径只有手掌大小,因为无法容纳人的通过,所以从一开始就没被他放在心上。   那里怎么会有血?   展开双翅,尤金飞了上去,凑近了那小小的铁栏旁,试图用眼睛观察里面的情况。   通风口内完全漆黑,半点光芒也没有,思索片刻,尤金切换成蓝翅蜻蜓的拟态。   这是他所集齐的全部雄虫基因中,动态视力最好的一种。   再次向里看去,这下,尤金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只见阴影里蜷着一道几乎已失去生机的雄虫躯体,肢体以一种违背生理结构的角度扭曲折叠,像是被巨力生生揉拧过,整个人缩成一团,看不出原本的轮廓。   他胸腹破开一道狰狞裂口,暗色的虫血浸透了外骨骼与内里的皮肉,在周围晕开一片黏腻的深色,连带着破碎的节肢骨骼都被血黏连在一起。   他一动不动,连最细微的起伏都没有,早已没了呼吸,整具身体软塌塌地蜷缩着,像一滩失去支撑的烂泥。   见到是他,尤金吃了一惊:   “安特普!”   正是鬼蝶一族的新领主。   一山不容二主,伊瑟伦重新接管鬼蝶一族,尤金本以为他已经被杀了。   却没想到他会在这里……还是被如此粗暴地扭断肢体,团成一团塞进去的! [91]Chapter91:“别生这么大气。”   “咯吱……”   尤金试着拽了拽通风口的铁门,发现门虽然能被他拽开,但他没有办法把安特普从里面扒拉出来。   只能伸进去一只手臂,指尖探了探他的状态。   没有鼻息了。   尤金手掌按在他胸口,这只雄虫伤势过重,几乎不成人形,他反复多按了几下才找到位置。   心脏还在跳动。   没死。   得到这个结论的同时,尤金忽然呼出一口气,大脑瞬间清明,联想到了安特普在这里所意味着什么——   鬼蝶一族还没有完全陷入伊瑟伦之手!   旧主逝去,新王继位,这过程本就意味着权力的交割。   伊瑟伦杀掉安特普,用自己的实力向族群证明他尚有余威,恢复了他的统治力。   那么反过来。   安特普只要完好无损,安然无恙地出现在大众视野,鬼蝶一族必然有雄虫会对伊瑟伦持怀疑态度,选择拒绝追随!   尤金迅速分析了利害关系。   这无疑是一件足以令他峰回路转的好消息!!   可问题是,尤金微微皱眉,安特普到底为什么在这里?   他不认为德雷蒙德和伊瑟伦那两个小肚鸡肠的家伙,会恶趣味地把同族的残躯放在他的房间里,让他跟他们的情敌共处一室,这完全是件没有意义的事情。   除非他们并不知情。   尤金思索着。   假如在把他带到这间封闭房间前,德雷蒙德等人对这里进行了仔细搜查,确认并无异常才让他入住。   那就意味着……   安特普很可能是自己爬过来的!   是了,很大概率,安特普在受袭被塞到通风管道系统内部时,还保留了部分清醒意识,确认尤金的位置后便一点点挪了过来。   这也能解释他身上的伤口为什么并不全是骨折伤,更多的是数不清的挫伤。   大约是空间狭小,再加上本就残缺的身躯在前进的过程中不断受到挤压剥离,最终才导致骨肉分离,昏死过去。   尤金神色一凛。   安特普做这种举动,定然不会是一时兴起。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手指再一次向里面摸去,这一次摸得比上一次更加细致。   终于,在那断裂的肋骨下方,也就是胸腔中,尤金摸到了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   抠出来一看,他眼睛一亮:   这竟是一个通身漆黑,古朴简约的通讯器。   那台通讯器被小心翼翼地藏在体内,外层裹着严实的塑料,取出来时通体干净,没有半点污渍,甚至还保持着开机状态。指尖轻轻一按,屏幕随之亮起。   总算能和外界取得联系了。   可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喜没能持续多长时间,通讯器映入眼帘的画面却让尤金脸上喜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片刻的空白。   翅膀绷直,眼神发怔,尤金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是录音页面。   随着播放键被按下,一段简短的录音自动流淌出,内容只有短短一句,声音隔着电波有些失真模糊,却咬字清晰:   “母亲,不辱使命。”   “……”   爱尔文。   这是他的声音。这是他的通讯器。   原来如此。   尤金混乱地想通了所有的事。   此前,他曾亲自给爱尔文下令,让他务必密切紧盯安特普,确保鬼蝶一族始终站在自己这边。   他们走到如今这一步,身后必须有稳固的势力支撑,鬼蝶一族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的后盾。   如此一来。   伊瑟伦倒戈,安特普遇袭,为了不让尤金失去费心笼络的鬼蝶一族,彻底沦为无根浮萍、以及伊瑟伦等领主的禁.脔。   爱尔文在那样的情况下,毫不犹豫地选择将安特普的安危放在了首位,拼尽全力保住了他。   把安特普塞在通风管道这种隐秘位置的不是敌人,正是爱尔文。   那他自己……   脑海里闪过爱尔文不管做什么决定都面无表情,冷静自持的脸庞,尤金的脸色愈发苍白起来。   握着通讯器的指尖用力。   他指节微微绷紧,控制不住地轻颤,沉默着一言不发。   “呵。”   尤金发出一声听不出感情的笑,“谁还能有我的爱尔文更懂牺牲呢?”   话虽这样说着,可他想到许多次那只雄虫为他所做的事情,唇线紧绷,呼吸不稳,唇角到底没能扯起。   将安特普用力往里推了推。   尤金压下诸多纷乱,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至少他自己的安危有了保障。   撕扯了一些布料,重重蹭掉了外围的血迹,尤金把通风管道的盖子重新合了上去。   按开通讯器的聊天页面。   尤金果不其然看到回去后没有找到他的缪可,疯狂地发了许多消息,向爱尔文询问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没有得到回复后,缪可仿佛明白了什么般安静了下来。   缪可不是只理智的虫子。   尤金唯恐他独自找来,眯了眯眸光闪烁的眼眸,敲下一行字发送过去。   确认他收到后,尤金藏起通讯器,想着用什么办法把翡尼骗来。   深夜。   这次来的换了个人。   德雷蒙德环视一圈,看到了倒了满地的用于示好的礼物,不出意料地皱起眉头。   抬眸望去。   他看到依靠在床沿,手撑着额头,神色恹恹的尤金,视线刚一黏在那白色的身影上便挪不开了。   尤金就坐在那里,一身雪白也遮不住隐隐约约流露出来的病态感。   本该是清冷锐利的眉眼轮廓,被低落的情绪浸得发软,眼尾微微泛红,像被雨水打湿的海棠,透着水光。   仔细看去。   连那因烦忧而蹙起的眉峰,也似乎在矜贵中透着一股颓靡感。   这些全撞进来者眼里,使得任何时候都患有重度恋母癖的雄虫喉结滚了滚。   指尖蜷起,德雷蒙德脚步声放轻,只觉得心脏都被他那难得流露出来的脆弱轻抚了一下,又麻又痒,烫得厉害。   许是烦躁。   尤金察觉到他的目光,掀了掀眼帘看来一眼,便冷淡地移开,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径直无视了他的存在。   德雷蒙德毫不在意。   他迈步走去,在尤金身前站定,落下一片浓稠的阴影,指节轻触那玉白的脸庞,缓缓摩挲:“怎么像是哭过?”   尤金偏头,躲开了他的手指。   德雷蒙德手掌顺势向上,从他微红的眼尾抚到那头浓郁青黑的发丝,撩起一缕起来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   “这些礼物,都是鬼蝶为了讨好您搬过来的,想来那没有情商的东西,也不会送到母亲的心坎里。”   “等回白蛛的领地,您想要什么我都为您寻来。”   周遭陷入一阵沉默。   德雷蒙德本以为尤金不会作答,指尖刚要再动,却等来了一道微哑的嗓音,轻飘飘落在空气里: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我只要他。”   这话让德雷蒙德一怔。   不过片刻,他又扯平唇角,握着尤金的双臂摊开,俯身主动靠进他怀里,牢牢占据了这份怀抱。   伸手环住尤金的腰,他将人紧紧圈抱着坐下,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   “有孩子在,我还怎么陪您?”   “跟安静的幼子不一样,我们的长子是个聒噪吵闹的小混蛋,我可受不了他过来跟您撒娇讲话的时候,把我冷落在一旁。”   话音刚落,尤金眼底最后一丝清明也消散了,他没再给对方反应时间,攥紧的拳头带着怒意狠狠砸向德雷蒙德的颧骨,力道狠戾毫不留情。   一声闷响。   德雷蒙德被这股蛮力带得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脊背撞得地面发出钝响。   尤金紧跟着俯身。   长腿一跨,他骑跨在对方腰腹上,居高临下地将人死死压住,身形晃了晃,却更添了种失控的野性。   滚烫的呼吸带着几分潮湿,一下下喷在德雷蒙德脸上。   德雷蒙德瞳孔缩成竖线。   上方,尤金攥着他的衣襟,每一下吐息都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   “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我生!”   “生了又养不好,两个孩子都怕你,你就这么享受繁衍过程吗?”   额角的汗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滑过泛红的眼尾,滴在德雷蒙德的脖颈上,烫得惊人。   凌乱的黑色的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白皙泛红的脸颊边,尤金喘息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阴郁。   左一拳右一拳。   他狠狠砸在胯.下这具身躯上,将他脸庞脖颈,胸膛肩肱全都照顾了一遍,留下一滩浓稠的血。   又是一拳落下,尤金仰头坠肩,戾气随着闭上眼睛的动作遮掩。   喃喃道:   “就这样还想要三胎?”   “你做梦吧,我怀谁的孩子,都不可能再怀你的,你根本就没有一个雄虫该有的育婴能力。”   这是……   地上摊着不动的德雷蒙德鼻尖微耸,想起从进门起就萦绕在鼻尖的浓烈酒味。   复眼的余光扫过地面散落的空酒瓶,他认出那是蜂族酿制的蜂蜜酒,在虫族所有酒类中都是不可多得的珍品,心底了然。   怪不得肯理他了。   原来是喝醉了。   在这之前,尤金哪怕生气都不会施舍给他一丝一毫注意力的,现在这样愤怒地揍他一顿,竟让他意外的同时又有些愉悦。   躺在自己的血泊中,德雷蒙德在刺鼻的酒味里忽视了那似乎从上方传来的,萦绕在鼻尖的淡淡血腥味。   放软了身体任由尤金打得舒服,他手臂攀附向上,把尤金牢牢圈在怀中,手掌有节奏地拍着他的脊背安抚。   “不就是想见孩子吗?”   “我听您的,把他带来就是了。”   德雷蒙德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尤金。   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盯着他的脸庞,雄虫那漆黑的目光里,满是他自己都从未展露过的侵略性:   “别生这么大的气好不好?弄得我这样脏,都没有办法抱这么可爱的您了。” [92]Chapter92:“再生只小虫子。”   尤金借着醉酒发了一通火,当晚就如愿以偿抱到了翡尼。   “妈妈,我好想你。”   此刻的翡尼,半点没有在德雷蒙德面前张牙舞爪的模样了,温顺得像只没断奶的小奶猫,软软地蜷在尤金怀里。   他早不是襁褓里的婴儿,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不过才和尤金分开半天,眼睛就哭成了肿泡眼,眼眶周围红得像挂着两颗熟透的葡萄。   尤金低头看了他一眼。   伸手把黏在自己胸口的小家伙拉开,在翡尼呆滞的注视下,他利落褪去孩子身上的衣服,将他剥得光溜溜的,拎着后颈把人提起,仔细检查他的周身。   确认翡尼被送来之前,身上没有被藏着摄像录音设备,尤金这才放下心,给他穿回衣服。   却不想翡尼受了什么刺激似的,脑门到脚尖一下子红透了,脑袋有源源不断的蒸汽冒出,羞得忙捂住眼睛不好意思看人。   嘴里发出嘿嘿的笑声:   “好害羞哦。”   “……”   尤金嘴角抽了抽。   伸手捏住他的脸,尤金声音下沉,语气严肃,“给我正经点。你知道现在的情况有多危险吗?”   “你想要新弟弟了是不是?”   这话一出,翡尼立刻清醒。   连忙抱着尤金的胳膊不肯撒手,他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急声说:“不不,我不要有弟弟!”   “那就按我说的做。”   尤金展开翅膀,抱着他缓缓上浮,停在天花板的通风口前,打开后,示意他往里面看去。   安特普还被塞在通风管道里,浓重的血腥味被酒气掩盖,散不出去多少。   即便如此,尤金依旧不放心,方才故意把德雷蒙德也揍出了血,就是好让对方误以为这股血腥味是自己身上的。   他示意翡尼伸手触碰。   “治好他的致命伤,让他醒过来就好,能做到吗?”   翡尼从没见过安特普,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却没有违背尤金的命令,乖乖把手指伸了进去。   没过多久,一缕微弱的光芒闪过,安特普破损的器官逐渐修复,睫毛微微颤动,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看清面前的尤金后,他先是茫然,随即反应过来,惊喜地唤道:“母亲!”   他挣扎着想从通风口出来。   可通风口的出入口太小,卡住的姿势太过别扭,除非像进来时那样掰断四肢,将骨头各个关节打碎,否则只能卡在里面,进退两难。   想了想,他竟是半点都不在意地掰断了新生的骨头,强行从通风口内挤了出来,跳在了地上。   又是血淋淋一片。   自愈能力发动,尤金倒也没有拦他:“安特普,之前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告诉我。”   顿了顿,他又追问:“爱尔文在哪里?你与他分开前,他情况如何?”   “母亲,是我的错。”   安特普注视着他,神情黯然,声音低落道,直直跪了下来,“作为您的眷属,我却没能为您统领好鬼蝶一族,还折损了您的一名护卫,实在惭愧。”   “……”   尤金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语气骤然沉了下来:“他死了。”   安特普陷入了沉默。   他头颅下垂,低声开口:“很抱歉。”   伊布的发难来得毫无预兆。   在众虫此前的认知里,这个从普通巡逻兵一路晋升至骑士团执行官的雄虫,性格沉稳克制,甚至带着几分孤僻。因鬼蝶一族偏爱蛰伏阴影的天性,他极少与其他虫交流。   没谁觉得这有什么不妥,虫族本就不像人类,不需要多余的社交,只要按秩序完成工作,执行任务就够了。   直到伊布展开翅膀,露出部分原形,背后那双鎏金色的翅膀彻底舒展,足足长达五米,光芒熠熠,他们这才后知后觉这一幕究竟意味着什么。   “化茧,这是鬼蝶一族的能力。”   “指的是肉身死亡后,自身能量会凝聚成鳞粉粒子,寄生在最契合的宿主身上,通过吞噬宿主,取代对方完成重生。”   安特普道:“虽说有这种能力,但成功率极低,之前从没听说过有成功的先例,想来只有生前有极大执念的高阶雄虫才能做到。”   尤金的脸色很难看。   鬼蝶的化茧,白蛛一族的血卵转生,这些诡异的,无法理解的现象,都象征着虫族这类异种对生命的极致追逐。   他们似乎在随着虫母的蜕变,而不断进化着。   这要如何才能杀死?   到底怎么才能确保真的除掉了他们,而不是留下后患?   未知。   未知。   全然未知!   尤金打心底里厌恶不确定的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在做丝毫没有意义,且徒劳无用的事,属实对人打击极大。   他无法预料往后斩杀其他种族敌人中,会不会也突然出现类似的特殊能力,再度死而复生,从而打乱他的计划,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片刻后。   尤金眉宇舒展,想到了什么似的,先前的愠色一扫而空:“算了,不算个坏消息。多谢你提供情报,安特普。”   安特普虫化的复眼看着他。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醒来之后,到现在始终都没有眨过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尤金的面容,包括他由阴转晴的过程。   “您很开心吗?”   他痴痴道,“请让我将功折罪吧,母亲。我需要做些什么,才能让您永远露出这样的笑容呢?”   尤金微笑:“你当然有你该做的事。”   半个小时后。   安特普离开了。   无视了咯吱作响的骨骼,他强行将庞大的身躯挤入狭小的出口,一点点朝来时的方向退了出去。   “妈妈。”   翡尼与他相处时间不短了,眨了眨翡翠色的眼眸,猜出了他的想法,“妈妈是因为爱尔文也有可能觉醒成功,活过来,所以才开心的吗?”   尤金垂眸看着他的脸庞,轻声道:“难道我那不成器的孩子,还不如被我讨厌的伊瑟伦、维斯珀吗?”   不会的。   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可能,爱尔文都会不计一切代价地来到他的身边,哪怕半身踏入了地狱里,都会自始至终贯彻这个信念。   “既然如此,我没有不信他的理由。”   尤金说。   第二天,在他清醒后,翡尼又被抱了回去,不管是德雷蒙德还是伊瑟伦,都不允许他跟孩子过多接触。   “育婴是雄父的职责。”   “您只需要安心修养,以最好的状态迎接新生命的到来。”   伊瑟伦啄吻着尤金的指尖,微凉的唇瓣轻轻擦过指节细腻的肌肤,动作温柔中带着越发不加掩饰的渴求欲,但凡寻得一丝空隙便要黏着他缠绵缱绻,不肯疏离。   他似乎越来越无法忍受和尤金分开,目光总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平坦的小腹上,原本深邃的眼底翻涌着偏执的占有欲,眼神近乎瘆人。   像是恨不得将尤金连带着腹中尚未存在的生机一同吞下去,喉间时不时滚出一声压抑的咕咚吞咽声,令人心悸。   明明亲口答应了尤金,在解决德雷蒙德之前绝不会逼他怀孕,可看他此刻欲念与急切几乎要溢出来的模样,分明是随时都能将那约定抛诸脑后。   “骗我有意思吗?”   尤金眉眼间染着愠色,像是越发受不了这焦灼的煎熬,抽出手重重扇在了他苍白的脸颊上:   “他人就在这宫殿里,在你伊瑟伦的眼皮子底下!为什么不动手!!”   伊瑟伦缓缓转过头。   他抬眸看向尤金,轻笑道:   “白蛛与黑镰的战役到了末尾,他们越是相互消耗,越是对我们有利。此事还需要德雷蒙德这个领主发号施令,母亲不要着急,再耐心些吧。”   尤金可半点等不了。   白蛛死不死无所谓,但死的每一只黑镰对他来说都是损失。   冷哼一声,他看起来还想再说什么,却忽然蹙眉露出痛色,弯下腰嘶了口气。   “怎么了?”   伊瑟伦变了脸色,看向尤金下意识捂着的腿间。   方才还挂在脸上的浅笑消散殆尽,他不等尤金做出反应,伸手就去触碰他遮掩着的手臂。   尤金眉头皱得更紧,抬手阻拦:“别碰,没事。”   伊瑟伦不顾他的抗拒,动作利落拨开尤金阻拦的手,顺势掀开他垂落的长袍下摆。   厚重的衣料被强行挑开,尤金两腿牵扯着打开,髋骨间殷红的皮肤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   只见大片泛红的摩擦痕迹,蜿蜒横亘在肌肤上,深浅交错的指印和牙印混合着破皮的红痕,密密麻麻,看着格外触目惊心。   想来是之前动作幅度太大,衣料与肌肤反复剐蹭,才会成了这糜靡的颜色,简直不像人的皮肤能够透出来。   伊瑟伦瞳孔收缩。   他呼吸乱了乱,指尖悬在半空,原本沉稳的语气也失了平静:   “他咬了您?”   不止。   看这又红又肿的痕迹,只怕是舌头舔还不够,用牙齿或其他的东西反复磨了许久才会变成这样。   “怎么不用修复能力,治好这些痕迹?”   伊瑟伦问道。   但他很快就从尤金冷淡,厌烦的表情中明白了:不是没有试着修复过,而是哪怕修复了也会再覆上一层。   反反复复,只不过是更方便了雄虫含咬罢了。   “你大可以等下去。”   刚刚还有些脾气,会在他身上发泄出来的尤金,被他看到腿间之后反而安静了下来,像是难堪和难以忍受般偏过头去。   讥诮道:   “等吧。最好等我怀了翡尼他们的亲弟弟,肚子鼓起,再生一个白发的小虫子出来,咿咿呀呀叫你叔叔。哈。”   伊瑟伦捏着手指,咯吱作响。   盯着自己不舍得多碰几下,却被别的虫咬成水桃子的那处,他咬牙切齿:   “他是在找死!” [93]Chapter93:“妈咪争夺战。”   杀了他。   就在这里。   伊瑟伦盯着德雷蒙德的身影,面无表情地想。   白蛛和黑镰的战争还处在胶着阶段,双方各有消耗,远远没到让他满意的程度。但他已经等不下去了。   在他的领地上,在他统治的土地下,这该死的东西就敢违背约定,如此放浪地亵渎母亲。不是自取灭亡是什么?   “伊瑟伦。”   德雷蒙德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朝他看过来,目光幽深,语气冷冽,“你的杀意溢出来了。”   “是吗?”伊瑟伦不以为意,“我还以为你能更早察觉到。”   话音未落。   轰的一声巨响震彻天际。   东侧尽头的偏殿整个塌了下去,梁柱断裂,砖石飞溅,尘土漫天扬起。   德雷蒙德带来的一百多名亲随士兵尽数被埋在废墟底下,惨叫的声波断断续续从烟尘里传出来,刺耳又狼狈。   德雷蒙德眼皮跳了一下,却没有朝那边看一眼。眼睛切换成无机质的复眼,多面晶格闪动,锁定了突然发难的伊瑟伦,问:   “我可以理解为,这是开战的信号?”   随着他的发问,一股浓郁的压迫感自他身上弥漫开来,空气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去死。”   伊瑟伦道。   在德雷蒙德微眯的视线里,他余光隐秘地扫向尤金所在的方向:那间房屋用的是最顶级的材料,完全没有被波及到,隔音效果最好,足以挡住大部分声音。他不用担心。   想到这里,伊瑟伦的神情宽泛几分,却又在回忆起这几天尤金对他的态度后,压不住地阴沉了下来。   不管是占据的这具伊布的身体,还是他原本的样子,都透着一股森然的阴郁,以至于每当他脸上没有笑容的时候,就像一团化不开的影子,非人感浓重得几乎要溢出来。   可尤金根本不在意。   他的母亲在这座城堡里,每天过得舒舒服服,吃喝不愁,逍遥自在。   几天下来,身上竟还多养出了些肉,脸颊莹润,肌肤透着一层健康的粉白,眉眼看起来越发清丽。   “母亲。”   伊瑟伦每次见他都会把声音放轻,生怕惊扰到他。可尤金并不领情,说到最后常常得不到回应。   “我刚才说的话,您有听见吗?”   “干什么打扰我备孕。”   尤金漫不经心地掀起眼帘,懒洋洋地扫他一眼,语气散漫,“想怎么折腾随你,反正也都是白费力气。别来烦我就行。”   “……”   伊瑟伦说不出话。   他看到尤金侧伏在床榻上,乌黑的发丝铺散在肩头,与流畅的肩颈线条融为一体,每一寸曲线都透着成熟到极致的慵倦姿态。   活脱脱一副空窗许久,静待孕育的准妈妈模样。   曾经。   这样旖旎缱绻的画面每晚都会出现在他梦里。   他当然期待过他和尤金的孩子,他幻想尤金以这样的姿态向他发出邀请,猜测孩子会更像谁,有没有荣幸从母亲那里得到一个名字。   可现在全碎了。   伊瑟伦阴恻恻地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被挑起来的欲望。他慢慢靠近,抓住尤金翘起的小腿:   “母亲说得对。”   “您是应该好好备孕。”   “毕竟您这具奇妙而美丽身体,过不了多久就会装满我送您的卵。不提前准备好,到时候怎么承受得住?”   尤金的眼神闪了闪。   他唇角勾起一个冷弧,眼尾挑起,声音嘲弄:“你怎么确定我怀的就一定会是你的?谁能在我的身体里留下后代,看的是基因强度。你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争得过德雷蒙德?”   这话像一根针,一下子扎破了伊瑟伦勉强维持的克制。   他的眼睫压下来,在脸上投下一片深深的阴影:“怎么不能?您以为我转生之后,还比不过一具快要腐烂的冰冷尸体?”   这句话被他说得杀意毕露。   伊瑟伦字字句句都带着对昔日同僚刻骨的恨意:“放心吧,就算您肚子里揣了别人的孩子,我也会把它取出来,送那个玷污您的东西上西天。”   “呵。”   尤金的笑意不到达眼底,听起来凉薄又嘲弄,“等你做得到再说吧。”   “说完了吗?”   他翻了个身,把腿从伊瑟伦越握越紧的手里抽出来,背对着他闭上眼睛,明显不怎么信的样子,“说完就快滚,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滚烫的视线在那纤薄光洁的后背停留了很久,直到他快要睡着,才缓缓离开。   他再也受不了这种对待了。   伊瑟伦想。   他的母亲无疑是在虐待他,将他的真情视为无物,虽然辱骂他殴打他的母亲也很可爱,但对于此前仗着伊布的身份短暂体会过母亲温柔的他来说,再这样下去会疯的。   他是为了独占尤金的温柔才想出了这个计策,而不是为了被憎恨。   必即刻动手。   用功劳从母亲那里换回喜爱,把他牢牢护在自己翅膀底下,让他从此以后只能依靠他!!   “为了我与母亲的感情……德雷蒙德,你和你那两个丑陋的孩子,都是多余的。”   他道:   “去死。全都去死。通通去死!”   随着他的尖锐的声波信号传下,成千上万只鬼蝶自低空起飞,围绕着城堡盘旋,发出簌簌的振翅声。   德雷蒙德身形未动。   各色鳞粉簌簌飘落,沾在他身边的地面上开始燃烧,他眉眼不眨,面无表情。   片刻后,像是冷笑了一声,他的身体开始膨胀。   白色的硬壳从背部翻出,多对节肢从躯干两侧伸展开来,末端尖锐如针。八只单眼从头部两侧的裂口处浮现,排成两排,每一只都在独立转动,捕捉着不同方向的光影。   伊瑟伦不遑多让。   脊背弓起,巨大的翅翼从肩胛处向外展开,边缘呈锯齿状,黑底金纹的翅脉粗粝如铁,似有无数双眼睛在这一刻齐齐睁开,在光线下泛出幽幽的金属光泽。   他的身体随之拔高,四肢变得细长,关节反向弯曲,皮肤表面浮现出带着微小倒钩的绒毛,有毒粉不断分泌。   完全虫化。   此前。   从没有两只领主级别雄虫在战场上正面交锋。   他们彼此之间虽然各属于不同族群,基因序列有所差异,但都所处秩序阵营,不会轻易兵戎相见。   哪怕是此前黑镰和白蛛的开战,两方士兵打得再凶,领主们都没有在同一时间露过面。   可现在。   自从尤金重新踏入了虫巢,似乎有什么和之前不一样了。   共享开始变得困难。   取而代之的,是源源不断从心底涌出的独占欲,以及因他们自身都为之惊讶的强烈杀意。   就像人类。   ……   尤金的期待没有落空。   临近黄昏,正当他估摸着伊瑟伦的忍耐差不多要到头的时候,只听接连好几声的巨响,爆破声此起彼伏。   眼睛一亮。   尤金飞快起身,跑到窗前,看向外面乌压压围过来的鬼蝶。   鬼蝶飞在天上时压迫感极强。   作为空中的霸主,他们庞大的数量和气势都足够吓人,全是伊瑟伦的亲信。只要领主一声令下,德雷蒙德那以及他的残兵就会被团团围住,无处可逃。   尤金并不认为德雷蒙德很好解决,但他需要的是一场混乱。   只要能够引起混乱就足够了。   摸出藏好的通讯器,尤金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对等待指令的缪可发出了命令。   随后。   他转身后退,蜷缩在柜子后面,静静等待。   虫子并不是没有弱点。   尤金想。   这几天,他用来挑衅他们的手段算不上多高明,但雄虫在生育这件事上总是缺乏理智的。尤其是费尽心思讨好他,以为能得到奖赏,结果只换来冷脸的伊瑟伦。   在武力方面,尤金也许会被他们从头到尾的压制,可其他就未必了。   躲好的第三分钟。   窗外又是一声轰隆巨响,从近在咫尺的附近传来。   只见不远处,原本锁死的窗口被炸开一个半人高的缺口,困了尤金好几天的墙壁整片塌了下去,烟尘弥漫开来。   不止这一处。   四周的爆炸声连绵不绝,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热浪涌过来,滚烫的火光往皮肤里钻,感觉不太好受。   这是之前安特普从这里撤离后,尤金命令他与缪可汇合,悄悄埋下的炸药。如果尤金还是之前的孱弱身躯,也许扛不住这般近距离的爆炸,光是余震和高温就能把皮肤灼伤。   但雄虫不一样。   把形态转换成防御力更强的,黑镰的拟态,外骨骼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尤金扛过这次攻击之后,发现只有身上穿的衣袍被烧了大片,其他什么都没有。   也算因祸得福。   悄然切换成鬼蝶形态,他藏住身形,从窗口跳了出去,顺利地混进虫群当中。   庆幸的是,伊瑟伦为了那种莫名其妙的独占欲,早早就把宫殿里所有的侍从都遣走了,知道尤金存在的雄虫很少,这倒是方便了他行动。   “翡尼。”   尤金向孩子的方向飞去。   翡尼就在他屋子的正对面,隔着一个小花园的房间,他与翡尼提前说好,听见第一声爆炸后就躲起来。   那孩子很乖,也很机灵,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可尤金在翡尼所在的地方飞了一圈,低声呼唤着他的名字,却迟迟没有找到那孩子的身影。   尤金皱了皱眉。   不容他多想,鬼蝶的宫殿被这连番轰炸弄得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坍塌。   就在此时,两只巨大的狰狞的虫子掀开身上的碎石飞灰,混合着深色的虫血,陡然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他们各有损伤,鲜血淋漓。   明明伤痕累累,却都在转动着眼珠,试图用那可怖的复眼寻找着尤金的踪迹。 [94]Chapter94:“崽崽打架。”   被那些灼热又偏执的目光探寻着,尤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胸腔里的鼓点又急又乱,撞得肋骨钝痛。   浓烈的紧迫感攥紧他的神经,他不再过多回望,闭紧双眼,隔绝掉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视线。   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如果那两只雄虫在原先的区域迟迟找不到他,必然会朝孩子的方向搜寻,他必须抢在他们抵达之前,找到翡尼。   身形一矮。   尤金紧紧贴在冰冷的金属柱子后方,将自己隐匿在阴影里,屏住呼吸再次抬眼,目光急切地在混乱的废墟与残垣中穿梭,仔细搜寻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翡尼到底去了哪里?   ……   另一边。   被尤金满心焦急找寻的翡尼,在那场剧烈的爆炸发生前,便按照尤金的叮嘱,一头钻进了床底。   他隆起身子蜷缩成一团,掌心张开捂住耳朵,缩在阴暗的角落,等外面轰隆隆的巨响平息下来后,便手脚并用地从碎石缝隙里爬出来,乖乖藏好自己,等着妈妈来找。   可下一秒。   身旁一面残破的墙壁轰然倒塌,尘土漫天飞扬,隔壁房间的情形毫无预兆地撞入他的眼帘。   看到里面的景象,翡尼顿在原地,脚步怎么也挪不动了。   那是一间和他居住的屋子,布局完全一样的房间,内部空气却沉闷凝滞,连光线都比这边昏暗好几度,处处透着压抑的阴沉。   而在那房间正中央,摆着一个被漆黑厚布严严实实蒙住的方正物件。   在他的注视下,爆炸掀起的热浪席卷而来,将厚重的黑布吹开,布料如同旗帜般飘落在一旁,彻底露出了下方东西的真面目。   是一个半人高的金属笼子。   材质冰冷坚硬,气浪余波震裂了它的半边缺口,恰好将笼内的东西展露无遗。   那是……   看清楚那东西的一瞬间,一股疯狂到无法遏制的食欲,竟然以一种一发不可收拾的速度在他小小的身躯里升腾了。   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地面上,他瞳仁收缩,无意识露出了虫子独有的口器,翁张着开合。   浓郁的。   带着极致诱食性的肉香。   这味道如洪水决堤般,直直钻进他的鼻腔,导致他的脑海完全被这股野蛮的进食欲占据。有什么声音尖叫一般不断在脑子里喧嚣着躯壳的饥饿,胃袋的空荡。   想吃。   想吃想吃,好想吃!!   仿佛感应到了他的念头,笼子里那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的同类,也缓缓撑着手臂站了起来。   纤细的小手握住变形的栏杆,一双和他别无二致的翡翠色眼眸,渐渐聚焦,直直看向他。   在这一刻,两张一模一样的小脸在漫天灰尘中对望,看到了彼此和自己一般无二的面孔,就像扭曲的镜子中畸形的倒影。   血脉本能觉醒。   本该在刚破壳的那一刻就该完成的同类吞噬仪式,忽的降临了,像毫无征兆燃烧起来的野火,点燃了他们身体里潜藏着的,凶残的吞噬欲。   啃食兄弟的血肉。   咬碎他的骨头。   摄取对方身上最纯粹的养分,将他从母亲那里偷走的基因力量吃进肚子里!   只有这样他们才算完整,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真正地诞生!!   又下起了雪。   位于虫巢星西部的鬼蝶领地,常年被冰雪覆盖,天上灰蒙蒙的一片,大多时间都见不着明亮的光线。   拽了拽破损的衣袍,遮住露在外面的两条大腿,尤金轻盈地在砖瓦中穿行,寻找着翡尼的踪迹。   可看了一会后,他只看到了地上有被雪掩盖着的几个浅浅的小脚印,以及一些丝丝缕缕的血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尤金在空中嗅了嗅。   那孩子受了伤。   尽管这样也没有在原地等他,而是自己走开了?   这让尤金有些难以理解:这在他看来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眼看那两只山峦般的怪物越发逼近,过来的途中带动了一大片碎屑和积雪。   尤金深吸一口气。   他继续往身侧断壁的阴影里缩去,尽量将气息压到最低,连呼吸都放得轻浅,与冰冷的空气融为一体。   接连不断的震动声中,大片的积雪簌簌往下掉,两只狰狞的虫对峙着,蛛肢与蝶翼撕扯间,各自身上都添了深浅不一的伤口。   尤金见他们打得正凶,找准机会挪动了一下,那两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便微妙地锁定了他藏身的方向。   两虫不约而同停下缠斗,庞大的身躯齐齐转向,带着不详森冷的气息朝他逼近。   尤金头皮发麻。   借着悬挂在歪斜房梁上的冰凌,他侧头去看不远处战场的倒影,发现率先动作的是德雷蒙德。   他化作的白蛛本体盘踞在雪地上,八根粗壮锋利的蛛肢抬起,每一次落下都在地面砸出深坑,几步之间便跨越了数米距离,直直朝着他藏身的断壁探来。   就在蛛肢即将触及这里时,漫天灰褐色的鬼蝶蜂拥而至,密密麻麻地挡在白蛛领主的身前,蝶翼振动的声响连成一片。   伊瑟伦随之而来。   蝶翼张开,极长的翅膀挡在了尤金的藏身之处前,织成密不透风的网,拦住了白蛛前进的路线。   节肢交错,白与黑重重碰撞,迸出刺眼夺目的火花。   两只怪物再度陷入对峙。   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他们又一次缠斗在一起,虫肢相绞,血肉撕扯的声音刺耳至极,全然不顾自身伤势,招招都是致命的攻势。野蛮又疯狂。   伊瑟伦的杀意毫不掩饰。   他铁了心要将德雷蒙德斩杀在这里,从此永绝后患。   躲在阴影里的尤金看着这一幕,紧绷的眉头微微舒展。   他想。   果然不枉他这些时日牺牲色相,刻意在伊瑟伦面前挑拨挑衅。   可这份欣喜还没持续多久,尤金脸色倏然一沉。   悉悉索索的声响划破空气,一阵密集的爬行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只见密密麻麻的白色小点从四面八方涌来,铺天盖地般朝着战场中央蔓延。   竟是无数只白蛛!!   它们的个头比先前的士兵要小,数量却多到惊人,一眼望不到尽头,白雪与它们月白的身躯融为一体,潮水般不断朝着这边疯狂攀爬。   这是怎么回事?   尤金心脏一跳:德雷蒙德的主力兵这会明明都在黑镰战场上才对!!   按照他的提前部署,黑镰那边负责拼尽全力拖住它们,德雷蒙德根本不可能抽调出这么多兵力赶来这里。   而他此前带来的一百多只白蛛,早就被坍塌的废墟掩埋,又被伊瑟伦的鬼蝶士兵迅速清理干净,生还可能很低。   眼前这些铺天盖地的白蛛,数量远超之前的队伍,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尤金眉头紧锁。   他飞速思索着,很快,他眼皮一跳,一个被暂时忽略的念头蓦地窜入脑海。   他怎么忘了!   德雷蒙德手中另一半的白蛛,不就在猛攻兽人领地的狮心星么!   毫无疑问,眼前这批突如其来的白蛛军队,正是那支攻打狮心星的部队!   尤金撑了撑额。   想通了所有疑点后,他非但没有因此放松,心底反而隐隐泛起一丝冷意:怪不得德雷蒙德向来沉稳谨慎,行事极少疏漏,却偏偏答应了伊瑟伦的合作,不惜冒险将自己置身在鬼蝶领地中。   看来不只是伊瑟伦想要杀他,他也早早动了杀心!!   这两个家伙。   真不愧是只追求胜利,为了自身利益不择手段的疯子,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放过对方。   战场之上。   伊瑟伦扫过源源不断涌来的白蛛,发出一声阴冷的嗤笑。   他蝶翼振动得愈发剧烈,脸上郁气愈发浓厚:“来这么多,你就不怕白蛛一族在你的统帅下彻底灭族,不复存在吗?”   德雷蒙德不置可否:“有母亲这样伟大的孕育者在,还怕没有新的白蛛出生么。”   话音落下。   鬼蝶群与大批白蛛厮杀在一起,虫尸不断从半空坠落,积雪被各色虫血浸透,战况激烈至极,丝毫不逊色于黑镰那边的战场。   尤金藏身的断壁被战斗余波震得摇摇欲坠,他的身影在混战中无法有效隐藏,甚至不断有白蛛靠近,凑来想要咬他。   他胸膛起伏,抬腿接连踹飞了两个不长眼的低阶后,感觉腿心凉飕飕的,有凉风不停往里灌,后悔没有多披一件衣服出来。   见又有白蛛把他认成了伊瑟伦那边的士兵,从身后扑来按住他的肩背,嘴巴张开就要去啃咬他的后颈。   可刚一含住,这白蛛就感觉到什么似的睁大了眼睛。   牙齿像是陷在了一团温热的棉花上,口器触碰到的是极致柔软的皮肤。   丝丝缕缕的甜香从那肌骨里散发,一种从没有闻过的冷香在口腔中炸开。   “妈……”   啃咬刚换成了轻柔的舔舐,尤金便皱眉捏住了它的脖子,将这白蛛从自己身上薅下来重重摔在了地上,用力用脚碾了碾。   “闭嘴。”   他心情不太好,之前在狮心城,虫族没有跟兽人开战就是为了不伤到他,可现在根本就没有这顾及。   这些东西哪怕外表认不出他,只要距离足够近,凭借他身上被两个领主过度触碰留下的特殊气味,也能分辨出来他的身份。   他们这是在逼他出来。   口袋里的通讯器震动两下,尤金按下接通键,缪可略有些焦急的声音传入耳中:   “妈妈,看来短时间内他们是分不出胜负了,要不让安特普这个新领主提前露面,调动一部分鬼蝶先帮您撤出来?”   “不。”   尤金指尖摩挲着通讯器冰凉的外壳,目光依旧盯着战场,“他们之所以不急,是因为能闻到我的气味就在附近,我离开他们反而会一窝蜂追出来。”   “更何况,翡尼还没有找到。”   尤金补充说,“还有爱尔文,我需要确定他的状态。”   这样说着。   尤金又移动了一片区域,视线环视而去,忽的在不远处瞧见了一只通体雪白的小蜘蛛的身影。   眯了眯眼,他定睛一看,发现正是翡尼那孩子的原形,此刻血淋淋地埋在雪地里一动不动,胸脯都不喘气了。   尤金吓了一跳。   他忙赶上去,伸手拨开小蜘蛛身上的积雪把他捧了起来,呼唤道:“翡尼!你怎么样了?”   哪只缺德的鬼蝶,连幼崽都打! [95]Chapter95:“需要被拯救的圣母。”   不仅如此。   尤金低头看着翡尼的肢体,肢足上,还有白蛛最柔软的腹部上都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齿痕。伤口深可见骨,一看就是被人抱着活活吞下去的狠劲啃出来的,惨不忍睹。   这孩子治愈别人的速度极快,自愈能力却平平,没法用在自己身上。   这样的伤势,就算慢慢愈合,也要一个多月才能好全。   他从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尤金眉头拧紧,语气里压着怒意:“谁咬的你?到底是哪个畜生干的!”   躲在石头后面的身影顿住了。   那身影原本正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尤金,嘴里嚼着战利品的肉,吸收对方的基因化为养分,被这一声喝问,起身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   随后又低头,茫然看着自己两只通红的手掌,用力在身上搓了搓,想把血污抹掉。   等他把自己弄干净,再抬头朝尤金看去时,尤金已经小心抱起昏迷的翡尼,脚步匆匆,转身离去了。   尤金呼吸不稳。   怀里像揣了一个滴血的漏斗,他没耐心再等那两只雄虫互相残杀的结果了,再次点开通讯器,他对那头的缪可命令道:   “行动吧。”   缪可立刻答:“好!”   白蛛与鬼蝶缠斗不休,尸体源源不断地堆在地上。   混战间,一只鬼蝶的动作骤然僵住,难以置信地抬眼望向高空,却见那里盘旋着一道眼熟的身影。   “领主……”   他下意识喃喃出声,身旁的同族疑惑不解:“领主不就在前方坐镇吗?”   这声呼唤毫无来由。可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只鬼蝶也僵在原地,满眼震惊。   是安特普。   那个不久前刚上任,就被流传战死的新领主!   此前,所有鬼蝶都默认了他的死讯,顺势追随化茧重生的前任领主伊瑟伦。伊瑟伦的强悍有目共睹,族群更替毫无争议。   此刻,这位新领主却好端端,活生生出现在众虫的眼前,他没死!   战局一下变得扑朔迷离。   虫族是秩序至上的社会,阶级等级深深刻在每只虫的骨子里,除了被接回后又莫名失踪的虫母外,所有雄虫都恪守着森严的等级规则。   领主在上,他的权威不容撼动。   即便这位新领主上任不过数日,这条规则也依旧生效。   更何况,安特普并非孤身前来。只见他的身后,竟还跟着大批驻守在领地外围的鬼蝶族人,这些全是被排除在核心权力圈外的部下。   上位后,因为尤金临时下达让他整合混乱势力的命令,他反而对外围的士兵更加熟悉些。   这在此时显得至关重要。   庞大的鬼蝶群将整片战场团团围住,一时间,这里形成了诡异的三方对峙局面。   “安特普。”   伊瑟伦也瞥见了他,眉峰骤然蹙起,语气冷冽:“你竟然还敢回来?”   安特普一言不发。   他抬手启动随身携带的投影设备,淡蓝色的光雾在半空中铺开,一段音频录像随之投射而出。   光影里渐渐凝出一道身影,墨色长发如深海海藻垂落,黄昏般柔和的光晕漫过他的眉眼,轮廓清隽得不可思议。   这张脸从没在虫巢大范围公开过,是被刻意私藏的,独属于皓月般的真容。   只是静静望着他,周遭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所有虫群都下意识僵在原地,心头只剩一片沉寂的悸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诸君。”   投影里的青年缓缓开口,声线清润干净如泉,尾音带着天生的冷意,却又像春风拂过冻土,莫名让人觉得心安,“初次见面。”   陌生人?   不。   他哪里是什么陌生人!   来自基因深处的呼唤信号,轰然在脑中和耳边炸开,在场每一只高阶雄虫身躯都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可怖的复眼齐刷刷转向聚焦,震惊难以言表。   他们不用知晓对方的更多讯息,直觉便已经给出答案——   是母亲。   心底不约而同翻涌出这两个字,所有雄虫在这一刻都仿佛陷入极致的共鸣,眼神狂热,呼吸急促,却没有一人发出丝毫声响。   闹出嘈杂的喧哗是对眼前存在的亵渎,身份和血脉不允许他们在母亲面前做出这般失礼的举动。   即便心神翻涌如巨浪,浑身血液都在沸腾,全场依旧死寂一片,静得只能听见雪花簌簌飘动的声音。   唯独德雷蒙德与伊瑟伦。   他们眉头紧锁,拟态回人形,脸色各自阴晴不定地盯了过来,周身气息紧绷。   画面里,尤金的身影愈发清晰,他微微前倾,跪坐在柔软的床榻上,脊背挺直却又带着些许脆弱的弧度,低垂的眉眼间,竟生出几分悲悯的圣洁感。   他像是正对着通讯器的镜头,饱满润泽的唇瓣微动,轻声开口:“请帮帮我吧。”   声音温柔缱绻。   沙哑而缠绵。   “我早些时候就已经回到了虫巢,本该早早与我的孩子们相见,这也是我重回虫巢的最初的心愿。”   “却不想难以得偿所愿……到头来,只能以这样的方式与我的孩子们相见。”   是母亲在说话。   他用极致柔和的语调,轻声呼唤着爱着他的子嗣,信仰着他的生灵。   他生得极美。   周身气质知性又优雅,每一个神情都牵动着注视着他的雄虫的心神,使得他们那颗除了活着以外毫无用处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无数目光牢牢定格在他身上,紧紧追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落在他微微开合的,樱粉色的唇瓣上。   可同一时间,浓烈的疑惑在虫巢众虫的心底炸开,迷茫席卷了所有不知情的雄虫。   母亲说他回到了虫巢,那为什么会以这样的方式,向他们求助?   他此刻究竟身在何处?   画面里的尤金,缓缓开口解答。   他眉眼微微耷拉下来,原本澄澈的眼眸蒙上一层黯淡的水雾,唇角抿出一道脆弱的弧度,神情真切地染上难过,让在场所有雄虫跟着心头一紧。   “说起缘由,难以启齿。”   “我被私自囚禁了起来,有雄虫妄图将我独自占有,用暴力的手段逼迫我与他生下后代,全然违背了虫族的族群意志,生生隔断我的自由,不让我与你们相见。”   这句话落下。   死寂顷刻被打破,压抑的骚动如暗流般席卷全场,虫群的气息开始躁动,空气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怒意与不解。   终于有雄虫按捺不住,分不清真假地对着空中虚实难辨的投影,发出恳切的追问:   “母亲,究竟是谁?”   “谁这样对待了您!”   “请您说出来吧!我们愿倾尽全力为您分忧,为您平息所有的苦难!!”   无数道目光黏在尤金难过的脸上,心底的念头空前一致。   想替他扛下一切痛楚,想擦去他眼底的阴霾,想让他重新露出平静温和的笑意,想让他彻底摆脱眼下的困境。   明明是早就录好的投影,尤金却垂着眼睫,沉默片刻,似是知道他们心底在想什么般,轻声吐出一个名字:“伊瑟伦。”   “……”   字眼清晰地落在每一只虫耳中,全场哗然,虫群目光齐刷刷转向一旁的伊瑟伦,震惊,质疑,愤怒的情绪纷纷向他拢聚。   昔日高高在上的鬼蝶领主,在战场与敌人交锋也不曾变色的伊瑟伦,却因为尤金的话语而面色发白,气息不稳。   可他的情绪还没得到宣泄,画面里的尤金便再次开口,语气陡然转暖,多了几分温和的感念:   “伊瑟伦是好孩子。感谢他带领的鬼蝶一族长久以来为我提供庇护,让我在痛苦中得以喘息。”   “之前因误会对他言语不善,我心有不忍。”   “鬼蝶是纯粹的造物。这也是我回到虫巢后,第一时间选择接触这里的原因。我相信只有你们才能与我心意相通,能真正理解我的苦楚,是值得我全心信任的族群。”   这话引起了鬼蝶的轰动。   话音一转。   尤金的语气却重新沉了下来,淡淡的悲凉与控诉交织,目光直直看向投影外,像是精准锁定了某个人:“可德雷蒙德,一直在从中作梗,百般阻挠。”   “他将本该安宁的虫巢,孩子们为我建造的后花园搅得腥风血雨,四处挑起事端,蓄意制造纷争,阻断了我与你们相见的路。”   说话间。   尤金眼尾泛红,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垂泪的模样脆弱又凄美,带着令人心碎的悲怆感。   在场所有雄虫都看呆了。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好似共情了他的痛苦,感同身受了他的悲伤,又无法自拔地沉浸在这份极致的美丽之中。竟隐隐生出了不属于虫的情绪。   尤金说:   “他对我所做的一切,如果得不到应有的惩罚,我此生都会深陷于无尽的潮湿与煎熬之中,永无宁日。”   这下。   脸色沉到谷底的换了个人。   德雷蒙德遥遥望着他的投影,眉目之间有不易察觉难过和些许嘲弄闪过,试图通过那冰冷的数据,读取他最真实的思绪。   不过瞬息,所有鬼蝶都被尤金这番话牢牢绑在了同一阵线,荣幸地成了母亲亲口认可的自己人。   而本就与鬼蝶敌对的白蛛一族,则难以避免地沦为众矢之的,如同岌岌可危的风中残烛。   形势呈一边倒的趋势。   方才还与鬼蝶斗得势均力敌的银白色士兵,像是因为尤金否定的话,而背上了一道无形的枷锁,肢体僵硬得无法动弹,思维停滞,全然反应不过来,转眼就被周遭雄虫愤怒的轰鸣声吞没。   没人注意到。   在那巨大的投影之上,尤金看似垂泪悲悯的眼眸深处,藏着毫无波澜的平静,脆弱与难过,请求与无助,不过都是浮在表面的浮躁,皆是假象,皆是伪装。   他的声音回荡在这片土地,有着无尽的鼓舞与号召力,蛊惑般盈盈荡荡:   “谁能够捕获德雷蒙德,将他作为战俘献给我,将我从禁锢与苦难中解救出来——”   “令我感到满意。”   说着,他抬手轻抚自己平坦的小腹,指尖动作旖旎,眼底漾出一丝独属于母亲的温柔光晕,语气诱惑:“我便赏赐他,拥有与我孕育孩子的权利。”   投影中,青年的瞳孔的光线偏移,那道意味不明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朝着伊瑟伦的方向望去,眼神里带着隐隐的赞许与期许,全然褪去了平日里的冷淡,满是无尽的温情。   扑通、扑通。   沉重而急促的心跳声,不光是在士兵的胸膛中回响,伊瑟伦的躯体中也同样回荡着这样的声音,几乎要盖过所有喧嚣。   想要在母亲神圣的身躯里,孕育属于自己的后代,传承自身基因,诞下至高无上的母族血脉。   虫母的肯许,意味着有谁能在他自愿的情况下,与他建立起最紧密深刻的纽带。如同连接生命的脐带,通过孩子的诞生,将虫与母紧紧绑定在一起。   至于母亲所说的满意?   到底什么程度算满意,又会在什么时间兑现,就不是他们这些单细胞生物有心思揣测的了。   ……   战役随着白蛛士气溃散,鬼蝶斗志空前高涨,进入尾声。   尤金将外界战事全权交予安特普,自己则与缪可汇合,为重伤的翡尼包扎妥当,将他安置在远离战场波及的安全地带。   撤离前。   德雷蒙德的视线从投影上收回,似是想要朝他真实所在的方向迈步而来。但尤金全然不在意了,反正对方很快就会被鬼蝶层层包围,动弹不得。   他将这些杂念尽数抛在脑后。   “外面都封锁起来了?”   抬手擦去额角的汗,水光沾在脸颊,他下巴凝着细碎的湿痕。   缪可静静望着他,目光细细描摹着他身上的薄汗,心疼地掏出手帕,在外围轻轻为他擦拭。   趁尤金不备,又悄悄将指尖沾到的水渍舔进嘴里。   “您放心吧,这次过后,安特普会彻底关闭鬼蝶领地的出入口,严禁雄虫进出,您的行踪绝不会外泄。”   “您要不要先歇息片刻?有结果了,我再立刻禀报您。”   尤金摇了摇头。   翡尼的情况已然稳定,他不用为此过度担心,可外面那两颗定时炸弹一日不除,他就不可能真正安心。   尤金语气里裹着淡淡的恨意:“我要亲眼看着他们受到惩罚。”   伊瑟伦暂且不论,德雷蒙德自始至终都是他心底一道挥不去的浓重阴影。   只有将那怪物处置,他的未来才能继续向前。   可白蛛一族的血卵转生实在恶心。   尤金沉吟片刻,放弃了直接杀他毁尸灭迹的念头,他打算用古时对待战俘的方式将他终生囚禁在地下,也让他尝尝见不得天日的滋味。   只要严密关押,吊着他的命,便能从根本上杜绝他再度转生的可能。   至于伊瑟伦。   呵。   数日后,尤金将对他的处置,便摆在了伊瑟伦的面前。   伊瑟伦与德雷蒙德一战近乎惨烈,他自身也负伤严重,周身狼藉,残破的躯壳上还没有彻底修复,却一步步走进鬼蝶为尤金临时修建的殿堂。   他像得胜归来的将领,单膝跪在象征权柄的王座前,垂首的姿态里藏着虔诚痴迷的臣服。血珠顺着他的腹部沟壑滑落,砸在石地上,晕开片片的暗红。   尤金端坐其上。   他眉眼平和宽容,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像是掺了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宠溺。那是超越了情欲的,近乎归拢的柔软,如同晚风裹住归巢的蝶。   两人视线相撞。   伊瑟伦抬眼,眼底温情弥漫,声音轻不可闻:“我为您做到了,母亲。”   他亲亲俯身,唇瓣轻触过尤金膝盖,顺势亲吻他的小腿,带着虫族对至高母神的极致敬畏。   “您可以夸奖我吗?”   不等尤金应声,他指尖摩挲着尤金的脚踝,捧着他的鞋尖,像在触碰稀世珍宝:   “往后,鬼蝶一族便是替您遮风挡雨的羽翼,请仁慈的您,给予我成为您最忠实奴仆的权利。”   “我们会是交缠的影子。”   “黏着,拥抱,融合。”   “直到精疲力尽。”   尤金抬手,指尖托住他的下巴,传来了微凉的触感,擦过他损伤的唇角,眼神幽深里染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所以,你赢了德雷蒙德?他现在在哪?”   “地下的荆棘牢里。”   伊瑟伦低头亲吻他的指尖,声音与动作都像是在邀功,“他冒犯过您的眼睛我已经剜去,碰过您的手臂我已经折断。这一笔一笔的账,都算得清清楚楚了。”   “您要去看看吗?”   他抬眼,眼底满是偏执的期待,“可惜没能让他露出后悔莫及的脸,向您痛哭流涕地谢罪,这是我唯一的遗憾。”   德雷蒙德战败后,他与残部全被押入了鬼蝶的地下牢房。   按规矩,冒犯母虫的重罪该交由秩序组织的审判区裁决。   可尤金不想暴露身份,于是这私刑的处置,便由着伊瑟伦一手操办。   领主又如何?   只要母亲不喜,不管是将他囚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还是将他凌迟处死,都是合情合理,天经地义的赏赐。   尤金道:“不了。”   安特普早就告诉了他答案。   他手指触着伊瑟伦的脸颊,那张脸竟顺势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动作很轻,带着一点不自知的依赖。   伊瑟伦继而把脸埋进尤金的小腹。   他出门前仔细清理过自己,尽管流血太多,伤势太重,脸色白得像纸,浓黑的头发毫无生机地垂着,但还是无比渴望地想要用这具身体抱住尤金,贴近他,感受他。   “孩子。”   他开口道:   “我见过很多次德雷蒙德的孩子,可他们都肖父不肖母,没有遗传到您优越的容貌,出众的气质。”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德雷蒙德那样高傲的人,会不会也偶尔会因此而感到失望?”   他喃喃道:   “可也难怪。母亲您本就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存在,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被复刻。”   “那我们的孩子呢?”   他对尤金倾诉说:“我期待他很久了。”   “哪怕他将来只有万分之一像您,我都会觉得心满意足,也许便也舍不得用训练兵器那样的方式教育他了。”   他说这话时,眼里有一种柔软的东西。不像虫族了,更像人类。   因为爱一个人,连带着对未出世的孩子也生出了爱屋及乌的不舍。   尤金微笑起来。   “你或许比起德雷蒙德,更适合做一个称职的好父亲。”   这句话从虫母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亚于极致荣耀的勋章。对雄虫而言,这等同于对他们育婴能力的最高认可,和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嘉奖无异。   伊瑟伦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满足。   他望着眼前的尤金,他的爱人。   那一刻,他对归巢的渴望达到了顶峰,想要回归虫母的怀抱,想要被他永远这样注视下去。   可忽然。   有什么东西无声地漫了过来。   尤金散出的精神力,就宛如没有声响的风,或者极淡的凉雾,水波一样轻飘飘拂过伊瑟伦的脸颊,顺着他的神经末梢,一点点渗进脑海深处。   毫无压迫感的温柔抚平了他,耳边是尤金没有起伏的嗓音,道:   “接受我。”   润泽的精神力探进他近乎枯竭的精神海,令他浑身的疲惫尽数瓦解。   四肢百骸泛着酸胀的暖意,不由自主晃神了一阵,隐隐放下了所有戒备。   等混沌的意识再一次回笼时,手腕上已经多了两道硬冷的触感。   两道特殊材料打造的枷锁,不知何时牢牢扣在他的腕骨上,锁扣卡合脆响让他蓦地清醒。   “您?”   刹那,大殿两侧的帷幕掀开,乌压压的鬼蝶族众蜂拥而入。   缪可站在最前排,安特普脸色阴沉,还有刚拥立的新领主的士兵,密密麻麻的雄虫将他团团围在中央,层层叠叠,堵死了所有退路。   他们皆不善地看过来。   “伊瑟伦,”安特普上前一步,“奉母亲的命令,拘捕你前往荆棘牢接受审判,罪名与德雷蒙德同等。”   伊瑟伦充耳不闻。   他目光钉在尤金身上,眼底还残留着方才精神交融的余韵,转瞬就被浓烈的错愕与疯狂取代。   尤金淡淡迎上他的视线。   抬起脚,那黑色的鞋底稳稳踩上他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绝对的威慑,将他本就半跪的身躯压得更低,额头几乎要抵上冰冷的地面,彻底拉开了两人之间的阶级距离,划清了尊卑与敌我。   “这样才对。”   尤金道,“之前你太近了,弄得我满身都是你的味道,令我不快极了。”   伊瑟伦喉结滚动。   缪可适时上前一步。   双手捧着干净的手帕递到尤金面前,他语气恭敬亲昵:“妈妈,擦擦吧。”   尤金垂眸看着伊瑟伦,听不出半点喜怒的情绪,只道:“是有点脏。”   缪可一笑,拿着手帕一遍遍擦拭尤金刚刚被伊瑟伦触碰过的手背手腕,还有露出的一小截脚踝,像是在为他拂去污秽与尘埃,“没关系,我来帮您。”   “擦不干净,我去洗洗。”   尤金偏头扫了缪可一眼,下达指令:“审讯的事交给你。”   缪可颔首:“是。”   尤金没再看地上的伊瑟伦一眼,转身便朝着大殿内殿走去,背影挺直步履从容,从头到尾没有停顿,更没回过一次头。   伊瑟伦被锁链束缚着,留在原地无法挪动,那双金眸直勾勾盯着尤金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殿门后彻底看不见。   缪可挥手送别他,而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地上的伊瑟伦。   眉峰微挑,他嘴角勾勒出一抹嘲讽的弧度,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蔑视与恶意:“领主阁下,爱尔文在哪里?”   “坦言交代,或许你还能在母亲换回最后一点颜面。”   “别让他再厌烦你第二次,到时候,恐怕你连苟活的资格都没有。”   伊瑟伦转动脖颈。   环顾一圈,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嗓音沙哑低沉:“一群在此前都不配让我听到名字,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也敢威胁我?”   缪可笑弧不变:“带走。” [96]Chapter96:“性感辣咪。”   简单冲了个澡,尤金又俯下身看了看婴儿床上的翡尼,确认小家伙呼吸平稳,别无异样,才转身朝地下荆棘牢房的位置走去。   安特普寸步不离地护在他的身侧,一字一句汇报着情况:   “白蛛的残党数量太多,已经集中集体关押,严加看管。德雷蒙德和伊瑟伦的罪孽最重,单独分开关押,全程有重兵把守,绝无逃脱可能。”   小心翼翼地垂眸看向身侧身形高挑,气场冷冽的尤金,他声音更低了些:“如果您想处死他们,还请直接下令。”   尤金道:“不急。”   等他之后搞清楚,他们那些复生手段后再说,他已经在这上面吃了两次亏了,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第三次。   “伊瑟伦那边,开口交代了吗?”   安特普摇头:“没有。”   他犹豫了片刻,道:“他只说您的护卫被他斩杀,哪怕您派人去寻,最终也只能找到一堆枯骨烂尸。”   实际上,伊瑟伦的原话远远要比这恶毒刻薄得多。   他肆意地讥讽挑衅:   “难以理解,为什么母亲身为至高无上的虫母,偏要宠幸黑镰那群蠢货?”   “黑镰的基因缺陷摆在明面上,他们个个愚钝盲从,毫无心智,充其量只能当个听话无脑的按摩工具,哪里配得上侍奉那样伟大的存在?更遑论将母亲照顾周全!”   “那可是万虫敬仰的神灵。”   伊瑟伦道:   “他该与更高阶,更强大的雄虫结合,唯有这样才能孕育出基因最卓越的后代,延续最完美的血脉。”   “啧。”   尤金属实没想到,伊瑟伦这家伙沦为阶下囚,还是死性不改。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荆棘牢深处的单间囚室前,推开厚重的铁门,金属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尤金抬眼望去,伊瑟伦被铁链死死吊在半空中,四肢被长钉洞穿关节,浑身布满细密的荆棘刺痕,满身血污。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眼睛在尤金推门进来的瞬间,就火苗一样烧了起来,瞳孔微微放大,呼吸陡然加重。   尤金注意到了。   他慢慢扫过墙边,随手拿起一根刑具挥了挥,带出破空的锐响,下一刻便狠狠一鞭抽了过去。   “啪!”   倒刺撕裂皮肉,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棱从伊瑟伦的侧脸一直蔓延到胸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满地的尘土。   他嘶哑出声,骷髅似的歪了歪头,迷茫地朝尤金的方向望来。   尤金制止了安特普想要接下他手里的鞭子,替他上刑的打算。   禀退他后,尤金自己走上前,骨鞭尖端抵在伊瑟伦胸口的伤口上,眼睁睁瞧着那刺往里陷了几分:   “喜欢做梦?”   “陪你玩玩也不是不可以,但你要知道我的底线和规矩。”   “将你化茧重生所需要的条件,以及爱尔文的位置告诉我。”   尤金不是很喜欢先礼后兵那一套,他一贯奉行效率主义,“考虑到你初.夜伺候的还不错,我给你个痛快。”   “咳。”   伊瑟伦缓了许久。   他闷笑了一声,像是在吞咽什么,仰头露出布满血痕的脖颈。铁链把他的双臂高高吊起,颀长的身体却仍忍不住向尤金的方向倾斜:   “您不与我聊点别的吗?比如我们那还未出生的孩子。”   “您答应了我要孕育他,所以,哪怕我现在成了这副模样,您也不该轻易食言,不是吗?”   还是这个话题。   尤金扯了扯唇,用行动告诉了他自己的答案,手臂抬起又落下,又是重重的一鞭破风而来,抽在他苍白的脸皮上,肌肉纤维肉眼可见地撕裂,形成一个交错的十字。   像是被刻了奴印,触目惊心。   “没关系。”   尤金过皮不过骨地轻笑了一声,“我有的是时间审你。”   神经系统健全,身体恢复力惊人,这些都不能成为虫子不会痛的证据。   恰恰相反,作为站在进化顶端的生命形态,他们的痛觉神经网络远比寻常生物更加精密发达。   以人类为参照,人的皮肤上每平方厘米分布着上百个专门感受高温,物理损伤,和化学侵蚀的伤害感受器,这足以让人类在受伤瞬间做出避害反应。   而虫族。   这些反射神经远超人类的异种,他们的痛觉神经密度,足足是人类的数十倍。   鞭子抽下去,在旧伤恢复之前落下新的伤痕,如此反复,他只会更痛。   “重新答。”   尤金鞭尾抬起他的下巴,“现在你知道该说什么了吗?”   伊瑟伦潮湿的吐息,尽数喷在他的手指尖,痒痒的触感传来,竟是笑了:   “啊,我想上您。”   喉结突出,皮肤下血管跳动,怪物的睫毛颤了颤,半阖着眼看向尤金,眼神里比起求饶,更多的是要将人吞噬的渴求。   “母亲……”   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上沾着自己的血,“您打人的样子真是美丽,我好喜欢。”   “这是您第一次惩罚别人吗?”   他胸膛上下起伏,贪婪地摄取着空气中不属于他的香气:“您的手臂,握着鞭子的样子有些生涩,挥臂时的力度也不太均匀,但居高临下看我时,那种恨不得把我碾在脚下凌迟,侮辱的眼神好迷人,唔!”   啪!!   第三鞭了。   尤金表情都没变一下,依旧还是那个语调,那副神态:“又错了,你该说什么?仔细想想,想清楚再回答。”   伊瑟伦皮囊有些不自然的扭曲。   身体微微绷紧,如同一张被拉扯到极致的弓,他所有肌肉都在颤栗,竭力着想要挣脱束缚,反击回去。   这股冲动被他生生遏制住,全部当做奖赏承受了下来。   别反抗。   他想。   这是母亲的惩罚,是胜利者对于失败者本该行使的权利,他该忍受,他该感恩。   如果情况颠倒,胜利者的身份变成了他自己,他自然也会用类似的方法来对待尤金的。   当然不是物理上的鞭责。   但换成了生殖腕,又跟现在有什么区别呢?   呵。   这样想着,他竟嗤笑出声,低哑的嗓音回荡在这片阴暗的囚室中,落在尤金的耳膜里,他越发觉得心神震颤:   “离我近些,母亲,您想听什么?我告诉您。”   “作为交换。”   他道:   “还请您。下一次落鞭的时候,力度再重一些吧。毕竟您手臂这样纤细,骨碗这样单薄,如何能够让我痛彻骨髓,铭记于心呢?”   尤金眼眸暗了一瞬。   他缓慢地直起身,后退半步,重新拉开距离。骨鞭在手里转了个方向,扫过他身体的异样,这一次没有照顾他的前胸和脸,竟直直挥在了他的腹下。   道:   “重新说。”   事已至此,尤金倒也不是真的那么想直接从他口中撬到答案了,被接二连三地挑战权威,还是在这种情境下被一只纠缠不休的雄虫骚扰,说实话,他现在好胜心更多。   这是一种生理上的挑衅。   是电光火石间,关于谁才是主宰者的无声的角逐。   先认输的那一方,从此之后毫无疑问会彻底丧失尊严和威信,沦为被审视被掠夺的羔羊。   尤金性格冷淡,薄情如水,却是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强烈的制服欲。   这毫不留情的一鞭下去,伊瑟伦身体前倾,铁链被扯得哗啦啦作响,洞穿关节的尖刺又扎深了几分,不断有温热的血往下淌。   眼前黑了一瞬。   他咬牙,许久才恢复意识,“您用了白蛛神经毒素,是吗?好疼,好疼,伤口恢复的速度又慢了,您好残忍,好坏。”   “唔。”   他拧眉,思维逐渐模糊不清,眼前尤金的身影轮廓反复晃动,险些无法被他的眼睛捕捉。   这样看尤金,竟还是美丽的。   他有一双漂亮的像是会说话的眼睛,与他对视,就会忍不住产生一种想要与他交谈的冲动,了解他,靠近他,爱上他。   可是什么才是爱?   能被这样的他接受的爱,到底是什么?   伊瑟伦只是虫,自然不可能知道,可越是未知的东西越是让人着迷,他明明是只蝴蝶,却真成了那扑向火的飞蛾。   但他不在乎。   痛苦与喜悦,绝望与希望,悲与欢,爱与恨,到底为什么要分这么开?   这些情绪,不管哪个都是虫无法理解的东西,拥有一个已经足够令他回味,更何况尤金赋予他的所有通通叠加在一起。   ……   真是贱。   尤金扔下刑具,转身走出了牢房,手指探进发间,将乱掉的头发拨到了身侧,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伊瑟伦的嘴巴牢到令他意外,可有了白蛛的神经毒素阻碍发展,他身体受创意识模糊,尤金精神操控术取得效果,到底还是在他身上撬出了一些东西。   “安特普。”   黑着脸守在外面,等待尤金出来的安特普听到他的呼唤,走了过来,用自己的衣袖为尤金擦了擦指尖上的血迹。   “母亲,如果需要,您还或许还可以去德雷蒙德那边试试?他虽然没有伊瑟伦话多,但或许也能问出些什么。”   尤金问他:“他怎么样了?”   安特普摇头:“不论如何审讯,都不与外界沟通,一言不发。”   “那就晾着他。”   尤金嗤笑一声,把他抛诸到了脑后,转而又问,“这附近有一片寒潭吗?”   安特普被问得一愣。   想了想后答:“有的,就在宫殿的后面,但那里被战争波及到受损,还没有重建。”   “无所谓,”尤金说,“派一队侍卫跟我去找找看,说不定能找到。”   安特普瞧他眉宇间有些疲惫,但除了这些外心情倒不错的样子,不由问道:“是有什么好消息吗?”   “嗯,”尤金点头,“爱尔文大概是被埋在了那里,我去把他挖出来。” [97]Chapter97:“您需要侍寝吗。”   尤金却没想到。   在他从伊瑟伦那里得到线索,决定去往寒潭之前,便已经有个小家伙先他一步抵达了。   寒潭位于宫殿正后方的山谷中,绕过大片坍塌的建筑才能看见。   此时,天上正飘着细雪,灰蒙蒙的天压在头顶,四周安静得只剩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声。   潭水的面积不大,露在外面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实际上,这潭底下埋着一条连绵巨大的冰脉,寒气自地底不断渗出,日日夜夜,只要一天没有人工加热干预,整个潭面就会冻得严严实实。   与其说这里是供族人观赏的景观池,不如说它是一处不逊于荆棘牢的天然刑场。   寻常的寒冷虽然无法伤及虫族,但冰脉散发出的寒气,却可以直接穿过他们角质层的屏障,直达内脏。   再强悍的虫族,丢进这潭水里困上十天半月,哪怕不会被活活冻死,也绝对不会好受多少。   只见此处,半边池壁被砸塌下来,乱石和断柱歪歪斜斜地沉入水里,结了厚厚一层坚硬的冰。   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而这片水潭的一角,靠近倾倒的假山位置,隐约趴着一个白色的小身影。   那身影跪坐在冰面上,全身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远远看去,像个被随意堆起来的雪人,小得有些不真切。   他正低着头,两只手在冰面上一下一下地刨着什么,动作很快,又很用力,指甲早就劈裂,却完全感觉不到疼似的。   这几天,偶尔有零星的鬼蝶在废墟上空盘旋,时不时俯冲下来巡视一圈,又扇着翅膀飞走了。   他们从天上掠过时,竟没有一只发现躲在这里的他。   也许是因为他太小太白了,安安静静蜷缩着不动的时候,就像一堆不起眼的雪。   手臂停下。   经过一番努力,他已然徒手挖开了一个冰洞,趴在洞口往里看了看后,没有多少犹豫地弯腰一跳,像条小鱼一样滑了进去。   水花溅起,声音被风雪吞没。   冰层下的水很暗,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偶尔翻涌的暗流搅动碎冰,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的脑袋从洞口冒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张脸冻得发青,嘴唇没有颜色,满头白发湿透,一缕一缕地贴在脸和脖子上,冰碴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扒着冰层边缘爬出上半身,整个人抖得像片风中的叶子,牙齿磕碰的响声隔着空气都能听见。   但只缓了几秒,他又深吸一口气,钻了回去。   一次次下水,一次次哆嗦着爬上来,十五秒,半分钟,半小时,他每次在水下停留的时间都比上次长一点,身体在极度的寒冷中被迫适应,肌肉在冰水里僵硬又舒缓。   直到一口气撑到极限。   终于,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他的头顶慢慢地从冰洞里探出来,却没有立刻挣扎着爬上岸,而是两只手捧着一个什么东西举出了水面,小心翼翼地抱着喘气。   那是一颗很小的卵。   洁白的,圆润的,大概半个手掌心那么大,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冰壳和黑色的虫纹。   水珠从蛋壳上滚落,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捧着它,眼睛一下子亮了。   就像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了光,他瞳孔发颤,嘴角上扬,弯出一个很小的弧度,哆嗦着呢喃:“妈妈,给妈妈。”   把这颗他好不容易找到的,还有生机的黑镰的卵给妈妈,妈妈大约就会原谅他。   这样想着。   他面上的开心却只维持了两三秒,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嘴角慢慢落了下去,眼里的光也一点点暗下来,最后变成了不属于他这副幼小身躯的,沉沉的落寞。   母亲大约不会想要见他。   他没能把母亲的敌人,也就是他的父亲留在外面,他失败了。   “失败的雄虫没有价值。”   父亲冷冷地说道,“所以,你该比任何雄虫都要优秀,只有这样才不辱母亲当初赐予你的名字,延续自你体内的血脉。”   低头看着手里的卵,他撑着身子从冰水里爬出来,把它放在显眼的地方,离开了。   ……   刚一到达,尤金便隐隐约约感应到了爱尔文微弱的气息。   带着队伍降落时,他一眼就看见了空地上那颗孤零零的卵。   翅膀在身后收拢,他从空中落下,身后跟随了一路的侍卫队也纷纷降落,簇拥在他身侧,看尤金径直朝那颗卵走去,弯腰将它拾起,捧在掌心。   尤金手指纤长白皙,那颗卵却只有半个手掌心大,窝在他手心里,像极了枚变异了的鸭蛋。   “爱尔文?”   尤金盯着它,眼眸里划过一丝奇异的亮光,有些怀疑地从这颗卵上感应到了自己近侍的熟悉气息。   这是他吗?   可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伊瑟伦半醒半昏之间,明明说他把爱尔文杀了之后抛尸丢进了寒潭,说要把他冻成冰雕,尤金这趟本就是准备下去挖呢,结果他还没下水,疑似爱尔文的卵便自己出现在岸上了。   如果说,这就是他生前执念留下的转生能力。   尤金盯着它,像捧着一块烫手山芋。   难道要重新养一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隐约感觉到附近有视线在观察着他。   尤金警觉地抬头,环顾四周,然而废墟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皱了皱眉,他重新低头看向掌心的卵。   它在跳动。   很微弱,像一颗快要停搏的心脏,若有若无地在他手心里搏动着,生机稀薄得像一缕即将散尽的烟,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般。   如果翡尼在这里碰一碰,或许会有些效果,可尤金随后打消了这个想法,那孩子至今重伤昏迷,连人形都维持不住,更别提动用治愈能力了。   “你来看看。”   尤金把侍卫队的队长叫了过来,同为高阶雄虫,对方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队长原本恭敬地直立在他身后,所有心神都放在了他的动作上,听到他的声音后恍然了两秒,这才上前两步,低头仔细端详:   “好微弱的生机。”   他道:“比起一颗活生生的卵,它更接近于死卵的状态,根据孵化程度判断,它很可能无法自主破壳。”   这也难怪。   在寒潭里泡了那么长时间,成年雄虫都扛不过十天半月,更别说脆弱的卵了。   尤金皱眉:“那怎么办?”   队长思索后回答:“恐怕只有您的信息素才有希望救它。”   信息素?   尤金眉心微动。   队长解释道:“对雄虫来说,您的信息素原本就是珍贵的良药,强效的补品。眼下这颗卵活性很低,您的信息素或许能让它慢慢恢复活力。”   尤金听着听着,眼睛一亮,顿时不再犹豫,带着卵返回了住处。   让缪可翻出之前携带的行李,他梅开二度地从最底层找出了那颗维斯珀的蛋,感慨它居然再次有了用处。   “还好没有丢掉。”   如此这般想着,尤金找出一个透明容器,用指尖轻轻一挑,便轻易地捏开了它柔软的蛋壳,将液体全部都浇在了爱尔文的那颗卵上。   那颗死蛋在他体内泡了这么久,从里到外都散发着浓郁的香味,不是现成的营养液又是什么?   高兴吧,维斯珀。   死后这么久还能为他提供帮助,真是个为母分忧的好孩子。   毫无波澜地做完这些,尤金把卵留在自己房间里,时不时去看一眼。   起初确实有些反应。   卵壳的光泽似乎稍微恢复了一点,虫纹微微发亮,一点点吸收了进去。   但还是不够。   仔细看就能发现,那点生机依旧是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灭掉的风中残烛。就像一块极度渴水的海绵,这卵疯狂地汲取着所有落在它表皮上的气息,浇上去的蛋液很快就被吸收干净了。   这样下去别说养大,就算只是让它稍微恢复一点生机,都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尤金有些犯难。   搭上维斯珀的蛋都还不够,他还能再怎样弄更多的信息素?   这让他想起了之前做仿生花时,面临的原材料困境,可眼下比那时更难,毕竟仿生花只需要一点就够了,而这颗卵简直是个无底洞。   喉结陷了陷。   尤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落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不。   不不不,只有这个绝对不行!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浑身激出细小的疙瘩,抬手往自己额头拍了一巴掌,企图把那危险的念头拍了回去。   哪怕是爱尔文。   哪怕是陪伴他最久、他最信任的昔日近侍,也不可以触及这条底线!   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这件事已经够让他头疼的了,一胎二胎接连落地,现在又要怀三胎,这算怎么回事?   他坚决地对抗着这个念头。   况且爱尔文自己早有觉悟,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走到这一步他不会后悔,何况在虫族的观念里,能为虫母献出生命本就是一件光荣的事。   对。   他不需要牺牲自己的贞操。   把安慰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尤金勉强定了定神。   通讯器响了。   远方黑镰领地的兰伽传来了和白蛛停战的消息,详细交代了人员伤亡,以及后续事宜,尤金打开编辑着讯息,一条一条交代合约条款,细细地处理了一番。   此时天色暗淡,夜色渐浓,多日以来的疲惫感涌上心头。   放下通讯器,他洗漱后,浑身放松地懒懒躺到了床上,可眼睛一睁一闭,视线不知怎的,又落回那颗卵上。   白色的蛋壳上,黑色的虫纹泛着微弱的光,如同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朦朦胧胧,忽明忽暗。   咬了咬牙。   尤金重新掀开了被子,坐了起来。   十分钟后。   处理完所有琐事,意图偷偷爬床的缪可悄悄开门,脸颊泛红,视线勾缠望眼欲穿地飘了过去:   “妈妈,您需要人来侍寝吗?”   这一看不得了,他脸色大变,险些从原地跳了起来:   “您在做什么啊!”   “您,您!!”   他看着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捏着颗可疑圆球,用背影对着他的尤金,话都说不明白了,颤声道:“您怎么能随随便便,把东西往里塞呢?!” [98]Chapter98:“三胎之母。”   “你没敲门?”   缪可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尤金被吓得心脏一跳,险些把掌心的卵捏成碎壳,抬头望了回去。   被撞见这种场面,他的脸一点点烧了起来,睫毛轻颤,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白玉似的皮肤底下浮起两团绯色,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那张润白的脸因此变得艳丽起来,活像一朵正在绽开的蔷薇,由白转粉,由粉转红。   不动声色地合拢了腿。   等了几秒,觉得脸上的温度降下来,尤金这才恢复了平常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缓缓开口道:   “我没有随随便便就塞。”   “我是深思熟虑后,洗干净了才塞的。”   卵壳上残留维斯珀的蛋液,他嫌脏。于是洗洗涮涮好几遍,香皂都打没了一个,凑近闻了闻,确保只有干干净净的皂香,没有其他奇怪的味道,这才勉强接受。   缪可瞪大眼睛。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那样杵立在那里,喘气声越来越粗,像一头吸不到氧气的牛,发出吭哧吭哧的声响。   他觉得现在的他自己,就像一个为了美丽的妻子出门在外辛勤工作,回来却发现正值年轻、需求正盛的妻子,每每在夜晚躲在被窝里自己解决的丈夫。   见到他回来后,妻子竟还冷淡地说:“你先别过来,等我弄完再理你。”   请问呢??   还有比这更憋屈的事吗?   他一时陷入了深深的幻想,为着脑补出来的画面而感到难以接受,不明白为什么他就好好地站在这里,身体健康四肢健全,哪里都好使,却还是比不上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非自然产物。   为什么不能直接用他?   偏偏要拿不断退化,半死的卵来塞进那奇妙的繁育之地!   那里是什么脏东西都能碰的吗?   还用这样犯规的姿势……   缪可眼神幽怨无比地看了过去,把尤金的姿态尽数映入眼底。   此时,尤金单手撑着床沿,柔顺的黑色长发随着低头的动作往下倾泻,水流般流在他的肩头和前胸。   好似一只主动抱窝孵蛋的天鹅,他优雅地身体前倾,把此身上下,最柔软的温热都传递给那颗卵,让它成长,让它破壳。   看着看着,他又目不转睛地盯着,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随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现在是拟态。   以前他虽然没怎么在人类世界待过,单凭虫子的审美,看不出自己这副皮囊算好算坏,但他在一些资料上见过人类那边最受追捧的明星。   论身高论肌肉,身材条件,那些家伙普遍都比不上虫巢的高阶雄虫,所以他判断自己这副模样,怎么也该是合格线往上的。   那他为什么不受宠?   仔细想来,他在尤金身边陪伴的时间也不算短,可他跟尤金之间的亲密程度,远远比不上爱尔文,甚至还比不上那个自来熟的青蛉。   不知是有意无意,那个该死的绿茶虫每每都要针对他,处处让他难堪愤怒。   一股没处发泄的自怨自艾涌上来,竟让他有些委屈。   巧合无比。   尤金的通讯器叮咚一声响了,正是远在黑镰领地那边接应的青蛉打过来的。   “妈妈,我可爱的妈妈。”   投影亮起,青蛉的面孔出现在蓝色的数据光屏中,语气亲昵:“黑镰这边的战后收尾差不多结束了,您猜怎么着?”   “之前花重金买仿生花花瓣的那些小型族群,这次没有过来一起围攻黑镰,反而还偷偷跑来帮他们战后重建了。我又趁机宰了他们,哦不,和他们合作谈了一笔。”   尤金暂时没空理他:“不错。但之后再谈吧,我现在有些事。”   “您在忙什么?”   青蛉立刻紧张起来。   之前尤金这边断联的时候,赶不过来的他急得要死,得知局势已经稳定才安心了不少。   后来被尤金几句话稳住了阵脚,虽然人没有着急回来了,可还想着每晚都能甜甜蜜蜜地跟尤金多聊几句。   环视一圈,青蛉眼尖地看到了房间里的缪可,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后,他眯了眯眼。   那眼神里隐秘地流露出同样的敌意,又很快收了回去。   他对尤金展颜一笑:“您手里拿的,就是您说的变成卵的爱尔文吗?”   “天哪,我伟大的母亲。”   他感慨道:   “您竟然如此不畏困难,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拯救您的子民,真是太令人敬佩了。”   “纵观整个人类历史,能够做到像您这样仁慈开明,爱民如子,同时又睿智博学的皇帝也寥寥无几。我好崇拜您。”   “……”   缪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皱着眉扫视着这只绿茶虫。但他很快就明白了。   只听青蛉话锋一转,那张纯真无害的面孔对尤金露出一个微笑:   “可是妈妈……您什么准备都没有,只是一味地往里面用力塞,不但很难找准正确的位置,还很容易弄伤自己。”   “瞧您的腿间红的。”   他眼眸低垂,目露怜爱:“您刚刚自己尝试没有成功吧?让我来帮您好吗?”   不等尤金询问,他继续说道:   “我之前考过高级医师资格证,还是虫巢正统的培育系统出身。不仅如此,在您摄取我能力的那段时间,我们还那样负距离地交流过。”   “所以我很清楚怎样做才能更高效,更安全地让您完成想做的事。”   “对于里面。”   “我没准比您自己更熟悉喔。”   尤金:“……”   ……   “没错,就是这样。”   “您指尖已经足够润了,不用再用嘴巴含了,试着用您漂亮的手指摸一摸吧。”   他耐心地引导,就像一个鼓励学生独立思考,自主学习,勇敢实践的尽责老师:   “只要熟悉了生理结构,很容易就能找到对的位置,用最小的代价,最快速度解决最棘手的问题。”   “到时候,您根本不需要用蛮力,只需轻轻一推就能成功。”   “看啊,您手上那颗卵。”   “爱尔文他也真是的,怎么到了这种地步还如此不懂事?竟不知道把自己变得再小一些,以至于让您在拯救他的时候还吃足了苦头。”   “是的,我的意思是您撑得还不够开。”   “请再努力些吧。”   千里之外的南部地区,黑镰领地,青蛉在自己的房间里,注视着通讯屏那头遥不可及的尤金。   因为时差因素,他这边还是阳光明媚的午后。   光线从窗外涌进来打在他身上,在脸前投下一道清晰的影子,将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地分割开来,如同覆上了一张表里不一的假面。   看着通讯屏里尤金的身影,他的心脏一点一点烧了起来。   “真是的。”   他哑声呢喃,根本无法控制血液在体内的沸腾。   明明隔了那么远,明明只是一道虚拟的投影,为什么他还是无法控制地被那画面吸进去?   想来一切,都是因为那位看似薄情,实则温柔的母亲,为了拯救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不惜献身的模样,实在太美丽了。   “好棒。”   他对尤金轻声说,“母亲,我最敬爱的虫母陛下,您真的好棒,怎么会这样让人心潮澎湃,心动不已呢?我的灵魂好像都在为您欢呼了。”   “是的,是的,就是这样。”   “感觉到了吗?想想我们之间曾经最亲密的时刻,想想我的舌曾对您做的那件事,照着那样来吧!”   “滚啊!!”   缪可炸了。   他再也忍不下去,一把抓起床头的通讯器,在青蛉嗤笑的目光中直接挂断,让那张脸从屋子里彻底消失。   贱虫。   不管什么场合都能若无其事,随时随地浪,简直恬不知耻。他从来没见过哪个雄虫能贱成这样。   缪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转过身,看向尤金。   “您做什么要听他的?”   他的声音放低,努力压住所有情绪,“我是说,如果您需要帮助,我不就站在这儿吗?我就能帮您。”   他那双水紫色的眸子望着尤金,像一只落水的可怜的狗。   伸出手,他试探着碰尤金的肩。   指尖刚一触上那片滑腻的皮肤,温热的触感就直直地往心里钻,握住了一块羊脂膏一般,稍稍用力就陷下去,似是能摸到皮肤底下的肌骨。   软的。   借着昏暗的光线,他看着尤金的脸,每一丝细微的神态变化都收进眼里,止不住地赞叹。   多番尝试后。   爱尔文化身的那颗卵,终于一点一点地被一片柔软包覆了起来。   仰躺着缓着气,尤金把卵揣在肚子里之后,整个人都泄了力,瘫软了下来。   经过这番折腾,倦色明显地爬上了他的眉眼,额头脊背也沁出薄薄的一层细汗,衣物半挂在身上,熏得热气腾腾。   阖着眼靠在床头,他发丝随意地散落在肩上,似是水洗过一遍,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柔软。   道:   “没你的事了,出去吧。”   “……”   一完事就赶人,这点倒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半点没变。   被往外赶的缪可觉得后牙槽发痒,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掌心,然后狠狠地往嘴里送了一口。   “对了,”尤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侦查寒潭附近有没有异常这件事,办得怎么样了?有结果了吗?”   他还惦记着爱尔文的卵莫名其妙,出现在冰面上的事,就那么显眼地摆在那里。   像是被特意放的,就为了等他发现。   可怎么想都不合理。   有谁偷偷帮了他,却偏偏又不想在他面前出现……这种事就很奇怪了。谁能这么清楚地知道他的目的?又怎么能准确找到爱尔文的位置?   除非……   尤金脑子里冒出一个猜测,但转念又觉得不太可能。   毕竟德雷蒙德再怎么变态,也不至于在这样危险的突击作战中把小孩子带来。 [99]Chapter99:“漫山遍野的蛋。”   这样想着,尤金撑起身体,去了隔壁的婴儿室,看向躺在小床上的翡尼。   这孩子依旧不省人事。   除了胸脯还在浅浅起伏以外,全身都静止不动,像一具没有生命的玩偶。   尤金越是看着他,那种在寒潭附近感觉到的莫名熟悉感便越强,违和感始终在脑海内挥之不去。   缪可低声说:“随行的护卫队回来汇报,寒潭那边没有查到什么异常。”   尤金若有所思。   他想到了被他晾到现在的德雷蒙德,心想是时候去见见他了。   既然调查不出什么结果,亲自问他自然就能知道答案。   如果他不说怎么办?   尤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不配合的下场,无非就是像伊瑟伦一样被他狠狠揍一顿,直到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可在此之前,又有别的重要的事情拦住了尤金的脚步,让他无暇分身。   鬼蝶一族这一战损伤不轻,安特普复位之后一直很忙。   他整天见首不见尾地处理各种事务,在第二天终于抽出时间,把尤金请到了鬼蝶一族的保育巢里。   保育巢建在距离他们所住宫殿有些遥远的山脉上。   说是巢穴,但这里其实只是一座被掏空的山体,占地面积巨大,囊括了一座主峰和旁边两座较小的山峦。   山体表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口,远远看去像蜂巢,每个巢穴里都圆滚滚地躺着一颗蛋。   “母亲。”   安特普站在他身侧,抬手指向周围这一片山体,“鬼蝶一族尚未破壳的虫蛋全都在这里了。”   “数量不少,其中高阶的虫蛋约有数十万颗,低阶更是不计其数,无法一一统计。”   百年前那场虫卵之雨落下来的时候,不止这里,整个虫巢星都密密麻麻铺满了一大片虫蛋。   先破壳的那一批,陆陆续续地拥有了自我意识后,迅速建筑了虫巢,按照蛋壳上的虫纹区分好自己的族群,高阶与低阶各成体系,一直延续到现在。   目前,破壳蛋的总数量差不多占据了三分之一。   无人知晓异种入侵的源头。   这件事直到现在,在宇宙中都还是个未解之谜。虫族兽人,深海精怪,尤金也没兴趣探寻他们的起源。   他只需要知道可以利用就足够了。   据安特普所说,虫族的生长周期差异很大,他们破壳期有长有短,出来的时间也不统一。   以高阶雄虫为例,破壳之后没有虫母信息素的滋养,幼崽就只能靠自己吞噬同族来成长,整个幼年期大概会需要十到二十年。   熬过漫长的幼年期,积攒够养分的虫子们会迎来二次蜕变,进入亚成年阶段。   这个阶段就短多了。   也许在某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或者深夜,他们就会迎来最后一次蜕变,真正步入成年期。   尤金环视了一圈。   漫山遍野都是又白又圆的蛋,雪白耀眼的一大片,看上去就很晃眼。   他开门见山,直接问:“临近破壳的高阶虫蛋,数量又有多少?”   尤金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真正服从他的那些雄虫数量,还远远不够。对于他命令的执行也不够彻底。   这也难怪。   现有的这批雄虫,有的是自我野蛮生长起来的,有的则是来自所谓的培育系统,体系早已固化,难以撼动。   他们对虫母的忠诚心虽然高,但表达出来的忠诚度,总和尤金想要的结果有些许偏差,使用起来觉得不够顺心。   尤金必须培养出百分之百,全心全意属于他自己的势力,打造出一支完全听从他个人命令的亲信大军。   而后。   由亲信为根基向外辐射,以一驱百,成千上万,直到数量庞大到有能力重新建立令他满足的立法和条律为止。   由此,尤金才能创造一个跟人类帝国完全不同的、神权制的新世界,将自己立于不可撼动之地。   “临近破壳的数量在三百二十颗以内。”   安特普估算了一下,补充道:“最快的今天夜里就能出生了,慢一些的大概要半年左右。”   说着,他引着尤金往保育巢的最外层走去。   那里有同族的鬼蝶不断来回清理,把即将破壳的蛋一颗颗挑出来,替换到外围,这样新出生的幼虫就不会把里面还没破壳的蛋踩扁。   “至于如何分辨高低阶,看虫纹即可。”   安特普指着蛋壳上的那些类似蝴蝶翅膀形状的纹路:“高阶雄虫的虫纹会更亮,纹路也更复杂。濒临破壳的时候,这些虫蛋温度会升高,虫纹会微微发光。”   “此外,如果是同卵多胎的兄弟,他们的虫纹是一模一样的,没有丝毫的区别。”   尤金点了点头。   他让安特普派人把这三百二十颗即将破壳的高阶虫蛋全部搬走,放到他所住的宫殿旁,一间专门阻隔气味的保育室。   同时,把那些同胞的虫蛋们全都隔离开来,防止他们破壳后相互残食。   这样一来,尤金就能在闲暇时间切换成虫母的形态,散发固定浓度的信息素来催熟和孵化他们了。   破壳前受过他信息素的洗礼的虫蛋,诞生后无疑会跟那些野蛮生长的截然不同,对他有着更加纯粹天然的亲近感。   这是一个虽然漫长,但一旦成功后收效显著的计划,百利而无一害。   安特普没有异议。   他干脆利落地照办了,在一天内就全部办妥,并派了一队鬼蝶专门负责这些蛋的挑选和培育工作。   “请您尽管放手去做吧,母亲。”   他迷恋地看着尤金,就像在看一尊他不敢轻易触犯的神像,语气真诚地保证道:“还请您相信,我们鬼蝶一族绝不是您的阻碍,更不会做出妨碍您的错事。”   尤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抬起指尖,放在了安特普的肩上,他浅浅微笑,柔声安抚道:“我自然知道你跟伊瑟伦是不一样的,放心,我不会因为他一只虫的过错,而怪罪于你们全族。”   “感谢您的仁慈。”   安特普彻底放松下来。   他偏头用脸蹭了蹭尤金的手背,感受着传来的微凉的皮肤触感,而后便不舍地跟他告别,又去忙了。   尤金看他退下,收起了脸上的表情。   他自然相信鬼蝶,但不好意思,这指的是他只相信仍在他精神力控制下的鬼蝶,而并非他们口头上所承诺的忠诚。   是不是忠诚,雄虫自己再如何发毒誓保证给尤金,都毫无意义。   只要他们做不到完全顺从,那么哪怕拥有九成的服从度,在尤金这里也无限等同于零。   他真正信任的。   是眼前这群小家伙。   满屋子白花花的蛋,一颗挨着一颗,安静地躺在保育室特制的软垫上。   尤金缓缓褪去身上雄虫拟态的特征,露出虫母形态柔软的本质。   信息素便没了枷锁,全然倾泻出来,澎湃馥郁,散发着浓郁生命力的芬芳顷刻间在屋里弥漫开来。   香气在阻隔严密的房间里无声肆意地蔓延,熟透的浆果被剖开一般,汁水四溢,甜得发稠。   尤金的皮肤变了。   无血的苍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健康的润泽肤色,他的唇色更加殷红,脸颊也透出雄虫拟态下不曾有的鲜活与生机。   庞大的生命力从他身上涌出,潮水般地铺开,漫过每一颗蛋。   触碰到他信息素的一瞬间,上百颗虫蛋上的虫纹便开始一闪一闪地发亮,贪婪地吞食这些气息的同时,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感恩与喜悦。   尤金闭上眼。   随着精神力的发散,他感到自己触碰到了这些蛋壳内部微弱的意识。   懵懂的,混沌的,纯白的思维统统在这一刻缠绕上了他,如同一棵母树上一根根串联起来的枝丫。   他们建立了交流。   这种形态下的尤金,似乎从发丝到脚尖都散发着某种隐秘的母性,拥有着让生灵不由自主想要靠近的亲和力。   尤金侧过身,手指抚上离他最近的那颗蛋,感受着蛋壳下细微的脉动,以及壳内小生命雀跃的回应。   “快长大吧。”   尤金低下头,声音轻缓如涟漪,哄着这些还没出生的孩子。   嘴角微微上扬,他眼睫半垂下来,遮住瞳孔里那一点幽深的光,手指在蛋壳上一寸寸丈量般划过。   “你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珍视之物,我由衷期待着你们的降生。”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肚子里那颗属于爱尔文的卵也有了知觉似的颤了一下,开始缓缓汲取他的信息素。   像婴儿吮吸乳汁,植物汲取水分,他本能地吸收着那股香甜的暖流,在温暖的怀抱里酣睡又苏醒。   孕育和诞生的过程,是自然界中任何种族任何生命,与生俱来的最原始的律动,常常被称为世界上最神圣的仪式,造物中的奇迹。   咔嗒。   脆响突兀地响起。   被尤金抚摸的那颗蛋壳突然裂开了,一道细缝从顶端蜿蜒而下,清亮粘稠的蛋液从裂缝里渗出来。   一只湿漉漉的,颤颤巍巍的小蝴蝶从里面爬了出来,翅膀皱巴巴地黏在身上,勉力站稳了自己。   它本能地顺着尤金手指的方向,一点一点地爬,细小的足爪攀住他的皮肤,抖着翅膀,挣扎着在那白皙的指尖停住。   触角微微颤动,它垂首蹭着尤金的手腕骨,一下又一下,生涩地表达着亲昵。   正是安特普之前观察过,说今晚就会出生的那一只。   尤金弯了弯唇。   抬起指腹,轻轻揉了揉它刚展开的半透明的翅膀:“欢迎来到这并不美丽,却很有趣的世界,我可爱的小家伙。” [100]Chapter100:“找不到孩子。”   尤金再次进入了孕期。   某种意义上讲,他现在已经被新生命从四面八方包围了。   光是将信息素弥漫在保育室的当天,高阶鬼蝶的虫蛋们的破壳率,就高得超出了他的预估,整整孵化了三十五颗。   剩下的两百多颗,最迟不超过十天也会陆续出来,正以一种近乎流水生产线般的速度生长着。   或许是被虫母亲自孵化的缘故,他们没有经历过同类之间野蛮的争抢与夺食,对彼此没有太大的敌意。   比起啃噬同族难吃的胳膊和腿,这些幼虫更愿意嘶嘶地翕合口器,吮吸空气里那股甜得发腻的信息素。   虽然,目前的他们还处在吃饱就睡的幼虫阶段,但成长的速度肉眼可见。有些发育较快聪明的已经能自主拟态,变化成人类婴儿的模样示人了。   唯一一点与人类婴儿不同,就是他们从不哭闹,一个个安静得可怕。   安静是提高生存率的必要条件,这一点尤其符合鬼蝶夜间捕猎,善于潜伏和凝视的习性。   这些都还好。   需要尤金露面的次数不算多,他只在他们刚破壳时出现了几次,让他们辨认并记住了自己的气味与模样,之后便将他们交给了专门的饲养员去照料。   可肚子里的这个就没这么省心了。   自从这颗卵的活性苏醒,它几乎没有一天是安分的。   除了少时间的沉眠,它更多时候会毫无规律,甚至毫无征兆地蜷在尤金的孕囊里震颤,时不时撞上囊壁,将尤金柔软的肚皮顶出一小块。   每当这时,尤金不管做什么都会立刻被迫中断,僵着身子,屏住呼吸,静静地等这段痉挛过去。   就像现在。   尤金感觉自己的小腹,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内侧舔过,一阵电流窜上来,让他不由自主弯下了腰,瘫软在沙发上半天起不来。   “怎么又……”   这颗卵像一颗长在他肚子里的,多余的心脏,时而撑开,时而收缩,在他体内不停地蠕动,翻搅。   尤金大半的精神力都用来抵御这股磨人的,湿漉漉的触感。   让他头疼的是,整日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内裤,每次盯着那上面的痕迹都让他心力交瘁。   爱尔文这是在做什么?   在和空气搏斗吗?   真是知虫知面不知心,这只雄虫从前面对他时,分明是理智克制的,没想到变小之后忽然变得活泼了起来。   尤金从不后悔自己的任何一个决定,包括把它塞进肚子里,将它孕育。   但他属实受不了了。   这种感觉就像无时无刻不在使用着某销量最高的成人用具似的,还是不可自控档的那种,简直要命。   这对于情感淡薄,无欲无求,清心寡欲的尤金来说,实在太超过了。   知情的缪可和青蛉都很担心他。   青蛉远在别处,能做的有限,但缪可不同于他。他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尤金,像是又回到了当时做他近侍时的那几天,看到他表情出现异动后,就会及时履行本职,极尽所能地安抚着他。   “妈妈,这个不听话的东西,它又闹您了吗?”   看到尤金指尖微微收紧,眉峰不受控制地蹙起,惯常冷淡的脸上浮现起一层不易察觉的湿红,缪可便知道卵又开始躁动了。   放轻脚步靠过来。   他伸出手,缓缓覆在了尤金腹间被撑得纤薄,微微发烫的皮肤:“别怕,有我在,揉一揉就好了。”   他避开了卵体躁动最剧烈的位置,指腹贴着那层柔软的,几乎能感受到内部蠕动的皮肉,以极慢的力道打圈揉按。   那力道不重不轻,恰好能顺着那股来自体内活物般的扭动,一点一点将不安分的震颤压下去,抚平。   尤金缓了一口气,好受了一些:“星网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虫巢的根基,向来只重于巢穴的建筑与族群的战力,各项现代化的科技发展,都还停留在极度落后的阶段。   这并非怠惰。   而是虫族基因里,本来就没有娱乐消遣的意识,更不认为彼此之间有除了战斗之外交流的必要。   有近距离沟通的需求,他们会直接用专属的声波交流。远距离联络,也只靠着功能单一的老式通讯器。   除了在打仗上有着极强的学习天赋,短时间就能入侵敌方防御系统之外,这颗星球的信息闭塞又零散。   亿万虫群分散各处,彼此之间的交流严重割裂,导致他们一只只空有强悍的体魄与力量,实际上活得就像没开化的原始生物。   而长期封闭,滞后的状态,还会让族群始终处于各自为阵的松散局面。   如此一来,除了加重各族群之间的内部矛盾外再无其他,半点都不利于尤金所需要的统一。   所以。   尤金要以鬼蝶一族为实验中心,先小范围的打造他理想中的虫巢,看看效果。   联网是必须的。   否则他活在这里,总有一种穿越回石器时代的错觉,相当难受。   “这些事情全都进展得很顺利,鬼蝶们都在学习如何上网了。”   “想来要不了多久他们连怎么发朋友圈都学会了,妈妈就不要操心这些,放心交给我们吧。”   “您只管安心休息就好。”   缪可小心翼翼揉着他肚子,目光锁在尤金脸上,留意着他每一丝神情的波动。   一旦察觉尤金眉间的褶皱稍松,他就会放缓节奏,指尖摩挲,借着掌心微凉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去,中和着尤金身体里那股无处发泄的躁意。   他没有说,那些雄虫们连群聊都建得有模有样了。   虫族本就是复刻和模仿能力很强的行动派,拿到尤金给的创造图纸后,没日没夜捣鼓,没花几天就完美复刻人类帝国的网络系统,小范围运营成功,全程无师自通,自学成才。   谁能想到,这套本该用在军务,族群管理上的系统,刚上线就彻底歪了楼。   平日里,这些家伙们个个高冷,板着张脸面无表情,走路带风眼神锐利,别说多余表情,连句废话都没有,就像不存在感情的战争工具。   可一钻进私密星网群,却演都不演地撕下了冷漠的伪装,比人类狂热的追星族死忠粉还离谱。   缪可自己创建的尤金相关话题就有上百个,更别提那些很难见到尤金,只能从同族嘴里打听消息的可怜虫了。   他们胆子小,打死不敢拿新设备偷拍尤金,生怕冒犯到虫母被抓去清算,只能全靠脑补和远距离偷瞄,凭着优秀的记忆,在群里狂写小作文过度幻想。   这给缪可气得要死。   以至于他每次完手头上的事,第一时间就去蹲守各个社区话题,把那些痴狂小作文的发布者劈头盖脸一顿骂,毫不留情地删帖封号。   但这些东西,个个都像青蛉一样没脸没皮,不是他一己之力可以对付得了的,反过来自己还被气得够呛。   他不想让尤金知道,所以压根就没有汇报这一块,只自己吃了闷亏。   尤金点头。   肚子里的躁动总算平复了几分,周身翻涌的不适感渐渐散去。   他撑着身子坐直起身,抬手扯平衣料上的褶皱,指尖微顿,压在心底许久的想法再次浮了上来:“我要去见德雷蒙德。”   “他?”   缪可抬眼,眼底满是不解,显然没料到尤金去见他的原因。   尤金垂眸,浓密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沉郁的阴影,遮住了眸底所有情绪:“对,就是他。”   ……   荆棘牢。   这里没有多余的光源,墙壁缝隙里蔓延出的漆黑荆棘蜿蜒交错,凝着干涸的暗褐色血迹,如同被世间遗忘的深渊,处处弥漫着浓重的腐朽气息。   牢房正中央,德雷蒙德被冰冷的锁链牢牢捆缚着,甲壳布满裂痕,新旧伤口交错叠加,狰狞可怖。   他双眼眸闭阖,眼尾之下拖着两道显眼的血痕,干涸地黏在脸皮上,苍白与暗红相映,显得格外诡异。   尽管如此,他依旧保持着平静,身躯垂落,任由四肢缓慢再生,没有丝毫多余的挣扎,连呼吸平和稳定,和被关押之前的模样别无二致。   石门被缓缓推开。   悬在半空的德雷蒙德听到动静,鼻尖缓缓动了动,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扯了扯唇,他从喉咙里挤出喑哑厮磨的声音,说道:“十七天。”   “我以为您愿意来见我的时间,还会更长一些,就如我之前困着您的那些天日。”   尤金缓步走入牢房。   他一身白衣,身姿颀长清瘦,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柔和的光晕,与这阴暗的环境格格不入:“看来这里的条件不错,让你还有余力想些有的没的。”   “别自作多情了。”   尤金对他没什么好脸色,“如果不是你还有一些微不足道的价值,我一辈子都不会踏足这里,跟遑论开口跟你说话。”   德雷蒙德偏了偏头:“是吗?可我并不这么认为,母亲。”   他轻声道:   “只要您还在虫巢,存在于世,那么您永远都不可能和我断离。”   “我们之间被血脉所牵引着。”   “……”   真是够了。   尤金本来就有限的耐心迅速告竭,干脆略去了这些无聊的废话,直截了当地发问:“你来之前,把那个孩子带来了吧?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德雷蒙德掀开眼帘。   他眼底的空洞黯淡,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您果然在意孩子……就像世界上绝大部分的母亲,甚至要更加有耐心和爱。”   尤金从他的态度里知道了答案。   短暂的呼吸之间,他在愠怒的驱使下抬手,重重按下墙壁侧面的隐蔽开关。   刹那间。   牢房四周窜起汹涌的橘红火焰,火势疯狂席卷,直直朝着德雷蒙德的身躯扑去,灼烧着他的甲壳与肌肤,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响。   只见他那坚硬的甲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卷曲,空气中也迅速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蛋白质灼烧后的炙烤气味,四周烟尘四起。   德雷蒙德绷紧了身体,微微抿唇,却依旧一声不吭地承受了下来,只有胸膛随着灼烧比之前起伏得更加剧烈。   除此之外,他再没有求饶或是挣扎的动静了,仿佛并不怎么在乎尤金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关于折磨也全然接受。   “您找不到孩子,便来拿我撒气。”   他嗓音干涩,却是带笑,“未免过分。” [101]Chapter101:“孕夫要多呵护。”   尤金站在火焰的光晕之外,垂眼静静地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   牢房里只剩下火光舔舐甲壳的声响,和那股愈发浓烈的焦灼气味。   尤金心里很清楚,他和德雷蒙德之间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矛盾。   抛开立场问题不提,单从自身的性格上来说,他作为恪守道德的人类,对于距离感有着很高的要求,交往也往往保持点到为止的程度。   可德雷蒙德不同。   他对于保留私密空间,维持距离感的观念可以说是嗤之以鼻的态度,更不会在意什么分寸禁忌,求偶观更是直白。   他甚至不理解人为什么会拥有一系列诸如害羞,矜持之类的情绪。   爱与欲,在他眼中本就是一体的。   尤金指责过他繁衍欲大于其他,认为这是错误的思想。   可人类口中对爱的定义,不过也是历代繁衍下逐渐形成的世俗观念吗?   既如此,人与虫又有什么不同?到底为什么要刻意否认追溯本源的天性,强行升华爱的定义呢?   所谓爱。   自然就是相爱的两方永生永世都纠缠在一起,用欲望来宣泄爱恋,用疯狂向对方证明自己为他而着迷,将对于他喜爱通过紧密结合的方式,淋漓尽致地表达出去。   既然爱他。   那么就要用最原始的语言告诉他,他是如此美丽,富有魅力,令人痴迷。他们之间的关系牢不可破,至死不渝。   可那种直白的、毫无遮拦的、近乎侵略性的表达方式,正是让尤金无数次感到窒息的源头。   他们根本不合适。   强行在一起的结果,也无非是变成现在这种局面罢了。   “你以为我是在拿你撒气?”   尤金终于开口,嗓音冷清,清晰地在空寂的牢房里回荡。   德雷蒙德头颅微动,细细分辨着他声音里的情绪。   “难道不是吗,母亲?”   “是你把那个孩子带到了这里,”尤金一字一顿,“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自生自灭,而你甚至半点不在乎,你不知道他会不会死,不知道他有没有被战争波及,在混乱中被杀红眼的虫误伤——”   “他不会死。”   德雷蒙德语气平静地阐述事实,“他对于战争的适应能力远超您的想象,这是我多番教导的成果。至少在这一件事上,您应该相信我。”   “是吗?”   尤金冷笑了一声,“事实上,你连自己都保不住,拿什么去保证一个孩子的安危?”   德雷蒙德停顿片刻。   他微微扯动嘴角,被灰黑的烟雾熏得干裂,皲开的面皮上浮现出一抹微笑,看起来无端有些渗人:   “我可爱的母亲,您似乎对此,存在着些许误解。”   他道:   “假如他在您的身边,难道就会比现在更加安全吗?不,不会的。”   “他的处境只会更糟。”   德雷蒙德的语气带着奇怪的,近乎怜悯的意味:“出于您对孩子们的爱护之心考虑,我认为您还是不要寻找他比较好。”   什么意思?   尤金皱眉:“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德雷蒙德倒也没有隐瞒的打算,平静地继续说道:   “您真的没有发现吗?那两个孩子只要一碰面,就会想着要杀死对方,吃掉对方的血肉化为自己的养分,因此,全部留在您的身边并不合适。”   尤金脑海内一闪而过翡尼的惨状。   翡尼被咬得连拟态都没有办法维持,直接变成了原形,浑身上下布满了狰狞的啮痕伤,至今都还昏迷不醒。   他本以为是意外。   这样看来,或许翡尼没有第一时间和他汇合,很可能是因为那两个孩子,在那时候就已经见过了吗?   尤金不由皱眉。   他实在是不愿相信:“并非没有办法,只要喂食给他们足够的信息素,让他们没有食欲上的饥渴,这种情况自然就不会发生。”   他之前在鬼蝶那群刚破壳的幼虫身上做过实验了。   刚破壳的幼虫会吃兄弟血肉,本质就是为了填补幼年时期所需要的养分,如同嗷嗷待哺的雏鸟,只剩下了进食的原始冲动。   只要吃饱喝足,同巢的幼虫之间并不会退而求其次地去吃同类。   德雷蒙德却否认了这一点,道:   “您太天真了,母亲。”   “您忘记了吗?我们的初次交尾结束,我只往您的孕囊里放了一颗卵——那两个孩子虽然看上去是双生子,实际上却属于同胎分裂的产物。”   “他们的灵魂原本就是一体。”   德雷蒙德道,“比起将他们视为单独的个体,我建议您最好将他们看作一个因为意外而迫不得已分开的畸形种。”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只会认为彼此是自己的食物,而非血脉相连的兄弟。”   说到这里。   德雷蒙德面露遗憾。   既愉悦于心爱的伴侣为他诞下子嗣,又惋惜因自己和族群的照护不周,令尤金在孕期排斥心极重,故而才在生产时出现了这样的意外。   “畸形种的孩子虽体质孱弱,更加容易夭折,”他道,“但只要教导得当,同样也能健康长大,成为对您有益的工具。”   “还是说,您更想他们整合?”   他思索:   “不是不可,不过很大概率您养育在身边的那孩子会死,他不是我们幼子的对手。”   “如果您更喜欢长子,倒也可以对幼子下令,让他乖乖被吃。他会听您的话的。”   “……”   砰砰砰。   尤金耳膜内听到了顿顿的声音,他伸手按在了太阳穴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是这种感觉。   无法交流,无法沟通,无法理解。   眼前与他说话的,是与他完全不同的异类,是怪物。这一感觉再一次涌上心头,前所未有地强烈。   尤金完全失去了和他对话的欲望,缓过神后,再次拍下墙壁上的开关。   “你给我闭嘴!”   这一次,火焰不再是间歇性的灼烧,而是持续不断地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涌出,裹挟着滚烫的气浪,朝着德雷蒙德的身躯席卷而去。   甲壳在高温下发出碎裂声,像是瓷器被缓慢压碎,德雷蒙德闷哼一声,身体开始颤抖,锁链因为他的战栗而发出哗啦啦的碰撞声。   可他却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低沉,却每个音调都透着病态的满足:   “您生气了吗?啊……是我让您的情绪失控了吗?您的愤怒是因为我,全是因为我对不对?”   他说着,闷哑的笑声在火焰的轰鸣中断断续续:“好开心,好高兴……我们好久都没有这样亲密相处过了,母亲!我最爱的母亲!”   “让我再多听听您的声音吧,让我再多感受一会儿您的温度……”   他高高地仰起头,空洞的眼眶对准了尤金所在的方向,全身上下都牵扯着想要靠近他,仿佛还能看见他似的。   尤金攥紧手指。   他看着德雷蒙德在火焰中颤抖,也不忘记朝他探来的身躯,听着那沙哑的笑声,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荒诞。   似乎不管他怎样惩罚这只虫子,施加怎样的痛苦,德雷蒙德都会全盘接受,从中汲取某种扭曲的满足。   就好像尤金对他的每一次惩罚,每一次愤怒的宣泄,在德雷蒙德眼中都是亲密的互动,是他们之间不可割断的情感的证明。   恶心。   真是恶心!   尤金张口便想痛骂他,可话到嘴边,他的小腹忽然传来一阵痉挛。   熟悉的蠕动感从肚子深处涌上来,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身体一僵,尤金的神色变了变,撑住了旁边的墙壁,微微弯腰,抵抗着那股突如其来的磨人震颤。   “唔!”   难耐的喘息从他唇间溢了出来,黏腻甜软的鼻音听起来格外撩人,与他平日里冷淡疏离的模样判若两人。   牢房里的火焰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只剩下残余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升腾。   而德雷蒙德——   他忽然停滞不动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钳制住了手脚与大脑似的,一动不动地僵在锁链的束缚中,他连呼吸都完全消失了。   鼻翼缓缓翕动。   凭借敏锐的嗅觉,他在空中嗅闻,这是虫族最敏锐的感官之一,有时候比视觉还要更加可靠。   他闻到了浓烈的灼烧味,那是他自己的甲壳和血肉所化作的烟雾,而在那股浓烈的焦味之下,他闻到了一丝甜腻。   浓稠的,甘美的香味从尤金身上散发出来,在这复合的气味中也散发着清雅如雪一般好闻的冷香。   味道。   味道。   孕育的味道。   德雷蒙德的脸皮抽动了一下,一种他从来都没有体会过的空白,在脑海内忽然爆发了,让他难以对此做出反应。   只觉得混乱不堪,茫然而空洞。   难以理解。   他道:“等等,等等。”   “发生了什么?您又怀孕了……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是谁?伊瑟伦吗?”   他什么时候这样语无伦次过,最善于诡辩的辩手此刻也哑口无言,手足无措。   可传递到鼻腔里的另一种气味,却告诉了他并非如此。   除了尤金自己的气息之外,还有另一股味道,若有若无,让他无法忽视。   黑镰。   德雷蒙德的嘴唇张开又合上,消化着这个难以接受的事实。   “原来是他。”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寒潭竟也没能要了他的命,哈。”   牢房里安静了片刻。   尤金直起身子,他垂眸看着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指尖搭在上面,感受着那颗卵在孕囊里缓慢地搏动。   抬眼看向德雷蒙德,他轻笑了一下,勾勒出一个算不上完整的笑意:“是啊,我迎来了新的孕育。跟之前和你的那段不太愉快的经历不一样,这次是我自己的选择。”   “……”   “怎么不说话了?刚刚不是还对我发.骚吗?”   尤金眉尾挑起,语气疑惑:   “难不成你也有所谓的道德观念,知道他人之妻不可调戏,孕夫更是要多加呵护的道理?” [102]Chapter102:“早安。”   见德雷蒙德沉默而恍惚,尤金冷淡地嗤了声,情绪渐渐平复下去,懒得再与对方纠缠似的,转身便要踏出牢门。   脚步刚迈到半途,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唤:   “母亲。”   尤金身形顿住。   德雷蒙德沉寂了许久,每一个字都像是卡在喉咙里般,几经挣扎才艰涩挤出,嗓音晦涩又沉重:   “明天,您还会来见我,对吗?”   这话说的,就像尤金把他关在这里不是为了折磨,而是为了与他温存似的。   尤金单侧眉峰高高挑起。   即便他与这些异种相处这么长时间,却依旧无法看透他们脑子里时而复杂时而单纯的思绪。   到了如今这步境地,德雷蒙德竟还以为他们之间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冷战,或是某种病态的情趣与游戏吗?   心里觉得荒唐好笑,尤金的声音也跟着散漫敷衍起来:“也许会,也许不会,这谁又能说得准呢?”   “您务必要来。”   德雷蒙德喘息道,他的每一次发声都格外费力,沙哑的声线裹着阴郁的质感,在密闭的荆棘牢笼里缓缓散开:   “不然,我无法保证长久见不到您的我,还能维持多少理智。”   “答应我吧。”   他道:   “明天,后天,往后日日夜夜,都请让我看见您。我想见您。”   只要能够见到尤金。   只要在他的眼里,自己还有值得相见的价值和意义。   哪怕再难熬的禁锢,再漫长的黑暗,他都能以高贵母亲所捕获的阶下囚的身份,保持期待地忍耐下去。   怀抱着如此这般隐秘的渴盼,德雷蒙德顽固地望向尤金发声的方向,试图在脑海内勾勒出他的身形与容颜。   这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雄虫虽然不擅长创造和想象,却很擅长复刻所见过的事物的记忆。   他早就把尤金的面容细细地描绘在脑海最深处,失去视觉后,反而比看得见时更加清楚地记得他。每一次闭眼,尤金的五官线条都会重新浮现出来。   尤金现在是什么神情?   是漠然,厌烦,还是会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   假如他肯施舍出一点点对待幼崽时的温和,将其落在自己身上,德雷蒙德想,那该是多么奢侈而幸福的一件事。   希冀与焦灼的渴望,种种情绪如同蛛丝般缠绕住了牢笼里银白的领主,竟令从不动摇的他也忍不住浮现出了一些痴想。   可须臾间。   一声浅淡的笑响在空气里,他耳边清清楚楚听到了尤金凉薄又轻慢的笑音。   或是觉得他贱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竟在青天白日下做起了荒诞的美梦,产生了廉价而愚蠢的妄想,尤金摇头轻叹,毫不掩饰自己奚落的口吻:   “那你就等吧。”   他怜悯:“毕竟你又如何能够指望一个孕夫过多操劳呢?或许等我身子轻些,心情也不错,还会抽空来看看可笑的你。”   话音落地。   尤金再次转身离去。   缓缓合上的牢门隔绝了光线与人声,独留德雷蒙德在阴冷荒芜牢笼中,追随着他决绝消失的背影,陷入死寂。   “……”   他不会再来了。   这个念头很确定地浮现在德雷蒙德的脑中,比起无端的猜测,更像是一种没由来的直觉。   尤金的身体没有散发出任何想要再见到他的信号。   面对他言语上的求欢,示弱,也不曾有过任何的回馈反应,甚至连心跳都照常规律地跳动着。   他不肯动容。   德雷蒙德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的到了这一刻,那种从未体验过陌生的感觉还是涌了上来。   像是原本勉强连接他和尤金的丝线被一把扯掉了,只留下源源不断的空洞和强烈的剥离感从胸口中间的位置往外扩散,凉丝丝的,怎么都填不满。   慢慢抬起头来。   刚才面对尤金时的温和与耐心,低姿态的恳求,全都从他脸上消失了。   眼眸微眯,眉宇压低,他所流露出来的神色,分明是独属于虫的骨子里的淡漠,以及始终都捕猎不成功的冷寂和死气沉沉。   ……   尤金从牢房里出来的时候,太阳穴旁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伸手按住,慢慢地揉了揉。   缪可一直等在外面,期间总忍不住时不时地回头看来,见尤金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内便赶紧迎了上来。   看尤金脸上神色不太对,他倒也不是很意外,小心地开口安慰道:   “妈妈,没结果也别急。”   “也许不是德雷蒙德不肯说,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圣子在哪也说不定呢?毕竟战场上那么混乱,圣子中途还转移过好几次藏身地。”   眨了眨眼,他紧跟着提议:“您要是实在担心,也可以直接对鬼蝶下令。他们最擅长追踪,也许很快就能找到。”   尤金侧过头来看他。   缪可被他具有穿透力的目光一盯,声音一下子弱了下去,眨了眨眼,干巴巴挤出个讨好的笑:   “好好,我知道现在正是建设新秩序的特殊时期,不能把事情闹大。我不说了,我们另想办法。”   提到这里,他毫不客气地扯了扯唇。心想德雷蒙德真是半点作用都无。   那家伙现在活着的唯一用处,恐怕就只剩下在母亲生气的时候,被当成沙包狠狠揍一顿泄愤。   可他很快又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连忙摇头把这想法甩开。   不行!   绝对不行!!   母亲的拳头哪里算得上是惩罚?母亲的巴掌扇过来的时候都是香的!揍过来的时候比起疼痛,最先感觉到的明明是他蹙眉的性感,动作的张力!揍那家伙一顿岂不是太便宜了他?   不能让他爽到。   缪可磨了磨牙,发出的声音引起了尤金的注意力:   “你在想些什么?”   他问出声。   缪可嘴巴紧闭,什么都没有说,伸出长臂从尤金后腰绕过去,虚虚地悬在他柔软的小腹上,缪可把他大部分的重量托起。   而后手臂一撑,稳稳将尤金放到来时开的那辆悬浮车上。   “没什么。”   缪可微笑道,“我只是在想,还有没有其他的方法能够帮到您,让您这一次的孕期更加轻松一些。”   车舱门合拢,尤金靠在座椅里,眼睫下垂,语气淡淡:“你嘴巴闭紧什么话都别说,不吵到我的耳朵,已经帮我大忙了。”   “……”   缪可委屈地看着他。   回到住处后,尤金照常去保育室用信息素喂了那些鬼蝶的幼虫,等忙完这些,天色已经很晚了。可他依然闲不下来,脑子有根神经突突跳个不停。   经过牢里那一趟,他只要一想起德雷蒙德最后跟他分别时的表情,就觉得有些心神不宁,连平日里大批量产出的设计图都没法画下去了。   勉强画了些后,尤金扔下笔站起身,抬头一看,窗外竟已经开始泛白。   第二天清晨了。   他呼出一口气,去倒了杯水,喉结上下滚动,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还没喝完,门外就传来缪可的声音:   “妈妈!”   这一次,缪可的语气不像他们回来时那样轻松了,带着明显的慌乱,那双紫色的眸子显得格外不安。   缪可进门先扫了他一眼,见他没事,才松了口气。   不再犹豫,他飞快地抱起尤金,鞘翅唰地展开,破门而出,高高飞了起来。   冷风迎面扑来。   尤金的发丝被风全吹到了脑后,露出整张苍白的脸,他低头往地面看去:“发生了什么?”   “荆棘牢出事了!”   缪可声音发紧,也是觉得相当难以置信的样子,“关押在大小各个监狱里的白蛛突然集体暴乱,全疯了似的变回原形,就算把身体扯烂也在拼命挣脱铁笼。”   “他们杀了不少守卫,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冲过去了!”   尤金低头往下望去。   果然,无数只狰狞的白蛛撞破了建筑墙体,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完全陷入了可怕的疯狂。   它们身上再也看不到半点白蛛种族名字里该有的洁净与优雅气息,反而像一只只患了病的疯兽,口器不停地翕张,残缺的肢体在奔跑中甩动,有的甚至伤口还没来得及愈合,肠子拖在地上,被碎石尘土糊成一团。   可它们根本不管,就算是器官残缺,也要拼命往前冲。   白色的甲壳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在这片泥泞的雪地里不断涌动着,形成了长长的拖尾,一看方向,尤金心脏一跳:   荆棘牢。   德雷蒙德!!   “去叫安特普!”尤金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手指着地面上那群东西,“快!拦住它们!”   安特普已经接到了消息。   鬼蝶的军队迅速出动,在空中和地面上展开队形,试图拦截那些忽然暴走的白蛛,鞘翅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混着白蛛尖锐的嘶鸣声,在清晨的天空中炸响。   而尤金则在缪可的陪伴下,调转方向再一次朝着荆棘牢的位置飞去。   等他们赶到时,那里已经变了副模样。   大量白蛛冲破了外围的封锁,直接涌到了牢房附近,它们对其他牢房里的囚犯毫无兴趣,径直朝着德雷蒙德所在的那一间蜂拥扑去。   尤金昨天站过的地方,此刻挤满了那些疯狂的东西。   只见牢房的最中央,德雷蒙德依旧被锁链吊在原处,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   他显然对外面的动静了如指掌,侧耳听了片刻,等尤金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便望了过来。   “早安。母亲。”   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德雷蒙德对尤金开口问好,一如往日:“您还是来了,我很高兴。”   尤金目光沉沉盯着他,一字一句:“别说你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见我。” [103]Chapter103:“使用小狗汪汪汪。”   德雷蒙德偏了偏头。   这个动作由他做出来时,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像是进化至极点的智慧异种,模仿着人类的肢体语言,试图向对方传达出友善的信号。   事实却恰恰相反。   刑讯施加的伤痕与他自身强大的修复能力相互叠加,导致他的面孔在这一瞬间呈现出极其割裂的视觉冲击。   尚未愈合的焦疤覆盖着崭新的肌理,仿佛新生与毁灭同时存在于一张脸上,显得诡异又诡谲。   尤金恍然产生了被他注视的错觉。   不,那不是错觉。   仔细看去,只见德雷蒙德的一颗眼珠已然修复完毕,缓缓转动着,调整焦距,朝他直直盯了过来。   漆黑的眼珠不透光,看不到底的深渊似的,里面唯独倒映着尤金一个人的身影。   令人心悸。   “也许,我的目的就是这么简单呢。”   德雷蒙德开口道:   “您捕获了我,使我成为身困牢笼,不得解脱的囚徒,沦为除了终日痴想您之外无事可做的怪物。却连见我一面都不肯允诺。”   他向尤金阐述着自己的困境,试图用最简单的逻辑推演来让尤金理解自己的行为动机。   “所以,我自然要想些办法。”   “例如在您新的孩子出生之前,增加和您之间的联系,让我们的关系更加紧密,不至于让您在繁忙的事务中忘记我。”   他的语气不含控诉,更没有怨怼,只是纯粹直白的叙述。   正因为如此,才更显得其中所蕴含的不可理喻。   疯子。   怒气自胸腔直冲头顶,尤金面上飞快闪过一抹浓烈的杀意。   此刻的尤金甚至都不考虑事情的一系列后果了,例如白蛛的血卵转生,以及种族存续,或维持平衡的战略价值。   他只想将眼前这只可恶的虫子彻彻底底地抹杀掉,让他在自己的世界里消失!   “好极了。”   尤金气极反笑:“既然你想要见我的目的不计代价地达到了,那么接下来不管迎来什么样的后果,都在你预料的范围之内对吧?”   随着他的出声,身侧的缪可扇动了一下鞘翅,暗紫的复眼闪烁着危险的光。周围的鬼蝶战士们也往前逼近一步,浓郁的压迫气息四散开来,静等指令。   作为被集体威慑的对象,德雷蒙德无动于衷。   他甚而不愿去看那些戒备敌视着他的同族们,只专注于注视着高高在上,半停在空中的尤金。   地牢屋顶残破,他看到朝阳的光芒穿过漫天的尘埃和硝烟,在他那日思夜想的身影后肆意铺开。   黑底金纹的蝶翼没能让尤金黯淡,反而像是为那颀长的身体镶上了一层无法忽视的瑰丽流光般,璀璨而夺目。   阳光与风好似格外眷恋他,掀动他发丝衣角的动作也都是温柔而缱绻的。不管是拧紧的眉心,还是微皱的唇角,都让观者忍不住陷入极致的沉沦。   这让人怎么舍得放弃喜爱他?又有谁会不去争取拥抱他的权利!   德雷蒙德忽而笑了。   愉悦与满足的笑声回荡在空中,久久不散,如教堂的一声声不肯停歇的钟,在这残砖碎瓦里高调地鸣响,笑得声音嘶哑,胸腔震颤: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新生的眼球被炙热的情绪填满,被吊起的囚徒用毛骨悚然的语调向圣母呼唤:   “母亲。”   “请再多用您慈悲的眼神看我吧!让我的身影在您美丽的眼眸中多停留一会儿吧!”   可怕的怪物以一种违背人类肢体构造的姿态向前俯身。   脖颈的弧度扭曲,他喉间滚出嘶哑偏执的低吟,固执地冲着尤金的方向挣扎:   “我就是无法割舍地想念着您,才会以生命的形式诞生于世,一步步走到这里啊!”   ……   真是奇怪。   此时的德雷蒙德明明没有发声,尤金却耳朵一鸣,好似听见了包括他在内的无数雄虫,渴望回归虫母怀抱的共同祷告,齐齐在耳边回响:   “美丽的母。”   “请把最真实的您呈现出来吧,将您长久地留在我的身侧,与我永不离分。”   “恳请将您绮丽无瑕的身躯,不染尘埃的灵魂,凌驾万物的意志,尽数当作恩赐,施舍给您最虔诚,最卑驯的子嗣。”   “见不到您的光阴比躯壳溃烂,血肉腐坏难熬千万倍,无法亲吻您的孤寂里,日夜都是蚀骨的煎熬。”   “长此以往,比起让残存的骨血苟活,倒不如让我就此枯朽成灰,随风湮灭。”   “所以。”   “如果您厌恶我,还请您杀死我。以您的意志裁决我,用您的力量碾碎我,让我消亡在您的指尖之下。”   “如若不然——”   “那就容许我用尽一切手段和贪念,占有您,拥抱您。自此将美丽的母亲,永永远远锁进我不肯餍足的怀抱里。”   尤金捂住耳朵,拒绝聆听,用尽全身的理智意志抵抗这人类无法理解的低语。   不要误解为这是什么深情告白,最可怕的精神干扰莫过于此了,一旦陷入,就会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咬牙将自己从混乱中拽出来,尤金去看向德雷蒙德,发现距他最近那只白蛛口中衔着一个粉色水晶状的薄膜翅膀残片。   那是!   尤金认出了它:那毫无疑问是粉斑天蚕蛾的翅膀碎片。粉斑蛾一族拥有比蓝翅蜻蜓更加强大的干扰能力,光晕折射,防不胜防就会陷入混乱。   奇奥拉也在附近?   尤金的瞳孔收缩,环视一圈,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可就在这短短的晃神中,一股危险的预兆没由来地在脑海里炸开。   “妈妈,小心!!”   缪可在他按住脑袋时,就环住了他的腰身,将他的高度又往上提了一截,远离了德雷蒙德所在的地面。   鬼蝶闪身而上,鳞粉洒落,落在那些白蛛的身上燃烧腐蚀着,轻易就将它们制服了一大半。   不对劲。   尤金想到。   他本以为德雷蒙德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是为了越狱,可仔细一看,德雷蒙德身上那些特制的锁链纹丝未动。   毕竟是专门为领主级别雄虫锻造的束缚装置,每一环都刻着压制性的禁制,靠蛮力绝对不可能挣脱。   既然不是为了越狱……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见他一面就能闹出这种阵仗?   不对。   还是有哪里不对劲。   尤金的神经一跳,一种更深层次的警觉在他脑内嗡鸣作响,他下意识望向德雷蒙德的方向,却见那只雄虫的嘴角极度轻微地扯了一下,残缺的面孔上独眼微弯,半边焦黑骨骼扭曲。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须臾,那些原本还在疯狂冲撞防线,宛如头苍蝇的白蛛们,忽然像被无形的线同时牵引了般,齐刷刷地停顿了一瞬,陷入了无声的安静。   随后,它们以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声势齐刷刷地转向,节肢摩擦,口器咬合,发出了密密麻麻的嘶鸣声,如同针穿耳膜,尖锐刺耳。   空气与地面震动间,白蛛们集体发起了反扑,却并非朝进攻的鬼蝶而去,而是冲向了它们的领主,德雷蒙德!   “什么?!”   缪可提高音量,鞘翅展到最宽,迅速将尤金护住,拉着他再一次升高。   尤金的视线越过缪可的肩头,看清了牢笼中正在发生的景象,神色也是一变。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白蛛此刻已然穿过破碎的牢门,扑到了德雷蒙德的身上,它们的口器张开,露出了锯齿状颚齿,向着德雷蒙德狠狠咬了下去。   第一口。   尤金清晰看见他肩胛骨上的肌理被整块地撕扯下来,半边臂膀丢失,鲜血在半空中炸开一蓬暗红色的雾。   第二口、第三口。   腰侧的内脏损坏,他被多只疯狂的白蛛同时啃噬,白森森的肋骨裸露外翻,暴露在空气里。   德雷蒙德的身躯在铁链的束缚下被吊在半空中,这一刻,他如同一块被丢进了食人鱼群的肉,瞬息便被他的同族们从四面八方同时啃咬,吞噬。   大片的鲜血从他身上涌出,顺着身躯的沟壑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湖泊。   骨骼咯吱作响,在数百张口器的啮噬下不堪重负,声音密集,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尤金的耳朵里。   至于他的表情。   竟还是那平静的淡漠。   不存在痛苦,甚至可以说寂冷,似乎这具正在被蚕食的身躯与他毫无关系,他的那只眼球依旧注视着尤金,暗含愉悦,缱绻而深邃。   血滴进眼球,染红了阴影般的黑,在白骨与血肉的丢失之间。   仍执拗地、顽固地、盯着他看。   “之后见。”   他对尤金做着口型,而后便是一阵炸开的血光,他最后完整的器官,那颗头颅也被白蛛撕扯了下来,吞吃入腹,连同脊椎一起石入大海,瞬间淹没在了白蛛群的潮水中。   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那些密密麻麻的白蛛在完成了这场血腥分食后便四散而去,失去了领主后完全失了控,嘶鸣着逃散。   诡异。   惊悚。   尤金心脏的跳动声在耳边彻响,包围在此的鬼蝶不用他命令,纷纷统帅着军队开始了截杀,想要将这群不受控的白蛛彻底消灭。   可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而且根本无所谓被杀死,除非尤金不在乎身份在虫巢大面积地暴露,将信息素绵延至鬼蝶内外的全部区域,对它们下达更高的指令,否则很难阻止。   “德雷蒙德……”   他就这么死了?   刚刚的画面,遭给尤金的冲击实在强烈到了极点,待他回过神后,便飞速否认了这个观念,就像德雷蒙德了解他,他也同样了解那只雄虫。   那个不可一世,残忍无情的家伙怎么可能会采取自杀这种可笑的方式,了结自己的性命!   “拦住它们,一只都不能放过!”   下达命令后,尤金果断收起了翅膀,将飞行全依赖于缪可。   与此同时,他身上属于鬼蝶雄虫的特征层层褪去,气息急速切换之下,恢复成虫母的姿态,以荆棘牢为中心将信息素向四周遥遥铺开。   “停下!”   轰隆隆。   方圆二十里左右,无数发狂的白蛛嗅到了他的气味,头脑骤然清明,硬生生停在了原地,头脑低垂匍匐下去,再不动弹。   尤金视线飞快扫过它们,果不其然,发现了端倪。   它们没有吞咽。   虽然看似将德雷蒙德撕咬肢解,啃得一干二净,可实际上那些肉块全都在它们的口器中,只是衔着,没有吞咽!   它们想通过这样的方式,顶着鬼蝶的截杀朝外冲去,四散开来。哪怕被斩杀,蜂拥在后面的白蛛也会叼起遗落的肉块,继续朝不同的方向逃走。   四肢、躯干、脊椎、内脏。   尤金在近距离安分下来,停留在原地的白蛛族群中,看到了德雷蒙德的一些残肢断骨。   可没有头颅!   没有心脏!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尤金手指用力攥紧了缪可的衣襟,指节发白:“他脑袋呢?快找他的脑袋!”   “妈妈,妈妈,您别着急。”   缪可安抚地抚摸着他的脸颊,让他稍稍回神,“鬼蝶一族早早便被安特普下令全面封锁了,这些残兵逃不出去的!”   尤金抿唇。   是啊,哪怕他们越狱了又怎样?这毕竟是鬼蝶的主场,失去领主这一大战力的残兵败将终究很难逃得出去。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   德雷蒙德又怎么可能不清楚?   他必然是知道,并且相信自己有绝对的逃生把握,所以才会出此计策!   那只雄虫,他就是这么一个偏执可怕的东西!   尤金捏了捏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如果他自己此时处于德雷蒙德的位置会怎么做。   很快,他睫毛一颤,唇瓣翕动,吐出一个名字:   “翡尼。”   翡尼的能力,经过诸多类似于安特普重伤现身这些事情后,不再是绝对的秘密了。   德雷蒙德不可能不清楚。   虽然那小家伙此刻还昏迷不醒,可他的存在本身就足够至关重要了,一旦德雷蒙德抓住那孩子,在合适的时机使用他的能力治愈自己,那么他再想闯出鬼蝶领域,就不是难如登天的事情了。   尤金啪啪拍着缪可的肩,语速急促地命令他立刻调转方向:   “去住处。”   “好!”   缪可应声,一旁的鬼蝶族群立刻分出一队,紧随两人身后启程。   可刚飞出去没多远,一道稚嫩又凄厉的尖叫声猝不及防扎进尤金耳中,他一怔,看向与住处完全相悖的方向。   视线里,一只疯癫的白蛛死死叼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疯跑着冲撞而来,短短一瞬便一头扎进了旁边巨大的深坑之中,溅出高高的水花。   那是?!   尤金眼皮狠狠一跳。   即便身影只闪现了几秒,像落雪般稍纵即逝,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被叼着的,正是他找了许久都没找到的孩子,康尼!   康尼被发疯的白蛛叼着后脖颈,扑通一声,跳进了冰脉汇聚而成的寒潭里,再听不见声音了。   他会死的。   连爱尔文那样的成年雄虫,都扛不住寒潭的刺骨冰寒,没有撑过那样的刑罚,更何况只是个幼虫的康尼。   他能抵抗多久,半小时?一小时?一整天?   放任不管,他必死无疑。   嗡的一声,尤金耳边只剩耳鸣,眼前发黑,胸膛起伏,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选吧。”   恍惚间,德雷蒙德的脸浮现在眼前,悲悯地看着他,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我天真的、慈悲的母亲,您究竟会选择回到住处护住我们的长子,看着无法治愈的我走向死亡,还是会选择那因爱您而不敢靠近您的幼子,给他一线生机?”   “德雷蒙德!!”   尤金怒极,音调拔高了几度,浑身上下颤抖不止,发丝都没有幸免。   他从没有这么愤怒过,即使之前赌上自己的命运,一脚踏入深渊一般的虫巢,也从没有。   他攥着缪可胳膊的手收紧,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开口道:“兵分两路,你去那边把孩子……不,不行。”   没有他的信息素压制,那只疯癫的白蛛不一定会在短时间内被制服,如果它拖着康尼往潭底沉,到冰脉最深处藏匿好身形,就算缪可甲壳厚重,擅长防御,也来不及把人捞上来。   只能他去。   尤金将唇瓣咬出了牙印,这一切,似乎都在德雷蒙德的预料之中。   他一方面觉得德雷蒙德再怎么无情,也不至于拿他们的孩子做饵,可另一方面又觉得,这就是虫。   是洞悉软肋,玩弄人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异种。   “当您把在乎孩子的弱点,毫无保留暴露在我面前时,您就已经输了。”   脑海里,德雷蒙德垂着眼,垂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诘问:“母亲,过度温柔的您,真的能适应这残酷的世界吗?”   尤金闭上眼,万千思绪像炸开的烟花在脑海里来回翻涌,转瞬又归于死寂。   再睁眼时,尤金漆黑的眸子里只剩一片空茫。   没再说话,他松开扣紧缪可的肩膀,脊背舒展,重新展开雄虫拟态的薄翼,径直朝着那片寒潭的方向飞掠而去。   待他抱回康尼,将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交给鬼蝶代为照顾,再次回到住处时,果不其然,留守在这里的鬼蝶全部被杀,婴儿床上的翡尼也已经不见了。   “……”   尤金面无表情道:“我要宰了他。”   道理如此。   可缪可和安特普虽然忠诚又好用,但一个单独作战能力有限,一个需要坐镇鬼蝶领地防止叛乱。   如此说来,他最得力的护卫,竟还是这颗待在他肚子里的卵。   爱尔文。   念到他的名字,尤金小腹微微一缩,有生命在里面雀跃跳动,似是回应。   “急什么,现在还不是你出来的时候。”   说着。   尤金寂冷无波的目光扫向荆棘牢的方向,像是隔着遥远的距离,看到了那片弥漫烟尘里的模糊身影。   “你竟然没被废墟压死。”   残垣断壁被鬼蝶侍卫们掀开,露出了依旧被束缚,无法离开原地的伊瑟伦。   听到尤金的声音时,他正求偶般扇动开合着黑金色的翅膀,抖落身上的飞灰,动作间有耀眼的鳞粉簌簌掉落。   “您来了。”   伊瑟伦缓慢地眨了眨眼,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我就知道……毕竟哪有主人在外面受了天大的欺负,却只拴着自己的狗,不使用的道理呢?” [104]Chapter104:“来妈妈身边。”   伊瑟伦对这个局面似乎早有预感。   甚至笃定尤金非他不可,他是尤金唯一的选择,他们很快就会回到从前那般亲密无间的状态,所有的坎坷不过只是试炼。   尤金的表情变得微妙。   嗤笑一声,他越过废墟朝他迈步走了过来,伊瑟伦的眼睛亮起,带着期待,看他一步步走近后,伸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一切都那么自然。   可当那个名字被唤出来时,伊瑟伦的表情却突然凝固了,空白了一瞬,有几秒陷入了完全停滞的茫然:   “伊布。”   “……”   什么?   伊瑟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抬眸,震惊望去,尤金却根本没看他,声音平静地继续:   “我需要你。重新出现在我眼前吧,你的存在,就是我来到此地的理由。”   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   嗡的一声。   伊瑟伦的大脑轰然炸开,在足足愣了数秒才回过神,金眸瞪大,他嘴唇止不住地颤抖,一种被深深羞辱的感觉从胸口涌上来,让他险些无法发声:   “您在说什么?您在叫着谁的名字?”   伊瑟伦声音发紧:   “母亲!我唯一的,尊贵的母亲,您仔细看啊?站在您面前的人明明是我!”   抬起头,他迫切地想要与尤金的眼眸所对视,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尤金却始终不与他目光相接。   那双乌黑的眼睛仿佛有着无穷魔力,温柔时能融冰化雪,淡漠时却空无一物,漆黑到无法盛纳任何人的身影。   “呼唤我的名字吧?”   怪物恳求道:   “求您了,唤出来吧……我等待这天已经很久了,我是如此期待和您心意相通,完全排他,我们的立场从来都是一样的!”   “为什么,您到底为什么不能像依赖爱尔文那样依赖我?”   这不对劲。   他分明复刻了与爱尔文相同的路径,在尤金所需要时,扮演着忠诚的骑士角色,可结果却令他困惑。   他不明白。   他完全不明白。   如果始终走不进尤金的心里,那他走到今天还有什么意义?他甚至没能在尤金心中留下任何痕迹,哪怕是一粒肮脏的尘埃。   “唔!”   回答他的,是突然袭来的精神力,尤金抓住他的头发,释放的精神力在他动摇的那一瞬间钻进了他的大脑。   伊瑟伦闷哼一声,下意识想抱住头,锁链却被扯得死紧,手根本抬不起来。   他睁开眼睛,固执地看向尤金,却发现那双眼睛不一样了,虽然依然美丽好看,像清澈的溪水流淌,可却多了些从未有过的东西。   不容他多想。   那个被他死死压制着的意识奇迹般地苏醒,持续不停和他争夺身体的控制权,甚至在这场斗争中隐隐翻盘。   “我很好奇。”   痛苦中,尤金冷冽的嗓音传来:“如果你的精神本源再次迎来破坏,你那所谓的化茧能力,还会第二次生效吗?”   “届时,你会重新转移到别人身体里,还是就此腐烂,消亡在我的面前?”   尤金在压制他。   海一般沉重磅礴的精神力源源不断地剥离着他的意志,毫不留情地将他当做实验用的物品来对待,肆意摧残。   顷刻间,像是有人拿磨尖了的钢铁在他的脑子里搅动,痛楚远远超出了肉身能承受的极限。   可比起这些剧烈难捱的疼痛,更让伊瑟伦难以忍受的,是尤金的决绝且无视他的态度,他的眼睛里根本没有他。   那双眼睛里。   自始至终没有他!   “母亲,您果真要这么做吗?!”   伊瑟伦在大脑的嗡鸣疼痛中,大口喘着气,嘶哑发问:“您需要的帮手是我,毫无疑问只有我能帮您……我才是那个有能力为您带来巨大价值的人!其余杂种算什么!”   “等等。”   “您,您还在怪我是不是?”   “我并非背叛了您,我从始至终都站在您的这一边,再没有人比我更想帮您完成心愿了,我发誓我理解您的渴望,共情您的决心和意志!我从没有想过背弃您!”   “母亲,母亲……”   尤金无动于衷。   手指牢牢揪着他的头发,汹涌凛冽的精神力毫不客气地刺进他脑中,尤金像在翻动着他所需要的书籍,在其中翻阅寻找。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粗暴地使用自己的精神力,完全不顾对方的大脑能不能承受,只凭蛮力压制,也不在乎这样做会给对方造成什么样的损伤。   他从来没有在爱尔文和缪可他们身上练习过这些。   他从来不会这么尖锐。   可德雷蒙德的事件,终究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可逆的变化,让他身上多了一种藏不住的锐气,像阳光下出鞘的刀刃,又像持剑刺向敌人胸膛的圣者。   他蜕变了。   变得更加冷漠,更加迷人,也更加危险起来。   “啊……”   “您是在愤怒吗……您是在这具身躯上尽情宣泄、释放自己吗?”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伊瑟伦嗓音沙哑地喃喃,注视着这样的尤金,竟在本能抗拒的间隙里,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就这样死在他裁决里也不错的疯狂冲动。   瞧啊。   多么浓烈的杀意,多么纯粹的憎恨。   这些澎湃的情感全数倾轧在他一只雄虫的身上,竟是如此地令人沉醉。   能够以生命的身份,在伟大的母亲的注视下死去,能够在他的人生中浓浓烈烈地留下属于自己的一笔,怎么不是一件美妙而幸福的事情呢?!   就是这瞬息的松懈。   尤金的精神力化作无形的风,钻进了他的大脑,看到了这只雄虫的精神世界。   到处都是白色的茧。   空间漆黑无光,弥漫着潮湿的气息,黏腻不堪。   而在这数不清的茧中,有一个藏在角落里的渺小灵魂,蜷缩成一颗球体,微微震颤着,像是对他的呼唤有所感应。   “伊布。”   尤金精神力凝聚成一只无形的手,指尖轻轻拂过,开口道:“出来吧,让我来帮你拿回你的身体。让不该存在的东西就此消逝。”   那颗小球抖动起来,对他的触碰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像是牵动一朵云,伊布顺着尤金的牵引慢慢膨胀、变化、成形,在这具属于他自己的躯体里苏醒。   伊瑟伦终于被压制了下去。   他的精神在尤金的束缚下不断被挤压碾碎,缩小萎靡,在这场风暴中节节败退,最后动弹不得,渐渐安静下来。   比起视野的恢复,久违归来的伊布最先感觉到的,是脸颊上那双微凉的手。   尤金捧着他的脸,垂眸看着他,目光仿若清凉的雨,无声地落在他身上。   时间静止了。   他沙哑地唤道:“……母亲。”   “下不为例。”尤金说,“既然你决定臣服于我,就应该把你的灵魂变得澄澈,像婴儿一样赤裸,毫无保留地展示给我。而不是隐瞒伊瑟伦的存在,让他用你的身份作恶。”   “……我很抱歉。”   “那就赎罪。”   尤金敛目:“把你的价值展现给我看,将你的决心统统奉献出来。而后,燃烧你的生命,永无止境地、不遗余力地取悦我吧。”   ……   幽深的山林间。   有零星几只逃脱了的白蛛,正借着满山林的雪色遮挡着自己的身形,其中一只衔着德雷蒙德那颗毫无血色的头颅,嘶嘶作响缓缓前进。   比起这没有生机的一幕,另外几只白蛛护在中央的,还在跳动泵血的心脏就要鲜活得多,也显得诡异得多。   翡尼从昏迷中醒来便看到了这一幕,一时间大脑宕机,不知所措。   “治疗。”   “治好领主。”   虫子们的声波传递到他的脑海里,嘶嘶声直接化成了不需要翻译,就能令他清晰听懂的信号。   翡尼看了一眼之前给他造成极大的心理阴影,如今却四分五裂的德雷蒙德,又环视了一圈周围。   最后,沉默地把手背到了身后,表示拒绝。   “干得好。”   在场没有一只虫子发现,高高悬挂在山顶上的信号塔正隐隐亮着红光,代表着信号传输功能正在运作。   不枉尤金建设这么长时间的基地,画了这么多天的设计图,终于在关键时刻派上了用场。   此时,尤金身处鬼蝶宫殿,调取了领地内的监控画面,结合信号塔传来的数据,他很快就在无数逃窜的白蛛中,锁定了翡尼的踪迹。   经过康尼这失踪一事,为了防止类似情况再次发生,尤金给包括翡尼在内的每一只被他亲自孵化的幼虫,都安装了定位器。   针对孩子被偷被拐这种事,人类早在许多年以前就开始重视并采取措施了,至今星网的各个媒体都还在频繁报道宣传着相关知识,可见防护措施深入人心。   尤金身为人类,怎么可能在这种事上,让一群与原始野兽无异的异种轻易得手?   “好孩子,拖住他。”   这样说着。   尤金对守在他身后的一众鬼蝶下达了新的指令:“东南方向,所有的出入口全都严密封锁,逐步缩小包围圈,把它们逼出来。”   随后。   他看向不远处沙发上,发丝湿透,披着保温毛毯缩在角落一动不动的小身影。   那孩子从一开始便安安静静地蜷缩着身体,尽量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不给尤金添麻烦,却总忍不住时不时地抬头偷看他,翡翠色的眼睛里满是渴望。   “来我身边。”   尤金对他伸出手,招了招他,说话时一身冷冽的气息浅浅褪去些许,露出了流连于表面的温柔,化作了另外一副面孔:   “康尼,来妈妈身边,你想见我很久了不是吗?”   天赋能力。   空间传送。   尤金想,真好啊,真不愧是被他亲自诞下来的两个孩子,哪怕他们的父亲德雷蒙德如此不堪,却也没有一个是无用的废物。 [105]Chapter105:“缠人妈咪。”   午日阳光正好。   然而,天光却迟迟透不进这片茂密幽暗的山林,唯有厚重的积雪沉甸甸压着树梢,将天地染成一片冷色。   四处沉寂,了无生机。   就在此时,树林最隐秘的溶洞深处,隐约传来了细微的哼唧动静。   那声音跟风声混合在一起,若有若无地飘荡,听不真切,像是错觉。   洞内。   翡尼被白蛛坚韧的蛛丝层层缠绕,丝线从他下颌一直缠裹到下半张脸,将嘴巴封得严严实实。   “唔唔!”   他说不出话,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哼哼声,徒劳地晃动着被绑成粽子的身体,整个人像一架来回晃荡的秋千,用力地挣扎着。   可任由他拼命扑腾,身子一挺一挺,脸因为焦急而涨得通红,蛛丝也只是绷紧发出咯吱的声音,纹丝不动。   一只手伸了过来。   无声无息的,那手臂直直从他背后绕到前面,指骨精准扣住了他的两颊。   道:   “嘘,安静些。”   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却让翡尼猛然一僵。   像被攥住了喉咙和心脏,他绷成了一张弓,低头去看那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指。   由于血液还没有输送到全身,那只手透着死人一般的冷青色,完全不似活物该有的模样,却偏偏生命力惊人地活着。   不怪他如此惊惧,如果尤金在这里,顺着那手臂的方向往上看,也会露出和他同样的神色:   那分明就是德雷蒙德!   德雷蒙德垂着眼睛,目光落下,不咸不淡地注视着这个自诞生之后便很少与他有过接触的孩子、他与尤金的长子。语气平平地开口:“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你是想要把你母亲吓走吗?”   “若是如此。”   他道:“还如何让他毫无防备,心甘情愿地来到这里,被我们所带走?”   他竟比尤金所知道的,还要更早地痊愈了!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误以为德雷蒙德还没有修复,依旧维持着身首分离,四分八裂的状态,一切都还来得及——至少尤金通过实时监控画面看到的确实如此。   可事实却恰恰相反。   德雷蒙德眼帘微抬,目光沉沉地朝着前方那片被特意留出来的空地望了过去,眼眸眯起,瞳孔在此时缩成一道竖线。   只见那片空地上,竟也有一个“翡尼”。   和他们这边的情况几乎无异,同样是被掳来不配合的孩童,同样是幸存的白蛛雄虫们抱团,唯一不同的却是那边德雷蒙德的画面,仍是身首分离的濒死状态,和尤金在实时监控器里看到的完全一致。   全息回溯水晶。   正是这件军用装置,正在此处悄然无声地发挥着作用,起到了以假乱真的效果。   谁又能想得到呢?   早在德雷蒙德与伊瑟伦联手,将尤金囚困在鬼蝶宫殿时,除了将尤金身上的易容装置全部摘除干净之外,他还从他的行李中翻出了这个东西。   人类可真是聪慧又有趣。   德雷蒙德想。   明明他们身体孱弱得不堪一击,却能用那颗过于丰富的大脑造出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而现在,这有趣东西即将在捕获他美丽母亲的过程中,又一次帮到大忙。   他只须将一个小时前的画面用水晶回溯出来,投放在那片空地上,便能轻而易举地让另一方的尤金误以为他还没有被治愈,从而放松警惕。   尤金会怎么做?   那位慈悲而睿智的母亲,在他精心铺排的困局里选择拯救了他们拥有传送能力的幼子。   既然如此,他怎么可能放着一个拥有如此能力的孩子不去使用?   只要他传送过来。   只要他误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踏进这片雪林深处的空地!!   那么他德雷蒙德,此刻候在这里等待蝴蝶扑网的冷血捕食者,就有万全的把握将他彻底捕获!   独自逃走算什么?   德雷蒙德想要的,从来都是将他唯一的爱人从这片迷茫的鬼蝶牢笼中释放出去!他要与尤金完完整整地回到他们爱与欢愉的巢穴,回到他们共同的白蛛领地里!!   是的。   德雷蒙德到了这种地步,心心念念的始终都是在撤离之前,将尤金也一并带走。他不可能放弃他,他绝不会抛弃他。   孩子算什么?他自身生命的安危又算什么?他想要的从头到尾,都只有尤金一个。   “来吧。”   德雷蒙德目光虚无,投向一片惨白的远处,似乎看到了那向他奔来的身影,低声说道:   “因为选择孩子,而与您分隔两地这种蠢事,我已经受过一次了……就像一道没有愈合过的旧伤,提醒着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犯。”   所以,过来吧。   尤金,母亲。请果决坚定地、以爱人和创造者的身份回到您孩子的身边,跳到这甜蜜而沉重的陷阱里来吧。   他将永远珍惜,永不放手。   山洞外。   雪还在无声地下着,一层一层覆上斑驳的痕迹,将所有无法见光的肮脏掩埋,独留下一片空白的洁净。   只见须臾之间,漫天飞雪映照着一片温和的白光,骤然升空,直冲天际。   传送光!   德雷蒙德眼眸大睁,注视着那只能在虫母一人身上发生的奇迹,他唇角不可自控地扬起,清晰感受到这具身体之内,刚刚恢复平稳跳动的心脏所迸发出的强烈搏动。   快些。   再快些。   去拥抱他,去迎接他,将主动落网的猎物收入囊中,将他彻底占有!!   随着思维的驱使,德雷蒙德的身体竟比意识还要快上一步,数根节肢齐齐探出,锋利的尖端深深刺入雪地,交替发力,拖拽着他的身形朝那道白光亮起的方向疾速掠去。   他并没有因为之前的四分五裂而变得虚弱,动作一如既往地迅捷而矫健。   可当他真正抵达,看清光芒散去后露出的东西后,脸色却蓦地变了,流露出高亢情绪被迎面截断的错愕与空白。   张开的臂膀僵在半空,他唇线拉成笔直的一条,死死盯着白光消失后留下的东西。   那是一小撮头发。   漆黑的,在雪地的映衬下是完全相反的刺眼,浓郁的信息素气味源源不断地从发丝上散发出来。   是尤金的气味,芬香扑鼻,浓烈且带有体温的余热,是刚剪下来的发梢。   是他的一部分。   可那不是他!   德雷蒙德扭过头去,视线越过白茫茫的雪林,直直刺向山巅那座隐隐闪着红光的信号塔,仿佛透过那座高耸的塔看见了尤金不急不缓、气定神闲的脸。   “呵。”   另一端,尤金盯着实时监控屏幕上反馈回来的画面,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果然供血不足会让人脑袋发蠢,德雷蒙德到底为什么以为他会那么好骗?   难道他真觉得看见监控器里的画面,他就会什么都不想、头脑发热不顾一切地赶过去吗?   开什么玩笑。   康尼的能力确实只能传送虫母一人,所以那道代表传送的白光亮起,必然是尤金启用了没错。   可身体发肤,血肉筋骨,处处都属于他的一部分,不可能与他完全割舍。   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不能用这样一个简单又不费力的方法,提前实验一番?   将断发拨到耳后,尤金冷眼注视着德雷蒙德的面庞,对几乎零成本的代价,却诈出了德雷蒙德这一事表示满意:   这怎么不算上天对谨慎者最慷慨的嘉奖呢?   轻抚着怀里孩子的后脑勺,尤金向刚刚出力的他表达着微不足道的赞许。随后,他按开了通讯器,一字一句地说道:   “看清楚了吧,他的准确位置所在。接下来就交给你了,别让我失望。”   “当然,母亲。”   通讯器里边传来伊布的声音,结合着数百名鬼蝶精锐翅膀飞行的破风飕飕声,急速朝目的地掠去,显然已经带队先行出发了不少时间,很快就要抵达。   “……”   “……”   雪地里,德雷蒙德从容的面容裂出一道细细的缝隙,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胸膛上提,下沉,再上提。   如此不断重复。   在经历了这短暂而剧烈的一系列心理变化后,德雷蒙德反而沉寂了下来,摇头轻叹出声:“真是败给您了……我早该知道的,您就是这般优秀,与众不同。”   触腕探出。   卷着那撮漆黑的头发捏在指尖,德雷蒙德将其握紧在手,贪恋着那上面残存的一丝一缕的,尤金的体温。   “戏弄我的您很特别。”   “理智又冷漠的您,也很特别……我很喜欢您,我完全痴迷于您。”   真是糟糕。   明明已经从地牢中脱身,他却被名为尤金的樊笼彻底困死了,此生再无逃脱的可能。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手中的发丝,德雷蒙德只身后退,回到溶洞与旧部汇合,将依然还在不停挣扎的翡尼取下。   “虫贩子!”   翡尼骂他,“你很快就要被妈妈揍了,他揍人屁股可痛了!”   德雷蒙德冷冷瞥他一眼,再次用蛛丝把他嘴巴封上,说道:“聒噪的东西,比你兄弟吵闹这么多,活该被揍。”   冷风吹过,掀起阵阵白雪,白蛛们朝着最近的领地的出口飞速转移,试图在追兵到达之前脱身。   可但凡他们尝试走隐蔽路线,身边便有冲天的白光升起,宛如巨型探测灯,瞬息便能暴露他们的位置,令藏身变得异常棘手。   尤金似乎发现了康尼最好用的用法,不断地往他的位置传送着头发,为空中追踪的鬼蝶引路。   不止如此,每次白光闪过,馥郁香甜的信息素气味便会忽然炸开,哪怕只是闻到一丝半点,都能令本就暴乱的白蛛更加狂躁。   饶是沉稳冷静,从不畏惧与任何敌人正面交锋的德雷蒙德,也不由被这难缠的战术惹得眼皮抽动,生出了些许无奈。   他低声叹道:“真是狡猾。”   尤金但凡在其他地方,有现在缠人程度的万分之一,他何至于陷入欲望无法满足,迫切想要索取的痛苦境地。 [106]Chapter106:“怀着畸形虫胎。”   毫无退路。   鬼蝶领地最东南的区域,地上散落着白蛛的尸体,七零八落地躺着,有些还在微微抽搐,肢体末端无力地蜷曲。   周遭空气间弥漫着浓烈的腐肉味,战况的惨烈程度丝毫不亚于之前的那场恶战,属于白蛛的势力正在一点一点消退。   “有你这样不计后果肆意妄为,自毁根基的领主,忠于你的族群真是悲哀透顶。德雷蒙德。”   尤金用阐述的语调说道。   善于追踪的鬼蝶紧随而至,沿着一路爆出的白色传送光信号,很快锁定了德雷蒙德和翡尼的位置。   他们所在的方位快要抵达领地边缘,距离出境不远,鬼蝶群四面合拢,按照计划把他们硬生生逼了出来。   敌寡我众,局势没有任何悬念。   此时,通讯器另一端传来投影,德雷蒙德单膝跪在碎石和污雪之间,一众鬼蝶将其层层包围,他则被同样受伤不轻的伊布压制跪地。   这是尤金第二次看到他这么狼狈。   肩胛裂口深可见骨,暗红血液滴在脚边焦土上,一大半的面皮裂开,露出下面的血肉组织。   即便这样,德雷蒙德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在周围密密麻麻鬼蝶阴冷的注视下,侧头任由血液滴答流淌,化开了一大片雪。   尤金盯着画面里的人影,一时觉得有些陌生和好笑。   他印象里的德雷蒙德,无论做什么都布局缜密,游刃有余。   自从降临虫巢,德雷蒙德就在他人生中占据了绝大部分时间里的压迫者角色,像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给他留下了浓重的心理阴影。   就是这么一个让人窒息的存在,却在此时轻易暴露出可以被利用的弱点,未免匪夷所思。   他但凡在伤势恢复后早早出境,而不是妄图捕获尤金,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   德雷蒙德有句话说得没错。   尤金想。   在乎的东西越多,人就越容易犯错,也就越容易被利用,最终一败涂地。   此前,德雷蒙德自己就是这么做的,他抓住尤金的弱点反反复复地利用,一次又一次地以此达成自己的目的,属实令人恼火。   生而为人,尤金的情感无疑要比虫子丰富太多,拥有一颗柔软的心脏,也注定了他在乎的更多。   这的确是他的弱点没错。   可是哪怕再柔软,再多情的人,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抓住同一个痛点不放,也会生出一股决绝的、孤注一掷的劲气出来。   尤金便是如此。   他绝不会放过德雷蒙德,这东西必须要死在他眼前,在他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彻底消亡,否则他心有不甘。   “让您见笑。”   那边的德雷蒙德道,“可是母亲,您说错了。白蛛族群之所以能够被我驱使,除了我是领主外,更大的原因是他们对您有着和我一般无二的渴望。”   尤金冷斥:“还在嘴硬!”   “因为渴望,连灭族都不在意,这不是荒唐可笑又是什么?”   看看现在的情况吧。   谁能想到就在数月之前,白月蜘蛛一族在整个虫巢的地位是那么高高在上,举足轻重,风光无限?   哪怕粉斑天蚕蛾领主奇奥拉等一众看德雷蒙德不顺眼的强者,在他的压制下也要低头,不会过多针对,更别提其余大大小小的族群。   “提到白蛛,无一不是畏惧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尤金抬起下巴,目光透过画面落在那浑身浴血的身影上:“今天过后,你的存在也会被抹去,连人带物都将变成一段微不足道的过去。”   鬼蝶的包围圈不断缩小。   在他们的领地里,最不缺的就是新鲜的兵源,在绝对的数量优势下,为数不多的出入口也被锁死,无处遁逃。   伊布从德雷蒙德身后逼近,一记重击砸在他膝窝,那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另一条腿也跪了下去。   除了微不可察的拧眉外,德雷蒙德并没有其余动作了,想来知道反抗无用,所以干脆放弃了。   尤金看了几秒。   他慢慢从座位上站起来,理了理剪去些许的凌乱发丝,站在通讯器的镜头正中央,不紧不慢地朝前走了两步。   靴底踩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规律节奏的声响,每一步都稳稳当当,有着很符合他本人性格的冷静感。   “你之前给了我两个选择。”   尤金嘴角微微上扬,弧度不深不浅,“然而两个都令我无比恼火,愤怒至极。”   伸出胳膊,他朝德雷蒙德竖起两根修长的手指:   “现在,我也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个,体面一些承认自己以失败者的身份,狼狈地输给了我,随后心甘情愿地化作被我踩在脚下的基石,在我的注视下自我剖解。”   画面那头,伊布朝地上扔下一把锋利的宝石匕首。   冷冽的光芒一闪。   尤金垂眼看了看那把匕首,继续道:“四肢躯干,皮肉骨头,这些全部当成垃圾一样舍弃,唯独留下你的脑组织,把它完整地剖下来送给我。”   “当然,这样做的后果,便是成为了一个毫无记忆感觉,意识思维的空壳。你将只剩下活着的事实,却不再拥有活着的感受。”   顿了顿。   尤金抬眼直视画面中的德雷蒙德:“如果你选择它,那么我就满足你以最纯粹的,生命的方式留在我身边的愿望,作为我的战利品被我收藏。”   “至于另一个。”   尤金眼神一沉,唇角弧度收了回去,那张清隽的脸蓦然冷了下来:   “就是像困兽一样挣扎到死。”   “你大可以拼尽全力,用最难看最疯狂的姿态继续和我对抗!把你挣扎,丑陋的形象深深印在我脑袋里!”   “最后结局半点不变。”   这几句话被尤金说得极重,他的愤怒也因此显现出一二。   他甚至抽动了一下眉弓,姿态里透有几分不理智的意味,对于自己所说的残忍的话而无动于衷。   尤金的敌人不是人类。   如果用对待人类,温和而留有余地的方式对待虫子,那最后一步步沦陷的只会是他自己。   事到如今尤金早就明白了,对付这些虫子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泯灭人性,成为比他们还不择手段的怪物。   “怎么样?”   他将德雷蒙德之前的话,用同样的语气抛给了他:“选吧。”   闻言。   德雷蒙德终于抬起了头。   他漆黑的复眼中映着尤金的影像,这位冷淡寡情的母亲从始至终远在战场之外,到现在也不用真身来见他,怎么说不是一种极致的残忍呢?   然而,除了遗憾,德雷蒙德竟还生出一种怪异且不合时宜的满足。   这满足让他扯了扯唇,发自内心地轻声道:“您成长了。”   “我很开心。”   目光从尤金的脸上滑过,他从浅蓝色的投影光晕里,辨别着他的神情:   “这样一来,您定能在这混乱的世界里走得更远,以更好的姿态生存下去……我很荣幸能见到这一幕的发生,母亲。”   垂眸看了看面前那把锋利的匕首,他深沉的眼眸内,暗潮翻涌,道:“您想要我的脑子吗?把它给您,您就会高兴吗?”   “……”   尤金冷声:“自然。”   “是么。答应您也不错。”   德雷蒙德道。   但片刻后,他低低地叹息一声,神情莫名有些复杂,声音沙哑地开口:“可如果我死在这里,谁又能帮助您,让您异常的身体恢复如初呢?”   ……他又在说什么?   尤金判断着他的意图,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德雷蒙德注视着他的反应,嘴角慢慢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爱尔文,那颗卵经常在您肚子里没有预兆地跳动,不是吗?”   闻言,尤金眼睫忽的一颤。   “母亲。”   德雷蒙德不用等他出声就已经知道了答案,语气温和而残忍,像是在注视着一朵饱受折磨,却依然美丽的花:   “上次,我在您身上嗅闻到了维斯珀的气味……关于他本该死去,气息却日渐浓郁这点,您是否有所头绪?”   听他提及这个名字,尤金脑子里最先是一团乱麻,随着意识的清明,蓦地闪过一个画面:   蛋液!   他亲手浇灌在爱尔文那颗卵上的蛋液!   难道?   不,绝不可能。维斯珀此前分明已经成了一颗死胎!   “您最好还是不要太过乐观。事无绝对的道理,取决于概率和偶然因素,但这在虫的身上并不适用。”   德雷蒙德嗓音缓慢,陈述着一个只要诉说出来,尤金便绝对无法接受的的事实。   “到时候您生下的孩子,会是爱尔文?还是维斯珀?”   “还是谁都不是的畸形怪物?”   身体微微前倾,德雷蒙德不顾肩胛上,伊布不断施加的压力,朝着尤金投影的方向逼近:   “所以我才想要带您回白蛛领地,只有我能为您解决这个问题。我会将那该死的玷污您的卵从您的肚子里取出来,让它真正地死去!”   尤金大脑发热。   他压下这些怪异的念头,音调拔高:“与你无关,先不论真与假,就算是真的,这些问题我自己会解决!”   “当然。”   德雷蒙德的声音低下去:“您当然有足够的毅力,也可以不在乎您自己的身体把肚子剖开,取出卵。或者容忍其他人在您身上做一些恶劣的行径,通过生殖腕将那肮脏的东西掏出来。”   “可您身边,再没有如我一般能够准确感应到维斯珀气息的白蛛,您又怎么能分辨哪颗才是不被您需要的卵?”   随着他牵扯颈侧的动作,有新的血线滑下来,每次提起尤金怀孕,他的情绪总无法完美地压制下去:   “如果死的是爱尔文,想来这样的结果,您并不会多么好受。”   难得露出一些阴鸷的表情,德雷蒙德咬字冷硬:   “我只会比您更加厌恶那些投机取巧的东西!那些贱人,他做了那样过分的事情死有余辜!!” [107]Chapter107:“妈咪暴打男鬼虫。”   烦躁感涌上心头。   尤金的思维有几秒的停滞,漫无目的地四处飘散。他环视一圈,视线却没有在任何人和事上多停留一秒,但最后,还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如果不仔细看,那里根本看不出什么异常,毕竟还是孕早期的状态,弧度变化并不明显。   可他清楚地见过这里跳动的样子。   有诡异的活物一点点从下面鼓起,把皮肤顶出一个弧度,将小腹绷得又薄又透,却又韧得惊人。   作为母亲,尤金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里面正在被他孕育的生命。   这是一个从无到有的过程,是一种超越所有言语的体验。   是他自己的选择。   可现在德雷蒙德却告诉他,他的选择出了问题,他亲手把自己逼到了悬崖边上,一条他绝对不想走的绝路。   维斯珀的蛋液,很有可能会污染爱尔文的卵,从而两相侵蚀,再一次在他肚子里分裂,一分为二。   这让尤金想起一双双虫子的复眼注视着自己的感觉:   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在诉说着他无法逃脱的命运,把他高高推向一个被除了他之外所有人都期待着的神圣位置。   孕育吧。   孕育吧。   大脑深处不断有声音在叫嚣。   将所有爱你的孩子生出来,让他们吸吮你的骨髓,舔舐你的内脏,直至和所有的孩子融为一体,以至高无上的、母神的身份迎来真正的永恒。   永恒?   听到这个字眼,尤金忽然有些想笑,他也这样做了,唇角放肆地勾起,他露出一个近些天来罕见的笑容。   刺眼的白光闪过。   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尤金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了百里之外东南角的边境。   他凌空降落,衣角翻飞,漆黑的发丝飘动飞扬,双脚稳稳落在地面上,竟是以真身的姿态,来到了德雷蒙德和伊布的面前。   德雷蒙德原本黯淡微阖的眼睛,在看到那道身影的瞬间陡然睁大,死死地盯着尤金,不舍得移开分毫。   嘴唇翕动。   强烈的希冀从心底涌上来,竟让冷淡的他也不免为之动容:他的母亲相信了他,正朝他走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可他还没开心多久。   心脏处蓦地一痛,德雷蒙德瞳孔急剧震颤,低头一看,竟见尤金用脚尖勾起了地上那把宝石匕首,牢牢握在掌心,狠狠朝他刺了下去。   剧烈的疼痛传来。   他晃神片刻,喜悦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铺天盖地的茫然。   “或许你是对的,德雷蒙德。”   尤金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轻声道:   “在不生出那些被我不喜的,多余的孩子这件事上,我们两个的立场一致。我相信你想帮我的心意是真的,也信你能做到。”   “可你有没有想过?”   “所有事情都有个先后缓急。而现在,比起杀死我肚子里尚未成形的东西——”   “我更想解决的,是你!”   话音刚落,尤金抽出匕首,毫不犹豫地再一次重重刺下。   血溅出来,染上他的手腕,尤金动作利落得不像是握着凶器收割性命的凶手。   一刀接着一刀,他接连不停地抽出又刺入,德雷蒙德的胸膛很快变得血肉模糊,可他却没有做出丝毫类似于闪躲的动作,只睁大了那双漆黑的复眼,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尤金。   噗嗤。   噗嗤。   尤金挥刀的速度越来越快,刀刃刺入血肉的闷响不绝于耳,他整个人已然被彻骨的愤怒占据,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压抑了太久的肆意释放。   “是一直堵在我眼前、不让我见到阳光的你!是死死扼着我的喉咙、让我呼吸不过来的你!”   “维斯珀算什么?他什么都不是!”   “只要你死,哪怕我生出一百个他那又怎样?!”   “你以为我会害怕吗?”   “去死!你这无耻、下作的怪物!”   高亢的声音在空旷的边境线上回荡,尤金从没有用过这样激烈的语气说话,以至于喉咙都有些火辣辣的发麻。   抬起手臂。   尤金把匕首举到最高,用力落下!   刀锋顺利没入,镶嵌在德雷蒙德的肋骨缝隙里,发出咯吱作响的摩擦声。   伴随着血珠四溅,大片的液体迸溅在尤金苍白的脸与脖颈上,染红了他洁白修长的身躯,润泽如玉的皮肤。   几乎要把胸腔撑破的滚烫与汹涌,统统在此刻释放,尤金再一次拔出匕首时,血液顺着他的手肘尖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结束吧。   让一切不幸的,痛苦的过往,都在他的眼前消失。   让他提起德雷蒙德这个名字时,感受到的不再只是畏惧与厌恶。   风从四面灌进来,吹起尤金散落下来的发丝,傍晚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他身上,橘红色的,金灿灿的,为他的身躯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尤金浑身上下都是脏污的血液,但他的眼睛却前所未有的亮。   他知道,长期以来压在他心头的那个怪物,正在被他亲手消灭。   仿佛被乌云堵住的天空露了出来,通透开阔的同时,无边无际的新鲜空气也随之涌进胸腔,把阴霾和压抑尽数冲刷干净。   尤金的呼吸从来没有这么顺畅过,心脏也从来没有跳得这么有力过。   抬起头,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或许德雷蒙德说的是对的,他想,但那又怎么样?他现在想看到的,只有眼前这座高山轰然倒塌的那一瞬间。   他追求的就是这一瞬间的快感。   尤金,或者说所有人类的一生,所追求的不外乎都是某一刻的满足罢了。   人的生命太过短暂,快乐与痛苦都会稍纵即逝,正因为如此,人类才会进化出可以为了当下的欲望而不顾一切,有仇即报,有恩必还的特性。   至于永恒?   尤金从来不觉得那东西对他有什么吸引力,哪怕寿命无限延长,生命力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他也不觉得永恒有浪漫的意义。   “母亲。”   伊布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尤金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一看,德雷蒙德的身躯已然不再动弹,随着伊布的松手,失去了压迫的银白领主向前扑倒在地,像一座终于坍塌的山。   尤金伸出手,用手背细细地抹去脸上的血,眉梢挑起看向伊布,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为什么不按牢他?   伊布回道:“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是吗?   尤金垂眸扫了地上的躯体一眼,不置可否,淡淡道:“这种程度而已,还远远不够。把他脑袋和心脏带回来,其他销毁,附近的残兵一个都不要放。”   说完,尤金不再多看,将匕首丢到那片血泊里。   胸腔舒缓,他宛如卸下了一道沉重的负担,肩膀都轻了几分。   展开鬼蝶形态下黑底金纹的翅膀,尤金振翅高高飞起,迎着扑面而来的雪,他忽的又一次扯唇笑出了声。   双肩颤抖,发尾摇晃,他字面意义上地笑得不能自抑。   他想起德雷蒙德最后看他时,流露出的眼神和表情:伤心,难过,带着一些不甘和些许柔软。   那个德雷蒙德,他竟然也会露出这种示弱的模样!   尤金觉得未免荒唐又滑稽,生理性眼泪都快要涌出来。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他的身影带得很高很远,他扬起头,声音在风的作用下有些缥缈失真:   “瞧,德雷蒙德。”   “你不再呼吸之后,天空竟然是这样的美丽。”   此时正值傍晚,绚烂的霞光铺满了整片云层,从橘红到玫瑰紫,一层一层地晕染开来,如燃烧的火焰般缓缓涌动。   天地之间再没有了任何遮挡,视野开阔得仿佛可以一直望到世界的尽头。   尤金高高飞起,看到下面的景物变成了模糊的色块,越来越小,正如德雷蒙德在他心底留下的印记越来越淡。   身后。   数以千计的鬼蝶军队如一片涌动的暗色浪潮,沉默而忠诚地跟随拥簇着他,将他护在首位,乌压压的缀在身后,像延绵不绝的影子,与他共享了这片刻的喜悦。   尤金在伊布和士兵们的追随下,顺利落地到了来时的宫殿。   缪可早早出来迎接。   这家伙看到尤金浑身是血的模样,心脏猛地一跳,快步走上前来,拿起干净的毛巾便要为他擦拭。   尤金抓住了他的手。   “不急。”   “帮我跟安特普交代一下,”他吩咐着接下来的事情,“让他空出时间,安排一支队伍随我去往圣地吧。”   缪可的手一顿,惊讶意外地抬头:“您这是?”   尤金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打胎。”   ……   爱尔文想来不会怪他。   那只雄虫身上有着高洁骑士所有优秀的品质,不会因为所效忠的主人的抛弃而心生怨怼,感到痛苦。   如果知道尤金曾尝试过拯救他,但最终深思熟虑后,还是选择了放弃,他也定然不会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满。   德雷蒙德为什么会认为,他如果想要拯救爱尔文,便一定会陷入难以取舍的境地?   他错了。   没有什么是尤金不能舍弃的,包括陪伴他最久的近侍。   “圣地还没到开放时间。”   缪可担忧地看着他的脸庞,又把视线放在他的小腹上:“您当真要这么做吗?您已经经历过一次生命泉水的洗礼,体验过那种将卵强行从身体里剥离的滋味……”   说实话,并不好受。   就像将原本正常的身体,没有任何缓和地强行推入发情期。   上一秒正常,下一秒就恨不得即刻将卵排挤出去。是一种不亚于受孕的很诡异的过程。   尤金唇线拉平,催促道:“烦人。还不快去。” [108]Chapter108:“他竟然要生了。”   尤金决心如此,其他人自然不会忤逆他的命令,更何况雄虫本就对虫母的非自然孕育有着天然的排斥心理,立刻着手准备计划了起来。   可当天晚上,安特普便告知了尤金一个不怎么乐观的消息:   “圣地被粉斑天蚕蛾一族包围了起来,尤其是靠近母泉的最上游,看守更加森严,暂时难以实现秘密进出的目的。”   “而且,近期没有什么大型节日,除非奇奥拉肯许,或是以您的名义下令,否则我们无法用正当的理由申请通行。”   一般情况下,守护圣地出入口的守巢者角色都是由和虫母繁衍过的族群担任的。   故而,在唯一和虫母繁衍过的白蛛一族出了状况,数量骤减十不存一,领主也在战事中不知所踪的情况下,看护圣地的防线便自然地落到了其他族群身上。   这是权力的转移。   同时,也彰显着那类族群虎视眈眈的野心,以及众虫心知肚明的危险意味。   “他?”   尤金皱眉。   安特普知道他的反应是因为什么,粉斑蛾领主的名声哪怕在整个虫巢都是出了名的糟糕,经常被同族不喜,当然也不可能在尤金的心里留下好的印象。   想到这里,他垂下眼帘,用诉说事实的口吻,夹带私货道:“是的。奇奥拉此虫并不好相与,他不会同意在大型节日之外的日子里将圣地开放的。”   “再加上前段时间还出了走私泉水,制作仿生花的恶劣事件,外族虫类想要进入只会更加困难。”   “不仅如此。”   安特普嗓音放缓,补充道,“他对您诞下的孩子,有着很强烈的敌意,哪怕在德雷蒙德面前也会毫不掩饰地极尽贬低。”   “还有,他曾数次宣称粉斑蛾是虫巢最绚丽的族群,总幻想和您生下孩子后,蛋壳虫纹会有多么华美,翅膀会有多么夺目。”   这话一出,尤金自然而然便回忆起那只粉斑蛾的作态。   跟喜欢跟踪尾随,经常躲在影子里搞视觉骚扰的伊瑟伦不同,奇奥拉并不吝啬于在尤金面前展现自己的身躯和交.配欲。   他的那对翅膀……   算起来,尤金已经不是第一次在那对翅膀上吃亏了。   除去上回,德雷蒙德用他的翅膀残片干扰他思维的那次,还有一次尤金不怎么愿意多想的不愉快回忆。   粉色的翅膀缓缓展开,水晶般的光泽在空气中闪现。   看到那双翅膀的一瞬间,视觉传来的冲击是直接作用于大脑的,尤金最先感受到的是眩晕,宛如脚下的地面突然被抽走,坠入一个没有重力的空间。   随后,便是强烈的精神污染。   意识抽空,他会忘记自己是谁,身在何处,要做什么,全然变成一个没有自我的傀儡,任人摆布。   曾经,在一次高层会议上,德雷蒙德就曾正式提议洗去尤金的记忆。   而要实现这个目的,所依靠的正是粉斑天蚕蛾一族与生俱来的精神干扰能力。   更多细节涌了上来。   尤金想起与奇奥拉相见的一个照面,他的意识便断开了。   如同被人猛地掐断了电源,他只觉得眼前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等他模模糊糊恢复知觉,听到耳边传来其他雄虫的怒斥声醒来后,便发现自己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势挂在奇奥拉身上,主动凑过去吻他的唇,猫一样小口小口舔舐着,仿佛那是什么美味的点心,不知餍足地吮吸品尝。   而那只雄虫。   那只利用自己优秀的捕获能力,吸引尤金自主上钩的捕食者,却做足了自然体贴的做派,像拥着一簇主动扑入他怀中的艳丽蔷薇,把他拥在怀里轻嗅。   “赞美您,感谢您。”   他嗓音虔诚道:   “如果不是母亲您的耐心教导,爱慕您的孩子至今还不知道亲吻是怎样美妙的滋味。”   “再吻吻我吧。”   “请将我的舌尖,用牙齿一并咬掉,吞到您柔软的小腹里。让我更深一点感受您。”   ……   可怕的是。   如果不是外界声音的干扰,首次中招的尤金只会按照他的言语去做。   一想到自己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险些吃了雄虫的舌头,他就头皮发麻脊背发凉,气不打一处来。   尤金神色冷漠。   只是回忆起那只雄虫的脸而已,他就隐隐又感到一种精神凭空被攻击,理智超出阈值的反胃感觉,忍不住想呕一些什么出来。   “母亲?”   安特普唤他。   尤金唇角无笑的时候,眉眼间看起来会有种超出年龄的冷冽,常常让这些一只只比他年岁大很多的雄虫忽略他实际上不过才二十岁出头这一点,总不自觉地变放低了说话的音量,态度小心又恭谨。   好在尤金蹙眉没有多久,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淡淡道:   “进不去圣地就算了,没必要硬闯。打胎的办法也不只有生命泉水一个。”   虽然使用一些过于粗暴的手段将卵取出来,这些将他视为易碎瓷器对待的虫子,大概率会态度激烈地反对,但尤金并不在乎他们的想法。   说实话,尤金对自己的在乎程度都相当有限。   早在很久之前,他便是一个重视结果忽视过程的性格,在完全接触不到同族,身边所交流的对象全是虫子的环境中,性格中偏激的一部分难以避免地会被无限放大。   此刻,尤金甚至面无表情地想,如果虫巢的医疗水平不足以支撑进行人类那样的精密人流手术,大不了直接用刀将肚子剖开。   就如他今天亲手剖开德雷蒙德的腹腔时一样,干脆利落地一刀挥下。   有翡尼在,他怕什么?   只要一息尚存,修复如初也不过是瞬间就能完成的小事。   尤金承认自己的想法有些危险,自毁倾向是一种病态心理,并不可取。   可他又不是第一天病了,现在才开始重视未免大惊小怪。   尤金闭了闭眼,再次睁开后眸光恢复平静,细细问了一下翡尼的情况:   “他还好吗?”   翡尼被咬出来的一身伤还没有恢复,被德雷蒙德掳走时,又进行了一番长途跋涉的奔波,疲惫不堪。   刚被营救出来,他还没跟尤金说上几句话便又昏了过去,现在还在休息。   “已经醒了,正闹着要见您。”   说着,在尤金的示意下,安特普联系了医护队。后者推着小型病床,将包扎成木乃伊的翡尼带了过来。   这孩子哪怕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忘记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   支棱着脑袋,眼珠滚动,他在和尤金对视上后立刻眼睛一亮,不顾包好的手臂,张开胳膊撒娇着要抱。   “妈妈,妈妈抱我。”   尤金眉眼弯了一些,倒也没拒绝,把他从病床上抱了起来,问道:“怎么样,还难受吗?”   翡尼不是很想在最爱的妈妈面前聊这个话题,这无疑是在揭他伤疤,让他被迫想起打架打输,被狠狠揍了一顿,还差点被咬死的悲伤经历。这简直是对他战斗能力的严重打击。   “我不难受。”   他抿了抿唇,很小声地说道,“下次我一定会赢的。”   “可惜,没有下次。”   尤金无情打断了他的幻想,“我已经让人把你们两个的房间隔开了,以后你不会再见他,他也不会再见你。除非你们长大后能够各自控制住自己的进食欲。”   “什?!”   翡尼惊呼,他倒不是惊讶于尤金将他们隔开,而是惊讶于尤金竟然会决定养育他那个坏到极点的兄弟。   “妈妈不要,不要把他带在身边!他是那个可怕的虫贩子养大的孩子,是怪物!!”   这怎么行呢。   他已经独享妈妈好长时间了,能够从冷淡母亲这里得到的爱,本来就很少,每一次和他亲近,都足够让他高兴幸福好久,怎么能分享给别人。   还是那个迫切想要取代他的位置,让他从世界上消失的兄弟!   一想到尤金有可能会将对待他的温柔和耐心,也原模原样地给予别人,他就恨不得冲上去咬死对方。   翡尼罕见地露出了凶相。   尤金沉默了一会儿:“你在干什么?斜眉歪眼的丑死了,屁股又痒了是不是?”   “……”   看他鼓起的脸颊泄了气,一瞬间像戳破了的气球般蔫了下去。   尤金继续道:   “总之,别想这些了,等你再好些我会带他来向你道歉。这次把你叫过来,是有别的事情。”   音落。   尤金捏住他细小的手腕,把那包着绷带的掌心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隔着几层薄薄的布料,与他的皮肤贴在一起。   “继续之前在飞舱上,我命令你完成,你却拒绝的事情吧。”   “剖腹取卵,愈合伤口。”   看翡尼震惊望来的惶恐眼神,尤金笑了笑,眼眸幽深温和,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孩子,你既然不想让你的兄弟取代你在我心中独一无二的位置,定是不会再让妈妈失望第二次的,是吗?”   “妈妈会痛……”   “别怕。”   尤金柔声安抚,将他日渐长大的身体拥在怀里,下巴放在他纯白的发顶上,偏头在上面落下一个无足轻重的吻:“只要你治疗得够快,妈妈就不会感到痛。”   手术时间定在三天后。   尤金本想当晚解决,这时间,是安特普和缪可极尽争取才换来的结果。   他们知道尤金的决定后大惊失色,就差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发誓会为他取来生命泉水,让他不必如此偏激了。   看他们要掉眼泪的样子,尤金可有可无地答应下来。   夜里。   他没有答应翡尼睡在他怀里的请求,独自合上被子,闭上了眼睛,想起了很多人的面庞。   有只剩下一个脑袋,被他用容器严密封存着的德雷蒙德。   还有威胁性十足,张着一双粉水晶翅膀恶意引诱他的奇奥拉。   最后又落到了一张黑发黑眸,气场沉寂内敛,安静无声的脸庞上。   爱尔文。   尤金缓缓地抬起眼睫,看着空荡一片,黑暗笼罩的天花板。   心想。   他在想什么?   他即将死去,从此消逝在这并不美好的世界里,孤寂而漫长的一生结束时,会不会也曾有片刻的时间,思考自身存在的意义。   思及于此,尤金又觉得无趣:虫子说到底只是虫子,再如何类人,也改变不了他们是一根筋的单细胞生物,满脑子除了繁衍就是交.配,又怎么可能想一些深刻的问题。   把所有人的面孔抛诸脑后,尤金干脆不再多思,沉沉睡去。   可到了半夜,他忽然惊醒,涔涔冷汗浸湿了床单,呼吸急促,心脏狂跳不止。   这是?   不等他深思,喉咙便发出了一声难耐的低吟,尤金起身的动作失败,只好吃力地弓起从刚刚开始就酸涩不已的腰,把自己蜷曲成一团。   双腿弯曲又伸直,浅粉的脚趾都绷出了白痕,他手指揪着被角用力,将其揉皱成了一片。   哪怕这样,也依旧压不住肚子深处不断传来的急速下坠感。   好热。   好胀。   仰头大口地喘息着,一颗颗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滚落,顺着他脸颊滑下,滴进眼睛里传来明显的刺痛,却也让他恍然清醒。   脸色白了几分,他难以置信地往自己的身下看去,喃喃出声:“怎么会这样……”   这才多久?   他竟然要生了! [109]Chapter109:“小儿子急速生长可怕版。”   再次濒临生产,尤金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怎么就要生了?   满打满算,他把卵塞进自己肚子里的时间才不过一周多。正常情况下,虫卵需要半年时间孕育,生出翡尼那次即便是早产,也足足怀了三个月才生下来。   可这算什么?   他的肚子甚至都还没有鼓起来,里面的卵也只有一丁点大,像颗没长开的豆子。它凭什么要出来?   没有时间给他过多思考了。   压抑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声闷哼像是从腹腔最深处汩汩涌上来的,怎么都止不住。   尤金咬紧牙关。   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他腰身不受控制地往下塌,又蓦地往上弓起来,断掉的琴弦般抖着。   守在屋外的缪可一直在屏息注意着他的动静,听见第一声声响后便心急火燎地推门而入,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妈妈!”   环视一圈尤金的状态,他瞳孔收缩,一把掀开沉甸甸压在尤金身上的被子,连忙去看他的腿间。   他来的时候,尤金正弯着腰,手指发抖地去扯自己的内裤。   他刚刚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睡衣剥掉,现在实在弯不了腿,那件内裤半挂在腿上,松松垮垮地卡在那里,怎么都扯不下来,说不出的狼狈。   低头一看。   那两条修长的腿正微微打着哆嗦,雨下海棠般止不住地颤。   从脸蛋到脚趾,原本没什么气色的冷白皮肤浸出一层绯红,逼出了一些血色,看起来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脆弱到极致的靡丽意味。   真是没眼看。   尤金躺在床上晕了一会儿,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觉得有个黑影朝他靠了过来,紧接着,上身便被浅浅地托起。   他怎么也扯不下来的布料被干净利落地褪去,捉着脚腕,摘了出来,身下顿时一空没了束缚。   完成这件事后,尤金感觉身上轻松了许多,偏头靠在缪可的怀里,张着嘴巴小口地喘着气。   “妈妈,您这是怎么了?”   缪可看清他的情况也是一惊,声音都在发颤,结结巴巴地问,“难道,难道您怀初胎的情况又在上演了?”   因强烈的排斥性反应,所以加速了卵的生产和分裂?   可这实在说不通。   这次与以往不同,尤金是自愿把卵塞进自己肚子里的,而且在听完维斯珀有风险可能会感染卵,并做下打胎决定,也不过才短短一天而已。   比起第一次生产时的慌乱和抗拒,按理说,他的心理状态应该稳重了很多,这变故出现的时间着实是太短。   除非。   缪可眼皮一跳:   除非爱尔文那颗卵,原本就不需要这么长的时间来孕育!   是了。   随着作为虫母的尤金不断进化,各个族群也起了接二连三的连锁蜕变反应,各自对生命的认知又高了好几层,演变出了不同的濒死求生方法。   爱尔文濒死时化作的这颗卵,想来和白蛛一族的血卵不同。   比起那种想要在母亲体内扎根重生,以新的形态被重新生出来的执念,它更像是自我防御机制。   它不强求重新孕育,不对身为母亲的尤金索取任何东西,全然接受降临在自身的一切命运。死亡也好,新生也好,皆可由尤金做主,并欣然接受。   这种情况下,只需要足够的信息素进行浇灌,它就会自主破壳,再一次孵化。   这倒很符合爱尔文,或者说黑镰整个一族的行事风格。   只是。   “可怜的妈妈……”   缪可垂怜地看着尤金。原本做好了打胎的准备,却没想到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了个措手不及。妈妈的运气,还是一如既往地糟糕。   尤金已经听不了那么多了。   虽然是又一次早产,但这次带来的一系列生理反应,并没有比上一次消减多少。   他又一次感觉到了熟悉的排异感,仿佛躯壳里寄生了一颗生命力蓬勃的种子,正在不断地破土发芽,企图从养育着它的温床里钻出来。   不止如此,还伴随着强烈的跳动,带动着尤金的肚皮也在起伏凹陷。   “拿出去,把它拿出去……”   “快……”   尤金脸色绯红,脖子上的筋膜都爆了出来,绷着那节修长的天鹅颈,颈侧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说起来,这是缪可第二次陪他生产了,上一次他也在场,亲眼见证了那足以让所有虫子都陷入癫狂的全过程。   缪可稳下心神,出声不断安抚尤金,他手上立刻拨通通讯器,让安特普的鬼蝶一族快点叫人过来帮忙。   这一下,一呼百应,乌泱泱来了一大群神色激动的虫子。   “妈妈,您别怕。”   他道:“您上次生产是在那样简陋的环境里,这次不同了。有鬼蝶的全力协助,您会以最舒服的方式分娩。”   尤金只是眨了眨眼睛,就感觉眼前出现了好几道高高的影子,挡住了头顶光线,遮去了刺目的灯光。   朦朦胧胧,半昏半醒间,他感到有谁在为他擦汗,有谁在喂他营养液,还有谁温柔地撑住了他的上身,帮他分开了他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分开的腿。   “母亲,请放心。”   “医疗团队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待命,协助您这次生产的安全。”   “我们用鬼蝶一族的荣誉起誓,绝不会让您感觉到有丝毫不适。”   冷静的声音在左侧响起。   “啊啊……”   “妈妈,生产中的妈妈,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好神奇好伟大好幸福!!”   “母亲,您这里怎么这样小?窄窄的真的能生宝宝吗?真是不可思议……”   疯狂的声音在右侧回荡。   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四面八方无处不在般,这些虫子的嗡鸣声语气各不相同,细听之下却带着同样的狂热。   “不要听这些,妈妈。”   不等尤金露出抵抗的表情,有双手便紧紧地捂住了他的耳朵。   “这些没有见识的东西,哪里见过您这样的一面?可再怎么样,他们毕竟也是专业的医疗护卫队,就让他们来帮您吧。”   “瞧您身体虚脱的模样……您饿了吧?我来喂您蜜吃。”   话音刚落,唇角传来冰凉的触感。   在忙碌而混乱的嗡鸣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上了他的唇瓣,含住他的唇吮了吮,轻轻挑开他的牙关,探了进去。   缪可的脸和那双桔梗紫的眼眸在眼前不断放大,直直地与尤金近距离相贴。   尤金嘴巴一甜,咕咚一声,吞下了从工蜂的口中涌来的用于求偶的舌尖蜜。   “甜吗?”   蜜的味道清香可口,丝丝缕缕,入口即融,尽数化成了营养传入了尤金的食道中。   随着这口蜜的入腹,尤金身体慢慢暖了起来,感觉有一股暖流蔓延到四肢百骸,通体舒畅。   碰了碰尤金从水润的粉色变成酡红,晶莹剔透,润泽饱满的唇瓣,缪可私心里含吻了好长时间才舍得放开。   他声音沙哑,叹息道:   “要是我的兄弟们在就好了……虽然我并不想让跟我长得一样的家伙亲吻妈妈,但四只工蜂的蜜浆,总比一只效果要好。”   “足够了。”   尤金提起几分精神,推开他不断往前贴的脸,尽量忽视下身的异样,随着按摩髋骨的力道一同用力。   肌肉松缓,小腹收紧,在阵阵规律的宫缩推动中,那颗放进他身体没多长时间的虫卵,终于被一点一点地排了出去。   霎时间。   他完全失了力气,瘫倒在床榻上,抵抗着那源源不断的分娩痒。   “很棒,母亲。”   “您辛苦了,真是了不起。”   陌生的嗓音传来,悉悉索索的摩擦动静之后,有鬼蝶站到了尤金的身边一侧,戴着橡胶手套的双手稳稳地捧起一个东西,举到尤金面前给他看。   “您诞下了一颗重量264克的虫蛋。从颜色和虫纹上看,是很健康的后代呢。”   尤金胸前一阵温热。   贤者时间还没过去,他正冷静地思考着如何面对这摆明了针对他的人生,那颗擦干粘液的虫蛋便被鬼蝶放在了他的胸口和颈窝之间。   “……”   蛋壳的触感透过皮肤传进来。   尤金缓缓回神,凝视天花板片刻,到底还是侧目望去,将视线放在了那蛋上面,去看它的纹路。   这一看,他眼帘掀起,露出了明显吃惊的神情。   黑色的。   纵横交错的镰刃般线条,并不是蜘蛛网那种纹路。   是爱尔文。   不是维斯珀!!   尤金这才狠狠松了口气,哽在胸口的那股郁闷终于叹了出去。   “这下您放心了吧?”   缪可庆幸于尤金没有用那么偏执的手段打胎,体验开肠剖腹的恐怖,笑眯眯地看着他,“这是很明显的黑镰虫纹,里面的幼崽是爱尔文没错。”   说着。   咔哒一声轻响,虫蛋在尤金体温的催化下裂开,在所有人高度警觉地注视之下,一个比翡尼出生时还要小一些的黑发婴儿推开蛋壳从里面爬了出来。   转动眼珠,出来后的他乌黑的眼睛略过房间里的众人,最后落在侧躺在床上,脸颊潮红的尤金身上,一瞬不瞬地盯着。   “爱尔文?”   尤金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对视上那张和爱尔文如出一辙,却缩小了好几号的脸蛋和眼眸,哑然失笑:“变得可真怪。”   “出来就好。”   他对缪可说道,“带走吧,让我先好好睡一觉。”   随着这桩心头大事解决掉,巨大的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来,尤金没怎么刻意酝酿便闭目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已经是第三天的下午,这一觉他整整睡了二十个小时。   可很快,他就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地坐了起来,捏了捏自己的大腿肉。面无表情地看着睡在他脚边的少年。   是的,少年。   外表如同人类十二三岁的年纪,肤色苍白,下颌瘦削,身躯修长,是个标准的少年模样。   尤金问守在一旁的缪可:“这是谁?”   缪可语气沉痛:“您儿子。”   “……”   “准确说,是您出生了二十小时三十九分的小儿子,发育过度,极速生长可怕版。” [110]Chapter110:“请求喝🍼被怒揍。”   尤金捏了捏眉心。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发现奇妙的地方不止如此,让他心神动荡的事件接二连三地发生了。   首先是爱尔文的变化。   他几乎一天一个样子,身高持续不停地增长着,很快就长到了需要尤金仰视才能看到脸的地步。   尤金每次看到他,都会涌现出一种奇怪的违和感,总觉得像是生了一棵巨型变异的大竹笋,而不是一个虫蛋。   而后便是他的记忆。   他此刻应该处于十分混乱的状态,虽然身高在不断增高,可心性却更接近于刚孵化时的空白状态,比起成年有城府的雄虫,更像是懵懂的新生儿,只剩下了雄虫身体里一系列的本能。   他还认得尤金,知道尤金是孕育他的母亲,有着极为深厚浓郁的亲近感,但也仅此而已了。   哪怕是他自己的名字,只要不是被尤金叫出来的,别人唤他,他都不怎么回应,好像还不熟悉名字的含义。   但这点又不太对。   后来尤金发现,他并不是听不懂,而是单纯地不想搭理别人,哪怕听见了也不会在意是谁在呼唤他,对除了尤金以外的所有雄虫,都处于一种漠不关心的状态。   以前的爱尔文可不是这样。   尤金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明明爱尔文的脸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声音和习惯语调统统没变,给他的感觉却完全不同了……可真要他说具体哪里有变化,他又很难说得上来。   雄虫们虽然总是喜欢往尤金身边凑,但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尤金都很少观察身边雄虫的特性,那会给自己找不痛快。   所以,尤金对他们的了解,大多也只流连于表面。   他只知道,以前的爱尔文出现在他面前时,不会像现在这样,给他一种难以言说的陌生感。   “妈妈。”   正这样想着,尤金感觉脚趾一热。   他低头一看,那个总喜欢蜷缩在他脚边睡觉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正盯着他的脚趾尖看,然后张嘴咬了下去。   雄虫的体温偏低,口腔温度却始终保持在恒温状态。   接触到尤金皮肤的瞬间,温热的触感立刻从接触的地方传达到了他的大脑,尤金猝不及防地颤了一下。   爱尔文含着,用舌慢慢地舔,全然一副饿极了的狗抱着骨头,不肯松口的无赖样子。   这像什么?   尤金拧起眉毛,做出接受不了的表情将自己的脚迅速抽出,顺势踹在了他的肩上。   “乱舔什么?”   他不留情地呵斥道:“教你的规矩都忘了?我也是你能咬的?”   爱尔文被他踹开,张嘴吐出了他水光晶亮的脚趾,人虽然倒下了,但眼神还盯着那片被他咬到发红的肌肤,粘在上面似的不肯移开眼睛。   许久,他才重新伏在尤金的腿边,抬眼看了过来。   对视上的那一瞬间,尤金又一次产生了那种陌生的感觉。   仿佛在被一个完全不认识他的生物注视着,他在观察,在思考,判断着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好。   但片刻后爱尔文就移开了目光,那种感觉也跟着消失了,一切快得仿佛是尤金的错觉。   把唇边残留的液体全都卷进嘴里,少年模样的雄虫用还不熟练的仿发声器官,低头说道:   “肚子饿。”   尤金更不理解了:“肚子饿就去吃饭。缪可没有教你怎么进食吗?”   雄虫天生就有进食的本能,不需要人额外去教。   尤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怕他随地出去咬伤别人,把他这边的人当成食物,而为他专门设置的教学内容。   果不其然。   爱尔文沉默了一会儿,却不是否认缪可有没有教他吃饭,而是对缪可本人产生了些许疑问,皱眉思考着那是谁。   可怜缪可听从于尤金的命令,含辛茹苦地带了他好些天,却根本没有在他的脑袋里留下一丝半点的痕迹。   总之。   在把爱尔文轰出去几次后,尤金发现这样做根本没用。   爱尔文认准了趴在他脚边的好处,赶走了又会自己摸回来,执拗地蜷在那里,固执的像一株甩不掉的杂草藤蔓。   尤金偶尔午休起来,意识尚未复苏地睁开眼,总能发现他要不然故态复萌专注地啃他的脚趾头,要不然干脆趁他睡觉时偷摸钻到他怀里。   就如这次。   另一个人的温度近在咫尺,从狭窄的怀里传过来。   尤金一个激灵清醒了。   他脑袋空白地坐起身,看到自己怀里不知什么时候埋着的一颗黑色脑袋,偏硬质的头发扫着他的下巴。   仿佛孩童向母亲撒娇,爱侣向恋人索吻般,理所当然地做着天经地义的事情。   少年唇瓣抿着,微微用力,那不绝于耳的声响便令人头皮发麻地响起。   尤金这次没忍住。   深吸了几口气,他再也顾不上爱尔文心性可能还没成熟,是从他肚子里出来没几天的老实虫子了,抬手就是一巴掌挥了过去,结结实实地甩在了那张尚且稚嫩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爱尔文的头被打偏到一边,脸颊上浮起一个鲜红的掌印。他被打得一片茫然,呆愣了许久才回过神。   尤金垂眸看他,语气极淡:“知道错在哪了吗?”   爱尔文摇头。   尤金眉头不受控制地跳,又问:“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回答。错在哪?”   爱尔文仍然摇头。   尤金抬手正要再打,却见他漆黑的瞳孔黯淡无光,声音难得可怜道:“我不是妈妈的孩子吗?……为什么其他兄弟可以吃妈妈这里,不被打,我不可以。”   “你哪有什么兄弟?”   尤金不假思索:“我可不知道还有哪只黑镰在我的胸前啃过,更没听说过你还有哪些兄弟。”   对爱尔文口中的话,他自然而然地选择了不予理睬。   可偏在这时,他的脑海里却忽然想起一个面孔,手生生顿在了原地。   “你说的兄弟……”   “该不会是翡尼?”   翡尼当然咬过他。   那孩子刚出生时趁着尤金身体虚弱,曾偷偷摸摸啃过他几次,后来尤金发现后,黑着脸重重教训过他几顿,才让他改掉这个坏习惯。   尤金却没想到,翡尼这还没有一个他腰高的小鬼,竟然摆出了兄长作派,教起了比尤金都要高的“弟弟”爱尔文了起来!   “不准学他。”   尤金气不打一处来,揪着他刚刚被扇红的脸,用严厉的语气命令道。   他真不知道爱尔文还有没有可能变成原来的样子,总之现在的情况让他很不适应,每次看到都会产生一种错乱感。   就像熟人忽然换了另外一种姿态,导致相处模式转变,尤金也要与此相对地调整自身的习惯。   爱尔文被他扯得左右摇晃,却抿了抿唇默不作声。   他注视着尤金,用眼神细细描摹他清隽的眉眼,年轻的容颜。   脑海内的画面,忽然在此刻变得混乱极了,无数不连贯的片段在他的脑海内交错闪回,杂乱无章,支离破碎。   有时是之前作为近侍时,他切身照顾尤金的场景。   有时又是刚破壳时,他以脆弱的婴儿姿态贴在尤金颈窝的情形。   偶尔,他还看到尤金的脸庞和身躯在眼前放大,一只手捧住他整个身体的画面,这个角度下,身为幼虫的他很容易便能看到尤金温和的脸庞,分娩时的虚弱。   但下一秒。   所有色彩全然褪去,汹涌的海浪蓬勃而来,又变成尤金辗转反侧的低吟,高高扬起的头颅,以及在他身躯下沉沦的眼神。   交尾。   他们在交尾。   他曾吻去尤金下巴上的细汗,言辞恳切请求他吃了自己,尤金懒懒地咬他手指,不应允也不拒绝。   这些记忆矛盾又真实,却又带来了强烈的割裂感。   从事实和生物学上讲,他分明不是尤金的孩子,却偏偏产生了在尤金柔软的孕囊里熟睡,被他亲自诞下来的认知。   他们是什么关系?   母子。   他生下了他,所以他就是他的母亲。   但怎么办?   他曾切切实实地以雄性的身份,和眼前美丽的人类亲密地交尾过无数次。他当然混乱,他一定混乱。   “妈妈,给我吃吧。”   他又一次看向了尤金的胸口,用孩子的口吻,天然地向他的母亲提出索取。   答应吧。   答应吧。   请哺育我的唇齿,梳理我的记忆,用最直接的行动告诉我,我就是您的孩子。   如此,我将忘却那些不该有的,不合时宜的冒犯心理,臣服于您的权威,欣然接受您至高无上的统治。   可如果。   您选择拒绝。   他视线沉沉地朝尤金看了过去,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拟态在此刻褪去了一部分,露出了翁张着的口器。   呼吸陡然沉重了许多,有危险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如同天秤的倾倒,一方朝着一方迅速失衡,等待宣判般,他等待着尤金的答复。   “好啊。”   在安静的空气中,尤金嗓音平静,声音温和,如是说道。   见爱尔文颤着眼睫望来,尤金示意后者把嘴巴凑过来,然而等对方真的慢慢朝自己靠近,尤金却反手又是一巴掌抽了过去,把他那另一半脸也抽红了。   尤金敛目看他:“这下学乖了吗?”   爱尔文缓缓摆正脸庞。   他反应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被尤金拒绝了,眨了眨眼睛,里面蓄满了一眼望不到底的沉沉黑雾。   他并没有尤金以为的伤心,反而有些满足。   心想。   啊,妈妈不想让他只单纯地作为他的孩子与他相处。   所以,他似乎可以放心地做个坏家伙,以交尾为目的,去接近他美丽的母亲了。 [111]Chapter111:“忠犬变恶犬。”   尤金被他的眼神盯得毛骨悚然。   他懒得再纠缠,干脆让缪可直接把爱尔文带走,跟自己隔离开,让他独自去反省冷静,省得他总用同一张脸,不同的表情语气来烦扰他。   缪可领命,把爱尔文拖着带出了尤金的寝居。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气氛就变了。   缪可停下脚步,转过身,桔梗紫的眼眸冷然地垂下来,落在这个刚从尤金肚子里出来没几天,却已经胆敢做出种种越界行径的同类身上。   “你最近有点得寸进尺了。”   他平静地警告道:   “别以为有幸被母亲生下来,就代表你可以为所欲为。”   “母亲是虫母,注定要站在整个虫族的顶端,他的每一分钟时间都很宝贵,容不得你胡闹浪费,听明白了吗?”   爱尔文没有反应。   他站在原地,目光虚虚落在半空,对他的指责视而不见。   缪可气极。   他这些天没少被这家伙无视,干脆提高音量,讲话也不客气:   “母亲愿意用宝贵的孕囊孕育你把你生出来,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你不报答他也就算了,现在是在干什么?撒娇亲近?你真当你是他孩子了?”   “懂不懂什么叫分寸!”   依旧没有反应。   爱尔文偏过头,看向走廊尽头尤金的房间方向,神态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加掩饰的漠然。   这并非故意挑衅,而是真真切切,彻彻底底的不在意。他完全不关心缪可对他说的一切,就像没人会注意风有没有从耳边吹过。   缪可的表情沉了下去。   他安静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便沉了下来:“我告诉你,如果你还不收敛,我绝不会再允许你继续靠近他了。”   “你知道的,他更喜欢正常生长,干净纯粹的孩子,譬如那对濡慕他的双胞胎。而不是你这个畸形的怪——”   话没说完。   数条漆黑的节肢破空而出。   它们速度极快,宛如一条条在空气中蜿蜒游走的黑蛇,无声无息抵达了眼前。缪可瞳孔一缩,身体条件反射地向后闪避。   但攻击来得太快了,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下达命令,肩膀和腰腹就传来一阵撕裂性的剧痛。   嗤地一声。   节肢贯穿了他的血肉,从前方刺入,后方透出,温热的肉块绽开,不过瞬息,他就被钉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鲜血顺着伤口喷溅出来,浸湿了半边衣袖和脸庞,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缪可的脸即刻失去血色。   他咬紧牙关,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爱尔文,眼神里满是探究的震惊。   他不是没跟爱尔文交过手。   之前虽然也有差距,但绝不至于到了这种地步,他固然警惕性不足,可刚才那一击所传递出来的速度和杀意,让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快到可怕。   ……这绝不是他认识的爱尔文。   爱尔文慢慢收回节肢。   他低头看了一眼尖端沾染的血迹,面无表情地甩得干净。   眼帘掀起,他望向倒在墙边血肉模糊的缪可,发声没有了在尤金面前的生涩,开口便是流利的对话:   “你是母亲的谁?王夫?雄侍?”   “都不是吧。”   他语调平稳,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比任何嘲讽都更刺骨。   “那我为什么要听一个什么都不是的,陌生虫子的教训?”   缪可被一阵阴冷的寒意笼罩,后背隐隐绷起,不自觉做出了高度警觉,严阵防备的姿态。   肩膀的伤口如同受刑,他忍住那强烈的灼烧感,一字一顿道:   “你果然变了。”   他喘着气:“母亲,他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吗?想来如果他看到你这样,一定会后悔救你。”   爱尔文没有动。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他注视着缪可,黑色的眼眸里映出对方狼狈的模样,随后嗓音平淡道:   “不,他不会。”   “假设以前的我所表现出的软弱行为才是可取的,正确的,那我为什么还会死去?为什么没能及时保护好他?”   他说:   “无能到需要母亲来拯救的雄虫,根本不配做他的护卫。事实证明,以前的我只是无用的废物而已。”   “如果我不做出改变,如果我始终是他记忆里的模样,未来只会不断重蹈覆辙。”   “现在的我则不同。”   爱尔文的目光缓缓垂下来,落在自己修长锋利,泛着寒光的节肢尖端,像是在端详着崭新的可能。   “我能保护他了。”   “领主也好,君王也罢……只要是挡在母亲面前的敌人,我都会杀给他看,证明母亲当初孕育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至于母亲会不会后悔、失望。”   爱尔文没有说下去。   但那一瞬间,缪可从他眼底看到了一种异常可怕的东西,是对此种可能绝不会发生的笃定,或者说偏执偏信。   冷汗涔涔而下,那边的爱尔文却不过片刻,便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无视旁人,转身离去。   默默看了一会儿,缪可任由伤势缓缓修复,叹息一声:“妈妈,您的运气果然还是太差劲了……”   尤金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发红的鼻尖,没有在意这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下午的时候,安特普抽出时间将他请去了议事厅,和他商讨接下来的对策。   “白蛛一族失势,领地内存活的族人数量锐减,德雷蒙德消失在众人视野,这在虫巢内部,可以说是大事一件。”   “嗅觉敏锐的,已经从这次的异动中察觉到了一些端倪。”   安特普眉宇间浮上担忧:   “不排除有某些擅长侦查的族群,通过德雷蒙德将攻打狮心星的主力部队调回这一举动,猜测出您本人就在虫巢了。”   “例如蓝翅蜻蜓一族。”   “虽然他们没有明说,但我判断他们怀疑的目标,很可能就是黑镰以及和鬼蝶。您的处境很危险。”   尤金点点头,并不意外:“预料之中。”   他随后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些家伙们差不多要举行高层会议了吧。”   “是的。”   安特普请他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领主阶级的雄虫有权利以自己的名义发起高层会议,对议案的内容进行表决。这一次,高层会的发起人很有可能是他。”   “奇奥拉。”尤金接过话头。   安特普没有否认。   尤金垂下眼睫,思绪开始运转。   虽然奇奥拉现在所做的一切举动,看似都是在德雷蒙德出事之后争夺权力的常规操作,但尤金通过德雷蒙德拥有奇奥拉翅膀残片这件事,判断他们之间很可能早早就是合作关系了。   德雷蒙德不可能主动向他人透露尤金的所在,但别忘了,这个前提是德雷蒙德自己有能力独占。   假如当时与他合作的伊瑟伦背叛,那么他留在鬼蝶领地,就是死路一条。   德雷蒙德定然知道这一点,他不可能不为自己留后手。   尤金思索着:有没有可能,奇奥拉接管圣地防线这件事,并不是在德雷蒙德出事之后,而是在更早之前呢?   如果是德雷蒙德主动将圣地暂时交接给奇奥拉,目的是用利益将他拉拢到自己的同一阵营,那么奇奥拉会答应、并且愿意把自己的翅膀残片交出去,也就说得通了。   可圣地的生命泉水,说到底只是个死物,奇奥拉为什么会像宝贝一样守着?   说起生命泉水的效用。   尤金微微眯了眯眼。   他目光下沉,看向自己的肚子,若有所思,喃喃道:“原来如此。”   德雷蒙德,这心机深沉的家伙很有可能在光明节的骚乱过后,就已经暗示奇奥拉说尤金被迫怀孕了。   “母亲需要生命泉水。”   只要他将这个信息传达出去,哪怕只是一个渺茫的可能,对于根本找不到尤金,看不到希望的奇奥拉来说,也是巨大的诱惑。   如果尤金走到利用生命泉水打胎的这条路,那么必然是德雷蒙德捕获他的计划失败之后。   那只雄虫,打得就是让尤金和奇奥拉敌对周旋的主意,好以此寻求新的转机。   想到这里,尤金不由冷笑。   啪的一声,他伸手拍在桌子的一个方形容器上。   容器里液体晃动,泛起涟漪,若有若无间有白色的发丝沉浮在其中,赫然是一颗双目紧闭,面容苍白的脑袋。   “你可真会给我找事。”   尤金叹息着,闲聊般对德雷蒙德道,“不过看在你最近还算听话的份上,这一次就算了。”   安特普对尤金将白蛛领主的脑袋,当玩具携带把玩的事接受良好,微笑道:“母亲,您是有主意了吗?”   尤金:“当然。”   怎么能够让奇奥拉,将战火引到他好不容易建设起来的黑镰和鬼蝶领地上去?   尤金决定将计就计。   ……   三天后。   在主巢筑穴多日,等待德雷蒙德联系无果的粉斑天蚕蛾领主奇奥拉,坐不住地啧了一声:   “我就说那家伙靠不住。”   “连鬼蝶那群自诩空中霸主,实则虚有其表的丑东西都解决不了,凭什么敢耀武扬威地指挥我?”   他是以为德雷蒙德能做出一番作为,才将翅膀残片借与他使用的,没想到他如此无能,不但至今杳无音信,还害得他翅膀到现在花纹颜色都不对称,难看到让他连镜子都不想照了。   越想越烦。   奇奥拉站起身来,房间内密密麻麻,流光溢彩的水晶饰品也随之摇晃,光泽流动,恍若星辰闪烁。   就在这时。   通讯器叮的一声,提示音响起,他垂眸懒懒看向屏幕,微微挑眉,却在看清那行显示后瞬间怔住。   随即,奇奥拉上下眼皮弯起,瑰粉的眸子中流露出浓郁的阴潮愉悦感,眉眼间阴霾消失,完完全全变了一副模样。   唇角上扬,他轻笑出声:   “有人擅闯圣地,接近了母泉?”   “这个时机?这种方式?谁这么大胆……真是难猜。”   话虽如此。   随着声音刚落,他眼眸里却与之相反地展露出极致兴奋的捕猎欲,背后一双翅膀倏然抖开,折射出炫目到光污染般的色彩,竟是一瞬也等不了地腾空展翅,冲了出去。 [112]Chapter112:“妈咪演技一级棒。”   圣地中央。   母泉天坑。   在一片开阔的银白泉水池旁,奇奥拉忽然看到了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尤金。   尤金浑身湿透,形容狼狈,发丝一缕缕贴在脸颊和颈侧,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在衣领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眼眶泛红,眸光微闪,一副被浓烈的情绪冲击过,还没来得及收敛干净的状态。   唇线紧抿,尤金目光冰冷地盯着几只负责看护泉水,围成一团阻拦他的粉斑天蚕蛾雄虫。   说是阻拦,那几只粉斑蛾在他面前却显得格外手足无措,平日里下巴看人的高傲族群,此刻恨不得匍匐在地上,一直小心翼翼讨好殷勤地对他说话。   “母亲,您不能去。”   “您要是生气,您,您就打我吧,或者将我杀掉解气。”   对他们的哀求,尤金不予回应。   他唇线绷着,态度很是执着,竟挣脱了他们的围护,又一次朝母泉冲了过去。   扑通一声。   水花四溅,银白的泉水高高扬起,劈头盖脸地落下来。   犹如一只坠入水中的艳鬼,尤金落水后的一瞬间张口便要喝泉水,奇奥拉的速度显然更快,他在尤金触到水面的同时跟着飞身入水,长臂一揽将人捞了起来。   伸手勾住那纤瘦的腰身不放,奇奥拉抱着他快速上浮。   这个姿势让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怀里那具身体的重量,比他记忆中轻了很多,也瘦了很多。   尤金的身体被泉水浸得冰凉,重重咳了几声,贴着他的胸口微微发抖,秋风卷落的叶子般纤弱,奇奥拉比他高出不少,宽阔的胸膛将尤金整个人拢在怀里,严丝合缝。   如同拥着与他极致缠绕的海藻,他们相互依附,彼此取暖。   久违的相拥。   “怎么跳下去了?”   奇奥拉的声线比起平日更柔更哑,尾音带着笑,“水里那样冷,您这样做,很容易生病的。”   俯身,他修长的指尖怜爱地捧住尤金的侧脸,拇指拂过他颧骨下方的皮肤,将他的视线从别处引过来,与自己对视。   这个动作里藏着说不尽道不明的旖旎小心思。   他没有用精神干扰。   他莫名地想让尤金记住原本的他,在他记忆里留下鲜活的印象,而不是冷冰冰的空白。   令他意外的是,尤金没有挣扎。   没打他骂他,甚至没推开他的手,只是微阖着目光,胸腔急促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艰难地摄取着所需的氧气。   见到阻拦他的雄虫是谁后,他脸上神色灰败,无端有些颓然。   奇奥拉眼眸一黯。   与此同时,他抱着尤金出了水,泉水顺着两人的身体哗哗往下淌,尤金衣服湿透紧贴着皮肤,渗出底下肌肤的颜色和轮廓,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薄薄的布料清晰可辨,显得更加瘦削。   垂眸,他视线看向尤金的小腹,那里微微鼓起,弧度不大,可以说很隐蔽,但在湿透的衣服下无所遁形。   目光停在那里,奇奥拉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母亲果真怀了孕。   来圣地的目的不是为了别的,而是想要打胎,可惜失败,于是彻底没了精气神,焉焉地垂着头颅。   “可怜样。”   奇奥拉无声喟叹,心道德雷蒙德果然没有骗他。   他们的母亲此刻肚子里不知又揣了谁的野种,心里受创,郁结难消,连讲话的力气都不剩了。   这是当然的。   美味的羔羊自以为从牢笼中逃脱,以为自己可以不做猎人的腹中肉,却不想笼外的狼群只会更多。   他们各个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等着他露出破绽,摊开柔软的肚皮,按着他单薄的脊背,叼着他脆弱的喉咙,将他圈养在自己的怀抱里。   谁又能在落单的圣母面前,保持着清醒和克制呢?没有谁能忍住的。   故而。   尽管怀孕伤心的母亲很是可怜,让人十分同情,如今的模样,却也在奇奥拉的意料之中。   他将手掌覆上了尤金的肚子。   几乎是同一时间,尤金的表情发生了显而易见的变化,身体蓦地蜷缩,他被刺激到了痛处般露出了抗拒的神色。   表情变得痛苦,他颤抖呢喃:“别碰,别碰我……”   就像一只应激的流浪猫,他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分不清面前的拥抱带来的是加害还是庇护。   “我惹人怜爱的母亲。”   “别怕别怕,现在已经没事了。我在这里啊……您看看我是谁?”   奇奥拉没有松手,反而顺势抓住了他推拒的手,低头将鼻尖埋进他湿润的发丝里深深嗅了一口:   “把圈养您的族群告诉我好不好?他们该为伤害了您而付出代价,乖,跟我说,是谁让您变成了现在这副可怜样?”   尤金听不进去。   或者说,奇奥拉的声音语调进一步刺激了他。手指扣上奇奥拉的肩膀,指甲挨着那双粉色水晶翅膀的根部,他用力地掐着那里的皮肤。   翅膀是作为领主的奇奥拉最在意自豪的部位。换作平时,谁敢碰一下,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将对方撕碎。   但此刻,他无所谓地让尤金抓扯着,把最脆弱,最珍贵的翅膀毫无保留送到对方手里,递上了一柄刀似的全然交托了上去。   “很难受吗?”   他在尤金发顶上落下亲吻,安抚道:“您可以试着就这样撕开它,见一见水晶簌簌掉落的景象,会很有趣的……如果我的翅膀碎掉的样子能把您逗笑,那可就太好了。”   闻言。   尤金似乎恢复了一些。他神情恹恹,嗓音沙哑,透着说不出的疲惫:“你怎么在这,你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出现……”   奇奥拉垂下眼睫,目光柔软得不像杀戮成性的领主。   “当然是因为我喜爱您。”   他回答得理所应当:“我们命中注定,异体同心。所以我等到了您。”   “……”   尤金不语。   奇奥拉倒也没有逼迫他,事实上,他远没有表面看上去的冷静。   在抱到尤金的那一刻,他的脑子好像变成了一团浆糊,做梦一样轻飘飘不真实。   之前的他很少有机会能碰到尤金,德雷蒙德他们一直防他防得很死,集体阻止着他接近母亲。   可怜他这么久,只有一次成功吻到了他的母亲,之后就再没表现的机会了。   现在德雷蒙德消失,下落不明,不少族群内部冲突不断,尤金无所依靠。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将尤金护在心口,奇奥拉带着他迅速飞上了岸。   岸边,那几只阻拦尤金饮下泉水的粉斑蛾还站在原地。   奇奥拉的目光扫过他们,准确地说,是扫过他们用于求偶展开的一双双翅膀:那些比他丑了数倍的翅膀在光线下轻微颤动,折射出粼粼光彩,每一只都在刻意地展示着自己。   仿佛只要母亲看上一眼,他们就有了资格拥有他。   奇奥拉眼眸一点点冷了下来。   “领主。”   几只粉斑蛾向他行礼,目光却痴痴地看着他怀里看不见面容的尤金,“母亲他……”   “跟你们无关了。”奇奥拉微笑着打断他们,声音温和得不像话,“不要吵到母亲,他现在需要休息,好吗?”   他展开翅膀。   一双硕大的粉翅在天坑内部的光束中铺开,折射出棱镜般的色彩,有种异样的诡谲感。   轻轻扇了扇,奇奥拉没有多做停留,抱着尤金从天坑顶部一跃而起,离开了,留下身后一阵细微的嗡嗡声。   坑内,那几只粉斑蛾如同卡壳的机器般僵住了。   眼神空洞无光,身体不受控制地扭曲变形,他们竟直挺挺地变回了原形,没有丝毫预兆地开始了互相残杀。   撕咬,吞噬,晶片飞溅。   血液横流。   直到死,他们的脸上都还挂着不知情的茫然,呆滞地倒下,再无生机。   ……   奇奥拉丝毫不觉得杀掉忠于自己的族人有什么不对。   他用宽大的怀抱护着尤金,防止路途的风将他吹伤。   低头看去,尤金恹恹地躺在他怀里,藕荷色的布料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衬得他如雨后清丽的海棠花芯,身体微微侧斜,虚弱的样子一看就是好些天没有睡上整觉了。   奇奥拉甚至看到了尤金眼下的乌青,淡淡的阴影覆在那本就苍白的皮肤上,有种说不出的病态。   他垂怜地看着尤金:“您离开虫巢后,这是被谁欺负了?”   “说与我听吧。”   “我替您出气。”   尤金掀起眼帘看了他一眼:“出气?你们沆瀣一气,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的时候怎么不说这种话?现在假惺惺的做给谁看,闭嘴吧,我不需要。”   生气的母亲也很可爱。   奇奥拉心脏柔软,他原本还想再开口劝几句,忽然,漆黑的节肢破空而至,带着凌厉的杀意,直取他怀中的尤金。   奇奥拉拧眉闪身,身体向后急退,成功避开了那道冷冽的弧线,虽如此,对方节肢的尖端还是擦着他的下颌划过,留下狭长的血痕。   来者通体漆黑,身形隐匿在宽大的斗篷之后,看不出面容,只能辨认出那对标志性的锋利前肢节肢。   “黑镰一族。”   奇奥拉并不如何吃惊:“这段时间藏匿母亲的,果然是你们!”   至于他的身份,奇奥拉暂时没能分辨成功,对方带了气味阻隔装置,连气息都被完美地隐藏起来,出手又快又准又狠,目标明确地想要抢走尤金。   眯了眯眼,奇奥拉冷笑一声,侧身将尤金往怀里拢了拢,迎了上去。   两道身影在茂密的森林中交错,节肢与镰刃碰撞出尖锐的声响。   这只黑镰的攻击迅疾而凶狠,每一击都带着不惜一切代价的狠劲,速度快得惊人。   奇奥拉单手抱着尤金,格挡反击,动作虽然依旧敏捷,却渐渐显出了几分吃力。   这个水准。   难道是黑镰的领主?   不……不太可能,黑镰领主一直在他们的族群内部,从未离开。   奇奥拉皱起眉头,在这数番猛烈的攻击下怒意升腾。   在至高无上的母亲面前,高高在上的粉斑天蚕蛾领主怎么可能在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黑镰面前落了下风!   争斗和胜利是雄虫存在的意义。   杀心渐起。   奇奥拉翅膀轰然张开,每片花纹都开始凝聚出危险的光泽,这是他释放精神攻击的前兆,一旦得手,对方轻则意识混乱,重则当场变成任人宰割的傀儡。   可就在这一瞬间。   那攻势越来越凶,步步紧逼的黑镰突然停住不动了,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所有的攻击动作同时戛然而止,卡壳了一般定在原地。   他看到了尤金。   尤金正从奇奥拉的臂弯间,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目光平静,直勾勾地看着黑镰。   他没有流露出任何具有攻击力的气息波动,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暗含威慑。   见状。   黑镰的身形一顿。   他默然地凝视着尤金的眼睛,节肢在半空中悬停了片刻,而后用天大的意志力,缓缓收了回去。   在此期间,奇奥拉锋利的翅膀划过他的肩膀,他躲闪不及,朝后方的森林急退,眨眼间便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败走撤退的姿态做得十足。   奇奥拉眼睛一转,朝着自己的臂弯里看去,却见尤金闭目蜷缩在他怀里,像是被吓到了,唯恐被抓回去,一动也不敢动。   “没事了。”   拍着尤金的后背,奇奥拉语气放缓,柔声安抚,再也不做停留,他召集了族人在据点集合,加强防御,随后带着尤金回到了巢穴。   来到这里后,奇奥拉微微犹豫。   他原本觉得这座巢穴已经足够亮了。四壁镶嵌着大块的荧光石,地面铺满了浅色的软缎,每一处细节都经过精心布置,是他眼里体面,配得上他身份的地方。   可当他把尤金带进来,发现仿佛一切都黯然失色。   荧光石亮度不够,软缎质地粗糙,连空气都觉得浑浊了起来,怎么看怎么觉得廉价碍眼。   尤金倒是没有对此发表意见。   他换了身干净贴身的衣服,被小心安置在榻上,轻声说:“你看到了,每支族群都想将我私藏起来,连最为公正的黑镰一族也不例外。所以,趁战火还没有烧到粉斑蛾领地之前,把我送走吧。”   “我只想打胎。”   他说:   “不论重复多少次,结果都一样,我没有办法给你们想要的,放过我吧。”   奇奥拉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母亲眼尾微红,被这一系列的挫折打击到险些落泪,没有人能够狠下心来拒绝他,包括奇奥拉。   如果可以,他真想满足尤金的要求,但是不行,绝对不行。   “您在说什么啊,母亲?”   他面露不解,微笑着疑惑道,“我们是您的子嗣,是从属于您高贵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您怎么会想要与我们彻底割舍呢?”   “办不到的。”   “只要您还存在于世,那么我就会追随于您到最后一刻,只有死,不,哪怕是死我也不可能离开您。”   “我的灵魂会永远和您共存,如果我不在了,我的孩子会接替这一责任为您延续,孩子的孩子,也会如此。”   “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好奇原因吗?”   “因为我们是母子啊,还有比这更美妙绝伦的关系吗?”   尤金再也忍受不住了,抓起他抵到唇边的水晶杯用力投掷到了地上,杯子啪的一声碎了一地,他愤怒地骂:“滚!你给我滚!”   “您好好休息。”   奇奥拉说,“我部署好接下来的事情会来继续陪您,晚安。”   他走后。   尤金收敛好表情,面容恢复成寻常模样,环视一圈房间的布局,这是一座尖塔型建筑,他所在的位置很高,视野开阔,想到这里,尤金推开了窗户。   外面风声呼啸,围栏也是晶体制品,虽然又脆又薄,但开裂会发出巨大的动静,不能贸然打碎。   尤金显然也没有打碎的意思,他等了一会儿,直到窗外传来低沉地一声呼唤:   “妈妈。”   没等尤金回复,那声音又接着唤道:“妈妈,不要生气。”   尤金抱臂挑眉:“你很有自己的主意嘛,我亲爱的爱尔文。”   他看着隐匿好身形,在水晶护栏外,跟他说话的雄虫,问道:   “刚刚为什么没能忍住杀意?别忘了你扮演的是一个有点实力但不多的追兵,而不是什么绝世高手。”   爱尔文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一看到尤金受制于领主的画面,一种腾升的杀意便化作了尖啸,在脑海内催促着他攻击,他并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   只道:“别生气。”   “生气?不至于。”   尤金说:“但下次不准给自己加戏了,奇奥拉毕竟是镇守一方的高阶领主,不是能够轻易解决的对象,一切按计划来。高层会议怎么样了?”   “正在筹备,月末举行。”   爱尔文顺势略过这个话题:“粉斑蛾领主活不过下个月了。”   尤金点头:“很好。”   奇奥拉寻不到尤金,故而以自己的名义发起了高层会议,召集各个领主参与。   每次会议,议案的内容都会提前告知各个领地,让领主们知晓。   而这次,奇奥拉所拟定的讨论内容正是尤金被某一族群圈养,德雷蒙德拯救无果后失踪的事件。   那么,假如在会议上。   众人知晓了“藏匿”尤金,令其“怀孕”的族群正是奇奥拉,这个会议发起人所在的粉斑天蚕蛾一族,又该作何反应?   想来,那些怪物的表情一定精彩。 [113]Chapter113:“恶犬发疯事件。”   当然。   光是粉斑天蚕蛾一族,还不足以让尤金冒险以身入局,不然一个不小心,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支撑他这么做的原因,在于背后所蕴含的巨大丰厚的回报。   高层会议是什么?   它代表了虫巢的所有领主,凡是能赶过来的,全都会聚集于此。   先不论他们讨论的是什么内容,光是这表面上所代表的含义,就足够让尤金为之冒险行动一次了。试问还有什么比这次会议更绝佳的,将异端一网打尽的好时机?   尤金主要针对的对象是奇奥拉没错,但与奇奥拉站在共同阵营,并且阻碍他前进道路的所有族群,无一例外都是他要着手清理的对象。   “听到了吗?所以,不只是我,你也需要忍耐。”   尤金倚在水晶窗户旁,轻声说道,眼眸里映着爱尔文那漆黑的身影。   在奇奥拉巢穴的这几天,他与爱尔文之间一直保持着联系,后者会定时将重要的消息告知于他,传达鬼蝶和黑镰那边的动向。   说来神奇,爱尔文这次被他重新孕育诞生出来后,各项能力都有了显著的提升,攻击力,隐匿性,甚至隐隐高过寻常的领主。   这也是尤金放心使用他的原因。   但有一点令他担忧。   虽然之前的爱尔文是他身边很好用的武器,可他毕竟才出生了没多长时间,自身记忆混乱,时常神志不清,还没有调整到最佳状态。   不仅如此。   尤金眯了眯眼。   这些天,爱尔文身上传来的气息越来越焦躁了。他总能从后者身上嗅到一股危险的讯号,气压低到就像定时炸弹似的,传来随时都会爆炸的紧迫感。   尤金出言提醒:“你太紧绷了,爱尔文。这可不像之前的你。”   顿了顿。   他弯了弯唇,微笑着问道:“这里是敌方阵营,我们难得独处,你确定要一直用这副态度面对我吗?”   爱尔文从他那里接收到了某种压制性意味的信号。   尤金虽然笑着,但传达出来的意思却截然不同。   他知道这代表了什么:母亲在跟他相处的过程中又感到不适了。   “抱歉。”   爱尔文垂眸,表面上将那些难以压抑的郁气收敛,可眼底却依旧盛满了烦躁。   随后,他转移视线,看向尤金微微隆起的肚子,到底还是没有忍住说了出来:   “妈妈,您从青蛉那里获得并服用的假孕药,模拟的是孕中期接近孕晚期的效果。”   尤金:“所以?”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这次模拟的孕期情况,比起后来怀爱尔文的那次,倒不如说是怀维斯珀的那次。   尤金猜测德雷蒙德告知奇奥拉他怀孕的消息时间节点是光明节,那么算下来,到现在也差不多接近孕晚期了。肚子不鼓,反倒奇怪。   他并不担心暴露。   从气息上来讲,他本来近期就刚结束分娩,孕育完爱尔文,虫母形态下哪怕不刻意释放,也会在激素影响下,自然散发出浓郁的孕期信息素气味,很难被人发现端倪。   “您一点都不在乎吗?”   爱尔文倒是对此颇为在意,眉间皱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孕晚期体内的虫卵已经趋于稳定,奇奥拉如果趁这段时间,强制玷污了您怎么办?您不能去赌一只雄虫的自控力!”   “他最近抱您的时间越来越长,看您的眼神也越来越怪!”   他有些神经质地喃喃起来:   “这怎么行?那个该死的家伙,他绝对会这么做的……果然还是不能把您一个人放在这里,我必须要杀了他,今晚就杀了他……”   “爱尔文。”   尤金声音微沉。   他的名字被喜爱的母亲用这样的语气叫出来,如同一盆冷水浇下,爱尔文立刻从幻想中惊醒,抬头看他,看到尤金的表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微微含笑的温和,变成了寂冷的疏离模样。   那双乌黑的双目何其美丽,每每看到都会令他忍不住沉溺进去,此刻倒映着他扭曲的身形,里面虽不含任何责怪,却显得有些莫名的沉重。或者说,失望。   “下次见面,你会变得正常些,用我喜爱的模样来见我的,对吧。”   “……”   爱尔文的心渐渐冷了下来。   他有一瞬间,脑子里是完全没有任何声音的,动了动唇,只听到自己说:“嗯。”   “好孩子。”尤金平淡地说,“去吧,我等你再来见我。”   深深看了他一眼,爱尔文身影缓缓隐匿到黑暗中,慢慢地退下了。   虫巢主巢气候潮湿,长时间笼罩在阴雨连绵的天气里,很少见到太阳。   爱尔文躲开粉斑蛾的防线布局,回去的路上,咬肌微微绷紧,任由冰冷细密的雨滴打在身上,无声地冲刷着快要溢出来的那种实质化的疯狂情感。   为什么?   他大脑里反复充斥着这个念头,觉得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进化后的他已经变得厉害了不是吗?母亲根本不需要将自身的安危当作抵押,做出这么危险的行动。不然他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一切和之前有什么区别?   之前的他……从记忆碎片中来看,只是一道跟在母亲身后的微不足道的影子,连生死一刻都无法帮上忙,是无力到极点的,虫豸般的存在。   他不想承认之前那无能的,可悲的,在领主面前轻易被收割了生命,毫无价值的弱者就是他自己。   他已经改变了。   经过母亲孕囊的二次孕育,迎来重生后的他,理应来说更应该能帮到母亲,令他露出满意的表情才是。   可是不对。   尤金的反应不对!!   尤金的眼里根本看不到他,每次与他讲话,那双眼眸里所映照的都是之前那个他的影子。   数次与他对话,与他单独相处,尤金所期待从他身上得到的,永远都是固定的。   他期待的是曾经的他。   认知到这一点后,莫大的失重感笼罩了爱尔文,竟令他首次感受到了出生蜕变,进化新生后的挫败感。   这不对。   他想。   这一定是错误的。   双手颤抖着向上,爱尔文慢慢摸索到了自己的脸,碰到了拟态出来的皮肤五官,手指无意识地深陷,一道道狰狞交错的血棱浮现在皮肤上,顺着指缝往下淌,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他划破了自己的面相,感觉到刺骨的痛感传来,露出累累的白骨,血肉模糊。   可是痛觉也没有让他清醒。   于是他加大了力度,更加用力地抠挖着自己的脸,想象着另一个可能,如果他二次诞生后长出的是另外一张脸,尤金是不是就不会再从他的身上看到那个老旧的影子了?   甲壳覆面,皮肤坚硬,用来抠挖的指甲因此崩裂,可即便如此,爱尔文也只是面无表情地从这痛觉中微微缓回了一些心神。   他无法冷静下来,甚至更加癫狂。   喃喃道:   “不该这样,不该这样的。“   “这不公平,母亲……您生下了我,却否认着我,认为我的一切都是错误的,可组成现在的我的过往,不正是您赋予的吗?我该如何变成您喜爱的模样?我不知道,我办不到,告诉我吧……”   祈求声隐匿在风雨中,无人听见,无人回应。   另一边。   与爱尔文分别后的尤金关上窗户,重新回到了房间中央。   他微微叹了口气,想起缪可临行前特地告诉他,最好将现在的爱尔文和以前区分开来的事。   尤金手指拢着发丝,将滑到身前的头发勾到了背后。   心想,他或许是该这么做。   到底是他抱有侥幸心理了,认为维斯珀的蛋液对于爱尔文的污染有限,所以在看到诞生的卵是黑镰的花纹后松了口气,放松了警惕。   他不得不承认,人作为被情感支配的动物,在看到故人相同的脸,相似的身影后难免会牵动心神,变得不理智起来。   可另一方面。   尤金始终觉得,维斯珀偏执的意志固然可怕,但爱尔文对他的执着也同样深沉。   他觉得这只从一开始就陪伴着他直到现在的雄虫,是独特的,他不可能会输给维斯珀那样的货色。   尤金算了算时间。   他决定截止到这次高层会议的期限,再看看情况。   如果爱尔文还是癫癫的,总操着一副欲图反抗母亲权威,以下犯上,心术不正的叛逆期不孝子态度,那他也不介意教给他什么叫做眼神清澈拳,狠狠修理他一番。   咔哒。   开门声响起。   奇奥拉从外面走过来,才迈进来半边身子,就抬眼朝尤金的方向看去,在看到尤金的身影依然好好停留在这个房间后,他脸上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眨了眨眼,他朝尤金走来,身上所有的寒气在靠近的过程中收敛干净,换上了一副温柔的神色。   “最近有些忙,等这段时间过去,我会多抽出时间来陪您的。”他在尤金身旁坐下,语气轻缓,“等您怀着的这孩子出生,我带您回粉斑蛾领地定居怎么样?在此之前,委屈您待在这小地方了,我保证不会很长时间。”   尤金看也不看他:“你的意思,是让我这个孕夫独自待在这里?”   “也可以,你不在我眼不见心不烦。派几只照顾我的粉斑蛾来也一样。”   奇奥拉的眉弓抽了抽。   这可不行。自己的族人是什么德行,他最清楚不过,想来见到尤金后哪怕还没有闻到信息素就会先发起情来,原形毕露,变成恶心下流的样子。   “机器虫会记录您的需求,照顾您的饮食起居,”他温声驳回道,“等过了这个月,我会亲自片刻不离地照顾您。”   尤金神色冷淡:“虚假的承诺谁不会?我如果相信你们这些虫子的甜言蜜语,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见他虽然这么说着,却没有过于强烈的抗拒,奇奥拉试探着凑上去,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伸手环住他的腰,将人紧紧拥到了怀里,与尤金说着话。   “别生气嘛。”   他声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讨好:“那您说,您想让我怎么做?宝石额冠,奇珍异宝,只要您说,我寻得来的都会给您。”   尤金此前并没有对这些东西表现出过兴趣。奇奥拉还记得他曾经送给过尤金一块色泽极好的粉晶矿石,当天便听到了尤金把它打碎的消息。   他期待听到尤金的回答,想要更多地了解一下他母亲的喜好。   却见尤金用那双黑眸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道:“自己想。连我喜欢的东西都需要我主动告诉你才知道,那你的脑袋还有什么用?只是装饰吗?”   好凶。   奇奥拉故作伤心地垂下眼,眼里却满是被理睬后的笑意:“我好好想想。”   第二天,他便在深思熟虑之后,给了尤金一个满分答复。   “您猜我在圣地附近发现了什么?”   他提着一个四肢下垂,精神蔫蔫的小孩子,走到了尤金面前,歪了歪头,目光在尤金的脸上流连。   “小圣子怎么在那儿?是母亲您将他藏到那里的吗?”   看着尤金微变的表情,他放缓声音,诱哄地说道:“不要这么防着我嘛,我是站在您这边的,您的孩子不就是我的孩子吗?”   “目前,德雷蒙德麾下的白蛛一族元气大伤,按理来说他这么久不出现,领地应该角逐出新的领主。”   他微微勾起唇角:   “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与其让那些您不喜欢的东西上位,还不如我来帮您培养这个孩子,让他成长起来,继承领地。”   “怎么样?这个礼物您喜欢吗?”   ……   上钩了。   打的就是这个主意的尤金心想,不枉他带着康尼一起过来,这不是派上用场了吗? [114]Chapter114:“孕期妈咪的孕夫护理。”   尤金防备地把康尼护在了怀里。   这孩子也相当配合地把脑袋埋进他的胸口,弱弱地不肯露头,做出一副母子二人抱团取暖,相依为命的凄苦样子。   实际上,两人的态度远没有这么紧绷。   “这件事情只有你能完成。”   “我只放心交给你一个人,你不会让妈妈失望的,对吗?”   这是尤金带他来时所说的话,语气温和言犹在耳。康尼脸颊浮升起一抹被母亲重视需要的晕红,重重地点头。   奇奥拉目露满意。   尤金有在乎的东西,对他来说是个好消息,他就怕尤金无欲无求,把自己的心防备得像铜墙铁壁,那样他永远也无法抓住他的弱点,让他全身心地依靠自己。   “母亲,您护着孩子的心固然珍贵,可别忘了他是虫子,并非人类。持续将他护在羽翼之下,他是不可能成长的。”   奇奥拉保证道:“当然,我会看在他是您喜爱的孩子的份上,友好地教导他。”   说着,奇奥拉将康尼从尤金怀里揪了出来,拎在手里。   尤金怀里一空,看了看自己的纤弱的手指,又看了看奇奥拉,面上露出略微愠怒的神色。   表情几次三番变化,最后定格在寂寥灰暗上,尤金勉强打起一些精神,故作无事地对那边的奇奥拉道:   “交给你可以。”   他话锋一转:“但你不能用德雷蒙德那样的方式对待他!如果你敢以训练的名义虐待我的孩子,我饶不了你!”   奇奥拉眨了眨眼:“怎么会呢,我在您眼中就是这样残暴的家伙吗?”   “好了,如果您实在不放心,我给您配一个单向通讯器,您大可以每天确认他的状态,看他在我手里是否安全。”   “哼。”   尤金冷哼一声,背地里却是满意地长松了一口气。这次协商,算是达成了几个人都能够接受的结果。   ……   奇奥拉的教导虽没有德雷蒙德的简单粗暴,却更加阴毒。   虫如其名,他的行事风格诡谲,比起直接用恐怖的气息,和狰狞的身躯彰显自己强悍的领主,更偏向于用诱捕的方式来完成狩猎。   他偏爱布下陷阱,等待猎物自主上钩的过程,尤其享受其中对目标潜藏的一系列精神折磨,这也使得他极擅长伪装,常常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对于教导情敌的孩子,以此作为礼物送给尤金,他表现出了十分的热情,实际却只执行了一半。   “你不需要带脑子。”   他对康尼懒懒道,“我说什么教什么,你照做就好,别问太多惹人厌烦的问题,懂了吗?”   康尼被拎在奇奥拉手里,四肢徒劳地晃荡着,一双眼睛却从下方直直地盯着他:   “如果你敷衍我,我就告诉妈妈你是一只表里不一,糟糕透顶的虫子,让他不要和你生宝宝。”   “哈,死小鬼。”   奇奥拉冷笑,“你敢威胁我?”   康尼显然知道怎么应对他,表现出来的态度很固执:   “我向妈妈告状有什么不对?跟你这种一把年纪,却还总是装嫩对妈妈撒娇的恶心虫不一样,我是他真正的孩子,他信赖我要远远多于你!”   “……”   奇奥拉深深喘了两口气,被幼虫挑衅的怒火让他一瞬间没忍住变了脸色,差点将手里的东西猛力掷出去。   但临到最后,他又忍住了,表情莫测地看着康尼。   不能大意。   毕竟母亲愿意跟谁繁衍,看中的正是捕猎和育婴能力。   如果任由这小鬼在母亲面前抹黑他,让他在尤金心中刻下了一个答应了却没做好的印象,那不是明晃晃地告诉尤金他不行吗?   更何况。   他态度居高临下,意味莫测地看了康尼一眼:换种方式思考,粉斑天蚕蛾协助培养出新的白蛛领主,怎么不算扶持了一个架空的傀儡?   如此一来,他自身何尝不是拥有了两个大型领地,两支族群的掌控权,势力范围也将更加庞大。   帮他又如何?   这样做了既取悦了尤金,又能趁机壮大自己的羽翼,两全其美的好事,他何乐而不为。   “很好。”   奇奥拉扯唇,森冷地笑了笑,“那我便认真些教教你。能学多少,学到什么程度,全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当天夜里。   奇奥拉带着康尼走进一条地下矿脉的入口,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   “跟德雷蒙德那种重军事,不重经济的家伙不同,我拥有的远不止那些。”   甬道尽头,视线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矿洞,纵横交错的矿道如同血管般延伸向四面八方,四壁裸露的矿石折射出各色光芒,一眼望上去层层叠叠,宛如迷宫。   能源结晶,精炼矿,高纯晶石,取之不竭的宝库似的,一条条传送带日夜不停地运转,满载矿石的运输兵沿着固定路线来回穿梭,车厢发出低沉的轰鸣。   这里明亮到甚至不需要照明设施,只凭矿晶都能将整片区域映照得如同白昼。   如今的粉斑蛾一族,掌控着虫巢的矿业与建设,名下拥有的资源无数,是整个虫巢中出了名的富裕族群。   光论财富,虫巢其他的族群一大半加起来,恐怕都不如他。   奇奥拉站在康尼身侧,抱臂而立,轻叹一声道:   “整个虫巢,还有哪支族群比我更适合供养母亲呢?三百多条矿脉所带来的财富与荣耀叠加在一起,哪怕是砸也能砸死一大半的生命……所以我才说,这世上没有雄虫比我更会养家了。”   侧头扫过康尼,他淡淡道:   “你大可以在母亲面前搬弄是非,但你不能否认,如果母亲愿意诞下粉斑蛾一族的孩子,那么我所能够给予他们母子的,远比你已经得到的要多得多。”   “你尽可以使用这些。”   奇奥拉瑰粉色的眼眸恶意闪烁:“让我看看拥有母亲至高无上血脉的孩子,到底比我们这些虫子优秀在哪里。”   “……”   康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矿石,感觉到了不小的冲击。   在德雷蒙德的带领下,他曾见过白蛛一族的军事储备,那是一种近乎于碾压性的力量,光是看到心脏便喘不过气。   眼前景象的性质,虽然跟白蛛族群的力量是截然不同的概念,却给予了他同样程度的震撼。   ……这些矿脉,延伸出去的每一条运输通道,都代表着财富和无形的权力吗?   妈妈想要拥有的就是这些吗?   如今白蛛一族元气大伤,妈妈有意让他继承德雷蒙德的位置成为助力……如果他能够成功帮到妈妈,多从奇奥拉这里捞些东西回去,那妈妈该有多高兴!   想到这里。   康尼脸颊微微发红,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在妈妈对奇奥拉下手之前,努力多多捞取利益。   ……   确认奇奥拉没有虐待敷衍康尼,反而真的有在认真教导孩子之后,尤金不介意态度适当缓和,稍微给他一些好脸色。   再见面时,尤金冷淡感稍退,甚至愿意主动开口和他多说几句话了。   奇奥拉将这些细微的变化收入眼底,心尖发甜,受宠若惊,本来有的那三分不乐意也逐渐归零。   这还说什么呢?   能看到郁郁寡欢的母亲露出些许初雪融化般的笑意,他做什么都值得了。   欣喜和满足来得太过强烈,竟一时让奇奥拉忘记了最近高层会议即将展开的焦躁。   会议就在眼前。   有些离得近的领主和他们的副手已经提前到达了主巢,开始和他打探消息了,那些东西狡猾又敏锐,他绝不能让他们发现寻找了好几个月都不见踪影的尤金就在他这里。   这个巢穴太过显眼,知情者虽然被他有意控制,但也不在少数。   不行。   ……他必须将他独自一人的宝物藏到更加隐蔽安全的地方,才能放心。   接下来的时间,奇奥拉带着尤金多次转换藏身地,期间他连自己人都防备着,在尤金不知道的时候,将包括族人在内所有知晓他行踪的雄虫全都灭口了,终于找到一个还算满意的藏身地。   尤金不满于他身上杀意过重,多次对他的亲近表现出抗拒,双眉蹙起,嫌弃的意思溢于言表。   “不准过来。”   奇奥拉却握着他的手,一根一根将那玉白的手指往自己脸上贴,同时将脑袋往他的颈窝里凑:“您就让我亲一亲吧……母亲,您怀着孩子,我已经忍得很辛苦了,天知道我多想将您肚子里的卵捅烂杀死……”   “可是不行。”   “一切杀死您腹中孩子,阻止您繁衍的雄虫都罪大恶极……我不能这么做,哪怕我现在每分每秒,想这样做都要想疯了……”   他凑过去去亲尤金的唇角,被一巴掌拍到了一旁,退而求其次,讨好地去亲他的下巴,这才没有被推开。   “为什么?”   尤金接着这个的话题问,“这里只有你和我不是吗,不管你做什么都没人知道。你大可以将我肚子里的孩子杀死。”   很早之前他便不理解这个问题,雄虫重视繁衍到了极致,却没道理连带着他怀着别人的卵也同样重视。   这些怪物可没有所谓人类爱屋及乌的概念。   而且,说极度重视繁衍,这个结论也不太正确。   他们痴迷于让尤金生孩子,可尤金真正生出了孩子,有些雄虫,例如德雷蒙德的反应反而会很奇怪,虽然对尤金痴迷不变,可对待孩子的态度却远没有孕期的热情高涨。   那原因会是什么?   被他的问题问到,奇奥拉皱了皱眉。   只是听尤金提到打胎杀死这几个字,他就发自内心地感到不适和抗拒,心脏抽搐起来,有种说不出的闷痛感。   他认真思索了一番,没个结果,不是很在意道:“能有什么特殊原因呢?想来是因为虫族的天性,我们生来是虫,繁衍至上又有什么不对?”   不。   尤金想,如果虫子的一切行为都是天性大于自我,那么就不会存在爱尔文缪可以及青蛉,这些支持他打胎的雄虫了。   如果说他们之间有什么区别……尤金仔细思考,得出了一个结论。   破壳时间。   ……   破壳时间更早的雄虫天性更重。德雷蒙德,伊瑟伦,奇奥拉,这些诞生时间超过百年的领主级雄虫们,无一例外都是如此。   可后起之辈。   爱尔文,缪可,以至于刚步入成年期没多久的青蛉,则更符合以虫母意志为先的理念。越是破壳时间靠后的忠诚度越高,也更容易被尤金影响到。   尤金有所预感。   他总觉得这其中,远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摸了摸假孕隆起的肚子,有心试探的尤金注视着奇奥拉一副吻他不够,痛苦挣扎的模样。舒展眉眼,轻笑一声:   “不提这些了。”   “既然你一只侍从也不肯派给我,那就你来为我做孕晚期护理吧,我亲爱的奇奥拉。”   见这只粉斑蛾满脸难以置信,眼眸一点点亮起。尤金撩起衣摆,露出两条落于床上的修长大腿,将其分开了些许,动作间床单被蹭皱几处。   腿上,脂白无瑕的皮肤莹润细腻,在暖色的灯光下呈现出朦胧的光泽。尤金单臂撑着脸颊,邀请他道:   “愣着做什么?”   “一个孕夫在孕期所需要的一切照顾,都该由近侍和孩子的父亲完成,你虽然不是孩子的父亲,但我允许你做一日近侍,做一做按揉,开拓,温养的工作。”   跟孕期对他肆意妄为的缪可不同。   如果不出意外。   尤金心想,任由他如何引诱,只要有一丝可能性伤害到他肚子里的孩子,导致他的流产……作为天性至上那一批雄虫的奇奥拉,都不会轻易上钩。 [115]Chapter115:“摄取他的能力。”   尤金在邀请他。   言语直白,动作大胆,目光直勾勾地望过来,毫不掩饰他的想法,甚至故意微微分开了两条腿,露出大腿内侧那层薄薄覆盖在肌肉上的软肉,以及那道勾起的,若有若无的弧度。   奇奥拉在看到向来淡漠的他做出这些诱人动作的那一刻,就完全怔住了。   咕咚一声。   他发出了巨大的吞咽动静,口腔内大量唾液分泌,喉咙也传来了被刺激到的咕噜作响声。   大脑心脏,肢体神经,这具身躯连带着嗅觉都调动到了极致,纷纷去捕捉空气中属于尤金身体特有的淡淡冷香。   香味在此刻变得无比浓烈。   它们肆无忌惮地钻进他的鼻腔,侵蚀着他的理智,勾起超出他抵抗能力的进食欲。   想吃。   好想吃。   火从胃开始由内而外地烧起来,灼热与干渴沿着食管往上翻涌,一路蔓延到奇奥拉的咽喉,涌进舌根。   盯着一块肥美的肉般,他死死盯着尤金露给他看的雪白长腿。   那风景过于美妙,以至于他甚至可以想象摸上去的手感有多么柔软,温热,也许还带着一点因不熟练而绷起的弹性。   仅仅是幻想,从没体验过爱人温存一面的奇奥拉便心急火燎地,产生了一种无以言说的亢奋快意。   “母亲,我高贵而美丽的母亲,您知道您在做什么吗?”   他哑声问:   “您在诱惑您的孩子犯下罪孽。”   “您正处于特殊而脆弱的时刻,那样做的雄虫都该被处死……我发誓,我没有丝毫想要亵渎您的意思。”   尤金扬眉看他。   奇奥拉继续恳求道:“我不能做那令所有雄虫都不齿的事。您是我侍奉的主人,我供养尊敬的神灵,我怎么能在这样特殊的时期而冒犯您呢?”   尤金哦了一声。   他淡淡说道:“说真话。”   奇奥拉一秒钟都没有撑过立即改口:“我那从没有体会过您柔软多汁触感的生殖腕现在就想试试那是什么滋味一刻也等不了了!”   双眼收缩成了竖瞳,瞳孔深处隐有向复眼发展的趋势。   奇奥拉脊背上一阵战栗,晶莹的翅膀隐隐冒头,甲壳与骨刺喧嚣着要伸张出来,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让他给予回应。   张开两只有力的手臂,奇奥拉更深地将尤金拥进怀里,鼻尖埋进他的颈窝,贪婪地嗅着尤金的味道。   怀里的人没有一丝抵触。   尤金甚至摊开了怀抱,放任他的头颅埋进自己胸口。同时,那双微微张开的腿,分出一条搭上了他的膝盖,两根缠绕生长的藤蔓般,与他交叠在一起。   扑通。   心脏泵血声加快,奇奥拉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复眼注视着尤金此刻的表情。   此前,尤金是不怎么喜欢理人的。   在他的认知里,虫子们只是骚扰他的寄生物,是可恶的异种,怎么驱赶也甩脱不掉的烦人玩意,而不是可以被他放在心灵上平等交流的对象,可谓冷淡到了极点。   如今做出引诱姿态,勾得奇奥拉瞬间就陷入了假性情发期。   热气冲昏了奇奥拉的头脑。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触腕本能地缠上尤金的腰侧,想要索取更多,可就在他做出这个动作的下一秒,动作蓦地一滞。   视线扫向尤金的腹部。   那微微隆起的弧度,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奇奥拉定住在那里,大脑天人交战,痛苦地挣扎了许久。最后抬起头,看向尤金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您真狡猾。”   他出言控诉:“您是认准了我会顾及您肚子里的孩子,所以不会对您做出过分的事情吧。”   碰触着尤金的皮肤,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的理智又摇摇欲坠了几分,全凭着咬着舌尖才勉强保持清醒。   尤金没有反驳,却也没有承认。   像是不明白他所表达的含义似的,偏了偏头,乌鸦鸦羽般的发尾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   “你在自我脑补些什么?”   他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带着一点无辜的困惑:   “我不过只是让你帮一帮孕晚期身体不便的我,让我好受一些而已,可没有应允你别的。倒是你,难道你想对我做些坏事?”   奇奥拉感到后牙槽一阵发痒。   他眼眸因欲色变得漆黑,翻江倒海的暗流似的在眼底翻涌,胸口的气提起来又沉下去,脸上也是人脸与虫脸交替浮现,透着一股诡异的森冷感。   尤金见惯了这些虫子发疯时的状态,只面不改色地盯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场表演。   片刻后。   奇奥拉深吸一口气,将躁动的心绪压了下去。   “好啊,我帮您。”   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作为您最忠诚的孩子,我该满足您的一切需求,包括您想看我痛苦挣扎的恶趣味指令。”   说着,他弯腰抱起尤金,一脚踢开脚边本该做这些工作的机械虫,径直将他抱向了浴室。   浴室的布置也是粉斑天蚕蛾一族喜欢的风格,处处都是亮晶晶的水晶装饰,空间大得离谱,哪怕是短时间藏身的地方也华丽得不像话。   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整间浴室蒙上一层朦胧的薄雾。   奇奥拉把尤金放入池中,连衣服都没有脱。   温水浸透了薄薄的衣料,紧紧贴在皮肤上,映出底下一身若隐若现的肉色。   布料湿透后变得半透明,勾勒出尤金腰间的曲线,肋骨的轮廓,以及腹部那团隆起的弧度。   他分开尤金的腿,本本分分,兢兢业业地做着一日近侍该做的工作,为怀孕的尤金做产前护理。   立志从里到外,深入地按摩到位,不放过每一寸区域。   尤金眼眸微闪。   他发出一声低哑的轻哼,下意识想要侧过身去,遮住自己身前的空当。   奇奥拉阻拦了他的动作,顺势抚了抚他的肚子。   “别躲啊,母亲。我现在是您的近侍,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话虽这么说着。   可他在“工作”的期间,远没有尤金看起来那么放松,如果说尤金只是克制不住身体的自然反应,奇奥拉则完全是在与自己的原始冲动做着惨烈的对抗。   生殖腕探出。   他眼也不眨地挥出节肢将其斩断。   再生,探出,再斩断,如此反复。   血珠飞溅落在地上以及浴池的水里,将清澈的浴水染上一缕缕淡红。奇奥拉额角青筋暴起,手上按摩的动作却没有停,维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直到将尤金的上半身洗完,涂上光滑的保湿油脂。   尤金的目光渐渐变得探究。   他敏锐地注意到,奇奥拉在意识即将失控,被发情期的冲动淹没之前,脸上会有像被针扎了一样的短暂空白。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会浮现出扭曲的痛楚,随后便会重新清醒过来。   他竟真的忍住了。   尤金一边被他揉着劳损的肌肉,感受着那些酸胀的部位在恰到好处的力道下渐渐舒展,一边心里越发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他将这些重点记下的同时,表面的态度也放得更加从容缓和。   既然这只虫子什么都做不了,还他怕什么?   没有人会怕一只牙齿被拔掉的狗,哪怕对方叫得再凶。   这次护理完毕。   尤金浑身通透晶亮,擦干净身体,披上新的衣服,容光焕发,每一寸皮肤都透着温润的光泽。   没有理会地上的一地血污,他拍了拍奇奥拉的肩膀,漫不经心地说了句:   “辛苦了。”   而后便不顾对方滚动的喉结,幽深的眼睛,径直转身去往卧室。   ……   奇奥拉匆匆离去。   跟康尼联系完毕,了解了一下他的学习进度后,尤金站在窗前,脸上多余的神情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接下来的时间,他只需要静等高层会议的到来就好。   尤金的计划并不复杂。   他目前想要做的,是将这些阻碍他觊觎他,将他视为猎物和宝藏不断索取的虫子一网打尽。想要达到这个目的,单靠武力并不容易。   这个世界上其他物种,包括人类都清楚地知道,哪怕是核级别的爆炸,都很难伤到领主级别的虫子。   那些家伙经历过无数次厮杀,身体的强度和恢复力都远超常人想象。   那要怎样才能做到?   答案是、他们自己动手杀死彼此。   自相残杀,从古至今都是瓦解顽固势力的最佳手段,没有之一。   高层会议,所有领主聚集的时刻,那些平日里互相制衡,互相提防的势力,将会在同一个空间里交汇。   挑拨他们这件事如果放在以前,几乎不可能完成,此前的虫族过于追求内部秩序的稳定,内外矛盾无限等同于零。   可如今不同。   有了尤金这拥有自我意识和情感的人类虫母,外来变数的加入,虫便不再是一个完整的整体了。   利益纠葛、旧怨积压、领地争夺、交.配繁衍权,每一条都是可以被点燃的引线。   “将我藏得更深些吧,奇奥拉。”   尤金眉目低垂,唇也绷成一道平直而薄情的线。   只有这样。   只有将会议发起人奇奥拉,他所费心隐藏的宝物在最恰当的时机,以一种无法掩饰的方式暴露出来,那么尤金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   他只需瞬间的露面,适当引导,给予他们足够错误的信号,剩下的事情,那些找寻不到他的家伙们会自己完成。   但有一点。   尤金微微蹙了蹙眉,奇奥拉的败局他已经预见,可只是巧合吗?他精神污染的能力与自己所掌握的精神操控术有部分重合的效果。   如果就这样让他死掉,未免可惜。   眼眸闪了闪,尤金心想,或许他该在此之前,想个办法摄取他的能力。 [116]Chapter116:“妈咪铁拳制裁。”   奇奥拉眼皮一跳。   不好的预感毫无预兆地袭来,电流感从脊背一下窜到了大脑。   对于顶级的捕食者来说,这种情况相当少见,一贯敏锐的直觉使得他们在捕猎时往往无往而不利。这一次的预警却来得毫无缘由,倏忽而逝。   没多久,异样的感觉便消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心间上密密麻麻泛起来的痒意。   只要一想到被他小心翼翼藏在巢穴里的宝物,奇奥拉的嘴角就止不住地上扬,满心都是得意。   将这次高层会议应付过去,尤金就永远是他的了。   想到这里。   奇奥拉回忆起他那可怜的两个同僚,任凭德雷蒙德强势,伊瑟伦诡谲又有什么用?   说到底,他们也不过是一些碌碌无为的失败者,最后的果实不还是让他摘走了吗?   感谢那两只无私奉献的可怜虫为他打下基础,逼母亲现身来到他的面前,否则他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将其捕获?   等尤金肚子里的孩子生出来,卸下不该存在的一身负担,下一个能够将卵放进他身体的顺位自然就是他的。   怀揣着这种想法。   奇奥拉笑盈盈地问他的属下:“那天擅闯圣地的虫子,都抓到了吗?”   尤其是那只黑镰。   其他的知情者都陆续被杀,已经被他清理得差不多了,除了尤金本人和那个一点都不可爱的孩子,也只有那侥幸逃脱的黑镰知道尤金现在在他手里。   属下回道:“我们的士兵在森林的最南边发现了一些黑镰的残骸……许是领主上次和入侵者交手时重伤到了他,他仓皇逃到最南边躲避,被没有理智的低阶虫蚕食掉了。”   奇奥拉皱眉:“黑镰一族的领主,现在在哪里?”   属下道:“接到消息,黑镰的领主自之前仿生花事件被各族群针对后,就格外防备着外族,一直在领地中躲着不出来。”   “这次的会议也是通过投影的方式远程参加,本人并不出现。”   奇奥拉嗤笑了一声:“胆小如鼠的懦弱家伙。”   确认那只黑镰真的不是领主之后,他心里稍安。   至于那只虫子的死因,奇奥拉并不感觉到奇怪,他在攻击的同时施加了强力的精神污染能力,那黑镰虽然侥幸逃脱,最终落得被蚕食掉的下场也是理所应当的。   这下。   唯一一个有可能暴露尤金位置的虫子也消失了。   奇奥拉满意颔首。   “好好准备,”他似笑非笑地吩咐道,“可千万别让这些远道而来的家伙们失望了。”   ……   会议当天。   主巢中央的大殿,跟之前一样,各领主坐满了议桌的两侧。   这次无法到场的领主较少,大部分都如约来到了主巢,为数不多几只因事务远出在外的,也用投影的方式将自己的身影完整地呈现了出来,参与了会议。   他们各自的副手整齐地立在身后偏左的方向,秩序感迎面而来,宽广的会议厅显得压抑而沉重。   会议发起人奇奥拉坐在首位,静看着众领主陆续入席。   环视一圈。   因少了伊瑟伦和德雷蒙德这两座压在他们头上的大山,许多中小型领地的领主看着放松了许多,同为大型领地统帅者的家伙们则平静不少,各自揣着自己的小心思。   没有拐弯抹角,水蛸虫的领主朝奇奥拉抬了抬下巴,径直问了出来:“你说德雷蒙德为了营救母亲几乎被灭族,这件事是哪支族群干的?不妨直接说出来。”   “还能是哪支族群?”   另一位领主接过话头,语气不善,“这段时间挑起事端的,不都是看着默不吭声,实则野心勃勃的黑镰一族吗?他们最近做的大事我可没少听!”   话音落下,众虫的视线齐刷刷地往黑镰一族领主的坐席投去。   只见投影的蓝光之下,黑镰领主那张脸容不动声色,倒也没有被他们挑拨激怒的迹象,沉静地坐在那里,不为所动。   有性子急的看了就来气,怒声质问:“是不是就是一句话的事,为什么不敢承认?”   领主没怎么说话,但他身后的副手,兰伽的身影也在投影中显现了出来,闻言无奈叹息:   “诸位,过去你们诬陷黑镰一族的事还不够多吗?”   “领地划分,资源分配,这些种种不公平的事推到我们头上就算了。现在连胆大包天自私自利圈养母亲的罪名,也要说是我们干的吗?”   这番辩驳迎来了奇奥拉的注目。   奇奥拉性格张扬脾气暴躁,行事好恶分明,本来就不如德雷蒙德沉得住气。   目光阴恻恻地扫向黑镰的投影,他眼底暗光流转,冷笑了一声:“很好。这件事暂且不论,就凭你们仅剩七成的兵力,却能将德雷蒙德的白蛛,联合我的粉斑蛾分团,以及大小各个族群的联合军击溃,又怎么说?”   “别告诉我,你们没用任何方式与母亲联系,仅凭着效用不足的生命泉水,就制作出了携带母亲气味的仿生花,无师自通将它们用在了战事上。”   在寂静到死寂的会厅中,奇奥拉一字一句,语调怪异地开口:“你们的脑子还没那么聪明。”   “……”   “当然,鬼蝶也脱不了干系。”   在沉默中,奇奥拉话锋一转,看向长桌另一端,代替伊瑟伦前来的安特普。   鬼蝶领主更替这件事,众虫倒是第一时间就知晓了。   新王上位取代旧王,在虫族向来不是什么稀奇事,但这种情形一般发生在小型族群身上比较多,小型族群的虫子哪怕是高阶虫的战力也有限,超大型族群的首领更迭倒还是头一次。   故而消息传开时,不少领主都暗自掂量了一下这个新面孔的分量,尽管安特普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话,他们也默认了能从斗兽场厮杀出来的都不是善茬。   “我?”   安特普不解望来。   奇奥拉:“大小族群围攻黑镰,鬼蝶是唯一愿意支援他们的势力。如果不是母亲在黑镰手里,他们以此为饵和你们交易,你们又怎么可能出手帮忙?”   安特普蹙起眉头,脸上先是浮现出些许疑惑,渐渐变得恍然,而后定格为愠怒。   在众领主困惑的视线中,他猛地站起身来,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沉闷巨响。   “看在我们同为羽翅族的份上,为表诚意我才使用真身赴约,却不想你竟然过河拆桥,恩将仇报!!”   他复眼怒视着奇奥拉,话语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我早就知道你们粉斑蛾是些背信弃义的东西……与我鬼蝶结成同盟的明明是你们!是你当初说要合力将德雷蒙德势力壮大的白蛛一族一举端掉,以此提升话语权和地位!现在却指责我与黑镰勾结,这又是什么意思?”   这话砸得众人脑袋一懵。   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各色闪烁的复眼在安特普和奇奥拉之间来回逡巡。   联合?同盟?   端掉白蛛一族?   这些字眼一个比一个炸耳,砸得在场的领主转动起了心思。   奇奥拉也卡壳了片刻。他随即反应过来安特普的用意,可已经晚了。   下一刻,安特普从怀中掏出一个亮晶晶的东西,直接拍到了桌上。   那东西落在深色的桌面上,迎着阳光折射出一片闪烁的亮粉色光芒,光束在会议室中显得格外刺目,令在场所有雄虫的眼神都为之一凛。   那是粉斑天蚕蛾的翅膀残片。   虽然只有一小块,但那翅膀残片光泽透亮,色泽鲜艳,翅脉清晰,边缘还残存着些许虹彩晕染,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粉斑蛾雄虫能够生长的,必然是领主级别的东西。   奇奥拉脸色微变。   这分明是他借给德雷蒙德的翅膀残片!   “这是信物。”   安特普道,“你最看重你的那双丑陋的翅膀了,如果你没有跟我私下合作,又怎么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   “你在说什么胡话?!”   奇奥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竟不知道鬼蝶新领主是这么阴险的虫子,简直令他作呕:“翅膀的残片是我借与德雷蒙德的,没想到他竟然无能到连一片翅膀都守不住!真是个没用的废物!”   他这番斥责说得真心实意,语气里的厌恶和不屑不似作假,让众多本来起了疑心的领主渐渐稳住了心神。   就在这时。   德雷蒙德的位置上,蓝色的投影信号忽然闪烁起来。   会议中途,竟然还有人连接了过来!   众虫心里俱是一凛,德雷蒙德到底死是没死?他明明已经失踪多日,生死不明,他的席位这时候怎么还会接入会议?   心里七上八下之际,众虫目光齐齐投向那道正在成形的投影。   只见蓝光稳定下来,显现出的身影却让所有虫子都愣住了。   那是一个矮矮的小孩。   坐在宽大的椅子上,只露出一颗白色毛茸茸的发顶,哪怕挺起身子也看不见五官和脸。   “这是……?”   “圣子怎么会在这里?”   正是康尼。   康尼老气横秋地坐在自己的位置,面对众人惊疑的目光,并没有慌乱,沉定地注视着在场的每一只虫子。   那故作紧绷的脸,以及沉静而锐利的翡翠瞳,恍然间竟真像德雷蒙德亲自来到了这里,抬眸看了过来。   “奇奥拉,你帮助我成为了白蛛一族的新领主,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参与会议?”   他扫视一圈脸色各不相同的领主,最后将目光落回到奇奥拉身上:“虽然我答应了在成年期后将白蛛一族的控制权交给你,但你不能否认我领主的身份,你这是对白蛛的侮辱!”   奇奥拉的脸色骤然转黑:这个该死的、不知好歹的小鬼!   “不是让你们看好他了吗?谁让他拿到会议专属的通讯器的?是谁!”   话音刚落,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他带走康尼时,尤金眼眸中的沉沉郁色。   当时他还以为尤金是在不舍,所以才会流露出母亲对于孩子的牵挂,心里甚至因找到尤金的弱点而感到了愉悦。   现在一想。   尤金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分明是早就等待这一天了吧?!   母亲!!   奇奥拉反应极快,抬手示意属下截断康尼的投影。   可康尼比他更快。   嘴巴一张一合,他的声音传遍了整间会议室。   “你答应了我,只要我乖乖听你的话,就让我见妈妈。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见到妈妈了,我不知道他被你关到了什么地方,有没有睡好觉,吃好饭,有没有想我……”   到底年龄还小。   说到这里,他两眼一红:“你怎么不干脆连我一起杀掉?你杀了我父亲还不够吗?还关着妈妈不让我见他。”   “他现在可是怀孕了啊。”   “你为什么这么残忍?明知道他怀了你的孩子,你却连孕期照顾他的侍从都不派给他……我好恨你。”   ……   下雨了。   尤金在虫巢没少见到这种阴雨连绵的天气,乌云沉沉地压在头上,像挥之不去的阴霾,怎么也散不掉。   可这次。   他透过这座密不透风的水晶巢穴,从那扇狭小的窗户往外看,雨溅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头一次没有让他感到厌烦,而是像是脏污被洗刷干净似的,从骨头里传来了一种久违的舒畅。   不多时,鞘翅扇动声响起。   水晶的粉末簌簌粉碎,一侧的天花板被击开一个洞窟,尤金的眼前一片开阔,头顶落下一片巨大的阴影。抬头一看,来者是爱尔文。   爱尔文展开了极长的翅膀,并作一把漆黑的雨伞,将尤金笼罩在他的羽翼下,不受雨滴的侵扰,没等尤金催促,便缠抱着他飞了起来。   “怎么样了?”   尤金问。   爱尔文回他:“我变正常了,妈妈。”   尤金挑起眉梢:“我似乎没有在问你的情况。”   这次,爱尔文回复的速度慢了些:“主殿会议那边,奇奥拉率先出了手,打碎了投影用的通讯器。有其他小型领主劝导,他没忍住一举将对方杀了。而后其他领主也陆续发作,他们便打作了一团。”   不用他解释,尤金也发现了。   隔着几十里地,主巢中央的动静都能被如此清晰地传递到这里。   他们先是听到了接二连三,地动山摇般的震动,紧接着便是不知哪个领主率先召唤了族群,空中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飞过了带翅膀的虫群,遮住了半边天空。   随后,地上也传来了无数肢节摩擦爬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赶去。   那些领主的主力军队大兵都留在各自领地,来主巢赴约只带了精英部队候在附近。   这一打起来,损伤的全都是精锐。   大清洗开始了。   尤金问:“兰伽他们呢?”   “一早便过来了,真身正在往这边赶。”   “我们的士兵?”   “在擅长隐蔽的蓝翅蜻蜓一族的帮助下,同样也早早隐藏候在了主巢外围。士兵能够潜藏的数量有限,再多就会有被发现的风险。但黑镰和鬼蝶加起来的兵力,要比敌人多三倍。”   尤金颔首。   “足够了。注意那些领主身亡的消息,别忘了警惕他们的隐藏能力,等敌人数量消磨到一半,再让我们的士兵出动。”   “这一次,”尤金说,“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撑多久。” [117]Chapter117:“骑一具尸体。”   虫是什么?   在漫长的百年间,他们持续扮演着宇宙侵略者的角色,面不改色地肆意践踏他人文明,掠夺他人资源,以此填充自己贫瘠而空虚的精神。   造物主无疑是偏爱他们的。   祂慷慨地给予了他们矫健的身躯,卓越的智能,使得他们天生破坏力强大,生存效率奇高,从而迅速占据生物链最顶端,成为了世界的主宰者。   提及虫族。   哪怕同样作为异种入侵的外来种族,也避之不及,闻之色变。   可造物主也是残忍的。   祂赋予了他们远比其他物种,都更加狂热化崇拜生命的特性,使得他们无时无刻不想繁衍,扩张,壮大和延续。   同时,却又偏偏剥夺了他们的自主创造能力,导致他们虽然活着,始终都被癫狂的欲望驱使,痛苦挣扎,不得解脱。   两种极致矛盾的特质集结于一体,虫族自然变成了一团扭曲而病态的怪物,注定无法获得幸福。   “所以我才说……真是可悲的种族。”   尤金望着主殿方向爆发起来的战火,眼中流露出一丝俯瞰生灵的怜悯。   跟他想的一样。   这些虫子,哪怕是领主的精神承受能力也远不如人类,尤其在虫母这件事上,他们只会比往常更加神经质。   他们会因为渴求母亲,穷尽一生去寻找虫母的踪迹,也会因为与虫母短暂分离而陷入无尽的分离焦虑与绝望。   但凡他们足够冷静,就能明白其中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奇奥拉身为大型族群的一方领主,使用自己的名义发起了会议,根本不可能做出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   他想圈养尤金不假。   可哪怕是行事张扬的他,一旦这样做成功了,也知道隐匿起来低调行事的道理,不会轻易将自己暴露在众虫眼皮底下。   问题就在于,虫很难控制自己对于虫母的追逐。   听到尤金这个名字出现,还是在那种特殊的情境下,被一个孩子哭着控诉找妈妈的声音暴露出来,指明了他的藏身所在,理智红线在这一瞬间被触发,只剩下了苏醒的原始冲动。   争夺。   击溃罪无可恕的罪人,扯下他肮脏的肢体和血肉,撕裂他丑陋的皮囊,找到他精心藏匿,极力掩饰的宝物!!   找到他,找到他找到他。   而后。   用这双久不见他的眼睛注视他,用这双颤抖不已的双臂触摸他,以极致赤.裸的身心相触向他诉说他自己的思念,肆无忌惮地对他流露出作为子嗣的依恋。   告诉他,与他说话,拥抱他,将他禁锢在怀里。   用唇来感受他脸颊的温度,体会他鲜活站在自己面前的真实,用舌去亲吻他每一寸肌肤,聆听他为之动容的声音。   母亲。   母亲。   您为何如此冷漠,狠心将喜爱您眷恋您的孩子抛诸脑后,置之不理?   您到底有多么想恢复清白自由身,以至于挣扎至此,不顾一切?   看呐。   看您得到了什么?   又一次被圈养起来的结果,看不见尽头的爱意,这一切,到底与最初时,被我们共同拥有有什么区别?   所有冷静荡然无存。   一切感官全都化为了想要愤怒宣泄出来的冲动,却又在顷刻间变成了拥有了锚点的满足。   这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   好似游鱼入海,飞鸟归林,每一个细胞都升腾起疯狂的渴望,身体自内而外地喧嚣着想要回到母亲怀抱的愿望。   各不相同却无比骇人的复眼,同时锁定了奇奥拉,刚刚还在各自畅谈的怪物们,霎时间对他们的同僚露出了獠牙。   ……   尤金这边陆续收到了大小领主身亡的消息。数量超过他预定的数值后,他便让守在主巢外围的黑镰和鬼蝶一同涌了进去。   混战的好处就在这里。   看似是杀奇奥拉,实际上却也可以同时解决掉此前有纠葛的敌人,减少后续的竞争力。   虫子的贪婪在此刻暴露无遗。   这是尤金一次次教给他们的道理。他用好几次逃跑的实际行动告诉他们,他不可能乖乖就范,如果想要得到他,就必须展现出无与伦比的统治力。   所有的同类都是敌人,所有的领主都别有异心。   只剩下他们自己,才是绝无仅有的可以拯救尤金的存在。   唯有作为绝对的胜者,去往尤金所在的位置,迎接他,安抚他,才能彻底杜绝今天这样的事件再次发生。   今天一过,他们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拥有母亲,哪怕令他怀孕,也再不会有新的敌人来围攻、威胁、妨碍他们。   所以,不如干脆一点,一劳永逸地用雄虫的方式解决问题。   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事,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的清晨。   天上的乌云散开,露出斜斜射下来的阳光,拨云见日一般,一束束穿透残云,洒在硝烟弥漫的地面上,将这片狼藉的战场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   主巢的宫殿又一次被摧毁。   放眼望去,除了属于尤金的王座还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完好无损之外,其他地方几乎都轰然坍塌成了一片废墟。   碎石瓦砾堆叠成山,断裂的支柱斜插向天空,摇摇欲坠。   收尾的工作交给了黑镰一族的领主。   他这次亲自现身,带着黑镰仅剩的多数精锐,分批次地掩埋在主巢以及往外数百公里的各个隐藏点,不顾代价不计损失,也要完成尤金的指令。可谓倾巢而出。   尤金便放心地将这件事交给他处理,自己则始终没有露面。   他不能给那些雄虫见到他的机会。   否则,谁知道这些东西还有没有后续的复活手段?以防万一,尤金干脆不将自己身处何处的消息透露出去,只在暗中处理。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解决办法。   尤金发现,就像他帮助伊布压制伊瑟伦那样,只要用他的精神力强行入侵对方的大脑,直接损坏对方一部分脑中枢,那么任由这只雄虫强悍也会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虚弱期,没有办法反抗。   想到这里。   尤金忽而望向站在他一旁的爱尔文,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走来。   爱尔文见状,几步向前,单膝跪在他身边,露出臣服的姿态。   他低头垂目,眼睫下敛,将自己自身毫无保留地交了出来,任由尤金支配。   尤金把手放在他的头上。   做着这样亲密无间的事,他却没有下一步动作了,只是这样搭着,手掌贴着那片发硬微凉的发丝,像是在抚摸一只被他豢养的小狗。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下来,语气温柔里带着一丝探究:“你知道我想做什么。一点都不怕被我发现你的小秘密吗?”   要知道,他的精神力进入雄虫的脑袋只有两种意思。   一种是心神链接,也就是所谓的精神交融,这在某一方面可以说是不输于肉身交互的赏赐。   另一种,就是单方面地窥探对方内心想法了,毫无隐私可言。   那些藏在心底不愿示人的,甚至自己都可能不曾察觉的念头,都会在精神力侵入的那一刻无所遁形。   换作任何一只雄虫,恐怕都会本能地感到不安。   可爱尔文只是偏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眯起眼睛做足了享受的姿态,嗓音低哑道:“我在妈妈面前没有秘密。您想了解我,我只会感到高兴。”   尤金轻笑一声。   精神力畅通无阻地传递了进去,他在爱尔文的大脑里仔仔细细地扫了一圈,发现里面的确只有他一个意识,没有其他残留的痕迹后,便放过了他。   抽回手。   尤金没有多余的时间停留和解释,对爱尔文吩咐道:   “去吧,把那些还活着的领主,挨个带来见我。”   等精神力在这些领主的脑袋里过了一圈后,时间来到了傍晚。   最后一个带来与他见面的,正是他的老熟人奇奥拉。   此刻的奇奥拉气息奄奄,全然变了副样子。   那对原本华丽张扬的粉翅只剩下一对空荡荡残缺不全的根部,两侧翅膜尽失,似是被不知谁的利爪生生撕扯下来的。   腹部破开一个大洞,暗色的血污还在从伤口边缘往外渗,全凭强大的生命力吊着口气。   他蜿蜒着身躯跪在地上,身下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线,又在尤金视线落到他身上后挺直了些许。   奇奥拉性格喜怒无常,嚣张狂妄不可一世,可真到了这种时候反而说不出话了。   尤金自上而下垂眸看他:   “奇奥拉,感谢你愿意教导我的孩子,康尼。他从你这里学到了很多他父亲都没来得及教给他的东西,大大方便了我的计划。你真是热情好客。”   “我现在相信了,虫不可貌相。”   尤金从座位上走下,高筒靴底踩在石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停在奇奥拉的身边,他低头望着如雕像一般伏在地上喘息不止的雄虫,闲聊般说道:   “我原以为你要更加厌烦他一些,可是没有。你对待别人的孩子都能尚且如此,想来如果拥有孩子,会是个不错的父亲。”   “可惜。”   尤金说。   他的意思很明确了,奇奥拉永远都不可能有机会拥有自己的孩子。   奇奥拉扯了扯唇。   他的嗓子像是吞咽了粗糙的砂砾,干涩沙哑得几乎辨不清字句:   “您要杀我吗?”   尤金没有回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奇奥拉失血过多,此刻意识恍惚,视线涣散,却固执地聚焦注视着尤金的肚子,仿佛能透过衣料和皮肤,看到里面那令他眷恋的温暖巢穴似的。   “我在虫巢花费重金,打造过无数奢华明亮的巢穴。”   他说:   “水晶宝石,丝绸黄金……本想着带您去见一见,数量这么多,总有您喜欢的。可到头来却总觉得缺了什么,那些终究都是些死物,充满了空洞和寂寥。”   “没想到,最后令我产生如此这般强烈归巢渴望的,竟还是您。”   尤金的小腹。   孕育之所,诞生之地,到底为什么会这么令人着迷?   尤金对他的剖白无动于衷,他见惯了这些癫狂家伙们的言语,除了只在最开始有些震惊,后来便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如同刚刚对那些领主所做的一样,尤金将手放在奇奥拉的脑袋上,传来一阵带着他气味的温柔的风。   “放松。”   他指根揪着奇奥拉的头发,动作是与语气截然相反的粗暴,“虽然你会被我搞坏是注定会发生的事实,但我还是不希望把你弄得太难看。”   “毕竟,我可没有骑一具尸体的兴致。” [118]Chapter118:“骑乘完成被偷窥。”   尤金嫌弃他脏。   所以,在端详着找到他相对干净的部位后,便拽着他的后领,一路拖过走廊,径直拖进了浴室,随手一甩,将他扔进了满是温水的池子里。   扑通一声。   奇奥拉沉了下去,水花溅上尤金整洁的袖口。   他在刚刚的精神冲击中脑部受损,丧失了绝大部分意识,沦为了不会挣扎不会呼吸的傀儡,只知道沉沉地往下坠。   池底冒出一串透明气泡。   冰凉的水一路漫过鼻腔食管,无声无息地灌入肺腑,奇奥拉露出窒息后的痛苦扭曲神色,在缺氧状态下,清晰地感受到濒死的回响。   尤金对此无动于衷。   转过身去,他背对着池子的方向,脱起了衣服。   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浴池间里只亮着几盏壁灯,光线昏黄而柔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墙壁上。   领口解开,衣领顺着肩头自然从两侧滑落,划过手臂,堆积在脚边。   修长的颈线和锁骨露出,凹陷着一小片阴影,尤金站在光线交错的昏黄里,上半身完全光裸,皮肤被暖调染成了介于象牙与蜜色之间的质感。   薄薄的肌肉覆盖在流畅的骨架上,他腰线收得极窄,肋骨和胯骨之间内凹的弧度清晰可见。   手臂抬起,他就这样勾了勾头发,将那海藻般密集的黑发拢到了一侧,微微偏头望了过来。   奇奥拉透着水光看他。   在模糊的视界里,隔着晃动的水波,眼中的身影轮廓晕开,色彩交融,显得梦幻而不真实了起来。   他痴痴盯着,忘记了眨眼。   痛苦持续叠加,在他的身躯重伤的部位上肆虐,可他却恍然感觉不到了,似乎在母亲的视线里,死亡也变成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东西,令他升不起一丝一毫的反感和抗拒。   如果尤金想让他死。   他想。   那便不是惩罚,而是至高无上的神灵降临了宣判,将死亡当做赏赐赐予了他。   朦胧间。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尤金跃入池中,俯身将他从水里捞了起来,水流哗哗地从他们两人的身上淌落,冲刷着脏污和血渍,使得他变得相对干净了些许。   但是还不够。   紧接着,奇奥拉脖子一紧,竟是被尤金用金属腰带勒住了喉咙。   那条通体银白,带着淡淡光泽的腰带紧紧箍在颈间,另一端被尤金握在手里,如同牵着一条不听话的狗一般,尤金将他从水中扯了过来。   “真是一条脏狗。”   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啧声,尤金目光从奇奥拉身上扫过,审视着他上不了台面的躯体,面露不悦。   这样的视线下,连虫子很少感觉到的羞愧感都被无限放大了,奇奥拉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样丑陋过,连让母亲亲手触碰他的兴趣都丧失了。   这是当然的。   虫巢多的是碰不到虫母的雄虫,此前他将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荣誉加身,展现出求偶竞争力时都尚且无法在诸多领主中脱颖而出,碰不到尤金,更何况现在这副样子。   残缺,狼狈,浑身伤口,尤金当然应该嫌弃他。   这样想着,无颜见他的奇奥拉头颅不自觉低垂,却看到一滴水珠从尤金的下颌上滑落。   那水珠沿着尤金光洁的皮肤,在即将滴落之时挂了上去,折射着微光,为那片肌肤染上一层漂亮的水色。   奇奥拉忽然很想去舔。   渴望从骨缝里钻出,化身成蚀骨灼心的火焰,烧得他喉咙干涩发紧,舌尖发烫。可他才刚刚动了动,就被尤金不费什么力气地阻止了。   “你想干什么?”   尤金问。   奇奥拉完全盯着他,满眼只能看到那颗挂在他下巴上的水珠。   急需修复的重伤身体让他的进食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他艰难维持着理智请求道:   “吃。”   “想吃。”   尤金纹丝不动。神色莫名地看了他会儿后,腰带忽的一扯,他将奇奥拉的头压回了水里,动作残忍且居高临下。   水淹没口鼻,窒息感又一次如潮水般涌来,奇奥拉在浑浊的水中微微挣扎,喉间的腰带却越勒越紧。   他被尤金按在水里,上浮下沉,反反复复,一次又一次被短暂地提起喘息,却又被重重地按回去。   暴力的碾压之下,窒息感让他本就混沌的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来回摆荡。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呛出来的液体混着血,狼狈至极。   终于,尤金将他从水中扯了出来。   他的心情似乎不错,唇角勾起的弧度泛着淡淡的愉悦,“说清楚。”   他继续道:“将你想要做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我,这样我才能更加清楚地知道你的想法。”   “当然。”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指的是看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然后再好好对我说说你想干什么,而不要被你那无知的大脑抢答,说出令我不快的话。”   奇奥拉没有回答。   或者说,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动了动喉结露出些许饥渴,就被尤金再一次按进了水里。   这一次时间更长,长到他的挣扎渐渐微弱,水面的气泡从密集变得稀疏,意识也开始向黑暗深处坠落。   再被提起来时,水如刀子般从喉咙中穿过,被他咳出,肺也火烧过一样的灼痛。   “现在是我控制着你,不是吗。”   尤金似是不解,偏了偏头,“你在向谁索取?以什么立场?”   这一次,奇奥拉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砺,沙哑地,断断续续地请求着,姿态低到了尘埃里:“母亲,我在向母亲您请求,求您碰碰我吧,不要再用这冰冷的死物折磨您的孩子了。”   “我想感受您的体温,我想代替那水珠拥有亲吻您的资格……”   “还请您赏赐给我……”   昔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粉斑天蚕蛾领主,如同摇尾乞怜的狗般,向他此世唯一的母亲降临的制裁而低头了。   隔着一条极短,却又无比漫长遥不可及的腰带,他跪立于尤金的身前,紧贴着池水的边缘,匍匐着请求着亲吻。   他自然吻过尤金。   且是刚不久前的事,可那时尤金是他珍藏在巢穴里的宝藏,是他的,他想何时在那饱满的唇上落下吻,都是他的自由。   可现在,一旦脱离了权利与地位,他发觉他并不能吻到尤金。   他的爱尤金不屑一顾。   他的身躯和灵魂起不到一丝一毫的魅力和吸引作用。   “求您吻我。”   他可怜地说。   尤金静静地看着他,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意:   “这样才对。”   “你称呼我为母亲,却丝毫做不到对母亲应有的礼貌,你说我该不该生气?该不该惩罚不听话的你?”   他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学会礼仪,态度温柔而冷漠:   “你要知道,你只是一只微不足道,丑陋不堪的虫子。哪怕拟态成人类的外表也不过是个拙劣的模仿者。以前高高在上,予取予求的态度是不对的。”   垂下眼睫,尤金目光落在奇奥拉狼狈的脸上:“我很记仇。”   他说。   “你在没有经过我同意的前提下,吻了我三十六次,所以我刚刚便溺你三十六次,很公平是不是?”   说着,尤金那双幽深的眼睛像是穿透了时间,通过此刻伏在脚边的奇奥拉,与从前犯下罪孽的他相互对视着。   雄虫将自己的私欲强加在虫母身上,这无疑是于理不合的。   之前反复有雄虫这么做,不正是因为身为虫母的尤金,无法对他们降下足够有力的制裁吗?   “母,母亲……”   几番折磨,奇奥拉已经神志不清了。他进气少出气多,瞳孔涣散,一半身体在水中微微抽搐颤抖,只剩下最后一点意识的残焰还在摇曳:“碰碰我吧,求求您,求您,妈妈,妈妈妈妈……”   尤金弯了弯唇。   他很少露出这样温和的笑容,像风吹过湖面,阳光落在花瓣,距离感悄然消失,让人几乎要以为他是可亲近的。   可他却偏偏摇了摇头,在奇奥拉希冀的眼神下,双眉蹙起,略微不解:“谁说你请求我,我就一定要答应?”   “乖孩子才有资格获得奖励,你是乖孩子吗?”   奇奥拉怔住。   看他僵住在原地,神色从期望全然变成了灰败的裂痕,用言语让他知道了自己的卑微,纠正了尊卑混乱现象的尤金这才兴致褪去,再次用精神力刺入他的脑海,将他最后一抹意识也强行抹去。   剥离了心智。   奇奥拉身躯轰然瘫倒在地。   尤金扯落他的衣物随手扔在地上,进行着摄取仪式。   一回生二回熟,自从上次在鬼蝶领地骑了一次伊布,尤金的熟练度大有增进,心理上也成长了许多。   肩胛骨的形状随着他垂臂的动作微微隆起,像两片合拢的蝶翼。脊柱的沟壑从后颈一路向下延伸,消失在腰线之下。   与此同时,有淡粉在微凉的空气中悄然挺立。   尤金身体微微前倾,呈现出一种放松而舒展的姿态。   他双腿蜷起,修长而匀称的肌骨清晰可见,处处散发着生物进化至顶端,最完美彻底的纯粹美感。   “……”   小腹传来下坠感。   尤金垂眸,看了一眼因吃了假孕药还没来得及清理掉,所以显着怀的肚子。眉心微蹙,厌烦地移开了目光。   骑行逐渐吃力。   他一手托着小腹,一手按着微凉潮湿的地面,下垂的头发遮住了侧脸,看不清他的表情。   直至玉白的皮肤泛粉,关节转变为靡丽的绯色,他才抬起头,喘息停下。   奇奥拉的力量得到了。   水晶质感,晶莹透明的双翅自他背后展开,羽翼的棱形晶格流光溢彩,折射而出强有力的污染色彩。   各色光线交织交错,绚丽夺目,只是注视着反射就足以令人目眩。   尤金达到目的,一刻都不想停留地直起身体,借力撑身起开。   可下一秒。   脊背一紧,尤金眼前蓦然黑了一瞬,竟是浴池间的灯光倏然暗了下来。没等他做出反应,紧接着便是接连的噼里啪啦声,头顶吊灯接二连三地爆开。   耳边传来滋滋的电流声响。   尤金瞳孔适时缩成竖线,一双粉翅展到最开,护住了自己赤着的身躯,目露警惕。   片刻后。   他缓缓扭过头去,敏锐地感觉到就在这一片黑暗中,自后背方向传来的陌生凝视感。   ……   是谁? [119]Chapter119:“年轻妈咪被成年儿子缠身。”   仅仅一个来回的呼吸。   尤金越发清晰地感知到那道视线存在的痕迹,阴冷入骨,实质化地从暗处朝他渗透过来,一点一点地舔舐着他的脊背。   他被盯得毛骨悚然。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下来,周围的空间被那不可抗拒的眼睛占据吞没,气氛沉重而压抑。   背上密密麻麻浮起一层小疙瘩,不适感沿着脊柱往上攀爬。   尤金拧眉,正猜测这偷摸进入浴室的家伙是谁,对方却完全不给他思考的机会,眨眼间,一道长而尖锐的节肢破空而出。   嗖的一声。   那节肢灵活至极地划破空气,在一片黑暗中缠上尤金的腰,冰凉触感袭来,如同一条毫无温度的蛇弹射捕猎,将猎物缠绕。   不顾尤金微变的神色,那节肢猛地向上一拽。   嗤的一下,尤金猝不及防,竟被径直从奇奥拉身上扯了起来。   “唔!”   相连断开,喉咙中泄出一道无法控制的闷哼,尤金甚至来不及调整姿势,整个人的重心便陡然上升。   速度太快了。   巨大的摩擦力自过度使用的地方源源不断地钻入大脑,竟比刚刚他自己骑时还要放大了无数倍。   顷刻间。   尤金四肢在这个过程中失了力气,浑身肌肉于高频的刺激下全面罢工,统统变成了无动于衷的装饰。   双腿自然下垂,他胸膛起伏呼吸,全身重量完全依赖于那节肢的支撑,被悬挂着展览,恍然间成为了一具教堂里供奉的圣像一般。   可死物不着一物,是值得高调宣扬的艺术品。活物如此,就是纯纯的猎奇了。   短暂的失神后。   尤金从混乱的冲击中渐渐回神,低头敛目扫视了一番自己的状态。   面对自己的裸身状况,他比预想中的要冷静。   看来。   他想。   不管他本人的意愿如何,在与这些虫子们周旋的近一年时间里,他的可承受阈值和心理素质无疑被无限地拔高了,面对突发状况也能保持相当程度的理智,哪怕是在这种绝大部分人无法接受的情况下,也在分析着谁会做出这种无聊的事。   一张又一张雄虫面孔在脑海内闪过,最后定格在与他分别时面无表情守在门外,自始至终如同影子的近侍脸上。   尤金眼皮一跳。   平复着紊乱的气息,他语气如常,缓慢说道:   “你想见我可以直说,为什么要通过这种方式?”   “我们的关系远不止于此……跟其他雄虫不同,你是我最为喜爱的孩子。你当真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引诱般的话语说出口,尤金明显感觉到缠着他腰的节肢先是一顿,随后变得松散了一些,从原本紧紧束缚着的状态变成了微微留有余地的环绕。   尖端上移,那东西的主人似乎在他的声音中稳定了下来,试探着去触碰他的小腹。   尤金隐忍地喘息。   不知道为什么,他能从这个动作中品出含怨带怒的情绪,但不是针对他的,而是针对他怀孕这件事本身。   那种愤怒中透着一种极端的躁郁,甚至可以说疯狂,仿佛他肚子里假孕隆起的那小小一团深深刺痛了对方的眼睛,令他无法接受。   但对方的动作始终控制着力道,只表达着不满,没有伤害尤金,无声地收起所有倒刺,轻轻蹭着尤金小腹的皮肤,反反复复无法停止。   尤金见他动容,接着出声,这次声音严厉许多:“玩闹适可而止。放我下来吧,在我还没有生气之前。”   这话起到了效用。   不久之后,他的高度竟真的缓缓往下降了一些,尤金见状沉着乌黑的眸子,没什么情绪地夸奖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会听我的话。不愧是我亲自诞下来的,最合我心意的孩子。”   “爱尔文。”   音落的一瞬间,尤金感觉到腰腹上的节肢一僵,而后陡然躁动了起来!   耳膜一刺。   低频的嗡鸣声宛如噪音,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震颤,毫无预兆地冲击进脑海。   那声音绝不是人类的语言,它传递着只有虫子才能理解的讯息,嗡嗡作响地灌入尤金意识深处,像是上万只细小的虫子同时在耳边扇动翅膀。   尤金用掌心捂着耳朵,十分突兀地,这东西竟又一次失控了!   非但没有如尤金所愿将他放下来,反而将他吊得更高,绳索般猛地收紧,拉扯着他的身躯,似是要把他全身的骨头都勒断在这里。   他这次发作毫无预兆。   下降的轨迹被强行打断,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和异样打乱了尤金所有的预判。   身躯被高高提起,他试着动了动没有力气的腿,却惊奇地发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肌理流了出来,划过膝盖,划过脚踝,十分顺畅地滴在了地上,混入一地狼藉的碎瓦和玻璃碴中。   像余水堆积汇聚到了极限,堤坝轰然失去堵塞。   尤金头皮发麻。   他清晰感知到了这一系列不可逆转,无法倒流的过程,瞳孔收缩不停,罕见地变了脸色,体会了一遭不亚于刚刚迅速抽离的诡异感。   “错了。”   脑海中的虫鸣声说。   什么?   尤金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脑袋因为这个变故微微发乱,好不容易提起了一些力气后,便听到那嗡嗡声越来越近,竟然不知不觉移动到了他的头顶!   切换成蓝翅蜻蜓一族的拟态,尤金动态视力提升到了极限。   他一点点向上看去,在探知欲的支撑下艰难地抬起头。   黑暗散去,复眼聚焦。   他终于看到了天花板的正貌。   只见头顶正中央,隐匿着一个巨大的黑团,那东西几乎占据了整个顶面,如同蠕动的阴影般盘踞在此,已经完全虫化,体型庞大得令人窒息。   而缠着他的东西与其说节肢,不如说是那从黑团中探出来的,一节一节的带着倒钩的蝎尾!   蝎子?   不,不完全是!   尤金飞快否认了这个判断:他应该是未知的变异种,或者说他并不了解的族类。因为已知的蝎类雄虫,身体绝不会像他一样渗出粘液,甲壳表面布满了不规则的裂口,如同无数张嘴巴张开,露出下面舌头般蠕动着的软肉。   这不符合他们的生理构建。   现存的蝎类族群,也绝不该存在这样的物种!   恍然与这怪异的生物对视上,尤金大脑一阵嗡鸣,许久都没有感觉的胃部又开始隐隐抽搐,传来了恶心的反胃感。   正是这东西发出的那种低声嗡波,把天花板上的吊灯全都震裂了。   人脑无法直接理解,却能被意识接收的混沌信号再次在脑袋里响起,这只虫子异常偏激地重复着同一句话语:   “错了,错了。”   “错了错了错了错了错了,从头到尾全都错了——!!”   疯了一样,他颠来倒去地重复着这个字眼,尾钩挤压着尤金的小腹,在尤金的闷哼声中,一遍遍地说着:   “时间也错了!”   “为什么?为什么妈妈会这时候怀孕?明明这里鼓起来的时间要更晚一些的。是谁?是谁抢在了我的前面?”   “是他吗?”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眼珠转动,硕大的怪物先是痴痴地盯着尤金的小腹,随后陡然转向地上倒伏着,陷入昏迷一动不动的奇奥拉。   尤金眼眸一沉,意识到了他的想法,可来不及了。   蝎尾甩动。   奇奥拉的身躯消失在了原地,尤金抬头望去,便见那只巨大的蝎尾黑团正用口器撕咬着一只断臂。   骨头断裂的脆响混着咯吱的咀嚼声,一下一下地碾过耳膜。   劈头盖脸的血砸了下来,又在落到尤金身上的前一秒,被凌然一挥的蝎尾扫开,溅落一地。   尤金神色恍惚地注视着刚刚还在与他交尾的奇奥拉,被突如其来的陌生雄虫一点一点啃噬殆尽。   同类相食。   这种行为只存在于雄虫的幼虫时期。   那时的雄虫刚刚破壳极度需要营养,在得不到虫母信息素浇灌喂养的情况下,便会通过这种方式来催化成长。   而两只成年雄虫交锋,通常只以单纯杀死对方为目的,很少会吞食对方的尸体。   可他却这样做了。   带着十足的恶意与憎恨吃掉了同族的血肉,咬断了对方的骨骼,将内脏与肢体全部吞吃入腹,嚼得干干净净。   尤金脸上渐渐露出无法理解的神色,再也忍受不住这种诡异场景带来的不适感,黑镰的拟态在他身上一闪而过。   锋利的前肢斩断了箍着他的蝎尾,又在从空中降落到地上的一瞬间,切换成了黑底金纹的蝶翅。   极长的蝶翅从身后展开,轻柔灵巧地包裹住了身体,掩去了光裸的肌肤,尤金站远了些,警惕地看着这个正在进食的怪物。   事到如今,他来不及考虑为什么他的守卫竟没有一个来到这里了,此刻显然发生了一些超出他意料的变故。   “吃掉了,妈妈妈妈,我把导致您在错误时间怀孕的虫子吃掉了。”   疯子。   尤金不认为他能交流,可有一点令他很在意:“抢在你的面前?”   眸色冷了下来。   尤金嗤笑出声:“自大的东西!你就这么笃定我肚子里孩子的位置就一定是你的吗?”   “还有,”他眯了眯眼,“什么叫不该提前怀孕?合着你还挑了个让我受孕的黄道吉日?”   癫狂的怪物微微安静下来。   在尤金的声音中,他似乎恢复了一些理智,眼珠一眨一睁,令人毛骨悚然的盯视感又浮现了出来。尤金莫名发现,这道视线比寻常雄虫看他时所展现出的求偶欲,更让他不安。   为什么流露出这种眼神?   很快尤金就明白了。   面前的怪物在他的注视下,缓缓拟态出了人形。   长发垂落,漆黑卷曲的发丝与尤金如出一辙,他皮肤苍白到近乎灰白,没有丝毫血色,五官轮廓深邃,眼窝凹陷,气息带着些许忧郁病态。   他站在那里,明明是人形,却处处透着一股非人的违和感。   “是啊,是啊。”   “我当然有权利认为您此刻的孕育是错误的。”   猩红的眼睛直直望进尤金的瞳孔,在尤金哑然的神色中,他说:   “因为您肚子里第四个孩子,是我。” [120]Chapter120:“非人的窒息的执念。”   安静在空间里蔓延。   令尤金惊讶的不是别的,正是这只雄虫自拟态成人形后,周身的气息隐约有他的味道。   被虫母亲自诞下的孩子,和普通雄虫的味道是不同的,这也是尤金一开始以为他是爱尔文的原因。   翡尼和康尼也是,他们身上流着尤金的血,散发的味道也很特别。   可为什么?   这只雄虫不止打扮与他相似,有刻意模仿的嫌疑,身上竟然也有他的味道!   尤金心里震颤,脸上也难掩讶异,不由猜测难道真的如他所说,他是从他自己的肚子里爬出来的?   这未免太过骇人听闻。   任谁知道自己之后还会再有孩子,并且这孩子直接跳过了孕育和诞生的过程,凭空来到了自己身边,都会觉得震惊。   哪怕是算上维斯珀那不完整的一回,一共经历过三次怀孕的尤金,也发自内心地觉得有种强烈的割裂感。   “证据呢。”   尤金冷静下来,沉声道,“把证据拿出来给我看。否则别想跟我扯上关系。”   他说这话的本意是想套出更多信息,却不想这只雄虫仿若听到了什么刺激性话语一般,气息陡然阴郁下来,隐隐散发着一股刺人的锐利感。   “妈妈要否认我们的血缘吗?”   他从喉咙挤出声音,重复着他耳朵里的敏感字眼:   “您想又一次抛弃我,把我当成您身体里掉出的一块多余的烂肉,随意丢弃,置之不理吗?”   极致浓烈的情绪随着他的诘问倾泻着涌出,他的身体也开始发生变化,本来拟态好的人形,皮肤底下又有新的肉块开始蠕动翻涌,活物般在皮下挣扎着想要钻出来。   形态不断在人与虫之间急速切换,最后定格在半人半虫的诡异模样,他的半张脸裂口张开,露出了只要与之对视上,便会极度影响精神的黑色肉团。   房间因此震颤。   有短短一瞬间,如同错乱般,尤金听到了外面传来一道焦急的问话,是爱尔文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是在询问他的情况,想要朝他冲来。   但那声音很快消失了。   周围又恢复了原样,包括这只雄虫的外表,也重新拟态成了刚刚的人形,变得人模人样了起来。   一切快得都像是错觉。   “抱歉。”   这只雄虫垂下眼睫,语调和状态比刚才平稳了些:“我的本体并不在此。这具身体只是复制了我部分基因的残次品,虽然能够被我驱使,但还不能很好地控制从妈妈身上继承而来的天赋能力。”   “吓到您了吗?”   虽然他说话的语气平静下来,可尤金总觉得他现在的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随时都能发作,很不对劲。   目光微不可察地扫向门口方向,挪了挪脚步,尤金打算找准机会便冲过去,不再与他周旋。   雄虫似是没有发现他的动作。   他的视线又一次看向尤金的肚子,流露出些许痴态和执着。   “我无需向您证明什么。”   说着,他嗓音放得极轻,诱哄着做出了温和的姿态,“比起这些不重要的东西,妈妈,妈妈,我们流掉它好不好?您不该在这个时候怀孕,我才是您的第四个孩子,这对我很不公平。”   他开始要求尤金打胎。   注意力被拉回,尤金在他的话语中隐约摸到了关键。   他看着自己的肚子,心想这只虫子并不知道他现在的怀孕只是为了欺骗奇奥拉才伪装出来的假孕。   这件事很私密,只有他的亲信知道,正因为不清楚情况,所以这自称是他孩子的雄虫才会找到他亲自来看他的状况。   于是,在发现尤金“怀孕”后,他便认为是别的孩子抢了他的位置,这才愤怒地露出身形,出现在尤金面前,杀死了疑似导致他怀孕的奇奥拉,企图通过流掉他肚子里的孩子的方式,将一切拨回正轨。   这样看来,他身边的人与这只虫子没有联系。   尤金想。   但这依然不容乐观。   因为这代表着这只雄虫虽然首次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距离上与他并不紧密,可实际上却很可能早已存在,只是隐匿着身形,观察着他。   他有什么目的?   他一定有所谋划,否则不会以这种方式接近尤金,制造出这样的动静!   尤金有心想要试探,判断他的出现有可能会对自己造成的影响。   放轻呼吸,尤金朝他看去:“所以,你来到我的身边是为了什么呢?假设你真的是我的孩子好了,但这跟我在此之前生下了其他孩子又有什么关系?”   “难道是来报复我的。”   尤金微微叹气,“就因为你之前提到的抛弃……?明明现在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   “这未免太过牵强了,恕我无法接受这样的说法。”   “不一样的。”   那只雄虫喃喃道,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时空飘出来的,虚无缥缈,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颤意。   “不一样的不一样的不一样的。”   他瞳孔猛地收缩:   “如果我不控制您,如果我放任您自行行动,那么您迟早会将我抛弃,这是注定会发生的事实!因为您就是这样的人!不向您索取,您就不会给我一丝一毫的爱!我根本从你身上得不到爱!我连在您身边的资格都没有……您厌弃我到了极点……”   忽的,他竟神经质地伸手探到颈侧抓挠着自己的皮肤。指甲嵌进裂口的肉块中,用力地撕扯,撕下来一片片湿润且还在微微蠕动的组织。   那些肉块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刚一脱离他的身体,就开始滋滋冒白烟,迅速萎缩干枯,最终蒸发殆尽。   血液还没来得及流淌开来,就跟着一并挥发不见了,只在地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痕迹。   “妈妈,您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您对您其他的孩子都能慈爱温柔,为什么唯独对我残忍?”   “请答应我流掉它吧。”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变故,我等了这么长时间,做了这么多准备,就是为了改变这一切……难道您要在生出我后,还要剥夺我存在的权利吗?”   尤金渐渐拧起了眉头。   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不用他问出来,这只雄虫便在混乱的言语间,颠三倒四地表达着:   “如果您再抛弃我一遍,如果您再抛弃我一遍……我不一定有耐心再一次回溯了。等待的过程很漫长,也很煎熬,从虫蛋雨落下的那天开始到现在已经一百年了,我还要不停地忍着不能出现在您的面前……这种感觉太痛苦了,您能理解吗?”   “……”   尤金惊骇地看着他。   那只雄虫却请求着罪责般,竟开始解释般对他接着道:   “没有办法的妈妈,我不能过度接近您,否则影响您的人生轨迹,导致您性格变化,不再选择参军,不会做下偷渡的决定,最终来不了虫巢怎么办?”   “啊,可是小时候的您真的好可爱。”   他痴笑道:   “我见过您出生的样子。您当时只有六斤重,生下来小小一只,胎毛软软的,没多久就被养得胖了起来。您学会走路是在九个月大,要比讲话快,那时我便知道您是一个喜欢用实际行动代替言论的人。”   “您朋友很少,对不对?”   “您不太合群,却很懂事,闲暇时间会帮您的妈妈做杂活,是个重视家人大于一切的人,以至于您在幼儿园直至中学被孤立了一段时间。”   “当然,也不全是这个原因。”   他回忆道。   眉眼带笑,眸色却是冷的:“人类……您那些幼稚的同伴,以为这样做就能吸引您的注意力,在您的世界中留下一席之地,期待着您会因此露出其他更加丰富的颜色。”   “如果这就是人类的求偶方式,那自始至终都不被您记得的他们,还真是可怜。”   “妈妈。”   他在尤金自刚刚开始就不断变化的神色中,微笑着轻声道,“您第一次梦遗,是在十五岁。”   “当时的您……”   “够了!”   尤金终于打断了他,肉眼可见地露出了头痛的表情,“别说了!”   那只雄虫甩了甩蝎尾,浓密的黑发随着他偏头的动作向一边倾倒:“我爱您,我比您想象中更加了解您。”   “所以,为了确保您可以顺利生出我,改变不被我满意的母子关系,让我们的关系更加亲密……我只能控制着自己的思念,尽量克制不来到您的身边,干扰您的成长。”   “但是这还不够。”   他眼神空茫,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低声说道:   “万一您来到虫巢的时机不对怎么办?未开化的雄虫无意伤到了您怎么办?和您第一次交.配的对象弄坏了您的孕囊怎么办?”   “领主级的雄虫如果产生了让您流产的想法,伤害您肚子里的胎儿,我不再存在怎么办?”   “孩子们降临的顺序不对,导致您的第四胎不再是我怎么办?”   “太多太多我无法接受的事情和隐患涌现了……任何一个变故的发生,都会产生蝴蝶效应,让我与您彻底诀别。”   “我只能不断调整,不停修正,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   听到这里。   尤金已经骇然得不成样子了,额头冷汗涔涔:这是怎样令人窒息的执念?这根本就已经是人类无法理解的程度了!   怪不得。   一个念头冒到脑海,解答了他许久之前的困惑。   他想。   怪不得破壳时间早的雄虫,会对保护他胎儿这件事格外执着,明明不喜欢其他雄虫的孩子,却偏偏做着保护的行为。   怪不得他此前怀的几胎,例如维斯珀拼尽全力都无法打掉。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121]Chapter121:“母亲啊,请爱我。”   时间回溯。   如果没有猜错,这就是眼前这只自称他孩子的雄虫所拥有的能力。   严格意义上讲,他现在还没有出生,之所以能够站在尤金面前跟他讲话,是因为他来自于未来。   通过他透露出来的消息,尤金猜测未来的自己会因为某个原因将他的第四个孩子抛弃,这孩子出于令人难以想象的可怕报复性心理,觉醒了极为罕见的天赋能力,重新来到了他的身边。   可由于他的本体无法亲自到来,只能用复制了他基因的载体,也就是克隆出来的身躯行动,所以导致天赋能力发挥不稳,本想降临至尤金生出他的时间节点,却直接降临到了百年之前!   那场虫蛋之雨!   百年的时间有多长?   对于虫族这种长生种来说或许算不了什么,可对于人类来说,其中的变故就太大太大了。   他不能接近尤金,唯恐因为他的出现而改变了尤金的人生轨迹,导致未来的他不会降临于世,一旦如此,那么他的本体,包括现在穿越而来所使用的躯体也会消失,不复存在。   他只能等。   但等待的过程太过漫长,无法为本就如无根浮萍般的他带来安全感。   他被愈演愈烈的不安和焦虑所支配,只能不断地出手清空每一个潜在的、有可能妨碍他出生的因素。   虽然没有证据。   但尤金确信他对德雷蒙德、伊瑟伦这些先破壳的雄虫做了什么,例如污染,或是暗示与催眠,潜移默化地让他们对虫母肚子里的虫卵产生了保护欲,以此来杜绝尤金流产的可能。   直至尤金降临虫巢,步入众虫的视野之中,先后生下了翡尼康尼。   转折点正是维斯珀,这个化成血卵,死也要乞求尤金孕育他的雄虫。   因为他,尤金产生了比怀双胞胎时更加强烈的想要打胎的想法。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这只蝎尾虫,作为一出生就被他抛弃的第四个孩子,虽然口上说着很了解尤金,实际上碍于不能出现在尤金面前的关系,他所知道的信息有限,否则解释不了他连尤金这次假孕都不知晓的事实。   尤金猜测:   蝎尾虫只清楚他自己出生的节点,而对他的兄弟们一知半解,虽然能通过孕囊的发育程度知晓尤金此前怀过三个孩子,但对他们的身份知之甚少。   所以。   即使尤金再想要打胎,想要彻底铲除自己肚子里令他厌恶的寄生虫,在这只等了他百年,接受不了任何风吹草动突发变故的蝎尾虫的认知里,维斯珀也绝不能死去!   “畜生!”   尤金胸膛颤抖。   理清楚这所有的因果后,强烈的愤怒感油然而生,令他恍然产生了一种被命运嬉笑的错觉。   可这算什么命运?   如果命运的操控者是虫,那么这个世界未免太过荒唐。   无数困苦的画面在尤金大脑内闪回,那些曾被他压在心底不愿回想,以为早已翻篇的过往此刻全部翻涌上来,像决堤的水一样将他淹没,有他被凌辱无助流泪的,有他因抑郁企图自尽的,有与这些雄虫虚与委蛇,又有下定决心重返虫巢。   这一切的一切,在此时全被告知是眼前这虫所为,让他怎样能够保持良好平和的心境,成为一个健全的人呢?   大脑嗡嗡作响。   尤金眼前一片模糊,再次感觉到了超出承受能力的冲击。   “你怎么不去死?”   他先是疑惑地喃喃,像是真的在问一个自己想不明白的问题。而后声音扬起,逐渐加大,到最后几乎成了质问,每一个字都带着尖锐的、刺骨的恨意:   “你为什么还活在这世上!为什么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   “我知道了,如果我一早就清楚长大后的你会变成这种鬼样子,是欺辱我操控我的源头,我绝不会养育你!”   眼前那只虫子变了脸色。   跟之前那种混乱癫狂的状态不同,这一瞬间的他脸上看起来有些空白,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般,来不及做出反应。   尤金不管他什么表情。   他想起了曾经,他曾数次愤怒地询问德雷蒙德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德雷蒙德的答复却是本该如此。虫就是如此。   这样的答复一度令尤金感到茫然,认为虫就是冷血的生物,全无同理心可言。   可德雷蒙德他们疯狂,傲慢,却也偶尔会流露出珍惜他怜爱他的片刻柔软,以至于尤金在他们摇摆不定的态度中,陷入了长久的挣扎。   现在。   他终于全都明白了。   罪魁祸首在于眼前这只雄虫,是他,让虫虽然对母亲有着本能的追逐与爱,热烈而澎湃地向往着强大坚韧的灵魂,却如同扑火的飞蛾般,自取灭亡。   也是他,导致了德雷蒙德和伊瑟伦为首的领主级雄虫,完全抹掉了自己的人格,成为了只知道令尤金繁衍后代的工具与奴隶!   或许。   尤金想。或许这世上,原本会有许多只强大而专注的雄虫可以像后出生的爱尔文一样,在爱与守护的情绪支配中变得正常。   可他们统统失败!   统统灭亡!   想到这里,再看向这只蝎尾虫时,尤金再也忍不住声调里的冷意,一字一句沉声斥责:   “不是不明白为什么被我抛弃吗?我告诉你,这就是原因。正是你的出现,才导致了结局注定不会被你所接受!”   “别说你现在还没有出生,哪怕你诞生了一千次、一万次,以任何被我喜欢,或不被我喜欢的姿态重新来到我的身边,我也绝不会给予你想要的!!”   重重呼出一口气。   而后,尤金再度讽笑了起来:“高兴吧小家伙。你的努力没有白费,这怎么不算把一切都推回了正轨呢?”   “在我看来,你做的一切都是有效的,至少充分让我明白了你有多么可恨。我会发自内心地厌弃你,憎恶你,并且彻彻底底地远离你的!”   “……”   “……”   轰的一声,宛如五雷轰顶。   尤金清晰地看见那只蝎尾虫脸上的空白渐渐变成了恍惚,瞳孔微微涣散,像是听到了什么颠覆性且难以置信的话,颤声道:   “因为我?”   这一瞬间,他像是完全丧失了思考和说话的能力,吐字艰涩:“我,我出于被您抛弃的巨大恐慌,想尽一切办法回到了最初的起点……这具身体极不稳定,每一次跳跃都是漫长而折磨的百年……您却说正是因为我的出现,才造成了困扰我半生的痛苦?是我咎由自取,是我自作自受?”   尤金乌黑的双眸盯视着他,面无表情地用沉默回他。   “唔!!”   蝎尾虫双手抱头发出痛呼,感受到大脑传来的尖锐刺痛,本能地想要如初生的婴儿般蜷缩起来。   身后,他所投射的阴影越来越深,越来越暗,扭曲着膨胀成了没有形状的一团,看起来触目惊心。   “妈妈,妈妈,您在怪我吗?对不起,可我无法接受什么都不做的自己。”   他声音忽而软了下来,露出底下柔软脆弱,甚至有些可怜的内里:   “您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好?我要怎样才能以健全的,您所爱的孩子的身份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我什么都可以付出的。只要是您所需要的,您尽管拿去好了!”   尤金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   不止。   他甚至露出了反感的表情,蹙着眉,脚步后退,在距离上与他更加的远离。   雄虫沉默地盯视着。   他压抑着没有继续向前,目光在虚空中游移,翻找着自己所拥有的筹码,轻声自语说:“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我能给您些什么……”   忽的。   他眼睛亮了起来,语速越来越快,带着兴奋的迫不及待:   “您想要我的血肉吗?”   “虫母所生的孩子,血肉天生就是大补的食物,就像那些领主级的雄虫,虫蛋在破壳之前我所做的那样,只要泡在我的血里就可以吸收我的生命力,化为自己的养分,加速它们成长。”   “如果,如果您吃了我的肉!我就可以做到所有孩子都想要做的那样,对尊爱的母亲实施反哺行为,用我的生命来温养您!!”   “不对。”   说完,他想起了什么似的摇头:“我忘记了,这具身躯是残次品,普通的血肉有污染能力,您吃了之后可能会被我的意志侵蚀同化……唯独您不能变成污染物,我舍不得用对待那些虫蛋的方式对待您……”   “对了,我还有心脏。”   他希冀地抬起了头,眼神里迸发出狂热的光芒,流露出一丝毛骨悚然的虔诚:   “心脏是唯一干净的地方。这里的肉吃下去不会被污染。”   “您尝尝看吧,您尝一尝吧!”   噗呲一声。   锐利的尾钩划破胸腔,刺入肺脏,在坚硬的肋骨中找寻到了那颗红彤彤的心脏,用力将其切断,挖了出来,像捧着宝藏一般捧向了他的母亲。   “吃掉它,妈妈,吃掉它后,您原谅我好不好?我所拥有的一切您都可以拿去,唯独请您给予我降生于世的权利,我想做您的孩子,生生世世都想做您的孩子啊!”   孩子。   母与子,到底是多么复杂的牵绊?爱与恨相互纠缠,却又始终切割不断,困扰着世间的每一对因血缘而相连的人,如今连怪物也不例外。   “你不是我的孩子。”   尤金摇头,声音如同一阵风般被叹了出去,显得憔悴而坚决:“能够被我所承认的孩子,都是以我的所思所想、我的利益为先。”   “他们知道我不喜欢虫的身份,所以会尽量表现出作为人的那一面,在我尚未爱他们之前,就已经毫无保留地,先对我付出了他们自己所有的爱。”   “在这种前提下,我才会选择接受,决心给予他们靠近我的资格。”   “而你?”   尤金道:“消失吧。如果你真的爱我,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说的了解我。”   ……   不。   捧着自己不被接受的心脏,蝎尾虫猩红的眼眸注视着尤金,这位被他寻找了百年的母亲,心道,绝不。 [122]Chapter122:“愚蠢的孩子。”   他朝尤金看了过来。   空气在这一刻悄然发生了变化,尤金敏锐注意到他的情绪波动,心道是时候了,顿时不再犹豫,背后的翅膀在顷刻间展开,飞升而起,转身朝着门口的方向飞冲了过去。   这个过程发生得迅疾又流畅,尤金飞翔的速度很快,过程也很短暂。   可是冲出房门后,他却奇异地僵停了下来。   神色一变,他诧异地看着门外的景象。   “不对。”   外面的景色不对!   今天本应下了一整天的雨,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为了防止他和奇奥拉之间的摄取仪式出现变故,门外还安排了许多他信得过的守卫,包括爱尔文在内。   可此刻,空气湿度正常,走廊内也空空如也,显然不存在守卫一说。   虽然能闻到一些虫子的气息,但密度和分布都与记忆中的对不上,稀稀拉拉的,看不到他精心安排的防线身影。   怪不得刚刚这么大的动静,都迟迟没有引人过来。   尤金转过身。   心里了然,他心情略带沉重地再次朝身后看去,只见那只雄虫不知什么时候无声站在了他身后不远处,跟着他一起出来了。   “你做了什么?”   尤金问。   蝎尾虫似乎早就预料到尤金不可能离开这里,就站在他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不近不远,恰恰好的距离。   “您逃不掉的。”   他说。   语气也谈不上威胁,只有几分平静和笃定。   “我们脚下的建筑还在我的能力控制范围之内……这具身躯虽然不太稳定,做到回溯没有生命的死物的时间,却并不困难。”   在这一小片区域里,时间被倒回到了五天之前。   五天前,尤金和爱尔文他们根本没有来到过这里,所以此刻站在这里,正常流速下的尤金自然也就不可能在这里看到并未出现的爱尔文。   剩下的一些守卫雄虫则距离过远,浴室这微弱的声音也被他控制在了传播的距离之内,并不会有人发现。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妈妈。我只是想和您多待一会儿。”   他的嗓音低沉,声线偏冷,柔软下来后却带着很容易就能听出来的依恋心思,对尤金说话的声音也很轻。   满打满算,他和他的母亲面对面讲话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他以前总克制着不往尤金身前出现,只敢偷偷地注视着他,现在好不容易能与他说一说话,心里的欢喜一点都不比愤怒少。   但正事还是不能忘的。   “妈妈,来我身边吧。”   蝎尾虫的态度重新变得温和,面上保持着一个孩子对母亲应有的礼仪,对尤金伸出了一只手,邀请道。   仿佛刚刚癫狂发疯的人不是他,他只是在提出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请求:   “您肚子里的孩子应该被杀死,它是错误的产物,霸占了我的位置,让我与您的相见变得更加艰难。”   “这是我绝对无法接受的事情。”   “还请您在我的面前流掉它,在我这双眼睛的注视下杀死它。只有这样,我才能放心下来放您离去。”   话虽这么说。   实际上,他看似恭敬卑微地给了尤金选择的机会,行动举止却透露着不容商量的固执与强势。   不等尤金回复,他身后的尾钩在音落的瞬间甩出,径直刺出十几米远,绳索一般直接缚住了空中的尤金的腰部,猛地将他拽了回来。   尤金低呼了一声。   身体每一寸肌肉暗暗紧绷,他腰上触碰到覆盖着硬壳的尾钩,呼吸都还没有顺畅地呼出来,便被拉扯着带动到了那只雄虫的身前,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异样的脸庞在眼前无限放大,尤金双手按在他的肩上,挣扎着想要离开。   雄虫拟态下,他的力气大到可以,可他越是用力地触碰这只蝎尾虫,蝎尾虫脸上便越是清晰地露出满意的笑意。   没怎么思考就将比他小了几圈的尤金圈在了怀里,他低头埋在尤金的颈窝上,深深地嗅闻着,贪婪地感受着母亲身上久违的气息。   “你还要我说多少遍?”   尤金不耐烦了,“你越是做这种卑劣下作的事情,我越是不可能给你想要的,明白了吗?”   回答他的是软绵绵,湿漉漉,直接刺激到皮肤的奇怪触感。   尤金只觉得身体陷到了一团烂肉里,像是被什么没有骨头的,腐败的东西整个吞没住了。   定睛一看。   这只雄虫竟半点都没有听到他在说些什么,而是在与他近距离的触碰中兴奋得连拟态都伪装不住了,又露出了部分原形。   裂口下的软肉缓缓蠕动,他的身体看不出一丝一毫蝎族该有的特征,宛如一团会呼吸的有意识的腐肉,纷纷涌出来,宣泄着自己的亢奋。   “恶心的家伙……”   尤金发自内心地骂了一声,实在不是很能接受。   他露出了没眼看的表情,就像一个被丑陋怪物纠缠住的某种贝类,四肢用力地推拒着,想要将身体从他的困抱中挣脱,手掌却像是陷进了沼泽使不上力。   说实话,他以为之前见过的那些雄虫长相已经够猎奇了。   不管是德雷蒙德还是伊瑟伦,尽管知道他们的原型在虫族中是得天独厚,是万中无一的类型,他都尚且欣赏不过来,更别说这种望过去就很容易联想到腐烂肉块,异形怪体的东西。   作为审美正常的人类,尤金光是看一眼就觉得大脑在报警,有种想要闭上眼睛,捂住耳朵的冲动。   污染。   尤金又想到了这个词。   这只蝎尾虫,使用的到底是什么样的身躯,才能够导致变异成这种样子?   还没来得及深思,尤金感觉到自己的肚皮突然一凉,有什么黏腻的触感从上面一滑而过,传来了猝不及防的刺激。   低头一看,尤金悚然地发现这只怪物的正腹部也裂开了一个口子。   一条舌头般的软肉从裂口中伸出来,对准他的肚子就舔了上来,一下一下,缓慢而细致地探知着下面的生命。   那动作像是在安抚,似是为了即将杀死胎儿的行为,先给可怜又可爱的母亲一点温柔的慰藉,又像是在用肢体的直接触碰嗅闻着尤金皮肉的味道,以便将他的气味牢牢记在大脑深处。   “妈妈,妈妈。”   蝎尾虫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声音是令人头皮发麻的病态温柔,“我现在好想知道,您是怎么怀上我的呢?”   “告诉我吧,没有过去的我,究竟怎样被您孕育,诞生了出来?”   他喘息声加重:   “我的父亲是谁?是谁能够被您眷顾,从而在您的身体里留下了种子,让我有幸得以在您的孕囊里栖息?”   “一切的一切,全部的全部,我都好想知道!!”   软肉还在尤金的肚皮上缓缓蠕动,留下普通蝎虫绝不该分泌出的黏液,透明的液体冰凉黏腻,挂在尤金薄而紧实的皮肤上,在光线下折射出莹莹的水光。   雄虫的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兽性的饥饿与期待,如同幼儿看到了美味的食物,垂涎欲滴,迫不及待。   “加快这个速度吧,我实在等不及了。我现在就杀死它,随后我们便去寻找我基因遗传物质的提供者,我的父亲,好不好?”   他的声音微哑:   “请您宠幸他,然后孕育我。这就是我跨越百年也要寻到您的目的,是我存活于世的唯一意义。”   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期待已久的美好未来里。   只要尤金顺利将他生下,产生将他留在身边养大的想法,那么未来的他便不会再是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苟延残喘。   痛苦的记忆终将消失,只留下尤金爱他的回忆,他会拥有一段美好的童年,此后余生再无阴霾。   只要将他生下!   “唔!”   那些软肉陡然发力,在尤金柔软的皮肤上留下凹陷进去的痕迹。   尤金感觉孕囊都被牵扯了一下,隐隐发麻,不由自主地扬起头颅,做出轻喘。   他的身体本来就还处于刚结束摄能的状态,浑身上下都敏感得不成样子,一碰就牵扯到各种神经,痒得不行。   身上的痕迹半干,此刻又渗出了一层薄汗,粘湿了鬓边的头发和滚动的喉结,他整个人被汗水和黏液浸得湿润润的,喘息声越来越重。   蝎尾虫似乎呆住了。   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尤金,先是没有缘由的痴愣,而后渐渐变得僵硬。   缓缓低下头,他看向尤金的肚子,难以置信地低语:“软的……?”   里面没有虫卵的硬块。   他没有摸到孕晚期该有的、成型的蛋壳的硬块!   伸手按压下去,那凸起的弧度直接凹陷了,软绵绵的,只是尤金被顶起的皮肤和内脏,除此之外下面什么都没有!   这其中的含义让他发懵。   尤金看着他呆愣的表情,嗓音沙哑地轻笑了一声,毫不掩饰自己恶劣的愉悦。   “怎么不继续了?里面是空的,让你很失望?”   抬起下巴,他发丝从肩侧滑落,露出颈项到锁骨的流畅线条:   “假孕而已……你就这样着急忙慌地赶过来,半点场合都不看地打断了我们正在进行的游戏,不觉得很失礼吗?”   盯着那双猩红的眼眸,尤金不放过半点能让他感到难受的机会。   轻叹一声,他略带失望道:   “坚持了百年不干扰我的生活,如今说放弃就放弃,未免太沉不住气了。这让我很难相信你是我的孩子。”   “不是害怕蝴蝶效应吗?既然如此,不如来猜猜看这次因为你的贸然出现,对于我之后的影响会有多大?我还有多少几率能够怀上你?”   他声音冷了下来:   “你必然会消失,死在你自己亲手创造的愚蠢之下。”   ……   蝎尾虫缓慢地眨了眨眼。   呼吸停滞,时间静止,他恍然间成了没有思维的僵硬木偶,无法对此做出反应,只执着地喃喃道:   “我还没有从妈妈这里获得名字……”   “名字……”   执念般,困着尤金的尾钩骤然收紧,带着要将他骨头勒断的力气,尤金一双翅膀深深陷在圈里,还没做出反应,却见那只蝎尾虫身体一颤,噗呲一声吐出一口污血,竟然力道一松,摇摇晃晃地将他放开。   周围的景象缓慢发生变化,天气与人影逐渐接近尤金记忆中的现实,蜘蛛网般出现了一道裂缝,而后不断蔓延分裂,空间扭曲崩塌了起来。   “妈妈!”   尤金又听到了爱尔文呼唤他的声音,转头一看,便看见一只黑镰朝自己飞了过来,速度极快。   再向那只蝎尾虫望去,尤金发现他的腹部裂开的裂口中,混着血肉掉出一个粉色的翅膀碎片,正在微微发着光,显然是它起了作用。   那是。   尤金认出了那东西:奇奥拉的翅膀残片。 [123]Chapter123:“你母权威。”   奇奥拉帮了他。   明明被吃得只剩下了翅膀,残留的执念却还在挣扎,在蝎尾虫的注意力集中在尤金身上的那一刻,翅骨猛地一震,竟从内而外重重地划伤了蝎尾虫的腹部。   伤口不深,足以让他分神。   时间流速陡然恢复正常,空气中的凝滞感如潮水般退去。   走廊外的风声,远处的虫鸣,以及门外的脚步声,一下子全都涌了进来。   爱尔文随之前来。   巨大的黑翼在尤金头顶展开,如同一扇铁铸的城门闭合,将蝎尾虫阴毒的视线隔绝在外,鞘翅收拢,尤金被他严严实实地庇护在身后。   低头快速扫了一眼尤金,爱尔文确认他的精神状态后,目光转向那只蝎尾虫,带着毫不掩饰的浓烈杀意。   “该死,该死的家伙!!”   蝎尾虫抓狂地嘶吼。   他腹部的伤口还在蠕动,肉块翻涌着试图愈合,却一时半会儿无法完全恢复。眼珠一转,落在地上奇奥拉的翅膀碎片上,痛恨地抬脚狠狠踩了上去,将那些残留的翅膀碾成了碎渣,粉末飞扬。   而后,他抬头深深看了一眼尤金,猩红的眼珠里带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执着,破风声响起,爱尔文节肢刺去,他身形扭曲,骨骼收缩,凭空消失在了原地,留下一摊正在挥发的黏液和腥味。   “封锁这片区域!”   爱尔文嗓音冷冽,对身后跟来的黑镰一族的士兵命令,“找到入侵者,掘地三尺也不能放过!”   收回节肢,他转身利落地扯下自己的衣衫外套,披到尤金的身上。   宽大的外套裹住尤金,一直覆盖到膝盖以下,将他那被汗水,黏液和各种痕迹浸得狼狈不堪的身躯遮了个严严实实,只有衣摆下面露出一点点脚踝,关节处白里透粉,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红痕斑驳。   “妈妈,您怎么样?”   爱尔文的语气沉缓,努力压着怒意。尤金呼出一口气,摇了摇头。   他反问着外面的情况:“你刚刚有没有听到,看到什么?”   “一些很轻的声响。”爱尔文半晌找到理智,如实回,“打开门后,只看到里面是空的,浴室也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尤金垂眸思索。   他说了声知道了,又见爱尔文脸色太过难看,便将事情与他简单说了一遍。   爱尔文的双眉越拧越紧,脸上浮现出很深的戾气。听完后,他的第一反应竟是朝尤金直直跪了下来,而后节肢一甩,切下了自己的一条左臂。   血液喷涌而出。   他脸色白了几分,却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只是咬紧牙关,向尤金请罪:“很抱歉,让您面对了这些。作为您的孩子和近侍,这是我的失职。”   “与你无关。”   谁有罪没罪,尤金心里分得清楚。他粗略扫过一眼,抬手放到爱尔文肩上,精神力舒缓地蔓延过去,减缓着他的痛苦,促进那只断臂的生长,倦懒道:“那家伙的能力很特殊,不容易对付。比起这个,我现在需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感谢您的仁慈。”   有一瞬间,爱尔文几乎要陷在他的温柔里了,他望着尤金的眉眼,明明身体和心脏都在剧痛,却感知到了无与伦比的向往与安宁,虔诚道,“还请您下令。”   尤金感受到他将脸贴在自己的掌心上摩挲,轻轻蹭了蹭。这一次,他没有如之前那样抽走。   爱尔文……他刚刚又不知不觉露出了那副令尤金不喜的样子了,像极了维斯珀。   在此之前,尤金本以为是维斯珀的蛋液污染了爱尔文,以至于他性格扭曲成了另外的样子。现在看来,维斯珀又何尝不是那只蝎尾虫的利用工具?   一切污染的源头,并不在区区一个维斯珀这里。   “如果我杀了他,”尤金喃喃自语,“污染源消失,你也许会变回我记忆里的样子吧。”   爱尔文痴痴地从他的触碰中回过神,捧着他的手啄吻,没有听清:“您说什么?”   尤金扯了扯唇,笑了笑。   随后,他温和的神情缓慢抽离,身上气息迅速恢复了凛然,变得淡漠,隐隐的压迫感从他身上弥漫。   这一刻,爱尔文也不由头颅低垂收敛了亲昵,表现出绝对的臣服姿态。   “以我的名义,传唤所有蝎族的雄虫。”   尤金道:“不论高低阶,更不论距离远近与否,只要是长着尾钩的蝎子,哪怕是在天涯海角,也要赶来主巢集合。”   “是。”   爱尔文一口应下,然后问道:“您是想要集合他们,挨个排查哪个是有可能令您受孕的蝎虫吗?”   “嗯?怎么会。”   尤金从鼻腔里发出疑惑的声音,旋即摇头侧目,淡淡道,“这样效率未免太慢。一只一只排查要到什么时候?   爱尔文瞳孔微缩。   似乎是从尤金的语气里得知了他想要做的事,他眼神灼然,目露痴迷:“……您的意思是?”   尤金眼珠扫向了他,唇边虽是含笑,微扬的尾音却冷然凛冽,一字一句,理所应当地说:   “当然是集中处死,永绝后患。”   ……   命令下去仅仅三天,赤尾毒蝎、晶角巨蝎、银甲琉璃蝎,三大蝎族便齐齐汇聚于主巢。   黑压压的蝎群铺展而开,排兵布阵极为严谨,占据了主巢外大片空旷的区域。   不同族群的蝎虫各自列阵,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   从高处看去,就像一片密密麻麻,只会站立不会说话的石雕群。   仔细看,每一只蝎虫的脸上都透着狂热而异样的神采。   他们挺直了身躯,尾钩高高扬起,却又驯服地收敛着毒刺,用身体最骄傲的部分向王座之上,虫母尤金所在的方向致敬,目光灼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领主们自相残杀的混战平息,这片区域还没有来得及重建,断壁残垣随处可见,碎石瓦砾堆叠成山,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但一切都不重要了。   这几天,主巢内部消息被卡得很死,大小各个族群在高层会议后失去了领主和精英部队,一时间茫然无措。   谁也没有料想到,最后竟然是秩序组织出面,公开宣布了虫母回归的重磅消息。   失踪已久的母亲回来了!!   不仅如此,秩序组织还带来了母亲的口谕,命令他们乖乖在原地待着,之后会安排各个族群依次与他见面。   这下,众虫们哪还顾得上管什么领主?   留守在领地里的雄虫大多数连虫母的面都没有见过,尤金的长相特征,气味喜好终于有了打听的渠道,听到这个消息,个个犹如久旱逢甘霖,打了鸡血般,不可谓不热情激动。   蝎族众虫便在这样的氛围下,动身前往了尤金所在的主巢,来到了他的眼帘底下。   “妈妈能看到我吗?”   “王座那样高,应该是能看到的,只可惜只有前排能够见到妈妈,太遗憾了。”   “母亲。”   “看到了,母亲真的在那上面!”   众虫不敢发出声音,只能用雄虫之间独有的低频信号简单交流。无形的波动在密集的队列中穿梭,复眼在暗中切换聚焦,明明灭灭,小心翼翼探寻着尤金的所在。   尤金倒也没有掩饰自己的意思。   他靠坐在黄金王座,修长的手指压在权杖柄端,衣袍如深色的水流拖曳,勾勒出流畅的肩部轮廓,腰身却被一条窄窄的,镶嵌着宝石的腰带收束,显出一截隐秘克制的弧度。   偏了偏头,他眉心的宝石额冠折射出光泽,银链垂落下来,有几缕嵌进了乌黑的发丝之间,显得那双眼睛更加深邃冷淡,不可逼视。   他就这样坐立于高台上方,对着底下排兵布阵,拥簇着他的蝎虫们抬起下巴。   这个角度,前排的士兵可以轻易看见他颈边从领口中延伸出来,纤长而干净,喉结的弧度在光线下投下的浅浅阴影。   风都安静了。   这些蝎虫隐秘注视着他的同时,尤金也在扫过虫群,目光冷淡,清点着一件件即将被销毁的物件般,动了动唇,平静地下令:   “杀吧。”   话音落下,不给这些雄虫们任何思考的机会,天空中密密麻麻的鬼蝶蜂拥而出,铺天盖地地朝蝎群扑去。   地上亦是如此,切换成锋利前肢的黑镰雄虫从阴影中涌出,朝那些尚在茫然中的蝎虫扑咬过去。   惨叫声连连。   信息素铺张,尤金对这些蝎虫下达了统一的指令:不准反抗。   坐在高位,衣袍在风中翻动,宝石额冠上的银链晃荡,他静静注视着这场由他主动发起的围剿。   残暴的计划。   尤金心道。   如果放在他所熟悉的人类历史中,他这样的行为毫无疑问是不折不扣的暴君,邪恶极权的独裁者。   可虫族不同,这些蝎虫在嗅到了他信息素的味道后,竟然齐刷刷地停在了原地,放弃了所有抵抗的念头。   有一些甚至露出了痴迷的眼神,仰起头嗅闻着空气里的气息,接受了神奇的赏赐一般,纷纷发出细微的虫鸣,坦然迎接着自己的死亡结局。   死前能够见到虫母一面,对于终生难以如愿繁衍的他们来说,无疑是难以想象的恩赐,得见母亲容颜,似乎连处死都显得甜蜜了起来。   尤金注视着这一切。   如此一来,他想,哪怕他之后出了意外拥有第四胎,生下来的也绝不会是蝎族的孩子。   他当真站在了众虫将他捧起的高位,运用着独一无二的权力,实施着审判。   爱尔文伫立在他的身侧,声音低沉而笃定:“自该如此,我的母亲。这世间一切妨碍您的、不被您需要的东西,都是我等要清理的对象。”   “您无需抗拒杀戮,任何有可能威胁到您的异端,都是不被世界所允许的叛逆。”   尤金沉默片刻,笑了。   “你在安慰我?你以为我会动摇?开什么玩笑。”   早在他回到虫巢的那一天,便有这个觉悟了。   扣着手里象征着权力的权杖,他忽视了爱尔文道歉的声音,在他的拥护下起身朝高台之下看去,视线里,下面的蝎虫在一点点消失,一切都在往他预料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此时,变故突生。   只见最前方原本静静立在那里的一只蝎虫,表情忽然狰狞了起来,四肢抽搐,他像是被人强行操控了身体,如提线木偶般匍匐着向前跪了几步,仰起头,对尤金露出了一个诡异可怜的哭脸:   “妈妈,妈妈!”   他腔调很怪,说出口的一瞬间,就让尤金脸色沉了下来,“我的父亲还没有找到,您怎么能下达这样的命令呢?”   尤金眼皮一跳。   没等他发令,爱尔文锐利的节肢已直接刺出,将那只蝎虫的头颅斩落在地,脸上表情停留在哭泣。   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他死掉之后没多久,又有别的蝎虫抽搐了起来,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反应:   “妈妈,求求您可怜可怜我吧!请您收回成命。您瞧瞧这些无辜的面庞,您真的忍心杀死您的子民吗?!”   紧接着。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各种各样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从虫群的不同方向同时传出,密密麻麻,不绝于耳,同时刺入尤金的耳膜。   每一只开口的蝎虫,用的都是同一种语气,同一种腔调。   同一个人。   那只隐在暗处,执着于想要尤金生下他的蝎子。   ……   注视着这混乱荒唐的场景,尤金大脑作响,气极反笑:“我竟不知道,你还会这么多东西?”   声音咬牙切齿,显然发了极大的怒。 [124]Chapter124:“我生我自己。”   站在高台上,尤金向下扫了一眼,而后他注意到一个现象:那只蝎尾虫能够影响操控的对象,是有局限性的。   找准目标后,尤金当即下令:“优先杀死破壳时间早的那批!”   最先诞生的雄虫都在蝎尾虫的血液里浸泡过,被污染的程度要高很多,正是被他操控的主要对象。   随着尤金的指令下达,鬼蝶与黑镰的攻势立刻调整了方向,每一次动作都是精准高效的收割。   站立的蝎族雄虫数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锐减,一具具躯体倒下,能够被当做傀儡操控的也越来越少。   发觉尤金心如磐石,半点都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蝎尾虫终于慌了。   他操控着残存的傀儡,在尸山血海中搜寻,试图从这些流淌的血液组织里,分析出哪只蝎虫与他的基因相似度最高,想要在尤金杀死所有雄虫之前,找到最有可能是他亲生父亲的那只。   可是没有。   没有!!   放眼望去满是虫子的节肢黏液,血液尸身层层叠叠地堆积成山,触目惊心,却没有一只虫子闻起来和他散发着相似气味。   这个发现令他心惊,惶恐,同时又不解不甘。   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他连计划的关键一步都执行不下去。   眼见傀儡一个个倒下,能够发声的躯壳越来越少,他却依然没有找到那万分之一的可能,蝎尾虫目眦欲裂。   看向高台之上看他如看蝼蚁的尤金,这位对他向来狠心的母亲,他又一次产生了想要流泪的冲动。   面容忧伤,眼眶发红,他被母亲不喜厌恶的情绪包裹,言辞不由更加犀利癫狂:   “妈妈!”   “我们完全可以和平共处不是吗?我只求您孕育我,我想要的仅此而已!您为什么连您孩子最卑微的愿望都不愿意施舍?”   “比起您身边那些奴仆,危机时刻连您安危都无法守护的废物,我到底差在哪里?回答我吧!”   “闭嘴,烦人的东西。”   尤金眼眸睨向他,与此刻正在嘶吼的傀儡视线相撞。   风吹动他的衣袍,轻薄的布料扬起又落下,贴合着他的身躯,勾勒出已经卸去假孕伪装,平坦而流畅的身体线条。   尤金腰身干净利落,那里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小腹空空如也时更显修长。   “一个生命能否挣脱混沌,降生在这世间,取决于母亲的意志。这是万物根基的铁律,永恒不变。”   “母亲不喜,孩子便不该存在。母亲不悦,孩子便不可诞生。”   世俗的喜怒散去。   尤金眼底寂冷,完全褪去了人性,只用着可以让虫子理解的理论来阐述,这让他看起来有种与生俱来的神性,不可侵犯的奇异之美。   “退一万步来讲。”   尤金说:“母亲养育孩子,孩子反哺母亲,让这两者相互依存延续下去的情感,是爱。”   “而你我之间有什么?”   “我是孕育你的母亲,是赋予你血肉与灵魂的存在,但我不爱你。”   “你是无知无觉被生出来的孩子,无端承受了被抛弃的痛苦,越过血脉,无视秩序是为了自我救赎,而并非爱我。”   “承认这一点很难吗?我们之间的情感联系并不成立,在这种情况下,你单方面向我索要更多的特权,被我拒绝恼羞成怒,不是僭越又是什么?”   “我想生谁,想养谁,”他说,“各种意义上讲,都轮不到你来置喙。”   “……”   闻言。   傀儡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嗬嗬声响,还没来得及说出下一个字,便又被从空中挥过来的漆黑节肢斩断了头颅。   头颅滚落在血泊中,他的口器还保持着半张的姿势,死不瞑目。   发出声音的雄虫越来越少。   言语骚扰尤金的声浪逐渐稀落下去,最终归于沉寂,破壳时间晚的蝎虫原本就没有被深度污染,在信息素的压制下安静地接受了死亡的命运,很快也跟着平息。   这场清理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刺鼻的腥味,挥之不去。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这片尸山血海上,朦朦胧胧显得不太真切。   爱尔文跟在尤金身后。   他冷冽的下颌紧绷着,目光扫过狼藉的战场,而后收回来,落在尤金的背影上。   “结束了。”   走到尤金身边,他的影子从身后笼罩过来,将尤金严严实实地笼在其中,没有体温的身躯贴了过去,低声道:   “剩下的交给我吧。我会将那些破壳时间早,有可能会被他污染控制的雄虫通通处理掉,找到他的踪迹,将他真正的头颅带来献于您。”   尤金点了点头。   躲在暗处的敌人很难提防,但虫子们并不会畏惧已经暴露在眼前的危险。   在为虫母征战的顶级捕食者面前,任何对手都将会被扫平。   爱尔文也是这么做的。   这段时间,他重新编制了各族士兵,联合伊布带着新的军队征战在外,在虫巢各个领地挨个排查,搜寻,事情处理得迅速而果断。   雄虫军团掠过每一寸可疑的土地都会严加扫荡,密不透风的紧逼之下,那只蝎尾虫不得不连番转移阵地。   虽说蝎尾虫的能力很适合用来藏匿,但随着时间推移,眼看就要临近尤金怀下他的节点,他不可能永远藏着。   时间一到,如果尤金没有顺利受孕,他就会变成一个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永恒悖论,不被世界所承认。   他必须在那之前,让一切按照既定的轨迹发生。   主巢这边,守卫则是由黑镰一族的兰伽负责。   说来也奇妙,黑镰一族没有一颗虫蛋被蝎尾虫的血液污染过。   蝎尾虫的主要针对对象是性格偏激攻击性强,有可能让尤金流产受伤的雄虫,例如德雷蒙德的白蛛。基因里奉献心重的黑镰反而因祸得福,不在此列。   有他们牢牢护着,将尤金的住处围得密不透风,不放一只污染虫靠近,尤金的安全有了保障。   担任近侍的,是回归不久的青蛉。   他十分有眼力见地为尤金捏肩捶腿,殷勤倒水,杀人递刀,绝不让尤金感到半点心烦。   “唉,太迷人也是一种烦恼,妈妈的感情债怎么这么多?”   青蛉叹了口气,语气忧郁:   “小儿子为了和您搞好关系,穿越到一百年前蹲守,在您出生后偷窥至今什么的,想想就好心累好辛苦……到底怎样变态的虫子才能做出这种事来?”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番话,开玩笑,如果他是妈妈生的,遇到一碗水端不平的不公平事件,他也要发疯。   但他聪明。   他绝不会明着做让妈妈失望的事,争宠什么的对着兄弟来就好,偏惹母亲不高兴做什么?   蠢货。   心里恶毒地咒骂着,青蛉笑容灿烂,体贴地安慰道:“妈妈,您也别太担心了。您是母亲,教训不听话的孩子天经地义。”   “反倒是他该担心,不懂事的东西活该被收拾。”   尤金耳朵嗡嗡响,连手上整理出来的资料都翻不下去了,斜了他一眼:“不是自己请命,说要学习如何带孩子吗?你不去看着翡尼,总在我眼前晃什么?”   “我这不是想多照顾您……”   青蛉还没有在他身边待够呢,怎么舍得离开,磨蹭着不肯走。   尤金动了动唇。   他还没开口说话,就听门咯吱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爱尔文。   他回来述职了。青蛉见状啧了一声,埋怨着和尤金之间的二人空间被打破,侧目看了一眼尤金的脸色后,他耸耸肩,识趣地起身离开了。   “怎么样?还顺利吗?”   尤金放下了手中这几天爱尔文通过通讯器传递过来的资料,直接问他本人。见爱尔文走来,尤金朝茶几上的水壶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自己倒水。   可就这一个偏头的功夫,他听到身后的爱尔文平静地回复:“很顺利。”   “不,与其说顺利……倒不如说命运的指引真是奇妙。有时候连我都要忍不住为之赞叹了,妈妈。”   尤金动作一顿。   他升起某种不好的预感,心脏砰砰直跳,缓缓转头看向爱尔文。   后者肢体微僵,行动不是很自然地拿起水壶倒了水,却没自己喝,而是凑到了尤金的唇边,抵住了他紧抿的唇线,动作温柔中带着强硬。   尤金忽的一把挥开。   水壶噼里啪啦碎了一地,碎片四溅,茶水浸湿了地毯的一角。   见状,爱尔文扯唇笑了笑,没有对尤金起伏剧烈的胸膛发表意见,接着刚刚的话题道:   “事实上,这百年我一直没有停止过寻找我的父亲,可始终没有出现和我的基因匹配度一致,或者说相似的蝎族雄虫。”   “我很失望,却没办法……本想这次在您主动发起的大清洗中寻到他的身影,可惜还是没有结果。”   叹息一声,他视线落在尤金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太惊险了,妈妈。”   “在您把最后一只蝎虫杀死时,我真的以为万事皆休了。没想到,哈,哈哈!”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刚开始只是浅浅地勾起嘴角,后来愈演愈烈,肩膀抖动,连发丝都跟着晃荡了起来,身体每个部位都彰显着毫不掩饰的极致愉悦,疯狂至几近病态。   纯黑的眼眸倏然透出一抹红光,数根触腕齐齐探出,他忽的死死缠住了尤金。   目光炽然地刺来,带来一阵起伏的呼吸音,毛骨悚然,脊背发麻:   “和我基因匹配度高的虫子,那个令您怀下蝎族幼虫的雄性,我所谓的父亲!”   “——不正是为了寻找您而回溯时间,来到这里的我自己吗!!” [125]Chapter125:“塞呀塞呀塞满妈咪。”   噗呲一声。   尤金没有再给他反应的时间,选择了先发制人。   他很少切换白蛛的形态,但白蛛陆地战力极强,无疑是此刻最好的选择。   黑发在瞬间褪去颜色,根根青丝转为雪白,如瀑的长发垂落,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尤金身后节肢尽数展开,八根齐出,在数量上占据了绝对优势,朝着眼前这只雄虫身上接连刺去。   蝎尾虫用漆黑的镰刃格挡,但白蛛的节肢太过密集,其中两根穿过了防线,径直刺入了他的身体。   胸膛与双肩关节处各多了一个血洞,雄虫巨大沉重的身躯被尤金甩向了一旁,重重地撞在墙上。   尤金咬牙,目光飞速扫过窗外的天空。   他没有传唤侍卫。   并非他不想这么做,而是这么做已经没有用了,果真如他所想,外面的风景有些微妙的变化,很明显这只蝎尾虫已然启用了时间跳跃能力,对整栋建筑进行了覆盖。   过去的时间遮掩了现在的时间,只要挑好节点,尤金绝不可能从这栋建筑内外叫出他想要的侍卫。   “妈妈,您真是不留情。”   蝎尾虫修复着伤口,将刺入地面的节肢拔出来,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半张脸是猩红的血,半张脸是苍白的笑:“亏您忠心的孩子,考虑到您能否接受的问题,刻意用这副身躯来见您。”   “从爱尔文身上滚出来。”   尤金冷声。   蝎尾虫故作无辜地看着他,缓慢地眨了眨眼:“我以为这样您会更加容易接受一些,难道不是吗?”   歪了歪头,他那张染血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您很喜爱他吧?我认得他,他一开始是您的近侍,后来被您主动放在腹腔里孕育,享受着我百般哀求都得不到的待遇。”   “正因如此。”   镰刃刮过面皮,将爱尔文的脸划出一道道血痕,蝎尾虫幽冷道:   “我更要用这副面庞,完成我想要做的事情——!!”   “我要用他的生殖腕将您的身体撞开,创造出一个可以让您受孕分娩的条件!在您做好孕育准备后碾碎他的虫卵,亲手将我的卵放进去,让您生出蝎族的虫蛋!!”   “我要让他在您的心里永远刻下失败者的烙印,让他拥有自己其实什么也不是什么也做不到的认知,让他亲眼看着您封闭的身躯重新丰饶,空荡的孕囊重新充盈!”   一口恶气狠狠吐出,这只虫子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到尤金那副无法接受,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声音温和,充满了期待,发自内心地说道:   “您不觉得这样做很有趣吗?”   “您不仅可以享用您喜爱的近侍,尽情与他纠缠,还可以满足我的心愿。”   他的声音放空,带着近乎虔诚的,梦幻般的向往:   “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完美的事情了。”   “你想以下犯上?”   尤金从牙缝中挤出字眼,俨然已经掩饰不住怒气了。   蝎尾虫却笑了起来:“这哪里算得上以下犯上?妈妈,难道您的思维还没有扭转过来吗?”   “您最强的孩子,理应拥有和您的交.配权。这是族群为了代代优化基因,从而生出越来越强的子嗣,以至于统领这片星域,让虫族一直立于不败之地的关键。”   他向前走了一步。   “初代的虫,哪怕再成长、再努力地训练自己,他们的上限也是有限的,最多也不过是领主阶级。我的兄弟们,那些被您亲自孕育出来的孩子,则可能问鼎君王阶级,成为您麾下的重臣。”   “可我?”   他那双眼睛里的红光越来越亮,语调陡然高昂起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得以宣泄的亢奋和恍然的彻悟:   “我原本就拥有您一半的血脉,毫无疑问是最接近于纯血的雄虫。我们的基因经过提纯,繁衍得到优化,这就是优势所在!!”   “与那些废物不同,我会是您最强的后代,是最适合站在您身边的顶尖助力,为您带来无尽的荣耀——”   尤金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张开口,想要说话,一只触腕飞速探出,探进了他的嘴巴里。   那触腕柔软而灵活,勾住了他的舌头绕了一圈,紧紧地缠住。   尤金呜了一声,口腔霎时间被塞得满满当当,舌尖被勾着牵扯,涎水不住从嘴角溢出来,红舌伸出一小截又给顶回去,连吞咽都变得困难。   “嘘,嘘。”   “别再与我争执了妈妈,求您了,满足您孩子唯一的心愿吧。”   触腕蠕动,被尤金用力地往外抵着,可他越是抵抗,那东西越是往食道深处钻。   柔软,湿滑,带着令人作呕的蠕动感一路向下,几乎要钻到胃里。   反胃感从腹腔深处翻涌上来,却被堵在喉咙口,连干呕都做不到,尤金没多久就感觉到舌根发酸,唇齿发麻。   执着的怪物浑身颤了一下。   此时此刻,时隔百年,蝎尾虫终于再次感受到了那股令他眷恋的气息,无与伦比的幸福席卷而来,让他头晕目眩。   他早该这样做了。   他想。   此前所有布局都是歪路,所有的忍耐都是错误,唯有眼前的真实,才是通往永恒,唯一正确的道路。   这种他从没有体会过的,从颈椎一路上升到天灵盖的美妙体验!!   如果他早一点放弃追求纯粹的母与子身份,放弃如同婴儿般天真的渴求,他绝不会痛苦至今。   他和尤金之间的相处会更加直接有效,他们谁也不会再被单一的束缚而困扰,以此便得患得患失。   自该如此了。   早该如此了。   “妈妈,您有多久没有自然孕育了呢?”   语调温柔到诡异的声音从尤金的头顶落来,循循善诱,蛊惑人心:   “不算那些投机取巧的卑劣家伙,和尚未出生的我……仔细算来,您真正怀下的孩子,也只有双胎而已吧。”   蝎尾虫用爱尔文的脸做出微笑的表情,违和感强烈得令人头皮发麻。   “这怎么可以?”   “作为虫母,您那奇妙的繁衍之地,哪怕只有短短一周的空窗期,也是我们这些子嗣莫大的遗憾和损失,是所有雄虫不可饶恕的罪过。”   如同情人的呢喃。   怪物在尤金的耳边诉说着诡异至极的宣告,声音轻柔,吐息湿润,带着绝不该在此时出现的亲昵。   他无法控制与尤金说话时用孩子般的濡慕口吻,可此刻做出的动作,却十足疯狂恣肆。   疯了一样地钳制住尤金,蠕动的触腕从四面八方涌出,固定住他的四肢,更有甚者兴奋地从衣袖的缝隙里钻进去,贴着皮肤游走,留下一道道冰凉黏腻的痕迹。   它们分工明确,缠绕上手腕,一圈一圈收紧,将那两条纤长的手臂高高提起固定在头顶上方,禁锢住腰腹,将所有挣扎无情压制。   尤金四肢被缚,脊背弓起。   如同被摆放在祭坛上的祭品,顷刻间失去了自由活动能力。   “瞧啊,您的肚子。”   那些触腕表面分泌而出酸性融液,每划过一处都在上面留下一道烧蚀的痕迹,所过之处在灯光下泛着莹光。   微酸。   并不会伤害人类的皮肤,可偏偏这才要命。   纤维大片大片地溶解剥落,皮下的肌肉松弛,只不过更方便了那些肉块而已。   “唔……”   尤金倏然睁大了眼睛,脖子上黛色的青筋突起,双臂扯直又下坠,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堵住大半的模糊闷哼。   等他回过神,眨了眨纤白的睫毛,便发现自己的膝盖被分开了,冰凉有力的触腕将他的双腿向外推,直至在灯光下完全打开。   衣袍剩下的部分尽数掀到一侧,皮肤如同在清水里泡过的冷玉,晶莹剔透,白皙透明得过分。   肚子露出来了。   “好平坦。”   “好纤细。”   腹部,一层薄而匀称的肌肉流畅地覆盖在腹腔之上,每一处起伏都恰到好处。   尤金那截腰收得很窄,两侧的线条向内凹去,形成一个流畅的曲线,随着呼吸缓缓撑开,又慢慢沉下去。   蝎尾虫看得移不开眼,他痴迷地碰触了凹陷的小腹,喃喃说:   “您就是用这样窄小的地方孕育了三个孩子吗?太奇妙了妈妈。”   “我来为您把它撑开……它该变得比现在更薄更韧,隆得最高时,能够看到下面虫蛋的形状!”   尤金扬起头。   银白的发丝根根下垂,有些顺着肩头裹着脊背,有的从胸膛前划过,像是蛛网上倒悬的人偶,充满诱惑,危险而轻盈。   愤怒混合着屈辱从四肢百骸涌上来,气得尤金手脚都在颤抖。   他决计无法接受。   诚然,他和爱尔文之间并不陌生。   他们彼此有过无数次的坦诚相待,但那都是建立在尤金作为主导者的前提下,而更多的也不过是为了缓解特殊时期的躁动,满足生理需求而已。   爱尔文知道他最不喜欢那种野蛮的野兽做派,横冲直撞,像个没有脑子的野人。所以除了初次之外都很乖觉,只做尤金所需要的工具,不露出一点捕食者的攻击性。   可此刻控制这具身体的,不是爱尔文。   这只饿了百年的怪物早就在时间的流逝中变得不正常,他什么都可能做得出来,包括在人类世界绝对无法理解的此刻。对绝对不该冒犯的人发情!   啪嗒一声。   有肉块从尤金的嘴里掉下来,是他用力咬断了那处堵着他舌喉的触腕,偏头吐了出来。   “不准塞。”   他被呛得咳了一声,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眼泪都被逼了出来,“你要是敢这么做,我绝对饶不了你。” [126]Chapter126:“你就这样让他欺负我。”   尤金不是第一次看到雄虫的卵。   透明的卵膜里面裹着一小坨肉芽状的卵芯,那是正在发育中的生命,扑通扑通地跳着,像脉动着的心脏,又或是注视着外界的眼睛。   这种阶段的卵很脆弱,如果不尽早进入母体孕育,很快就会自主干瘪死掉。   此刻,那颗卵正粘在他的腿间,带着令人不快的附着性,印出一片半透明的肉色痕迹。   在它们还是卵球的时候,就已经能看出性格,有些活泼的卵,哪怕不被雄虫直接往里塞,只要触碰到温热的繁衍地,也会自主地往内部钻。   而蝎尾虫手上这一颗,扑通跳动,脉动清晰,完完全全体现了它睚眦般凶狠执拗的特性,不达目的不罢休。   “别,别放过来。”   尤金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缩着腿,想要合拢。   可那颗球体还是附着了过去,触感黏腻冰凉,刚一碰到皮肤,就蓦地逼得他一个激灵。   肩头微微一抖,尤金咬牙发出闷哼,须臾间便流了满头冷汗,顺着额角滚落,滑进眼睛里,刺得他睁不开眼。   蝎尾虫离他很近,几乎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他从来没有见过尤金这样,汗湿的发丝贴在泛红的皮肤上,睫毛湿透了,眼尾被生理性的泪水洇出一片绯色,喘息紊乱至极。   像被吸取了所有的生命,下一秒就会溺水般死去。   仿佛眼前的人和物,通通变成了施加在他身上的枷锁,重重地坠着他的四肢,拖着他往地狱里沉沦。   这个世间留不住他,再没有能让他感到留恋的东西。   “母亲。”   胸口剧烈起伏,怪物的呼吸都跟着停了一瞬,呢喃着唤他。   “……别这么叫我。”   尤金声音很浅,“瞧瞧你做的事情吧,你还要以我孩子的身份自居吗?”   “这是事实。”   事实?   尤金理智的弦忽地崩断,手指关节被他捏得嘎吱作响,有更多的节肢伸出,切掉那些缠着他的触腕,挣脱自由后,他一拳揍了过去,结结实实地砸在蝎尾虫的脸上,把他的脸打偏一边。   他再也忍不了了。   伦理纲常,血脉亲缘,对于雄虫来说或许算不上什么,可偏偏被他们喜欢追逐的虫母尤金,是个不折不扣的人类。   “少恶心我了!”   尤金斥道:“你是大脑还没有发育成熟的早产儿吗?干什么对回归孕囊这件事情表现得这么饥渴?实在忍不住了就自己去把东西切掉,而不是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砰的一声。   被打之后的蝎尾虫缓缓将头摆正,尤金这才发现他吐出口的舌尖,上面还挂着些许晶亮的涎液,扫过唇齿,咕咚咽了下去。   抿了抿唇。   尤金意识到什么,伸出刚刚揍人的手背一看,果然附着一层水痕。   被舔了。   这么短的时间,他还在与他说话,却被抓着手背舔了。   全然无法交流,根本没有办法沟通。   他的面前,蝎尾虫仅仅瞬间就修复好了伤势,语气平静地对他说:   “没用的,妈妈。”   “只要不捣毁大脑和心脏,就杀不死生命力顽强的虫。”   目光落在尤金满是汗水的脸上,他露出些许蛊惑姿态,适时做出提醒:   “您知道怎样才能阻止我。杀了这具身躯的主人,让我没有可操纵的傀儡,如此一来我对您自然也就没了威胁。”   “可您真的会这么做吗?”   宽大的手掌压住了尤金交叠的腿骨,用力向外压去,让那不堪承受的一双长腿比之前分得更开。   “您不会,因为您总是会对一些废物抱有特殊的期待。”   “瞧您身边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护卫,他们哪一个比得上我?如果他们真的如您所期待的那样忠心厉害,又为什么会被我轻易夺了身躯,取而代之?”   “我才是那个能够保护您的人。”   关节处传来细微的酸涩感,膝盖内侧的皮肤绷得发白。   尤金整个人的重心被迫后移,脊背抵上冰凉的地面,再也没有合拢的可能。   伸手向上,他指尖费力地抓住了蝎尾虫的头发,五指深深嵌进那头漆黑坚硬的发丝里,死死地攥着。   这个姿势下,两人的脸离得极近,呼吸纠缠在一起。单从这角度看,他们倒不像针锋相对的仇敌了,反而更像是尤金主动把怪物抱在了他的怀里,让他如婴儿般依偎在自己的胸口上,是一个全然扭曲,错位,令人窒息的拥抱。   “你很不听话。”   尤金手指不断下压,尽力无视了被他开腿的不适,喘息着说:   “明明你认识我的时间最长,了解我的机会也最多,可你偏偏比所有虫子加起来都更加惹我不快。”   蝎尾虫绷紧了下颌,尽情嗅闻着他的气息,竭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不以为意,却失败了:   “您总是不喜欢我……我推算过所有有可能获得您欢心的方法,包括在您面前装的像个弱智傻子。可每一条推演出来的结论都清楚地告诉我,您不会爱我。”   尤金垂眸看他。   腿间的硬度无法忽视,强烈的逼迫感近在眼前。   眸光晦暗,他干脆维持着这个姿势冷笑了一声,反问道:“你说错了,双胞胎就做得很好。难道我不爱他们吗?”   “您不爱。”   蝎尾虫唯独对此十分笃定。   黑眸中的红光闪烁,他先是痴迷地凑近亲吻尤金,而后重重将腕足砸了进去。   脸庞震颤,他与尤金都发出了一声低吟闷哼,恍然间要陷了进去。   但不得不说,尤金已经很习惯了。   面临开拓,他的身体几乎没有怎么抵抗的便打开了,这是虫母基因不断进化下的结果,更是庞大的数量堆叠起来后的必然。   尤金费力抬腿将他踢开。   翻过身,他双臂撑起向前爬了几步,便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按住了脊背,压倒在侧。   有声音从头顶传来: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您究竟有多么难以接近,冷淡而残忍……”   “您或许会因为虫的忠诚,而允许他们留在身边,会因为孩子们的听话偶尔流露出短暂的温情,可这真的对吗?”   “您只是在模仿您记忆中的长辈姿态,出于责任才这样做的,实际上,您对我们连万分之一的爱都无法赋予。”   “正是因为知道,在您这副温暖的皮囊之下拥有的始终都是冷漠的旁观,我们每一只虫的出生于您而言都是失败,是您灰暗的过去,痛苦的延续。所以,我才放弃了一切天真的想法,选择了现在的做法。”   他又在顶。   甚至边说边使劲地往里钻,尤金不用看都知道自己紧绷的肚皮,已经如他所愿地鼓了起来,爱尔文有这个实力。   妈的。   尤金滴下的汗积成了一小滩,全汇聚在了地上,成了一片暗色。   暗骂一声,他伸手向后,指尖死死扣在雄虫的脖颈,这一刻,力道大到两人耳边清晰地听见了咯吱声响,近乎要将那头颅整颗扯下来。   “你知道还这样做?给我停,停下!你这该死的东西!”   蝎尾虫偏头去吻他的腕骨,嘴唇安抚般贴上那块薄薄的皮肤,牙齿下就是青色的血管轮廓。   “别怕,别怕。”   唇瓣贴着尤金的耳廓,呼吸温热,催眠般循循善诱的语调吐出,他一字一句道:   “您和我,我们很快不会再痛苦了。”   “只要生下这枚卵球,不要过早地将他抛弃,他在您信息素的抚育下,会成长得更加健康迅速。”   “我们一起将他抚育长大好不好?待他的力量趋于稳定,我向您保证,他用不了多久就会成长到彻底掌控时间。那时,我们可以轻易带您回到过去,将不被您喜爱的过去全部抹消。”   他无视尤金所有的挣扎和震颤,将他死死地按在怀里,手臂如同铁箍一般圈住那截汗湿的腰肢,不留一丝缝隙。   确认尤金足够柔软之后。   抽出第三者不该存在的东西,他转而开始将属于他自己的卵球往里推。   卵球抵在腿间,冰凉的触感让尤金浑身一颤,可蝎尾虫没有给他退缩的机会,一点一点,不容抗拒地向前推进,直到将那枚卵球送到了真正的繁衍之地。   “等等,等等。”   尤金太久没有自然孕育过了。   他本能地抗拒着外来之物,蚌壳般紧紧地闭合着,层层叠叠地收缩保护着自己,不肯让那枚卵球轻易进入,甚至语速加快,有些急地说:“这颗太满了,换一颗小一点的。”   “你确定这颗是你,不会放错?松手!你还有反悔的时间。”   慌成这样。   真是,可爱得要死。   化成外骨骼的大手按压着尤金的不断起伏的肩膀,如同钳子一般将他掀开。   怪物一边抚着他的脖颈,一边一寸一寸地将他自我保护的外壳剥离,将那枚心脏般搏动的卵球顺势推进,像输液针管一样缓缓塞了进去。   咕叽。   那声音宛如钥匙与锁的完美嵌合,尤金听着,大脑全然空白,小口地喘着气。   “不会再孤独痛苦了。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被时间的雪花覆盖,我们将拥抱幸福。”   有手指穿过尤金汗湿的发丝里,轻柔地梳理着,怪物对自己的挚爱发自内心地宣誓道:   “您将拥有漫长无限的生命,无人可以比拟的力量,永无止境的财富……宇宙万物皆在您面前黯然失色,您注定站在万物不可俯视之地。”   将尤金翻转过来,捧起他瑰丽的脸庞亲吻,他的嘴唇贴上额头,鼻尖,嘴唇,最后停留了很久。   尤金喘息一声。   他似是暂时失去了意识,眼神空茫,微微闭合,细看却并非如此。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隐隐有两团漆黑不灭的火舌在燃烧,像是盛开的蔷薇。   动了动唇瓣,尤金轻声说了什么。   声音太小了,怪物俯身下来,把耳朵凑过去仔细聆听,这才听清他说的不完整的半句:   “……你就这样,任由他用你的身躯欺负我,爱尔文。”   “你对我保证过什么?你又失约。”   身躯一僵。   那漆黑的身躯停滞在原地,卡壳的机械般单臂甩动,径直向上,狠狠掐住了自己的脖颈。 [127]Chapter127:“恶犬变呆瓜。”   室内静谧无声。   尤金抬眸,看到那半边虫化的怪物单手扼住着了自己咽喉,动作用力极重,心狠无情,比起之前尤金上手掐他的时候还要狠厉百倍。   宽大的指节深深嵌进肉里,指甲刺破皮肉。   尤金眨了眨眼。   滴答,他感觉到有血滴在脸上,一滴接着一滴,顺着下巴沿着脖颈往下淌。   没过多久,他听到了清脆的骨头断裂声在耳边响起。   为了阻止失控的动作……爱尔文竟生生地掐断了自己的咽喉,用这个骇然的方式让蝎尾虫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   垂眸向下,爱尔文低头看着尤金。   尤金那张因潮热和愠怒泛红的皮肤上多了一抹艳色,像砸在皑皑白雪上的红梅,妖冶夺目,惊心动魄。   指腹覆了下去,他为尚且仰躺在他身下的尤金擦掉血迹。   暗红被涂抹成长长的一条,从颧骨斜斜地拉到了下颌,使用最艳丽的色彩在脸上作画似的,亮眼无比。   “爱尔文……?”   尤金也没想到这一声呼唤这么有效,眼睛微微睁大。   还没等他继续说些什么,只见面前,爱尔文的脸上划过明显的挣扎神色,面部肌肉抽搐扭曲。   两种不同的意识在他混沌的大脑内斗争不休,他的表情一会儿沉郁克制,一会却青筋暴起,不断拧眉,面目狰狞。   「……」   “嘶……”   猝不及防,尤金倒吸一口凉气,额角细汗直冒。   握住了爱尔文的手臂,他仅仅诧异了半秒,大脑逐渐清晰,很快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眨着被汗浸入酸涩的眼睛看去,尤金在爱尔文的眼中看到了一片郁沉。   “我可以自己来。”   尤金艰难地踢了踢他的腿骨,推动着他的肩膀,想要把他推开:“你先解决你脑袋里的东西。”   白说。   爱尔文少见地忤逆了他,从始至终贯彻着沉默,没有回复。   他带兵多日回到此地来看尤金,来到他们母亲的身边,是为了让他开心的。   而不是这样。   绝不是这样。   雄虫的卵十分脆弱。   它有着极为自私的生存本能,最初还只是半透明的色泽,全部的养分集中在核心,拼尽全力增加着自己的存活时间。   可一旦成功注入虫母的孕囊,令其完成受孕,所有的细胞瞬间激活,就会扎根般生长进去,完完全全粘在了里面,严丝合缝地嵌合着。   它与尤金的身体融为一体,以至于爱尔文往外取的阻力比推进进去时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还没好吗?”   尤金手指用力握紧又松开,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反反复复,喘息着问他,“怎么比生你时还要难熬。”   确实。   吸盘一般,尤金腹腔那圈蠕动的肉芽紧紧吸附着卵壳,不舍得放它离开,像是没有思想的脏器生出了自己的意志,固执地想要保护着孩子。   爱尔文先后摸到了微肿的环口,因方才的经历而发烫的黏膜,最后,终于碰到了那枚冰凉滑腻,牢牢嵌在深处的卵。   可那卵不过刚冒出头,被他捏在手指间往外拽,又因为尤金的一个深呼吸,重新缩了进去。   “别吸。”   爱尔文开口了。   他的伤口还没有修复,喉咙上触目惊心的断裂处随着发声开合,气流从不该存在的缝隙里漏出来,发出的声音极为干涩沙哑。   像两块磨破的铁器在相互刮蹭,难听极了。   “我将它取出来,母亲。”   「……」   这一下子,尤金身上完全失了力气。   他瘫躺在地上,雪白如月的发丝铺满了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息了许久才缓过劲来。而后,慢慢在爱尔文的搀扶下起身。   窗外的景色恢复正常,月光重新变得清晰明亮,不再有被扭曲过的凝滞感。   蝎尾虫显然已经败退,又一次隐匿了起来。   那只虫子的执念十分可怕,处处透露着非人的疯狂,尤金很清楚,他不可能轻易放弃。   想着。   尤金重新把视线放到了爱尔文的脸上,看着看着,他脸上的神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黑,唇上是没什么情感的笑:   “你可真是给我带回来一个好东西,爱尔文……如果这就是你这次凯旋,呈现给我的述职报告,那我无话可说。”   音落,尤金没有再看爱尔文惨白的脸色,重重地拍下了桌上的紧急按钮。   成功地脱离了蝎尾虫的能力范围后,警报声叮铃作响,没有多久,满头是汗的青蛉就急匆匆地冲了过来。   他一眼看到了衣衫凌乱的尤金,和满身是血的爱尔文。   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房间,眨眼间便明白了什么。   透明的蓝色薄膜翅膀倏然扇开,青蛉身形一纵,冲开了跪立的爱尔文,将站立在他面前的尤金抱起,用翅膀将他从头到尾牢牢覆盖住。   “妈妈,我带您去检查。”   恶狠狠地瞪了那伫立的漆黑影子一眼,青蛉冷声驱逐着他:   “还留在这里干什么?没看到母亲需要休息吗?滚出去!!”   不管怎么说,有维斯珀的蛋液造成的污染在前,而蝎尾虫能够控制被污染虫体这件事在后,没有解决之前,爱尔文绝不可能留在尤金身边了。   青蛉正要将尤金抱走,远离这片心烦的地方,尤金却感觉到有股拉扯力。   低头一看,是跪在地上的爱尔文,握住了他的脚踝,不肯放手。   “松开。”   青蛉皱眉踢了过去,爱尔文身躯向一侧倾倒,重新摆直时却无视了他,抬眸去看尤金,眼神执着。   “妈妈……您后悔重新孕育我吗?”   他似乎一直都在让尤金失望,他总是变不回尤金喜欢的样子。   那个忠诚的,温柔的,随时随地都能想到尤金想要什么,需要什么的自己。   这段时间,他的意识变得越来越模糊了,以前还能时不时看到过去,作为近侍的自己在狮心星和尤金相处的画面,现在却全然消失了。   反之。   他能看到的,是另一只雄虫的记忆,苔藓般潮湿阴暗,带着腐烂的肮脏温度,扑面而来。   维斯珀。   爱尔文从闪回的记忆中,深刻地了解到了这只雄虫对尤金的执念,包括他注视着尤金的眼神,夜半三更关于尤金所有的所思所想,他的占有欲,他的嫉妒和疯狂。   他很清楚发生了什么。   随着污染之源,蝎尾虫的来临,鸠占鹊巢的事情发生,身体中属于他自己的那一部分节节败退,被一点点压制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他会被逐渐同化,变成和德雷蒙德维斯珀等同样疯狂的东西。   这无疑是令尤金所不喜的。   ……怎么办呢。他不能再令他深爱的尤金伤心了。   清冷如月却很温柔的尤金,不喜欢虫子却愿意重新孕育他的尤金,外表如水坚韧如山的尤金。   他发誓一定要保护的尤金。   再看到他的一滴眼泪,爱尔文想,自己的心会痛到死掉的。   “我明白了。”   尤金许久都没有说话。爱尔文松开了抓着他脚踝的手,膝盖转向,正跪着他,头颅深深垂了下去。   目送着尤金的离开,高大的雄虫沉默地起身站立,看着空空荡荡,只剩下他自己的房间,手臂无声无息变成了锋利的前肢。   镰刃闪着寒光。   他面无表情地将尖端对准了眉心,没怎么犹豫刺了进去,搅动切割着。   虫族只有心脏和脑部受到损伤是无法自主修复的,其他的惩罚太过温和,无法对虫造成直接破坏,可如果切割脑部的记忆中枢就不一样了。   随着记忆中枢损坏,不该存在在他脑袋里的,其他雄虫的记忆开始一点点消失。   剃掉肮脏的部分,他的世界也许会变得空白,但绝不会变成别人。   尤金,母亲。   令您不喜的样子,很抱歉无法改掉,只能这样舍弃了。   世界变得干净也好,这样,就可以如同一个真正的婴儿一样,全心全意把您当成母亲,向您献上纯粹的爱了。   ……   尤金被青蛉贴身看顾。   经过这一次突然遇袭后,青蛉是半点都不敢离开他了。   洗澡穿衣,铺床拉灯,他趁机仔仔细细地为尤金检查了好几遍身体,确认尤金真的没有受伤后,仍不放心地把翡尼抱了过来,为他使用了好几波治愈能力。   “您有摄取到新能力吗?”   青蛉提到关键一点,在为他掖被窝的时候问道,“那只蝎子能力很好用,如果有,将是很大的帮助。”   尤金精神和体力在这个过程中恢复了很多,捏了捏眉心,说:“也许是用的爱尔文身体的原因,并没有。”   可惜。   提到爱尔文,尤金多问了一句:   “他现在在哪儿?他的状态不太稳定,我现在感觉好了一些,可以再用精神力为他检查一下。”   青蛉提到他便气不打一处来。   眉毛抽了抽带了一些火气,面上,他勉强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妈妈,爱尔文是污染过的雄虫,按照新政策来说,他也是要被隔离的。”   “我陪着您不好吗?”   他故意对尤金眨了眨眼,“那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被寄生夺舍,在您身边很危险的……不像我,我各种意义上都很安全哦。”   尤金懒得理他。   但青蛉说的也有道理,既然暂时处理不了爱尔文的事,放一放总没有坏处。   然而第二天,带兵巡逻的缪可便撞见了他们口中的主角,回来后眼神奇怪地告诉了他们一个消息:   “爱尔文失忆了。”   不仅如此,他拎着一个表情空茫,半大的小少年,一言难尽道:“准确一点说,是反向进化了。” [128]Chapter128:“奖励摸摸头。”   尤金心情复杂。   有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在经历了生下爱尔文当天,对方急速成长到成年期之后,今天又匪夷所思地见证了对方由大缩小,变回幼年期的全过程。   “他怎么回事?”   尤金问出了声,脚步挪了挪,下意识靠近两步,最后到底没有过去。   爱尔文污染这件事没有解决,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发生之前的情况,像上次一样直接把他扑倒?   可尤金没有动,那边被缪可提在手上的东西却是动了。   听到了尤金的声音,原本像个木偶一样没什么动静,呼吸微弱,只会呆愣愣低头看着地面的小少年立刻做出了反应。   发丝晃动,他像只探头探脑的狗,朝尤金的方向望过来。   不管是多大年龄的爱尔文,好像有着能够在人群中,一眼就找到尤金的能力,以前是,现在也是。   两双黑眸对视。   尤金亲眼看到那双昏沉无光的眼睛,无视了他身边排排站立的侍卫,径直地锁定了他。   眼底渐渐亮到一定程度,那双黑眸竟变得像镜子一样开始反光了,眸底清晰地映着尤金瘦削的身影,遥遥望来的面庞。象征着那双眼睛的主人看得到底有多认真。   “妈妈,如您所见,他傻掉了。”   缪可幸灾乐祸地开口,说风凉话的同时带着同情和得意:   “嗨呀。也不知道爱尔文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今天早上在花园撞见他,他脑袋上全是血渍,一声不吭地在花园里面翻土……可能他觉得自己年龄太大,自卑了吧?”   这话怎么讲?   缪可像是看懂了尤金疑惑的表情,笑着解释说:   “您想,爱尔文以前,毕竟是族内出了名的好手,虽然战斗资历比起个别领主低了一些,却也是后来居上,不差什么。”   “这样的他一朝被您重新孕育,竟摇身一变成了圣子们的兄弟,不得不承认比他小很多的双胎是哥哥……您觉得他这种闷骚的性格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老脸丢尽?”   “许多次站在一群还没他大腿高的娃娃中间,被他们叫作弟弟……”   缪可想象了一下那画面,摇了摇头,叹息:“他肯定早就受不了了。”   “极度的自卑之下,爱尔文干脆自己把自己脑子搞坏掉,变成了这副模样用来逃避现实,也就不是很难理解了。”   缪可像拎着手提袋一样拎着他,不屑地耸肩:   “幼稚。”   “以为这样装嫩,就能没有压力地向妈妈撒娇了吗?也不看看自己几岁了,一把年纪做出这种变态的事,怎么着?你还想趴在妈妈的怀里喝奶吗?不要脸的东西!”   尤金:“……”   是错觉吗?他总感觉不管是青蛉还是缪可,都很针对爱尔文。   天可怜见的,缪可在许久之前对爱尔文并没有多少敌意。   他之所以出声这么呛人,还不是因为这次爱尔文出生之后,不由分说就把他揍了一顿?   这件事尤金并不知晓,缪可也没有打小报告说出去,但这不代表他没有记仇,小心眼地耿耿于怀,就等着报复的机会。   现在终于被他逮到了。   晃了晃手里仰着脑袋,一眨不眨看尤金的缩小版爱尔文。缪可竭力阻止着他伸出手臂探向尤金那边的动作,对尤金说道:   “妈妈,当务之急,我们应该要先把这东西隔离起来。虽然目前的他脑部结构缺损了一部分,但并不能保证污染源一定被剔除干净了……这涉及到您的安危,不能大意。”   尤金有些心累:“你看着办吧。”   缪可笑了笑,心里想了一千种让这家伙很难再见到尤金的方法,最好把他永远关到暗无天日的地底,自生自灭。   可尤金转身回房的瞬间,离开前看了爱尔文一眼,竟然神色微变,接下来一系列的变故更是打破了他的幻想。   “你手里拿着什么?”   余光里,尤金注意到缪可拎在手里的爱尔文,体型竟然又缩小了一些,变得更加幼化,从原本七八岁孩子的身高缩成了四五岁大小,且隐隐有一举超越翡尼康尼他们的趋势,愈发地矮。   除此之外,爱尔文握起的手心里紧紧捏着一小团粉白,朝尤金举来,从手缝看,依稀能看到一撮红土,和一朵白蔷薇花苞的轮廓。   “妈妈。”   他轻叫道。失了忆,也记得眼睛里被他望着的影子是谁似的,再次举手,作势又要给,“花。”   剖脑的剧痛一直持续到了天明。   在他的记忆变得空茫的那一刻,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又本能地追随着灵魂的牵引,向尤金的位置靠近。   途经主殿花园,满园的粉白蔷薇开得正烈,馥郁芬芳,随风摇曳,恍惚中跟大脑内闪回的人影重叠。   如果用某种植物比作那抹令他执着的身影,无疑是象征纯洁无瑕,高雅绝尘的雪蔷薇最为合适。   这是下意识的想法。   没有来由,回过神来,他便已经开始跪地去挖。   尤金扬了扬眉。   脚步微动,他收回了不与此刻的爱尔文接触,直接离开这里的想法,缓步向他走了过去。   手心向上,摊开指尖,在那只难得比他小了好多号,甚至微微颤抖,一点点打开的手掌下方,尤金稳稳地接住了那朵花。   “收到了。”   他敛目说:“但别以为这样就能成功讨好我,让我原谅你。这个世界上没有大人做错事,却要让小孩子代替出面谢罪的道理,爱尔文。”   没有听到回应。   尤金仔细看他,果不其然发现极近距离之下,爱尔文的体型又小了好多,几乎无限接近于刚破壳的幼虫时期,此刻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拍开他无意识把脏手指往嘴巴里放的动作,尤金眉角抽了抽:“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又听不懂。”   这下尤金是真决定要离开了,但在这之前,他先干脆利落阻止了黑着脸的缪可把爱尔文隔离的想法:“做个小狗笼,把他关起来放我身边,我亲自盯着他。”   ……   会议室里,尤金正认真跟信赖的下属们商量对策。   室内坐着黑镰族的雄虫居多,占据了议桌左右大半数量。至于安特普麾下鬼蝶,由于尤金新发布的政策下达,隔离了最有可能被污染的那批后,暂时没剩下多少了。   兰伽不愧为族内副首,思路清晰,率先对首位上的尤金提议:   “现在这个情况,母亲,您要更多一些培养自己的势力。”   虫巢占地面积庞大,需要管辖治理的区域极多,光靠黑镰一族远远不够。   “我认为,之前您使用信息素催化鬼蝶幼崽的办法就很有效。这样一来,主巢大可以再多收集一些其他各大族群没有破壳的高阶虫蛋,批量催化,壮大势力。”   “这样做毕竟需要时间。”   领主忧虑道:“母亲,催化虫蛋的方法虽然效果显著,但我觉得,最好还是将其当做长期的备用方案使用,别浪费太多精力。现阶段我们更应该优先解决的,到底还是污染之源,那只蝎尾虫!”   提起他。   气氛又开始沉重了起来。   黑镰的领主抬头,他是黑镰中最年长的雄虫,气质沉稳,锐利如刃。   观察着看向坐在首位上的尤金,发现尤金只是倾听,没什么别的多余的反应,领主微微放松,接着说道:   “这样说可能会让您感到伤心难过,可是母亲,现在不得不提醒您一件事。”   顿了顿,领主语气更加沉缓:“请您仔细回想……人类,您记忆中的同伴们,是否跟那只蝎尾虫有着联系?”   尤金托着下巴问:“你想说什么?”   领主道:“根据您提供的情报来看,蝎尾虫降临到百年前,做了很多他觉得正确,却是错误的事。包括污染虫蛋、窥视您的出生、促进您来到虫巢。”   “请您留意,从虫蛋雨距离您降生中间有整整八十多年的空白。既然他是一个耐不住寂寞,无法忍受孤独痛苦的性格,不太可能在这之间只是等待,却什么也不做。”   难免不让人怀疑,蝎尾虫于这期间在人类军队,以至于其他领域中也有眼线,以确保可以在尤金出生后,每一环都不会出错地将他推到该走的命运。   “自从高层会议后,您把那些叛逆的领主镇压下去,接管虫巢后的第一时间便是下令,收回虫族外散的兵力,制止虫族侵犯各个国家的领土,以维持了表面上的和平。”   停战。   对于那些战弱的国家,又或者饱受异种侵害的其他种族来说,尤金的命令无疑是天降普光做了好事,对于人类来说,自然也不例外。   可事实上呢?   “虫族有位人类虫母的事情不是秘密。您在止战的同时,何尝不是对人类世界传达了一个消息:您在虫族获得了话语权,您可以以一己之力号令众虫,虫族皆为您所用。”   尤金了然:“你觉得这段时间,我的同胞会联系我,拉拢我?”   领主颔首:“还请您务必留意,不要因为同族的示好而轻易放松警惕,落入蝎虫的诡计。”   “我明白。”   尤金手指扣了扣桌面,若有所思,“事实上,我也思考过关于我为什么会从人类转变为虫母这件事。体质基因,精神能力,生理特征等一系列都在发生变化……”   “妈,妈妈。”   话还没说完,一道细微的声音打断了会议室里所有人的思绪。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转向尤金脚边放着的笼子,那个原本安安静静,几乎被遗忘的角落。   笼子里,一个黑镰幼虫的身影正趴在栏杆上。手从笼缝里伸出来,朝尤金的方向探着。   众人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兰伽开口问尤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迟疑:“刚刚就想问了,母亲……这孩子是爱尔文?”   爱尔文怎么会变成这样?   还被工作中的尤金像养小狗一样贴身带在身边,想起来就逗弄一番。   尤金弯了弯眼,朝笼子里爱尔文的手心里递了一块肉干:“很有趣不是吗?乖,闭上嘴巴别出声,待会奖励摸摸头。” [129]Chapter129:“吃吃吃吃吃。”   尤金养了只狗。   虽然在以前,所有听他话的雄虫跟家犬也没什么区别,使唤起来方便顺手,有必要的时候还会汪汪叫就是了。   但身边真的多了一只活物,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说“活物”而不是爱尔文,是因为对方跟翡尼他们刚出生就很灵动,聪明机灵的状态不一样,总会无意识地变成虫态,一动不动地趴在笼子里发呆。   虫态的爱尔文,身上的野性气息会跟着大大增加,比起熟食更偏好撕咬生肉,有事没事就会用笼子磨牙。   不仅如此,他除了可以模拟出妈妈的单词来表达情绪外,就只会从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咕噜声了。   嗅到有人接近主人时会警戒,和主人独处时又很温顺,跟家养狗不能说很像,只能说一模一样。   尤金猜测,这大概跟他自伤大脑,导致智力和记忆受损有关。   “妈妈。”   正想着,就听笼子里的黑镰幼虫开口叫了他一声,尤金侧头望过去,看到一团乌漆嘛黑的东西敲打着铁栏,发出声响,似乎想要出来。   幼虫的前肢镰刃远没有成年时锋利,边缘些许锯齿还是钝软的,自然不可能把笼子破开。   由于不确定是否真的脱离了污染,爱尔文只能被关在特定的笼子里接受监控,上次离开时,缪可气急之下给他做的笼子怀着说不出的恶意。   它并不是四四方的普通狗笼,而是圆形往上拢的,类似鸟笼的形状。   上面有一个手提环,方便尤金不愿意低头弯腰时,将它挂到高空或用手提着,下面则是装了能够随意移动的悬浮轮。   为了泄气,以及讨好尤金,缪可干脆剥夺了爱尔文的虫权,将笼子缝隙正好控制在爱尔文只能伸手,却不能出来的距离,变成虫态也不例外。   只要在里面,不管喂食,放置,携带还是观赏,都很省事。   尤金看到时,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现在。   表情变得微妙了起来,尤金叹气:“爱尔文,做妈妈的小狗要守规矩。”   “本来长得就怪难看的……其他地方要是再不优秀些怎么行呢?竞争力大大降低,哪怕做了弃犬去流浪,也不会有市场的。”   走过去,尤金拨开幼虫的前肢,挠了挠他黑色的虫下巴。   对于这些虫子稀奇古怪,甚至可怕的原形,他早失去正常人类的反应了。   尤金甚至在心里对比了一番,觉得其实比起那只蝎尾虫发生畸变的虫态,眼前的黑镰倒也还算顺眼。   “收回刚刚那句话,你还是有一定竞争力的。”   尤金改口,不走心地夸奖。   爱尔文也不知道听懂没有,只是一味地用脑袋蹭他手心。   这个动作证明他其实并没有真的想要出来,只想像这样,让尤金轻轻碰碰他就满足了。   发出舒服的咕噜声,爱尔文顺从地放下自己的前肢,趴在地上,眯起眼睛,表达着天然的亲近和喜爱。   尤金观察了他没有异样,挠了一会后起身,打开笼子的悬浮轮装置,带着他一起出了门,前往不远处临时开辟出的一间实验室继续研究污染体的情况。   “妈妈,我已经按您说的,把污染程度由轻到重分好了标志顺序,先从轻的检查一下吧。”   在实验室里忙碌的青蛉看到尤金后,一如既往热情洋溢地黏了过来,笑容灿烂得像朵花,又在瞥见尤金身边的笼子时,脸色瞬间一臭。   他不由分说挤在了尤金和笼子中间,用自己宽阔的身躯将那团小小的阴影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半晌,他像是假装刚注意到那只笼子似的,侧过身,脸上挂起一个虚假的笑容:   “瞧啊,这不是以前最重视规则和礼仪的近侍爱尔文大人吗?”   “怎么变成这么不体面的样子了?不是我说,黑镰一族本来在外形上就不占优势,要是再不露出拟态示人,这样怎么能讨妈妈喜欢呢?”   他散发着明晃晃的敌意,眼里的嘲弄毫不掩饰。   笼子里,爱尔文定定看了他一会,随后就是忽的一声:   “啪!”   “哎呦。”   一道细长的黑条闪过,快得像鞭子一样抽在了青蛉的脑袋上。   青蛉抱着被节肢攻击的头部,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怒视着笼子里身体变小了,攻击性却明显提升了的爱尔文。   “你敢打我?好,好。”   他愤然磨了磨牙,转头蓄了一眶不存在的泪,朝尤金告状:   “妈妈!我看干脆先别检查其他的实验体了,直接从爱尔文开始吧?他这个反应绝对还是被污染影响了,要不然怎么有这么强的暴力倾向?今天他敢打我,明天说不定就敢打您,到时候伤到您可怎么办啊?”   “我好担心您会被伤害。”   青蛉伸出手,嗓音暗哑,一点点环紧了尤金的肩膀:   “您明明已经很辛苦了,还要照顾一点都不听话的孩子,累到脸颊都小了一圈,他却一点都不知道体谅您的不易。”   “您还记得吗?我在人类世界学习过很长时间,很清楚温柔坚强的单亲母亲、带着顽劣叛逆孩子生活的家庭,结局往往通往惨烈的悲剧。”   见尤金朝他望来,似乎是感兴趣,青蛉故意将被揍的伤口露给他看,继续道:   “暴力伤人这种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两种可能。”   “你的建议是?”   尤金抓住他搭在自己上腰的手臂,虚虚碰着,没有立刻推开。   青蛉喜出望外,却没敢在脸上过多表现出来,而是顺势蹭到了他的胸前,义正言辞道:“当然是给他找个严厉的后爸,狠狠教育他,让他知道母亲的权威不容撼动,家庭暴力是错误的。”   “我觉得我就很合适。”   青蛉兴奋地收缩着瞳孔,诚恳道:“我虽然陪伴妈妈的时间不算长,可我很懂教育的重要性,也在双胞胎身上验证实践过了,成果显著,经验丰富。”   尤金发出一声轻笑。   青蛉眨了眨眼,痴痴地看着他唇边浅浅的上扬的弧度,仅仅是流露出一丝半点的笑意,都让他心跳加速,呼吸急促。   “我……”   他还没有发声,就听尤金开口,“自荐枕席也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在这方面,你倒是一直都没有让我失望。”   青蛉压根不觉得这是侮辱,相反,他很受用地挺直了脊背,高兴于尤金接收到了自己的求偶信号。   “您答应吗?”   他问。   尤金这下抓着他的手用力了一点,让他松开,然后去拿一旁的白大褂撑开穿在了身上。一边穿一边说:“我同不同意有什么关系?你既然打着要教育孩子的名号发出了提议,那么自然就应该找孩子本人商量,看他同不同意。”   孩子?   听到这话,青蛉去看向爱尔文,视线在扫过去的一瞬间变成了讽笑。   看到爱尔文身边的节肢摆来摆去,还在找着角度攻击他,却碍于笼子的限制无法靠近后,他笑意不达眼底,重新看向尤金,尾音黏糊地说道:   “那就允许我在未来孩子面前,好好表现一下吧,妈妈。”   说着。   青蛉张了张嘴,示意尤金去看。明明拟态了一张人类男性英俊帅气的脸庞,却偏偏吐出了虫子才有的分叉的舌尖。   看形状,甚至比人更加厚重,粗砺,以及灵巧。   “……”   尤金单边眉挑起,带了些鼻音,声音听起来有些慵懒:“你做什么?”   没有回答,青蛉单膝撤后,膝盖向下弯曲,进入成年期后越发高挑的身影下沉,在尤金身前蜻蜓点水地跪了下去。   扑面而来的。   他清晰地闻到尤金身上淡淡的冷香,味道一股脑进入鼻腔,全都化成了诱发犯罪的引子,让他连说话都变得困难。   舔了舔唇。   青蛉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幽暗起来,故意双手攀附向上,去环尤金的腰,将自己的脸深深埋进他的小腹。   低声道:   “只是想让他看看,真正的雄虫平时是怎么照顾伴侣和母亲的,珍贵而美丽的母亲该被怎样对待,才是正确的而已。”   “我想,在教育孩子这件事上,冷淡如您也会很乐意演示一番的吧?”   尤金被抱了个正着。   眨眼,刚换好衣服的他身前就多了一个矮他一半的雄虫,正低着头,隔着衣服把脸贴来。   在如何对待尤金这件事上,青蛉,这只总对别人恶语相向,态度苛刻的雄虫向来秉承热情主动的原则,一改常态地温柔体贴。   尤金的体验感受永远为先。   尤金的喜好随时排在任何事情之前。   只要尤金高兴,哪怕全世界生命死掉了都没关系,包括虫族包括他自己。只要能够取悦尤金,那么下一秒让他原地消失也在所不惜。   刻意避开尤金被所有雄虫备受追捧的繁衍地,青蛉切换成复眼的眼睛注视着尤金的表情,一点细节都不放过。   同时,他留出了一些余地,刻意没有避开那笼子。   以前爱尔文堵在他面前,是他和尤金之间越不过的壁垒,而现在,情况颠倒,无力的人成了对方,他大可以肆无忌惮,更进一步。   这样想着,青蛉在极度兴奋之下,就像一只终于被允许靠近的兽,试探的动作逐渐大胆。   尤金的表情从不解,渐渐变成了一些更加复杂的东西。   唇上勾着意味不明的笑,看不出是开心还是不开心,他摇了摇头,淡淡问道:   “我之前怎么不知道……”   “你们这些向来只重视繁衍效率,没有感情不懂变通的虫子,竟然对人类的男性特征也有兴趣?” [130]Chapter130:“咬咬咬咬咬。”   隔着衣服咬,无异于隔靴搔痒,对于双方来说别说有效止渴了,反而更是难捱。   青蛉却咬上了劲。   牙齿隔着薄薄的白大褂,他轻轻碾磨下方绷起的轮廓,过程中,白色被不断淌下来的口涎浸湿,逐渐变得半透明。   底下皮肤隐约透出。像隔着一层朦雾看花,越是模糊,越是让人想掀开细细探个究竟。   青蛉痴迷的态度不减,低俯的姿态做得十足十的虔诚,刻意在同时抬起眼去看尤金的反应,确认自己的动作是否有够取悦了眼前的爱人,无声地寻求鼓励。   看到尤金睫毛轻颤,眼神从上往下地钩过来,胸膛缓缓地起伏,他心满意足地知道了答案。   被默许般。   雄虫发出一声低低的笑音,而后半探着舌尖,湖蓝色的节肢探出,勾着那边装着爱尔文的笼子,将他拉扯过来。   无视了幼虫龇牙的威胁,他一手按压在那鸟笼的笼顶,一手勾着尤金的腰腹,幽幽说道:   “乖儿子,妈妈和你未来后爸正在以身作则地教你呢,好好学学……以后走了运再遇到这种事,记着学聪明一点,像个野兽光用蛮力顶撞可不行。”   假模假样叹息了一声。   青蛉眼波转到尤金身上,征求同意地用下巴蹭了蹭:   “您说是吗妈妈?一些未开化的雄虫以前不懂事也就算了,现在有幸被您带在身边重新孕育,还赏赐了金笼之宠,也该学乖了。”   “要是这样也不听话,倒不如干脆连长大的机会也别给他,直接发卖了他,反正您最不缺的就是听话的狗。”   尤金闻言,不置可否:“听你的语气,你好像很羡慕?”   “羡慕得要疯了。”   青蛉委屈巴巴:“如果不是您太过腼腆害羞,只会在幼虫身上施加这样的恩宠,我倒真想拜托缪可打造一个成年雄虫用的笼子,钻进去日日夜夜给您表演节目呢。”   他冲尤金眨了眨眼:   “我对穿不穿衣没有什么特殊执着,只要您喜欢,哪怕让我脱光了钻在里面表演狗叫也可以哦。”   尤金嘴角抽了抽。   对于他口中说的表演,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面对爱尔文和缪可这些传统老派,思想单纯的雄虫,尤金从来不会在言语和态度上轻易落了下风,可青蛉并非如此。   这只雄虫骚得可以,脸皮也厚,不是他三言两语就能吓退的。   倒不如说尤金越是抗拒放冷气,他越是上赶着嬉皮笑脸地贴上来,主打一个甩不脱的狗皮膏药,结果不是接受他,就是被迫接受他。   笑容不变。   尤金语气转凉了几分:“那你就等吧,没准真的有美梦实现的那一天也说不定呢。”   说着,他就打算抽走白大褂,护着自己的裤子不被扒下。   “谢谢妈妈。”   青蛉适时道谢,笑眯眯的,半点都看不出异样,可手上却固执地与他僵持,扣着他腰带的动作不松。   什么美梦噩梦,他想,说到底还不是要靠自己来争取。   假如能够凭借各种方式换得一次跟尤金亲近的机会,被认为是厚脸皮,又有什么关系?   两者根本不等值。   他巴不得牺牲掉这些没有卵用的身外之物,好换来尤金多看他一眼,多跟他说一句话的待遇。   “别这么快就放弃嘛……孩子的教育往往不是一蹴而就的,通常需要反复演示,反复实践,才能让他们懂得其中深奥的道理。”   “您这么早收手,我们的孩子不是就白看了这通启蒙了吗?”   下一秒。   那分叉的舌尖又一次从齿间滑出,半点都没有被尤金推阻的动作影响,带着品尝的耐心,隔着透湿的白衣,拆一件等待了很久的礼物般,用自己的温度去覆盖。   白大褂被压出一个小小的凹陷。   贴合着皮肤的纹理,肌肉的走向,它连褶皱都变得生动起来。   抱着尤金腰的手臂更加用力,他痴迷地用指尖触碰,比起一开始贴着尤金小腹放松的姿势,换成了此刻更加亲密地,将尤金整个人往自己头部压的动作。   “您的肋骨和腹直肌真漂亮。”   过程中,他夸赞声不断地响起,根本就没有办法停止赞美的言语:   “虽然其他雄虫普遍都认为孕育时的您最为美丽,但我却觉得任何时候的您,都耀眼得无与伦比,夺目得无法比拟。”   “真是让我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不懂得欣赏这时候的您呢?”   “仿佛平白无故长了一双视力绝佳,洞悉一切的眼睛,却愚昧无知到了极点,不愿意使用似的。”   他话里有话,引得尤金垂眸,深深看了他一眼。   青蛉又怎么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当即补充道:“我可以用对您的爱发誓,这是我发自内心的真实想法。”虽然这句话有拉踩的成分就是了。   跟其他雄虫以繁衍为目的,急功近利进行的交尾行为不同,在人类世界研习过的青蛉看得格外清晰:无法把卵放在尤金体内又有什么要紧?   假如虫母的性格遵循传统,喜欢生孩子的同时,偏向于将孩子打造成人造兵器为己用,那么他争着抢着要为虫母生孩子也就算了。   尤金明显不是这样。   尤金对孩子没有特殊的要求,更不会对他们予以强制性的干涉,什么兵器,什么培养,他根本就不在意。   在尽到责任心之上,尤金更多的是随性而至,虽然看起来很平淡,但确实适时适量地向孩子表达出了他的珍视。   因此,孩子对于尤金而言,虽然被他放置的位置稍高,但却不是生命的必需品,更不是捆绑品。   倒不如说强制逼迫他生下来之后非但不会父凭子贵了,反而还会被他记上一笔,随时准备秋后算账。   既然如此,那他还争什么?   除非尤金主动的想要孩子,否则没有必要的事,根本就没有做的价值。   想通之后。   把注意力更多地放在尤金本人身上,这种全心全意为了母亲一人服务的满足感,竟然令青蛉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   他觉得自己出生的意义就在这里,他就是为了尤金而活着的,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重要,什么都不被他需要。   嘴唇沿着中线缓缓下移,下巴蹭着尤金平整的小腹,微凉的呼吸从纺织物的缝隙里钻进去,一股脑扑了上去。   “妈妈,妈妈,让我直接碰碰您吧?我忽的想到,如果我再将这一条咬坏,我就咬坏您不止三条了。”   他完全被点燃了。   喉咙里发出了渴望至极的沙哑低吟,注视着高高俯视着他的虫族之母,向他乞求着无上的恩赐。   “创业初期,每一枚金币都该花在刀刃上不是吗?虽然您的孩子能为您赚很多钱,但必要的地方还是要节俭一些的,就比如您的这条内裤。您也想保护好它的,对吧?”   他确保尤金被他含得舒服,绝大部分雄性的劣根性就是如此,所以难免得寸进尺了起来。   笼子里,爱尔文持续不停从喉咙中发出威胁的声音,警告意味的嗡鸣不断,显然已经没有办法忍下去了。   竖瞳锁定了青蛉,满是纯粹的敌意,节肢再次挥击,又快又狠地带着破风声,他故伎重施地去抽这只讨厌的虫子。   青蛉又怎么可能被他打到第二次。   头都没有抬一下,他伸手轻松地抓住那细小的节肢,只是捏在手里,幼虫便宛如蛇被捏到七寸动弹不得了。   低头看去。   青蛉嘴角上扬,眼底却没有笑意,居高临下的轻慢溢了出来:“之前也就算了,现在的你可什么都算不上,我没理由让着你。”   成年雄虫跟幼虫,在攻击力上到底是没有可比性的。   以前没占多少好处的青蛉也敢在爱尔文面前耀武扬威,更别说现在敌劣我优,心里积攒了许久的得意和对尤金的欲念在同一瞬间达到了顶峰,烧得青蛉喉咙发干,脑子发热,只想一股脑地发泄出来。   就在此时,头皮一紧。   上方的尤金抓住了他的头发,抬高了他的身躯,将他拉扯得不断提高。   五指嵌进发丝里,不轻不重地扯,力道刚好能让他无法再往前凑。   仿佛他抓着爱尔文节肢的动作在眼前重现,只不过人物换成了他和尤金。   青蛉的动作僵在半空中,而后,他慢慢松开了爱尔文,迟缓地空出两只手抱着尤金的腿。   “妈妈……”   尤金低头看了看时间,脸上的表情无波无澜,仿佛刚刚威慑的人不是他,说道,“好了,没空陪你们闹了。”   他开始系腰带。   青蛉急了,伸手拦他:“别呀,妈妈,怎么这么着急呢?”   手指勾住腰带的边缘,不让他扣上,他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甘:“我难道没有把您含舒服吗?”   不应该啊。   按照他对人类男性的理解,哪怕是个性冷淡,被那样撩拨之后也该情动了,接下来的事不就该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了吗?   可尤金这是怎么回事?   尤金不语,把爱尔文的笼子往自己方向带了带,金属提手在指尖打转,忙完后的他侧眸看了青蛉一眼。   展露出了些许坏心眼,尤金声音慢悠悠地说:“你既然了解人类,那就应该知道,人类男人也有相当一部分是像我这样,爽过就走,不顾及别人想法的才对啊。”   青蛉一愣。   懊恼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底一路漫到头顶,他一下子垮了下来。   浪费了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尤金从实验室出来时,比平常晚了些。   他的白大褂系得整整齐齐,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也只是有些乱,可见这事件对他没有半点影响,反倒是身后的青蛉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草,蔫蔫地跟在他身后。   “果然,不管是污染较轻,还是污染较重的雄虫,除非像爱尔文这样剖脑自救,否则都是不可逆的。”   研究结果出来,结果不出人预料。   “那怎么办?”缪可问后,干脆翻了翻眼珠,狠心提议,“全都处死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正好将您讨厌的雄虫全都换一批。”   不。   尤金摇头。   虫巢中,大小族群约有上百,每支族群首先破壳的雄虫共占总数量的四分之一,后破壳的数量多些,但也无法占到绝对优势。   杀戮可以,但如果只是这样无意义地杀下去,非但半点好处都得不到,反而会将自己立于危险之地。   出于自己长久的利益考虑,尤金必须冷静地、理智地、做出正确的选择。   “蝎尾虫也该来找我了。”   说到这个话题,除了爱尔文外的所有雄虫神色都是一凛,青蛉缪可对视一眼,后者试探地问:“您难道是想?”   尤金没有正面回答。   叹息一声,他感慨般说:“他的能力如果能够为我所用,可真是个不错的好事,不是吗?” [131]Chapter131:“虫族之母。”   在尤金做完这个决定后没多久,他就等来了一场意料之内的邀约。   以人类军方为主导,虫巢收到了一封手工制作的信封,泛着淡淡草木香,封口处压着暗红色的火漆。   信中,人类军部郑重地表达了他们打算签订互不侵犯条约的意愿。人类愿意主动提供技术交换,为异种建设城池,而异种们则须答应停止武力侵略,承诺在十年内维持短暂的和平。   异种不会不动心。   以前虽然没有什么明文规定,但人类的主要发展城市之所以能够保持一定程度的完整性,也无外乎是用“上供”的方式寻求合作和庇护。   用资源换安宁,用技术换生存,这是人类在异种环伺的世界里摸索出来的、唯一行之有效的生存法则。   然而。   这次不同于往。   根据青蛉族人提供的消息来看,这次收到示好邀请函的并不单单只是虫族,还有其他大小各个势力,叫得上名字的几乎全都受邀在列。   而地点也好巧不巧,正好定在狮心星的狮心城,尤金曾短暂留驻过的城市。   “这是在放松您的警惕。”   青蛉也对那里很熟悉,听到地点后讽笑了一声,点破了邀约方别有深意的目的。   绝大多数人会对自己居住过的地方产生天然的信任感,尤金很清楚这个道理。   可这个度怎样拿捏,才算到位,又有着微妙的讲究。   如果会面地特地选在尤金的故乡,或者是他曾就军校所在的帝国星域,未免会显得算计人的意图太过刻意。选择陌生的地方又不可控。   狮心城则正好处于中间,是个平时就有各个种族来往,热闹非凡又相对安全的中立之地。   “真令我感动。”   尤金嗓音冷冽,面上做出略显苦恼的神色:“除了我那个叛逆到极点的孩子,谁还会这么煞费苦心地为我考虑?”   话虽如此,他提到这件事时,语气多少还是带着些怒意。   尤金不清楚自己的同族到底被蝎尾虫渗透了多少,想来百年过去,情况只怕不容乐观。   私心里,他当然想清除所有异种,还自己家园一片净土。   然而一路走到现在,他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和虫割舍?不管他自己愿不愿意承认面对,在其他人眼里,他早就是虫族不可分割的一员了。   瞧这篇信的开头。   “敬启,尊敬的虫族之母。”   哈。   尤金少见地感觉到了一些好笑,想到以前他遇到再荒谬的事情,都有那些有关美好记忆的前尘往事,作为支撑他一路走下来的信念。   可现在却告诉他,过去发生的一切都是有心人精心策划一手促成,认知与信仰被不断玷污,所有的东西都在没有发生变化的情况下悄然崩塌。   那什么还是真的?   尤金把信封展平摊开,指尖仔仔细细地抚过,就像拂去视线范围之内,所有不被他允许的痕迹。   做完这些后,他重新舒展容颜,扯唇一笑,随着心境的明朗,尤金恍然发现自己本质上,原也是个掌控欲不逊色于虫子的人。   当事情没有按照计划发展,超出他可以预见的范围时,他想要修正的心会前所未有地强烈。   这样看来,蝎尾虫真不愧是拥有他血脉的孩子……在这一方面,怎么能说他们并不相像呢?   尤金垂下眼睫。   脸上情绪不浓,他再抬头时,眼底阴霾褪去,一片清明:“既然我的孩子拼了命地想要见我,我又怎么舍得拒绝。”   示意青蛉他们着手准备,尤金打定主意要亲自前去赴这场邀约。   ……   狮心星的地表,与地下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唯一相同的,则是金钱开路畅通无阻的规则。   直至今日,各个城池排队缴纳入城税的人仍旧络绎不绝,虽然频繁经历战争加上临近各族会面,使得城内气氛紧绷压抑,也没有影响到这里赚钱如流水的繁荣。   路上的行人被清空,每隔数十米一名持械的守卫纹丝不动地站立。   宽阔的中央大道没有任何阻碍,直直地通向城中最深处的城堡,那张决定人族文明命运的谈判桌。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   人类一方的代表们穿着很符合世俗定义的军装正服,身姿挺拔,举止得体,端着酒杯轻声交谈。   可仔细看,却能发现他们眼神幽深,眉宇间郁气不散,显然心事重重,心绪不宁的样子。   其中一个年轻军人目光一斜,看到与这个场合格格不入的,其他种族代表们的穿着打扮,眼底闪过一抹深深的愤怒和讽刺。   “少校,注意分寸。”   有年长的军官提醒他,“不管别人怎么看待我们战败方,至少我们自己不应该如此失态。”   被称为少校的军人收回视线,不忿地说道:“我知道……可他们未免也太不把我们当回事了!围着皮衣露着鬃毛就来参加军方会晤,当这里是动物园吗?”   何止。   有些爱惜羽毛的兽人可能还会在乎一些仪态,喜欢打扮自己,可军方代表无一例外都是好战分子,根本不在乎穿什么,符不符合礼仪。   兽人凶性毕露,海精所走过每一处都会拖着令人作呕的粘液拖尾。   更有甚者,还会故意坦露出原形四处游荡,欣赏着这群有战后创伤应激障碍的脆弱人类的反应。   没有人会在意弱者和失败者的想法,话语权是打出来的,而不是讲出来的。   这是谁都懂的道理。   故而,弱小的一方哪怕再不满,也只能忍耐,把一肚子气强压着咽下去。   就在此时,宴会厅又进了一队宾客,跟其他种族零零散散的队伍不同,这队人马从头到尾都散发着强烈的秩序感,井然有序地走进来时,甚至给人一种他们属于别的世界的错觉。   虫族。   兽人不自觉地放下了手中的棒骨,咽了口口水,海精们的触手也蔫蔫收了回去,鸦雀无声。   为首的一队高阶雄虫身形修长,步伐一致,每踏出去的间距都分毫不差,面容冷峻,眼珠一动不动地直视前方,没有分给这群蝼蚁一个多余眼神和动作。   “母亲,请。”   临到终点,他们让开了路,露出了中央的身影,态度恭敬而谦卑。   紧接着,在绝对的安静中,一道清晰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响起,靴跟叩击地面,有种独特的韵律感。   尤金。   他穿着深色的礼服,线条利落流畅,肩线平直,腰腹收束,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地贴合着他的身体轮廓,充分勾勒出数番进化后生物所能呈现的极致完美。   他并没有佩戴象征身份的冠冕,可站在这里本身就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威。   “这是?”   尤金视线在会场扫过,最后落在一只海精的身上。   那东西皮肤上覆盖着一层湿漉漉的、分泌黏液的薄膜,脸上没有鼻子,只有两道细缝代替鼻孔,嘴巴则是椭圆形向内凹陷的口器,如同海葵的触须。   他身边的雄虫适时接话:“回母亲,是生命变成尸体前的最后展现。”   音落,他竟直接发难。   节肢悚然探出,速度快到残影都来不及成形,就已经同时贯穿了海精独有的三颗心脏,甚至鲜血都还没有溅出来。   这一刻,时间仿佛暂停,血液还停留在血管里,不知道自己的主人已经死了,那海精的口器保持着半张的姿态,直挺挺地轰然倒地。   在场众人还没有从一贯神秘的虫母尤金露面的冲击中反应过来,就忽然见证了这个变故,纷纷愣住,哪怕是自诩最为好战的分子,也没有来得及出手阻拦。   宴会厅更安静了。   尤金却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伸出手指勾了勾,示意那只雄虫靠近。   面对母亲的示意,刚刚还冷若冰霜的雄虫立刻加重了呼吸,所有冷淡全然褪去,他颤抖痴迷地凑了过去,脸颊珍惜地蹭着尤金的指尖,如同此生就是为了被抚摸而存在一般。   “好孩子,做得很好。”   尤金夸赞道。   虫族扭曲的母与子关系,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有着正常的社会亲缘观根本无法理解的病态亲密。   没有在意这微妙静谧的气氛,尤金环视一圈,微笑开口:   “诸位,我认为越是高级的捕猎者,便越拥有着优秀的模仿能力。”   “比如我的孩子们……他们之所以如此优秀,就是因为他们能在伪装成猎物时,拟态到毛孔发丝,呼吸频率都毫无破绽。”   尤金目光从兽人的獠牙,海精的触手上掠过,最终停留在人类军官因惊讶而微微睁大,而后慢慢发亮的瞳仁上:   “可今天,本来是诸位展现强大,向其他种族证明自己才是高级智慧生物,最佳捕猎者的最好时机……我实在不知,为什么还会有蠢货耀武扬威地用原形示人。”   “这样,未免让我觉得,诸位不配与我站在一起。”   顿了顿。   尤金吐出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嘲讽都更加让人恼火,且抬不起头的四个字:“失望透顶。”   雄虫向来见不得他这个样子,转动复眼,朝向那些胆大到用丑陋模样脏了母亲眼睛的家伙们,冷声道:   “三分钟,要不拟态成人形,要不就死在这里。”   这下。   陆陆续续有窸窣的响声出现,兽人和海精们也不再僵持,纷纷各显神通,拟态成符合礼仪的人形,个个乖巧无比。   尤金没有再对此发表意见,不再开口多言。   人类方却有几个通透的军官小心瞧着他的侧脸,忍不住想,似乎这位被各方显少提及的虫族之母,也没那么可怕。 [132]Chapter132:“圣母怜子图。”   虽然每个人的心思各不相同,但也没有谁敢主动向尤金搭话。   虫族众多的侍卫严丝合缝地守在他的四周,光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会给人一种不可靠近的压迫感。   被虫族们的一双双复眼逼慑,别说说话了,光是朝尤金的方向多看一眼,都会被这些敏锐的怪物们捕捉到踪迹,如同死亡预告般可怕。   但有一人不同。   低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如同酣睡的雄狮被扰醒后的慵懒,字里行间透着隐隐的威压,道:   “我原本还好奇着,虫族那群疯子向我要了许久的人是什么模样……以至于与我狮心星开战这么长时间,损坏我许多领土,折损我诸多战士,无端挑起事端。”   “今天一见,我算明白了。”   众人朝上方看去。   只见一个身形高大,金发碧眼的男人正从二楼的环形廊道上大步走下。   他身穿黑金色的披风,领口处别着一枚狮头徽章,金线绣制的纹路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放眼看去,体魄健壮,宽肩厚背,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   不仅如此,他有着一双十分锐利精明的兽瞳,琥珀色的眸底是竖起来的细缝,随着视线的移动微微收缩又放大,好似在饶有兴趣地评估着视野之内所有事物的价值。   正是这颗星球的主人,狮心城的城主。   兽瞳从人群中扫过,所到之处皆是不感兴趣地掠过,最后,狮兽人的眸光稳稳定格在尤金身上。   不同于其他人想看又不敢看的躲闪,或小心翼翼地偷瞄,他注视尤金时的动作堪称光明正大,里面的欣赏和玩味也坦坦荡荡。   “美丽的虫母陛下,幸会。”   随着这句话的话音落下,狮兽人走到了最底层,披风在身后迎风猎猎作响。   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既不算友善,也算不上敌意地问道:   “不知虫母陛下对我狮心星上,前段时间因你而爆发的战争有何看法?”   这下。   人算是都到齐了。   尤金很久以前便被青蛉告知过狮兽人城主的性格和作风,因此对他并不陌生。   可他知道是一方面,亲眼见到又是另外一方面。   眼皮跳了跳,尤金被狮兽人身上贪多贪足的金银宝饰晃到了眼睛,心想这家伙莫不是背了一座金矿在身上,真是有钱恨不得全世界皆知,果然壕无人性。   面对他的问题。   尤金思索回忆了一番,淡淡道:“倒也不全是误会。当时的我的确在狮心星游玩,因此与我的孩子们分别了一段时间。”   “至于开战……呵,我还没有追问你的不是。”   狮兽人不解:“哦?”   尤金眸光冷然,显然回忆起了不好的经历,身侧一众高阶雄虫也随之皱了皱眉,散发着十足的压迫和戾气:   “如果不是那时,恰好有一只贪婪的鹰兽人对我出言不逊,言语间满是轻薄,我的孩子又怎么可能会忍无可忍,愤然出手?”   “他们最听话了,又是一贯的好脾气,向来不会在我以外的事情上生气。何奈那兽人直接冒犯到了我的头上,如果无动于衷,我们整支族群的颜面往哪里放?”   尤金说:   “城主,单凭这一项罪过,虫族没有倾巢而出将这颗星球碾平殆尽,已经是手下留情了。况且,是非对错,起点经过,你总要自己先分清楚,才能拿出来讨论不是?”   狮兽人挑了挑眉。   他蓦地想起之前,当街确实死了一名鹰兽人下属,当初呈报上来的时候只当是寻常的摩擦,没想到他冒犯的却是尤金,现如今全宇宙公认的最不能招惹的人。   这也难怪,兽人一族雌性稀少,生孩子留后裔都无比困难。雄性们常年得不到满足的欲望难免会发泄到人类头上去。   异种之间可不像人类那样讲究什么你情我愿,看上了谁就直接买回去养着,或者抢过来,就这么简单。   这种事情屡有发生,绝大多数时候都踢不到硬板上。那些被盯上的人类要么认命顺从,要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从没有人会为他们讨回公道。   却不想真踢了这么一次,就惹到了虫族这么一个庞然大物。   说起来,别说借此机会和虫族讨要补偿了,让他们别再记仇都是难上加难。   舔了舔上颚,狮兽人轻叹一口气,兽瞳注视着尤金迤逦的容颜,心想,他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属下。   在不知身份的前提下,见到这样一个宝贝,谁不想带回去养着藏着?   这位之所以走到这一步,说到底不也是那些令异种都悚然的虫子对他起了贪念吗?   想到这里。   知道自己从他们身上捞不到好处,狮兽人眨眼换了副态度,对尤金微微颔首,语气比方才收敛了几分,亲切得宛如朋友:   “真是抱歉,都怪我管教不严。既然双方各有损伤,此事不如到此为止。为了防止这种事情的发生,我提议之后两族之间可以常常走动,增加联系,还望陛下赏个脸,给予两方一个冰释前嫌的机会。”   他的话说得客气好听,既不过分卑微,也还能保留着一位城主的体面。   但长了耳朵的都听得出来,一向爱财如命,不放弃任何获取利益机会的狮兽人城主对被虫族单方面殴打一事,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了。   “……早知道虫子们凶猛不好惹,没想到同样是异种的兽人海精,都不敢轻易交恶。”   “……人外有人。食物链顶端的规则就是这样,没有办法。”   有人类军官交头接耳,得到了同样小声的附和。几颗脑袋凑在一起,又飞快收敛地分开,目光闪烁,神色各异。   放在宴会刚开场的时候,他们是万万不敢做出这种看戏姿态的,保不准就有异种对此发难,当场翻脸闹起来。   可此刻,许多人类军官的情绪却没有一开始那样紧绷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并没有从尤金身上嗅到敌意。那个被虫族簇拥、被所有异种敬畏着的存在,周身的气息干净得近乎冷淡。   作为宴会一方绝对的支配者,在场的雄虫亦如其母,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唯独对人类像是对待空气一样,不投来半个多余的眼神。   他们被刻意忽视了。   然而,此时此刻,这种忽视恰恰能给人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意味着不被视作威胁,猎物,可以随意宰割的羔羊。在这种异种环伺的险境里,“不被注意”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庇护。   正想着,一名年轻军官再次朝尤金所在的位置偷瞄过去,却不想尤金若有所感,望了过来。   那双眼睛漆黑,却清亮澄澈,军官的心脏猛地一跳,被无形的手攫住喉咙似的,呼吸都顿了一拍。   直到尤金移开视线,周围的空气这才重新流通起来,当真是奇怪至极。   另一边。   对于狮兽人放低姿态所说的,示好合作的话,尤金只噙着不咸不淡,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摸不清楚他在想些什么。   索性宴会还有三天,时间足够,有的是机会让有心人套近乎。   恰在此时,尤金身后一个圆拱形的小笼子里传来了声响,幼虫的嘶嘶声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听到这一点动静,尤金脸上可谓冰雪初融,流露出春天一般的和煦温柔。   “怎么醒了,不多睡一会?”   推动着笼子,尤金晃着里面的幼虫,如同可以摇晃的婴儿车一样给予安抚。   里面,幼虫翻了个身,一点点拟态成婴儿的模样,冲他张开手臂,讨要拥抱。   尤金想了想,竟真在这种严肃的场合打开笼子,将他抱了起来,放在怀中,轻轻拍着背。   好一副圣母怜子图。   仿佛面对嗷嗷待哺的孩子,所有的一切都要为之让步,为之妥协,至少在此时此刻,世界上不会再有比母亲拥抱孩子更加重要的事情了。   十分神奇的,众人在此刻才真正理解到了虫母一词背后所蕴含的扭曲与疯狂。   “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为我准备一个安静些的房间,要带婴儿床,我和我的孩子需要休息了。”   前一句话是说给众人听的,后一句则是说给主办方。而不管是谁,尤金语气又恢复成了之前的平淡,并没有多少和他们交谈的欲望,可谓冷若冰霜。   狮兽人微微一笑。   他说了句请,尤金便在雄虫们的拥簇下离开了。   当天,神秘的众虫之母初次现身在公众场合,便携带着刚出生的婴儿安抚轻哄这件事就传开了。   “你是没有看他到底有多喜欢那个孩子!当成宝贝疼着,轻哼一声就抱了起来。”   “那可是虫母!”   回到住处的人类军官,对着自己没有去宴会的同伴眉飞色舞地讲述,诉说着自己的见解:   “最近一批刚被俘虏的虫子们,提及虫族社会结构中虫母的角色,无一例外都是向往,尊崇。由此可见,虫母的地位已经被神性化,并且朝着更高处发展。这与他轻易不会降下恩赐的性格有关,致使鲜少有虫子能够获得他的青睐。”   “现在看,他这样喜欢那婴儿,算是头一次展露了弱点吗?”   军官没有看到同伴脸上由白变暗,由暗转青的难看的脸色,有些兴奋地自顾自地说着:“我原本还觉得虫子的繁衍方式很奇怪,数亿只雄虫只会对一位虫母发情,这在生物界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亲眼一见,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你觉得……”   噗嗤一声。   他话音未落,胸口一凉,低头便看到一只类似于尾钩的东西,没入了他的胸膛,直直勾出了他紫红色的心脏,血淋淋地在尾巴上甩动着。   “聒噪的东西。”   撕开脸上的人皮,露出底下蝎尾虫那张阴郁至极的脸,捏碎了手上的心脏,他喃喃道:“婴儿……被您疼爱的婴儿……哈哈,妈妈,您好清楚怎样做才会令我生气。” [133]Chapter133:“你怎么不理妈妈。”   尤金所在的房间,正是这座城堡用来安置尊贵客人的其中一处。   应了他的要求,位置稍偏,远离主殿的喧嚣与繁华,耳边只有细微的沙沙树叶声响从窗外传来,安静得恰到好处。   除了近侍和孩子,跟他一起来的雄虫侍卫们都守在门外,隐匿在暗处,将这里防得死死的,做了一副密不透风的防备姿态,俨然是要将他当成眼珠子来看待。   众人一看就知道他们对这位好不容易寻回的虫母花费了多大的心思,珍惜之意不言而喻,同时也幻想着要是跟他交好,以后得到好处的机会还不是说来就来?   可经历白天那遭杀人不眨眼的事件,哪里还有人胆敢接近尤金的身边,连宫殿里的巡逻兽人远远经过也会特意避开,唯恐触及霉头,惹祸上身。   “除了你。”   尤金微笑看着姿态恭敬,为他斟茶倒水的人类少年,视线不怎么认真地在他身上扫过,语气有几分奇怪地说道,“别人避着我还来不及,你却不怕,为什么?”   “怎么会不怕。”   那少年垂着眼眸应道,跪坐的姿势改为膝行,移动到尤金身边,双手轻轻把杯子放在了离他最近的桌面:   “您的荣光令人仰望,我想全宇宙没有不敬畏您的生灵,我也一样。”   果真。   随着话音落下,他的手似乎在微微地颤抖,又被捏紧放到身后,真的做出了些许畏惧的姿态。   尤金还在饶有兴趣欣赏,却见这少年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更加凑近了过来,一步步匍匐到尤金的腿边,手掌试探地碰着他的裤脚,抬头时露出一张英气俊朗的脸:   “……但除了畏惧以外,我对您更多的是崇拜仰慕。所以,在得知有服侍贵宾的机会后,我就向长官申请来到了您的身边。”   这并不罕见。   军方会晤,高官云集,说的好听就是国事访问,说的难听无外乎是各取所需,利益交换。   要取悦贵宾,自然要投其所好,钱权名利,美酒皮肉,无所不用其极。   这些异种不知道是天真还是精明,处处学着人类,却不管其中哪些是精华,哪些又是糟粕,主打一个不分好坏,全都吸收。   提到虫族和虫母,最先能够联想到的关键词,无非就是母系制度,多夫多子,用完即弃,生育狂潮,诸如此类等等。   再联合尤金的前人类身份,那只心眼颇多狮兽人会安排优质的人类男奴,在闲暇之余为他提供床上服务,也就不奇怪了。   尤金了然。   见那少年还在直勾勾看着他,尤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颇有些挑剔地摇头。   少年眨了一下眼。   他还没说话,在尤金身边担任一日近侍的缪可便懒洋洋地开口:   “勾引我妈妈之前,得让他先验验货吧。你拿得出手的地方在哪儿?总不能什么都不占优势,就让妈妈放弃我们这些用惯了的孩子,转而去选择你。”   这话说的,引来那少年略有些阴郁的眼神,但很快就收敛了回去,只是脸色微微泛白。   “当然。”   保持着这个姿势,他竟直接开始脱起了衣服,结实有力的上身敞开,原本看着面容清秀,却不想并不是个花架子,骨骼和肌肉都很扎实。   面对着尤金,他神情中带着些许讨好的期盼,见尤金没有喊停的意思,接着抽出了腰带,作势着要解裤子。   “呵。”   缪可嗤笑,“妈妈,好奇怪啊,他该不会真的认为他的繁衍能力要比雄虫优秀吧?到底有什么自信在您的面前卖弄?依我看,这种不安分的人到哪里都活不长,不如干脆杀了做小圣子的饭后点心,正好开开胃。”   他恶意满满,毫不吝啬地用阴毒的目光盯着这人,像是下一秒就会把人撕成拼不起来的五六七八块。   那少年缩了缩肩膀,看起来畏惧的情绪更重。   尤金到底对同族友好一些的,见状,便推了下缪可的肩头,把他黏黏糊糊凑过来的脸拨开,算不上教训地说:“什么话?”   “工作而已,他做这些这又算不上错。倒是你多少岁了?跟一个少年计较什么。有空吃他的醋,不如多干一些实事,别老是闲着在我身边转悠。”   “起来吧。”   冲地上还跪着的人扬了扬下巴,尤金眼睫下压,遮住一半瞳仁,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格外凉薄,但说出来的话却隐约带了几分温和,可见他心情不错:“不好意思,我不缺服侍的人。但如果你真心想留下,我可以考虑考虑,安排你做些别的。”   少年眼睛一亮。   起身的动作做到一半,他还没有来得及点头应承,就见尤金视线扫到一旁,那张兽人们特意送来的婴儿床,神情一转,目光温和了些许:“那边,我孩子还不太适应陌生的新环境,正好缺个干活利索的保姆。既然你愿意,这几天就负责照顾他吧。”   “……”   “嗯?难道你不愿意吗?”   他眉梢微微挑起,语气莫名多了几分危险,仿佛对方要是敢说一个不字,他就会收回邀请,让人滚蛋。   少年扯出一个笑,乖巧道:“愿意的,我很愿意。”   ……   深夜降临。   尤金在缪可的服侍下沐浴梳洗完,仅披着一身雪白浴袍走了出来,偌大的房间宽阔敞亮,灯火通明,映照着他一头浓密黑发发亮发光,黑白分明,色艳绝伦。   擦完头发,他躺在床上,缪可替他解了浴袍,拉上床幔,便剩一道朦朦胧胧的绰约身影,看不真切。   “别让圣子吵闹。”   缪可居高临下地扫过他,淡淡道:“母亲不愿意与孩子分离,执意要把他留在房间陪伴,这是他怜子的体现,但作为保姆的你却不能放任圣子发出声音打扰母亲睡眠,明白吗?”   听到他应了一声,缪可这才收回警告的眼神,不把他放在眼里地转身离开,态度十足地冷漠。   暗沉的眼睛盯了他的背影默默看了一会儿,又在落到尤金的方向时,变成了猩红的血色。   眨眼,这里哪还有什么少年。   人皮撕去,面容露出,刺眼的灯光下只剩下被看不上的雄虫屡次三番言语挑衅,因被打扰了和尤金的独处,而险些失控发怒的怪物。   垂眸看向婴儿床里,正在香甜酣睡的黑镰幼虫,怪物哼笑一声,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从床上提了起来。   幼虫被强行从睡梦中唤醒,迷糊地睁开眼,便看到一脸阴鸷的家伙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正要嘶嘶威胁出声,下一秒,他的身体陡然被高高抛到空中,重重落下。   即将坠地,极长的尾钩刺破空气狠狠甩来,把他从头到尾勒了个结结实实。   “你算什么东西。”   蝎尾虫冷冷地说,“也敢让他抱着你,哄着你,出门在外还要带着你?不过一只走了好运侥幸活下来的蝼蚁,有幸获得了一次非自然孕育,也敢嚣张得意!!”   尾钩勒紧加重。   此时此刻,蝎尾虫恨不得将他当即杀死在这里,可到底理智占了上风,极力克制不能让尤金的第三个孩子死去,打乱了他诞生的顺序。   自从身体受损变成这副模样,爱尔文就没少感觉到来自成年雄虫的杀意,只不过这次更加浓烈而已。   他倒也不怕,凶悍的天性发挥得淋漓尽致,张嘴就咬了回去,身体严重缩水,战斗的本能却还在,他故意咬在了尾钩骨与骨脆弱的连接处,一下就咬得出血。   “找死。”   不能杀他,却不代表不能让他断胳膊断腿,蝎尾虫暴怒之下,正要将爱尔文的四肢扯断,就听到床的那边,尤金从短暂的浅睡中转醒,尚且混沌带有鼻音的轻唤声:“孩子,把孩子抱来给我……让我摸摸他……”   说着,他的身影在床幔中摇摇晃晃,缓慢摩挲,好似真的伏身起来去摸身边,很茫然的样子。   “……”   就这么珍视?   这样呵护?   喜爱到全然忘记了皇帝所需要的制衡二字,偏爱得丝毫不加以掩饰,甚至直白,露骨、热烈?!   蝎尾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苍白的脸色几番变化,最后定格在一片冰冷,提着轻而易举就能获得他得不到的东西的爱尔文,他一步一步挪到尤金的身边。   生出一腔说不清的爱恨,膝盖下弯,他隔着床幔匍匐在尤金的床沿,伸手想去触碰他,然而,这只手却迟迟无法落下,僵在空中好半天。   好在尤金并不完全清醒,眼前模糊看到一个黑影,就直接认定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孩子,双臂一扯,将其紧紧圈到了怀里,尤金低头用唇怜爱地碰了又碰,这才渐渐满足下来,呢喃:   “宝贝,我的宝宝……”   手臂被抱,腕骨被亲,那郁气缠身的影子骤然僵在了那里,竟然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了,呆成了一道铁杵。   他从没有被尤金这样亲近过,哪怕两人此前叠在一起,也不过是一方对于另一方的掠夺。   这样的温情……   该说不说,很让他空白茫然,更不知所措。   “为什么不理妈妈?”   片刻,他这边没有回应,尤金却自顾自地喃喃问了,语气极淡,细听似乎还有些委屈,“你还在怪我吗……可我怎么会抛弃孩子呢?我自己也不知道,难道我真的做这种事了吗?”   这句话透露出来的潜在含义,让那影子越发僵直。   尤金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   难道他口中所指的孩子,竟不是被他这些天亲亲热热的爱尔文? [134] Chapter134:“他在意我他喜欢我。”   尤金不知道站在他床头的那只怪物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挣扎。   第二天醒来,他看到被他刚收做保姆的少年,正在尽职尽责地照顾着幼虫姿态的爱尔文,像是很满意这个工作的样子,一副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甚至,在看见尤金下床后,他还主动把孩子抱到了他的身边,示意他去看。   “不错。”   尤金扫了一眼,满意地夸赞道:“看来我没有看错你,你确实有在用心的照顾他,瞧他脸蛋都红扑扑的。”   爱尔文嘶嘶叫了两声。   他还不能很好的用语言表述想法,也不是一只喜欢告状的虫子,无法描述昨天发生了什么,以及脸红是气出来的,而不是养出来的,只扒在尤金怀里不松手。   尤金抚了抚他的脊背。   做着这个动作的同时,他隐约感觉到有目光在自己身上一扫而过,抬头便看到了那少年幽静的目光。   “毕竟是您交给我的第一个任务,我自然不敢辜负。”   少年对尤金微微一笑:“比起这个,虫母陛下……您昨天睡得好吗?有没有梦到什么?”   尤金:“为什么这么问?”   少年观察着他的反应,缓缓道:“昨天我听到您在说梦话,一直喃喃着孩子。我把孩子放到您怀里,您却推开了,并不怎么喜悦的样子。”   “难道……您还有其他牵挂的孩子,不在您的身边,被您所思念着,哪怕在梦里也要呼唤吗?”   提到这里,他虽然面上尽量维持着浅淡的好奇和平静,眼神却堪称期待地死死望着尤金,等待着他的答复。   尤金沉默。   时间一点点流逝,空气仿佛凝固。随着他不回答的态度越发明了,那边,蝎尾虫难免焦急了起来,有一瞬间竟直接想到尤金的脑子里去寻找答案。   好在尤金说话了,然而却不是他想听的答案:“怎么会?你听错了,我没有说梦话的习惯。”   他在否认。   蝎尾虫直视着他:“我不会听错的,我一直注意着您的情况,绝对不会听错的。”   尤金不以为意:“是吗,那也许我确实有在说我其他的孩子,我还有一对双胞胎,他们其中的一个从来没有与我分开这么远的距离,我担心他无法习惯。”   说到这里,他不想多提的意思已经表达的很明确了,普通人也许会遏制住追问的冲动,不再纠缠。   如果蝎尾虫能够忍住,他就不会冒险在第一天接近尤金,此前也不会因为区区一个假孕的消息就被引出,暴露行踪了。   他堪称固执地说:   “可我明明听到您提到抛弃的字眼,您曾经有抛弃过哪个孩子吗?您恨他吗?恨他为什么还会在意到梦呓。您爱他吗?爱他为什么还会将他丢弃?”   说着,他向前逼近一步。   那张苍白的,披着张人皮的脸一半沉在阴影里看不清,光里的那一半,则流露出扭曲的疑问。   放弃了控制面部的肌肉,他的神情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怪异。   尤金露出头痛的表情。   一只手虚虚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无力地按着眉心,他很混乱的样子:“我,我怎样想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语气越来越不耐烦:“乱问这些跟你没关系的事情干什么,你是我的孩子吗?轮得到你来质问我?!”   看他这副态度,蝎尾虫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呼吸渐渐粗重,他拼尽全力遏制着手指的颤抖,不让属于虫子与生俱来的一双复眼袒露出来,尽管他现在万分想用复眼超凡的视力去注视尤金,把他罕见的一面印在脑袋里,珍藏起来。   尽管此刻不合时宜,他还是感受到了内心深处生出来的细密痒意,被巨大的喜悦充斥,堪称狂喜!   如果说昨天夜里,尤金抱着他手臂亲吻触碰,这种事情还可以说作是他的幻觉,那么今天又该怎么解释?   尤金,他的母亲必然是在意他,才会这样失态。   原来母亲并不完全对他深恶痛绝,至少作为身体里掉下出来的一块骨肉,他会偶尔提起他,想念他,牵挂他!   好幸福。   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   一辈子怎么够,他的妈妈这么可爱,他已经贪心到想生生世世都被尤金生下来,做他的孩子,做他脚下的影子和尾巴了。   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   蝎尾虫按捺着自己,可他真的控制不住现在就想要给予母亲惊喜,撕开脸上这张人皮,告诉他,他就在这里的冲动了,他好想惊喜地窥探尤金脸上的反应,看他震惊,看他茫然,看他因为自己而绽放出的所有真实与美丽。   他拼命忍住,把不合时宜的想法压了下去:这并不代表着他的放弃,只是他想到了一个更加想做的事情而已。   蝎尾虫发现,他好像迷上了这样用另一个人的身份观察尤金对他感情的过程了。   直接追问得到的答案未免虚假,尤金不一定会透露出真实的想法,果然还是现在这样,接近他,了解他更加有趣。   “很抱歉。”   他眨了眨眼,适时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而后毫不犹豫地跪下来,道歉道:“我只是太想了解您了,没想到会冒犯到您,请您惩罚我的无礼,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置。”   尤金冷冷扫了他一眼,而后毫不犹豫地走来,在他脸上甩了一巴掌。   “啪!”   声音清脆,响彻整个房间。   以普通人类的身体素质,倒地半晌起不来都是正常的,蝎尾虫全身心投入在了这个身份里,自然不会使用仆人不该有的能力。   他重重摔倒在地,起伏喘息,又被尤金拽着衣领提了起来,拉高了身体,与之对视着。   “你是谁?”   尤金问。   “爱慕您的,微不足道的仆人。”他咳了一声,低声答,“也是您随意可以杀死的对象,您的玩具,您的消遣。”   何其卑微的回答。   不止,他甚至摆正身体后,借着这个姿势去吻尤金的手背,用吻来宣示着自己的示好与臣服。   湿润的触感一个一个落在皮肤上,像极了犬类的鼻尖轻拱,是一种下位者对于上位者的讨好,他的目的不言而喻。   可尤金却摇摇头,说:   “不对。”   “这些答案都是错的,它们并不能让我满意,也不能让你轻易糊弄过去,重新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谁?”   见他停顿在原地不动,似乎不明白尤金在问什么,尤金冷笑一声,失去了兴趣一般将他重重一推: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分明是狮兽人派来试探我的眼线,把什么情爱示好,忠诚誓言挂在嘴边,却处处打听着我孩子的隐私,询问他们的情况。不就是想抓住我的把柄,以此控制威胁我吗?”   “我告诉你,但凡你针对的对象是我,将主意打在我自己的身上,我都不可能抽你这一巴掌,可你千不该万不该起了动我孩子的念头,让他们落入危险的境地!”   他这一通爆发超出了蝎尾虫的预料,后者反应慢了一些,接着,便听到居高临下望着他的尤金说:   “看在你是人类的份上,我饶了你,不杀你,但下次就不一定了,滚吧。”   抱着爱尔文,一脸厌烦的尤金转身出了房门,留下蝎尾虫在原地,眼中明明灭灭。   摸了摸被母亲打到的脸,感觉不到火辣辣疼痛似的,他神情渐渐明亮了起来,越发加深了自己的猜测:   他在乎我!   双胞胎和爱尔文都在尤金身边,尤金自然不可能担心区区一个人类探子从他这里打听到消息,伤害他们。   他唯一担心的,必然是不在他身边的四子,也就是自己!   这也就说得通了,为什么尤金明明不喜欢这些公开的外交场合,却还是赴约来到了这里,那是因为尤金没有在虫巢找到他,所以想来外族打听一下他的消息!   “妈妈,妈妈……”   他喃喃说道:   “我没有误会的是吗?您的态度,您的表情,您一切都告诉了我,您是一个喜爱孩子的好母亲。您会对您的孩子一视同仁,生出一种伟大的责任心来,就藏在您那冷淡的模样之下。”   他与尤金之前的见面都是不欢而散,仔细想来也是,尽管事出有因,他到底做了母亲所不喜的事,尤金因此而冷落他,责备他也是无可厚非的。   可是抛除这些外在因素,尤金说到底还是一个温柔的人。   就像教导双胞胎,将为他战死的近侍重新孕育,都显现出了他这个人的基本底色有多温暖。   既然如此。   假如他能做让尤金开心的事,尤金自然也没有必须厌恶他的理由不是吗?   想到这里。   蝎尾虫忽然有些守得天开见月明,豁然开朗的方晴感,一颗沉寂在郁郁里的心也为之一振,活络起来。   明明刚被痛揍一顿,可现在的他却神采奕奕,满心都是甜蜜的幸福:   “我要想一想,我要好好想一想……”   做什么才会让尤金开心?   许多画面在脑子里一转,最后定格在这次的军方会晤上,他想到了一点,呼吸一顿,眯起了眼睛:   促进停战。   眼下,这必然是尤金最想要的,也是最迫切需要的东西! [135]Chapter135:“想对我做什么。”   接下来两天,那家伙没有再出现在尤金面前。   众人皆以为这是一个讨好虫母不成,反被赶走的小插曲,除了私底下腹诽主办方的手段下作,竟不要脸地指使人类男奴爬床以外,再没有人在意这件事了。   作为事件的当事人,两方都对当下的局面十分满意。   尤金如愿达成目的,静待结果到来。而蝎尾虫从他的神态中解读出诸多暗示,备受鼓舞、干劲十足,一心想要好好表现。   最终。   他果然给尤金带来一个好消息。   “全面停战了!”   缪可知道尤金最在意什么,直接把拟定好的协议草案放在了他的案前。   “原本预计的停战时间,从十年延长到了三十年,达成的结果是取消人类领地割让的条例,保持国土完整性,只用资源交换,和技术支持作为条件,算是最大程度地保全了人类文明的火种。”   尤金接过,看了一眼,黑润的眼眸里多了一丝笑意:“他倒是肯出力。”   缪可不乐意听尤金夸那叛徒,撇了撇嘴反驳,“这怎么能是他的功劳?如果条件由您在会议上提出来,有整个虫巢在背后威慑撑腰,其他种族肯定也不敢拒绝。是您把机会让给了他,他才有立功表现的空间。”   “是可以。”   尤金并不否认缪可的方法,他很清楚虫巢的威势到底有多可怕,也知道这样做是最快的捷径。   可之后呢?   “用武力威慑,其他人明面上自然不敢拒绝,可这同时也意味着,他们会把虫族视为唯一的压迫者,在未来的某一天联合起来反抗我。”   尤金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子,发出沉闷的叩响:“现在,能让合适的人心甘情愿地替我把事情办好,我何乐而不为?”   利用他人的力量为自己办事,是政治中很常见的手段,利用敌人也是如此。   蝎尾虫既然渗透了人类世界,掌控了一部分权力,那么就该负起责任,做些在他这个位置上该做的事。   由他来出面,让人类达成与其他异种谈和再合适不过。   这样,虫族不但可以不出面,隐身一段时间,避免被其他种族团结起来一股脑打成公敌,尤金也可以在幕后观察局势,权衡利弊。   总之。   战争这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接下来,该是我和我那好孩子的算账时间了……”   回程当天。   尤金收到人类方的私人请函,邀请他在离开之前共进晚餐。   邀请人是军队一名名叫卡利欧的保守派上校,正值壮年,身体硬朗,头发却因操劳而斑白一片,是个风评很好,责任心很重的军人,同时也是这次带兵来到狮心星明面上的指挥官。   然而最关键的,却是他曾以教官的身份担任过帝国军校副校长的职位。   也就是尤金的老师之一。   提起他,尤金很容易就会回想起当年他对学生们严厉的训诫,以及那句令人印象深刻的“我宁愿你们学到五体不遂,练到七窍流血,也不愿你们一无所知地死在战场上”的名言。   他来邀约,不管是出于尊师重道,还是其他的原因,尤金都不会拒绝。   “许久不见。”   卡利欧上校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尤金,唇边肌肉动了动,像是有许多话要说,但最终还是忍住不发,“没想到再次听到与你有关的消息,竟是这样的情况。”   与他的百感交集不同,尤金的语气坦然平静:“我以为,我还活着这件事本身,可以让老师露出一个微笑。”   扫过尤金身后站立着的雄虫,后者身躯高大,面容冷峻,一身气息收敛也难掩作为侵略者的攻击性,大多时候望着尤金,偶尔扫过来时却目露警告,卡利欧怎么也不可能笑得出来。   见状。   尤金抬了抬下巴,命令道:“缪可,你先出去,我与老师有话要说,你在这里不太方便。”   “遵命。”   “附近的守卫也要撤掉,别让他们太过靠近。要是让我听见你们在偷听,后果自负。”   “啊?”   “还不快去。”   “……是。”   卡利欧的目光从缪可背影上移开,对尤金缓缓说:“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怪物,他们很听你的话。”   尤金摇头:“哪里。想听的时候会稍微乖些,不想听的时候就难说了,谁也拿他们没办法,我也不例外。”   这话被他说的无奈居多,细听还有几分调侃。   卡利欧注视着眼帘内,此刻坐在他对面的尤金,难免把他和以前记忆中的身影对比起来。   尤金是他到一颗名为可可蔷薇的偏远星球执行任务时,亲自带回来的学生。   当时,海精肆虐,民生凋敝,小星球的军方大多无法招架,无奈只能向帝国寻求支援。   然而等卡利欧到达,清扫完绝大多数的残兵后,却发现为首的那只巨型海精已经暴毙。不仅如此,它的胸口还炸开一大片血洞,连接腹腔的皮肉被刀子剖开,袒露出一片狼藉。   蹲在尸块上方的,是一个模样亮眼,气质干净的少年,正全神贯注地一下一下挖着那些正规军人见了都头皮发麻的内脏。   “你在干什么?”   卡利欧问。   少年不答,片刻后,从海精腹腔里剖出一只狗的狗腿,抓着提了上来,那狗许是刚被吞没多久,只受了些皮肉伤,胸口起伏微弱,气息奄奄地呜咽着。   “蠢狗。”   少年嗓音清润,道,“下次再被吃,我就不管你了,你自己看着办。”   原来是为了救狗。   卡利欧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物,有为了家人毅然参军的,有叫嚷着正义投入战场的,却从来没有见过因为一只狗挺身而出跟异种对着干的。   “你就不怕你受伤死掉??还有,高级异种消化能力极强,说不定这狗在被你救之前已经被胃酸溶解了,白费力气又怎么办?”   当时,卡利欧清楚地看到少年,也就是尤金,站直身体朝他望了过来,说:   “是吗?”   “可我觉得哪怕是一只狗,它也是我养的狗。要死也要死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偏执的人。   卡利欧一眼看穿了他的性格,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欣赏。自古以来,拥有执着这一特性的人虽然危险,却往往都能够做出一番作为。   得知尤金父亲是退伍军人,他更是见猎心喜,想要把他带回帝星。   尤金是独子家庭,劝心疼他的母亲同意儿子参军,属实不易,卡利欧废了一番口舌才成功。   但跟那些滥用职权,大开方便之门的军官权贵不同,他虽然带回了尤金,却也只是点到为止。此后,不管是入校考试,实战训练,以至于晋升考核他都没有插手,尤金也不负众望,一步一个脚印走了过来。   想到初见时的尤金,卡利欧胸腔一片酸涩温热。   他清楚地记得,尤金虽然态度冷淡,不怎么与人交往,但提起他,许多人眼里都带着光,是欣赏,是赞扬。正如那个站在海精尸块上救狗的他,自己也偶尔会流露出少年人的神采飞扬。   而现在。   尤金沉稳了很多。   五官外貌明明没有什么天翻地覆的大变化,气质和眼神却截然不同了,他变得更加内敛,更加成熟。   甚至更加危险。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如果说以前的尤金是沾露的花芯,人人可以嗅其芬芳,成为凑在他身边的蜂与蝶。那么现在的他,则是花枝上的藤蔓与荆棘,细看瑰丽绝伦,实则暗藏杀机。   这样说来。   他的转变不可谓不大……自然大,当然大。否则一个普通的人类怎么可能会在短短一年的时间,成为全宇宙不敢提及的禁忌,虫族之母?   必然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常人难以想象的蹉跎,才能让一个青涩的少年成长,蜕变成他自己也想不到的模样。   “你才二十一岁。”   卡利欧说,“去年,也不过才二十。”   尤金挑起眉尖。   他不理解以前古板苛刻,不苟言笑的老师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无聊的话题。   想来年长的人都喜欢回忆往事,会在各种各样的时刻,把与他们交谈的年轻人拉进漫长的回忆里。   唇边扬起浅笑,他不予反驳,而是直接问道:“比起这个,老师,我更很好奇另一件事:早在我在军校求学期间,我身体里就多了一个令我苦恼的器官,您可以为我解答这是为什么吗?”   长睫下压,尤金微微叹息,秾丽的眉眼染上几分落寞:“因为它,您的学生可谓吃尽了苦头。当然,这些都已经过去了,对现在的我也造不成困扰。”   “可哪怕杀人,也要让对方死得明白些不是?我想知道的,充其量也不过只有一个答案而已。”   卡利欧双眉拧紧,他后知后觉地扫过尤金的小腹,却因为桌子隔着而失败了,惊声问:“你,你是说?”   “是的,孕囊。”   尤金坦然承认了:“我本来以为,是我掉到虫子窝昏迷的那段时间,他们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可后来仔细想想也不对。”   “我身体真正开始发生变化,应该是更早之前的一次体验。”   帝国军校一年两次体检。   除了检验学生们的身体素质,心理健康外,还会针对性对排名靠前的学生调整营养餐。   尤金连喝了三天的特制营养剂,结果导致高热不退,不得不提前请了年假治疗。   然而,他病得快痊愈得也快,年假没有休完就可以活蹦乱跳了。考虑到许多年没有回家,剩下的时间足够回故乡一趟,一不做二不休,正值帝国下令封锁航线,通往可可蔷薇这种小星球的飞舱全面停航,尤金索性选择了偷渡。   再之后,便是一系列叫人扼腕的荒唐事了,他的命运宛如坐上了过山车,再不受他一个人的控制。   现在想来,他当时喝的营养剂,哪里是普通的营养剂?   分明是令他步步沦陷的毒。   “如果我没记错,我当时喝下的营养剂,是与老师交好的医师调配的。”   “我不愿意怀疑老师的为人,更不愿意揣测我们相遇的动机,毕竟老师也有被蒙在鼓里的可能。可要说您毫不知情,我实在很难相信。”   尤金站起身。   他的身影在光线下大范围地晃动,如同灼烧的火,摇曳不定,却十足刺眼。   一步一步走来,恍然间,在卡利欧的眼里,眼前的人正如他年少时站在海精身上跳下来那样,有着夺人的魄力与锋芒,日月失色,他笑得温柔:   “说说看吧。您,和您身后隐藏的那群肮脏的人,想对我做些什么呢?” [136]Chapter136:“妈妈可没有亲别人身体的癖好。”   空气一阵沉寂。   卡利欧噌的一声站起来,着急道:“营养剂?营养剂确实是我认识的医师调制的,我也查验过原料配比,保证它只是基础健体的补给,绝对不会伤及身体,你,我……”   尤金打断他:“原料配比?”   营养剂算不上正式药方,这是专业药剂才会提及的概念。   卡利欧脸上空白了几秒,像失去了做出表情的能力。   他偏过头,侧脸的线条在这一瞬间染上灰败的颜色,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嗫嚅着补充道:   “你也知道,帝国的军人和异种们之间的战力差距有多大……如果不想办法拉近这种差距,人类根本赢不了。”   “所以,帝国生物科技公司提议,用俘虏的异种活体进行实验,企图从它们身上,提取可以直接作用于人类身体的基因液,借此来加强士兵们的作战能力。”   说到这儿,他的目光垂下,落在面前的桌面上,喃喃道:   “这项实验是秘密进行的。研究初期就奇异地取得了阶段性的成功。但直接给士兵注射药物,风险太大了,所以有政客提议,先在帝国军校的学生身上试试。”   他说得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很艰涩,吃力极了。   尤金理解了。   军校学生,虽然是军队预备役,说到底也比不上真正的军人重要,用这种方式为国家做些贡献,正好也算物尽其用,提前派上用场了。   尤金冷笑了一声。   卡利欧见状,言辞稍显激动地朝他发毒誓道:“我可以用我的生命做保,药剂的安全性绝对没有问题,真的!”   “如何作证?”   “我自己喝过!”   这话倒不假。对于卡利欧这种较真,严谨的人来说,将学生当成小白鼠的行为难免难以接受,如果出了问题,无疑是他作为副校长的失职。   所以,他自己先行试药,确认身体状况是否真像生物科技公司保证的那样,得到了显著的改善,才会在军政双方的催促下,松口答应。   然而,尤金的状况如何解释?   如果真的是药有问题,那么其他服用的学生为何安然无恙?   如果只是单独他一个人的药有问题,就像尤金说的,人类的军政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什么针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年轻学生?   “尤金,尤金,你跟我回帝星吧!”   卡利欧声音恳切而急促:“既然是生物科技公司提供的药,又由医师专门配比调成了营养剂,那他们一定知道原因!我带你去找他们问清楚,好不好?”   尤金没有作声。   卡利欧越发焦急了,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紧盯着尤金的脸,他像是在等待一场可以决定家国未来的命运宣判,整个人被焦灼的情绪包裹着,喘不过气来。   尤金摇了摇头。   他所做的动作很小,风吹过枝头不经意抖落枯叶也不过如此了,可卡利欧却像被一记闷棍狠狠砸中,僵在原地,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出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缓缓铺开。   过了一会儿,尤金突然对这一切失去了兴趣般,双肩塌下,随意地抓起搭在一旁的外套,转身便要离开。   卡利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迟迟没有阻拦。   “他都走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抱怨的意味。在这诡异的寂静中突兀地响起,惊得人后脊一凉。   卡利欧骤然回头。   只见那扇与墙壁严丝合缝的偏门,正无声无息地缓缓滑开,门后走出一个高挑笔挺的人影,逆光而立,看不清面容。   “元帅。”   被他唤作元帅的男人,却全然不像个合格的军人。他没有半分站姿可言,懒懒地斜倚着门框,目光掠过卡利欧,径直落向尤金离去的方向。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我的命令,是让你打个感情牌,把他哄高兴后带到帝星来……可你说的话,似乎不怎么管用?这可真让人为难。”   “元帅,”卡利欧犹豫,“帝国……是不是真的对他做了什么?”   他问出这句话时,满心满眼都是尤金离去前的表情,侧脸苍白,沉默摇头,似乎有些伤心。   元帅微微皱了下眉,不耐烦的神色在脸上一闪而过:   “问这么多干什么?别忘了,如果不是看在你跟他之前有些交情、你说的话在他心里或许还有几分分量的份上,我根本不会允许你到这里来。结果呢?什么事都做不好也就算了,净给我添乱。”   卡利欧抿紧了唇,不再作声。   他虽然是明面上的指挥官,可真正带着队伍来到狮心星,与异种之间取得良好谈判进展的,正是眼前这位元帅。   对方太神秘了。   可以说人类文明至今尚未毁灭,有一半的功劳都要归在他身上。   不仅如此,这位元帅背后党羽众多,势力盘根错节,军方完全受他一手掌控,上上下下无人敢违逆,整个帝国民众对他怀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因此。   哪怕看不惯他的独裁作风,他也不是卡利欧一个人可以抗衡的。   阴影中,男人的身影逐渐走了出来,露出了真面目。   如果尤金此刻还在这里,他一定会惊讶地认出他来。毕竟,那双肩上的头颅顶着的赫然就是蝎尾虫的脸。   “算了。”   蝎尾虫耸肩道,“想也知道你们这些人有多么不靠谱。他还没走远,还是我去寻吧。”   说着这样的话,他的心情却是不错的。   自从尤金半夜向他“表露心意”,在他心里,他与尤金已经可以说是心灵相通了,是彼此碍于世俗而无法结合的另一半。   尤金爱他。   在乎他。   这既然已经是事实,那么凭借着停战的军功,他再次站在尤金的面前,自然就拥有了无限的可能性。   这个认知像一颗蜜糖,含在嘴里,甜得他走路都轻飘飘的,半点都不会因为旁人的存在而心烦意乱。   悄然尾随了上去。   蝎尾虫目光落在尤金消失在走廊的背影上,窥视者的注视仿佛被无限延长,在隐秘的空间里,肆意生长。   尤金今日因私下赴约,穿得比平日随意许多,白衬衫微敞,袖口挽起,全身上下笼在一层柔软的光晕里。   行走的步履间,不自知的松弛蔓延,透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慵懒。   这种氛围,说不清道不明,让人莫名地移不开眼,只觉得格外舒心,越看越是喜欢起来。   心念一动,他启动了能力。   就在尤金即将踏出走廊,进入电梯的刹那,整栋酒店大楼的时间,悄然无声地开始倒流。   如同光影错位,镜中虚像,明明什么都没有变,每一寸空间却隐隐透出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尤金停了下来。   任凭他踏出电梯,往哪个方向走,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缪可他们。   那些雄虫从未存在过一般,从这栋楼里彻底蒸发,消失不见。看到这宛如情景重现的画面,尤金很快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原地站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子,望着自己的背后。动作间,颀长的身影投射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颜色浓到显得有些寂寥。   “你还有脸见我。”   他对着身后的空气开口:“别告诉我,你还没有放弃让我生下你这种可笑的想法,特地选择在这个时候堵我。”   “不可以吗?”   蝎尾虫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我以为您期待着我来寻您。否则您怎么会故意把侍卫遣走,留下我来找您的空隙,给我们的独处创造便利呢。”   他故意扭曲着尤金的做法,把寻常的师生会面说成与自己的私会,不放过任何一个挑逗的字眼。   尤金挑了挑眉。   某种意义上,他算是说对了,尤金就是这么想的。   可他很清楚蝎尾虫的作风,直接说出来难免助长对方的威风。   于是,颊边的肌肉微微牵动,尤金竟是半点也不停留地,直接朝楼梯口步行梯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跑动的速度极快,蝎尾虫没料到他没说几句话就突然离去,惊愕之余,下意识去追。   “放弃吧,您跑不掉的!”   他劝阻道。   整栋楼都在他的能力范围,出去后更不可能与侍卫汇合。   尤金分明清楚,那他为什么要逃?   怀着这样的不解,和必须尽快要将卵放进尤金身体里的焦躁,蝎尾虫没有犹豫地追了上去。   尤金在大楼里来回穿梭,身影也像飘荡在此的一抹白色的烟雾,飘忽不定,难以捕捉。   蝎尾虫蓦地在一个转弯处失去了他的踪迹,停了下来。   目光沉沉地盯着前方,他呼吸急促,眼中布满血丝,眨眼便露出了猩红的眼珠,转动着捕捉周围的细节。   最终。   他推开一侧虚掩着的房门,一步步走了进去。   进门的第一感受,是没有关窗,呼呼吹着的夜风,和空气中淡淡消毒水的味道,不算难闻,却很是刺鼻。   他的理智似乎也被这味道熏得麻痹了似的,而尤金的一次次躲闪就是诱因,让他失控。   扫视一圈,只有窗帘的浮动,没见到想见的身影,他拧眉的动作更甚,脚步也重了起来。   然而,转身却撞进了一个怀抱。   他一愣,一双纤长的手随即探来,从前绕到后面,拥住了他的脑袋,以一种环抱的温和姿势,将他按在了散发着熟悉气息的温热胸口。   随着鼻尖轻抵的触感传来,他的眉间尽数舒展,顷刻间失去了所有的戾气。   “这么生气?”   仿佛不在乎这么高个子的男人,弯着腰被他按在怀里是什么姿态,尤金手掌抚着他的脊背,偏头,脸颊碰上了他的眉心,“只是个捉迷藏而已。你的兄弟们很爱玩,我便以为你也喜欢。”   “是我猜错了吗?”   蝎尾虫只觉得自己好像不会说话了,喉咙干涩,半晌才哑声说:“……没有。”   “那就好。作为你找到我的奖励……”   尤金嗓音染着笑意,稍稍松开他,双手捧起他僵硬的脸颊,正对着唇畔,似要亲吻上去,却又在最后时刻顿住了。   蝎尾虫期待落空。   再没有比这更难受的感觉了,他焦急催促:“妈妈,妈妈!!”   “唔。叫得再大声也没用,妈妈可没有亲别人身体的癖好。”   尤金无动于衷。   看不到他的难受似的,尤金继续道:“你又控制得谁?是真身吗?如果不是,那就算了。我对傀儡的兴趣不大,如果你来见我还是用得那些东西,那真是各种意义上的没意思。” [137]Chapter137:“妈咪教训疯虫。”   “真身?”   这话让蝎尾虫无言相对。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缺氧了一般嗡嗡作响,思维天翻地覆。片刻之后,混乱中才艰难地涌现出一丝清明。   可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尤金又一次捧住了脸颊,打断了思考。   尤金的体温哪怕在雄虫拟态的情况下也要比正常的雄虫稍高一些,靠近过来时,温热便格外鲜明。   那是只有母亲才能给予他的,安心的感觉,是他存活于世独一无二的锚点。   他顷刻沉溺下去。   埋首在尤金怀中,他反客为主地张开双臂拥了过去,只凭这一点触碰,和算不上温存的拥抱就足以把他搅和得七荤八素,失去了判断能力。   尤金半点反抗也无,轻声说着诱哄的话语,温柔得如春风拂过:“当然不是你的本体,我知道一时半会还见不到他。我是说,你第一次见我时的那个样子。”   那具克隆体。   克隆体是基因最接近他本体的存在,是从未来的他身上提取出来的,失败了无数次后,才得到的唯一一具成功品。   克隆体可以完美寄托他的意识,同时也继承了他部分能力。无论是外貌,声音,记忆等各种特征都与他无异。   除了第一次与尤金见面,猝不及防听到他假孕的消息,让他看到了自己的真身,自那之后,他的真面目再也没有在尤金面前出现过。   一方面,是克隆体的重要性不允许出现一丝差池,否则很容易会功亏一篑。   另一方面,则是这么多年隐匿惯了的性格使然,以至于他更倾向于用傀儡来控制他人,而不是自己露面。   除了一种情况:那就是从体内取出卵球来,让尤金受孕。   这个环节至关重要,关系到他计划的成败,自然不能用傀儡代替。   想着。   他手臂僵硬,袖腕里露出一颗透明的卵球,正是他为了这次的会面准备好,打算放到尤金身体里孕育的。   “妈妈真的会亲我吗?”   “只要我用真身来……只要我本人亲自出现在您的面前,那么您就一定会奖励给我想要的?”   他问。   尤金不语。   而后,他用实际行动回答了这个幼稚的问题。只见他秉承着刚刚那句对傀儡不感兴趣的言论,绕过蝎尾虫的身体,白皙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背抬起,低头就是蜻蜓点水的轻轻一吻,落在了那枚藏在他袖口里的透明卵球上。   霎时。   蝎尾虫瞳孔收缩,呼吸一滞,不敢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   “相信了吗?”   尤金没有在意他的僵硬,手指扣着他的手腕,把那枚前不久刚被他亲过的卵球捏了起来,放在手心里抛了抛。   “我说亲你就是亲你。谁让你本人不在这里?所以,我也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亲一亲这个小家伙了。”   “反正它是你的一部分……我想,差不多也是一样的。”   那卵仿佛也感受到了被母亲眷顾,现如今被他捧在手里的事实,心脏一般剧烈地搏动起来,突突跳着,反应激烈而亢奋。   明明那卵还没有变成他自己,明明他还没有真正与尤金建立连接,蝎尾虫却在此刻十足地感同身受,好似尤金的唇印在了他的脸颊,唇瓣,指尖似的。   这一刻。   他烧了起来,全身细胞被疯狂点燃。   再也无法忍耐。   只听滋滋的电流声响起,天花板上方的空气骤然扭曲,那一片本就漆黑,没有灯照的区域竟出现了比黑暗更黑的漩涡,空洞而深邃。   尤金刚抬起头,便见上方探出了好几只扭动着的触腕,如同离弦的箭,一瞬间射过来将他死死缠住。   与此同时,那具刚刚还在与尤金交谈的傀儡,“砰”的一声炸开,化作一团猩红的血雾,消散无踪。   身后,一具温热的躯体贴了上来。   “妈妈……”   那声音低哑缱绻,每个颤音都充满了迷恋:“好狡猾好坏心眼的妈妈!您怎么,怎么能这样对待我呢?难道那颗卵球里装的是我自己,我就不会妒忌了吗?我好喜欢好喜欢您!我要疯掉了!!”   真身出现了。   尤金被勒得发紧,后背一片冰凉腻软的触感,偌大的空房间里竟一时无法转身,陷进了自己一手推动的境地。   然而,在身后那怪物过度兴奋,裂开的裂口之中,吐出的密密麻麻如长蛇一般的触手还在他身上游走,声音也挤压过来,一遍遍地呢喃:“妈妈……亲,亲我……”   像是完成了作业的孩子,理直气壮地向长辈索取着应得的奖励。   他用真身应约,自然最是期待尤金的回应,最好能将那刚刚落在卵上的吻,落在他的舌上,满足他一次次的渴望和幻想。   然而。   看到他出现,尤金眉弓一压,眸底直直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方才那些刻意勾勒出来的和煦全数褪得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些许的恹懒。   他唤道:“出来吧。”   异变陡生。   原本空旷的房间四角,墙体忽的破裂剥落,从外向内地涌进大片黑压压的身影,为首的正是是缪可,以及他身边带队的侍卫统领。   高阶雄虫铺满了整个房间。   一只、两只、数十只……铺展开来占据了地面,墙壁,甚至倒悬于天花板。每一道身影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无声地向敌人的源头逼近。   这些雄虫往日只出现一只,就足以引起恐慌,让人生畏,更何况现在。   不需要尤金下令,顶尖捕猎者的天性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骨骼扭转,皮肤龟裂,鞘翅展开,他们纷纷化成了攻击力更强的原形,朝那头怪物扑了过去。   “唔!”   怪物硕大的体型被齐齐撕咬,发出了刺耳的痛呼。伤口在身上不断扩大,没多久便血流如注,腥浓的液体从泼洒而下,溅了一地。   他很快反应过来,怒恨地甩开身上撕咬着的群虫,尾钩闪电般刺出,将他们的身体贯穿,狠狠甩了出去。可更多的雄虫源源不断地扑上来,势要困住他、吃掉他。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尤金,却见后者在他注视之中,再一次切换成了雄虫的拟态。   一头黑发退换成雪白。   八根节肢从身后刺了出来,它们先是干脆利落地切断了缠着自己的触腕,接着,几根节肢齐出,同时贯穿了怪物的身躯,将他击退数米远,重重钉在墙面上。   剧痛传来,他却没有理会。   只是死死地盯着尤金,看后者迈着不紧不慢的节奏,向他一步步走来,居高临下地站定在他面前。   尤金那张脸上,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温和?方才万般的柔软如昙花一现,他眉眼微垂,唇角没有弧度,俯视着一件没什么价值的工具似的,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妈妈……”   他喃喃地念叨着,执拗地看着尤金,然而尤金却只浅浅扫了他一遍,对迎面走来的缪可,语气平淡地吩咐:   “我不需要他多余的部位。保留能跟我交.配的部分就行,其他的处理掉吧。”   何其残忍的话。   可这样做,似乎真的能取悦他。因为他看到尤金勾了勾唇。站在尤金身边的缪可也适时地敛眸,朝挂墙上不成形的肉块望了一眼,摇了摇头,轻轻一笑。   “好哦,我这就让它们再也无法出现在妈妈面前。”   更多的节肢刺了过来。   缪可听从尤金的命令,精准地切割着怪物的肢体,没多久,那庞大的身躯便全然瘫倒在地,只剩下一地被拆解的残骸。   尤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雪白的发丝垂落在肩侧,他的目光从那些残肢上扫视而过,脸上没有同情怜悯,甚至连厌恶都算不上。   “还有头颅。”他说,“他的头,我也不需要。”   白色的节肢抵在怪物的脖颈上。   这次却不是缪可,尤金生出了自己动手的念头,可刚抵上去,就忽然感觉到那喉结微微动弹了一下。   怪物那张快要被切开的嘴里,似乎在费劲地说着什么。   想了想,尤金半蹲下去。听到那微弱的声音,裹携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执念,一字一句说:   “亲。”   “您还没有亲我……”   尤金一怔。   随即,他哑然摇头,被逗得低声笑了起来:“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小疯子。你马上就要掉脑袋了,最先想的不是怎么逃走,竟然是没有办法跟我接吻这件事吗?”   尤金无法理解这种感情。   想来放在绝大多数人身上,都无法做到感同身受。   可这些人见人厌的怪物身上却仿佛被安上了痴情种的标签,且一传十,十传百,愈演愈烈,水一般泛滥成灾。   “来。”   尤金伸出手指,碰了碰他染着血珠的脸颊,温和地垂眸:“一个吻而已。我毕竟答应了你,作为长辈总不好食言。如果你还有力气,大可以自己来取。”   说着。   他重新站起身,自上而下,略带好笑地望过来。   自愈能力的作用开始显现,怪物的伤口逐渐愈合,长出的手臂撑地,他又有了匍匐着去往尤金的方向的力气,眼珠盯着尤金近在眼前的粉润唇瓣,喉结滚动,不停吞咽。   可下一秒。   嗖的一声凌厉的切割音响起。缪可的节肢再次袭来,斩断他新生的肢体,他瞬间恢复了原样,瘫软在地。   眯了眯紫色的眸子,工蜂雄虫懒懒攀附着尤金的肩头,用发丝蹭着尤金白皙无暇的脸,撒娇道:   “我还在妈妈身边呢。”   “怎么会有虫子愚蠢到,认为最听话的我会无视命令,眼睁睁看妈妈不需要的部分长出来呢?” [138]Chapter138:“歪脑筋。”   尤金没有对缪可的态度做出反应。   可不开口,本身就是一种默认,是肯许他胡作非为的信号。   看见他们两人如此亲密地抱在一起,蝎尾虫脸上最后的表情也消失了,一双猩红的眼珠愈发诡谲,视野也变得泼了血一般一片通红。   尤金缓缓转过头去,与那道视线正正相对。   片刻后。   他轻叹了口气,抬手挥退周围的雄虫士兵,任由他们潮水般无声地退开,身影消散在黑暗中,只留下两人单独共处一室。   “很生气吗?”   他问。   当然。   蝎尾虫自出生以来就没有在雄虫身上受过这样的侮辱。他是尤金,虫母的孩子,凭借从虫母这里继承的天赋能力,轻而易举就能支配他人,掌控一切。   而现在。   一只资质低下,与量产无异的工蜂雄虫而已,就能让他在尤金面前丢尽颜面,如同一只劣质的狗一样匍匐,他的愤怒和杀意不可谓不明显。   “可怜样。”   尤金敛目看他,淡淡道:“现在的你,就像一个得不到玩具的小孩,企图用发脾气的方式博取关注。可现在这副局面,表达怒意除了自取其辱之外又有什么用?”   早在他不由分说对尤金发疯的时候,就该预料到有这么一天,此刻只不过是报应而已……他反倒做出一副受害者的面容,用那副伤心透顶的眼神望着尤金。   这让尤金感到不解。   他从人类变成虫母,一路走到如今这一步,被改造,算计,推上一条不在他预计之内的道路,即便如此,他也从没摆出过受害者的姿态哭诉自怜,更没有向任何人索要过同情。   可偏偏是这些往日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雄虫,一个个在他面前露出了这副委屈的模样。仿佛比尤金可怜数倍,比他更加可悲和痛苦。   德雷蒙德是这样,伊瑟伦是这样,奇奥拉也是这样。   尤金觉得他们脑子多少有些问题,脑内世界一个比一个丰富,有着比他还要纤细的神经,以至于稍一触碰就宛如薄冰破裂,整个人要死要活的。   “我也有帮您的。”   蝎尾虫的声音从满是血沫的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不成句子。   “我也想让您得到您想要的,成为您身边被您信任的孩子。我这样做了——您却没有夸奖我,甚至还责备我。”   他伤心欲绝。   可最令他感到绝望的,分明是尤金此刻所呈现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告诉他,是他自以为是,是他痴心妄想。   尤金无语了片刻。   看着那双执拗地注视着自己的眼睛,他高高挑起眉梢。   “促进停战是你谈判的。针对这点,我确实该奖励你。”   停顿了一下,他话锋忽然转向:“但别忘了,挑起战争的是你,推动我身体发生变化的是你,不由分说把我带上这条不归路的也是你。”   “数罪并处,哪怕相互抵消,算下来你也还欠我许多。区区一个停战,哪里够?你要付出的代价,只会更多。”   他向前走了两步。   蝎尾虫的目光追着他一起移动,完全粘在了他身上,丧失了自主行动能力,一刻也不肯移开,直到尤金停下脚步,脚尖勾起他的下巴,逼迫他进一步抬起头来:   “还有,今天晚上恐吓我老师的事情,也要算在你的头上。”   “他年纪大了,禁不起吓。你偏偏还这样做,不是让我很为难吗。”   蝎尾虫咳出一口血来,泄出几分嘶哑的笑音,觉得荒唐:   “您只怪我,却不怪他?您真的以为他是听了我的命令劝说您回帝星,而不是他自己想活,所以才选择牺牲您吗?”   “您所谓的同胞,到底比我好在哪里?上到军政要员,下到平民百姓,他们全都是利己主义者!只要自己能够存活,巴不得牺牲掉旁人的性命!”   他觉得尤金的爱恨观念很神奇。   如果是他,那么不管是有意无意,有没有清醒的认知,只要是间接或直接伤害了他的,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联合帝国的生物科技公司,暗中替换了尤金的药品,让尤金的身体产生变化的幕后指使确实是他没错,可如果不是研究异种基因序列,背后所隐藏的巨大的利益使然,对方又怎么可能这么做?   尤金却完全相反。   他对报复所有人这件事毫无兴趣,总能轻易地找到背后最直接的主使者,将其解决掉,其他的人,则一概置之不理。   尤金脸上神情淡了几分。   显然,他不是很想跟一只虫子讨论这个无聊的问题,毕竟这虫连最基本的是非观都没有,人生全部都围着母亲团团转,根本不是言语可以动摇的存在。   但出于一种隐秘的不悦,以及这么长时间被对方纠缠的烦躁。   他还是道:   “也许正如你说的,帝国并不清澈,一百亿人里有七成以上都是无可救药的垃圾。但这又怎样?”   “肮脏的事哪里都有,就连秩序森严的军队里都无法幸免。难道我每见到一个人,就要上去一个个检验他们的人品,把不合格的人都杀掉,只留下清白的好人吗?”   “我要是这样做,”尤金冷笑,“恐怕你现在连跟我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你这个屡教不改的蠢货。”   想活着并没有罪。   尤金并不是不能理解帝国高层所做出的决策,说到底,帝国历朝历代宛如轮回,决策者十有八九都是自私。   在这种情况下,战争的结果自然不难预料。   用无辜的学生做实验,固然残忍且错误至极。可一码归一码,这蝎尾虫也别想转移矛盾,逃避他应负的罪责。   想到这里。   尤金环视了一圈空旷的房间。   这里原本是一间休息套房,虽然已变成残破的废墟,需要的东西却还在。   失去了所有继续交流的兴趣,尤金一把抓住蝎尾虫的衣领,拖拽一件无关紧要且毫无价值的物品般,径直将他拽到了淋浴间的花洒下方。   拧开水阀,水流哗然溅落,蝎尾虫被淋了个正着,黑与红在白色的瓷砖上汇成蜿蜒的溪流,缠绕旋转着往地漏里流去。   他全身浸湿。   衣服紧贴着皮肤,畸形到恐怖的虫态显现,张口就是水与血的混合,混合着含糊呛咳声一口吐出。   说来也好笑。   当时他和尤金第一次见面,正是尤金在与奇奥拉交.配的途中,也是如今这般相似的场景,水汽弥漫,血液横流。   只不过,那时是作为入侵者的他将奇奥拉整个吃掉,现在,轮到他自己成了尤金的盘中餐,也不知他作何感想。   抓着他的衣领从一处拖到另一处,尤金作势要把他冲刷得干干净净。动作没有半点怜悯可言,与那张清冷艳丽的外表形成了截然相反的粗暴。   这画面诡异至极。   明明该是一个衣衫洁白,发丝如雪的美丽人类,看起来却比在场的怪物更像是一个艳丽的鬼。   不含情感的性无疑是一种施暴,可谁在乎呢?   断壁残垣中,尤金再一次将他提起,单手拎离地面,在地上拖行,留下长长一段拖尾。   处置者与被处置者,在这一刻无声地交换了位置。   “妈妈,妈妈……”   他又在叫了。   其他方面成熟独立得可怕,唯独在尤金面前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遇到危险只会叫妈妈,好似尤金会因此保护他似的。   “喊什么。”   尤金的声音从上头落下来,透着些微困惑的情绪:“这不是你之前一直期待的事吗?按着我做时那样兴奋,恨不得要我命的疯癫样子,怎么现在换我,反倒不乐意了。”   蝎尾虫这哪里是不想跟他做。   他被连呛了好几口水,一腔热血被浇得透心凉,本该被冷意支配的,偏偏就是没办法从尤金身上移开眼,分明早被迷得神志不清了。   尽管尤金跟他相处的时间很短暂,却总能做到每一次都在他心底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反复回忆之下,尤金的脸在他眼里格外清晰。此刻每说一句话,做一个动作都像慢镜头般,放大,拉长。   他渐渐变得迷蒙。   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似的撞着,频率越来越高,心脏发热,泵血的速度快了许多,那股热意顺着血管奔涌到四肢百骸,将所有理智一寸寸逼退。   可是不可以。   这具身体不可以。   哪怕他被尤金迷得昏头,神魂颠倒,也清楚地知道尤金此刻想要的无非是他拥有的能力。他不确定自己这具克隆体,会不会在交尾后被尤金摄取,一旦成功,那他的心愿恐怕这辈子再也不可能完成了。   只有这个,说什么都不能妥协。   “换别的,妈妈。”   他乞求着尤金:   “求您了,不要对我这样残忍,您不如杀了我。”   说着,他肢体上新生的肉芽又一次疯狂地长了出来,只不过,它们这次没有去缠绕尤金,而是反过去缠住了他自己的身躯。   像一层坚韧的壳,蝎尾虫将自己严严密密地罩了起来。   尤金嗤笑了一声。   几道白光闪过,肉芽被尽数切断,他想见的一切都一览无余。   蝎尾虫闷哼一声。   他不放弃地还要再一步挣动,身体却猛地一僵,触电一般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尤金。   尤金抬腿,脚尖直直地踩了过来,碾动的动作不急不慢,皮质的鞋底上是浴室里踩出来的积水,花纹在碾磨的动作中尽数印了上去。   “妈妈留着你的脑袋。”   动作无情地加重,他唇线扯了扯,漫不经心道:“可不是让你动这些歪脑筋的。要乖一些,知道了吗?” [139]Chapter139:“熟透妈咪。”   微风拂动。   窗帘被风吹起一阵,又落下,打散了地上的两具影子。   尤金手掌压着蝎尾虫的半张脸,将其偏至一侧,按着猎物脖颈般将他牢牢钳制,固定在下。   这家伙一开始还哼唧挣扎,一副不会被强权所压迫的贞烈样子,后面却完全放弃抵抗了,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姿态。除了待在肚子里意识微弱的那些时间,想来这辈子都没有这么乖过。   “您好熟练。”   他哑着嗓子:   “您是在很多虫子身上实验过,所以才这么得心应手吗?这样说来,我不过是您众多玩物中的其中一个……您把我当做不值钱的按磨棒了对不对。”   “把我当成便宜货色,会让您愉悦吗?您现在有开心吗?有从我身上获取到乐趣吗?”   “好吵。”   尤金从前只知道他很暴躁,不知道他话这么多,烦人程度堪比青蛉。   但后者稍微会有些眼力见,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敛,什么时候该闭嘴。   眼前这家伙不会。   他看到尤金黑脸,非但不害怕,反而更加兴奋,宛如砸玻璃的恶作剧成功,洋洋得意地炫耀着逃走。   但他可不是什么值得原谅的小孩,尤金也不是轻易放过他的长辈。   咯吱一声。   尤金不留情地掰断了他的下颌,卸掉他的关节后,他果真没有再发出那种扰人的声音,只眨着眼露出苦恼的神色。   “妈妈。”   他对尤金做着口型,无声道:“您,完全,熟透了。”   按理说不会这么快的。   尤金距今孕育着三个孩子,这在推崇多子国度的虫族中并不算多,假如按照没有空窗期的孕育时间来计算,半年孕育一胎,也刚刚合适。   可不管是孕前还是孕后,自孕囊成熟以后,尤金与雄虫的交尾是从不间断的,几乎没有多少真正意义上的空闲时间。   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还像以往一样青涩?   他必然会熟。   变成这副年轻秾丽的皮囊完全看不出的柔靡,枝头蜜桃般一碰即破,分明是一副青年人的模样,衣服下的身体却是与之相反的娴稔。   “您还是一颗番茄。”   他道。   蝎尾虫曾经在人类市场见过那种红红的果子,不管是切开,还是整颗咬下去,都会流出鲜红软烂的汁。   尤金不就是如此吗?   不管这位虫母承不承认,有多用力地掐着他的下颌和脖子,都改变不了这如铁器烙印一样的事实。这一点在主动骑他的时候尤其明显。   尤金眼珠没什么感情地扫着他,在他多处破损的脸上反复打量,似乎在思考打哪里比较痛快。   可他到底没这么做。   扯了扯唇,尤金忽的开启了一个蝎尾虫刻意回避的话题,淡淡道:   “你有深入研究过时空的悖论吗?”   “……”   手指压在他的关节上,防止他伤势自主愈合,尤金不理会他的沉默,道:   “如果我获取你的能力,从过去抹消掉你的存在,那么你将变成一个没有未来,没有过去的幽灵,在宇宙中漂泊徘徊。”   “你说到了那种时候,你还会有独立的意识吗?”   “是会成为一团混沌,还是明明拥有所有记忆,却无法跟任何人建立联系,成为一个哪怕对我招手,在我面前撒泼耍赖我也看不见听不到的空气?”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尤金看到他顷刻间变得面无表情、寂冷幽深的脸,用轻松的话语毫不客气地戳他伤疤,一字一句说道:   “你不知道,你也不敢知道。”   “我们这样相连着,你的恐惧和不安都逃不过我的感知,我很清楚你害怕什么。”   “蝎。”   他没有名字,尤金也懒得取,干脆就这样叫他:“你也不想变成这样的悖论,从此消失在天地里,不是吗?”   手指向下,尤金流连地抚过他伤口斑驳的皮肉,触到底下裸露着的白骨。隔着错乱的时空,与他身体里掉出来的一块肉再一次重叠,交融,缓慢道:   “我的孩子,我们做个交易吧。我取走你的能力,而你,会如愿以偿地被我放在身体里孕育。”   如惊雷落地。   蝎尾虫胸口呼吸倏然停滞。他注视着尤金那双沉静的眼睛,试图看清楚里面的倒影是真实还是幻觉。   “很惊讶吗?”   尤金轻笑:“我只是觉得,我们再这样对峙下去并不会有什么结果。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换一种方式相处,让你我二人都开心一些?”   “你到底是我的孩子,哪怕再笨再坏,我不可能像杀那些异端一样,毫无顾忌地杀了你……你以为那天晚上,我说的话全都是演戏吗?”   那天的话。   蝎尾虫想起那天,意识不清的尤金拥抱着他的手臂,在他手腕落下一吻,到现在还在翻涌发烫。   “同意就点点头。”   尤金说。   手下的脑袋动了,蝎尾虫丝毫没有吃一堑的教训,被同一个饵钓上了钩,点头的速度越来越快。   生怕尤金收回成命似的,他牵扯着全身的力气,剧烈摇晃,那双眼睛也亮晶晶的满是渴望。   尤金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拉扯得酸胀,浑身发麻,险些没有控制住身体重心和他分开。   可他还是忍住了。   咔哒一声,尤金反手一推,把他的下巴接了回去,故作温和地拍了拍:   “那就这么说定了……希望我们能够合作愉快,你这小疯子也不会轻易消耗掉我最后一抹耐心。”   见他又是一连串的点头,没有半点异议的样子,尤金微微一笑。   随着摄能仪式的完成,尤金身上悄然发生了变化,白蛛的拟态如水波般褪去,那头雪白的发丝渐渐一寸一寸地染上墨色,由白转黑,恢复了最初的模样。   与此同时,尾椎骨传来一阵酥麻。   一条弯长的尾钩探出,一节一节如同金属所铸,反射着幽幽的光泽。与寻常的节肢不同,这条蝎尾钩更加粗壮,每一节都蓄满了力量感,尾尖微微翘起时蓄势待发,弯刀般不可小觑。   他转动眼珠。   一双眼睛已然染上了浓烈的红色,白肤黑发,红瞳蝎尾。   蝎尾虫痴痴看着他。   尤金弯了弯唇角,笑意很浅,尘埃落定般餍足。   他没直接起身,做出用之即弃的冷淡姿态,而是垂下眼,看着身下那愣怔中带着些许紧张的蝎尾虫,微微分开了膝盖。   “轮到你了。”   他嗓音不刻意压抑时,怎么听都有一股慵懒纵容的意味,低声说道:“现在,做你想做的事吧。”   真的可以?   蝎尾虫被他哄骗了太多次,方才点头的动作虽然快得像是生怕他反悔,可心底里仍然充斥着许多不确定,不相信尤金真的存了与他坦诚的心思。   他试探着动了动,全然感受不到身体的剧痛了,意识到尤金真这样打算后,整个人像被一道雷劈中,大脑一片空白,觉得天昏地暗,恍恍惚惚。   “妈妈,卵……”   “嗯?”尤金话语里不存在迟疑,“不是说让你放吗。之后我可不一定有这样好的兴致了,你看着办。”   这还说什么。   蝎尾虫头一次不借傀儡的身躯,而是这样直接真切地将卵注入到他梦寐以求的孕育之地,巨大的狂喜砸得他头晕目眩,险些昏厥过去。   肢体的各面又冒出许多肉芽,蠕动着攀附而上,将他与尤金紧紧缚住,宛如相互缠绕着的树藤,互相从彼此身上汲取着所需的养分。   尤金仰头低低叹了一声。   他额角浸出细密的薄汗,顺着脸颊的弧度滑落没入颈间,呼吸变得又轻又慢,胸膛一起一伏,全身上下都笼在一层湿润,温热的氛围里,如被雨浇淋的土地,潮湿柔软中带着令人心折的包容。   母性的柔软特质在他身上演绎得淋漓尽致,他全然接纳着来自外界的一切,不排斥也不抗拒。   “说了没有骗你。”   微微垂眸,尤金伸手覆上小腹,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感觉新生的生命正在安静地扎根,生长。   抬起眼,红瞳中映着蝎尾虫那张还处于混沌中的脸,他蹙眉说:“可我孕育了他,这才只是个开始。后续还需要承受很多麻烦的孕期反应,想想也是辛苦。”   “我照顾您!”   蝎尾虫瞬间拉回了意识,不假思索地当即表态,“妈妈,您让我陪在您身边吧,我什么都能做,一定会照顾好您和孩子,绝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话都说不清楚了,可见有多激动,尤金看了他一会儿,把他盯得呼吸紊乱,才开口道:“这些其他人也能做,不需要你。你只需要想个办法加速孕育,让他早点出生。要不然,我可没有耐心怀他半年。”   “我会。”   这时候他根本不会反抗尤金,尤金说什么就是什么。   只不过是加速孕育,让他如同早产儿一样出生,没什么难度,跟他能够顺利诞生相比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需要一个月。”   他注视着尤金,在急促的喘息间认真地承诺道:“您只需要孕育他一个月,我保证我想要的只有这些,再不会奢求其他了。”   心乱如麻,他唯恐尤金一个扫兴,转身就走,又忙不迭补充:   “不仅这样,我会将百年间我所有的一切都献与您,人类……您很在乎那些人类不是吗?我有元帅的头衔,军队的指挥权,领地财富,那些人类统统都归您。”   “母亲。”   他用脸颊蹭着尤金的手心:“感谢您的仁慈。我向您发誓,我永远爱您,站在您的这边,是您最忠诚的奴仆,这一点至死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