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冷脸萌幼崽掉进反派窝-jjwxc 作者:醉又何妨 简介:   【本文每天中午11点更新,不更会请假,感谢宝宝们支持~】   夏蔓生是个平平无奇的路人甲。   在这个世界上,他负责担任最不起眼的背景板,见证别人跌宕起伏的人生。   见证最多的,就是一家姓傅的大反派。   这一家人不光有钱有势,而且坏的冒油。   在爱情故事里他们棒打鸳鸯,在创业故事里他们天凉王破,甚至在日常故事里他们都要剥削可怜牛马,充当苛刻无良资本家……   其中最坏的那个傅家小少爷,长大后还成了高智商犯罪的连环凶手。   五岁的夏蔓生梦到,就是因为要见证他们干的这些缺德事,自己以后的人生会非常动荡,不断路过各种案发现场。   甚至为此跟妈妈失散,到死都没能见面。   于是,夏蔓生醒来后决定,这次他要主动住进反派窝,就不用到处乱跑了!   至于会不会害怕什么的,夏蔓生表示没关系。   从出生起就习惯了各种刺激,他早就养成了一副无论什么事都波澜不惊的淡定脸。   反正为了避免抢夺主角的光彩,路人甲过得不会太好,也总不会太坏,做人没有梦想和希望,就会无所畏惧。   *   此时的傅家小少爷,还没有成为以后那个天才罪犯。   他名叫傅丹烨,年仅九岁,性格自闭,阴郁沉默,所有人都敬而远之。   直到这一天,他的生命中多了一个长相可爱,但表情异常淡定的小竹马。   在傅丹烨发狂的时候,只有他丝毫不受影响,坐到傅丹烨的旁边,眨动大眼睛认真地说:   “你叫丹丹,是因为很孤单的意思吗?那你可以叫我蔓蔓,因为我总是慢慢的。”   “我们的名字很像哦,所以来做好朋友吧!”   他……真的好淡定,好可爱,好特别。   路人甲夏蔓生在傅丹烨的世界里,成了最最重要的主人公。   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上学。   渐渐的,夏蔓生发现他的不起眼光环好像在失效。   考试成绩变成第一了,在各种竞赛中都会拿到奖状,家里逐渐发了大财,围在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满眼崇拜和喜爱。   路人甲怎么会被聚光灯追随呢?   ……这对一只从小就习惯了没有梦想的咸鱼来说,实在有点太超过了。   夏蔓生依赖地躲在了自己的小竹马身后——还是比较喜欢安安静静的自闭小孩啊!   身体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抱住,带来满满的安全感。   他茫然地抬起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傅丹烨比他高了一个头,已经隐约有了男人的样子。   一个充满占有欲的轻吻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沉默的少年一字字地开了口:“你是我的。”   ——蔓蔓慢慢走,丹丹就不孤单。   属性大概就是:   年上,竹马竹马,情绪超不稳定的偏执反派·但在老婆面前变身温柔爹系·哥哥攻&什么事都很淡定的团宠冷脸萌·各路反派克星·弟弟受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甜文 爽文 轻松 团宠 [1]第一章:夏蔓生发现幼年期的大反派竟比灰姑娘还要惨!   金宝贝幼儿园,大三班。   “好了,今天放学的时间已经到了,各位小朋友们再见!”   随着高老师宣布放学,教室里顿时响起了一片欢呼声。   孩子们兴高采烈地拿起自己的小书包,有人还透过窗户往幼儿园的楼下望去,寻找自己的家长。   “我奶奶来了!”   “啊,那是我爸爸!”   ——高老师注意到,只有第一排座位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没有动。   她走了过去。   那里坐着一个出奇漂亮的小男孩。   此刻,他正趴在桌上,枕着自己的小胳膊,长而卷翘的睫毛盖着眼睑,睡的正香。   “蔓蔓?蔓蔓?”   高老师叫了他两声,柔声说道:“快醒醒,放学了。”   睫毛颤了颤,夏蔓生好不容易才慢慢醒了过来,有些懵懂地抬起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向面前的老师,表情里还带着几分茫然。   他刚才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他是这个世界上的路人甲。   他的人生价值,就是当一个平平无奇的人,从各种各样绽放光彩的重要人物身边匆匆路过。   比如霸总深情告白时站在人群里鼓掌,街头恶性事件里被凶手一把推倒,地震发生时得到英雄救援,家暴案中作为邻居及时报警,数学竞赛时写出一张衬托学霸成绩的卷子……   也正是因为这样,夏蔓生作为一个今年才仅仅五岁的小朋友,就已经经历过绑架、落水还有煤气爆炸这样的大场面了。   不过,虽然经常会有着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经历,但每一次他也都会化险为夷——因为他还要平安无事地等待着成为下一次的路人甲。   现在,夏蔓生被高老师叫醒了,这个梦依然盘旋在他的脑海中,每一幕都像放电影一样清晰。   高老师却不知道面前的孩子发现了一个怎样的大秘密,见夏蔓生醒了,就摸了摸他的头发,笑着问道:   “蔓蔓,已经放学了,今天是谁来接你呀?”   夏蔓生没回完全过神来,懵懵地说:“是阿姨。”   因为刚睡醒,他的声音还有点粘乎乎的,粉白的皮肤被阳光照着,看起来像奶油一样柔嫩,似乎散发着甜甜的香气,让人恨不得咬一口,可爱的要命。   可听到他口中的“阿姨”,高老师却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从表面上看不出来,这个漂亮的孩子其实是个小可怜。   在夏蔓生还特别小的时候,他的父母就离婚了,本来他一开始判给了妈妈,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夏妈妈突然又将抚养权还给了前夫,自己辞掉了工作,音讯全无。   再后来,夏蔓生的父亲再婚,夏蔓生就有了继母,继母还又给他生了一个小弟弟。   高老师也见过夏蔓生的继母,知道那是个性格温柔的女人,说话柔声细语的,对夏蔓生也很关心。   但她自己的孩子毕竟也还小,夏蔓生的父亲工作又非常繁忙,所以对夏蔓生这边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夏蔓生经常是最后一个才从幼儿园离开的小朋友。   想到这里,高老师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时,旁边伸过来一只软软的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夏蔓生仰起头来,问道:“老师,你怎么不开心呀?”   他很认真地说:   “蔓蔓看见老师不开心,也会一样好难过,所以老师不要不开心。”   不像一般的孩子那样情绪化,夏蔓生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的表情,语气也是平淡叙述的口吻。   毕竟他是个从小就经历大风大浪的路人甲,特殊的经历已经让他成长为了一个特别淡定的小孩,从来不会一惊一乍的。   再加上从小他每回哭或者笑的时候,都会招的一堆人围上来,一边用夹夹的声音说着着“好可爱”,一边捏他的脸,这让夏蔓生小小年纪就发现了一个真理——   人活着,还是表情少一点最安全。   小豆丁努力用这种方式显得成熟可靠。   但他天生长了一张精致可爱的脸蛋,抬起眼睛看人的时候,上目线就好像精心被描画过一样,长长的睫毛扑闪着,越是故作严肃,越是清澈深情,就像个误入人间的小精灵。   高老师被这孩子气的安慰感动的一塌糊涂。   她摸了摸夏蔓生的头,笑了起来,说道:   “蔓蔓真乖,老师没有不开心。这样吧,阿姨还没来,你先跟老师回办公室等好不好?一会阿姨就会来接你回家啦。”   夏蔓生低着头抠了下手指,小声说:   “我能不回家吗?我梦见我会被卖掉。”   高老师并没有把他的孩子话放在心上,领着夏蔓生的手向外走去,笑着说:   “放心吧,梦里都是假的,哪有人舍得卖我们蔓蔓呀。”   夏蔓生就不吭声了。   他没有乱讲,刚才在梦里,除了得知自己是路人甲以外,他还看到了好多以后会发生的事。   虽然父母离婚了,但爸爸妈妈一直都对他很好。   妈妈走后,他被送到爸爸家里,就一直和爸爸相依为命,妈妈也会时不时打电话给他,还说她有事要忙,等忙完了,就回来接夏蔓生。   但是后来家里多了阿姨,多了弟弟,阿姨还告诉他,这里是爸爸和阿姨的家,不是他的家,他不应该住在这里。   夏蔓生一直等着妈妈来把他接走,可是妈妈却连电话都不再打回来了。   直到昨天,弟弟的额头磕破了,阿姨跟爸爸说是他推的,还忧虑地表示,他总是欺负弟弟,如果继续在家里住下去,可能会出事。   虽然爸爸当时没说什么,但是夏蔓生在梦里看到,过了几天,他就被送到了继母在乡下生活的一个亲戚家里,说是要让他受一受教育再回家。   但其实,那名亲戚是个专门拍乡村生活的主播,见夏蔓生长得好看,就想把他要过去,让他假装自己的孩子直播吸粉。   亲戚跟正想把夏蔓生打发走的继母一拍即合,就这么签下了合同。   夏蔓生的爸爸并不知道内情。   但是他也一直没来接夏蔓生。   夏蔓生等呀等呀,等不来有人带他回家,他就趁着这名亲戚有一次要出门直播的时候偷偷跑掉了,后来又被其他人给捡了回去,带到了其他的城市。   从此,他开启了颠沛流离的生活,也见证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发生。   直到多年后,他辗转回到了自己的故乡,这才知道,妈妈曾经回来找过自己。   原来,她之所以当初会放弃夏蔓生的抚养权,是因为查出了脑瘤,也没有办法再继续工作,为了给孩子更舒适的生活环境,不得已才这样做。   夏妈妈去国外做了手术,中间又发生了很多状况,但等她好不容易控制住病情回来的时候,却发现夏蔓生已经下落不明。   夏妈妈崩溃之下,把爸爸、继母,还有那个主播一起告上了法庭。   官司打了很长时间,才终于让他们付出了代价,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夏妈妈的病本来就没有彻底治好,硬撑着一口气打了这场官司,再加上情绪过于激动,拿到判决书那天,她旧病复发,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又过了一年,夏蔓生路过了她所在的陵园,却不知道里面长眠着自己的母亲。   ……   “喂?杜女士您好。”   高老师刚把夏蔓生带到办公室,就接到了夏蔓生继母杜娟打来的电话。   “对,蔓蔓还在我这……哦,好的好的,没关系,您放心。”   电话那头的杜娟向着高老师道歉,愧疚地说由于小儿子不小心把头给磕破了,她这几天都要带着孩子去医院换药,得晚点才能来接夏蔓生,希望高老师能照顾一下。   她还周到地给高老师发了红包,说是怕孩子饿着,拜托她帮夏蔓生买一些吃的。   高老师对这位温柔礼貌的女士很有好感,痛快地答应下来,去食堂给夏蔓生买了饭,让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吃。   高老师陪了夏蔓生一会,幼儿园又来了其他的工作,她就叮嘱夏蔓生吃饱了饭好好等着阿姨来接,自己则匆匆离开。   夏蔓生却不太想吃饭,闷闷地戳了几下米饭,就放下了手里的勺子。   一切都和梦里一样。   阿姨不光带着弟弟去了医院,还已经告诉了爸爸,弟弟是被他推倒的,很快他就要被送去乡下了。   再然后……妈妈回来找不见他,就会很伤心很伤心……   夏蔓生低下头,将小手伸进自己胸前的小熊口袋里,有点费劲地从里面抠出了一块巧克力。   巧克力本来是心形的,但因为被体温反复融化,现在看起来已经皱巴的不成样子,连锡纸都有些褪色。   但是夏蔓生舍不得吃,因为这是妈妈寄回来的。   妈妈走之前跟他说,会给他寄很多好吃的糖果回来,如果想妈妈了就含一颗,等糖果吃完了,妈妈就回来了。   可是阿姨跟爸爸结婚之后,就把妈妈给他的糖果和玩具都收了起来,说怕他吃坏了牙。   夏蔓生后来却在楼下的垃圾桶旁边看见了自己的巧克力,盒子都被人踩扁了。   他只捡到了这一颗没弄脏的,虽然留到现在已经不能吃了,但上面有妈妈的味道。   夏蔓生很小声地说:“妈妈。”   妈妈没再寄东西和打电话回来,有人说妈妈不要他了,有人说妈妈已经死了,但是夏蔓生都不信。   妈妈从来没骗过他,既然说了等治好病就回来找他,那就一定会的。   现在梦里那个声音告诉了夏蔓生答案。   妈妈之所以一直不回来,都是剧情之力的阻止。   只有妈妈不在,他才会有四处漂泊的契机,作为一名合格的路人甲,路过很多反派的人生。   夏蔓生还在梦里看到,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反派都是围绕着一个叫“傅氏”的家族展开的。   傅氏财团是T城首富,这一家人不光有钱有势,而且坏的冒油。   在爱情故事里他们棒打鸳鸯,在创业故事里他们天凉王破,在悬疑故事里他们就是警察要找的高智商幕后真凶……   甚至只是在流水账一般的日常故事里,都能看到这些人剥削可怜牛马,充当苛刻无良资本家的可恶身影。   就是因为要见证他们干的这些缺德事,夏蔓生的妈妈才找不到了。   捏着手里的巧克力,有那么一瞬间,夏蔓生的嘴扁了扁,像是想哭。   但他忍住了,拍拍胸口,奶声奶气地安慰自己:   “没事的,蔓蔓不哭。”   他自言自语地说:“蔓蔓自己去找大反派。”   他早点遇见那些大反派们,说不定妈妈就会早点回来,他们就不会错过了。   现在,离夏蔓生最近的坏蛋反派名字叫傅丹烨,是傅家长房的小少爷,比夏蔓生大了四岁。   他的父亲是傅老爷子的长子,因为执意跟他母亲结婚和家里断绝了关系,就在年初的时候,他们一家人在外出时出了车祸。   司机当场身亡,傅丹烨的父母也在被送往医院之后医治无效去世。   车上四个人中,只剩下年仅九岁的傅丹烨在抢救之后脱离了生命危险,幸存下来。   不过这或许不算好事,因为作为最坏的那个反派,他以后会长成一个制造多起连环杀人案的灭门凶手,害死很多人。   夏蔓生爬到了桌子上,扒着窗户向外面看去。   ——幼儿园的对面是一家医院,此时还没有被傅家认回去的傅丹烨,就住在里面。   夏蔓生准备去找他。   这是个非常勇敢的决定——因为长这么大,他还从来没有一个人跑过那么远的路呢。   夏蔓生握了握小拳头给自己鼓劲,爬下了桌子。   他又不是三岁小孩了,怎么会连这点事都干不好,一定可以的!   夏蔓生给高老师留了一张歪歪扭扭的字条,学着大人那样告诉老师,他要出去办点事,所以就先走了。   然后他就背起了小书包,悄悄溜出了幼儿园。   在幼儿园和医院之间隔着一条很宽的马路,对于一个小孩来说简直就像天堑一样难以逾越,但夏蔓生有办法。   他选了一个看上去很温柔的小姐姐,跟着她一起过马路。   走到一半,小姐姐觉得有点不对劲,一低头,就看一个小东西跟在自己腿边颠颠地走。   见被发现了,他就抬起一张可爱的要命的小脸,礼貌地说:   “姐姐,我想跟你过马路,但是我没有和你说,因为我有一点害羞。”   这小家伙!   小姐姐一下子被他萌的晕头转向,主动伸手,领着夏蔓生过了马路。   夏蔓生说了句“谢谢姐姐”,就跑进前面的医院里去了。   一切进展的非常顺利!   傅丹烨现在已经从重症监护室里转到普通病房了,就住在二楼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   夏蔓生跑到了二楼。   此时,窗外的夕阳正在慢慢坠落,光线越来越暗,楼道里也没什么人,显得空空荡荡的。   夏蔓生稍微有点害怕,但是早点见到妈妈的决心,还是支撑着他一步步往楼道最深处走去。   周围很安静,随着离病房越来越近,夏蔓生隐约听见了一些声音。   ——“哗啦”一声响,好像有东西被打碎了,中间还隐隐有人在说话。   “……废物……不想吃别吃……”   夏蔓生终于走到了病房外面,悄悄把耳朵贴在门上,那些声音一下子清晰起来。   “一个这辈子都要人伺候的瘫子,还活着干什么!”   “什么少爷,他妈就是个陪酒的,到处乱勾搭人,把傅董给害死了,他是不是傅家的人还难说呢!”   “吃个饭洒的满床都是,脏死了,乡巴佬就是恶心!”   “还敢咬人?你再乱动一个试试?!”   “……”   每一句话的声音都不大,但却充满了轻蔑和侮辱,就连夏蔓生这个听不太懂的小孩子,也能从中体会到呼之欲出的恶意。   但听话的人却好像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反应。   夏蔓生只能扒在门缝那里,隐约看到在病床上坐着一个男孩,被人硬拎着胳膊晃来晃去,无力地低垂着头。   直觉告诉夏蔓生,那就是傅丹烨。   毕竟满屋子的人里面,只有他这么一个孩子。   地上床上都洒着饭菜和瓷器的碎片,几个护工围在他身边收拾,嘴里骂着各种侮辱性的字眼,还不时会上手掐他一把,推搡一下。   男孩单薄的身体被困在其中,喉咙中发出像疯子一样的嘶叫声,听起来有点瘆人,可因为他太过弱小了,这种徒劳的反抗反倒让他看起来更加可怜,更加滑稽。   除此之外,夏蔓生还听见了几声压抑在喉咙里的抽噎。   ……这些人在欺负他吗?   夏蔓生实在没有想到。   他以为傅丹烨这种坏蛋,肯定特别的威风凶狠,到处欺负人,谁惹他不高兴,他就用菜刀砍谁,可是怎么是这个样子的呢?   简直比童话故事里面的灰姑娘还要惨。   夏蔓生还在震惊中,里面的训斥声已经停了下来。   护工们大概是收拾完了,脚步一点点朝着门边接近。   夏蔓生机灵地躲到了旁边的医疗推车后面,将身子缩成一个小团,直到那些人都走过去了,才悄悄探出头来。   他踮起脚来够到门把,小心翼翼地推开病房的门,溜了进去。   ————————   当当当——本文开更![烟花][烟花][烟花]   感觉最近的晋江有点冷冷清清的,本来不太打得起劲来开文,但是不开说实话又很想念大家,所以我带着蔓蔓宝贝来啦[爱心眼]。   这次是真的五岁小宝宝呦,没重生的那种。   大致就是年上竹马,情绪超不稳定的偏执反派·但在老婆面前变身温柔爹系·哥哥攻&什么事都很淡定的团宠冷脸萌·各路反派克星概念神·弟弟受,爽文小甜饼。   因为是临时起意封面还没来得及做,请稍等等,然后还是每天中午11点日更,有事一定请假~   还有《恶魔》也没忘记哦,我想全写完了发,这本写完就开更,谢谢宝贝们[可怜]。 [2]第二章:夏蔓生伴随着阳光,一起出现在了绝望的傅丹烨面前。   那几个护工离开之后,傅丹烨脸上毫无血色地躺在床上,几乎怀疑自己下一刻就会死去。   死——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本该是个很陌生的字眼。   但自从经历过那场车祸之后,亲眼目睹了父母和司机在自己面前被撞击成变了形的模糊血肉,死亡似乎也就变得不再遥远。   那样恶心和丑陋。   傅丹烨还知道很多人盼望着当时他能和父母一起死去。   虽然现在别人提起他,都说是“傅少”,但实际上,傅丹烨根本就没当过几天所谓的“大少爷”。   他的母亲是个陪酒女,他从小就跟着母亲,在各个鱼龙混杂的场所长大。   那时他没见过自己的亲爹,倒是成天替母亲给那些醉醺醺的客人们倒酒、拿果盘,“小野种”就是那些人称呼他的名字。   看惯了人们不加遮掩的肮脏欲望,让傅丹烨早早就褪去了孩子的天真。   他知道身边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   ——他们嫉恨他这样的出身却能成为傅家的少爷,也不想让他有机会分得傅家的权力和财产。   虽然傅老爷子因为看不上傅丹烨母亲的身份,在傅丹烨的父亲结婚时就放话跟他断绝父子关系,但现在人都已经没了,傅丹烨只是个无辜的孩子,又到底是傅家的血脉。   人们猜测,等他出院之后,傅老爷子极有可能把他接到自己的身边抚养。   这样的话,他也会分走傅家的一部分资产,甚至还有股份。   当然没有人希望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不知道是被买通了,还是想要讨好那些排斥这个孩子出现的傅家人,傅丹烨从重症监护室转出来之后,就仿佛落入了没有尽头的深渊。   名义上说是被傅家派来照顾他的那些护工们,趁傅老爷子忙于处理公务不在国内时,想尽了办法虐待这个孩子。   他们每天都给傅丹烨最少最差的饭菜,不让他有足够的营养恢复身体;趁着做护理的机会,对他又打又骂,他睡衣遮盖下的皮肤上全都是青紫的淤痕。   没人的时候,傅丹烨的病房永远都是漆黑和寂静的,在心理上制造出极大的压力和恐惧。   在踏入傅家的大门之前,傅丹烨就已经先看到了豪门繁华背后的残忍和可怖,   如果他真是个从小就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可能到了这个地步,早就已经撑不住了。   幸好傅丹烨意志力非常顽强,身体素质又好,竟生生挺到了现在。   可他死里逃生,本来就很虚弱,这样一天天熬下来,也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一滴的流逝。   饥饿让人头晕眼花。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些残留的食物气息,那是刚才被打翻在地上的饭菜。   那些人干活都是马马虎虎的,肯定没有完全清理干净……   对食物的渴望,让傅丹烨拖着身子一点点向床边爬去。   自从车祸之后,他的双腿就毫无知觉,几乎就像两条没用的累赘。   傅丹烨很快就满头大汗,到了床边,一下子就摔了下去,身体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到,在床脚的旁边,好像真的有一团滚落的米饭。   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傅丹烨奋力地试图够到它。   在九岁的这一年,他卑贱如街头的野狗,为了一块肮脏的食物,不甘而又渴望的,试图拼尽一切抓住这点生机。   瘫子、杂种、废物……   刚才那些声音好像又响起来了,就像是箭,一支一支从他的太阳穴穿透到脑子里,扎的生疼。   他含着眼泪,却倔强地不肯流出来,努力将带着伤的手伸出去。   终于,在剧痛中,他的指尖碰到了自己的目标。   不是饭。   只是一块碎瓷片。   冰冷,尖锐。   瓷片被紧攥在小小的掌心中,可是疼痛已经麻木了,随着鲜血涌出,眼前渐渐变得黑暗。   就像记忆中他陪着母亲在酒吧工作,被一群醉酒的客人肆意地殴打。   有时候工作了一夜回到家中的母亲,也会把他拽过来又哭又骂,怪他是个拖累自己的累赘,但骂过之后,又会把他抱在怀里痛哭。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母亲前所未有的高兴,甚至洗掉了脸上的浓妆,拉直了披肩的卷发。   她抱住傅丹烨,用温柔的声音告诉他,父亲马上就会来接他们了,他们就要有家了。   父亲……   小小的,在酒吧里长大的傅丹烨终于第一次见到了自己优雅英俊的父亲,住上了宽敞舒适的房子。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像正常孩子一样,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直到——   车祸前的画面闪过,父亲掐着母亲的脖子,指着他,歇斯底里地质问着:   “这杂种到底是不是我的孩子!你是不是骗了我?!”   轰然的巨响中,一切化作乌有。   酒吧的客人们叫他杂种,刚才那些护工们骂他是杂种,父亲临死之前,对他的最后一个称呼,也是杂种。   虽然他只有九岁,但这两个字好像已经成为了他人生中卸不下的枷锁。   究竟还在坚持什么?   恶意贯穿着他的生命,其实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希望他活下去。   傅丹烨死死咬着唇,手里拿着那块碎瓷片,黑沉沉的眸子看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死寂的完全不像个孩童。   周围是窒息般的黑暗和安静,就像一座坟墓。   算了,就这样吧,如果现在就死掉,或许……   ——“你的手流血了。”   突然。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傅丹烨耳畔响起。   就像动画片中曙光来临的那个瞬间,这阳光般的声音带着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天真。   随着一起钻进耳朵的,还有呼吸时吐出的温热气息。   “……”   傅丹烨的表情有些恍惚。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地转动目光,看见身边多了一个小孩子。   他长了一双非常清澈的大眼睛,正目光亮晶晶的看着自己,粉白的皮肤剔透而柔嫩,再加上精致秀气的五官,看起来就像个误入人间的小精灵。   这是……童话故事里说的天使吗?   因为他要死掉了,所以来接他上天堂。   如果那样的话,真是太好了。   傅丹烨有些吃力地想着,隐约又听见对方问道:“你怎么躺在地上呀?”   这是一个让傅丹烨有些羞耻的问题,但是这孩子问的时候没有笑,语气中只是带着种纯稚的认真。   这样的一丝善意对傅丹烨来说,就像奢求不来的光明一样,遥远的好像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他呆呆地看着对方,什么都想不起来。   夏蔓生看傅丹烨不搭理自己,又看看地上被打碎的剩饭,想了想,摘下了自己背后的书包。   ——高老师给他买的那份饭,他只吃了几口,妈妈之前教过他,不可以浪费食物,所以夏蔓生离开幼儿园的时候,就把饭给装上了。   此时,他试着舀了一点,小心翼翼地喂给傅丹烨。   傅丹烨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房间里的光线又暗,他躺在那里,并没有看清夏蔓生在干什么。   直到,有什么东西被塞进嘴里。   傅丹烨一愣,舌尖顶了顶,这才感受到食物的滋味在味蕾上绽放。   ——是一口饭!   一口带着热气,松软而没有异味的饭!   原本已经快要麻木的饥饿感一下子就被挑了起来,傅丹烨几乎是将那口饭直接吞了下去。   夏蔓生坐在傅丹烨的旁边,歪头看着他,小声说:“你喜欢吃吗?”   这还是夏蔓生第一次试着给人类喂饭。   他以前去动物园的时候喂过小鹿和猴子,特别迷恋这种投喂的感觉,本来还想带只猴回家,但妈妈说那样猴妈妈也会伤心的,只答应下回再带他到动物园来。   现在妈妈一直不回家,夏蔓生都好久没见过小动物了。   刚去爸爸家的时候,爸爸也说过带他去,但后来爸爸一直很忙,就给夏蔓生买了个小海豚。   小海豚不会动,没几天就被弟弟给抢过去咬坏了。   所以现在看傅丹烨吃了他的饭,夏蔓生无处安放的投喂欲得到了满足,特别高兴。   他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变得亮晶晶的,攥着勺子的小手上下挥了挥,以示兴奋。   然后,夏蔓生又赶紧挖了一勺子饭,塞进傅丹烨的嘴里。   他还学着妈妈喂自己的样子,稚气地说道:   “来,张嘴,啊——”   说着,夏蔓生笨拙地攥着勺子往傅丹烨嘴里怼,结果笨手笨脚的漏了对方半脸。   傅丹烨也顾不上这些了,把能吃进去的饭迅速咽了下去,一点都不挑剔。   这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食物落进胃里,不管心情多么低落,满足感也油然而生。   看到傅丹烨这么配合,夏蔓生也觉得很高兴,他索性趴下来一边晃腿一边看着对方吃。   见傅丹烨把饭咽下去,夏蔓生就赶紧再喂一勺,嘴里嘟囔着,还不忘配套学着之前大人哄自己吃饭时听来的那些话,玩得不亦乐乎。   傅丹烨根本没听清夏蔓生在说什么,他狼吞虎咽地吃着饭,直到感觉胃部有些隐隐作痛了,才暂时停了下来。   直到这时,他才听见,夏蔓生在那嘀嘀咕咕,说的是什么——   “乖乖,好好吃饭,妈妈爱你……”   ……他妈死了。   等等。   傅丹烨总算慢慢恢复了思考。   ——这个小孩到底是哪来的?   为什么无缘无故地给自己吃东西?   傅丹烨脸色一变。   这些日子的经历再次涌上心头。   那些冷眼和羞辱……   就算夏蔓生只是个比他小的孩子,傅丹烨也没有因此而放松警惕。   他自己同样是个小孩,可已经在复杂的生活环境下懂得了很多,他的内心充斥着很多的愤怒和阴霾,也同样见过来自其他孩子的恶意和欺凌。   就在前几天他刚刚醒来的时候,还有一个所谓亲戚家的孩子被大人带着过来探望他。   那孩子表面装得十分乖巧,却趁人不注意时,嬉笑着抓了一只虫子想要塞进傅丹烨的嘴里。   所以刚才的饭里,是不是又掺了什么东西?   眼前这个长得像天使一样的孩子,下一刻是不是也要开始恶毒地嘲笑自己了?   已经被填饱了一些的胃里突然一阵翻腾。   傅丹烨几乎是一瞬间就进入了应激状态,用一种近乎凶狠的目光瞪向夏蔓生。   为了维护自己生存的权利,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像上次那个要塞虫子的孩子,就被他硬生生咬断了手指。   为此,外面都传言,说他已经因为受了刺激精神失常,变成了一个疯子。   而现在……   傅丹烨恶狠狠地瞪着眼睛,却看见夏蔓生盘膝坐在那里,小手有些费力地捧着饭盒,正拿勺子挖了一口饭,送到了自己嘴里。   夏蔓生本来不饿,但刚才看傅丹烨吃的那么香,把他也给弄得有点馋了,想尝尝这饭究竟有多好吃。   这时,他的小脸上沾了几粒米,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边嚼着饭,边向傅丹烨投去有些懵懂的眼神,说道:   “这个饭真的有点好吃,你还要吗?等一下啊。”   “……”   傅丹烨定定注视着夏蔓生。   虽然已经暂时从发狂的饥饿中恢复过来了,他脸上还是带着一种九岁大孩子绝对不该有的神情,麻木而阴森。   他的眼珠就像两颗黑沉沉的玻璃球,黯淡的连一丝光彩也没有。   好一会,傅丹烨才发出了有些嘶哑的声音:“这是医院,我的病房。”   夏蔓生点点头。   傅丹烨冷漠道:“谁让你来的?”   这肯定是某种圈套。   “我叫夏蔓生。”   夏蔓生细声细气地说:   “我刚才在门外看到……看到有人欺负你,把你的饭摔到地上了,我想你一定很饿吧,我就来喂你,我原来喂过小鹿,喂过小猴子,我喂饭喂的可好了!”   他年纪小,说话有点天马行空的,但是意思很明确。   说完,夏蔓生还又鼓励似的拍了拍傅丹烨的胳膊,道:   “但是你比它们都吃得多,吃得快,你最棒!”   傅丹烨:“……”   这话听起来很像是嘲讽,可面前的小东西一点开玩笑的表情都没有,漂亮的脸蛋上全是真诚。   傅丹烨终于得出了结论——这小孩好像有点傻。   也或许因为他只是路过,并不了解自己,所以才会出于好奇做出这样的举动。   等大人们把自己的事告诉他,等他发现了自己的低贱和丑陋,就会像其他那些人一样露出厌恶的表情,立刻离开了。   看着面前这双清澈的眼睛,傅丹烨后知后觉的想到了自己此时的样子——   满身的污迹和伤痕,半瘫的身体,阴暗而狼狈,像动画片里生活在泥坑中的怪物。   夏蔓生偏偏好像没看着似的,还凑到傅丹烨的耳边,晃着腿小声问:   “你说我喂得好不好?你喜不喜欢?”   一股强烈的自卑涌上来,夏蔓生凑的越近,傅丹烨越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他闭上眼睛,将头撇到了一边去,没有回答夏蔓生的话:   “滚。”   既然都会走,不如现在就早早离开。   夏蔓生有点崇拜地说:“好酷啊。”   傅丹烨:“……”   他愣是被夏蔓生噎得没说出话来。   夏蔓生却夸得真心实意。   他觉得傅丹烨刚才那句话说的特别犀利,特有电视里那种大反派的气势。   当然,反派是坏蛋,应该被讨厌的,可是傅丹烨这个时候还没有杀人,只是个刚刚挨了欺负,虚弱地躺在地上的小哥哥。   所以一番喂饭的交情下来,夏蔓生还对他产生了几分同情和亲切。   他学着傅丹烨的语气,试着说:“滚!”   但虽然学习态度值得表扬,夏蔓生的声线却太软了,完全没有那样的效果,只能遗憾闭嘴。   ——看来他唯一能显得自己很厉害的方式,还是只有严肃一点了。   傅丹烨被他整的实在没招,深吸了一口气,索性闭上眼睛不动了。   在他冷漠的态度下,这次的夏蔓生没再多说什么,抱着他的盒饭站起来跑掉了。   今天已经见过了大反派,天越来越黑,他也得赶紧想办法回家才行。   “我走啦。”   在听到房门被拉开的细微声响时,傅丹烨才终于动了动目光,看向他的背影。   这个年纪的孩子长得快,几乎一年一变样,两人相差四岁左右,夏蔓生的个子还不到傅丹烨的胸口,看上去小小一只。   他穿着白上衣,蓝裤子,帽子后面拖着两条小白兔的耳朵,脑袋上的头毛看起来蓬松而柔软,随着跑出去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开门的时候,门缝里的光一瞬间照在他的身上,显得他整个人毛茸茸的。   天真纯粹又可爱。   “砰!”   房门随即被合拢,拉满厚重窗帘的病房重新陷入黑暗,仿佛那短暂偷来的光明从未出现过。   傅丹烨就那么躺在地上,任由死寂重新将自己吞噬。   他知道自己跟这样的小孩是不属于同一个世界的,就像那短暂误入进这个房间的光明。   可终于被填饱的胃里,却慢慢升腾起一种不容忽视的暖意。   ————————   丹哥出场。   这次想写治愈风格的[摸头],紧急做了个粉嫩嫩的封面嘿嘿。   一开始设定攻受差两岁,但是年上的话我觉得蔓宝适合爹系攻,两岁的话丹哥也有点小,所以后来又改了年龄,现在就成了差四岁多。   这次的剧情走爽文流,所以不用担心,接触反派之后,蔓宝的路人甲buff会逐渐消失,咱就要运气爆棚!学神附体!人见人爱![加油] [3]第三章:夏蔓生告诉爸爸:“你不喜欢我,我也就不喜欢你了。”   就算在梦里看到了那么多的未来,夏蔓生的心智毕竟还只是一个小孩子,出了医院之后,他转来转去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很快就被一个巡逻的警察发现了。   “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街上呀?”   夏蔓生有点慌。   他没想到自己偷偷跑出来见大反派被警察给抓住了,不知道会不会坐牢,心里很有几分沮丧,垂头丧气地老实交代:   “对不起,我刚才有点不乖,没有好好在幼儿园等阿姨,现在找不到家了。”   他低垂着头,露出小脑袋顶上的一个发旋,看上去小小的一只,找不到家了不哭不闹,还认真检讨自己的错误,简直把警察的心都萌化了。   他抱着孩子好一顿安慰,又找到了夏蔓生所在的幼儿园,问了他家长的电话。   由于幼儿园一开始登记的电话号码是孩子爸爸的,所以这通电话就辗转打到了夏蔓生的父亲那里。   夏蔓生随母姓,他的父亲叫林浩川,是一名公司老总。   他正开着会,还不知道孩子丢了,突然接到警察局的电话,吓了一跳,便提前结束会议,匆匆赶了过来,连司机都没顾上等。   听到警察说了前因后果,林浩川的脸色很不好看,简直都想给这个不听话的孩子两巴掌。   他忍着脾气道谢,把夏蔓生抱出去,塞进了车里。   “阿姨不是说了,要带弟弟去医院,让你在幼儿园等一会吗?谁让你自己跑出来乱走的?!”   之前也有几回他们临时有事,夏蔓生很晚才被从幼儿园里接走,但从来都老老实实等着,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这次看他自己跑了出来,林浩川就想起昨天晚上自己生气,说要把夏蔓生送到乡下去的事。   他想,夏蔓生一定是因为这件事,故意闹脾气耍赖。   林浩川一边开车,一边生气地说:   “你把弟弟推倒了,还不跟弟弟说对不起,已经做错事了,现在还这么不听话,爸爸是这么教你的吗?”   “我没有推弟弟。”   夏蔓生一边低头玩自己的手指,一边嘀咕道:   “我也不想听你的话。”   车头歪了一下,林浩川连忙打正了方向盘,回头看了夏蔓生一眼,愣了愣。   虽然夏蔓生这次犯了错,但不得不说,这孩子在此之前一直是特别乖的。   他从小就不爱哭闹,一见自己就“爸爸爸爸”的叫,知道他上班忙,还跟他说,“爸爸,养我不需要很多钱的,爸爸上班不要太辛苦,我可以少吃一点”。   要不是因为这次小儿子伤的实在危险,需要静养,夏蔓生犯的错误又太严重,不教育不行,林浩川也不会打算暂时把夏蔓生送走。   可这回,夏蔓生居然学会跟他顶嘴了。   林浩川挺上火的,觉得自从自己二婚,夏蔓生可能是有什么情绪,好好的孩子越来越不乖。   他说:“你怎么能跟大人这么说话?记不记得爸爸之前跟你说过什么?我最不喜欢没有礼貌的孩子!”   夏蔓生“哦”了一声,无所谓地说:   “那你就不喜欢我吧,我也不喜欢你。”   原来他很喜欢爸爸的。   自从妈妈走后,就一直是爸爸照顾他,他们一起吃饭,一起洗澡,一起睡觉,还一起做游戏。   爸爸说,他们是好朋友,还说他就算长大了,也千万不能扔下爸爸。   可现在爸爸是有了新的小宝宝,不要他了。   在梦里,爸爸送走他的时候还说,等过两个星期弟弟好了,就把他接回来,可是一直到他自己跑掉,爸爸也没来。   一点也靠不住,哼。   夏蔓生记得梦里的自己因为爸爸没来觉得很伤心。   可是现在他不会了。   孩子奶声奶气的那句“我也不喜欢你”说得并没有什么情绪,甚至好像还带着几分天真,听起来就像是在平淡讲述一个事实一样。   这却让林浩川的心头仿佛被一根尖刺扎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只能将此归结到自己是生气这孩子现在越来越不好管,于是父子两人一路上都没再说话。   但与此同时,在林浩川的家中,倒是一片其乐融融。   夏蔓生的继母杜娟正给小儿子林宏讲着故事,保姆坐在旁边,拿着小碗,一口一口喂饭。   林宏今年三岁多一点,他的脑袋上裹着一块纱布,看起来倒是挺精神的,不时还被故事逗得直笑。   杜娟看了看时间,也并不着急。   她本来打算等再过上半个来小时,再去接夏蔓生,结果没过多久,倒是先听见了门口传来的响声。   杜娟有些疑惑地迎了出去,惊讶地发现,竟然是一向晚归的丈夫提前下班,带着孩子回来了。   “哎?你们这是……?”   林浩川一路上都生着气,到家一看杜娟似乎还挺悠闲,脸色就不太好了,问道:   “你在家怎么没去接孩子?或者让保姆去也行啊。”   杜娟心里一顿,连忙解释说:   “我带着宏宏去看病,又要办手续又要抱孩子,忙不过来,所以王姨也跟着一块去了,我们才刚回来,打算安顿一下宏宏就去接蔓蔓。”   她说着,弯下腰来,想去摸夏蔓生的头:   “对不起呀,阿姨没有及时去接你,是不是蔓蔓生气了?”   夏蔓生却不喜欢杜娟摸他,虽然他小,却也能感受到,杜阿姨在爸爸面前和不在爸爸面前,对他完全是两个态度。   于是,夏蔓生一低头躲开,然后就跑掉了。   林浩川皱眉道:“蔓蔓!”   可是夏蔓生已经躲回了房间。   林浩川算是拿这孩子没办法了,再一想,自己这个亲爹都管不了夏蔓生,杜娟已经做得够多了,他还能要求什么呢?   更何况,杜娟自己亲生的林宏还刚被夏蔓生弄伤了,总不能不照顾吧。   于是,他平了平心气,将事情给杜娟讲了一遍。   说完之后,林浩川也做出了决定:   “之前蔓蔓从来没乱跑过,这次肯定是瞎闹脾气,这孩子是得好好管管了。就按咱们之前商量的,下月初把他送到老张那里去住几天。”   老张是杜娟的表哥,自己在乡下创业,那边的条件不像城市里这么好,但林浩川觉得夏蔓生是个小男孩,多吃点苦头没有坏处。   《变形记》不就是这么拍的吗?让他感受一下真正寄人篱下的滋味,看看别人的生活条件,才会知道家里的人对他有多好,学会感恩。   等到过上一周他长记性了,再把夏蔓生给接回来也就是了。   听到丈夫的话,杜娟的目光中掠过一丝惊喜,嘴上倒是又劝了林浩川几句,林浩川摆摆手,说是公司的事还没完,就匆匆走了。   杜娟一直站在门口目送着丈夫离开,这才关了门,转身坐在了沙发上。   她拿出手机,发了两条微信:   “按照合同上的约定,孩子月初交接。”   “我签好名的合同已经传过去了,你先支付定金吧。”   消息发出去之后不久,杜娟就看见一笔现金被打入到了自己的账户里。   她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既能让夏蔓生离开这个家,又能获得一笔不菲的收入,这个方案简直完美极了。   ——毕竟,这个丈夫跟前妻生的孩子,一直都是杜娟心里的一根刺。   他的存在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杜娟,自己不是那个唯一。   她是林浩川的秘书,从一入职就爱上了自己的老总,可是那时候林浩川已经有妻有子,直到他离婚之后,杜娟的心思才又一次活络起来。   在她的攻势下,林浩川果然动摇了,但他一开始还担心再婚对孩子不好,她就保证,自己一点也不介意给别人当后妈,一定会对孩子好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确实是真心的,也觉得自己可以做到,但真正生活在一起之后,她才发现,她并不能。   每次听到有人管自己孩子的爸叫爸,看见丈夫抱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她的心里就特别难受。   杜娟不希望夏蔓生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所以她也总是不想按时把夏蔓生从幼儿园接回家。   有时候她甚至会想,如果这孩子……能永远消失就更好了。   而现在,或许这个念头有机会成真。   杜娟心里清楚,林浩川说是这么说,其实并没打算把夏蔓生送走太久,不过没关系。   只要先把他给弄出这个家,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还不是有的是办法让他再也回不来吗?   *   第二天,夏蔓生又去了幼儿园。   他昨天没有听高老师的话,本来想和老师说句“对不起”,可到了幼儿园才发现,今天高老师有事没来上班,临时找了另外一位老师代课。   夏蔓生不知道,这是因为他已经见到了大反派,剧情的力量就开始给他们创造机会,让他们有更多的机会见面了。   代课的老师有点糊涂。   中午幼儿园吃炸酱面,捧着碗的小朋友们排好队,由老师依次盛饭。   结果都快盛完饭的时候,她一个晃神,突然觉得又看见夏蔓生手捧空碗,站在队伍里,仰头眼巴巴瞅着自己。   “哎?你是蔓蔓吧?”   代课老师犹豫着看了下夏蔓生的碗:   “刚才老师记得给你盛饭了呀?”   要是别的小孩她还有可能分不清,但夏蔓生长得特别好看,老师第一个记住的小孩就是他。   夏蔓生眨眨眼睛,软绵绵地说:“面面吃完了,还饿。”   看不出来,这孩子身板挺小的,吃的还真不少。   老师被他的大眼睛萌了一下,当然舍不得让小可爱饿着,立刻把饭给夏蔓生加满了。   等到吃完了饭,小朋友们都要回到屋子里面睡午觉,夏蔓生睁开一只眼睛,看到老师已经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抱着手臂睡着了。   夏蔓生眼睛一亮,从被窝里爬了出来,悄悄下床。   他从床下的小板凳上面掏出了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面装的,赫然全都是他偷偷倒进去的炸酱面。   嘿嘿,他根本就没吃!   正在这时,夏蔓生的头顶猝不及防传来了一个小小的声音:   “蔓蔓,你怎么不睡觉?”   要是别的小孩,肯定要被这一声吓坏了,夏蔓生却只是动作顿了顿,就慢吞吞地抬起头来,看向正扒着床栏和自己说话的小男孩,说道:   “我要出去。”   小男孩道:“那你就不是乖孩子了。”   夏蔓生有点为难。   其实他也不想当坏孩子,可是如果乖乖听话,妈妈回来还是会找不到他怎么办呢。   他歪头想了想:“我不是乖孩子,你会不喜欢我吗?”   小男孩立刻道:“不会!”   夏蔓生就跟他商量:“那你别给我告诉老师,我也喜欢你好不好?”   小男孩被这个条件诱惑了,高兴地跟夏蔓生拉了勾,还说:“我帮你看着老师,快跑。”   夏蔓生再一次偷偷溜出了幼儿园。   他比上次更娴熟地找到了傅丹烨的病房。   ————————   爸爸和后妈是走火葬场路线的,直接烧了那种,不和解,会付出代价。   咱丹哥不残,丹哥只是最近出了车祸有点惨,看见蔓蔓就要崛起了![加油]   蔓蔓是金宝贝幼儿园里最受欢迎的小朋友! [4]第四章:夏蔓生说:“现在轮到你喂我饭啦!”   这回,夏蔓生来得巧,病房里并没有其他人在,只有傅丹烨正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那里。   夏蔓生拎着一袋子炸酱面跑到床前,他也毫无反应。   夏蔓生忍不住有点但心地摸了傅丹烨一下,小声说道:   “你还活着吗?”   傅丹烨一动不动,但夏蔓生觉得他热热的,应该还活着。   于是,他“噔噔噔”跑到柜子边,跳着把炸酱面给放了上去,然后自己往傅丹烨的床上爬。   ——其实傅丹烨醒着。   昨天,为了捡一口饭从床上掉下来之后,他就一直躺在地上,中间只有个夏蔓生来了又走,直到快半夜的时候,才有巡夜的护士终于发现了傅丹烨的情况。   那个时候,傅丹烨的身体简直都凉的像块冰一样了。   这把负责照顾傅丹烨的护工们都给吓了一跳。   虽然他们收了钱,对待傅丹烨的态度非常不好,但如果傅丹烨真因为从床上掉下来没人发现,出了什么大问题,留下的把柄就太明显了,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任。   所以,大家赶紧手忙脚乱地把他搬到了床上,还给傅丹烨换了干净的衣服和被褥,又喂了热牛奶。   但不管大家怎么折腾他,傅丹烨都闭着眼睛,一动也不想动。   他厌恶自己,明明床就在旁边,但他甚至连自己站起来,爬上去都做不到。   他也厌恶身边所有的人,那一张张扭曲、刻薄的脸让他想吐。   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是那么的讨厌。   傅丹烨的心里突然萌生出某种恶劣的想法。   ——如果他现在死在这里,这些人会被吓成什么样呢?他们一定会因此付出沉重的代价吧?   这种自毁的念头,却是他做到的最大的反抗和报复,关于此的想象也给傅丹烨带来了一点微薄的快乐。   于是,他静静地躺着。   不动,不说,不看,完全将自己对着外界封锁起来,一心等待死亡的降临。   反正即使这样活着,他也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了。   直到。   又一阵脚步声响起。   这一次的步子好像不太一样,有点轻,很细碎,伴随着的还有嘶嘶啦啦的塑料袋响,以及食物的味道。   有点不对。   但傅丹烨还是没动,他不感兴趣。   可就在这时,他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臂忽然被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摸了摸,带着奶音的熟悉声音嘟囔着:   “你还活着吗?”   小小的手掌能覆盖到的面积不大,但体温从皮肤相触的地方透过来,却仿佛融化了一层冰壳。   是……昨天那个小家伙。   傅丹烨还是没动,但那只小手又晃了他几下,大有“你就算是个尸体也得被我晃活”的执着。   而傅丹烨毕竟没死。   过了好一会,他终于慢慢睁开眼睛。   他看到,一双白白嫩嫩的小手扒在他的床沿上,随即,从后面冒出了夏蔓生的脸。   病房里的床很高,夏蔓生踮起脚尖,才能把下巴抵在床边,软乎乎地说:   “你好。”   傅丹烨一双乌沉沉的眸子盯着他,好像已经凝固住了。   他没想到,夏蔓生竟然又出现了。   怎么可能有人跟自己打交道之后,还会来接近第二次呢?   甚至他不光是接近,他还想上床。   ——傅丹烨眼睁睁看着夏蔓生跟自己打完招呼之后,就自来熟地开始爬他的床。   等等?不是!   小孩,你越界了!   傅丹烨瞪着他。   换了其他人,被这种阴郁的眼神一声不吭地盯着,早就吓坏了,可作为见多识广的路人甲,夏蔓生一点也无所谓。   他一边努力爬床,一边还有点口齿不清地说:   “我又来、来喂饭。”   傅丹烨顺着夏蔓生的目光一看,这才见到床头柜上放着的那满满一塑料袋炸酱面。   这种东西被装进袋子里,可想而知卖相十分不佳,可真的很香很香。   那一瞬间,傅丹烨的瘦削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一抹与他年龄相符的困惑之色。   他能听懂酒吧里那些肥猪一般的男人们口中的污言秽语,能看到爸爸那些手下对他和妈妈谄媚背后的鄙夷,也知道那些折磨自己的人隐藏着怎样的心机和算计……   只有这个比他还小的孩子究竟要做什么,他不明白。   ——他特意跑过来,就是为了给我带饭吃吗?   他难道不觉得我很可怕,很凶,很丑?   这时,夏蔓生已经爬到了傅丹烨的床上,开始去解炸酱面的袋子。   可是袋子本来就系的紧,再加上沾了酱汁油乎乎的,夏蔓生半天都没解开。   傅丹烨躺在床上默默地看着。   夏蔓生低着头,跟袋子奋斗的很认真,正好把头顶的那个旋对着傅丹烨,发顶毛茸茸的,像总是在橱窗里看到的那种昂贵洋娃娃。   ——好笨。   傅丹烨心想。   真的好笨,什么都不会干,昨天喂饭的时候,也喂了他一脸。   这样的小孩,一定是娇生惯养,在爱里长大的吧?   真不知道夏蔓生待会会不会把这一袋子炸酱面都给扣他身上。   终于,一直僵硬躺在床上的傅丹烨慢慢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挣扎着试着抬了抬手指。   夏蔓生还在那里费劲的时候,忽然感到有只手伸过来,一声不吭地接过了他的袋子。   他有点惊讶地抬起头,发现傅丹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撑着坐起来了,并且竟然好像在帮他!   老师说善良的小朋友才会乐于助人,原来反派坏蛋也会干好事吗?   还是说,他实在太饿了,等不及了?   夏蔓生好奇地歪了歪头。   傅丹烨的手腕在车祸中骨折过,有些不灵便,但即使是这样,他干活也比面前的小笨蛋利索多了。   于是,就这样,夏蔓生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傅丹烨只要三两下,就解开了他对付不了的袋子。   甚至他还能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出一个饭盒,把整袋面都放进去,用筷子拌拌。   一下子看起来好吃了不少!   做完这件事,傅丹烨就把炸酱面推回给了夏蔓生。   夏蔓生看看面,又看看傅丹烨,试着用筷子夹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夹起了一根面,又去喂傅丹烨。   傅丹烨却摇了摇头,重新闭上了眼睛,继续拒绝这个世界。   夏蔓生觉得他挺高深挺难懂的。   可能反派就是这样,性格上突出一个复杂,其实他很羡慕。   因为夏蔓生就一直想让自己看起来这么成熟和高冷,才符合他知道那么多秘密的路人甲的身份。   可是他现在暂时没有力气向傅丹烨学习,因为偷偷藏了两碗炸酱面拿过来,夏蔓生也饿了。   于是,他盘腿坐在傅丹烨的床上,抱着那个有些大的饭盒,将刚刚那根面送进了自己嘴里。   真的好香啊!   咸香的酱汁好吃的让夏蔓生眯起眼睛,他很想大大地再吃一口,但面在袋子放了太久,有些泡软了,他筷子用得不好,很发愁。   夏蔓生戳戳碗里的面,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看向傅丹烨,眼睛一亮。   他蹭到傅丹烨跟前,试着抬起手来,摸了摸他的脸,这在夏蔓生看来是很能表达友好的方式。   摸完左脸之后,傅丹烨没反应,夏蔓生就又去摸右脸。   其实他还可以亲亲傅丹烨,这是比摸摸还要亲近的方式,原来在家里的时候,他只要去亲亲爸爸妈妈,爸爸妈妈就会特别高兴,什么都答应他。   但这招已经很久没用了,妈妈走了,爸爸变了。   而且除了爸爸妈妈之外,夏蔓生还没亲过别人呢,他觉得会有点害羞,傅丹烨又那么坏,他也有点不愿意。   可是好饿呀。   正当夏蔓生犹豫的时候,傅丹烨已经再次把眼睛睁开了。   ——被人在脸上这样摸来摸去的,很影响他保持恨这个世界的稳定心态。   傅丹烨的眼睛狭长而深黑,如果长开了之后一定很好看,但只要一睁开,就可以看到里面藏着不该属于一个孩子的厌世和颓废。   他带着抗拒和厌烦冷冷地看着闹腾的夏蔓生。   傅丹烨已经习惯了被排斥和被远离,别人的亲近让他感到不适,那是一种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突然掉进怀里的惶恐和不安,跟大祸临头没什么区别,还不如缩在自己的阴沟里让人舒服。   所以傅丹烨他不想再和夏蔓生拉近距离,可是这个小玩意怎么没完没了的?   “你干什么?”   他有些沙哑地说了四个字。   夏蔓生当然看得出傅丹烨的排斥,他眨了眨眼睛,很聪明地说:“我这次不喂你饭了。”   傅丹烨很冷漠:“哦。”   “那现在我让你喂吧!”   夏蔓生眼珠子骨碌碌转,大方地说:“咱俩轮流玩。”   “……”   谁说要和你一个小屁孩玩了!   可是夏蔓生的眼睛亮晶晶的,让人想到清晨洒在白雪上的阳光,清澈,晶莹,单纯,好像能把所有阴暗的想法都明晃晃地映出来,融化掉。   傅丹烨突然觉得他有点像小狗。   他本来从不是个喜欢小动物的人,毕竟很多情况下,他自己生活的连狗都不如。   那些客人们手里牵着的,冲他汪汪大叫龇牙咧嘴的畜生,他只想一板砖拍死。   可是夏蔓生像的是那种摇尾巴的小狗崽。   他的眼睛那么亮,睫毛那么长,皮肤白白净净,不吵也不闹,老是想学大人说话,偏偏又奶声奶气的。   他好像……比自己还要弱小。   傅丹烨什么都没说,但他把饭盒接了过去,从里面夹起一筷子面,喂进夏蔓生的嘴里。   一大口!   夏蔓生觉得超级好吃,高兴地拿手指抠着傅丹烨的裤子,又朝他凑近了一点,自觉地张开嘴,露出一排小乳牙:   “啊——”   虽然比起从幼儿园把面带过来的时候,面条泡的有点坨了,但是他吃的比在幼儿园还要开心。   “你好厉害哦。”   他真心实意地说:“能夹起那么多面面,你怎么那么厉害?”   傅丹烨的手一顿,深冷的眸中晦涩不明。   他没想到,在出了车祸躺在床上,连行走都成了困难的时候,在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废物的时候,还会有个小孩用这样亮晶晶的崇拜目光看着自己,就因为他一筷子能夹起来的面条多。   傅丹烨忍不住问:“你到底哪来的?”   夏蔓生被他喂着面条,手指朝旁边一指,有点含糊不清地说:   “幼儿园。”   这医院的对面确实有家幼儿园,但他这么笨,居然能自己过马路?   傅丹烨又问:“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夏蔓生想了想,诚实地说:“我想妈妈了。跟你在一起以后就能见到妈妈。”   难道他没有妈妈?或者自己长得像他妈?   傅丹烨没听懂,但是和夏蔓生你来我往的对话好像让他恢复了一些和外界正常交流的能力。   被夏蔓生这样信赖地看着,再一口口吃掉他喂的东西,让傅丹烨居然产生了一种“自己还有用”的念头。   他的心情很复杂,觉得有点嫌弃,但又有点莫名的自豪。   这让傅丹烨没忍住多喂了一些,夏蔓生一直在说“你吃、你吃”,所以他也吃了几口。   最后,袋子里的两碗炸酱面被他们两个吃的干干净净。   吃饱喝足后,夏蔓生也困了。   这本来就是他每天睡午觉的时间,再加上有些晕碳,让夏蔓生像只耗尽了精力的狗崽,眯着眼睛往傅丹烨的身上靠。   傅丹烨用一根手指杵着他的脑门,面无表情地说:“走开,别在我这睡觉。”   夏蔓生的睫毛颤了颤,像个不倒翁一样被戳开又压了回来,贴在傅丹烨的身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颈窝。   傅丹烨甚至感到夏蔓生长长的睫毛扫过自己的锁骨,带来一种痒意,小小的心脏在胸腔中跳动,也应和着自己的心跳。   鬼使神差的,他朝着窗户外面看了一眼。   今天病房的窗帘没有拉上,能看见午后最强烈的阳光,照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也给他和夏蔓生投下一团分不清彼此的模糊的影子。   从未有人跟他如此亲密过。   傅丹烨难得产生了一点属于孩子的天真幻想。   他想,如果夏蔓生是他的小宠物,那么他可能真得活下去了。   要不然夏蔓生在他身上蹭来蹭去,他也不能起来喂饭,这个小孩可能就会饿死了。   傅丹烨以前从未想过要养宠物这种东西,一个是太麻烦,另一个是他也不喜欢。   但……养一只夏蔓生的话,就会有人一直和他讲话,围着他转悠,眼睛亮晶晶地看他,像这样躺在他身边睡觉。   他再也不会一个人,再也不会被这个世界舍弃,再也不会独自面对黑暗和死寂。   这对于傅丹烨来说,简直是巨大的诱惑。   夏蔓生睡得迷迷糊糊,不知不觉,感到有一只手伸过来,把他给放倒了,让他的身体平躺在了软和的床上,还拿被子裹起来。   夏蔓生其实是有一点意识的,记得自己身边的人应该是傅丹烨,于是他在床上滚了滚,用力往傅丹烨身上贴。   虽然知道傅丹烨是坏人,但作为一个还需要呵护的小宝宝,夏蔓生却从这个坏人身上找回了一点他过去曾经拥有过的关爱。   ——有人对他百依百顺,耐心地照顾他喂他,也不会不耐烦,甚至刚才还给他掖了被子。   原本林浩川再婚之前,也是这样照顾夏蔓生的,每天晚上父子两人都一起睡觉。   可是后来有了阿姨,有了小弟弟,爸爸就去陪他们了,还说夏蔓生是哥哥,应该学会自己睡。   这几天做了好多梦,夏蔓生很害怕,晚上没人陪就睡不好,现在总算有了傅丹烨,于是他扎在对方身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傅丹烨推了半天,也没能把夏蔓生推开,只能放弃,靠在床头上瞪着闭着眼睛的夏蔓生,像是想要研究这到底是个什么生物。   ——怎么会这样又能吃又能睡的,结果还是小小软软的一只?   看着看着,傅丹烨也不由好奇,他轻掐了下夏蔓生的脸蛋,夏蔓生的小脸立刻皱成了一团,表情看着倒比他清醒的时候生动些。   有点好玩。   再来一下。   傅丹烨玩了一会夏蔓生,眼看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夏蔓生还是没醒,他就停了手。   他心眼有点坏。   就像其他孩子看见喜欢的食物、好玩的玩具,就要藏进柜子里独占似的,傅丹烨知道,只要夏蔓生一直睡着,就会一直躺在这里,所以他不想夏蔓生醒过来。   毕竟,这也是傅丹烨这辈子头一个“玩具”。   但很快,他就因为自己的这种不大光彩的行为遭到了报应。   夏蔓生睡呀睡呀,不知道过了多久,医院的楼道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依稀有人说了句“就是这里”,病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   蔓蔓即将成为丹哥最恨世界里最爱的小天使。[摸头] [5]第五章:傅丹烨拿起了床边喝水的玻璃杯,重重丢到了欺负他的护工头上!   当时的场景对于傅丹烨来说简直是无比混乱的。   随着门被推开,先是他的一个护工大步走了进来,那气势汹汹的劲头简直就像要抓贼一样,一把掀开了傅丹烨的被子。   “看见没?我就听见刚才病房里有闹腾声,果然有人!”   她指着正在睡觉的夏蔓生,咋咋呼呼地大声说道:   “这孩子到底怎么冒出来的!”   紧接着,傅丹烨看见一个女人也挤到人群的最前面,一把将夏蔓生抱了起来,连声说道:   “蔓蔓,你怎么又乱跑啊?怎么这么不听话?快跟我回家!”   夏蔓生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然后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按在了怀里。   力道之大,把他挤得发出了“叽”的一声,像是某种捏捏玩具。   旁边的大人们都在说:“找到孩子就行,看把孩子妈妈给急的。”   那个女人向护工道谢,把夏蔓生给抱走了。   夏蔓生被抱起来的那一瞬间,傅丹烨下意识地拽住了他。   但夏蔓生的衣角还是硬生生被从傅丹烨的指间拽了出去,他扒在女人的肩膀上,表情有点懵,看着傅丹烨,然后身影就消失在了门外。   傅丹烨保持着刚才想拉夏蔓生的姿势,瞳孔漆黑地看着这一幕,手指不知不觉地扭紧。   ——他听到了。   人们说,那是夏蔓生的妈妈。   原来夏蔓生并不是没有人要,他有自己的家,现在他回去了。   刚才的梦也醒了。   没人在乎没人陪伴的,从来只有自己而已。   傅丹烨突然觉得心里说不出的委屈和生气。   他难过得快要哭出来了,好像一个绝处逢生的人刚刚可以隐约窥见一点外面的月亮,就被人重新一脚踹回了井底。   等待他的,仍然是无边的黑暗。   “你到底都干什么了?把床弄得一团糟!就知道惹麻烦!”   这时,尖锐刻薄的声音再次响起。   刚才那个带人进来的护工看见傅丹烨床上那一团乱糟糟的被子,立刻开始像往常一样大声呵斥起来。   她一边说,一边快步走上前,面带嫌恶之色,照着傅丹烨的胳膊狠狠拧了一把。   “小杂种还带回来一个小杂种……”   很疼。   之前所有的情绪和感知仿佛都被压抑在了心底的死寂和颓然之下,但在这一刻,那种巨大的落差却好像让它们一下子突然冲垮了堤坝,汹涌而出。   傅丹烨突然低下头去,在护工的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   护工吃痛松手,口中大骂着要去拽傅丹烨,这时,突然传来了“啪”的一声。   她觉得额角一凉,紧接着,什么东西流到了她的脸上。   她不再谩骂,病房里一阵安静。   眼前莫名地有些眩晕,护工伸手摸了一下,看见满掌的血。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疼痛。   ——刚才,竟然是傅丹烨拿起了床边喝水的玻璃杯,重重丢到了她的头上!   从很小就开始干活的傅丹烨力气不算小,杯子落地碎了,也在护工的额角砸出了一道口子。   “啊!!!”   护工后知后觉地尖叫起来,外面的人闻讯闯入,就看到了这一幕。   “打人了!”护工颤声大叫,“这疯子打人了!”   其他人都不可置信地看向傅丹烨,而面对着他们,傅丹烨捏紧了拳头,他的目光如同一只刚刚被抢走巢穴的幼狼,狠戾而愤怒。   “滚!”   他用稚嫩的声音,恶狠狠地说:“滚——”   那些嘈杂的吵闹声消失了。   这个一直沉默阴郁,逆来顺受的孩子突然的反击,让大人们感到了恐惧和陌生。   虽然总是叫傅丹烨“野种”,也有很多人议论说他根本就不是傅家的血脉,不过是他那个母亲用来欺骗豪门阔少的筹码。   但此刻,傅丹烨神情冷厉,稚嫩的面部轮廓上,竟仿佛真的带着傅老爷子发怒时的影子。   一个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目光?   傅丹烨攥紧了拳头,也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脱力,他浑身发抖,但是依然咬着牙对面前的大人们对峙。   他之前觉得,自己或许死了才是最好的。   但刚才那从窗外晒到身上的阳光,让他在车祸以来第一次意识到,他或许并不想死。   不光不想死,甚至想要杀了面前这些人。   明明他们才是该死的家伙。   那些说他是野种的,抢走他东西的人,全部都不应该活着!   现在面对他的反抗,这些人正用一种惊异、可怖的目光看着傅丹烨,就像在打量什么恐怖的怪物。   但傅丹烨并不难过,这种目光反而让他感受到了一种类似胜利者的荣耀。   原来自己也会让人害怕。   他甚至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刚才他就这样凶,是不是夏蔓生就不会被他的妈妈抢走了。   “抢”——傅丹烨在这样的年纪里,已经暴露出了本性中恶劣的掠夺和占有的欲望。   他脑海中没有朋友的概念,夏蔓生这个只和他吃过两次饭的不速之客,在傅丹烨心目中的定位,是宠物,是玩具。   他不在乎夏蔓生想什么,只知道夏蔓生走了,他不开心,他想要把自己看上的东西抢回来。   因为……   不管是宠物、玩具、朋友,还是其他的什么代称,其实代表的意义都是同样。   ——都是他生命中从未拥有过的,无比新奇和渴望的东西。   这一次的对峙,傅丹烨大获全胜。   最终,那些大人们带着惊怖的眼神都退出去了,病房中只剩了傅丹烨自己。   傅丹烨像个打了胜仗的战士那样不停地喘着粗气——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受到羞辱和虐待。   过了许久,傅丹烨渐渐平静下来,低下头看着自己麻木的双腿。   然后他一点点拖着这双腿,挪到了床边,把脚踩在地上。   双脚落地,隐约可以感到一些疼痛,但除此之外,几乎用不上力气,因为他几乎没有进行过复健。   傅丹烨试着站起来,然后他一下子重重摔倒了。   但这回傅丹烨没有躺在那里不动,他扶住床,非常困难地试着一点点再次站起来。   就这样一遍遍地练习着。   因为他突然……想要出去看一下外面的阳光。   *   夏蔓生被妈妈接走这件事间接地刺激了傅丹烨大闹一场,但他其实并不知道,杜娟是夏蔓生的后妈。   他也不知道,这个带走了夏蔓生的坏大人,也有属于大人的烦恼。   ——杜娟没想到夏蔓生这破孩子这么难搞。   居然能两次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从幼儿园里跑出来,他是特工吗?!   因为夏蔓生一直比同龄的孩子安静,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前科,所以谁也没想到,小家伙居然还有这本事。   关于夏蔓生为什么会逃跑,杜娟和林浩川倒是都完全没往傅丹烨身上想,杜娟去病房里的时候,就压根没注意旁边的另外一个孩子。   他们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夏蔓生就是因为不愿意被送走,才会如此一反常态地折腾。   要是以往,杜娟巴不得夏蔓生这样瞎跑,最好是跑丢了就再也别回来。   但现在不行,她已经把合同跟人家主播签好了,还收了定金,如果违约是要赔钱的!   而且这笔林浩川并不知情的钱,杜娟已经悄悄花出去了,根本不可能拿出来。   所以,她绝对不能让这件事情出差错,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杜娟去找了林浩川商量。   “蔓蔓最近一直从幼儿园往外跑,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万一出什么危险了怎么办呢?”   杜娟很有技巧地说:   “我看要不然就算了吧,让蔓蔓留在家里,我把宏宏送到爷爷奶奶家去养伤,免得孩子以后恨上我们。”   林浩川一听这话,心里就很不舒服。   不是针对杜娟,而是觉得夏蔓生越来越不懂事。   记得这孩子更小的时候,家里除了保姆之外,就他们父子两人,夏蔓生一直非常的听话。   他知道爸爸要赚钱养家,他工作的时候,夏蔓生就会悄悄走过来,贴在他身边坐下,乖乖地看画册,像只安静的小猫。   现在居然变得这么不乖,小小年纪就会用离家出走的方式要挟人了,真是让林浩川有点失望。   这个脾气,难道是随了他妈妈?   他皱起眉头,说道:   “你不能这么惯着他,要不然以后他只要有不想做的事,都会觉得闹腾一通爸爸妈妈就会答应,那不是成了无赖了吗?”   林浩川做出决定:   “他越是闹,咱们越要早点把他送走,长长记性。这样吧,你给你的表哥打电话,下周二我应该没事,咱们一起提前把蔓蔓给送去。”   杜娟太了解林浩川了,知道他最不喜欢被别人逼着妥协,现在听林浩川果然这样说,她心中暗喜,又劝了两句,一脸无可奈何地答应下来。   第二天,杜娟特意亲自把夏蔓生送去了幼儿园,告诉老师一定要把孩子看好。   接连两次发生这样的情况,幼儿园这边也十分后怕,不仅对所有的孩子都加强了管理,夏蔓生还成为了重点看管对象。   于是,夏蔓生失去了再见傅丹烨的机会。   为此,他很有些黯然神伤。   可是像他这样的小宝宝,能使出来的本事也就只有这些了,没了办法的夏蔓生也只能在小朋友们下午在院子里活动时扒住幼儿园的栏杆,像小狗一样把脸挤上去,忧伤地向外张望。   他看见一只小蚂蚁轻轻松松就顺着栏杆爬到了外面,忍不住想,自己要是变成小虫子就好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可是再一想,妈妈最怕小虫子了,如果他变成小虫去找妈妈,妈妈肯定会尖叫着把他踩死,还是算了。   在夏蔓生想要独自忧伤的时候,身后的小朋友开始叫他:   “蔓蔓蔓蔓,你过来呀,你怎么不和我们玩?过来给你吃糖!”   “蔓蔓,来我们这边吧,我带了小汽车,只给你玩!”   夏蔓生是幼儿园里最受欢迎的小朋友,经常被其他的小伙伴们争抢,如果他不及时回答,两边还有可能会为抢他吵起来。   这把夏蔓生小小年纪就训练成了端水大师。   “我来啦!”   他只好暂时从栏杆那里下来,奶声奶气又颇有条理地说:   “别吵哦,我们大家一起吃糖,一起玩小汽车,我这里还有果冻!”   “滴滴滴!”   这时,还真有一阵车喇叭声响了。   夏蔓生扭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一辆汽车停在了幼儿园的门口,从车上下来的那个孩子,好像正是他一直在惦记的傅丹烨!   夏蔓生揉了揉眼睛。   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他没有看错。   这几天在傅丹烨身上也同样发生了很多事。   夏蔓生走后又过了两天,傅家的生活助理小赵来到了医院,探望傅丹烨。   但见到了照顾傅丹烨的护工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觉得这些人的神色看起来显得有些古怪。   于是在护工带着她去病房的路上,赵助理就试探着询问道:   “最近大少爷的情况怎么样?”   “还、还好。”   对于这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护工的回答却有点支吾:   “之前总是在床上躺着不动,现在开始做一些复健练习了。”   赵助理瞥了她一眼:“这些不是你们每天都应该主动协助少爷做的吗?”   护工低了低头,没说话。   其实对于这些人的心思,赵助理十分了解。   他们拿了不知道谁的好处,变着花样为难傅丹烨这么一个孩子,想让他落下毛病,不能被傅家认进家门。   这些豪门中的勾心斗角让赵助理觉得非常恶心,但既然要在这里工作,她也并不想过多地去招惹什么是非,所以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反正这位傅家的长孙现在父母双亡,自己伤的也很重,再加上听说精神上也受到了严重刺激,整个人基本上也算是废了。   傅老爷子本来就不重视这个出身不好的孙子,别人没必要干那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只是因为这两天,赵助理却隐约听见有人说,就是在这种境遇之下,傅丹烨的情况居然还好转了,她有些惊讶,才决定来看一看。   护工将门推开。   “咦?”   两人却发现,病床上竟然是空的,被子散乱地堆成一团。   “怎么回事,刚才还躺着呢……”   护工这样说着,无意中一转头,突然忍不住“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赵助理被她吓了一跳,也转头看去,发现傅丹烨小小的身影就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墙边。   他身上还穿着病号服,一手扶着墙,正抬起头来,用一双黝黑深冷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们两个人。   这实在有些吓人,更何况,谁也没有想到,傅丹烨竟然已经可以自己站起来走路了!   两人一起愣住,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赵助理才发现,傅丹烨露在袖子外的手臂上全都是各种淤青和伤痕。   显然在没有别人帮助的情况下,他自己在一次次跌跌撞撞地练习着走路。   看着这样的傅丹烨,赵助理的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孩子的眼神中,带着狠劲和野心。   像傅家人。   这是赵助理第一次意识到,这孩子有点不简单。   虽然傅老爷子已经跟长子断绝了关系,也非常厌恶傅丹烨的母亲,但他现在并没有找到一个完全符合自己心意的继承人,一直在不满傅家的那些儿孙都跟他不够像。   赵助理也不确定,傅老爷子看到这样的孙子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她想了想,找了个借口将护工支开,然后走到傅丹烨面前半蹲下来,让自己带上亲切的微笑,说道:   “大少爷,我来看看你。你恢复的很好,是不是?”   傅丹烨冷冷地看着她,仿佛能够看透她所有的心思。   但赵助理也是人精,面对傅丹烨冷淡的态度,只是微微一顿,便继续说了下去:   “再过几天,傅老爷子就要从国外回来了,你想爷爷吗?”   她想先试探一下傅丹烨对傅家和傅老爷子的态度,再思考自己值不值得帮这孩子一把。   傅丹烨沉默着,却慢慢别开了头,看向窗外。   赵助理顺着他的目光,也下意识朝着那边看了一眼——没什么特殊的,只有街道,和马路对面的一家幼儿园。   赵助理耐心地等了一会,终于,傅丹烨开了口。   因为不常说话的缘故,他的声音依然是微哑的,但傅丹烨并没有回答赵助理的问题,而是说:“我想出一趟医院。”   赵助理愣了愣,短暂的思考之后,她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你再恢复两天,我带你出去逛逛。”   ————————   蔓蔓不能去爷爷奶奶家,这有原因的哈,后面会说。 [6]第六章:傅丹烨在幼儿园看到了夏蔓生,发现他是个很受欢迎的小朋友——不像自己   因为傅丹烨的表现,让赵助理心中不知不觉已经没有完全把他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九岁小孩来看待了。   所以她还以为傅丹烨所说的“出去”,是想先试探自己的能力和诚意,再回答自己的问题。   或许还要出点血,给他买点什么东西。   结果做好一切准备,用轮椅推着傅丹烨走出医院之后,赵助理发现自己想多了——傅丹烨要求去的,是医院对面那家幼儿园。   幼儿园平日里是不允许外人随便进的,但一听是傅氏旗下的员工来调研,园长立刻亲自迎了出来,满脸堆笑地带着他们参观。   傅丹烨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他并没有去听园长和赵助理这两个无聊的大人之间在虚情假意地寒暄什么,而是看着前面在院子里做游戏的一群小朋友。   ——他一眼就看见了夏蔓生。   这还是傅丹烨第一次看见夏蔓生和别人在一起的样子,没有见到之前,他有时候常常会怀疑这小孩只是自己的一个幻觉。   现在终于证明,不是的。   夏蔓生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一看就是个很受欢迎的小朋友。   有那么多人愿意对他好,笑着跟他说话,大大方方地抱住他,还有个小男孩正硬是把一辆玩具车往他的手里塞。   不像自己。   他们见面三次,第一次,自己脏兮兮地躺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吃他给的饭,还让他“滚”。   第二次,看见他睡着了,自己故意不吭声,阴暗地想把他当成独占的玩具,却眼看着他的妈妈把他抱走。   第三次,他在阳光下和人群中玩耍,自己坐在轮椅上,在树下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格格不入。   他的人生也从一开始就永远扎根在了阳光照耀不到的阴暗泥淖里,和这种人不在一个世界。   他没有爸爸妈妈,也没有朋友,不会那样开心地笑,也做不到毫无障碍,大声地、快乐地喊出别人的名字,表达喜爱。   算了。   傅丹烨想。   看着上午金灿灿的阳光温柔地落在夏蔓生的小脑袋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毛茸茸的,傅丹烨慢慢地垂下目光,盯着自己踩在轮椅踏板上的脚尖。   他马上就要回到傅家去,以前他不喜欢那个地方,也不敢面对,但现在他想活下去了,那他就要活得最厉害才行,哪怕变得很坏。   因为坏人才能欺负别人,而不是被人欺负。   以后他们可能不会再见到。   但本来他们也没有多熟,对于这样的小孩,他只是因为没见过而感到新奇罢了。   夏蔓生身边有那么多的人围着,也不适合当他的小宠物,小玩具。   傅丹烨从夏蔓生身上收回目光,没有上前说话的打算。   他能够感觉到,身边的赵助理虽然看起来在和园长交谈,但一直都在时不时地打量自己。   她一定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来幼儿园干什么。   傅丹烨对于这个看似亲切的大人没什么好感,即便对方一直都笑眯眯地跟他说话,身上也带着傅丹烨熟悉的算计和审视。   傅丹烨根本懒得理她,因此在看过了夏蔓生之后,他便自己推着轮椅,转过身要走。   这时。   身后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传来。   傅丹烨一回头,是夏蔓生朝他跑过来了。   刚才看见傅丹烨到了幼儿园门口的时候,夏蔓生就想过来找他,但园长带着几个老师,十分热情地在门口跟赵助理寒暄,夏蔓生没机会靠近,就被其他的小朋友们给拉走了。   这时,他刚刚脱身,立刻来找傅丹烨。   夏蔓生实在太高兴了,他跑得脸颊发红,目光柔软又明亮。   到了跟前,还没等傅丹烨说话,夏蔓生就一下子扑进了他的怀里。   “我们好几天没见了,你是想我了吗?”   他的小胳膊搂在了傅丹烨的脖子上,抬头看着傅丹烨,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傅丹烨的脸,问道:   “你来找我的,对吧?”   ——傅丹烨整个人都被夏蔓生给压在了轮椅上。   他躲都不知道去哪里躲,下巴蹭着夏蔓生的发顶,痒的不得了。   傅丹烨只好有些狼狈地半仰起头,双手悬在半空,几乎气急地说:   “你起来!”   夏蔓生一点也不在意傅丹烨的态度,没想到还能见到傅丹烨,他简直开心极了。   傅丹烨都来看他了,当然也是很喜欢他的,说话大声一点就大声一点吧。   傅丹烨躲,夏蔓生就凑得更近,天真地问道:   “对不对呀?”   傅丹烨:“……”   这个时候,赵助理和园长都忘了说话了,一起惊讶地看着旁边抱成一团的两小只。   赵助理尤其是目瞪口呆。   这一次跟傅丹烨打交道,她发现自己根本就没办法将对方当成一个单纯的小孩,无论是内敛沉闷的性格,还是戒备冷漠的神情,都完全不像这个年龄段能有的。   所以每回和傅丹烨说话,看到他那冷冷的眼神,都让赵助理感觉到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仿佛傅丹烨能洞察她所有的心思。   这种感觉其实很不好,所以在这个孩子面前,她也总是谨慎又防备。   赵助理根本没有想到,她居然还能在傅丹烨的脸上看到这种接近于狼狈又无奈的表情。   这感觉就像是一把冰冷的刀突然变成了活人似的,居然有点说不出的诡异。   她忍不住看着夏蔓生——难道这小家伙有什么可怕或者特殊之处吗?   倒是旁边的幼儿园园长没那么震撼,还在笑呵呵地说:   “这是我们蔓蔓,到哪都特别招小朋友们喜欢。”   其实也不是傅丹烨不想挣开,他比夏蔓生大了四岁,又随了傅家的高个基因,和夏蔓生有着非常鲜明的体型和力量差距,虽然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也足够傅丹烨将夏蔓生给一把推开了。   但这小孩浑身上下都软软的,一个劲往他身上贴着说话,跟块一捏就碎的小糖糕似的,让傅丹烨根本就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他抿紧了唇角,宁死不屈地就是不回答夏蔓生的问题,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狗皮膏药从自己身上揭下来。   夏蔓生也没有生气,而是眨巴着大眼睛问他:   “你要来这里上幼儿园吗?”   如果那样的话,他就可以每天都见到傅丹烨了!   他的眼中带着期待,傅丹烨顿了顿,目光却看向了夏蔓生的身后。   刚才那些嚷嚷着邀请夏蔓生一块玩的小孩们远远地站着,有人大喊“蔓蔓,快过来”,却没有人敢上来靠近他。   上学?他不喜欢。   或者说,他不喜欢任何人多的地方,人越多,越显得他格格不入,那些如出一辙的排斥越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是个异类。   身体上还残存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可贪婪任何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都会倒大霉的,就像他曾经捡到过一只漂亮的娃娃,却被人当成小偷,痛打了一顿。   傅丹烨摇摇头,冷淡地说:   “我这就走。”   夏蔓生问:“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傅丹烨想说“再也不来了”,但是话到嘴边顿了顿,变成了:“不一定。”   夏蔓生顿时失落,低头揉了揉自己的衣角。   看来他还是不能每天见到傅丹烨,或许傅丹烨下回再来的时候,他已经被爸爸阿姨给送走了。   那个瞬间夏蔓生其实冒出一个念头——傅丹烨刚才坐着来的那辆车子看起来很大的样子,要是能让傅丹烨把他一起带走就好了。   可是傅丹烨之前连饭都吃不上,看起来很穷的样子,他自己也是个没用的小孩子,没有钱,如果跟着傅丹烨走了,他们可能只能上街卖火柴,然后冻死饿死。   夏蔓生眼前浮现出自己跟傅丹烨蹲在墙根下裹着破毯子一起点火柴,然后倒在地上变成两具干尸的场景。   他被自己的想象力吓了一跳,决定还是算了。   夏蔓生“哦”了一声,只好说:“我知道了。”   虽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表情波动,但还是能从他脸上看出失落,就像一只刚才还在兴高采烈摇尾巴的小狗将脑袋和耳朵都耷拉了下来。   夏蔓生慢吞吞说了句“再见”,然后就要离开。   这时,傅丹烨突然又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胳膊。   夏蔓生被拽的一个踉跄,有点茫然地回头,却看见傅丹烨将手直接塞进了他的兜里,不知道在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然后他把手抽出来,推了夏蔓生一下,说道:   “我用不上了,给你的,走吧。”   夏蔓生走出去几步,才忍不住掏兜,拿出来一看,发现里面竟然是一叠钱。   这些钱什么数额的都有,中间还夹着几个钢镚。   夏蔓生不知道,这是之前傅丹烨的妈妈给他的零用钱,那天和父母出门之前,他放进了兜里。   ——他们要去给爸爸过生日,他想用这些钱来买生日礼物。   但现在,这却成为了他从那场灾祸中醒来之后,身上唯一剩下的。   反正也用不上了,给这小东西买糖吃去吧。   *   赵助理推着傅丹烨从幼儿园离开。   这时候,她也想起来自己前两天听护工提到过,有个小孩曾误入了傅丹烨的病房,还在他的床上睡觉来着,后来被家长接走了。   当时听了没太在意,现在看来,应该就是这个孩子了——没想到傅丹烨竟然没有排斥他,这真是太神奇了。   孩子到底是孩子。   赵助理对傅丹烨的感觉又稍稍改变了一些。   正好这时,另一辆车停在了幼儿园门口,上面下来一个女人,碰见送出来的园长,于是停下脚步跟他说话。   赵助理看了一眼,跟傅丹烨说:   “刚才那个孩子是你的小伙伴吗?”   傅丹烨没搭理她。   赵助理也习惯了,没太在意,随口说:   “你看,门口那个就是他的新妈妈。”   这回,傅丹烨顿了顿,竟然真的给了点反应,转头朝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皱了皱眉。   他的记忆力非常好,特别是对他仇恨的人就记得更加清楚,虽然上次杜娟只是匆匆闪现了一下就把夏蔓生给抱走了,傅丹烨还是一下认出了她。   他道:“新妈妈?”   “是呀。”   赵助理见他感兴趣,就多说了两句:   “我刚才听幼儿园的园长说,他的爸爸妈妈离婚了,这个阿姨是他的继母,今天要来给他请一段时间假,过几天把他送到别的地方去。”   傅丹烨怎么也没想到事情是这个样子的。   他当然知道继母是什么意思,他不仅知道,还见过一个之前跟他妈妈一起在酒吧卖酒的阿姨用力把高跟鞋踩在继子的脸上。   但是夏蔓生……怎么也……   傅丹烨问道:“他要去什么别的地方?”   赵助理摇了摇头。   傅丹烨沉默了一会,没再说话。   不管夏蔓生要去哪,也都跟他没有关系。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运,就像他马上也将去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和一群并不欢迎他的人生活在一起。   毕竟,他们都只是弱小的孩子。 [7]第七章:傅丹烨脱口说道:“要不,你跟着我回家吧。”   夏蔓生跟傅丹烨一共见过三面。   对于此时的傅丹烨来说,夏蔓生是他心里很特殊的存在。   如果他们以后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等长大了的多年后,或许他还是会偶尔想起,在自己对整个世界充满了绝望和怨恨的时候,曾有个小孩突然闯入病房,喂了他半份饭。   但也就仅仅是这样了。   骨子里的凉薄和冷漠让傅丹烨从不会去留恋不该属于自己的温暖。   ——他没想到自己还会见到夏蔓生。   那天正好是傅老爷子回国的日子,赵助理已经告诉他了,等老爷子稍微休息两天,自己就会找机会跟他提起接傅丹烨出院的事,所以傅丹烨要随时准备着离开。   这个消息一出,之前那些护工们一下子慌了。   因为傅老爷子一向不掩饰自己对于傅丹烨母亲的厌恶,所以他们从未想过傅丹烨还会有这么一天。   谁知道那个赵助理为什么突然鬼迷心窍了,竟然要帮助傅丹烨。   如果傅丹烨真的成功回到傅家,向傅老爷子讲述起在医院里的事,那么……   大家对待傅丹烨的态度开始变得小心。   “大少爷,你是想去楼下的花园里吗?”   傅丹烨最近每天都要下楼,去医院的花园里面坐一坐,一个护工看见他自己推着轮椅,立刻带上了满脸亲切的笑容,走上前去帮忙。   傅丹烨什么都没说,任由她推着自己,目光中带着一丝讽刺。   这种虚伪的笑容,他见得太多了,大人们总以为孩子什么都不懂,但最起码在他面前,伪装和恶意,从来无所遁形。   这个护工虽然在身后推着他,但明显浑身紧绷,手臂伸得直直的,尽量和他的身体保持距离,可能是怕他像那天夏蔓生刚被带走时一样,突然发疯伤人。   但傅丹烨才不会呢。   现在他还很弱小,就算把人打伤了,也不过是稍微留下一道伤口,疼几天就好了。   就算告状他们欺负自己,顶多也就是让这些人换一份工作——有什么用呢?   这些痛苦,一点都不够。   所以他会耐心地等,等自己足够强大之后,可以选择更好,更痛快的方式来报复。   鱼龙混杂的环境早已为傅丹烨幼小的心灵埋下暴戾的种子,并对记仇和报复无师自通。   对护工刻意的示好,傅丹烨从头到尾没有回应,任由对方将自己推到了医院的花园里。   然后他推开了护工想要帮忙的手,下了轮椅,继续开始练习走路。   傅丹烨的手术是请了相关领域最厉害的专家专门主刀的,其实做的非常成功,只是术后复健耽误了,营养也没跟上,所以现在他迈出每一步,黏连的关节都要承担很大的疼痛。   但傅丹烨还是坚持摇摇晃晃地走着,甚至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随着他一遍一遍,练得满头大汗,午后刺眼的阳光也逐渐开始变得柔和。   太阳一点点地落下,街灯亮起,马路上的车辆和行人越来越多起来,随着孩子们的喧闹声从对面传来,傅丹烨就知道,幼儿园放学了。   这些日子每天都在花园里练习,通过观察,傅丹烨已经大致知道了对面那家幼儿园的小朋友们什么时候出来活动,什么时候放学回家,甚至夏蔓生那个后妈什么时候过来接他——   自从夏蔓生两次跑掉之后,杜娟来接他回家的时间就变得特别准时。   所以此时听到从那边传来的动静,傅丹烨就看了过去。   雀跃地冲出校园的孩子,守在门口嘘寒问暖的家长,挤在一处嬉笑打闹的朋友们,大声吆喝的街边小摊贩……   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那么的遥远。   而这一次,唯一那张让他感到有些熟悉的脸,也迟迟没有出现。   傅丹烨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冷淡游离变得有些不安起来。   他的手攥紧了栏杆,不知不觉贴在上面往外看。   他看了好一会,既没有见到夏蔓生从幼儿园里跑出来,也没看见他那个每天都来接他的后妈。   难道已经走了?   傅丹烨心中这样的念头一闪,随之而来的是不知所措的慌乱。   但这时,他突然看见栏杆外面不远处的一棵树下,依稀好像探出了一个小脑袋瓜,正悄悄摸摸往外看。   这个距离下,其实看不清楚五官的样子,但这动作和感觉却莫名的熟悉。   傅丹烨忍不住脱口叫了一句:“夏蔓生!”   对方回过头。   傅丹烨本来就是为了确认一下自己的猜测,结果没想到,小东西竟然一下从树后钻出来,颠颠地朝着他这边跑。   傅丹烨顿时有种惹了麻烦的感觉:“哎,你等下!我没让你过来!”   但是已经晚了,夏蔓生还是很快就跑到了他的跟前,隔着栏杆说:   “你在这里呀!”   傅丹烨道:“你今天没去幼儿园?”   这话一出,他就有些后悔,好像他一直在很关注夏蔓生每天有没有上幼儿园似的,可是夏蔓生根本没想那些,他只是告诉傅丹烨:   “我可能以后都不会来上幼儿园了。”   傅丹烨一顿,轻声说:   “你爸爸和阿姨要把你送走了吗?”   他注视着夏蔓生,想要从对方的目光里找到和自己相同的仇恨和愤怒,可是,那双眼睛依然清澈的一下就能望见底。   “你知道啦?”   夏蔓生说:“他们要把我送去乡下了,那里好远,我怕妈妈找不到我,所以我要跑掉。”   “……”这小家伙也确实挺能到处溜的,“你去哪里?”   夏蔓生说:   “去爷爷奶奶家,但是爷爷奶奶也不喜欢我,他们要是不要我,我就……”   他想了一下,找到个合适的词,挺了挺胸,说:“就去浪迹天涯!”   傅丹烨明白了:“哦,你要去当要饭的。”   他见过要饭的,原来他家楼下的街边就有一个,脑筋不正常,拄根棍,每天睡在桥洞里,还和别人打架抢地盘。   傅丹烨打量了一下夏蔓生,觉得他用不了两天就会被坏人揍成肉饼。   傅丹烨实事求是地说:“你会饿死。”   夏蔓生道:“我可以花钱买吃的呀!”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钱,给傅丹烨看:“你给我的!谢谢你哦,等我赚到了钱再还给你。”   傅丹烨:“……”   难道就因为他给了这些钱,反倒激发了夏蔓生想当叫花子的愿望?   “滴!滴滴滴——”   两个孩子正说着,后面突然传来一阵按喇叭的声音。   夏蔓生回头看了一眼,一下子捂住了嘴,小声说:“我得走了,我爸爸来抓我了。”   说完之后,他又从那些乱七八糟的钞票里面翻了翻,找到一张皱巴巴的纸,踮起脚来递给傅丹烨,说:   “这个给你。”   傅丹烨愣了愣。   夏蔓生今天特意来找傅丹烨,就是为了给他这个。   今天林浩川提前从公司出来,和杜娟一起来接夏蔓生,夏蔓生一看见就知道,爸爸这是一定要把自己给送过去了。   想来想去,夏蔓生觉得他还是不能这么听话。   所以当林浩川把他放在后座上之后,夏蔓生又自己打开了安全带,爬到里面,打开另一边的车门跑掉了。   在按照自己的规划开始去浪迹天涯之前,夏蔓生又来医院找了一趟傅丹烨。   或许他这样一跑,就像梦里一样,等再一次傅丹烨的时候,就是他们两个人都长大了。   而长大之后的傅丹烨,会变成一个杀了好多人的坏蛋。   ——夏蔓生在梦中见过他的结局。   几起大案之后,傅丹烨终于被警方发现,但他拒捕逃亡,最后在警察们的包围之下开着车冲进大海中自杀。   夏蔓生还记得傅丹烨死前的表情。   那双永远深黑晦暗的眼中,带着浓烈的仇恨、疯狂和不甘。   ——就像他第一次跑去给傅丹烨喂饭时,对方睁开眼时那一瞬间的样子。   可夏蔓生觉得现在的傅丹烨不是坏蛋。   他很厉害,会解袋子,还能用筷子夹起很多面条,也很善良,喂自己吃饭,哄自己睡觉。   他不想让傅丹烨杀人。   杀人犯最后会被打死,被杀的人也会很伤心。   现在来不及跟傅丹烨说这些了。   夏蔓生想起在幼儿园的时候,小朋友们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话,就会悄悄传纸条,他也收到过很多小纸条。   这次,夏蔓生决定也给傅丹烨写一张。   “记得看哦!”   说完之后,夏蔓生就跑掉了。   傅丹烨看了夏蔓生的背影一眼,张了张嘴,还是没说什么,低下头打开了纸条。   “……”   上面用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中间还夹着好多拼音,不光如此,连他的名字都错了。   “丹华哥哥,wo好xi欢你,xi wang你不要变坏,也不要si……”   傅丹烨面无表情地盯着这几行字,突然,他的眼前一阵发白。   ——是一道打过来的刺眼车灯,正好照在了他的脸上。   随即,刺耳的刹车声传来。   傅丹烨眯着眼睛抬起头,看见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隔着栏杆停在了自己前方的不远处,紧接着车门打开,从上面下来了一男一女。   他认出了那个女人,正是夏蔓生的后妈。   看来旁边的男人就是他爸爸了。   这两个人都朝着夏蔓生刚才跑掉的方向追去。   “蔓蔓!夏蔓生!你给我回来!”   杜娟穿着高跟鞋,被落在后面,而林浩川没想到儿子还能在自己眼皮底下跑掉,几乎是气急败坏,跑得特别快,一边追一边道:   “你跑什么跑,真想让爸爸揍你是不是?!”   其实天地良心,林浩川虽然别的方面做得不怎样,却不是个打孩子的爸爸,从小到大,他从来都没碰过夏蔓生一个手指头。   可是在满脑子暴力认知的傅丹烨小朋友听来,这一句仅仅是恐吓的话可就不一样了。   他脑海中的“打人”,等于装进麻袋里踹、用皮带抽、吊起来捶、拿酒瓶砸等一系列残酷手段。   现在夏蔓生的爸爸要把夏蔓生抓回去,还要打他。   傅丹烨一个激灵,仿佛已经能够想象出夏蔓生浑身是血躺在那里的画面了。   顾不上再多犹豫什么,他顺手把那张小纸条塞进衣兜里,迅速向着夏蔓生追去。   因为傅丹烨不让别人帮忙,护工本来自己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无聊地按着手机,结果无意中抬了下眼睛,就看见傅丹烨突然跑起来了。   什么情况?   她眼花了?   护工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确定自己并没有看错——那个正在朝医院外面跑去的人,正是傅丹烨!   要不是这只是个九岁的孩子,傅丹烨这伤情的恢复速度,都几乎让护工觉得他是嗑了什么药。   医学奇迹啊!   刚才还在学走路,现在就开始练习长跑了。   短暂地愣了一会,护工也连忙一跃而起,从后面追了过去。   “哎不是!等等!大少?大少!!!”   傅丹烨的骨头都已经长好了,其实足以支撑他进行任何活动,主要是因为关节久不活动黏连,一动就疼。   刚才那一股劲撑着他跑出医院,几乎让他疼得浑身冒汗,站在街边弯着腰喘气。   好在这个时候,傅丹烨已经看见了夏蔓生。   他连连朝着夏蔓生招手,好不容易夏蔓生跑了过来,傅丹烨就把他一把揪住,捂住他的嘴,躲到了旁边的一块广告牌后面。   夏蔓生乖乖的没动,于是两个小孩缩成一团,眼睁睁看着林浩川跑过去了。   两人同时出了一口长气,觉得手心里都是汗。   夏蔓生自然是怕被抓住,傅丹烨用袖子擦了下额头,都不知道他到底在跟着紧张什么。   这时,有人轻轻拽他的衣角。   傅丹烨低下头来,夏蔓生蹲在地上,还被他用一条胳膊用力地箍着,抬眼呆呆地看着他。   “完了,爸爸来抓我了。”   夏蔓生抽了抽鼻子,道:“我好像跑不掉了。”   傅丹烨也觉得他跑不掉。   要是林浩川一直找不到夏蔓生,肯定会报警的,夏蔓生根本就没有地方可以去。   此时在夏蔓生的眼里,傅丹烨这个九岁的小哥哥就是最高大的精神支柱,他将身体蜷成一个小团,下意识地紧紧缩进傅丹烨的怀里,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傅丹烨感到自己好像招惹了一个大麻烦。   但是他的心里又生出了一丝卑劣的窃喜。   夏蔓生没人要了。   那是不是,之前自己的心愿,就有了实现的机会?   身体各处还在因为刚才的急速奔跑而感到疼痛,提醒着他多管闲事的代价。   可明明很清楚,他根本不该再去管这个小孩,傅丹烨还是没忍住,脱口说出了一句话:   “要不,你跟着我回家吧。”   ————————   大小孩要养小小孩啦。   我理解的那种冷脸萌不是性格冷酷,是你看着他是那么一个面无表情高贵精致,好像等闲凡人难以接近的大漂亮,但是一张嘴说话就萌萌的懵懵的那种感觉,可能蔓蔓长大一点从别人的视角看会更明显[可怜]。 [8]第八章:夏蔓生见到了冷酷无情无理取闹的傅爷爷。   听到傅丹烨的话,夏蔓生傻乎乎地看着他。   傅丹烨说:   “我爷爷已经从国外回来了,我马上就要去跟爷爷一起住,他很有钱,住的房子很大,我们两个肯定都能住得下。”   夏蔓生也梦到过傅丹烨的爷爷,知道那也是个坏蛋反派。   傅家的人都是反派,傅丹烨还是长大之后才变坏的,傅老爷子则一直都是一个特别冷酷刻薄,见钱眼开的老头。   他将一个商人的本性发挥到了极致,这辈子只认钱,连对儿女都没有多少疼爱,从他对待傅丹烨这个孙子的态度也可以看出来。   夏蔓生小声说:   “你爷爷会答应吗?”   傅丹烨非常冷静地说:   “他要是不答应,咱们就一起去我原来和爸爸妈妈住的地方,现在我爸妈死了,那里没人了。而且我爸很有钱,他肯定有遗产可以给我,我就能养你。”   夏蔓生:“……”   其实他脑子很聪明,反应也快,但是傅丹烨的话确实有点超出正常人的理解范畴,所以把夏蔓生说得直发愣。   傅丹烨是大反派,傅丹烨的爷爷是大反派,傅家一家上下没一个好人,他们家就是个反派窝。   这事对别人来说应该是挺恐怖的,但夏蔓生是路人甲,和反派碰面就是他这辈子的使命。   如果住进了傅丹烨的家里,反派应有尽有,可能他就不用再被命运安排着到处跑了。   所以这样想想,似乎也很不错,反正爸爸也不要他了。   傅丹烨道:“你觉得行吗?”   夏蔓生脸上的表情还有些茫然和糊涂,想来想去好像都没什么不行,犹豫着点点头。   可是傅丹烨很贪婪,他连这点犹豫都不想看见。   他养夏蔓生,不是因为喜欢夏蔓生,想给他一个家,而是为了有人能够陪伴和崇拜自己,什么事都听自己的吩咐,以后夏蔓生就是他的小狗小猫小兔子,他要当夏蔓生的主人。   于是,傅丹烨伸出手,捧住夏蔓生的脑袋,把夏蔓生点头的动作固定住,让他只能看着自己。   “你要是答应了,就绝对不能反悔了。”   傅丹烨盯着夏蔓生,用稚嫩的声音一板一眼地说出自己的规矩:   “以后你跟着我,就得什么都听我的,只能跟我一个人玩。”   夏蔓生想了想,说:   “可是如果别人要跟我玩,我不理人,很没礼貌呀。老师说小孩子要有礼貌。”   “……”   傅丹烨犹豫了一下,觉得夏蔓生确实很有礼貌,他也不想让夏蔓生变成一个没有礼貌的小孩。   他就说:“那你可以跟别人玩,但是你得跟我最好,其他人都没我重要。”   傅丹烨都愿意养他了,那当然很重要,夏蔓生点点头,爽快地说:“这行。”   傅丹烨说:   “你得一直陪着我,不能离开我。”   夏蔓生道:“可是咱们以后都会上学的,还会上班。”   傅丹烨:“……除了上学上班。”   “好。”   说完后,夏蔓生觉得自己真的很成熟,做了那些梦之后,都知道大人要怎么过日子了。   所以夏蔓生忍不住有点骄傲地挺了挺胸,提议道:   “要不咱们还是谁说得对听谁的吧,你刚才说的就都有点不对。”   傅丹烨:“……”   有点不对劲啊。   为什么明明应该他提要求,还带这么多讨价还价的?   他没有接夏蔓生的话,说道:“你别说了,听我说。”   夏蔓生懵懂地点点头,闭上嘴。   傅丹烨郑重地宣布:“反正以后,我就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了,你要一直跟着我,你能保证吗?”   夏蔓生道:“好呀。”   于是,两人伸出手,拉了勾勾。   在傅丹烨九岁这一年,就干了自己这辈子最奢侈的一件事。   ——他花大价钱,给自己养了个伴。   从来到这个世界上开始,他好像就总被人当成最不重要的那个人。   可以任意地践踏,任意地舍弃。   而现在,成功诱拐到了自己盯上的猎物,以后,就会永远有人在意他,陪伴他了。   傅家基因里的自私和算计在作祟,傅丹烨让夏蔓生必须保证自己永远是他最重要的人,但谨慎地没有做出任何承诺。   这样,就是夏蔓生离不开他,而不是他不能没有夏蔓生。   以后他要是养腻了,养不起了,随时都可以反悔,把夏蔓生扔掉。   面前傻乎乎的小孩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上了贼船,还在眼巴巴地问傅丹烨:   “那我们现在就去你家吗?”   傅丹烨犹豫了一下。   其实他也没想好这个问题,因为傅丹烨自己也从来没有进过傅家的大门,更不确定坏爷爷会对他们是什么态度,刚才他说的好些话都是吹牛的。   而且还不能找那些护工带他去,否则他们一告密,夏蔓生又会被抓走了。   傅丹烨心里不由也有些生怯,可是夏蔓生就那么一脸依赖地看着他,又搓搓手,小声说:   “好冷。”   傅丹烨一顿,挺了挺胸,拉起了夏蔓生的小手。   “走。”   当主人的,首先要做的事就是为宠物提供舒适的小窝。   责任感油然而生的小孩哥对自己新养的另一只小孩说:   “我带你回家,你什么都不用管,跟着我就行。”   他把夏蔓生拉起来,脚步还有些不利落地带着夏蔓生走,好在夏蔓生的步子也不快,一边跟着傅丹烨,一边夸他:   “你今天也很厉害哦。”   傅丹烨停下来,顿了顿,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夏蔓生身上:   “穿着。”   他个子高,又本来就大,这衣服一直盖到了夏蔓生的膝盖,像是一条大裙子,夏蔓生抽抽鼻子,觉得真的一点也不冷了。   他低头看了看衣服那一晃一晃的下摆,又忍不住仰起头来,去看傅丹烨,对方目前也还很稚嫩的面颊隐没在明暗不定的光线里。   当时夏蔓生其实并未觉得有什么,但长大之后他才发现,这样的一个瞬间让他记了很久很久。   大概是因为当时他的心里其实很彷徨,知道了未来,却又只是个对很多事情都无能为力的小孩子,再怎样懵懂,内心也是惶惶不安的。   直到傅丹烨牵起了他的手。   虽然这也只是一个阴差阳错的决定,命运却确实在这一刻开始改变。   于是,夏蔓生乖乖地跟着傅丹烨,迈进了带着凉意,而又越来越黑的夜色里。   他们就像两只荒原上跟族群走散的幼崽,艰难跋涉了很久,才远远看见了傅家那座富丽的别墅。   *   “嗡——”   赵助理刚从车上下来,手机便突然在衣兜里震动起来。   她向自己身后那辆加长的银灰色轿车看了一眼,稍稍犹豫,还是接起了电话,压低声音说道:   “什么事?我这边忙着呢。”   电话那头传来护工带着惊惧和不可思议的声音:   “怎么办?出事了!大少爷……大少爷他突然跑了!!!”   赵助理被这句话震的愣了愣,那一瞬间觉得这人大概是疯了——傅丹烨跑?他哪跑得动啊!   “你在说什么……”   赵助理觉得护工说不定是不想让傅丹烨见到傅老爷子,才会这么说:   “我告诉你,别再想耍花招了,你们干得那些事,都——”   话还没说完,旁边的树丛“哗啦啦”响起了,赵助理拿着手机,下意识地往旁边一看,紧接着,她就慢慢瞪大了眼睛。   ——表情冷酷的傅丹烨,牵着一脸天真的夏蔓生,从树丛里面钻了出来。   两个小孩手拉着手站在那里,一起仰头看着她,傅丹烨脑袋上顶了片树叶,夏蔓生套着傅丹烨的大衣服。   “……”   赵助理感到自己好像出现了幻觉。   面对她的错愕,傅丹烨却非常冷静,他说:   “赵助理,带我去见爷爷。”   “这……”   赵助理往后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我还没来得及跟傅老爷子提……你、你这是怎么从医院出来的?为什么还带着一个?”   夏蔓生奶声奶气地说:“我们想让傅爷爷也养我,因为我很乖。”   这是乖不乖的问题吗?!   亲孙子她都不敢确定傅老爷子会不会愿意见呢!   赵助理哭笑不得,可是面对夏蔓生充满期待的小眼神,她又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只能琢磨着先把两个孩子安顿在宾馆里。   “这样吧,你们先去一边等我。”   赵助理说:   “我一会先带你们找个地方住,好不好?”   可是,没等她把两个孩子领走,后面传来一阵隐约的喧哗声,那辆灰色轿车的车门已经打开了。   几乎一丝尘土也没沾的皮鞋踩在地面上。   一名老人从车中走了出来。   他头发花白,面容看起来明明已经苍老了,可是身型却依旧高大伟岸,居高临下地将目光冷冷瞥过来的时候,就会给人带来一种极端的压迫感。   正是傅丹烨的祖父,傅家目前的掌权人,傅胜和。   他的眉心带着两道深深的折痕,嘴角下垂,平日里应该是个严苛冷酷,脾气不太好的人,看周围那些员工大气都不敢喘的样子也能知道了。   此时,傅老爷子一转头,已经看见了站在赵助理跟前的两个孩子。   一滴冷汗从赵助理的额角滑落,流过精致的妆容。   她张嘴想要解释,但这时,傅老爷子却漠然地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傅丹烨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   这样的态度让赵助理一怔,然后猛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公司的一位高管家里出事,他在傅老爷子前去开会的路上拦住了对方,想要寻求帮助。   可面对这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诉苦的老员工,傅老爷子却只说了两个字:   “预约。”   ——他就是这样的人,冷酷而没有情感,不允许任何超出他掌控的意外发生。   现在面对傅丹烨也是一样,哪怕这是他死去儿子留下来的唯一后代。   赵助理一声都不敢吭了,她甚至有些后悔自己自作主张对傅丹烨的许诺。   傅老爷子目不斜视地从傅丹烨身边经过。   傅丹烨也站在原地没动。   他眼神中没有亲近,只是用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的目光盯着这个老人。   这祖孙两个……   夏蔓生晃着小脑袋,左右看看。   在在场所有屏息凝神的人中,他大概是唯一不太明白状况的那个。   他知道这个老爷爷就是傅老爷子,也是个大反派——可是为什么大家都不跟他说话呢?   老师说,见到别人不说话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在幼儿园,如果一群小朋友单独不跟一个小朋友说话,就叫孤立。   为什么大家要孤立傅爷爷呢?因为他太坏了吗?   可是夏蔓生还想让傅爷爷养他,他觉得他不能跟着大家一起孤立傅爷爷。   夏蔓生拽了拽傅丹烨的袖子,傅丹烨却一动不动。   夏蔓生觉得自己的新家长脾气坏坏的,真是太让人操心了,这个家里还是得靠他撑着。   他只好自己出马,小声替傅丹烨叫:“爷爷。”   根本没有人理他。   没办法,夏蔓生放开傅丹烨,自己小跑着追向了傅老爷子。   “哎!”傅丹烨想拽住夏蔓生,但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夏蔓生抓住傅老爷子的衣角,脆生生地大喊了一句:   “爷爷好!”   !!!   这声一出,周围的人全都被惊呆了。   ————————   丹哥三观有点不正哈,毕竟没人好好教育他,他也会成长的。[摸头] [9]第九章:初步驯服傅爷爷,入住傅家。   傅老爷子的脚步终于停下。   他慢慢低头,看见了面前高度只到他大腿的小东西。   夏蔓生努力地眨着眼睛,张开嘴,冲傅老爷子露出了前面的两颗小门牙。   他并不是一个表情生动的小孩,平常总是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蛋讲出各种各样属于自己的道理来,把那些看似离谱的话语说得特别认真。   但这回,夏蔓生觉得大家都在孤立傅爷爷,不跟傅爷爷讲话,这个老爷爷好可怜的,于是为了让爷爷不要怕他,他特意向傅老爷子做了个笑模样出来。   因为不太自然,让这笑容看起来有种呆呆的萌感。   要是换了别的人,早就忍不住要尖叫着冲上来捏夏蔓生的脸了,可傅老爷子眉间的折痕却更深,就那样漠然地站着,用冰冷的眼神打量着面前的孩子。   他本来盯着的是夏蔓生竟敢去扯他衣角的手。   根本不需要他多说一句话,这一招平时不知道下跪了多少下属员工和生意伙伴,可面前这个崽子却格外不识趣,还在那坚持不懈地冲着他傻乐。   于是,这成功地让傅老爷子的目光慢慢游移,最终落在了夏蔓生的脸上。   傅家的人大多身材高大,线条硬朗,他还真没见过看起来这么孱弱又秀气的小东西,长了一双清亮的眼睛,睫毛又长又卷,像个玩具娃娃似的。   好半天,傅老爷子才把衣服从夏蔓生的手里拽出来,冷冷问道:   “这是什么?”   那语气像是在厂房里看见了某种他不认识也不看好的货品,所以向下属质问。   短暂的安静之后,赵助理恭敬地回答:   “董事长,这是大少爷新交的朋友。”   “朋友?这种东西我只在上个世纪听说过。果然在寒酸的地方待久了,只能学会各种各样的恶习。”   傅老爷子看了傅丹烨一眼,淡淡地说:“不愧是我的孙子,我真该谢谢你,一来就让我的耳朵听到了今天第一句笑话。”   虽然在车祸之后只见过两三面,但傅丹烨也已经知道了他这个爷爷的冷漠和刻薄,此刻听着他的讽刺,不由攥紧了拳头。   夏蔓生却挺高兴的。   他觉得道谢就是很感激他们的意思,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感激,但总是好事情嘛。   于是,夏蔓生连忙问道:   “不用谢,那你可以养我们了吗?就当报答好了。”   傅老爷子:“……”   他这辈子打交道的人无不是人精中的人精,还是头一次遇上这种听不懂话的小玩意,竟然一下被噎住了。   顿了顿,傅老爷子冷笑了一声,说道:   “这年头钱不好赚,还又跑来两个白吃饭的家伙。”   说完,他就走了。   其他人也立刻跟了上去,留下站在原地的两个孩子。   夏蔓生回过头来看着傅丹烨。   看着他小脸上有些茫然的表情,傅丹烨的脸色看起来有些不好,他过去拉住了夏蔓生的手。   这时,刚才跟在傅老爷子身边的管家却停住了脚步,对着赵助理说:   “没听明白董事长的意思吗?快把他们两个带进去吧。”   赵助理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好的。”   其实她刚才也不是没听明白傅老爷子的意思,但就是一时没敢相信——老爷子竟真的就这么让两个孩子进门了?   真是不可思议!   赵助理连忙过去,要拉两个孩子。   “听见了吧?咱们快走,爷爷同意让你们进去了!”   赵助理笑着对他们说:“开心吧?快跟我来。”   夏蔓生点点头,刚想回答开心,身边的傅丹烨却攥紧了他的手,夏蔓生便转头看去。   傅丹烨摸了下夏蔓生的头,低声说:“不去了,咱们去我家,我能养你。”   刚才傅老爷子对夏蔓生的态度让他非常生气。   夏蔓生是他要养的,只能他来给夏蔓生脸色看,他才不要去那个破地方了!   赵助理万万没想到傅老爷子松口了,傅丹烨还来劲了,这对祖孙的脾气简直一模一样,偏偏还互相看彼此都不顺眼。   她简直又要冒冷汗。   “大少爷,你要是这样的话,你爷爷会生气的。”   赵助理只能哄:   “再说了,你又没有钱,你怎么养他啊?”   傅丹烨冷静道:“我捡破烂。”   他以前跟着他妈在酒吧的时候,也悄悄攒过一些啤酒瓶子卖,知道这样可以换钱。   赵助理:“……”   夏蔓生一听这话却有些担忧,他小声道:“我没有捡过破烂。”   傅丹烨道:“我捡,不用你。”   夏蔓生自然而然地说:“可是你一个人捡,我会心疼啊。”   如果是大人讲这样的话,或许会显得有些油腻,但夏蔓生说得一脸认真,就格外诚挚。   连赵助理都给听的心里头热了一下,她忍不住看向傅丹烨。   傅丹烨的脸有些发红。   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说心疼他。   他突然有点后悔了。   虽然夏蔓生说心疼他他很高兴,但或许捡破烂的话,的确不能把夏蔓生给养好吧。   毕竟夏蔓生这么小,这么瘦,应该吃的好一点,不然很容易养死的。   虽然他到时候应该也可以换一个小孩养,但夏蔓生好像比其他小孩都要可爱一点点,他不想养死夏蔓生。   像赵助理这么精明,傅丹烨这一犹豫,立刻就被她给看出来了。   她连忙趁机跟夏蔓生说:   “蔓蔓……你是叫蔓蔓对吧?如果你们跟着阿姨去傅家,你傅哥哥就不用捡垃圾了哦,你们还会有很多好吃的东西,很多漂亮衣服可以穿。”   夏蔓生眨眨眼睛,看看傅丹烨。   傅丹烨僵了片刻,闷声道:“走吧。”   赵助理在完成任务如释重负的同时,也又看了夏蔓生一眼,在心里暗自感叹——   这小东西还真有点神奇啊!   脾气这么古怪的祖孙两个,居然都被他给拿下了。   而且夏蔓生长得也确实很可爱,不光五官漂亮,神情还特别纯真无辜,显得整个人都毛茸茸,软乎乎的。   赵助理看着都有些心痒痒,忍不住想摸摸夏蔓生的头。   可是她才刚把手伸过去,傅丹烨就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土的小豹子一样,立刻警惕而又充满敌意地看过来。   赵助理惹不起,讪讪把手给收回去了。   就这样,两个孩子最终还是踏进了傅家老宅的大门。   *   ——这是一座非常奢华的豪宅。   恢弘如同城堡一般的别墅占地足足将近3000平,共五层,安保防卫系统非常完善,甚至院子外面的大门都要经过指纹与虹膜的双重验证才能开启。   光是穿过花园,就要步行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   所以进门之后,赵助理就带着夏蔓生和傅丹烨上了一辆车,车子直接开到了最中心的房屋建筑前。   随着他们下车,前方双层的玄关大门立即自动打开,露出后面那一条平滑如镜面般的意大利黑花大理石长廊,倒映着头顶螺旋状的水晶吊灯,熠熠生辉,直通向内厅。   奢华、冷硬、辉煌、空阔。   虽然夏蔓生曾在梦里也见过这座豪宅的样子,但和亲身经历的感觉还是完全不同的,他瞪大眼睛四处打量着,突然,手指被人轻轻捏了捏。   傅丹烨低声说:“好看吗?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从决定养夏蔓生之后,他莫名生出一种仿佛自己真是对方家长一样的责任感,所以特别注意询问夏蔓生从跟着他之后,对吃、穿、住都是不是满意。   “好看,好像童话书上画的那样。”   夏蔓生道:“可是我觉得,住在这里的人肯定不开心。”   傅丹烨怔了怔:“怎么不开心?”   这一点夏蔓生却答不上来了,迟疑着摇摇头。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是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如此的宁静完美,唯独没有丝毫的烟火气,根本体会不到一个家庭里应有的温馨与惬意。   夏蔓生描述不上来,但看得很开,摇头之后还反过来安慰傅丹烨:   “没事,咱们来了给他们逗开心了就行了。”   傅丹烨眼中带着些讽刺,冷漠道:   “你觉得看见我们,那些人会开心吗?”   他们只会晚上睡不着,恨他怎么没被车撞死,恨得咬牙切齿。   夏蔓生对此很淡定,自信地说:“会呀,因为我们很可爱!”   他特意指指傅丹烨,又指指自己,强调:“你,和我,丹丹和蔓蔓,都可爱。”   傅丹烨:“……”   赵助理把傅丹烨和夏蔓生带了进去,果然引起了不少人在心里暗自嘀咕。但大面上都是对两个孩子笑脸相迎。   他们都被安排在了三楼。   傅丹烨住在了他父亲在结婚之前所住的房间里,夏蔓生则住进了另一头的客房。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傅老爷子仿佛根本就忘记了两个孩子的存在,也没再提过要见他们。   就这样,傅丹烨和夏蔓生总算暂时留在了傅家。   天色已经不早,吃了专门准备的营养儿童餐,又洗了澡,换上新买的睡衣,他们就可以睡觉了。   管家还特意请来家庭医生,帮傅丹烨初步检查了一遍身体,当确认了他出院没什么问题之后,傅丹烨就在床上躺了下来。   这张床又大又软,被子像云朵一样盖在身上,房间里永远保持着人体最适宜的温度,跟他之前住的病房比,简直是天堂和地狱之间的区别。   可是他的心情并不放松。   他毕竟才只有九岁。   在来到傅家之前,傅丹烨就已经完全领略到了这个家族的黑暗和丑恶,他知道他哪怕躺在了这里,也是个受到排斥的人,这里并不是他的家。   平心而论,那些防备他的人想的也没错。   他会来到这里,确实并不是因为想念爷爷,所谓的亲情对他毫无意义,他想要得到的,是更多的东西,更大的力量。   他会成功吗?   那个应该被他叫“爷爷”的刻薄老头会怎么对他呢?   以后,真的就要留在这个地方了,这栋冰冷的、阴沉的房子里,跟一群完全不喜欢他的人……   虽然今天实在很累,而且过大的运动量使得浑身都在疼痛,但心里的忧虑太多,让傅丹烨越困倦越睡不着。   “吱呀——”   所以这时,他清晰地听见房门响了一声。   于是他警惕地向外看去,就见到一个小身影夹着枕头溜进来了。   现在傅丹烨已经能熟练地在第一时间就认出夏蔓生了。   他发现这小家伙真是一点也不怕生,哪里都敢跑。   “你怎么来了?”   傅丹烨坐起来,低声说:“这里的人都很凶,你到处乱跑,小心被抓到了挨揍。”   更何况,以他那个爷爷的脾气,傅丹烨都怕傅老爷子过几天想起来了,又把夏蔓生给赶出去,所以格外谨慎。   夏蔓生有点疑惑地眨眨眼,说:“你不是说我要一直陪着你吗?我来陪你呀。”   他可是非常信守承诺的!   傅丹烨不由得心脏微微一跳。   夏蔓生把自己的枕头扔到了傅丹烨的床上,然后自己也踢掉鞋子爬了上去,高兴地说:   “你的床软软的,我的也是!”   他一下扑到了傅丹烨身上,傅丹烨不得不伸出手,将夏蔓生接了个满怀,差点被夏蔓生直接压得仰躺在床上。   黑暗中,夏蔓生的眼睛就像两颗亮闪闪的星星,搂着傅丹烨的脖子说:   “你真厉害,这里好好喔。”   傅丹烨身体还没恢复,觉得自己要被压扁了,可是看见夏蔓生高兴的样子,他忍不住问:   “你这么喜欢这里吗?”   夏蔓生认真地点点头,说:“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吧?”   傅丹烨道:“……嗯。”   很神奇,听到夏蔓生这样说后,傅丹烨也开始觉得这个地方好像比刚才温馨一些了,刚才心里的忐忑和焦灼缓解了很多。   他摸小狗一样摸摸夏蔓生的头发,说道:“那你就在这里睡觉吧。起来,我看看你睡衣穿好了没有。”   夏蔓生揉了揉眼睛坐起来,低头一看,身上的睡衣果然扣错了扣子。   作为主人,怎能允许自己的小宠物连衣服都穿不好?   傅丹烨道:“我给你重新扣一遍。”   他颇有责任心地帮夏蔓生穿好睡衣,摆好枕头,又在枕头上拍了一个坑,让夏蔓生把脑袋放在那个位置,又抖开被子,把两人都好好盖住。   然后,傅丹烨自己也躺在了夏蔓生的旁边。   他发现,他竟然也开始感觉到了一种舒缓松弛的、懒洋洋的倦意。   在夏蔓生的身上,他似乎获得了某种力量感——那种感到自己作为一个依靠所以必须要强大起来的力量。   这力量让他不安的心平静下来,再次发现,自己做出养一只夏蔓生的决定真的很正确。   夏蔓生离不开他的照顾,也需要他才能留在这幢喜欢的房子里,所以夏蔓生会一直待在他的身边,说这些他喜欢听的话。   这是最稳固,最让他有安全感的东西。   以后,真的就要留在这个地方了,这栋冰冷的、阴沉的房子里,跟一个他很喜欢的人……   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只要他能一直给他的小宠物提供这些,他就会拥有这个家。   傅丹烨突然充满了勇气。   这就是当主人的底气啊!   这时,夏蔓生忽然动了动,又迷迷糊糊睁开了一只眼睛。   傅丹烨问道:“你干什么?”   夏蔓生用手揪了揪他的衣襟,说: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   夏蔓生道:“你说,爸爸会不会还在到处抓我啊?”   “……”   还真有可能。   林浩川就算是打死也想不到夏蔓生居然会跑到傅家住下来,那么大一个孩子没了,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会报警的吧。   但傅丹烨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   因为他知道自己是未成年,就算林浩川报了警,警察要找的也是傅老爷子。   说不定他这个讨人厌的爷爷还会因为拐卖儿童被抓起来,那或许自己就能继承他的家产,然后富有的一直养着夏蔓生。   傅丹烨在小脑袋瓜里用他所知道的所有常识思考了一遍,觉得这事对自己根本没影响,甚至或许还能带来一些好运,所以他就不在意了。   他耸耸肩,说道:“或许吧,但是没关系,反正他进不来这里。再说,不是他自己不要你的吗?也可能找不着你他就回家了。”   夏蔓生“哦”了一声,想想傅丹烨说得也对。   爸爸本来就已经不要他了,应该也不会一直找他的。   其实他心里还是有一点点难过,便又往傅丹烨怀里扎了扎。   傅丹烨捂住他的眼睛,用一种老气横秋的口吻说:   “好了,你该睡觉了,要不然你这么矮,以后会不长个的。”   夏蔓生连忙说:“那我赶紧睡,睡得比你早,长大了就比你高。”   ——这种事绝对不可能。   傅丹烨也立刻闭上了眼睛。   来到傅家的第一晚,两个孩子总算依偎着睡去了。   ————————   蔓蔓就跟那种小猫照镜子的照片一样,低着头,面无表情,很呆,你以为他在生气或者很内向,过去,捏一下……咦,并没有,萌萌的[可怜],人家只是在真诚又懵逼地对待这个世界而已啦。 [10]第十章:林浩川接到了傅氏的电话,发现他一直在找的儿子,竟然跑到了傅家去。   这个傅丹烨本以为自己会失眠的夜晚,却睡得格外踏实。   他还做了甜甜的美梦。   在梦里,傅丹烨看见自己刻薄无情的爷爷戴上了手铐,大喊大叫着被警察给抓走了,然后他独霸家产,得到了大房子和傅家所有的钱来养夏蔓生。   房子里的其他人都被傅丹烨给轰到大街上卖火柴,他和夏蔓生幸福地生活在了这里。   这个梦让傅丹烨特别的满意。   可惜,这当然只是个梦而已。   傅丹烨到底还是太嫩了。   他并不知道,夏蔓生一进了傅家的大门,管家就已经找了专门的侦探去调查夏蔓生的情况,并且很快就完全掌握了他的全部家庭背景,跟夏蔓生的家长进行联系。   在接到傅家人的电话之前,林浩川正在警局里做笔录。   “……大约就是这些了。”   林浩川脸色十分难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有担心,也有生气:   “警察同志,我们想看一看周围的监控,我们家孩子跑不了那么快,应该是躲在什么地方了,要不就是被别人给带走了。我觉得应该尽快——”   “哎,怎么又是你?”   林浩川的话还没说完,正好有一个值班的警察从后面路过,见到他,脚步一停,问道:   “你们家孩子又跑丢了?”   林浩川一看,发现这就是之前那个撞见夏蔓生迷路的警察。   上次夏蔓生从医院跑出来找不到家,就是被他碰见了,把孩子带到了警察局里,又打了电话叫林浩川来接。   认出对方之后,林浩川觉得这事弄得挺丢人的,只能苦笑着连声说:   “对,是我,这孩子真不懂事,又给您这边添麻烦了。”   他最近真是被这不省心的小混蛋折腾够了,可是林浩川却没有想到,这警察听了他的话,却一下把脸板了起来。   “是孩子不懂事吗?我看是你不会当家长!”   警察毫不客气地说:   “孩子都走丢一次了,还不知道上点心吗?这么小的孩子谁家不是好好看着?”   他上次为了询问家长的联系方式,去过一趟夏蔓生的幼儿园,因此了解一些相关的情况:   “我上次听他们幼儿园老师说,别人家的家长都是没放学就在学校门口等着了,你们家孩子不知道多少次,那栋楼里灯都黑了,也没人来接他,孩子不饿吗?不累吗?还能怪人家自己乱跑?!”   林浩川也是个当老板的,被他这么劈头盖脸一顿训,整个人都差点懵了,额头青筋直跳。   可是听到警察后面的话,他心里又是一震,忍不住问道:   “他经常自己在幼儿园里等到很晚吗?”   警察皱眉道:“难道你就没有和幼儿园的老师沟通过?”   还真没有。   林浩川没有那个时间。   他成天忙着工作赚钱,家里的事基本都是交给杜娟打理的。   说句老实话,他会选择再婚,一开始很大程度上也是抱着这个目的,想着有一个温柔细心,时间上也更加宽裕的伴侣来照顾夏蔓生也不错,这样孩子也能拥有一个比较完整的家。   其实一开始,林浩川并不知道杜娟已经有了他的小儿子,因为两人交往之前就已经说好了,林浩川短期内并没有结婚和要二胎的计划,在杜娟也说自己不想结婚,只是想找个伴后,他们达成了共识。   谁知杜娟竟会很快意外怀孕,又悄悄把孩子生了下来,林浩川刚得知了这件事的时候很生气,但杜娟一直诉说着对他的喜欢,又保证一定会好好照顾夏蔓生,最后才动摇了林浩川的决定。   结了婚,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两个都是他的孩子,爱和关注无可避免地会被分走一些,夏蔓生又是哥哥,林浩川潜意识里就觉得他应该学会懂事容让,却忘了夏蔓生也只是个五岁的小孩。   以前的时候父子俩还经常聊天,他会问问夏蔓生今天都做了什么,有没有什么开心或者不开心的事情,夏蔓生也会奶声奶气地全都和他分享。   而现在,上回夏蔓生就差点跑丢了,他甚至都没想过要问一问幼儿园的老师怎么回事。   林浩川逐渐习惯了有新的妻子和多了一个儿子的生活,不知不觉,跟夏蔓生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   杜娟也确实跟他说过,小儿子有点怕夏蔓生这个哥哥,夏蔓生在家的时候,林宏老是哭,所以她偶尔就会等哄睡了小儿子,晚一点再把夏蔓生接回来。   林浩川听了,觉得幼儿园有饭,又没什么危险,好像也不是不行。   他从未想过别的小朋友都回家以后,夏蔓生自己在空荡荡的幼儿园里,会不会寂寞和害怕,也没想过老师因此影响了下班,会不会不耐烦,给孩子脸色看。   更没想过弟弟可以在家,夏蔓生却不能,这样是不是很不公平呢?   他只是觉得夏蔓生越来越不听话,跟他也不亲了,应该严厉地管教。   林浩川的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想,这回把夏蔓生带回来,或许他不应该先急着教育孩子,而是父子两人先好好地沟通沟通,缓和关系。   毕竟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找人,刚才那名警察也没有浪费时间,说了林浩川几句之后,也去和同事们一起查监控了。   林浩川坐不住,他已经把手下的员工都叫过来一些了,正想出去继续找,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林浩川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   他没心情接,就给挂断了,但到了外面,他的秘书迎面走过来,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他,低声说:   “老板,是傅氏那边打来了电话。”   林浩川一怔。   他们公司最近在跟傅氏旗下的一家子公司做生意,对方是他们目前最为重要的客户,不管多么没有心情,傅氏的电话还是不能不接的。   于是,林浩川拿过来,说了声“您好”。   “林先生是吧?”   电话那边却不是合作惯了的傅氏项目负责人,而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语气礼貌中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矜持,说道:   “我是沈洋,目前在璞园担任管家。”   林浩川一时有几分错愕。   璞园在整个T市的富豪圈子里赫赫有名,就是傅氏目前的掌权人所居住的宅院,这人能在里面当管家,说明是傅老爷子极其信任和看重的心腹,身份非常非常不简单。   他的语气也变得谨慎了很多:   “是的,您好,我是林浩川。”   “您的长子是不是名叫夏蔓生,今年五岁,在金宝贝幼儿园读大班?”   沈管家说:“他不久之前跟着我们家大少爷来到了璞园做客,现在已经休息了,我来告知林先生一声。”   ??!   ——他们一直在找的夏蔓生,竟然跑到了傅家去?!   林浩川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不好意思,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   对方分明是一副“你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哪里知道”的口吻。   林浩川听出了他的不耐烦,连忙说:“抱歉,那我现在就过去接他可以吗?”   沈管家道:“今天太晚了,请改日预约吧。”   说完,他说了句“再见”,就挂断了电话,留下林浩川还在震撼中回不过神来。   虽然知道了孩子的去向,让他松了口气,但由于不明白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林浩川还是觉得心里十分忐忑。   他缓了缓,才把情况跟在场的其他人说了。   既然孩子的去向找到了,家属也从警察局撤了案,警察们当然也就乐得不用再忙活,又说了他们几句,林浩川和杜娟才从警局离开。   夫妻两人沉默着坐上了车,由司机送他们回家。   这个夜晚实在有点太过刺激,他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当然,此时心情最复杂的并不是林浩川,而是杜娟。   ——她的计划又受阻了。   杜娟实在不明白,一件本来应该很好办的事,怎么会越变越复杂。   夏蔓生这死孩子到底又是怎么认识傅家的少爷,还让人家把他带回了家的?   他不会是得罪了人家,也连累家里人跟着一起倒霉吧!   而另一头的事这回也不好交代了。   原本已经说好今天就把夏蔓生送去乡下那片直播的农场,现在却因为意外而爽约,杜娟刚才只来得及匆匆给那边发了个信息过去。   此时,手机就在她掌心中无声地震动,杜娟也不敢接,她都不知道怎么和那位已经跟她签了合同的主播交代。   除此之外,身边林浩川的沉默也让她不免发慌。   “老林,今天这事怪我,蔓蔓和宏宏遇到一块总是打架,我就想着让两个孩子分开一点比较好,有几回也确实忙,没去按时接他。”   想了想,杜娟还是决定先稳住林浩川,于是开口自我检讨:“等蔓蔓回来,我也跟他好好道个歉。”   林浩川心里确实有几分怪她,可是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再加上杜娟这个态度,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   “算了,都有问题,等把他接回来再说吧。”   但杜娟要说的重点还不是这个,她小心翼翼地问:   “那我表哥那边怎么办?之前说好了今天要把蔓蔓送过去,人家一直等着接孩子……现在是不是要推迟几天?”   听她这时候还惦记着这事,林浩川忍不住看了杜娟一眼,说道:   “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再说蔓蔓不想去,你没看出来吗?”   听到林浩川的语气不好,杜娟也不好再多说,等回家之后,她趁林浩川去洗漱,悄悄到阳台打了个电话。   “张哥,不好意思,我这边出了点情况,孩子最近可能是送不过去了。”   杜娟低声对电话那头说:   “孩子爸爸这边我还需要再沟通沟通。”   电话那一头正是杜娟口中那个所谓要把夏蔓生接去管教的“表哥”,但其实,两人并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这只是为了让林浩川放心的说辞。   之前他们本来说好了,这周末夏蔓生就能跟他一起直播。   听到杜娟这么说,张哥顿时不乐意了。   “娟子,你不是吧你!”   他道:“咱们合同也签了,我连定金都给了,要不是相信你,我不可能这么痛快,你现在这是玩我呢?”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   杜娟顿了顿,又放缓了口气:   “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家的情况,我可是比你更希望他走的,可是这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孩子爸爸心情不好,你总得给我点时间,是不是?难道你对我连这点情面都不讲了?”   她好话说尽,最后,张哥才不情不愿地说:   “好吧,就再给你一星期,一星期还送不过来,那定金你就全他妈给我退了!别跟我扯别的犊子,我现在不吃那套!”   说完之后,电话挂断。   杜娟攥着手机,也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跟着忙音“嘟嘟”的节奏狂跳着。   定金早就没了。   家里的钱是她管着的,林浩川虽然有点大男子主义,在经济方面倒是一直很大方。   可是前阵子,她跟风在一个线上软件投资,被套住了,需要足够的钱先把窟窿填上,于是,才先跟老张签下合同,拿了定金。   现在,钱都用出去了,这种情况下,老张如果让她退回去,她一分也拿不出来,更何况,合同上还有违约金呢。   杜娟更怕的是这件事让林浩川知道,虽然她现在已经有了孩子,在这个家中站稳了脚跟,但是林浩川如果了解了这里面的情况……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一定得想办法。   或许可以请公婆帮忙劝说一下。   他们因为厌恶前儿媳,连带着对夏蔓生这个孙子也不怎么上心,倒是非常疼爱杜娟所生的林宏,对杜娟也还不错。   杜娟在心中暗自告诉自己。   总之下周之前,无论如何,她也必须要想办法把夏蔓生给送去!   *   与此同时,M国。   医院里弥漫着淡淡消毒水的味道,病房外的阳光却非常明媚地照耀进来。   躺在病床上的女人慢慢睁开了眼睛。   “429号患者,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女人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无意义的嘶哑音节。   护士将床摇起来,一边喂她喝水,一边微笑着说:   “恭喜你,手术非常成功,再恢复一阵你就可以出院了,今天允许家属探视,一会就让你的亲人来看你,你等下啊。”   喝了水之后,女人终于能顺畅地发出声音了,听到护士的话,她喃喃地说道:“亲人……”   这两个字似乎让她感到有些迷茫,仿佛脑海中的一切都变成了混沌的白雾,她转过头去,看见床头的病历卡上写着“夏晴”两个字——这是她的名字么?   但很快,门被推开,一对老夫妻步履有些缓慢地走了进来,坐在了女人的床前。   “孩子,还认得我们吗?”   看到两人,夏晴觉得有些眼熟,但做完脑部手术之后,她脑海中的一切记忆都仿佛已经丧失了,什么也想不起来。   唯一能记住的,就是她一定有位非常重要的亲人在等着她,让她凭借这样的信念,活着下了手术台。   是他们吗?   夏晴有些期待地看着老夫妻,想要辨认这是不是她的亲人。   可就在她要开口询问的时候,突然好像有人在她的耳畔喊了一声“妈妈”。   眼前仿佛一瞬间闪过一张稚嫩的小脸,夏晴觉得太阳穴一阵刺痛,忍不住“哎呦”了一声。   老太太关切地问她:“还不舒服吗?要不要把医生叫来?”   夏晴缓过劲来,摇了摇头。   老太太和老先生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叹了口气。   这两位老人是华裔的富商,从年轻的时候因为一些变故,就一直居住在国外,没有回到故土。   两个人家大业大,但一生无儿无女,到了晚年非常寂寞。   后来,老太太外出的时候突发急病,正好被夏晴碰上送去了医院,双方就这样认识了。   在聊天的过程中,他们得知夏晴患有脑瘤,自己瞒过了亲友,孤身一人来到M国治病,两位老人便提出让夏晴租住一间家里的卧室,条件是为他们时不时做一些华国的饭菜就好。   相处下来,他们的感情越来越好,老两口都很可怜夏晴。   现在听医护人员说,夏晴的手术可能会影响她的记忆力,两人也做出了一个决定。   “孩子,我们不是你的亲人,只是你的房东,但你要是无家可归,不如让我们认你做女儿吧。”   老先生温和地开口:   “医生说过了,只要有仪器配合着一直治疗,你的记忆力还是很有希望得到恢复的,你安心治病,等恢复了记忆,立刻就可以回国去找你的亲人了,你说怎么样?”   夏晴看着他们,终于迟疑地点了点头:“真的谢谢你们。”   这时,她心里盘旋着的,却是那句“妈妈”。   她曾经有过孩子吗?   关于婚姻和生育的事情,她完全没有一点印象,可却仿佛有一种血脉相连的情感,正在隐隐地牵动着她的心。   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见到想见的人。 [11]第十一章:夏蔓生第一次管傅丹烨叫了“哥哥”。   M国的夕阳渐渐坠落,却是东方日出的时候到了。   傅家所有的人都要在早上七点之前起床,沈管家带着几名保姆,早早地过来敲门,叫醒了两个孩子。   他的脸上就好像套着一层没有波澜的面具一样,看见睡在傅丹烨床上的夏蔓生之后,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让保姆拿来了新买的衣服给他们换。   至于已经联系过夏蔓生的家长这件事,沈管家也提都没跟两个孩子提起——在这里工作,最重要的就是别多管闲事。   来了几个保姆,分别帮着两个孩子穿衣服。   夏蔓生从很小的时候就会自己穿衣服了,因为他一开始是跟着妈妈的,知道妈妈又要上班又要照顾自己很辛苦,夏蔓生就尽量学着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现在有保姆小姐姐帮他,夏蔓生就尽量配合,让抬头就抬头,让举手就举手。   这都让保姆觉得惊讶了,一般小孩刚起床,不说大哭大闹,也得吭叽上一阵,可是夏蔓生安安静静的,一张小脸也定住了似的没有表情,看着简直像个几分呆几分乖的小木偶。   她有点怀疑这孩子是到了新环境吓傻了,要不然就是不亲人,于是试着问夏蔓生:   “蔓蔓,你觉得衣服这样穿舒服吗?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说喔。”   夏蔓生眨眨眼睛,一开口却软软萌萌的:“衣服香香的,软软的,蔓蔓穿着很舒服,谢谢阿姨!”   咦?   小木偶活了。   保姆生出了几分好奇:“那你刚才怎么不说话呀?”   夏蔓生一本正经:“因为阿姨在工作,不能打扰大人工作,不然就会赚不到钱,就会饿肚肚。”   保姆被他逗得不行:“那就谢谢蔓蔓了,阿姨发了工资,给你买糖吃。”   “谢谢阿姨!”   能来到傅家工作的保姆也起码都是家政专业硕士以上学历,一开始她还觉得让她照顾一个外来的小孩,心里不大乐意,这一身衣服穿下来却心花怒放的。   要不是夏蔓生接下来要去吃饭,她都恨不得扒下来再给孩子穿一遍。   最后还剩扣子没系的时候,夏蔓生看到傅丹烨那边已经收拾好了,便跟保姆说:   “阿姨,能不能就穿成这样啊?”   保姆还以为他是热,便没给夏蔓生系扣子,结果一撒手,低头收拾了下睡衣的功夫,抬头人就没了。   再看去,夏蔓生已经跑到了傅丹烨那边,正软乎乎地说:   “丹丹哥哥,我的扣子还没有扣,你能不能帮我呀?”   “还有我的鞋子也没穿呢,系鞋带好难哦~”   ……   等到两个小孩终于甜甜的换好了衣裳,保姆便将他们两个一起领到了餐厅去吃早餐。   傅丹烨也没被这样照顾过,但是他并没有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幸福,反而看那些保姆有些碍眼。   刚才夏蔓生的衣服都被别人穿了。   是不是饭一会也要别人喂?   这是他养的!!!   所以进了餐厅,傅丹烨跟保姆说:“我们自己可以吃饭,我们想要单独吃。”   于是保姆离开,餐厅里只剩了他们两个。   夏蔓生却不肯好好吃饭,毕竟这里的东西对一个小孩来说实在是好新鲜,所以傅丹烨一个没看住,他又跑到了窗台边,跪在椅子上,往外面的小花园里看。   傅丹烨过去拉他,夏蔓生却指着外面说:   “看,是小鸟!”   傅丹烨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几只鸟被试图凑过去的夏蔓生惊动,飞走了。   他说:“幼稚。”   “才不幼稚呢!”   夏蔓生说:“小鸟刚才一直看桌子上的饭,肯定饿了,就像昨天晚上我们没有地方去那样,好可怜的。”   傅丹烨对小鸟饿不饿没什么兴趣,小鸟又不是他的宠物,他只对夏蔓生有这种责任感。   于是他小大人似的说:“别看了,说好了要听我话的,好好吃饭。”   夏蔓生难得地皱了皱鼻子表达不满,但还是坐下来,听了“新家长”的话,张开了嘴。   傅丹烨将一个小煎包喂给了他。   吃完了饭,夏蔓生看见傅丹烨把旁边两个特意留出的小面包拿起来,慢条斯理地掰成小渣。   夏蔓生好奇地说:“你在干什么呀?”   傅丹烨道:“在忙。”   夏蔓生特别懂事,听说别人有事忙的时候从来都不打扰,就趴在桌子上乖乖看着。   傅丹烨很快掰了一小盘子面包渣,然后冲着夏蔓生摊开掌心,道:“手。”   夏蔓生将手递给了傅丹烨,傅丹烨便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拉着夏蔓生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开始吹口哨。   随着他的口哨声,竟然真的有一群小鸟竟然飞了过来,落在窗台上。   夏蔓生张开了嘴,说道:“哇!”   看到他惊讶的样子,傅丹烨心里特别得意,唇角也跟着上扬,但是在夏蔓生回头之前绷住了,假装不在意地把面包渣递给他,说:   “小鸟来了,你就在这喂吧,不许把身子从窗户里面探出去。”   夏蔓生十分惊喜,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傅丹烨的目光中充满了崇拜,接过面包渣之后,说话的声音也超大:   “好哦!”   看到他这么高兴,傅丹烨突然有一瞬间的闪念,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母亲喜欢酗酒、跳舞,常年处于一种疯疯癫癫的微醺状态,有时候对他出奇的温柔,也有时候对他又打又骂,说一些疯话。   在傅丹烨只比现在的夏蔓生大一点的时候,有一阵他们的房东把房子收走了,他就和母亲住在酒吧的一间破旧休息室里。   但母亲需要出去工作,经常不在。   有一天的夜里,他迷迷糊糊地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从睡梦中醒来,看见穿着条红裙子的女人坐在窗台上,晃着脚上的高跟鞋,望着窗外的月亮。   “你记住了,对人啊,不能有真心。”   大风吹起猩红的裙摆,窗外疯狂转动的霓虹灯照进来,洒下令人目眩的七彩光芒,诡异又迷乱。   这使得女人含混的声音更像是呓语了:   “你先对他狠,再满足他,让他开心,这样,他就会越来越离不开你……哈哈……永远也离不开了。”   “这就叫驯服,你千万、千万不要真心对人好,不要什么都答应。”   其实当时,傅丹烨并没怎么听懂这番话,可那一幕留给他的印象却太深刻了,最后记得的,是母亲从窗台上跳下来,用手捧住他的脸:   “人和野兽一样,都贱。”   这一幕不合时宜地在此刻冒出来,傅丹烨心里忽然想,自己现在这样的做法,是不是母亲会觉得很满意呢?   看呀,他学的多好,多么聪明,这么快就找到了新的陪伴,没有付出真心,而是为了自己高兴。   可能就像父亲在车里骂的,他和母亲一样,都是长在骨子里的自私和坏。   他才不是真的对夏蔓生好。   他只是在驯服自己的宠物。   “丹丹哥哥!”   正在这时,傅丹烨忽然听见夏蔓生叫了一声,然后告诉他:“谢谢你帮助小鸟,你真的好厉害,好善良。”   傅丹烨愣住。   这是头一次有人管他叫“哥哥”,也是夏蔓生头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   他觉得夏蔓生的声音好甜。   傅丹烨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叫我什么?”   夏蔓生说:“叫你丹丹哥哥呀。”   傅丹烨比他大,应该叫哥哥的,但一开始夏蔓生不太乐意叫,因为觉得傅丹烨是坏反派,以后会杀人。   可是傅丹烨会喂他吃面条,会扣好睡衣的扣子,会系鞋带,会用毛巾给他擦脸,还会学小鸟叫,夏蔓生现在觉得,丹丹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第二好吧,除了妈妈。   夏蔓生一直想有个哥哥。   之前在家里的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事,爸爸都说,他是哥哥,要让着弟弟,可是弟弟又不讲理,又爱哭,还咬人,夏蔓生一点也不喜欢弟弟。   现在他总算可以当弟弟了。   夏蔓生的话让傅丹烨的心情一瞬间发生了连他自己都难以理解的变化,刚才满脑子的想法好像一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母亲那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都如魔咒一般挥之不去的呓语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雀跃的心情。   傅丹烨也试着叫了一声:“蔓蔓。”   他不习惯这样的温情,叫的有些干巴巴的,说完之后,自己还觉得脸有点烫。   所以傅丹烨摸下了夏蔓生的脸,想试试两人的温度是不是一样。   结果夏蔓生直接侧头,将自己的脸靠到傅丹烨的掌心里,蹭了蹭。   他还看着傅丹烨,认真询问:“丹丹哥哥,你不好意思了呀?”   傅丹烨整张脸都红了,完全没有了刚才那种威严的感觉,对这个夏蔓生懂。   之前在学校和在家里的时候,只要有人想对他凶凶的,夏蔓生就靠过去挨挨蹭蹭,一下就能把对方变成脸红红的样子,就像现在的傅丹烨。   傅丹烨下意识地想否认:“没有……”   小鸟在旁边叽叽喳喳地叫,将他的声音遮住了,夏蔓生就蹭了傅丹烨一下,立刻又跑过去喂鸟。   傅丹烨:“……”   他到底在独自紧张些什么!   这次回了傅家,傅丹烨的身体也终于得到了完善而周到的保障,见他们吃完了饭,沈管家又叫来几名家庭医生和护工,准备接傅丹烨去做个全面的检查。   傅丹烨对这件事本身没有抗拒,但他看了看那几个走上来的护工之后,却摇摇头:“我不要跟他们一起去,他们是害我的人。”   护工被傅丹烨说的脸色微变。   虽然从傅丹烨出乎意料的好转起来,他们就开始觉得事情有点不妙,但还是没想到这小子刚住进老宅的第一天,脚跟都没站稳,连他爷爷还没单独见上一面呢,就敢告上状了。   “大少爷。”   一个护工脸上带笑,目光却并不和善,盯着傅丹烨说:“你还小,还不明白呢,我们让你打针吃药,帮你按摩复健,是想让你的病早点好,不是要害你啊。”   他这么说,确实容易让人觉得这种告状只是小孩记仇胡说,但傅丹烨却有所准备。   他根本不理会对方的话,而是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一个有点破的手机,递给沈管家,说道:   “我录了音的,还有几段视频,不太清楚,不知道能不能拿去法院告他们虐待儿童?”   “……”   沈管家心情复杂地接过手机,护工则已经惊呆了。   谁能想到一个九岁的孩子干这种事?!甚至傅丹烨还知道在医院的时候先忍辱负重,出来了再把这东西当众交到沈管家手里!   而且话说他哪来的手机???   傅丹烨又告诉沈管家:“我还有一个手机里也有。”   还备份了。   沈管家心情复杂地说:“大少爷,我明白了,我这就为您更换护工。”   傅丹烨满意地点点头,他吃了亏是绝不可能不报仇的。   然后他又叮嘱了夏蔓生别乱跑,好好在房间里等他,这才去检查身体了。   但傅丹烨不知道的是,就是因为他的举动,让沈管家收回了一句到了嘴边的话。   ——傅老爷子要先见一见夏蔓生。   对于这个昨天竟敢胆大包天拽住他衣角的小东西,他的印象非常深刻。   沈管家本来想把傅丹烨和夏蔓生一起带出去,但意识到这个大少爷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孩子,为了避免多生是非,他就等着傅丹烨走了之后,才去诱拐夏蔓生。   “夏蔓生,过来,跟我走。”   有了傅丹烨的前车之鉴,为了不让夏蔓生有机会闹起来,沈管家说话的时候显得严肃而冰冷:   “傅董要见你。”   毕竟小孩们都怕生,夏蔓生又长得这么娇气,他打算凶一点,免得夏蔓生哭哭啼啼不配合,给他添麻烦。   沈管家冷冷地看着夏蔓生,夏蔓生歪着头跟他对视。   他对沈管家很有好感。   因为从来到傅家之后,他吃的饭、穿的衣服都是沈管家带着人准备的,夏蔓生特别喜欢,怀着一颗感恩的心,他觉得这个爷爷是大好人。   而且在梦里,夏蔓生看到过沈管家的结局。   他知道,沈管家以后也是被傅丹烨杀死的一员。   想到梦里沈管家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夏蔓生有点难过,他以后一定要多跟丹丹哥哥说,杀人不好,不要杀人。   而沈爷爷这么可怜,现在他要好好对待沈爷爷。   于是,听沈管家说要带他去见傅老爷子,夏蔓生便仰起头来,小手抓住了沈管家冰冷的手掌,用乖巧中带着安抚的语气说:   “好,我听话的,那我们走吧。”   说完之后,他又补充了道:   “但是这里很大,我们要把手拉紧,别让我丢了。我答应丹丹哥哥不乱跑的。”   冷不防被拉住了手,沈管家一愣,低下头去。   在这个孩子的脸上,他不光看到了信赖,还似乎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担忧和关心。   沈管家的神色微微一动,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平板无波的样子。   作为金牌管家,任何情况下,他都会保持冷酷,这是他的职业道德。   于是,冷酷的沈管家将夏蔓生带到了更冷酷的傅老爷子那里。   傅老爷子今日没去公司。   他换下了昨天的西装,穿了一身宽松的中式褂衫,鼻梁上架了一副老花镜,正站在桌前练字。   这幅样子让他多了几分老态,就像个寻常人家的老头子一样。   但听到门响声,抬起那双阴鸷冷漠的眼睛时,他就会立刻让人感觉到一种难言的压迫。   沈管家轻轻敲门,把夏蔓生领进去,见傅老爷子正在练字,他就示意夏蔓生坐在一边等着,自己则带上门退了出去。   傅老爷子在纸上反反复复地写着一个“静”字——这是他烦心的表现。   虽然在外人看来,这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就像一个冷血的怪物,但实际上,长子的死给傅老爷子的打击非常大。   那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他从小就亲自培养的接班人,却因为一个女人,最后死得那么无能又窝囊。   他每次一想起这件事,就会觉得呼吸困难,而傅丹烨的存在,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这个事实。   所以他一点也不想见到傅丹烨,可是一旦看到这孩子,心情又不禁感到非常复杂。   在傅老爷子昨天默许了傅丹烨住进老宅之后,其他那些股东和旁支就都有些弄不明白傅老爷子的心思了。   ——之前一气之下和长子断绝关系,现在又执意把孙子给接回来,他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但傅丹烨这样的出身很难得到其他豪门的认可,他又是个未成年,能培养成什么样子都不好说,这让不少心思活络的人都开始着急起来。   他们今天一大早就来找到了傅老爷子,试图劝说他。   结果,这些人挨了一通严厉的训斥,被傅老爷子赶出了门去。   走的时候,一群人一个个面如土色的。   多年的积威下来,他们对傅老爷子的畏惧非常深。   可是即便如此,他们反对培养过于年幼的继承人,急切地希望维持原来的格局,却也足以证明,在他们的心中,其实认为傅老爷子已经老了。   哼,这帮家伙……   手下的毛笔在纸上顿住,胃部传来一阵刺痛。   傅老爷子皱了皱眉。   一大清早就大动肝火,非常影响身体,但这位倔强的老人并不愿意表现出来。   他这些年岁数越大越不服老,还很多疑,特别忌讳别人看出他身体不适。   寻常人家的老人病了,有子孙嘘寒问暖,但他虽然看起来被人千方百计地讨好奉承,但傅老爷子很清楚,一旦自己支撑不住倒下来,就会立刻被那些人生吞活剥。   笑话,他会让自己沦落到那样的下场吗?   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很快会为妄想对自己指手画脚而付出代价。   傅老爷子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而且除此之外,这里还有一个需要处理的家伙。   傅老爷子索性把笔搁下,随手撕掉了那张写废了的书法,转头看向从刚才开始就安静待在一边的夏蔓生。   见他看过来,夏蔓生便有礼貌地说:“爷爷好。”   刚才他看见傅爷爷在写字,就懂事地坐在一边等着,但傅爷爷写的很认真,夏蔓生看见,摆在他旁边的早饭一点都没有吃。   没人敢在傅老爷子心情明显不好的时候劝他做事,可夏蔓生却知道,不按时吃早饭是很不健康的行为。   以前他爸爸加班的时候就经常这样,然后总是胃疼。   在夏蔓生的梦里,几年之后,傅爷爷正是因为胃癌去世的。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改变,见傅老爷子放下笔了,夏蔓生仍旧挺操心地提醒他:   “傅爷爷,你没有按时吃早饭。”   这个小孩还是这么胆大。   傅老爷子冷冷地看着他。   可惜,他刚才能把一群有头有脸的成年人吓得落荒而逃,对于一个见惯了反派的路人甲小孩来说却毫无杀伤力,夏蔓生还是把自己的话给说完了。   “老师说,不按时吃饭的孩子不是乖孩子,你这样也不是……嗯,不是乖爷爷。”   傅老爷子:“……” [12]第十二章:夏蔓生整顿傲娇傅老头,傅丹烨英雄救宝。   听着天真稚嫩的童言童语,冷酷老头傅霸总的脸上毫不动容,冲着夏蔓生招招手,说道:   “你过来。”   夏蔓生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朝他跑过去,然后被傅老爷子冷不防一把抓住了手腕。   老人粗糙的掌心贴在孩子柔软的皮肤上,握的很紧。   “我问你。”   他弯下腰盯着夏蔓生,扬起一侧的唇角,笑的很森冷:   “是谁让你去医院找傅丹烨的?你又是怎么让他带你来到我们家的?是你爸爸教你的吗,嗯?”   询问这件事,就是他将夏蔓生叫过来的目的。   夏蔓生究竟是怎么认识的傅丹烨,两个孩子又为什么会跑到傅家来,傅老爷子已经摸得清清楚楚了,但他唯独不知道夏蔓生为什么会突然去那家医院,又碰见傅丹烨,这里面的缘由说不清。   多疑的老人立刻想到了某种阴谋。   虽然夏蔓生还是个小孩,但傅老爷子身边那些豪门养出来的孩子,个个都是聪明有心眼的,所以他丝毫不会放松警惕。   他半弯着腰,目光极具压迫感地盯着夏蔓生。   夏蔓生有些奇怪,不明白傅爷爷为什么要把脸离得这么近来跟他说话。   他也就看着傅爷爷的脸,突然发现对方的嘴角边有一颗痦子,很小,但仔细看有一点像是心形的。   夏蔓生最喜欢心形了,他想摸一摸,但犹豫了一下,觉得他们还不是好朋友,不能随便摸脸,就忍住了。   他在进行这些心理活动的时候,整个人就在那老老实实坐着跟傅老爷子对视,把傅老爷子的眼睛看酸了。   “……我在问你。”   夏蔓生这才慢半拍地想起了傅老爷子问什么,就说:   “我是丹丹哥哥的好朋友,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这孩子怎么看上去怪迟钝的。   “我同意了吗?”   傅老爷子冷冷地说:   “我已经告诉了你爸爸你在这里,你马上就要被接回去,以后再也别想见到任何一个傅家的人!”   如果现场还有其他的人在,一定会觉得这个老头的脾气简直古怪透顶了,居然连对着小孩子都这么刻薄。   但夏蔓生早就对各种威胁和恶意免疫了,他只是有些着急,难得苦恼地把小脸皱成了包子,试图为自己争取一下。   “别这样好不好。”   夏蔓生说:“我们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嘛。”   爸爸妈妈离婚后,爸爸想找妈妈把他要走,那个时候两人说了好多话,夏蔓生在旁边听着,就学到了这一句。   呦,还敢讨价还价!   傅老爷子拒绝:“没得谈,我从来不养闲人。”   夏蔓生说:“我不是闲人呀,我会干活。”   他想起刚才傅老爷子还没吃的早饭,连忙嗒嗒嗒跑到桌子的一边,给他端来了牛奶和面包,说:   “爷爷吃饭。”   傅老爷子:“……”   看到傅老爷子没动,夏蔓生就问:“你为什么不吃呢?”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不乖的大人,所以特别费解,努力地歪着头,踮起脚想要看清楚傅老爷子的表情。   “你不爱吃饭,我可以喂你。”   傅老爷子皱眉道:“我不吃,你把东西放下。”   夏蔓生觉得傅老爷子不爱吃饭的样子真的和傅丹烨很像,原来反派都是这样的爱耍小脾气。   但是傅丹烨一般说不吃的话都是想吃的。   于是,夏蔓生像是喂傅丹烨一样,把面包撕成小块,蘸了点牛奶,递到傅老爷子的嘴边。   “来,乖爷爷,吃一口吧。”   夏蔓生的眼睛又大又圆,看着傅老爷子:“求你了,吃点嘛,不吃饭饭会生病的。”   “……”   傅老爷子终于感觉事情有点不对劲了。   捋一捋,他叫夏蔓生来,原本是为了问出后面的主使,所以他非常严厉地对夏蔓生进行了恐吓,可是为什么最后会跟这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崽子聊起来了?!   关键是,对方居然还是一副哄熊孩子的口吻!   谁是爷爷谁是孙?!   傅老爷子从来没有见过夏蔓生这样的小东西,吓也吓不住,说又说不明白,一时还真把他整不会了。   夏蔓生还在试图给他吃面包,面对纠缠,傅老爷子没办法,只好拎住他的后领子,将他整个小小的身体提了起来。   夏蔓生悬在半空,手里还捏着面包,蹬了蹬腿。   傅老爷子一字字地说:“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听见了没有?”   夏蔓生道:“那你不要赶我走嘛。”   他学着电视剧里的一些台词,努力想说服面前固执的老头:   “我给你养老,以后你不会动了,我也这样天天喂你饭吃。”   “别人要拔你的氧气管,我就不让!”   “别人不跟你说话,我都没有孤立你呀,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嘛?”   “我现在还只有一点点,你养一养我,我就会变大了,可以出去卖苦力,如果你破产了,我就给你钱花,不让你去街上要饭。”   “就是要饭的话,我也会陪你的!我和丹丹哥哥一起陪你!”   傅老爷子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要是换个人在他面前说这话,早就完了,可面对这么个小东西,难道他真能打小孩?   跟夏蔓生对付了这么半天,结果一句正经话没问出来,傅老爷子都有点怀疑自己真是饿晕了,智商下降。   他提着这晃晃悠悠的小东西,认真地考虑,要不要把夏蔓生顺着窗户给扔出去。   还没想好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   紧接着,房门被急促地敲了两下,来不及等傅老爷子回答,沈管家就匆匆将门推开了。   “傅董,大少爷他——”   话还没有说完,傅丹烨就从后面冲了进来。   原来他检查完身体之后回去,发现夏蔓生不见了,傅丹烨立刻就开始紧张,要出去找人。   其他人劝不住他,只能告诉他夏蔓生被傅老爷子接走了,一会就回来。   ——这还不如说夏蔓生自己跑丢了更让他放心呢!   毕竟在傅丹烨心目中,爷爷从来都不是好人,谁知道他是不是要把夏蔓生给扔了,或者杀掉砌进墙里。   从这个角度来说,傅丹烨和夏蔓生都是想象力特别丰富的孩子。   只不过夏蔓生想象的是《格林童话》,傅丹烨想象的是《今日说法》。   保姆没想到傅丹烨听了自己的话还更激动了,完全不知道怎么劝说这位少爷才好,无奈之下,只能说:   “大少爷,不好惹傅董生气的,傅董生气很可怕。”   这句话果然让傅丹烨顿了一顿。   不可否认,不管对傅老爷子有多大的敌意,他当然也是害怕的,而且已经住了进来,似乎也确实会让人丧失一些开始大叫着“我回家捡破烂”的勇气。   现在他是大少爷了,没有夏蔓生可养,应该还会有很多小孩任由他来挑选。   可是,短暂的停顿之后,傅丹烨还是在保姆手上咬了一口,趁机冲出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   大概……是实在割舍不下的缘故吧。   于是,傅丹烨就这样一路气势汹汹地冲杀到了傅老爷子的书房。   *   傅老爷子再怎么不喜欢傅丹烨,这毕竟也是他的孙子,而且孩子也还小,其他人没拦住也就干脆不拦了。   给傅丹烨解释了也不信,非得觉得他爷爷会坏到为难一个小孩子,那让他自己看看也好。   所以傅丹烨成功推开了傅老爷子的房门。   结果映入眼帘的,就是傅老爷子把夏蔓生拎起来,一老一小对峙的场面。   大家:“……”   完蛋,这下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彻底没了。   傅丹烨跑过去,到傅老爷子手中去够夏蔓生。   看着两个小东西当着自己的面纠缠成一团,傅老爷子眼底闪过了一丝异样的神情。   傅丹烨这个孙子,他见的面不多,但也能看出来这小子眼底的凉薄和野性。   他的身上好像集中了母亲的贪婪自私,以及传承自傅家的冷漠阴沉,真是集父母之糟粕。   “长大之后多半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就是傅老爷子当时对自己大孙子的评语。   而今天,在他的面前,傅丹烨竟然做出了这样保护别人的姿态。   有些神奇。   傅老爷子突然把手一松。   夏蔓生掉下来,傅丹烨想要抱住他,却被砸了一个跟头,幸好旁边跟进来的保镖眼疾手快,才将两个孩子接住,差点吓出一头冷汗。   在保镖的手中站稳了之后,傅丹烨就立刻把夏蔓生挡在身后,张开手臂,挺胸看着自己的爷爷。   他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却没有温度,看起来那么野性和凶狠,就像一只呲着牙的小兽。   傅老爷子的表情中带着几分玩味的兴趣。   夏蔓生还没有感到此时紧张的气氛,扒着傅丹烨的肩膀,从他身后露出半个小脑袋来,低声说:   “你爷爷不好好吃饭,和你好像哦。”   “……”   ——谁和他像了!   这大概是傅丹烨和傅老爷子唯一一次同步的心声。   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点精彩,周围的人只能低着头,假装他们什么也听不到。   片刻之后,傅老爷子突然嗤笑了一声。   他挥了挥手,说道:   “把这两个崽子带出去吧,吵得我头疼。”   保姆去领傅丹烨和夏蔓生。   傅丹烨道:“蔓蔓,走。”   夏蔓生却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踮起脚,将那块蘸了牛奶的面包放到了傅老爷子面前的盘子里。   然后他把小手背在身后,仰起头小声叮嘱道:“要吃哦。”   他一边说,一边还不信任地看着傅老爷子,眼神中似乎写满了“好不乖的爷爷”几个字。   “……”   傅董事长纵横商场这么多年,向来以言辞刻薄见长,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有哑口无言的时候。   他只能目送着夏蔓生和傅丹烨出去,最后忍不住骂了一句:“小兔崽子。”   他这么讲究效率、见钱眼开的人,每一分钟的入账都要以千百万美金来计算,做事的原则就是要“有利可图”。   结果今天大早上闹了这一通,傅老爷子发现自己除了多出一个“不好好吃饭”的形象之外,竟然一无所获。   更为可恶的是,看着面前的面包和牛奶,他竟然觉得,自己似乎还真的有些饿了。   这时,沈管家趁机问道:   “早饭都凉了,我再给您端一些过来吧?”   傅老爷子“哼”了一声,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   夏蔓生和傅丹烨一起回房间。   傅丹烨一路上都没有吭声,可夏蔓生被他拉着走,看着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却觉得有点开心。   其实今天傅爷爷把他拎起来的时候,离地面好高好高,他是有一点害怕的。   但是夏蔓生没有喊“救命”。   原本遇到危险就大声喊救命是爸爸教给夏蔓生的。   爸爸说他会像超人一样,只要听见夏蔓生喊,就会立刻飞过来救他。   可是有一次爸爸休假半天,带着他和弟弟去楼下玩,夏蔓生想玩秋千,弟弟想坐碰碰车。   爸爸就先去带着弟弟玩车车,说好了等一下就来给他推秋千。   夏蔓生一边荡秋千,一边等爸爸,结果从旁边来了好几个坏小孩,用力推他的秋千,让他在半空飞的高高的下不来。   夏蔓生很害怕,一边紧紧攥住绳子,一边喊救命,因为爸爸说了他马上就会过来,那就可以听到他的喊声了。   可是爸爸一直没来。   后来夏蔓生从秋千上摔下来,坏孩子们就跑掉了,他的膝盖也被磕破了,好疼。   原来是因为弟弟玩的太开心了,一直在喊“再来一次”,所以爸爸陪弟弟玩了很久,忘了来找他。   爸爸不再是他一个人的超人,所以夏蔓生再也不喊救命了。   可是今天,他根本就没有出声,傅丹烨却跑过来救了他,傅丹烨简直比超人还要厉害。   ————————   这个故事主要是围绕着蔓蔓温暖了那些需要救赎的人,以及他自己的生活也随之越来越绽放出光彩讲的,其他坏人什么的都是调味剂,不会出场太多。[摸头] [13]第十三章:为了能让夏蔓生一直在傅家留下来,傅丹烨决定跟傅老爷子做笔交易。   想到这里,夏蔓生忍不住晃了晃傅丹烨的手。   “丹丹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呀?”   夏蔓生说:“你不要生气,我没有乱跑,是傅爷爷找我过去的。”   傅丹烨没说话,夏蔓生便自己把见傅老爷子的过程讲了一遍。   不过他说的有些颠三倒四,听来听去才能让人大致明白,夏蔓生要表达的是“傅爷爷说要赶他走,他为了不走给傅爷爷喂饭”这么一件事。   “傅爷爷真的很不乖,我哄他吃饭,他不想吃,就把我给拎起来了……”   夏蔓生碎碎念:“明明他的饭看起来好好吃啊,我看到了心形的小馒头,我最喜欢心形了!他的痦子也是心形的……”   傅丹烨默默地听着。   他没有生夏蔓生的气,但他的心中充斥着一种说不出的狼狈和郁愤,好像一个刚刚被揭穿了老底的骗子。   他没有把夏蔓生养好,今天,夏蔓生被爷爷给吓了,这个认知让傅丹烨的心里觉得沉甸甸的。   他其实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和夏蔓生相处。   毕竟活到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跟他做过伴。   找到父亲之前,他去学校的时间断断续续的,更多情况下是跟在母亲身边帮忙干活,每天想的就是如何把肚子填饱,以及避免被那些酒醉的客人们殴打。   后来母亲和父亲重逢,成功带着他“嫁入豪门”,他终于可以吃饱穿暖,父亲觉得他直接上学会跟不上,就请了一位家庭教师在家里教他。   可以说,傅丹烨从小就混迹在复杂的大人堆里,根本没见过几个同龄人。   即使偶尔有,那些孩子看着他的眼光也是嫌恶、排斥又或讥讽的,仿佛在看一条在繁华街头乱窜的癞皮狗。   在傅丹烨的眼中,世界上似乎只有两种人,一种当面冲他笑,心里却非常鄙视他,另一种就比较耿直了,表里如一地对他释放出厌恶。   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他也不愿意和人接触。   但从内心深处来讲,没有人喜欢孤单,他依然会羡慕那些有朋友、有家人的人。   直到遇见夏蔓生。   这个骂不走推不走的小孩,眼中是天真的好奇与柔软,无论他带着怎样的恶意寻找,都找不到那种熟悉的厌憎。   所以他筹划着把夏蔓生养起来,在他的认知中,人与人之间的利益交换,是最有安全感的关系。   但这所谓的“养”,其实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说法,他只是带着夏蔓生在小气刻薄的爷爷手下乞怜而已,自己并不能提供什么。   他幻想着能够得到从天而降的财产,能够驱赶走所有不想见到的人,鸠占鹊巢地把这里当做他和夏蔓生的家。   不过,今天的一切都证明了他有多么可笑。   其实他什么都没有,凭他自己,根本不能把夏蔓生养好。   所以在夏蔓生的面前,傅丹烨心虚的不敢吭声,生怕夏蔓生发现这一点,两人的约定就失效了。   可是夏蔓生似乎没有察觉,依然像个小话痨一样跟他说话说个不停。   终于,傅丹烨才蹦出来了一句话:   “以后我长大了,就让讨厌的人全都消失。”   他意识到,只有努力挣到自己的东西,而不是想着从别人那里索取,才能拥有做主的权力,因此疯狂地想要变得强壮、有力。   夏蔓生还沉浸在对于傅爷爷不吃饭的担忧里,这很严重,因为不吃饭会死,冷不丁傅丹烨说了这么一句话,把他给说愣了,茫然地道:   “啊?”   傅丹烨问道:“你不讨厌我爷爷吗?他要赶你走。”   夏蔓生说:“不啊,他给我们饭吃,给我们衣服穿,而且现在还没有赶走我呀。而且他身边有那么多心形,他肯定是个有爱心的爷爷。”   傅丹烨:“……”   夏蔓生晃了晃傅丹烨的胳膊,说道:   “你长大了也不要让别人消失好不好,这样……这样不好的。”   他想不出什么大道理,只能又重复了一遍:   “真的不好的。”   傅丹烨看着夏蔓生,上午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蒙上了一层薄纱似的淡淡光晕,看起来就像个小天使一样温暖美好。   心里尖锐的念头就像潮水一般慢慢退却。   现在的他,不能冲动和胡乱宣泄情绪了。   因为他稚嫩的羽翼之下多了一个需要庇护的人,柔软,纯真,弱小,会叫他“哥哥”。   在夏蔓生眼里什么都是好的,他们完全不是一样的人,但傅丹烨生来就拥有伪装的天分,他不会让夏蔓生发现他的坏,他的贪婪,这样才能换取到夏蔓生的依赖。   傅丹烨说:“我知道了。”   他摸了摸夏蔓生的脑袋,说:“你放心吧,我刚才说着玩的。”   “好!”   傅丹烨又说:“你不会没处去,我是大哥哥,我来解决。”   夏蔓生仰头看着傅丹烨,信赖地点点头。   *   最后,从夏蔓生这个小崽子嘴里,傅老爷子什么都没问出来,但他可不会善罢甘休。   自从长子去世之后,他性格中的多疑更是变本加厉,绝不相信夏蔓生莫名其妙地接近傅丹烨,又到他们的家里来,背后一点阴谋都没有。   世界上就不可能有巧合这回事!   于是他让沈管家通知了林浩川夫妇,让他们周末上门来接孩子,傅老爷子打算再拷问一番大人。   没想到,傍晚的时候,那跟他不亲近的孙子会再一次找来了他的书房。   “爷爷,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傅丹烨站在傅老爷子面前,用一种非常冷静的语调对他说。   “交易?”   即使面对孙子,傅老爷子也很难改掉自己刻薄的本性。   “和我做交易的人不是有钱的,就是当官的,你吃我的,喝我的,凭什么觉得你配跟我这么说话?”   但傅丹烨敢来,就是已经凭借着他有限的人生经验周密分析过这件事了。   他很快地说:“你不喜欢我,但是你把我接回来了,说明我有用。”   从来没有人无缘无故对他好过……不,他就没见过这个世界上有人无缘无故地对任何一个人好。   所以这就证明,世界上所有的好事都是有条件的。   包括夏蔓生。   所以,他为了留住夏蔓生对他的好,要更加努力。   傅老爷子终于忍不住微微抬了一下唇角,心想,真新鲜。   这小子这回确实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从第一面见到傅丹烨,他就看出来,自己这个孙子的身上,有一种兽性。   他从小在社会底层长大,有一套自己的思维逻辑。   就像野兽争抢生存资源的时候从不遵循道德一样,傅丹烨也不会因得到他人的给予而羞愧或者感激,只理所当然地认为那应当归自己所有。   无论用哪种手段得到的东西都是凭他的本事,并且他尝到了甜头后,还贪婪地想要得到更多。   但如果危险降临,他又会狡猾地退缩。   这就是一只养不熟的狼崽子。   今天,傅老爷子看到了傅丹烨身上的另外一面。   他的目光中多了一点坚定,这样的力量和野心,和自己年轻的时候……有几分相似。   傅老爷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傅丹烨,仿佛重新认识了他。   终于,他轻飘飘地说:“你想交易什么?”   傅丹烨说:“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别把夏蔓生送走。”   傅老爷子其实都猜出来傅丹烨找他的目的了,他也不明白,怎么这两个小孩才刚认识没几天,就能这么难舍难分的。   不过傅丹烨和夏蔓生话说的差不多,语气和态度却天差地别,傅老爷子不得不遗憾地承认,能把话说的特讨人嫌的这个才是自己的亲孙子。   ……确实像。   “行。”   他说:“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让我满意吧。”   房子这么大,对于里面会不会多出一个叫“夏蔓生”的小崽,傅老爷子完全无所谓,反正他先这么答应着傅丹烨,又不用签合同付违约金,随时都可以反悔把夏蔓生送回他自己家去。   至于夏蔓生的家长会不会同意,傅老爷子就更不当回事了——没人会拒绝他的要求。   他心里盘算的不错,心情也因此大好。   傅丹烨郑重地说:“那就这么定了。”   说完话,也到了晚饭的时间了,虽然祖孙两人这次的交谈勉强还算是和谐,但他们都不想跟彼此共进晚餐。   傅丹烨想回去找夏蔓生,而傅老爷子的惯例,是会在用餐时让人把他的饭菜端进书房里,面对满墙的股票走势图,就着金钱的味道进食。   所以他让傅丹烨回去吃饭。   傅丹烨正中下怀,本来都要走了,这时,却看见家里的阿姨给傅老爷子的桌上端来了一盘心形的点心。   他的脚步一停,指着点心问:“能给我两块吗?”   到底还是个小孩,看见吃的就馋了。   他们这种人家吃饭,都既注意美观健康,又要中西结合,其实有好多东西端上来就是个装饰,根本不会去动筷子。   傅老爷子并没有在意,只说:“给他装上。”   傅丹烨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疏远而冷淡地说了声“谢谢”,拎起来就走。   保姆从后面跟着,想帮傅丹烨拿,傅丹烨却不给,非得要自己拎回去。   他和夏蔓生的饭还是摆在三楼的餐厅里,夏蔓生已经在里面等了半天了,但是傅丹烨没回来,他也不肯吃饭。   虽然傅丹烨没说让他等,可是夏蔓生就是觉得一家人要在一起吃饭呀。   他一边坚贞不渝地托腮坐在桌子边,一边忍不住地去瞄桌上的好吃的,不时舔舔嘴唇。   直到听见门响,夏蔓生才眼睛一亮,猛地像只小狐獴一样伸长了脖子,看见是傅丹烨之后,颠颠地跑过来抱住他。   “你去哪了呀?”   夏蔓生仰起头来,说道:“我一直等你回来吃饭呢!”   傅丹烨说:“我不回来你就不吃饭?”   夏蔓生用力点点头,说:“咱们是一家人嘛。”   两个孩子出身和经历不同,却都好像对“家”这件事有着格外的珍惜和执着,傅丹烨觉得夏蔓生说话的样子讨人喜欢极了。   他不自觉地把手放在夏蔓生的脑袋上揉了揉,说道:“我下次会早点回来的。”   “好的!”   两人去了餐桌那里,椅子有点高,傅丹烨坐下来,趁着夏蔓生往上爬的时候,把自己手里的东西放在了他的面前。   夏蔓生一低头的功夫,就突然发现眼前跟变魔术一样多了个盒子。   他好奇地戳戳,看清了里面的东西之后,忍不住“啊”了一声。   ——是他早上在傅爷爷那里看见的心形馒头!   当时他还跟傅丹烨说来着,真的好好看!   但是,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傅丹烨看着夏蔓生慢慢地张开嘴,眼睛一点点瞪大,整张小脸上的表情像开了花一样鲜活起来,他的唇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夏蔓生小心翼翼地戳了馒头一下,确定这是真的,才转头问傅丹烨:   “丹丹哥哥,这是你拿回来的吗?”   傅丹烨说:“是,给你的。”   夏蔓生瞪大眼睛:“你买的吗?”   傅丹烨深沉地说:“小孩不用管这么多,反正我有办法。”   “哇哦。”   夏蔓生忍不住用两只小手捂在嘴上,让自己冷静点,片刻之后,才放下手,认真地跟傅丹烨说:   “你好厉害。丹丹哥哥,你怎么这么棒呀,你真的好厉害。”   他遇到开心的事不会像别的孩子那样又叫又笑,可一张小脸已经激动的白里透粉,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就算是没有表情,也要把人给可爱化了。   看着这张脸,听夏蔓生翻来覆去地夸自己“厉害”,傅丹烨原本只有五分的心情也不禁轻飘飘的飞扬起来。   我的。   他想。   这些崇拜,这些亲昵,这些快乐,都是我的。   只要对夏蔓生好,就会不断获得。   夏蔓生的小脑袋瓜里天生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他无论表达心情还是喜爱,都十分直接热情。   一开始对于这些东西,傅丹烨的态度就像是乞丐对待送上门的奶油蛋糕——先谨慎地确定真的没有毒,在小心翼翼地舔上一小点,然后珍重且冷淡地藏起来,生怕自己上瘾。   可是夏蔓生每次都会把这蛋糕不由分说地喂进他嘴里,而且吃完了下次还有,让他的胃口越来越大。   傅丹烨有点狼狈地说:“你、你喜欢就好。”   “特别特别喜欢。”夏蔓生鼓励他,“谢谢你。你下次一定要继续努力呀!”   哪有这么鼓励人的?   但是傅丹烨看到夏蔓生这幅高兴的样子,又突然觉得他有点可怜,因为刚才他在傅老爷子的桌上还看到了很多其他的好吃的,夏蔓生肯定也会喜欢,可是他拿回来的太少了。   真的需要努力才行,等到他不需要依靠别人了,什么都可以做主了,那么就可以把一切好的东西都拿给夏蔓生了。   于是,傅丹烨说:“嗯,我会的。”   听到两个孩子在这里一本正经地对话,旁边的保姆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偷笑。   她想起刚才傅丹烨一路都自己拎着那盒点心,根本不允许别人接过去替他拿,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孩子孤僻,就是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现在倒明白了——   傅丹烨想让夏蔓生看见这东西是他凭本事弄回来的。   这两个小孩可真有意思!   这一点保姆阿姨倒是真的猜对了,反正傅丹烨不会告诉夏蔓生,这东西是他跟老头要的。   傅丹烨又问夏蔓生:“那你怎么谢谢我?”   夏蔓生思考了一下他能想到的最高礼仪,就和傅丹烨商量:   “要不我给你磕个头吧!”   傅丹烨:“……不要。”   他咳了一声,说:   “咱们今天还是一起睡吧。”   夏蔓生最喜欢有人陪着睡觉了,立刻说:“好呀,好呀好呀!”   两人愉快地达成了共识。   他们谁也不知道,这周末,夏蔓生的家长就要来了。   ————————   蔓蔓鼓励式教育:   丹丹哥哥今天有没有对可爱的蔓蔓好呀?[可怜]   啊,有呀,真棒![加油] [14]第十四章:夏蔓生勇敢救助被欺负的可怜老头傅爷爷。   家里最近发生的一连串事情让林浩川的心情非常不好,傅家又迟迟不联系他,他几次打电话过去得到的也都只是敷衍,弄得林浩川心神不宁的。   于是这天到了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加班开会,而是按时把员工们给放走了。   公司里一片欢呼声。   林浩川去地下车库的时候,还听见不知道是谁正开心地打着电话:   “对,爸爸一会就到家!晚上带你和妈妈去吃大餐好不好?宝贝想吃什么,烤鸭还是披萨?”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之前也答应过夏蔓生要带他去吃披萨来着。   但是因为工作繁忙,林浩川把这个承诺一拖再拖,现在想来,对那孩子也确实是有亏欠。   林浩川决定,这次把夏蔓生接回来,他就算是少成几笔生意,也一定要带着夏蔓生出去玩一趟,父子两人再好好谈一谈心。   心里正琢磨着,他的手机就响了。   林浩川一看,是自己的母亲打来的电话。   他接起来,“喂”了一声。   林母在电话那边说:   “小川,你这周末带蔓蔓和宏宏回来吃饭吧,你要是加班,就让你媳妇带两个孩子过来。我包点蘑菇馅的饺子,正好蔓蔓爱吃。”   林浩川有些惊讶,道:“怎么突然想起包饺子?”   林母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上回蔓蔓来家里,我以为你爸的眼镜是他摔的,不是训了他几句吗?后来才知道是宏宏不小心,这孩子走了之后,我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   她叹了口气:“他妈妈的事也不怪他,我就是有时候看着这孩子忍不下脾气来。”   林浩川是知道自己母亲的脾气的,林母性格强势,又因为他们家的家庭条件很好,一直对林浩川选了父母双亡的夏晴结婚非常不满。   而夏晴的脾气也倔,知道林母瞧不上自己也不惯着,两人的婆媳关系很差。   后来夏蔓生出生,一个新生命的到来反倒让家庭的矛盾更加凸显,不久,夏晴毅然选择和林浩川离婚,不光带走了夏蔓生,还给孩子改了姓。   林浩川的父母性格传统,对此耿耿于怀,所以对夏蔓生的态度一直比较疏远。   相反,杜娟一直很会讨好他们,林宏又是被爷爷奶奶从小看大的,二老自然更加喜欢他们母子。   但不管怎么说,夏蔓生到底也是他们的孙子,不可能完全不在意。   林母发出了邀请之后,却听林浩川说夏蔓生不在家,便连忙询问是怎么回事。   听完前因后果之后,她一下就急了:   “你们两个是不是糊涂了?怎么想的!就算孩子淘气,也不能给送到乡下去吧!放我和你爸这里也比那强啊!”   林浩川本来就烦,被林母一训,更是头疼,说道:   “我没再婚那会,不是你们说的打死也不给夏晴看孩子吗?现在又怪我没把蔓蔓给你们看!反正都是我不对呗?”   林母一下噎住,说不出话来,好一会才道:   “我那是气话,我以为是夏晴故意把蔓蔓扔到你这里示威的。”   她对这个前儿媳的仇恨根深蒂固,但孙子终究还是亲孙子,不能不要。   “反正你得快点把蔓蔓接回来,傅家那是什么地方?再说给人家添了麻烦,你也要受影响的。”   林浩川揉着太阳穴,说:   “知道了,我肯定去接,接回来就让他去看你。我爸不是也快过生日了吗,蔓蔓还说要送他礼物呢,你别老是跟孩子过不去,他去了对他好点。”   林母这才作罢。   结束和母亲的通话之后,林浩川就又给沈管家打去了一个电话。   他本来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但这一回,沈管家却格外痛快,很快就告诉了林浩川上门的时间。   林浩川心头的大石总算松了一些。   他回到家,一打开门,便听见一声欢呼——   “爸爸回来了!”   他的小儿子林宏全身上下都肉嘟嘟的,像个炮弹一样扑到了林浩川的怀里。   林宏今年三岁,是在他和杜娟结婚之前出生的。   在林浩川离婚后那段非常痛苦的日子里,他的秘书杜娟开始向他表达爱意。   由于第一段婚姻的失败,林浩川一开始对此很是抗拒,但杜娟表示自己没有步入婚姻的打算,只是想要找个喜欢的人交往,两人才逐渐走到了一起。   林浩川没有想到没过多久,杜娟竟然就怀孕了,更没想到她会悄悄离开,自己把孩子生下来,等到孩子一岁多了,林浩川才知道了这件事,两人最终还是结了婚。   虽然小儿子的到来是计划之外的,可那也是亲生的,怎么可能不疼爱?林浩川下了班回家,就经常陪着林宏玩举高高。   “对,爸爸回来了。来,宏宏先让爸爸穿鞋。”   林宏虽然年纪小,却长得又高又胖,有时候简直都不像这个岁数的孩子。   林浩川抱着他,一时看不见地上的拖鞋,便把孩子放了下来。   林宏不乐意地挥舞着双手,发出不满的尖叫声。   在这一瞬间,林浩川却突然想到,之前每次回家,都是夏蔓生跟在林宏后面走过来,不言不语地将拖鞋摆在他的脚边,安静地看着他抱弟弟。   林浩川心中突然一阵烦躁。   他皱起眉来,对林宏说:“不许闹了!”   林宏没有见过爸爸这么严肃的样子,一时被吓得不敢吱声。   林浩川的心情却并没有缓解,一开始决定把夏蔓生送出去“接受教育”时,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离不开大儿子。   也或者是夏蔓生的举动让他意识到了自己的亏欠,所以心中哪哪不自在。   他想,这回把夏蔓生接回来,他一定要好好补偿儿子。   好在孩子现在还小,记不住那么多事,林浩川相信,只要自己及时改变态度,父子关系一定能恢复成以前的样子。   *   与林浩川正好相反,夏蔓生这几天住在傅家,反倒越来越不想爸爸了。   其实在很多人的感受中,豪华的傅家并不是什么适宜居住的地方。   整座宅院冰冷而死气沉沉,到处都仿佛充斥着一种难言的压迫感,再加上这里严苛的主人,让人仅仅是走在里面,都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但对于夏蔓生来说,这种不适感却是完全免疫的,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很新鲜,连一块石头,一片树叶都有意思,轻易就能挖掘出很多乐趣。   而且还有傅丹烨陪他玩呢!   不知不觉,夏蔓生眼中的傅丹烨已经从反派杀人犯变成了一个特别神奇的人,他简直是无所不能,还会用草叶小花编成各种各样的小动物。   傅丹烨坐在草地上编,夏蔓生就托腮蹲在旁边,满心期待的看着。   很快,一只戴着小花的小兔子就在傅丹烨手里成了形,被他递给夏蔓生。   夏蔓生可喜欢了,转了转眼珠,说道:“可是它只有自己一只兔,好孤单啊。”   傅丹烨没说什么,但又给夏蔓生编了一只不戴花的小兔子。   夏蔓生说:“它们结婚了,要生小小兔了。”   傅丹烨问道:“生几个呢?”   夏蔓生犯难了一下,他想多要几只小动物,可是如果兔爸爸和兔妈妈生了好多小兔子,那它们就只会喜欢兔弟弟兔妹妹,不喜欢兔哥哥兔姐姐了。   夏蔓生犹豫着说:   “就生一只好了,但是,但是……”   他想到了什么:“但是小兔子不会咬人,会被欺负的,它们应该养一只小狗!”   傅丹烨又编了一只小小兔,一只露牙齿的凶猛小狗。   夏蔓生还想要很多小动物,他在这里特别招人喜欢,昨天刚刚有个阿姨送了他一套积木房子,他正好可以把小动物们放进去,开个动物园。   所以他绞尽脑汁地找了很多借口,让傅丹烨帮他多编一些。   但是后来夏蔓生发现,其实不管他找不找借口都一样,只要他说了要,傅丹烨都不会拒绝的。   于是,他不用再说那么多了,像一团快融化的小年糕那样趴在傅丹烨的肩膀上,看着他编。   风带着清新的气息包围在两人身边,将小草吹的摇摇晃晃,草地上多了一排又一排的小动物。   夏蔓生想让爸爸带他去一趟动物园的梦想拖了大半年都没实现,开个动物园的心愿倒是迅速在傅丹烨的帮助下达成了。   不过傅丹烨没能陪夏蔓生建设他的动物园,把两人周围的那片草皮编秃之后,他就被叫走了。   最近他的行程越来越繁忙——这是因为和傅老爷子做了交易,傅老爷子不能送夏蔓生走,而傅丹烨要在恢复身体的同时接受各种培训,为接下来去学校读书做准备。   所以剩下夏蔓生自己在花园里面玩。   夏蔓生玩了一会,保姆阿姨帮他把那些小动物都拿回到了房间里,夏蔓生则还不愿意回去。   这天的阳光特别好,他想继续在外面待一会,于是追着自己的影子越跑越远,忽然逐渐发现,自己的身边没有了人。   这种十分熟悉的感觉,似乎是夏蔓生的路人甲体质又一次发生作用了。   每当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就是他又要见证什么事情发生。   见证的越多,妈妈回来的就越早!   夏蔓生隐约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隐隐的喧嚣,于是,他悄悄地往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没跑多远,夏蔓生就看见前方有一片草地,上面摆放着桌椅,那里是傅老爷子在天气好时看报纸的地方。   而现在,报纸已经被扔到地上去了,他面前还多了几个人。   “所以,你们今天是说好了一块来我这里兴师问罪的?”   傅老爷子的声音听上去非常冰冷:   “你们在怪我,没有继续把老大家那小子送回医院去,让他在你们那些手段下自生自灭,然后把所有的钱都分给你们,是不是?”   他心里果然什么都有数。   “傅董,这件事是我们做得过分,不该干涉您的家事,但我们也是为了整个公司考虑。”   短暂的沉默,几名股东互相看了看,终于,其中一个人开口了。   “虽然亲子鉴定上丹烨少爷跟您是有血缘关系,可他母亲的过往职业和行为争议太大,您这个时候接他回来,会对股价和公司形象都有影响的!”   傅老爷子淡淡地说:“那就看看会影响多少好了。”   “这样太冒险了!您忘了监控画面了吗?”   另一个头发已经白了的老人不赞成地摇头,冲口说道:   “撞车的时候,傅熙抱着那孩子,不是要保护他,是想把他给推到外面去——”   他岁数大了敢说,这话一出口,周围却突地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安静。   当时的事……对于他们这些知道内情的人来说,是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作为傅老爷子器重的长子,傅熙管理能力和办事效率是无可置疑的,但在感情上,他却是个极端情绪化的人。   当初,他认为自己遇到了真爱,爱傅丹烨的母亲爱的死去活来,相信她是个纯洁善良的姑娘,迫于生计才去酒吧工作,遇上了自己之后就一直痴情等待,还独自养大了自己的孩子。   所以,他不惜与家里断绝关系,也要娶这个女人。   也正是因为这样,当在车上意外收到了傅丹烨母亲和其他客人在一起的照片,还有一份证明他和傅丹烨毫无血缘关系的亲子鉴定报告之后,傅熙才会当场崩溃,质问妻子。   其实后来已经查明,那份亲子鉴定的报告是伪造的,可惜,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已经让他们失去了任何解释误会的机会。   而傅丹烨的母亲在遭到质问时流露出来的心虚和慌乱,也让傅熙当场相信了自己收到的一切证据。   所以,死亡降临的一刻,傅熙拉过了旁边的傅丹烨,想要把他一起带到地狱里面去。   “沙沙……沙沙……”   在所有的话语都如同按下了暂停键那样诡异的停止时,只有毫不知情的风继续吹动草叶的动静。   傅丹烨以最快的速度学完了他要学的东西,原本是过来找夏蔓生的——这小家伙正趴在一棵树后偷听大人们说话,傅丹烨已经看见他的衣角了。   但此刻,他再也迈不动一步。   夏蔓生却不知道傅丹烨也来了,还在那里似懂非懂地听着大人们说话。   他看到傅老爷子冷笑了一声,突然很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   “哪里来的狗叫?”   刚才说话的那名老股东愣了愣,然后一下子涨红了脸:“傅董,你——”   傅老爷子却直接忽视了他,转向了另一边,说道:   “你又是来干什么的?跟着外人一起来找你父亲的茬?”   傅老爷子说话时所对着的,是名穿着皮夹克的年轻人。   其他人再怎么对这个独断专行的掌权人不满,在傅老爷子的跟前也都规规矩矩的,连坐着都只敢坐椅子的一个小边,脊背挺得笔直,可这个年轻人却好像丝毫没有这种觉悟。   他抱着双臂,将二郎腿高高翘起来,脚还一晃一晃的,脸上架了一副墨镜,听到傅老爷子的话后,扬唇嗤笑了一声:   “爸,您放心,我这么没出息,这些事情我听不明白,也不想掺和。我是来跟您说影视公司的事的。”   年轻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十分俊美的脸,双目抬起,直视着傅老爷子:   “我就是觉得,您别太偏心眼,给我们公司投几个亿,对您也就是九牛一毛的事,给我也花点钱,成不成?”   这人一露脸,夏蔓生就认出来了。   这就是傅丹烨的叔叔,傅老爷子最小的孩子,傅颐。   傅老爷子这辈子有两段婚姻,他跟前妻生下了一儿一女,但生女儿的时候,前妻因为难产去世,过了几年,傅老爷子再婚,娶了一位富家千金,两人又生下了一个儿子。   但由于他们的性格都很强势,经常吵得天翻地覆,这段婚姻也没有维持太长的时间,两人就离婚了,傅颐跟了父亲。   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导致他一直有些叛逆,不好好学习经营公司,反而进了娱乐圈,现在又折腾着想自己投资拍电影。   在夏蔓生的梦里,他也是个反派,在娱乐圈中仗着自己的背景抢夺资源,打压异己,以至于悲惨地翻车,遭到了封杀。   而他的各种恶行被网友们做成视频,到处转播,最后他在谩骂和嘲笑中得了抑郁症,割腕自杀。   此时的傅老爷子是不会想到这个结局的,他只是对这个不成器又爱找事的小儿子满心厌烦,冷酷地回答说:   “我一个子都不会给你。”   傅颐被傅老爷子毫不含糊的话说的愣了愣,然后他气得忍不住朝天笑了一声,一下子站起身来,说道:   “爸,你是不是有点太偏心了!”   傅老爷子说:   “我对上门要饭的乞丐就是这个态度!你瞧瞧你那副德性,有什么地方配让我向着你?”   他过于刻薄的话让傅颐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在他的父亲身上,傅颐几乎看不到半点属于人类的情感。   他的眼里只有钱,评判人的标准只有有用和没用,而作为各方面都并不是很优秀的傅颐,在他的眼中,甚至连一支股票都不如。   “是吗?那你就和我断绝关系吧!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   傅颐也冷笑着说:   “老大已经被你逼死了,要不是你反对他结婚,让他搬出去住,可能根本就碰不上这事。接下来多我一个不多嘛!”   父子两人都用最难听的话攻击着对方,旁边那几名股东早就已经吓傻了。   ——他们今天叫傅颐一起过来,是因为以他的身份反对傅老爷子将傅丹烨接进老宅培养更加合适,谁也没想到,这少爷竟然是这么个癫人。   现在这场面真的实在是……太难看了。   傅老爷子的神情却异常平静,他慢慢站起身来,注视着傅颐,只道:   “再说一遍。”   面对着父亲的目光,刚才还梗着脖子十分嚣张的傅颐竟瑟缩了一下,一时哑然。   连他都怂了,周围一圈的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然而这时,躲在一旁的夏蔓生却看见傅老爷子的身体正在微微地颤抖。   别人只以为他是被气的,在这位老者的威势下害怕的要命,但夏蔓生却在梦中见过这一幕。   梦里,傅老爷子就是一次在和小儿子争执的时候,被气得突然倒地,磕到了后脑勺。   虽然之后经过治疗没有生命危险,但稍微影响了语言表达功能,导致他的脾气更加暴躁易怒,这也是他后来会患上胃癌的重要原因。   夏蔓生小小的脑袋瓜里还想不了那么多复杂的事,他只知道,傅爷爷可能要摔倒了,他得过去扶着点。 [15]第十五章:傅丹烨紧紧地抱住夏蔓生,觉得自己仿佛被拉出了深渊。   此时,傅老爷子的脑袋嗡嗡作响。   他盯着傅颐,这一瞬间,想要破口大骂,也想一巴掌把他扇回到他妈的肚子里。   但极度的气怒下,他头脑中先一步传来的是眩晕,身体仿佛也难以控制双手和嘴巴的动作,因此只能僵立在原地。   那一瞬间,傅老爷子的脑海中倏地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我真的老了?   他这辈子都是通过苛刻和严厉压制别人,从没有体会过无能为力的滋味,但这段日子发生了太多的变故,也让这固执的老人心中一瞬间涌上迷茫。   他微微一晃,这时,却突然被一只小手拉住了。   “傅爷爷,你可不要摔跤噢!”   ——是那个麻烦又黏人的小东西。   夏蔓生没多大力气,可是这么一拉,却让傅老爷子那口呛住的气顺了过来,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地拉紧了夏蔓生小小的手掌。   “爷爷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呀?”   夏蔓生从自己胸口的小兜里掏了一下,拿出一个糖块:“我请你吃糖——”   傅老爷子坐回到椅子上,夏蔓生踮起脚,把糖块送到他的嘴边。   这小东西,真不明白他怎么对给别人喂饭有那么大瘾。   但不得不说,来得及时。   傅老爷子瞥了那糖块一眼,挑了挑眉,这回,终于张开了嘴,接受了夏蔓生的糖果。   小孩吃的玩意……还真挺甜,也稍稍缓解了他的眩晕。   夏蔓生觉得傅爷爷其实还是很不乖的,最起码比丹丹哥哥还差很多,可这一幕已经把其他在场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个被小孩拉了一下手就张嘴吃糖的人是谁?!   不,这绝对不是傅董!   哪里来的脏东西,快从傅董身上下来啊!!!   这当中,最惊讶的自然就是傅颐。   这可是他亲爹,他太了解傅老头是个什么人了!   这家伙根本就不是那种会容忍小孩子的慈善家,他在媒体面前都从来没有装过样子,自己小的时候甚至都没有被他摸过一次头!   凭什么对这小孩这么好?除非他是财神爷!   傅颐忍不住打量着夏蔓生,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   他当然不会真认为夏蔓生是财神爷转世,还以为这是自己的侄子傅丹烨,心里更是诧异。   傅家还能生出来这种小包子?简直像狼窝里下了只兔子。   难怪这些股东老头们会怀疑傅丹烨不是大哥的亲生儿子了,看这带着婴儿肥的小圆脸,又白又嫩的皮肤,无辜小狗一样的眼睛,还有长长翘翘的睫毛……咳,还真挺可爱的!   傅颐自己一直混娱乐圈,好看的人到处都是,却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孩,忍不住多看了一会。   夏蔓生却对这种目光太熟悉了,他知道一般有大人这样看着自己的时候,就是想捏自己的脸了,于是赶紧把脸板的紧紧的保护自己。   夏蔓生严肃地警告傅颐:“你已经是很大的人了,不能这样做的,没有礼貌!”   傅颐没想到小玩意张嘴说话了,愣了愣,以为夏蔓生在说他刚才跟傅老爷子顶嘴的事,便反唇相讥,毫不羞耻地跟小孩吵嘴:   “那怎么了,我偏要这样。”   他说着看了一眼傅老爷子,想起刚才老爹被自己气成的那个样,其实也有点心虚,可是偏偏就是改不了嘴硬。   “反正也没人真把我当儿子,我就是死外面了这家里也不会有人管的。”   傅老爷子冷冷地看着他。   眼看这父子两个又要呛起来,其他人再也不敢说什么别的了,正要劝,就听夏蔓生稚气地说:“不会啊。”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的梦,认真地告诉傅颐:   “你死之后傅爷爷会埋了你,这样你就不会被野狗吃。”   梦里傅颐抑郁症自杀之后,确实是傅老爷子找人把他给埋掉的,夏蔓生说的可是实话。   只可惜傅颐这个有眼不识泰山的家伙,根本就不知道夏蔓生的厉害。   他看起来并不因此宽慰,满脸吃了苍蝇一样的欲言又止:   “……”   这时,傅老爷子终于开口了。   “滚。”   他言简意赅地对傅颐说:“不准再出现在这个地方,也别再让我看见你那副面目可憎的样子。”   傅颐双手抄兜,懒洋洋地笑了一声,也没什么脾气了,说道:“走就走。”   他吊儿郎当地起身出去了。   亲儿子都被赶走了,其他人自然也不敢多留,纷纷灰溜溜地离开。   出去之后,傅颐才跟沈管家说:   “老大家那孩子是发育不良吗?九岁了那么矮,这长大了还不得成个小矬子啊?”   对于意外车祸去世的大哥,他其实感情不深。   两人不是一个妈生的,年龄相差也大,但毕竟人都没了,对刚才那个敢鼓着腮帮子奶声奶气给自己讲道理的小崽,他也就顺嘴关心一下。   没想到,沈管家却意外地看了傅颐一眼,说:   “那不是丹烨少爷。”   傅颐一怔:“那是谁?”   “是丹烨少爷的一个朋友,今年只有五岁。丹烨少爷他——”   沈管家一抬眼,看到了:“在那里呢。”   傅颐顺着沈管家的目光看去,就看见了站在那里的傅丹烨。   此时傅丹烨也发现了他们。   他知道眼前这个是他的小叔,可是刚才听到的对话让傅丹烨充满了怨愤,于是,他顺便也狠狠瞪了傅颐一眼。   “……”   傅颐喃喃地说:“对,这个像我们傅家的种……我宁愿是刚才那个。”   他和沈管家的出现,终于让傅丹烨从刚刚听到那些话的情绪中回过神来。   他用力地抹了把脸,后背贴着大树,慢慢地坐在了草地上,感到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刚从车祸中醒来的时候,浑身剧痛,无力而疲惫。   虽然时间很短暂,结局也不好,但能吃饱穿暖,有父母呵护的那段日子确实是傅丹烨目前短短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光。   其实那时,傅丹烨总是提心吊胆。   因为他怕这个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父亲会突然消失,也怕现在温柔爱笑的母亲会变回那个用烟头一边烫他,一边歇斯底里痛哭的酒鬼。   直到那场车祸终结了一切,他以为已经是痛苦的极致。   可现在,居然还有更加残酷的真相躲在狰狞的命运背后。   ——原来那些他不配拥有的东西,也确实从未曾出现过。   多么可笑。   他所有的自尊心与强撑起来的张牙舞爪都被打击得支离破碎,仿佛他做什么都不对,他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   风刮得他很冷,但他找不到可以挡风的地方。   那个念头再一次从傅丹烨的心里萌生出来。   他还活着干什么呢?一个没爹没妈的野种,无论到哪里都会被人嫌弃,想要活命就得看别人的脸色,没有任何的价值,没有任何的用处。   难道这样的日子,以后还要过好几十年吗?   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的脸上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阴沉麻木,心里着魔似的一遍遍徘徊着这样的念头。   直到照在身上的阳光被一道阴影挡住了。   傅丹烨好一会才眯着眼睛抬起头来,看着站在面前背着手歪头看他的小男孩,半天没反应过来。   ——哦,还有夏蔓生。   傅丹烨迟钝地想,但是夏蔓生其实有自己的爸爸妈妈,是被他拐出来的,夏蔓生还比他讨人喜欢多了,似乎根本不需要他养。   他一向不善于倾吐自己的心事,所以千言万语也都被结结实实地压在胸腔里,偏偏自己又说什么都消解不了,所以常常看起来凶狠而孤僻。   像他阴郁的父亲,也像他暴躁的母亲。   傅丹烨就这样面无表情地问夏蔓生:“你来干什么?”   夏蔓生指指自己的一只脚,说:“鞋带开了。”   他自己不太会系,早上是傅丹烨给他打的蝴蝶结。   傅丹烨这回却没有帮忙,嗓子有点沙哑地说:“这里的大人都会系鞋带。”   夏蔓生有点奇怪地挠了挠头,说:“可是只有咱们才是一家人呀。”   之前不是都说好了的么?   傅丹烨猛然抿了下嘴,然后他说:“过来。”   夏蔓生走到他的跟前,傅丹烨低下头去,去系散开的鞋带,他的动作很慢,趁着这个机会用力闭了闭眼睛。   夏蔓生的这句话,好像一下子把他从刚才那一片漆黑的泥淖中给拉出来了,想死的念头仿佛瞬间淡了下去,身体的感觉在一点点复苏。   是的,还有他,还有他。   傅丹烨系好鞋带,然后站起来,一把抱住了夏蔓生。   只到他胸口的孩子靠在他的怀里,而他也不算强壮的臂膀揽在对方单薄的脊背上。   熟悉的气息传来,带着一点奶味,一点儿童沐浴露的清香,这一瞬间,某种委屈涌上心头,让傅丹烨很想哭,却又再一次感觉到了某种力量。   夏蔓生还这么小,什么都不会做,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说话要算话,他是不能死的。   “你怎么了?”   夏蔓生虽然性格单纯,但也能够感受到傅丹烨的情绪,犹豫着问:“我,你还养吗?”   “嗯。”傅丹烨抱着他说,“当然养啊,不是给你系鞋带了么?”   他们在世界上的人潮拥挤间相依为命。   他有爸爸妈妈,他有爷爷叔叔,可是在此刻,只有他们,才是彼此的家人。 [16]第十六章:老傅小傅一起替团宠蔓蔓出气。   好不容易到了周末。   一大早,林浩川和杜娟就来到了傅家,准备把夏蔓生给接回去。   林浩川的父母都是国企高管,他本来就家境殷实,这些年事业发展的好,自己拥有一家公司,在普通人看来,也算是富豪了。   但跟傅家比起来,他那点资产还是不过九牛一毛而已。   如果不是夏蔓生,林浩川大概这辈子都没机会踏足这座老宅的大门。   一进去,他简直要被里面的富丽堂皇晃花了眼睛。   而他身边的杜娟就更是如此了,一路上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出,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包,迈着小碎步跟在林浩川旁边,不停地打量着周围的各种布置。   她出身一般,是毕业后去了林浩川的公司当秘书,才知道有钱人过得是怎样的生活。   后来成功嫁给林浩川之后,杜娟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带着自己的各种首饰名包去参加同学聚会,感受大家的艳慕和巴结。   但现在看来,她手里的包可能都不如人家家里用的一个塑料袋!   她也不是看见傅家有钱就要肖想,关键在于,杜娟实在想不明白,怎么夏蔓生一眨眼就住进这种地方来了呢?   那个傅小少爷出身这么高贵,肯定有大把大把的人想给他当玩伴,他怎么可能愿意跟夏蔓生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小孩玩?   杜娟暗暗惋惜,如果早知道他在那家医院里治疗,自己就把宏宏给送过去了。   虽然自己的儿子岁数要小一点,但是在杜娟看来,可要比夏蔓生活泼可爱多了。   又或者,其实是傅家留夏蔓生在这里有用?比如说给有钱人换血换器官什么的……   反正不管怎么说,她今天都一定要把夏蔓生给带走,如果能趁机认识几个在这里工作的人,想办法让林宏住进来,那就更好了!   杜娟心里暗自盘算。   就在这时,出来迎接他们的沈管家停下了脚步,对两人说道:   “抱歉,傅董目前正在忙其他事情,暂时不能见二位,你们可以先去看一看孩子,稍等一下傅董那边。”   林浩川有点不安地说:   “太麻烦傅董了,我真是过意不去,其实我们把孩子接回去就好,傅董那么忙,不见也——”   沈管家摇了摇头,打断他的话,说道:“是傅董想见一见二位。”   他全程都很礼貌,但是礼貌的没有半点温度,林浩川就识趣地不再多说,点头答应下来。   于是他终于见到了夏蔓生。   夏蔓生非常喜欢傅家的大花园,但是今天外面有点冷,他玩耍的场地就换到了室内。   傅家的每一个人都要学习防身术,这原本是他们训练的场地,但现在,各种健身器械和搏斗场的中间,多出了一些积木、玩偶,还有一个跑来跑去的小家伙。   不光是这样,夏蔓生身边还围着好多人。   他刚来到这里没几天,就把不少在傅家工作的人都给俘获了。   原本他们的工作环境是十分冷清和寂寞的,上班之余也没有什么乐趣,可是多了个夏蔓生,熟悉的地方好像一下子就变得不一样起来。   林浩川他们过去的时候,夏蔓生坐在一个又大又厚的小熊玩偶肚子上,好几个人在旁边跟他说话。   “蔓蔓,”有个阿姨挠了挠他的下巴,问道,“可不可以给阿姨笑一个呀?”   夏蔓生摇摇头,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呀?”   夏蔓生一本正经地说:“天天嬉皮笑脸的,不成熟。”   他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这句话,语调还老气横秋的,把大家给乐坏了。   于是阿姨忍着笑又问:“那你跟阿姨是不是好朋友呀?”   夏蔓生想了想,说:“阿姨好看,咱们是好朋友。”   “那蔓蔓可不可以给好朋友笑一个?”   这回夏蔓生觉得有道理,就说:“行。”   然后他抬起头来,眯起眼睛,呲出小牙,露出了一个招牌式的假笑。   大家都忍不住笑起来。   旁边的一个叔叔趁机也问:“那叔叔长得不好看,能不能也当蔓蔓的好朋友呀?”   夏蔓生坐在玩偶熊身上,手无意识地揪着小熊的毛,觉得有些为难。   在梦里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他很懂人情世故的,知道按照大人的规矩,如果自己说自己不好看,就要多夸他,这样才能鼓励别人拥有自信心。   可是这个叔叔确实不好看,老师又说不能撒谎。   夏蔓生想了一会,才小声说:“能。因为叔叔……好胖,所以也是蔓蔓的朋友了。”   胖叔叔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林浩川远远站着,几乎看呆了。   近一年,他觉得夏蔓生越来越不懂事,总是闯祸,欺负弟弟,也不太爱跟他说话。   虽然想一想,可能男孩子长大了就是这个样子,越来越不愿意跟父亲亲近,还是让人心里挺遗憾的。   他偶尔有几个瞬间会觉得,要是夏蔓生能一直是他更小时候的样子就好了,那么亲昵,那么乖巧。   当初动了想把夏蔓生送到乡下去住几天的念头,也是因为觉得这孩子回来之后,是不是就会明白家里的好,变得听话一些。   但此时,几天没在家住的夏蔓生却穿着干净漂亮的名牌衣服,一张小脸白白嫩嫩的,身边围满了各种玩具和带着笑脸的人,就像一只被捡回家的小野猫,洗干净打扮打扮,变成名贵猫了。   一看就过得特别好。   而且他还在跟这些没认识几天的陌生人奶声奶气地聊着天,一点都不拘束。   林浩川简直不可置信。   他愣了愣神,才出声说:“蔓蔓!”   刚才的欢笑声一下子就停止了,所有人的转过头,看向他和杜娟这两个外来的人。   “这两位是林先生和杜女士,夏蔓生的父母。”   一直站在旁边的沈管家这才面无表情地开口介绍道:   “今天是来接他回去的。”   刚才那些看着他们的目光本来是警惕和陌生,听完这句话,一下子都变成了敌意。   “……”   林浩川感受到了自己的不受欢迎,一时也不禁无语。   ——他带他自己的孩子回家,怎么搞得像个被当众逮捕的人贩子一样!   但不管怎么不满,林浩川能出现在这里肯定是傅老爷子的意思,傅家的员工都是训练有素的,很快就沉默不语地纷纷退开,各自回到了自己应该在的地方。   夏蔓生还坐在小熊上,仰头看着林浩川,那样子好像不认识他一样。   想起他刚才和那帮人说话的样子,林浩川有点迷茫,又有点莫名地发慌。   自己的儿子,怎么可以对外人那么亲,却用这么陌生的眼神看自己?   林浩川在这一瞬间,蓦地冒出来了一个念头——难道并不是夏蔓生的性格变坏了,而是他单纯不喜欢自己这个爸爸?   如果……如果再不想办法好好跟夏蔓生缓和关系,这小子以后不会真的不认他了吧?   林浩川倒吸一口凉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种担忧从何而来,按理说这么小的孩子应该还不至于懂这么多。   于是压制着心头的不安,林浩川弯腰摸了一把夏蔓生的脑袋,做出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说道:   “蔓蔓,爸爸来接你回家了。起来,咱们走,回去了爸爸给你买好吃的。”   夏蔓生看着林浩川,这一瞬间,突然有点难过。   他还小,很难形容出来此时的自己是个什么样的感受,唯一能感知到的,就是心里闷闷的,很不开心。   以前见到爸爸,是他最开心的事了。   尤其是假期不用去幼儿园的时候,爸爸去上班,他就乖乖地和保姆阿姨在一起,等着爸爸晚上回来。   爸爸下班之前,他就该忙起来了。   把拖鞋放到门口,桌子摆上自己最喜欢的零食,床上的枕头拍拍松软,被子给抖开,然后拿着小板凳坐在门边等爸爸,手里还要抱一瓶娃哈哈。   然后他会逐渐听见楼下的车声,爸爸上楼的脚步声,钥匙的开门声,最后是爸爸进来了,他们两个抱在一起,爸爸把他高高地举起来,他低头去亲爸爸的脸。   那时候真好。   可今天爸爸跟他说,来接他了,夏蔓生却再也没有以前的期待和快乐。   因为是爸爸先不要他的。   因为在梦里,他一直等着爸爸来接他,可是爸爸没有来过。   他已经学会不再等待了,那里也不再是属于他和爸爸的家。   所以夏蔓生摇了摇头,说:“我不回去了。”   “怎么了,还生爸爸的气吗?爸爸不是都来接你了吗?”   林浩川耐着性子给夏蔓生讲道理:   “这里是别人的家,你一直住在这里,会给人家添麻烦的,这样就成了没礼貌的孩子了。”   夏蔓生却问道:“你不是不喜欢我在家里欺负弟弟吗?”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只是单纯的困惑,并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   林浩川被问的语塞,只能说:“爸爸错了,不该说要送你走。”   说完,一贯要严格教育孩子的理念还是让他又补充了一句:“但是你欺负弟弟,你也错了,咱们回家之后一起检讨,行不行?”   夏蔓生失望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行。”他说,“我不回去了。”   在爸爸的心里,他一直都是个坏孩子,可是他明明最听爸爸的话,从来不撒谎。   他不想再见到爸爸了。   林浩川一下噎住。   看到夏蔓生脸上平静的神情,听到稚嫩的童音说出“我不回去了”这几个字,林浩川的大脑好像瞬间乱成一锅粥,产生了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   “一直不回家你不想爸爸吗?你、你就这么不喜欢爸爸?”   夏蔓生点点头:“是的。”   有那么一瞬间,林浩川差点没喘上气来。   “蔓蔓,你是不是还生阿姨和弟弟的气呢?”   这时,杜娟走上来,拽了他一下,打破了父子间的僵局。   然后杜娟半蹲在了夏蔓生的跟前,对他露出一个十分温柔的笑容,说道:   “那阿姨跟你道歉好不好?其实弟弟也很想你的,你不在家这些天,我们都特别盼着你回去,蔓蔓就跟爸爸和阿姨回家吧!”   她这话确实说得十分真心,除了需要让夏蔓生履行自己签下的那份直播合同,杜娟看见夏蔓生此时住在这样的豪宅里,甚至还受到那么多人的欢迎,也觉得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凭什么好事都让他赶上了?他就应该连给自己儿子提鞋都不配才对!   杜娟简直恨不得立刻把夏蔓生套麻袋装走,换成林宏。   “来,蔓蔓,别闹了,站起来跟我们走……”   想到等着自己的巨额违约金,杜娟实在不想再拖下去了,伸手去拉夏蔓生。   同时,她背对着林浩川,冲着夏蔓生露出一个严厉的表情,目光凌厉地盯在孩子的脸上,就像她平时恐吓夏蔓生那样。   ——“咔嚓!”   正在这时,相机快门的声音突然响起。   杜娟猛然抬头,发现她前方正对着的一扇小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在门口,站着个十岁上下的小男孩。   这男孩脸上犹存稚气,个头却很是高挑,身上已经初具少年的影子了,穿了一身雪白的跆拳道服,头上戴着护额,面色微微泛红,带着刚刚运动过的汗水。   ——正是在隔壁进行复健练习的傅丹烨。   但最关键的是,傅丹烨的手中此时正举着手机,见到杜娟看过来,他就挑衅地晃了晃,说:   “拍到了哦。”   那一瞬间,杜娟毛骨悚然。   而夏蔓生一见到傅丹烨,立刻从小熊身上跳起来,向他跑过去。   傅丹烨快步迎上,夏蔓生搂住了他的腰,也不说话,就将脑袋埋在他的胸口上。   傅丹烨抱着夏蔓生,摸了把他的脑袋,这才看向对面的夫妻两人。   他的个头比同龄人都要高,五官轮廓是傅家人典型的深邃凌厉,骨相极为立体,看人的时候,眼中总是带着一种尖锐的戾气和敌意。   这让傅丹烨看起来攻击性极强,也多了种超越这个年龄的威慑。   这样的眼神竟然让林浩川和杜娟两个大人感到了局促,同时他们也猜到了,这位应该就是把夏蔓生带到傅家来的小少爷。   傅丹烨的身世两人也隐隐有所耳闻,但到底是真是假根本不重要。   傅氏这样的家族对林浩川和杜娟来说是高不可攀的,不管傅丹烨的母亲是谁,他都是傅家的长孙,一个他们说什么也得罪不起的人。   这种出身的孩子,果然也是一露面就不同凡响。   林浩川还不知道他拍到了什么,杜娟却是一瞬间被傅丹烨的行为搞得毛骨悚然,说不出话来。   “我、我……”   “傅少。”   林浩川疑惑地看了杜娟一样,转向傅丹烨,尽量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说:   “我们是夏蔓生的爸爸妈妈,现在蔓蔓得回家去了,等过几天,我们再带他来跟你一块玩好不好?”   傅丹烨说:“下次就进不了门了,这不是你们随便就能来的地方。”   他一开口,林浩川就差点没被噎死。   这是这么大的孩子能说出来的话吗?   傅丹烨把手机给了助理,示意她去印出刚才的照片,对自己的造成的效果效果非常满意。   他本来就早熟,来到傅家之后,更是成长的迫不及待,很快就学会了不再像个野兽一样,受到冒犯了只会眼露凶光的龇牙咧嘴。   他模仿着这里那些大人们轻描淡写就能把人逼疯的本事,并且天赋异禀、无师自通。   傅丹烨说:“你也不配当夏蔓生的爸爸,要不然他就不会不喜欢你。”   林浩川道:“他还小,不懂——”   “他最乖了!”傅丹烨用从祖父那里学到的语气打断林浩川,“看我听到了什么笑话!”   林浩川:“……”   “现在他喜欢我了,所以我是他的家长。”   傅丹烨尽量掩饰着自己语气中微妙的得意,用不容拒绝的口吻说道:   “我需要他留在这里,至于补偿一类的,去找我爷爷说吧。”   说完之后,他还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对面这两个大人的反应。   对他们俩,傅丹烨全无好感是肯定的,但除了对他们欺负夏蔓生的不满之外,傅丹烨的心里还有一种非常微妙的敌意。   夏蔓生现在是他的,他不能让别人抢走,这两个“夏蔓生之前的家长”就是他的对手。   不管是自私也好,还是不讲理也好,他都必须得这么干。   因为他从来都不幸运,不争不抢,就会一无所有。   林浩川和杜娟都被傅丹烨这一出弄得说不出话来,傅丹烨则轻轻拍了拍夏蔓生的后背,说:   “走,回去了。”   刚才被林浩川和杜娟轮番劝了半天都不肯动弹的夏蔓生听话地从傅丹烨身上抬起头来,把手伸给他,让傅丹烨拉住。   眼看着两人手拉手真的要转身离开,林浩川不禁“哎”了一声,然而这时,傅丹烨的脚步却一顿,看向前方。   原来,是傅老爷子正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   傅丹烨道:“爷爷。”   夏蔓生也跟着说:“傅爷爷……”   他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攥住了傅丹烨的衣角,身子也往傅丹烨身上靠了靠。   夏蔓生还记得,之前傅爷爷说过,不让他留在傅家,他说要跟傅爷爷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就被拎了起来,然后被傅丹烨给救走了,一直没能谈成。   这时看见傅老爷子过来,让夏蔓生挺担心的。   但林浩川和杜娟看见傅老爷子之后,却是松了一口气。   可算是来个大人了!   从夏蔓生的举动中,他们可以看出来,傅老爷子应该是不怎么喜欢他的。   毕竟一开始也说了,夏蔓生会留在傅家,都是因为傅大少爷任性地想要玩伴。   现在这位冷酷又严厉的董事长来了,应该不会再允许他的孙子胡搅蛮缠了吧。   傅老爷子刚才显然也听到了几人的部分对话,此时,他将傅丹烨刚刚拍下并打印好的那张照片接过来看了一眼,露出一个略带古怪的笑容。   真缺德,不愧是他的孙子。   林浩川客气而小心地说:“傅董……”   “沈管家。”傅老爷子拈着照片,转过头去,问道,“傅家今年还没做过慈善活动吧?”   沈管家道:“是,黄秘说,准备下个月联系残联捐款。”   被无视的林浩川见话题似乎越岔越远,以为傅老爷子故意顾左右而言他,便忍不住叫了一声:“……傅董?”   傅老爷子这才看向他,用跟傅丹烨刚才十分相像,但更加霸道的口吻说:   “孩子我决定帮你们养了,毕竟不称职的父母也属于脑残的范畴,我就一起发发善心吧,不用谢。”   林浩川、杜娟:“……”   ————————   宝宝们我明天打算入V啦[撒花],会有大长章掉落,订阅v章可参加红包抽奖,感谢支持!   另外请看看我下面这些预收好咩[求你了],我想早点开,但是收藏不太够。   这里就不放太长的文案了,简单给大家介绍一下,喜欢的直接点章末链接就可以进去啦,谢谢!   现代的话,《影帝身败名裂之后[重生]》这篇,我是想写一个比较传统的重生复仇虐渣文,主角是敢爱敢恨演技超好的万人迷影帝,讲他跌落谷底之后怎么重回巅峰的爽文故事。   《hi,美人鱼王子殿下》这篇,打算写的沙雕一点,belike→娇贵的美人鱼王子来到人类社会,爱上了奶茶和章鱼小丸子,在电影院把眼泪珍珠流满了爆米花桶,每天晚上都要在浴缸里玩完一罐不同口味的沐浴泡泡……   如果喜欢幼崽毛茸茸,还有古代仙侠《魔王们的心肝小狐狸》,一只小狐狸掉进魔窟,救赎恐怖大魔王们的故事[摸头]。   这几个章末和作者公告链接直接点进去都有,专栏里也还有别的,感兴趣可以移步专栏[星星眼],感谢![亲亲]   另外基友痴嗔本真的《前国师,再就业,速打钱》,已经百万字快完结收尾啦,灵异单元剧情流长篇,灵气复苏+探险微恐+双重生,喜欢的欢迎来看[加油]。 [17]第十七章:傅爷爷和傅哥哥争宠,以后蔓蔓就是渣爹和后妈再也高攀不起的宝宝!   如果要用一个字来形容来到傅家是什么感受,那么林浩川和杜娟的答案肯定是:   “懵。”   一开始刚进这个门,是因为傅家那难以想象的财力而发懵;然后看到夏蔓生,是难以相信他还真就能一步登天地生活在这里而发懵;现在傅家祖孙都露面了,口口声声都要把夏蔓生留下,他们更加觉得整个世界十分玄幻——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傅丹烨还可以说小孩子贪玩,蛮不讲理地硬要留下夏蔓生,傅老爷子居然也跟着胡闹?   林浩川一直觉得夏蔓生是个不听话的孩子,杜娟就更不用提了,她心里的夏蔓生连她儿子的手指头都比不上。   可是偏偏短短几天的相处时间,傅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看起来都对夏蔓生喜欢极了,甚至还帮着他出气!   ——这还是那个因为淘气差点被送到乡下去的小孩吗?   明明如果想要给傅丹烨选玩伴的话,随随便便一招手,就会有成百上千的孩子排着队上门来啊。   尤其是这家老的比小的还不讲道理,林浩川简直都不敢相信,这种已经算是谩骂的话,竟然是从他这么一个有头有脸的人口中说出来的。   他成年之后还从没有这样被人当面骂过脑残,反应过来之后,整个人都有点结巴了,又不好发火,只能忍气吞声地说:   “傅、傅董,孩子还小,离不开父母,我得把他接回家才行,希望您能理解。”   “哦,不对吧?我怎么听说你之前就是要把他送走的呢?”   傅老爷子似笑非笑:“怎么,可以在乡下住,不能来傅家住,是我们傅家在林先生眼里太过寒酸,还是你看不惯你儿子过好日子呢?”   林浩川终于发现,现在的新闻媒体虽然不靠谱,但他们形容傅老爷子的“尖酸刻薄”、“素质低下”、“性格古怪”这些用词,真是精准极了!   可惜,敢这么说的媒体都已经倒闭了,所以林浩川虽然憋了一口老血,也只能哑口无言。   眼看他一点战斗力都没有,杜娟实在急得不行。   来之前,她做梦也想不到夏蔓生这么抢手,原来是想送送不出去,现在是想接接不走了。   想到自己迫在眉睫的违约金,杜娟一时几乎崩溃。   “傅董……”   于是她顾不得其他,鼓起勇气,带着几分虚弱地开了口:   “这不合适,我们家孩子平时挺闹腾的,在您家的话会添很多麻烦,我们也确实不放心。”   傅老爷子慢慢地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说道:“据我所知,你应该是继母吧?”   杜娟噎住。   “真是一位无私且独特的女性。”   傅老爷子的口吻中带着惯常的嘲讽,说道:“但很少有人跟我说不合适,知道为什么吗?”   他身子微微前倾,带着一种非常古怪的笑容注视着杜娟,将手里的照片两手夹着递了过去:   “因为,代价会很大。”   不知不觉,杜娟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都已经被汗水给湿透了。   傅老爷子身上的压迫力不知道是傅丹烨的多少倍,这种强大的气场让人完全不敢说出让他不悦的话语。   “傅董……”   林浩川开口,正要帮杜娟解围,抬头时一眼看到的却是那张照片。   上面正是杜娟低头看着夏蔓生的那一幕,脸上阴沉尖刻的表情被傅丹烨抓拍的一览无遗,那种恶毒和厌恶几乎要溢出画面。   林浩川猛然愣住。   那一刹那,他心里第一个转出来的念头是——“这人是谁?”   为什么看起来竟然这样陌生?   傅老爷子把照片往前一递,林浩川下意识地接住,一股凉意顺着后背升腾而起。   傅老爷子慢条斯理地说道:   “怎么样?还是先请林先生处理好家里的问题,再来接孩子会比较好吧。不过留他多住一阵而已,我又没说不还你们。”   他耸耸肩,似是无奈:   “毕竟当家长的,总是忍不住想满足孩子的所有愿望,大儿子没了,留下这么个孙子。什么都不要,就想和这孩子在一块,我这个老头子还能怎么样呢?”   傅老爷子把一个无条件宠溺孙子而毫无办法的老头扮演的惟妙惟肖,看得旁边的傅丹烨忍不住在心里“呸”了一声。   可是林浩川已经完全无法反驳傅老爷子了。   杜娟那张照片就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了他的脸上,把他所有的话都给堵住了。   夏蔓生不在家里,他心里哪哪都不得劲,所以特意放下了繁重的工作,冒着得罪傅家的风险来接儿子,他觉得他已经非常努力地在进作为一个父亲的责任了。   就像过去那一年多的时间里,自从杜娟母子来了之后,他每次想和夏蔓生亲近亲近,夏蔓生都越来越不愿意,还躲他,他也觉得自己尽了力,但孩子越来越不懂事,让他失望。   可其实他从来都没有试着去寻找真正的原因。   这是他作为一个大人的傲慢,还是他缺乏的爱?   杜娟不可能是第一次这样做,可他从来不知道,如果他这个当爸爸的让夏蔓生感到足够可靠和信任,夏蔓生会不告诉他吗?   林浩川捏着照片,越想心里越难受。   如果说他之前的想法还是把夏蔓生带回去,父子没有隔夜仇,感情慢慢沟通就行了,那么现在,林浩川就非常非常急迫地想要和夏蔓生道歉,想要把事情说清楚。   “蔓蔓。”   他冲着夏蔓生说:“对不起,爸爸知道错了,蔓蔓一直不是坏孩子,是爸爸成了坏爸爸,以后爸爸一定改正,你能不能——”   可是这次,夏蔓生不光又一次把头扎进了傅丹烨怀里,还捂住了耳朵。   傅丹烨也把自己的手捂在夏蔓生的小手上,又叠了一层,然后愤怒地看着林浩川。   “他不喜欢听你说话!”傅丹烨愤怒地说,“你别吓他!”   傅老爷子看了一眼夏蔓生露出来的弱小背影,顿了顿,假装漫不经心地走过去,用手随便摸了一下他的脑袋。   然后他转头跟林浩川说:   “没事的话,我就不留二位了。对了,你原来每个月该给这孩子的抚养费,可不能赖账吧?”   虽然这点钱对他来说连根头发都买不了,但林浩川该出的就得出。   傅丹烨那个臭小子还是太嫩了,刚才居然说什么要给林家赔偿?呸,赔个屁!自己看到这两张可憎的脸还没要精神损失费!   林浩川沉默了一会:“……我会按时打到卡里的。”   他意识到,现在不是傅家让不让夏蔓生走的问题,而是除非自己强行把他绑走,否则孩子根本就不愿意和他们回家。   现在夏蔓生这个样子,倒好像他和傅家的人是一家人,而自己是个破坏他幸福生活的坏人。   感受到周围那些傅家的工作人员都用十分鄙视的眼神看着自己和杜娟,林浩川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十分窘迫,但同时,他也突然想到——   在家里的时候,夏蔓生站在旁边默默看着自己和杜娟陪林宏玩,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被排斥,被疏远,被放弃。   最后,林浩川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这栋华丽的建筑的。   一直到了外面,被风一吹,他浑浑噩噩的头脑才稍微清醒了一些,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颤栗着,难以抑制的怒火在胸腔中燃烧。   林浩川猛地转过头来,看向走在他身边的杜娟:   “你给我解释解释,这照片是怎么回事?”   杜娟脸色煞白,也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一样:“我不是想帮你把蔓蔓接回去,心里着急吗?没控制住情绪。”   她这种敷衍解释的态度让林浩川更加生气:   “没控制住情绪?你才说了几句话,你的情绪就控制不住了?!你好意思说这样的话吗?”   林浩川怒声道:“你根本就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真没看出来你这么……这么阴险卑鄙!”   这话一下子就把杜娟给伤到了。   在林浩川的面前,她的姿态一向很低,因为林浩川吃这套,也能让她每回都达成自己追求的目的,所以如果是往常,面对质问杜娟还能哄一哄编一编。   但最近她的心里实在太煎熬了,根本没有这样的心情。   手上的积蓄全因为投资被套住,一天天越亏越多,夏蔓生迟迟不能送到直播间那边去,对方的催促越来越没耐心……   关键是就在刚才,她还偏偏看见夏蔓生过上了那么好的日子!连接都接不走!   这些事怎么办?!   她已经有日子没睡过一个好觉了,可这些林浩川根本就不知道,她也半分无处倾诉,现在林浩川还用这么恶毒的话骂她,这就是她的丈夫吗?!   这样的情绪,让杜娟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反唇相讥道:   “你连你自己的儿子都带不回家去,我帮忙还要被你挑剔吗?我又没打他没骂他,管还不能管了?我是你老婆,不是你请的保姆或者女佣!”   林浩川震惊地看着杜娟,这几乎是他第一次听见杜娟这么大声地说话,甚至让人有种恶鬼撕下画皮的惊悚感。   “你说什么?”   杜娟气怒道:“本来就是,那是你儿子不是我儿子,你自己连爹都当不好,有资格跟我大呼小叫?”   这句话直接戳到了林浩川的痛处。   他猛地转过身来,抓住杜娟的胳膊:   “那还不是你为了死皮赖脸地跟我结婚,亲口保证要对蔓蔓好的?你自己选的路又抱怨什么?”   在傅家受到的刺激,让两人不顾一切在对方面前露出最丑陋的一面。   杜娟用力地挣开林浩川的手,可因为她今天为了来傅家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一双六寸的细高跟鞋,这一挣扎就没站稳,跌倒在了地上。   那个瞬间,林浩川愣了愣,但短暂的犹豫之后,他抿起唇角,竟然根本不管杜娟,扬长而去。   杜娟的脚崴了,疼得一下子脑门冒汗。   这一刻,她再也掩盖不住脸上的愤怒,猛地瞪向林浩川的背影,几乎想用自己的包砸他。   什么叫“死皮赖脸”?!林浩川就这么看不起她?   从他们认识开始,一直是她在努力接近林浩川,没想到成为了夫妻之后,在林浩川的眼中,她还是这么一钱不值!   各种情绪堆积在一起,憋屈的胸口好像要爆炸了,杜娟只想痛痛快快全部宣泄出来,冲过去跟这个死男的拼了。   可她刚刚举起了包,突然听见了一阵“呜呜”的震动声。   她顿了顿,放下包,手机从里面掉了出来。   杜娟拿起之后,屏幕上蹦出来了一条最新消息,十分简短,昭示着对方已经耐心耗尽——   “还钱,或者把人带来,你也不想让你的丈夫知道你背着他都做了什么吧?”   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泼下。   这一刻,她猛然清醒,毛骨悚然。   *   傅家。   看到林浩川夫妻走了,傅老爷子若有所思。   现在根据他们的态度,他完全可以确定,夏蔓生接近傅丹烨,以及来到傅家,不会是出于这对夫妻的指使了。   ——难道两个孩子认识真的只是巧合而已?   正这样想着,突然一阵“嗒嗒嗒”的声音传来。   傅老爷子一低头,他的大腿已经被人给抱住了。   夏蔓生像只树袋熊一样环着他的腿,仰起头,将下巴颏贴在他身上,认真地道谢:   “傅爷爷,你真好,谢谢你帮忙把我抢回来。”   这是什么话,他什么时候抢了?他这种人,还用得着抢什么东西?   他特意过来,只是为了试探林浩川夫妻的反应罢了,这小崽还以为是来给他出气的吗?好笑。   “我没有。你刚才没听见我说话吗?”   傅老爷子“哼”了一声,下巴朝着傅丹烨的方向抬了抬,说:“是你那个哥想和你玩,我才没办法的。”   傅丹烨一听自己好像要被人抢功劳,也挺着急的,正过来试图把夏蔓生牌小膏药从傅老爷子身上剥下来。   一听傅老爷子的话,他就没这么赞同过,连忙跟夏蔓生说:   “对,是我找爷爷帮忙的,主要是我。”   傅老爷子:“……”   眼睁睁地看着傅丹烨抱娃娃一样把夏蔓生抱回到自己身上,还跟自己特真诚地说了一句:“谢谢爷爷。”他又不高兴了。   可是不高兴也是他自己找的,傅老爷子只能再重重地“哼”一声,高傲地表明自己根本不在意,挥手道:“玩去吧。”   说完,他就背着手走了。   真是天真的小东西,这回他留下了夏蔓生,就算完成了对傅丹烨的口头承诺,但这可不代表他打算一直把夏蔓生给养下去啊。   笑话,他是谁?最精明的商人,可不能干亏本的生意。   这么一个小崽,又不姓他们家的姓,还有自己的亲爹妈,是养不熟的。   再说就是养熟了,看林浩川那架势,估计也还是会再次来接孩子,非亲非故的,他总不能一直不给。   所以傅老爷子心里清楚,夏蔓生离开这里就是早晚的事。   反正目前先这么着吧,他都答应傅丹烨了。   毕竟……他也承认,小东西还是挺好玩的,可以解解闷,而且似乎有点运气在。   傅老爷子又想起了那天的事。   他不确定,如果不是夏蔓生突然跑出来,又给了自己那块糖,他会不会真的被傅颐那个混账给气晕过去。   在最愤怒、最寒心的一刻,夏蔓生带着担忧望向他的眼睛,踮起脚尖努力送到他嘴里的糖果,以及抓住他的小手,都让这位当时正和不孝子对峙的老人有种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爷爷的错觉。   但也只是那么一瞬。   因为傅老爷子可不想当一个普通的慈祥老头。   不过今天是傅老爷子头一次去夏蔓生平时玩耍的地方,他挺新鲜地发现,夏蔓生似乎不光在他这里混的不错,在这个家中也是彻底站稳脚跟了。   想到这里,他随口问沈管家:“家里的人都挺爱跟他玩的?”   沈管家实事求是地回答道:“是,大家都很喜欢他,还会时不时送他一些食物和玩具。”   傅老爷子说:“你也给了?”   沈管家道:“傅董,我的职责是效忠于您,除了您之外,我不会对任何一个人有多余的示好。”   “你啊,”傅老爷子摇摇头,“有时候也无趣。”   沈管家就像一截被风干了的朽木一样,没有任何一滴多余的感情流出来,跟他聊天特别没劲。   当然,这也是傅老爷子对他放心和信任的原因之一。   不过听到这里的其他人都跟夏蔓生玩得挺好,傅老爷子心里那种不平衡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住在他的家里,吃他的,用他的,都记别人的好去了,那凭什么。   哼,第一个要说的就是他那个破大孙,当着他的面就敢抢他的功劳!   至于自己承不承认,那是另外一桩事。   总之,生意人,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赔本。   傅老爷子吩咐道:“你也给他买点玩具,这就去。买完了一定要告诉他,都是我给的。”   沈管家道:“是,我去问问他喜欢什么。”   明明是无所谓的施舍,问了好像很在意似的。   傅老爷子不耐烦地说:   “没必要,商场里的玩具,除了女孩玩那些头绳娃娃一类的,把小男孩喜欢的都给他买回来就是了,爱玩什么玩什么。”   就当那块糖的谢礼吧。   他堂堂董事长,还能显得比手下的员工小气不成?   傅家自己就开着商场,打个电话叫人直接送过来再走账就可以了,沈管家的执行力更是一流。   于是,当第二天夏蔓生再次去自己的游戏室玩耍的时候,就在里面发现了堆积成小山一样的玩具。   “啊……”   夏蔓生小小的身影站在玩具山前,抬起头看了又看,然后一下子扑了上去。   种类繁多的玩具将夏蔓生衬得像一只粮堆旁的小仓鼠,他的手在上面扒拉了一下,只能看到各种坦克,变形金刚,玩具手枪,遥控小汽车……   夏蔓生简直欲哭无泪。   他回过头来,对傅丹烨说:“熊熊……我的熊熊要被压死了,他会变成熊片的……”   这些东西正好堆在他的玩具熊上面,连一根熊毛都没有露出来。   傅老爷子这个固执的老头,不光独断专行,刻板印象也很严重——他根本就不知道,夏蔓生只爱玩毛绒玩具和益智积木!   作为一个魔童孙子,看到老头干了这种反向讨好人的傻事,傅丹烨本来应该狠狠鄙视他一番的,可他今天一直有点魂不守舍的,这时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站在夏蔓生身后发呆。   直到听见了夏蔓生的求助,傅丹烨才默不吭声地从身后抱住夏蔓生的腰,把他拎起来放到旁边,然后让人帮着夏蔓生挪开玩具救熊。   由于从小那种极度的不安全感,让傅丹烨对“力量”有着超乎常人的渴求,最近在傅家衣食无忧,他营养好,又铆足了劲接受着各种训练,进步非常快。   因此,傅丹烨很爱时不时把夏蔓生抱起来颠颠,用这个份量练手,特别有成绩感。   不过此时,成功把夏蔓生给抱起来了并不是傅丹烨最关注的事。   他摸了摸夏蔓生毛茸茸的脑袋,问道:   “爷爷为什么会给你买这些玩具啊?”   夏蔓生咬着食指想了一会,沮丧地说:   “可能是他已经知道了那个秘密。”   傅丹烨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说:“什么?”   夏蔓生道:“我给傅爷爷吃了一块掉到地上的糖。”   傅丹烨:“……”   夏蔓生说:“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有那一块糖……”   他本来自己想吃的,但刚刚剥开糖纸,糖块就掉到了地上,老师说不能浪费粮食,所以夏蔓生就捡起来重新包了回去,想着可以洗一洗。   但当时他怕傅爷爷晕过去,也就顾不上很多了,直接把这块糖塞进了老爷子的嘴。   想到这里,夏蔓生不禁咬了咬自己的手指,说道:   “他一定知道了,我、我败了。”   “不会的。”傅丹烨说,“你给他糖吃,他送你好多玩具,是想谢谢你。”   夏蔓生道:“是吗?”   傅丹烨说的真心实意:“是啊,不过因为他太笨了,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才会送你这么多没用的东西。”   夏蔓生似懂非懂地看着他,瞳仁被灯光照得剔透发亮,像琥珀一样。   傅丹烨蹲下来,仰头看着夏蔓生,图穷匕见地说:“所以你以后还是别喂他了,你喂我的时候,我就不会这样。”   夏蔓生想想,觉得对,就学着他说:“你就不会这样。”   傅丹烨忍不住弯起了眼睛。   他本来像野狗一样生活着,永远对人满怀戒备,不会温声细语地说话,也不爱笑,可是面对着夏蔓生,好像自然而然地就这样做了。   这样也没关系的吧。   傅丹烨想。   毕竟他才是夏蔓生的主人,所以面对自己的小宠物,放下一点防备也是完全可以的。   因为他不是会受到伤害的一方,他是掌控局面的人,他可以对夏蔓生好一点,因为他也可以随时都对夏蔓生不好。   这样的想法让傅丹烨觉得安心,于是他站起来,一手抱起了夏蔓生被救出来的大熊,一手牵住夏蔓生,说:“那咱们回去吧。”   夏蔓生回头冲着还在收拾玩具的人招招手:“叔叔再见!阿姨再见!”   叔叔阿姨们回应道:   “大少爷再见!蔓蔓再见!”   直到看见夏蔓生高高兴兴跟着傅丹烨走了,这些叔叔阿姨们才不由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   刚才两个小孩说的话他们可都听见了。   傅丹烨和夏蔓生都很开心,整个事件里只有一只傅老爷子受到伤害。   大家甚至说不好最能伤害傅老爷子的,是夏蔓生给他吃了一块掉在地上的糖,还是傅丹烨对此非但毫无同情,甚至还要在背后落井下石,黑自己的亲爷爷。   算了……希望傅董还是永远别知道这件事了。   *   这个时候已经快到睡觉的时间了,夏蔓生还是按照以往的惯例,亦步亦趋地跟在傅丹烨身后,进了他的卧室。   然后他把睡衣抱过来,坐在床上,等着傅丹烨给他换,换完了两人躺下,又把童话书拿过来,翻好页让傅丹烨给他念。   傅丹烨觉得自从把夏蔓生给捡回来,他好像每天都在玩过家家。   反正这些规矩也不知道是怎么着就莫名其妙地形成了,夏蔓生的记性特别好,有的事你做了一次就得一直做。   比如这穿衣服,就是傅丹烨起初看他扣子系不好,总给他系扣,就这样了。   等到讲故事,一开始也没这个流程。   后来有一天睡觉之前,傅丹烨看见夏蔓生闭着眼睛躺在那,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他就凑过去听。   结果夏蔓生说的是:   “蔓蔓宝贝要睡觉了,按时睡觉的蔓蔓是个乖宝宝,muamua,明天就可以吃巧克力……”   傅丹烨问他在干什么,夏蔓生说要哄自己睡觉觉。   结果傅丹烨一念之差,跟他说,“那我给你念童话故事吧”,从此以后,他们的床头上就多了本厚的像砖头一样的童话书。   但毕竟是自己要捡回来养的崽,他不讲,总不能去找傅老爷子讲,所以这些事傅丹烨最后也都任劳任怨地干了。   不过今天,傅丹烨没有翻开童话书,而起拿起来,放到了一边,又弯腰给夏蔓生穿上了鞋子,说:   “咱们去你屋里讲吧,然后你可以直接睡觉。”   夏蔓生有点奇怪:“今天不一起睡了吗?”   傅丹烨说:“我明天早上得去上学,要很早起床,会吵到你。”   ——是的,上学,这就是他今天心事重重的原因。   对于这件事,傅丹烨从来都没什么好感。   在此之前,他也曾断断续续地读书,虽然学校跟鱼龙混杂的酒吧比起来,看起来那样的单纯和美好,但实际上,在傅丹烨的眼中都是一样的。   甚至学校还不如酒吧。   在酒吧里,他虽然要面对客人们的嘲笑和白眼,但大家都是同类,在光怪陆离的光线下尽情放纵自己的欲望与丑态,像是披着人皮的鬼魅,没有人高贵。   但是学校中,老师们摆着一张张维持秩序的圣洁面孔,孩子的小脸天真无邪,却又无形中用一种属于他们的秩序,把异类排斥的格格不入。   傅丹烨不想上学,怕的不是他们的冷淡与孤立,他只是怕自己心中那股随时会失控的戾气。   可他知道他得去,这是他和傅老爷子的交易。   同时,也唯有这样,他才能变得更加强大。   夏蔓生也挺配合的,被傅丹烨领着回了自己的房间,听完故事就睡了。   倒是弄得自己回来的傅丹烨有点不习惯,独自躺在床上,思考了一会要怎样对待他的新同学们。   示好?不。   并不是他做不到,而是这些人只会因为他的示好而更加傲慢,他见得多了。   那么,似乎还是老办法比较可靠。   傅丹烨抬起手来,攥了攥自己的拳头。   深夜微弱的光线下,男孩苍白的手臂略显细瘦,但已能隐隐看出一些肌肉的线条,带着年轻的、蓄势待发的生命力。   他打量着,稍稍满意了一些,于是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睡着睡着,半梦半醒,恍惚间有人来叫他起床。   傅丹烨没有赖床的习惯,便利索地起来,吃了早饭背着书包上学去。   到了学校,果然像他见惯了的那样,一群人避他如蛇蝎,站成一圈,一边用一种带着轻蔑和鄙夷的眼神扫他,一边悄声地议论。   “他爸妈都已经死了,我妈说他命硬,让我离他远点。”   “他妈妈在酒吧里面卖酒,他是个野种,根本不是傅家的孩子。”   “听说他还捡过垃圾……”   “天呐,好脏,好恶心……”   “所以他爸爸临死前想掐死他——”   阳光洒在校园里,照得他身上暖洋洋的,又在地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与不远处那帮人划出泾渭分明的界限。   那些话语变成了一只只手,不断地伸长,像某种怪物一样扑向他,眼看……就要抓住他了!   这时,不知道谁递给了他一把刀,用力合拢他的手,让他紧紧把刀柄攥进掌心里。   杀!   杀死这些阴魂不散的,围绕着他的诅咒!   傅丹烨拿刀的手颤抖着,不知道要不要挥舞出去,那个声音一直在他耳畔轻轻催促着,似乎还有只不知道哪来的手在他后背上推了一下。   可怕的毒刺在心中疯狂的生根发芽,所有的秩序、情感,似乎都在蠢蠢欲动地化作嗜血的快意——   “……哥哥。”   一个隐约的声音自混沌中传来。   “丹丹哥哥……”   这下更清楚了些。   那柄刀一下脱手,砸在了脚上。   剧痛中,傅丹烨猛然醒来,转头就看见自己床前露出了一个小脑袋。   傅丹烨看见这个小脑袋,下意识伸手摸了一把。   然后他的掌心被毛茸茸地蹭了蹭。   热的,活的……   真的是夏蔓生!   傅丹烨头脑清醒了不少,意识到刚才是梦,心安下来,又颇有些狼狈,吸了吸鼻子,才问:“你怎么过来了?”   夏蔓生说:“我突然想起明天早上起不来就不能跟你说再见了,来提前再见的,听见你叫我。”   自己叫他了么?梦里并没有夏蔓生,为什么会叫他?   但不管怎么说,有个人在身边说了两句话,梦里那种惊慌震悚的感觉似乎也真的褪去了一些。   傅丹烨揉了揉额头,接着感到胳膊一紧,是夏蔓生拽着他的手臂企图往床上爬。   他怕夏蔓生摔着,便用劲把小孩抱了上来,然后夏蔓生一下就扑进傅丹烨的怀里,将下巴抵在他的胸口上,问道:   “你做噩梦了是不是?”   傅丹烨觉得丢脸,一时没答,夏蔓生自顾自地说:   “因为做噩梦害怕,所以想我了,才会叫我。”   傅丹烨:“……嗯。”   对于噩梦这事,夏蔓生可以说非常有经验,他刚开始梦到以后会发生那些事的时候,也特别的慌张害怕,就希望有人能陪他。   虽然那时他没有找到人,但现在他可以陪傅丹烨。   夏蔓生凑过去亲了亲傅丹烨的脸,奶声奶气地说:“不怕不怕,我留下来陪你好了!反正沈爷爷说了,再过几天我也会去上学的。”   他挺起胸脯拍了拍:   “有我在,噩梦就不敢来了!”   梦中那种无比真实无比惊怖的感觉,好像真的在清脆的童音中烟消云散,完全不值得在意,傅丹烨心情放松下来,反倒莫名的有点想哭。   为了哥哥的尊严,他抽了下鼻子忍住了,伸手把夏蔓生搂进怀里,用被子裹上,犹豫了一下说:   “那……那你就在这睡吧。”   ————————   丹哥大危机——家养蔓蔓即将萌翻校园![摊手] [18]第十八章:上小学一年级的夏蔓生小朋友,惊艳了班里所有人。   第二天夏蔓生还没睡醒的时候,傅丹烨就走了,动作轻轻的,都没有把夏蔓生吵醒。   于是,夏蔓生第一次在傅家度过了没有丹丹哥哥的一天。   他也不是很难过,就到处溜达着去跟其他的叔叔阿姨们聊天,还去书房看了看傅爷爷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这一天过得也挺充实。   因为夏蔓生知道,沈爷爷说了,等过一阵手续办好,他也要去学校的,那样的话,他们就可以一起上学了。   结果,这种淡定持续到了傅丹烨晚上放学回家之后,被残忍地打破。   听到司机叔叔打电话回来说已经接到丹丹哥哥了,夏蔓生就搬了小板凳,眼巴巴地拿着饮料和小零食等他。   傅丹烨一放学到家,他就立刻凑上去,一手举起来一样吃的,说:   “丹丹哥哥上课辛苦了!你吃,你喝,我给你拿拖鞋!”   傅丹烨被他哄得红光满面,吃了喝了也穿了。   然后夏蔓生又围着他团团转,几乎要把傅丹烨这一天在学校学了什么,玩了什么,都跟谁说过话,甚至上了几趟卫生间都全部问得清清楚楚。   傅丹烨简直觉得自己非常重要啊!虽然一天不在家,没法看着夏蔓生,防备可恶的爷爷趁虚而入,但很明显夏蔓生还是特别在意他的!   于是夏蔓生问什么,傅丹烨就讲什么——虽然基本上都是编的。   毕竟他总不能告诉面前满眼都是真善美的小孩,自己今天的主要功绩就是把班里几个同学给各揍了一顿。   夏蔓生对傅丹烨编造的故事听得很向往,说:“等过几天我也去啦!”   “嗯。”   傅丹烨提到这事就有点遗憾:“可惜咱们不顺路,时间也不一样。”   夏蔓生跟着点点头,然后突然一惊:“嗯?!”   傅丹烨道:“你要去上学前班。”   夏蔓生的眼睛瞪的更大了。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学前班跟小学四年级并不是一个校区!   既然傅家要暂时把夏蔓生留下,总不能不让孩子上学,所以给夏蔓生安排学校的事情也提上了日程。   这并不算什么难事。   傅家的所有人在考上大学之前,读的都是私立的精英学校,傅老爷子自己就是学校的大股东,他的女儿傅蕙佳则担任校董,把夏蔓生和傅丹烨弄进去就是一句话的事。   对于外面的人来说,这学校就是无数人挤破头的梦想了,毕竟在这里,孩子们会得到最好的教育。   所以,学校里的学生一部分非富即贵,那些没有家世背景自己考进来的,也都是成绩出类拔萃的佼佼者。   傅老爷子准备直接把傅丹烨安排到四年级。   傅丹烨以前的基础不好,上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经过这一阵的临时补习,应该是可以跟上的。   而夏蔓生不需要太高的要求,按岁数上学前班就正好。   但夏蔓生一下子犯愁了。   如果这样的话,白天他根本不能见到傅丹烨,傅丹烨身上的任何情况他都不能及时地看到,这还怎么发挥路人甲的作用呢?   就算在傅家住的挺舒服,夏蔓生也没有忘记,他来这里不是要享福,而是要通过见证大反派的人生来完成使命,让妈妈早点回来的。   夏蔓生连忙说:“让我和你一个学校吧,我想去上一年级!”   傅丹烨道:“别胡说,那你该跟不上了。”   夏蔓生道:“没胡说,我肯定跟得上。”   他这倒不是为了能上一年级故意吹牛,其实夏蔓生一直是个特别聪明的孩子。   他从小记忆力好,理解能力也很强,无论学什么东西都很快——可是,不管是他之前的人生,还是在梦里看见的从小到大,夏蔓生的成绩就从来没有特别好过。   这也是作为路人甲的buff。   一个要从那些绽放光彩的主人公身边匆匆路过的平凡人,总是不好抢风头的,所以无论什么事,只要夏蔓生一不小心做的太快,太好,就会发生某种意外。   比如笔没油了,答题卡读不出来,屋顶漏雨打湿了卷子,他突然发高烧等等。   后来意识到老天爷好像在耍自己,夏蔓生也就逐渐不再挣扎,什么事都做的不紧不慢,不上不下,果然就不会遇到什么意外了。   所以对他来说,上学前班或者一年级,其实没有太大差别,反正都是学得会,考不好。   夏蔓生软磨硬泡地要上一年级。   他很少提什么要求,但撒起娇来,整个傅家上上下下没一个人有一战之力,所以最后夏蔓生的愿望达成了。   沈管家一个电话,幼儿园小朋友夏蔓生直接一个大跨步,上了小学一年级。   他跟傅丹烨成了校友,两人上课的教学楼离得也不远,这令夏蔓生很高兴。   于是,在傅丹烨在学校里上两周课之后,夏蔓生的手续也办好了,他盼星星盼月亮地迎来了自己可以去学校的日子。   沈管家送来了新的书包,文具和课本也都被整整齐齐地装在了里面,夏蔓生又往里面塞了好吃的糖果,还有他最近的好朋友——玩具小花狗。   兴奋过头的他本来还打算把书包搂进被窝里一起睡,可惜被傅丹烨制裁了,没能实现。   夏蔓生期待着第二天去上学的日子,但顾着高兴的他却并不知道,他这个临时加塞入校的举动,说服了傅丹烨和傅老爷子,却引来了另一个还没见过他的人的不满。   “我真服了这帮领导,又是从哪塞了个乱七八糟的亲戚过来?”   一年级一班的班主任熊俭看见面前的资料,皱起眉头,吐槽道:   “我的个天,居然还是什么金宝贝幼儿园来的,没上学前班,直接插进一年级来了,这能跟上吗?我又不是幼师,不会还得给他喂饭穿裤子吧!”   听到他满含怨气,说的话怪难听的,办公室的其他老师们一时都没接口。   片刻之后,觉得气氛实在尴尬,才有个年轻的女老师笑了笑说:   “没事啊熊老师,我看您也别太上火,说不定这孩子是因为优秀才跳级的呢。五岁也有不少小孩都挺懂事了,那你这不就多了个好学苗?”   熊老师冷笑道:   “从这么个听都没听过的幼儿园上来,能优秀到哪去?我们一班最不缺的就是好学生,他别拖后腿就不错了!”   他说着瞥了那个女老师一眼:   “我可没有赵老师你那么好命,高材生啊,了不起,一上来就教国际班。”   “哎?熊老师,我没有——”   赵老师还想说什么,却被身边的同事猛然拽了拽衣服,她便抿住了嘴唇。   “你可别说了,人家正看你不顺眼呢!”   那位同事压低声音,轻轻地说:   “你还没看出来这位的心思吗?他哪是想要什么好学苗,他就是怪领导没让他去教国际班,接触不到有钱的大小姐大少爷!”   赵老师恍然大悟。   这熊老师自己原本学历和能力也都不低,这才能到这所学校里面任教,混了十来年,按照正常的步骤,也应该能升一升职称,甚至当个小领导了。   可是偏偏他自命不凡,脾气又差,经常有意无意地得罪人,以至于这么多年都没得到晋升的名额。   但熊老师自己却不以为然,总觉得这都是因为他没有背景,才会被一帮关系户一次次抢走了机会。   他迫切地希望也能遇上个赏识自己的贵人,让他能够发挥自己的才华,飞黄腾达。   而这所学校的班级正好分为两种。   一种是像傅丹烨那样出身于富豪家庭的学生,来到这里是为了接受特殊培养,他们所上的班叫做“国际班”,里面的学生非富即贵。   除了正常的文化课之外,他们还要学习经商、社交、游泳、防身术、小语种等一类的课程,并经常举办一些观摩、交流的活动。   另一种就是类似于夏蔓生所在的正常班级了,被叫做“培英班”,学习的是正常的知识,里面都是靠成绩上来的学霸。   傅老爷子把夏蔓生安排进来,也是考虑到这个孩子的亲生父母毕竟都在,说不定什么时候他的妈妈还会回来接他,根本没有读国际班的必要。   更何况以夏蔓生跟傅家的关系,甚至连收养都算不上,这种情况下要是让那些大少爷大小姐们知道了,只会引来排斥和嘲笑,所以还不如让孩子正常地上个学,学点知识。   傅老爷子的考虑是十分周全的,但熊老师却对此毫不知情。   他心心念念地想教国际班,一直没成,这回开学还拎着礼品特意找了领导,结果重新分班时,却还是没有得到“重用”,反而让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小丫头片子教了国际班。   这令他心里非常不快,便抓住这个机会发泄了一番。   于是,没人再接他的话了,只留下熊老师一个人又喋喋不休地抱怨了几句,才拿上新名单去上课。   这个时候,夏蔓生也刚到教室门口。   他心里觉得很奇怪。   刚才他和丹丹哥哥进了学校门口,傅丹烨就开始有点躲躲闪闪的,不肯和他一起走了,只是在后面跟着,目送他进了自己的教学楼才离开,好像生怕别人知道他们认识一样。   为什么呢?   不过夏蔓生顾不上多想了,因为他刚到教室外面,就迎面看见一位老师走了过来。   于是,夏蔓生立刻把腰杆挺的直直的,仰头打报告一样说:   “老师好!”   他也看清楚了,面前是个中年男老师,个子很高,面颊瘦削,小眼睛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相貌看起来有点凶。   正是熊老师。   他看了夏蔓生一眼,才问:“你是夏蔓生?”   夏蔓生说:“是的。”   熊老师嘀咕了一句“长得跟个小丫头片子似的”,然后便示意夏蔓生跟着自己走进了教室。   夏蔓生已经听在傅家上班那些叔叔阿姨们说过了,这个学校里的同学们都特别优秀。   果然,他一进门就感到了气氛的非比寻常。   目前这些学生都是一年级的小朋友,通常这个年纪的孩子,在教室里没有老师的时候,都难免会讲小话或者打打闹闹。   可是这个班却在老师到来之前就是一片寂静,几乎所有人都低着头“刷刷”地在纸上写着什么,甚至连有人进来,都没有让他们太过分心。   直到熊老师清了清嗓子说“大家先停一停笔,抬起头来”,这些孩子们才陆陆续续地停下了手上正在做的事。   熊老师说:“咱们班新转来了一位同学,以后作为我们班级的一员,先让大家认识认识。”   说完,他示意夏蔓生:“去,跟同学们自我介绍一下。”   夏蔓生就站到了讲台上。   他往下一看,先发现的是不少人脸上都架着镜片很厚的眼镜,眼神也很木然,看上去似乎对自己完全不感兴趣。   夏蔓生的感觉并没有错。   他们学校的不同之处,不光在于无论是师资力量还是资源配置,都远远要强于其他学校,而且财力也是十分雄厚。   从小学开始,学校就设置了丰厚的奖学金,只有成绩非常优秀的人才能获得,学费也会减免。   这种氛围在这些才只有一年级的孩子心中已经形成了“学习最重要”的认知,大家都非常努力,生怕落后,对于此外的其他事情都没有心情去关心。   来了一个新生根本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如果他学习好,超过了他们怎么办?如果学习不好,影响了他们学习怎么办?   可是作为好孩子,听老师的话也是一定要遵守的规则,否则熊老师生气了,会罚站或者骂人的,超级凶。   所以大家都乖乖抬起了头,看向夏蔓生。   ——咦?   大多数孩子们的第一个反应是,“好小”。   第二个反应则是,“好漂亮”。   夏蔓生的个头,本来之前在幼儿园大班时都不算高的,现在来到了小学一年级,就更是小小一只了,把他旁边的讲桌都显得格外庞大。   其实他的脸蛋和五官有些过分的精致了,看起来又比同龄的孩子安静,所以不言不笑站在那里的时候,看起来是会让普通孩子有种莫名自惭形秽的距离感的。   但是一开口,又散发出一种天然的纯真和明媚。   阳光下长长的睫毛仿若根根分明,小蒲扇一样地眨了眨,夏蔓生打招呼说:   “大家好,我叫夏蔓生,今年五岁,你们可以叫我蔓蔓。”   就像是洋娃娃突然会张口说话了一样,这也太可爱太好看了!   再怎么爱学习,喜欢漂亮的东西也都是小孩子们的天性,所有小朋友们都移不开眼地看着夏蔓生。   夏蔓生也努力地跟大家介绍着自己:   “我是一个好孩子,会用橡皮泥捏小猫咪,还会画画,讲故事和唱歌,但是我唱歌不太好听,但是如果大家难过的时候我也可以唱,但是你们不要嫌弃……”   他努力地想着自己都能为同学们做什么,直到把能说的都说了,这才道:   “蔓蔓希望能和大家成为好朋友,永远相亲相爱地在一起……”   熊老师在旁边听着夏蔓生的话,忍不住直皱眉头。   他觉得这孩子不是装傻,就是真的弱智,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不提他爸妈的工作在哪,也不说跟学习有关的事,会的没一样有用的东西,一点上进心都没有。   更加让他不满的是,夏蔓生说完之后,还没等他吩咐,底下竟然还有同学们陆陆续续鼓起了掌。   这是在鼓什么掌?难道还觉得他说得挺对吗?   “好了,谁让你们鼓掌的?不知道噪音会影响其他人吗?”   熊老师皱眉道:“该学习学习,别为了一点小事就在这闹腾!我看谁还没完没了,那就给我起来站着!”   熊老师一向很严厉,小朋友们都挺怕他的,这下全都不出声了,连忙赶紧低下头继续学习。   熊老师又让夏蔓生坐到了靠窗户那排中间的一处位置上。   虽然夏蔓生个子最矮,但他也不想给这个插班生搞什么坐前面的特权——不适应就走啊。   “咱们班里的座位都是按成绩排的,你本来应该坐到最后,但这里暂时有地方,就让你先坐着吧。”   熊老师对夏蔓生说:“但下次考试要是考不好,那就难说了。你可别影响其他人,听见了吗?”   夏蔓生双手叠的整整齐齐放在桌子上,认真地听着老师说话,然后点了点头,乖乖答应下来:   “知道了老师。”   他说:“我下次肯定考不好,我坐最后一排。”   熊老师看他还算老实,这才点了点头走了。   直到走出教室,他才脚步一停,觉得不对味。   “……他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听错了吧。   对于熊老师的态度,夏蔓生倒完全没感到哪里不对。   反正他不管怎么学,考试的成绩也都是那个样子,这个班里的同学们那么爱学习,给别的小朋友让地方也是应该的,老师说的很有道理。   不得不说,这里的老师们课讲的真的很好,这一天听下来,夏蔓生觉得还是挺简单的。   身边的同学们都在努力地学,有时候夏蔓生觉得有人在偷偷看自己,转过头去,对方就又立刻把脑袋低下去了,没说上话。   夏蔓生也怕打扰他们,于是课间的时候,他也写作业。   所有的题他几乎看一遍就能给出准确的答案,但就因为写的太好了,又有点过于优秀,所以做了一多半之后,他的练习册就开始写不上字。   夏蔓生知道是路人甲buff又在发生作用了,于是放下了笔,整个人趴在桌子上,扁扁地想事情。   他很想知道傅丹烨在新的班级里过得怎么样。   在梦里,夏蔓生没有亲眼看到过傅丹烨的学生时代,但是他却了解一点当时发生过的事。   ——那是梦中长大之后两人遇见时,傅丹烨自己说的。   夏蔓生记得,那是在一个刚下过雨的春夜里,空气冷冷的,他租的房子到期了,房东说要卖掉,临时打工的那家公司也突然倒闭,于是他索性打算出去旅游一圈,再安排自己接下来的生活。   其实现在想想,每回新的流浪之路开启时,应该也就是他要碰到主角或者反派的时机到了。   果然,在路上,夏蔓生途经一家酒吧,打算进去要杯喝的。   然后他就遇到了同样坐在吧台前的傅丹烨。   身形高挑的男人穿了一身的黑衣服,带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将他的半张脸全部挡在阴影里,坐在那一杯杯地喝着酒。   这人的面前已经摆了不少的空杯子,可他的身上却看不出来半点醉态,重复着倒酒、仰头、吞咽,再将酒杯放下的动作,看起来从容而沉静,无端的吸引人。   夏蔓生当时已经自己走了很久了,有点想找人说说话,就走过去,坐在他的身边,问道:“你好,做个伴行吗?”   傅丹烨转过了头来——那时,夏蔓生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帽檐下的阴影遮住傅丹烨的眼神,看到夏蔓生时,他似乎怔了怔,然后才倒了一杯酒,推到夏蔓生面前,轻声说:   “请你。”   “谢谢。”夏蔓生捧着酒杯犹豫了一下,还是抱歉地说,“但是我不会喝酒,我只喝过牛奶和果汁……”   他来酒吧是因为周围没有别的商店,而他渴了。   傅丹烨笑了一下。   他替夏蔓生要了一杯牛奶,就这样,两人聊起了天。   一开始,傅丹烨的话很少,但逐渐说着说着,彼此都觉得很投机的样子,他也就说得多了起来,不过他只是提到一些见闻,很少倾诉关于他自己的情况。   只是在夏蔓生提起自己上学的事时,傅丹烨一直很认真地听着,然后随口说了一句:   “我上小学的时间很短,没几天就退学了。”   夏蔓生问道:“为什么呀?”   傅丹烨微顿,然后微笑着回答:   “那时跟我们班的一个男生打架,结果他被我害的没了两条腿,残了。我在学校待不下去。”   真是出乎意料的回答,也看不出来他是在说真的还是开玩笑。   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傅丹烨问夏蔓生:“害怕了吗?我可能不是什么好人啊。”   夏蔓生也喝了口牛奶,挠了挠头,诚实地说:   “可我觉得你像好人呀,刚才你还在看外面的月亮和迎春花呢。”   他判断好坏的标准听起来非常奇特,但傅丹烨却好像明白了夏蔓生在说什么,摇头笑了。   “我只是……”他说。   后面没说完的话被一阵突然传来的高亢警笛声遮盖住了。   两人一同向着窗外望去。   然后,傅丹烨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轻轻说道:“终于来了。”   很难形容他当时那个神情当中的意味,有些怅然,有些解脱,又有些清醒的锐利和冷酷,像是冷不防从一个梦境中惊醒,被阳光泼了满脸。   警笛声太刺耳,酒吧里也有一阵骚乱,夏蔓生跟着向窗外看,就突然被一顶帽子扣在了脑袋上。   是傅丹烨。   他用自己的帽子挡住了夏蔓生的视线,然后用力按了一下夏蔓生的肩膀,说道:   “别看,别出去,好好享受你的春夜吧……再见。”   傅丹烨说完就离开了,夏蔓生转头去看的时候,只来得及瞧见他的背影,以及衣角扬起一瞬,那下面似乎隐隐透出了一点暗红的颜色。   旁边的位置空了,空气中只残存着浅淡的洗发水味,像是薄荷,又像是芦荟,幽微迷离。   梦里的夏蔓生忍不住抬起手来,摸了摸那顶帽子。   ————————   蔓宝这辈子一定会考第一名,拿大奖状的![摸头] [19]第十九章:为了丹哥,蔓蔓勇闯老钱班送爱心!   此刻,只有五岁的夏蔓生趴在桌子上,回忆起了这个梦。   他不知道梦里见面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具体是几岁,也不知道傅丹烨讲的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但他们现在来上小学了,随时都有可能出现这样的意外情况。   夏蔓生想改变这些。   他掰着自己的手指头,发现最近想做的事情好像越来越多了。   一开始他只是不想去乡下,免得让妈妈回来之后找不到他。   后来,他希望那些以后会被丹丹哥哥杀死的人活久一些。   再后来,他跟傅爷爷说要好好吃饭,因为那样会身体健康。   现在,他也不希望丹丹哥哥干那么多坏事,活得那么痛苦。   其实夏蔓生也不知道他能改变多少,甚至到现在,他连自己妈妈的消息都还没有听到半点。   大概由于他只是个小小路人甲的缘故,对一切事情发展的影响微乎其微。   想到这里,夏蔓生有点沮丧,下巴抵在桌子上,叹了一口气。   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小孩子想做一点事情真的好难哦。   但是短暂的失落之后,他还是握一握拳头,重新振奋起来。   不管怎样,能做一点就做一点好了,毕竟他现在已经靠着自己的努力,不用捡破烂就有家了呢。   现在,就先帮助丹丹哥哥和周围的同学们打好关系吧,这样他在学校里就会开心一些了!   这件事夏蔓生觉得自己很拿手。   毕竟他做了那么多的梦,其实可以算得上是一个通晓人情世故的大人了。   ——搞关系的关键,就是送礼!   夏蔓生充满自信地拍了拍自己的小书包。   他的法宝都在里面了。   在准备上学之前,他用攒下的零花钱买了很多糖果,都已经装在了书包里面,作为贿赂别人的资金。   其实刚才他本想先分给自己班里的小朋友们一些,可是大家全都不说话也不吃零食,夏蔓生就没好意思打扰他们。   他一直眼巴巴等到一年级下午的课上完,发现还是没有人动弹,甚至上了学都要留在教室里继续自习,夏蔓生没办法,只能背着他的糖,第一个离开了班级。   他认路是一流的,很快就悄悄溜到了隔壁楼的四年级国际班。   那里的大哥哥大姐姐们还要有两节课才会放学。   虽然丹丹哥哥说了他们要在学校假装不认识,但夏蔓生想,自己只和其他哥哥姐姐们说话,不跟他打招呼就可以了吧!   国际班的氛围跟培英班完全不同。   首先,整个教室的布置就非常的奢华典雅,名贵的装修简直像是电影中那些贵族王室里才能出现的场景,教学设备也都是最先进最高级的。   被各家送来上学的少爷小姐们也都带来了各种高档的用品摆放在座位上,乍一看去琳琅满目。   这些不过也只有十岁上下的孩子,因为从小优渥生活的熏陶,看起来从容优越而高高在上。   也正是因此,平时在学校里,培英班和国际班的学生们互相之间几乎都是不搭理彼此的,像是隔着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   不过这几天,这些大少爷大小姐们的优越感正在遭到暴击。   此时,傅丹烨刚刚离开教室不久,不知道是谁吹了声口哨,其他的同学们立刻都聚集到了一块,紧张地商量起来。   “他到底想干什么?总不能没完了吧!”   说话的是个穿着棒球服的男孩,他个头高挑,白白净净的,名叫邓之扬,是这个班的班长。   此时,他压低了声音,但是语气很愤怒地说道:   “大前天是宋民,前天是王昊嵩,昨天是魏希,今天方高勇又被带出去了……傅丹烨是不是要挨个把咱们班同学都给揍一顿?”   这班里正好有个同学是傅氏股东家的孩子,他的爷爷就是当时去傅老爷子跟前反对把傅丹烨给接回来的人,因此他早听家里的大人说了傅丹烨的身世。   在傅丹烨来上学之前,这个同学就幸灾乐祸地把这件事在班级里宣扬出去了。   一听他从小在那种环境下长大,还被他爸怀疑不是亲生的,这些自幼骄矜的孩子们立刻就觉得特别排斥。   于是他们就商量着要给“新来的”一个下马威,让他老实点滚一边去,不要妄想融入大家。   当然不能做的太过,傅家可是豪门中的顶级,但一些小小的恶作剧应该还是没问题的,毕竟听说傅老爷子也不喜欢这个孙子么。   结果大家没想到的是,傅丹烨从踏进这个班级的门那一刻,就没想过要吃半点亏。   在他走向自己座位的半路上,一个同学伸出腿来想把他绊个跟头,当时就被傅丹烨直接揪着衣服领子提起来,迎面一拳把鼻血给打出来了。   从这一拳头开始,战争打响。   一开始是班里的同学不服气,还想变着花样整人,然而傅丹烨人狠话不多,特别能打不说,还挨着个的揍,现在这帮娇生惯养的少爷小姐们都快被他给吓傻了。   “他应该也不是谁都打。”   邓之扬旁边有个比他矮了半头的小胖墩,手里抓着半个牛肉汉堡,低声说道:   “他一开始收拾的那几个都是带头挑事的人,方高勇是因为往他书包里倒水来着,被他给发现了,他一脚就把方高勇给踹进喷泉里面去了……”   听听多么的可怕!这实在是太睚眦必报了——这个成语就是他为了傅丹烨学会的!   有人道:“那我们那天趁他进教室的时候往门上放粉笔擦,他不会也一个个找过来算账吧?”   “他是疯子吗???板擦是我放的,他会打女生吗?”   “包会的,我觉得他连狗都会打。”   那个放板擦的女生立刻就吓哭了:“好可怕,呜呜呜,我要让我妈给我转学……”   他们这些人什么时候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傅丹烨简直就是个噩梦。   最可怕的是,这事是他们有错在先,根本不敢回家告状,而且就算父母知道了,肯定也不会因此去和傅家理论的。   所以这段日子以来,全班同学简直过得水深火热,生怕傅大少爷每天“随机揍一个”的娱乐活动落到他们头上。   而且就算现在他们已经收手了,傅丹烨那边也不肯罢休,之前只要得罪过他的人,无论是动手的,传瞎话的,还是出谋划策的,他一个都不放过。   ——这到底是个什么魔鬼啊!   原本只是想来点下马威,可早知道傅丹烨这么疯,他们绝对不会给自己惹这种麻烦。   现在弄得班里的每个同学一想到傅丹烨都心里发抖,也不知道这学还怎么上。   就在刚刚,傅丹烨又将一个同学给拽到卫生间去了,牺牲那一个倒霉蛋,其他人才连忙趁着这个机会聚在一起商量办法,结果越说越是发愁。   有个女生已经开始哭起来了。   “哎呀,别哭啊,至不至于?”   邓之扬揉了揉额头,说道:   “大家一起想想办法,咱们这么多人,被他吓成这样多丢人啊!”   “可是咱们就算一起上也打不过他——”   学校里有相关课程,他们多多少少都学过一点格斗和防身术,但跟傅丹烨那种不要命也不知道疼的流氓打法比起来,就不够看了。   现在光是见到他这个人往那一站,就让同学们腿直发软。   “啊!”   正犯着愁,小胖墩忽然大叫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接着,便见他指着门口,声音颤巍巍地说:“那是什么?”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吓得刚才哭泣的女生都抿紧了唇,生怕是傅丹烨大魔王回来了,嫌她哭得烦,过来揍她。   大家战战兢兢向着门口的方向看去,发现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一个小缝,顿时毛骨悚然。   但,没有傅丹烨。   隐约有一条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门缝的位置晃。   ……什么玩意?   那根毛茸茸的东西就跟挣扎着想出来似的,好半天,门才在同学们直勾勾的注视下,被艰难地挤开了。   一个个子矮矮的小豆丁从缝隙间钻了进来。   ——不是傅丹烨,而是夏蔓生。   夏蔓生刚才要进门的时候,身后装满了糖果的书包被门缝给卡住了,他不得不扭着身子想把自己的包包拔出来。   刚才那毛茸茸的东西,就是夏蔓生帽子上的一根兔耳朵,刚才随着他的动作在门边蹭来蹭去,看起来就像是某种莫名其妙的生物,让大家都被吓到了。   但等到夏蔓生进了门,惊吓就变成了惊诧。   看着这个只有一点点大的小玩意出现在四年级的班级里,还背着个被撑的鼓鼓囊囊的书包,小乌龟似的一步步往教室里面走,简直太稀奇了。   班里出现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咦”声,有人挤不到前面去,便站在桌子上,抻着脖子看。   这么大的小孩,他们也不是没见过,但长得像夏蔓生这么可爱的却是没有。   在满教室的大孩子面前,夏蔓生显得格外幼小,就好像不小心闯进人类世界的某种小动物。   班里的同学们毕竟也都是孩子,看见一个新鲜生物,都暂时忘记了对傅丹烨的恐惧,纷纷围了过去,嘴中不觉议论。   “这是什么?怎么冒出来的?好可爱!”   “嘬嘬嘬,过来,听得懂吗?嘬嘬?”   大家把夏蔓生围成一圈,直勾勾地盯着他打量,嘴里还大惊小怪地议论着。   夏蔓生站在中间,仰起头,淡定地回视,看上去有点像个小假人。   “啊啊啊,是活的吗?还是遥控的智能机器娃娃?我前一阵订了一个,还没发货。”   “前头的捏一下,看是不是软的!”   “活的活的!都散开点吧,别给吓跑了!”   “会说话不?”   等到周围安静一点了,夏蔓生才慢吞吞地打招呼道:   “哥哥姐姐好,我是一年级一班的夏蔓生,今天第一天来上学。我是来……”   他犹豫了一下,发现丹丹哥哥好像不在班里,他也听话地没有说出两人认识的事,于是道:   “我是来给你们送礼物的!”   说着,夏蔓生海豹拍了拍自己的小书包。   “老大,这小孩说是来送礼的!”   被身边的同学用胳膊肘一杵,邓之扬才回过神来。   他刚才一直挑着半边眉毛打量着夏蔓生,觉得这个小孩脸颊上的奶膘真好玩,看着圆圆的,嫩嫩的,弄得人特别想掐一把。   但他当然不会这么做。   因为他可不是什么普通同学,作为班长,不能轻易被可疑人员诱惑!   他们四年级的国际班入侵了傅丹烨这么一个外来物种,挤占了原住民的生存空间,他作为班长尚不知如何解决,已经非常丢人了,对于突然出现的奇怪小孩,他需要负起责任来严格审查!   于是,邓之扬按捺住蠢蠢欲动的想法,示意其他的同学退后一点,自己咳了一声,拒绝了夏蔓生:   “不用,我们不会轻易收礼。上个月我过生日,我爷爷送我的飞机我还不会开呢,礼物都多的拆不过来了。”   他说着,语气中就带了几分傲慢:   “你是培英班的,那就是穷人了对吧?谁让你跑到我们班来的?是不是来当间谍——喂,听没听我说话!小孩?!”   邓之扬叽里咕噜地说了好多话,夏蔓生听不懂。   他只是觉得身后的书包实在太沉了。   所以,夏蔓生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办,我听不明白呀。”   一边说,他一边费力地扒拉着书包,放到了地上去。   然后他蹲在地上,用小手从里面抓了一把糖果出来。   邓之扬还在那里虚张声势地大呼小叫着,手忽然就被一只热乎乎的小手拉了过去。   紧接着,一把糖慷慨地放到他的掌心里。   “这是我最喜欢吃的糖果。”   夏蔓生友好地看着邓之扬,说:“分给你吃。”   邓之扬结巴了一下,低头看看手上的糖,道:   “那个、我、我……咳,不是说了我不要吗?我都四年级了,你给我这种小孩吃的东西干什么?我的妈呀,这什么穷糖果啊,连个盒都没有!”   这个哥哥说话好快,真的好难懂。   夏蔓生有些疑惑:“你要吃糖盒吗?”   邓之扬:“……”   周围的同学们先是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夏蔓生觉得大家好像在笑自己,可是他并不气馁,坚持询问邓之扬:   “你还爱吃什么?我想对你好。”   在夏蔓生的计划中,他先对这些哥哥姐姐好,这样等哥哥姐姐们成为了他的好朋友,他又是丹丹哥哥的好朋友,大家就会全都是好朋友,那些意外就不会发生了。   他的睫毛长长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邓之扬的脸,把邓之扬硬生生给看迷糊了。   “你、你想,对我好……?”   刚说完,后腰忽然一痛,邓之扬“啊”地叫出声来,猛然转头,就看见刚被傅丹烨给吓哭了的女同学正在狠狠地瞪着他,从牙缝里说:   “给我吃!”   邓之扬一愣。   他再一转头,发现周围一圈同学都面带凶光瞪着自己,目光中写满了同样的意思。   ——“他拿的就算是耗子药,你今天也得给我们咽下去!”   邓之扬:“……”   怎么可以这样对班长!   他只好僵硬地冲着面前的小家伙说:   “其实我喜欢糖。”   他确实喜欢,可是夏蔓生手里这种……恐怕一块连一百块钱都没有吧?   不是融合鲜榨果汁手工制作出来的糖真能吃吗?!   里面劣质的添加剂不会把人给毒死吗?!!   邓之扬捏着糖块的手微微颤抖,迟迟下定不了决心塞到自己嘴里去。   夏蔓生却因为他的话得到了鼓励,高兴地说:“太好啦!”   他又拿了一把糖,递给刚才哭泣的女生:“姐姐别哭。”   夏蔓生说:“我给你剥一块粉色的。”   女生叫庄妍,说实话,这种穷酸的零食她也一样没吃过。   可是面前的小可爱用亮晶晶的眼睛真诚地看着她,长长的眼睫毛眨啊眨,看起来毛茸茸的,踮起脚用软软的小手帮她擦眼泪,就算是再铁石心肠的人都抵抗不了的!   看到夏蔓生已经把糖块给递过来了,于是她一狠心,张开嘴,把粉色的糖块含了进来。   “哇——”   周围的同学们发出了一片低呼声,看庄妍的表情充满了钦佩和震撼。   但是庄妍咂摸了一下味,有没有毒不知道,好像也不是特别难吃。   “真好吃,谢谢你。”   庄妍忍不住捏了下夏蔓生的脸,软软的,弹弹的,还很嫩滑,手感特别好。   夏蔓生冷不防被捏了脸蛋,表情一瞬间有点茫然,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他根本没有笑,应该不会很可爱,却还是被姐姐捏脸了。   周围还有这么多人呢,作为一个男子汉,好丢人。   但他今天是来交朋友的,而且刚才姐姐都哭了,夏蔓生还是决定不去计较。   他绷着脸,僵硬地仰着头,等庄妍捏好了,这才赶紧捂着自己的小脸蛋,去给其他人分发糖果。   庄妍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呐,太可爱了!小东西被她捏了一下脸还知道害羞,捂着脸蛋就跑掉了,好想先把他捏哭再抱到怀里哄啊呜呜呜呜呜呜!   “哎,等等,你看你看,我也吃了!”   看到这一幕,邓之扬再也矜持不起来了,他连忙把糖含进了嘴里,追了两步上去——他也可以捏了吧!   可惜,这时夏蔓生已经跑到其他的同学跟前了,邓之扬一时犹豫,错失良机,懊恼的直搓手。   于是夏蔓生拖着书包一个个人发糖,国际班这帮少爷小姐们充满期待地看着。   他们找到了一件比互相炫耀名牌包包和球鞋还有意思,比协商如何讨伐傅丹烨更有意义的事——   等着一年级小朋友给他们分廉价的糖果。   怕夏蔓生分乱了,大家在邓之扬的指挥下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去,新奇又有趣地等待夏蔓生努力掏着手里的书包,一把把将糖果递给他们。   他的样子认真极了,每次分完了糖还不忘再问上一句:“姐姐(哥哥),我们现在是好朋友了吗?”   这如果还能说不是,那肯定是戒过毒了!   “是啊是啊,当然啦!!!”   就这样,夏蔓生在交朋友的道路上无往而不利,一路带着自己越来越扁的小书包,走到了教室的另一个角落里。   刚才他突然出现在了这个班里,几乎引起了全班同学的骚动,大家纷纷围上来看稀罕,唯独有个人从头到尾别说动弹,就是连头好像都没抬一下。   夏蔓生却没有忽略他,一直走到那个人的跟前,蹲下来从书包里掏糖。   但是还没等他把糖果掏出来,就听见头顶上传来了一个有些结巴的声音:   “不、不要了。我不能……吃糖。”   夏蔓生愣了愣,抬起了头。   由于是蹲在地上的角度,他抬头的时候,先看见的是面前冷冰冰的金属,和两个车轮。   再往上,才看到坐在轮椅里面的男孩。   他的眼窝微深,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色苍白,整个人也极为消瘦,不光衣服穿得比班里的同学都厚,头发也是半长不长的,挡着面上的神色,显得十分羸弱。   见夏蔓生看着自己,他就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能吃糖,你不用给、给我了。”   夏蔓生呆住了。   看到他这幅样子,大家还以为他是因为给不出去糖受到打击,所以,旁边一位同学也跟夏蔓生说:   “小宝宝,吴恒屹身体不好,真不能吃甜的,你不用给他,没事。”   但其实夏蔓生不是因为这个才出神的,而是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直觉。   他没见过梦里傅丹烨口中那个被他害得截肢的同学,但夏蔓生就是觉得可能会是这个人。   现在他坐着轮椅,不过腿显然还是在裤筒里面的,说明一切都没有发生。   夏蔓生低头想了想,说了句“好的”,把他的糖收起来。   吴恒屹以为他要走了,松了一口气。   他不擅长跟任何人类打招呼,连班里的同学都不怎么说话,这种对什么都似懂非懂的小玩意就更难搞了。   什么糖不糖的,大概只有这么小的孩子才会觉得任何事只要吃口甜的就能不用烦心了,这种东西对他来说根本什么都不——   一只小手放在了他的腿上。   力气非常轻柔,和蜻蜓轻轻落下的力度没什么两样,夏蔓生带着担心,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是生病了吗?会疼吗?”   吴恒屹明明很抗拒别人碰他的腿,可是这一刻,他的心仿佛也跟着那只小手轻颤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对付夏蔓生,只好也一本正经地回答他:   “不疼,我的腿没有问题,只是走路走得多了会累才坐轮椅的。”   原来他现在并不是腿有毛病,而是身体不好。   一个身体不好的人,如果再没有了腿,会非常可怜的。   好希望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呀。   夏蔓生有点发愁:“那我就不能给你吃糖了,可是我也没有其他的礼物。”   吴恒屹摇了摇头,他什么都不想要,感受到全班同学都看过来的目光,他只是无比局促,希望夏蔓生快点走。   可夏蔓生却蹲在吴恒屹的跟前,小心翼翼地没有碰他的腿,而是侧头将自己的脸蛋轻轻贴上去,蹭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认真地说:   “现在我把我的祝福送给你了,祝你早点好起来,童话里的仙女姐姐都是这样给小朋友治病的。”   然后他抬起头,下巴抵着吴恒屹的膝盖,用上目线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对方,问道:   “这样你可以把我当朋友吗?”   砰!   这个瞬间,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嘴里不受控制地说出了一个字:“……好。”   ————————   对不起宝宝们,因为明天上夹子,所以明天的更新要推迟到晚上十一点,劳烦大家稍待一下,么么~[求你了]   凶恶的丹哥即将在自己的班级里发现一只蔓蔓。[问号] [20]第二十章:傅丹烨把夏蔓生藏在座位里,上了一节四年级的课。   吴恒屹说完之后,自己都愣了愣,夏蔓生倒不觉得什么,又带着他的糖去给别人了——后面还有人正期待地等着呢!   如果有外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国际班里这些平常傲慢娇气的小学生们,就这么一个个收下了对他们来说这辈子最廉价的礼物,还和一个五岁的小孩成为了“朋友”。   最后,夏蔓生的整个书包都瘪了,就剩了几本书和一个文具盒。   但是他心里觉得很高兴,因为目的达成了,全班的哥哥姐姐都答应了当他的好朋友。   等到丹丹哥哥不和他在学校里面装作互相不认识了,他就可以也让丹丹哥哥跟他们交朋友,大家的关系就不会不好了。   但不知道丹丹哥哥什么时候才可以答应。   完成了任务,夏蔓生就冲着这些人摆了摆手,说道:   “那我走啦,哥哥姐姐要上课,要学习,不可以打扰。”   这话还是傅丹烨学习的时候从沈管家那里听来的,但这么一说,却让一帮四年级的小哥哥小姐姐们一阵汗颜。   夏蔓生所在的培英班里都是学霸,这大家是清楚的,至于他们……呃,可能并没有这个小家伙想象中的那么爱学习。   要是搁在平时,够不够努力他们也不太在乎,有钱就行了呗,都不是一个赛道的,谁还像那些书呆子一样埋头苦学死知识啊!   也正是因为如此,国际班和培英班之间的关系一直不算好,双方都有点互相看不起的意思。   国际班觉得那些人无聊的书呆子,培英班则觉得他们是享受特权的废物,两边平时明里暗里较劲互怼惯了。   但此刻,面对小孩崇拜而仰望的目光,却是谁也不想破坏自己在夏蔓生心里的形象。   于是,让夏蔓生留在这一起玩的话就没说出口。   “对,我们就要上课了,一上课我们都是……嗯,都是发疯一样学习的,非常可怕。”   庄妍道:“那你快回去吧。”   说完之后,她咬着嘴唇想了想,看着夏蔓生空荡荡的书包,有点不是滋味。   在她看来,那些进不了国际班的人,就都相当于穷鬼,看夏蔓生给他们这些低级的糖也知道,这个小孩过得不是什么有钱日子。   但都这么穷了,他却一点也不小气,还知道把自己喜欢的食物跟别人分享,也不知道他现在把糖都给完了,自己吃什么。   想想就好可怜。   庄大小姐这辈子,还从来没占过别人的便宜呢!况且还是这么一个小宝宝的便宜!   她也摸了摸自己的书包,没带什么能送人的东西,身上也就有点无聊的钞票,平常当个书签使。   于是,庄妍干脆把自己镶着钻石的限量版Hello Kitty钱包拿出来,抽出学生卡,连着里面的钱塞到夏蔓生的手里,说:   “这是我给你的礼物,咱们是朋友了,要礼尚往来,你回去再买几块糖吃吧。”   “对,我也给你点什么,小孩,过来。”   邓之扬直接把自己的手表撸下来,扔到夏蔓生书包里了,潇洒地一挥手:   “你会看表吗?……没事,要不你就扔着玩去吧。”   其他的学生们一看,都来劲了。   班长和庄姐都出手了,他们能跌份吗?能让小宝宝看不起吗?   于是大家纷纷拿了东西往夏蔓生的书包里面塞,有啥给啥,反正他们有的是。   “你看这个发卡你喜欢不?钻石的,上面的兔子长得多像你!”   “我这里有画册,拿回去看!”   “老天我什么都没带,哎,手机你会玩吗?”   夏蔓生:“……”   他根本就听不清大家在七嘴八舌说什么,只是望着比刚才还要沉、还要鼓的书包,傻眼了。   夏蔓生连忙蹲下来,小手把书包里的东西往外掏,着急地说:   “啊!我不要……我不要……”   “哎嘿!”邓之扬抓住他的胳膊,说,“怎么能不要呢?是不是兄弟了!”   夏蔓生:“……”   但紧接着,邓之扬就被好几只手一起给拽开了,周围的人同时冲他嚷:   “不许凶他!!!”   “……”邓之扬呐呐地说,“我是好意。”   庄妍也跟夏蔓生说:   “小宝宝,我们都要了你的东西,你怎么能不要我们的东西?那你不想跟我们交朋友了吗?交朋友就是得换礼物啊。”   这个姐姐说的话也确实有道理,夏蔓生挺纠结的。   老师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可是好朋友的礼物应该好好珍藏……但他现在已经完全拿不动了……他还要在丹丹哥哥回来之前逃跑掉……   小小的脑壳里乱成了一锅粥,夏蔓生试着拎了一下书包,结果自己整个人趴在包上了。   “哎哟。”他小声说,“好沉呀,我也拎不动呀。”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邓之扬刚被人扯开,见状连忙说:“怎么倒了?快把他拿起来!”   在他眼里,夏蔓生就跟个会说人话的大娃娃一样,或者十分幼齿的小动物,反正不能自理。   于是,一帮大孩子七手八脚,几乎把夏蔓生给抬起来了,不知道谁还趁乱拍了拍他的小屁股蛋,发出奸笑声。   “砰!”   正热闹的时候,教室的门突然又一次被推开了。   有人进了教室,同时,还伴随着一声轻轻的咳嗽。   这声音不是很大,但却让整个教室一下子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好像定住了一样,片刻后回头看去,发现这次真是傅丹烨回来了。   只见他和另一个男生走进了教室,那个男生垂着头,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细看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坐下来之后就趴在了桌上,肩膀抽动起来。   傅丹烨的表情却挺坦然,手插在兜里,慢条斯理地往里走,一点也看不出来,他刚才是把这名男生收拾了一顿。   这就是傅丹烨解决矛盾的办法——暴力。   他之前上学的时候就没少和人打架。   在当时那所偏僻且破败的小学中,里面的学生鱼龙混杂,同学们之间打斗一番是家常便饭,老师也是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初傅丹烨不想跟他们掺和,但被欺压的过分了,不还手也没办法,一身的本事就在那个时候练出来了。   他不是块头最大的,但打起架来有股不要命的狠劲,急眼了谁都要怕上几分。   原本有了爸爸,成为了一个正常家庭的孩子,他也想过要装得体面一些的。   但这种体面的日子,很快就被带着血腥味的车祸和真相撕的粉碎,兜兜转转,为了保护自己,他发现还是最原始的方式最管用。   而且他这帮娇生惯养的新同学,可比原来跟傅丹烨打架那些人废物多了,特别不经揍。   不管是得罪过他的,还是家长得罪过他的,傅丹烨通通都给清算了一遍。   他自己甚至有个小本,上面列着各种人名以及跟他之间的仇恨,小摩擦揍一顿,大仇恨揍二到五顿不等——当然,他单枪匹马,手无寸铁,所以如果打输了也认挨着,傅丹烨输得起。   只不过到目前为止,他还尚无败绩。   刚才在卫生间里,他一边看着手上的血迹被水流冲走,一边索然无味地听着旁边那个家伙的抽噎声。   这就是上次那个老股东的孙子,傅丹烨还记得老东西反对他住在傅家的嘴脸,再看看他孙子现在缩在墙角抽抽搭搭的倒霉相,他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出身高贵的有钱人?”傅丹烨心想,“蠢货。”   他踢了对方一脚,说了句:“滚回去。”然后走出了卫生间。   没过几秒,傅丹烨听到那个男孩从地上爬起来,战战兢兢跟在了他的身后。   这种感觉非常让人沉迷。   暴力手段似乎能够激发出人内心深处某种弱肉强食的原始本能,他人的颤栗和畏惧或许一开始会带来一点负疚,但很快便会在胜出的快乐中磨灭。   反倒是由此而建立起来的傲慢与安全感,在逐渐扭曲的心态上飞速生根发芽。   傅丹烨的模仿能力很强,他已经在那些道貌岸然的有钱人身上学会了伪装,因此,在走进教室门的时候,他看起来甚至是斯文而温和的。   ——没有人能够看出他的血液正在体内静悄悄地沸腾。   于是,怀着一种微微膨胀,又带着些许幼稚的个人英雄主义式畅想,傅丹烨走向自己的座位。   一开始那种排斥和轻视的目光已经变成了畏惧,周围的同学们自发地给他让了一条路,傅丹烨坦然地从中间走过去,也没管教室里为什么看上去很乱。   这些人的事和他没关系……   没……关……系……   傅丹烨抬到一半的脚猛然顿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人群中那一个熟悉的小身影。   ——此时的夏蔓生像一个被揉搓了一遍的大号毛绒玩具,脑袋上翘起一撮呆毛,被好几只手给半抬起来,一副要把他扔锅里煮了的姿势。   两个人都懵了。   夏蔓生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傅丹烨:“……”   傅丹烨酷炫的表情也完全变成了呆滞,回看夏蔓生:“……”   最后,傅丹烨放在口袋里的手隔着衣服掐了自己一下。   这不对吧?时间地点人物场景都不对劲,幻觉吗?   当然,比起傅丹烨,更紧张的是其他人,见这个恐怖分子直勾勾盯着这边,大家连忙七手八脚地把夏蔓生放回到他自己的书包旁边。   夏蔓生刚把书包抱住,结果又不知道被谁给扒拉着拎起来,然后邓之扬顺手一拽,拖着他挡在了身后。   “快藏起来。”他小声说,“这人吃小孩。”   夏蔓生道:“他不吃呀,他吃熟的肉。”   似乎为了帮傅丹烨证明清白,夏蔓生拽住自己的书包带,扒着邓之扬的腰,好不容易才从人群的缝隙间露了个脑袋出来,看着傅丹烨。   犹豫了一下,想起傅丹烨叮嘱不要让别人知道他们认识,于是,夏蔓生动了动嘴唇,说:   “你好。”   傅丹烨:“……”   直到这个时候,他那吓得几乎快要逆流的血液才好像重新恢复正常的输送。   刚才看到夏蔓生的第一反应,傅丹烨以为自己完蛋了。   虽然关于他的身世,关于他的不堪,夏蔓生已经看到了很多,但傅丹烨还是努力维护着他在夏蔓生心目中的形象,以占据这段关系的主导和高位。   在夏蔓生的心里,他应该是全能的,最好的,而并非在班里一样,是个加害和压迫者的形象。   所以刚才傅丹烨还以为一切都露馅了,把他吓得不轻。   但下一刻对上夏蔓生的眼神,他又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太心虚了,他在卫生间打的人,夏蔓生是不可能看到什么的。   或许应该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是夏蔓生和邓之扬站在一起的画面让傅丹烨说不出的刺眼。   于是,他还是忍无可忍地上前,一手将夏蔓生从邓之扬身后拉出来,一手拿起了夏蔓生的书包。   邓之扬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他没想到傅丹烨这么没人性,连小孩都不放过。   他总不能要把夏蔓生也拎出去揍一顿吧?!   “哎!哎!你干什么?有事冲我来!”   邓之扬想起了一句电视剧上的台词:“咱们之间的恩怨,不要牵扯到其他人,他只是个无辜的孩子!”   傅丹烨没有理会邓之扬突然发作的中二病,径直把夏蔓生抢走了。   他本来想赶紧把夏蔓生给带出教室,可是这时候马上就要上课了,如果他出门,恐怕迎面就会碰上老师,还是要被盘问,更没法解释。   所以傅丹烨决定让夏蔓生跟着他待一节课。   也不知道夏蔓生的书包为什么这么沉,他都差点没有拎起来,好不容易才一手人一手包,拖拖拉拉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国际班的教室大,人数少,大家都是单人单桌,空间很宽敞,傅丹烨正好可以在旁边自己装书的箱子上铺上衣服,跟夏蔓生说:   “你就坐这里看画册吧。”   夏蔓生一看可以跟傅丹烨一起上课了,特别高兴地点点头:“嗯!”   傅丹烨满肚子的疑问,可是也没来得及说什么,上课铃响起,老师夹着课本走了进来,所有人都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去。   傅丹烨坐在课桌外侧,从容地将课本放桌面上一摞,老师站在讲台上面,连夏蔓生的脑瓜顶都看不见。   其他同学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其实都在暗中观察。   毕竟傅丹烨这种狠人,刚才那么粗暴地把夏蔓生给拽走了,大家都难免紧张,可是这时候看到对方的操作,大家又不由得满头雾水,实在摸不清这个大哥的心思。   后排的同学用书挡着偷看夏蔓生,前排的同学碍着傅丹烨不敢回头,悄悄在没有傅丹烨的班级群里发微信:   “烨魔这是又要干什么啊?”   傅丹烨刚来班里的第一天,称呼的代号还是“那穷鬼”,后来仅仅是不到一天的时间,在展现了他打遍四年级无敌手的高深武功之后,就没人再敢这样叫了。   正好当时有个电视剧里的大魔头就叫“夜魔”,练功岔了气之后疯了,到处嘎嘎乱杀,大家一致认为傅丹烨的武力值以及精神状态都不在其下。   于是就这样,傅丹烨凭借自己的努力与实力,就被赋予了一个响亮的正式江湖绰号——“烨魔”。   对于他莫名把小宝宝给拎走了的事,让班里的同学们都特别担心。   “他不会真要吃小孩吧?”   在前排同学的询问下,很快有后排的同学回复了:   “他没吃,把小孩放他身边了。”   “再探再报!”   “卧槽,小孩好像在听讲。”   傅丹烨的后桌偷偷摸摸地把电话手表藏在课本后面,对着夏蔓生拍了几秒钟,发到了群里。   跟他们紧张的心情不同,没想到可以被丹丹哥哥留下跟他一起上课,夏蔓生特别开心。   一方面是他对傅丹烨十分依赖,另一方面,这可是他头一次上四年级的课——四年级哎!   在一年级小学生的眼中,可是超级厉害了。   所以,夏蔓生坐在傅丹烨脚边矮矮的箱子上,虽然连脑瓜顶都露不出桌面,却坐得笔直,他用亮晶晶的欣喜目光看了看傅丹烨,然后就把眼睛从傅丹烨书本的缝隙中望出去,认真地看着老师和黑板。   视频的最后,夏蔓生还正好回了下头,看见了偷拍他的人。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点疑惑,像是在思考这个大哥哥为什么不看书和黑板,一直看他。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的,有种小动物般的清澈,看得人一阵汗颜。   这帮四年级的小哥哥小姐姐们一下想起了刚才吹过的牛——   “一上课我们都是发疯一样学习的!”   不好,他们要维护形象的!   邓之扬:“都别玩手机手表了,上课还不好好学习?!”   群里很快没了声音。   讲台上的赵老师并没有注意到学生们的异常,她深吸一口气,用有些僵硬的声音讲着练习册上的数学题。   她正是之前在办公室里和熊老师对话的那名年轻老师,全名叫做赵明明,是名牌师范大学的高材生,今年刚调过来,就直接作为班主任接手了这个班。   虽然这把如熊老师之流羡慕的眼睛发绿,可她自己却很是紧张。   因为不凡的出身,国际班里的同学们大多数都很有自己的个性,而且不是很看重文化课的学习,更不怕老师,管理起来特别不容易。   他们的脸上总是带着一种“尔等平民懂得什么”的表情,比起那些普通的班级,这简直就是一个班的魔丸,如果再发生点什么矛盾,那就更是灾难了。   所以每次来给他们上课,赵老师的手心都捏着一把汗。   果然,从上课一开始,讲台下面就有一种莫名的骚乱,这帮孩子又不知道在搞什么事情。   她起初还忍着往下讲,后来没办法,终于在讲台上敲了敲,提高了声音说:   “大家都来看练习册第五页的第二题,告诉我选什么!”   其实这是很需要勇气的,因为每次她试图大声管教学生们的时候,底下不是冷漠以对,就是传来意味不明的嗤笑声,赵老师都快有心理阴影了。   但这回却跟以往不同。   竟有一片响亮的回答响起:   “选C!”   “不对,是B!”   “老师,这道题我会,我给大家讲一讲吧!”   赵老师:“……!!!”   她目瞪口呆,看着底下那一张张写满了渴求知识的脸,整个人差点一下被这股光芒闪的原地倒飞出去。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她工作太多了,所以疑似精神崩溃出现了某种幻觉?   怎么可能这么听话好学啊啊啊啊啊!   赵老师简直热泪盈眶,连忙选了举手最高的庄妍站起来回答问题,听她说完之后,又用尽了自己的溢美之词,狠狠地表扬了她。   庄妍满面红光地坐下,突然感到被老师表扬的感觉是挺不错的,小豆丁肯定崇拜死她了吧。   “下一道题——”   庄妍坐下之后,立刻又有好多双手争先恐后地举了起来。   就这样,赵老师上了她有史以来最幸福的一节课,她眼圈红红的样子连学生们都看出来了。   这还弄得大家挺不是滋味的。   毕竟不管再怎么家世显赫,娇惯傲慢,他们也都还只是一群四年级的小学生而已。   刚才那个小胖墩在群里说:“以后咱们还是对受气包好点吧……”   “受气包”是他们背地里给赵老师起的称呼,觉得她年轻,看上去窝窝囊囊的,特别好欺负。   这老师要不就是埋头站在讲台上讲那些死板无聊的知识,要不然就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一副很不靠谱的样子,还没有自家老爹公司里的秘书有气场,所以同学们也一点都不把她当回事。   但是大家没有想到,她也有这么激情昂扬,容光焕发的时候,还能对他们笑得眼睛亮晶晶,再仔细听听她讲的东西……嗯,好像也说的还行嘛。   不光是他们,赵老师自己也是感触良多。   同学们的配合对她是一种莫大的鼓励,让她不知不觉也调动起了情绪,忘记了这些孩子的身份,也忘记了自己的局促和拘谨。   当心里唯一的想法就是要把自己的知识都绘声绘色地讲给他们听时,效果竟然意外的好。   她想,看来是自己之前的教育方法也存在着一定问题。   从被分到这个班,她心里就一直很忐忑,觉得这些学生傲慢高贵,不好管,讲课也畏手畏脚的,这其实也算是一种偏见吧,他们其实也只是一群可爱的孩子呀!   这一点一定要好好改正!   师生间谁都没有想到,仅仅因为夏蔓生来到这个班级里的一个小小改变,竟然会引发了这么大的连锁反应。 [21]第二十一章:夏蔓生哭了。   这节课的课堂效果好的出奇,连傅丹烨都在认真地记笔记——他基础不好,虽然到处斗殴,但学习一直用功。   整个教室里,只有一个人没有投身到这样热闹的氛围中。   坐在最后一排的吴恒屹低下头来,用细瘦的手掌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腿,上面被小孩脸蛋贴过的余温好像还在。   他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抬头朝着前面看去,夏蔓生小小的个子被傅丹烨挡住了大半,只能偶尔看见几根头顶的呆毛在晃。   于是吴恒屹又盯着傅丹烨发了一会呆。   傅丹烨刚来的第一天,班里的同学都在嘲笑他,但没有人知道,吴恒屹其实很羡慕这个人。   他个子高高的,看起来劲瘦而有力,捏紧拳头的样子那么威风。   听说他的父母也都去世了,没有人管他,也没有人对他有任何的期待,所以他可以轻松地想干什么干什么。   看不顺眼的人就打一顿,遇到可爱的小孩随手一提,就给拎回到座位上去自己玩。   即使被责怪也无所谓,反正又不会有人对他失望。   要是自己也能这样就好了,可惜……   吴恒屹将目光收了回去,眼底闪过一丝阴郁。   一节课上完,赵老师前所未有的精神昂扬,说了“下课”之后,她抱起书,脚步轻快地向着教室外面走去。   由于想多看一看这些可爱的孩子,赵老师甚至没有从前门出去,而是绕了个圈子,穿过一排排的座位,准备从后门离开。   ——虽然学生们下了课就立即各干各的了,并没多少人跟她打招呼,也没有影响到她的心情。   然而,在经过其中某一排的时候,赵老师忽然听见一个稚嫩软糯的声音从一片嘈杂中传出来:   “老师再见。”   咦,这个声音——   她一低头,就看见从傅丹烨腰部的位置那里钻出了一个脑袋瓜,正乖巧地看着自己,冲着自己摆手,有点像刚从洞里探出头的小仓鼠。   赵老师愣了愣,才弯下腰来看着夏蔓生,说:   “小朋友,你不是这个班的吧?怎么在这里呀?”   夏蔓生咬了咬手指:“我、我……”   “老师,我刚才问过了,他是一年级一班的,但是走错地方了,所以在我这里坐了一节课。”   旁边的傅丹烨冷静地开口,代替夏蔓生回答:   “他的家长应该会在学校门口接他。”   其实是他刚才已经跟沈管家联系过了,傅家的司机就在外面等着接夏蔓生。   傅丹烨说完之后,就感到夏蔓生抓住了自己的衣袖。   他知道,夏蔓生应该是不愿意离开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装作和他不认识,但这个他没法解释。   目前四年级还有一节课才能放学,一个班里这么多张嘴,傅丹烨不敢保证谁会说点不该说的,暴露他最近的所作所为,那他在夏蔓生的心里就会变成一个彻底的坏蛋。   所以现在把夏蔓生交给赵老师带回去是最合适的。   傅丹烨太急于掩盖自己了,所以他说完后,就把夏蔓生从自己身后掏出来,连着他的书包一起打包给了赵老师。   就在要将夏蔓生递出去的时候,傅丹烨觉得自己的衣袖紧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夏蔓生还是没松手,表情有点委屈地看着他。   傅丹烨心软了一个瞬间。   对于被发现真面目的恐慌和舍不得夏蔓生不开心的情感短暂地交战,像是用一根绷紧的弦在心脏上狠狠勒出了一道痕迹。   他终究也只是个很多事情都不知道如何决断的孩子,所以只能硬把自己装出成熟大人的模样,并觉得这是他和夏蔓生维持关系的唯一办法。   他是家长,是主人,他要把夏蔓生养好,还要在夏蔓生面前装成一个没有缺点,无所不能的人。   傅丹烨严谨地给自己打造了一副不合身的模具,并硬是把自己鲜血淋漓地塞进去,自欺欺人。   这些是他的尊严,也是他养好夏蔓生的倚仗。   毕竟真实的他,不配被爱。   傅丹烨绷紧了脸,扯开夏蔓生的手,并且用眼神示意他——“听话。”   这一下,却让夏蔓生真的不开心了。   他一直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也很少会有什么小脾气,可是这回夏蔓生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听话地装作跟丹丹哥哥不认识了,丹丹哥哥为什么还是要把他给赶走呢?   难道是因为他也像爸爸那样,不想要自己了?   原来他也是大骗子。   夏蔓生的眼睛里面满是失望。   他终于把傅丹烨的袖子给松开了,垂头丧气地被赵老师抱在了怀里。   他本来还想告诉傅丹烨,自己今天超级棒,跟班里的所有人都成了朋友,以后他们也会成为傅丹烨的朋友。   但是现在夏蔓生也不想说了。   他一下子将小脑袋埋在了赵老师肩膀上,再也不看傅丹烨。   夏蔓生对他从来没有过这么疏远的神情,这让刚才还十分坚定的傅丹烨顿时慌张起来,猛地从自己的座位上起身,欲言又止。   相比两个不开心的小孩子,赵老师倒是心情非常好。   夏蔓生往她怀里软乎乎的一趴,趴得她心都要化了,觉得自己真是好运,今天学生也听话,还捡到了一个小萌物可以rua。   看见傅丹烨紧张的样子,赵老师便安慰他:   “不用担心,你好好上课,这件事就交给老师吧。”   说完,她又把夏蔓生的书包给拎起来,离开了教室。   傅丹烨抿着嘴,重新坐了回去,低着头对着面前的书本放空了一会,发现什么都没看进去,他忍不住又扭头看向窗外。   ——那里,赵老师已经抱着夏蔓生下了楼,正迎着微微西斜的太阳向外走。   夏蔓生的下巴搁在赵老师的肩膀上,看不清楚表情,可是他那样小,显得可怜巴巴的。   傅丹烨觉得自己特别混蛋。   当然,他一直认为自己有病,这没什么可否认的,毕竟有一对那样的父母,不正常才是正常的。   所以基于母亲的教导和在父母身上的悲剧,混蛋一点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开始他就说了,他养夏蔓生是为了自己有人陪,有跟班,不用再当食物链的最底层了,夏蔓生应该听他的。   可看到夏蔓生伤心了,他心里很难受。   难受的要死……   傅丹烨突然一下子站起身,跑出了教室。   班里的其他同学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傅丹烨在这里的时候他们都不敢说话,等傅丹烨走了,这才议论起来:   “我服了,烨魔果然铁石心肠,小孩在他身边,他一下都没摸过!”   “我不行了,他自己不摸为啥还要给送走,我还没玩上呢!好狠毒!”   “可能是打扰到他进步了?”   “就是为了让咱们不痛快吧!我们喜欢的东西,他就要统统夺走!电视剧里的魔头不都是这样的?”   “知足吧,送走就不错了!我都怕他还要把小孩也给打一顿。”   虽然同学们都觉得傅丹烨的举动非常之莫名其妙,但倒也没有多想,更不觉得他们会认识。   毕竟夏蔓生和傅丹烨两个人看起来太八竿子打不着了,就像兔子和狼的生殖隔离那样遥远。   傅丹烨一直追到了学校门口。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夏蔓生已经被抱到车上,紧接着车门一关,绝尘而去。   他呆呆站在原地,内心被巨大的惶恐和不安笼罩。   他……是不是错了?   夏蔓生不知道丹丹哥哥出来追他了,他只是觉得自己第一天去上小学过得好糟糕。   出去的时候还高高兴兴的,放学后,他却像一棵被大太阳晒蔫的小草,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不,不是他的家,是丹丹哥哥的家。   他本来以为会变成他的家,但他可能很快又要被赶走了,到处流浪,当乞丐,住桥洞,找不到妈妈。   夏蔓生这回也没了办法。   或者说,他沮丧的暂时没力气想办法。   由于他看起来太过反常,连沈管家都多看了夏蔓生几眼。   作为一个公事公办的冷酷管家,他不应该多管闲事,可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在学校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啊。”夏蔓生颓然且忧伤地回答。   他自己闷了一会,又摸了摸沈管家手背上凸起的血管,莫名带着点老气横秋、苦口婆心的语气叮嘱道:   “沈爷爷,你要好好活着,小心点。”   沈管家:“……”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像威胁,你还要揍我是怎么着?   夏蔓生却没管沈管家听完之后是什么反应,如果他不够小心,以后就会被傅丹烨给杀掉,可惜夏蔓生也只能提醒到这了,他可能马上就不会再见到沈爷爷了。   他幼小的心灵里充满了一种“我又要被扔了”的悲怆,觉得自己需要跟这个家里的人们挨个道个别,这些都是他的朋友。   于是,夏蔓生步履沉重地转身离去,沈管家在他身后动了动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默默去让人准备夏蔓生最喜欢的小点心。   夏蔓生却连小点心都不想吃了,他又端着盘子一个个找了那些对他好的叔叔阿姨,将自己喜欢的食物分享给大家。   最后,他当然也不能落下送了他好多玩具,还送他去上学的傅爷爷。   夏蔓生找过去的时候,傅老爷子正独自坐在花园里钓鱼。   说是钓鱼,其实他连鱼竿都没拿,只是放了鱼饵架在旁边,傅老爷子自己则坐在摇椅上,戴着墨镜慢慢地喝着一杯威士忌。   太阳正在落下,其实已经用不着戴墨镜了,但他享受着这种视线逐渐被剥夺的感觉,一动不动。   强大的控制欲使傅老爷子不会允许超出他控制范围之外的事情发生,虽然国际班里的那些孩子们不敢告状,但实际上傅丹烨在学校里受到的排挤,以及做出的反击,他都已经知道了。   他对这孩子的感情很复杂。   一方面,他知道这孩子很像自己,这种像是客观的,因为傅丹烨的出身不叫他满意而想要否认都不行。   但另一方面,又因为这像,让他除了血脉上天然牵系和欣慰以外,又多了一些迟暮的王者对于新生力量的警惕与防备。   傅老爷子相信傅丹烨应该是恨他的,但没关系,他所有的子女也莫不如此——他也知道,自己天生就是个亲缘淡薄、又缺德又不讨喜的人,这没办法。   他又想起了长子结婚之前和他发生的那场争执。   当时,一向寡言沉闷但听话的傅熙瞪大了眼睛冲他喊:   “爸,难道我是你的傀儡吗?难道你连我的婚姻都要控制吗?!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人!”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大吵大闹,觉得这真是个滑稽且软弱的蠢货。   等傅熙发泄完了情绪,傅老爷子才问他:   “你要结婚,是因为你真的有那么爱那女人,还是因为恨我的控制?”   “恨我的控制,为什么还要花我的钱?”   傅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一样愤愤离开。   从那次争吵之后,傅老爷子再见到这个儿子,就是他碎了半个脑壳,躺在太平间里的模样了。   而更为可笑的是,前些天他的小儿子又为了要点钱来他这里大吵大闹,指责他过于关注傅熙,而忽视了自己。   至于女儿……没良心的丫头,连家都不愿意回。   到傅丹烨这里,又和那几个也不一样。   这小狼崽子是在外面疯长的野草,已经没有办法去过多的管束了,所以,傅老爷子也不会在他面前扮演慈祥的爷爷。   他从一开始就决定,如果傅丹烨成长不起来,自然会被淘汰。   对他来说,一个人的价值只在于能够为他带来多少利益,即便那人是他的血亲。   因为只有他的事业才是他最亲爱的孩子。   这是一个商人必须保有的残忍。   所以这些人恨他是应该的,他也不需要别人的爱。   傅老爷子抿了一口威士忌。   他从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抽烟,喜欢饮烈酒,到老了,对这些已经不利于自己的身体,反倒更加迷恋。   酒精在血液中急速燃烧起来的感觉,仿佛又让人拥有了如年轻时一般冷酷无情的魄力与力量。   可付出的代价就是,他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胃部也再一次隐隐作痛。   傅老爷子放下酒杯,自嘲地想,如果他真的倒下了,刚才他想到的那每一个人,应该都会欢呼雀跃,欣喜不已吧。   或许也正因为不想看到和听到那种窃喜,所以他才迟迟拒绝去医院检查。   但这种回避是否本身就代表着他已开始变得苍老和软弱?   傅老爷子慢慢将后背靠在了摇椅上,闭目养神,鱼竿在旁边直响,好像有鱼上钩了,他也懒得去检查。   不知道过了多久,隐约有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向他靠近。   傅老爷子看都不用看,就能想象出沈管家一手托着文件,同时板着那张死气沉沉毫无波澜的老脸,过来用没有半分波动的语气来请自己过目的样子。   那可真够讨厌的。   他现在暂时不想搭理这种事,所以靠着没动。   结果就在很接近他的时候,那个脚步声竟然停了,紧接着也是一阵寂静。   傅老爷子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终于摘下墨镜,侧头往旁边看去。   没有沈管家,只有一道十分迷你的小身影。   ——是夏蔓生抱着膝盖,坐在傅老爷子脚边的草地上。   他将自己的身体蜷成小小的一团,看起来还没有傅老爷子的小腿长,还没褪去婴儿肥的小脸绷的很紧。   从侧面望去,圆葡萄一样的眼睛,有点翘的鼻子,以及微微嘟起来的嘴,就像是一只眺望天空的小猫。   “唉!”夏蔓生面无表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傅老爷子:“……”   这小东西来他这装上深沉了?   说实话,这模样还有点好笑。   傅老爷子毫无人性地抬起脚,踢了踢夏蔓生的屁股,说道:   “哎?哎?谁让你凑到我旁边来的?起来。”   夏蔓生却觉得伤心极了,他想到丹丹哥哥不要他了,可能一会丹丹哥哥放学回来,自己就要离开这个家,就觉得特别难过。   为什么老是有人不要他?难道他真的是个坏小孩吗?   夏蔓生没有心情陪幼稚的傅爷爷闹着玩。   在夏蔓生的想象中,自己此时的样子是很深沉的。   风萧瑟地吹动他的头发,夕阳在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面色冷峻而惆怅,脸上照着一层忧郁而悲壮的光。   这就是他,一个很有氛围感的路人甲。   ——可是傅老爷子一直在身后用脚踢他的屁股,一切都被毁了。   所以夏蔓生也没了办法,只好暂时放弃深沉,转身抱住了傅老爷子的腿,说道:   “爷爷别闹。”   “谁闹了?”   傅家都是高大的人,傅老爷子虽然老了,身形也很伟岸,夏蔓生抱在他的小腿上,就像是一个小挂件。   他懒懒地说道:   “我在这里睡觉,是你过来把我给吵醒了,知道吗?打扰别人不是好孩子。”   夏蔓生不承认:“我是好孩子。”   傅老爷子也是闲的,又或者在这么个小孩面前,不用动脑子说话也是个难得的时刻,所以他试图跟夏蔓生吵架:   “你不是好孩子,下次再来吵我,我就把你扔了。”   这回,夏蔓生不说话了。   傅老爷子反倒觉得无聊,便又动了动腿。   夏蔓生还挂在他的腿上,被他带的整个人也都跟着晃了晃,头埋的很低。   傅老爷子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弯下腰揪住夏蔓生的后颈,把他的脑袋往上提起来。   然后他这才发现,小家伙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面竟然盛满了眼泪。   ……等等???   哭了??!!!   ?!   老头从年轻的时候创立下一个商业帝国,一直杀伐果断,这辈子被他用毒舌生生骂哭的员工没有上万也有成千,他还从没怕过。   可是夏蔓生似乎不一样。   他是这么小小软软的一只,哭得时候也不像别的小孩那样撕心裂肺地干嚎,而是瞪着大眼睛,里面一点点蓄满泪水,然后又溢出来,一颗颗滑过脸颊掉在地上……   这哭法,傅老爷子真没见过。   说实话,老头有点慌。   “别哭了!”他只好拿出自己的威严来,严厉地说,“再哭踹你!”   ——根本不管事,夏蔓生从小到大没挨过一个指头,他就不懂“挨踹”是怎么个事。   没想到这平常从来不哭的小孩,一哭起来跟开闸放水似的,停都停不下来,这张漂亮的小脸上都是眼泪,看着还挺楚楚可怜的。   傅老爷子抬眼四下看看,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根本没人能帮他。   不过也就不会有人看到了吧。   “咳咳。”   他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做工精良的手帕,罩在夏蔓生的脸上,用十分不熟练的手法给孩子抹了两把眼泪。   “行了,别哭了。”   傅老爷子眼皮直跳,还是尽量放缓了语气说道:   “你是好孩子,行了吧,嗯?”   夏蔓生抽抽搭搭地说:“那还赶我走……”   傅老爷子道:“谁赶你走了?”   夏蔓生道:“丹丹哥哥不要我了……不让我抓他……还让老师把我抱走……还不认我……呜呜……”   他始终也没嚎啕大哭,只是声音里有点抽噎,眼泪扑簌簌打在草地上。   孩子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傅老爷子人老了耳朵又不大好使,弯着腰费劲地听了半天,才终于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虽然和傅丹烨不亲近,但他反倒更加了解这个孙子,稍稍一转念头,就知道了傅丹烨为什么要这样做。   臭小子无非是怕夏蔓生知道他打架的事,不跟他好了。   真是,装都不会装,居然用这种笨蛋法子。   “不用担心,他赶不走你。”   傅老爷子掐住夏蔓生脸蛋上的肉晃了晃,说:“这个家里我做主,我说让你住。”   夏蔓生说:“可他不喜欢我,住也没用。”   “那我把他赶走。”   “不,不要赶走他,他很可怜的!”   “……”   说来说去,就是哄不好。   傅老爷子这辈子从来说一不二的,商场上注重效率,他最烦的就是和人叽叽歪歪,能和夏蔓生说上这几句已经是生平未有的善良了。   现在,他一时不知道该再怎么哄,就有些不耐烦了。   傅老爷子皱起眉来,正要干脆叫个保姆过来,把小麻烦领走,哭累了自然就好了。   可是偏偏这时,身上忽然一沉。   傅老爷子低头,是夏蔓生趴在了他的身上,扬起一张微微泛红,还带着泪水的小脸,带着鼻音问道:   “你喜欢我吗?”   傅老爷子:“……”   看到他不吭声,夏蔓生肩膀耸了耸,本来就含在眼眶中的泪水又被晃出来了几滴。   他嘟着嘴说:“你也不喜欢我,是吗?”   ——该死的,谁来告诉他这到底要怎么抵抗?!   “……喜欢。”   终于,傅老爷子有些懊恼地皱起眉头,吐出了这两个字。   岂有此理,他都不敢相信自己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夏蔓生盯着他,眼睛眨啊眨,片刻之后埋下脸,在傅老爷子衣服上蹭了蹭眼泪,小小声道:   “那我就有一点高兴了。”   傅老爷子:“……”   说实话,他也有一点被搞懵了。   他不明白,一个这么小的小东西,怎么还一套一套的。   如果是在他面前耍手段装柔弱的成年人,有这一回,就绝对不可能再出现在他的面前,可偏偏是这么个软乎乎毛茸茸的小玩意……   傅老爷子抬起的手又放下,终究没叫保姆来。 [22]第二十二章:丹哥陷入追宝宝火葬场。   说了这么久的话,天已经黑透了,夜风四起,夏蔓生抽抽鼻子,肚子叫了一声。   等到傅老爷子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莫名其妙地将孩子抱起来,向着室内走去了。   这个时候,沈管家也正在犹豫。   已经到了晚饭的时间,按时用餐有利于保养身体,他应该去叫傅老爷子吃饭了。   可是这位老板从来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关键是还不讲理,他独处的时候如果被打扰到,很有可能大发雷霆。   稍稍迟疑,沈管家还是决定去提醒用餐。   毕竟作为一个管家,他理应为主人的身体考虑。   于是,他向花园那边走了过去,但这时,突然从另一边的回廊处转出来了一道身影,沈管家转头一看,发现是傅丹烨。   他便打了个招呼:   “大少爷,您放学回来了。”   傅丹烨“嗯”了一声。   在这个家里,他本来对除了夏蔓生以外的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冷淡戒备,可这次打完招呼后,傅丹烨却站在原地没走,欲言又止地揉搓着书包带。   他这样子看起来心虚又忐忑,垂头丧气的样子,倒真像个单纯无助的小孩子了。   沈管家:“?”   今天这一个个的都是怎么了?   “沈管家……”   傅丹烨有点无措地沉默了一会,然后问道:“你看见蔓蔓了吗?”   难得见他这样子,就算是没有感情如沈管家,都不免有几分新鲜,正要回答,却看见傅老爷子从花园里面出来了。   他连忙跟傅丹烨说了一句“大少爷,我一会帮您问问”,然后迎了上去。   因为天已经黑了,一开始他们都没有看清傅老爷子手里抱着一团什么东西。   直到沈管家走到近前,跟傅老爷子说了句“傅董,晚饭好了”,才听见从傅老爷子胸口传来一句软软的声音:   “沈爷爷好。”   沈管家吓了一跳。   然后,刚才后脑勺朝前趴在傅老爷子怀里的夏蔓生转过头来,露出一张白嫩的脸。   沈管家这才发现夏蔓生是被傅老爷子抱着的,两条小胳膊还挂在傅老爷子的脖子上,像只没断奶的考拉。   他素来波澜不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震撼之色。   从他来到傅家工作这几十年以来,就没见过傅老爷子会这样抱过谁!   记得之前有一次,傅氏给福利院捐款,这原本是个很好的公益行为,记者请傅老爷子抱着那里的孩子照几张相,说是宣传效果会更好,傅老爷子却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拒绝了。   这么一个不近人情且固执冷漠的老人,今天却破了例!   傅丹烨这个亲孙子还在旁边呢,他都没……   沈管家想到了什么,连忙回头看去,果然见到傅丹烨也在盯着眼前这一幕,攥着书包带的手指更紧了。   坏了,不管跟夏蔓生的关系怎么好,他也终究是个小孩,怎么可能不嫉妒呢?   沈管家不禁提醒了一句:“傅董……”   傅老爷子却打断了他:“开饭吧。”   说完之后,他看了傅丹烨一眼。   傅丹烨:“……爷爷。”   傅老爷子不咸不淡地说:“往哪叫?你爷爷在这呢。”   ——因为傅丹烨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的是夏蔓生。   傅丹烨的眼珠子都快粘在夏蔓生的身上了,可夏蔓生跟沈管家打完招呼之后,又把脑袋埋进傅老爷子脖子里去了,根本不看他。   傅老爷子的嘴角可疑地上扬了一下。   相比沈管家,他心里门清,傅丹烨可不是在嫉妒夏蔓生,而是看夏蔓生来黏着自己了,心里不得劲的很!   这个倒霉孙子每次在他一接近夏蔓生的时候,就跟护食的狼崽子一样,老是用一种阴恻恻的目光看他,还时不时在夏蔓生跟前拐弯抹角地说他几句坏话来抬高自己,现在终于吃瘪了,傅老爷子还觉得心里有股说不出的爽。   于是,他大发慈悲地说了句:“吃饭。”   说完,傅老爷子拒绝了沈管家要来接过夏蔓生的手,抱着孩子乘电梯去餐厅。   这回用不着任何人劝,傅丹烨像小狗追骨头似的,从后面跟了上去。   这一大两小的组合就这样一路高调前往餐厅,令不少员工们惊掉了下巴,有的人定在那里,几乎都看呆了。   那可是傅董啊!   这么多年来,他一抬手一跺脚,不知道让多少人倾家荡产,多少人一败涂地。   先不说傅老爷子为什么会抱着夏蔓生,单只夏蔓生敢趴在他的怀里,还能一副真的很舒服很依赖的样子,都让大家完全无法理解了。   后面还有一个向来高冷的傅少在屁颠屁颠地追!   不光如此,自从跟第二任妻子离婚,孩子们又都纷纷离家自立门户后,傅老爷子已经不知道多少年都是在书房里边办公边用餐了,今天居然破天荒去了餐厅!   真是太神奇了!   这个家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在众人的感叹中,三个人就这样围在了餐桌边上,形成傅家的一大奇观。   餐厅里原本放着一张欧式的雕花长桌,有眼色的沈管家在几个人进门之前,已经迅速打电话,让人换成了小一些的圆桌,以便三个人坐在桌前能有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但即便如此,夏蔓生被傅老爷子放在了他旁边的座位上,和傅丹烨之间还是大约隔了两人远。   这点距离在傅丹烨的眼里就跟隔开牛郎织女的天堑似的。   他迟疑着坐下,简直是搜肠刮肚,愣是没想出来怎么跟夏蔓生搭话才能让对方搭理自己。   从傅丹烨一念之差,把夏蔓生交给赵老师抱走之后,他没能追上车,只好悻悻回了教室,后面课堂上的每一秒都在后悔。   老师说的什么傅丹烨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只是不停看着夏蔓生坐过的箱子发呆。   好不容易在度日如年的煎熬中等来了下课铃响,班里的其他同学们忐忑地等待着他又准备揍谁,傅丹烨却拎起书包就跑了。   可是好不容易回到了家,又见到了夏蔓生,傅丹烨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在这种近乎焦灼的情绪中,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之前他和夏蔓生之间,一直是夏蔓生主动黏上来,所以他老觉得他是主人,是大哥,是夏蔓生离不开他。   可其实夏蔓生随时都可以不理他的,主动权并不在自己这里。   ——傅丹烨,年仅九岁,因一场矛盾,暂时化身哲学家。   或许他应该道歉,可是傅丹烨这不长的人生中,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从小的经历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去主动靠近别人,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很难接受被拒绝的可能。   再说,难道他要告诉夏蔓生,自己下次不这样了吗?   那夏蔓生不就该知道他在学校做的那些事了,一定会更加不理他。   他根本没办法作出任何保证,总不能骗人吧。   这似乎成为了一个无解的命题,所以傅丹烨很为难很忐忑。   于是傅丹烨又心不在焉地吃了两口饭,眼神却一直发飘。   突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傅老爷子顺手给夏蔓生舀了一勺宫保鸡丁。   傅丹烨的眼睛倏地亮了。   傅老爷子作为一名霸道总裁,可不是什么能照顾小孩的人,好在夏蔓生经常晚上一个人被留在幼儿园吃饭,所以自理能力很强,不需要喂。   傅老爷子就跟养小狗似的,坐在旁边想起来了,就顺手将自己要吃的一勺子什么东西扣进夏蔓生的饭碗里。   可傅丹烨却知道,夏蔓生不吃胡萝卜,每回吃宫保鸡丁的时候,都要拜托他把里面的胡萝卜块挑出来吃干净的。   傅丹烨紧紧盯着夏蔓生的碗,几乎是翘首以盼,等着夏蔓生叫他去吃胡萝卜块。   可夏蔓生却没有这样做。   从看到丹丹哥哥起,他小小一颗心脏里就充满了复杂。   一方面,夏蔓生还是很不开心,可是另一方面,他又担心丹丹哥哥马上就会让他走。   虽然丹丹哥哥一直对他很好,可是爸爸原来也对他很好来着。   所以闷闷不乐的夏蔓生觉得他没有撒娇的资格了,只能一直埋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此时看见宫保鸡丁,他也什么都没说,默默把里面的胡萝卜、黄瓜和鸡块全都给吃干净了……嗯,其实也不是不能吃。   傅丹烨:“……!”   傅丹烨好像被雷劈了。   夏蔓生连胡萝卜都会自己吃了,那他怎么办?他吃什么?!   怎么刚惹夏蔓生生气,他就以这么快的速度被淘汰了???   傅丹烨十分不可置信。   傅老爷子则吃的有点无聊。   两个小孩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当然,说话了他也会嫌吵,他就不是个能享受天伦之乐的人。   果然还是书房的氛围比较适合他。   他摸出手机,看了看下属发过来的报告,这一看,又不免因为某些蠢货冒火,皱眉回起了消息。   整个饭桌上虽然静悄悄的,但每个坐在桌前的人竟然都很忙。   可夏蔓生闷头吃完自己的胡萝卜,抬眼看见傅爷爷竟然在玩手机,就有点忍不住了。   老师都经常告诉他们,吃饭的时候要认真,不要同时做其他事情,还要多吃菜,趁热吃,这样才乖,可是傅爷爷没一条像个乖小孩,怪不得后来会生病。   “吃饭的时候不可以一直看手机。”   夏蔓生嘀咕道:“会生病的。”   傅老爷子把下属狠狠阴阳怪气了一番,按下发送键,有些心不在焉地说:“什么?”   夏蔓生声音大了一点:   “要多吃菜!”   他指了指桌上的青菜,傅老爷子这才意识到,这小家伙竟然还管上自己了。   他以前倒也不是没见过小辈管长辈的,隔壁玩具公司的王董有个小孙女,把那老东西给美坏了,走哪里都带着。   出去他们喝酒,小丫头就按着酒杯说:“爷爷不许喝酒!”   王董美得连小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当场就一杯都不肯和他们喝了,还跟他炫耀。   他不能让这老东西得意,于是眼睛一瞪,说:   “要是我孙子敢这么管我,我一定踹他。”   结果,小丫头片子当场吓得放声大哭,气得老王一年没和他说话。   没想到啊,他今天居然还被人给管上了,而且不是孙子,是个买一赠一捡回来的野生小崽。   这感觉好像还真的不太坏。   所以……听还是不听呢……   傅老爷子看着夏蔓生,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他还没想好自己要不要听夏蔓生的,突然,旁边伸出来了一双筷子。   这还不是一双普通的筷子,上面此刻正夹着一大团海藻似的青菜,就这么直接怼到了傅老爷子的嘴唇上。   然后是傅丹烨硬邦邦的声音:   “爷爷吃菜!”   傅老爷子下意识地开口要让他滚,结果嘴唇一动,菜就已经进嘴里了。   含了一嘴菜的傅老爷子:“……”   ——有这么让人吃东西的吗?!   傅丹烨明明位置离他最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就跑到他跟前来了,此时正一腿跪在椅子上,手里端着盘白灼油麦菜,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傅老爷子简直觉得,如果他刚才没有张嘴,傅丹烨就会急的把这盘菜扣在他的头上。   他的猜测大体正确。   傅丹烨可是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个能给夏蔓生干点什么的机会,他甚至觉得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别说夏蔓生只是想让傅老爷子吃菜,就算是让他吃盘子,傅丹烨也会大义灭亲!   他攒了满腹的愧疚与慌张,所以也格外努力,还真把自己的爷爷给成功硬塞了一口,把旁边的保姆都看呆了。   虽然也确实达成了让傅老爷子吃菜的效果吧……   但有的话,夏蔓生说出来就可可爱爱的。   有的事,傅丹烨干出来却那么的惹人生气!   “你这小子!疯了吧你!”   傅老爷子“呸”一声把那团菜吐出来,气得冲傅丹烨抬起手,是真想揍人了。   可这时,夏蔓生却一下子从旁边扑上来,抱住了傅老爷子的手臂,着急地说:   “哎呀,你不要打他!”   傅老爷子和傅丹烨都是一怔。   夏蔓生撅着嘴说:“求你了,不要打人嘛。”   虽然丹丹哥哥不要他了,可是他知道丹丹哥哥以前经常被人打,很可怜,夏蔓生不想再让他挨打了。   傅丹烨愣愣的看着夏蔓生,然后,他的眼睛里一点点漫上泪花。   刚才还在意的那些尊严啊,面子啊,到底谁是主人啊,好像一下子都不重要了,三个字被他脱口而出:“对不起!”   “是我错了……”傅丹烨低声下气,“你别生我的气行吗?”   这句话像一块堵在胸口处的块垒,终于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这个瞬间,夏蔓生怎么想他不知道,傅丹烨却觉得他的鼻子一下酸了。   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夏蔓生不是他的小宠物。   自己也不是什么随时都能遗弃掉对方的、威风的主人。   他不能没有夏蔓生,夏蔓生不理他,他就要难受死了。   他还是想养夏蔓生,可是其实夏蔓生什么都不用做,不用非得陪他,不用一定什么都听他的,他就是想看到夏蔓生开心而已。   心脏很不规则的跳动着,好像要碎掉一样,傅丹烨诚心实意地觉得自己今天很坏,可是就这样,夏蔓生还是说了不让傅老爷子打他。   蔓蔓是世界上最好最善良的小孩。   而夏蔓生也听到了傅丹烨跟自己道歉。   这让他不由抿住唇角,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手倒还是紧紧抱着傅老爷子的胳膊。   于是,两个小孩就这样隔着一条胳膊对视着。   傅老爷子试着抽了抽胳膊,没抽出来:“……”   拿他当道具呢这是?   两个小家伙,还在这拍上苦情电影了是吧!难道他的胳膊是银河吗?!   但傅老爷子可不想客串什么王母娘娘或者反派恶霸,于是,他挥起来的手到底也没打下去。   这可倒好,刚才还觉得无聊,现在就看上这样的节目了。   这倒是让傅老爷子在哭笑不得的同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乐趣。   “你啊,你啊!”   他看了傅丹烨一眼,似笑非笑地说:“狼皮上羊皮,觉得自己很可爱吗?在别人眼里,可都被当成是怪物呢。”   傅丹烨一愣,看向傅老爷子,听到自己的祖父说:   “撒谎之前就应该想好了,能不能把谎言说一辈子,否则就干脆别说。”   这让傅丹烨一时竟不能反驳。   难得看到他无言以对的样子,傅老爷子打量着孙子吃瘪的表情,觉得自己赢了,有种幼稚的得意,于是不再追究刚才的事。   “别闹了,好好吃饭。”   他说着,拿起筷子,在半空中顿了顿,还是颇为嫌弃地夹起了两根青菜,跟夏蔓生说:   “好好看着,我可吃了啊。”   傅丹烨没法给爷爷塞菜了,只好也回去吃饭。   他悄悄瞄了夏蔓生一眼,见夏蔓生也继续把头低了下去,明显还别扭着。   傅丹烨知道光是说“对不起”也没有用,他已经破坏了蔓蔓对自己的信任,所以他要想一想怎么跟夏蔓生解释今天的事,要不然夏蔓生依旧会不开心。   傅丹烨一边吃一边使劲想,还没有想好,这顿煎熬的饭已经吃完了。   他们一起离开餐厅,傅丹烨终于又有了一个馊主意。   ——马上就要到晚上休息的时候了。   夏蔓生怕做噩梦,晚上都是跟着傅丹烨睡,每天睡前,还有他们的“悄悄话”时间,夏蔓生最喜欢这时候听傅丹烨讲故事。   夏蔓生不喜欢一个人睡觉的,一会要是还不理他,他就去夏蔓生的旁边讲故事,讲着讲着,没准夏蔓生就理他了。   傅丹烨还默默在心里编着故事,打算一会给夏蔓生讲,但是眼前突然一花,前面的夏蔓生就没了。   傅丹烨:???   他抬起头,这才发现,是傅老爷子把夏蔓生给拎起来,抱在了怀里。   “你今天晚上跟爷爷睡怎么样?”傅老爷子问。   这家里发生的什么事他都知道,自然也听说了夏蔓生晚上都是跑到傅丹烨那睡的。   之前傅老爷子对两个小孩这么黏糊嗤之以鼻,但他越来越发现,夏蔓生这小玩意是挺有意思。   正好他现在跟傅丹烨闹矛盾了,傅老爷子看这小孩蔫哒哒的,就像只路边被人无故踹了一脚的小流浪狗,就一时兴起,打算把夏蔓生带到自己那去。   他倒是要看看,夏蔓生到底有什么魔力,跟他一块待着就那么好吗?   没想到爷爷竟然落井下石,傅丹烨一时也傻眼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夏蔓生点点头,就那么被傅老爷子给带走了,留下他一个人萧瑟凄凉地站在楼道里边。   这也算是风水轮流转——最初夏蔓生粘着他,傅丹烨爱答不理的,现在眼巴巴跟在后面求收留的那个人却变成了傅丹烨自己。   傅丹烨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愣了一会之后,干脆心一横,把一切置之度外,跟着追了过去。   这时,傅老爷子已经带着夏蔓生回了房间。   他的卧室布置的奢华而简约,偌大的房间里,除了舒适的大床和衣柜之外,没有放置过多的东西。   傅老爷子并不是什么有道德的人,年轻的时候,他也曾花天酒地、逢场作戏过,先后还娶了两任妻子。   后来直到跟第二任妻子离了婚,他的岁数也逐渐大了,这些年的生活才越来越简单。   不过,虽然也曾和不同的人同床共枕,带个小孩一起睡觉,对他来说可是头一回。   他把夏蔓生扔给保姆带去洗了洗,又用婴儿霜擦得香香的,吹干头发套了身粉色的猫咪睡衣带回来放在床上,整个人蓬蓬松松毛毛茸茸,就像个大号洋娃娃。   但这个娃娃会动。   等到傅老爷子一上床躺下,夏蔓生就放下画册,主动凑上去,将软软小小的身体趴伏在他的胸膛上,脑袋搁在颈窝处。   这套熟练动作是他晚上的固定睡姿,不过相比之下,傅爷爷比丹丹哥哥要大只多了,夏蔓生的脑袋差点没找准位置。   小东西就爱往人身上蹭,第一回的时候,傅老爷子还想把他丢出窗户外面,现在已经有点享受了。   他随手捏了捏夏蔓生,正准备命令他闭眼睡觉,就听见对方声音软软地说:   “爷爷,今天讲什么故事?”   傅老爷子:“……嗯?”   没人跟他说还得讲故事啊?他哪知道那东西。   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孩要的太多了!   傅老爷子刚要拒绝,卧室的门突然就被推开了,紧接着,一个脑袋探了进来,傅丹烨说:   “我会讲。”   傅老爷子:“……”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道理——带走一个夏蔓生,就会收获一只如影随形的傅丹烨。   可恶,他竟感到一些压力了! [23]第二十三章:傅丹烨总算把夏蔓生哄好了。   沈管家从后面赶上来,半拉半劝的将傅丹烨弄出去,然后冲傅老爷子微微鞠了个躬,门又被重新关上了。   卧室重新恢复安静。   但有了竞争就会产生压力,傅老爷子开始不情不愿地想故事。   只是他哪看过这东西,想了半天,只想起了他小时候在村里听到过的一些民俗传说。   反正谁说鬼故事不是故事了,傅老爷子就开始给夏蔓生讲。   夏蔓生听得挺认真,时不时还会提出一些很有见地的问题,比如“这个鬼到底长了八颗獠牙还是六颗”,“它晚上睡觉是躺着睡还是站着睡,盖被子吗”,“为什么有人死了大家不告诉警察叔叔”等。   傅老爷子:“……”   说实话,他完全没有想到这孩子的记性和理解能力居然这么强,自己说过的情节都记得,听到对不上的地方还能发出疑问。   这让傅老爷子不得不把那些随口编的故事再圆的更加合理一点。   终于讲完了,老傅头真觉得跟人谈生意都没这么累,而夏蔓生则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   傅老爷子心说被你累死了,我还没叹气呢,果然小孩这种东西只有傅丹烨那种傻小子才会想养。   他问道:“怎么了?”   夏蔓生说:“人好可怜,鬼也好可怜。”   傅老爷子漫不经心地说:“它是个鬼,会吓人害人,有什么可怜的?”   夏蔓生道:   “可是不这么做,它就会再死掉,变成一个更死的鬼,它也没有办法,就像我们要吃肉一样。那么多人害怕它,它一定很孤单,很不开心,被人害怕好难过的……”   傅老爷子微微一怔。   他好半天都没有说话,直到夏蔓生有点奇怪地抬头看他,只能看到老人隐约笼罩在黑暗中的冷峻轮廓。   “你希望他活下来吗,即使他很坏?”傅老爷子问。   夏蔓生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   “但是我会跟它说,‘鬼鬼,你不要弄死别人,因为别人也很可怜,也不想死,我帮你一起想办法’,我们可以做好朋鬼呀……”   傅老爷子突然笑了起来。   “小家伙。”   他拍了拍夏蔓生的脑袋:“行了,故事也讲了,可以睡觉了吧。”   夏蔓生却睡不着,犹豫了一下,小声说:   “爷爷,丹丹哥哥还在外面,会不会很冷?”   傅老爷子想这么半天了,保姆肯定会把傅丹烨带回去的:“他走了,回去睡觉了。”   夏蔓生却坚持说:“不,他会一直在外面的。”   外面应景地响起一阵挠门声。   “……”   一夜过去。   直到晨曦淡淡地照在窗帘上,傅老爷子才醒了过来。   他用手揉了揉眉心,脑子一时还有点不清醒——老人觉少,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长时间了。   微微支起身子,再一转头,大床另一头厚厚的被子里面,两个小孩正蜷在里面睡觉,像是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小狗崽。   头脑中的记忆逐渐清晰。   昨天,夏蔓生虽然不想和傅丹烨说话,但还是担心他会一直在外面等。   所以,傅老爷子最终开了门,果然放进来了一只傅丹烨。   傅丹烨进了门就不肯走了,傅老爷子当然也不允许他把夏蔓生给带走。   所以,最后一番较劲,傅丹烨也莫名其妙躺到他的床上来了。   ……!   想起了前因后果之后,傅老爷子的嘴角抽了抽。   他向来睡眠不好,本以为这次更睡不着了,还想着等两个小孩睡熟了之后,就让保姆把他们俩都打包抱回去算了,却没想到,被两人这样闹腾了一通,把他累的不行,竟然最先睡了过去。   傅老爷子摇摇头,又摇摇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摇什么,总而言之,就是觉得权威应该是受到了严重的冒犯,却又无从生气。   最后,他只能发出一声惯常的冷嗤作为收尾。   看到傅丹烨半个后背露在外面,傅老爷子就掀了一下自己的被子,甩到傅丹烨的身上,把这个魔丸孙子整个人埋进被子山里面。   犯完了这个贱,傅老爷子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他离开之后没多久,傅丹烨就从一个自己被大山压成扁片的梦里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傅老爷子这里的被子对小孩来说实在太大了,不光是他,夏蔓生也被卷到了被子卷里面,此刻正在挣扎着扑腾。   傅丹烨眼睛都还没有完全睁开,就连忙帮着夏蔓生拽,但就在他把手伸过去的时候,夏蔓生却下意识地往里躲了躲。   ——昨晚虽然傅丹烨进了房间睡觉,但傅老爷子也在旁边,两人并没有把话说开。   夏蔓生虽然乖,却是个非常聪明和不好糊弄的小孩,他没有得到明确的回答,这个事就过不去。   傅丹烨的动作一顿。   片刻之后,他还是把夏蔓生从被子里解救出来了,低声问:   “你还生我气是不是?”   傅丹烨这一次受到的教训是实实在在的。   从小就没人在意过他的感受,他当然也不会考虑别人的想法,想达成的任何目的,都是依靠比较野蛮直接的手段,傅丹烨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可是夏蔓生因此伤心了。   他也因为自己的行为尝到了恶果。   傅丹烨很懊恼。   夏蔓生小手揪着被子,小心翼翼地看了丹丹哥哥一眼,能够感受到他在不高兴。   他想起昨天傅老爷子讲的鬼故事,也想到其实丹丹哥哥以后也会是个很凶很厉害的大反派。   所以……他是不是不该惹丹丹哥哥不高兴?   以前的夏蔓生从来不会想这些,可是经历过爸爸要把他送走这件事,让他很没有安全感。   于是,夏蔓生犹豫了一下,有点无措地小声说:   “你养了我这么久,我不会生你的气的。”   傅丹烨没有说话,依旧把夏蔓生从那厚厚的大被子嘴里救了出来,然后替他抻整齐身上皱巴巴的睡衣。   “你可以生我的气。”傅丹烨说,“你要是还不开心的话,现在就继续生气吧,我会给你哄好的。”   夏蔓生低头看看整齐的衣服,好像找回了之前那个熟悉的丹丹哥哥。   他终于小心地问:   “你没有不喜欢我呀?”   “没有。”傅丹烨说,“我一直喜欢你,没有一秒钟不喜欢你。”   “也没有要赶我走?”   “我永远不会赶你走,这是你的家。”   夏蔓生想了想,终于怯生生地问道: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一起上课,还要装不认识我呀?”   傅丹烨犹豫了一下,他知道他必须要给夏蔓生一个答案。   这回他学聪明了,想了想,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借口:   “我怕别人跟你说我的坏话。”   夏蔓生茫然:“说坏话?”   见他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傅丹烨心知有戏,继续编了下去:   “嗯,我们班的同学都不太喜欢我。”   傅丹烨说:“我怕他们知道咱们认识的话,会跟你说我不好,或者欺负你。”   夏蔓生同情地听着,顿时觉得丹丹哥哥好可怜。   他将自己软软的小手伸过去,握住了傅丹烨的手,问:“他们为什么要不喜欢你呀?”   夏蔓生觉得,明明丹丹哥哥很好的呀,脾气好,又善良,还很细心会照顾人。   ——因为我把他们挨个给揍了一顿。   这话傅丹烨当然不会说,他把夏蔓生的手包进掌心里,垂下眼睛,低声道:   “可能是因为我以前那些事吧。”   这样子,简直看起来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生来缺爱,身世坎坷,原生家庭不幸,性格坚韧的傅丹烨同学,原本是个绝佳的酷哥霸总预备役,但因为某种原因,在学校凭借一双拳头独孤求败的他,面对夏蔓生无师自通地发展出了绿茶技能。   这番话一说下来,夏蔓生完全忘了自己还在生傅丹烨的气。   他同情地摸了摸傅丹烨的脸,安慰他说:   “没事,没事,乖乖的,你别怕,妈妈会保护你的。”   傅丹烨:“……”   别的什么事都可以,可他真的不想认夏蔓生当妈妈,那很奇怪!!!   傅丹烨忍不住纠正道:“你是男孩子,不能生小孩。”   “那怎么办呀……”夏蔓生说,“我不想当爸爸哎。”   傅丹烨说:“……你是弟弟。”   “好吧,弟弟就弟弟吧。”夏蔓生很大方地说,“反正我已经帮你和他们都交完朋友了。”   这下轮到傅丹烨一愣:“什么交完朋友?”   夏蔓生一想起这个事就高兴起来,他早就想告诉丹丹哥哥了,尤其是傅丹烨的讲述也让夏蔓生觉得,他做的事情真的可以帮助到丹丹哥哥,所以很是自豪。   于是他盘膝坐起来,给傅丹烨比划着说:   “我昨天带了好多糖果去了你们班,分给了那些哥哥姐姐们,现在他们所有人都已经是我的好朋友了!”   他高兴的连睡衣上的小绒毛都跟着一晃一晃,小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语气中却带着邀功的骄傲:   “下次告诉他们咱们是一家人,他们也就是你的朋友了!”   这是傅丹烨完全没有想到的。   当时看见夏蔓生出现在他们班,他又惊讶又心虚,竟没顾上思考夏蔓生到底是跑去做什么的,他只以为要来找自己玩。   直到现在,傅丹烨才知道,原来夏蔓生是为了自己,“打点关系”去了。   晶莹的糖果和真诚的心,就能换来友谊,在夏蔓生眼里,交朋友就是这么简单纯粹的事情。   好不容易让夏蔓生信了他的话,傅丹烨却不知道怎么把谎给撒下去了。   傅丹烨讷讷地说:“是么?你真厉害。”   夏蔓生眼巴巴地问:   “真的能帮到你吗?下次咱们可以告诉他们吗?”   傅丹烨忍不住说:“蔓蔓。”   夏蔓生仰头看着他。   傅丹烨想对夏蔓生说,其实我完全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我对人不好,也不善良,大家不喜欢我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就像他们会喜欢你一样正常。   但我不需要你帮什么忙,因为我同样也不稀罕别人的喜欢,我只想让他们都怕我,离我远一点。   我希望这个世界上只有咱们两个人,只要有你陪着我就够了。   然而迎着夏蔓生期待的表情,到了嘴边的话却最终原封不动地被吞了回去。   傅丹烨深吸了一口气,说:   “……可以。”   他这样说着,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终于还是做不到坦诚。   但只要他和夏蔓生一直在同一所学校,班里的那些事他自己不说,也迟早会被夏蔓生知道。   到那个时候,夏蔓生会怎样看待那个真实的他?   傅丹烨虽然从小就憋了满肚子的曲折心事,但他现在毕竟还不具备长大之后的缜密思维和心理素质,因此除了担忧之外,并没有想出什么解决的好办法。   又不能把全班同学都灭口。   正琢磨着,胸口忽然被撞了一下。   傅丹烨转头,看见夏蔓生凑了过来,长长的睫毛几乎要扫到他的鼻尖上,用自己的大拇指按在傅丹烨的胳膊上。   “丹丹哥哥,你还是好哥哥,我不应该不理你。我送你这个,咱们就彻底和好啦。”   傅丹烨低头看着他的大拇指,问道:“这是什么?”   夏蔓生说:“这是我的‘真棒’呀。”   ——他管大拇指叫真棒。   傅丹烨忍不住笑了起来,握住他的大拇指说:   “那你送给我,我可就给吃了?”   夏蔓生连忙说:“不要,不可以吃,吃了就不长了。”   他一边说一边连忙爬到高高的被子山后藏起来,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着傅丹烨。   傅丹烨忍不住笑了。   他这一通折腾,真是损兵折将,最后什么事也没解决,唯一的收获,大概就是夏蔓生暂时跟他和好了。   但这真的很重要。   傅丹烨耸耸肩,最终学着大人的样子朝夏蔓生招招手,说:   “过来吧,我在逗你玩呢。我不吃你的真棒,回头带你去我们班玩。”   夏蔓生说:“真的呀?”   傅丹烨道:“嗯。”   他用小指勾住夏蔓生的手,带着一种又宠爱又无奈的心情:   “拉钩。”   *   傅丹烨拉钩的时候心情是有几分悲壮的。   因为他不想跟夏蔓生赖账,答应了要再把他带到班里去,就一定要做到。   至于到时候又会发生什么,他也不知道。   不过,这件事暂时不会来得那么快,因为这一天是周六,今明两日都不用上学,相当于给傅丹烨判了个死缓。   天底下被判死缓的人大概都有着差不多的心情——   几分死里逃生的庆幸,几分难逃惩处的畏惧和烦躁。   面对着夏蔓生的时候,这种情绪还能得到缓解,等到下午傅丹烨单独出去上课,他又想起了这件事,不免emo起来。   于是上了车,傅丹烨立刻成了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一声不吭地看着窗外的风景,谁也不理。   反正他大多数情况下也都不怎么搭理人,司机和保镖们完全察觉不到傅丹烨的心情,安静地坐在车上。   他们都不知道,傅丹烨对车这种东西有着很深的阴影。   自从上次车祸之后,他就经常会在梦里看见自己被死死封在一辆车里,身边充斥着刺耳的谩骂声。   车窗外,一辆卡车在他缩紧的瞳孔中飞驰而来。   所以平常他其实很少往车窗外面看。   但今天傅丹烨强迫自己这样做,这种直面恐惧的感觉让他痛苦,又有种难言的痛快,因为可以暂时忘掉那些担忧,好像自己战胜了什么一样。   看了一会,车子突然停了下来——原来是遇上了一处路口的红灯。   傅丹烨吐出一口气,正要把目光收回去,就在这时,他却在对面一处街角咖啡馆的门前看到了两个人。   有点……眼熟?   傅丹烨眯起眼睛,不由趴到车窗上仔细观察起来。   ——那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咖啡厅,但是彼此间没有任何交流,看起来关系不怎么融洽。   盯了片刻,傅丹烨惊讶地发现,这两个人他居然真的都认识。   其中那个男人他以前在酒吧里看见过。   那个时候傅丹烨的妈妈还在酒吧上班,她有个姐妹也带着个孩子,只有两岁多,总是哭哭啼啼的,挺烦人。   后来有一天,傅丹烨看见这位阿姨把这孩子交给一个男人带走了,又接过了对方递过来的一摞钱。   然后阿姨转头看见了他,仿佛有些慌张,告诉他这是孩子的爸爸来接孩子了。   说完,她就傲慢地叱骂傅丹烨不要闲逛,快滚去干活。   傅丹烨有个特征,他的记忆力不一定是出类拔萃,但记仇的本事非常好,所以只要是他讨厌的东西,他就会印象特别深刻。   这个男人当时害他挨骂了,傅丹烨特别讨厌他,所以虽然此时对方变得沧桑了一些,却被他一下就认了出来。   而跟他在一起的女人……则是夏蔓生的后妈。   这两个人居然凑到了一起,几乎让傅丹烨有种世界重叠了的奇异感。   此时是他下课回家的路上,时间不太着急,眼看变成了绿灯,车子就要开走,傅丹烨忽然对司机说:   “我想去那个咖啡厅里吃点东西。”   司机道:“少爷,我给您买回来吧。”   傅丹烨说:“我自己想坐在里面吃,你不要跟着我。”   跟其他一哄就听的小孩相比,傅丹烨向来很有自己的主意,司机也是知道的。   好在周围这一片是比较繁华的地段,不远处还有个派出所,安全很有保障,司机也就没再反对,一直把傅丹烨送到了咖啡店门口,又通知了便衣保镖,假装路人等在外面。   傅丹烨进去了,买了两块小蛋糕,然后故意端着从杜娟后面经过,隐约听见她说:   “……钱我已经给你一部分了,剩下的我分开慢慢给不行吗?这么一大笔,你总得给我一些时间……”   傅丹烨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睛,在杜娟身后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杜娟背对着他,不会看到傅丹烨的脸,对面的男人又不认识他,两人都没有在意这个小孩。   男人冷笑道:“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杜娟咬牙道:“你根本就是狮子大开口!我已经努力在凑了,我想办法总得需要时间吧!……”   “哼?想办法,你用什么想办法?林浩川给你那些钱都被你赔光了,车子也在银行抵押了,现在每个月那点工资连还银行都不够,你拿什么来还我?”   男人翘起了二郎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要么钱要么人,总得有一样吧!不然我们只能问问你老公,或者帮你去趟你的单位了。”   杜娟心中一惊。   她最初之所以会陷入这个怪圈里,就是因为乱投资赔了钱,不想让林浩川知道,所以最后打了夏蔓生的主意,想把他从家里弄出去的同时挣点钱补漏洞,结果没想到事情越弄越遭。   而现在,张哥已经不耐烦了,要把这事捅出去。   杜娟现在的工作已经不是在企业里了。   最初她在发现自己怀孕后,为了避开林浩川去其他城市生孩子,就辞去了林浩川秘书的职位。   后来两人结婚,杜娟更加不会再回去,而是进入了他们家附近街道办事处的综合办公室工作。   虽然暂时是劳务派遣,工资不高,但家里也不差这点钱,平时胜在清闲稳定。   就在不久前,领导已经找她谈过话了,说是年底的时候她如果能通过考试,就可以转正。   这种地方最忌讳丑闻,如果这些事被单位和林浩川知道,工作、家庭,可就都完蛋了。   杜娟不知不觉已是满头大汗,她脸色苍白地说:   “你再宽限我几天,行不行?我很快就会想到办法凑钱的。我也想把孩子给你,但现在他爸爸根本就不想把他送走了,就算以后那孩子回了家,也不可能再去你那了,我做不了主啊!”   张哥闻言,反而笑了笑,说:“明着不行,那暗着呢?”   杜娟一愣。   张哥道:“一个五岁的小孩,那么爱乱跑,哪天出门走丢了……也是很正常的事吧?”   杜娟紧张地攥紧手指,脸色乍青乍白。   她突然明白过来了张哥到底想要干什么——他这样步步紧逼着自己要钱,说来说去,其实还是想要夏蔓生。   但这可和把夏蔓生送到他那里直播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虽然当时打的主意是把夏蔓生送走就不再让他回到这个家了,但名义上杜娟只是以监护人的身份,签署了同意夏蔓生参与直播的合同,直播带来的收入分成,由她暂时替孩子保管。   至于以后的事,一步一步来。   可现在林浩川不同意把夏蔓生送走了,夏蔓生也根本不回家,他们暗地里进行这件事的话,不就成了拐卖儿童了?   杜娟抿着唇,说:“这、这不行,他们万一要是报警怎么办?张哥,这事我不能干……”   那一瞬间,杜娟甚至想,对方要是再逼她,她干脆自己把这事跟林浩川坦白算了。   “行,不干拉倒,我也不能逼你不是?”   张哥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道:   “那就还按照咱们合同上的约定,明天之前,把钱一分不差地全给我补上,别说我没给过你机会。反正……”   他阴冷地笑了一下:   “林宏也要上幼儿园了吧?这小孩长得真快,可惜了,说是兄弟,结果半点没像他哥哥的漂亮。”   听出了对方话中的威胁之意,杜娟心头一震。   他是什么意思?要对林宏下手,还是在说其他的事——   “等等!”   眼看张哥要走,这两个字终于脱口而出,杜娟用力一咬牙,说道:   “我公公快过生日了,到时候想把孙子接回来参加生日宴会。应该……有机会。”   张哥满意地笑了笑:“想明白了就好,那我等你消息。” [24]第二十四章:从来不笑的夏蔓生,深不可测!   张哥说完之后就走了,杜娟起身刷卡,给两人的咖啡结账,之后恍恍惚惚地离开了咖啡厅。   路过前面的桌子时,她扫了一眼,见一个戴着帽子的小男孩正在低头吃蛋糕,心中还生出了几丝羡慕。   ——还是当孩子好,根本不会有这么多的烦恼。   等到杜娟离开,傅丹烨才将戳蛋糕的叉子一扔,慢慢抬起头来。   杜娟和张哥的声音很小,他有的听清了,有的没听清,大致隐约能确定的,就是杜娟好像欠了张哥什么东西,而张哥在让她干不好的事,杜娟最后答应了。   傅丹烨想了想,站起身来,走到柜台前,对里面正在擦着杯子的服务员说:   “姐姐,我想喝刚才那个阿姨喝的绿色饮料。”   这时候没什么客人,服务员清闲的很,再加上眼前的孩子又好看又懂礼貌,于是她热情地说:   “稍等,我给你查一查。”   她调出了刚才杜娟的订单,发现是一杯“抹茶拿铁”,于是转身给傅丹烨做。   傅丹烨非常熟悉这种地方的点单流程,趁她转身的时候,跪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快速用电话手表把两人的订单拍了下来,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   等到喝完抹茶拿铁,傅丹烨回到了家里。   夏蔓生是个特别神奇的小孩。   这座别墅那么大,他小小一只,白天也不知道都钻到什么地方去玩,但只要门一响,家中保姆管家们问好的声音传出来,他总能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扑进傅丹烨的怀里。   傅丹烨也毫不失手地将蔓蔓炮弹接住。   夏蔓生抱着傅丹烨的腰,下巴抵在傅丹烨的肚子上方,像一只被竖起来的趴窝海豹,声音软软地说:   “你今天回来的有点晚,我一个人在家里好想你呀。”   傅丹烨早有准备:“因为我去给你买礼物了。”   夏蔓生一听,好奇起来:“什么礼物?”   傅丹烨把背在身后的手举到他面前,钓鱼似的晃了晃,原来是块从咖啡店买回来的蛋糕。   里面有爆浆的芝士流心,他刚才一吃就知道夏蔓生会喜欢。   夏蔓生果然很高兴,傅老爷子今天去子公司视察了,于是两人去餐厅吃饭。   “蔓蔓。”   吃的时候,傅丹烨突然冷不丁问夏蔓生:   “之前你说你爸爸和阿姨要把你送到乡下去,你知道是送给谁吗?”   夏蔓生说:“一个叔叔,让他教我听话。”   傅丹烨问:“叔叔长什么样子知不知道?”   夏蔓生咬着勺子,眼珠向上看着天花板,努力地想了想。   他在现实中没有见过这个人,但梦里倒是看到那个叔叔一直让自己装成他的儿子直播,所以清晰地记得这人的长相。   只是之前刚刚做梦的时候,夏蔓生跟爸爸讲,爸爸根本不信,后来他就不怎么提自己梦见的事了,可是丹丹哥哥问……还是要说的。   夏蔓生就给傅丹烨形容了对方的长相,又说:   “阿姨让我叫他张叔叔,但他跟我说以后他养我,让我叫他爸爸,我才不喜欢叫,哼!”   他的“哼”说的一点也不生气,软乎乎跟撒娇一样,傅丹烨忍不住摸了下夏蔓生的脸,说:   “你很不喜欢他吧。”   夏蔓生转了转眼珠,讨好地跟傅丹烨说:“当然不喜欢。我喜欢你,所以你养我,我可以叫你爸爸。”   你当我妈妈,我当你爸爸,这真的好可怕。   “……”傅丹烨,“……不用了。”   叫不叫都没关系,夏蔓生无所谓地“哦”了一声,问道:   “你问我这个干什么呀?”   傅丹烨垂了垂眼睛,遮住那两颗浓黑如点墨的眼珠,说道:   “没什么,有些好奇。快吃吧。”   当天晚上回到房间,写完作业之后,他又抽出一个崭新的作业本,在上面一板一眼写下日期,然后开始用电话手表播放今天在咖啡店的录音。   那录音也是模模糊糊的,傅丹烨像是听英语听力一样,仔细研究了好几遍,将有用的信息标上序号,连同夏蔓生所说的那些一条条记录了下来。   做完,他这才把作业本合上,用夹子夹好,锁进了自己的抽屉里。   他做这件事,谁都不知道。   又过了几天,傅丹烨借口要拿东西,回了一趟以前母亲曾工作过的酒吧。   晚上回家之后,他的作业本上又多填了半页字。   随着这些打听到的消息一点点增加,整件事情也似乎越来越完整了。   但随着真相呼之欲出的时候,傅丹烨手中的笔反而有了迟疑。   他心中有自己的猜想。   在他的推断中,杜娟肯定是个坏人,她瞒着林浩川做了很多事,这些事也导致了夏蔓生生他爸爸的气,不肯回家。   那么如果把目前知道的这些消息说出去,结局会不会是坏人杜娟被赶走,夏蔓生不再生他爸爸的气,回到了他自己家里?   那以后,自己还能和夏蔓生有交集吗?   ——刷。   傅丹烨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笔尖已经在纸页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傅丹烨抬起笔来,目光却直直地盯着那页纸,牙齿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紧了嘴唇。   他心里反复转悠着一句话:我的,只能是我的。   这次和夏蔓生闹了别扭,对于其他小朋友来说可能就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矛盾,可是对于并不那么“通人性”的傅丹烨来说,却影响至深。   他意识到他不能将夏蔓生当做自己豢养的宠物,可那点本来就少的可怜的安全感,却在这一道被砸开的缝隙中,更是漏的半分不剩了。   ——因为在正常的交往关系里,他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值得青睐之处。   他凭什么留住夏蔓生呢?   正出神的时候,房门却被推开了。   傅丹烨一听脚步声就知道是夏蔓生来了,他来不及多想,立刻有点狼狈地用自己的手臂盖住了桌上的作业本。   做完这个动作,夏蔓生已经跑到了他的旁边,扒着傅丹烨的腿问:   “丹丹哥哥,该睡觉了,你的作业还没写完吗?”   傅丹烨道:“哦,写完了,我收拾一下书包就去。”   夏蔓生从背后抽出了一本还没拆塑封的童话书:“那我们今天讲小恐龙的故事好吗?”   傅丹烨有些心不在焉,但还是有问有答地应和着:“好,就讲小恐龙。”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分成了两半,挨着夏蔓生的一半笼在灯光下,是个温和耐心的哥哥,另一半死死压住作业本的身体,却像是那团蜷在地上的影子,扭曲、压抑、阴暗。   那个本子中,藏着他的秘密,也藏着那颗沉沉的心,在夏蔓生走后,被傅丹烨重新锁回了抽屉里。   然后他拿起了刚才夏蔓生留下的小恐龙童话书,拆掉包装,向卧室走去。   傅丹烨觉得他还应该再好好地想一想这件事要怎么处理。   当然,他不愿意夏蔓生走,也不代表他就想让杜娟过得好受,更不可能让对方再有机会欺负夏蔓生。   毕竟傅丹烨向来很记仇,以前是记伤害他轻视他的人,现在还要再加上欺负夏蔓生的坏蛋。   傅丹烨默默地背下了一串数字。   ——当时他在咖啡店照下来的订单界面上,因为也用了杜娟的会员卡,所以可以看到她的电话号码。   *   两天的假期过去,又是一个周一的早上。   培英班的同学们就都早早被父母送到了学校,开始新一天的紧张学习。   还不到七点,全班同学就已经基本到齐了,只有一个座位还空着。   “哎,刚子?刚子?”   第一排的一个同学走过来,用笔戳了戳空座旁边的小男孩,问道:   “你同桌去哪了?”   小男孩正在如痴如醉地背着英语单词,闻言抬起头,直眉楞眼地说: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妈妈。他今天就一直没来。”   “没来?”   那个同学挠了挠头,感到很不理解。   怎么会有人都七点钟了,还不来学校学习呢?   他叫郑宇风,之所以坐第一排,并不是因为个子最矮,而是上次月考考了第一名,所以对任何有可能撼动他地位的人都特别警惕。   于是他又问:   “那我交给你的任务,你完成了吗?”   这是他用给刚子讲二十道数学题的代价换来的。   刚子学习也很努力,但是思路一直比较死板,所以在他们这个班里面,学习成绩算不上太好,给他讲题,郑宇风毫无压力。   所以他跟刚子说好,自己可以辅导他,但是刚子要给他提供情报。   刚子对这个任务很上心,点了点头,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   上面写着一行行稚嫩却整齐的字迹,那是他观察了夏蔓生一天的成果。   其他同学也都好奇地看过来,毕竟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新来的同学就是他们新的考试敌人,大家都是想了解的。   刚子开始念:   “观察日记:《我的新同桌》。”   “我的新同桌挺白的,眼睫毛特别长,好像还有酒窝,但是我等了一天他都没有笑,我也不确定他有几个酒窝。”   “他身上有点香,挺矮的,坐着到我耳朵,站起来更矮,不知道是不是在家里吃不饱?但是脸上肉肉的看着很好捏……”   大家:“……”   郑宇风为自己那二十道题的时间不值了:“谁让你记这些了呀!这都是什么呀?!!!”   “就是!”   一个叫李蓓的女生也跟着叫:“你还没我知道的多呢!”   郑宇风道:   “你跟他们隔着好几排呢,你知道什么?”   李蓓说:“一会给我看看你的卷子。”   李蓓这次的成绩也是名列前茅的,郑宇风特担心她会超过自己,但由于太想知道夏蔓生是个什么情况了,咬咬牙,还是答应了下来。   李蓓这才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   “那我告诉你们吧,他上周去四年级听课了。”   “什么?!”   周围不知不觉凑上来的同学都是满脸惊讶。   就连郑宇风才只学到小学三年级的课程呢,这个新来的小孩本来就跳了学前班,现在竟然已经可以去四年级听课了?!   “真的假的啊?”   李蓓说:“当然是真的!我昨天看见四年级的赵老师抱着他下楼了,他还说赵老师讲课讲的好好听!”   这个消息让大家都很震撼,郑宇风把自己的试卷给了李蓓,刚子有点不服气了,说道:   “我还没说完呢,我的消息也有用啊——我看夏蔓生昨天用了二十分钟,就把咱们留的练习册前面的小题都做完了,而且全对。”   郑宇风一听,比自己足足快了五分钟,他还错了一道填空呢!   他不由问道:“那后面的大题呢?”   刚子说:“他就没写了,全空着,自己在草稿本上画画。”   他指了指夏蔓生的桌子,那个草稿本没有拿走,封面上画着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猪,乍一看起来憨态可掬,还真有几分可爱。   难道这个猪是什么学霸保佑神?   郑宇风盯着那只猪,快把自己给盯成斗鸡眼了,也没从中看出来什么玄机。   但是大家都觉得这个从幼儿园直接跳级到小学一年级的小豆丁深不可测。   比他们小,但竟比他们还沉稳,不吵不闹也不笑,板着一张精致漂亮的小脸往那一坐,就让人不免望而却步。   没想到学习也这么牛?   “他肯定特别聪明。”   李蓓说:   “前面的题都会了,后面的不可能一点也做不出来,估计就是觉得这套题太简单了,不想浪费时间。”   “对呀对呀!没来学校应该也是去了别处学吧?教室里太乱了,可能别的地方学习效率更高!”   “太厉害了。”   刚子忍不住叹了口气,说:“我如果不在教室里面坐着,就会觉得心里很烦,根本学不下去呢!”   “所以人家能没上完幼儿园就来上小学,我们不行呀。”   李蓓反而被激发了斗志,说道:   “反正我会好好学的。我爸妈说以后周末都要送我补课。我也要去学四年级的知识,夏蔓生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他个那么小,脑子肯定也小,我不信他能超过我。”   郑宇风拍了拍刚子的肩膀:   “等他来了,你再观察观察,你不会的题我包了!”   *   在郑宇风等人说话的时候,某处豪宅的被窝里,冒出了一个满头乱毛的脑袋。   已经在班里的同学们口中变成可怕学霸的夏蔓生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来,呆呆地让傅丹烨给他整理衣服。   本来这事是有保姆干的,但傅丹烨对于这种抢他专属工作的行为发出了强烈谴责,经过积极争取,最后还是由傅少成功上岗。   夏蔓生每次睡醒之后,“开机”都很慢,他像个娃娃那样呆滞地坐着,随着傅丹烨的指令,抬胳膊,抬腿,站起来,再坐下。   等到穿好了鞋子就乖乖下地,跟在傅丹烨的屁股后面,洗漱,吃饭,上车。   这一连串的行为下来,夏蔓生基本上只是盯着傅丹烨的脚跟走就行了。   总算,等夏蔓生吃完饭收拾好,再坐车到了学校的时候,上课铃已经快响了。   一年级的孩子们是早上八点上课,夏蔓生一条腿迈进门,教室前面挂的表正好显示七点五十五。   全班只有他一个人还没到,其他的同学已经至少多学了一两个小时了。   一切还是和刚转学过来时一样,没有人嬉笑打闹,大家都学的如痴如醉。   夏蔓生入乡随俗,虽然很想也跟自己的同学们交交朋友,可又觉得不能打扰他们,所以悄悄吐了下舌头,脚步轻轻地走进门去。   在夏蔓生的想象里,他这偷偷摸摸的样子都快变成一只小老鼠了,但其实在别的小朋友眼中,这个新同学长得那么漂亮,又大多数情况下都面无表情的,看起来特别高冷,让人完全不敢冒犯。   再联想到刚才那些情报——这个人,不简单!   夏蔓生也不知道为什么,经过教室前面的时候,他感到有股庞大的目光“刷”一下朝自己过来。   夏蔓生有点纳闷,转了下头。   结果班里的同学们还是该翻书的翻书,该背单词的背单词,根本没人看他,刚才又好像只是他的错觉。   咦?   夏蔓生又往自己的座位上走了几步,突然又一转头。   刷——一切再次恢复正常。   他只捕捉到了一道来不及收回去的眼神。   好像是个叫“郑宇风”的男生。   夏蔓生记得他,是因为他特别喜欢上课回答问题,老师问什么都举手。   现在看来,他果然是个热情开朗的小朋友,也是第一个会放下最重要的学习来看自己的人。   这说明我在他的心里很重要——这是夏蔓生的逻辑。   所以夏蔓生十分惊喜,他抬手挥挥,字正腔圆地打招呼:   “郑宇风,你好。”   “!”   自己认定的宿敌竟然会主动开口说话!   郑宇风顿时感到慌乱,赶紧将头低了下去,拿着自动铅笔用力在本子上写字。   同桌低声道:“天呐,他看见你了!”   郑宇风也一边继续写着字,一边小声说:   “是。是不是因为他反应这么快,做题才快?我输了一招!”   同桌点点头:“他刚才叫你名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好严肃的,我觉得应该是挑战吧?”   熊老师说,所有人都要在竞争中进步,狠狠把自己的对手踩在脚下,才可以生存下来。   郑宇风手里的笔写的更快了:“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同桌说:“那你挺住吧。”   一顿,她又道:“不过刚子的情报真准。”   “什么?”   “夏蔓生的眼睫毛是挺长的,虽然不爱笑,但是好可爱好漂亮的。”   “……那有什么用!!!”   眼睫毛会写题吗?哼!   这时,夏蔓生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跟郑宇风打了个招呼,虽然没有得到回应,但他还挺开心的。   那个同学应该是害羞了吧,下次他就习惯了。   夏蔓生觉得自己的新同学们虽然爱学习,但人还是很热情友善的,现在有个好开始,这样慢慢熟悉起来,不久之后,他应该也能融入自己的班级了。   真期待!   第一节课老师给大家发了英语卷子做,都是周五学过的内容。   夏蔓生认真看了卷子,一笔一划地开始写,很快,前半部分就被他迅速又轻松地做完了,再往下写,他的笔就突然不出油了。   夏蔓生换了一根,还是不行,意识到了路人甲的身份发生限制,所以便将笔放下,卷子的后半部分空了出来。   他拿起草稿本,翻出之前画的小猪,给它加上翅膀。   这样,笨笨的小猪总有一天可以飞高高的。   刚子埋着头,用橡皮擦了又擦,吭哧吭哧好半天才做完了一半,一边感叹英语好难,一边抬起头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结果无意中一看,夏蔓生卷子摆在旁边,一多半写的整整齐齐,半点涂改痕迹都没有,后面空着,而他已经继续开始画飞猪了。   刚子:“……”   他忍不住偷偷摸摸拿出了自己的观察日记,在上面写:   “深不可测的夏蔓生英语也很好,他好像觉得这么简单的卷子很无聊,又开始画那只神秘的猪了……我觉得说不定这是他们家的守护兽……”   *   “妈妈,妈妈。”   “我死了,被你害死了。”   “你的……报应……”   杜娟猛地坐直了身体,椅子腿摩擦在地板上,在她的身下发出刺耳的声音,引得整个办公室的人都看了过来。   杜娟这才意识到,现在正是她的上班时间。   但她最近的精神状态非常不好,已经不是第一次在上班的时候出现问题了。   这一方面是因为张哥的要求让她心里不安,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杜娟最近经常接到一些莫名其妙的电话。   电话号码总是变,但那边一直是个男孩的声音,语气却带着不符合年龄的冰冷,有时候叫她“妈妈”,有时候指责她是害人的凶手,有时候模仿林宏的口吻向她求救,还有时候……说会杀了她。   孩子的嗓音反而让这种口吻多添了几分恐怖,杜娟本来就心虚,这电话中的每一句话都仿佛撞到了她的心里面,弄得她惊恐无比。   后来她试图不再接听任何陌生的号码,却发现那电话竟然直接打到了她的办公室。   这事已经把她搞得神经衰弱了,杜娟发疯一样地去质问了张哥,张哥却莫名其妙,还以为她要赖账,不耐烦地警告了她一番。   那到底是谁会想到用这么阴毒的手段整她?!   杜娟几乎要怀疑是自己精神太过紧绷出现了妄想症,被这么一吓,她都有点要打退堂鼓了,可是签下的合同,还有她绝对不为人知的秘密都沉甸甸压在那里,让她进退维谷。 [25]第二十五章:夏蔓生听说傅丹烨的班里来了一个超级大坏蛋。   “杜姐,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杜娟猛然转过头去,带着警惕与锐利的眼神把上来询问她情况的同事给吓了一跳。   杜娟这才反应过来,缓了缓劲,抚额道:“不好意思,最近家里有点事,晚上没休息好。刚才吓着你了吧?”   “没事没事,大家都能理解。”   同事关切地说:“要是不舒服就去请个假,早点回家吧,这里还有我们呢。”   她大概知道杜娟说“家里的事”是指什么,据说最近杜娟的继子不知道怎么被傅氏的小少爷相中了,把他接到了傅家当玩伴,现在都转学了,也没有要送回来的意思。   平日上班的时候,杜娟经常会提起夏蔓生,和同事们探讨给孩子穿什么衣服好看,吃什么水果有营养,她带着夏蔓生和林宏又去了什么地方玩,甚至也把夏蔓生带过来几次。   所以在大家心目中,她一直是三好后妈的形象,对继子比对自己亲生的孩子还要好,现在肯定是因为这个情况担心。   这时听了那名同事的话,其他人也跟着纷纷安慰她。   “杜姐,你也别太担心了,这其实是特别好的事,听说蔓蔓现在已经跟傅家的孩子一块上了光雅小学吧?这可是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学校啊!”   “可不是嘛!我侄女学习一直挺好,我大哥当初还想找找人把她弄进去,一听赞助费,我的妈,卖房卖车都凑不出来!就只能去念实验二小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杜姐教育的好,蔓蔓那孩子又可爱又招人喜欢,长得还好看,我见了都稀罕的不行。听说傅家人都舍不得他走,这孩子的前途肯定不一般了。”   “就是,可真有福气!”   杜娟虽然是劳务派遣,但今年转正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大家都知道她家庭条件好,老公有本事,平时和和气气的,对同事也都不错,所以说话也都捧着她。   杜娟:“……”   怎么做到每句话都这么扎心的?!   她平时最喜欢在别人面前立善良贤惠的人设,也为此确实获得了不少东西,直到现在才算尝到了苦果。   之前她对夏蔓生这孩子的感觉是厌烦,碍眼,但说到底这么一个小孩,也翻不出她的手心去,不妨碍她带着在外人面前装一装,彰显自己的善良。   而现在,想起夏蔓生,杜娟的情绪却称得上是仇恨了。   一切都是因为夏蔓生不听话!   要不然,她的计划不会发生那么大的波折,她现在应该已经成功拿到了钱,继续舒舒服服地当她的董事长太太,根本不用受人威胁,债务缠身!   结果她焦头烂额,倒是给夏蔓生过上好日子了,凭什么?!   所以同事们每一句看似好心的话,都让杜娟心里火烧火燎的,感到格外刺耳。   他们把夏蔓生形容的越好,杜娟越想死。   她真想捂着耳朵尖叫一声——“闭嘴吧,你们这些碎嘴的鸭子,还有完没完了?!!!”   但当然不能。   所以杜娟最终也只能勉强笑笑,说道:   “是吧,他运气挺好的。就怕他哪天在傅家那边闯了什么祸,被人家给轰出来。”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几乎快要压不住那种恶毒了,所以说完,杜娟就站起身,说:   “那我去请个假。”   离开单位,终于不用看这些蠢人了。   然而这半天的轻松并没有让杜娟愉快起来,她盘算着怎么才能成功把夏蔓生送到张哥手里的事。   她也跟张哥那边说过了,最好的时机就是夏蔓生爷爷眼看就要到的生日。   林父是个好面子重排场的人,夏蔓生作为他的长孙,就算一向没怎么得到他的照顾,林父也是希望他来给自己祝寿的。   但不知道傅家那边放不放人,上次傅老爷子的态度实在令人畏惧。   杜娟本来想跟林浩川谈谈,夏蔓生既然不愿意跟他们回来,那就换别人过去试试,可是自从上次吵完那一架之后,两人的感情就破裂了,林浩川搬到了书房去睡。   每天早上杜娟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去公司了——明摆着根本不想看到自己。   曾经她以为夏蔓生离开家,她和丈夫的关系会更加亲密,但现在看来,隔阂越来越深。   做夫妻不可能不闹别扭,以往都是她服软,她觉得这也很公平——毕竟这事能让她得到好处嘛。   不过现在杜娟暂时没这个精力,她得把迫在眉睫的任务解决。   所以跟林浩川说不上话,她又想到了另外一个人选,那就是她的婆婆。   于是杜娟想了想,接上孩子,去了林父林母的家里,想要说服他们催促林浩川,设法把夏蔓生接回来庆贺生日。   赶巧,在她去的时候,林母也正为了夏蔓生的事闹心。   “傅家实在是太过分了,有钱也不能这么办事啊!”   林母抱怨道:   “我这几天往他们家打了有七八个电话,回回是那个说话半死不活的管家接,我说让蔓蔓过来接电话,他居然说什么‘不方便’,笑话!我要跟我亲孙子说话,他谁啊他?轮得到他说不方便吗?”   林母抱怨的对象是她的女儿,也就是夏蔓生的小姑林凝。   林小姑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用锉刀修着指甲,漫不经心地说:   “那怎么办呢?再轮不到他,现在他不让你跟蔓蔓说话,你也说不着啊。”   林母皱眉说:   “你说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会不会是蔓蔓在傅家其实是出了什么事,他们才故意不让我们接触?”   “应该没有吧?我前两天去他们学校外面等着,看见有豪车送他上学,过得挺好的,看样子比在家强。”   林小姑扔下指甲刀,说:   “妈,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不是人家不让你跟你孙子说话,而是蔓蔓懒得搭理你呢?”   在女儿不懈的阴阳怪气下,林母终于回过神来,气得骂林小姑:   “你说什么呢你,我是你妈!你那什么态度?”   “我实话实说呗。”   林小姑耸耸肩,站起身来,说道:   “妈,我也挺不理解你在着什么急的,你不是一直不喜欢蔓蔓吗?每次见了他连个笑脸都没有,就知道抱着宏宏宝贝长宝贝短的。”   “我那会就说让你别太偏心,你还骂我,现在孩子跑别人家去了,你又想弄回来,弄回来再看你脸色?”   林母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被女儿噎的哑口无言。   她承认她是有点偏心,不喜欢夏蔓生的妈妈,连带着对夏蔓生也不是特别亲近,但这算什么大事呢?她又没打没骂的,小孩子哪里会懂那些。   夏蔓生不像林宏,受点委屈就闹腾,他向来不哭不抢,看着傻乎乎的,什么时候稍微给他一点好脸色,就又会像只不记仇的小狗一样眼巴巴凑上来,林母不觉得这孩子有什么气性。   更何况,这次又不是自己这个当奶奶的要送走他,自己也不知情啊!   林母想不通。   正在这时,他们家的家门倒被敲响了。   林小姑正好站着,走过去开了门,发现是杜娟抱着林宏站在外面。   杜娟冲她笑了笑:“小凝也在啊,我来看看爸妈。”   她又跟林宏说:“快叫姑姑!”   林宏哼哼唧唧,不肯叫,反而一头扎他妈怀里了。   林小姑主要是一直看不惯林母偏心眼,对这个见了自己总是一脸讨好的嫂子没有太多恶感,也没有太多喜爱,见她来了,便点点头,说道:   “那你在这吧,我走了。”   说完,她摸了摸林宏的头,便拎着包出门离开了。   林母跟杜娟说:“别搭理她,被我惯坏了,又回家耍她那臭脾气呢,因为蔓蔓的事,倒是怪上我了,又不是我送走的……”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下,有些尴尬地看了杜娟一眼。   杜娟却神色如常地进了屋子,将林宏放下,说道:   “妈,我也是正想和您商量呢,爸快过生日了,再说蔓蔓一直住在别人家也不是事,应该趁这个机会,早点把孩子给接回来。”   林母没想到杜娟会主动提议接夏蔓生回家,一时愣了愣。   虽然要把夏蔓生送走这件事最初其实是杜娟的提议,但是林母并没有怪她。   毕竟是夏蔓生先把林宏给弄伤的,那也是林母最疼爱的小孙子,杜娟作为一个母亲,要保护自己的孩子不再受到二次伤害很正常。   此时听到杜娟通情达理的话,她忍不住说道:   “那你……不介意?”   “哎呀,妈,蔓蔓是我看着长大的,他那么小,把他放到别人家我也不放心,怎么可能不想让他回来?”   杜娟道:“我们之前已经去过一趟傅家接他了,但是蔓蔓不愿意跟他回来,所以我想,能不能请您跟小凝说说,让她去一趟?”   这主意也是杜娟刚才过来看到林凝,灵机一动想到的。   以前除了林浩川以外,应该全家对夏蔓生最好的人,就是他这个小姑姑了,如果林凝去接他,夏蔓生应该是愿意回家的。   林母听她说得这么诚恳,是真心实意想让夏蔓生回来的,也觉得特别欣慰,心想这能怪自己喜欢这个儿媳妇吗?人家就是懂事!   于是她满口答应下来:   “没问题,他姑姑那里我去说。”   见事情进展的顺利,杜娟心中也十分高兴,又去跟在书房看报纸的林父打了个招呼,便要带着林宏回家。   结果这孩子又不知道钻哪去了,他们找了半天,才发现他在林母的房里翻柜子,地下一片乱七八糟的,林宏手里则拿着什么东西在玩。   林母过去一看,原来是她前几天在金饰店买的一对兔形金锁,看着价格合适,造型又可爱,就想着给两孙子一人一个,结果还没来得及拿出来,就被林宏自己翻到了。   她便笑着说:   “看我们宏宏多聪明!这都找的见,那你就拿走吧,一个小兔子是你的,一个是哥哥的!”   林宏一听,立刻不干了,大喊道:   “我要一对小兔子,我要一对小兔子!奶奶不许给别人!”   他一边说,一边把兔子攥的紧紧的,这副不舍的样子让林母特别心疼,连忙道:   “好好好,那就都给宏宏,奶奶最疼宏宏了,我们宏宏多可爱呀,是不是?来,奶奶给你装上——”   这么说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女儿刚刚说自己偏心的话,声音顿了一下。   但也只是那一瞬,林母就拿出盒子,将两只金兔子装好,递给了林宏。   这不是因为夏蔓生不在吗?大不了等他回来,再给他买就是了。   于是,林宏最后心满意足,拿着盒子被杜娟抱出了林家。   路上,杜娟掂了掂盒子,感觉沉甸甸的,知道得值不少钱,就笑着摸了摸林宏的脑袋,对他这种不吃亏的脾气很满意——这样以后到了哪都不会被人欺负。   “我们宏宏真能干,怪不得谁都喜欢。”   杜娟又想起了之前自己同事的那些话,觉得他们真是有眼无珠:“你哥哪比得过你。”   林宏一听就说:“我不要他回来!他一回来就要分我的东西,我不许他进咱们家!”   “放心吧。”   杜娟充满爱意地亲了下儿子的脸,说道:“他才不敢,妈妈不会让他拿走你任何东西的。”   刚开始答应跟张哥合作的惶恐,以及接到陌生电话的不安,随着计划一步步进行正在慢慢消失。   她确实,也不想让夏蔓生再有半点可能性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了。   *   无论是一心想把夏蔓生接回来的林母,还是一心要让夏蔓生彻底滚蛋的杜娟,都忽略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对于夏蔓生本人来说,这个家在他的心目中已经完全没有半点想念和留恋了。   大概是因为梦里那总是漂泊的经历,从来没办法在一个地方停留的很久,所以让夏蔓生成为了一个能在各种环境下都轻易感受到幸福的孩子。   他可以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完全习惯一种新的生活,以及去认识新的小伙伴,所以现在夏蔓生已经非常自如此接受了跳级上学这件事。   以前在普通的幼儿园上学时,几乎整个幼儿园的小朋友们都喜欢他,愿意和他玩,夏蔓生每天都很开心。   而来到光雅小学,虽然同学们忙着学习,没有那么的活泼了,但学校的校园环境非常美丽,来上学就像是逛公园一样,所以也挺不错的。   反正各有各的好。   再说了,还有丹丹哥哥跟他一个学校。   关于上次傅丹烨不认他的事情,经过傅丹烨的一番解释,夏蔓生已经完全不生气了。   因为昨天晚上,丹丹哥哥已经和他说好,上午上完了前两节课,会有一段休息时间,到时候他会把夏蔓生带到自己班里去,介绍给同学们认识。   这让夏蔓生从早上一睁眼就满怀期待。   上完了前两节课,他也等不及傅丹烨来接,便自己去了对面的教学楼。   过去的时候,看到两座楼中间有片小池塘,里面游着不少小鸭子,夏蔓生还心情很好地跟它们打了个招呼。   然后他告别了鸭子,进了楼门,按照之前的记忆走向傅丹烨的教室。   结果还没上楼,后面突然伸出一只手,将夏蔓生一把扯住了后领子。   夏蔓生两条小短腿倒腾了几下,试图往前走,结果根本无济于事,被轻而易举地拽回了原地。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哎,你谁啊,不是我们这的吧?我们这里没这么矮的。”   夏蔓生小声说:“讨厌。”   “不是……等等。”   然而对方看着他的脑壳顶,却越看越是眼熟,声音中带了几分惊讶:   “你是那天那个……小宝宝?”   夏蔓生抬起头,这才发现说自己矮的讨厌鬼似乎也是个认识的。   “你是送我手表的大哥哥。”   这人正是傅丹烨他们班的班长邓之扬。   邓之扬没想到在这里又碰见了夏蔓生,而且对方还记得自己,挺高兴地说:   “对,是我,你还挺聪明的。”   他半蹲下来看着夏蔓生,说:“我叫邓之扬,你以后管我叫之扬哥哥就行。”   夏蔓生说:“好。那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邓之扬:“呃……”   夏蔓生上回好像是说了,但,他貌似还真不记得。   总不能他还没这个小孩脑袋好使吧。   见他说不出来,面前的小屁孩就用一种“虽然你笨笨的但是没关系”的语气,告诉他:“我叫夏蔓生,是你的好朋友,要记住啦。”   邓之扬道:“哦……记住了。”   他又问夏蔓生:“那夏蔓生,你怎么跑到这来了?又要去我们班吗?”   夏蔓生点点头,骄傲地挺了挺胸,他就等着有人问他这个问题呢,因为他马上就要被介绍给大家了,也是个有身份的人!   他模仿着大人的口吻:“对,我去你们班找人办点事!”   可惜,面前是不解风情的邓之扬,他根本没有get到夏蔓生的意思,只是自作多情地认为夏蔓生就是去找他们这些刚认下的“朋友”们一起玩的。   虽然也想和他一块玩,但现在却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邓之扬下意识地往自己的身后看了一眼,然后对夏蔓生悄声说:   “最近不行,最近我们班有坏人,你不要再随便跑去了,要不然他会打你的。”   夏蔓生一愣,有点紧张:“真的吗?你们都挨打了吗?”   “我当然没有!”   邓之扬道:“他……咳咳,不敢打我。”   说完之后,他有点心虚,转移了话题:   “但是你这么小,人家没准一拳就把你打扁了,或者不打你,也会打跟你一起玩的人,反正特别的坏。哦对了,你上次也碰见了他,那时候你没挨打都是走运,知道不?”   其实邓之扬也不明白上回傅丹烨为什么没打夏蔓生,还把他弄到身边上了一节课,但这个人在想什么难猜得很,邓之扬也不感兴趣。   他只知道最近这个大魔王又升级了。   起因是他们班有个同学不服气,找了六年级的过来出头,结果竟然也被傅丹烨给收拾了一顿。   最离谱的是,傅丹烨还挺有心眼子,对于这种没有直接仇恨的,他采取的是先礼后兵的政策,不知道给了什么好处,让那几个人成了他的跟班!   那可是六年级哎!六年级什么概念?整个小学里边最大的!   单打独斗的烨魔再加上高战斗力团伙,还有谁敢惹?   邓之扬在家里也是个说一不二的大少爷,长这么大就没怕过谁,现在算是真见着活阎王了。   所以,邓之扬也没有明着告诉夏蔓生自己说的人是傅丹烨。   他怕被傅丹烨听说了,又是一场麻烦,反正提醒这小孩小心点就行了。   他的讲述成功地吓住了夏蔓生。   ——没想到丹丹哥哥的班级里还有这么坏的人,上次他居然一点没看出来。   其实夏蔓生不是特别害怕坏人,作为路人甲,他有一种特性,就是在见证各种风波的过程中,人身安全不会受到伤害。   要不然也太费路人甲了。   但万一坏人想欺负他,夏蔓生担心丹丹哥哥去和对方打架,这样会影响丹丹哥哥在班级里的形象。   所以夏蔓生听劝地说:“那我还是先回去吧。”   说完之后,他还没来得及走,突然又被邓之扬一把拉住,躲在了楼梯的拐角处。   夏蔓生被邓之扬挡在身后,什么也看不到,只能感觉对方非常紧张,连忙小声问:“是坏人?”   邓之扬手扒着栏杆,悄悄探头,紧张地往外看,低声说:   “没错,很危险,躲好!”   在他的视线中,看到傅丹烨拿着一个冰激凌下了楼。   傅丹烨这天穿着白色的卫衣,浅蓝的长裤,个头要比一般这个年纪的男孩高上一些,侧脸被阳光照出发亮的轮廓。   他这样小心翼翼呵护着冰激凌的样子,乍一看还有几分唯美,跟杂志插画里的小王子一样。   却让邓之扬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他觉得这一幕也太诡异了,烨魔的风格适合拿大砍刀。   邓之扬分析,能把傅丹烨和冰激凌放在一起的唯一关联,就是傅丹烨大概想把这个冰激凌扣在哪个倒霉鬼的脑袋上。   他不免庆幸自己拦住了夏蔓生。   不行,他还得回班看看其他同学的情况,作为班长,大家要同生共死。除魔卫道,对付越来越强大的恶势力!   邓之扬一下子燃了起来。   他早就已经忘了,最初的最初,找事的明明是他们。   于是,等傅丹烨走过去之后,邓之扬又叮嘱夏蔓生快点回班,自己也匆匆上了楼。   他远去的背影颇有几分悲壮,夏蔓生站在原地摆手,挺操心地叮嘱道:   “慢点跑。”   “要活着回来啊,我的好朋友!”   一直到邓之扬看不见了,夏蔓生才从拐角出来。   结果,他刚刚绕过楼梯走了两步,突然,又是一只手,拉住了他后领子同样的位置,把他给扯了回去。   “……”   夏蔓生呆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是遇见了爷爷讲的鬼打墙吗?这楼里有什么只要他迈开腿,就会被人拽回原地的魔法?   他好像被点穴了一样站着,脑袋顶上翘着两根毛,试图靠这种方式让鬼鬼松开他。   直到熟悉的声音响起:   “干什么呢?”   “!!”   夏蔓生猛地一回头,看见了傅丹烨。   夏蔓生:“噢!……丹、丹、丹丹凌凌!”   他本来想叫“丹丹哥哥”,结果眼睛一抬,先看到了傅丹烨手里那个大大的橙色冰激凌。   冰激凌的顶部还插着一个心形的棉花糖,要多好看有多好看。   把夏蔓生看得眼睛直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26]第二十六章:夏蔓生的依赖成了傅丹烨最重要的精神支柱。   傅丹烨看夏蔓生的目光几乎黏在了自己手上,就将冰激凌往回收了收。   夏蔓生就像一条被钓到的小鱼一样,伸手追着冰激凌往前走,眼巴巴抓住了傅丹烨腰间的衣服。   傅丹烨又把冰激凌向上举了一下,夏蔓生也跟着一蹦。   真好玩。   傅丹烨面无表情玩了个爽。   直到看见夏蔓生的嘴巴有些疑惑又有些委屈地扁起来,傅丹烨才意识到自己有点玩大了。   他连忙咳了一声,蹲下身子,问夏蔓生:   “你刚叫我什么?”   夏蔓生:“……”   傅丹烨把冰激凌递到夏蔓生跟前,说:“你说完咱们就吃冰激凌。”   夏蔓生低头看着脚尖,不说话,也不去抢冰激凌了。   傅丹烨:“……”   “……好了,不叫了,不叫了。”   傅丹烨被夏蔓生这个样子弄得心里一揪,立刻丢盔弃甲,连声道歉,毫无烨魔本色。   当时,傅丹烨只以为他会这么慌张,是因为有了前车之鉴,怕夏蔓生再生气了又不搭理自己而已。   直到逐渐长大,他才发现,当年的“阴影”没有退却,而是变成了一种“一看夏蔓生不高兴就心发紧”的优良传统,被一直保持了下来。   到了这时傅丹烨才逐渐意识到,这其实不是害怕,而是心疼。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又或者正是在生活的点点滴滴中,夏蔓生的依赖反倒成了傅丹烨最重要的精神支柱,讨他高兴也变成了一种不可违抗的本能。   当然,在当时,傅丹烨是不会想那么多的。   他只是赶紧弯下腰凑过去,给夏蔓生喂冰激凌:   “我是跟你闹着玩的,咱们这就吃冰激凌好不好?”   如果邓之扬此时再听见傅丹烨的语气,一定会更加觉得地球要毁灭了。   “你看冰激凌都要化了。”傅丹烨说,“来,舔一下这里,张嘴,舔一舔。”   终于,在他的哄劝之下,夏蔓生抬了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尾处翻开,瞥了傅丹烨一眼。   傅丹烨把冰激凌递到他嘴边,夏蔓生这才张开嘴,在冰激凌一处快要融化的位置上狠狠吸了一口。   是他最喜欢的橙子味。   清新的感觉在口腔中化开,尤其是在人有点口渴的时候,别提有多幸福了。   傅丹烨问:“好吃吗?不生我气了吧?”   “好吃。”   夏蔓生舔着嘴边的冰激凌,慢吞吞、且表情很一本正经地告诉他:   “其实我没有生气,我只是装的。”   傅丹烨:“……”   夏蔓生有一点得意:“因为这样你就会被吓到了,然后很听我的话。”   傅丹烨:“!”   居然会用这招了!   他觉得这很不好,这不是骗人吗?   大人们都管这叫耍心眼,小孩不能这样,应该教育才对。   傅丹烨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说:“是各个部队,你没生气就好,来,再吃一口。”   ——他输了。   教育不了一点。   夏蔓生根本没有察觉,晃了晃脑袋,凑上去继续在傅丹烨手里吃冰激凌,像一只矜持的小猫。   傅丹烨看着,就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觉得好像也没什么。   夏蔓生长得这么好看,又很可爱,就算耍心眼又能怎么样?   夏蔓生也用脑袋在傅丹烨的手心蹭蹭,他的嘴小,看上去很努力地吃了半天,但其实冰激凌也就少了一点点融化的部分。   他有点不舍地跟傅丹烨说:   “真好吃,丹丹哥哥也吃。”   傅丹烨道:   “没关系,我吃过了。”   ——再说了,夏蔓生就是全世界最善良的小孩,他的心眼也都是好心眼!   这冰激凌是课间时傅丹烨新收的那些跟班们悄悄跑到外面去买回来的,学校里其实不允许他们随便吃外面卖的零食,因此两人只能在楼梯间的拐角处躲着吃,也没个地方坐。   傅丹烨一手拿着冰激凌,一手揽在夏蔓生后背上,保持屈膝半蹲的姿势,说:   “你累了的话就坐我的腿。”   不知不觉,这么一片狭小的空间里,已经充满了橙子的味道。   夏蔓生靠着傅丹烨,几乎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大橙子。   不过他不怕自己会骨碌碌地滚跑,因为傅丹烨会把他抱在怀里。   远处的走廊里偶尔会传来一些脚步和说话声,但是离他们很远,就像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似的。   而他们的小世界只有他们两个,彼此支撑和依靠。   所以在那以后很久,夏蔓生一闻到橙子的气息,就仿佛会感觉到傅丹烨当时的体温与力量。   其实这个时候的傅丹烨也不过是个小学生而已,没有那么的高大魁梧,但谁让他总是那么恰到好处地比夏蔓生大一些。   所以哥哥就是哥哥,每每想到,都是安心的、踏实的、令人可以尽情依靠的。   傅丹烨一口口喂着夏蔓生冰激凌,却在想着另外一件事。   他今天答应了夏蔓生,要带他去自己班里,还要把他介绍给班里的其他同学。   虽然傅丹烨的心里其实非常不情愿,但答应了就要做到,他不想让夏蔓生觉得自己是个骗子。   所以就得采取一些计谋。   这也是傅丹烨收买了那些跟班的目的,要不然他才不耐烦和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多说半句话。   ——于是,不想坐以待毙的傅丹烨同学,让他的跟班找到了班里那几个目前还一直试图跟他作对的同学,并且将他们锁到了厕所里。   不能灭口,软禁行吧?   傅丹烨决定,等夏蔓生走了再把这些人放出来。   现在,一切能准备的都准备了,至于他到底会不会露馅,那实在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所以犹豫着,傅丹烨还是跟夏蔓生说:   “那咱们一会就去我们班?”   他没想到的是,之前一直很积极的夏蔓生听了他的话之后愣了愣,却摇了摇头。   “先不去了。”   傅丹烨很惊讶:“为什么?”   夏蔓生就跟他说,刚才听说他们班来了个新的坏人,他怕自己去了之后,坏人生气。   “坏人?”   傅丹烨想了想,也没想到自己班里有这么一个号人物,最近又没来新的转班生:   “没有啊,你听谁说的?”   夏蔓生却觉得邓之扬不会骗他,因为当时邓之扬语气中的惊恐太真实了。   “有的,超级凶,一拳就能把你打扁,你要小心啊。”   他学着邓之扬的语气说:   “反正今天不去。”   夏蔓生不去,傅丹烨当然乐意:“那行,反正你以后想什么时候去,我再带你去。”   “好。”   夏蔓生说:“等坏人走了我就去。”   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里,依稀传出隐约的挠门声。   傅丹烨微微转头看了一眼,然后说:“那我回去打听打听。”   说完,他拿出张纸给夏蔓生擦了擦嘴:“冰激凌凉不凉?别着急,慢点吃。”   夏蔓生甜甜地说:“不凉,特别特别好吃。”   “啊啊啊——放我出去——我靠!”   隐约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怒吼。   夏蔓生道:“好像有什么在叫。”   傅丹烨不动声色,说:“有人偷着拿手机躲在厕所看电视剧,每个课间都这样。”   “哦。”   傅丹烨喂夏蔓生吃完了最后一口冰激凌,这才站起来,摸摸夏蔓生的头,说道:“那你回去吧,自己慢一点。”   夏蔓生道:“你呢?你要回教室了吗?”   傅丹烨“嗯”了一声:“我去洗洗手,然后回教室。”   夏蔓生叮嘱道:“要小心你们班的坏人啊。”   “放心吧。”   傅丹烨说:“我会跑很快,不会挨欺负的。”   夏蔓生想了想,觉得丹丹哥哥跑的是挺快的,在梦里连警察都追不上他,于是放心了。   “那我回去啦!”   傅丹烨点头,将夏蔓生送到了楼门口,一直目送着那道小身影离开,然后他低下了头,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身后的楼道里,卫生间中的嚎叫声隐约还可以听见,有那么一个瞬间,傅丹烨心里有一些茫然。   他觉得夏蔓生一走,好像一并把他身上的某种东西也给带走了。   那好像是一层毛茸茸的皮毛,他披着这身皮毛,就能装出来一副善良可亲的样子同人靠近,但是一被揭去,就会原形毕露,变回那个长满了尖刺的怪胎。   傅丹烨漠然地扯了下唇角,带着一种倦怠和厌烦的神情转过身来,向卫生间走去。   太阳已经越升越高,金灿灿的阳光照在教学楼外的地面上,一半是傅丹烨朝着楼中的阴影离开,一半是夏蔓生路过花坛跑向明媚中。   没去傅丹烨的教室,剩了不少时间,这个时候离上课还有十来分钟,夏蔓生往自己那边的教学楼里看了一眼,觉得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知道,大家大概又是都在学习。   夏蔓生就不想立刻回教室了。   面前校园里的花花草草都镀着一层金色,池塘里的水被风吹动,波光粼粼的,就像是童话书里一样美丽。   夏蔓生觉得,同学们居然都忍得住不出来看一看,这实在是太可惜了。   刚才来时看到的那些鸭子还在水里游着,于是夏蔓生就蹲在池塘边看它们。   那是一只鸭妈妈身后跟了好几只小鸭子,但是没有看见鸭爸爸。   不知道是不是出去上班了,或者娶了新的后妈鸭。   夏蔓生就在那里数鸭妈妈一共有几个宝宝。   正认真的时候,他突然听见脚下传来一阵“叽叽呱呱”的叫声。   夏蔓生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旁边站着一只小鸭子,正张开翅膀,扯着脖子,努力地叫着。   他愣了愣,又看看另一头的鸭子队伍,连忙捧起小鸭子,使劲冲着池塘里面喊:   “鸭妈妈!鸭妈妈!你把孩子丢了!你的孩子在这里!!!”   小鸭子也在夏蔓生的掌心里拼命大叫。   不枉费一人一鸭费劲地喊了半天,鸭妈妈好像真的听懂了,转身游了回来。   夏蔓生挺激动,抓着小鸭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鸭妈妈的背上,跟鸭妈妈说:   “好了,你带走吧,你要小心一点,不能丢了自己的宝宝,知道吗?”   鸭妈妈叫了一声,用力抖抖毛,小鸭子一个倒栽葱,被它甩到河里去了,夏蔓生也被溅了一脸水。   他有点懵,擦了把脸上的水,低头一看,发现还有一朵原本飘在水上的小白花也一起被甩到他的身上了。   夏蔓生似乎明白过来,拿起小花,跟鸭妈妈说:   “这是你送我的礼物吗?因为我帮你找到了孩子,你肯定特别的感谢我。”   他说着说着就信了,还把自己给哄得挺高兴:“没事的,不用谢。”   鸭妈妈“嘎嘎”地叫着,带着小鸭子们游走了,夏蔓生看时间不早,也连忙回教室去上课。   就像他想的那样,一推开教室的门走进去,周围又是静悄悄的,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   那种压抑的氛围,好像一下子把刚才的快乐和阳光隔绝在外。   夏蔓生从小在家就会经常被告诉,爸爸工作的时候要安静,弟弟睡觉的时候要安静,所以他一直特别怕打扰到别人。   此时他连呼吸都不由变轻了,无声地关上门,踮着脚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找出来,开始学习。   这节课原本是语文课,但老师在开教研会,还没有回来,班长在黑板上写了任务,让大家背课文,一会老师回来要考。   夏蔓生的同桌刚子还是一如既往,一边奋力背着又长又难的课文,一边不时偷偷抽空看看自己神奇的小同桌。   他发现,夏蔓生又是那样,把书翻开,只看了看开头的那几段,然后就放到一边去了,开始继续自娱自乐。   他这次没有画画,而是找了块橡皮泥来捏——这是他们美术课的时候用剩下的。   刚子偷偷瞄了几眼,又低下头去背课文,心情却很是复杂。   他不理解,夏蔓生这是已经都会背了吗?   毕竟在刚子的概念里,他们班里是不可能出现一个“没做完老师的任务就不务正业”的学生的。   但这么长这么难的课文,夏蔓生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他刚才课间就是出去背书了?还是已经提前偷偷把所有的课文都给学完了?   毕竟他已经开始跟着四年级上课了,这么一想还挺合理的。   人家比自己小,怎么脑子就这么好使呢?自己一句话背了好久都记不住!   这么一想,刚子就不免焦虑起来了。   就在今天上午的前两节课,班主任熊老师还在说“班里有个别同学拖了后腿”,他觉得就是指他。   虽然坐在这个班里面,但刚子知道,他跟其他同学比起来一点也算不上聪明,只是靠硬学而已。   他的家境还不富裕,只有一个奶奶和一个妹妹,现在奶奶只能摆摊卖串串养他们,他真的很需要那笔奖学金。   刚子也是因为这个才会帮郑宇风观察夏蔓生,这样就可以听第一名讲题了。   在这种高压学习环境下,即便只是个一年级的小孩子,都产生了莫大的压力。   刚子看着夏蔓生那悠闲又淡定的样子,简直有点想哭。   在对夏蔓生的好奇中,他不知不觉凑得更近了一些。   结果就是这么一不留神,手肘滑了出去,在夏蔓生的胳膊上一撞。   夏蔓生手里的橘色橡皮泥这时已经捏成了一个活灵活现的猫头模样了,被刚子一下撞到地上,摔成了猫饼。   ——完了。   这是刚子脑海中的第一反应。   他怎么会这么笨!   因为夏蔓生一直面无表情的,从来了这个班后就没见他笑过,行为举止又很特别,导致刚子一直对他有几分敬畏。   现在他还没和新同桌说过什么话,就先闯了祸,顿时吓坏了,连忙道歉:   “我、我把你的小猫摔死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已经面目全非的橡皮泥捡起来,说:“那个,我、我赔你,我给你捏回来。”   但他很少玩橡皮泥,美术课也在偷偷做题了,越捏越烂。   对此,刚子慌的不行,但相比之下,夏蔓生却非常淡定。   因为他早就习惯这种事了。   刚才他一不小心,没控制住自己的水平,把小猫捏的太好,作为路人甲,肯定不能表现的这么完美,所以就算刚子没有撞到他,猫咪迟早也会摔坏。   “没事的,你别急。”   所以看到刚子一副满头大汗的慌张样子,夏蔓生反倒用软糯的小奶音说安慰他:   “不怪你的,是我自己没拿住。”   ……咦?   他的声音好软好甜。   刚子愣了愣。   夏蔓生从刚子手里揪下了两个保存完好的猫耳朵,放在了自己的脑袋上,两手做猫爪状抓了抓,说道:   “看,小猫复活了哦,喵喵。”   这是两人做同桌以来第一次正式交流,却完全颠覆了刚子对夏蔓生的认知。   他的小同桌还是看起来如此高冷,即便模仿小猫安慰人的时候,都没有半分表情。   可是那毛茸茸发间露出的两只尖尖猫耳朵,再配上那张漂亮的小脸,简直是可爱爆了。   那一瞬间,刚子几乎忘记了学习的焦虑,也忘了橡皮泥的事,脸慢慢地红了。   他觉得夏蔓生好像他在橱窗里看见的那种洋娃娃。   他知道很贵,从来不好意思跟奶奶要,只是每次路过橱窗的时候,都很想进去摸一摸。   现在他的身边居然就坐了这么一个大号洋娃娃,还是会动的,好大的诱惑!   夏蔓生看见自己的安慰有了效果,就成熟稳重地拿下了猫耳朵,说道:   “你快学习吧,我玩别的。”   对于刚子疯狂学习的行为,夏蔓生不理解但是很尊重,还担心耽误他的时间。   刚子有些惊奇又有些探究地看着夏蔓生。   说了这几句话,他逐渐发现,夏蔓生只是看着不笑,其实一点也不凶,说起话来还软乎乎的,像只天真的小兔。   这让刚子有了一些勇气,终于问出了困扰了自己多日的疑问:   “你都会了吗,你怎么背的那么快啊?”   夏蔓生“呃”了一声,也没法告诉他自己不学习,是因为就算全会了也背不出来,就说:   “我也没有太会呢,所以要歇一歇。我妈妈说,累了歇歇脑袋,过一会就会变聪明啦。”   刚子很沮丧:“可是歇着心里很难受。”   夏蔓生:“……啊?”   他头回听说有人歇着还能难受的。   这些话平时也没处去说,只有夏蔓生一直在很认真地听他说话,也没有嘲笑和不耐烦的意思,刚子低下头来抠抠手指,不知不觉小声说道:   “因为我什么都干不好,上次考试也没有考好,没拿上奖学金……肯定让我奶奶失望了。她在外面赚钱很辛苦,我不想让她失望。”   刚子的话,让夏蔓生很新奇。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妈妈离开他很早,夏蔓生只依稀记得,小时候妈妈教他说话、走路和认字,因为命运的限制,他学什么东西都很慢,可是妈妈从来都不着急。   她只是会乐呵呵地跟他说:   “我们乖宝累了是不是?没关系!累了咱们就歇一歇,歇一歇,小脑袋瓜就聪明啦,今天就算认识了一个字,我们也是有收获的对不对?”   将他送到爸爸家之前,妈妈还紧紧地拥抱了他,跟他说:   “无论什么时候,蔓蔓都要记住自己是很棒的宝宝,你怎样妈妈都高兴!”   后来到了爸爸这边,爸爸虽然一直教他要懂事听话,但是学习方面还挺随便的,总说他自己现在工作辛苦,以后就不让夏蔓生辛苦了,在他的公司里面随便找个工作就可以。   大概因为他从小就是那种干什么都不出彩,反应也看起来慢慢的小孩,所以没有人对他抱过高的期待。   现在看着刚子苦恼的表情,夏蔓生忍不住想,原来小孩子学习好,可以让大人们觉得高兴吗?   那如果现在他考了高分,傅爷爷和丹丹哥哥会高兴吗?   他拿出上次写的练习册看了看,说:“我的学习也不好。”   “这还不好吗?”   刚子凑过来指着夏蔓生练习册上工工整整的答案:“这几道我都根本不会,超级难啊!但是你都写对了!”   夏蔓生倒是不觉得难,就告诉刚子自己是怎么做的,刚子听了一会,觉得他讲的比郑宇风还要清楚!   他连忙抓住这个好机会,把自己不会的题都翻出来,一道道地问下去。   夏蔓生讲着讲着,突然听见刚子轻轻拍了一下桌子,说道:“这些你都会呀,你怎么没往上写啊!”   夏蔓生这才发现,他不知不觉的,竟然给刚子讲出了自己没有在练习册上写出来的题。 [27]第二十七章:惊爆新闻!傅氏总裁竟然亲自带孙子去逛超市了!   “上次老师判练习册的时候,说咱们班做的最好的是姜明明和郑宇风,都只错了一道题。”   刚子见夏蔓生没写完卷子,可惜得不得了:   “你要是写全了,第一可能就是你了呢!还会奖励小红花,能换钱的!”   一开始看到同桌比自己小,还会这么多知识,刚子的心情很复杂,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明明没看到夏蔓生怎么学习,而且他还是从幼儿园直接来上的小学啊!   要让勤能补拙的他相信世界上就真有人聪明成这样,说实话挺受打击的。   可是听夏蔓生讲了这么半天题,刚子意识到事实就是事实,一个看起来完全可以靠脸吃饭的漂亮娃娃,强的可怕!   所以刚子反而真心实意地替夏蔓生着急起来。   如果是他自己有这个水平却没把卷子写完,他一定会哭死的。   “你快写呀!”   在刚子的催促下,夏蔓生就在练习册上划了两下。   夏蔓生知道,反正就算写了也写不上去,马上就会发生什么状况打断他的……哎?   夏蔓生瞪大眼睛,发现一个“解”字工工整整出现在了练习册上。   这是他第一次能在超过70分的情况下写上字——上次做练习册的时候明明还不行呢。   “写!”   刚子继续催。   夏蔓生:“……”   他就试着把刚才自己给刚子在草稿纸上讲解的步骤都抄了上去,抄完,刚子还想让他写下一道题。   还能写吗?   夏蔓生有种这个世界出了问题的荒谬感。   而就在这时,教室的门被推开了,开完会的语文老师走了进来。   她是个个性比较严肃的年轻女老师,一进门就高声说道:   “课文背成什么样了?课本收起来,抽几个同学来背一下!”   她用卷成筒的教案在第一排的同学桌上敲了敲,把那名同学吓得猛一个哆嗦:   “现在十点四十七,学号47的同学是谁?站起来,背第四段!”   整个教室一下子鸦雀无声了。   刚子的学号是46,吓得差点抽过去,深深地埋着头,偷偷在腿上看书,47号同学颤巍巍起来背课文,夏蔓生也赶紧把数学练习册给收了起来。   他知道,按照经验,后面的题应该是不能再写了。   可是已经被多写出来的这一道题,似乎也代表着某种微妙的变化,这是在那些梦境中从来没有发生过的。   夏蔓生小小的脑袋瓜里面想不到发生这种变化的具体原因,但他明白,这是一切在慢慢地变好。   这样下去,妈妈会回来的,傅爷爷的病也能好,丹丹哥哥以后也不会再杀人……   一定是天上有神仙看见他是个好孩子,就帮助了他。   夏蔓生太开心了,忍不住嘴里咕咕哝哝,小小声地唱起了歌:   “神仙我爱你~神仙我爱你~……爱你~爱你~我是一个好宝宝……宝宝,宝宝……嗯,宝宝长得比哥哥高……”   他一开始还在唱神仙,后来不知道怎么唱了,就开始胡编,自己说完比哥哥高之后都呆了一下,然后,夏蔓生就冷不防听到一个声音:   “——夏蔓生!”   声音近在咫尺,异常洪亮。   夏蔓生猛地抬起头,发现语文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的桌前,正双手背在身后,弯腰注视着他。   “……”   淡定的路人甲小孩也忍不住被吓得哆嗦了一下。   “你来!”   见夏蔓生抬起头和她对视了,语文老师便说:   “第六段,背!”   夏蔓生站了起来,虽然很见过世面,他也不禁从这种压迫感上体会到了恐惧,小声说:   “老、老师我不会。”   他刚才只看了前三段。   语文老师刚才看他嘴一直在动,还以为夏蔓生在努力背课文,再加上孩子又很小,刚来到这个班级不久,顿了顿,终于没有说什么,只道:   “坐下吧,一定要好好背。”   然后她又高声道:   “刚才所有没背出来的同学,课文回家抄五遍,这周末之前交上来!不是让你们背了半节课了吗?难道不让你们背就不知道提前看看?再让我抓住一个不会的,就集体一起抄!”   他们这种班级的规矩就是这样,由于大家都赶超着往前学,所以反而显得没有提前背的人罪该万死。   老师又说:“别低着头,都给我抬起来,我看下一个谁来!”   恐怖的高压下,人人瑟瑟发抖,面露愧色,刚才几个被叫起来背的不好的同学都已经快要哭了。   刚子拼命背着课文,还忍不住看了夏蔓生一眼。   只见夏蔓生乖乖坐在座位上,还是保持着那副非常淡定的表情,丝毫没有半分惭愧焦急的样子,就好像刚才回答不上问题的不是他。   刚子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如果以前还是在心里暗暗猜测夏蔓生是个高深的人,那么现在,刚子已经基本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就跟刚才的数学题一样,这篇课文,夏蔓生肯定也不是不会!   他只是故意低调而已,就像他们课文里学的诸葛亮那些人一样。   至于为什么要低调,刚子想不明白,那也不重要。   可能是因为带劲吧,也可能有别的隐情,反正他是觉得特别酷——真是崇拜死了!   这时,郑宇风举起手来,说道:   “老师,我来吧,我背整篇。”   语文老师依旧环顾全班片刻,盯的所有人瑟瑟发抖,这才冲他一点头。   郑宇风完完整整地把课文背了下来,然后就下课了。   那清脆的铃声让全班都松了一口气,恨不得管他叫干爹。   语文老师被消除了恐怖魔力,拿书走人,郑宇风心里特别得意,偷偷瞟了夏蔓生一眼,觉得自己赢了。   真是的嘛,他还以为这个新来的小不点有多厉害呢,结果就是很普通而已,白紧张了。   所以等夏蔓生不在的时候,郑宇风就去跟刚子说:   “我把上次欠你的题给你讲了吧,以后你也不用帮我观察你同桌了,他不够厉害。”   夏蔓生没什么好看的,他自己还要节省时间预习,也不能总给刚子讲题。   说完之后,郑宇风还想着万一要是刚子不同意怎么办,毕竟自己这么优秀,但没想到,刚子却说:   “那些题都不用讲了,我已经会了。”   “噢……啊?”   郑宇风很惊讶:“你自己做出来了?”   有几道特别难,全班明明只有他会的。   刚子看见郑宇风意外的表情,不由自主也跟着骄傲起来,他挺了挺胸,说:   “当然不是,是我同桌给我讲的,我不会的题他都讲清楚了,讲的比你好。”   郑宇风完全不能接受这句话:“不可能!”   刚子说:“我同桌就是比你厉害,他只是不爱显摆,我今天跟他说上话了,他什么都会。”   刚子这么一说,其他同学也不免被吸引了过来,都问他:   “真的吗?”   刚子说:“我可不是撒谎的人。”   刚子的性格确实很老实,大家都知道,于是听他这样讲,他的前桌也忍不住回过头来,接着上次夏蔓生画画的话题猜测:   “难道他真的是神秘的猪猪一族?夏蔓生是族里最后一只小飞猪,背负着什么仇恨,所以只能隐姓埋名,不敢让人发现他的异能!”   前桌一说,他旁边的女生庄燕不乐意了,道:   “他哪里像小猪?他那么白,那么好看,像小兔仙!”   前桌很冤枉:“他自己画的猪啊!”   另一个女生软软地说:“我觉得他像猫猫,他画的也有可能是族里的仇人呢?”   看着大家竟然莫名其妙地讨论起了夏蔓生是什么小动物,郑宇风一时也感到无语,他气得说:   “不可能,你们好无聊好幼稚!猪要是仇人能画那么可爱吗?!都瞎猜什么,他明明就是不会而已啊!要不然干什么不让老师夸他?”   不信,说什么他都不信夏蔓生能做出来那些题,还能讲的比自己好!   刚子看郑宇风油盐不进的,本来还想争论一下,但琢磨琢磨算了:   “哼,你爱信不信,反正你也不给我讲。”   郑宇风:“……”   他其实特想看看夏蔓生给刚子讲的那些题,可是刚子不理他了,最后郑宇风只好气哼哼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嘴巴噘的老高。   他上次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分明还听见熊老师跟其他老师说,夏蔓生很笨,干什么都慢慢的,每回写作业都写不完,是个“小弱智”。   当然,这个话郑宇风刚才没有说,因为“弱智”是骂人的话,小孩子不能说的。   他要靠自己的实力打败对手,而不是谩骂!   反正他是绝对坚信自己比小不点聪明的,学就完了。   郑宇风低下头去,哗啦啦翻起了书。   这时,班主任熊老师从外面的楼道里经过,他皱了皱眉,无声无息地往门口一站,所有的同学立刻鸦雀无声。   站着的人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努力看书。   ——虽然这个时候其实已经放学了。   夏蔓生那全班唯一一个空着的位置也分外显眼。   不知道是不是熊老师的错觉,他总觉得自从这个小孩来到班里之后,班里的气氛越来越松散了。   要知道,他可是好不容易把这帮学生都给管得老老实实的,才能保证他们班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想了想,熊老师决定还是先不说什么。   他就等着下次月考,如果那个时候,这孩子考得不好,他可就有理由好好说道说道了。   *   其实不光班里的老师同学们受到了他的影响,夏蔓生自己也开始变得有点在乎成绩了。   毕竟这代表着一切是不是都会改变。   所以接下来的几天,他每次回家写各科作业的时候,都特意试着往后写一写,还把过去的卷子找出来做,发现还真的都成功能比之前多一点了。   夏蔓生抱着作业本,心里觉得很高兴,用脸蛋在封皮上贴了贴。   以前他本来也不在乎这个的,生来就被阻止优秀,如果他跟郑宇风那样在乎成绩,早就该伤心死了。   但是刚子说的话启发了他,夏蔓生也想考一个好成绩让傅爷爷和傅丹烨高兴。   “当当当。”   正在这时,房门敲响,是保姆阿姨来叫他:   “蔓蔓,吃饭了。”   “好!”   夏蔓生连忙放下本子,去了餐厅。   傅家闲置已久的餐厅里也越来越热闹。   没有两个孩子的时候,这里是空的。   后来傅丹烨和夏蔓生住进来,就是他们两个一起在餐厅吃饭。   直到前几天,夏蔓生跟傅丹烨闹别扭,傅老爷子没有按惯例在自己的书房用餐,而是带他去了餐厅。   从那以后,这个格局就被打破了。   傅老爷子十分莫名其妙的发现,每天到了饭点,夏蔓生就来叫他一起吃,他不去还要等着他。   ——多离谱,他们就这么着变成饭搭子了!   傅老爷子可一点都不想和别人一起吃饭,他单纯是因为这小东西太烦人了,所以只能迫于无奈,答应下来。   就这样,现在围坐在饭桌边的人,已经固定变成了夏蔓生、傅丹烨,还有傅老爷子三个。   一大二小的影子投在墙上,打眼恍惚一看去,竟好像有点家味了。   “丹丹哥哥。”   夏蔓生一边吃饭,一边问:   “你们班明天也要出去玩吗?”   傅丹烨说:“去。”   这个时候正是秋季,学校组织学生们集体去公园秋游,他们也同样是要参加的。   夏蔓生道:“太好了,那你要带什么好吃的呀?”   夏蔓生幼儿园的时候是春游过的,当时他就带了很多好吃的零食,和班里的小朋友们一起交换,平常不让吃的糖果还可以多吃几块,是他非常期待的环节之一。   傅丹烨本来觉得很无聊,但看夏蔓生那么期待,他也不由生出了一点兴致,问道:   “你想吃什么?”   “那可多啦!”夏蔓生掰着手指头,一样样数着:   “巧克力、果冻、干脆面、薯片、蛋糕、蜗牛酥、陈乳脆果、浪味仙、奥利奥、好多鱼、玉米片……”   傅丹烨:“……”这是馋了多久!   傅老爷子漫不经心地夹着菜,耳边是两个孩子嘀嘀咕咕的声音。   因为小孩子长身体要营养均衡,饭桌上现在放着不少他以前从来不会吃的东西,一个炖锅在华贵的红木桌面上咕嘟咕嘟煮着,热气腾腾地将上方的吊灯晃了一层白雾。   不记得多少年了,他的饭菜总是就着那些曲曲折折的股票走势图,现在这样的情景有时候让他陌生,又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他的妻子以及尚未成年的儿女都在,他们也会这样一起坐在桌边进餐。   不过他与妻子对彼此都很冷淡,儿女对他也十分畏惧,饭桌上是没什么声音的。   哪像这俩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   这个时候,其中那个小小崽子突然转过头来,问他:   “傅爷爷,你可以带我和丹丹哥哥去吗?”   傅老爷子根本就没听他俩在嘀咕什么:“去哪?”   傅丹烨拽拽夏蔓生,满脸不乐意,夏蔓生却还是说了下去:   “去超市买好吃的!”   好吃的?   在他这里,就算什么好吃的没有,也一个电话就能叫人给送过来了,还用得着他亲自去买?   傅老爷子都不知道自己多少年没去过超市了。   夏蔓生努力跟他解释,傅丹烨在旁边虽然非常不情愿,但看夏蔓生那么迫切,便还是跟着补充了几句。   总算,傅老爷子明白了。   他们要去秋游,小孩秋游都是要带零食的。   这也就罢了,老师还让孩子们把家长给他们买零食的事写成作文。   所以夏蔓生想让傅老爷子带傅丹烨和他去超市买好吃的。   ——真能想,这不是胡扯吗?   这是傅老爷子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他怎么可能像个退休老大爷一样带着俩小孩逛超市买零食!作为霸总,格调何在?品味何在?!   他说:“让沈管家带你们去。”   被点到名的沈管家在旁边一躬身。   这种工作他也没少干过,去不去的倒是无所谓,他只是在心里暗暗惊讶,觉得傅老爷子实在变得太多了。   按照之前正常的画风,他其实应该说:   “我带你们去?(冷笑)这么可笑的话,也就你这种发育不良的脑子能说出来。我没有心情做这种无聊的事。(略略停顿,唇角的弧度加深)小孩,别以为装天真就能获得什么特权。(脸色彻底变冷,以吓哭小孩收尾)”   ——甚至连表情语气沈管家都能想象出来。   可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傅老爷子居然一句嘲讽的话都没说,甚至还提出了替代的方案。   到底为什么在短短的时间里就成了这样了?   人机如沈管家,也感到了一丝困惑和不可思议。   而更加让他困惑的是,夏蔓生居然还不满意。   “可是老师说要写自己的家长,丹丹哥哥是我的家长,傅爷爷是丹丹哥哥的家长,所以我们要一起去。”   夏蔓生强调道:“这是必须的,老师说的!”   傅老爷子心想,老师是什么东西,老子一句话就能把你们老师给开了。   为了说动傅老爷子,夏蔓生又在自己的小兜兜里掏了掏,然后豪气地拿出了什么,放在傅老爷子跟前,告诉他:   “只要你去,我们也会给你买吃的。”   傅老爷子低头,看见了一摞钱。   呦呵,小东西还挺富!   夏蔓生现在确实很有钱,主要是因为自从来了傅家,他身边的人都很怪——怪有钱的。   而且向他示好的方式之一,就是有事没事给他塞一把钱,不要都不行。   傅丹烨自不必说,他来傅家之前就把自己的积蓄都给了夏蔓生,来了之后,平常也没什么东西想买,大多数的零花钱也都基本上塞进夏蔓生的存钱罐里了。   再加上傅老爷子给的,还有上次傅丹烨那帮同学塞的,夏蔓生攒这些钞票,简直就像别的小孩攒小卡片一样,不知不觉就一厚摞了。   最可气的是,他还要吃有吃,要喝有喝,要玩什么也有人买了,都没什么用的地方。   要是这事让自从夏蔓生走后,就一直为了钱焦头烂额的杜娟知道,估计能被气得原地暴毙。   傅老爷子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被人如此霸气地用钱砸了一脸,还让他“想要什么买什么”,一时把老霸总都给砸懵了。   懵了,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懵了的人,是没有神志的。   所以,等到傅老爷子回过神来之后,已经带着夏蔓生和傅丹烨坐在了自己的加长商务车上,开向自家旗下的连锁超市。   傅老爷子:“……”   太离谱了!根本不是他自愿的!   这么一辆显赫的豪车招摇过市,都已经一路不知道吸引了多少羡慕或者惊讶的目光,当停在一个综合类大型超市的门前时,更是引得出出进进的顾客们不禁为之侧目,好奇里面坐的会是什么人。   紧接着,大家就看见司机跑着打开车门,弯腰恭敬地等待着从上面下来的老人。   同时,又有两名保镖跑到了车后座那里,这一回下车的是两个孩子。   托生在这样的家里,真是命好啊!   不过……这么有钱的人家也会亲自来这种平价超市买东西吗?   不是应该想要什么吩咐一声就有管家代劳吗?难道是在拍短视频?   这豪车不会是个道具吧?   也难怪大家会有这样的念头,因为不光走下来的老人看起来西装笔挺,身材高大,脸上架了副墨镜,颇有气质,下来的两个孩子更是都长得非常好看。   大一点的看起来十岁左右,穿着酷酷的夹克衫,已经有了些少年的样子,个子长得很高,五官也非常深邃立体,可想而知,长大后一定会是个大帅哥。   他下了车之后就等在门边,把另一个小一点的孩子半抱下来。   这小孩则跟大的完全不同,相貌精致秀气,长得像个娃娃似的,有点不太好分辨是男孩还是女孩,小脸上没什么表情,懵懵的样子,只是偶尔会眨巴眨巴眼睛,反倒更有种反差的萌感。   有趣的是,大的那个还会颇有责任心地照顾小孩子,给他拉拉领子,抻抻衣摆,又往脑袋上扣了一顶鸭舌帽,最后,还要两人把手紧紧拉好,这才将小孩领到老人的身边。   察觉到有些太过瞩目了,傅老爷子示意便衣保镖们都散开。   这里安保不错,没有必要寸步不离地紧跟着他们,反倒更引人注意……还丢人。   他堂堂傅董事长,今天居然要带孙子来超市买零食吃,这也太和善了,太慈祥了。   只要想一想,傅老爷子都迟迟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28]第二十八章:林小姑来接蔓蔓回家给爷爷过生日。   但是承不承认也来了,傅老爷子绷着一张脸去拉夏蔓生的手,夏蔓生却举起傅丹烨的手放在了他手中。   “傅爷爷,你拉这个。”   夏蔓生井井有条地安排:   “你是丹丹哥哥的家长,拉着丹丹哥哥,丹丹哥哥是我的家长,拉着我,咱们按照个子,相亲相爱地排一排。”   在两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傅丹烨的手就那么被傅老爷子下意识拉住了。   “……”   “!!!”   一时间祖孙二人对视一眼,松开也不是,继续抓着也不是,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相亲相爱个屁啊!   傅老爷子本来也嫌弃傅丹烨,但是看臭孙子那张不是很情愿的脸,他还觉得挺来气。   再看夏蔓生跑到另一头拉傅丹烨另一只手去了,跟自己隔老远,更来气了。   他出来陪着买东西就不错了!知不知道他的时间有多么值钱!两个小子应该千恩万谢地贴上来才对!   明明他出钱出力出车出人还丢脸,最后都不想和他拉手,凭什么?!   当然,其实如果夏蔓生和傅丹烨真的热情洋溢地扒在傅老爷子的身上走路,他还是要崩溃。   反正他就是看什么都讨厌!最讨厌小孩!   但不管老头对目前这个排位有多么不满,总不能再幼稚到让夏蔓生换过来被他拉着,那傅丹烨肯定又要不干。   到那时,唯一能让他们所有人都满意的拉手方式,就只剩下三人拉成个圈一起前进了。   可怕。   于是,最后还是傅老爷子选择了妥协,三个人就这样逛起了超市。   进去之后,人多了,傅老爷子和傅丹烨才双双意识到,他们好像不用一直这样连体婴一样地拉在一起,买东西的时候就该分开了。   可是在家里的时候,那种感觉还不明显,站在这种人来人往的热闹场合里牵着手,才让人在一瞬间特别鲜明地意识到,他们是一家人。   片刻之后,傅老爷子松开了傅丹烨的手,傅丹烨一低头,到旁边推购物车去了。   两人都表现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傅老爷子依旧是那个不负责任的坏家长,背着手站在一旁,看着傅丹烨和夏蔓生一个推着比自己还大的购物车,一个踮着脚费力地往里面放东西。   他根本就不打算上去帮忙,就像看人表演节目似的。   傅老爷子还看见夏蔓生拿了一盒老式鸡蛋糕放进了购物车里,心里暗暗吐槽这小孩是什么品位,便听夏蔓生说:   “这个是给傅爷爷买的。”   傅老爷子道:“你觉得我会吃这东西?”   夏蔓生道:“我爷爷就最爱吃这个,他说很好吃啊。”   被他叫多了爷爷,猛然意识到夏蔓生还有他自己的亲爷爷,让傅老爷子在那个瞬间愣了愣,随即心里有点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他认为这种不舒服肯定是因为夏蔓生要给他吃破烂,便想说,我可不是你爷爷,档次没有这么低。   这时,夏蔓生却又冒出来一句:   “但是我更喜欢傅爷爷,爷爷不喜欢我,也不会带我出来玩。傅爷爷好,我想给傅爷爷吃好多好多的好东西,让你一直活好久。”   “……”   傅老爷子绷了绷,又绷了绷。   终于,他的唇角可疑地扬了一下,用手拍了拍夏蔓生的脑袋:“你这小孩。”   夏蔓生被他的大巴掌拍的差点没站稳,傅丹烨就在后面扶住了他。   夏蔓生还回过头来问傅丹烨:“丹丹哥哥,你说是不是?”   傅丹烨一顿。   此时他们站在超市的点心区,前面的师傅正在烤面包,空气里飘着一股焦甜的香气,流离的光影从头顶照下来,映在夏蔓生白净的小脸上,微微反光。   傅丹烨看着夏蔓生,觉得夏蔓生也像是这个味的。   可惜他不能咬一口。   刚才他一直没说什么话,因为和傅老爷子这样出来不自在,老是被人明里暗里悄悄瞩目的感觉也有点不好受,傅丹烨在努力掩饰着自己的拘束。   在三个人当中,傅丹烨虽然三观扭曲,但其实心思最细,也对感情最敏感的。   说实话,今天傅老爷子会带他们出来,他也很意外。   因为之前祖父对他的轻视和嘲讽,他老是在傅老爷子跟前憋着一口气,不过傅丹烨心里清楚,傅老爷子给了他很多。   但傅家原来并不是这样的,多余的亲情不存在于这个地方,如果不是夏蔓生,傅老爷子不会表现出来,傅丹烨也不会感受到。   很神奇,他有时候觉得夏蔓生那么小,什么也不会,什么事都需要别人呵护招呼,有时候又觉得他神通广大的不得了,能轻而易举做到很多自己说什么也做不到的事。   傅丹烨试着用夏蔓生的方式想问题,然后僵硬地说了一个字:“是。”   傅老爷子倏地看了一眼这个孙子。   最终,他们大包小包地离开了超市。   大多数的东西都已经被保镖们先一步拿着去放后备箱了,可夏蔓生非要自己拎一点,傅老爷子就让收银员拿了个最小的袋,给他装了那袋老蛋糕自己提着。   结果刚出超市门,他就听见一个熟悉的令人讨厌的声音“哎呦”一声,说道:   “这不是傅董事长吗?真难得啊,居然能在这种地方碰见你,明天不会是要世界末日吧?”   随着话音,另一辆豪车停在了他们跟前,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老脸。   傅老爷子皮笑肉不笑地说:   “王董,你不也在这晃呢,怎么着,王氏要破产了,改行当私家侦探?”   原来,这个人就是他的老对头,上次那个小孙女被他说哭了的隔壁王董。   王董事长从公司回家,本来也没想走这条道,还真是因为看见傅老爷子亲自到超市买东西的事已经上了热搜,这才特意来看看这个奸诈的老东西是在搞什么鬼。   他们两个见面就掐,连彼此手下的员工都是司空见惯,也没人劝,都低头站的远远的。   王董稀罕地打量着站在傅老爷子旁边的夏蔓生和傅丹烨,他知道其中有一个应该是傅老爷子的亲孙子,按岁数讲大概是那个大一些的,那么小的是哪拐来的?   “那你呢,最近的生意不好做吗?”   他说:   “这是来干什么的?发展幼教的业务,还是……以前没办过什么人事,后悔了?”   作为老对头,他自然深知这姓傅的老头是个多么没有人情味的人,吓哭自己孙女的账还没和他算呢,今天竟然会破天荒地带着孙子逛街?   不是另有目的,就是因为他儿子出事受了刺激,疯掉了。   傅老爷子的脸色倏地一沉,带着警告冷声道:“王春明。”   看到他变了脸色,王董还真是人如其名,春和景明地笑了起来:“哎呦,看看你,还当真了。咱好哥俩开玩笑嘛……”   “爷爷,你是傅爷爷的好朋友吗?”   他贱兮兮的笑声被另一个忽然传出来的声音打断了。   王董事长低头一看,发现说话的是夏蔓生。   刚才一时没人看着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王董车前了,此时正踮着脚趴在他的车窗上,好奇地仰头看着他。   路灯照在夏蔓生的脸上,这样近距离看,更显得皮肤粉嫩,五官精致。   王董:“……”   他这个岁数,也见过不少小孩,却还真没见过长这么好看的,他敢用自己的人品保证,就冲这么长可爱也一定不是傅家人!   王董看了傅老爷子一眼,故意恶心他,笑着说道:   “是啊,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你跟傅爷爷出来干什么了啊?”   他想和小孩套个话,夏蔓生却举起了手里的袋子,认真地给他看,有点答非所问地回答说:   “我和丹丹哥哥给傅爷爷买了好吃的。”   其实夏蔓生是个挺爱显摆的小孩,以前和小伙伴出去玩之前,都是爸爸带他去买好吃的,路上遇见了朋友,他总是要骄傲地强调一下。   所以现在遇到了傅爷爷的朋友,夏蔓生觉得也应该给傅爷爷撑个面。   毕竟大人都比较害羞,就算是想显摆也不好意思直接说,他懂。   王董道:“哦,你买的什么?”   夏蔓生道:“这叫鸡蛋糕,你爱吃鸡蛋糕吗?是不是没有吃过。”   “呃……”   这下王董的心里是真有点酸溜溜的,夏蔓生的话不像撒谎。   想不到啊,这么混蛋的傅老头竟然还能享上这个福。   他那么多的孩子,还真没人说主动带他出来买点什么过。   不过夏蔓生倒是真挺可爱的,他对傅老爷子不满,也不能给孩子甩脸色,所以看到夏蔓生把鸡蛋糕提到自己面前,王董就下意识地去接:   “噢,没吃过。”   夏蔓生却连忙又把鸡蛋糕拿回去了,藏在背后:   “这个是给傅爷爷的,不能给你吃,但是爷爷你可以进去买,超市就有的。”   王董事长:“……”   夏蔓生关心地问:“你有没有钱?我给你钱。”   他从小兜兜里掏出一张钞票,冲王董事长挥挥。   ——“噗嗤。”   傅老爷子已经忍了半天了,两人说到这里,他终于没忍住,一下子笑出了声来。   “好了,自己没得吃也不要惦记别人的东西。”   傅老爷子说:“老王,你自己去买吧,我先走了。”   他在这个该死的隔壁老王面前简直从来都没有这么爽过,说完后,一手拉着夏蔓生,一手拎着傅丹烨,得意洋洋地走了。   留下王董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来,过了一会,才忍不住“呸”了一声,嘟囔道:   “嘚瑟什么啊?!有小孩亲近你了不起呗!”   这一次的超市逛的大家都很满意,每一个人都从各种意义上满载而归。   兜了这么一大圈也累了,回去将零食装到书包里,夏蔓生的兴奋状态终于退下去了,开始变得有点蔫巴。   傅丹烨看他坐在书桌前,脑袋瓜一点一点的,便问:“你作业不是写完了吗?”   夏蔓生可怜兮兮地说:   “上课没背下来课文,老师说要抄五遍,周末之前交。”   傅丹烨说:“你都困成这样了,现在抄也抄不好,先睡觉,明天早上我早早把你叫起来再写好吗?”   夏蔓生犹豫了一下。   傅丹烨说:“哥哥还要给你讲故事呢,哥哥也困了呀。”   夏蔓生连忙说:“那我们赶紧睡吧,明早我再起来,我可以自己定闹钟!”   就这样,两人早早上了床,夏蔓生听完傅丹烨讲的故事,准备睡觉。   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他隐约听到傅丹烨冒出了一个问题:   “蔓蔓,你今天跟爷爷说的话……是真的吗?就是说你爷爷的那些。”   夏蔓生睁开一只眼睛抵抗困意,努力想了想。   他今天说的话实在太多了,差不多都快忘干净了,好一会才想起来傅丹烨提的这一段。   “是啊,他是喜欢吃鸡蛋糕。”   “哦,不是这个。”   傅丹烨说:“是你说他对你不好那个。”   “这个也是呀。”夏蔓生说,“爷爷更喜欢弟弟,说我跟他不是一个姓。但我妈妈的姓很好听呀。”   傅丹烨道:“你说得对,是他不对,所有的人都应该喜欢你。”   夏蔓生大方地说:   “随他们好啦,我不生他们的气。我妈妈喜欢我,傅爷爷喜欢我,丹丹哥哥喜欢我,沈爷爷喜欢我……我喜欢的人也都喜欢我呢!”   “就是!”   傅丹烨拍了拍他的被子:“睡觉吧。”   其实他觉得挺生气的,夏蔓生家的人真坏,还瞎,怎么可以不喜欢夏蔓生。   可是同时,傅丹烨又卑劣地偷偷松了口气,心里暗暗想,既然夏蔓生的家里有这么多不好的人,他就更不用担心夏蔓生会离开这里了吧。   他为这个想法感到几分愧疚,觉得自己真不是个好东西,睁着眼睛躺了一会,等到夏蔓生睡熟了,傅丹烨就悄悄爬了起来。   他轻手轻脚地去了书房,模仿着夏蔓生的笔迹,将那五遍课文给抄完了。   第二天早上,傅丹烨故意躺在那里没起来,听见夏蔓生还真的自己乖乖定了个闹铃,悄悄地爬起来穿好衣服,去书房了。   傅丹烨听着他的小动静,差点笑出声来,连忙忍住,闭着眼睛等着。   果然,过了一会,夏蔓生就又溜回来了,他扒着床沿看了傅丹烨一会,见傅丹烨没醒,小声叹了口气,又起来在床边转了两个圈圈。   傅丹烨躺在那,都能想象出夏蔓生的心理活动。   他一定是看见罚抄的课文都写完了,觉得特别惊喜,自己在那庆祝了一会,跑过来想找丹丹哥哥分享,可是哥哥又在睡觉。   夏蔓生知道好孩子是不能吵人睡觉的,但实在太想说话了,所以在床边抓耳挠腮,着急的要命。   傅丹烨本来觉得特别好玩,但看夏蔓生这么想说话的样子,逗了他一会还是忍不住了,于是假装翻了个身醒过来,叫:   “蔓蔓?”   夏蔓生立刻就从床边冒了出来:“丹丹哥哥,你醒啦?是不是我吵到你?”   傅丹烨说:“没有啊,我自己醒的,你怎么在床下?”   夏蔓生挺胸道:“我今天自己定闹钟起床去抄课文哦!”   傅丹烨一副很惊讶的样子:“那么早,你居然真的起来了,好厉害呀。那你快去抄吧。”   夏蔓生眨了眨眼睛,终于憋不住了,说道:“抄完啦!”   傅丹烨道:“这么快?!”   “但不是我抄的呀。”   夏蔓生在床边扒着他的腿,给他讲:   “我从书包里找到本打开,里面就都是字,跟我写的一模一样,把我要抄的课文全都抄完了,丹丹哥哥你说是不是很神奇?”   傅丹烨说:“那……会不会是你昨天晚上睡着了梦游抄的?”   夏蔓生摇摇头,转而扒住他胳膊,小声说:   “我觉得可能有神仙。丹丹哥哥你说是不是神仙喜欢我,所以总是帮助我?”   其实傅丹烨本来想跟夏蔓生说是自己干的来着,这样夏蔓生一定会搂着他的脖子夸他。   但此时看见夏蔓生满眼期待的样子,傅丹烨突然就又不想跟他那么说了。   于是他摸摸夏蔓生的头,说道:   “肯定是的,你这么乖,神仙肯定给了你特别多的好运气。”   夏蔓生说:“那我一定好好谢谢他,然后更乖,让他也给丹丹哥哥超多的好运!”   傅丹烨想,其实自己的运气已经很好了。   在他心中充满仇恨的时候,夏蔓生像奇迹一样跑进他的病房里。   会不会……他也有神仙在保佑呢?   *   夏蔓生带着抄好的课文,高高兴兴地上学去了。   他发现不光是自己,这一天上课的时候,班里的同学都有点心不在焉。   毕竟再爱学习,他们也才一年级,一想马上就能去公园玩了,谁也做不到一点都不兴奋。   为此,老师还发了通脾气,把走神的小孩训了一顿,也没有影响大家的期待。   不过在第三节课上课之前,班主任熊老师却走了进来,说道:   “夏蔓生,出去一下,有人找你。”   夏蔓生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又带着点不耐烦说道:   “以后告诉你家里人,别没事就在上课期间过来找你,有事不能回家说?本来学习就不怎么样,还要耽误时间。”   他语气中的不满很明显,夏蔓生能听出来,知道老师不喜欢自己,他只喜欢学习好的小朋友,对班里大多数的普通同学态度都挺差的。   要是以前,他可能多多少少会有点伤心,但这一瞬间,夏蔓生却想起丹丹哥哥说的话来。   丹丹哥哥说了,所有的人都应该喜欢他,神仙也喜欢他,不喜欢他的人是不对的。   夏蔓生突然就一点不高兴都没有了。   他说了句“好”,就离开了教室。   留下熊老师看着他的背影,颇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再想想刚才看见的学生家长也不像什么有钱人,更加郁闷。   真是的,这样的孩子,家里又没钱,自己又不知道努力,长大了能有什么出息?   夏蔓生也没想到会是谁来找自己,结果到了走廊里,看见面前的女人,他的眼中不禁流露出了一丝惊喜:   “姑姑!”   来的人正是夏蔓生的小姑林凝。   在杜娟找过林母之后,林母便把想让林凝把夏蔓生接回来的事跟女儿说了。   林凝听了十分无语:“你和我爸怎么不去?对着自己的亲孙子还死要面子的,真服了。”   但她吐槽林母是吐槽,该来还是要来的。   毕竟在林小姑的想法里,夏蔓生再怎么也不是傅家的孩子,那种豪门都挺傲慢的,一直在别人家怎么可能住的舒服?   林小姑不乐意去大哥的公司,在一个舞蹈班当私教,上午刚带完了几个学员,她抽了空披了件外套便过来了,穿的很随便,并没有想到自己会因此被熊老师划分成了“穷人”。   她看见夏蔓生也挺高兴:“哎呦,我们蔓蔓长个啦?真好真好,快让姑姑抱抱,想姑姑了没有呀?”   “想了!”   抱着夏蔓生腻歪了一会,林小姑跟他说:   “爷爷马上就要过生日了,看不见蔓蔓去给爷爷住生日快乐会很伤心的,蔓蔓跟姑姑回家好不好?”   一提这个,夏蔓生看起来就没那么高兴了,嘀咕道:“不想回家。”   “为什么呢?”   “爸爸和阿姨要把我送走。”   “爷爷奶奶和姑姑都会说他们的,他们不敢。”   “敢的。”   “可是大家都想你了呀。”   “我也会想傅爷爷和丹丹哥哥。”   因为夏蔓生一直都很乖,林小姑本来觉得说服他是件很容易的事,没想到说的口干舌燥,夏蔓生竟然都不为所动。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母亲和嫂子都想让自己来出马了。   林小姑看着夏蔓生,想起母亲叫自己来之前还在嘴硬地端着她的架子,说什么等孩子回来再怎样怎样,一瞬间突然觉得挺可笑的。   他们还以为养孩子就跟养只小狗一样,不喜欢了就一脚踹开,喜欢了给块骨头,人家就会摇着尾巴再凑上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孩子心里都清楚。   “这样吧。”   林小姑想了想,说:   “你们明天不是要秋游吗?姑姑等你明天去完公园,接你去姑姑家里住,然后第二天周六,咱们一起给爷爷过生日。如果过完生日,你还是不想回家,姑姑再把你送回来,可以吗?”   这么一说,夏蔓生果然犹豫了。   毕竟他还是很喜欢自己的小姑姑的,这么久不见心里也挺想,去姑姑家住两天似乎可以接受。   林小姑见状,趁热打铁地说:   “姑姑给你做可乐鸡翅,做拔丝地瓜,还烤好多小蛋糕,你还可以带走分给你的小伙伴们——我买了心形的盒子哦。”   夏蔓生听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抬起手来跟她击掌:   “成交!” [29]第二十九章:老师和同学们大吃一惊,原来夏蔓生是这么聪明的小孩。   完成了任务的林小姑去父母家交差。   她去的时候,林父不在家,林母打开门看见了她,便下意识地往林小姑后面看了一眼,问道:   “蔓蔓呢?”   林小姑挑了挑眉,说道:“呦,平常他来的时候你都爱答不理的,怎么一段时间不见,还对你大孙子热情起来了?”   “你一个女孩子,嘴怎么这么不饶人?”   林母瞪了她一眼,说:“我这不是知道你去接他了才问的吗,人呢?”   “没有。”   林小姑将包一扔,坐在沙发上,说:   “之前都没提前打招呼,今天肯定还是要先回傅家的,明晚我再去接,接回来住我家。”   林母更加不解:“我看蔓蔓走了这一阵,你大哥也挺想孩子的,怎么还不赶紧送回去,去你家干什么?”   林小姑说:“他们把孩子吓怕了呗。担心再被送到乡下去,所以不愿意回家,我先哄哄。”   林母这才弄明白事情的经过,想到总算能把这孩子接回来了,心里也有几分高兴,嘴上却依旧要抱怨两句:   “这孩子,才几岁啊,还学会记仇了。全家人都得哄他,那长大了还怎么得了?这次等他回来了,非得好好教育教育才行。”   “妈,你说的是不是人话啊!”   林小姑不可思议地说:   “这事本来就是我哥和我嫂子做得不对,难道不应该让他们跟蔓蔓道歉吗?怎么还反过来了。”   林母根本没当回事,随口说:“哪有大人跟小孩道歉的,宏宏怎么就不这样?蔓蔓还是像他妈,不教以后就得变成夏晴那个样。”   林小姑张了张嘴。   她本来想跟林母争辩。   想说就算是孩子,也会感受到别人的爱或不爱;想说林宏不用哄不用道歉,是因为他根本没受过半点委屈;想说能不能不要仗着自己是家长就这么傲慢,高高在上地去要求别人,却从来不知道反思。   可是最后,她想到了夏蔓生跟自己说“不回家”时的表情,突然觉得一切都特别没意思。   她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么长大的,跟夏蔓生的不同就是父母没离婚,但也同样生活在家长的固执与傲慢之下。   林小姑早就领悟到了一个道理——改不了的,说了也没用。   他们打着“管教”这样光明正大的旗帜,却不知道已经慢慢让人伤透了心。   “如果这次蔓蔓还是要走,我不会帮你们了——你总会后悔的。”   林小姑终于只说了这句话。   *   谁也没有想到,就是这么一件简单的事,后面的事态发展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计。   首先对于夏蔓生来说,他并没有太把这件事往心里去,毕竟在一个五岁小孩的心目中,目前的头等大事肯定是秋游。   至于要去小姑家住两天,给爷爷过个生日就算不了什么了,回头跟丹丹哥哥说一声,丹丹哥哥肯定不会反对的。   于是当天晚上到了家,夏蔓生先是激动地和傅丹烨你一袋我一袋地分装了两人的零食,紧接着又去挑选第二天要出去玩的衣服,鞋子,以及他的专用小水壶,谁帮忙都不让。   大人们只好任由他折腾。   等到傅丹烨好不容易憋出了那篇关于“家长给我买零食”的作文,再回到房间的时候,就看见床上一片狼藉。   他很有经验地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将一堆衣服剥开,就看见夏蔓生扁扁地趴在里面,已经累得睡着了。   傅丹烨也没叫保姆,把夏蔓生裹在被子里摆好,然后关上大灯,打开桌上的小灯,迅速而无声地将床上的衣服一一叠整齐收起来。   甚至他还整理了夏蔓生的书包,将他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按顺序放在椅子上。   对于从小自力更生的小傅同学来说,这些就和他很会模仿别人的笔迹代抄作业一样,都是基本的生活技能。   这点活他不到半个小时就干完了,然后轻手轻脚地上床,躺下,抱着夏蔓生睡觉。   ——由于傅丹烨太过利索,以至于夏蔓生中间连一秒钟都没醒过来,更以至于,当他想到要和傅丹烨说自己回家的事,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上车之后了。   夏蔓生觉得有点来不及,就想等到了公园,他再找时间跟傅丹烨说。   公园就在学校对面不远的地方,校车直接开了进去,到了一处草坪附近,才让孩子们都下了车。   这个时候还是早秋,天气不冷不热,枫叶正红,菊花初绽,地面上落叶纷纷,好像铺了一层红黄相间的地毯。   一年级一班男女生各分了一队,并排向前走着,大家的脚步踩在落叶上嘎吱作响,与梢头婉转的鸟鸣交织在一起,祥和而美丽。   但是这么好的风景,却让夏蔓生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他的周围没一个人看花看草看小鸟,反倒是人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小本,嘴里不出声地念念有词,看起来神经兮兮的。   “你们在干什么?”夏蔓生悄悄问跟自己同一排的女生。   没办法,虽然已经转学一段时间了,但目前班里他也就只有自己的同桌刚子一个熟人。   可是刚子现在站在队伍中间,夏蔓生却因为个子是全班最矮的,而光荣地成为了排头,身边只有这一个人可以问。   这女生从来没跟他说过话,但夏蔓生刚才站到她旁边的时候,她也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发现这个漂亮的新同学真是越在近处看,越是精致的不得了。   就是脸上没什么表情,给人的感觉很高贵很严肃。   结果他突然主动说话了,一张嘴,声音居然还好软。   女生回头看看老师不在,就低声告诉他:   “我们在背古诗呀,一会到了地方坐下,老师还要考呢。每次出来都是这样的,你可能不知道。”   夏蔓生“啊”了一声,心说这样出来玩也太痛苦了吧,真还不如不玩。   他难得地皱了皱鼻子:“那还说是带咱们出来玩的,骗人。”   救命,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啊?为什么和他多说两句话,竟然就会觉得这个新同学越来越可爱了?   女生从自己的包里抽出一本中华古诗词小册子递给了夏蔓生,说:   “你拿着这个,我背的是自己抄的小纸条,不用看书……你手里没东西,一会会挨骂的。”   夏蔓生说:“谢谢你,你真好。你叫什么名字呀,咱们能当好朋友吗?”   女生冲他笑了笑:“我叫徐语菲。”   于是,在夏蔓生拿上书之后,整个一年级一班的队伍就变得整整齐齐了,大家都在风景优美的公园中沉醉在了学习的美妙里。   相比起他们,国际班的同学们看起来就显得轻松很多,有的班级都已经在草地上铺了垫子吃上喝上了,一边看风景,还能一边笑嘻嘻地看这些书呆子。   不过站在第一排的夏蔓生太显眼了,让很多人看到他之后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哎,快看那个小孩,好小啊,真的是一年级吗?”   “不是吧,长这么可爱的?”   “男孩女孩啊?”   “哇,他长得好像那个什么……就是那种童话书插图里画的小天使或者花仙子,好纯真好想捏。”   夏蔓生听不到别人在议论自己什么,他只是在路过四年级的时候,悄悄转头,在人群中搜索丹丹哥哥的身影。   他很快就找到了。   因为傅丹烨没有和那些人凑在一起,而是自己靠在一棵大树下面坐着。   傅丹烨放在旁边的书包鼓鼓囊囊,里面装的全都是夏蔓生给他挑选的零食——夏蔓生坚持一式两份,两人要一模一样。   可傅丹烨却什么都没吃,他只是独自坐在那里,眼睛盯着前面的青草地出神,一张眉清目秀的脸绷的很紧,眼神中带着与全世界为敌的阴郁。   ——跟旁边那些天真无邪的孩子们比起来,他这气质简直就像个刚放出来的少年犯,确实想不看见都难。   而傅丹烨的心情也确实很不好。   他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也不可能跟班里那些人玩,听到耳边那些笑声叫声就烦的想把所有人都毒哑,只能憋着一肚子火坐在这熬时间。   烦,真是烦。   待了一会,突然也不知道怎么的,傅丹烨心里一动,就像有什么感应似的一转头,然后就看见了夏蔓生他们班的队伍经过。   夏蔓生正从旁边那个小姑娘的探着脑袋看他。   坏了,会不会让蔓蔓发现他有点不合群?   傅丹烨连忙挺了挺腰,然后冲着夏蔓生笑了一下。   “小熊饼干。”   夏蔓生努力地给傅丹烨做口型:“吃我们的小熊饼干,可好吃啦。”   心情好像突然变好了一点。   傅丹烨点点头,也用口型说了句“好”,夏蔓生的班级就从他眼前路过了。   相比起来,傅丹烨班里那些同学们倒是觉得能出来挺好的,这段日子他们过得水深火热,一到课间就老怕被傅丹烨盯上然后挨揍,弄得一帮原本嚣张跋扈的大少爷大小姐一个个安静如鸡,说起来也是一把辛酸泪了。   来到公园,最起码周围一直有老师,烨魔仿佛被暂时锁住了功体,不能对他们进行殴打,大家也能暂时松口气。   邓之扬一边吃着零食,一边跟同学说话,这时,他忽然听见旁边的人说:   “哎,一年级的过去了,那不是那天那个小孩吗?”   邓之扬连忙抬起头来去看,果然看见了夏蔓生刚刚转回去的一个小背影,然后对方就走远了。   他有点可惜地收回目光,却无意中扫到了傅丹烨。   只见烨魔独自坐在树下的阴影里,一脸阴郁,但是手里撕开了一盒造型可爱的小熊饼干,然后,他把小熊们一块一块地放进嘴里,认真品尝着。   邓之扬像看到有人生吃熊肉一样,一个哆嗦,感觉就像那天看见傅丹烨小心翼翼拿着香橙味的棉花糖冰激凌一样难受。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烨魔这个人的举动总是这么诡异?他是不是人格分裂啊!   邓之扬赶紧把头转开了。   夏蔓生的班级总算也到了可以休息的那一片草地。   同学们都在老师的指挥下铺好了垫子,几个人几个人地围起来坐好。   夏蔓生对这一刻已经期待很久了,大家刚坐下来,他立刻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书包拉链拉开,“哗啦”一下,慷慨地倒出所有的零食,准备给同学们分。   结果除他以外,其他人谁都没动。   夏蔓生:“……?”   他有几分茫然地抬头。   “好了,大家都坐好。”   这时,老师开口了:   “昨天大家交上来的作文都写得很好,那么在野餐之前呢,老师还要检查一下,你们关于秋天的古诗都背的怎么样了。”   夏蔓生:“……”   居然还要学!   刚才在路上,语文老师说要培养大家提高记忆速度的能力,就让学生们试着把眼中看到的景色和课本上的文字结合在一起,一路走一路背有关于秋天的名句。   可是这么短的时间能记住多少呢?所以一听老师说现在就要考,大家都不免有点紧张。   其实这些犯愁的孩子们不知道的是,此时他们面前的语文老师心中也满是郁闷。   作为这种私立学校的任课教师,虽然酬劳十分丰厚,但相应的,她平常的工作压力也很大,私人时间少的可怜。   这回好不容易学生春游,她能在家里休息一天,结果班主任熊老师给她打电话,说希望她能跟着一起来公园,出门在外的环境下也只有上一上语文课最方便了。   她当时就想骂街。   神经病啊!没听说还有给同事派活加班的!   但姓熊的就是这样,成天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满心盼着有朝一日能出头露脸,飞黄腾达,所以平时不光卷学生,还总是要求他们这些科任教师配合。   如果拒绝,他还会拿着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仗着自己资历深,去找领导打小报告。   所以虽然非常不情愿,语文老师也还是来了。   她打量着面前的学生们,想着找几个成绩好的起来背一背就行了,这样孩子们还有时间玩一玩,她也算是完成了任务,能早点回家。   正当她准备把语文课代表给叫起来的时候,熊老师从旁边溜达了过来,一眼就看见了夏蔓生刚才倒出来的那一堆零食。   “沈老师你瞧见了没,就老是有这样不着调的学生,我要是不抓的紧一点,他们的成绩早就不知道掉成什么样了。”   熊老师见状,便跟语文老师说道:   “这个孩子是后转过来的,平时就特别散漫,出来秋游还是惦记着玩,就让他背,让其他人也好好看看,不努力就会变成什么样子!”   语文老师根本没有说话的余地,看了一眼夏蔓生,说:   “夏蔓生,你来背吧。”   “……”   夏蔓生茫然地站了起来。   语文老师示意他:“现在也不在教室里,坐着就好。”   夏蔓生说:“老师,我、我背什么呀?”   老师说:“只要是咱们书里有关于秋天的句子都可以,你试试,能背多少背多少。”   她也知道夏蔓生小,但是既然来这里上学了,也不能一直特殊对待,要不然对学生的成长没有好处。   他们班主任都那么说了,就让他试试吧,大不了背几句就再换别人。   徐语菲给夏蔓生的中华古诗词小册子里面就是按照内容划分的名句,里面有个专门的季节分类,他们刚才看的就是有关于“秋天”的那些页。   夏蔓生已经看过一遍了,于是他乖乖点头,顺着自己的印象一句句背出来。   老师说能背多少背多少,夏蔓生特别听话,老师不喊停,他就一直背。   但令人没有想到的是,一次普通的发言,竟涉及到了一个路人甲限制的bug。   这种限制会让路人甲在做每件事情的时候,只能发挥出六、七分的水平,免得表现的太优秀,太出彩,所以如果夏蔓生写卷子,就会写不完,背课文,只能背出来一部分。   但这一回,老师让他背的,却不是整首诗,而只是其中一部分跟秋天有关的句子。   所以夏蔓生一句句地背出来,竟然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语文老师一开始只是抱手低头,漫不经心地听着,其他同学则暗暗拿着小册子继续背,生怕夏蔓生背几句背不出来了,下一个被叫到的就是自己。   可是渐渐的,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们都抬起头来,用一种非常陌生和错愕的目光看着夏蔓生。   连站在一边面露冷笑的熊老师都目瞪口呆,忘了掩饰自己的神情。   ——他怎么能背下来这么多的?都快给他背完了!   夏蔓生在第一排,当时不少人都看见他没带书,是徐语菲给他的,他明明就看了一小会!   难道是之前他都在家里偷偷背好了?   可是夏蔓生也来了这个班有一阵了,看他的作风,实在不太像这样的人——他每回写作业都要留几道题写不完的。   于是,在这样的震撼之下,大家好像共同意识到了什么——   难道,夏蔓生从来都没有背着他们努力过,他就是单纯的特别聪明而已?   聪明到古诗看看就对了,数学题做做就会了,他卷子空着的时候就是他懒得写而已。   一切非常难以置信,可又不得不承认。   不是,这有点太打击人了吧?!   夏蔓生还不知道他到底表现的算不算好,反正一直背到他想不起来了,就有点忐忑地看着老师,说道:   “老师对不起,后面我就不会了。”   语文老师翻了一页,后面就是冬季了。   这也太厉害了,哪来这么优秀的小孩啊?不光优秀,人家还谦虚!   她特别喜欢要求学生背诵,还曾经被家长抱怨过,说太严格了又没用,是为难孩子,但她还是坚持这么做,因为语文打基础的阶段就是要培养多读多记的习惯。   现在看看,看见没!这不是有人能完成她的要求吗?不,比她要求的好多了!   还有那个姓熊的,天天仗着自己多上了几年班,就有事没事跟她爹味说教一番,结果明明对学生学习状态判断有误的是他自己!   语文老师心里激动的不行,颇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简直恨不得把夏蔓生抱起来亲一口!   “很好,很好,非常好。大家都要向夏蔓生学习!”   她连着说了三个“好”,又忍不住跟熊老师说:   “熊老师,您看看,有的时候教育学生还是要多注意方式方法,引起他们的兴趣,而不是一味地施加压力。”   熊老师脸都黑了,嘴唇动了半天,一句话都没说出来,转身就走。   语文老师心情很好,也不想管他,连带看其他同学们的眼神都温柔了:   “好了,老师知道你们认真背了也辛苦了,大家好好玩一玩吧!”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语文老师还带了一大袋的小蛋糕,给他们一人分了一个,紧接着就让同学们自由活动,她也可以回家了。   刚子特别骄傲地挺起胸脯,现在他感觉他是全班最有眼光的人。   他就说他的同桌特别厉害,现在其他人应该都信了吧?   于是,他在别的小朋友羡慕的目光中跟夏蔓生招手,大声说:   “来,蔓蔓,咱们一起坐,在小河边好不好?”   “好的,我等一下过去哦。”   夏蔓生拿了一堆零食去找徐语菲,把她的书还给她:“谢谢你。”   夏蔓生的脸蛋红扑扑的,语气里带着开心。   他也觉得自己好幸运,幸亏今天徐语菲有不用的书给他看,要不然他就什么都背不出来了。   这还是夏蔓生第一次被老师这样表扬呢,以前从来没当过好学生,原来当好学生的感觉这么快乐啊。   徐语菲一看见他过来,看他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刚才她看夏蔓生,完全是那种因为好看、可爱,所以觉得喜欢,但现在,她的目光里还有激动和崇拜。   “不用谢,你快坐下,坐一下。”   徐语菲拉着夏蔓生,让他坐在了自己旁边的垫子上,凑上去兴致勃勃地问道:   “你能不能给我说说,那么多诗你是怎么背下来的?背了多久啊?”   夏蔓生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把书给我之后,我就一直看一直背来着。”   徐语菲:“……”   怎么你还觉得这时间很长吗?   “那是不是因为你这么聪明,你才能从幼儿园直接来上一年级呀?”   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夏蔓生回头看了一眼,吓了一跳——原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旁边那一圈女生都围上来了,等着听他的学习秘籍。   头一次被这么多人眼巴巴看着,夏蔓生都有点给吓结巴了。   想了想,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因为想跟丹丹哥哥一个学校才来上小学的。   “我、我应该不是吧。”   还是头一次有人说他聪明,夏蔓生有点高兴,又有点不敢相信,小心翼翼地问:“我……真的聪明吗?” [30]第三十章:车祸与断腿的真相;丹哥和蔓宝互救。   “你当然聪明了!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这时,刚子见夏蔓生被这边的人围住了,就带着其他小伙伴凑了过来,听到他的问题,接口道:   “你还会做那么多数学题呢。”   刚子这么一说,大家也都想了起来,上回他说不用郑宇风讲题了,夏蔓生就能讲清楚,他们还觉得是刚子发疯了,现在看来,他说的是真的。   大家本来觉得夏蔓生长得好看,又特别聪明,一直不敢和他说话来着,结果这才渐渐发现他声音好软,还特别老实,呆呆的问什么说什么,一个个都逐渐凑了上来。   “蔓蔓蔓蔓,你为什么会这么聪明呀?”   “你课间不在教室,你干什么去了?”   “蔓蔓,为什么你每天上学那么晚?”   “你画的猪猪你的守护神吗?”   这些问题同学们一开始是没想问的。   因为熊老师天天在班里说,他们之间是竞争对手,谁的成绩提高一名,其他人的成绩就会下降一名,每一个同学都要有危机感。   所以他们互相之间都不愿意把自己学习的方法和技巧告诉其他人,比如像郑宇风。   但夏蔓生的表现真的好神秘,大家实在好奇,就忍不住问了。   面对着这么对殷切的目光,夏蔓生忍不住挠了挠头,说:   “猪猪就是猪猪……我早上是在家里睡觉啊,要不然我困嘛。我妈妈说,小孩的脑袋还在长,就是要多睡觉才会变聪明。课间我就出去看看小花小草小鸭子,还可以吹风,可以晒太阳……”   他想了想,也确实不知道做这些有什么用,就说:   “会觉得很舒服,很开心,可能这样就会变聪明吧,要不你们试试?”   刚子耿直道:“我现在就在吹风晒太阳,我也看到小花小草了,没觉得舒服开心啊。”   夏蔓生道:“那……那我教你试试,我是这样的……”   其他的同学也都认真看着夏蔓生是怎么变聪明的,没有人注意到,在人群的外围,正坐着一个完全被他们忽视了的人。   郑宇风抱着膝盖闷闷地坐着,周围是一圈被他拔秃了的草。   他真的觉得好不开心。   作为班里学习最好的同学,郑宇风从来没有这么被冷落过,在夏蔓生来之前,无论是老师还是其他同学们,都特别捧着他。   但现在他故意不过去,在角落里坐了这么久,却根本就没有人搭理他。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让郑宇风不能接受的是——夏蔓生竟然真的这么聪明?   其实这本古诗词小册子,郑宇风从昨天晚上就开始背了,连秋游的食物零食都顾不上准备,全是让爸爸妈妈给他弄的。   他一直熬到了十二点多,实在困得睁不开眼睛了才去睡觉,直到今天早上都累得不行。   但是郑宇风心里很满足,因为他已经背了三分之二了。   根据他的经验,今天在让他们自己玩之前,老师肯定要叫人背的,到时候等别人背不出来了,他就举手,一定能狠狠地惊艳大家。   可是郑宇风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付出了这么多做好了准备,还没来得及展示,就已经完全被夏蔓生给击溃了。   明明他学的那么辛苦!   以后会不会连第一名的宝座都保不住了?   郑宇风憋屈的不行,特想发脾气,又不知道跟谁发,只能噘着嘴坐在一边等着有人哄他,结果坐了半天也没人理,更郁闷。   他没台阶下,只能一脸愤世嫉俗地独自待着,耳边听夏蔓生给其他人指导:   “……要什么都不想,也不要背课文,就这样让太阳晒在身上……嗯,是不是感觉小草软软的,还有风在讲故事……”   刚子举手道:“可是我没有听见故事。风不会说人话,怎么会讲故事呢?”   好脾气如夏蔓生,都对他这么没水平的质疑有点生气了,过去按着刚子,让他躺在草地上,然后用手盖住他的眼睛:   “风当然是说风的话了,你仔细听啊。”   刚子虽然是个天赋异禀的愣货,但确实很听话,夏蔓生让他听,他就闭上眼睛仔细听。   “刷刷……刷刷……”   真的有细微的、吹动草叶的声音。   他听不懂风在说什么,可是可以感到阳光照在身体上那令人放松的暖意,软绵绵的草地上传来淡淡的清香,小鸟在梢头叽叽喳喳的叫。   更远一些的地方,河水潺潺流过,有鱼儿蹦起来,又“咚”地一声落回去了。   好舒服啊。   他几乎想不起来自己多久没有什么都不想的、完全轻松的感受大自然了。   或许也根本就没有过。   因为他每次出来玩,都会有大人提醒他注意时间,别玩得太晚,要注意思考从中学习了什么,做好准备回去写作文、写日记,今天在外面耽误了时间,明天的作业就要加倍……   他努力想当一个好学生,可是真的好累好累。   所以他好羡慕夏蔓生,难道真的可以像他那样,不用逼着自己不睡觉,不出去玩,也能学习好吗?   刚子试听听夏蔓生说的话,把一切学习有关的事都忘掉,认真感受周围的一切,慢慢的,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小泥人,被太阳晒的越来越软,逐渐就要渗进地面里面去了。   他简直要爱上这种感觉了,躺在那里不愿意起来。   刚子喃喃地说:“我好像真的觉得自己变聪明了一点哎!”   郑宇风一开始还在一边赌气。   后来,他发现在躺在草地上的人越来越多,再听见刚子的话,终于没忍住,偷偷找了个隐蔽的地方,也躺了。   难道这样真能聪明?夏蔓生说什么来着,哦,什么也别想,可是妈妈给他买的数学练习册还没写完呢……   不等郑宇风努力让自己把这个念头忘掉,昨天熬夜的困倦就已经排山倒海一样的袭来,然后他躺着躺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郑宇风?郑宇风?”   过了不知道多久,郑宇风才被人叫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一张被放大的、异常精致的脸,白皙的皮肤几乎在明媚的阳光下反着光,呈现出一种半透明般的质感。   这种强烈的视觉冲击让郑宇风足足三秒没动弹,然后才反应过来:   “夏蔓生?”   “是我。”夏蔓生好奇地说,“我刚才找了你好久都没找到,你在干什么呀?”   郑宇风:“……”   他绝对不可能承认自己是在偷偷跟夏蔓生学习变聪明的办法,然后不小心睡着了!   但话说……   郑宇风很少白天睡觉,毕竟平时得上课,周末还有补习班,没有哪个好学生会上课睡觉,有时候要是实在昏沉了,他就只能掐自己。   可是现在这么美美睡一觉醒过来,他也觉得脑袋好舒服,身上也好放松哦!   毕竟还是在长身体的孩子,每天消耗身体死学,精力都快要透支了,学习效率自然也会越来越低,适当的放松和休息,反倒能让效果更好。   不过,郑宇风不懂这个道理,他只是在想,难道夏蔓生真有什么魔力?他说的话怎么这么对???   郑宇风觉得自己彻底输了,他果然什么都不如夏蔓生,垂头丧气地说:   “你找我干什么?”   夏蔓生说:“来给你分零食。”   郑宇风满脸疑问,夏蔓生说:“你是咱们班第一个跟我打招呼的人,我刚才找不到你,但是留了你的份。”   他说完,把手一松,一堆五颜六色的零食都堆在了郑宇风的胸口上。   夏蔓生拍拍手,说:“好了,吃吧。”   郑宇风半身不遂一样躺在地上,用眼睛看了看零食,又看了看夏蔓生,觉得自己实在是从来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人。   他哪里跟夏蔓生打招呼了?他那分明是在努力用目光向自己的对手宣战啊!   终于,郑宇风别扭地将脸别开,说道:“那行,谢、谢谢你了。”   “郑宇风,你在这里啊!我说刚才你怎么不见了呢!”   这时,其他的同学们也都过来了,见到郑宇风,就有好几个人一起把他拉了起来:   “走,去玩啦去玩啦。”   “蔓蔓说,学累了玩一下就会变聪明哦!”   “咱们玩什么?丢沙包行吗?我带了沙包!”   郑宇风被一群人围着,刚才的委屈一下子就没有了,原来大家并没有忘记他,也没有不带他玩!   他看了夏蔓生一眼,别别扭扭地拉住了夏蔓生的手,脸上仿佛还是一副勉勉强强的学霸表情,身体却已经跟着这些小伙伴们一块走了。   *   熊老师刚才大丢面子,已经不知道闪到哪里去了,没有了他的冷言冷语,大家更是尽兴。   这还是夏蔓生来到这个班级之后,第一次跟身边的同学们玩得这么开心。   他总算融入到这个班级里了。   不过玩了一会,夏蔓生心里就惦记起了傅丹烨。   ——早上还没来得及跟丹丹哥哥说姑姑要来接他的事呢。   另外,也不知道丹丹哥哥班里那个坏蛋走没走,丹丹哥哥和班里的同学们会像他一样玩得这么开心吗?   这么多新朋友在身边,夏蔓生却突然挺想傅丹烨的。   就像有好吃的就想和丹丹哥哥分享一样,他快乐幸福的时候,就希望丹丹哥哥也能像自己一样快乐和幸福。   于是,夏蔓生找了个借口离开,想去四年级那边看一看傅丹烨。   刚才他们班的队伍路过时,夏蔓生看到傅丹烨在一棵树下坐着,大致知道对方所在的位置,于是他从后面绕了过去,免得被老师发现自己悄悄串班。   眼看马上就要到了,可就在这时,夏蔓生却听到了一个声音:   “再说一遍。”   他愣了愣。   这个声音分明就是傅丹烨的,可是里面那种冷淡和戾气又让夏蔓生非常的陌生。   丹丹哥哥怎么会这样说话?   不,也有的,夏蔓生想起来,好像两人在医院刚见面的时候,傅丹烨也曾有过这样的口吻。   可是对着夏蔓生,傅丹烨的脾气也就到此为止了,后来他的态度越来越好,夏蔓生也就很快忘记了这件事。   而现在……   夏蔓生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   等到再靠近一点了,他看见傅丹烨正抄着兜站在那里,漆黑的眉目带着说不出的冷锐,目光投向对面。   他对面的人道:   “我说……傅、傅丹烨,就算你没有了爸爸妈妈,也不应该拿别人撒气……你,你父母双亡很了不起吗?”   夏蔓生发现这个人是坐在一架轮椅上的,再仔细看看,哦,想起来了,他叫吴恒屹,是傅丹烨的同班同学。   之前夏蔓生去傅丹烨班里的时候也和他交过朋友。   那个时候,夏蔓生心里还猜测来着,这个人会不会就是自己梦里,傅丹烨提到的那个因为他而截肢的同学。   夏蔓生有点困惑。   他记得他当时看见的吴恒屹好像挺腼腆内向的,连说话都磕磕巴巴,完全不像是会来主动挑衅傅丹烨的人。   当然,吴恒屹这几句话说的也磕巴,就好像在一边害怕一边又努力背台词一样,但是确实挺难听的。   听到那句“父母双亡很了不起吗”,傅丹烨的手在衣兜里攥成了拳头。   但他还是克制住了,纹丝不动地冷笑一声,漠然而讥讽地说:   “这么羡慕啊?那说不定你也快了。”   “……”   他们家祖传的嘴毒,这句话杀伤力实在很强,让吴恒屹生生愣了愣。   傅丹烨深吸口气,转身就走。   不行,不能就让他这么走了!   吴恒屹浑身发抖,用力咬了咬牙,然后像下定了决心一样,鼓起全身的勇气,一口气大声说出来:   “我听说你妈妈是陪酒女,你是她跟别人生的,你爸爸知道这事后受了刺激才会出车祸。他们又不是咱们班同学害死的,你凭什么在班里动不动就打人?”   他说完之后脸色煞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倒像自己才是被攻击的那个。   而这刺耳的字字句句,也仿佛直接戳进了傅丹烨的心窝子里,让他当时脸色就一冷。   傅丹烨慢慢地转过身来,然后伸出手,揪住了吴恒屹的领子,几乎把他上半身都从轮椅上揪了起来。   傅丹烨阴郁地看着他,语气却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不屑:“对不起,我不打残废。”   傅丹烨从牙缝里说:“所以别在这学狗乱吠。”   吴恒屹浑身一抖。   而傅丹烨说完,便随手一搡,把他推回到了轮椅上。   他在班里和吴恒屹的交集不多,两人也并没有发生过什么矛盾,但吴恒屹突然过来挑衅的行为在傅丹烨看来并不奇怪。   毕竟在他的人生中,这种莫名其妙的恶意实在太多了。   但这回,傅丹烨忍了,其实并不是因为吴恒屹坐轮椅,而是他们现在在外面。   所有的班级都在公园中的这么一片小草地上,如果他跟人打架了,肯定很多人都能看见,夏蔓生就会知道的。   他不在乎自己干任何坏事,但他在乎他在夏蔓生眼中的形象。   所以,傅丹烨把吴恒屹推开之后就想走了。   “滴滴滴——”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却传来了一阵刺耳的鸣笛声。   伴随着这个声音,好像还隐约有个孩子的声音叫着“有车”。   人声几乎被车声淹没了,但傅丹烨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猛然回头向身后看去。   在看到他所想的那个人之前,傅丹烨却先见到了令他震惊的一幕——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所在的这片草地有一个小小的坡度,吴恒屹被傅丹烨推回去的时候,轮椅便一下子滑了出去,径直撞向了那辆迎面开过来的卡车!   而吴恒屹也不知道是行动不便还是已经吓傻了,他只不过因为身体虚弱才坐轮椅,并不是真的不能走路,这时却根本不知道赶紧跳下轮椅,反而闭上了眼睛。   我是不是马上就要死了?吴恒屹想。   他在心里悄悄跟傅丹烨说了声“对不起”。   然而就在这时!   吴恒屹突然感到自己的手臂被一只手给抓住了。   吴恒屹睁开眼睛,看见抓他的人竟然是夏蔓生!   他满脸错愕,夏蔓生却着急地跟他喊着:   “你快起来跑呀!”   果然今天一出门,夏蔓生的体质再次发生了作用,作为路人甲亲眼目睹了这么一场反派的童年事故——   原来傅丹烨说当年他害人出意外截肢的事情,是这样发生的。   夏蔓生觉得这其实不能怪丹丹哥哥,他刚才看着分明是轮椅自己滑出去。   但是后来丹丹哥哥讲他因为这个事情不再去学校念书,看来是因此承担了责任。   所以夏蔓生想也不想地跑过去,抓住了吴恒屹。   作为路人甲,那辆车是不会撞到他的,所以夏蔓生觉得,只要他抓着吴恒屹不放手,应该也就可以保护吴恒屹了。   吴恒屹震惊地被夏蔓生抓着,但是这时候他就算想跑也来不及了。   见他这样,夏蔓生又拿出自己所有的气势,大声对大卡车说:   “不许开了!不许来撞我们!!!”   吴恒屹:“……”   在夏蔓生的想象中,他可能会像动画片里的神仙一样,这样一嚷,就能让车停下来。   可事实上,刚叫嚣了两句,夏蔓生就感到背上传来了一阵重重的力道,把他整个人直接给推了出去,连带着吴恒屹也摔下轮椅,跌到一边。   推他们的傅丹烨因为用力过猛,摔倒在了另一头,眼看着那辆刹不住的车子朝着自己疾驰而来——   傅丹烨瞳孔骤缩。   *   这一切的一切,都那么像是曾经他们全家遭遇车祸的那一天。   相像的不仅仅是对于死亡和灾难的恐惧,还有某种真相被鲜血淋漓撕开的一刹那。   一次是他的父亲在动荡的车厢里歇斯底里地质问他的母亲。   一次是他此时在飞驰而至的卡车前方,发现了夏蔓生也在。   当看到夏蔓生跑出来那一刻,傅丹烨听见自己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完了。   他想,什么都完了。   他们刚才说的做的,夏蔓生一定都听到了看到了。   如果吴恒屹被车撞死,他就是杀人犯,而夏蔓生亲眼看到了他杀人的过程。   这个瞬间,一股巨大的愤懑涌上胸口,傅丹烨甚至不知道他在怨恨什么,又或者他骨子里就带着恶毒,他希望那辆飞驰而来的卡车将他们几个全都撞死在这里。   这样就什么都不用再去面对了。   他定定地站在那里。   时间好像很漫长,其实还不到两秒钟。   他眼看着夏蔓生抓住吴恒屹,看着卡车越来越近。   终于——   傅丹烨的脚步动了。   他朝着夏蔓生的方向飞奔而去。   胸腔中好像传来了什么东西潮汐一样轰然落下的声音,傅丹烨用力一推,吴恒屹和夏蔓生被他推到了一边。   呜——   卡车开过,劲急的风和震耳欲聋的响声吞噬了傅丹烨的一切意识。   “这次,轮到我了。”   这是他脑海中的最后一个念头。   *   这场意外很快惊动了周围的人。   尤其是当老师们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都差点被吓丢了魂。   毕竟受伤的可是傅家的长孙——无论是这个家族过人的财富权势,还是傅老爷子那张极其刻毒的嘴,都没有人想要领教。   大人们纷纷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见到了三个孩子。   吴恒屹从轮椅摔到了地上,胳膊和膝盖都磕破了,躺在那里浑身发抖。   而他竟然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在摔出去的时候护了夏蔓生一下,夏蔓生身上没有磕伤,正焦急地跑到卡车另一边,去看昏迷不醒的傅丹烨。   这时,秋游也快到了要结束的时间,再加上这场意外,老师们便组织其他同学提前回了学校,而出事的三个孩子都被送往了医院检查。   经过查看之后,他们三个竟然非常奇迹的都没什么大碍。   夏蔓生没事,吴恒屹和傅丹烨都是皮外伤,傅丹烨的晕倒,大概率的原因应该是精神上受到了刺激。   至于吴恒屹的轮椅,则已经被卡车压了个稀巴烂,成为了这场事故中最凄惨的牺牲者。   吴恒屹被送去处理伤口了,夏蔓生和傅丹烨待在病房里,等着家长过来。   傅丹烨还没有醒,夏蔓生像只小动物一样凑到他身边,摸了摸他的脸。   还好,热乎乎的,活的。   所以他梦里那些事情就不会再发生了吧?   吴恒屹的腿没有因为车祸而截肢,傅丹烨应该也不用因此承担责任,退学回家了。   在鼓起勇气从幼儿园跑到医院见丹丹哥哥之后,这是夏蔓生第二次凭着自己的努力改变了一件即将发生的坏事。   他也说不清,这算是他帮了丹丹哥哥,还是丹丹哥哥救了他。   刚才那辆大卡车开过来的时候,夏蔓生其实觉得好害怕来着。   他努力在心里告诉自己不慌,却还是担心如果路人甲的身份失效了,车子会把他压成蔓蔓肉饼。   可是傅丹烨却冲上来推开了他。   明明在梦里,他是眼睁睁看着吴恒屹被压断了双腿的。   所以说,丹丹哥哥怎么会是坏人呢?   夏蔓生趴在傅丹烨的身边看着他。   其实论相貌,傅丹烨从母亲那里继承的要更多一些,但气质上却是与傅家如出一辙的冷淡和阴鸷。   他的面颊偏瘦,眼尾细长,薄唇总是习惯性地抿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显得阴郁压抑,令人很难心生亲近。   可在夏蔓生幼年世界刚刚形成的善恶观里,傅丹烨就是这个世界上顶好顶好的人。   他就像是一个神奇的大侠,在这个飘摇纷乱的世界上,总是会那么及时地出现,为自己撑起小小的一片天。   夏蔓生忍不住将脑袋贴在了傅丹烨的胸口上,充满依恋地蹭了又蹭,又轻轻抬起傅丹烨的手臂,放在自己身上,让他环住自己。 [31]第三十一章:傅丹烨说:“我要去给蔓蔓的爷爷过生日。”   夏蔓生一直在傅丹烨边上待着,想等丹丹哥哥醒过来。   可是过了一会医生阿姨进来了,又给丹丹哥哥打了一针,说还要让他多睡一会,才能恢复的好。   紧接着没过多久,夏蔓生的小姑和沈管家也都来了。   林小姑原本是按照约定来接夏蔓生去自己家的,刚到学校就听说了车祸的事,吓了一跳,又连忙赶来医院,听说了前因后果。   这事虽然听起来像是意外,但傅丹烨的父母也才刚刚“意外”出车祸离世没有多久,两件事情联系起来,让哪个不明内情的人去想,都会觉得这是一套有计划的阴谋。   林小姑更加觉得这种顶级豪门就是不安全,夏蔓生还是早点回家的好。   当然,要把孩子带走,怎么也得跟大人打个招呼,林小姑等了一会,等到了沈管家。   此时傅老爷子正在国外进行一场非常重要的商业洽谈,不能接听电话,于是林小姑便跟沈管家协商了,表示要先带夏蔓生回去,给他的爷爷过生日。   沈管家稍加思索,同意了。   因为他也不确定傅丹烨的车祸是不是有什么隐情,现在事态有些复杂,夏蔓生待在这里,还不如先回他自己家里安全。   “林女士,麻烦您具体交代一下要把夏蔓生接走几天,到了时间,我们会派人去接。”   沈管家彬彬有礼地说:   “傅董很喜欢他,等傅董开完会回国,我是需要对这件事进行交代的。”   林小姑觉得这个跟机器人似的管家说话特别夸张。   以傅老爷子的身份,他想养个什么样的孩子找不着,夏蔓生在傅家待的时间并不算长,跟他们又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又能有多深的感情呢?   结果他们家,一开始说是傅丹烨离不开他,现在说的好像傅老爷子也对夏蔓生难舍难分的,谁信啊?   难道这就是豪门的礼仪?任何的客人都要再三挽留才能放行?   所以林小姑也跟着点头,说道:   “明白,我打算把蔓蔓接回去三天左右吧,我父亲是周六晚上的生日宴,周一我会把他送回来的。”   沈管家居然还觉得三天的时间太长,说道:   “不麻烦您,周六晚上宴会结束,我们会上门去接人。”   真够强势的。   林小姑没再跟他多说什么,道:   “这样也行。”   当然,她只是说说而已,总而言之,今天先把夏蔓生从傅家接走,等到过两天那边来接人,就可以说孩子还是在自己家里住着习惯,舍不得走了,难道他们还能抢人吗?   于是,沈管家和林小姑就这样各怀心思地达成了共识。   对大人来说,这是一种话术,也是人情世故,结果,到了傅丹烨这,就不一样了。   等到他睡了整整一晚上醒来,就被告知夏蔓生已经回家了。   一时间,傅丹烨天都塌了。   虽然沈管家跟他说,夏蔓生是被接回去给他爷爷过生日的,等到周日摆完了寿宴就会回来,傅丹烨却根本不信。   因为沈管家不知道。   除了他、吴恒屹和……和夏蔓生以外,其他人都不知道,傅丹烨已经彻底在夏蔓生面前露馅了。   夏蔓生肯定是因为害怕和讨厌他才要回家的。   他不会回来了。   傅丹烨悲从心来,一下抬起胳膊,挡住了脸。   他就知道会这样,他就是一直害怕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所以那么小心翼翼、用尽全力地伪装自己。   结果现在完了,什么都完了。   傅丹烨心里说不出的郁愤和失望,但在经历过父母离世和来到傅家生活的变故之后,他已经从一开始那只只会通过张牙舞爪来驱赶一些危险与不快的小兽,迅速学会了生存所必备的虚伪和压抑。   也或者这本就是他的天赋。   所以傅丹烨不会再通过吵闹来发泄情绪了,虽然压在胸口的痛苦却变本加厉地翻腾。   他的声音从胳膊后面传出来,听不出太多的端倪。   “吴恒屹死了吗?我算不算杀人犯?”傅丹烨问沈管家,他首先得知道这个。   在傅丹烨昏睡的时间里,沈管家已经高效地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并对傅丹烨的问题早有准备。   “吴恒屹没有死,只受了一些皮外伤,您当然不算杀人犯,少爷。”   沈管家说:   “因为您及时把他从轮椅上推了下来,他只受了一点皮外伤,是应该感谢您的。”   傅丹烨点点头。   他自己心里清楚,如果当时没有夏蔓生在,他一定不会冒险去推吴恒屹,甚至他还希望吴恒屹被撞死来着。   那样的话,他可能就真的会闯祸了。   沈管家回答了傅丹烨的问题之后,静静等了片刻,见傅丹烨没再说什么别的,就说道:   “少爷,那我为您准备出院的事宜,您可以回家休息了。”   回家?   傅丹烨没有说话。   当初是因为夏蔓生跟他说,“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他才会到那个地方去的,现在夏蔓生却走了。   他还回什么家?他没家了。   在沈管家要转身出门的时候,突然听见傅丹烨小声地说:   “我不想让他回去。”   沈管家道:   “少爷,现在夏小少爷应该已经到家了,但我已经跟他的家里人约好,周日晚上就会把他接回来。”   傅丹烨道:“如果他不想回来了呢?”   沈管家顿了顿,他不知道傅丹烨为什么要担心这个,因为夏蔓生分明是非常喜欢待在傅家的,平时更是对傅丹烨黏的不行。   但从这个问题本身来说,夏蔓生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有自己的法定监护人,他要是真不想回傅家,那也确实没办法。   沈管家含糊地回答:“他怎么会不想回来呢?”   傅丹烨可不是那种好糊弄的小笨蛋,知道沈管家的意思其实就是代表着夏蔓生完全可以不回来,所以不吭声了。   但他还是抱着希望等到了沈管家所说的周六,并且宽慰自己,或许一切都只是他瞎想的。   可是到了周六,夏蔓生并没有回来。   因为发生了一点意外——由于临时更改地点,林父的寿宴被推迟了一天。   这属于不可抗因素,偏偏时机发生的太凑巧了,好像恰好印证了傅丹烨心中的担忧和恐惧。   听到沈管家跟自己说夏蔓生“今天暂时回不来”的时候,傅丹烨终于忍不住了,跑去给夏蔓生打电话。   他知道夏蔓生平时的电话手表是一直放在身上的,可是连着打了五个电话,那边一开始无人接听,最后一个就干脆是根本接通不了的忙音了。   傅丹烨的脑子里“嗡”一声。   他知道他自己的性格偏激多疑,所以一直在刻意地控制着不想太多,但到了现在这一步,就是自欺欺人都没法做到了。   ——夏蔓生不接他的电话,总不能也是误会或者巧合了吧。   傅丹烨呆呆地坐在电话前,逐渐委屈起来,心好像要碎掉似的,慌乱地跳动着,终于把连着几日的坐立不安酿成了一股愤怒。   夏蔓生打算就这样跟他绝交了吗?   就算是绝交,也得正式地告诉他吧?就这样一句话都没有就不理他了?   凭什么凭什么!   傅丹烨猛地放下话筒,回到自己的房间,重重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他决定也不要再理夏蔓生了。   从现在开始,他也不会再给夏蔓生打去任何一个电话!   哪怕一会夏蔓生给他回电话了,他也不会接!   他也要让夏蔓生知道失去他的后果!   傅丹烨被气得浑身没劲,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躺着,不知不觉还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   不知道多久之后,他才猛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发现才只过去了一个多小时而已。   他是个狠人,既然下定了决心,就不会再管夏蔓生的去向了。   所以现在,傅丹烨拿起手机来,不是要干别的,而是要给傅老爷子打电话。   作为孙子,关心一下他的爷爷,这很正常不是吗?   结果看看手机屏幕,发现一个未接来电都没有之后,傅丹烨一下子又不想关心傅老爷子了,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哗啦!”   人不顺的时候真是哪哪都不顺,就是这么一扔,手机撞翻了他桌上的一摞书,全都乱七八糟地砸了下来。   傅丹烨正想找点事做,免得自己想东想西的,于是没叫保姆,弯腰一本本地捡书。   当捡起一个作业本的时候,傅丹烨突然顿住。   ——这是他一直记录杜娟“罪行”的那个本子。   电光石火之间,他焦躁而绝望的心仿佛有一瞬间收紧起来,几乎停止了跳动。   这玩意给他提醒了另外一种可能性。   傅丹烨差点忘了,夏蔓生的家里是有坏人的。   一切经过他知道的清清楚楚,夏蔓生当初就是为了躲他的坏后妈才会跑出来。   而现在,就算他觉得自己是个坏蛋,不愿跟自己在一起好了,那他也不应该愿意回家吧。   难道是杜娟已经不在他们家了?   又或者,夏蔓生是被他们给骗回去的?   傅丹烨攥着那个作业本,感觉里面的秘密沉甸甸的。   起初他知道这些事的时候,自私地没有说出来,就是担心这会把杜娟从夏蔓生家里赶走,到那个时候,夏蔓生可能就想回家了。   现在已经没有了这种顾忌。   傅丹烨心里几乎是立刻就一厢情愿地选择认定自己喜欢的那个真相——   在任何一本童话书中,坏人都没有失败一次就放弃作恶的道理,杜娟那么坏,肯定更是这样。   夏蔓生一定是被她抓了、控制了,才会不再搭理自己。   其实傅丹烨这么想单纯是因为这会让他心里舒坦很多,而没有任何的逻辑和依据,甚至他自己的内心深处都不太相信,更加并不知道这竟然真的误打误撞接近了真相。   傅丹烨只是据此迅速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报复杜娟。   他急不可耐地揪住了这个情绪的发泄口,终于找到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来做。   他不好受,总得有人跟他一样不痛快,那个人当然不能是夏蔓生,那就杜娟那个坏女人好了。   于是,傅丹烨将手里的本子翻了翻,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了手机,拔打了一个号码,接通后说道:   “叔叔您好,我想报警……”   有句话叫“人在干缺德事的时候总是不觉得累”,傅丹烨不知道这话是不是真的,反正他每次坑完别人之后都挺精神饱满的。   然后傅丹烨又去找沈管家,告诉他:   “我也要去参加蔓蔓爷爷的生日宴会。”   沈管家起初很犹豫,因为这种宴会上的人太杂了,安保系统又不那么完善,可能会不太安全。   可是在傅丹烨的坚持下,他还是想了办法,联系了一名要去给林家贺寿的生意伙伴,请他把傅丹烨以他侄子的身份带去,这样就不至于引起太多关注了。   这个时候,夏蔓生也刚刚跟着姑姑回到他自己的家里不久。   原本这场寿宴是要在酒店里举办的,但由于杜娟说酒店的中央空调坏了,别处又临时找不到这么大的包厢,所以林浩川就干脆把地点定在了自己家。   所以一大早,林小姑就带着夏蔓生过来了。   夏蔓生没想到还要回家,起初不太愿意,但做人要讲义气,姑姑对他好,他也答应姑姑要给爷爷过生日了,总不能说话不算话。   所以最后,他还是跟着林小姑回来了。   林浩川听见门口有人说话,一转身,就看见了被林小姑牵着的夏蔓生。   他立刻快步跑了过去。   “蔓蔓。”   林浩川后来又自己去过傅家好几回,都没能见到夏蔓生,好不容易这回妹妹把孩子给带出来了,林浩川本来想第一时间去林小姑家接夏蔓生,林小姑却不让,说让他等一等,给孩子适应的时间。   现在总算见到孩子了,林浩川也觉得有点心酸,弯腰把夏蔓生抱起来,说道:   “蔓蔓回家啦?最近过的开心吗?”   夏蔓生说:“开心。我没有回家,给爷爷过完生日我就走了。”   林浩川说:“还生爸爸的气呢?你总去傅哥哥那里住,会给人家添麻烦的,别去了,明天爸爸带你去动物园,就咱们两个,行不行?”   夏蔓生看着他,眼睛黑亮黑亮的,慢慢摇了摇头。   林浩川说:“不想去动物园?”   夏蔓生说:“我不相信你。”   林浩川无声地笑了一下,觉得夏蔓生这是在跟他抱怨撒娇,还有点开心,就跟他保证:“这次爸爸肯定不骗人。”   这时有人叫他,林浩川今天作为主场,还邀请了很多生意伙伴,也实在忙得很,就摸摸夏蔓生的头,把他放下来,说道:   “先去找奶奶和姑姑玩,一会爸爸再陪你。”   林母原本在监督从饭店送来的菜品,一转头看见林浩川在这里哄夏蔓生,不免又想起了曾经自己事业有成的儿子是怎么在前妻跟前伏低做小的,就跟女儿努了努嘴,说:   “瞧见了没有?小孩就是这么闹脾气的,离家出走啊,哭哭啼啼啊,都是想让人关注他,等到所有人都围着他转,他这不就高兴起来了?这下他可满意了,全家人都跟供着他一样。”   “蔓蔓还这么小,我哥是他爸,哄自己的孩子不是应该的吗?”   闻言,林小姑无语道:   “妈我可告诉你,蔓蔓不回来的时候,你非让我去接,现在回来了,你要是再给孩子摆脸色,就有什么事都别找我了。”   林母瞪了她一眼:“谁说我要摆脸色了?”   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并不是夏蔓生哪里做的不好,而是林母对那个前儿媳实在不满,因此可能平时确实会时不时把情绪带到孩子身上。   反正大不了以后尽量忍着呗,毕竟是她孙子,夏蔓生这些日子没来,她心里确实还挺不得劲的。   这样想着,林母不禁摸了摸衣兜,里面装着个小金链子,是她后来给夏蔓生买的,她准备等一会夏蔓生过来找她,就给他戴上。   结果夏蔓生被林浩川放下之后,往林父林母这边张望了一眼,然后就转身走了。   “……”   林小姑笑了起来:“看见没?你这奶奶成天凶巴巴的,孩子根本不喜欢你。”   林母:“……闭上你的嘴吧!”   夏蔓生确实不喜欢这里。   别人老说傅家冷冰冰的,他反倒觉得那个地方更亲切更有人情味。   而这个房子,虽然名义上是他真正的家,但……   夏蔓生看了看周围。   大人们都聚在一起,一边亲亲热热地用力握着手,一边说一些听不懂的话,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有几个亲戚家的小孩也来了,在和林宏玩,所以他不想过去。   最后夏蔓生想了想,还是决定上楼,回自己房间。   那是他在这个房子里最熟悉的地方。   听说在他特别特别小,几乎不记事的时候,这个大房子是他和爸爸妈妈住的,后来爸爸和妈妈离婚,妈妈就带着他搬了出去,住进了一个很小但特别温馨的公寓里。   直到他再被送回来,后来没多久,杜娟和林宏又住进了这个家。   一开始,夏蔓生还是像以前一样到处在家里玩,可是杜阿姨总是在爸爸不在家的时候跟他说,他把这里的东西弄坏了,那里的地面弄脏了,打扫起来很辛苦,还会给弟弟做坏榜样。   夏蔓生不想让杜阿姨讨厌,所以他就尽量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出去,这样就不会把很多地方弄得乱乱的。   他想,这样的话阿姨可能就会喜欢他,觉得他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这个幻想持续到有一天去奶奶家。   杜阿姨和奶奶在里屋说话,他和睡觉的弟弟在一起,但被大人勒令不能发出声音把弟弟吵醒。   所以夏蔓生觉得很无聊,在林宏旁边待了一会,他就轻手轻脚地出去,到里屋找奶奶。   虚掩的门缝中,传出杜阿姨低低的声音:   “妈,我就是发愁该怎么跟蔓蔓相处,这孩子实在是太孤僻了,每天躲在他的房间里不出来,我想和他说说话都见不着他的人影,唉……也可能还是因为和我不亲,但我真的很努力对他好了……”   奶奶在安慰她:   “你的难处我和你爸,和浩川都知道,这孩子从小被他妈带着,也不姓林,跟我们也都生分着,这也没办法。”   夏蔓生茫然地站在门口,耳边好像又回荡起了前些日子杜娟的声音:   “蔓蔓,你看你这样到处乱跑,给阿姨添了好多麻烦,地上这里的水是不是你洒的?你说你怎么这么淘气呀……”   他不明白杜阿姨为什么一会说他淘气,一会又说他孤僻,可是从两人的语气中,夏蔓生意识到了另外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情。   ——奶奶和杜阿姨都不喜欢他。   他默默地走开了。   这个家好像不再是他的家,而仅有的小小房间,似乎成为了他最后的庇护所。   如果一定夏蔓生说一样在傅家时他最想的东西,也就是他的房间了。   来祝寿的客人们自然是不会随便上人家的二楼的,夏蔓生上了楼,推开那扇熟悉的门,快乐地进了自己的房间。   在他心目中,这一片小天地是最舒服、最安全的。   直到看见屋子里的模样,他愣住了。   各种各样的杂物堆满了房间,他以前没来得及带走的玩具都不知道哪里去了,墙上本来贴着他画的画,也都被撕的干干净净,   他的小床倒是还在那,但周围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如果夏蔓生是个成年人,大概一下就会意识到,在这么一座二层复式的别墅中,又怎么可能真的腾不出来一个专门的杂物间呢?   把他的房间堆满这样的东西,其实蕴含着一种说不出的歹毒恶意。   但他并不懂这些,只是傻乎乎地站了一会,想从房间里退出去,可是外面也没地方待,还是在这吧。   最后,他好不容易找了一个小空空钻进去,翻出一本画册,安安静静地低头看了起来。   回到这个家中,好像又一次回到了曾经那段时光里。   每一天,他和整个家都格格不入,像是一个最多余的存在,所以他自己和自己玩,自己看书做游戏,自己学着妈妈的话哄自己:   “蔓蔓是最乖最可爱的宝宝,蔓蔓每天都要开心的生活……”   可是,他还是想丹丹哥哥了,还想傅爷爷、沈爷爷、给他穿衣服的张阿姨……   夏蔓生翻着画册想,等到跟爷爷说完“生日快乐”,他就想要回到他的新家去了。   也不知道丹丹哥哥醒了没有,他本来想给丹丹哥哥打电话,但是电话手表坏了,找不到号码。   “嗒嗒嗒。”   这个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32]第三十二章:(今日一更)丹哥赶到,拳打坏蛋。   夏蔓生正在自己哄自己玩,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吓了一跳,抬起头来,惊惶地看着门口,没说话。   然后房门被人“砰”地一声推开了,一个十来岁的大男孩进了门。   门口还有一道小小的人影站在那里,是幸灾乐祸的林宏。   夏蔓生认识那个男孩,是他爸爸堂兄的儿子,叫林溯,算来也是他的哥哥。   但是夏蔓生不喜欢他,因为林溯嘴特别贱,还老爱捉弄人。   这不,一看见夏蔓生,他又来劲了。   “哟,这是谁啊?这不是小乌龟吗?”   林溯说话的语气自带嘲讽:   “我听林宏说你回来了,还以为他骗我,没想到是真的。”   说完,他也已经走到了夏蔓生的跟前,劈手就把夏蔓生的画册抢了过来,说:   “让我看看你又在这翻什么呢?还是这么慢吞吞的。”   夏蔓生说:“还给我!我没有慢吞吞,我才不是小乌龟!”   “你就是!你就是!”林溯故意把书举高,让夏蔓生怎么抢都够不着。   夏蔓生有点生气了。   以前林溯也总是这样逗他,夏蔓生虽然一点也不喜欢被叫小乌龟,也不喜欢他推搡自己、抢自己的东西,但是他还是觉得林溯应该是在和他玩。   如果因为别人跟自己玩自己生气的话,那就是小心眼的坏孩子了,所以夏蔓生都忍着不发脾气。   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因为做了那些梦,他知道了这些人其实并不是在跟他玩,他们的行为是带有恶意的,想让他不高兴,不开心,然后这些人就会开心了。   可是现在他生气的话,要怎么发脾气呢?夏蔓生有点着急,因为他不太会。   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之前目睹的那场冲突,当时吴恒屹说丹丹哥哥生气了就揍人来着。   在夏蔓生的心目中,丹丹哥哥做的事情,肯定是有道理的,现在还没成为大反派的丹丹哥哥一点也不坏。   所以……是应该这样做的吗?   于是,夏蔓生试着攥紧了小拳头,然后使劲一拳砸在了林溯的身上,告诉他:   “我生气了!”   但虽然揍了人,夏蔓生还是个十分善良的小朋友,他怕他的劲太大,把林溯给一下打死,所以还是没有用尽全力的。   林溯被小拳头捶了一下,什么事都没有,低头看了夏蔓生一眼,表情特别稀罕。   他爱逗这个小孩,就是一直觉得夏蔓生特别傻,干什么事都慢吞吞的,平时也看不出来情绪,满脸懵懵的模样,别人欺负他,他最多也只会说声“讨厌”,连反抗都不知道,特好玩。   没想到现在出去了一趟,小东西还进化了。   面无表情鼓着一张小脸发脾气的样子奶凶奶凶的,其实根本吓不到任何人,这感觉实在太好玩了。   “哎呦,还会打人了?”   林溯变本加厉,用手里的书扒拉夏蔓生的脑袋,把夏蔓生扒拉的站不稳,他还在那笑嘻嘻地说:   “你学坏了啊,你现在是坏孩子,怎么办呀,让你爸揍你。”   林宏一直扒在门外看着,这时见林溯大获上风,也乐得不行,直拍巴掌,学舌道:   “你坏!你坏!爸爸揍死你!”   正乐着,林宏忽然听见林溯惨叫了一声,愣是把他吓了一个激灵,一看才发现,是夏蔓生突然跳起来,抱住林溯的手臂咬了下去。   不管怎么说,牙齿可比拳头厉害多了,而且夏蔓生咬的特别用劲,林溯疼的直喊,用力甩手,抢过来的画册也掉到了地上。   “啊啊啊!疼!疼疼疼——”   夏蔓生这才捡起画册,紧紧地抱在怀里,缩到墙角的位置,警惕地瞪着林溯。   林宏被这一幕吓得不敢吭声了,他愣了愣,然后突然一转身,迅速跑下了楼。   林溯没空管他,捂着手臂上的牙印,嘶嘶地吸气,正要骂夏蔓生,却在抬头看见他的眼神时,突然愣住。   夏蔓生长得秀气,尤其是那双眼睛圆溜溜的满是纯真,说实话,瞪人的时候根本就没有什么威慑力,但此刻,林溯却从他的眼底看到了厌恶。   “你真讨厌。”夏蔓生说。   “你说什么?”林溯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你是讨厌鬼,我真讨厌你!”夏蔓生大声说。   意识到夏蔓生是在说真的,林溯实打实地被惊呆了。   其实比起林宏,他一直更喜欢逗夏蔓生玩。   夏蔓生长得好看,不爱告状,也不闹腾,跟不会像林宏那样动不动就嚎的惊天动地,把大人们都招过来。   他就算当时有点不高兴,也会很快就把自己给哄好了,再见了自己还是会叫“哥哥”。   林溯没想到夏蔓生会讨厌自己,这怎么可能呢?   看着夏蔓生此时的眼神,林溯的感觉就好像是被雷劈了,同时,他心里还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不可能!”林溯气得说,“胡说八道!你讨厌我干什么?你——”   他急得上去抓夏蔓生,想和他理论清楚。   这一回,林溯的手没有成功碰到夏蔓生。   因为就在此时,突然从门口蹿过来了一条黑影,“砰”地一声,一拳狠狠砸在了他的脸上!   林溯当时就蒙了。   虽说他刚才也挨了夏蔓生一拳,可是那力道根本和现在这拳没法比,而且夏蔓生个矮又没经验,打在了他的腰上,现在这下子可是快准狠地直接砸上了他的鼻梁!   打得林溯整个脑瓜子都是嗡嗡的,捂着鼻子说不出话来,抬头看去。   他看见了一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男孩,看起来也没有多么的壮实,但是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特别吓人,正充满冷意地看着自己,震得林溯一时没反应过来。   然后他就这样呈呆滞状态,眼看着对方退后一步,然后飞起一脚!   “我靠!”   这一下顿时把林溯给踹倒在地,后脑勺一下磕在了墙上,前面的鼻血“刷”一下流了下来,要多惨有多惨。   夏蔓生得救了。   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愕然看着突然出现的男孩。   竟然是傅丹烨。   夏蔓生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但是左看右看,眼前的都不是幻觉。   原来,就在刚刚,傅丹烨已经跟着沈管家安排的生意伙伴来到了林家的宴会上。   他在一楼找来找去没看见夏蔓生,倒是顺手又给杜娟使了个坏,这才悄悄跑上了楼。   这下,傅丹烨一眼就看见林溯要去拽夏蔓生。   他当时就觉得脑袋嗡地一声,想也不想便冲上去了。   等到动完了手,傅丹烨才一下子想起来,坏了,他又当着夏蔓生的面动手打人了。   本来他就担心夏蔓生讨厌他,现在自己这样的行为,不就更印证了之前吴恒屹说的话吗?   傅丹烨不知所措的表现看起来就是冷冷地站在原地不动,所以夏蔓生根本没有意识到他那满腔的忐忑不安,而是直接对傅丹烨表达了自己的心情——   他跑过去,一头扎进了傅丹烨怀里,感到孤立无援的自己终于找到了依靠。   夏蔓生委屈地说:“丹丹哥哥。”   傅丹烨这才反应过来,“哎”了一声,连日来患得患失、忐忑不安的心一下就踏实了。   他缓缓抬起手,放在夏蔓生单薄的、小小的脊背上,开口清了清嗓子,才能故作平静地说出话来:   “嗯……我来了,你没事吧?”   夏蔓生先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又直截了当地说:“我好想你呀。”   没有半分的犹豫和迂回,他的爱总是这样热烈和直接。   这一刻,说是心花怒放都不为过。   傅丹烨不明白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么神奇的事,只是夏蔓生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他心里那片充斥着失落和激愤的阴云就一下子烟消云散,好像生活一下子又有期待了,也不大想要报复社会了。   可他现在的阅历还是太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和表达这种情绪,只能喃喃地说:   “我也很想你。”   夏蔓生轻轻摸了摸傅丹烨胳膊上的一块纱布,两条眉毛微微往下撇,眼睛水汪汪的,带了点怜惜和忧愁,问道:   “你好了吗?很疼吧。”   傅丹烨的鼻子陡然一酸,差点哭出来,心里好像因为之前的患得患失得到了抚慰,有种说不出的委屈,同时又很心疼夏蔓生。   他把夏蔓生抱的更紧,说:“一点也不疼。”   两人这幅难舍难分的样子,把本来就有点被打蒙了的林溯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这小子到底是谁啊?   夏蔓生以前一直是管他叫哥哥的,林溯从来没见过亲戚里还有这么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怎么夏蔓生这次回来之后就口口声声地说讨厌他,然后叫别人哥哥了?   他这个新哥哥还这么凶!   这让林溯非常的难以接受。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脚步声响起,是刚才跑开的林宏把杜娟给叫上来了。   他一向是个告状精,看见别人闯祸,找大人找的最积极,这时拉着杜娟到夏蔓生的房间门口看,特别兴奋地告诉她:   “妈妈,夏蔓生打人还咬人,他是狗!”   杜娟一看到这群乱糟糟的孩子,立刻就是一阵不耐烦。   她今天简直忙的不可开交,作为这个家的女主人,她的公公过生日,杜娟有好多事都要操心。   更何况,今天来的客人特别多,有她的亲戚同事,还有林浩川那些重要的生意伙伴,杜娟也想在这些人面前多露露脸。   为了让自己那好面子的公公高兴,杜娟还专门为林父做了一个亲朋好友的祝福视频,准备了投影仪,打算在大屏上循环播放。   她连话筒都给别在衣领上了,眼看就要到前面去讲话,但偏偏打开投影仪的遥控器找不见了。   杜娟急的冒汗,正忙着找呢,就被林宏给拉过来了,可想而知她有多么烦躁。   果然,只要这个家里夏蔓生一出现,就没有太平的时候。   要不是怕自己的计划受到影响,她才懒得管这些孩子之间鸡毛蒜皮的事。   她扫了傅丹烨一眼,并没有认出来,但今天小孩子来得多,杜娟也没有放在心上。   她压着脾气,先去看了看林溯手上的伤,这才转过身来,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对夏蔓生说:   “蔓蔓,你看看你把哥哥的手臂都给咬破了,你知不知道这是一种特别没有教养的行为?还不快点给哥哥道歉?”   夏蔓生说:“是他先抢我东西的,他应该向我道歉。”   杜娟才不想和他掰扯到底谁对谁错。   之前她虽然也教育夏蔓生,但不管怎样态度上也是稍微装一些的,不过现在这个碍眼的继子眼看就要被彻底给“处理”掉了,她也没心情再演下去了。   在这种不耐之下,杜娟猛然萌生出了一个想法。   她原本的打算是,等到这场寿宴结束,再想办法把夏蔓生送到张哥的手里。   因为那个时候客人们都走了,她能腾出时间来,也比较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不过杜娟突然觉得,或许眼下才是更好的时机。   她一直担心这房子周边有什么监控,如果是她或者别人把夏蔓生给带走,说不好就被拍到了,难免留下线索。   但……如果是夏蔓生自己赌气,从这里跑出去呢?   而且,他生气的原因还是和别的亲戚家的孩子发生了矛盾,现成背锅的人都有了,谁都怪不到她的头上。   正式的宴席马上就要开始,一会就是有人发现夏蔓生不见了,也只会以外他藏到哪个房间去了,等宴会结束了才会去找,哼,到时候早找不回来了。   杜娟越想越觉得完美。   现在有了林溯的搅和,夏蔓生明显已经非常不开心了,只要再稍微说点什么,让这孩子不想再参加接下来的宴会,他就会自己离开。   然后,只需要跟张哥那边的人联系,让他们等夏蔓生跑出去之后悄悄在后面跟着,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夏蔓生带走,这件事就办成了!   杜娟一阵激动。   她深吸口气,正要说话,又想起了旁边还有其他孩子在,于是便先跟这几个人说:   “好了,你们看看,闹得衣服都脏了。这样吧,阿姨先带蔓蔓去换件衣服,再给小溯找点药膏。你们几个好好玩,等着阿姨回来,不许再打架,知道吗?”   说完,杜娟拉住夏蔓生的手,柔声说:   “你的房间太乱了,走,去我那里换。”   林宏愤愤,觉得杜娟偏心:“妈妈!”   杜娟要办大事,没空搭理自己的宝贝儿子,又看见傅丹烨从头到尾一句“阿姨”都没叫,这时还一副想跟上来的样子,心说也不知道谁家的孩子这么没有规矩,看着还有点眼熟。   于是,她干脆把林宏朝着傅丹烨一推,说:   “妈妈有事呢,你先跟这个哥哥玩。”   傅丹烨冷声说:“我不跟猪玩。”   杜娟:“……”   夏蔓生拽了拽傅丹烨的袖子,小声说:“你不要怕,我一会就回来。”   夏蔓生以己度人,觉得丹丹哥哥会出现在这里,肯定跟他一样,是偷跑出来的,所以不能让大人认出来。   傅丹烨却觉得不对劲,杜娟的目的不会这么简单的。   所以杜娟领着夏蔓生走,傅丹烨就在后面跟着,杜娟也懒得跟这个孩子多说,回头把他推开,警告道:   “你如果这么没礼貌,阿姨就找外面的叔叔把你给赶出去了。”   傅丹烨就算再能闹腾,这里也是别人家,他确实没理由跟到人家卧室去等着夏蔓生换衣服。   所以,最后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杜娟把夏蔓生给领走了。   该死,他来之前给警察打的电话没用吗?还得想点什么其他办法才行。   傅丹烨心里着急,头脑却冷静而迅速地转动着,很快,还真让他想起来一件事。   ——就在刚才,杜娟到处找不见的放映机遥控器,正是被他给藏起来的。   傅丹烨藏的时候没多想,单纯就是要给杜娟找些不痛快,可现在,这东西或许还真能派上用场了。   于是,傅丹烨飞快地往楼下跑去。   然而这时,林宏却张开手臂拦住了他。   “你是谁?”   林宏趾高气扬地说:“我妈妈说让你和我玩,你跑什么呀?”   林溯:“哎!等等……”   他的鼻子还疼着,虽然十分想把傅丹烨胖揍一顿来报仇,但也不敢再贸然行动,没想到林宏心里一点数没有,还过去挑衅上了,连忙阻止。   但林溯说完了。   林宏见傅丹烨不理他,更加生气,想上手去抓傅丹烨,但他的手刚碰到傅丹烨的衣服,整个人就腾空了。   经过了短暂飞一样的感觉,林宏仰面朝天地躺在了地上——   傅丹烨脚步都没停的随手给了他一个过肩摔,然后匆匆从他胖乎乎的胳膊上踩过去,跑下楼了。 [33]第三十三章:(今日二更)杜娟的真面目。   林溯不忍直视地捂住了眼睛。   林宏从出生到现在都是家里的霸王,所有人都惯着他让着他,哪里受到过这样的待遇,整个人都被摔愣了。   等他反应过来之后,立刻蹬着腿放声大哭起来。   但这个时候,傅丹烨早已经没影了。   杜娟则把夏蔓生带回了房间。   她还没有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危机,关上房门之后,立刻就变了脸色,一把甩开了牵着夏蔓生的手,转过身来抱胸坐在床边,冷冷地看着夏蔓生。   夏蔓生道:“杜阿姨,我换什么衣服啊?”   “换什么衣服。”杜娟冷冰冰地说,“你说你这孩子,怎么一回家就闯祸呢?你知不知道你给我添了多少麻烦?”   夏蔓生愣了一下。   其实杜娟之前也经常这样说他,只不过那个时候语气要好一些,类似“蔓蔓,阿姨因为你,今天可辛苦了,所以蔓蔓下次要听阿姨的话,知道吗”等等。   之前的每一回,夏蔓生听到这样的话之后,都会挺内疚挺伤心的,觉得他做了错事,不是一个好孩子。   所以他就努力做得更好一点,总有一天杜阿姨会满意的。   可是现在,杜娟不再伪装,语气要比那个时候严厉一百倍,夏蔓生却发现自己不伤心了。   大概是因为他知道了,不是大人的话就是正确的,杜阿姨说的不对。   杜阿姨是坏大人。   杜娟见夏蔓生不吭声,便继续道:   “人家小溯明明在和你逗着玩,你居然还咬人?他是被爷爷请来的客人,一会他的爸爸妈妈看见你就生气,不给爷爷过生日了,那就是你害的。你说怎么办?”   杜娟口口声声,其实就是为了让夏蔓生待不下去。   周五林小姑把夏蔓生接回来,她就特意去了一趟小姑子的家里面,想把夏蔓生带走,但是林小姑说什么都不同意,说是答应了孩子住在她这里。   杜娟无奈,临走时就悄悄把茶水泼在了夏蔓生的电话手表上。   手表现在已经坏了,所以只要夏蔓生出了这个家门,就没法再和人联系。   她一招接一招本来都算计好了,可到了现在这一步,夏蔓生就是不上道,说:   “那我就把刚才的事跟姑姑说,姑姑肯定会说是林溯错了,不是我错了。”   杜娟真是要被他给气疯了:   “你姑姑没有资格这样说,只有爸爸妈妈才有资格说你错没错。我是你妈,我说你不对就是不对!”   夏蔓生也有点着急了:“你不是的,我妈妈叫夏晴。”   杜娟的心脏好像被掐了一把。   曾经她最嫉妒最痛恨的就是这个名字,几乎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   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夏蔓生,吼道:“你妈早死了!”   夏蔓生的眼睛一下就红了,他想哭,但忍住了,坚持地与杜娟争辩:“妈妈没有死。”   杜娟气冲冲地说:   “她这么长时间不回来,就算不是死了也是不要你了!你现在必须听我的,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懂不懂?!!”   在极度的烦躁和愤怒之下,她并没有注意到,自己一直别在衣领上的话筒里,突然隐约传出沙沙的杂声。   这是因为在楼下,傅丹烨已经找到了控制多媒体设备的遥控器,并且按下了开机键。   他之前把遥控器藏起来之后,是眼看着杜娟别了话筒到处找来着,所以知道现在把多媒体设备打开,应该就可以听见杜娟别着的那个话筒里的声音。   傅丹烨没有见过杜娟真正狰狞凶狠的一面,也不确定对方会跟夏蔓生说什么,只是觉得这样让大家都能听见杜娟的话,她就不能悄悄做什么坏事了。   做完这件事,傅丹烨还谨慎地重新把遥控器藏到了沙发缝里,这才急匆匆地再一次上了楼。   如果是平时,他或许还有心情见证一下杜娟是怎么倒霉的,但这时候傅丹烨只是觉得很不放心夏蔓生,所以打算去门口等着他出来。   一切静悄悄地发生,坐在席上的客人们却毫不知情,谈笑风生。   为了等待杜娟给林父放祝福视频开场,饭局还没有正式开始,此时的人们一边吃着餐前的水果点心,一边聊天。   “老林啊,还是你有福气,儿子这么有出息,儿媳妇又孝顺又能干,两个孙子也是个顶个的懂事,不说别的,就今天这生日排场,就真够让人羡慕的了。”   一番恭维话把好面子的林父说的眉开眼笑,拿起杯子要跟人家碰杯。   可是肚子都还空着呢,喝酒也不畅快,他就说:   “客人都来齐了,怎么还不上菜啊?”   林母道:“你看你,坐在这等吃等喝的还急上了,这不是等着你的祝寿视频呢吗?小娟刚才给我发了微信,说蔓蔓衣服弄脏了,上去给蔓蔓换一下,马上就来。”   她一边说,一边给林浩川使眼色:“看看你媳妇多有心啊!”   自从上回林浩川和杜娟在傅家外面大吵一架之后,两人就进入了不尴不尬的冷战期,互相之间几乎没有什么交流,只是各干各的事情。   虽然因为怕老人担心,林浩川一直没跟林父林母提起这事,但他们之间的冷淡家里人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于是,林母千方百计地撮合着,想让林浩川去找杜娟说话,对这个儿媳妇,她可是非常满意的。   对于其他不知情的人来说,杜娟更是一直保持着非常温柔称职的继母形象,所以大家听见林母这么说,也都纷纷跟着称赞了几句。   “小杜对蔓蔓真是好,看看,还给换衣服呢,这么细心。”   “就是,今天这场寿宴她就一直忙上忙下的安排,就这样还能惦记孩子,没得挑。”   结果说者无心,林浩川这么一听,心里却觉得不对劲。   杜娟去给夏蔓生换衣服了?虽然不排除她想要藉此示好的可能性,但是林浩川实在是有点不放心她跟夏蔓生单独相处了。   他的脸色有点难看,站起身来:“我去看看。”   林母拍了林浩川后背一巴掌,嗔道:“你那是什么表情?人家给你干这干那的,你也没个好脸?给我对小娟亲亲热热的!”   她正教训着儿子,林小姑忽然说:“看,前面的屏幕亮了。”   果然,随着她的话,眼前的多媒体大屏一下子亮起来,从扬声器传出来一阵电波的声音,吸引了满场人的注意力。   ——看来是要放庆生视频了。   不知道是谁带头,大家都跟着鼓起掌来,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太好了,放完这玩意就可以吃饭了吧?虽然没人好意思说,但是一直不上菜,都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好吗?   就知道让人吃什么水果点心,他们又不是猴!   但是屏幕上却迟迟没有所谓的祝福画面,那亮光仅仅是开机的界面,人们的掌声停下来,面露疑惑之色。   片刻之后,扬声器里终于传出了声音:   “……一会他的爸爸妈妈看见你就生气,不给爷爷过生日了,那就是你害的。你说怎么办?”   语气非常的尖锐、刻薄,但能听出来,是杜娟。   她是在跟谁说话?   紧接着就是夏蔓生有点委屈的声音:“那我就把刚才的事跟姑姑说,姑姑肯定会说是他错了,不是我错了。”   所有的人都不禁愣住。   刚才还口口声声让林浩川好好对待杜娟的林母慢慢张大了嘴。   原本这种不该让外人听见的东西被播出来,首先应该上前关掉仪器的,可是林家的人谁也没反应过来要这样做。   林母好像当头挨了一棒似的,随着杜娟和夏蔓生的一句句对话,她不由震惊地站起身来。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她那个从来温柔的近乎谦卑,事事任劳任怨的儿媳妇说出来的话吗?   杜娟从大学毕业就去林浩川的公司上班,婚前林母就经常见到她,觉得这个女孩子比自己那个倔强执拗的儿媳妇夏晴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所以她其实能看出来杜娟对林浩川的示好,但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自从乖顺听话的杜娟取代了夏晴后,林母不知道多满意。   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听过杜娟用这种语气说话,此时,对方声音中被扩大的恶毒与森冷,让林母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林母不禁想,难道没有别人在的时候,杜娟都是这么跟夏蔓生说话的?   她来到这个家一年多,是不是已经这样做过很多回了?   当听见夏蔓生带着哭腔说“妈妈没有死”的时候,林母的胸口也像是被砸了一闷棍。   那个瞬间,她几乎可以想象出孩子含泪的眼睛、涨红的小脸和伤心的神情。   事情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34]第三十四章:傅丹烨终于鼓起勇气问夏蔓生:“你不觉得我很坏吗?”   这时,林浩川已经顾不上这是他老爹的寿宴了,一把推开身后的椅子,大步往楼上跑去。   林母晃了晃,一下子坐倒,脸色煞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说不出话来。   林小姑本来要跟着林浩川上楼的,见状连忙扶住了林母,先带她去里屋休息。   这样一来,满座的客人扔在这里,林家的主人就剩下寿星林父一个了。   刚才还在摆派头的林父几乎整个人都是懵的,一向好面子的他却在这个重要的日子里脸皮都被扒下来,甩到了地上踩。   他满心难以置信,可此刻又不能把客人都扔下去问个究竟,心里觉得又是丢人又是愤怒。   半晌,林父才颤巍巍地说了一句:   “这是不是那个什么,恶、恶作剧啊。”   客人中有人附和道:“哈哈,应该是。”   紧接着,又是尴尬的沉默。   主要是这话太傻了,想圆场的人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圆。   就算有人想恶作剧或者想使坏,也编不了这么真实,就连他们自己家的人都不知道杜娟是这样的,外人怎么想得到?!   林父向来最好面子,寿宴上发生这么一件事,可真是丢了大脸了。   大家虽然表面上不吭声,但每个人心里的各种念头此时都是翻江倒海的了。   后妈不喜欢继子,其实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在场的大多数都是成年人,甚至是生意人,对人性的认识没有那么天真。   所以如果杜娟单纯是不喜欢夏蔓生,甚至防着他,不愿意和他住在一块,大家其实都能理解。   但现在的主要问题根本就不是这个。   杜娟平时对她自己那善良后妈的人设实在塑造的太努力了,让认识她的都对此印象特别深刻。   提起她来,就说她为家庭付出的多,对待林浩川前妻的孩子好,甚至觉得孩子不够亲近她都是孩子不懂事。   结果呢?背后竟然是这么干的。   这个人实在太阴险太可怕了,对一个小孩都使这种心眼,这往后谁敢跟她打交道,谁敢相信她的话?   杜娟的领导同事都来了不少,此时想到她在办公室冲自己笑的模样,都脊背发凉。   然而这个时候,楼上的杜娟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一说起来就收不住了。   她在夏蔓生面前装的实在太久,自觉非常忍辱负重,现在终于不用再忍耐那么多,杜娟忍不住把这些日子的压力,以及曾经的怨气和憋屈,都通通地发泄出来。   她精神亢奋,并不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个孩子,而是个在她的压制之下不能翻身的弱小敌人。   夏蔓生显然被她弄得很害怕,但他却依然用颤抖的声音反驳杜娟:   “你说的不对,我妈妈没有死。”   想到梦里那些事,他觉得妈妈好可怜。   妈妈从小就在孤儿院长大,不记得自己的爸爸妈妈是谁,爸爸也和她离婚了,她要一个人到外面治病,梦里回来还找不到自己了……   那么好的妈妈,身上痛了只能自己在家里偷偷地哭,最后病情恶化死掉了。   现在还有人要骂妈妈。   夏蔓生的眼泪就终于忍不住盛满了眼眶,然后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他一开始很怕爸爸再婚,有新的孩子,可是他却宁愿妈妈在外面有了新的家,新的小孩,可以陪她,让她就算见不到自己,也不会那么孤单。   于是,面对可怕的杜娟,夏蔓生还是坚持把自己的话一遍遍地说出来。   他觉得只要他坚持这么想,这些一定就都会变成现实的。   他绝对不让任何人伤害妈妈!   “我妈妈最好了,一定会长命百岁!”夏蔓生说了他这辈子说出的最难听的话,“坏人才会死掉!”   杜娟被这话激的心里一顿,几乎下意识地抬起手来想打。   “你这个死孩子!你说什么呢你?”   “砰砰砰!”   可是,杜娟的手还没有挥下去,外面的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这让她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真是被气蒙了,她可从来没动过夏蔓生一个手指头,尤其是今天这种场合,要是被人看到了抓住证据,那她的人设就该崩塌了。   夏蔓生马上就回不来了,干这种蠢事没必要。   所以杜娟推了夏蔓生一把,压低声音说:“你给我老实点。”   说完,她就过去打开了门,结果发现是守在门口的傅丹烨。   “哎,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啊!”   傅丹烨之前是怕自己激怒了杜娟,对方又有什么坏主意,趁机把夏蔓生给带走,现在有扬声器,他就没有顾忌了,听到夏蔓生在里面哭,傅丹烨急得在外面拼命砸门。   等到杜娟把门一开,他就推开杜娟,直接跑进了房间去看夏蔓生。   杜娟真是纳闷这孩子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非得在今天这种日子一直给她搅局,看着还特别凶狠,特别胆大,简直不像家养的。   她立刻想进去,把傅丹烨给抓出来。   但刚刚进屋,杜娟忽然听见后面又传来了脚步声。   她转头一看,发现是林浩川。   两人已经有日子没好好说话了,好几次杜娟想找林浩川求和,对方都态度抗拒,此时陡然见到丈夫过来,她又有几分心虚,暂时就顾不得小孩子了。   她连忙迎上去,露出一个略带讨好的笑:   “来叫我的是吧?哎呀,蔓蔓穿衣服太磨蹭了,耽误了不少时间,等一下啊,我这就——”   “下楼”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来,杜娟忽然听见了清脆的“啪”一声响,跟着脸上火辣辣的疼。   杜娟下意识地捂住脸,觉得那里的皮肤滚烫,她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是林浩川给了她一巴掌。   杜娟简直难以置信。   从上学开始,林浩川在她心目中就是个文质彬彬,很有风度的学长,跟那些什么都不懂的男生半点也不一样,就算上次被他碰的摔了一下,也不是他有意的。   杜娟从未想过林浩川这样的人会打人。   打的还是她。   “你——”   林浩川近乎咆哮:“你跟一个孩子诅咒他妈,你还有没有人性!”   这一句话,就让杜娟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怎么知道的?   没等杜娟说出什么来,林浩川已经暴怒地指着她质问道:   “我再问你一遍,当初你追求我,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孩子还小,暂时不想考虑婚姻问题?你是怎么说的?”   他气得用力砸了一下门框:   “你说你喜欢孩子,愿意把蔓蔓当成自己亲生的一样,你如果不愿意,当初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是有人逼你当后妈了吗?!你一次又一次干这种事——”   林浩川一顿,才稍微压低了一点声音:   “宏宏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吗?”   当初他和杜娟交往的时候说好了不结婚,当然更不可能准备生孩子,明明每次都做了安全措施,杜娟却怀了孕,又自己生下来,这件事是谁做手脚了两人都心知肚明。   可是事情都已经那样了,林浩川也从未点破过。   这回他连这话都说出来了,可见十分愤怒,听到丈夫口口声声的质问,杜娟整个人都觉得背后发凉。   她完全是处于半点防备都没有的状态,根本不知道林浩川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就猛一下子被揭开了所有的伪装,这种感觉跟被当众撕下衣服也没什么两样了。   更何况,楼下还有那么多的客人,还有她的同事、领导,杜娟还担心林浩川说的话的声音这么大,被他们听见。   到底发生了什么?!   杜娟甚至一时间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对方的话。   林浩川愤怒地说:“离婚!我一定要跟你离婚!”   说着,他就一把推开杜娟,跑进去看夏蔓生。   这个时候,傅丹烨已经在那里给夏蔓生擦眼泪了。   这还是傅丹烨头一回亲眼见着夏蔓生哭——上回他把夏蔓生气哭的时候,他自己还在学校呢。   眼看着夏蔓生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傅丹烨觉得他的心脏都要缩成一团了。   他没有手帕,只能用自己的衣袖给夏蔓生擦眼泪,因为心疼的要命,擦着擦着,傅丹烨自己的眼睛也红了。   他现在就是特别后悔之前耍脾气,给夏蔓生打电话打不通就去床上睡觉了。   他明知道这个家里有坏人,就应该一听夏蔓生回了家,就立刻跟着过来才对,都是他不好,才让夏蔓生被人欺负了。   “你不要难过了。”   傅丹烨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他只能道歉说:“对不起。”   傅丹烨本来想跟夏蔓生说,他带夏蔓生回傅家去,可是话到了嘴边,他再一次想起,自己的凶狠都已经被蔓蔓看见了,他现在……还愿意和自己在一起住吗?   虽然夏蔓生看起来好像没有生他的气,但傅丹烨的内心敏感而自卑,仅仅是这些还不能让他笃定地觉得夏蔓生依旧像原来那么喜欢他、依赖他,完全不在意他的坏。   因此话到了嘴边,傅丹烨还是没说出来,只能紧紧握住夏蔓生的手,又很难过地说了一遍“对不起”。   一开始把夏蔓生带回家的时候,他本来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把这么一个小东西养好,就像养小猫小狗一样。   但其实他很没用,很不好,他没有能力,也不是一个好孩子,所以保护不好夏蔓生,让夏蔓生遇到了危险,还回来受委屈,哭的傅丹烨非常心碎。   为什么自己不能更强大一些……不能让夏蔓生过得更好……   但其实夏蔓生这时已经不想哭了。   他本来就不怎么爱哭,只是刚才想到妈妈,情绪实在太激动了。   这个时候杜娟出去了,又有傅丹烨给他擦眼泪,感到自己在这个家里并不是孤立无援的,夏蔓生也平静了很多。   他觉得这里很可怕,有各种让人弄不明白究竟在想什么的大人,无论他躲到什么地方去,都会被人找到,无论他做什么,好像也都不对。   可是不管什么时候,好像丹丹哥哥一出现就安全了,因为夏蔓生知道,虽然那么多人不喜欢他,但丹丹哥哥是永远都会向着他的。   这么一想,他就不哭了,用一双还带着泪意的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傅丹烨,眼中满是依赖和信任。   以前妈妈带着夏蔓生出去玩的时候,夏蔓生曾经见到有人的门上贴着奇怪的画,他就问妈妈那是什么。   妈妈说画上的是神仙,挂在门口,让大家每天都能看见,就会觉得安心快乐,因为得到了神仙的保护。   所以现在夏蔓生得到了傅丹烨的保护,他也要这样多看看丹丹哥哥。   本来他还想,可以把丹丹哥哥也画下来,贴在门上,不过又想想,他都有了活的丹丹哥哥了,好像不需要这样做。   所以夏蔓生就一直这样盯着傅丹烨看,沾着水珠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像琉璃一样纯净璀璨,看得傅丹烨都有点招架不住了,微微偏开头。   夏蔓生却好像发现了什么,更加凑上前去,双手按在傅丹烨腿上,使劲盯他的脸,然后又在他身上闻了闻。   “丹丹哥哥,你不开心啊。”   夏蔓生攥着傅丹烨的手说:“你身上有伤心的味道,你刚才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啊?”   傅丹烨说:“我……我以为你走了就不理我了。”   “我为什么会不理你?”   夏蔓生很疑惑地说:“我这几天都有想你哦,我还想给你打电话,但是医生阿姨说,你要多休息多睡觉,给你打了针,我一开始就没有打,后来我的手表就坏掉了……”   夏蔓生把自己的手表举到傅丹烨面前:“我还特别特别的想回家。”   傅丹烨紧紧地看着夏蔓生。   他知道夏蔓生说的家是他们一起的家,而不是这里。   夏蔓生的体温好像渗进了他的血液,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流转全身,他的双眼再难以抑制的刺痛和灼热起来。   所以夏蔓生根本就没有生他的气,想不要他了,夏蔓生和他一样,都很珍惜他们的家。   傅丹烨先是惊喜,而后内疚。   是他之前误会了夏蔓生,还在心里暗暗发脾气。   傅丹烨发誓一样地说:“你放心吧,我会很快带你回家的。”   夏蔓生一听心里就踏实了。   其实刚刚有一阵他挺害怕的,怕他再也回不去傅家。   虽然一开始去傅家,是为了接近大反派,等妈妈回来,但现在,他是真心喜欢那个地方。   喜欢丹丹哥哥、傅爷爷,也喜欢沈爷爷,还有其他在那上班的叔叔阿姨们。   现在丹丹哥哥说会带他回去的。   之前大卡车开过来的时候,丹丹哥哥还冲上去救他,为此还进了医院。   虽然当时他也是想帮丹丹哥哥才这样做的,但丹丹哥哥不知道,还是救他了。   夏蔓生说:“丹丹哥哥,你真好。”   傅丹烨低声道:“你不觉得我坏吗?我打人了。”   夏蔓生摇摇头,认真地说:   “我知道你是为了不让别人欺负才这样做的。我刚才也打人了,我还咬人了,但我觉得我做的对。”   他说:“丹丹哥哥,我也会每天都努力对你好的。”   傅丹烨眼眶发热,更觉得很对他不起,说:   “不需要,你不需要对我好。你也……你也可以随便打我骂我,我不会还手的。”   夏蔓生觉得他的要求好奇怪:   “我打你干什么?你会疼呀,你疼了我也很难过呀。”   傅丹烨被他说的心里软成一团,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都红了,抿着唇,但嘴角还是忍不住扬起来。   夏蔓生说:“太好啦,你不难过了。”   傅丹烨这么长时间一直患得患失,生怕被夏蔓生看到他的“真面目”,但原来,这场他想象出的灾难根本就不会降临。   好像一块生在胸口上的毒瘤被割了下去,血液一下子就通畅了。   傅丹烨忍不住抱住了夏蔓生。   正当两个孩子其乐融融的时候,扫兴的林浩川就过来了。   和杜娟一样,他也没认出傅丹烨。   毕竟他们都只见过傅丹烨一两面,而且傅家的人都个子高大,傅丹烨回家这段时间,营养和睡眠上去了,长得尤其快,看起来几乎有些初中生的模样了,又换了衣服发型,也并不是很好认。   林浩川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心疼地看向夏蔓生,想伸手去摸摸他的头,夏蔓生却躲到了傅丹烨的身后。   “蔓蔓,对不起,别怕爸爸好不好?爸爸不知道阿姨会这样说你。”   林浩川只觉得心酸,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都是爸爸不好,是爸爸对你的关心太不够了,以后爸爸一定改。爸爸真的很爱蔓蔓。”   夏蔓生抓着傅丹烨后背上的衣服,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看着林浩川,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   他刚才还以为林浩川要过来帮着杜阿姨骂他,现在看来不是的,这让夏蔓生暂时松了口气。   因为以前他说不喜欢杜阿姨,不喜欢弟弟的时候,爸爸就会说他不懂事。   现在爸爸又说爱他了,可是夏蔓生也不想和他在一起——爸爸太多变了,在小孩子的心里,已经失去了信任。   所以夏蔓生没吭声,悄悄拽了下傅丹烨的衣服。   傅丹烨接收到了夏蔓生的意思,就要带他离开。   不过还不等傅丹烨开口,林宏就也跑过来了。   他刚才也一直在二楼,被傅丹烨扔到地上之后,撒泼打滚地发了一通脾气。   林溯看着怪闹心,就闷闷地走了。   林宏发现只剩了自己一个人,也没人把他抱起来哄哄他,也扫兴地自己爬了起来——傅丹烨只是为了让他别挡路,下手并不重。   结果这时,林宏就看见了自己的妈妈站在卧室门口抹眼泪,他连忙跑过去,就看见爸爸在轻言细语地跟夏蔓生道歉。   林宏当时就不高兴了。   他打记事以来,就是这个家里最受宠的,就算有时候做了一些错事,爸爸妈妈也会说,他还小呢,做错了也是正常的,所以林宏理所当然地觉得,一切都要以自己为中心。   现在看见爸爸用这样的语气跟夏蔓生说话,甚至还哭了,林宏立刻觉得特别不公平,因为爸爸都没有这样跟他说过话。   于是,他连被打了一巴掌的杜娟都顾不上了,冲到林浩川跟前,就把他往自己这边拉,同时大喊道:   “爸爸不准跟他道歉,爸爸都没有跟我道过歉!”   说着,林宏还想去推夏蔓生,不过有傅丹烨在那,他一看又害怕了,缩回手,却依旧扯着脖子跟夏蔓生嚷:   “这不是你家,你滚你滚!”   林浩川大怒。   因为林宏年纪小,他以前确实挺包容的,孩子偶尔说点什么不得体的话,他也觉得懂事了就好了。   可是今天发生了这些事,林浩川不免想到,林宏为什么敢随随便便就用这么难听的话来骂夏蔓生?是不是从大人那里耳濡目染来的?   这时自己听见的,那自己不在的时候,他是不是更过分。   “谁让你这么跟哥哥说话的?”   林浩川忍不住举起了巴掌,但是顿了顿,作为一个从来不打孩子的人,他这一巴掌还是没有挥下去。   但是这却激怒了杜娟。   她理亏,本来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也在飞快地思考着为什么林浩川会知道这些事,但一看林浩川刚才给了她一巴掌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要打她的宝贝儿子,杜娟实在被触犯了逆鳞。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将林宏护在身后,高声质问林浩川:   “你到底想干什么?!要为了他打我儿子是不是?难道就因为你看不上我,所以我生的孩子也要低人一等?”   林浩川怒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他这么不懂礼貌全都是你惯的!”   杜娟的嘴唇颤抖着,恨得要死。   之前作为林浩川的秘书,她是见过林浩川跟前妻夏晴吵架的,但说是吵架,其实大部分都是夏晴在说,林浩川不光让着她,甚至还会跟她道歉,哄她别生气。   后来夏晴要离婚,林浩川也是拼命挽回。   杜娟清晰地记得,最后他们这桩婚姻还是结束了,那一天她心中暗喜,去安慰林浩川,看见对方眼睛通红,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那时候,她暗暗盼望着林浩川这样对待的人会是自己。   可是为什么到了她这里,就是这样的待遇?连带着她的儿子都要受气!   杜娟那点心虚愧疚也被愤怒给冲散了,什么都没说,弯腰抱起林宏,头也不回地下楼了。   她重新化了化妆,又把林宏哄好,出去的时候,发现生日宴已经开始了。   ——没办法,虽然发生了这么丢人的事,可是客人都坐在桌边了,饭菜已经准备好,总不能再让这么多人都饿着肚子回去吧?那他们家更要成了大笑话了。   这生日只能硬着头皮过。   但是大家心里难免尴尬,虽然表面上都还是一副说说笑笑的样子,但是气氛到底有些沉闷。   杜娟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下楼的。   她一下来,就看到了大厅前方那架多媒体设备。   此时声音已经被林小姑给关掉了,但屏幕还亮着。   见状,杜娟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赶忙往领子上一摸,果然摸到了自己亲手别在那里的话筒。   杜娟突然反应过来刚才林浩川为什么会气成那样。   她私底下跟夏蔓生说的话,竟然通过这台设备播放出来了!   那岂不是……在场的所有人恐怕全都要听见了?   杜娟一下就慌了。   她在外面向来是个特别矜持体面的人,从来没有丢过这么大的脸面,此时她还怀着一线希望,下意识地看向林母,却见这个平日里一直很支持自己的婆婆,正用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痛恨表情看着自己。   除了她,还有在场的领导、同事、亲友……   杜娟又急又羞,满脸发烫。 [35]第三十五章:看过夏蔓生的作文,傅老爷子终于决定,前往林家。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杜娟百思不得其解。   虽然她忘了摘话筒,却可以肯定这套设备是一直没有打开的,她就是为了开机才四处找遥控器来着。   难道是谁不小心压到遥控器了?还是她上楼之后,哪个手欠的替她打开的?   就算是打死她,杜娟也想不到傅丹烨的身上。   但是现在原因已经不重要了,她最隐秘的一面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稳住,稳住,不能慌。   其实没什么的,她不就是有点凶地教育了孩子吗?谁教孩子的时候不发疯啊!   杜娟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若无其事地跟客人们道歉:   “不好意思,几个孩子闹矛盾了,耽误了点时间,不管又怕出事,我就有点着急……”   她的解释是有效果的,虽然依旧有人对杜娟刚才的行为挺鄙夷的,但也有一些人心里觉得确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骂孩子几句而已,可以理解。   “没事,管孩子的时候都这样,理解理解。”   反正不管怎么说,这事表面上算是翻篇了。   杜娟还是播放了提前给林父准备好的祝福视频,稍微把气氛活跃了一下。   而林浩川在上面哄了夏蔓生半天,别说夏蔓生不买账,旁边的傅丹烨还一直用充满防备和警惕的眼神看他,他只要想碰一下夏蔓生,傅丹烨就跟要打人一样,弄得林浩川实在没了办法。   见两个小孩对其他人这么排斥,他也只好给他们端了些饭菜上去,让傅丹烨和夏蔓生先吃吃东西冷静一下,自己下了楼。   客人们终于可以开始动筷子吃饭。   真是饿死了。   别人家的八卦再怎么大,都比不上先填饱自己的肚子更重要啊!   吃着吃着,刚才那尴尬的气氛仿佛也跟着消散了不少。   虽然林家人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并且谁也没跟杜娟再多说一句话就是了。   这种隐隐的排斥和厌恶,杜娟又怎么会感觉不出来?   她简直沮丧郁闷极了,可是她还有事情没做。   ——还没把夏蔓生弄走。   毕竟都已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了,越拖越没机会,再说张哥那里有她更重要的把柄,她没选择。   现在夏蔓生没有下来跟大家一起吃饭,其实也算是达成了她的目的,杜娟想,一会她就想办法悄悄把夏蔓生给弄出去,再跟张哥通个气。   反正她干不干都已经落埋怨了。   杜娟这样盘算着,便给张哥发了个微信,但是那边却不知道在干什么,迟迟没有回复,弄得她心里直着急。   ——而在这饭桌上,和杜娟一样心里不安的还有另外一个人。   就是那个受到沈管家请托,把傅丹烨给带过来参加寿宴的生意伙伴。   当时他接到沈管家的电话,简直激动的不行。   傅家能够在这种时候想到他,可以说明对他是非常信任的,帮这个忙不光能给傅家一个人情,还能接触傅家的小少爷,简直是求都求不来的好机会。   而且让他办的事又不难,带着傅丹烨来吃顿酒席就行了。   但是高兴归高兴,责任还是挺重的,万一傅丹烨出现任何的差错,那他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现在看到傅丹烨也没有下楼吃饭,这人不禁担心起来。   好在傅家跟来了不少自己的保镖,他们那里有定位器,可以确定傅丹烨就在二楼。   这位老板就打听了一下,这才得知,原来傅丹烨是在楼上和林浩川的儿子一起吃饭。   也是奇怪,他俩差了好几岁吧,像傅少那个脾气,还愿意和这么小的小孩子玩?   再说了,这名生意伙伴之前也没有想到,林家居然有这么多破事,也不知道傅老爷子愿不愿意让孙子跟他们家的人多接触。   于是,他想了想,便还是出去给沈管家打了个电话,把这里发生过的情况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   机场。   沈管家挂断了电话之后,便在专属通道的出口那里看到了傅老爷子的身影。   他立刻大步迎了上去:“傅董。”   原本跟在傅老爷子身后的保镖和秘书都让开了位置。   大家都训练有素,沈管家就这样丝滑地融入了队伍。   然后他从胸口的衣兜里掏出一个小本,上面记载的都是傅老爷子出差期间需要汇报的事情。   沈管家一边跟在傅老爷子的侧后方,随着他的步伐速度移动,一边将本上的内容按重要程度言简意赅地一一说来。   傅老爷子一边走一边听着,不时给出几句处理意见,被沈管家迅速记下。   这份工作不是谁都能干的,这么多年来,他也以自己能够牢牢占据住傅老爷子侧后方的位置为荣。   做到这一点,不光能力突出,还要明白老板的心意,能够揣摩他需要听到什么,又不想因为怎样的事情而浪费时间。   他们上了车,沈管家把一些公司的事都汇报完了,最后才补充道:   “少爷去为林浩川的父亲贺寿了。”   傅老爷子问:“他的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傅丹烨跟着学校出去秋游,又发生了意外,这可不算小事,傅老爷子已经知道了完整经过,但傅丹烨跑去参加宴会的时候他还在飞机上,却是此时才听说。   沈管家道:“少爷刚醒来的时候就做了完整的身体检查,非常健康。”   傅老爷子“唔”了一声,说:   “那等他玩够了,就把他给接回来。”   沈管家说:“少爷应该是想跟夏小少爷一起回来。”   傅老爷子道:“那他干脆别回来了。”   沈管家愣了愣。   “林家要是不想管这个孩子了,不可能为了个生日还特意把他接回去,这只是一个借口。”   傅老爷子闭目靠在座椅上,说道:   “他们这是已经在家里达成了意见共识,所以不打算把孩子一直扔在别人家里了。”   说到这里,傅老爷子平静的语气微妙地顿了一下,然后才说:   “那小家伙……应该是不会再过来了。”   沈管家道:“需要我再去同林浩川沟通吗?”   “沟通什么?”   傅老爷子嘲道:   “那是他的孩子,他来了好几次,都被我们挡住了不让见,已经是极限了。现在林家想要孩子的决心明显非常坚定,难道真把他们家的人都打死,把孩子抢回来?你电视剧看多了吧!”   沈管家:“……”   他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但傅老爷子显然心情非常恶劣,怼完了管家,他才又说了一句:   “迟早得走,没有必要。”   说完,傅老爷子就埋头看起了文件。   沈管家在旁边欲言又止,终究也沉默了。   他知道傅老爷子说的话是正确的。   夏蔓生和傅家非亲非故,又有自己的监护人,他现在年纪小,和家长闹脾气不回家,但难道还真能一辈子不回去吗?   早晚都要走的。   既然如此,那么还不如在形成依赖和习惯之前,早点让一切恢复正常。   但道理是这个道理,沈管家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   前面的司机转动着方向盘,也不敢说话,一时间,车里没有了声音,就像一直以来静悄悄的傅家。   傅老爷子有点嫌弃自己手底下这些没出息的家伙,每次怕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是这样战战兢兢的。   好像他多在意这件事一样。   其实这有什么呢?他活了这么多年,生命中来来去去的人太多了,一个别人家的小孩,缘分总归是有限的。   他这么多年在生意场上的经验一向是不强求。   有些事情,你明知道不合适,不长久,但强行要做,是非常容易翻车的危险心态。   因为这种冷酷的理智,他规避了非常多的风险。   这回,也同样如此。   强行把夏蔓生留下这么久,已经非常不符合他的风格了,现在……当断则断,他会给夏蔓生存一笔钱,以供成年后的生活,并警告林浩川和他那个老婆好好对待这个孩子,算是为小家伙做的一点事吧。   毕竟……这段日子里,他确实获得了很多乐趣。   傅老爷子脑海中,夏蔓生扯着他的衣服叫“爷爷”的样子一掠而过。   然后他回过神来,突然意识到自己手里的文件半天没翻页。   傅老爷子皱了皱眉,把文件拿开,准备换一份。   结果先从下面掉出来了一张纸条。   傅老爷子拿起来看了一眼,见上面整整齐齐写了一行有点稚嫩的字:   “语文试卷,老师说要大人qian字。”   纸条下面,果然是一张语文卷子。   分数不是很高,70,比及格线好点,姓名栏写的是夏蔓生,成绩旁边已经签了个“傅丹烨”,虽然故意写的潦草了一些,但明显也是孩子的字。   结果这个签名被老师在底下画了条线,批注需要让家长来签。   看着这些,傅老爷子几乎都可以想象出来,夏蔓生是怎么去找傅丹烨签字,自己那个孙子也十分坦然地以家长自居,写了个装模作样的“草书”给他签了,结果惨遭老师识破。   所以夏蔓生又把他的卷子给塞到了自己这里。   看着这不太漂亮的成绩,傅老爷子发出一声嗤笑,行吧,给他签一次,以后就是他自己的爹丢这个人了。   他随手翻了翻小笨蛋的试卷,打算看看就签名。   翻到最后时,傅老爷子拈着卷角的指尖突然一顿。   他看到这次考试的作文题目,是《我的爷爷》。   夏蔓生这个傻孩子,一开头就写:   “每个人都有爷爷,我也不例外。但别的小朋友的爷爷都很喜欢自己的孙子或者孙女,会接他们放学,给他们买冰棍和糖果,我的爷爷却很讨厌我,我以前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好伤心呀……”   夏蔓生写作文的用语很像他平常说话的语气,因此傅老爷子边看,甚至都边能想象出来夏蔓生说这些话的模样——有些天真,又有些可怜巴巴的。   但吸引他注意力的其实还不是这个,而是在后面,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后来我认识的这个傅爷爷,一开始看起来凶凶的,刚来的几天,我总是怕他会赶我走,丹丹哥哥不在的时候,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我都要躲在门缝里偷偷地看,但是傅爷爷没有赶我走,还给了我吃的、喝的、好看的衣服,送我上学。”   “慢慢地,我知道了,傅爷爷是好爷爷,他给我擦眼泪,和我一起吃饭,带我和丹丹哥哥买零食,我很喜欢他,我知道他也喜欢我,我真的好高兴呀,我有了一个新的家。”   “如果说傅爷爷有什么不好,那就是他不好好吃饭,这让我总是很担心他会死掉,我希望他不要死,要活100岁,因为我和丹丹哥哥都不想离开他。”   “我爱我的傅爷爷。”   傅老爷子彻底怔住了。   他上过很多新闻报道,有多少媒体想要采访他、颂扬他都没有门路,可却头一回在小学生作文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但也就是这么一篇幼稚简短的作文,让他忍不住看了一遍又一遍,心脏就好像被泡进了温水里一样。   自己那么随便与微小的举动都被看见和记得……   这个世界上有人那么殷切地盼望着他活下去……   一个小家伙,在作文里面说爱他……   这种感觉很奇妙,不基于任何的血缘、责任和利益,却依旧带来了一种温暖和满足。   傅老爷子久久地看着这篇作文。   他这么多年,一直十分的固执冷血,这种骨子里的性格并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毕竟他甚至连对待自己都非常苛刻。   他承认自己是很喜欢夏蔓生这个小孩,但喜欢到什么程度,傅老爷子也说不好,真要为了他违背几十年来的处事方式吗?好像很难做到。   但此时此刻,一篇作文让他心里本来就不断动摇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先不回老宅。”   傅老爷子突然出声。   他在司机的刹车声和沈管家错愕的眼神下,说道:“我们也去林家看一看。” [36]第三十六章:为什么好好的寿宴,会突然有警察上门呢?   林父这场寿宴已经进展到了尾声。   虽然后面还算顺利,但林家人这顿饭还是吃的非常心不在焉,好像总觉得夏蔓生那带着哭腔的、稚嫩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徘徊。   每个人的心里都说不出的不得劲。   现在孩子的情绪不稳定,不想见人,也不适合叫他来楼下吃饭,林小姑估摸着夏蔓生的心情应该好点了,便端了些好吃的,去了夏蔓生的房间里。   夏蔓生和傅丹烨还在那里坐着,之前就给他们送上来了一些饭菜,两人都吃了点,此时两个小孩靠在一起,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林小姑一进去,看见夏蔓生的房间乱糟糟的,摆的和储物间一样,孩子小小的身躯就在那里蜷着,心里突地一酸。   她脸上没表现出来,走过去把点心放下,半蹲在两个孩子跟前,叫了声“蔓蔓”。   傅丹烨立刻把夏蔓生挡在身后,警惕地打量着林小姑。   林小姑觉得这个孩子很眼生,却不知道为什么跟夏蔓生的关系这么好,便先套了下近乎:   “小帅哥,你长得真好看,是哪家的孩子呀?”   傅丹烨淡淡地说:“无聊,和你没有关系。”   他的表情冷冷的,派头十足,看起来非常霸道——如果忽略年纪的话。   “……”   林小姑决定不和这位幼年版霸道总裁计较,于是转向了夏蔓生:   “蔓蔓,是姑姑不好,带你来吃饭,结果没有保护好你,姑姑跟你道歉来了。”   夏蔓生坐在傅丹烨旁边看着她,因为东西多,地方小,他缩在那,就像只可怜兮兮的猫。   但他说:“不怪姑姑。”   林小姑愈发过意不去,说:“那一会吃完了饭,姑姑带你去动物园,好不好?”   她记得夏蔓生特别喜欢各种小动物,可是夏蔓生认真地看着她,说:   “姑姑,我不去了,我要跟丹丹哥哥回家。”   林小姑看了一眼傅丹烨,意识到这就是夏蔓生口中的“丹丹哥哥”,夏蔓生怎么又要跟他回家了?……等等。   她突然反应过来,这不会就是傅家那个小少爷吧?   她惊讶地看着傅丹烨:“你是傅家的孩子?”   傅丹烨见她好像没有欺负夏蔓生,态度便也好了一些,点点头,但还是很霸道:   “蔓蔓一会跟我回去。”   “这不行呀。”   林小姑觉得这少爷大概是任性惯了,养个小孩就跟养小猫小狗一样,便耐心跟他讲道理:   “蔓蔓有自己的家,不能总是住在你们家的。不过以后你们还是可以经常一块玩,好不好?”   傅丹烨说:“这里的人都对他不好,他在这里不开心,你能保证他留下来之后就不会再有人冲他大喊大叫了吗?”   林小姑一顿。   傅丹烨冷笑:“不能吧。”   林小姑:“……”   “我会永远对他好的。”   傅丹烨先是占据了道德的上风,最后再通过拉踩这些不合格的大人更加充分地支撑了自己的行为动机:“所以我要把他带回家。”   林小姑发现她竟然被面前这小子说的哑口无言。   但是她也并没有把傅丹烨的话当真。   虽然他看起来确实比普通孩子要聪明和成熟,但到底还是个小孩,因为只有孩子才能把“永远”两个字如此轻易地许诺,而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有很多无奈的。   林小姑也知道夏蔓生如果回到林家,可能依旧会面临着诸多委屈。   可是话又说回来,自己的家人尚且如此,又怎么能让人相信,一贯刻薄缺德名声在外的傅家人,能真的悉心养育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孩子呢?   正常人都觉得这不可能。   别说傅老爷子,就是傅丹烨自己随着越长越大,难道不会变吗?   林小姑口干舌燥地劝了两个孩子半天,最后也没能说通。   她本来是想陪着夏蔓生的,但两个孩子窝在这,显然并不欢迎大人的加入,林小姑想了想,不想让他们对自己更加抵触,所以就先出去了。   夏蔓生心里还在惦记着杜娟那些话,等到林小姑走了,他才问傅丹烨:   “丹丹哥哥,你说我还能见到我妈妈吗?”   傅丹烨抱歉地看着他,说:“我也不知道。”   夏蔓生有点闷闷的,但也知道丹丹哥哥只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这种事情谁能说得好呢?   傅丹烨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觉得特别对不起夏蔓生,虽然也没有什么理由,但他就觉得夏蔓生不开心,都是他的错。   于是傅丹烨想一想,然后伸出手去,捧起了夏蔓生低垂着的小脑袋,说:“你看。”   夏蔓生有些莫名地抬起头,见傅丹烨站起来,让他瞧了瞧,然后又坐下来问他:   “我是不是比咱们刚刚见面的时候高一些了?”   夏蔓生虽然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很认真地观察了一下,然后说:“是啊,高了好多呢。”   他说的是实话,傅家的人本来就都是高个子,一开始傅丹烨跟着他妈在酒吧里饥一顿饱一顿的时候都不比同龄人矮,一回了傅家,个子更是飞快地蹿。   傅丹烨说:“是吧,你也看到了,我长得很快的。我会一直帮你找你妈妈,等我再长大一些,能找的地方肯定更多,只要一直找,总有一天我们能找到她,是不是?”   很有道理!   夏蔓生的眼睛亮了,用力点点头:“嗯!”   见到夏蔓生不再不开心,傅丹烨这才松了一口气。   当初他曾天真地认为,只要把夏蔓生带到傅家,就什么都解决了,他们有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可以吃饱穿暖,不用担心被谁卖掉或者抓走。   而现在傅丹烨越来越感觉到,想养好一个夏蔓生,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也不能依靠别人。   很快,他会很快变得强大,变得可以掌控一切。   他们就不会在面对很多变故的时候,那么的恐惧和无能为力了。   “长大真好。”夏蔓生憧憬地说,“我也要快点变成大人,到时候就可以像你一样,帮助好多好多小朋友。”   傅丹烨可不想帮助什么其他小朋友,他只想帮助夏蔓生。   不过傅丹烨也没反驳,端起了林小姑刚拿上来的盘子,说:   “那你再多吃点饭吧,这样才能长得更快。一会吃好了,我们也该回家了。”   夏蔓生乖乖吃了一口他喂的饭,却对此表示担心:   “大人们都不答应我走,咱们真能回家吗?虽然你很厉害,可是你现在还是小孩,你也得听大人的话呀。”   傅丹烨笑了笑,说:   “放心吧,我找了更厉害的人来救你。”   夏蔓生道:“骑士?国王?奥特曼?”   傅丹烨将饭和菜拌在一起,又舀了一勺给夏蔓生,说:   “我在等时间,他们来了,我就带你下去看,我们现在先把饭吃完吧。”   夏蔓生看看他,然后张开了自己的嘴巴:“啊——”   *   此时的杜娟非常焦灼。   她悄悄一遍遍看着手机。   这回她千方百计把夏蔓生给弄回来,还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完成自己对张哥的许诺,结果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张哥那边还联系不上了!   刚才杜娟已经暗中发了好几条消息过去,告诉他们一会夏蔓生会离开傅家,让他们做好接应的准备,结果那边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杜娟又出去打了几个电话,同样无人接听。   这帮人平时催着她要债就跟催命一样,偏偏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掉链子!   如果夏蔓生真的回傅家了,那可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杜娟有种站在悬崖边上的感觉,几乎被憋得喘不上气来,她实在没办法,只好小声问邻座的林母:   “妈……蔓蔓今天在家住吗?”   “不要跟我说话!”   林母厌憎地说:“我犯恶心!”   杜娟深吸了一口气,强颜欢笑:   “妈,宏宏还在呢,您当着他的面这么说我,孩子心里多难过啊。我是做的不对,我改好不好?咱们都是一家人,现在您就给我点面子吧。”   林母鄙夷地冷笑道:“你可真是脸皮厚。”   杜娟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却还是坚持着说:   “浩川已经离过一次婚了,蔓蔓是单亲家庭,你们都觉得我怎么管教也不对。难道妈您还舍得让宏宏再有个继母吗?”   她的意思就是告诉林母,如果不想让林浩川再离第二次婚,就别跟自己闹得太难看。   这话还真戳中了林母的死穴,她不由匪夷所思的看着杜娟,头一次意识到这个儿媳妇的无耻。   就在这时,傅丹烨终于拉着夏蔓生下了楼。   林母顾不得杜娟了,连忙上去,叫了一声:“蔓蔓!”   听见林母叫他,夏蔓生抬起头来,见到她,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怯怯地说:“奶奶。”   因为林父林母不喜欢他,他也一直跟爷爷奶奶不是很亲近。   尤其是现在要跟着丹丹哥哥离开,夏蔓生知道大人们都不同意,所以此时看见林母,就好像做错事了一样心虚。   被他那双乌黑的大眼睛这样可怜巴巴地看着,林母一下就想起了刚才听到音响中播放出来的那些话,那么刻薄和严厉的话语,都是对着她的孙子说的。   这一段因为夏蔓生离家而积聚起来的后悔情绪终于发酵,这个瞬间,她突然特别的心疼。   “蔓蔓。”林母走过去,说,“别害怕,奶奶抱抱你。”   夏蔓生摇摇头,很有礼貌地说:“不用了,谢谢。”   林母:“……”   听到这句话,她突然想起来,之前夏蔓生刚刚被他妈妈送到林浩川这边来,林浩川工作繁忙,就让父母帮着看孩子,但是她心里对前儿媳有气,连带着也不想搭理这个不姓林的孙子。   好在夏蔓生很乖,没人理他他也不吵不闹,自己坐在地毯上,玩从家里带来的小熊,用毛巾给它做帽子,做披风。   林母就进了厨房做饭。   不多时,她听见哭声,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连忙从厨房跑出来看,发现夏蔓生在那里揉眼睛,原来是扯毛巾的时候不小心甩到了。   她过去看看,没有什么大碍,就放心了,教育了夏蔓生几句,就要重新回厨房去。   “奶奶。”   夏蔓生这时还很小,叫了她一声,然后泪眼模糊地冲她张开手臂,说:   “要抱抱。妈妈说,抱抱就不痛了。”   林母一听这句“妈妈”,心里就有点烦,他妈都把他扔到爸爸家了,还口口声声提什么妈妈?   她说:“你妈妈说的不对,男子汉不能这么怕疼。”   夏蔓生根本就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他只想被人抱,所以他一边哭一边重复着:   “奶奶抱抱,谢谢奶奶,奶奶抱抱,谢谢奶奶!”   但是林母最后也没抱他。   倒是后来有了林宏,她稀罕的什么似的,经常抱在怀里哄,夏蔓生那时候大一点了,也不再要她抱,就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   一瞬间的亏欠感让林母心里特别难受,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想要走上前去,却被人给挡住了。   林母一愣。   她抬起头来,才发现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齐刷刷走过来了好几个穿着黑西装的大汉,个个人高马大,面无表情,活像黑/社/会,吓得她差点喊救命。   但这些人却没看她,而是看向了牵着夏蔓生的那个男孩,恭敬地说:   “少爷,您下来了。”   他们都是傅家的保镖,刚才傅丹烨一直没有在他们的视线范围之内,让他们觉得非常担心,现在可算见到傅丹烨下楼了,都连忙赶了过来。   傅丹烨说:“嗯,我要回家了。”   “好的少爷。”   林母和杜娟完全被这帮西服男隔绝在外,根本看不见夏蔓生小小的身影。   林母被搞得有点发懵,说道:   “不是,等一下,你们是干什么的?”   今天的宴会上请了很多林浩川的生意伙伴,家境殷实的人是有不少,但带这么些保镖加上叫少爷的,似乎还都没到那个程度。   但林母没反应过来,杜娟却猛地想到了一件事。   等等!   这个一直跟在夏蔓生身边的男孩,难道就是……傅家那个大少爷?   上次她和林浩川去傅家的时候,还被这个孩子给嘲讽了来着!   存着这个念头,杜娟越看傅丹烨,越是觉得眼熟。   之前之所以从来没有往傅丹烨身上想过,是因为林父的寿宴并没有邀请他,他们也根本就没有资格去给人家发请柬,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自己带着保镖跟过来了。   想到傅丹烨刚才一直护着夏蔓生,跟护食小狗似的,他为什么来到这里,不言而喻。   意识到这件事,杜娟顿时一惊。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傅丹烨这个年纪,应该正是男孩最淘气的时候,对于比他小的孩子只会嫌麻烦才对。   况且他出身不凡,性格看起来又那么的高傲,怎么就偏偏这么喜欢夏蔓生呢?夏蔓生到底哪里招人喜欢了?   她生怕傅丹烨真的就这么把夏蔓生给带走了。   这豪门家的小少爷,出个门身边的保镖们前呼后拥的,怎么可能再有机会冲夏蔓生下手?   杜娟顾不得别的,连忙硬是挤上前去,趁着一名保镖紧张地挡住傅丹烨时,用手去抓夏蔓生的胳膊,同时语速极快地说道:   “蔓蔓你不要走,你走了爷爷奶奶还有你爸爸都会伤心的,你是个好孩子,你不能让大人伤心,对吧?”   她因为太过情急,连语调都微微沙哑了,就跟很有诚心似的:   “阿姨跟你道歉好不好?……”   杜娟故意提高了说话的声音,总算,他们这边的动静就惊动了在大厅中吃饭的那些客人们,林父和林浩川都赶过来了。   “干什么呢?这是在干什么!”   林父听了杜娟的话,误会是这些人硬要把夏蔓生给带走,便生气地说:   “你们是哪来的?为什么围着我孙子?”   那个把傅丹烨带来的参加寿宴的客人也过来了,见到这一幕,便解围道:   “不是要紧事,不是要紧事,就是两个孩子玩得好,想一块出去玩。”   他说完之后,就劝傅丹烨:   “弟弟太小了,不能带出去,你们就在家里玩好不好?”   他一副哄熊孩子的语气,让傅丹烨十分不满,于是瞪了他一眼,说:“你不懂。”   客人:“……”   眼看大家起了争执,杜娟悄悄退到一边,心里松了一口气。   都怪傅家这个小子,要不是他一直搅和,自己也不至于遇上这么多的麻烦。   真是任性,以为喜欢的朋友就像想要的娃娃一样,想带走就能带走。   哼,哪有那么简单?   杜娟不知道夏蔓生从要被送往乡下之前就开始拼命地折腾,是不是本能地感知到了某种危险,不过没用的。   无论傅丹烨和夏蔓生怎么说,这些人也只会认为夏蔓生是在闹脾气,傅丹烨是贪玩,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话。   因为,他们只是孩子而已。   杜娟攥紧了自己的手机。   今天,只要联系不上张哥,她说什么也不能让夏蔓生走!   没有任何人能拿出什么正当的理由,来阻止孩子的家长要把一个五岁的孩子留在家里!   只要他老老实实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剩下的事,怎么都好办。   仿佛有某种感应似的,夏蔓生无意中一抬头,正好捕捉到了杜娟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对方背光站着,整个身子投下来的阴影笼罩在他的身上,像是某种永远也挣脱不开的枷锁。   夏蔓生好像又回到了梦魇中,也好像这是曾经真实经历过的某个时刻。   他拼命地去跟大人们讲,阿姨一点也不温柔,阿姨很讨厌她,想把他卖掉,可是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相信他的话。   他越是努力解释,得到的越是那些“好孩子不该撒谎”的严厉教育。   命运在绝望中露出狞笑,却怎么也挣脱不开,而推着他一步步朝着那悬崖峭壁走去的,正是他所相信的家长们。   为什么没有人相信他的话?   混乱中,夏蔓生看到林浩川挤了过来,伸手要抱他。   他避如蛇蝎般躲开,林浩川就说:   “蔓蔓别闹了,到爸爸这来,爸爸爱你呀,以后肯定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了,相信爸爸好不好?”   他说的好像并不是假话。   夏蔓生隐约知道,如果爸爸不爱他,爷爷奶奶不爱他,他们就不会想把自己留在家里了。   放在别人家里,自己根本不用操心,省钱又省事,岂不是好?   可是在生活中的每一件小事上,他们的爱又显得那样单薄。   不关心他是不是开心,不在意他有没有受委屈,不知道他到底是个爱撒谎的坏孩子,还是一个在向大人们求助的、害怕的孩子。   或许在大人们的眼中,这些都不过是一些无足轻重的琐事,只要吃饱穿暖没受伤,就是对他好了。   但孩子小小的世界里,本来就是由无数琐事串成,每一件都重要。   这时,夏蔓生的肩膀被人揽住了,一股熟悉的、干爽的洗衣皂味将他包围住,让他小小的脊背靠在了温暖的胸腹之间。   因为贴的这样紧,夏蔓生几乎可以感觉到傅丹烨说话时胸腔里传来的震动。   “你不要拉他。”   傅丹烨仰头看着林浩川,说:“有人在敲门。”   林浩川一怔。   傅丹烨像只是单纯地提醒他,模样很天真,这神情出现在他的脸上,却又无端显得诡异:“叔叔,你为什么不去开门?”   周围的人略略安静下来,这才听到,确实有敲门声。   只是现在大厅里的人多,周围又太混乱了,一时还真没人听到。   林浩川顿了顿,转身向门口走去。   杜娟挑起了这场混乱之后,就一直在旁边站着没再插手,此时她的目光也下意识随着林浩川移动,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莫名地有几分不安。   来的人会是谁?   外面的人似乎不止一个,而且格外执着,刚才半天没人给他们开门,敲门声就“砰砰砰”、“砰砰砰”响个不停,最后声音大的简直像是要把门板给砸开一样。   于是,杜娟原本就不安的心跳,也好似随着这敲门的声音一同狂跳了起来。   终于,“吱呀”一声,林浩川握住门把,将门给打开了。   “谁呀……”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看到门外一群穿着制服的人,面色惊愕。   不等林浩川开口,对方已经问道:   “杜娟在这里吗?”   他们找杜娟干什么?   林浩川下意识地说道:“在啊。”   他一边回答着,一边看向杜娟,却发现对方整张脸煞白煞白的,僵立在原地,浑身都在哆嗦。   ——站在门外的,是警察。 [37]第三十七章:杜娟被带走,傅爷爷赶到。   警察怎么会突然上门,还是指名道姓地要找她?   杜娟在心里告诉自己,镇定,一定要镇定。   她年前丢过一个手机,是不是找到了盗窃团伙,让她去认领失物的?   或者是她无意中目击了什么现场,又没准她身边的人出事了呢!   毕竟她还没把夏蔓生带走呢,应该不是冲着她来的吧?   杜娟步伐僵硬地走到门口,听到对方问:   “你是杜娟?”   杜娟道:“对,是我,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对面的警察冷冷地看着她,用一句话彻底打碎了她的幻想:   “你认识张有成吗?”   张有成,正是张哥的名字。   杜娟一听,顿时吓得站都站不稳了,她双腿发软,脑子里一片浆糊,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觉得自己在做梦。   由于极度的慌乱和心虚,她甚至忘记了,其实自己这时候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干。   她实在太怕家里的人知道这件事了,于是,一句不过脑子的话脱口而出:   “不认识!不认识!你们肯定找错人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认识?”   警察拿出了一个手机,皱眉道:   “但是就在刚才,你还给他发了消息,并且打了三个电话,消息内容中提及到了一个叫‘夏蔓生’的孩子,这一点你怎么解释?”   他拿的手机杜娟认识,还真是张有成的,难道是这家伙出卖了自己?   但好在杜娟记得自己发消息的时候并没有把话说的太明白,于是还试图努力辩解:   “这是我在向他请教教育孩子的方法,之前我家孩子不听话,原本是说了要送到他那里管教的,这事我家里人都知道!这难道也犯法吗?!”   原本警察上门带人回去调查,都不会把话说的太明白,可是现在杜娟冥顽不灵的态度实在把他们给激怒了,于是厉声说道:   “半个小时之前,张有成已经作为拐卖儿童的嫌疑人被警方逮捕了,现在调查表明你与他来往密切,证据确凿,请你立刻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杜女士,这不是在和你商量!”   杜娟如遭雷劈,两眼一翻,差点直接晕过去,硬是被警察给拎起来了——   他们都怀疑这人是故意装晕,好逃避责任。   殊不知杜娟有苦说不出,她是真的震惊。   原本最担心的是自己欠钱和签合同的事被家里的人知道,让她在林家没有立足之地,她说什么也想不明白,现在怎么还牵扯到犯法了呢?   本来就想处理掉一个夏蔓生而已,张有成难道还是个拐卖儿童的惯犯吗?   可是她真的不知道也没参与,这下她可要被害死了!   要是早知道这回事,杜娟刚才一定一句话不说,安安静静就跟着警察走了,结果现在什么都被抖搂了出来,偏偏还是在满屋子都是客人的情况下!   果然,听到警察们的这几句话,在场的人脸上都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了惊骇震撼的神色。   他们听到了什么?意思是说杜娟联系了一个人贩子,想把夏蔓生给卖了吗?   没理解错吧!   这人干的破事怎么一件接着一件的?!   短暂的静默之后,大家一片哗然。   他们难以想象自己的身边居然还会出现这么狠毒的人。   之前杜娟那番话就够让人觉得过分了,但还可以勉强理解为大人面对淘气的小孩都难免控制不住情绪,一时口不择言。   可是居然到了联系人贩子的地步——就这么恨吗?   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到底哪里碍她眼了?   再说人家都不在家住了,她还非得让人家回来,再盘算着把孩子卖掉。   有心的人还不免联想到,之前夏蔓生一直不愿意在家里待着,当时林母还在外面说过他调皮。   但是现在看来,说不定人家孩子是受了什么虐待了,要不然就是感觉到了杜娟的恶意,否则怎么会一直住在别人家?   林家也是够不厚道的,刚才一个个都是一副关心孩子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这家长当的多称职。   但要是真那么在意,杜娟干了这么多事,他们能一点异样都察觉不到?   简直匪夷所思。   客人们看林家人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被警察们这么一吓,杜娟这回倒是不敢不配合了,可她的腿根本不听使唤,走两步就发软,只能被人硬架着往外挪,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林宏见状,吓得大哭起来。   他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朝着杜娟跑过去,一边拼命拽杜娟的手,一边胡乱踢着几个警察,嘴里骂道:   “谁让你们抓我妈妈的?踢死你们!踢死你们!”   林小姑跑过去,一把将林宏抱了回来,捂住他的眼睛。   林宏在林小姑怀里拼命扑腾,嘴里乱骂着。   虽然这孩子很可怜,但他此刻嚣张的样子让人一看就知道,平时一定在家中备受宠爱,跟他哥哥的处境完全不一样。   有的人忍不住看向夏蔓生,打量着这个看起来漂亮又乖巧的孩子,心里不免叹气。   要不说没妈的孩子就是可怜,这么好看的小孩,也难怪人贩子想要,要不是警察及时发现,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林宏的吵闹声终于让杜娟从恐惧和震惊中稍稍回过神来。   “等等!”   杜娟猛然停住脚步,挣扎着高声说道:   “我是冤枉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我是不喜欢那孩子,但我只是不想和他住在一起而已,别的事我真的不知情啊!”   她说着,生怕警察硬要把她抓走,又抬手指向林浩川,急切地说道:   “不信的话,你们、你们可以问他,他是夏蔓生的亲生父亲,当初我说要把夏蔓生送到张有成那里去,他明明也是答应了的!我有微信的聊天记录可以证明!!”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林浩川的身上。   林浩川还没从杜娟竟然会被警察上门带走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一转眼自己居然还跟她成为了同伙,一时如同五雷轰顶,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简直是胡说八道!我、我根本……”   在场被请来的客人们对这一出大戏简直都要看不过来了,听了杜娟的话,更是忍不住一片议论,就算声音再低,从他们的神态眼神中,也能看出心里在想什么——   “林浩川可是孩子的亲生父亲,不能也这么丧心病狂吧?”   “那也不好说,毕竟有后妈就有后爸,他要真对孩子好,他老婆会这么嚣张吗?”   “就算不是他指使的,说不定心里也想这么做,所以才故意放任,这样出了事就可以把一切责任都推到杜娟身上了,这种男的最精了!”   至于杜娟那些亲朋好友们,如果一开始还有想要理解她,试着为她说话的人,在警察上门的那一刻,算是彻底打消了这种念头。   大开眼界啊!   一想和杜娟这么恶毒的人朝夕相处过,大家就觉得毛骨悚然。   ——这每一个猜测,每一句议论,每一道眼神,都像是一下下打在林母脸上的巴掌。   要说对于今天杜娟的翻车,最震惊最难堪的人其实就是她了。   毕竟一直以来,她都对这个儿媳妇信任有加,称赞不绝,今天的一切却无不在证明,她彻彻底底看走了眼!   林母本来就岁数大了,听到杜娟居然还出口攀咬林浩川的那一瞬间,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你血口喷人!你到底要不要脸?!你是人吗?啊?我们林家对你那么好,你究竟为什么要来祸害我们家的人?!你说话,你说话啊!”   她再也忍无可忍,破口大骂,不顾体面地扑上去就要撕扯杜娟,但又很快被警察们给拉开了。   林母踉踉跄跄地退后几步,突然颓然坐倒在地,放声大哭。   其实她心里清楚,杜娟固然可恨,但造成这一切的,也跟她自己脱不开关系。   那么多人都看到了杜娟的狠毒,夏蔓生的无辜可怜,唯独他们自己家的人毫无察觉。   所以今天落到这样的境地,都是他们活该。   哪怕时间倒退回一刻钟之前,杜娟被林母这样又是厮打又是谩骂,就算不还手也要出口反击了。   但此刻她非常的害怕,浑身血液都是冰凉的,她只是拼命想要找到自己脱罪的办法,已经没有精力去羞愧或者愤怒了。   但没有。   她一向喜欢走捷径,钻空子,这次,却什么办法都没有。   即使拼命将事情往林浩川的身上扯,警察还是要将她带走的,但同时,杜娟的话倒也确实让他们对林浩川产生了怀疑,所以警察又对林浩川说:   “最近也请林先生不要离开本市,你一样有嫌疑,需要随时配合调查。”   林浩川心乱如麻,感到太阳穴一阵疼痛,张了张嘴,警察却一抬手,示意他不要再说,转身就走。   其实林浩川并不害怕会被警察调查,因为他确实没做这件事,可作为一个生意人,最致命的将会是随之而来的名声和信任危机。   毕竟对于那些生意伙伴来说,谁知道他是不是杜娟的同谋,会不会一块进去。   就算这概率很小,一个人,自己的老婆想卖自己的儿子,这么久了居然一点都没察觉,听说当初还非要跟杜娟一起把夏蔓生给接回家来着,这得糊涂到什么份上啊!   哪一个企业愿意和连家庭纠纷都处理不好的老总合作?   这些事都用不着别人再去传话,因为重要的生意伙伴都被请来了,直接现场见证。   可想而知,今天这场宴会,给林浩川带来的损失将是难以估量的巨大。   然而,林浩川的暴怒已经在刚刚听见杜娟叱骂夏蔓生的时候被透支了,这个时候,他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茫然。   他站在原地,看着警察离开,而那些客人们再逗留下去也是尴尬,见证了这一出大戏,纷纷起身告辞。   走的时候,不少人都忍不住又看了看夏蔓生。   这个漂亮又可爱的孩子仰着一张小脸,带着些懵懂和无辜的表情看着眼前发生的事,小手还紧紧拽着傅家大少的衣角。   他大概还并不明白杜娟被警察带走意味着什么,可是往后他要怎么在林家生活,这些人会就此善待他吗?这些事,都是非常难说的。   至于傅家大少,虽然护着夏蔓生,但也不过就是个小孩而已,又能决定什么,或者坚持多久呢?   毕竟在座的都是生意人,多多少少也知道傅老爷子冷漠无情的名声。   这老头可是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怎么会愿意一直收留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孩。   听说他对他自己的亲孙子都非常冷淡呢。   唉,这孩子,真是无依无靠,命不好啊。   人们唏嘘着,走出林家大门,眼看就要三三两两散去——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脱口说道:“哟,快看前面那辆车!”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道路上,一辆黑色的超跑缓缓朝着这边驶来,周围还拱卫着几辆灰车。   在场的人都识货,一眼就认出了那辆黑色超跑正是全球限量版的布加迪黑夜之声,拥有这辆车的人,只有……   正准备离开的客人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司机从车上下来,然后躬身打开车门,从中走出了一位西装革履的老人。   那是——   傅家目前的掌权人,傅胜和。   周围瞬间一片寂静,所有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就算大家都在生意场上混,平时顶多也就是和傅氏旗下的众多子公司偶尔有一些业务往来,不可能见得到董事长亲自出面。   傅老爷子又一向深居简出,除了听说前一阵好像一时兴起,逛了趟超市以外,几年都难得见他出现在商业活动以外的公开场合。   结果今天突然在这里见到了只出现在传说中的大活人,能不惊讶吗?   所以一时间,还没离开的人都不免有些迈不动步子。   甚至有人忍不住摸出了手机,却被后面车上走下来的保镖冷冷地盯了一眼,又不禁讪讪将手机给收了回去。   就这样,傅老爷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了林家的门口,然后用他惯常刻薄的眼神挑剔地扫了林浩川一眼,这才说道:   “我来接人。”   众人这才从惊愕中恍悟——想起来了,傅少还在林家呢。   不过……原来傅董这么重视孙子的吗?   傅丹烨身边明明有了那么多保镖,他居然还在百忙中亲自过来,接孙子回家。   这样的重视让林浩川瞬间又想起来自己是怎么一直借口工作繁忙,将夏蔓生交给杜娟照顾的。   当时他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认为已经算是对孩子陪伴很多的了,可此时他才意识到,他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林浩川这个时候还没有意识到傅老爷子的意图。   他去了屋里,将傅丹烨叫出来,告诉他傅老爷子来接他回家。   傅丹烨却完全没有把夏蔓生还给他的意思,依旧紧紧拉着夏蔓生的手,走出了林家的大门。   傅老爷子等在外面,对于试图上来攀谈的人们一概没有搭理,见傅丹烨他们出来了才上前。   保镖们退到一边,傅老爷子一直走到那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跟前,这才停下脚步。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低头,和自己的孙子对视片刻,轻描淡写地跟傅丹烨说:   “这次干得不错。”   以他的消息渠道,刚才在路上就已经得知傅丹烨报警的事了,对此,傅老爷子倒是稍感满意。   一开始傅丹烨还只会横冲直撞的,现在阴招使的越来越好了,可以说是一大进步。   傅丹烨也一下就领会了祖父的意思,几许光芒在眼底飞闪而过,然后他点点头,说:   “我会继续学。”   看到他们的互动,旁边的人都满心好奇,不好直勾勾盯着,也都偷偷摸摸地往这边瞟。   原本以为傅董亲自过来接傅丹烨,是这祖孙很亲近呢,现在看来,倒也没有。   两个人都矜持又冷淡,真是富贵人家特有的相处方式。   所以现在傅董就要把傅少带走了吗?那样,夏蔓生的靠山就没了——   这个猜测还没有转完,便见傅老爷子弯下了腰去。   他身形高大,最重要的是气质极为凌人,因此这样一弯腰,竟然让人心中产生了一种惊叹之感。   紧接着——他就把一直被傅丹烨牵在手里的夏蔓生一把抱了起来!   夏蔓生没有丝毫抵触,自然而然地揽住了傅老爷子的脖颈,叫了一声:“傅爷爷。”   傅老爷子的目光似乎都柔和了几分,说道:   “这就跟着爷爷和你哥回家?”   夏蔓生特别用力地点头:“嗯!   傅老爷子抬手,撸了把他的头毛,在周围人们惊叹的目光中,笑了。   两人这番互动,把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谁也没想到傅胜和还能有这么慈祥的一面,关键是,他这还不是冲着自己的亲孙子,而是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小孩!   傅丹烨站在旁边看着,竟似乎也没有意见,还凑过去站到夏蔓生身边,像个忠心耿耿的骑士。   谁都没有想到,夏蔓生这个在自己的家中不被重视和珍惜的孩子,居然把傅家老少都给吃的死死的!   直到此时,林家人也才明白过来,傅老爷子特意来这一趟,原来并不是为了傅丹烨,而是要带走夏蔓生!   关键在于,夏蔓生看起来居然也非常高兴的样子。   之前林母要抱他的时候,他还是一脸抵触,此时却依赖地抱着傅老爷子的脖颈,这对比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下尤为明显,令林家人心中的情绪不光是痛悔,还有嫉妒。   就算傅家的老头对夏蔓生好,那又能好到哪去?   人们不是都说他刻薄又算计,做生意的时候毫无人性吗?   夏蔓生总共也没有在傅家住多久,以傅胜和这种身份,怎么可能有耐心跟一个小孩子相处!   他们不该这么亲密,就像是……就像是一家人。   如果刚才杜娟被抓的事还因为太过突然,让他们的情绪都有点没反应过来,那么此刻傅老爷子的出现,就让林家的几个人都感到了一种焦虑。   那是一种即将失去什么的危机感。   一开始夏蔓生不肯回家,大人们都觉得这不过是小孩置气,等出门转悠一圈之后,就该知道还是家里最好了。   可是外面的人却都对夏蔓生那么喜欢,那么关心,他在这些人面前,也是乖巧亲近的样子,反而自己这些家人们,对于他来说,真的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   甚至是,没有更好。   傅老爷子抬起头来,当面对其他人的时候,他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严苛的神情,冷淡地对林浩川说:   “之前说好了周日来接他,那我就把孩子带走了。”   是说好了,可林浩川突然有一种感觉——是不是夏蔓生这一走,以后,他就要永远失去这个孩子了?   一时间,曾经的很多点滴都浮上心头。   他刚把夏蔓生带回来的时候,夏蔓生还没有意识到妈妈要走很久,以为只是和爸爸住几天,所以还很高兴来着,跟他说:   “爸爸,我是你的宝宝哦,以后你就可以惯着我了。”   因为他总听见别的小孩被说,“被你爸惯坏了”,所以学会了这样的话。   但其实夏蔓生并不知道什么才算是被惯,反而会在他坐下的时候给他捏肩膀,工作时帮他拿水杯,还在冬天的时候钻进被窝里,像只小狗一样,宣布说:   “我热乎乎的,我给你捂脚吧!以前我经常帮妈妈捂呢!”   除了这个孩子,没有人会傻傻地做这种事了。   心口一阵说不出的难过涌上,比起杜娟的背叛,公司的危机,都要令他痛苦。   林浩川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说道:   “傅董,非常感谢您的好意。但蔓蔓还小,在您那打扰很久,现在该回家里住了。”   这时,林父也说:“我们家这孩子,我们会照顾好的,这毕竟是林家的家事,就不麻烦傅董了。”   有钱有势又怎样?他们才是夏蔓生名正言顺的家长,他们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夏蔓生一听,不由将傅爷爷的脖子抱的更紧了一些,傅丹烨也在旁边握住了他垂下来的手,好像怕他被抢过去。   傅老爷子却丝毫没有感染到两个孩子的紧张,他甚至头都没抬,只是捏了捏怀里夏蔓生的脸蛋,漫不经心地说:   “你们家人真有意思,孩子在家的时候,谁也不想管,我一来接,一个个难舍难分了。怎么,林家有精神分裂的遗传病史?还是几位突然戏瘾大发,在这演起来了?”   “……”   傅老爷子语重心长:“养什么孩子,有病先去治治吧。” [38]第三十八章:夏蔓生终于回到了傅家,他张开手臂,像小飞机一样开心地跑了进去。   要是换了其他人,来抢别人家的孩子还这么恶言相向的,早就挨骂了,可偏偏说话的是老霸总,就是这么嚣张跋扈,一时将林父噎的半天没上来气。   平心而论,傅老爷子作为一个外人,硬是要干涉别人的家事,确实是并不占理的,所以他一开始本已不打算过来了。   但现在,既然下定决心要把夏蔓生带回家,那当然就要火力全开。   见林家人哑口无言,傅老爷子也算是稍稍出了点恶气,这才轻慢地说道:“算了吧,你们。”   他看着林浩川,目光中带着几分讽刺:   “我倒问问你,你现在想把蔓蔓留下,那等你老婆出来了,请问林总是离婚,还是送走你的小儿子?”   林浩川一顿。   傅老爷子确实说中了一个重大的隐患,只是杜娟刚被带走,他还没来得及想。   林浩川并不了解杜娟到底做了多少事,但不管做了多少,可以肯定的是,她跟张哥是熟人且有合作这一点肯定没跑了,那么杜娟就绝对对于警察所说的事情不是完全无辜。   她到底会不会被判刑,多久能放出来,出来之后还能不能回到这个家,都不好说。   一旦她出来了,夏蔓生怎么跟她相处?她那么恶毒,又对林家知根知底,会不会还要想办法报复孩子?   就算林浩川跟她离婚,也不能再把林宏给扔了吧,那只要林宏在家,夏蔓生就得跟这个异母弟弟住在一起,他们会不会互相憎恨?——两个孩子现在的关系就已经很差了。   这么一想,这个家里的情况实在是太复杂了。   如果给林浩川一些考虑的时间,他可能也确实要琢磨着设法把两个孩子给分开,可是怎么分,谁养在父母身边,又是个问题。   傅老爷子一句话,就把难处点出来了,让林浩川无言以对。   “我们可以带蔓蔓!”林母忙不迭地说,“我肯定好好补偿这孩子,我——”   可是话还没说完,她就被女儿给拉住了。   “你和我爸带蔓蔓,让宏宏在家里住,那不还是不公平吗?再说了,蔓蔓也不喜欢和你一起住啊。”   林小姑低声说:“算了吧,妈,你以前没对他好,现在什么都来不及了,放他去过好日子吧。”   一开始就算知道父母和哥哥做得有很多不对的地方,但以她的立场来说,也不可能完全不考虑这些亲人们的感受,而现在事情到了这一步,心里那点犹疑已经全变成了愧疚。   她现在只希望夏蔓生以后的人生能够平安快乐,不要再被所谓的血缘束缚,至于其他人……也只能为了自己当初的行为承担后果。   林母脸上的表情很难堪,但这回,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骂女儿什么。   傅老爷子知道自己已经戳中了他们的死穴,于是乘胜追击,再次要求林浩川表态:   “你现在怎么说?”   这么看来,似乎真的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林浩川的嘴唇动了动,说道:“我能问问,您到底为什么执意要把蔓蔓接过去吗?”   一开始傅老爷子说的理由一直是“给孙子找个玩伴”,可是现在看来,他对这个玩伴可似乎比对亲孙子看起来还要疼爱,还让人怎么相信。   作为一个奸商,傅老爷子最听不得有人在他面前得了便宜还卖乖,更加不是那种坦诚回答问题的好脾气。   他当下就想说,要是替你解决麻烦你不愿意,那把孩子带回去就是了,你家的崽谁稀罕。   但是这话没有出口,他看了夏蔓生一眼,想到这是个什么事都容易当真的小孩。   刻薄了大半辈子的老傅头一次因为“怕伤害别人”刹住了嘴边的话。   特别是听到这个问题之后,他身边这两小只还一起齐刷刷地朝他看过来,夏蔓生可怜巴巴,傅丹烨虎视眈眈。   傅老爷子充分怀疑,他要是回答的稍微慢一点,他这个孙子又得抢着说——“是我是我!今天把蔓蔓接走都是因为我!”   绝对不能被破大孙抢走功劳!   于是性格别扭的老头深吸口气,克制着身上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被夏蔓生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注视着,终于一字字说道:   “我喜欢这孩子,打心眼里拿他当我亲孙子。”   说完之后,他果然看到夏蔓生脸上露出了高兴的模样。   好像……并没有那么尴尬和难以启齿,偶尔实话实说的滋味也不差。   傅老爷子不禁扬了扬唇角。   见到这一幕,没人怀疑他说的是假话,但却更加诧异。   毕竟,傅董阴阳怪气是正常操作,这么冷不丁暖一下,还挺惊悚的。   谁能相信他这么不管不顾要养别人家的孩子,原来不是给孙子找了个伴,是给自己找了个伴呢?   旁边的人有没怎么见过夏蔓生的,都也忍不住上上下下打量着这孩子,想看明白傅家人喜欢的到底是什么样的。   既然他们祖孙都这么喜欢捡小孩,那往后看看能不能把自家的孩子也给送过去。   多好的事啊!只要进了傅家,那就是阶层的飞跃,豪宅住着,名校上着,就算过几年被赶出来,都值了。   谁能想到不被林家珍惜的孩子,能将傅家人都吃的死死的呢?   不过仔细打量起来,这孩子生的是真标志,粉雕玉琢,眉目如画,长大之后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女孩子,一看就招人喜欢,想对他好也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说来说去,还是林家人太奇葩了啊!   这件事情似乎已经就这样成为了定局,林浩川恍恍惚惚,觉得跟做梦一样,心里空的要命。   他这个时候还是不敢相信,夏蔓生就要这么没有一点留恋地彻底离开这个家了。   林浩川握紧了拳头,还是忍不住看着夏蔓生,怀抱着最后一点希望确认道:   “蔓蔓,你真的想去傅爷爷那里吗?如果那样的话,你以后就很难再见到爸爸、爷爷奶奶,还有姑姑了。你确定吗?”   傅丹烨皱着眉就要说话,却被傅老爷子阻止了,道:   “让他自己说。”   夏蔓生认真地想了想,说:“确定的。”   他生怕一不小心再被林浩川给要回去,所以努力想要举出例子来证明自己已经想好了。   夏蔓生道:“我在傅爷爷家的时候,一点也不想你们,可是这两天没见到丹丹哥哥和傅爷爷,我好难过,好想见到他们,他们来了我就特别高兴。”   他想起曾经妈妈说过的,一家人就是要相亲相爱,相互挂念和担心,因为妈妈跟爸爸之间没有挂念了,所以才会分开。   于是,夏蔓生也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说明我不爱你们了,所以咱们不能再当一家人了。咱们……咱们就离婚了。”   孩子的声音稚嫩而清脆,听起来甚至有种童趣,可是此时没人觉得他的话好笑,那双黑白分明的清澈双眼中,分明带着天真的残忍。   林浩川像是被人在胸口闷捶了一拳,什么都说不出来。   以前夏蔓生做了让他不满意的事,林浩川就吓唬他说,这样爸爸就不喜欢你了,夏蔓生就会老实下来,但现在林浩川才意识到,原来这话之所以有效,完全因为夏蔓生是爱他的。   现在夏蔓生不在乎他了。   心脏好像被一根细线勒紧,夏蔓生说的每一个字,都会扯动这条线,带出一丝酸涩的疼。   真的要让夏蔓生走了,他们父子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   林浩川忍不住向着夏蔓生那边迈了一步,但这时,衣角却突地被人揪住。   他低下头,拽着自己的人是林宏。   林宏刚才已经被杜娟的被捕给吓坏了,不再乱喊乱叫,但他依旧用尽全身力气,使劲把林浩川往回扯,嘟囔着:   “爸爸跟我走,跟我走!”   真像一个咎由自取的魔咒。   从和杜娟在一起开始,他一步一步行差踏错,夏蔓生只有他一个爸爸,他却又有了林宏这个亲生儿子,要把父爱分成两份。   父子两人的关系再也不可能像曾经那样亲密无间,毫无保留。   他没有资格为夏蔓生今天的选择去责怪孩子任何一句话。   胸口堵的厉害,心里是沉甸甸的悲伤,林浩川只能硬是压着这种情绪,哑着嗓子说了句:“好的。”   他转向傅老爷子,说道:“那就麻烦您了。”   顿了顿,林浩川又说:   “麻烦您让助理给我一个账户吧,我会把抚养蔓蔓的费用按时打过去的。”   这是他一定要负起来的责任,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   希望等夏蔓生更大点了,他们父子之间还能够有挽回的空间。   傅老爷子并没有拒绝,又说:   “还有迁户口的事,我也希望能在这周之内完成。”   ——他连夏蔓生的户口都要迁过去!   如果说之前夏蔓生还算半个客人,那迁了户口,他可就是傅家真正的一份子了。   傅老爷子的这句话,又相当于扔下了一枚炸弹,而他则把该说的都说完了,施施然带着夏蔓生和傅丹烨走了。   留下见证了这么一场家庭变故的围观群众们唏嘘不已。   大家本来还想几句世事无常人情难料之类的话,结果眼看着祖孙三人又坐上了那辆布加迪,所有的感慨顿时灰飞烟灭。   算了,也别想着人家孩子可怜什么的了!   可怜的明明是穷逼的自己!!!   什么时候也能突然天降一个富豪爸爸或者富豪爷爷带他们回家!   *   但对于五岁的夏蔓生来说,他还并不知道这种接纳意味着多少令人眼热的东西。   他只是觉得终于回家了,好幸福啊。   车子一路开进傅家老宅的庭院,路过熟悉的喷泉和花园,夏蔓生跪在车座上,冲着外面正在工作的叔叔阿姨们招手。   看到他的人,脸上都不由露出了笑容。   这两天夏蔓生不在傅家,傅丹烨又是一副生无可恋半死不活的样子,让傅家那些员工们都挺担心的,生怕那个可爱的小宝宝就此不再回来了。   这座偌大的豪宅也会再次恢复原来的寂静与阴沉。   他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保姆阿姨领着夏蔓生回房间换衣服。   虽然夏蔓生晚上基本都去和傅丹烨一起睡觉,但在这里也拥有自己专属的卧室和书房,里面放着他的日常用品。   当保姆将卧室门推开的一个瞬间,夏蔓生特意捂住眼睛,指缝却开的大大的,从缝里往外偷偷看。   ——里面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没有堆进去任何别人的杂物,只是床上多了两个可爱的兔子玩偶,他上次画的画也被裱进玻璃框里挂在了墙上。   一切都是那么的亲切。   “蔓蔓。”   这时,阿姨在屋子里叫他:“怎么还不进来呀?”   夏蔓生放下挡住眼睛的手,将两条胳膊展开,像小飞机一样开心地跑了进去。   他知道这里的大家都是爱他的。   夏蔓生也很想表达自己对他们的爱。   所以晚上睡觉之前,他特意一手一个,把傅爷爷和丹丹哥哥牵到了沙发前,推着他们两个排排坐下。   然后他站在两人面前,自己把手背在身后,认真地说:   “傅爷爷,丹丹哥哥,为了谢谢你们去救我,我有礼物要送给你们哦!”   说着,夏蔓生从自己的兜里拿出一张纸条,郑重地递给傅丹烨:“这是你的。”   傅丹烨被他感染,肃然起敬,连忙站起身来,双手接过去。   ——纸条上画着一些小花,写了“故事券”三个字。   夏蔓生说:“拿着故事券,我晚上就可以给你讲故事。”   傅丹烨脸红红的,说:“谢谢蔓蔓,我特别喜欢。”   傅老爷子瞥了一眼那张简陋的劵,又瞥了一眼傅丹烨高兴的脸,心想,这东西有什么稀罕的,看你那不值钱的样。   “爷爷也有。”这时,夏蔓生的话缓解了嫉妒老头的酸意,“我也拿了爷爷最喜欢的东西!”   傅老爷子笑着说:“哦,那看来要比你给你哥哥的还好了。”   他这么说着,心里却猜测,这小家伙哪说得上他最喜欢什么,估计也是要给他捶背劵,喂饭券,捉迷藏券什么的吧……   算了算了,虽然有些蠢,但毕竟是人家亲手画的,心意到了,他也可以勉强笑纳。   把孩子接回来养,陪着玩玩也是必须的。   于是,傅老爷子看似淡然,实际充满期待地看着夏蔓生再次伸手,拿出厚厚的一摞钱,郑重地递给他:   “我知道爷爷最喜欢钱了!”   傅老爷子:“……”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这个世界上他最不缺的东西。   夏蔓生扑过去,双手按在傅老爷子的膝盖上,问道:“爷爷,你是不是最喜欢它,我是不是好聪明?”   傅老爷子:“……是。”   “丹丹哥哥,你说呢?”   傅丹烨非常赞许:“你做的很好。”   他拉着夏蔓生起来:“那咱们去讲故事,然后睡觉吧!”   两个小孩手拉手地走了,留下一名孤独的资本家和他的钞票。   傅老爷子:“……”   夏蔓生和傅丹烨终于又可以一起舒舒服服地躺在大床上了,夏蔓生找来童话书给傅丹烨念。   傅丹烨本来觉得夏蔓生今天没睡午觉,应该会挺困的,所以听他讲了个很短的故事之后,就关了灯,打算让他早点睡觉。   结果今天夏蔓生难得的不老实,一直在他身边乱动,弄得两个人都挺精神。   傅丹烨问:“你为什么要在枕头上滚来滚去?”   “我高兴呀,床床好软好舒服,我要和它贴一贴。”   夏蔓生听他说话了,索性再一滚,这样就趴在了傅丹烨的胸口上。   借着窗帘后面幽微的月光,都能看见他亮晶晶的眼睛。   夏蔓生问傅丹烨:“以后你就是我真的哥哥了对不对?”   夏蔓生一直就不喜欢要弟弟,想要哥哥,因为家里人无论什么时候都跟他说“必须让着弟弟”,林宏老是打他,还不让他还手。   现在林宏是别人家的小孩了,傅丹烨成了他哥哥,在夏蔓生心里简直再完美不过。   当然了,他是个好弟弟,不会欺负丹丹哥哥。   “我是你哥哥了。”   傅丹烨犹豫了一下,小声说:   “但是我也经常打人的……其实我打了我们班好多同学,不止吴恒屹一个,可能有点像林宏……”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后面夏蔓生没听清楚,好奇地问:“那么多人,你都能打赢吗?”   傅丹烨“嗯”了一声。   夏蔓生“哇”了一声,抠着傅丹烨睡衣上的扣子,说道:   “那你很厉害呀,哥哥就应该这么厉害,才能保护弟弟。我知道你打的人肯定都是林宏那样的坏蛋,他们要是不欺负你,你是不会打他们的,对不对?”   “……对。”   见傅丹烨觉得自己说话有道理,夏蔓生很得意,又低头去看自己的小拳头,试着挥了挥,举到傅丹烨面前给他看:   “丹丹哥哥,我现在力气小小的,手也小小的,还不能帮你,等我像你这么大,我们就一起打架。我也会把欺负你的人都给打跑。”   傅丹烨用巴掌包住他的小拳头,心里涌上一种难言的情绪。   还是头一次,有人跟他说,我以后跟你一起打架。   没有任何的指责和疏远,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却老是可以轻易地包容一切。   他十分缺乏安全感和自信心,可一次次地确认之后,最终只是证明了,他所有的担忧都是自寻烦恼。   夏蔓生就是有这个本事,他简直像块甜甜的小奶糕,当他注视着你,用一板一眼的语气说出那些最温暖最好听的话时,好像要把人的心都给融化掉了。   傅丹烨说:“你不会打架也没关系,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夏蔓生快乐地说:“那以后我再也不会被人带走啦。”   傅丹烨道:“对的,所以你可以好好睡觉了。”   夏蔓生听话地闭上眼睛,过了片刻又睁开,小声说:   “丹丹哥哥,我觉得我可能还是有一点激动,我能在你身上再滚滚吗?”   “……滚吧。”   可是跟床比起来,丹丹哥哥不是很平,有点难滚,夏蔓生好不容易才在傅丹烨的帮助下滚了滚,终于感到有点累了。   过了一会,他抓着傅丹烨的衣服,沉沉睡去。   剩下彻底被他滚精神了的傅丹烨躺在黑暗中,眼睛瞪得溜圆。   如果换一个人,每天被夏蔓生在身边这样夸赞和崇拜着,恐怕早就膨胀了,但傅丹烨不会。   他出生和长大的地方都不是正常的环境,虽然如今已经拥有了远高于一般人的身份和生活,在这张“少爷”的皮囊之下,那些阴郁与自卑还是一直仿佛被浸到了骨子里般的如影随形。   别人越是对他好,傅丹烨越是觉得战战兢兢,生怕把这点好弄丢了,弄脏了。   所以此时此刻,他就忍不住败兴地想起夏蔓生今天离开林家的事。   夏蔓生和他不一样。   夏蔓生好像可以大方地向身边的每一个人散发出可爱和热情,也有那么多人都被他吸引,甚至他才上学没多久,傅丹烨班里的那些同学们都已经非常喜欢夏蔓生了。   可是容易表达出去的爱,当消耗殆尽时,也会不留半点地被收回去。   当他说他不再爱他的那些亲人时,就真的可以完全不爱了。   所以林浩川那些人失去的夏蔓生,这个时候才能被傅丹烨暖烘烘地抱在怀里。   这让他开心的同时,又很是担忧。   夏蔓生真的很好很好,他好喜欢夏蔓生啊,截止到目前为止,他活了快十年,人生中乏善可陈的快乐都是夏蔓生带来的。   起初的想象中,是要像养宠物一样把这个小孩带回家,高兴就逗一逗,不高兴就扔掉。   到现在好怕好怕对方离开,也不过就几个月的时间。   ——因此傅丹烨得出一个结论,他一定要想办法让夏蔓生高兴,才能一直拥有这种生活。   在他看来,只有夏蔓生一直开心才能一直留在傅家,如果哪天他失望了,想走了,也要跟自己“离婚”,那就什么都完了。   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傅丹烨完全不了解,其实夏蔓生会离开家离开的这么坚决,最大的原因是他做了那些梦,更加没有意识到,人的失望并不是一瞬间,而是点点滴滴累积而成的。   因为他不是这种性格。   他得到的爱太少,要付出爱很难,所以一旦认准了一个人,那就是再多的背叛和辜负也都死不回头了。   傅丹烨转头,忍不住轻轻戳了下夏蔓生的脸,小声说:   “我们不离婚哦。”   夏蔓生迷迷糊糊地蹭蹭枕头,没被傅丹烨的话弄醒,倒是呓语了一句:   “大、大蛋糕,飞走了……”   傅丹烨下意识地问:“什么大蛋糕?”   夏蔓生却没再说话,鼻子皱了皱,在傅丹烨身上闻了几下,似乎没有嗅到想象中大蛋糕香甜的气息,他失望地瘪瘪嘴,不动弹了。   傅丹烨这时候倒突然一下子想起了什么。   他记得,林父的寿宴上是有一个大蛋糕来着,但是夏蔓生没吃着。   对于一个小孩来说,那种过生日时才能见到的奶油大蛋糕和普通的奶油蛋糕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就算用料一模一样,大的好像也要更好吃一些,所以夏蔓生很期待来着,还给傅丹烨讲过。   结果他开开心心回去给爷爷过生日,被杜娟一闹,夏蔓生也没下楼去吃饭,大人们端了饭上去给他,却没想到蛋糕的事。   看来,夏蔓生心里还在遗憾。   这一下子给傅丹烨提供了灵感。   他想,他可以补偿夏蔓生一个宴会——一个充满开心幸福和善意的宴会,让他彻底忘掉这次的不愉快。 [39]第三十九章:成功养到蔓蔓是需要好好炫耀的!   每当产生这种心愿的时候,傅丹烨就会感到有些懊恼。   因为他还太小了,好多事自己完成不了,只能求助于别人,很讨厌。   规划了几天之后,傅丹烨终于在家里逮到了他忙碌的祖父,询问道:   “爷爷,你是什么时候的生日?”   傅老爷子颇为意外,没想到这小子还挺有心意,于是难得配合地回答了。   “8月23。”他说,“已经过去了,明年再说吧。”   傅丹烨犹豫了一下,又问:   “不能再过一个吗?”   傅老爷子:“……”   傅丹烨建议道:“明天怎么样?”   “是你有毛病还是我有毛病?”傅老爷子道,“我过那么多那种东西干什么?早点过到一百早点死吗?”   虽然儿子的意外身亡让他心中难免后悔,夏蔓生的出现也给这个固执的老人身上增添了一丝柔软,所以傅老爷子近来看着好像改变了一些,但这么多年的脾气,也不是说没就没的,想喷人的时候他也忍不住。   傅丹烨:“……我想办个宴会让蔓蔓高兴。”   傅老爷子说:“那你就自己欢迎,没事别跑来折腾你上了岁数的爷爷!你看我像是有时间玩过家家的样子吗?”   他倒不是不想让夏蔓生高兴,可他完全不理解这种仪式感。   傅老爷子过生日的时候其实很少庆祝,就连大年三十都经常是坐在飞机上度过的工作狂,为此年轻时还经常遭到女士诟病,但他也依然故我。   这要是放在傅丹烨刚回家那一阵,被讨厌的老头这样呵斥,祖孙两人大概就要吵起来了,但傅丹烨现在听到这些话却已经非常平静了,他甚至问了一句:   “你很忙吗,抽不出来时间?”   傅老爷子:“……废话。”   傅丹烨想了想,默默地走开了。   反倒是傅老爷子“哼”了一声,走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了下头,已经看不到傅丹烨的背影了,他心里还莫名有点不得劲。   这小子今天怎么没闹腾……还以为要对吵一架来着。   他也明白,傅丹烨是为了哄夏蔓生。   傅老爷子又想起夏蔓生说自己最喜欢钱。   现在他拿了孩子的钱,连个宴会都不给办,两个崽子会不会回去又要蛐蛐他,觉得他是个贪心又抠门的爷爷?   哼,但他本来就是啊。   傅老爷子心里有点懊恼,又没台阶下,只能暂时哼一声走了。   结果还没等他想好怎么着,下午傅丹烨竟然又来了。   这回,傅丹烨拿了一份从秘书那里抄来的日程表,冲着傅老爷子指指,说道:   “日程上写,您周五的上午开完会就暂时没事了,那天中午就可以举办宴会。”   这小子居然还给他安排上了,傅老爷子挑了挑眉,刚要说话,傅丹烨又补充了一句:   “医院那边我去。”   这话一出,傅老爷子到了嘴边的训斥戛然而止。   他带了几分意外看向傅丹烨,连一直在旁边装作不存在的沈管家都是一怔。   傅老爷子问道:   “你去医院干什么?”   傅丹烨来找他之前已经想好了,这时候说的有条有理的:   “周五下午的行程写着‘医院’,应该是要去看吴恒屹吧?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可以自己解决,咱们交换。”   关于吴恒屹和傅丹烨那场意外,是在公园里发生的,当时周围没有摄像头,在场的只有三个孩子。   所以,虽然其实严格地说来,吴恒屹住院非但不能怪在傅丹烨身上,还要感谢傅丹烨当时跑过去推开了他,但这些情况是没办法证实的。   吴恒屹目前还没有出院,不知道身体状况恢复的怎么样了,吴家的财力虽然比不上傅家,但也算是T市豪门,和傅家目前还有些生意上的往来,所以于情于理,都该探望一番。   一方面给了面子,另一方面……也防止他们想在这件事上做什么文章。   毕竟吴恒屹的诡异行为实在令人不解,这件事有必要弄个清楚。   所以,傅老爷子让秘书安排了日程,到时他就算不亲自去,也会派人去的。   对于当时的情况,傅老爷子问过夏蔓生了,倒没有因为这个责怪傅丹烨,不过他没想到,傅丹烨会主动提出要去医院。   傅老爷子问道:“你不怕你去了人家怪你?给你脸色看,给你气受?”   傅丹烨摇摇头:“如果是我的错,我就道歉,如果不是我的错,我就说清楚。”   他看着傅老爷子,孩童特有的清冽眼神简直像雪光一般:   “这样你能抽出点时间来参加宴会吗?”   对于这个孙子,虽然不是从小养大的,但对于傅老爷子和沈管家这样人老成精的家伙来说,几句话就能摸透傅丹烨的脾气。   从小的生活环境造就了他倔强的性格和很重的戒备心,同时还有股愣冲冲的狠劲,别说和别人,就算是对着傅老爷子这个威严的祖父,他都没说过什么软话。   这样的一个孩子,能从他的嘴里说出“道歉”两个字,实在是非常非常不可思议的。   傅老爷子沉默了片刻,问道: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在学校不停地和人打架?”   这些事他都知道,当时还以为傅丹烨就是单纯泄愤,但这个岁数的男孩子间打几架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又没闯出什么大祸来,傅老爷子也就没管。   现在看来,傅丹烨心里好像什么都明白,他倒似乎小瞧这个孙子了。   傅丹烨说:“因为我很温和的话,其他的人只会因为我的出身轻视我,我不想用讨好的方式和他们处好关系。所以就要足够凶狠,让所有的人都不敢欺负我,小瞧我。”   之前的经历让他明白,世界对弱者永远不会公平,所以他才宁死都不愿意低头。   与其让谁都看不起他,谁都能像是对待街边的流浪狗那样那样踩他一脚,还不如让别人都害怕他来的比较舒坦。   傅丹烨想了想,又告诉祖父自己的战绩:   “现在已经有人当我的跟班了。但是我下次会更有分寸的,尽量不出事。”   傅老爷子:“……”   都打出一片江山来了,您还挺厉害的呢!   一时间,傅老爷子的心中五味杂陈。   “行吧,你可想好了。”   他终于说:“你自己揽下的活,就不能指望什么特别关照,你如果解决不了,我就揍你。”   傅丹烨觉得挨揍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从小到大挨的揍多了,爷爷一个老头,能打多疼?   他说:“行,但是你得先办宴会。”   傅老爷子:“……”   “知道了,滚吧!”   傅老爷子挥着手赶傅丹烨走,同时嘀咕道:“这到底像谁?这能是像我吗,啊?”   傅丹烨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心里很高兴,果然也不废话,麻溜的就滚了。   *   于是,傅家的晚宴就这样定下来了。   当然,办宴会的理由并不是可笑的“要给傅董再过一个生日”,而是庆贺夏蔓生正式成为了家庭的一份子。   初步策划方案的拟定由专门的生活助理负责,这人也就是当初将傅丹烨从病房里带出来的那名赵助理。   一开始她也只是抱着投机的心态帮助了傅丹烨,没想到这份付出竟然也得到了巨大的的回报。   从傅丹烨出院之后,傅家就开除了一批工作人员,赵助理不但保住了这份高薪的工作,还提了一级。   不过最让她意外的事情还不是这个。   她没想到夏蔓生真的就这么在傅家住下来了,而且上上下下都那么喜欢他,甚至还要为他专门办个欢迎宴会。   因为他的存在,几乎所有人都在慢慢地改变着。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   当然了,作为员工,用不着想太多,她要做的事情就是揣摩老板的心意,并投其所好,一定把这场宴会办得风风光光的!   夏蔓生一开始根本都不知道这件事。   他只是看到最近丹丹哥哥总是找到赵助理,并和她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夏蔓生问了傅丹烨,傅丹烨就告诉他,过几天他们要“吃一顿好吃的大餐”,而且还会有一个大大的蛋糕。   夏蔓生立刻就产生了期待:“是有人要过生日吗?”   傅丹烨含糊地说:“你猜猜,到时候就知道了。”   于是到了周五,夏蔓生和傅丹烨中午放学,向学校请了半天假,被接回了傅家。   因为傅老爷子喜欢清静,一开始赵助理制定的方案本来是在酒店里举办这场宴会,邀请的宾客们除了亲友之外,还有学校里的同学、生意场上的伙伴。   但夏蔓生现在还太小,傅老爷子突然收养一个父母双全的孩子本来就很诡异,如果再这么大张旗鼓地把他介绍出去,肯定会引起外界的很多猜测。   到时候媒体的关注、他人探寻的目光,以及安全问题,都会对夏蔓生造成困扰。   傅老爷子还是希望他能够拥有一个平静正常的童年,其他那些勾心斗角、阴谋算计,不适合这个单纯的孩子。   所以最后,他决定宴会低调进行,就在自家中邀请一些亲朋好友。   不过虽然低调,却很隆重。   夏蔓生从学校回来,惊讶地发现,家里好像变了样子。   平日里,傅氏老宅的风格主要是以优雅素净的风格为主,再加上人丁稀少,在空旷的花园里站的久了,偶尔还会感到一些沉郁意味。   而今天,道路两侧的高大梧桐上却挂满了各种小动物形状的气球,颜色非常鲜艳,树干上还缠着不少彩灯,想必天黑后就会闪闪发光,平日里宁静的湖面上凸起了一束束的喷泉,泉水的叮咚中伴随着音乐声,就像是一个童话里的奇幻王国。   这可把夏蔓生看得新鲜极了,他跪在座位上,双手扒着车窗往外面看,突然好像发现了什么——   在宴会厅的外面,竖着一个牌子。   上面写着——   “欢迎夏蔓生小朋友成为家庭新成员。”   夏蔓生揉揉眼睛,一字字确认了自己的名字,嘴张成了“O”形,小脸蛋变得红扑扑的,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他伸手去拽旁边的傅丹烨,说道:“丹丹哥哥你看,是我的名字!”   傅丹烨说:“对,因为今天的宴会是为你举办的,好多人要来看你。”   夏蔓生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一副“你多说点”的表情,说:“他们都想来欢迎我吗?”   傅丹烨顿了顿,见夏蔓生一副很期待的样子,还是没说这次宴会是自己去傅老爷子那争取的,道:   “是呀。”   夏蔓生果然很高兴,坐在那里一边晃脚,一边看着外面的牌子,过了一会他说:   “那我得给大家表演好看的节目,这样都不白来。”   然后他就开始小声唱原来在幼儿园里学的儿歌,一边唱还一边用手捧住脸摇头晃脑的,假装自己是一朵小花。   傅丹烨:“……”   见到夏蔓生这个样子,他心里忽然又有点闷闷的,因为在此之前,只有他听过夏蔓生唱歌。   现在夏蔓生要给那么多人唱,还唱得那么可爱,肯定会有好多人很喜欢夏蔓生,要跟他交朋友。   那到时候夏蔓生还会像现在这样满心满眼都是他吗?   傅丹烨突然觉得他好像给自己制造了很多敌人,一下就蔫了。   夏蔓生练了两遍儿歌,转头问傅丹烨:“丹丹哥哥,你觉得我表演这个行吗?”   傅丹烨垂头丧气地说:“行啊,很好听。”   “那就好。”   夏蔓生放心了,靠在傅丹烨身上,握着他的手掌,小声碎碎念道:   “我最喜欢丹丹哥哥,所以丹丹哥哥第一个看到我的节目,一会别的人都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都比不上丹丹哥哥!”   傅丹烨猛地转头,看向夏蔓生,夏蔓生开心地用指尖挠挠他的掌心,冲他眨了下眼睛。   他们到宴会厅外的时候,时间还早,宴会没有正式开始,司机停下车子,车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一个匆匆忙忙的阿姨将夏蔓生从里面抱出来,没去大厅,而是进了旁边的空房间,给他换上了一身小西装。   衣服特别合适,前面是领结,后面是燕尾,还配了双锃亮的小皮鞋,这是夏蔓生头一回穿正装,几乎以为自己变成了童话里的小王子。   结果等到穿好衣服之后,打扮他的阿姨还真的变魔术一样拿出了一个小王冠,别在了夏蔓生的头发上。   都收拾好了之后,夏蔓生这才被带到了宴会厅里。   很宽敞的大厅,大约摆了四五张桌子,中间铺着红地毯。   红地毯的尽头搭了台子,上面站着的竟是一名平时只能在电视里见到的少儿节目主持人,小朋友们都很喜欢他。   主持人头上戴着动画片里的兔子耳朵,脸上也用油彩画了夸张的妆容。   看见夏蔓生,他就张开手臂,用高亢的语调大声说道:   “快看,是夏蔓生小朋友来啦!请大家热烈欢迎!”   周围顿时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甚至还有几个不知道哪位亲戚家的小孩子,拽着手里的礼花筒往天花板上打。   夏蔓生:“……”   就算他一直挺好哄的挺大方的,也有点被这场面震住了,有种自己马上就要登基的感觉。   主持人就走下来,牵着他的手,把他往台上领。   其他在座的都是傅家的亲戚朋友,此时也一边带着热情的笑容,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夏蔓生。   只有夏蔓生这种小朋友才会天真地认为大家都是来欢迎他的,而在大人们心中,衡量的却是其他东西。   他们最重要的目的,是探查傅老爷子的想法。   傅董为什么会破天荒地去收养一个别人家的小孩呢?一时兴起不像他的作风,所以难道是有什么用意?   人们观察着夏蔓生,都觉得这实在是个非常漂亮的孩子,而且难得的是,看起来似乎比普通小孩都要大方稳重。   瞧瞧,在这样的场合下,要是普通孩子恐怕都要紧张的大叫大闹了,他却很淡定地跟着主持人走上去,脸上也没有什么咋咋呼呼的表情,一看就很有城府啊……   也是,没点心机的小孩怎么可能这么一步登天——   正想着,主持人已经把话筒递到了夏蔓生跟前,问他:   “请问我们的小王子,你今天晚上开心不开心?”   夏蔓生一开始是有点紧张,但看到其他人都这么热情,他也逐渐被气氛感染了,所以听到问题,就凑到话筒前,用尽全身力气,用脆生生的小奶音喊道:   “开——心——”   正在心里琢磨这孩子是不是特有心眼特深沉特手段非凡的客人们:“……”   主持人也被吓了一跳,刚看夏蔓生面无表情的,他还以为是个小酷哥呢,结果一张嘴原来是流心棉花糖。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又问道:   “那你作为今天的主角,有没有什么话要和大家说呢?”   听到“主角”两个字,夏蔓生有点奇怪,小声嘀咕道:“我不是主角,我是路人甲……”   但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在他说话的同时,大厅中间那盏明亮璀璨的水晶灯突然“滋啦”一闪,将人吓了一跳,但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只是集聚在夏蔓生身上的光线好像比刚才更加明亮了。   主持人也因为这个插曲没有听清夏蔓生的嘀咕,再次让他跟大家说想说的话。   夏蔓生想到自己还要表演节目,就把前面的疑惑给忘了,奶声奶气地说:   “我想先给大家表演一个节目,都不白来……”   然后他就开始唱儿歌。   底下的大人们:“……”   这么热情主动的小孩子是真实存在的吗???   主持人第一次觉得自己几乎没有用武之地。   等到唱完了,夏蔓生也不用他提醒,又模仿着大人的口吻说:   “谢谢大家欢迎我……家人们要吃好喝好啊!”   这下,满座的人都被逗笑了,在一片笑声中,悠扬的音乐也随之响起。   傅丹烨也是一身小礼服,在沈管家的帮助下,亲自推着一个推车走进来,上面放了一个心形的蛋糕。   蛋糕一出来,在场的小孩子们就都“哇”了一声。   对于孩子来说这种大的蛋糕实在很有吸引力,就算材质一样,好像也显得好吃一点似的。   而且这蛋糕不光大,还有好几层,每一层的颜色都不一样,蓬松的奶油上面铺着各种水果——简直让人不敢想象大大地咬上一口会有多幸福。   夏蔓生也特别喜欢,他想起前几天爷爷那个带着大寿桃的生日蛋糕来了,大大的特别好看,宴会还没开始,他就时不时跑到蛋糕盒旁边转悠一圈,隔着镂空的地方看着里面的奶油花,心里真高兴。   可是最后他没有吃到,夏蔓生想起来的时候,会有一点点难过。   而现在,属于他的宴会上有了一个更漂亮的。   蛋糕最顶端还站着一个用翻糖做的小王子,手里拿着巧克力牌子,上面写了“欢迎蔓蔓”四个字。   蛋糕被摆上了桌,宴会也正式开始了。   小孩们都在等着分那个漂亮的大蛋糕,大人们还在偷偷地打量着夏蔓生。   还是想不通啊,傅董弄这么个小东西来养,到底什么意思?   是为了表现对傅丹烨的重视,打算从小帮他培养一个忠心的跟班?   ——问题是,傅丹烨回家也没有这样的欢迎仪式啊?   说不通说不通。   又或者,难道是老爷子在外面的私生子?毕竟都说老来子是最惹人疼的。   但看看夏蔓生,又看看在座的傅家人,就像把一个精致秀气的小团子扔进了狼窝,没一点像的地方。   不可能不可能。   夏蔓生对他们的打量一无所知,坐在傅老爷子和傅丹烨的中间吃东西。   原本安排座位的时候,是把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安排在傅老爷子两侧的,但傅丹烨想挨着夏蔓生,最后还是按三人平时吃饭的位置坐了。   所以傅老爷子坐在那,就听着旁边两个小孩凑在一块叽叽咕咕,夏蔓生在跟傅丹烨讲他多喜欢那个蛋糕,像喜欢傅丹烨一样喜欢。   于是,奸商傅老爷子又不爽起来。   他看见傅丹烨给夏蔓生剥了个虾仁放在碗里,就伸出筷子,直接给夹走了。   傅丹烨:“……”   对这样的爷爷不孝顺难道真是他自己的问题吗?!   傅丹烨怕夏蔓生难过,跟他说,“没事”,然后又给夏蔓生剥了一个新的。   傅老爷子又夹走了。   傅丹烨不剥了,傅老爷子倒觉得有点好玩,又从夏蔓生碗里捡了块被挑了刺的鱼肉。   傅丹烨:“……”   好想咬他!   他俩的动作都很快,夏蔓生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等到傅丹烨和傅老爷子较劲几个回合了,他才抬起头,看着抢食的爷爷,懵懂地眨了眨眼睛。   “傅爷爷你是不是很饿呀?”   夏蔓生担心地摸摸傅老爷子,说道:“慢慢吃,我这还有呢。”   他捧起自己的小碗,有点费劲地把里面的肉都夹给了傅老爷子,想了想,又加了一些青菜。   “爷爷,你也要多吃菜才是乖爷爷哦。把这些菜吃光,我就还给你吃肉。”   本来想挑事的傅老爷子:“……”   不存在的良心又痛了。   看吧,他从很早就知道,果然人长了良心就要吃亏,他此刻就违心地去吃那些菜叶子了!   这一幕,也让暗中观察的人大吃一惊。   没看错吧,那可是傅胜和啊!挑剔到吃饭的时候别人靠他近一点都会被训斥吧唧嘴的声音让他无法呼吸了,结果现在竟然从小孩的碗里抢东西吃!   夏蔓生还给他夹菜,按他的操作不应该会把饭碗直接扣这小孩脑袋上吗?   最可怕的是,傅老爷子不光吃了,居然还一边吃,一边露出了一些疑似自豪(?)的微笑。   虽然都说傅家人很疯……但,似乎不该是这种疯法啊! [40]第四十章:表弟出场,吃醋的丹哥被蔓蔓灌了魔法药水。   吃着夏蔓生给的菜叶,感受着来自周围的惊讶目光,傅老爷子确实很自豪。   这跟他狠狠从生意伙伴身上坑了一笔,或者又成立了两家公司的感觉都不一样。   那种是兴奋、刺激,和成功的喜悦,年轻的时候他很喜欢这种感觉,但逐渐成功,站在顶峰时,喜悦无人分享,难免会让人体会到孤独的残酷。   所以也就渐渐对此感到麻木和倦怠了,生命有时候如此的索然无味,他也不禁会去想,难道真的是自己已经老了,正在逐渐衰败?   但此时,傅老爷子又久违地感觉到了一种快乐的情绪,这让他恨不得告诉旁边所有的人知道——看见了没有,我身边也有这么一个亲亲热热的小东西呢。   当然,用不着他说,大家也看到了。   “表姐,你瞧瞧那边?我怎么觉得姑父好像还真挺喜欢这小孩的。”   打量着傅老爷子和夏蔓生的互动,旁边的桌上,一名打扮精致的女人轻声对她旁边的人说道。   这女人是傅老爷子前妻那边的亲戚,姓黄,算起来傅丹烨应该叫她一声“表姨”。   而黄表姨身边的女人年纪跟她差不多,也是三十出头,穿了身紫色的套裙,胸前挂着一串曾经被英国王室收藏的宝石项链。   火彩映在她的脸上,照出的眉目轮廓带着傅家人特有的清晰锋利。   可是由于面颊消瘦,眉目倦怠,又使她神情间带着一种淡淡的忧郁和病气,显得气质孱弱,性格温顺,看起来又不大像傅老爷子了。   她开口说话时,声音也是轻轻的:   “这孩子长得真漂亮,性格也很善良懂事,我看着都很可爱,难怪爸会喜欢。”   ——她正是傅老爷子唯一的女儿,也是傅丹烨的亲姑姑,傅蕙佳。   只是,作为傅老爷子唯一的掌上明珠,她本来应该也跟着父亲坐到主桌去,而不是远房亲戚们坐在这稍偏的地方,傅蕙佳却说她精神头不好,应酬不来,让人把自己安排在了这里。   一贯强势的傅老爷子竟然也没说什么。   亲近的人更为清楚,这对父女之间的关系这些年来就是如此,虽不像傅老爷子和他的两个儿子那样剑拔弩张到了几乎决裂的地步,可就是莫名的淡漠疏离,也不知道其中有什么内情。   黄表姨似乎对于傅蕙佳的回答有些不甘,又说:   “但就是再好,到底也不是咱们家的孩子,姑父竟然还让他坐到了自己身边,连你家的小殊都没能挨着外公呢,这多没规矩——”   傅蕙佳看了她一眼,打断了黄表姨后面的话。   “表姐,别想干涉爸爸的决定。”   傅蕙佳的语气带着几分淡漠,轻言慢语地说:   “咱们在这里说这些话,他可未必就不知道。你想惹怒他吗?”   黄表姨一怔,然后她的脸一下子白了,顿了顿,牢牢地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傅蕙佳并没有乘胜追击,见黄表姨不烦自己了,就继续默默而坐,偶尔才稍微夹一点蔬菜来吃。   她似乎并没有精神头去管自己的父亲喜欢或者是不喜欢谁,也不在乎这里发生的任何事,整个人都显得很疲惫。   一直到宴会结束,她也没有上去单独说过一句话。   她的丈夫谢维是个心胸外科的医生,今天有手术没能到场,五岁的儿子谢殊则坐在傅蕙佳旁边,也显得非常安静,时不时悄悄看一眼妈妈,然后埋头吃饭。   直到宴席进行到一半,主持人提议让小朋友们一起上来合照切蛋糕,傅蕙佳摸摸谢殊的头说:“你也去吧。”谢殊才犹豫地站起身来。   现场有好几个小孩,这时都在主持人的招呼下聚到了蛋糕旁边,谢殊站在外围,想再靠近一点,又不知道该怎么挤,只好局促地抠着手指。   傅丹烨拉着夏蔓生,低声说:“你去中间站。”   今天夏蔓生是绝对的主角,不会有人跟他争这个位置的,夏蔓生正要过去,却一转头就看见了那个独自孤零零站在旁边的小孩。   他这时还不知道这就是傅老爷子唯一的外孙,只是觉得这个瘦小的男孩子白白净净的,个子比自己还要矮,垂着头被人挤在最角落,只能从缝隙里看见圆圆的脑袋,就像一颗垂头丧气的豆芽菜,感觉好可怜。   夏蔓生在家里一直被教育,无论做什么都要先让着弟弟,虽然他自己的弟弟林宏是个霸道烦人的魔丸,但夏蔓生也形成了这样的习惯。   所以,一看到可怜巴巴的谢殊,他就忍不住了,松开了傅丹烨的手,说:   “丹丹哥哥,你先自己站一下,我去那边看看别的小朋友。”   傅丹烨:“……”   夏蔓生就去了谢殊旁边,热情地跟他说:   “咱们矮个子的小孩站在后面照相找不到的,你跟我去前面吧?”   谢殊受惊般抬头,看了夏蔓生一眼,没吭声,又重新把头低下去了。   夏蔓生问:“你不喜欢和我站吗?”   谢殊抿着嘴,摇了摇头,但还是不动。   夏蔓生凑近了一点,弯下腰扭着头,困惑地从底下看谢殊的表情,研究他到底愿意还是不愿意。   他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被夏蔓生松开的傅丹烨低头看看自己空着的手,又抬头看看围着别的小孩转圈的夏蔓生,很是郁闷。   他叫:“蔓蔓,快回来。”   夏蔓生“哦”了一声,却说:“等等噢。”   他不放心把面前这个小孩独自扔在这里。   于是,夏蔓生又小声问道:   “你不好意思对不对?没事,要不这样子……你就假装自己不愿意过去,是我硬把你拉过去的。”   说完,他又去拉谢殊:“这个就当咱们的秘密好不好?”   谢殊冷不防被他拽着迈出了一小步,受惊似的抬眼,看一眼夏蔓生,然后又迈一小步,再瞧瞧周围没人说什么,这才脚下利索起来,跟在夏蔓生身后,一直走到了蛋糕前。   他被夏蔓生握住的手僵硬的要命,一动也不敢动,夏蔓生晃晃他的手说:   “我们就一起站这里吧,我在你旁边,你就不用害怕啦。”   说完,夏蔓生总算把谢殊放开了,他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小声说:“我叫谢殊。”   声如蚊呐,夏蔓生道:“嗯?”   谢殊说:“谢殊……是我的名字。”   这个名字,终于让夏蔓生知道了他是谁:“那你的妈妈是蕙佳姑姑吗?”   谢殊点了点头,夏蔓生朝着傅蕙佳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些惊讶。   作为反派家族的成员,这两个人他也梦到过。   只不过因为梦到的谢殊是成年后的样子,所以夏蔓生没有认出他,看傅蕙佳倒是很眼熟的。   在梦里,有关于傅蕙佳的剧情,都是她仗着自己的家世怎样欺压别人的。   比如在街上别了人家的车还破口大骂,或者看某个柜员不顺眼就一句话让她没了工作,还有尖酸刻薄地为难家里的佣人等等。   干了这么多的缺德事,后来她也终于遭了报应,因为被诊断出了躁狂症送去了精神病院,在里面度过余生。   而她的儿子谢殊,也受到母亲的影响,情绪长期压抑,患上了冠心病,最后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游戏的时候突然发病猝死,当时的年龄也才只有二十出头,可以说是下场非常凄惨了。   夏蔓生打量着安静淡漠的傅蕙佳,不知道这个姑姑是不是真的那样不讲理,可他们是傅爷爷的女儿和外孙,如果过得不好,傅爷爷应该也会很难过。   老师说人都会做错事,承认错误努力改正就还是好孩子。   傅蕙佳坐的太远了,夏蔓生这时不好过去跟她说话,就一直照顾着谢殊,告诉他:   “我们现在是一家人哦,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可以和我说,我会哄你开心的。”   这样的话,他的心脏会不会舒服一点呢?   谢殊脸都红了,小声说:“……好。”   不光如此,夏蔓生为了说话更有分量一点,还去把自己的最大法宝傅丹烨也给拉了过来,指着傅丹烨给谢殊介绍:   “这个是丹丹哥哥哦,是你的表哥,他……他武功特别高,谁都可以揍,他会保护我们。”   谢殊:“……”   傅丹烨:“……”   受母亲的影响,谢殊也很少到傅老爷子这来,所以他和傅丹烨互相都不认识,此时听到夏蔓生这么说,谢殊带了点期待悄悄抬头,结果正好撞进傅丹烨一双黑沉沉的眸子。   ——看起来不光武功高强,而且还杀人如麻。   他吓了一大跳,又赶紧往夏蔓生那边缩了缩。   夏蔓生说:“你不用怕,丹丹哥哥超好的。”   傅丹烨面无表情地说:“我不好。”   傅丹烨一直知道夏蔓生很大方很慷慨,什么东西都愿意和别人分享,到哪里都有朋友围着他转,他在幼儿园的时候,傅丹烨就亲眼看到一帮小孩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   这也就算了,夏蔓生向来特别可爱,特别招人喜欢,有什么办法。   可是今天傅丹烨才发现,慷慨过头了也不太好吧!   刚才他眼睁睁地看见,夏蔓生不光给谢殊挖了蛋糕上的奶油花吃,把那个翻糖小王子掰下来送给他,现在还要把自己也分给他当哥哥?!   自觉跟奶油花变成了同一档次的傅丹烨很是悲愤。   骗子,刚才吃饭之前他还说最喜欢丹丹哥哥呢,一转头就松开自己的手,拉住别人的手,说好要一起走,到时间的尽头,最后的最后,只剩我在原地守候……   眼睁睁看着夏蔓生和谢殊头挨头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的傅丹烨陷入了一些emo状态。   傅丹烨的小情绪被沈管家发现了,就问他是不是哪里不满意,傅丹烨便表示自己不喜欢谢殊这个客人,能不能把他轰走。   结果沈管家说,谢殊少爷应该是不能轰的,往后说不定还要来做客,希望傅丹烨能够稍稍控制,不要对他进行殴打,不然夏蔓生恐怕会生气,然后傅老爷子就可以再次趁虚而入,夺走他哄夏蔓生睡觉的权利。   傅丹烨:“……”   他成功被沈管家冷酷的故事吓到了,武力值遭到封印。   没办法,哀怨地看到谢殊已经在夏蔓生的带动下露出了怯生生的笑容,傅丹烨心里盘旋着一百首辛酸的歌,缓缓转过身去,步履沉重地离开了。   虽然其他的孩子都想凑过来讨好他,但他不喜欢和这些人玩,又不能打架,所以傅丹烨想来想去没事做,只能回房间生会气去。   他躺在床上,气了一会,仍然不甘,于是开始算账——   是他先认识的夏蔓生,谢殊今天才跟夏蔓生认识一小会,这一点,是自己赢了;但才认识一小会,夏蔓生就松开他的手去拉谢殊的手,这却成了他输!   夏蔓生管他叫哥哥,以后就是他弟弟,这一点,是他赢了;但谢殊是傅老爷子的外孙,夏蔓生来了傅家,同样和谢殊是家人,他赢也赢不了多少!   他比夏蔓生大,可以保护夏蔓生,夏蔓生亲口说过很喜欢的,这一点,又是他赢了;但谢殊今年也五岁,就比夏蔓生小几个月,他们好像更有共同语言的样子,在这方面,他还是输了!   算来算去,傅丹烨惊恐地发现,他好像只能和谢殊打个平手!!!   同为傅老爷子孙辈的谢殊,竟是他最强大的敌人!   他本来是为了赌气才跑来躺着的,为了宽慰自己又算了这笔账,结果越算越堵。   傅丹烨简直不想说话了。   他有个毛病,一生气就特别困,所以这样躺着躺着,傅丹烨就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传来轻轻地推门声,然后是啪嗒啪嗒的小脚步声,一股沐浴露混合着有些甜腻的奶香气息传过来,床上的被子被人轻轻掀开了一个角。   傅丹烨惊醒,知道是夏蔓生过来睡觉了,但他还是不想吭声。   发脾气又舍不得,不发脾气又憋得慌,还是装睡吧,睡着了消化一晚,明天他就好了。   所以傅丹烨背对着夏蔓生躺在那,一动不动。   夏蔓生上了床,小声地说:“丹丹哥哥?”   傅丹烨不吭声。   夏蔓生压根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刚才在他的努力下,谢殊的话稍微多了一点,看起来也不是那么不知所措了,夏蔓生稍微放心了一点,就想去找傅丹烨。   他特意给丹丹哥哥在小盘子里留了一朵奶油花,是夏蔓生觉得最大的一朵,结果发现傅丹烨找不到了。   他就去问沈管家,沈管家严肃地告诉他,傅丹烨正在独自思考一些道理,所以可能想稍微安静一下。   过于死板的老管家说得太高深了,夏蔓生听不懂,用自己的思维方式理解了一会,迷茫地问道:   “他是在修炼吗?”   沈管家:“……”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在了解少爷的校园生活情况时,得知他有个不太光彩的绰号,叫做“烨魔”。   算了。   并不是有意骗小孩,他真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沈管家说:“是的。”   夏蔓生点点头,如果这样的话,他就不能打扰丹丹哥哥了,他看过电视剧,那会走火入魔的。   宴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谢殊临走的时候已经对夏蔓生非常依赖了,问他:“我以后还能和你一起玩吗?”   夏蔓生说:“当然啦,下次咱们可以让丹丹哥哥带咱们去坐碰碰车,他是大孩子,他带着我们,我们就不会被撞死。”   谢殊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可是我好害怕表哥,我只想和你玩。”   夏蔓生安慰谢殊:“他真的很好的,他今天只是在修炼。”   谢殊:“……?”   谢殊也表情茫然地走了。   夏蔓生这才悄悄回到房间。   所以,经历过这样的前情,看到傅丹烨躺在那里睡觉,夏蔓生也不怎么惊讶,心大地在他旁边躺下了。   他还觉得自己真是个懂事的乖孩子,丹丹哥哥睡着了,他就不再要求听故事,自己哄自己睡觉。   黑暗中,傅丹烨也轻轻地睁了一下眼。   他不想搭理夏蔓生,可是临睡前不看看这个小弟弟又觉得不习惯,好像缺了什么程序似的。   要不……等夏蔓生睡着了,悄悄看一眼?   结果还没等傅丹烨采取什么行动,旁边的夏蔓生就坐起来了。   傅丹烨连忙把眼睛闭上,听见夏蔓生自己咕哝了一句:“睡不着呀。”   今天的时间有点早,而且以往都是丹丹哥哥抱他睡的,夏蔓生已经习惯了,觉得被窝没有丹丹哥哥怀里暖和。   他想了想,决定自力更生。   然后傅丹烨就感觉到身后的小孩爬起来,跪到他旁边,开始有点费劲地扒拉他。   扒拉了一会,傅丹烨才反应过来,他现在是背对夏蔓生的姿势,而夏蔓生想把他给翻过来,但是没那么大力气。   傅丹烨没办法,只能一边保持不动装睡的同时,一边暗暗帮着夏蔓生使劲。   ——比他自己翻身可要累多了。   九岁男童的肚皮差点练出腹肌。   终于,翻过来了。   夏蔓生躺下,满足地钻进傅丹烨怀里,又照例拿起傅丹烨的一条胳膊,围到自己身上,脑袋在傅丹烨的胸口上蹭了蹭。   上回他这么干的时候,傅丹烨晕了不知道,此时却是感受的清清楚楚,他的心里好像也掉进了一只毛茸茸的小兽,撒欢一样地滚来滚去,痒痒的,暖暖的。   夏蔓生却毫无察觉,闻着傅丹烨身上熟悉的气息,也觉得很幸福,于是蹭了一蹭之后又忍不住蹭二蹭。   由于蹭的太欢喜,他的脑袋顶还在傅丹烨的下巴上磕了一下。   闯祸了!   夏蔓生一下僵住,片刻之后,小心翼翼抬起头,悄悄道:“哥哥?”   傅丹烨闭着眼睛没动。   他觉得他应该继续装睡,因为他现在实际上其实还并没有放弃生气,谢殊不除,他心难安。   可是如果他睁开眼睛,把气生下去,夏蔓生就不能蹭他了,傅丹烨还有点不舍得。   然而,成熟小孩傅丹烨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有点低估了夏蔓生的智商。   夏蔓生叫了傅丹烨两声,发现丹丹哥哥还是没有醒,觉得很奇怪。   不可能呀,都这样还不醒过来,这让夏蔓生想起了以前邻居家的狗狗。   那只嘴边已经长了白毛的狗,明明每次见到他都会很开心地摇着尾巴跑过来,夏蔓生就会和它一起玩,结果有一天他看在狗狗趴在那里,怎么摸怎么叫都不动了,大人说,这是死了。   可是丹丹哥哥没有死,因为夏蔓生跟傅丹烨面对面躺着,还靠在他的胸口上,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傅丹烨身体暖暖的,而且还有气。   再摸摸脑门,不烫,好像也没生病。   那他为什么不说话也不动呢?   夏蔓生很不明白。   他的小脑袋思考着,突然看到了枕头边那本厚厚的童话书。   这是傅丹烨每天睡前都要给夏蔓生念的故事书,现在已经讲了小半本了,只要说过的故事,夏蔓生全都记得。   其中有个故事就是讲,一名王子在跟恶龙战斗的时候受到了诅咒,因此陷入沉睡,后来被巫女用神奇的药汁救醒,王子恢复健康,回去斩杀恶龙。   当时这个故事还没有讲完,夏蔓生就睡着了,他也不知道王子有没有成功把恶龙杀死,但反正苏醒了。   难道丹丹哥哥也遭到了诅咒?!   对,可能就是因为要对抗诅咒,才会修炼,可是现在丹丹哥哥败了!   夏蔓生瞪圆了眼睛,一下子从傅丹烨的怀里钻出来,跑去翻那本童话书。   书上密密麻麻的字有一些他还不认识,但是插画却画的很清楚。   是美丽的女巫在准备药剂,床上的王子安详地躺着。   夏蔓生看着女巫罐罐里的药水,橙的、绿的、红的、紫的、白的、褐色的、透明的……他知道了!这就是解药!   为了救丹丹哥哥,夏蔓生连忙从床上下来,去冰箱里找那些魔法药水。   葡萄汁、雪碧、芬达、东方树叶、杏仁露、红酒……绿色的药水可真不好找,不过幸好今天家里刚刚开完宴会,还真被他找到了一瓶猕猴桃汁。   傅丹烨应该感到庆幸,因为假如没有的话,夏蔓生本来都想倒几滴六神花露水了。   夏蔓生对照着漫画,认真地将各种颜色的水倒在一起,端了回去。   傅丹烨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夏蔓生为什么突然一下子就从他的怀里蹿起来跑掉了,正在忐忑,夏蔓生就回来了。   借着黑暗,傅丹烨把眼睛虚虚地睁开一条缝,从睫毛往外看,只见夏蔓生端着那杯可怕的水,正从里面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大勺,试图喂进他的嘴里。   傅丹烨:“……”   电视剧里“大郎,喝药”的声音恍惚中从高空传来,然后,唇齿间尝到一股非常奇怪的液体味道。   然后傅丹烨一下子就把眼睛给睁开了!   真的有用!   夏蔓生见到药效立竿见影,很是激动,问道:   “丹丹哥哥,你醒了是不是?你认识我吗?”   “蔓蔓……”   傅丹烨觉得自己的嗓子已经刚才那一口奇怪的东西毒哑了,所以他不得不以沙哑的声音问道:   “这是什么?”   夏蔓生说:“这是我给你准备的药水,太好了,把你救醒了。”   他放下杯子,扑过去抱住傅丹烨的腰,一副劫后余生的口吻:   “我刚才真的好害怕你像王子一样睡好久好久啊。”   傅丹烨看了一眼童话书,理解了一会,终于明白了夏蔓生在干什么,一时哭笑不得。   要跟夏蔓生生点气真的好难,傅丹烨也实在没脾气了,只能说:   “放心吧,谢谢你的药水,我醒了就没事了。”   夏蔓生看着杯子里颜色奇怪的液体:“你觉得这个好喝吗?”   ——真心是非常非常难喝啊!   傅丹烨犹豫了一下,说道:“好喝。”   结果夏蔓生特别惊讶,说道:   “丹丹哥哥你好厉害,这么难喝的药水都说好喝,我刚才尝了一点点,都觉得好想吐啊。”   傅丹烨:“……”   夏蔓生兴致勃勃地问他:“是不是其实是好喝的,就是我没尝出来?”   问完,自己先挺有成就感地陶醉了一下,又把杯子递给傅丹烨:   “这里还有一大杯,都给你!我在冰箱里掏了好久才找到所有的药水,你补一补!”   傅丹烨看了看那杯子,脸上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抹绝望与悔恨之色。   在把夏蔓生的魔法药汁喝完了之后,傅丹烨精神抖擞地从床上爬起来,拎着夏蔓生一起去卫生间,狠狠刷了一遍牙,这才如获新生。   药水治疗的不是他的昏迷,是他的脾气。   傅丹烨单方面地生了一场气之后,又单方面地与夏蔓生重归于好,感觉好像一下子老了两岁。   两人最终和和睦睦躺在床上,傅丹烨将昨天的故事给夏蔓生讲完。   夏蔓生躺在他的怀里,傅丹烨讲着讲着,好像也逐渐释然。   因为他发现,现在给夏蔓生讲故事,和夏蔓生一起睡觉的是他,还是他赢了,所以大度地决定不再把谢殊放在眼里。   “……王子斩杀了恶龙之后,作为英雄回到了自己的国家,并娶了善良聪明的巫女,两个人一起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真好。”   傅丹烨将书合上,轻轻放在旁边,准备关灯睡觉时,听见夏蔓生迷迷糊糊地感叹了一句:   “就像我和丹丹哥哥一样。”   傅丹烨怔了怔,忍不住笑了,又在这梦话一般的呢喃中生出一种柔软的怜爱。   他忍不住翻过身来,托腮趴在夏蔓生的旁边,然后像王子亲吻巫女一样,也亲了下夏蔓生的额头。 [41]第四十一章:丹哥带蔓宝去医院算账咯。   没过多久,杜娟的事情也有了调查结果。   傅丹烨当初没有认错,张哥这伙人果然是一个拐卖儿童的犯罪团伙,而杜娟虽然对张哥的身份并不知情,也没有参与他们的过往活动,但跟对方商量卖掉夏蔓生的行为却是证据确凿。   所以,最后她的罪名被判定为拐卖未遂。   由于犯罪情节较轻,她被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   但就算只有六个月,坐牢的经历对于一个原本名校毕业,家境优渥,甚至还在政府部门工作的人来说,也算得上是滔天大祸了,工作肯定是没了,还将留下终生的污点。   林浩川完全无法接受一个想要把他儿子卖给人贩子的罪犯妻子,已经找了律师,等她出狱之后,就起诉离婚。   夏蔓生被傅家接走了,刚刚失去了一个孙子,对于林父林母这种重视血脉传承的老人打击是非常大的,还剩下一个林宏,两人都对林浩川说,坚决不可以让杜娟带走。   林父更是放话说,如果林宏再被妈妈带走,把“林”这个姓改掉,他也就不活了。   对于林浩川,更在意的则是孩子跟着杜娟的教育问题。   所以只要他决定全力争夺抚养权,有污点又失去了工作的杜娟是绝对争不过他的。   就这样,一夕之间,她当初费尽心机争抢来的一切,竟然什么都没了。   从警察局走出来的时候,被阳光照在身上,杜娟只觉得一阵眩晕。   从出事之后,她脑子里就是乱的,随之而来的是各种审讯和盘问,以及那不见天日的阴暗拘留所,让人根本无暇思考其他。   她甚至常常有种自己其实是在做噩梦的错觉,只盼着这个梦快点醒过来。   但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醒不过来了,一切都是真的。   杜娟双腿发软,几乎要崩溃。   这时,她一抬眼,看见了等在外面的林浩川,立刻就像见到救星一样,连忙朝他扑了过去,一张嘴,眼泪就下来了。   “浩川!浩川!你救救我,我求你一定要救救我,这可怎么办呀,我真的是冤枉的!”   杜娟不顾林浩川的退避,紧紧抓住他的衣袖,说道:   “我根本不知道他们之前做的那些事,我也没把蔓蔓怎么样,他现在过得多好呀!我怎么能被判刑呢?那也会影响到咱们宏宏的,浩川你一定得帮我!”   林浩川定定地看着她。   杜娟平日非常注重保养,但在她被拘留的这些天里,就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泪水顺着她面颊上扭曲的沟壑流下来,让林浩川突然感觉胃里一阵翻腾。   并不是因为杜娟此时的丑陋,而是无法接受对方的虚伪和无耻。   都到了这个时候,她竟然还在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是无辜的,可想而知平时她都是如何装模作样的。   但偏偏,自己还信了。   他想起夏蔓生跟他说,“爸爸,我真的没有推弟弟”,还说过,“阿姨好像有一点不喜欢我,我们可以不要和阿姨住吗?”   包括在他同意杜娟的提议,要把夏蔓生送走的时候,这孩子几次试图逃脱,其实是有了不好的预感在自救吧。   那么小的孩子,在逃跑的时候,会有多害怕,多紧张?   可他作为父亲,非但没有为自己的孩子提供保护,甚至还配合着杜娟,一次次地想把夏蔓生给抓回来!   林浩川忍不住揪住自己胸口的衣服,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一刻,杜娟的眼泪和哀求,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究竟干出了怎样荒唐而愚蠢的事情!   “你不要再说了!”   林浩川几乎难以忍受让杜娟的声音再出现在他的耳畔,他一把将杜娟甩开,怒声说道:   “你活该!这都是你的报应!”   杜娟本来就腿软,被他这么一甩趴到在地,膝盖钻心的疼,头脑反而清醒了几分。   是啊,还哀求林浩川有什么用呢?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她明明已经拥有了这么多,可就在这短短的几个月之内,她的人生就像一辆失控的车,不可抑制地滑向了深渊,就算往后从牢里出来,她又能做什么呢?   这一切是因为什么?都是夏蔓生!   一个五岁的孩子,却大大地超出了她的掌控,她一开始明明只是想让这孩子不用出现在自己眼前就好的,却到了这种地步——好像天生克她!   杜娟崩溃地用力抹着脸,随着脸上的泪水被擦去,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抬头看见林宏在远一点的地方站着。   因为这时候已经开庭结束,杜娟要被从拘留所转移到监狱,林浩川本来想再让孩子见她一眼,毕竟当时杜娟是当着林宏的面被带走的,想瞒也瞒不住。   但现在林浩川被她这么一哭,几乎不想让林宏过来了,杜娟却猛然站起身,跑到林宏那里,一把搂住了他。   “宏宏,宝贝,妈妈对不起你,妈妈被人给害了……”   杜娟紧紧抱着林宏,孩子已经是她唯剩的一切:   “宏宏要好好等妈妈,妈妈会很快来接你的。”   “妈妈。”林宏害怕地说,“你是要和爸爸离婚了吗?”   由于本来就是重组家庭,所以他虽然年纪小,对“离婚”这两个字就已经很熟悉了。   林宏说:“我不想要后妈。”   杜娟心里更加难受,说:“别怕,妈妈一定会让你跟着妈妈的。”   林浩川工作忙,平时都是她在带孩子,杜娟知道林宏跟她亲,也担心自己不在的时候林宏会害怕。   可是她没想到,林宏听到这话,却一下子吓得哭起来。   “不要跟妈妈!不要跟妈妈!”   林宏哭着在她怀里挣扎,向林浩川伸出手臂:“妈妈穷,妈妈是坏蛋,我要选爸爸!”   这个瞬间,杜娟如坠冰窟。   她愣在那里看着林宏,林宏总算挣开了她,跑过去一头扎在林浩川怀里,再也不肯出来了。   林浩川抱住林宏,但也不禁感到了心寒。   这毕竟是他的母亲,这孩子却……   “我不会让孩子再归你教育了,你死心吧!”   他顿了顿,又冷冷地跟杜娟说:“我也不会再婚,你放心,以后家里只有宏宏一个孩子,我死了,我的财产他和蔓蔓一人一半。”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林浩川心里感到一阵悲凉,如果不是他当初做出了错误的选择,或许他和夏蔓生此时仍是一对融洽快乐的父子,可现在,他亏欠了夏蔓生的,却弥补在了林宏身上。   林浩川再也不想多看杜娟一眼,抱着林宏就走了。   警察见杜娟还留在原地,痴痴地看着两人的背影,便催促道:   “好了,见也见了,快走吧!”   他知道杜娟是犯了什么罪,对于这样一个恶毒的继母,也没有多少同情。   杜娟慢慢低下了头,肩膀耸动,警察还以为她在哭,正要再催促她,却听见杜娟爆发出了一阵笑声,笑得浑身颤抖,不可自抑。   “好,太好了。明明这些事你也有份,现在全怪我头上是吧?”   她木然地自语着,脸上逐渐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哈,林浩川,有你后悔的一天,都是你自己选的!你要孩子,那就给你,希望你一定要信守承诺,好好把孩子养大啊!”   *   另一头,傅家。   傅丹烨如愿举办了宴会之后,也该履行自己的诺言——去医院看吴恒屹了。   这是他跟傅老爷子说好的。   关于这件事,傅丹烨自己也有一些想法。   那天的情况他回想过了很多遍,但还是没有琢磨明白吴恒屹的轮椅是怎么滑出去的,所以最后,傅丹烨又想到了一件不相干的事。   他小时候在酒吧帮忙,有回眼看着一个客人在地板上滑倒了,站起来的时候,却硬说是被他母亲绊的,让酒吧免了这次的消费。   傅丹烨想帮着解释,还被他扇了一耳光。   但其实那时傅丹烨挺麻木的,在这种地方,客人的殴打谩骂简直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尤其是对他这种无力反抗,也没资格告状的小孩。   所以他没哭没闹,只是在一次帮着端果盘的时候,趁这男人忙着和人调笑,悄悄摸到了他放在沙发上的手机,然后翻到“老婆”两个字,按下拨号键。   然后傅丹烨就若无其事地走掉了。   他才不吃亏。   傅丹烨不知道吴恒屹这次是不是也在故意陷害他,其实对方可以说并没有成功,但傅丹烨却特别生气,比挨了一个耳光还要生气的多。   因为夏蔓生差点因为这件事受伤。   所以他也得让吴恒屹付出代价才行,这才是他最主要的目的。   傅丹烨在傅老爷子面前一副“我听话懂事有担当”的样子,把他的亲爷爷和沈管家都糊弄过去了,过了两天的一个早上,傅老爷子就让沈管家陪着傅丹烨去医院。   至于他自己则不打算露面——傅家出一个人就够了,姓吴的没这么有面子。   傅丹烨起来穿衣服的时候,夏蔓生还躺在被窝里,一边玩自己的手指头一边问他:   “丹丹哥哥,你去哪里玩呀?”   “我要去医院,不好玩。”傅丹烨拿起他伸出来的两条小胳膊,塞回到被窝里,“你再睡一会。”   夏蔓生却一下子精神了。   意识到傅丹烨是去看吴恒屹,夏蔓生也想知道,是不是丹丹哥哥的命运这样就可以改变了。   于是,夏蔓生在被子底下像鱼儿一样翻了几个身:“我也要去!也要去嘛!”   傅丹烨是去报仇的,自觉气势要足,可夏蔓生要是跟着,他就凶不起来了。   所以他只好把在床上扑腾的蔓蔓鱼捉住,耐心哄了好一会,许诺了一堆条件,夏蔓生才撇撇嘴,不闹着去了,下床洗漱吃早餐。   结果等到傅丹烨跟着沈管家出了门,走到车前,就看到后座上凸起了一个小鼓包,屁股撅着,将脸埋在手臂里。   傅丹烨:“……”   他都快忘了夏蔓生还是个逃跑大王了。   打开车门,小鼓包一下把趴在车座上的脸抬起来,跟他说:“喵!”   “这次你得带我去了吧!”夏蔓生仰脸看着傅丹烨。   傅丹烨最受不了他这样看人,心里已经动摇了,作为家长还是徒劳地坚持了一下自己的原则:   “不行,这个车只能坐三个人,你上来了它就开不动了。”   “啊?”夏蔓生特别惊讶,问道:“真的吗?”   他连忙从后座起来,扒着驾驶座的缝隙,问司机:“叔叔,车子开不动啦?我还小小的,也很沉吗?”   司机:“……”好为难!   “当然是——”傅丹烨终于叹了口气,坐进车里,用大人的语气故作无奈地说,“骗你的,去就去吧。”   他都觉得自己的话毫无威慑力,所以抬起手来,想拍一下夏蔓生的脑壳。   结果夏蔓生以为傅丹烨要摸他,眯起眼睛,将脑袋凑过去蹭了蹭傅丹烨的手。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带我去!”   夏蔓生说,“我担心你再被人欺负了怎么办,而且自己在家里的话,我会很想你的。”   傅丹烨:“……”   搞什么啊,他是要去战斗的呀,快没有怒火了。   可是心里犯愁的这样想着,脸上却不受控制地露出了笑容,傅丹烨抬手,搂住了腻在他身上的夏蔓生。   沈管家幽灵一样上了车,默默坐在了副驾驶座上,对司机说:“开车吧。”   很显然,两个相亲相爱的小孩已经完全忘记这里还有个真正做主的大人了!   吴恒屹住的是一间单人病房,设施完全可以和酒店媲美,其实他伤的并不怎么严重,这些日子主要是住在这里修养。   因为已经知道傅家有人要来探望的事,吴恒屹的父母也都等在病房里。   沈管家敲了敲门,带着两个孩子进去。   吴父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没看到傅老爷子,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就露出了一个热情的笑,冲沈管家伸出手,笑着说:   “沈先生您好,您看,还劳动您带着傅少亲自来一趟,真是太客气了。”   他身上西装革履,穿得十分正式,相比之下,吴母的穿着打扮看起来则要朴素多了,站在丈夫的身后抻了抻衣摆,看起来几分局促,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跟着赔笑。   沈管家同吴父浅浅一握手就松开了,说:   “是少爷一定要来看看,不然心里不安。”   吴父笑了笑道:   “没事,两个孩子闹着玩而已,也就是我们小屹平时身体不好,这次受的惊吓严重了些,才会住这么多天的院,再好好养一养,应该也不至于留下什么后遗症。”   沈管家也是个人精,又怎么可能听不出吴父的潜台词呢?   表面上是说没事,其实是在告诉他们,吴恒屹的身体一直不好,这次受到的惊吓非常严重,弄不好甚至会留下后遗症,这些都是因为傅丹烨和他“闹着玩”造成的。   吴父是做零食起家,和傅家的零食生意是竞品,他一直想借用几条生产线,但傅氏却是不屑于这种合作的。   看来,吴父是很想借着这次的事情,让傅家让些利润出来了。   可惜,从沈管家这里,什么可能的态度都看不出来,他只是沉默着点点头,摆出一副木讷的样子。   吴父见状,也只能在心里暗骂一句“油盐不进的老狐狸”,放弃了和这个管家沟通。   傅丹烨则亲手拿着带来的鲜花和果篮,放在了吴恒屹的床头上。   吴父赶紧说:“小屹,你见了同学怎么都不说话?”   吴恒屹坐在床上,这才把低着的头抬起来,飞快地看了傅丹烨一眼,嘴唇嗫嚅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倒是傅丹烨先开了口:“对不起,我不应该推你。”   吴恒屹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道:“没……没……”   不等他“没”出来,傅丹烨已道:“但是你先骂我的,你说我妈是陪酒女,我是她跟别人生的,这是污蔑,我录音了。”   吴恒屹:“……”   吴父:“……”   吴恒屹近乎惊恐地看着傅丹烨,完全不能理解他怎么还可能录音。   倒是吴父意识到了什么,就要开口说话,刚才一直默不吭声的沈管家却突然拉住了他,说:“吴先生,我想起一件事……”   吴父只得转向他。   没有人从中扰乱,傅丹烨继续跟吴恒屹说:“我以后也不会再跟你动手了。”   吴恒屹低声道:“我、我不是——”   傅丹烨道:   “可是你的轮椅是自己滑出去的,跟我有没有动手没关系,我录像了。”   “……”   他到底是来道歉的,还是来找茬的!   吴父听着傅丹烨三言两语,说得好像自家完全不占理了,什么录音录像的,这不是蒙人吗?他要是有的话早拿出来了!也就自己这个蠢儿子信!   傅胜和的孙子才几岁啊?怎么就跟他一样这么多心眼!   他终于忍不住在沈管家说话的空隙间开口道:“傅少,我觉得——”   可想要推卸责任的话还没说出来,吴恒屹突然开口了:“对不起。”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声音却很小:   “真的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应该那样……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是我想要陷害你的,你再打我一顿吧!”   “我先不打。”   傅丹烨确认道:“所以你现在住院不怪我吧?”   吴恒屹拼命地摇头。   傅丹烨说:“那你是不是欠我和蔓蔓一条命?”   吴恒屹又老老实实地点头。   他眼泪噼里啪啦地掉,哭得非常惨,被人上门道歉还狼狈成这样也是少见,可惜傅丹烨对夏蔓生以外的任何人哭都毫无波澜。   把一切都当着大人们的面说清楚之后,傅丹烨干脆地点点头,转身,冲着吴父说道:   “叔叔,你会打他的吧?。”   吴父:“……会。”   傅丹烨满意道:“那就好,你用力一点,人情就以后再还吧。”   说完,他跟沈管家说:“可以走了。”   就在这时,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傅丹烨仿佛感到周围的空间转了一下。   他有一刹的眩晕,但瞬间就什么都恢复正常了,好像那只是一场错觉,傅丹烨也就没有在意。   傅丹烨不知道的是,如果按照原本的走向,事情本来并不是这样的。   原本,他没遇上夏蔓生,独自回到陌生的傅家,之后就被送去了学校,好像过上了丰足的生活,但周围的一切一切,却无不让他感到厌恶和不耐烦。   好像无论在哪里,他都那么多余,那么格格不入。   这些情绪一直在他的心中累积着,像阴雨天的苔藓,一不留心就茁壮生长,遮蔽天日。   所以在原本的情况中,当听到吴恒屹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傅丹烨对他动了手。   说不清那时到底是吴恒屹故意的,还是傅丹烨真的手重了,反正对方的轮椅从上坡滑了下去,而正好经过了一辆运输公园里木料的卡车。   傅丹烨被这一幕惊呆了,没有夏蔓生,他本能地畏惧车,又没有奋不顾身的勇气,所以错过了推开吴恒屹的机会,最后吴恒屹的双腿在车祸中被压断,后果比现在要严重十倍。   傅丹烨没有冲一帮根本不相信自己的人辩解,反正别人就算认为他坏到了底他也无所谓,傅家摆平了这件事,傅丹烨却还是以此为借口退了学。   这让傅家少数那些对他抱有期待的人彻底失望,再加上傅老爷子的身体越来越差,从此,傅丹烨彻底走上了一条再不能够回头的路。   然后又在快要行至尽头的时候,碰到了一个给他黯淡生命中带来一抹华彩的人,可惜一切已经太晚。   但现在,这些事都改变了。   傅丹烨不知道自己躲过了什么,但跟吴恒屹说过话之后,他心里就是莫名的轻松。   而那个扭转了整个事态发展的小家伙正坐在一边,安然的低头画画。   刚在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大人在和大人说话,哥哥在和哥哥说话,只有夏蔓生自己没事做,让他觉得很无聊。   然后吴母就走过来,拉着他的小手,将夏蔓生领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还给他倒了杯牛奶。   她一句话都没说,夏蔓生却感觉到了这个阿姨的温柔和善意,接过牛奶,小声说道:“谢谢阿姨。”   吴母冲夏蔓生笑了一下,样子很亲切,只是眉宇间依旧带着忧愁。   近距离看的时候,才发现她其实应该很年轻,起码要比吴父小了个十来岁,可是她穿的朴素,脸上就像老是带着点不知所措的小心与愁苦一样,并没有这个年纪应有的活力。   夏蔓生愣了愣,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见过这个阿姨。   ——在梦里。 [42]第四十二章:成年蔓蔓和小傅哥的第二次见面。   夏蔓生也不是每一个梦都能记清楚的,但是那种跟主角或者反派有关的梦境就好像是烙在脑子里面一样格外清晰,吴母就是属于这种情况。   在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故事,当然也就生活着形形色色的主角。   其中,吴恒屹的父亲吴栋梁就是一部创业文的主角。   他出身贫困,最终经过一番艰苦奋斗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成功跻身豪门,后来甚至还在傅老爷子去世之后,吞并了傅氏旗下一处规模庞大的子公司,非常的励志。   而作为一名路人甲,夏蔓生可参与不到那些艰难创业的高/潮剧情,只能见证一些边边角角。   他记得,梦中他跟这个故事产生关联的那天,下着大雨。   下雨天不上班可以说是人生一大乐事,虽然夏蔓生没班上的原因是他又一次失业了,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好心情。   因为这回他攒下了一些存款,可以躺平一段时间,还好不容易租到了一处他很喜欢的房子。   夏蔓生对别的都可以凑合,唯独很在意住所,他最向往的一件事就是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哪怕是只有三四十平都行,他可以把里面布置的很温馨,就好像真正拥有了一个稳定的家。   为了这个心愿,夏蔓生有一阵子拼命地攒钱,但后来他逐渐领悟到,自己是没办法长期在一个地方停留的,就算是买了房子也不能常住,除非他能像蜗牛一样背着壳到处跑。   所以夏蔓生放弃了这个想法。   但是租房子的时候,他还是尽量选择自己喜欢的风格和位置,这回新租到的公寓他就很满意。   勤勤恳恳将房子收拾干净之后,夏蔓生躺在被窝里听着外面的风雨声玩手机,本打算美美宅上一天,享受难得休息的时光。   结果剧情的推力又像鬼一样缠了上来——一声巨雷过后,家里水电都停了。   夏蔓生不得不在自己手机电量的最后10%耗完之前,先出门买个充电宝。   雨天的阴湿气息不知为何在梦中也是如此分明,夏蔓生举着伞,脚尖轻盈地跳过一处水坑,紧接着,就听到了那在他生命中最司空见惯的声音:   “啊——!!!!”   “……”   夏蔓生还没来得及抬起伞看看又出什么事了,就听“砰”的一声巨响,什么东西重重砸在了他的跟前。   “跳楼了!”谁的声音惊恐地喊道,“快叫救护车,有人跳楼!”   夏蔓生一低头,血花和雨花一起溅开,然后纷扬落下,露出一双垂死黯淡的眼睛。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由于刚刚在跳楼的中途砸到了一块挡板,所以她并没有当场死亡,只是在不停地大口吐血。   有人报警,有人去喊救护车,也有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但是都不敢靠近。   他们只是围在不远处,带着惊叹看着那个眉眼漂亮异常的年轻人蹲下身去,用自己白皙修长的手掌,握住了跳楼者的手。   “很痛吗?”   梦中的夏蔓生并不害怕,毕竟从小到大经历了太多这样的事,他实在怕不起来。   他只是曾经想过,或许他一辈子这样漂泊,以后也会孤孤单单地死去,那一定非常凄凉……而且,这女人看起来跟他妈妈差不多大。   所以夏蔓生想陪陪她。   “我不敢移动你,不过救护车很快就来了。”夏蔓生轻声说,“你如果疼,可以使劲攥我的手。”   女人直勾勾地看着他,却似乎没有听见夏蔓生说什么,而是将目光穿过他,看到了什么别的人。   “小屹,妈妈好后悔……没有保护你……妈妈知道不是你。”   她的嘴里发出低低的呢喃,不断吐出血沫,夏蔓生要俯下身子才能听清楚:“妈去陪你、陪你……”   不久之后,救护车果然来了,女人被医护人员们匆匆抬走,夏蔓生带着身上的雨水和血迹,去警察局做了个笔录,等结束了回到家里,水和电都来了。   夏蔓生将新买的充电宝放下,有点无奈地揉了揉额头。   果然,刚才就好像是某种冥冥中的神秘力量逼着他走出家门,去撞见这场意外一样,反正在命运的波澜中,他的脚步就是永远停不下来。   第二天,夏蔓生看新闻的时候才知道,女人名叫高萍,昨天还没来得及进医院,就在路上去世了。   而她的事情也开始被新闻大肆报道,因为她的丈夫正是有“零食大王”之称的吴栋梁董事长。   他白手起家,又逐步将生意做大,甚至连曾经傅氏旗下的食品公司都被他收购了,是一位十分知名的企业家。   以前他们夫妻就曾经上过访谈,听说高萍是吴栋梁的第二任妻子,也是他前任亡妻的表妹,这么多年来夫妻感情一直很好。   高萍对吴栋梁前面的两个儿子也是视如己出,可以称得上是模范家庭。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高萍自己唯一的亲生儿子听说小学时就在车祸中成为了残疾人,长大后又因转移公款遭到警方调查。   就在前几天,他遇见警察的时候因为太过慌张,轮椅从楼梯上滚下去,扭断了脖子摔死了。   所以这回高萍的新闻一出,立刻就引起了人们一片唏嘘,都觉得她是被自家的不孝子活生生逼到了这个地步。   唯独夏蔓生看着这些新闻,忍不住想起了他听到的那几句话——   “小屹,妈妈好后悔……没有保护你……妈妈知道不是你。”   ……   这些都是梦里的片段,在看清楚高萍面容的时候,非常清晰地浮现在了此时只有五岁的夏蔓生脑海中。   他有些懵懂地意识到,那个“小屹”指的就是吴恒屹。   那么现在他的腿没有断,是不是以后也就不会死了?   夏蔓生歪着头想了一会,也想不出来什么答案,于是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自己的画笔和本子,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画起画来。   等到大人们把该说的话都给说完了,沈管家和傅丹烨叫夏蔓生回家,夏蔓生才将一页画满了的纸从他的本子上撕下来,跳下沙发。   “等一下哦!”   夏蔓生拿着纸跑到床前,举起胳膊递给吴恒屹,说道:“这个给你!”   吴恒屹被刚才傅丹烨那些话说的无地自容,这时候又害怕又羞耻,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没想到还有人愿意过来跟他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夏蔓生手里的东西,然后怔住。   夏蔓生认真地告诉他:“你之前骂丹丹哥哥,我生气了,我不能跟欺负我哥哥的人当好朋友,所以我们得绝交。”   他虽然脾气好,但可是个非常有原则的小朋友,最向着的肯定还是丹丹哥哥。   “但是因为我们之前当过朋友的……”夏蔓生踮起脚,努力把画放进吴恒屹手中,“所以我要送你绝交礼物。”   夏蔓生把画塞到吴恒屹的手里,又冲着他招手。   吴恒屹有些不知所措,顿了顿,还是弯下腰。   然后他感到夏蔓生将头凑到他耳边,呼吸间有股带着奶香的热气,像是讲什么秘密一样小声跟他说:   “以后要注意安全哦,过马路小心车,上下楼也要慢慢的,不然就要痛痛进医院。”   小孩总是爱说些奇怪的话,让吴恒屹莫名其妙,可是那双小胳膊挂在他的脖子上,让他想到了当自己的轮椅冲出去时,扑上来的小小身影。   他不知道夏蔓生那时候为什么会想来拉住自己,因为他们那时是朋友吗,还是为了不让傅丹烨闯祸?一个五岁的小孩会知道这些?   夏蔓生应该不会懂那么多,一切都是巧合吧……可吴恒屹还是觉得这个小弟弟身上似乎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让人想要从他的身上获得某种支撑。   “你……”吴恒屹忍不住问,“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不要你爸爸了吗?”   林父寿宴上那么狗血的事,吴恒屹在医院都听说了。   夏蔓生歪了歪头,像是很疑惑他为什么要这样问:“蔓蔓只喜欢喜欢蔓蔓的人。”   这时,傅丹烨在病房外面叫:“蔓蔓!”   夏蔓生回头答应着,匆忙地跟吴恒屹道“我不和你再说了”,就转身跑出了病房。   病房外面,傅丹烨正站在楼道的窗前等着他。   上午的阳光照在他的眉宇间,金光灿灿的,隐约带着少年的蓬勃,仿佛也少了几分平日的阴郁。   夏蔓生一头扎进他怀里。   傅丹烨却把他从自己身上撕下来,两手捏着夏蔓生的脸颊肉往外扯了扯,问他:   “你跟吴恒屹有什么可说的?”   夏蔓生说:“他欺负你,我批评他,说以后不和他当好朋友了。我还送了他一幅画当成绝交的礼物。”   傅丹烨看见夏蔓生送吴恒屹画了,其实他是稍微有点嫉妒的,这种嫉妒甚至不取决于夏蔓生做了什么,而是傅丹烨那占有欲强又缺乏安全感的性格所致,算得上他的某种坏习惯。   但夏蔓生热烈而毫无保留的爱意却总是可以一瞬间让他心头的阴霾化去,所以傅丹烨也在逐渐学着信任,以及包容。   “原来是这样。”傅丹烨说,“那我们现在可以回家了。”   夏蔓生点点头,觉得好开心。   因为他知道,之前关于吴恒屹的那个梦还有后续。   ……买到了充电宝,顺便成为一起跳楼事件目击者的夏蔓生回到了自己的小公寓里,看着完全恢复的水电,一时哭笑不得。   正当他犹豫着是继续宅家大计,还是干脆换件衣服出去吃一顿时,就听见外面“砰”地一声。   夏蔓生连忙走过去看,才发现因为自己刚才进门的时候并没有关房门,一个急匆匆下楼的人不小心在他的门上撞了一下。   夏蔓生冲对方道歉:   “不好意思,你没事吧……是你?”   虽然只在帽檐下面看见了半张脸,夏蔓生却一眼就认出了,这正是上次在酒吧里请他喝牛奶的那个人。   对方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戒备,随即又放松下来,也打量着他,说道:   “是啊,很巧啊……”   确实很巧,因为他们上次见面甚至都不是在这个城市,过了几个月,又一次碰上了。   夏蔓生说:“你的帽子还在我这里呢。”   听到“帽子”两个字,对方下意识地压了压帽檐,但随即意识到已经没用了,他又放下手,说道:   “那你继续留着吧,或者丢掉也行,我现在已经有了新的。”   夏蔓生好奇地问:“你也在这里住吗?”   “啊……”那人莫名地沉默了一下,才说道,“是啊,我住顶楼,但是刚才漏雨了,你看,弄我一身的水,所以得去别处找地方了。”   他果然浑身都是湿的,简直跟自己惨的不相上下,于是夏蔓生好心地建议道:   “今天已经晚了,你可以先住我家,明天再找人来修。”   没想到他这么随意地就邀请一个陌生人入住,那人愣了愣:“这,合适吗?”   夏蔓生说:“没事的,我到处走,也借住过别人家,都习惯了,你要是没地方你就来呗。”   他早就习惯了在各种环境下和各种人相处,而且从小到大,经历了这么多意外,夏蔓生也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他虽然总是见证很多凶险的情况,自己却从不会在其中受到半点伤害。   既然如此,那也不妨少点猜疑和防备心,让自己活得轻松点。   那个人用奇异的目光看了夏蔓生一会,然后笑了。   “那太好了。”他说,“今天有地方住了,我可真高兴。”   其实有个人能在屋里陪陪他,夏蔓生也挺高兴的,他爱热闹和交朋友,可总是匆匆分别,所以常常会感到寂寞——尤其是在一个大雨初霁之后的夜晚。   于是夏蔓生把客人让进来,两人都是湿漉漉一身水,夏蔓生的裤脚和衣袖上甚至还沾了点血迹。   他怕被人家当成杀人犯,还解释了几句:“我刚才目击了一场跳楼事件,沾上的。”   “人死了?”   “不太清楚,送去抢救了。”   “哦。”对方感叹道,“一条生命啊,真可惜。”   但他的语气中却听不出来多少真心实意的惋惜,所以反倒使这句话显出些微嘲讽和凉薄的意味,不过夏蔓生的注意力没在这里,他翻了翻家里的东西,给客人找了一身干衣服:   “这是我的,但买大了,还没有穿过,你穿着应该合适。”   夏蔓生在警察局的时候就有点饿了,刚才没关门就是在犹豫要不要出去找点东西吃,但其实他也不是特别喜欢总吃外面的饭菜。   现在家里来了个人,夏蔓生稍有动力,打算自己弄一点。   把衣服拿给客人去换,他在厨房里扒拉自己储备的菜,忽然就听见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你在找什么?”   夏蔓生转头道:   “你走路怎么都没声的,吓我一跳——我在看咱们晚上吃点什么好,你也没吃饭吧?火锅怎么样?”   说话的时候,他半蹲在地上,看到这人身上已经换了自己的衣服,稍微有点短,但也算合身。   这样看起来,对方的个子更是显得高挑修长,衣袖微微挽起,露出两截腕骨突出的结实手腕,帽子也摘了,眉目亦是非常的英俊。   夏蔓生忍不住笑了一声。   “在笑什么?”   “没什么。”夏蔓生指了指他的拖鞋,说,“就是觉得你这个人跟我买的布丁狗拖鞋不是很搭调。”   他自己脚上穿的则是玉桂狗,倒不是故意要买这种风格,当时超市活动买一送一,夏蔓生觉得好看又暖和,就把两种狗打包带回来了。   对方低头一看,也笑了起来,然后问夏蔓生:“你喜欢吃火锅吗?”   夏蔓生说:“还行,主要是把菜洗干净放进去,再煮熟就可以吃了嘛。我不太会做饭。”   “这样啊,你的菜还挺全的。”   这位一直有些懒洋洋的客人好像萌生了某种兴致,走到灶台前,拿起案板上的菜刀掂了掂,笑着说:   “你收留我在这住,我还没有报答你呢,这顿饭就让我做吧。”   “啊,你会吗?”   “一点家常菜还是没问题的。”对方说。   夏蔓生双掌合十:“那可太好了……对了,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那人唇角扬起,似笑非笑,“我叫小傅。”   “噢,我叫夏蔓生。”夏蔓生道,“看你应该比我大,我就叫你小傅哥好了。那咱们做饭吧,我给你打下手。”   他是真心要打下手的,却没想到小傅干活竟然非常麻利,洗菜切菜刷锅炒菜,简直一气呵成,夏蔓生干点什么都觉得给人家添乱了,只好站在一旁,不时帮忙递酱油剥个蒜。   厨房里冒出腾腾的热气,好像驱散了雨夜的潮湿,一蓝一黄两双狗拖鞋挤在厨房里,交错的时候偶尔会蹭一下,夏蔓生的家里很少会这么热闹。   某个瞬间,他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每回在厨房做饭,他都很想上去帮帮忙,可又干不了什么,妈妈就会给他几个蒜剥,或者让他拿个空碗什么的哄他,他就很开心。   “糖醋里脊也好了,不知道会不会有点淡。”   小傅说着,回过头来,看见夏蔓生端着几个蒜瓣站在那发呆,便咳了一声。   夏蔓生回过神来:“嗯?”   “怎么了吗?”小傅打量着他的神色,不动声色地问道。   夏蔓生说:“没什么,就是看见你,突然想起我妈来了。”   小傅:“……”   夏蔓生也觉得这话有歧义,道:“没什么,嘿嘿,我瞎说的。”   他闻着香味凑上去,直接迫不及待地用指尖捏了一块糖醋里脊吃,一边被烫的吸了口气,一边称赞:   “哇,好香啊——小傅哥你太厉害了,长得帅做饭又好吃,你怎么这么厉害?”   小傅抱手站在旁边,表情似笑非笑的,眼看着他把糖醋里脊放进嘴里,这才冷不丁说了一句:   “这块刚才掉了,我从地上捡起来的。”   夏蔓生:“呃……”   “还不小心踩了一脚。”小傅补充。   夏蔓生不由“啊”了一声,整个人都僵了,一脸想吐又不知道该往哪吐的表情,瞪圆的眼睛像一只无辜被抢走了小鱼干的猫。   小傅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骗你的。”   谁让他把自己比成他妈妈呢?   夏蔓生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十分无语——看着挺成熟的一个人,怎么还搞这种恶作剧啊。   可小傅却已经转身把一盘香喷喷的西红柿炒鸡蛋盛出来,连同刚才的糖醋里脊递给了夏蔓生:   “你先端出去吃。”   看着夏蔓生头上翘起了一撮毛,他那个瞬间有点想摸一下,但还是把这个奇怪的举动忍住了,说道:   “还有两个菜,很快咱们就可以开饭了。”   “……”   夏蔓生瞄了他一眼,看在美食的份上,决定不跟他计较刚才的事了。   他的大眼睛带着长睫毛眨了眨,乌黑的眼眸透着晶莹剔透的流光,腮帮子因为还没有咽下去的糖醋里脊微微鼓起,可怜巴巴的,但又很可爱。   小傅莫名的又笑了一下。   他又做了两个菜,盛好米饭,一起端到客厅里。   两人就在夏蔓生新租的房子里吃了一顿家常饭。   小傅的手艺是真的非常好,夏蔓生吃的很满足,他甚至想,如果只要留小傅在家里住就可吃到这么好吃的饭,他都愿意努力出去挣钱,让小傅一直住在他的小房子里。   当然了,这是不可能的,且不说人家有人家的生活,就是夏蔓生自己,都决定不了他还能在这个地方停留多久。   夏蔓生还从冰箱里拿了两罐果汁出来,说是要跟小傅“喝点小甜水”,小傅灌了一口就被齁的吃了口白米饭,深觉这应该叫“夺命甜水”。   但夏蔓生眼睛亮晶晶要跟他碰杯子的时候,他还是喝了。   没什么原因,可能就是刚才的雨太大,这个夜晚又有些冷清的缘故吧。   最后两人各自吃饱喝足,夏蔓生简直都有点晕碳了。   他白天收拾了新家,在床上没赖一会又遭遇了停电,结果一出门顺带就去了趟警察局,这时候也确实累了。   于是夏蔓生就跟小傅说让他也早点睡,碗筷先堆着,自己明天再收拾。   小傅不知道在哪个房间答应了一声,夏蔓生眯着眼睛洗漱了一下,就去躺着了。   夜越来越沉,一切安静下来。   夏蔓生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小傅正站在厨房里,注视着案板上他刚才用过的那把刀。   这是一把新刀,夏蔓生租下房子之后才从超市里买回来的,所以十分锋利,刀身不太厚,前端略尖,很适合解剖点什么。   他修长而苍白的指尖轻轻在刀身上抚过,心中蒸腾起一种蠢蠢欲动的欲望。   这欲望让他握住刀柄,缓缓攥紧,提了起来。 [43]第四十三章:夏蔓生问:“丹丹哥哥,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吧?”   拿着刀,小傅的脸上似乎流露出了些微少见的困惑。   过了一会,他却又把刀放下了,出去看夏蔓生在干什么。   外面的灯关着,但黑暗并没有影响他的行动,他走在其中,步履不紧不慢,无声无息。   就这样回到客厅里,小傅发现夏蔓生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于是,他在沙发前站住,垂头定定凝视。   自己已经拥有一副非常出众的外表了,所以小傅一向是不怎么关注别人外貌的,但即便如此,当在酒吧里第一次见到夏蔓生的时候,还是短暂失神一刻。   ——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年轻人,长了一张完全可以说是美貌逼人的脸。   一个能长成这样的人,在现实生活中总也应该是备受宠爱的,所以一见之下,往往会让人难免觉得他必定性格骄矜,清冷高傲。   可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唇边的笑意却像晨曦下的薄云,春风里的江水,带着几分纯粹,几分天真。   ——是啊,天真。   就这么让一个陌生人住在家里,慷慨地把卧室里唯一的床让出来,自己去睡沙发,还总是露出那种不设防的、暖融融的笑意……   为什么可以这样做?   难道感受不到他的尖刻与冷漠,闻不到他骨子里的血腥味吗?真是奇怪。   小傅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夏蔓生。   他感到自己胸腔里有一种蠢蠢欲动的欲望,心脏跳得很快,血液也在奔流,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有这样的反应,现在更甚。   这是什么?是……杀意吗?   现在要不要把这个人解剖掉研究一番呢?   小傅屏住呼吸思考着。   这时他看见夏蔓生没有拉好窗帘,一束月光透进来,照在对方的脸上。   小傅一直觉得,这种惨白的光线很像是浸泡尸体的福尔马林,它来了代表着黑夜也来了,它把一切的肮脏包裹在里面,令人作呕。   可此时的月光照在夏蔓生的脸上,却仿佛变得温柔、缱绻,将皮肤映出近乎剔透的质感,带着让人流连的温馨与静谧。   这个瞬间,心中好像有某个声音回答了他——   “让人心跳不止,血液沸腾的,不一定是杀意,还有……还有喜爱。”   “不要将其混为一谈。”   他猛然一惊,侧耳倾听,周围却极为安静。   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车笛,可芸芸众生中,这里相遇的只有他们两人。   有限的空间里,呼吸此起彼伏,夏蔓生的轻缓,他的急促,一波,再一波。   十二点的钟声在远处响起,这是个非常微妙的时间分割线,灰姑娘的水晶鞋遗落在地,夜莺也将玫瑰花刺扎入胸口。   终于,小傅缓缓从沙发边退开,转身,将窗帘拉好,盖住了过于刺眼的月光。   ——这些夏蔓生并不知道。   他只是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他还是睡在自己卧室的床上。   出来一看,沙发整整齐齐的,桌面干净,碗筷也都刷好了摆在原本的橱柜里,甚至垃圾都已经扔了。   整个房子里再没有第二个人,让人几乎觉得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夏蔓生有点迷茫地揉揉头发,去阳台上往楼下张望。   正好这时隔壁住的老奶奶出来晾衣服,夏蔓生便和她说了几句话,又说顶楼好像漏雨,不知道阳台这面滴不滴水,让她小心别弄湿了衣服。   “老房子啦,就是这样,今天出了太阳,应该不会滴到楼下来。”   老奶奶颇神秘地对他摆摆手,低声道:   “遇见别人,别提什么顶楼顶楼的,那户住的人去年就都死绝啦,现在房子没人敢去,也不会修咯。”   夏蔓生:“……啊?”   这时,老奶奶却又奇怪地问他:“对了,你怎么知道顶楼漏雨的?”   夏蔓生道:“呃……我看见滴水,瞎猜的。”   他也不知道这个答案让对方信是没信,反正老奶奶说了两句什么就走了,留下夏蔓生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才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真是见鬼了。”   要换了别人,这会恐怕已经吓跪了,但是夏蔓生看着外面的风景想了想,觉得其实也无所谓。   如果一个鬼能做出好吃的饭菜,把厨房变得热气腾腾,把家里收拾的整洁一新,那也没什么吓人的吧。   当然,最大的可能性还是他有什么事就先走了。   这个人好像每次都来去匆匆。   夏蔓生无端想起了一首上学时背过的诗——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回去之后,他画了一幅画。   不过这画一直没机会送出去,因为在那之后不久,夏蔓生果然也再一次从这个临时的家中搬走了。   *   ——现实中,小小的夏蔓生仰起头来,看着被阳光照了一身的傅丹烨,想起梦里的小傅哥。   他能够把梦境记得很清楚,却还不能理解梦中的情感。   五岁的小孩子只知道,梦里那个丹丹哥哥一定过得不太好,住破破的房子,总是孤单一人。   可现在,丹丹哥哥可以继续上学了,不用到处跑来跑去,做一些不能告诉别人的事。   而他自己,也有了一个不用离开的家。   他们两个可以天天待在一块,在一张桌子上吃好吃的饭菜,晚上去睡那张好大好软的床,再不会天亮了就分开了。   所有的事情都变得和可怕的梦里不一样。   傅丹烨伸手,在夏蔓生眼前晃了晃,问道:“想什么呢?”   夏蔓生举起自己的一只手,递给傅丹烨,说:“丹丹哥哥,你领着我。”   傅丹烨就牵住了夏蔓生的手。   夏蔓生又说:“丹丹哥哥,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吧?”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傅丹烨还是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说道:“会的。”   夏蔓生说:“一直陪到我死行吗?”   傅丹烨:“……”   他想了一下说:“我比你大,我可能会先死。”   “但是……”傅丹烨看夏蔓生抿住嘴唇,刚要显出些不开心的样子,就立刻一个转折,“我会努力活的。”   小家伙的心情总是阴晴变幻的很快,夏蔓生听了他的话,又高兴了,难得冲傅丹烨呲出八颗小牙,露出标准的人机笑,说道:   “哥哥真好。”   傅丹烨被夏蔓生这一咧嘴逗笑了,摸了摸他的脑袋。   真好哄,他想。   心情轻松的一刻,他却又不期然地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如幽灵般坐在窗台上的样子,以及她口中一遍遍呢喃的——   “你千万、千万不要真心对人好,不要什么都答应……不然会完蛋的,会完蛋的。”   傅丹烨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低头看了一眼夏蔓生。   就算不去想母亲的话,他当初决定养夏蔓生的时候,也特意似模似样地上网查了查一个五岁小孩的饲养指南。   网上的消息很全,吃什么喝什么玩什么都有介绍,还有人说,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不能听他说什么都答应,那样会得寸进尺的。   傅丹烨当时看的很操心,浑然忘记了自己也是个小学生,竟然就在研究怎么教育下一代了。   但是到了夏蔓生面前,无论母亲的叮嘱,还是书里的经验,全都没用了。   他觉得夏蔓生是全世界最好的小孩,说的话都非常好听,非常有道理。   他爱听。   就这样,大孩子拉着小孩子的手,一起走向回家的路。   身后又被忘了的沈管家:   “……”   *   病房里。   吴恒屹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画。   夏蔓生好像在绘画方面很有天赋,无论是他在草稿纸上画出来的小飞猪,紫色猫咪还是鸭子小队,都活灵活现,令同桌刚子崇拜不已。   而此时,他送给吴恒屹的画上,有太阳,有山坡,有草地,上面是手拉手的一家三口,虽然线条简单,但完全可以看出来是吴恒屹和他的爸爸妈妈。   吴恒屹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眼泪突然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对不起……”他喃喃地说,“我不是故意要害人的……   这时,病房的门响了,是他的父母送完了贵客回来。   吴恒屹听见这声音,手指就不由得抖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父亲吴栋梁就径直大步走到了病床边,吓得吴恒屹大气都不敢出。   “不争气的东西!”   吴栋梁从刚才傅丹烨跟吴恒屹说话的时候就压了一肚子火,这个时候没外人了,终于爆发了出来:   “我花大价钱送你去那么贵的学校,是让你去结交朋友的,不是让你去惹是生非,给老子添麻烦!谁让你惹傅丹烨的,我不是说了我在和他们家做生意吗?!”   吴恒屹的头越来越低,一声不吭,吴栋梁看着他和他妈妈如出一辙的怯弱,愈发不满。   他抢过吴恒屹手里一直拿着的画,看也不看地撕成两半扔到地上,说道:   “抬起头来,我问你话呢?真的是你先去骂傅家那小子的?你的轮椅也是自己滑出去的,你一开始不是说他推的你吗?”   吴恒屹沉默了一会,终于小声说道:“是……”   “啪!”   一个重重的耳光扇在了他的脸上。   刚才丈夫骂儿子的时候,高萍就站在旁边一声不吭,此时看吴栋梁动了手,她才忍不住惊叫一声,扑上来拉住丈夫的胳膊,说道:   “老吴,老吴,他还没出院呢,别打了,我回去一定好好教他,都怪我,你怪我吧!”   吴栋梁一把甩开她,指着高萍的鼻子道:   “废话,不怪你怪谁?从你毕业来伺候你姐开始,就吃我的喝我的,这辈子你自己挣过一分钱没有?舒服日子过着,连个孩子都教育不好!”   说完,他充满厌恶地瞪了这对母子一眼,也不等着吴恒屹办好出院手续,自顾自地摔门而去。   高萍心疼地摸着吴恒屹脸上的巴掌印,连忙找了条毛巾给他敷脸。   她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没有地位,是她拖累了儿子。   从小,高萍就是在一处非常偏僻的山村里长大,那里重男轻女的思想非常严重,高萍小学毕业,家里就以没钱交学费为由让她辍学。   幸亏这时,她一位嫁到城市里的表姐及时伸出援手,为她出了学费,高萍才能一直读到大学,成为了村子里学历最高的女孩子。   毕业之后,她也来到了表姐所在的城市,本想找份工作,但这时,表姐却被查出了癌症。   为了报恩,高萍决定先去照顾表姐,她的勤劳能干赢得了一家人的好感,在表姐临终之前,就握着高萍的手恳求她,希望她能够嫁给自己的丈夫,照顾自己的孩子。   看着奄奄一息的表姐,高萍答应下来。   于是,她没有再离开过吴家,就像吴栋梁刚才说的那样,也没自己去外面挣过一分钱。   有时候高萍也觉得不好意思,好像自己成了这个家的拖累一样,她也想出去找个工作,毕竟她大学里学的是营养学,还是很有就业前景的。   但吴栋梁说她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上过班,就算出去也不适应职场,如果闲的没事,偶尔帮忙处理一些自家公司的小事情就好了,算个消遣。   高萍也因此去过几次自家的公司,那里紧张的气氛与看起来精致干练的员工们让她畏怯,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丈夫说的好像没错,她似乎已经待废了,甚至连养活自己的能力都没有。   高萍在家里愈发自卑,觉得自己受到了这个家庭太多的恩惠和庇佑,能做的就是照顾好全家上下。   但她的儿子似乎也同样总是不让丈夫满意,这是高萍最难过的事情。   在她的价值观里,得到父母、配偶的认可,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还疼吗?”   她柔声跟吴恒屹说:   “小屹,别怪你爸打你,你这次确实做得不对,无论有什么理由,都不应该去陷害别人,给其他人制造麻烦,知道吗?”   吴恒屹点了点头。   高萍又说:   “但妈妈知道你不是那种故意欺负同学的孩子,妈妈不想打你骂你,你能把这么做的原因告诉我吗?”   吴恒屹抿唇犹豫着。   高萍也不催他,轻轻给他敷脸,感受着脸上轻柔的动作,吴恒屹心里明白,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他妈才会这样对他了,不嫌弃他,在意他的身体,任劳任怨地照顾他。   他是那么的爱妈妈。   高萍又道:   “下次遇见傅家那个孩子,你就躲一躲,忍一忍吧,别给你爸爸添麻烦,他做生意不容易……”   他又是这么的恨他妈。   恨她的软弱,恨她的卑微,恨她那愚蠢的感恩和退让。   吴恒屹宁愿高萍可以对自己差一点,这样他也可以完全没有负担的不再在意她。   高萍还在絮絮地说:   “要不是你爸爸,咱们怎么能过这样的日子……”   所有想要倾诉的话语全部被咽了回去,那些温情转眼烟消云散,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吴恒屹,他猛地甩开高萍的手,大声说:   “他娶了你,他生了我,他养我们是应该的,你为什么老是让我感激他?我见了大哥二哥要忍,见了同学还是要忍,凭什么啊?!我是你生的我就该受气吗?!”   说完,吴恒屹见高萍要开口说话,他实在是一句都不想听了,躺在床上,用力扯过被子,盖住了自己。   都搞砸了。   吴恒屹心里想,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没人知道,他其实真的很羡慕傅丹烨。   从傅丹烨第一次走进他们班,吴恒屹就在同学们的议论当中听说了,这个同学父母双亡,爷爷好像也不怎么管他,性格特别孤僻。   大家这么说的时候,语气带着嘲讽,可是吴恒屹一听,心里就忍不住想,真好。   这样的话,没有人去要求他做什么,他也不用承担任何人的希望和失望,可以活的任性妄为,我行我素,简直是吴恒屹梦寐以求的生活。   可他自己的家人却让他觉得喘不过气来,既讨厌这些人,又不能完全不在乎他们,简直恨不得哪天家里煤气爆炸,把大家都炸死算了。   就这样,忽然有一天,他从父亲和两个哥哥口中听到了有关于傅家的事。   父亲懊恼地叹息着,犯愁傅家不肯合作,母亲上前给他倒水,却被他不耐烦地训斥打扰了自己思考。   见状,吴恒屹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他知道傅丹烨经常和人打架,就算打伤了也无所谓,大不了傅家赔笔医药费也就成了。   那……如果他被傅丹烨打的很严重,是不是就可以要求傅家把他爸想要的生意赔给他们?   这样的话,他也算是为这个家做出很大贡献了,妈妈应该会在家里过得好一点吧。   在无数个夜晚,吴恒屹甚至畅想着,如果他意外被傅丹烨害死了,家里的所有人都能得到傅家给的好处,他们就会终于意识到他的好,然后痛不欲生地想念他。   这个想象似乎特别诱人,吴恒屹想的次数多了,几乎要把那个结果当成了真的。   于是在公园里看到傅丹烨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试了试。   结果这一试,就被彻底打回了现实。   他成为了一个陷害同学的坏人,他爸给了他一个大耳光,他妈依旧让他什么事都忍着,而他,也得继续这样活下去。   高萍没有责怪他,叹了口气,给他拿了点吃的,默默地出去了。   她总是这样卑微又软弱,可怜又可耻。   似乎不该怪她,妈妈也是受害者,可一个九岁的小孩子,又能怎么做呢?   吴恒屹永远不会知道,当他前世逐渐长大,心智变得成熟之后,曾经多少次看着空荡荡的裤腿后悔自己那时的冲动与无知。   此时的他,只是在病房里彻底没人之后掀开被子,默默从地上捡起那被撕成两半的画。   画上的三个人的笑脸是那么灿烂,可惜都是假的。   就像这幅画一样,已经拼不上了。   他以后,再也不会当这种爱做梦的傻瓜。   *   一场风波到此为止。   命运在此处分叉,夏蔓生也从此安稳地在傅家住了下来。   生活一旦进入安定,时间的流速就仿佛变得很快,不知不觉间,夏蔓生的小学生涯已到了最后一年。   他六年级了。   这时,傅丹烨也已经初二。   五年多的时间,在人生中不算是太长的光阴,但是对于成长中的孩子来说,带来的变化却是十分巨大的。   初中的男孩,发育快一些的几乎已经和成年人一样的个头了,十四岁的傅丹烨已经长到了一米八的个子,带着少年人的挺拔与清瘦,逐渐褪去稚气的眉目也愈发英俊。   在新的班级里,他依旧不合群,可是到了这个年纪,孩子们也不会再仅是根据几句“妈妈曾经在酒吧陪酒”的传言就去幼稚的为难谁了。   毕竟,一个家世豪富又俊美桀骜的少年,就算性格不太随和,也是非常富有魅力的。   只是傅丹烨自己还是不太喜欢循规蹈矩,他也不愿意和那些所谓的好学生靠太近——大概是天生气场不和的缘故,看见就烦。   因此,他身边的伙伴大多是一些叛逆少年,大家南征北战从无败绩,成为了学校里一个很是惹不起的群体。   十岁的夏蔓生跟哥哥的成长轨迹则完全不同。   他的个子长高了不少,小时候圆鼓鼓的小脸也逐渐褪去了一些婴儿肥,五官却几乎等比长大,已经开始从“秀气可爱”逐渐向着“惊艳漂亮”的方向发展了。   除了外貌以外,夏蔓生最大的变化,还有在命运的逐步改变中,感到了路人甲buff的慢慢减弱。   起初只能发挥出大约百分之六、七十的水平,让他的成绩基本保持在及格线以上,而现在六年级的夏蔓生,差不多已经可以把各科试卷写完整了。   “夏小蔓,你的数学试卷来啦,考的超级好哦!”   数学课代表唐燕把夏蔓生的卷子放在了他的桌上。   夏蔓生看了一眼,只见除了最后一道附加题没做扣了10分,其他题全部正确。   “哇,是还不错,好高兴啊。”   他抬头冲着唐燕笑了一下,唇角扯起的幅度不大,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却将双眼弯成了两个小月牙,带着一种纤尘不染的纯净,问道:   “谢谢你,吃糖吗?”   “嗯……来一块吧。”   唐燕吸了口气,深觉虽然天天都能看到这个同班同学,每回还是对他的脸一点抵抗力都没有,她有时候真的特别想上手摸一摸,夏蔓生的皮肤怎么能那么白那么细啊!   不过,作为一名数学课代表,这是她的工作时间,不可以犯错误,唐燕从夏蔓生的袋里拿了块糖,丢进嘴里咬的咯嘣响,赶紧给别人发卷子去了。 [44]第四十四章:概念神蔓蔓专克大坏蛋!   夏蔓生珍惜地把自己的卷子看了一遍,觉得离第一名越来越近了。   他一直想考个第一拿回去给爷爷看来着。   看完之后,夏蔓生就拿着卷子到教室的另一头去找刚子。   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夏蔓生的同桌换了好几次,而第一任原配同桌刚子的地位在他这里依旧很牢固。   每次考完试,刚子都要把夏蔓生的试卷借来看,所以夏蔓生就主动给他送过去。   倒也不只是刚子,班里有好多人都这么做。   毕竟夏蔓生答卷的时候虽然总是出于某种不知名的神秘原因,要漏掉几道题不写,可只要他写上去的题却可以保证基本不出错。   而且字迹清晰秀丽,步骤和思路也特别清楚,看起来比印刷的参考答案还舒服。   当然了,也有好多人是为了趁这个机会跟他说话,毕竟他长得那么好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以往刚子总是要争着第一个过来要卷子,这次却一反常态,趴在桌上出神。   “你怎么了?”   夏蔓生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我的卷子给你。”   刚子这才回过神来,夸张地把卷子贴在胸口,说了句“还是原配贴心”,这才又看着夏蔓生的卷子直叹气,说:   “可惜我这次数学砸了,肯定拿不到奖学金。”   他们学校的奖学金十分丰厚,刚子家的条件不好,父母外出务工,他跟奶奶和妹妹一起生活,因此很需要这钱补贴家用。   夏蔓生记得他之前说过,冬天太冷了,奶奶去外面摆摊还要蹬着一架快散架的破三轮,很辛苦,刚子想用这次的奖学金买一辆带棚子的电动三轮来着。   夏蔓生动了动嘴唇,有一瞬间想说“我可以给你奶奶买三轮车“,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   因为二年级的时候夏蔓生做过这种事。   他听刚子说没钱给妹妹交学费了,就慷慨地掏出一把钱给刚子拿去交,刚子也傻乎乎地接过去,兴高采烈地回了家,结果第二天肿着脸来还了夏蔓生。   夏蔓生一问,才知道他是被他奶奶以为他勒索同学,狠狠给了一巴掌。   老太太自尊心很强,夏蔓生只好拍了拍刚子的手臂作为安慰。   他们两个说话的时候,刚子的同桌女生趁机把夏蔓生的卷子抽出去看,然后忍不住发出惊叹声:   “天呀,这次题这么难,咱们班都没几个考好的,你居然除了最后一道都答对了,可以啊夏蔓蔓!”   夏蔓生十岁上六年级,在他们班里是最小的,性格又软又乖,同学们一开始叫他夏蔓生,叫着叫着,什么“小蔓生”、“夏蔓蔓”、“夏小蔓”就都冒出来了。   夏蔓生说:“也不知道够不够报名参加市里的数学联赛。”   这联赛两年一次,五年级以上的同学可以报名,每个学校只有二十个参赛名额,现场就出成绩,结束之后,还有全体诗朗诵和颁奖典礼,到时候电视台也会来直播的。   可想而知,这样荣耀,这样出风头的机会,绝对不可能落到路人甲头上。   夏蔓生还记得梦里,每次有这种机会,他都无数次充当观众的角色,为台上的那些领奖的主人公们献上掌声。   虽然已经习惯了,但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心里还是免不了有着一点点的羡慕和遗憾——因为他私下看过那些试题,对自己来说,并不算难。   所以这一次如果可以报名的话,夏蔓生也想去试试。   “我觉得没问题。”   女生说:“这次考试的题难,大家分数都不高,不过那你为什么附加题一点都不做呀?你的水平,至少第一问差不多能写出来的吧。”   说完,她鬼鬼祟祟地往两边看了看,然后凑近过去,冲着夏蔓生勾勾手指,小声问道:   “你是还在隐藏实力吗?”   刚子也暂时忘却了自己的烦恼,跟着好奇地看过来。   夏蔓生:“……”   这几年来,他的成绩在一点点提高,进度其实挺缓慢的,并不算特别引人注意。   但是班里依旧有很多同学,都坚持认为他一定是出于某种不能告知的隐情,在刻意隐藏自己深不可测的实力。   比起一年级来唯一的进步,就是六年级的大家不在试图分析夏蔓生的本体到底是飞天小猪,还是兔子猫咪,而是转而从现实阴谋的角度来猜测。   要不然一些事情就是解释不通嘛。   此刻,夏蔓生甚至觉得刚子和女生看着他的眼神就充满了一种狂热的期待,好像希望他现在就像蜘蛛侠或者奥特曼那样,“刷”一下子突然变异,释放出学神的光芒。   一开始夏蔓生还试图解释,但是他发现自己越说越说不清,所以现在已经放弃反抗同学们擅自加给他的设定了。   所以见女生冲他招手,夏蔓生就乖乖地凑了上去,慢吞吞地回答说:   “没关系,时机快到了。”   女生和刚子都先是一惊,继而激动,瞪大眼睛准备听夏蔓生终于说出他的秘密!   “怎么个事?!”   夏蔓生手挡在嘴边,用天生带着些甜软的嗓音小声说:   “拭目以待吧,就在七星连珠的血月之夜,我会让那些赢过我的人付出的代价~”   “……”   同桌两人对视一眼,又看向夏蔓生。   夏蔓生那双大眼睛黑葡萄一样,水汪汪的满是真诚。   女生道:“……你是在开玩笑吗?”   夏蔓生道:“是噢。”   他小时候的脸蛋圆圆的,越大越显出瓜子脸的模样,唇红齿白,皮肤细腻的吹弹可破,又卷又密的睫毛下是一双漆黑的眼睛,平常面无表情的样子,就像个高贵清冷的小王子。   然后他就用这么一张脸一本正经地说着非常奇怪的话!!!   “……”   “……”   看着刚子和女生石化的表情,夏蔓生忍不住“嘿嘿”笑了一声,抿住的嘴唇露出两个酒窝,站起身来拎着书包溜掉了:   “我回家啦!”   这时已经到了放学时间,准备回家的学生却不多。   虽然几年下来,因为有夏蔓生这个神奇的存在,班级气氛轻松了很多,原本非常严苛的熊老师也在教学理念的屡次挫败之下,不得不放松了一些对学生们的要求,但今天却是出成绩的日子。   这回的考试题还格外难,使得不少在考试中惨败的学生们都受到刺激,准备留在教室里卷一卷。   夏蔓生当然不属于其中的一员,而且今天他还有点事要办。   ——他要去初中部找丹丹哥哥。   傅丹烨上的同样是傅家作为校董的私立初中,但和夏蔓生所在的小学校区隔了两条街,夏蔓生平时很少过去——毕竟他们每天都可以在家里见到。   不过这次在回家之前,他有事要先和傅丹烨商量。   夏蔓生凭着记忆进了初中部,找到了初二所在的教学楼。   然后他想起来,傅丹烨他们上个月刚按成绩重新分了一次班,具体的班级夏蔓生忘记问了。   这时候正是上课时间,他在楼道里转悠了两圈,能听到各个教室里传出不同老师的声音。   学校白天不让把电话手表掏出来,这时候早没电了,夏蔓生也不想打扰丹丹哥哥上课,就决定先去外面等着他们下了课,再过来问。   结果走到拐角,迎头过来了一个人,夏蔓生一下和他迎头撞上。   夏蔓生退了两步,对面的人却很凶,没头没脑地骂了一句:“哪来的小孩,乱跑什么?没长眼睛啊!”   夏蔓生揉了揉被撞红的脑门,说:“长了的。”   他一边说一边抬头,然后发现,站在自己对面的是个个头挺高的……男生。   之所以说他是男生,是因为他穿了一身校服,之所以会迟疑,则是他长了一张非常凶神恶煞的脸——   眉毛又粗又浓,不羁地构成倒八字的形状,再加上一双三白眼,看起来简直像个少年犯。   这男生也很清楚自己的威力,往往他一瞪眼睛,普通小学生都得给吓哭了,结果眼前这个挨了他的骂,非但没哭,还有来有回地告诉他一句“长了的”,愣是把他给噎了一下。   夏蔓生又说:“对不起,我对这里不太熟。”   凶恶男生只得没好气地道:“不熟你乱跑什么?”   夏蔓生说:“我找傅丹烨,你知道他在哪个班吗?”   “……你也来找傅丹烨?你认识他?”   “我是他弟弟。”   凶恶男生打量着眼前的小孩。   这看着岁数,也就是个三四年级的小学生,穿着深色牛仔裤,浅灰色的套头毛衣外套,还围了条毛茸茸的围巾,口罩遮盖下的脸上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整个人显得软乎乎的。   这能是傅丹烨的弟弟?根本不像同一个物种的生物啊!   不过嘛……撞到他的手上那可实在是太好了。   凶恶男生眼中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光,说道:   “原来是这样!我跟傅丹烨是同班同学,走,我领你去找他去。”   夏蔓生犹豫了一下。   对方的表情他很是熟悉,就是那种要干坏事的兴奋和跃跃欲试,多半根本不是要好心带他去找丹丹哥哥的。   但是难道又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需要他见证?   夏蔓生根据自己梦中的路人甲经验做出了判断——这种时候,还是乖乖跟着走比较好,不然折腾一圈,可能还会是这个结果。   再说,这人这么大个,他的电话手表又没电了,好像也跑不了。   于是,他抬起一只手递给凶恶男生,说:“好吧。”   “你看你,给我手干嘛?俩男的还要拉着手吗?”   凶恶男生就没见过这么老实好骗的小学生,嘀咕道:   “我说领你去又不是真要领着你的手的意思……算了算了,和小孩说不通,走吧。”   他一边叨咕,一边还是拉着夏蔓生,把他带往学校体育馆的器材室那边。   这男生跟傅丹烨不久前刚结了梁子。   那小子成天在学校里一副拽样,他一直看着就不顺眼,那天课间操下楼的时候,他更是看见自己暗恋的女生脸红红地去跟傅丹烨说话,傅丹烨却理都没理。   太过分了!   男生忍不住在旁边嘟囔了两句。   虽然那话确实有点不好听吧,但他也没想到,傅丹烨当时就直接抬腿一脚,把他给踹下了楼梯。   害他当众脸着地,被人嘲笑了好几天。   没想到啊,傅丹烨居然还有这么一个弟弟,现在撞在他手里,还不是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吗?   不光如此,哼哼,他还要用这个小孩把傅丹烨引过来,围殴一顿!让傅丹烨在他弟弟面前丢尽脸面!   凶恶男生一边给自己的帮手们发微信,一边把夏蔓生拉进了器材室,关上门。   “小孩,我告诉你——”   关好门后,他转过身来,凶巴巴的声音却在看到夏蔓生的一刻戛然而止。   夏蔓生挺自在,已经找了几个摞在一起的海绵垫坐在上边了,正摘下自己的围巾口罩,叠好放在一边,露出了后面那张小脸。   凶恶男生:“!!!”   ——为什么傅丹烨的弟弟居然长成这个样子?!   器材室还挺热,夏蔓生被屋子里的暖气一激,打了个喷嚏,鼻头和面颊都红扑扑的,眨眨眼睛问他: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凶恶男生下意识地说:“迟飞。”   “哦,那就是迟飞哥哥。”夏蔓生跟他商量,“你能别打我吗?我怕疼。”   “……”迟飞说,“什么?”   夏蔓生说:“我觉得你应该是带我来当人质吸引我哥的,嗯……我也不会跑,所以咱们在这里静静地等可以吗?或者我陪你玩一会。”   迟飞极其惊愕:“你知道还跟我来,你不怕我?”   夏蔓生说:“不怕呀,你也不是很凶。”   反正他是路人甲,又不会有什么危险,迟飞再凶,能凶得过他见到的那些歹徒吗?   而且虽然超级喜欢他的丹丹哥哥,但夏蔓生也不得不说句公道话,嗯……傅丹烨是个反派嘛……   跟他作对的人,还真不一定是坏人。   夏蔓生不过是实事求是,迟飞却猛然一愣!   毕竟这么多年来,连他亲妈有时候都难免抚摸着他的脸,忧愁而又惆怅地叹息:   “唉,妈妈真对不起你,怎么把你生成这个样子。可怜的孩子,妈会想办法攒钱给你整容的。”   过年吃饭的时候,亲戚家的小孩被他吓哭一排,舅妈不好意思又为难地递给他一只口罩,跟他说:   “能不能稍微遮一遮脸,让弟弟妹妹适应一下?哈哈,他们不懂事,不懂事。”   他的女神也是因为“看见你咧嘴笑就害怕”这个理由把他给拒绝了,只会盯着傅丹烨那张臭脸看——   开什么玩笑,傅丹烨比他凶残一百倍好吗???   总而言之,从小到大,不管有多么努力,迟飞都因为长相凶恶遭到了很多不公正待遇,后来他也麻了。   结果今天!   这么一个看起来软软糯糯小白兔一样的小东西,竟然,说他,不是很凶!   关键是他对夏蔓生其实真的已经够凶了!   世界上居然有人可以看到他凶悍外表下柔软的心!   迟飞心里无声咆哮,谁懂啊!   他的脸都涨红了。   然后他就在夏蔓生莫名其妙的目光中,用瞬间柔软了十倍的声音,夹着嗓子说:   “呃,你说的对呢……”   夏蔓生稍微把眼睛瞪大了一点,不理解迟飞的声音怎么一下子变得好恶心,但能看出来他似乎友善了一些,就商量道:   “那你把我哥哥叫过来的时候,能不能跟他说我没事,让他慢慢来?我怕他着急。”   迟飞心道我就是想让他着急,为什么要答应这种要求?   他看了一眼夏蔓生,夏蔓生也在眼神期待地看着他。   “……行吧。”   *   夏蔓生还担心会影响傅丹烨上课,但其实他并不知道的是,傅丹烨今天下午根本连教室的门都没踏进去。   ——此时教学楼顶楼中一间空着的自习室里,聚集着一群不良少年。   烟味、酒味,以及不知道什么牌子的男士香水味混杂在一起,弄得整个屋子就和进了盘丝洞一样烟熏雾缭的。   电子游戏的厮杀声中,突然有个人大声地骂了句“操!”,然后猛然把手里的游戏机拍在了桌上。   他不可置信地说:“这不能吧,我怎么又输了?卧槽搞什么啊,完全不科学!”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有个染了黄毛的男生摇头晃脑地说道:   “烨哥说了让你连输十把就是连输十把,烨哥说话什么时候落空过?”   那黄毛一边说,一边看向窗前背光而坐的少年,略带讨好地道:“烨哥,我说的是吧?”   窗前的人抻着一双长腿架在桌子上,闻言这才懒洋洋地抬起头来,背光中五官轮廓深邃而俊美,唇边的讥笑更添了几分阴郁的桀骜,淡淡说道:   “输不起就滚。”   这人正是十四岁的傅丹烨。   仅仅是五年的成长,他的气质比幼时更见锋利,轻描淡写地吐出这几个字之后,自习室里突然静了片刻。   刚才那个输急了又是骂人又是摔游戏机的男生脸色僵住。   顿了顿,他小声说了句“对不起”,低头拿起游戏机,另一手掏出一叠红钞票放在桌上,转身出了自习室。   傅丹烨也没动那钱,就是抬抬下巴,说:“酒钱。”   这里的人都算是平日里经常跟着他的小弟,能在这个学校里混日子的,家境都差不到哪去,大家差的本来也不是这点钱,要的就是这么个面子。   傅丹烨平日里对谁都不冷不热,要是真把他的脾气惹上来了,还挺吓人的,但是这些人愿意跟着他,就是因为和傅丹烨一块混太爽了,干什么都落不了下风。   大家对视一笑,把酒钱收了。   “这游戏没出多久,烨哥就又全都通关了。”   刚才说话的黄毛男生叫程劲,在这些人里面也算是跟傅丹烨最熟的,说话要随意一点:   “说真的,你这脑子不好好学习瞎了啊。哪像我,我上次月考还不够三百分,差点把我家老爷子气晕过去,哈哈,但是没办法,咱智商真不过关。”   傅丹烨哂道:“学好了有什么用?我不干无聊的事。”   其他人闻言,倒是都笑了,纷纷附和道:   “就是,多考那几分有什么用?那帮乖学生书呆子傻兮兮的,看着就想踹两脚……”   听到最后一句话,程劲见傅丹烨皱了眉头,知道他素来不爱听人嘲笑那些所谓的“好学生”,虽然不明原因,但这个雷可不能踩。   他连忙打圆场说:   “说什么呢?咱不学,也不能拦着别人学是不是?哎都甭说了,刚才赢了这么多把高兴,来,吃点东西。烨哥,要烟吗?”   傅丹烨抬手挡开他递过来的烟,说:“你们抽吧。”   他可以说是从小在酒吧里闻着烟味长大的,但这东西傅丹烨从来不碰。   二手烟有害健康,他怕熏着夏蔓生。   于是,一群少年大呼小叫,又吃又喝,傅丹烨手里拿着罐啤酒,依旧抱着手靠在椅子上,心中盘算着把这款游戏买下来继续开发的事,看上去显得格格不入。   不过大家也习惯了。   傅丹烨向来是这个样子,话不多,无论做什么神情都是淡淡的,看不出一点开心的样子,他们也认为,傅丹烨大概就是这么个人,还觉得烨哥挺高深的。   但其实傅丹烨只是跟他们没什么可说的。   这几年,他的成绩一直处于中等偏上的水平,不算很好,也不至于差到哪去,不是因为傅丹烨学起来吃力,他只是觉得,太慢了。   他从小就有这样的心愿,快速地强大起来,不用再感受无奈或者弱小的滋味,想要什么,都能凭着自己的能力得到。   这让他心心念念,梦寐以求。   所以,当把基础打好之后,傅丹烨就不在这方面特别努力了,他现在把精力主要放在尝试一些投资上。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遗传的原因,他的眼光非常精准,已经颇有收获。   偶尔傅丹烨心情好了,也会带着他身边这些人尝点甜头,但打心眼里,他并不认为他们是一路人。   不是因为好学生还是坏学生的问题,傅丹烨单纯看见人类就烦。   之所以聚在一起,只是因为循规蹈矩的生活不适合他,而独来独往又太过显得像个异类吧。   曾经傅丹烨以为这是小时候生活环境导致的,有了家,有了亲人之后,他想像过,或许自己也会像身边那些正常的同学们一样,积极阳光地生活。   但后来他才慢慢地发现,他做不到。   不是别人孤立他,而是无论其他人对他好还是不好,傅丹烨就是真的很讨厌跟任何人接触——这大概是天生的性格了,没有办法。   来来回回,世界上还是只有当年那个闯入他病房的小朋友,能让他打心眼里觉得放松开心。   不是因为夏蔓生拯救了他,是因为夏蔓生就是夏蔓生而已。   但没办法,总也不能把弟弟揣兜里,走哪带哪。   毕竟,那才是个标准的好学生乖宝宝呢。   想到这里,傅丹烨淡漠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了一抹笑意。   少年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过手里的游戏机,他想起家里某个小家伙的话。   “这个游戏挺好玩的,但是我觉得里面的房子都好简陋,住起来一定很不舒服,如果床软一点,家里有小猫小狗和好吃的,旁边还住着朋友就好了。”   真是怪小孩,一个通关打怪的游戏,别人都看装备好不好,技能帅不帅,任务精彩不精彩,就他关心那些不起眼的房子是不是住着不舒服。   不过傅丹烨已经把游戏版权买下来了,夏蔓生的心愿即将实现。   一会回了家告诉他,他一定很开心吧。 [45]第四十五章:因为夏蔓生,学校里势如水火的两派达成了短暂的和平。   傅丹烨想起夏蔓生,突然有点不想在学校待了。   他想着,这个时候小学应该已经放学了,如果他现在立刻回家,那将大约23分钟后就能在迈进家门时得到可爱弟弟的热情拥抱。   那还等什么!   傅丹烨身后的窗户一直是开着的,他拍了拍衣服,确定没有什么烟味,就想起身。   可正在这时,程劲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嗡”地响了一下。   程劲拿起手机看看,而后莫名其妙地说:   “迟飞这孙子是不是有病啊?他给我发短信说烨哥的弟弟被他关进体育器材室了,开什么玩笑,烨哥的弟弟不是在小学呢吗?”   程劲知道傅丹烨有个上小学的弟弟,听说还是他爷爷收养的,平时没怎么听傅丹烨提起过——当然,平时傅丹烨也不怎么跟他们聊天。   在程劲看来,这不是什么大事,弟弟有什么可值钱的?   他弟妹一大堆,有他妈生的,有不是他妈生的,爱死不死。   更何况傅丹烨这个也不是亲的。   但让程劲没想到的是,傅丹烨听到他的话,却猛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把所有人都吓得愣住。   傅丹烨拿过程劲的手机看了一眼,见下面还有条消息,说让他别着急,慢慢过去,夏蔓生很安全。   ——迟飞挺守信用,还真按照夏蔓生说的,把这话给傅丹烨发了,但是这种场景下,听起来实在很像是挑衅。   傅丹烨把手机扔回给程劲,手撑住面前挡路的桌子,直接翻了过去。   “等等,烨哥你——”   少年身形高挑,握紧拳头的手背上已经迸起青筋,几乎是脚步带风,转眼已经走出了自习室:   “去器材室。”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傅丹烨都没影了。   另一个叫刘子轩的男生目瞪口呆,掐灭了手上的烟,问道:“烨哥这么在意他那个弟弟?”   “不知道,从来没见他这样。”   程劲匆匆起身,说:“赶紧跟过去看看吧,迟飞真作死啊!”   傅丹烨到了电梯间按下按钮,电梯刚从一楼上来,到二楼却又停住了。   大概是心理作用,他觉得停住这几秒分外漫长,一拳砸在墙上,转头往楼下跑去。   外面的风灌了满身,傅丹烨连外套的拉链都顾不上拉,从教学楼出去之后,就一路向着器材室狂奔,鼓荡的衣摆在他双臂中晃动,像是剧烈不安的心。   他之所以很少提到夏蔓生,也不带夏蔓生到初中部这边来,就是担心这个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弟弟遇上这样的情况。   毕竟,无论是傅氏的财力,还是傅丹烨这个名字,都足够拉上一圈仇恨。   傅老爷子还是傅丹烨都希望夏蔓生当一个生活平安富足的小孩就好,不要卷入任何纷争。   傅丹烨一边跑一边打了两个电话,可是那边都接通不了,更添焦灼。   也不知道夏蔓生是怎么和迟飞碰上的,又是怎么被带去了器材室,他有没有被凶挨打,这时候关在那里冷不冷?怕不怕?   每转过一个念头,都让傅丹烨几乎要爆炸。   他知道迟飞这样把他给叫过去,肯定是有准备的,估计要找人堵他,但傅丹烨管不了那么多,也没等身后那些气喘吁吁追过来的同伴。   他只是快到器械室外面的时候,弯腰从地上捡了块边角锋利的石头塞进衣兜里,然后大步走到了门口。   傅丹烨推了一下门,没开。   这时,他的身后却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   “哟,这不是咱们烨哥吗?”   背后有个声音传来,是迟飞叫的帮手也赶过来了。   这里面有好几个人都是当初傅丹烨的小学同学,当年可没少被傅丹烨修理,现在上了初中,大家都长了个头和胆量,平时也难免有些摩擦。   这回他们人多,见傅丹烨还真过来了,个个都摩拳擦掌的。   见傅丹烨在那推门,一个叫万燚的男生上去就要拽他:   “来吧,露两手?”   他当初就是因为不懂事,跟风叫了两句“野种”,就被傅丹烨拎到卫生间去狠狠教训了好几顿,简直可以成为童年阴影。   为这个,万燚后来还特意去学了跆拳道,现在个子高高大大的,瞧着比傅丹烨还要壮了一圈。   今天可要好好雪耻了,他这样想着。   然而,幻想的破灭只在一瞬间,万燚的手还没挨着傅丹烨的衣服,整个人就莫名其妙地被拉住了手臂然后腾空而起了。   他大叫一声,跟着脊背重重摔倒了地上,两眼直冒金星,一时动弹不得。   “卧槽……”   一句下意识出口的骂声还没有说完整,万燚就看见傅丹烨根本就没有多看他一眼,抬起脚,照着眼前器材室的门猛地踹去。   “开门!”   “砰!砰!砰!”   周围空气被带动起来的气流夹着尘土扑到脸上,万燚目瞪口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盯着傅丹烨的腿,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不疼吗?”   这人是肉长的吧?   三脚下去,那扇被反别住的大铁门竟然真的被他给踹开了。   这么大的动静,里面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迟飞刚刚走到门口查看,就已经当面结结实实挨了一拳,然后被人拎住衣领,几乎将他提了起来。   “夏蔓生呢?”傅丹烨从牙缝里挤出来四个字。   迟飞其实不太怕傅丹烨。   要是怕,他也不会吃饱了撑的惹这场事故出来了。   在此之前,他没怎么跟傅丹烨打过交道,虽然听过一些事,也都没太在意。   不就是能打架吗?他们这样的半大小子,打过架的多了,也没什么了不起。   迟飞还放话说过,哪天必须要给这个成天拽的二五八万一样的小子点厉害瞧瞧。   但此刻,面对着傅丹烨,感觉却完全不一样。   傅丹烨那双眼睛就好像带着冰锥一样,要把他给冻住了,让他觉得好像要是不遵从对方的话,就会被直接弄死一样。   这个跟他一样只有十四岁的少年,不知怎的,就让人想到了“亡命之徒”四个字。   “里、里面呢。”迟飞嘴唇哆嗦,不受控制地回答。   傅丹烨一把甩开他就跑到里面去了,迟飞一抬头,看见了那几个被他叫来的哥们,一个个脸色也是煞白,顿时让他感到了一种同病相怜。   他颤抖着说:   “那、那个傅丹烨至于的吗?我不就是把他弟给带来……”   话没说完,他突然发现面前的几个人也在用一种似乎要杀人的目光瞪着自己,好像他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干嘛?”   万燚从地上爬起来,冲着迟飞的脑袋“啪”地拍了一巴掌。   “你刚才叫我们来打傅丹烨的时候,怎么没说是把蔓蔓带这来了?你有病啊?欺负他一个小孩算什么!”   迟飞:“……”   你在急什么?他弟还是你弟?   他有所不知的是,傅丹烨的小学同班同学里面,每个人都见过他这个异父异母的宝贝弟弟,而且颇为喜爱。   毕竟小东西当年只有五岁,就拖着满满一书包的糖果来和他们交朋友了。   为了避免麻烦,这几年夏蔓生和傅家的关系一直没在学校里刻意公开,毕竟别人听说之后就会好奇,难免有人为了热度去打探当年发生的事,这对夏蔓生也是一种伤害。   所以夏蔓生之后又去找过傅丹烨几次,傅丹烨这些同学们才知道原来小家伙是和烨魔认识的,还特别不解他们怎么能玩到一块来着。   但毕竟都是豪门圈子里的人,后来他们才隐约听说,夏蔓生好像是被傅老爷子收养回来的小孩。   虽然一直到傅丹烨小学毕业,也没能像夏蔓生天真的设想那样,自己和哥哥姐姐们成为好朋友,就能让丹丹哥哥也和他们处好关系,但这几年他也算是被傅丹烨班里的学生看着长大的。   直到傅丹烨进了初中部,来往才算少了。   这回万燚他们被迟飞叫过来,只知道迟飞成功约来了傅丹烨——这家伙天天不怎么上课,可不好堵。   所以他们就兴冲冲来了,谁知道这里面还有夏蔓生的事。   大家一下就明白傅丹烨为什么那么不淡定了,连带着他们心里都着急起来。   别再给孩子吓坏了。   于是,万燚和另外几个人也连忙急匆匆往器械室里面跑,前面的傅丹烨已经站住了。   只见——   夏蔓生身上披着一件大外套,坐在好几个摞在一起的体操垫子上,手里正拿着迟飞的手机,旁边还放着一罐可乐。   听见外面的动静,他好奇地抬起头看过来,然后见到了一大批的熟人。   “丹丹哥哥,万燚哥哥,以南哥哥,小宁哥哥……”   夏蔓生有点茫然地说:“你们来上体育课吗?”   人好多啊。   比他更茫然的还有其他人。   过了片刻,傅丹烨才走过去:“……你在干什么?”   夏蔓生说:“迟飞哥哥教我玩游戏,这个贪吃蛇好好玩哦。”   “……”   万燚默默看向迟飞。   他周围是个人就知道,迟飞打游戏菜的一逼,唯一能玩好的就是贪吃蛇,平常说出去都让人耻笑,偏生他菜还爱玩,大家约着开团的时候都偷偷摸摸地绕过他。   今天还真让他找着一个捧场的!   不对,关键是,他把人家孩子带过来,就是为了教贪吃蛇吗???   傅丹烨:“……”   万燚:“……”   其他人:“……”   迟飞一张凶神恶煞的脸整个都涨红了,大声辩解道:   “我只是,我只是闲着也是闲着!!!”   沉默震耳欲聋。   好一会大家不知道说什么。   这种气氛似乎也不适合继续战斗了。   片刻之后,傅丹烨过去,从夏蔓生身上脱了那件属于迟飞的外套,头也不回地扔到迟飞身上,然后用自己的衣服裹住他,直接把夏蔓生抱了起来。   原先傅丹烨九岁的时候,要抱五岁的夏蔓生还不那么顺手,但现在已经进入青春期的少年抱个十岁的孩子却是轻轻松松了。   夏蔓生下意识地将手搂在傅丹烨的脖子上。   紧接着傅丹烨迈开长腿,大步向着器械室外面走去。   其他人看看他怀里的孩子,茫茫然地纷纷让路。   夏蔓生只好伸长了手臂,够着将手机递给迟飞:“迟飞哥哥谢谢你,咱们下次再玩啊!”   他想想,又补了一句:“我把你之前的记录刷新了……”   迟飞:“!”   傅丹烨情绪大起大落,几乎忍无可忍,脚步迈的更快了,没几步就到了外面的空地上,这才把夏蔓生给放下。   夏蔓生意犹未尽:“不抱了吗?”   “抱什么抱!”   傅丹烨这回是真吓得不轻,几乎想敲夏蔓生那充满疑问的小脑壳一下,结果手都抬起来了,还是没敲下去,回过来捶了自己的掌心一拳。   “你个笨蛋,你就这么跟人走了?”   傅丹烨气道:“你看看他的脸,他长成那样你都敢跟他走?”   刚跟出来的迟飞:“……”   傅丹烨你和你弟弟一点也不像,老子真是要跟你拼了。   这时,傅丹烨那边的程劲和刘子轩等人也匆匆跑到了地方。   他们实在没想到傅丹烨能跑的这么快,一路非常担心,生怕已经打起来了。   结果到了一看,见万燚和迟飞都是鼻青脸肿地站在一边,傅丹烨跟前则多出来一个看起来八、九岁大的小男孩,身上还裹着傅丹烨的衣服。   傅丹烨似乎正在怒气冲冲地训他。   “呃,那个就是烨哥的弟弟吗?烨哥动手够快的,都带出来教训上了。”   见没发生什么事,刘子轩也没过去,一手挡在眉间,抻着脖子往那边看,可惜烨哥的弟弟背对他,只能看见一个圆圆的后脑勺,不知道长什么样子。   程劲道:“应该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烨哥这样发火。”   傅丹烨从来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但也很少会这样训人——他平常才懒得说那么多话,要么一个眼神就够了,要么就直接动手。   程劲想起来刚才傅丹烨冲出自习室时难看的脸色,浑身哆嗦了一下,觉得这时候要是自己面对傅丹烨的怒气,恐怕都要吓跪了。   他喃喃地说:   “烨哥这么凶,一会再把小孩骂哭了更麻烦,你说咱要不要过去劝啊?”   他话音未落,就见那个小孩突然抬起头来,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前一秒还怒气冲冲的傅丹烨突然就卡住了。   “……诶?”   夏蔓生拍了拍傅丹烨的衣服,那里有一块刚才因为踹门而沾上的铁锈,看到傅丹烨的拳头有点红,又用自己小了好几圈的手摸摸,捧起来吹口气。   “让你担心我了。”夏蔓生诚恳地说,“对不起,下次不乱跑了。”   傅丹烨道:“你——”   夏蔓生环住傅丹烨的腰抱了抱着急的哥哥,脸正好埋在他胸口下面一点,安慰说:   “别害怕,我下次不跟别人走了。”   他长了五岁,依旧是小时候的脾气,总能顶着一张淡淡又萌萌的脸说出非常了不得的话来。   而傅丹烨也同样没有什么长进——他瞬间没了脾气。   “……也不怪你,哥哥刚才有点着急,应该我说对不起。”   于是,那些小弟们就眼睁睁看着傅丹烨的脸色跟变魔术一样缓和了下来,捏捏夏蔓生的脸,说:   “吓着你了吧?”   程劲目瞪口呆。   旁边的刘子轩颤巍巍地说:“烨哥这……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吗?”   这小孩居然三言两句,就好像给暴躁烨哥又哄出来了一个人格似的,简直太神奇了,太牛逼了。   他简直想把这一幕给录下来,但考虑了一下,感觉傅丹烨对着自己大概其依旧是那个烨哥……算了,他不敢尝试。   正在这时,又有几个男生朝这边来了,刘子轩一看,认出里面的邓之扬是隔壁班班长。   这家伙特别爱当官,一上中学就进了学生会,值周的时候总抓他们抽烟逃课和不穿校服,跟迟飞那帮人关系却挺好的。   他还以为邓之扬是带人过来给迟飞撑腰了,秒切战斗状态,跟旁边的小伙伴们说:   “来活了,要打架了!”   结果邓之扬跑过来,迟飞迎上去,然后邓之扬抬手就搡了迟飞一下:   “你有病啊你?小学生你都欺负?”   迟飞冤死了:“班长,我、我没有……”   夏蔓生这时也看见了邓之扬:“之扬哥哥!”   邓之扬见夏蔓生没事,这才放心。   毕竟这帮人打起架来有多狠他是清楚的,万一要是谁不小心误伤了夏蔓生,那真的有可能会造成很严重的伤害。   他见傅丹烨也在,本来不想过去,但夏蔓生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又叫了声“哥哥”,邓之扬没抵住诱惑,还是到了夏蔓生跟前,说:   “小不点,你没事吧?”   夏蔓生摇摇头,又说:“我都一米四多了,很快就会长到一米五的。”   邓之扬忍不住笑起来:“那你在我跟前也是小不点啊!”   天知道他当初还上小学的时候,得知夏蔓生和傅丹烨之间的关系时有多震惊,那么可爱一小孩,怎么能是傅丹烨那种人的弟弟呢?   邓之扬下定决心要和他们家的人都保持距离,但是,每次他都会抵挡不住诱惑——比如现在。   夏蔓生小时候就特别精致可爱,长大了一点,非但没有长残,逐渐褪去婴儿肥的小脸反倒越来越清秀漂亮,几根柔软的头毛刚才在傅丹烨身上蹭起了静电,此刻像苹果梗一样翘着,让他特别想撸一把。   真的忍不了!   傅丹烨盯着邓之扬越伸越近的手:“你干什么?”   邓之扬:“……我胳膊抽筋了不能抻抻啊?”   夏蔓生萌萌地说:“之扬哥哥想摸我的头。”   邓之扬:“……”   傅丹烨一听就知道邓之扬肯定背着自己悄悄摸了夏蔓生好多遍,所以夏蔓生都有经验了。   他道:“那把他手剁下来。”   邓之扬:“……”   夏蔓生大方地说:“没事,别剁了,让他摸吧。”   他从幼儿园开始就对端水这种事驾轻就熟,先拿起傅丹烨的手掌,在自己脑袋上蹭了蹭,再拿起邓之扬的手掌,也在自己脑袋上蹭了蹭。   “丹丹哥哥是第一个,之扬哥哥是第二个。”   两个哥哥都被夏蔓生哄得服服帖帖,程劲他们在旁边看得叹为观止,除了“牛逼”两个字,什么都没得说了。   烨哥这么拽一人,居然有这么一个宝贝弟弟。   更重要的是,程劲看清了夏蔓生那张小脸,觉得自己的手也有点蠢蠢欲动。   ——他能不能当第三个!   不过他可不敢作死。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一场风波也消弭于无形,打是打不起来了。   于是傅丹烨拉着夏蔓生往回走,邓之扬不屑与他为伍,隔着条道走在另一头。   这帮围过来助阵的男生们也都各跟各的兄弟一边,穿过操场,往教学楼走去。   这时候正是放学时间,这阵仗让路过的同学们忍不住纷纷侧目。   ——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两拨人都疯了吗怎么可能一起走?!!   特别是这里面还有个傅丹烨。   虽然傅丹烨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优等生,但以他的家世来说,成绩好坏其实都无关紧要了,光是长得帅,个子高,还特能打架这几点,就足够傅丹烨成为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平时有不少同学都会打听他,一开始也有人会找各种借口来跟他搭讪,不过只要稍微接触一下就会明白这位大少爷的脾气,逐渐的也就没人敢上前了。   谁能想到,今天他的手里竟破天荒领了个小孩,这完全不符合他的人设!   而且这孩子长相还漂亮的出奇,正一边走一边跟傅丹烨说话。   傅丹烨就那么半弯腰听着,每句话都认真回答,脸上根本看不出来半点平日那种不耐烦或者嘲讽的神色,神情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温柔了,十分稀罕。   有认识的同学实在太好奇了,拽住最后面鼻青脸肿的迟飞问:   “匪哥,你们这是搞什么?世界和解大联谊吗,还弄来一个小吉祥物?”   因为名字是“飞”,长得又凶恶,所以迟飞荣幸得名“匪哥”,之前听听也就罢了,可现在夏蔓生说他根本不凶,就让迟飞再听这外号都不顺耳起来。   其实他好想再听夏蔓生多说两遍啊!   此情此景之下,迟飞心中涌起了一个很多人都曾经有过的念头——   呜呜呜,为什么夏蔓生不是他弟弟?!   嫉妒地看看傅丹烨牵着夏蔓生的背影,迟飞心里有个小人在拼命地咬着手绢,他幽幽地说:   “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小孩很可爱?”   同学:“……啊?”   迟飞已经完全忘记是他把夏蔓生抓过来的了,被萌的忘乎所以:   “怎么可以当着小朋友的面打架呢?”   同学看着他凶恶的脸,莫名寒了一下。   ——怎么又疯一个? [46]第四十六章:傅丹烨希望夏蔓生永远能够站在光明璀璨的地方。   夏蔓生仰起头来看看傅丹烨,欲言又止。   两人刚见面的时候,虽然傅丹烨也比他高一些,但因为都是小孩子,身高的差距再大也是有限。   但自从回了傅家之后,傅丹烨吃好睡好,一直在蹿个子,自从上了中学,夏蔓生就觉得丹丹哥哥变得好高大哦,尤其是现在周围又比较吵,要跟他说话,都得特别大声才可以。   不过这句话他不好大声嚷嚷,所以扯了扯傅丹烨的袖子。   这招很好使,傅丹烨立刻俯下身来:“怎么了?”   夏蔓生揪着傅丹烨的衣服,微微踮起脚,小声说:   “哥哥,好多人都在看你。”   傅丹烨以为夏蔓生不自在,就把帽子给他扣上了:“没事,别理他们。”   “不是。”夏蔓生晃了晃头,仰起头来看着傅丹烨说,“我就是想说……”   他从小性格淡定,脸上的表情变化也很少,平常乍一看那张精致漂亮的脸蛋,甚至还给人一种高冷的错觉,但相处了这么久,傅丹烨却可以看到他漆黑眼底的些微促狭:   “你好像有点瘸……就算假装没事也能看出来的。”   夏蔓生小声说:“踢了门脚疼吧?”   傅丹烨:“……”   夏蔓生弯起眼睛:“要不要陪你去医院?”   傅丹烨刚才担心夏蔓生出事,情急之下爆发了小宇宙,创下三脚踹开铁门的战绩,但为此付出的代价就是,一条右腿被震得又麻又疼。   当时还不觉得,这会过去了那股被惊吓的劲,傅丹烨走路就稍微有些不自然,他掩饰的挺好,没想到还能让夏蔓生看出来。   小家伙竟然还会取笑他了。   傅丹烨轻哼了一声,捏了下夏蔓生的脸:“用不着去医院,走会路活活血就好了。”   他也低声道:“还不是为了你。”   夏蔓生说:“是啊,今天哥哥为了我差点和人打架,好幸福喔。”   “你——”傅丹烨心化成一滩水,抬手按着夏蔓生的脑袋晃了晃,“小不点。”   夏蔓生被傅丹烨晃的晕头转向,抓住哥哥的手臂才站稳,颇有一点怨念。   他自己在同龄的小男孩里也不算矮个子了,可傅丹烨实在长的飞快,现在一抬胳膊就能拄着他当拐杖使,他真想什么时候也这样按一把傅丹烨的脑袋。   不过,这回确实是夏蔓生判断失误,把老哥给吓了个够呛,他跟迟飞走这一趟,没有触发任何意外剧情。   小的时候不会想那么多,但夏蔓生现在十岁了,也会逐渐思考这些事情的规律。   他的成绩比以前好了,触发意外剧情的几率也比以前低了,这是不是代表着,随着他跟反派家族的来往越来越多,总有一天,他将不再是路人甲。   夏蔓生心里想,那个时候,妈妈……真的会回来吗?   两人说着话,傅丹烨回去拿了书包,就一起往学校外面走,路上,夏蔓生还碰见了吴恒屹。   当年的车祸事件,最后以吴恒屹出院后,又被父母亲自带着去了傅家致歉,送了贵重礼品而告终。   后面,吴恒屹就转了班,这几年和傅丹烨的来往不多,倒一直没再发生过什么矛盾。   如今曾经那个迷茫懦弱的孩子,现在也长成了一名温和的少年,见到两人,他冲着傅丹烨点点头,又笑看着夏蔓生,说:   “蔓蔓,好久不见。”   夏蔓生说:“嗯,你最近过的好不好?”   吴恒屹笑了笑:“很好。”   自从之前那件事之后,他出院回家又被狠狠修理了一顿,却也好像想明白了什么。   如果什么都改变不了,那就最起码不要再为了无法改变的人伤心。   这几年,他的身体已经比之前好多了,上初中之后还办了住宿,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离开了家才发现,原来他并不是一定要在乎那些人的。   不管是为了获得浅薄的爱而残害自己的肢体,还是为了他人难以改变的命运而一起跳进泥淖,都是很幼稚愚蠢的行为,不能消除痛苦,最起码可以远离。   他也在心里感谢着夏蔓生。   谁能想到,竟是这个比他小了几岁的孩子让他明白了这个道理呢?   吴恒屹知道傅丹烨不喜欢他的打扰,所以他只是在心里默默祝福着夏蔓生要一直这样快乐地长大,面上却没再说什么,笑了笑就走了。   吴恒屹走后,两人出了校门。   夏蔓生跟傅丹烨说:“丹丹哥哥,你的脚真好了吗?”   傅丹烨跺了跺给他看:“没事了。”   “那今天能不能不让司机叔叔来接我们了?”   傅丹烨知道,夏蔓生特意过来,肯定是有什么事的,于是“嗯”了一声,打了个电话让司机回去了,两人一起溜达着回家。   这会时间还不算太晚,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在外面逛一逛,他们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夏蔓生心里想着要怎么说他的事情,这时恰好路过了一家饮品店,招牌上画着新出的手打米麻薯,看上去非常诱人。   夏蔓生脚步顿了顿,再一转头,傅丹烨已经去排队给他买了。   “新品做活动,买一赠一。”   店员说:“送您一杯熬芝麻糊。”   傅丹烨从来不喝这东西,正要说不用了,夏蔓生却在旁边“哇”了一声:   “它们一黑一白,还都是黏黏的,好般配。”   在他眼里,看到的什么东西都好像童话一样,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   店员小姐姐的眼睛笑成了月牙,说:“小弟弟,你说对了,这也是我们以后要推出的情侣套餐。”   傅丹烨拒绝的话就没说出口,把另一杯也给接过来了。   虽然他们不是情侣,只是兄弟,但傅丹烨挺喜欢跟夏蔓生拿这种成对的东西,就像小时候他们约好了要当一家人一样,互相都是唯一能陪伴彼此的人。   当然了,实际上某个小家伙从小到大都特别受欢迎,走到哪身边都围着一堆朋友。   所以,其实傅丹烨此刻很高兴。   就算平时不怎么愿意让夏蔓生来初中部,今天也经历了一场兴师动众的虚惊,但原本这个下午于他而言是无聊到兴味索然的,现在两个人却难得可以这样一起散步回家。   这对于傅丹烨来说,完全是一件能让人心情非常愉悦的惊喜了。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各拿了杯奶茶,大的牵着小的,看起来非常养眼,路过的人都忍不住转头。   夏蔓生用吸管喝着麻薯,傅丹烨拉着他,把他挡在人行横道内侧,一边看前面的路,一边问:   “你今天是有什么事?”   提起这件事,夏蔓生就有点愁,吸管把杯子里的麻薯吸出了“呼噜”一声响,说道:   “唉,怎么说呢?”   看起来不是什么严重的情况,但他这样子可是少见,傅丹烨觉得几分有趣,几分可爱,揉了把他的头发,道:“说出来我听听。”   夏蔓生这才说了。   原来就是今晚上有个小众歌手要来开午夜歌会,他想去,可是时间要在十一点之后了,沈管家多半不会答应,傅老爷子那里就更甭提了。   对于一个十岁小孩来说,这真的很值得烦恼。   傅丹烨说:   “那种地方乱糟糟的,是没什么可去的。你和同学去吗?不行,那也不安全。把人给你请回家里唱好不好?”   夏蔓生咬着吸管看了傅丹烨一眼,觉得哥哥简直和爷爷说起话来一个调调,偏生他俩还老不对付,匪夷所思。   “哪能一样吗?”夏蔓生说,“气氛不一样呀。再说不是和同学去,有大人跟着我的。”   傅丹烨有点郁闷,从夏蔓生想去看演唱会,到买票,再到找人陪他,并不是一两天的事,可是他居然没听弟弟说过。   这么想的傅丹烨根本没意识到他自己也是个未成年,反正对着夏蔓生,他老觉得他是家长,应该负起一切责任来:“哪个大人?”   夏蔓生说:“我姑姑。”   这几年,他基本上都没太见过自己的父亲和祖父祖母,跟林家人唯一还保持联系的就是小姑林凝。   这么一说,傅丹烨也明白夏蔓生为什么为难了。   ——傅老爷子的脾气越老越固执,这几年更是离不开夏蔓生,随着夏蔓生逐渐长大,他更总是开始没来由地担心这小孙子再被林家给抢回去,所以特别不喜欢夏蔓生和那边的人接触。   这丝毫不通情达理又嫉妒心重的老头!   傅丹烨在心里暗暗腹诽了一句自己的爷爷。   为了表明自己绝对不是这种小气的人,傅丹烨非常痛快地说:   “原来是这样啊。好了,那你不用怕,咱们先回家,晚上我带你出去,不让爷爷和沈管家知道,不就行了?”   夏蔓生张开嘴,就要说“哥哥真好”,结果话还没说出来,被傅丹烨屈起指关节抵住下颌,把他的嘴巴给合上了。   “有条件的。”   “什么?”   傅丹烨说:“让你姑姑不用去了,我陪你。”   夏蔓生其实也不想麻烦林小姑,这几年姑姑已经结婚了,生了个表妹年纪还小,经常需要人照看。   他说:“可是你也没到十八岁啊,而且你还没有票。”   傅丹烨见夏蔓生的米麻薯喝了一半,便从他手里抽出去,换成了自己一直拿着的芝麻糊——他还一口没动。   这样夏蔓生就可以尝两种口味了。   傅丹烨漫不经心地说:“我找个保镖带着咱们去就行了,至于票,肯定能买到。”   他看着夏蔓生:“我还没看过演唱会呢,蔓蔓带哥哥去吧,好不好?”   夏蔓生一听也觉得很好:“行,那咱们一起。”   哥哥只比他大四岁,但永远比他高一截,好像所有对自己而言很难很难的事说给他听了,就都能迎刃而解,夏蔓生是真的觉得这种感觉很幸福。   两人商量妥了,就加快脚步回家,吃过晚饭之后,借口想早点休息回了房间。   夏蔓生有自己的房间,但自从来到傅家,他基本上都是跟傅丹烨一起住的。   就因为这个,在傅丹烨进入青春期飞速长个的这几年,沈管家还特意给他换了一张双人的大床。   愿望马上就要达成了,夏蔓生特别开心,他和傅丹烨在房间里一起写他的作业,很快就完成了。   至于傅丹烨的——开什么玩笑!校霸从来不写作业!   写完之后,夏蔓生还谄媚地扑到傅丹烨的腿上,给他揉那条踹门的腿,像一只勤劳踩奶的小猫。   结果揉着揉着,夏蔓生就不知不觉趴在傅丹烨的腿上玩了起来,傅丹烨任由他玩,自己靠在枕头上搜自家别墅的安保地图看。   时间终于到了。   傅丹烨说话算话,带着夏蔓生从花园外面的墙头上翻了出去。   傅家的安保系统很严密,但防不住内贼,反正傅老爷子和沈管家不可能闲到没事去看监控玩,只要搞定值班的保镖就行了。   傅丹烨显然没少干这事,夏蔓生还站在围墙前思考这玩意该怎么爬的时候,腰上一紧,就已经被傅丹烨双手抱着给举了上去。   “坐稳了。”   夏蔓生跨在墙上,两手扶着砖,看傅丹烨从自己身边轻轻松松地跳到了外面,然后冲他张开手臂:   “跳下来。”   夏蔓生一秒钟都没犹豫,让跳就跳,失重的感觉刚刚传来,让人还来不及怕,就被一股熟悉的气息包围了。   两条结实的手臂紧紧将他抱着,耳边听到了傅丹烨的笑:   “让你跳,也没让你闭眼睛啊。”   夏蔓生睁开眼睛,头顶上的星光已经属于外面的世界了。   丹丹哥哥近距离看他的目光,在这个心情雀跃的夜晚,也像是有星星一样。   于是,两人就这样成功地溜了出来,看了那场来之不易的演唱会。   由于是小众歌手,场子不大,但人挤得很满,所以反倒显得气氛非常热烈,现场并不禁止拍摄,歌声唱到最高/潮处,几乎全场都站了起来。   这是傅丹烨和夏蔓生第一次来到这种场合,但傅丹烨对这东西半点不感兴趣,也不怎么欣赏音乐,只是在别人挤过来的时候,就张开手臂,将夏蔓生挡在怀里护着。   他的手撑在前面位置的靠背上,微微弓着腰,下巴正好抵在夏蔓生半低的发顶,毛茸茸的有些痒。   傅丹烨垂下目光,见夏蔓生一直不停地举着相机拍,便说:   “我来吧,反正我也不听,你现在急着拍,那些精彩的部分就该错过去了。”   “其实也不是我喜欢听。”   夏蔓生在傅丹烨怀里转过头,声音很低,像是此刻沸腾气氛里一缕让人心旷神怡的风:   “这是我妈妈喜欢的,我想拍下来等妈妈回来可以看。”   之前这个歌手就来过一次,可那个时候妈妈觉得票太贵了,又要照顾他,就没来,所以这回夏蔓生一定要过来。   他想着这样的话,等妈妈回来,就可以给妈妈讲现场的情况,看照片,看录像。   他要告诉妈妈,这是他亲手拍的。   傅丹烨没想到是这么个原因,怔了怔。   夏蔓生拍了一会,放下相机,略微有些遗憾:   “可惜刚才抽奖的时候没有抽到我。”   在中场时,歌手抽了十个人的座位号,说是一会结束了可以去上台合影,拿签名照。   傅丹烨说:“以后肯定还有机会。“   两人说了几句话,就到了下一首抒情歌,大家都坐下来了,他们两个便也随众坐下。   傅丹烨低头看手机,夏蔓生继续录像。   两个小时的演唱会不知不觉就到了尾声。   最后,在热烈的掌声中,那十个被抽中的幸运观众上台互动。   只是等几个人都站上了台,大家数了又数,发现怎么看,站上台的人都只有九个。   “因为今天有位观众提前离场了,所以我们打算现场再抽取一位。”   歌手笑着解释,然后,按动了操纵大屏幕的按钮。   夏蔓生在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丝毫不认为这种幸运的事情会与他有什么关系——抽奖陪跑什么的,简直就是路人甲最常见的使命嘛。   直到——   一束光从舞台上打下来,照亮了他愕然抬起来的小脸。   “第三排二十六号!”   歌手大声宣布着。   夏蔓生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中过奖,他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直到傅丹烨拍了拍他的后背,让他站起来,夏蔓生才意识到,自己可以上台了。   他迷迷糊糊地走上去,当歌手问他是不是很激动的时候,只知道使劲点头。   原来站在台上被别人祝福,是这种感觉,原来得到一些意料之外的幸运和惊喜,是这种感觉。   夏蔓生忍不住笑了。   他很少这样笑,看起来显得有点羞涩,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舞台上的光影围绕在他的身边,将细腻的皮肤照的白瓷一样吹弹可破,像三月春光,明媚的耀眼。   底下的观众们也没有想到,随便抽上台的竟然是这么一个漂亮的小孩子,不知道谁鼓起掌来,于是陆陆续续,掌声响成一片。   于是,在合照和签名过后,歌手又提议说:   “让我们最小的幸运观众给大家表演个节目好不好?”   夏蔓生的脸红扑扑的:“我吗?”   傅丹烨坐在台下,举起摄像机对着他。   他其实不太习惯在这样的角度和距离来看夏蔓生,显得有些陌生,有些遥不可及。   可是看到聚光灯照亮了夏蔓生精致的脸,听到身边有人在赞叹,傅丹烨心中又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也不知道是无奈还是骄傲。   他一直都知道夏蔓生有多好,这样的好值得被更多的人喜欢和看见,虽然他很不情愿……可是好像这就是他努力成长的意义吧。   曾经他们两个都那么小,那么无助,只能惶惶不安地从大人手里面乞求未知的命运。   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年,虽然对于每个孩子来说,这或许都是必然要经历过的阶段,可傅丹烨却对此深恶痛绝。   严重缺失的安全感让他对自我的强大梦寐以求,可是求来的,却不是想要给自己带来什么,他只是希望当夏蔓生有什么心愿的时候,他不至于无能为力,或者还要向他人恳求。   曾经那次车祸之后,他以为自己的世界全部被毁掉了,整个人像是在无尽的深渊中一直一直坠落下去,那么空虚,那么无望。   心里好像从此出现了一个空荡荡的洞,什么锦衣玉食投下去都不闻回响。   除了一个夏蔓生。   他可以坐在台下,但夏蔓生要站在光明璀璨的地方。   他现在……可以做到了。   傅丹烨看着前面。   这时,那名歌星正向夏蔓生提议,给大家唱几句歌。   夏蔓生挺期待能表演节目的,但是听见唱歌,又不免发愁。   “我唱歌有点难听。”   他说:“大家听完该不高兴了。”   他说的乖乖的,把好多人都逗笑了,有人还在底下大叫:“没事!爱听!”   歌手心里却知道这位是哪个豪门出来的小少爷,于是格外耐心,没有勉强夏蔓生,只笑着说:   “那就换一个好了。”   夏蔓生的眼睛眨了眨,这一幕被特写镜头放大,连他卷卷的睫毛都显得根根分明,无比可爱。   他问道:“那我可以叫我哥哥一起吗?”   “可以呀。”   镜头一转,舞台后面的大屏幕上照出了一个坐在观众席上,正举着摄像机的少年。   同时,也捕捉到了他一瞬间非常错愕的表情。   傅丹烨帮助夏蔓生实现了当幸运观众的心愿,可他完全没想到,弟弟又反过来把这幸运跟他分享,一时迟疑。   但很快,他便站起身来,走向了舞台。   脚步刚刚踏上,夏蔓生已经跑过来拉住了他。   夏蔓生就那样亲密地拉着傅丹烨,回过头来,骄傲地冲着歌手和观众们介绍:   “这个就是我哥哥。”   孩子带着亲昵的眉眼天真而纯粹:“我们可以一起给大家表演翻跟头。”   原来他就为了演这个,弄得傅丹烨笑了一下。   这还是傅丹烨刚学散打那会,傅老爷子本想把夏蔓生也送过去一起学,以后多少能防防身。   结果夏蔓生倒是挺乖,跟着去了,教练让摆什么动作他都认真摆,又聪明又努力,唯独让他动手的时候他就打不出去。   好不容易打了对手一下,这孩子立刻满脸紧张地过去给人家被打的地方吹气,还一直说“对不起”,到最后学的最好的就是翻跟头。   于是,今天他们就表演这个。   傅丹烨把着夏蔓生的腰,帮助他成功翻了一个跟头,底下传来应景的掌声。   傅丹烨陪着夏蔓生给台下鞠了个躬,两个人便下台去了。   很好的一个夜晚……嗯,非常圆满。 [47]第四十七章:除了蔓蔓,哥哥谁也不喜欢。   演唱会终于散去,两人在拥挤的人群中走出了场地,保镖在后面远远跟着。   有人意犹未尽,风中还隐隐约约地回荡着歌声。   夏蔓生问:“丹丹哥哥,你今天晚上开心吗?”   傅丹烨其实挺高兴,但是他觉得他为了弟弟当众把他叫上去一起表演节目这种事而心情好,真是听起来太无厘头了,实在说不出口,不符合大哥的身份。   所以他便掩饰地道:   “你可真是……怎么还把我给叫上去了。”   说话的人声音和眼底都是笑意。   夏蔓生说:“因为你很帅嘛,我不想给大家表演不好看的节目,就给他们看好看的哥哥。”   傅丹烨抚过他的眉眼,说:“蔓蔓最好看。”   夏蔓生看看他,却又冷不防冒出来一句:   “我听他们说,你们今天会打架,就是因为迟飞哥哥喜欢的姐姐喜欢你了。”   傅丹烨一下子差点噎住:“谁胡说的,没有的事!”   夏蔓生歪头看他:“难道你没有谈恋爱吗?那到底是因为什么打架?”   傅丹烨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少问!”   顿了顿,他又解释:“反正跟你说的那些没关系,学校的人我谁也不喜欢,怎么可能谈恋爱!”   夏蔓生“啊”了一声:“那我也是学校的人啊,你总得喜欢我吧?”   傅丹烨本来都不想说话了,架不住夏蔓生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直看得他无所遁形:   “是啊,除了蔓蔓,哥哥谁也不喜欢。”   夏蔓生心满意足了,跟傅丹烨牵着的那只手晃来晃去,又给傅丹烨指不远处的一片工地,那里曾经有他很小很小时和妈妈一起租住过的房子。   不过现在整片土地拆迁重修,又因为政府工程被暂时搁置,成了一片烂尾楼。   这些事夏蔓生以前也没怎么跟傅丹烨说过,主要是他当时太小,自己的印象也不太深刻了。   这几年傅家一直派人帮他打听,依旧没有找到夏晴女士的下落。   时光流逝,当年是怎么跟着妈妈一起生活的,妈妈对他到底有多好,仿佛正渐渐地从脑海中淡去,寻找母亲更多的似乎只是一种一直以来的执念。   毕竟人都是要有妈妈的吧。   他还是愿意相信,妈妈不会骗他,在梦里,妈妈就回来找他了。   夏蔓生讲着讲着,突然间听到前面一声响,紧接着是一道刺目的白光,只晃的他猛地眯起眼睛。   随即,双目就被一双手给盖住了。   傅丹烨的手掌修长、干燥,袖口处带着熟悉的气息,好像有什么神奇的魔力一样,眼睛一下就不疼了。   他说:“是放烟花吗?”   这一片应该是不禁放的,今天有好多粉丝们在演唱场馆门口摆了个心形的烟花阵,夏蔓生刚才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了。   “蔓蔓。”   傅丹烨却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低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说道:   “什么都会好的。我们努力找,一定可以见到妈妈的。”   夏蔓生怔了怔,本能地抬起头,想去看傅丹烨的表情,但双眼被他的手所覆盖,什么也看不到。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眨动的睫毛擦过哥哥的掌心,然后好像连成了一根线,将傅丹烨手掌中的暖意一直传到心尖。   他一开始会来到傅家,也仅仅是为了能够在这里等着妈妈回来,但这几年来,他得到了那么多的爱。   夏蔓生说:“是呀,就像今天一样,我们会越来越幸运的。”   烟花渐渐散去,傅丹烨松开了手,周围一时静了片刻,就听见刚才那歌声断断续续地从风中传来,好像清晰了一些:   【当我抬起头你正看向我眼中倒映着夏夜绚烂的烟火   灰暗的心竟然开始变鲜活你的存在治愈我……】①   不是演唱会上的歌,夏蔓生以前没有听过,轻声说:“哥哥,我觉得这首好听。”   傅丹烨道:“嗯。”   这时,一直远远跟着他们的保镖却匆匆上前,跟傅丹烨说:   “少爷,咱们的车过不来了,您和小少爷能去马路的另一边上车吗?”   傅丹烨道:“为什么?”   保镖道:“前面的路口发生车祸,现在堵住了。”   傅丹烨带着询问看了夏蔓生一眼,说:   “那就过去。”   他们过马路的时候要经过事发地,夏蔓生看了一眼,发现是一辆车闯到了另一辆车的侧面,现场看着有点惨烈。   幸好这两辆车一辆是兰博基尼,另一辆是迈巴赫,都是豪车,还算禁得住撞,所以里面的人似乎都没有大碍。   那辆被撞的兰博基尼车门打开,一个女人从里面出来,站在了迈巴赫旁边,用力拍了两下车窗说着什么,似乎情绪非常激动。   这场事故引起不少人的围观。   夏蔓生听见路过的一个人说:“这是被撞了要说法呢?”   “不是吧。”   另一个人道:“是兰博基尼突然变道,把迈巴赫逼停的,这女的全责啊。”   “那看来是有仇?”   夏蔓生听着他们的话,又忍不住朝着那边看了两眼,突然停住。   傅丹烨回头:“怎么?”   夏蔓生说:“哥哥,你看那个阿姨,是不是姑姑啊?”   傅丹烨一向不怎么八卦,对这种街头吵架的事一眼都没有多看,此时被夏蔓生一拉,他才停步,转眼向那边看去。   这一看,傅丹烨发现,那个兰博基尼的司机竟然真的是他的姑姑,也就是傅老爷子唯一的女儿,傅蕙佳。   从傅丹烨回到傅家起,就知道这个姑姑就和家里来往很少,但也没听说她和傅老爷子之间有过什么大的矛盾。   在别人眼中,都觉得这对父女大概是从小就不算亲昵,傅蕙佳婚后回家的次数更少,来往才会疏远,也都习以为常了。   但毕竟是亲戚,再怎样每年也是要见上几回的,在傅丹烨的印象中,傅蕙佳一直一副病恹恹的、对待谁都很淡漠的样子,是个矜持又厌世的富家小姐模样,也是傅家人惯有的气质。   而此刻那个疯狂试图拉开车门,同时对着车内人破口大骂的狼狈女人,却与他的认知完全不同。   他不由得也站住了。   按理说要找交通事故的毛病,怎么也该冲着司机去,但傅蕙佳拍的却是副驾驶那边。   里面的人大概是把车门的锁开了,她一把将门拉开,像个泼妇一样,拽着座上人的头发硬拉出来,紧接着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我让你坐他的车!”傅蕙佳尖利地骂着,胡乱在对方身上撕打,“我杀了你!杀了你!”   这时,司机也从另一边下来了,大步绕过车子,走到傅蕙佳跟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蕙佳!”   他说:“别打了,这是我朋友的孩子!”   一听他开口就叫名字,旁边又有人议论:“咦,好像是熟人。”   岂止熟人,夏蔓生和傅丹烨都认出来了,迈巴赫的司机正是傅蕙佳的丈夫,谢维。   谢维的出身不高,家乡是一处偏远的山村,但名校毕业,博士学历,现在已经是省医院的科室主任了,也是个十分优秀的人。   此时他西装革履,看起来风度翩翩的,反倒更显得傅蕙佳极为狼狈。   但她已经顾不得这些了,瞪着谢维,嘶声道:   “你不是说医院来病人了需要抢救吗?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人是哪冒出来的,什么朋友的学生,我怎么没见过?”   傅蕙佳死死抓住谢维的手臂:“你说清楚,说清楚啊!”   她的声音撕心裂肺的,几乎可以称得上凄厉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发生了什么惊天血案,把在场的人都听得一阵头皮发麻。   听到傅蕙佳的话,大家也反应过来了,原来这不是什么交通事故,而是正室抓出轨丈夫和小三的戏码。   看这个男的样子挺儒雅的,难道也干这种事?   然而,面对傅蕙佳咄咄逼人的质问,谢维的样子却一点也不心虚慌张。   他只是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放开傅蕙佳,转身去扶那个被她打了一巴掌的人。   “没事吧?”   那人摇摇头,傅蕙佳已经不干了,尖声说:“你不许碰她!”   她又要扑上去,却被谢维一手拦住,说道:   “蕙佳!你好好看看,这是个男孩,你上次见过的,我们单位徐医生的孩子!”   傅蕙佳一愣,谢维旁边的人已经将帽子给摘下来了,委屈地说:   “傅阿姨,我们学校晚会表演,我还没来得及卸妆。”   ——说话的声音果然是个男孩。   谢维解释道:   “我是要加班的,但刚才病人术前大出血,需要转科室,徐医生去抢救了,所以才换我帮他接一下孩子……你,唉,你让我怎么跟人家交代?”   那个男孩也小声嘟囔着:“我还没来得及解释呢,你就打我。”   话说到这份上,周围的路人们都觉得合理了,傅蕙佳却仍是不信,硬是让谢维给徐医生家里打电话。   面对这样无理的要求,谢维虽然看起来有些无奈,但也习以为常一样给徐医生的妻子打了电话,让她跟傅蕙佳说了几句。   傅蕙佳总算相信一切都是自己的误会了。   “这、这……”   傅蕙佳慢慢地从疯狂状态中冷静下来,呐呐地说:   “那你怎么回来之前没有和我说?”   谢维说:“我本来想着送个人就直接回家了,蕙佳,你控制一下情绪行不行?”   说完之后,他用力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扶着傅蕙佳的肩膀将她轻轻推开,转身向着车子走去。   傅蕙佳见状,一下子慌了,上前拉住谢维,语无伦次地道歉说:   “对不起,老公,你是生气了吗?我刚才不是故意的,我、我一时冲动了……你别走好吗?”   谢维道:“我没生气,但我得先把这孩子送回去,咱们回家再说。你让秘书过来接你吧。”   刚才是他开车的时候,傅蕙佳突然斜着冲出来挡在了他的车前,谢维刹车及时,所以他那辆车受到的损伤不大。   说完之后,他便带着刚才副驾驶上那个孩子上车离开。   谢维从头到尾都表现的极有风度,而且对傅蕙佳的无理举动十分包容,那孩子悻悻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没能出气,很不高兴,但又不敢说什么。   直到谢维先上了车,他才忍不住瞪了傅蕙佳一眼,小声说:   “有病。”   车子开出去,傅蕙佳追了几步,没追上,十分崩溃地喊了一声谢维的名字,茫然站在了原地,交警过来跟她说话,她也没有反应。   周围的人看明白了这样一场闹剧,也都纷纷散去。   走的时候,都不免议论。   “这女的神经病吧?她老公也太能忍了,要是我的话,一天都跟她过不下去。”   “呵呵,这么作,人家不出轨都得被她逼出轨了。”   “颠婆。”   “好丢人,简直了,我都替她尴尬。”   这些话,傅蕙佳都听到了。   刚才那股撕心裂肺的疯狂情绪过去,她觉得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样,心里面一阵茫然。   怎么回事?   她刚才明明那么坚定地觉得谢维就是在外面有人了,就是不爱她了,她是能感觉到的。   可一转头,证据就没了,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她多心的误会?   她真的是个很敏感很疑神疑鬼的人吗?所有人都这么说。   难道她真像大家说的那样,能作,不正常,脾气差?   傅蕙佳无法判断,只能按着胸口,觉得心脏越跳越急,快要跳出来了,快要喘不上气了。   交警在旁边教育她,说她妨碍安全驾驶,要罚款,还要扣留驾驶证,又警告她,不要因为自己的家庭内部原因在外面做出这种冲动的行为。   每一句话好像都在指责她的愚蠢和荒唐,像针一样一根根扎进她的脑子里。   傅蕙佳终于忍不住了,她捂住自己的头,尖声喊道:“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交警被她吓了一跳,本来就觉得她行为过分,这时更是简直要同情她的丈夫了——真是,怎么能不讲理到这种程度,有钱了不起么?   “女士,危害公共安全的行为严重的是可以拘留的,如果你再不配合,我将警告三次……”   傅蕙佳脑子里嗡嗡作响,努力想要控制住自己,但她几乎快要不行了。   她想打人,想破口大骂。   可就在即将崩溃的边缘,谢蕙佳忽然感到自己的手被一只热乎乎的小手给握住了。   然后另一个声音插在交警严厉的指责间响了起来:   “警察叔叔对不起,可以先不要批评我姑姑了吗?她好像生病了。”   交警低头一看,见到一个漂亮的小男孩从人群中挤出来,握住了傅蕙佳的手,正仰头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求你了。”   他声音软软的,带着两分面对陌生大人的腼腆,这“求你了”三个字说出来,让交警觉得自己就是个超级大恶棍。   他下意识地说:“呃,不好意思……”   不对,等等,他道什么歉?他明明在认真而苦逼的上班!   交警道:“小朋友,叔叔不是要欺负你姑姑,姑姑做错了事,需要交罚款和扣驾照。”   夏蔓生道:“哥哥,罚款。”   交警刚纳闷他在叫谁,身后就应声冒出来了一个拿着手机的少年,问他道:   “扫码还是现金?”   “……都可以。”   召唤兽傅丹烨付了罚款,然后又回过身去,在那辆车门扭曲的的兰博基尼里掏了掏,很快找到了驾驶证。   他递给交警:“拿去。”   有了傅丹烨和夏蔓生的配合,交警总算顺利完成了他的工作离开。   这期间,傅蕙佳什么都没说,夏蔓生就一直站在她的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   因为他觉得姑姑看起来真的挺难受的,但好像刚才所有的人都在说她不对,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夏蔓生轻轻拍着傅蕙佳的背,用安慰的语气说:   “姑姑别怕,没事了,没事了,警察叔叔不会带你走了。”   傅蕙佳那口气,直到这个时候才喘过来。   她低头看向夏蔓生,孩子的目光中没有异样和厌烦,那两句“没事了”,好像有某种魔力一般给人以安全感,让她堵的满满的心脏稍微松动了一点。   “谢谢蔓蔓。”傅蕙佳的声音还是很虚弱。   “没关系的。”   夏蔓生说:“姑姑,姑父惹你生气了是不是?我们去告诉爷爷。”   虽然刚才所有的人都觉得傅蕙佳言行过激,谢维挺不容易的,但在夏蔓生自己那个小世界的观点里,姑父做的似乎也没有那么对。   毕竟刚刚姑姑一副很崩溃很难受的样子,她都哭了,周围还有那么多人在骂她,姑父都没有管。   他们是夫妻,姑姑是姑父的爱人,姑父却把她扔下了,这样似乎不太好。   爱一个人就要陪伴她,支持她的呀。   夏蔓生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离异,那时候怎么争吵的,他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倒是记得离婚之后,爸爸试图挽回,又一次上门找妈妈的时候,妈妈跟爸爸喊了一句:   “你是我丈夫!如果没有偏爱,如果对我比对其他人更苛刻更冷漠,算什么爱人?”   后来爸爸走了,夏蔓生问过妈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妈妈没有仔细地解释,只是把他抱在怀里,喃喃地说:   “我们蔓蔓,以后要找个很爱你的人,你也要很爱那个人,一定不要让在意的人难受和委屈,好不好?”   那时候小小的夏蔓生说:“好的妈妈。但是我现在已经有最爱的妈妈了,我不会让妈妈难受和委屈。”   他说完之后,妈妈就笑了。   他想,如果姑父愿意跟姑姑这么说,说不定刚才姑姑就也不会再流眼泪了。   傅蕙佳在夏蔓生的身上感到了一种慰藉,但她还是说道:   “不,不要跟你爷爷说,爷爷会担心生气的。”   她摸摸夏蔓生的头,孩子的头发很软,像某种毛茸茸暖烘烘的小动物:   “谢谢蔓蔓,姑姑没事,你和哥哥回去吧。”   傅蕙佳此时看起来是真的恢复正常了,说话温文而矜持,跟刚才判若两人。   那股疯狂的劲一过去,她心中也开始为自己今天的举动无地自容。   当街这么来一出,明天多半会有记者乱写,不光丈夫在医院会被人议论,父亲肯定也能看到。   不过就是因为这样,才更不能让孩子回去多说。   傅蕙佳知道她的精神状态不好,难以自控,丈夫已经很不容易了,却依然尽量忍耐自己的脾气。   而且谢维性格清高,一直以来最不喜欢自己拿父亲的权威压他,傅蕙佳不想再给他带来更多不快了。   夏蔓生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就回头去看傅丹烨。   傅丹烨冲他摇摇头,然后跟傅蕙佳说:   “我带了保镖,让他处理这辆车,我们把您送回去吧。”   傅蕙佳点点头,对侄子也很客气:“那麻烦你了,小烨。”   说完之后,她看了一眼表,脸上流露出几许疑惑,问道:   “但是这都半夜了,你们俩怎么会在街上?”   夏蔓生:“……”   傅丹烨:“……”   完了,被大人抓包了。   最后夏蔓生道:“……姑姑,你也不要和爷爷说哦。”   送傅蕙佳回去的路上,夏蔓生为了让她开心,就给她讲起了今晚演唱会的事,傅蕙佳带了一丝笑听着,静静地说:   “好热闹啊,我很久都没去过这样的场合了。”   夏蔓生问:“为什么?”   傅蕙佳说:“也没什么,就是有点烦。”   她想起自己原来上大学的时候,还经常去各种各样的演唱会。   她有钱有闲,也不在意来的是不是喜欢的歌手,反正一时兴起就去一场,高兴了还会请上整个寝室的女生一起。   大家都羡慕她羡慕的不行,她倒是觉得还好。   毕竟打生下来,她的人生就是这样过的了。   可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满腔的心事,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在家里闲着,见不到谢维又会胡思乱想,就更加烦躁。   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傅蕙佳不禁想,那个时候还拥有能够感知快乐的能力是多么可贵。   夏蔓生努力地逗傅蕙佳开心,傅丹烨还是如往常一样,在不熟悉的人面前一言不发。   直到把傅蕙佳送到家,他拒绝了姑姑“进去坐坐”的提议,带着夏蔓生下车之前,提醒了一句:   “有空去医院看看吧。”   听到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说出这句话,傅蕙佳有些惊讶地看了傅丹烨一眼,再次认识到这个侄子心智的成熟,也想到她们家的人,似乎每一个成员都多多少少存在一些心理方面的问题。   她没有跟傅丹烨说自己已经去过很多次了,点了点头,说:   “好,我会的。” [48]第四十八章:夏蔓生是整个六年级一班的团宠。   安顿好了傅蕙佳之后,傅丹烨带着夏蔓生回家,路上,夏蔓生问他:   “丹丹哥哥,你为什么要让姑姑去看医生呀?她又没有受伤。”   傅丹烨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像是有些漫不经心,“唔”了一声,才说:   “你不是也看到了吗?她刚才的样子很不舒服,不舒服,当然要看医生了。”   夏蔓生点点头,说:“明白了,她的心受伤了。”   傅丹烨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笑,说:“是啊。”   从夏蔓生嘴里说出来的话总是仿佛比别人多裹了一层甜蜜的可爱,但此时,傅丹烨心里面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刚刚傅蕙佳的样子,让他觉得眼熟。   事情过去五年了,他以为那段记忆早已在脑袋中封存,但是刻意回想的时候还是那样清晰。   失控的车辆……母亲的惊呼……父亲的怒吼……   他被用力地拽过去,刺耳的谩骂与狰狞的脸同时占据听觉与视觉。   随即在一声轰然的巨响之后,一切都消散了。   那场车祸,傅丹烨明明不想要再想起,可是就在不久之前,他站在旁边看着傅蕙佳发疯,竟有种莫名的眼熟。   开始傅丹烨还没有深想,直到刚刚提醒傅蕙佳去看病的话说出口,他突然一个恍惚,想到,那个样子不就是像他的父亲吗?   对待爱人的偏执、疯狂与独占欲,那么的极端和不顾一切……执着到令人厌恶。   最可怕的是,偏偏这样的心情,傅丹烨完全可以理解。   难道这种病态的性格就是根植在傅家人骨子里的吗?是不是随着越长越大,他也会走上这条路?   不过这种担心似乎为时过早。   因为到目前为止,十四岁的傅丹烨还从没有接触过爱情这种东西。   但由于那一段的记忆太过不愉快了,这件事还是像一块雾霾一样,沉沉落在了他的心底。   *   夏蔓生也挺记挂蕙佳姑姑的。   虽然他其实和傅蕙佳算不上太熟悉,但是在夏蔓生心中,对方也是自己的家人,家人就要相互关心。   毕竟夏蔓生还记得姑姑在他梦里的结局是被送去了精神病院,那样太可怜了。   于是第二天去了学校,他趁着课间的时候,去找了傅蕙佳的儿子谢殊。   谢殊比夏蔓生小了两个月,但因为夏蔓生上学早,谢殊比他晚了一年,现在在五年级的国际班。   因为傅蕙佳的缘故,谢殊也很少到外公家里去,但两个小孩倒是在学校经常见面。   当看见夏蔓生趴在窗户口跟自己招手的时候,谢殊非常惊喜,连忙从教室里跑了出来。   “蔓蔓表哥!”   他扑过去,双手握住了夏蔓生的双手。   谢殊老是这么夸张,每次见面都激动的如同两军会师一样,其实夏蔓生对此很是汗颜,但这么多年汗着汗着也就习惯了。   没办法,自从那次在傅家的宴会上,他照顾了谢殊一下之后,谢殊心里好像就把夏蔓生当成了某种了不得的英雄,对他特别崇拜。   夏蔓生一开始常常被谢殊的态度惊到,但是由于他不管惊不惊,都是常年保持着一张没有什么表情波动的小脸,所以谢殊反而觉得他特别淡定,特别有安全感,更喜欢了。   他开心地问道:“你来找我玩吗?”   夏蔓生犹豫了一下,没有跟谢殊提他妈妈的事。   他觉得这是蕙佳姑姑的秘密,她既然不想让傅爷爷知道,那应该也不想让谢殊知道吧。   所以夏蔓生就说:“是呀,我想你啦,最近开心吗?”   谢殊听他这样问,不禁皱起脸来,摇了摇头。   他从来不跟夏蔓生说谎,这时就小声告诉他:“昨天晚上我妈妈哭了。”   夏蔓生问:“为什么,她还不舒服吗?”   他不小心说漏了嘴,但好在谢殊并没有注意到夏蔓生那个“还”字,说道:   “我也不知道,我在睡觉,突然就听见妈妈哭,我就偷偷起来去看,发现爸爸回来了,我妈妈就拉着他哭,后来,后来……”   谢殊四下看看,踮起脚趴到夏蔓生的耳边,用特别特别轻的声音说:   “我妈妈就给我爸爸跪下了。”   夏蔓生愣了愣,问道:“是你爸爸让她跪的?”   谢殊道:“不是,爸爸脾气很好的,从来不欺负妈妈,他让妈妈起来,妈妈不起来,他就也跪下去扶妈妈了,还说没有生气什么的,我以为他们会和好……”   谢殊为难地皱皱眉:   “然后妈妈突然又把他推开了,说他恶心,还打了他一巴掌,爸爸生气了,就走了。后来妈妈又哭了很久。”   这一连串的事情被谢殊讲出来,好像根本没有前因后果的逻辑联系,夏蔓生也被惊呆了,心里不由浮现出了“姑姑是疯了吗”的念头。   他说:“啊,怎么会这样?”   可惜,他精致的脸蛋以及软糯的声线实在难以将这种震撼表现出来,反倒造成了一种沉着淡定的效果。   如果是跟夏蔓生不熟的人或许还会觉得他有点冷漠,但谢殊却对他的态度喜欢极了。   受够了父母的吵吵闹闹,夏蔓生这样子让谢殊特别有安全感。   他才不希望他把自己家里的事讲出来,别人用同情或者奇怪的眼神看他呢!   于是,谢殊用星星眼看着夏蔓生,问道:   “蔓蔓表哥,你说怎么办呀?”   “嗯……”   夏蔓生也不知道呀,虽然他在梦里很见多识广,但也没见过这种情况,想了一会说:   “要不跟姑姑谈谈?”   谢殊说:“怎么谈?”   夏蔓生说:“就问她为什么要哭要打人,哪里不开心,然后帮她想办法解决不开心的事,或者陪她好好跟姑父说对不起?”   谢殊默默在心里模拟了一下,觉得难度太高了:“我不敢……”   夏蔓生很痛快:“那不上学的时候我去你家帮你说。”   他特别乐于助人,谢殊十分感激,说:“蔓蔓你真好,像仙女一样。”   夏蔓生犹豫了一下:“仙男行不?”   谢殊道:“我们语文老师说了,不让用生造词,没有仙男。”   夏蔓生被绕进去了:“好像是没……”   算了,那就暂时先当当仙女也行。   谢殊感慨:   “我好希望妈妈快点恢复以前的妈妈啊,以前的妈妈虽然不开心,但是还会有开心的时候,和爸爸一起带我出去玩,陪我打游戏,唱歌给我听……但是她已经两年没有陪我了。”   夏蔓生感同身受地说:   “那确实很难受,我妈妈也很久很久没陪我了,这些事都是丹丹哥哥做。”   谢殊点点头:“那他好像你的妈妈。”   但这样说着,谢殊心里可不羡慕。   傅丹烨虽然是他的亲表哥,可是从没跟他多说过几句话,看上去气场凌厉,就和外公一样让他害怕,完全难以想象他要怎么讲故事。   蔓蔓表哥不愧是淡定勇敢善良的仙女蔓蔓,连这种故事都敢听,这种妈都敢认,谢殊心里的崇拜之情更上一个台阶。   夏蔓生:“……”   他觉得这话不太对,谢殊经常喜欢这样乱七八糟地讲话。   夏蔓生正要跟谢殊说他没有把丹丹哥哥当妈妈,因为丹丹哥哥个子很高还很有劲,身上的肌肉也硬硬的。   但他还没开口,就听见不远处一阵铃响。   还有五分钟就上课了。   夏蔓生连忙说:“我得走了,不然要迟到的。”   谢殊却特别舍不得夏蔓生,说道:“我不怕迟到,我再把你送回去好了。”   于是,夏蔓生往自己的教室跑,谢殊就跟在他旁边跑。   他一边跑,还一边加快语速,想一口气把想说的和夏蔓生说完:   “而且妈妈现在好像也不认真工作了,我前几天偷偷听见老师说新盖的教师宿舍很冷,校董不负责任,还说了很多别的不好听的话。我不想让他们骂妈妈,可是怕妈妈伤心我也没敢说——”   夏蔓生知道傅蕙佳是学校的校董,如果新盖的楼不好,这件事确实应该有她的责任。   可是到底什么情况,他们这些小孩也不清楚,于是也边跑边说:   “是啊,他们大人的事我们没办法的,还是先问问姑姑为什么会不开心吧——”   说到这里,夏蔓生突然感到面前出现了一个高高的人影,他连忙停住脚步,才没有撞上去。   猛地抬头,夏蔓生看见面前站着自己的前班主任熊老师。   他只在夏蔓生一年级那一年担任了班主任。   当时熊老师一心想要得到重用,因此对学校又一次安排他带“穷人出身”的培英班怨念颇大,所以干脆在班级里推行他促进竞争的教学理念,打算创造出一种优良的学习环境。   这样,如果学生们考出了好成绩,他独创的这种学习模式一定也会得到全校推广,还愁领导不重视他吗?   结果一开始明明好好的,自从夏蔓生转过来了,就把这个班搅和的特别不对劲!   这孩子懒懒散散,干什么都慢吞吞,一点也不上进,偏偏不知道为什么,班里的学生明明都比他大,却特别愿意听他的话,围着他玩。   逐渐的,夏蔓生身边老是聚集着不少人,甚至这些同学还会学着他那个样子,好吃懒做,不努力抓紧时间,简直把班级风气都给带坏了!   但更气人的是,这些学生比以前玩的睡的都多了,成天嬉皮笑脸的,也不像以前那么老实,成绩却没见下降。   甚至有一回开家长会的时候,熊老师本想严肃强调班级风气的问题,还没来得及开口,倒是有好几个家长过去谢谢夏蔓生,还给他带好吃的,希望他继续跟自家小孩当朋友。   这让熊老师后面的话说都没法说,差点一口气憋死。   作为一名老师,他一直自诩是凌驾于学生和家长之上的,最起码学生在学校里的事就应该由他说一不二——孩子上学要是不听老师的安排,还送他来干什么?在家自己教呗!   结果现在,全都被推翻了。   这让本来就心里有气的熊老师更是不满,索性到了这个班级二年级的时候,他辞去了班主任的职务。   这以后,他不知道找了什么渠道,调到了后勤处去,现在已经成了副处长。   不过他到底也是个有着多年教学经验的老教师,虽然不当班主任了,却仍旧一直教着两个培英班的数学科目。   唯一让他稍感欣慰的是,夏蔓生的家长还算懂点事,每年年底都会给各科老师寄上一份礼物,价格不高不低,不算很打眼,但绝对不寒酸。   因此,熊老师也就懒得跟夏蔓生较劲了,反正上课该教就教,下了课他也不管。   不过今天,熊老师的态度似乎不太一样。   夏蔓生看见熊老师黑着脸,夹着书,从上往下地用眼角斜睨他,就知道不妙了。   于是他悄悄将手背在身后,示意谢殊赶紧走。   谢殊根本就没反应过来。   “打预备铃没听到吗?啊,听没听到?!铃响了你还在楼道里面像疯子一样跑什么跑?”   这时,熊老师已经开口了:   “你不学别人还要学!我说过你多少遍?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学生!!”   他这一连串的咆哮如同排山倒海,扑面而来,整个楼道静得连半点声音都听不见。   谢殊本来是因为担心夏蔓生,犹豫了一下没走,结果这时整个人都被惊呆了,站在那用看鬼的眼神看着熊老师。   他在国际班,老师们都是很温柔耐心的,哪里见过这种态度。   结果熊老师猛一转头,冲着他又来了:   “说了他没说你是吧?你哪个班的,啊?杵在这干什么?这课能上上不能上滚回家去!”   谢殊:“……”   这个老师是疯子吗?   夏蔓生开口道:“老师对不起我错了,我这就进教室。”   熊老师这才放过了谢殊,“砰”一声把教室门推开,盯着夏蔓生走进去,自己随后进了教室,门也被狠狠关上了。   全班同学在楼道里就听见他那阵咆哮,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此时都死死把眼睛盯在书上,生怕跟老师对视。   等到夏蔓生坐下了,感到胳膊肘被轻轻一撞,他微微偏头,同桌也小心翼翼递给他同情的一眼。   夏蔓生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此时的熊老师并没有那么生气。   他先声夺人地挑了夏蔓生一通毛病,是因为心里在盘算着另外一件事情。   等到巡视了一圈班里的同学,见到没有再敢挑战他权威的人了,熊老师又训了几句“下课了有时间多看看书,别老是成天出去野”之类的话之后,这才宣布了一件事情:   “全市数学联赛的报名通知已经下来了,咱们年级一共给了二十个名额。”   熊老师说:   “之前我们说过,按照本学期几次月考的平均数学成绩排名,国际班和培英班各选拔十名同学参加,现在这个排名也出了。”   听到这里,已经有同学忍不住向数学课代表打听起了排名情况。   熊老师敲了敲黑板,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底下议论什么呢?那么想说,要不然你上来说!”   一声断喝之后,镇住了场子,他才又道:   “我还没说完,但是仅仅是成绩,也不能完全代表同学们的竞赛能力和临场发挥能力,所以,又根据大家平时的表现综合起来,培英班只有9位同学符合条件,咱们班占3个人。”   熊老师点了三位同学的名字,说道:“你们几个下课来我办公室拿报名表。”   没听见自己的名字,夏蔓生愕然抬头。   这时,他的后座也踢了踢他的椅子,小声说道:   “不对啊蔓蔓,我看了排名表,你是第二,你快问问老师,是不是把你给漏了。”   夏蔓生听同学也这么说,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便连忙举起了手。   熊老师一开始没看他,但因为夏蔓生一直举手,实在没办法忽视,他才抬了抬下巴,道:“说。”   夏蔓生道:“老师,您说的名单里没有我,但我是第二名。”   熊老师不耐烦地说:“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明白吗?这个不光看成绩,还得看平时表现,你的表现不好,所以没选上。”   夏蔓生有点懵,问道:“为什么不好啊?”   他是真不明白,因为一直上到六年级,他基本上没有做过任何违反纪律的事。   “本来想在全班同学面前给你留点面子,你还非让我说出来吗?最晚来最早走,作业老是写不完,还动不动的到处串座,一天天就你最活跃!”   熊老师皱眉道:“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你让我怎么选你?!这样的表现都是要扣分的!”   夏蔓生想了想,觉得老师说的也有道理。   照这样讲,他确实不够优秀,可是这次的竞赛对他来说又真的很重要,他非常想去。   于是,夏蔓生还试着想要争取一下:“可是有十个名额,现在只有九个人。可以再算我一个吗?我以后好好表现。”   熊老师道:“那个名额已经被国际班要过去了,人家优秀的学生多,有这个需要。你以后的表现是以后的事,现在你问问班里同学,如果我让你去代表学校参加比赛,大家能同意吗?”   作为一名老师,在这些还在上小学的孩子面前,可以说就相当于无上的权威了。   明明是生活中非常普通平凡的人,却因为这样一重身份,而有了可以随意践踏弱小者的合理理由。   大多数老师不会滥用这种权利,带着爱意和尊重对自己的工作负责,但显然,熊老师不在其中。   他高高在上惯了,随口就将这样的话说了出来。   可是他也忘了,孩子虽然因为年幼而失去了很多自己做主的权利,却也有着足够的纯真。   这话一说,就听见全班同学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   “同——意——!”   熊老师一愣。   郑宇风作为班里学习最好的,平时在老师那里最受宠,所以胆子也大,这时热心提议道:   “熊老师,要不咱们投票吧,如果同意夏蔓生去参加比赛的人超过一半同学,就让他去。”   熊老师一下被自己的话架住了。   但他当然是不可能答应的。   因为今天会闹这一出,他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想找个合理的借口将名额让到国际班那边去——毕竟,他已经拍胸脯把这事答应下来了。   那里有个学生想要竞赛名额,听说可是校董家的亲戚,做这件事的好处是绝对少不了的。   至于培英班里的这些普通孩子,名额多一个少一个能有什么所谓?家长给的那点小礼物,可比不上校董家的人情。   熊老师原本觉得这就是自己一句话的事,没想到夏蔓生会问个不停,更没想到别的学生还支持他,这都要投上票了!   他训郑宇风:“胡说什么,这是正经事,怎么能随便投票决定?你是老师还是我是老师?”   说完,熊老师不想再和这些孩子纠缠,他瞪了还站着的夏蔓生一眼,说道:   “坐下,上课!没脸没皮,也不知道你家里怎么教你的!”   夏蔓生没有像往日一样听话。   他站在那里,抬起头看着熊老师,一字一句认真说道:   “熊老师,没脸没皮是骂人的话,您这样说我是不对的。”   夏蔓生说:“我家里的人把我教的很好,我很懂礼貌,从来不骂人,也没有违反学校纪律。”   他漂亮稚气的脸上带着维护家人的坚定,平时柔软的嗓音此刻说出的话,却让全班同学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都知道夏蔓生脾气好,平常从来就没见过他发脾气,同学们有什么事找他,他也都乐意帮忙,谁也没想到夏蔓生竟然敢这个时候站出来对抗熊老师。   一开始在一年级的时候,大家还都是小孩子,老师说什么信什么,让学习就努力学,困了累了被训了,也只知道反思是不是自己不好。   自从夏蔓生来了,大家才发现,学习也不一定非常那么痛苦和紧张。   现在到了六年级,就更有自己的想法了。   同学们都很讨厌熊老师平常一训他们就捎带上家长,不过讨厌是讨厌,熊老师虽然不当班主任了,余威犹在,也没人敢顶嘴。   谁也没想到,是脾气最好性格最软的夏蔓生,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出了大家想说不敢说的话,带着令人羡慕的勇敢和坚持。   别说这些学生,熊老师都完全愣住了。   他保持着手里拿着教科书,半回身冲着黑板的姿势定了好几秒,等到反应过来之后,觉得脸皮上一阵火辣辣的,紧接着勃然大怒!   ——他竟然被一个学生给教训了,这简直是倒反天罡啊!   还是当着全班人的面!   “你再说一遍?!”   盛怒之下,熊老师一把将自己手里的书冲着夏蔓生砸了过去,书本重重地落在他脚边的地上,把周围的同学都吓了一个激灵。   夏蔓生低头看看,却眉目不动。   “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学生!这是你应该对老师说的话吗?!”   熊老师说:“今天的课别上了,你给我滚出去!好好反省反省你的所作所为!”   一个人被赶出教室,那样多难堪,多丢人啊!   这时刚子实在忍不住了,举了下手就直接站起来,说道:   “熊老师,那我……”   他有点害怕,但还是咬了咬唇,把话说完了:“我和夏蔓生一起出去吧。我考的分比他还低呢。”   郑宇风跟着说:“我这次比他高,但是上次比他低,我也去!”   有人陪着,大家一起丢脸,夏蔓生应该就不会很难受了。   结果没想到,他们俩一开头,其他人也都纷纷开口了:   “老师我也去!”   “老师、老师……我平时也很不用功,我、我能和夏蔓生一起出去反省吗?”   “老师要不我不比赛了,其实我没有夏蔓生聪明,去也没用,你把我的名额给他吧!”   说话的同学们越来越多,教室里很快吵闹成了一团。   唐燕作为数学课代表,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背叛数学老师,所以她一开始一直没吭声,但是这时候也忍不住了。   夏蔓生长得那么好看,她一直想当夏蔓生最好的朋友来着,这样就可以捏捏夏蔓生的脸是什么手感,可是夏蔓生身边的人太多了,她当不上,但总也不能成了垫底的朋友吧。   唐燕一咬牙,决定拼了:“加上我!加上我!”   看着这些学生,熊老师目瞪口呆。   其实熊老师让夏蔓生出去的时候,夏蔓生并没有什么感觉,因为他可以确定,他并没有做错什么,既然是老师做得不对,那感到羞愧的就应该是他。   可是他没想到这么多同学会站出来支持自己——夏蔓生知道,他们明明都是很怕老师的乖孩子。   眼眶微微发热,心中有一种细碎的感动逐渐蔓延开来。 [49]第四十九章:丹丹哥哥会为蔓蔓实现一切心愿~   熊老师一直非常严厉,平常学生们见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出,今天这样的状况,绝对是他教学生涯中非常少见的一幕。   他气得连声说道:   “你们要干什么?这个学不想上了是不是?!”   夏蔓生抿了下唇,不想耽误大家上课,说:“老师,我自己出去反思,不用大家陪我。”   他的语气很平和,说完,还弯腰把熊老师刚才扔的书捡了起来,拍拍上面的土,走到前面放在讲台上。   然后,夏蔓生就冲着几个担忧看他的同学悄悄摆了下手,走出教室,轻轻把门给带上了。   其实夏蔓生虽然努力为自己争取着机会,他的心情倒还算是平静。   因为这样的事如果跟他在梦里见到的那么多天灾人祸、生离死别相比,实在非常微不足道。   只是后来因为熊老师说得实在太难听了,如果不反驳,就好像承认了他的家人不好一样,夏蔓生才会开口顶撞的。   他非常非常珍惜自己来之不易的家。   夏蔓生看看表,发现才刚开始上课十分钟,他恐怕得在外面待到这节数学课结束才能回教室去了。   好在今天不冷,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夏蔓生想了想,就往学校商店走。   “蔓蔓表哥。”   结果,没等夏蔓生过去,旁边突然冒出一个小小的声音叫他。   夏蔓生一转头,发现是谢殊。   他有点惊讶:“小殊,你没回去上课吗?”   谢殊跑到他的身边,担心地看着他:“没有,你没事吧?你们老师太恐怖了,我想等在外面,看看要不要找校长过来。”   夏蔓生道:“不用,我挺好的。”   谢殊说:“真的吗?可是他不让你在教室上课哎!”   夏蔓生道:   “今天的天好蓝,太阳也出来了,正好我刚才就想喝可可奶了,现在我可以买一罐,坐在湖边边看小鸭子边喝,多好啊。”   谢殊本来觉得被从教室里赶出来是件超级丢脸超级恐怖的事,他刚才一直在焦虑自己的嘴太笨,万一夏蔓生要是哭了,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   但现在被夏蔓生一说,好像在这样一个工作日的上午,可以无所事事地在校园里闲逛一下,真是件非常美好非常令人向往的事情啊!   谢殊问:“能让我陪你吗?我给你买吃的喝的!”   夏蔓生道:“你也不回去上课吗?”   谢殊说:“你不怕我也不怕,而且我们老师也就你们老师的十分之一那么凶。我们一起去看鸭子!”   夏蔓生看着谢殊,又想起了刚才那些同学们,双眼微微弯起。   “好啊。”   他抬头看了一眼晴朗的天空,笑了一下,说道:   “那走吧,去商店。”   夏蔓生拿了两罐热好的可可奶,一大包薯片,一袋水蜜桃味的q/q糖,想了想,又要了根熟玉米。   谢殊毫无主意,夏蔓生选什么,他就跟在后面帮着拿什么,然后结了账,两人就一起拿着零食去湖边看鸭子。   小鸭子们看见夏蔓生,就在湖水里挥舞着翅膀“嘎嘎”叫,夏蔓生给每一只都起了名字,这时候一一介绍给谢殊。   “这些是咱们的,玉米给它们吃。”   夏蔓生说:“你喂它们玉米粒,它们也会把你当成好朋友的。”   谢殊很高兴,接过玉米一粒粒地抠下来喂鸭子,又问夏蔓生刚才在教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蔓生便把竞赛的事告诉了他。   谢殊的性格害羞内敛,但在这种事情上,却有着豪门孩子的敏锐,听夏蔓生讲完,便肯定地说:   “我觉得他就是在找借口,国际班成绩好的学生怎么可能比培英班多?应该是有人给他送了礼,想要个名额,他故意挑你毛病,就为了把名额给抢去。”   夏蔓生压根没往这方面想,闻言怔了怔,说:“也有可能。”   谢殊特别生气:“没事,你等着,我回去跟我妈说一声,把名额给你抢回来!”   夏蔓生道:“不用啦,你妈妈不是不舒服吗?让她好好休息吧。我回家告诉爷爷也是一样的。”   谢殊犹豫了一下,跟着舌尖上突然一股水蜜桃的清香散开,夏蔓生已经将一颗qq糖塞进了他的嘴里。   小少年纯真的眉眼看起来带着几许温柔:“放心啦。”   但当下课铃响了,谢殊恋恋不舍地回了教室之后,夏蔓生坐在原地的长椅上,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却并没有拨通上面的号码。   他知道一个名额而已,如果让爷爷帮他要,简直是最简单不过的一件事,只要他开口,一定可以办到。   可他想用的不是这种方式。   夏蔓生想参加竞赛,就是希望能够完全靠自己的实力得到这个名额,发挥他可以发挥出来的水平。   他想要验证他是否越来越不像一个被边缘化的路人甲了,也想弥补在梦里的遗憾。   如果说他的名额成了被要过来的,怎么想,这件事都有点不那么让人期待了。   更何况,夏蔓生蹲在湖边,摸了摸一只向他游过来的小鸭子,心里想,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呀。   在五岁的时候,他凭借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懵懵懂懂地跟着傅丹烨来到傅家,竟然还真的成功地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窝,就此住了下来。   但那时,夏蔓生根本不明白“傅家”这两个字代表着多少人一生难以企及的向往。   他只是开心,觉得他有家了,家里有哥哥,有爷爷,还可以在这里一直等着妈妈回来。   现在五年的时间过去,成长总是能让人理解好多东西。   他的人生原本注定了命运漂泊。   那些未来中,他住过孤儿院,住过警察局,也曾短暂加入过几个家庭,然后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送走。   一个稳定舒适的环境是他一直追求并渴望的东西,但无处停留、东奔西走却是他的宿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好像从最初杜娟母子来到他的家,他的弟弟林宏插着腰跟他说,“你走,这些东西全都是我的,不许你在我家住”开始,命运就已经轻轻落笔。   是现在的家给了他梦寐以求的幸福,夏蔓生非常珍惜。   可他珍惜的是这份情感,而并不认为傅家的特权、傅家的财产也同样是属于他的东西。   这样,不就跟杜娟和林宏他们一样了吗?他才不要。   所以夏蔓生从来不在学校骄傲地炫耀他的家世,也不想把这件事告诉爷爷。   他觉得他可以自己处理的。   反正他也习惯了,永远得不到的机会,永远站不上的领奖台,永远考不到的第一名,现在已经很好了,就会参加不上这场竞赛,他也并不是很失望。   这次努力争取,如果争取不来,就下一回再努力,毕竟已经改变很多了,慢慢来就好,不是吗?   可可奶喝完,夏蔓生把盒子捏扁,扔进了垃圾桶。   他往自己的嘴里放了一颗q/q糖,还是像小时候哄自己睡觉那样,自言自语地说:   “没事,别着急。总有机会的。”   夏蔓生回了教室,班里的同学们都围了上来安慰他。   夏蔓生其实挺担心他们的:“我没事,你们呢?我走之后没挨骂吧?”   郑宇风耸耸肩说:   “当然没有。你走之后,看我们这么多人,他都不知道骂谁了,站了一会就继续讲课咯。”   夏蔓生刚才回来的时候又买了点吃的,听着郑宇风这样说,他眉眼弯弯地一笑,只说:“谢谢你。”   夏蔓生从一年级来了就这样,郑宇风明明一直把他当竞争对手的,夏蔓生却动不动就说什么“谢谢他”,“他真好”,“他们是好朋友”这样的话,真是让他脸红!   郑宇风说:   “谢、谢啥,我也没干什么,我主要是因为学习好,敢说话,而且正义需要大家来维护而已!”   夏蔓生回教室的时候又去买了点娃哈哈和饼干,郑宇风说话的时候,他就掰出来了一个娃哈哈,塞进郑宇风手里。   ——也和小时候一样喜欢分零食。   郑宇风道:“你看你天天吃这些,其实我也不是很爱喝娃哈哈……算了,你都买了,我随便尝尝好了。”   他抬起头,发现夏蔓生已经被其他分零食的同学们包围了,根本没人听他讲话。   郑宇风:“……”   看夏蔓生这样子,同学们也都觉得他没事了,毕竟夏蔓生一向脾气好想得开,平常也不在意成绩高低。   大家开开心心地拿了好吃的,就放心地各自散了。   夏蔓生的数学课本还在桌上摊着,下节该上语文课了,于是他收拾了一下桌子,不小心碰掉了笔,夏蔓生弯腰去捡,却发现自己的座位下面有一个小卡片。   夏蔓生拿起来,发现那是一张名片。   而名片上的名字不是别人,正是谢殊的父亲——谢维。   夏蔓生有些诧异。   连傅蕙佳都不怎么到傅老爷子这里来,就更不用提他了,夏蔓生和谢维基本上就从来没单独说过话,更不该有他的名片。   难道是谢殊掉的?那也没道理。   总不能掉到他身上,又被他一路给带回教室,再跑到椅子下面来吧?   夏蔓生捏着这张小小的名片,想起之前熊老师把数学书砸到了他脚边的那一幕。   难道……是熊老师书里掉出来的?   熊老师会认识谢维姑父吗?   夏蔓生也不知道,但他想了想,还是把名片收了起来。   晚上放学,夏蔓生若无其事地回了家。   傅老爷子去海外的分公司巡视了,傅丹烨今天放学之后也说是和同学有事要做,不在家里吃饭。   所以除了管家和保姆等工作人员,偌大一栋别墅里,就是夏蔓生自己了。   他就跟保姆说:“王阿姨,我今天有点困,想先睡一觉,不吃饭了。”   夏蔓生说到做到,回了房间之后,他就把窗帘全部拉上,抱着被子扑到床上倒头就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夏蔓生突然觉得脸上怪痒的。   他挠挠脸,闭着眼睛把脑袋拱进被子里,却又被人挖了出来,鼻端传来一股莫名熟悉的香气。   像是……像是……   夏蔓生一下睁开了眼睛。   他放学的时候就五点多了,再睡了这么久,天都黑透了,夏蔓生第一眼像盲人一样什么都没看见。   他又揉揉眼睛,这才在朦胧微弱的光线下,捕捉到了自己床边一个人形的轮廓。   隐约的月光勾勒出他面颊的线条,夏蔓生说道:“丹丹哥哥?你怎么不开灯啊?”   傅丹烨说:“没事,过一会再开,你怎么这个时间睡觉,不舒服吗?”   夏蔓生说:“没有,我困。“   傅丹烨道:“就困,不饿吗?”   夏蔓生本来想说“不饿”,可是话还没说完,他好像又在空气中闻到了刚才睡梦中隐约闻到的那股焦香芝麻味。   这下他反应过来,探头往傅丹烨怀里面看:   “不对,你买了什么?”   傅丹烨笑着说:“你不是闻出来了吗?鼻子这么好使,是小狗吗?”   他用手掌盖住夏蔓生的眼睛,然后打开了灯,等到夏蔓生适应了光线,傅丹烨才把手放开,免得晃到他。   夏蔓生一眼就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两个饭盒。   他凑过去一看,发现里面是冒着热气的芝麻烧饼和流汁米线。   再一看外面的袋子,夏蔓生就知道是自己最喜欢的那家。   “哇!”   傅丹烨说:“烧饼我特意要了刚出锅的,现在咬下去还是热的、脆的,喀吱喀吱响,但如果你要继续睡呢——”   夏蔓生立刻摇头,说:“我这就起!”   他从被窝里钻出来,匆匆忙忙地穿好衣服,准备享受美食。   虽然夏蔓生早就已经能自己穿衣服了,傅丹烨还是习惯性地帮着他整理,等夏蔓生穿好了,他正要起身,冷不防夏蔓生下床前突然又扑过来,钻进他怀里蹭了蹭。   “谢谢哥哥!”   “小屁孩,有口吃的就高兴了。”   傅丹烨拍了一下夏蔓生的额头,道:“走吧,吃饭去。”   夏蔓生还以为自己睡了很久,下来一看表才发现,现在还不到七点。   傅丹烨坐在他对面,看样子是要跟他一起吃饭。   夏蔓生问道:“你不是晚上有事不回来吃吗?”   “是啊,我不是应该办事去吗?”   傅丹烨慢悠悠地说:“可是我不回来,有人不吃饭呀。”   夏蔓生这才反应过来,肯定是保姆阿姨跟傅丹烨说自己没吃晚饭,傅丹烨就买了他爱吃的东西,提前回来了。   在这个有些静的夜晚,他心里萌生出一股淡淡的温馨和幸福。   刚才睡觉的时候还不太有心情吃饭,这会真是特别饿,夏蔓生忙不迭地咬了一口芝麻饼,果然满口酥脆。   傅丹烨笑看着他吃,突然冷不防又问:   “为什么躲在被窝里不吃饭?”   “我——”夏蔓生冷不防差点脱口而出,幸好他及时刹住了,“我就是想先睡会再吃。”   傅丹烨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夏蔓生很少骗丹丹哥哥,被看的有些紧张,但他怕傅丹烨一听就急了,去学校给他要名额,到时候也不知道会把谁给挤下来。   但是傅丹烨却拿起纸给他擦了下嘴,说:   “看你吃的,花猫似的。”   他在傅丹烨的嘴里,这么一会已经变完小狗又变小猫了,夏蔓生说:   “你才是小猫,不,你是大猫。”   傅丹烨看看他,夏蔓生以为傅丹烨会敲他的脑门,但对方只是笑了笑,说:   “那你下次又想睡会之前,可以先给我打电话,我还给你买好吃的回来。”   怎么会不知道呢?从小一起长大的。   夏蔓生的习惯就是这样,不开心的时候从来没见他吵闹过,而是会找各种各样的办法自己安慰自己。   傅丹烨一听他这么早跑去睡觉了,就知道有事。   但他没有揭穿。   “……好噢。”过了片刻,夏蔓生乖乖地说。   等到吃完了饭,夏蔓生就回去写作业了。   傅丹烨一个人又在餐厅里坐了一会,然后给谢殊发了个条微信。   他觉得以夏蔓生的性格,昨晚看见傅蕙佳的状态,应该会很担心谢殊,今天这两个孩子多半见过,或许谢殊会知道夏蔓生的情况。   从谢殊嘴里套话不是什么难事。   看着那边回的消息,傅丹烨脸色眼见着越来越难看。   他先是霍然站起身来,顿了顿,倒是又坐下了。   傅丹烨坐在沙发上平静了一会,又在手机上查了什么,然后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喂?是我,傅丹烨。”   “烨哥?”电话那头的人问道,“怎么了吗,家里没什么事吧?”   电话那头的人是程劲。   刚才傅丹烨回家之前就是和他们在一起的,本来正要一块去吃个饭呢,傅丹烨突然接了个电话就急匆匆走了,不知道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傅丹烨说:   “没事,小学部那边有个六年级国际班叫‘尹彭’的学生,应该是和你表妹是同学,你想办法带他一块玩玩,让他放弃参加市里的数学竞赛。”   这个要求有点奇怪,程劲怔了怔,说:“他是不是得罪你了?我想办法整整他?”   傅丹烨道:“先不用,别来硬的,让他自己觉得没意思不想去了就行,剩下的事我再安排。”   程劲反应有点慢,并不明白傅丹烨怎么突然和一个小学生较上劲了。   不过他胜在听话,当下满口答应:   “这个好办,交给我吧。”   傅丹烨挂断电话,冷笑一声。   夏蔓生被傅丹烨从被窝挖出来,又吃饱了饭,睡意早就散了,精神变得十分抖擞,于是去一鼓作气写完了作业。   ——他已经可以完完整整地把作业给做完了。   夏蔓生盯着写满了的练习册看了一会,很珍惜地摸了摸那些自己写上的答案,然后装进了书包里,去找丹丹哥哥睡觉。   到了卧室门口,夏蔓生站在那里稍微犹豫了一下,才推了开门。   他今天有点晚,傅丹烨已经上床了,正把手腕搁在额头上,闭眼躺着,床头上的蘑菇灯发出模糊温柔的光线,那是留给夏蔓生的。   夏蔓生把灯关掉,躺在另一边,然后他又一点一点蹭蹭蹭,把自己挤到了傅丹烨的怀里。   黑暗中,夏蔓生感到傅丹烨把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给他掖了下被子。   两人都没说话,他就闭着眼睛,靠在哥哥怀里躺着。   过了一会,夏蔓生觉得傅丹烨的肩膀动了动,就知道,应该是他把耳机给拿下来了。   自从五年前经历过那场车祸之后,傅丹烨的睡眠就一直不算太好,不光觉浅,还容易半夜惊醒。   为此医生还给他开过药,但也没有什么用处,倒是后来夏蔓生每天晚上都要听童话故事,傅丹烨发现,哄弟弟的同时,自己好像也能睡的好一些了。   后来夏蔓生逐渐长大,不听故事了,傅丹烨倒是养成了在睡前听点东西的习惯,让自己在心情放松的状态下入眠。   夏蔓生原来还好奇过哥哥爱听什么歌,但是傅丹烨不给他听,只好作罢。   此时,夏蔓生听他摘了耳机,就小小声地说:“丹丹哥哥。”   傅丹烨道:“嗯?”   小家伙得到个回应就会凑近他怀里黏的更紧,将下巴抵在他胸口上,说话的时候头一抬一抬的:   “我知道你今天提早回来了,是担心我不开心。”   就像傅丹烨可以感受到夏蔓生的情绪,夏蔓生也是一样。   光是丹丹哥哥在吃饭的时候问他那一句,夏蔓生就知道,傅丹烨肯定察觉了什么。   “你知道啊。”   傅丹烨哼笑了一声,隔着被子拍拍他屁股:“那你还什么都不告诉我,是不是欺负人?”   夏蔓生连忙说:“没有,我才没有欺负你,只是,我……不想跟你讲可不可以?”   傅丹烨明明一切都了然于胸,可他就是不告诉夏蔓生他什么都知道了,任由夏蔓生在他身上腻来腻去。   傅丹烨故意道:“但我想听,所以我能说不可以吗?”   夏蔓生想了想,哀求地抱住傅丹烨的胳膊晃了晃,说:“不能~”   傅丹烨还是头回听见有人拒绝人都用这种撒娇的口吻,一时都被夏蔓生气笑了:   “嗯?”   “因为我已经好了。”   夏蔓生说:“我本来以为没人跟我一块吃饭了,可是你回来了,还给我买了好吃的,我一下就好了。”   他把头扎进傅丹烨怀里,用脸颊蹭了蹭他的睡衣扣子:   “所以我现在心情特别好,不想讲不开心的事了,让我们把它忘掉吧!”   傅丹烨说:“真的吗?”   夏蔓生道:“当然是真的。”   其实不能参加竞赛这种事,对他来说只是个小遗憾,他完全可以把自己给哄好的。   曾经妈妈突然不见的时候、爸爸不想要他了的时候、爷爷奶奶表现出对他厌烦的时候,他都是这样做的。   当梦里收养他的人把他重新送回孤儿院、刚住下的房子意外失火、就职的公司大批裁员时,他也总是能很快自洽。   没办法,因为总是不得已要到处奔波,偶尔遇到一些投缘的、喜欢的人,都是匆匆一面就擦肩而过,所以天大的事也得自己思索着解决。   漂泊的宿命让人学会洒脱,但这不代表不想有枝可依,有岸可靠。   没有人知道,他真的很害怕孤单。   傅丹烨跟顺毛一样,从夏蔓生的后脑上一直捋到他的后背,小时候夏蔓生趴在他怀里,是一小团的,现在开始长个子,倒是越来越长条了。   这一瞬间他也突然想起来小小的夏蔓生躺在床上,自己唱歌哄自己睡觉的样子。   当时傅丹烨觉得挺心疼,所以主动承担起了家长的职责,给他念童话故事,现在过去这么久了,他发现自己想起来还是一样心疼。   傅丹烨没了开玩笑的心思,低声说:“好,蔓蔓觉得高兴,哥哥就高兴。” [50]第五十章:傅老爷子满公司炫耀,小孙子就要去参加数学竞赛了。   于是,事情看起来就这样过去了。   几天后,当夏蔓生快要把这件事给忘了的时候,早上到了学校,却碰见一堆小伙伴,见了他就七嘴八舌地说:   “夏小蔓,快去老熊的办公室,要不一会晚了你又要挨骂了!”   不得不说,这话实在有些恐怖,夏蔓生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说道:“我又怎么了?”   “没事没事,你不用怕,是好事情。”   数学委员唐燕大姐大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   “告诉你,你可以参加这次的数学联赛了。”   夏蔓生问:“为什么?”   六年的同学,大家都了解,夏蔓生性子慢慢的又很淡定,表达惊讶的方式就是睁大眼睛。   眼睛越圆,他就越惊讶。   现在他的眼睛都快睁成q版小人的样子了,像是两颗黑葡萄,可见对这个消息是非常意外的。   唐燕忍不住笑了,说:   “因为之前给培英班那个名额被退回来了。那个同学还说,希望这次的比赛能够公平公正,他也想以后用真正的实力来证明自己,所以你的名额就还给你啦!”   确认了这件事是真的,夏蔓生心中那后知后觉的雀跃像涟漪一样,一圈圈慢慢荡开了。   “谢谢你,谢谢你。”   他感激连着向唐燕道了两遍谢,急急忙忙地拿着笔记本,要去办公室领报名表。   夏蔓生即使这么着急,也把道谢说得非常诚恳,一双眼睛扑闪扑闪的,差点把唐燕的心给看化了,忍不住问:   “那你能让我捏一下你的脸不?”   夏蔓生站住了,抱着本子杵在教室门口很纠结地思考,唐燕连忙说:   “哎,你别这会想了,先去找老师吧!回来你再让我捏。”   夏蔓生却摇摇头说:“不行,不能捏。”   唐燕气道:“怎么还不行?!我都告诉你好消息了,你不是也很感谢我吗?捏一下都不行,小气!”   夏蔓生为难地说:“可是上次方洋也跟我说了参加英语朗诵的事,我也没让他捏脸,如果每个课代表都捏,我怕我的脸会被捏烂。或者等放学没人了,咱们找个地方,我偷偷给你捏,你轻一点。”   唐燕:“……”   “算了,我也要凭我的实力争取。”   唐燕看着认真的夏蔓生,捏了捏拳头,冲他挥挥手:“你快去吧,我下次要干个别人都干不出来的事再来捏!”   夏蔓生觉得她斗志昂扬的样子好可怕,赶紧走了。   夏蔓生去了办公室,熊老师虽然臭着一张脸,但周围还有其他的老师,有的见到夏蔓生还笑着打招呼,他也不好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于是,他冷淡地和夏蔓生讲了竞赛的培训时间以及注意事项,又给了他报名表,就让夏蔓生回去填了。   夏蔓生也松了口气,他不是很怕熊老师,但也没人喜欢有事没事被喷上一顿。   等到打发走夏蔓生之后,熊老师又去了趟副校长办公室。   轻轻敲门之后,里面喊了声“进”,他走进去,立即换了一副笑脸。   “领导,我就是来跟您说一声,今天竞赛报名截止的最后一天,那名额我已经给我们班的学生报上去了。”   熊老师说:   “这回没机会帮这个忙了,但如果您这边还有什么别的需要的话,您随时和我说,我肯定在所不辞。”   副校长一听他这话,就知道熊老师表面上是在给自己汇报事情发展的进度,但实际是在提醒他,虽然这事最后没办成,但不是熊老师这边的问题,让他别忘记这份人情。   副校长便笑了笑,说:   “熊老师,你的工作积极性我是一向明白的,咱们也是为了综合考虑学生素质,挖出更好的学苗。这次人家学生自己不想要特殊待遇,那是他的选择,我们做到了自己该做的就行了。”   熊老师连连点头,又从书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副校长:   “那这卡我无功不受禄,还是麻烦领导帮我还给学生家长吧。”   副校长摆了摆手,说:“那边说让你拿着就行。”   “这……”   “拿着吧。”副校长看他还要装模作样,有点不耐烦,“人家不差这点东西,你退回去也显得小家子气。”   熊老师这才把东西收下了。   一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的心情也非常轻快。   ——这信封里是张充了一万块钱的超市金卡。   不得不说,有钱人一出手就是非同凡响,他们班里那些穷酸的学生家长根本就没得比。   这么些年,他作为一个有能力、有资历的资深老教师,明明在这种院校里上班,却从来没能教上过国际班,结识一些出身不凡的家长,这件事一直让熊老师甚为不平。   所以当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听副校长说国际班那边名额不够之后,他就主动把这事揽了下来。   当时想着就算没有好处,也先结个善缘。   听说那孩子还跟作为校董的傅家沾着亲戚,现在他不光得到了金卡,还附带了一张名片,这件事办的可真不亏。   这样想着,熊老师心里又有点不平——要是他这些年教的都是国际班,那要多挣多少钱!   他回到办公室,美滋滋把卡收起来,却发现名片不知道哪里去了。   熊老师找了半天没找到,也只能暂时作罢。   *   “……我跟我表妹一问,靠,那小子比我还贪玩呢,就这还想参加数学竞赛?他考毛啊!估计本来也是去拿个鼓励奖,刷个资历。”   初三五班的教室里,程劲从前排转过身来,对傅丹烨讲着自己帮他办的事:   “所以我根本就没出马,他们数学竞赛不是在下月第一个周六吗?我直接跟我妹说,让她在那天请全班同学去参加她们家狗的生日宴会。”   他说着就乐了:“那小子一听,生怕被单独落下,就把名额给退了。”   傅丹烨说:“你这招不错。”   程劲难得被他夸了,心里也挺高兴,嘿嘿笑着挠了挠头:   “也没多难,烨哥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肯定得上心干啊!”   他其实非常好奇傅丹烨到底为什么没事要去盯着这么个六年级的小学生。   程劲想起了傅丹烨那个长得很可爱的弟弟。   听说那小家伙现在就是六年级,难道傅丹烨要为他抢名额?   可是学校就是他们傅家赞助开的,这事说一声不就行了吗,还用得着绕这么大圈子?   程劲动了动嘴,想问,但他虽然挺乐意跟着傅丹烨混的,心里却有点怕这个他单方面认定的朋友,所以最后还是没把问题说出口。   傅丹烨倒是没有注意到程劲的欲言又止,他正低头从书包里拿课本——   虽然经常逃课,心思也不在学习上,但傅丹烨对自己的成绩最低线是有标准的。   今天上午两节物理两节化学,他打算好好听听。   程劲见他这样,知道烨哥这半天是打算从良了,心里琢磨着要不自己先趴下补个觉,于是他正要回头,突然看见傅丹烨的手顿了顿,从书包里掏出来了一个什么东西。   程劲定睛一看,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不对,有情况啊!   他看见傅丹烨手里的东西赫然是一个信封。   信封表面上是那种带着小诗的风景画,上面还粘了一些心形或小动物形状的贴纸,看起来粉粉嫩嫩的,拿在傅丹烨的手里特别不搭。   他忍不住说:“是情书吗?”   傅丹烨这种家世和长相,如果被表白被送礼物倒是挺正常的,但众所周知他脾气不好,尤其讨厌别人动他东西,谁敢往他书包里塞东西,简直是找死。   程劲看那信封虽然略稚嫩,但看起来真是挺精致,甚至贴纸和图案搭配的还有点设计感,应该是用了心的。   所以他觉得挺可惜——估计傅丹烨马上就要看也不看地把这玩意给撕了。   然而,让程劲没有想到的是,傅丹烨竟然仔仔细细地看了信封上的图案。   然后他看见封口是被粘住的,还从笔袋里拿了小刀出来,小心翼翼地用刀片沿着开口处轻轻挑开,一副连信封都无比珍惜的样子。   程劲错愕地张开嘴,眼看着傅丹烨从里面拿出了两张A4打印纸,展开。   过了片刻,他弯起眉眼,笑了。   程劲:“……”   老天,到底是什么啊???!!!   ——两张纸,一张是夏蔓生这几次数学成绩的排名表,另一张则是刚出不久的参赛名单。   这回,名单上终于有了夏蔓生的名字。   夏蔓生从小就是个特别有仪式感的小孩,之前他考试成绩下来了,需要让家长签字的时候也是这样。   如果成绩一般般,夏蔓生就会用很随便的态度,找他或者爷爷签个字,但如果是什么值得惊喜的好事,那就等着小家伙这种惊喜的通知方式吧。   对此,家里人都是心照不宣,从态度上就可以看出夏蔓生到底对这件事情是不是满意了。   傅丹烨会把观察夏蔓生这种小心思当成一种乐趣,就像他每天早上会习惯性地看一看这小孩总是变来变去的微信状态一样。   有时候是个小太阳,有时候是个美滋滋的笑脸,也有时候罩着一片阴云。   总之,如果跟夏蔓生不熟的人乍一看他,甚至会觉得他是个感知能力很淡,平和到甚至有些冷漠的孩子,但其实戳戳就会发现,原来是个甜滋滋的糖心小软包。   真的很可爱。   傅丹烨本来不是什么有分享欲的人,可这时想到夏蔓生终于能参加竞赛了,一定非常高兴,他也觉得自己心软的一塌糊涂。   所以傅丹烨没忍住,跟程劲说:   “这是我弟弟的成绩单,他下个月就可以去参加数学竞赛了。”   说完,傅丹烨又补了一句:“他学习很好,这次考了班里第二,本来就应该他去。”   程劲看了看傅丹烨,又看看成绩单,才意识到傅丹烨是在主动跟自己说话。   我问了吗?他想。   刚才好像没问出口吧。   “那这个……那咱弟成绩这么好,就算是国际班那边要拿掉一个名额,也不应该轮到他啊,这不明摆着欺负人。”   程劲说:“烨哥你这都不找他们老师问问,脾气也太好了。”   傅丹烨说:“等他比完赛,要不然影响他的心情。我也不想让别人议论他。”   其实夏蔓生也快小学毕业了,就算公开他和傅家的关系,也不会带来太多的麻烦。   但不能是因为这件事,在这个时间点。   不然就算夏蔓生比赛得了好成绩,恐怕都要被说有内幕了,得不了好成绩,还会被嘲讽。   听了傅丹烨的话,程劲更加惊讶。   他没想到傅丹烨连夏蔓生的心情都考虑到了,这也太细腻了。   他觉得傅丹烨提起了夏蔓生之后,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起来,非要说的话,就好像平时那个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的烨哥,一下子沾了点人味。   “我明白了。”程劲说,“那我也打听打听那个抢了名额的尹彭到底是什么来头,咱们秋后算账。”   他被傅丹烨拍了拍肩膀,发现自己终于抓到讨好傅丹烨的诀窍了。   *   放学后,傅丹烨回了家。   夏蔓生还是那样,只要他一进门,就能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跑出来迎接,围着傅丹烨转圈圈,还要帮他傅丹烨拿书包。   傅丹烨就一松手。   结果夏蔓生差点被他的书包坠个跟头:“啊,好沉。”   傅丹烨重新把书包接过去,好笑地说:“行了,我可不敢用你,一边去。”   夏蔓生讨好地说:“我帮你一点点。”   傅丹烨拎着书包,他在旁边扯了根书包带,两个人拖拖拉拉地把东西放到了傅丹烨的书房里。   夏蔓生心里有点着急,丹丹哥哥怎么没什么话要跟自己说呢?   难道是他逃了一天的课,压根就没看书包吗?   于是夏蔓生又眼巴巴地问:“你不写一点作业吗?”   傅丹烨从一进门看到夏蔓生,就知道他在惦记什么,原本想故意逗小孩,但对着那充满期待的眼神,他还是忍不住笑了。   傅丹烨说:“我不写作业。”   夏蔓生着急地问:“那你要干什么?你今天都不学习了吗?”   傅丹烨抬起了手,夏蔓生以为要敲他的额头,说他管大人的事,结果那只手却落在他头顶上,轻轻揉了揉。   傅丹烨带着笑说:   “我这不是得先夸我们蔓蔓吗?真了不起,考试考得那么好,还可以去参加数学竞赛,哥哥一次都没有参加过。”   夏蔓生可算是盼到夸奖了,心里高兴的同时,还要纠正傅丹烨:   “才不是呢,那是因为你根本就不想参加。”   傅丹烨说:“我是坏学生嘛……嗯,不像我们蔓蔓,为家里争光,你想要什么奖励?”   夏蔓生心里还不确定他在这种竞赛上到底能发挥出多少水平呢,要是提前要了奖励,到时候连卷子都写不上,那就丢人了,所以他摇了摇头。   “等我比完了再说吧,我就是很高兴可以报名。”   到底是个小孩,夏蔓生终于忍不住了,跟傅丹烨小小提了句先前的曲折:   “你知道吗?我之前还差点没参加上呢,但是后来老师还是把报名表给我了,我觉得我超级幸运。”   “是吗?”傅丹烨注视着他,问道,“那你为什么那时候不和家里说,去学校给你要个名额呢?”   其实这个问题他想很久了。   夏蔓生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孩子,从小到大,也几乎没什么事瞒着他,所以这回发现弟弟背着自己有小秘密了,傅丹烨心里是很在乎的。   现在好不容易夏蔓生自己提了,他当然要抓住机会问一问。   夏蔓生犹豫了一下,说:“我觉得那样不太好……而且会添麻烦。”   听到这个回答,傅丹烨那两条桀骜不驯的剑眉都挑了起来。   他伸手捧起了夏蔓生的脸,微微弯下腰看他:   “嗯?给谁添麻烦?”   傅丹烨的手指很长,这么一捧几乎把夏蔓生整个脑袋都给包在里面了,只露出那一双眨巴着的眼睛。   夏蔓生觉得自己就像一颗马上要被丹丹哥哥从土里拔出来的大头菜。   他说: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应该靠自己的努力得到应该有的东西,不能一直让家里给我要,那我就成了……被包养了。”   傅丹烨听到夏蔓生前面两句话还挺惊讶的,听到后面的“被包养”几个字又哭笑不得,但夏蔓生的意思他倒是也明白了。   毕竟夏蔓生现在也十岁了,这么大的孩子,不再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更何况,他小时候的经历还要比别人复杂。   生活在傅家,那些豪门争产,亲人猜忌的事,夏蔓生日常看到的、听到的都不在少数。   而且他所在的那种培英班,老师为了鼓励学生好好学习,肯定也会经常灌输要自立自强的思想……不过这种东西很多孩子不一定往心里去,夏蔓生还是太好学了!   傅丹烨放开夏蔓生,心里突然冒出来了一个挺老气横秋的感慨。   长大了啊,他想。   弟弟开始有着越来越多的想法和心事,不是以前那个满口“丹丹哥哥”,捡到一只小蚂蚁都要拿过来给他看一看的小娃娃了。   想想很正常,傅丹烨自己更早熟,他九岁十岁那会就懂得非常多了,什么心眼子都会耍。   但就是这么奇怪,好像作为哥哥,成熟一点也挺正常的,看着弟弟,就老像是在看那种特小的小孩。   傅丹烨忍不住泄愤似的又捏了下夏蔓生的脸蛋,心想,小坏蛋,长这么快。   可是他又设身处地地想到了自己。   当年刚来到陌生的傅家时,他也曾满心地惴惴不安,晚上甚至经常做着被赶出去的噩梦。   那么现在对于夏蔓生来说,想要让他更轻松一点,更任性一点,是不是也要让他体会到更多的安全感呢?   毕竟,他那么小就住到这么一个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家里,其实很可怜。   这么想的傅丹烨,完全没有意识到,他要是敢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去,一定会被人喷死。   ——要钱有钱,要爱有爱,到底在可怜什么啊!!!   夏蔓生被傅丹烨捏来捏去也没反抗,只问道:   “丹丹哥哥,你是在生气吗?”   “没有。”   傅丹烨没把自己的感慨说出来,而是道:   “我在想,我是不是家里第一个知道这个好消息的。”   “当然啊!”夏蔓生说,“我也藏了一个信封在爷爷的枕头底下,爷爷还没回来呢,也不知道看到了会不会高兴。”   傅丹烨说:“他高兴是必然的,但我猜他第一句话肯定是‘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偷偷笑了。   *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傅老爷子直到第二天早上两个孩子都上学去了,才在管家为他铺床的时候发现了信封。   看到里面的内容后,他果然脱口说出了这句话:   “不就是一个数学竞赛吗?他要是想比,我也可以办十个给他比着玩。再说了,就只是个报名资格而已。”   傅老爷子拿着手里的信封,跟沈管家说:   “你看看,你看看这孩子,就是黏我,这么点事还特意告诉我。啧,真是长不大。”   沈管家对他这种行为已经麻木,眼也不眨地说道:   “但这个机会是小少爷自己争取来的,还是非常难得了,听说全校没几个名额。”   傅老爷子轻哼了一声,说:“凑合吧,小脑袋瓜还算好使,像我。”   沈管家:“……”   哪里的基因像得着您啊!   说话间,傅老爷子的西服也穿好了,连领带的褶皱都被精心调整完美。   沈管家正要从他手里将成绩表和人名单拿过来,就看傅老爷子板着一张脸,将纸折了两折,放进了西服兜里。   ……   傅老爷子趾高气扬地到了公司,部门主管迎面匆匆赶来,手里拿着文件:   “傅董,这个麻烦您过目一下。”   “嗯,”傅老爷子背着手,目光向下扫着这份文件,冷不防说道,“我记着你儿子初二了是吧?他上小学的时候,参加过市里的数学联赛吗?”   部门主管一愣:“这……”   “我小孙子马上就要去了,他自己考上的报名资格,第一个就给我看。”   傅老爷子完全忽视了傅丹烨的存在,得意地说着,从衣兜里摸出了两张纸。   “来,你看看!”   部门主管:“……”   上班不容易,不光要处理繁杂的工作,还要竭尽脑海所有的溢美之词,赞扬老板的最疼爱的宝贝孙孙。   就这样,一天下来,几乎全公司的人都知道傅老爷子的小孙子超级聪明,马上就要参加市里的数学竞赛了。 [51]第五十一章:傅老爷子跟傅蕙佳不和的原因,就出在谢维身上。   傅家素来低调,再加上傅老爷子有了名的为人刻薄,所以就算是无良媒体都不敢过分招惹,平时顶多报道一些不重要的花边新闻。   关于具体的家庭成员情况和内部关系,尤其涉及到未成年人的部分,大众了解的很少。   所以关于夏蔓生和傅老爷子的关系,除了公司的少数高层以外,大部分人都对真实情况不太知情。   有的单知道夏蔓生不是傅老爷子的亲孙子,但估摸着也是亲戚家抱来的,还有一些人甚至一直以为夏蔓生就是亲生的,不姓傅只是因为随了母姓。   今天看董事长为了个数学竞赛的报名资格这么高兴,大家一边投其所好地夸着孩子优秀,一边在心里暗自琢磨。   他们这个六亲不认、冷酷无情的老板,这些年来唯一的心肝宝贝就是他这个小孙子,而且偏爱的毫不掩饰,也不知道随着大少爷逐渐长大,看见爷爷这么偏心,会是个什么想法。   夏蔓生下午放了学,走出校门口,发现往常的地方停着的不是平常接自己的车,而是傅老爷子去公司时经常坐的那一辆。   他有些意外,走过去,司机已经从上面下来,为他打开了车门。   夏蔓生跟司机叔叔打了个招呼,上车道:“爷爷,您怎么来了?”   结果傅老爷子一张嘴就让人为之绝倒:   “怎么啦,不能来接我们的数学天才放学?”   ——太夸张了!   夏蔓生:“……爷爷,那个我根本就算不上的啊!我只是报了个名!”   傅老爷子却不管,他完全沉浸在今天被恭维了一天的喜悦心情中,并坚定地认为这全都是夏蔓生给他争了光彩。   他连嘴硬都忘了,乐呵呵地用手撸了一把夏蔓生的脑袋,夸奖说:   “真看不出来,这么小一个脑袋瓜,还会算术呢。走吧,爷爷今晚正好要和姓王的吃饭,咱们一块去,多吃点。”   傅丹烨还有晚自习,所以傅老爷子也没等他,说话间,司机就发动了车子。   夏蔓生检测到关键字“姓王的”,就知道他爷爷这是要去干什么了。   傅老爷子跟隔壁公司的老王董,从最初摆摊的时候抢摊位大打出手,到一起创业,然后意见分歧决裂,一直发展到各自都事业有成,这些年来合作决裂过了不知道多少次,可以说在彼此人生中的定位都是最恨的那个死对头。   两人每次见面,必攀比,必互嘲,而且谁输了还都特别容易破防。   之前王董老是跟傅老爷子显摆他懂事贴心的小孙女,傅老爷子家里没养出来这么听话的崽,一开始还忍着,后来实在觉得丢脸,恼羞成怒,就很没素质地把人家小女孩给吓哭了。   直到有了夏蔓生,傅老爷子终于焕发了新的战斗力。   他也开始没命地向宿敌老王炫耀他的小孙子多么可爱,多么聪明,多么喜欢自己,弄得王董有一阵见了他都绕着走。   夏蔓生作为爷爷的重点武器,深谙战况。   虽然他天性不好斗,有时候也觉得爷爷不断挑衅的行为是有那么一点点的过分,但不管怎么说,他肯定是要向着爷爷的。   “爷爷,我真的不是数学天才,那个竞赛有好多厉害的人,我还不知道能比成什么样子,如果没有拿奖的话你就败了。”   所以听傅爷爷这么说,夏蔓生就认真地说:   “但我其他的成绩也还好,到时候我们可以都拿出来给王爷爷看,让你长脸。”   他一边说一边拉开自己的书包,从里面一张张地往外拿卷子和排名表,跟傅老爷子商量拿哪一张出来效果比较好。   有人鼎力支持的感觉非常好,傅老爷子美滋滋的。   而且夏蔓生在翻卷子的时候,还掏出来了一个图画本,从里面撕了幅画下来,特别慷慨地向着傅老爷子一举:   “对了爷爷,这个是送你的。”   傅老爷子接过去打开:“什么呀?”   夏蔓生说:“美术老师教我怎么画人了,爷爷喜欢钱,所以我学好之后第一个就给爷爷画了财神呢!”   傅老爷子看着画纸上红彤彤的q版财神,忍不住哈哈大笑,一把搂住了夏蔓生,说道:   “画得真好,爷爷不光喜欢财神,爷爷还喜欢蔓蔓,咱今天回去就把你的画给供起来。”   他笑得实在有些太过于爽朗,以至于司机都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瞟了傅老爷子一眼。   他也给傅家开车多年了,知道自己这位老板的臭脾气,最是喜怒无常,稍有不爽,随时都会向周围发动非常严厉刻薄的攻击。   可以说平常跟傅老爷子相处的时候,即使只是作为一位司机,精神压力也是非常大的。   当然,他丰厚的薪水也对得起这份压力就是了。   可是每次只要有夏蔓生在就不一样。   与其说因为傅老爷子非常喜欢这个没有血缘的小孙子,在夏蔓生面前总是十分宽容,倒不如说,这孩子总是可以带给人舒适和温暖。   两个人坐在这里,就像是一对再平常不过的祖孙一样。   夏蔓生嘀嘀咕咕和爷爷讲着学校里发生的事,嘴里时不时蹦出一些小孩子才会用的幼稚形容词,随手递给他想到爷爷时画下的画,还不忘了找分高的卷子给爷爷长脸。   仿佛这辆名贵的豪车中,都充满了市井间烟火红尘的生活气息。   就像司机也明白,傅老爷子拿到夏蔓生给他的成绩单那么骄傲,其实也不光是因为夏蔓生可以去参加数学竞赛,而是孩子愿意跟他分享这件事吧。   *   很快,吃饭的酒店就到了,夏蔓生跟着傅老爷子下车,手里拿了一沓卷子。   迎面,王董也带着他的孙女王明月小姐走来了。   两人目光交汇,仿佛火星迸发。   王董发动第一回合进攻:“老傅,可有日子没见了,怎么眼看着你又老了?”   傅老爷子说:   “是吗,那也挺正常的,岁数大了还不老,不就成了妖怪了?精气神好就行。你看看你,这不就是一脸的操心样。最近生意不好做吗?赔多少了?”   王董笑着说:“哪里哪里,岁数大了,有些事情多让子孙分担就好。我这种老头子,帮着带带孙子孙女就好喽,孩子们都黏我,哎呀,累呀。”   傅老爷子说:“谁说不是呢?”   说着,他率先展示武器,从身后掏出了一只夏蔓生,拎到王董跟前:   “看看我家这个不省心的,考了好成绩,第一个颠颠跑过来告诉我,又是班级前三,又是能参加数学竞赛的,那我不得奖励奖励?”   他用看似不经意,实际得意洋洋的语气说:“没办法,带出来玩一玩吧。这孩子就爱跟着我玩。”   傅老爷子都快把夏蔓生的卷子给拍到王董脸上了,王老头没办法,被迫看了一眼,没想到这孩子学习还真挺好的。   他一个没绷住,脸上露出些微诧异神色,虽然立刻隐藏,但还是让傅老爷子看见了,爽的差点飞起来。   然而,王董跟他交锋多年,不会如此轻易地铩羽而归,片刻后便振奋精神,重整旗鼓再战。   他也拎出了一只王明月,推过去,让她和自己一起瞪着傅老爷子:   “真不错,是个聪明孩子,不过这竞赛竞赛,就是要比出成绩来,光有参赛资格还是不够的。像我们明月,从小到大都不知道拿了多少奖了,我都是很低调,从来不跟人显摆……”   夏蔓生和王明月面面相觑:“……”   两个老头火力全开,一路对喷到饭桌前,总算在吃饭的时候转移话题谈起了生意,但也是唇枪舌剑,较劲个不停。   夏蔓生和王明月分别坐在自家老头身边,隔着桌子,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无奈。   王明月比夏蔓生大一岁多,今年也上六年级,原本她在国际班,两人在学校见面不多,但几年较劲下来,也互相熟识的不行了。   等到吃得差不多了,王明月给夏蔓生使了个眼色,两个孩子就跟大人说了一声,跑到旁边的套间里面去玩。   “哎呦,真拿我爷爷没办法。”   一进里间,王明月就改变了刚才那副端庄优雅小公主的样子,一下子毫无形象地坐在椅子上,抱怨道:   “他路上就让我陪他练恶毒的话,来攻击你爷爷。”   夏蔓生说:“那我爷爷是临时发挥的。”   不过下次可以陪爷爷演练一下,这是个好办法,他暗暗帮着傅老爷子记下来。   “哎!”   王明月忽然说:“小蔓生你想什么呢?我告诉你啊,你可别想从我这学招对付我爷爷啊!下次我们会改进的!”   夏蔓生被吓了一跳,连忙说:“没有,没有。”   王明月傲娇地“哼”了一声,又招招手让他过来,从自己随身的包里拿出一袋巧克力,给夏蔓生塞进衣袋里,说:   “这个是我前两天在国外带回来的,特别甜,给你吃。”   他们两个小朋友在这么几年两个爷爷互掐的战火中形成了革命友谊,每次见面总是会偷偷交换一些小礼物。   正像王明月知道夏蔓生喜欢甜的,夏蔓生也知道王明月很爱打扮,而且不喜欢跟别人一样。   他给王明月带了一个绸带蝴蝶结发卡,上面的图案都是他自己画的:   “这是我在手工课上做的,你不是说上次那个坏了吗?这个更大一些。”   王明月很惊喜:“蔓蔓,你手真巧,我觉得你以后可以当个设计师或者画家。”   夏蔓生说:“我也想过的。”   他是真的想过。   从小夏蔓生就在色彩和灵感方面特别有天赋,他记得在自己做的那些梦里,他还应聘过一些相关工作。   可惜不是科班出身,学历也比较一般,所以他总是被拒绝,要不然就是干不了多长时间,就因为各种理由离职了。   但现在,傅爷爷给他请了老师,夏蔓生也有条件选择干自己喜欢的事,所以,他觉得他应该可以实现这个梦想。   做那些梦的时候年纪太小,不会想很多,夏蔓生现在有时候甚至觉得,都过去好几年了,当初的梦境在他脑海中还是如此清晰,会不会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那就是他的前世呢?   所有的事情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想到这里,夏蔓生看看王明月,记起在梦里,她就是被一个专门给她打理衣服首饰的造型师哄骗了,因为王董的反对偷偷和对方私奔,最后难产而死。   夏蔓生提醒她:   “等我当了设计师,就给你设计好多漂亮的衣服穿,所以你可不要被别人骗。”   王明月高兴地说:“太好了,你要是真能设计出来,我就跟你结婚!”   她还真是谁给她好看的东西,她就跟谁结婚啊?   夏蔓生汗了一下,连忙说:“不、不用了。”   王明月哈哈笑了起来:   “你怎么什么都当真啊?这是我表示‘对你很看好’的一种说法。”   她一边说一边将蝴蝶结发卡戴在了自己头发上:   “我才不要嫁去你们家,要是你来我家住还可以考虑一下。我爷爷说了,进了你们家房子就跟冰洞一样,你爷爷就是冰洞里的大恶龙。”   夏蔓生说:“明月姐姐,我爷爷才不是恶龙,他很好的。”   王明月道:   “我也是听我爷爷说的。其实也不是很坏的话,他就是说你爷爷因为嘴硬,说话难听,所以跟儿女的关系都不好。他还从来不承认,到头来自己心里难受自己知道。”   夏蔓生愣了愣。   他和傅丹烨这几年一直跟傅老爷子住,对于老头嘴硬和傲娇的性格也都心知肚明,但王明月的话,突然又让夏蔓生想起了傅蕙佳。   那天晚上他和傅丹烨看到的事,因为傅蕙佳不让,两个人都没有跟傅老爷子提起,但其实夏蔓生一直不知道他们父女间到底是因为发生过什么事才这样生疏。   傅蕙佳上次在他面前提起傅老爷子的时候,语气是很柔和的,不像小叔每回回家吵架的时候那么满腹怨言。   而傅老爷子这边,有时知道夏蔓生和谢殊一起玩,甚至还会旁敲侧击、有意无意地问一问女儿和外孙的情况。   但两个人就是很少见面,也不单独说话。   王董虽然从不说半句傅家人的好话,可是他和傅老爷子从年轻时就认识,两人斗也斗了这么多年了,他的话还是挺有可信度的。   王明月性格大大咧咧的,话倒是说过就给忘了,又跟夏蔓生讲起了学校的事。   一直到两个老爷子那边都谈完了事也斗完了嘴,要各自带孩子回去了,她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王明月叮嘱夏蔓生:“你记着我说到哪了,下次我继续给你讲啊!”   夏蔓生听话地点头。   “我告诉你老傅,这小子长大了要是敢仗着他那张脸骗我孙女,我可跟你没完。”   王董看到了,还有些酸溜溜的,说:   “我真就不明白了,你养出来的崽子是能有多好,个个见了他都跟宝贝似的。他就那么特别?”   傅老爷子道:   “我们蔓蔓才对你家丫头不感兴趣,他都说了,世界上爷爷最好,他最喜欢的就是我这个爷爷!”   王老爷子沉默了一下,说:“那他真是很特别。”   “……我又听见有恶犬在汪汪叫了!”   *   回家的路上,夏蔓生还在思考刚才王明月的话。   冷不防一只大手盖下来,按在他的脑袋上,傅老爷子问他:“想什么呢?”   夏蔓生犹豫了一下,没想出来瞎话,就说:“我在想,爷爷和姑姑为什么很少说话。”   他这话一说出来,前面的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是一滑,幸好凭借着敏捷的反应能力又抓紧了,但心里却是冒出来一股凉意。   这孩子实在太敢说了,这种涉及豪门秘辛的话题都能问出来,简直是狠狠踩雷——可他一点都不想在场旁听啊!   他提心吊胆听着后面的动静,却是一片寂静。   最后,司机几乎都要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了,傅老爷子才突然“呵呵”地笑了一声。   他这么一笑比不笑还要恐怖,带着几分冷酷和怪异,可傅老爷子自己却好像不觉得似的。   他摸着夏蔓生的头发,“和善”地问道:   “蔓蔓,你知道爷爷这么多年做生意立于不败之地,有个原则是什么吗?”   夏蔓生摇摇头。   “那就是强求,但不勉强。”   傅老爷子道:   “无论是谁,跟我来做什么生意,我都会尽可能地争取最大的好处,但最后,我也一定会让我的合作对象是心甘情愿,甚至心满意足的……”   他略略弯下身子,老花镜后面的眼睛中,眸光依然如年轻时一般锐利,看着夏蔓生,笑道:   “因为如果有半点勉强,我都会让他——滚。”   夏蔓生:“……”   司机:“……”   司机心想,真的好可怕啊,他后背上的衣服都湿了。   如果这话是正面对着他说的,他想他一定会立刻把车停到路边,跪在老板面前抱着大腿痛哭流涕,告诉他自己每天一片赤胆忠心地开车,绝对没有半点勉强!   蔓蔓小少爷平时那么乖巧懂事,今天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傅董显然已经被触犯到逆鳞了。   司机其实很担心这个性格古怪的老板会因为这件事对夏蔓生生出芥蒂——在公司,他一言不合就解雇员工的事也做过不是一回两回了。   傅老爷子问:“爷爷的话,你明白了吗?”   夏蔓生道:“哦,明白了,就是不要让别人为难,要给大家带来开心,然后所有人在一起快乐地做事情。”   司机:“……”是这个意思吗?   他怀疑傅老爷子大概也因为夏蔓生的话有了一瞬间的迷茫,所以他也没吭声。   夏蔓生又问:   “爷爷,你还没说呢,那你为什么很少和姑姑说话啊?”   傅老爷子:“……我刚才已经回答过了!”   夏蔓生很无辜地眨眨眼睛:“可你说的是生意伙伴,不是家人。”   傅老爷子一时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呃”了一声。   他思索片刻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正要强辩一番,忽然听见一个小小的声音:   “嘻嘻。”   “……?”   傅老爷子转头一看,只见旁边的小孩低着头,正努力缩起的小肩膀微微颤抖着。   傅老爷子把他扒拉起来,夏蔓生还拿两只手捂着嘴不给看表情,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   他居然在这里偷笑??   傅老爷子一下反应过来,夏蔓生刚才是故意跟他装傻呢。   他简直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好啊你,你这兔崽子还会耍我了?!”   “爷爷,我就是开个玩笑而已。”   夏蔓生道:“你明明刚刚说的也不是真心话啊。”   他把挡着嘴的手拿下来,一张小脸上满是无辜,用肩膀在傅老爷子身上讨好地蹭蹭,说:   “我是前几天和谢殊一块玩,听他说很想您,就想起这件事来了,所以问问嘛。”   对不起了小殊表弟,为了你妈妈,就小小地坑你一下子。   听到外孙说想自己,傅老爷子果然沉默了一瞬,然后又瞪向夏蔓生:   “你又骗我。”   夏蔓生说:“没有啊,我白天出去上一天课都会想爷爷的,谢殊好久不见您,当然也会想。”   傅老爷子说:“……让他忍忍,再过几年等我死了,他也没指望了,就不想了。”   虽然经常被傅家人的嘴毒震撼,听到这话,夏蔓生还是忍不住说道:“爷爷!”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有了她老公就忘了爹,我生的就是这些没出息的东西。”   傅老爷子嘲道:   “我这都是为了她好,你不明白,但你姑姑心里都清楚。而且我这辈子也当不了她想要的那种好爹,只能给她挣够了当大小姐的钱,等我死了以后,也算对得起她妈了。”   夏蔓生这一瞬间想起有一次吵架,丹丹哥哥一脸认真地问傅爷爷——“你学过人类的语言吗?”   来,让十岁小朋友用人类语言翻译一下爷爷的话,大概就是在说:   我这种冷酷无情无理取闹的老头,给不了我闺女很多很多的爱,只能给她很多很多的钱。   夏蔓生真心觉得那也已经很棒了啊!   不过刚才傅老爷子说了两次“死”,让夏蔓生心里觉得挺难过的。   想想如果按照梦里的时间线,傅老爷子这个时候已经查出胃癌来了。   现在虽然已经改变,但爷爷的岁数总归是越来越大的,夏蔓生不想让他有什么遗憾。   他敏感地从傅老爷子那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有了她老公就忘了爹”中意识到,或许父女不和的根源也在谢维身上。   熊老师有姑父的名片,姑姑和姑父当街吵架被他撞见,爷爷似乎也跟姑父有矛盾……突然感觉满世界都是姑父啊。   夏蔓生第二天找同学借了几本柯南的漫画,决定充当小侦探,对此调查一番。 [52]第五十二章:谢殊:“蔓蔓,表哥他老了!!!”   夏蔓生一边看漫画,一边认真地做笔记,总结了很多经验出来。   其中有一条就是,破案都是要去案发现场找线索的。   于是,夏蔓生想去谢殊的家里看一看。   但当他去找谢殊的时候,谢殊先迫不及待地告诉了夏蔓生最近几天傅蕙佳的情况。   “今天上午妈妈又不开心了。”   谢殊觉得很苦恼:   “因为昨天晚上我爸爸在医院上夜班,妈妈准备好了早饭等他回来吃,可是都快中午了爸爸才回来,电话也打不通,我妈妈就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还把那些饭都给砸了。”   他说着拍拍胸口说:“特别可怕,听得我心脏砰砰跳。”   夏蔓生记得在梦里,谢殊后来就得了心脏病来着,挺担心他:   “那我帮你揉揉。”   被夏蔓生揉着胸口,谢殊舒服的要命,好像真的不难受了,忍不住小声说:   “蔓蔓表哥你真好,我妈妈原来也这么好的,可是她现在老是发火,好凶。我好想以前的妈妈。”   夏蔓生却在想一件事。   那次他看完演唱会出来,碰见傅蕙佳去撞谢维车的时候,一直说的也是谢维明明应该在医院加班,现在却出现在大街上,根本没有把提前下班的事告诉她。   他记得自己上幼儿园的时候,经常是所有的小朋友都放学走了,只剩下他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等着大人来接。   没人告诉他大人究竟有什么事,他也不知道爸爸和阿姨什么时候才会来。   夏蔓生有时候会想象爸爸和阿姨是不是在接他的半路上死掉了,或者不要他了,心里很担心,很害怕。   但是夏蔓生现在已经知道了,那个时候没人去接他,不是真的有什么事,而是不在意他,或者,想故意让他不高兴。   会不会姑父也是故意让姑姑不高兴?   想到这里,夏蔓生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说道:   “姑姑会生气,都是因为她找不到姑父去哪了。”   谢殊想了想,不确定地说:“好多时候好像是这样?我妈妈就是老想把我爸爸控制住,但是爸爸不听话,她就生气。”   夏蔓生道:   “可是姑姑和姑父是一家人,姑父不按时回家就是应该告诉她的吧,不然姑姑会担心的。难道每次姑父突然找不到,你不会担心吗?”   谢殊摇摇头。   一开始见不到爸爸的时候,他会吵闹着说想爸爸,可是后来他发现爸爸吵也吵不来。   而且……就算吵来了,爸爸也不会像妈妈那样耐心地陪着他。   虽然爸爸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见那笑容,就会莫名觉得紧张,心脏跳得特别快。   所以久而久之,谢殊也习惯了爸爸不在家,甚至很庆幸自己不用看见那样的笑。   所以见不到谢维,他也从来不担心。   夏蔓生被他弄得愣了愣,苦恼地挠挠头,试着说:   “那比如姑姑突然找不到了,你担心吗?”   谢殊说:“妈妈没有找不到过,你等我想象一下啊。”   他认真地思考着,假如哪天妈妈出门之后,就很久很久不回来,他一个人在家里等着,也打不通妈妈的电话……   谢殊如实地说:“那我妈妈说不定被绑架了,我肯定会急死的,我还会哭。”   夏蔓生松了一口气,如果谢殊还是说不担心的话,他就真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个事了。   “对吧!”   夏蔓生道:“所以姑姑总是找不到姑父,肯定也会很着急,这不能怪她凶。我刚认识丹丹哥哥的时候,他也很凶,但我知道,他是为了保护自己才那样的。”   谢殊一愣,道:“那你怎么做?”   夏蔓生说:“我就抱着他,告诉他别害怕,我知道他不是坏哥哥,如果有人欺负他,就让他跟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夏蔓生的话让谢殊一下子受到了某种启发。   他想起之前有一回,妈妈过来问他,妈妈老是跟爸爸发脾气,他会不会觉得妈妈很讨厌。   谢殊倒是不讨厌妈妈,但他很诚实地回答:   “妈妈你有时候真的好凶,不像爸爸总是笑,但你还骂他。”   然后妈妈的脸色就一下变得很难看,站了一会,默默地走了。   谢殊突然觉得,他真的不应该这么说妈妈,原来妈妈凶是为了保护自己。   谢殊这样想着,回到了家。   *   傅蕙佳此时正在家中。   她又跟谢维闹了一场,现在谢维上班去了,傅蕙佳一个人待着,觉得心里很难受。   她特别自责,每回她都暗暗告诉自己,下回一定要控制住,不能再这么无理取闹地乱发脾气了,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她是谢维,每天有人跟自己这么闹,她恐怕早就忍受不了了。   可是她又没忍住。   怎么就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呢?怎么非得要疑神疑鬼呢?   明明在婚前,家里就谨慎地找人调查过,谢维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从没跟任何异性交往过,傅蕙佳是他的第一个女朋友。   婚后,在无数次的怀疑中,傅蕙佳更是不止一次找过私家侦探跟踪谢维,也没有找到半点关于他出轨的证据,每回都证明了她的猜测不过是凭空乱想。   一切的一切都足以证明,谢维是个品行非常端正的人。   现在,傅蕙佳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有被害妄想症了。   她知道自己发起脾气来有多么疯狂,丈夫一直在忍让她,连孩子都害怕她,但她没有办法。   傅蕙佳回到房间里,找出一个小药瓶,从里面倒出几粒药,就着水喝了下去。   这是她私人医生给她开的控制情绪的药,希望吃了之后,她就能不这样了。   傅蕙佳刚把药咽下去,就听见外面传来保姆和谢殊说话的声音,知道是孩子放学回来了。   她连忙把药塞起来,不想让谢殊看见,真的把妈妈当成疯子。   虽然……孩子现在已经很不亲近她了。   傅蕙佳起身,推开门,谢殊已经到了她的房间门口,仰头看着她:“妈妈。”   傅蕙佳轻声说:“回来啦。”   “嗯。”   谢殊手指扭着书包带,非常紧张,他不知道应该再说什么了,也有点怕妈妈,但是想到了夏蔓生的话,谢殊咬了咬牙,还是鼓起勇气,一下子扑过去,抱住了傅蕙佳。   傅蕙佳骤然愣住。   “妈妈。”   谢殊低着头,飞快地说:“我知道你不是坏妈妈,如果你不开心,我会帮你的。”   说完,谢殊就跑掉了。   他走之后,傅蕙佳按了按自己的胸口,不知道是不是药效发挥了作用,她觉得好像真的没有那么憋闷了。   以至于她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都露出了一点笑意,并且多吃了一点。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谢维下班回家。   这一次谢维很准时,夫妻两人还平平静静地说了几句话,可躺在床上之后,傅蕙佳却总是隐约闻到从丈夫那边传来一种绝对不属于自己的香水味。   她脑袋一热,几乎想要立刻就掀起被子跳起来质问,但硬是忍住了。   或许……又是一场误会。   可是她特别想吐。   那一晚上,傅蕙佳翻来覆去,完全没睡。   *   夏蔓生本来和谢殊说好了,周末的时候去谢殊家里玩。   他想到时候他就可以像柯南一样,找到姑姑不开心的原因,帮助姑姑和爷爷重归于好。   结果,他这个美好的设想在前一天被打破了。   谢殊给他打电话:   “蔓蔓表哥,你说可怎么办啊,我妈妈说周末的时候不可以在家里玩,让助理阿姨带咱们去迪士尼。”   夏蔓生问:“为什么啊?”   “妈妈说她头疼,怕吵。”   这话就有点骗小孩的意思了,傅蕙佳住的也是一栋带花园的别墅,偌大的豪宅别说多两个小孩子在玩,就算是偷摸杀个人都吵不到她。   可是那是人家的家,人家说了不让去,似乎也没什么办法。   夏蔓生只能安慰谢殊说让他再想想,挂断了电话。   然后夏蔓生就开始冥思苦想。   这时候,傅丹烨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不经意一样路过,然后看见了夏蔓生,挺惊讶地问:   “哎,蔓蔓,你怎么在这呢?怎么啦?”   夏蔓生犹豫着说:   “丹丹哥哥……如果姑姑不喜欢我和谢殊去她家里玩,但是我想去,你有没有办法呀?”   他说这个话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好像挺强人所难的,所以说完之后挺不好意思地抓着傅丹烨的手晃了晃,感觉哥哥会说自己瞎闹。   但傅丹烨却笑了起来,说:   “哦,就这事啊,我当然有办法,你想去,咱明天就去。”   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夏蔓生“啊”了一声,满眼惊喜地看着傅丹烨,目光中全都是崇拜之情:   “真的,你都不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去?”   夏蔓生觉得这个事情可难了:“我觉得我这样说听起来好任性。”   “蔓蔓不任性。”   傅丹烨将手放在夏蔓生头顶上,手指上的温度很暖:   “哥哥知道你是想去关心姑姑的,再说了,就算你只是想去玩,我也不会觉得你的要求过分的。”   傅丹烨看着他的眼睛,跟他说:   “所以你有任何的要求都可以跟我提,哥哥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知道吗?”   夏蔓生的眼睛里都是崇拜,信任地点点头:“那是什么办法?”   “秘密。”傅丹烨顿了顿,说,“反正明天你就知道了。”   他一副胸有成竹、高深莫测的样子,把夏蔓生哄得高高兴兴地走了。   然后傅丹烨回到房间,脸上露出了一丝痛苦之色,开始拼命想主意。   他先是打开手机,问ai,“怎么在房主不愿意的情况下强行进去作客”。   ai告诉他,可以找一把机关枪,一边扫射一边大叫着冲进去,那么喜欢做客就能去监狱做客了。   傅丹烨觉得这ai说话的风格好像吃了一百个傅老爷子,赶紧给卸载了。   但这并没有让他放弃,因为夏蔓生隐瞒被抢名额的事让傅丹烨产生了一点危机感。   他觉得弟弟大了,个子开始长高,知道的也越来越多。   可是,傅丹烨依然想当夏蔓生眼中那个强大到无所不能的可靠大哥,让弟弟可以将一切为难的地方都毫无顾忌地告诉他。   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傅丹烨连晚上睡觉的时候都在思考,夏蔓生问他睡没睡,他都不敢吭声,生怕让夏蔓生看出来他还没主意。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这样的殚精竭虑之下,真让傅丹烨找到办法了。   半夜,他睁开眼睛,幽灵似的摸出手机,让人给他买了一辆鬼火摩托。   第二天上午吃完早饭,傅丹烨就领着夏蔓生出门了。   夏蔓生看着院子里傅丹烨新买的摩托:“?”   “咱们今天就坐这个去姑姑家。”   傅丹烨将摩托头盔戴在了夏蔓生的脑袋上,叮嘱他:   “一会哥哥骑摩托车带你兜风,你记住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用慌,那是我设计好的,你就抱紧我的腰就行了,知道吗?”   “知道了。”夏蔓生忍不住问,“然后就这样,咱们就能进到姑姑家里了?”   “对。”   “你要踏平他们的大门吗?”   “……最近又在看什么武侠剧?”   ……   但不管傅丹烨的策划听起来多么的莫名其妙和不靠谱,出于从小对哥哥的崇拜和信任,夏蔓生还是选择了相信他。   于是,他任由傅丹烨把他抱上了后座,两人就“突突突”出发了。   傅丹烨先是带着夏蔓生在傅蕙佳的别墅周边转了几圈踩点,绕了一阵,他雇的人终于发来了傅丹烨想要的消息:   “还有五分钟,谢维的车将路过红星路北。”   傅丹烨嘴角一扬,回头对夏蔓生叮嘱了两句什么,骑着摩托就朝那边过去了。   *   谢维开着车,目光瞟向后视镜。   他昨天晚上值班,其实论理说不到九点就可以到家了,可是谢维还是关掉手机,在值班室小憩了一个来小时,这才离开医院。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总觉得后面有辆黑车一直在跟着自己。   这让谢维稍微有点警惕。   可是刚刚再看的时候,那辆车已经路口左拐,消失在滚滚的车流中了,仿佛一切都不过是他的多心。   但不管那辆车是不是在跟踪和调查他,谢维都无所谓。   因为他什么都没做,所以也不会被人抓到任何的把柄。   在这段婚姻中,他可是清清白白,完全没有任何对不起傅蕙佳的地方啊。   出轨?笑话。谢维一向觉得为了这种事情而成为婚姻中的过错方,是一种再愚蠢不过的举动。   他脸上挂着冷笑,看见前面是红灯,便停下车子等待。   现在他已经离家很近了,可以远远看到自家那栋豪宅的尖顶。   “滴——”   正在这时,旁边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喇叭声。   紧接着,一辆摩托车冲出来,车把重重剐过了谢维的车身,然后歪向一边,又被车上的人用腿支住了。   尖锐的摩擦声听得谢维眉头一跳。   他转头向车窗外看去,骑摩托的依稀像个十来岁的少年,后面还带着个孩子。   小伙子不知道分寸,竟然就敢这样横冲直撞,把他的车身划掉了一片漆——这辆车还是他前几天被傅蕙佳撞了之后,傅蕙佳为了讨好他新买给谢维的,还没开热乎。   谢维十分窝火,下了车就要教训这两个孩子:   “你们——”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那个骑着摩托车的小伙子摘下了头盔,露出一张俊美而熟悉的、带有傅家人特征长相的脸。   “……丹烨?”   傅丹烨叫了声“姑父”,后座的夏蔓生也摘下头盔,跟着向谢维打招呼。   谢维实在没想到,好巧不巧,蹭他车的竟然是这两个祖宗。   虽然是晚辈,可他俩可比傅蕙佳在傅老爷子面前的情分深多了,夏蔓生更是老爷子的心头肉。   所以谢维非但得把抱怨的话咽回去,还得硬吃了这个亏,好好关心这二位有没有个三长两短。   “你们出来玩了?”   谢维温和地笑着,过去帮傅丹烨扶住摩托:“怎么这么不小心,没事吧?”   傅丹烨跨下车的时候皱了皱眉,说:“右脚有点疼。”   夏蔓生担心地趴在他腿上看:“是不是脚崴了啊?”   谢维道:“有没有伤到骨头?来,快上车,我带你们去医院检查检查。”   “不用了。”傅丹烨保持冷酷作风,“没什么大事。”   夏蔓生却在一边道:“姑父,丹丹哥哥很少去医院的,他不喜欢那里,只在家里看医生。”   他这么一说,谢维倒是也想起来了。   这种豪门继承人为了不让外界了解到具体的身体状况,通常只去自家的私立医院,甚至在不需要一些特定仪器的情况下,将家庭医生直接叫上/门/服/务。   哼,真是矫情。   虽然这些年,他尽量跟妻子的娘家保持生疏关系,但碰上了这种事,谢维也不能真把两个孩子扔下不管,要是傅丹烨的腿真的因为耽误治疗出现了什么问题,傅老爷子能活剥了他。   于是,在傅丹烨和夏蔓生的暗暗期待之下,谢维不得不说:   “丹烨的脚崴了,来回挪动不好,不如就先去我家里吧,你们姑姑和谢殊也都在家。让医生到这边来也是一样的。”   成功了!   傅丹烨感到夏蔓生兴奋地抓了自己一下,他咳了一声,掩饰住微微上扬的唇角,说道:   “那就麻烦姑父了。”   于是,谢维带着夏蔓生和傅丹烨回了家。   保姆为他开了门,谢维亲自扶着傅丹烨进去,夏蔓生在后面跟着。   只见傅蕙佳正坐在大厅的沙发里,面前摆着半瓶红酒,她的手机则扔在地上,她抱着手望着茶几上的红酒,怔怔出神。   直到听见门响,傅蕙佳猛地抬头,看样子已经做好说点什么的准备了,紧接着就看见这好几个人拖拖拉拉地走了进来。   ……诶?   她愣了愣。   夏蔓生道:   “姑姑对不起,今天丹丹哥哥带我在外面兜风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姑父的车,现在丹丹哥哥崴脚了,需要找个地方看医生。”   这些话都是之前跟傅丹烨商量好的,也没什么难度,可是夏蔓生撒了这个谎,其实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他知道姑姑不想让他来。   所以犹豫了一下,他又小声问了一句:   “不打扰吧?”   “啊?不打扰,怎么会呢?”   傅蕙佳这才回过神来,起身招待两个孩子。   傅丹烨认真地装瘸,百忙之中还不忘看了她两眼。   因为他觉得傅蕙佳此时的状态很奇怪,像是十分诧异,但这诧异又不是因为见到他和夏蔓生来了这里。   更像是,仿佛生生被从某种精神状态中抽离出来,而被惊醒时的那种惊惶。   傅丹烨自己偶尔也会有类似的感受。   所以他其实并不太想见到自己这个姑姑,傅蕙佳身上那种神经质,老是让傅丹烨觉得熟悉又厌恶。   路上他们已经给医生打了电话,于是傅蕙佳让保姆给傅丹烨和夏蔓生拿些吃的过来。   这个时候,谢殊也闻讯下楼,看到坐在那里的夏蔓生和傅丹烨,他差点惊讶地叫出声来。   谢殊只知道夏蔓生跟他说了一定可以来家里找他,却想不到两人会用什么办法,所以挺担心的。   这时看见人真的来了,他简直又惊又喜,跑过来拉住夏蔓生的手。   夏蔓生问道:“丹丹哥哥,我可以去和小殊玩一会吗?我想看他屋里的大飞机。”   傅丹烨一副“小孩真麻烦”的样子,挥了挥手:“行行,快去吧!”   他这样说,谢维和傅蕙佳总不能再说不可以,于是夏蔓生和谢殊就这样跑上了楼。   一上去,谢殊就忍不住一把抱住了夏蔓生,小声说:   “太好了!你们真的来了,太厉害了!”   夏蔓生说:“都是因为丹丹哥哥很厉害,他把我带进来的。”   他知道傅丹烨和谢殊的关系一直不是很亲近,所以又补充了一句:“他其实特别热心,也很想帮你呢。”   “蔓蔓表哥,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然而,一向很听夏蔓生话的谢殊却认真地反驳了他:   “因为表哥喜欢你,你要帮我,他才会帮我。就像我只听你的话,但你要让我听别的人话,我也会这样做一样。我只喜欢你的。”   他说着还有点沮丧:“可惜你跟表哥更要好,毕竟你们住在一起。”   夏蔓生:“这个……”   谢殊看他为难,又舍不得了,反倒安慰他:   “没事,表哥比我老,咱们才是同龄人,等他以后上大学了,上班了,结婚了,我就搬到你那去代替他,我们天天一起睡觉,到时候你也跟我这么好。”   夏蔓生:“……”   丹丹哥哥听到会打死你的啊!   他之前还觉得谢殊听话又胆小,一点也不像反派家族团的成员,现在看来,傅家的基因果然强大!!   不光如此,谢殊还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纽扣一样的小东西,告诉夏蔓生,那是他从妈妈的保镖那里偷来的摄像头。   以前傅蕙佳经常让人去监督谢维,现在谢殊有样学样,准备用这个偷拍谢维洗澡。   夏蔓生:“可……为什么要拍他洗澡?”   谢殊道:“这样我就可以把我爸的裸/照发到网上,让他丢脸,然后我妈妈说不定就不喜欢他了,说不定还会因为丢人和他离婚,把他从这个家里赶出去。”   夏蔓生:“……”算了,早该习惯了,他们家的人就是这样的。   他说:“我觉得还是贴在姑父最长一个人待着的地方吧,我们观察他自己的时候都会干什么。”   ——掩饰的再好的罪犯,独处时也难免会暴露自己真实的内心。   这是夏蔓生在梦里听人说的。   那时……对方要求他用这种方式,去试探丹丹哥哥。 [53]第五十三章:傅丹烨低头看着夏蔓生,欲吻未吻的姿态,却没有半分真实接触。   想起那件事,夏蔓生一个恍惚。   谢殊却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很快同意了夏蔓生的提议,说:   “那应该是书房。我爸在家的时候,经常自己待在书房里,有时候和妈妈吵架了,他也在那里睡觉。”   夏蔓生尽量让自己暂时不去想梦中的事情:   “好,那就书房吧。”   谢殊说:“可那里他平时都不让人进去,我们偷溜进去,也很容易被发现啊。”   夏蔓生本来也是个大人说不让干什么就绝对不干的乖孩子,尤其是这还是在别人的家里,要是放在今天之前,遇上这个难题,又没有傅丹烨在,他一定会像谢殊一样一筹莫展。   可是现在不同了。   他已经得到了丹丹哥哥的真传,傅丹烨人虽不在,精神长存!   夏蔓生说:“这个我知道,遇到这种情况,我们就得演戏!”   “演什么?”   夏蔓生思考了一下:“咱们假装打架,然后你追我,那我不知道你家的书房不让进啊,一不小心,就跑进去了。”   谢殊:“……打、打架?你会吗?”   夏蔓生犹豫了一下:   “不太会,要不然就简单打打闹闹一下也行?我先在前面跑,然后你来追我,把我抓住,我把你推开,再跑,你再追,当!我就撞进你爸爸的书房里,把那个摄像头一贴——”   谢殊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夏蔓生编得这么具体。   不过他一向是夏蔓生的无条件拥护者,很快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行,我给你看书房里面的照片,是这样的,我爸爸在里面有张床,咱们可以贴到这里,或者那里,他睡觉不脱衣服,可惜拍不到裸/照,不能把他赶走……先看看再说吧……”   两个小孩在谢殊的房间里演练了一会,夏蔓生就说:“开始!”   他推了谢殊一下,然后转头往房门外跑去。   谢殊猛地一窜,一把抓住夏蔓生后背上的衣服,夏蔓生没站稳,一下就被拽回来了,撞到谢殊身上。   夏蔓生:“……”   谢殊:“……”   小谢同学明明比夏蔓生小两个月,而且号称不会打架,但没想到竟然也是个身手敏捷、力气惊人之辈。   夏蔓生说:“我跑得慢,你慢点追,我力气小,你也别使劲……”   “对不起。”谢殊连忙说,“这次明白了!”   于是,在谢殊的放水之下,夏蔓生终于跑出了谢殊的房间,一路朝着谢维的书房跑去。   两个人拉拉扯扯,打打闹闹,一直到了谢维的书房门口,然后假装不经意地一拉门,双双傻眼——门竟然还是锁着的!   但夏蔓生毕竟是个逃跑专业户,目光一转,小声说:“窗户,窗户!”   他跑到窗前,把窗户一把推开,假装被谢殊追怕了,要从窗户爬进去。   谢殊怕夏蔓生摔着,在旁边好像要揪他,其实是用手扶着他,小声说:   “窗户高,别、别进去了,那个花盆里面是假花,不浇水,粘花盆上,叶子后面!”   夏蔓生按他的话,把微型摄像头藏在了花盆上,又用假叶子挡住:“好了,你躲开一点,要不我下不去!”   他俩在这里闹腾着,谢家的保姆已经赶过来了,看见这一幕大惊失色。   这个年纪的孩子就是活泼,一会不看着都不行,她又怕两个小少爷磕着碰着,也担心孩子不懂事,闯进谢维的书房里面瞎祸害东西,连忙上去,帮着把夏蔓生给弄下了窗台。   “这可玩不得,这可玩不得。”   谢殊道:“刘姨,你别担心,我们不闹了。”   夏蔓生也说:“对不起阿姨,我们玩别的好了,这个是很危险。”   他一边说,还一边把窗户给关上了:“我给重新弄好。”   他俩看起来都特别乖巧,保姆也没有特意去跟大人们提起这件事,就这样,夏蔓生和谢殊的目标总算顺利达成了。   当天晚上回家之后,夏蔓生还满怀期待地对着监控屏幕看了一会,可惜什么都没发现,谢维甚至都没有回书房。   傅丹烨让他别着急,把这个看录像的任务交给了自己专门雇来的私家侦探。   这听起来似乎比走街串巷地跟踪人简单,但实际上要一帧都不漏地盯着那些画面,也是件挺不容易的事,那名私家侦探足足盯了三天,全靠咖啡提神。   结果,就在第四个深夜里,他为自己沏了一杯浓浓的咖啡,一边打哈欠一边看着屏幕里的谢维换了衣服打算睡觉,心里无聊地想着,死小子,命真好。   然而就在这时,他突然看到,谢维做了一个很奇怪的举动。   ——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支口红。   侦探打哈欠的嘴巴定住,本能的直觉让他的睡意一下子消散,连忙放下杯子凑近了屏幕。   在不太清晰的画质中,他隐约看见,那支口红应该是新的,谢维将口红打开的瞬间,侦探甚至怀疑过他是不是什么女装癖,自己在屋子里打扮。   那夸张的芭比粉色,一般女的都不会用吧。   但事实证明他想多了,谢维并没有那样做。   他只是拿起刚才换下来的衬衣,在后领子的位置用口红极轻地蹭了一抹,然后又揉搓了几下抹开。   做完这件事之后,谢维就很随意地把换下来的衣服重新扔进了刚才的脏衣篓里,口红放回公文包。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上床睡了。   画面暗了下去。   私家侦探想了想,将这个片段截下来,发送给了傅丹烨。   傅丹烨只雇了他看录像,出于行业的准则,这名私家侦探对他们之间的关系,以及想要具体发现的内幕都没有过多询问,他只是凭自己的本能,认为这违反常理的一幕应该有什么问题。   而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傅丹烨收到视频之后看了一遍,立刻意识到了问题。   他问夏蔓生:“之前谢殊是不是说,姑姑和谢维吵架,经常是因为不知道他去哪了?”   夏蔓生点点头:   “他说姑父有的时候下了班没有按时回家,不知道去哪里了,打电话又打不通,姑姑就会生气。也不是经常,一个月三四次这样。”   不过是不按时回家而已,不过是出个门没告诉家里而已,不过是手机没电了或者静音而已……   这听起来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发生的频率又不高,大概在外人看来,为此大发雷霆是非常不讲理的行为吧。   但是像傅丹烨这么没有同理心的人,竟然意外的明白了傅蕙佳的心态。   想要故作大度,想要平和从容,想要把放在他人身上的过度依赖和关注都转回到自己身上,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是很难的事。   他们会把所有的期待和希望都寄托在别人的身上,就像把生死命脉也任由对方攥在手心里。   就像他的父亲仅仅是因为怀疑母亲对自己并非真心,就一瞬间情绪彻底崩溃,也像他……明明只是夏蔓生瞒了他一点事而已,他就在意到了现在,拼命想在弟弟面前证明自己的能力。   而对于傅蕙佳来说,谢维像一只她抓不住的风筝,看似是对她温和的丈夫,但她却永远需要焦虑、猜测、患得患失。   这简直是最残酷的精神折磨。   将心比心,如果他看到夏蔓生管别的小孩叫哥哥,跟对方亲亲热热的话……   傅丹烨打个寒噤。   这样好像不一样,算了,不比了。   反正想到这里,傅丹烨已经完全明白了谢维为什么要这样做。   ——傅蕙佳看到这抹口红印,一定会再次发疯吧。   她患得患失地猜测着口红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蹭的,可是又再次调查不出任何接近谢维的人,最后只能将所有的失控和错误归结到自己身上,并且对谢维生出愧疚,甚至给予补偿。   这样的事情只会一次又一次地上演,又完全难以对外人讲述……   傅丹烨对傅蕙佳这个没太打过交道的姑姑谈不上多少感情,可这样的手段,一时竟让他觉得不寒而栗,好像自己也不知不觉被代入了进去。   这招对付别人好不好用不一定,对付他们这种性格,完全是一击必杀。   他握着手机,上面短短的视频一遍遍循环播放着。   他好像着了魔一样看着谢维那个抹口红的动作,耳边儿时那场车祸之前听到的争吵与谩骂声好像又一次慢慢在耳畔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出来。   “哥哥?”   夏蔓生握住了傅丹烨的手,将视频点了暂停:“丹丹哥哥?”   他将手盖在傅丹烨的额头上,问道:“你不舒服吗?那就先不要看了。”   傅丹烨猛一下子回过了神,忍不住剧烈地呛咳了起来。   他摆手示意一脸担心的夏蔓生不用去倒水,一面将他放在自己额头上的手抓下来,用力地握了握。   “没事。”傅丹烨说,“我……我就是——”   夏蔓生已经帮他想到了理由:“是不是他故意欺负姑姑,你生气了?”   傅丹烨道:“嗯……确实,他很过分。”   夏蔓生还没有完全理解谢维的行为到底有多么险恶,根据自己看电视剧得来的理解问道:“他是不是想离婚?”   傅丹烨说:“离婚?哼,恐怕他就是不想离婚才会这么做。”   虽然谢维平时装的那么清高,不和傅家有过多来往,每天兢兢业业地在医院里上自己的班,似乎也根本对这份庞大的家产不感兴趣,但实际上他该享受到的可一点都没少。   要是真不想占便宜,怎么还要开妻子买的豪车,住他这辈子都不可能靠他工资买得起的别墅呢?   如果和傅蕙佳离婚了,那么这些东西谢维就全都没有了。   相反,如果傅蕙佳彻底死掉或者疯掉,没有人能挑出谢维半点毛病,他却可以应有尽有!   傅丹烨看着夏蔓生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时几乎有点不愿意和他解释这件事。   可是他不得不承认,夏蔓生已经大了,又是生活在傅家的环境中,早晚也要接触这些事。   于是傅丹烨还是尽量简单地给夏蔓生解释了。   夏蔓生倒是听得很明白,也没什么感慨,只说:“那咱们赶紧告诉姑姑吧。”   傅丹烨其实对此没有什么信心,因为傅蕙佳会有这些行为最根本的基础,是因为她爱谢维。   只要她自己放不下,知道这个人多烂都没意义。   傅丹烨说:“这是咱们在她家偷拍到的,如果直接跟她说,不知道她会不会生气,又会不会相信咱们的话。”   夏蔓生说:“没事,生气了把她哄好就行了,得先说了才知道她会不会信呀,要不然姑姑和小殊多可怜。”   傅丹烨怔了怔。   夏蔓生的思维方式从来简单明了,不管多么复杂纠结的问题到了他这里,都能变得异常明快和简单。   从他的视角里看世界,就像某种生活在童话里的小动物,仿佛一切都会变得可爱和美好起来。   以前傅丹烨老觉得因为他是小孩,自有一套天真的逻辑,但随着夏蔓生逐渐长大,他发现不是的,夏蔓生就是个这样的人。   傅丹烨把夏蔓生抱进怀里揉搓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说得对。”傅丹烨道,“那咱们明天就告诉姑姑,去抓坏蛋咯。”   他确实也很想要看一看,傅蕙佳会怎么解决这件事。   夏蔓生跟傅丹烨击了下掌,听着他说话的声音那么近,耳边隐约感觉到温热的气流,让夏蔓生又记起了之前想到的梦里那件事。   ——“掩饰的再好的罪犯,独处时也难免会暴露自己真实的内心。”   跟夏蔓生接触的警察说:   “所以现在希望你能配合警方,我们想看看傅丹烨为什么要一直跟踪你和偷窥你,如果有必要,还要请他回警局问一些话。”   对于傅丹烨这个人,他们已经追踪很久了,这人智商很高,而且非常狡猾,对人的戒备心很重,从来没有固定的行踪。   唯独在最近,警方发现他对一个叫夏蔓生的年轻人似乎格外不同,经常出现在对方的活动区域附近,甚至还会暗暗潜入夏蔓生的家中。   警察们一开始很紧张,还以为夏蔓生是傅丹烨策划要对付的目标,暗中保护了夏蔓生好几天之后,才发现两人是认识的。   傅丹烨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做客,但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偷偷摸摸。   还没等警察们观察出来是怎么一回事,傅丹烨好像察觉了不对,又开始神出鬼没起来。   于是,他们找到了夏蔓生。   夏蔓生犹豫了一下,问道:“你们会伤害他吗?”   “我们有很多事要问他,所以一定不会危及他的性命。如果他能够就此停止做更多错误的事,无论对他还是对别人,都是一件好事,不是吗?”   夏蔓生心里还是隐隐觉得抗拒:   “可是,我也很久没有见到他了,说不定他已经离开这个城市了。我要怎么让他来我家呢?”   其实,夏蔓生虽然这么说,心里却知道,傅丹烨多半就在这里没走,因为认识傅丹烨又见了几次面之后,他隐约发现一个规律。   好像只要傅丹烨在的地方,他也能稳定一点,不至于三天两头就要漂泊。   警察说:“我们可以肯定他没有离开本市。你……试着去药店买点退烧药吧,说不定他晚上就会出现。”   夏蔓生觉得挺莫名其妙:“买退烧药?”   退烧药还有这种奇怪的功能吗?   警察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漂亮清澈的眉眼,不想对他多解释什么,只是不知不觉放缓了语气:   “对,什么都不用多想,相信警方就好,放心……我一定会保护你。”   夏蔓生其实不在乎他们会不会保护自己,就算没有特殊而奇怪的命运因素,他也一点都不害怕傅丹烨。   他只是要警察再次保证,不能伤害傅丹烨。   但他也知道警察说的有道理,所以在当天下班之后,夏蔓生就去买了退烧药。   他完全没病,回家之后,就把这盒药扔在了床头上,点了双份外卖,一份吃掉,一份放进冰箱里,做完这件事,夏蔓生又收拾了一下,早早去睡觉了。   他心大,睡眠一向很好,怕自己错过了什么,夏蔓生还特意在睡前喝了一点咖啡,这样可以让精神稍稍亢奋,不至于睡得太死。   然后……傅丹烨果然来了。   夏蔓生醒过来的时候,傅丹烨就站在他的床边。   空气中有股沾了夜露的凉意,以及傅丹烨身上的淡淡气息。   他似乎先是拿起原封不动的退烧药看了一眼,然后又放回去了。   夏蔓生感到傅丹烨在自己的床边默不作声地站了好一会,然后慢慢、慢慢地俯下身子。   这一瞬间,夏蔓生产生了一种非常奇怪的联想——他记起了童话里那个《睡美人》的故事。   不过当然,傅丹烨不是什么王子,他是个被警方高度怀疑、东躲西藏的嫌犯,而夏蔓生就更不是沉睡的公主了,他同样居无定所,命运漂泊,举目无亲。   他们都过得如此狼狈,却在这个安宁、寂静的深夜里,短暂地产生交集。   傅丹烨越凑越近,近到夏蔓生都有点不好意思再继续装睡了,这时他却听见傅丹烨轻笑了一声,说:   “你在配合警察吧?”   他凑在夏蔓生的旁边,两个人离得那么近,一副欲吻未吻的姿态,但傅丹烨其实并没有跟夏蔓生产生任何的肢体接触,缠绵的语气,说得也并非情话。   夏蔓生一下睁开眼睛。   朦胧的月色中,傅丹烨眼底茫茫,如白露未晞。   他冲夏蔓生眨眨眼睛,微笑道:   “没关系,他们抓不住我哦,我……下次再来。”   说完,傅丹烨突然毫无征兆地转身,从夏蔓生床边的窗户那里翻了出去!   夏蔓生愣了一愣,才连忙从床上跳下来,趴到窗前去看,只来得及看到傅丹烨的身影踩着一楼的窗台跳了下去,然后很快看不见了。   周围传来了一片汽车发动的声音。   他心脏狂跳,在忐忑又不安的情绪中,再次想起了警察的那句话——   “掩饰的再好的罪犯,独处时也难免会暴露自己真实的内心。”   那么……傅丹烨真实的内心是什么呢?   总不能就是特意来告诉自己警察抓不住他吧。   ……   现实中,夏蔓生搂住傅丹烨的脖子,在他颈窝处蹭了蹭。   还是那种熟悉的味道,但现在,他想抱就能抱,想不让他走,丹丹哥哥就跑不了。   这回,他再也不是要被抓的那个坏蛋了。   *   于是,第二天放学之后,傅丹烨带着夏蔓生和谢殊,一起去了校董办公室。   平时,这间专属于傅蕙佳的办公室里是很少有人的,但最近因为学校的基础设施方面出现了一些问题,学校董事会组织了一场内部会议,傅蕙佳是必须要在场的。   但其实她并没有这个精力。   就在今天早上,她又控制不住地做了一件事。   ——她悄悄翻了谢维的东西。   她知道这样很不尊重人,可是昨天他们明明没有争执,谢维却莫名其妙地说他累了,想去书房睡,问他有没有什么心事,他只坚持说什么都没有,就是累而已,弄得人心神不宁。   结果这一翻,傅蕙佳就又在谢维一件换下来的衣服上面发现了口红印。   这口红印让她心神不宁,她想问,又不好说自己偷翻了东西,可情绪实在烦躁的厉害,不得已,只能吃了一把药才来开会。   她最近吃药的次数有些频繁,听不得太吵闹的声音,刚才会上一群人七嘴八舌的,她后来只觉得满脑子里嗡嗡响,几乎听不清楚他们说了什么。   好不容易熬到会议结束,傅蕙佳按了按太阳穴,想回办公室歇一会。   结果坐电梯上了专属楼层,就看见办公室的外面,一大两小三个孩子正坐在那。   听到她来,三个人齐刷刷转过头来看向她,像视频里那种端坐在饭盆前等着放粮的小狗。   “小殊,蔓蔓,丹烨?”   傅蕙佳愣住:“你们怎么来了?”   谢殊道:“妈妈,我和丹烨表哥还有蔓蔓表哥有话要跟你说。”   他的表情很严肃,傅蕙佳从来没见过儿子露出这样的神情。   于是她点点头,打开门让他们几个进了办公室。   “妈妈,对不起。”谢殊一进门就说,“我、我……”   他有点紧张地吸了口气:“我前几天找表哥他们帮忙,往爸爸的书房里粘了一个摄像头。摄像头是我从你那偷的。”   傅蕙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夏蔓生用他软软的声音在旁边帮腔:“我们在调查姑父有没有做坏事,然后发现了重要的秘密!” [54]第五十四章:傅蕙佳终于知道了谢维的所作所为。   听到夏蔓生的话,傅蕙佳心里第一个反应就是胡闹。   这么两个十岁的小破孩,说什么调查啊,秘密的,实在很容易让人觉得他们在玩过家家。   更何况,傅蕙佳也不是没雇过私家侦探盯着谢维,根本一无所获,还差点被谢维察觉,从那以后,傅蕙佳就没再雇过人了。   至于家里,大面上倒是都有监控,但也不至于装在卧室和书房里面——毕竟谢维总不可能把人带回家来。   像她这种出身的人,素来忌讳被人窥探私生活,再加上还担心谢维误会,夫妻之间再闹出不愉快来,所以听说孩子们这样做,傅蕙佳心里有点不高兴。   但她从来都很少批评孩子,而且心里也明白,这都是因为谢殊找了夏蔓生帮忙,想让她高兴。   所以傅蕙佳还是尽量放柔了语气,说道:   “蔓蔓,姑姑知道你们是好心,谢谢你们。但这样是不尊重别人隐私的行为,也是对姑父的不信任,下次不能这么干了,知不知道?”   “小殊,一会回去你告诉妈妈摄像头放在哪里了,我们去拿下来。”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傅丹烨开口道:   “姑姑,不是他们两个胡闹,这件事我也参与了,我们怀疑谢维在故意激怒你。”   傅蕙佳一愣。   十四岁的好像就不能算作小破孩了,最起码傅丹烨这种绝对不是,傅丹烨说:   “我不知道你平时有没有这样的怀疑,但我发给你一段视频,是我们昨天夜里拍到的,你可以看一看。”   他刚才已经在发送了,说完话之后,傅蕙佳的手机“嗡”地一震,视频已经接收完成。   她看了看几个孩子的表情,心里莫名生出一种惶恐来,刚刚才缓解了一点的头痛,又如同两把钢刀,开始在脑海中翻搅。   傅蕙佳哆嗦着手,拿起手机,将视频打开。   在点下去的那一刹那,她甚至怀着英勇就义一样的悲壮心情,顷刻间设想了无数自己可能看见的不堪画面,但是打开之后,没想到只是看见了谢维往衬衣上抹口红的那一幕。   ——原来那块让她难受了一天的口红印,竟然就是谢维自己蹭上去的。   之前的患得患失好像又变得无比可笑,傅蕙佳几乎整个人都脱力了,她的身体晃了晃,然后被一个人扶住退了两步,坐在了沙发上。   缓了片刻,傅蕙佳才觉得自己能够重新听见和看见东西了,转头发现在旁边扶着她的是夏蔓生。   谢殊也扑了过来,着急地问道:   “妈妈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没事。”   傅蕙佳握住夏蔓生的手,又摸了摸谢殊的脑袋,忍不住把两个孩子都搂进怀里,紧紧地抱住,感到自己好像得救了一样。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好孩子,原来真是我错了,我、我实在太多疑了,又误会他,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夏蔓生和谢殊一开始被抱住的时候还挺高兴的,结果越听越不对劲。   “啊?”夏蔓生从傅蕙佳的肩膀上抬起头来,“不是啊姑姑……呃……”   他的话还没说完,又被傅蕙佳抱的更紧了一些,脑袋埋进她肩膀上的貂毛里,差点吃一嘴。   “……”   在场唯一一个保持淡定的就是没有参与跟他们相拥而泣的傅丹烨。   他虽然参与了这件事,但全程都是一种较为疏离的冷漠态度,发完视频之后,就抱着手站在一边,表示自己只是个给夏蔓生帮忙的旁观者。   此刻听到傅蕙佳发表惊人言论,傅丹烨甚至嗤笑了一声,心想,果然如此。   他就知道这种恋爱脑的思路不是轻易就能改变的。   傅蕙佳看见这视频,最大的关注还是谢维到底有没有和别的女人来往,至于其他的,她根本就没脑子想。   不过就算一会她想了,脑回路大概也不会如他们所期待。   在傅丹烨的想法里,人各有命,事做到这一步也就行了,难道他们还能把傅蕙佳绑去电击治疗恋爱脑吗?   说不定谢维回来说几句好话,傅蕙佳转过头来还要怪他们挑拨自己的家庭关系。   傅丹烨不禁想起小时候,当他的父亲傅熙决定跟他母亲结婚的消息刚传出来时,很是引起了一阵轰动。   傅老爷子这边是如何激烈地反对的暂且不提,周围的人听到了这个消息,也是嫉妒的议论的兼而有之。   傅丹烨当时亲眼见到有人去傅熙的跟前劝他爸,说他妈是个女骗子,结果傅熙勃然大怒,跟对方大打出手,谁劝都死不回头,硬是把这个婚给结了。   结果到头来呢?后悔的、暴怒的、把曾经爱的人贬低的一文不值的,也是他。   傅丹烨已经可以预料到,过几天傅蕙佳又会一如既往地开启下一次疑神疑鬼、狂躁暴怒、后悔不迭的流程了。   没救,懒得费口舌。   他会站在这里,除了为了实现夏蔓生的心愿,只是想亲眼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罢了。   对于刚刚步入青春期的傅丹烨来说,爱情这种东西给他的感觉一如既往的反胃,似乎只是一个装满了自私、欲望和癫狂的精致口袋。   他想,他以后绝对不要沾上这种东西,不要变成这幅疯癫又愚蠢的模样。   为了践行这一点,在学校的时候,傅丹烨看见女生都绕着走。   傅丹烨心中带着几分讽刺几分悲哀,还隐隐有点看好戏的幸灾乐祸,袖手旁观。   直到看见夏蔓生被闷在毛里了,他才走上去,从傅蕙佳手里把夏蔓生扒拉出来。   傅蕙佳这才松手,傅丹烨把夏蔓生拉到自己身边。   “不是,妈妈……”   谢殊已经被弄糊涂了,毕竟从本心上来说,他也希望爸爸不是个坏人,可是来之前夏蔓生跟他说爸爸这样做是为了故意让妈妈难受,谢殊一向相信夏蔓生,觉得很有道理。   他说:“你不生气吗?爸爸故意这样干,是想气你呀。”   “不是的。”   傅蕙佳常年苍白而没有血色的面颊泛着两抹红晕,眼睛亮亮的,显得整个人似乎有种怪异的亢奋,她喃喃地说:   “这是因为爸爸爱妈妈,所以想试探妈妈会不会为他生气……都怪我原来不明白,现在我明白了,我们把话说开就好,说开了,以后就不会吵架了。”   她拉着谢殊的手,笑问道:   “小殊,你不是一直盼着爸爸妈妈好好相处吗?你不高兴吗?”   谢殊犹豫着,并不回答,转头看向夏蔓生:“……你觉得呢?”   夏蔓生也被搞懵了,茫然说:“我也不知道啊。”   他觉得这个逻辑好像很有问题,可他只是个十岁的小孩,怎么会懂这些。   夏蔓生忍不住求助地看向傅丹烨,于是谢殊和傅蕙佳也看向他,仿佛都在等着他的认可。   面对三双眼巴巴带着期待的眼睛,傅丹烨却面不改色,拉着夏蔓生的手说:   “姑姑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咱们也该回家了。”   “哦……”   夏蔓生迷迷糊糊的,被他拉着走了一步,却一下子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停下来:   “等等,我还给姑姑带了东西。”   傅丹烨看他蹲下来翻书包,便顺口问道:“什么?”   夏蔓生歪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却又站起来,推着傅丹烨的后背让他出去:   “不行,你不能看,这个是秘密。”   傅丹烨:“……”   怎么现在这么多他不能知道的秘密了?孩子真是大了!大了!!!   夏蔓生又转头跟谢殊说:“小殊你也不能看。”   谢殊倒是特别听话,清脆地“哎”了一声,站起来就出门了。   他这样子,更显得杵在原地的傅丹烨无理取闹。   傅丹烨:“……”   他总不能显得比十岁的表弟还不乖,沉默了一下,终于也步履沉重、慢慢腾腾地去了外面。   办公室的门被傅丹烨留了个缝,又被夏蔓生从里面关上了。   很好,很无情。   楼道里,表兄弟两个各站一边,面面相觑,毫无沟通欲望。   傅蕙佳也被弄得有点奇怪:“蔓蔓,你要给我什么呀?”   夏蔓生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袋子,举起来给她:“这个!”   傅蕙佳打开袋子一看,发现里面是一双木头做的小鞋子,但是看起来有些粗糙,又不像买的。   她便笑了笑,把鞋子扔回袋里,用一种哄小孩子的语气敷衍道:   “哎呀,这是谁送给你的小鞋子吗?姑姑看到了,真好看!”   她没想到,她这么说完之后,夏蔓生眨了眨眼睛,反倒微微蹙起了眉。   他的表情幅度虽然小,但眉毛长得长而秀致,这样稍稍一聚拢起来的样子就显得格外委屈,亮闪闪的眼睛看得人几乎心碎。   “姑姑你不认识了吗?这是你的呀。”   夏蔓生小心地扯了扯袋子:“这是我从姑姑的房间里面拿出来的,沈爷爷说,这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   傅蕙佳有些意外:“我的?”   她重新把两只鞋拿出来,仔细地打量,手指突然摸到了上面刻着“小女蕙佳”几个字。   儿时的记忆渐渐回溯,片刻后,她好像还真的想起了这双木头小鞋的来历。   ——是傅老爷子在她出生的时候做的。   那是老家的习俗,女儿出生的时候,父亲要亲手做上一双木鞋作为以后的陪嫁,这样的话,无论女孩以后嫁去了哪里,也会找到回家的路。   当时傅老爷子的生意已经很忙了,但他还是做了。   这双小鞋在傅蕙佳结婚之前,一直放在她的床头柜里。   不过结婚的时候,傅老爷子想让谢维辞去工作,到傅氏的医院来上班,还说婚礼要在这边办,不能去谢维的老家。   当时谢维不同意,她就帮着说了几句话,结果引得傅老爷子勃然大怒,双方发生了很大的冲突。   上头的时候,具体都说了什么,现在她自己也记不清了,反正无非就是怪父亲固执无情不讲理的那些话吧。   印象最深的就是父亲甩给了她一张卡,然后让她爱滚哪结婚滚哪去。   傅蕙佳当时也生气了,不是因为自己被呵斥,而是觉得谢维受到了父亲的羞辱,于是转头就走,也没再回来收拾过家里的东西。   傅老爷子最后倒还是参加了她的婚礼,牵着她的手,将她交到丈夫的手中,又上台讲话。   但通常这样的场面,其他父女都是热泪盈眶,感人至深,他们父女两个却谁都没什么表情,这事又做为傅家人古怪的例证,被人津津乐道了很久。   傅蕙佳为此回家之后还写了好几篇日记,控诉父亲的冷漠。   当时那样在意,但现在想来,其实能为了这样的事情发脾气,也是一种任性的资格吧。   讨厌强势古板的父亲,经常发出自己“有很多很多钱,却得不到一点爱”的无病呻吟,伤春悲秋地想要摆脱那个被视为牢笼的家。   如今年近四十,再看着这双小木鞋想起往事,让傅蕙佳突然有那么一瞬间惊觉,自己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竟然已经远去那么久了。   何时她开始变得卑微、狼狈和筋疲力竭的?连不开心都要小心地检讨自己。   傅蕙佳下意识地问道:“这鞋……你从哪里捡到的?”   她觉得夏蔓生肯定是在家里玩的时候,无意中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看到上面刻着自己的名字,就来还给她。   夏蔓生说:“姑姑,这不是我捡到的,是我去你房间里拿的,这个鞋子一直放在书架上。我也知道是爷爷做的,爷爷说过,我就拿来给你看看,你不要和爷爷生气了好不好?”   傅蕙佳怔住。   一直……放在她房间里的书架上吗?   结婚之前的那场争执其实也不算很严重,毕竟不是原则性的问题,之后不久也就过去了,但是谢维这个人的自尊心很强,本身学历高,能力出众,特别忌讳被别人说他靠老丈人。   虽然他嘴上不说,傅蕙佳却可以感觉到,他很不喜欢自己回娘家。   傅老爷子的性格又本来就古怪严厉,所以,她回家的次数渐渐越来越少,父女之间也越来越生分,这样形成了恶性循环,逐渐就发展成了现在这样一年都见不了几次面的程度。   她以为,以父亲的脾气,恐怕早就把她的东西打包丢掉了,听到夏蔓生提到“你的房间”这几个字时,还觉得有点恍惚。   她低下头,从孩子黑白分明的眼睛中看到自己憔悴的脸。   “为什么要把它拿给我呢?”   “姑姑,我小时候回家,看到我房间里被堆了好多杂物,就知道我爸爸不想要我了。但是你的房间爷爷一直留着,还让人打扫,过年的时候还会挂灯笼,贴福字,所以爷爷肯定在等你回家呢。”   夏蔓生说:   “我们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可能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姑姑开心起来,也不知道姑父到底是不是坏人,但是你可以回家问爷爷。爷爷肯定会保护你的。”   夏蔓生说了一句很拗口的话:“爷爷比我爸爸爱我要更多的爱姑姑,也比姑父要更多的爱姑姑。”   他眼中的世界是这么的单纯美好,虽有不公,但无怨尤。   傅蕙佳忍不住将手放在了夏蔓生的肩膀上,想要从孩子的体温里汲取一些力量。   “好,我会想一想。”她说道。   *   夏蔓生能说的都说了,也就不再多想别的,背上书包出了傅蕙佳的办公室,却发现等在外面的人只剩了谢殊一个。   夏蔓生很奇怪:“丹丹哥哥呢?”   谢殊说:“表哥说楼里憋得慌,他去后街等你。”   这栋办公楼的一扇门是可以直接通往校外的,夏蔓生点点头:   “我知道了,那我走了啊。”   “好。”谢殊忍不住说,“那你小心点……嗯,表哥他对你真的不凶吗?”   夏蔓生说:“不啊,他脾气很好的。”   “哦,那就好。”   谢殊这样回答着,但看着夏蔓生匆匆忙忙远去的背影,他还是忍不住露出一个略带苦恼的表情。   蔓蔓一直在说表哥的脾气好,可是哪里好啊?他是真的一点都没看出来。   刚才跟傅丹烨相处了一会,谢殊就觉得傅丹烨脸色臭臭的,也不说话,还不等夏蔓生,过了一会就挺不耐烦地先下楼了,实在跟脾气好几个字半点都不沾边。   明明蔓蔓才是真的脾气好,又好又善良,谢殊很担心表哥欺负他!   可惜他现在也没什么办法,如果他长大了,力气更大,个子更高,傅丹烨还是这个态度,他一定会去给蔓蔓出气。   毕竟表哥比他老,总有被他打趴下的时候,然后他就拍了表哥的裸/照,把他赶出去捡破烂,自己和蔓蔓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谢殊握了握拳头。   夏蔓生可绝对想不到在他心目中胆子小小性格腼腆的谢殊会有这样的雄心壮志,他急匆匆地跑下楼,很快就发现了他的臭脸丹哥。   “哥哥!”   夏蔓生过去之后问道:“怎么出来等,外面不冷吗?”   傅丹烨说:“不冷,走吧。”   说完之后,傅丹烨就在前面走,他步子快腿又长,夏蔓生追的费劲,路过道边的糖葫芦摊时心里还遗憾了一下,可惜来不及买了。   结果傅丹烨走的越来越快,也没有拉着他,夏蔓生这回明白谢殊刚才为什么那么问了,——丹丹哥哥好像有什么事不开心。   可是他在后头也追不上,夏蔓生就“哎呦”了一声,小声说:“好累。”   他的声音虽然小,傅丹烨的脚步却一下子放缓了,然后顿了顿,站在那里,将手往后一伸。   夏蔓生站在原地悄悄笑了一下,慢悠悠地把手背在身后走过去,然后伸出来,放进傅丹烨掌心里。   可是傅丹烨却把他的手拍开了,勾勾手指。   夏蔓生明白过来,摘下书包,放到他手里,傅丹烨拎着书包斜背在肩头,然后再伸手,才把夏蔓生的手掌握住。   两人拉着手回家,走路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夏蔓生觉得肩膀上轻快了,就老想蹦,所以他就原地蹦跶了两下,听到傅丹烨轻轻“哼”了一声,说道:   “你很开心吗?”   夏蔓生反问:“我们做了好事情,你为什么不开心?”   傅丹烨还是一脸被欠了钱一样的表情,淡淡道:   “因为我不喜欢做好事,我也没做什么好事。是你想帮他们的,也不知道说什么悄悄话,连我都不能听。”   夏蔓生道:“哦,你问这个呀。我在姑姑的房间里拿了一双小时候爷爷给她的木鞋让她看,因为爷爷好像挺想姑姑的,我想让姑姑回家看看。”   傅丹烨:“……”   他赌着气呢,觉得夏蔓生什么都不告诉他,但是除了抱怨两句又做不了什么,本来都要把这事过去了,没想到夏蔓生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告诉了他。   傅丹烨道:“这、哦,你说了这个……那你为什么要让我和谢殊都出去不能听?”   夏蔓生说:“爷爷那么害羞,我怕以后爷爷知道了会不好意思呀。”   傅丹烨说:“……原来如此。也是,那老头就是这种人,在意的要死还不承认,呵。”   他只是很偶尔才会背后管傅老爷子叫“那老头”,这回突然蹦出这称呼,却不是因为被老头惹了,而是为了掩饰心情的突然轻松。   可是发现一切是自己多心,弟弟还是那个什么事都跟哥哥讲的好弟弟,傅丹烨心里的高兴实在没能忍住,导致声音里的笑意还是没压下去,一下就被夏蔓生给发现了。   夏蔓生说:“笨哥哥,原来你就因为这个生气啊!”   没想到他这么就说出来了,傅丹烨脸色顿时一窘:“闭嘴。”   夏蔓生半点都不怕,还在说:   “你好像我们班女班长,她同桌不光编了小皮筋给她,还给了别的女生,她就生气了,还不说,自己趴在桌上哭……”   难道他刚才的行为很像个才几岁的小丫头吗?根本半点不像的好吧。   傅丹烨说:“瞎说。”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冲着夏蔓生一抬。   夏蔓生以为傅丹烨要敲自己,刚想躲,却听傅丹烨沉声说道:   “抽。”   夏蔓生愣了愣,仔细一看,发现傅丹烨冲着自己那只手的袖口处,隐约露出来了一截小木棍。   他抓住木棍,往外一拉——咦,出来了一支红彤彤的草莓糖葫芦!   原来,刚才傅丹烨提前下楼,是为了买这个。   买完了之后就套了纸袋藏在衣袖里,难为他还装了半天高冷,才跟夏蔓生说。   夏蔓生“啊”了一声,非常惊喜。   他问傅丹烨:“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来着?”   傅丹烨道:“那我还能不知道?”   说完之后,他自己也不由笑了起来。 [55]第五十五章:没有任何一个人接谢维的电话,让他感到一种窒息般的绝望。   大概……这就是夏蔓生可以坦然地说出“爸爸没有那么爱我”的原因吧。   ——因为他拥有更好的爱。   夏蔓生几分亲昵几分撒娇地往傅丹烨身上撞了几下,傅丹烨怕他玩摔了,搂住他的肩膀,夏蔓生就不闹了。   从小到大,一直到未来的很多年,他都眷恋着这个怀抱,这种奇特的感觉仿佛用任何言语也难以描绘。   没有血缘的牵系,却比父亲的怀抱更加安心,不是暧昧的悸动,却比情人的怀抱更加甜蜜。   夏蔓生踮脚举起糖葫芦,让傅丹烨吃第一口。   傅丹烨说:“你吃第一个,我吃第二个。”   就这样,两人各自“咯吱咯吱”地嚼着一颗草莓,手拉手往家走,都觉得这一刻的时光很幸福。   夏蔓生吃了两颗草莓,突然说:“丹丹哥哥……”   傅丹烨道:“嗯?”   夏蔓生说:“我刚才想了一下,其实我是有事情没和你说的。”   “是吗?”傅丹烨不动声色地说,“是什么事?”   “就是……之前我和你说,我差点没有参加上那个数学比赛,但是我没告诉你原因。”   夏蔓生道:   “其实是因为老师说我平时的表现不好,把我的名额给了别人,然后我心里一开始确实有点难过,那天回来才会躺床上睡觉的。”   这事傅丹烨已经差不多知道了,但夏蔓生自己讲给他,感觉又是不一样的。   ——感觉更生气!   就算夏蔓生没有把熊老师那些话原原本本地学出来,听在傅丹烨的耳朵里也已经足够愤怒了。   他从小自尊心强,最恨别人贬低自己,但是现在夏蔓生被老师训,竟比那个挨骂的是自己,更让他难以忍受。   夏蔓生说完了,见傅丹烨不吭声,拉拉他的手:“你在想什么?”   傅丹烨幽幽地说:“我想掐死你们班主任。”   夏蔓生道:“哎呀,就是这样我才不和你说的。现在我已经可以参加比赛了,报名表就是老师给我的。”   傅丹烨心想,那分明是你哥给你的。   你哥!我!在你面前的这个!不是你们班那个遭了瘟一样到处发癫的狗东西。   不过他没有再说什么,只道:“我知道了,你不用操心那些。”   傅丹烨又仿佛轻描淡写,极不经意地加了一句:“等比完赛再说。”   夏蔓生没有注意傅丹烨的这句话。   他此时在想,回家后,他要去找爷爷,把姑姑的事情告诉他。   一开始,夏蔓生本来不想跟傅老爷子说的,他觉得这是姑姑的事,应该让傅蕙佳自己讲才对。   但是今天傅蕙佳的态度让他改变了主意。   夏蔓生担心万一傅蕙佳自己还是想不通,那就什么都完了。   也正好今天傅老爷子在家,于是晚上睡觉之前,夏蔓生就去书房找他。   他还以为听到这些事,爷爷会暴怒,但傅老爷子只是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沉默着听完,平静到夏蔓生几乎以为他睡着了。   他忍不住轻声说:“爷爷?”   “嗯,蔓蔓。”   傅老爷子的声音很清醒,说道:“爷爷知道了。我会处理的,你出去玩吧。”   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夏蔓生能感觉到,傅老爷子此刻的心情非常不好。   他犹豫了一下,给傅老爷子倒了杯茶,然后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实际上,傅老爷子心里的怒火在一点点地沸腾。   他抬起手,摘下了眼镜,那双平日总是锐利到令人不敢逼视的眼睛,此刻显出几分老态的浑浊,映着窗外璀璨辉煌的灯火。   他一向知道谢维不是个好东西,也知道傅蕙佳迷恋这小子,他想过要强行将两人分开,但由于长子的离家,傅老爷子再看着倔强坚持的女儿,终于,还是妥协了一些。   关系已经这么糟了,这次就算了吧。   他当时想,总不能和所有的儿女都彻底不相往来。   既然傅蕙佳那么喜欢谢维,左右有傅家在,那小子也不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就当她养了条狗好了。   但想是这么想,心里终究膈应。   这么多年,傅蕙佳不常回家,傅老爷子也一样赌着一口气,不闻不问。   他确实没想到谢维竟会如此的阴毒和大胆。   那丫头真是笨的可以,这么多年来,就对这么个东西迷得要死要活。   可是又会不会,他们如此缺爱,如此执拗,根源……都在于自己?   其实自从傅熙死后,这个念头就会时不时地浮现出来。   但傅老爷子不愿意沉浸在这样的情绪中。   不管谁对是错,事情这样就是这样了,解决问题才是第一位的。   他有钱有势,还能收拾不了一个烂人?在这里哀愁什么,有这功夫都能杀俩人了,矫情!   傅老爷子深吸口气,而正在这时,脚步声响起,他一抬头,看见夏蔓生又“哒哒哒”跑回来了。   傅老爷子匆忙地戴上眼镜,问道:“怎么了?”   夏蔓生扒着傅老爷子的椅子凑近了看他,说:   “爷爷,我想了想,还是觉得你应该在难过。”   他想起了梦中的遗憾,梦里,傅蕙佳被送到精神病院时,已经是在傅老爷子去世之后了,谢维也彻底没有了任何顾忌。   爷爷一直到死,都没有和女儿修复关系,也不知道谢维做的这些事情。   “所以我回来给你抱抱,我小时候有只小熊,抱起来很暖和,不开心的时候我就抱一抱,然后就好很多了。”   傅老爷子侧头,看着夏蔓生对自己张开的手臂,喉咙里突然梗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把孙子揽进了怀里。   夏蔓生刚洗完澡不久,身上带着清爽的沐浴露味,身体热乎乎的,靠在他怀里,像一小团会呼吸的火焰,烤化了胸腔中的冻土。   “一定都会变好的。”夏蔓生轻轻地说。   这个他最有经验了。   傅老爷子笑了一声。   这孩子还小,并不知道,有些时光,错过了就不能回溯,有些裂痕,出现了就难以复原。   然而这样想着,他心里堵着的那块石头,终究还是轻轻地松动了。   夏蔓生离开之后,傅老爷子打了个电话。   目前尚不知道傅蕙佳是什么态度,会不会又一次为了谢维过来跟他吵架,但不管怎样,傅老爷子是收拾定了。   当然,他也同样不会让对方一下子就坠落深渊。   从此刻开始,谢维会感到恐惧、猜疑、挣扎……直至绝望。   *   夏蔓生和傅丹烨离开学校之后,傅蕙佳也带着谢殊回了家。   她心里乱糟糟的,路上叮嘱谢殊,一定什么都不要跟爸爸讲。   谢殊点头道:“妈妈,我知道,你放心,我跟你是一边的。”   听到谢殊的话,傅蕙佳扯了扯嘴角,心里却生出一种复杂。   她知道自己有时候控制不了情绪,平时尽量不在谢殊面前和谢维吵架,但父母是怎么样的关系,孩子心里又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呢?   她曾经怨怼自己的父亲,可是做了母亲之后,其实也并没有给孩子提供一个良好的生长环境。   但就算是她这个样子,谢殊还是疏远谢维,亲近她,是因为孩子能够感觉到父母到底哪一个更爱自己,包容自己。   爱这种东西,如果有,怎么能察觉不到,如果没有,又如何一直自欺欺人?   就像谢维……真的是因为爱她才这样做的吗?   其实傅蕙佳自己内心深处不是没有答案的。   她只是不敢想。   怀着这种念头,母子两人若无其事地回了家,将谢维窗台上的摄像头拿走丢掉了。   当天谢维没回来,不过这次他倒是提前跟傅蕙佳说过了,他们有个重要的医疗项目在推进,近几日都在开会。   这倒是正好给了傅蕙佳一些冷静的空间。   一直到第二天的晚饭时分,谢维才回到了家。   傅蕙佳一眼就看出来,大概由于项目进展的十分顺利,他的心情是真的很好,不光给自己买了一束最喜欢的蓝玫瑰,还拍了新建实验大楼的照片给她看。   谢维笑着说,等项目落定了,就带她去逛一逛,他的成功,最希望的就是和爱人分享。   ——他总是这样,温柔几天冷漠几天,让人抓不住又放不下。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傅蕙佳老觉得说话时,丈夫正悄悄地观察自己,那目光中似乎带着一点隐秘的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她为了口红印发疯?   傅蕙佳突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手一抖,谢维给她的那束蓝玫瑰就掉到了地上。   她条件反射一样弯腰去捡,毕竟谢维送的东西傅蕙佳都很珍惜,可手指触碰到玫瑰的时候,傅蕙佳心里想的却是,谢维项目的经费,其实全是傅氏投资的。   那栋实验楼,是爸爸的钱盖起来的。   她沉溺于一束玫瑰的美丽,却没看到遮风挡雨的高楼。   心口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哗啦”一声碎掉了。   当爱需要拼命证明和寻找的时候,当一个人需要祈求和追逐才能拥有的时候,就什么都该明白了。   玫瑰花刺扎进了她的指尖,保姆急忙走过来帮她止血,谢维也起身,关切地问道:   “怎么了?我看你的脸色很差,生病了吗?”   他的气息和体温此刻近在咫尺,却忽然让傅蕙佳感到了一种不可忍受的反胃。   她猛然躲开谢维的手,踩在了玫瑰花上,花瓣散落一地。   “你别过来,不用、不用管我。”   傅蕙佳结结巴巴地说:“小殊,你好好吃饭吧,写完作业早点睡觉,妈妈出去散散心。”   说完之后,她就逃一样地离开了餐厅,仿佛这里有着可怕的恶鬼。   谢维站起身来,追了两步,想了想,又一脸无奈般地停了下来,目送妻子的身影远去,这才回到桌前坐了下来。   他冲着谢殊叹了口气,很无奈的样子,说道:   “你妈妈又怎么了?今天去你们学校开会出什么事了吗?”   谢殊吃着饭,满脸茫然地摇了摇头,说:   “不知道,妈妈好像上午在家就不高兴了。”   谢维“哦”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面上却很是苦恼:   “可能又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惹她生气了吧,那先让她自己安静一下。”   他心里知道,傅蕙佳多半是看到衬衣上的口红了。   女人,就是这么容易上当的生物,尤其是这种从小娇生惯养,心里充满了各种矫情幻想的大小姐。   爱情就是她们的全部寄托,得到这种人的心简直太容易了。   他可以轻易地让傅蕙佳患得患失,所有的情绪都围着自己打转,让她痛苦,又在痛苦之后给她抚慰,这样她就会对自己越来越愧疚,越来越依赖,绞尽脑汁地取悦自己。   这套把戏玩了这么多年,说时候,谢维有时候甚至觉得简单到有点无趣了。   如果是前几年,他这种时候会立刻追出去,不过现在,傅蕙佳就算跑又能跑到哪去?   反正她早就已经完全离不开自己了,没必要再费那么多的麻烦。   谢维决定让她先自己在外面疯一会,他这几天为了医院的项目累得很,需要先好好吃饭和休息。   他开始慢条斯理地享用美食,忽然又听见儿子问了一句:   “爸爸,你很希望妈妈不高兴吗?”   谢维一怔,抬起头来看了谢殊一眼,道:“胡说什么。”   谢殊道:“我刚才看你好像很高兴似的。”   这小子也逐渐长大了,以后在他面前还真得注意点。   谢维说:“净是乱说,你妈妈心情不好,我有什么可高兴的?我安慰她还来不及,但是你妈妈看见爸爸就生气,爸爸怕这会出去安慰她,妈妈又要跟爸爸吵架。”   他看着谢殊,跟儿子说道:   “所以为了妈妈,你平常要多和妈妈说,别老是突然发脾气或者骂人,那样是不对的。别人看了,也会觉得你有一个疯妈妈,到时候怎么想你?”   谢殊说:   “爸爸你说得对,我明白了。”   他吃完了饭就回到书房,在家庭教师的陪伴下写作业去了,根本没再下楼多看一眼谢维的举动,而是悄悄给夏蔓生发了条微信。   谢维也并没有从他这个儿子身上看出任何的异常。   他慢条斯理地享用了晚餐,又去洗了个澡放松之后,这才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把人接回来。   按照谢维的经验,傅蕙佳这个时候应该已经疯够了,情绪下来之后,应该正是最为脆弱和空虚的时刻,也是他该适时出现的时候。   关于那道口红印,谢维早已经做好了准备。   最近他们科室的一个重症病人出现了临床谵妄的症状,精神失常,谢维提前买了两支一模一样的口红,给了他一支,病人便拿在手里对着医护人员乱挥,不少人身上都被蹭了口红印子。   而他往自己衣服上涂的那支已经被谢维带出门去扔掉了。   所以,一会只要傅蕙佳问起来,他完全可以对此提供证据与合理解释。   到时候,那名曾经的天之骄女大概又要跪在地上,祈求他的原谅了。   谢维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接着,又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   他当然会原谅她。   谢维拿出手机,准备给傅蕙佳的司机打电话,问一问她现在到了哪里,然而还没等他拨号,手机铃声先一步响了——是医院的同事打过来的。   谢维将电话接起来,听了几句,然后勃然色变!   他顾不得傅蕙佳了,以最快的速度赶去了医院。   时间已经不早了,新建的实验大楼里面却是灯火通明。   谢维刚一进去,就有一群人迎了上来,一看到他,简直跟见了救命稻草一样。   “谢主任!”   说话的是他的项目组副组长,老周,刚才就是他给谢维打去了电话。   老周身后还跟着三四个人,都是组里的骨干,此刻一个个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急。   谢维也一样心焦如焚,急匆匆地问道:   “为什么院办要暂停咱们的项目?中期汇报不是顺利通过了吗?”   “不是院里!”老周却打断了他,说道:“是资方!”   他把手里的一张纸递到谢维面前:   “这是恒健医疗给咱们这边发来的公函,说是因为战略调整,对咱们这个项目评估的可行价值不高,所以要中断资金支持……还说、还说即日起,所有已拨付但未使用的经费需封存审计!”   谢维没有接过他手里的纸,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上面的红色公章,还有那一行行冰冷的黑体字,耳边一阵嗡嗡的鸣响。   怎么会这样!   这可是他多年的心血!   “谢主任,您快去问问吧。你来之前,我又给他们那边打了好几次的电话,求爷爷告奶奶才问出来一点口风,人家说恒健那边请来的评估专家认为咱们的数据有问题。”   老周焦急地说:   “数据造假这事可大可小,万一打起了官司,那就更拖不起了!”   “就是,谢主任,您跟恒健那边熟,您想想办法啊!”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眼巴巴看着谢维。   毕竟谁都知道,谢维确实是能力突出,但他最大的倚仗,还是那有钱有势的岳家。   只要有傅氏在,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有人来兜底。   然而,在同事们的期待中,谢维心中却生出一种极度的不安。   别人不知道内情,他却是最清楚不过,恒健医疗,正是傅氏旗下医疗器械这一边最忠实的合作伙伴,会大手笔地给他们投资,当然也是看在傅老爷子的面子上。   所以只要那老头还活着,恒健就不该这样出尔反尔才对。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故作镇定地说:“没事,不用急,我先问问。”   暂时将同事们稳住之后,谢维就开始打电话。   他给傅蕙佳打电话,打不通,给司机打电话,又没人接。   其实这也很正常,傅蕙佳刚才是跟他赌气跑出去的,谢维有点后悔,早知道这时候出事,他就不弄那个口红印了。   于是,他只能再跟傅蕙佳的助理以及秘书联系。   这次依旧没有人接——所有的电话都打不通。   谢维把手机扣在桌上,手心全是汗,冰凉彻骨。   他不得不思考一些别的可能性了。   傅蕙佳出事了?不可能,她刚从家里离开没多久,就算真有什么事,也不可能所有人全体失联。   又或者是,自己惹怒了她,所以她忍无可忍,一气之下要断了自己的项目?   还是傅老爷子那边得知了什么……   一个个念头冒出来,又被谢维压下去。   不会的,傅蕙佳就是生气,气几天也就好了,她知道工作对自己有多么的重要,再赌气也不可能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因为如果那样的话,他们之间就不会有挽回的余地了,傅蕙佳不敢的。   可是……   那今天这毫无征兆的一切又到底是为什么呢?   谢维死死盯着自己手机屏幕上那一排没有打通的号码,额头上逐渐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三千多万的项目,平时在他眼中这点钱根本就什么都不算。   可如果没有了傅家,他还真的不知道要去哪里弄来。   除此之外,设备采购的尾款、外包公司的合作费用,以及组里五十多号人的工资,拖一天就多一天。   这时,渐渐暗去的手机屏幕突然又亮了一下,谢维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来。   然而只是一条推送的新闻。   谢维感到了一阵窒息,好像有一扇门在他面前轰然关上了,将他禁锢在了某个狭小而黑暗的空间中,找不到出路。   *   实际上谢维的猜测在某些方面是正确的,傅蕙佳这个时候根本不知道在谢维身上发生的事。   刚才她冲出家门之后坐进了驾驶座里,看着管家随后追出来,焦急地拍她的车门,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她的驾驶证已经在上次开车撞谢维的时候被扣了。   傅蕙佳又上了后座,对匆匆赶来的司机说:“随便开吧,开快点。”   她坐在车里,看着外面流逝的风景,感到胸口像是在被一点点撕裂开来一样,耳畔的风声变得模糊而尖锐,那个经常出现的想法又一次涌上心头——   “我在远离他,我看不到他了。”   一想到会和谢维分开的情况,傅蕙佳就觉得心脏上好像出现了一个黑洞,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进去。   这一刹那,如果方向盘在她的手中,她想她一定会立刻调头回家,向谢维问清楚他到底爱不爱自己,是不是永远不会离开自己。   否则她简直就像无处可去似的。   但手一抬,她才意识到,自己坐在后座,手指没有摸到方向盘,反而碰到了夏蔓生之前给她的那个袋子。   两只木鞋掉了出来。   “掉……掉一下头。”傅蕙佳终于开口,说道:“回家,我是说……”   她哽咽了一下:“去傅家老宅。”   其实这段路并不远,十分钟就到了。   车子停下,她却迟迟未动。   要进去吗? [56]第五十六章:在傅丹烨心中,他的蔓蔓从来都不普通。   傅家别墅。   夏蔓生坐在桌前写作业,他旁边的窗户外面正对着家门前的那条路。   每当有车子路过,夏蔓生就要探头看看。   傅丹烨也在书房,不过他没有学习,坐在另一边的小沙发里看手机。   但这时,傅丹烨的目光却已不知不觉离开了屏幕,瞧着夏蔓生像只眼巴巴蹲在鱼缸旁边的小猫,心里很好笑。   他终于忍不住了,腾出一只手,伸长了胳膊,在夏蔓生的后脑勺上轻轻一拍,道:   “别看了,她怎么会来。”   夏蔓生道:“你知道我在看谁?”   “姑姑呗。”   夏蔓生说:“可是小殊说她出门了,我觉得她会来,姑姑一定也很想爷爷的,因为爷爷是她的爸爸呀。”   傅丹烨原本是轻松玩笑的语气,听夏蔓生这样说了,倒是一顿,问道:   “那蔓蔓会想爸爸吗?”   夏蔓生道:“不会,但是我会想哥哥。那天我参加不了比赛的时候就很想你,然后你就回来了,还给我带了吃的。”   时间好像稍稍凝滞了一瞬,傅丹烨的手顿在夏蔓生的头发上,然后他轻轻揉了揉,笑着说:   “好吧,那这样,咱们打个赌好不好?”   夏蔓生道:“什么赌?”   傅丹烨道:“嗯……如果姑姑主动来看爷爷,我就给你看一样好东西。”   夏蔓生好奇起来,突然有点担心自己输了:“那要是姑姑不来呢?”   傅丹烨说:“也给你看啊。”   夏蔓生愣愣地看了看他,傅丹烨却已经笑了起来,浓黑的眼底带着温柔之色。   原来又是逗自己玩呢!   夏蔓生说:“坏哥哥。”   “唔……”傅丹烨漫不经心地回嘴道,“小不点。”   夏蔓生本来不是很擅长跟人斗嘴,但这时他一下子想起了谢殊的话,便说:   “那我会长大的,你比我老,等你先没劲了,你就该怕我了,我给你拍裸——哎哟!”   话没说完,傅丹烨突然单手箍住了他的腰,就把夏蔓生从椅子上抱起来了,直接夹着一转,放到了沙发上。   他撑着沙发扶手,俯下身子,玩笑般地按着夏蔓生的脑袋晃了晃,笑道:   “那你就等着吧!”   夏蔓生被傅丹烨给转懵了,眨巴两下眼睛才回过神来,用脑袋撞了一下傅丹烨的脑门。   两人正闹着,夏蔓生突然看见傅丹烨的身后打进来了一束光。   这是从外面传进来的车灯光线,从墙面上一扫而过,夏蔓生下意识向窗外看去,发现门口又多了一辆车。   夏蔓生连忙说:“丹丹哥哥,你快看!”   他跳起来趴在窗台上,只见车子停下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就默默地停在了夜色中,一时也没有人下来。   傅丹烨也走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肯定地说:“是姑姑,我见过这辆车。”   夏蔓生说:“太好了。”   “是啊,太好了,你赢啦。”   没想到傅蕙佳真的会来,傅丹烨挺意外的,虽然他赌输了,可是看着夏蔓生,他心里又有种淡淡的自豪。   夏蔓生总是会天真地相信奇迹,但也总是能执拗地创造出奇迹。   这时候他倒有点怕傅蕙佳停一下就离开,让夏蔓生失望了。   于是傅丹烨想了想说:“姑姑一直不下车,应该是在犹豫要不要上来,不如……咱们去跟爷爷说一声?”   “行。”   傅蕙佳在车里坐了一会,终于,打开车门下去,仰头看着自己曾经的家。   环绕在主体别墅外面的花园几乎可以算是一个小型的园林。   草地上错落种植着低矮的灌木和玫瑰,一排丰茂的梧桐从墙边露出枝叶,在风中簌簌颤动,她甚至可以听见叶子落在池塘里的声音,也能闻到风中裹杂的湿润气息。   别墅就在草木的围绕中,窗户后面透出灯光,像是一座璀璨的城堡。   曾经她就是这城堡里令人羡慕的公主,如今却满身风霜憔悴。   太狼狈了,傅蕙佳心想,还是改天再来吧。   这样琢磨着,她就想转身上车。   然而就在这时,她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倨傲的,又带了几分苍老的声音响起:   “你当在这逛街呢,一会来一会走的?”   傅蕙佳猛然转头。   她这才看见,别墅外面的小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傅老爷子就站在门口,背着手皱眉瞧她。   傅蕙佳一时哑然,片刻之后,才叫了声:“……爸。”   傅老爷子打量着狼狈的女儿,一脸嫌弃的神气,手指却轻轻攥了一下,然后甩出两个字:“进来。”   说完,他就转身朝着门内走去。   傅老爷子的背影刚刚下了台阶,门里又冒出了一个小脑袋。   “姑姑。”夏蔓生小声说,“我们看到你的车,都下来接你啦,快来呀。”   傅丹烨也从后面冒出来,什么也没说,一手搭在夏蔓生肩膀上,另一手替傅蕙佳撑着门。   傅蕙佳嘴唇动了动,终于走了进去。   刚才夏蔓生那么一说,她也反应过来,父亲虽然看起来还是一张臭脸,但如果不想见到她,根本就不会特意下这一趟楼。   她一路进了大厅,傅老爷子却没了影子,应该是又回书房去了。   两个孩子乖巧地没有打扰她,保姆迎上来,叫了声“小姐”,然后跟她说:   “您要换件衣服吗?”   傅蕙佳是刚才是直接跑出来的,她知道此时的自己看起来有多不体面,便点了点头。   保姆就带着她回了她的房间,轻声告诉她,一切都是每天在打扫的,东西的位置也没变,让她放心用就好。   是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明明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在这样的环境中,她还有种刚刚放学回家的感觉。   傅蕙佳点了点头,保姆离开之后,她顺手打开衣柜,里面挂着一排今年时新的衣服,都是她的尺码。   坐在桌上,上面放的各种化妆品也都是她用惯的牌子,看看日期,应该新替换过没多久。   她的痕迹并没有在这个家里消失,这个世界上,除了在谢维的身边,永远还有一个她的栖身之所,只要有她的亲人在,就不会消失。   傅蕙佳有点想哭,连忙站起来去洗脸,结果当水中那一捧温热的水流扑在脸上,她突然再也忍不住了,拿起毛巾胡乱擦一把,就从房间里跑了出去。   傅老爷子正在书房里问夏蔓生和傅丹烨:“出什么事了?”   他刚才在屋里,夏蔓生就过来找她,说傅蕙佳来了,但是在楼下一直没进门,想让他出去看看。   傅老爷子嘴上说着“爱进来不进来”,但知道了谢维干的那些事,他也怕傅蕙佳这个样子突然跑过来是又发生了什么。   所以象征性地说了两句,让夏蔓生拉了他一下,傅老爷子就立刻假装不情不愿地下去了。   傅丹烨道:“谢殊说,谢维下班回家,姑姑跟他说了两句话,就跑出来了。”   傅老爷子说:“活该。”   傅丹烨就不吭声了,傅老爷子又着急的想踹他:“然后呢,说啊!”   傅丹烨这次倒真不是故意要惹老头着急,而是他也不知道傅蕙佳心里怎么想的:   “没了啊!”   傅老爷子说:“……真要被你们急死了。”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电话,就要让人去催一下傅蕙佳赶紧过来,结果号码还没按出去,他的书房门就被人“砰”一声给撞开了。   接着,傅蕙佳满脸是水地跑进来。   到了傅老爷子跟前,她喊了声“爸”,种种的愧疚和委屈猛然涌上心头,她一下子扑过去,跪坐到了地上,趴在傅老爷子的膝盖上嚎啕大哭。   这哭声撕心裂肺的,当时就把书房里的另外三个人都给惊住了。   傅老爷子一脸别扭,原本是要抬手把傅蕙佳给推开的,此时那只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中,有点不知道往哪放了。   过了片刻,他才轻轻把手搁在女儿的头发上,说道:“没出息。”   顿了顿,傅老爷子又说:   “你们一个个的是想气死我。谢维算什么玩意,满大街都是这种一抓一大把的死男的,你也至于为他哭。”   他一如既往的不会安慰人,或许也是因为这样,傅蕙佳最初才会沦陷于谢维的绅士和温柔。   但兜兜转转下来,她需要的依靠和爱,从来不在那个人身上。   她没有办法再自欺欺人了,爱不是几句好听的话,不是掌心里抓不住的温柔,是在不在意她的痛苦,愿不愿意毫不犹豫地维护她,记不记得她说过的话。   “爸爸,对不起。”傅蕙佳终于抬起头来,一点点讲出了自己婚后发生的事情。   其实说起来根本就没什么复杂的,既不刻骨铭心,也不惊心动魄,无非就是生活中的那些小事。   故意不接她的电话,在身上喷她不喜欢的香水,和她说话的时候心不在焉地和别人聊微信,让她永远都难以完全掌握的行踪……   所有的事情都好像将她排斥在外,可当她想要抓住某种“罪证”的时候,却总是发现最后都有合理的解释。   她开始怀疑是自己生病了,可越是想要控制,头脑越是像一台高敏雷达,在生活的无数个点滴中疯狂扫描各种蛛丝马迹。   绝望蚕食着她的心,不甘又紧紧捆绑住她,让她爱不起,放不下。   直到谢维的行为证明了,原来一切都是他有意策划的。   将这些事情讲出来的时候,傅蕙佳感到自己的身体一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些年来,她都没敢对别人讲过这些,她怕说出来,得到的答案会是一句轻描淡写的“你多心了”,甚至是“你有病”,那么傅蕙佳觉得她一定会真的当场发狂。   可是现在,她终于把什么都说了出来,在她的家人面前。   没有人笑,没有人不当一回事,这些人在为她担忧,替她焦急。   傅蕙佳觉得自己胸口压着的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砰”地一声落了下去。   傅老爷子听着,一张脸板的死沉,只能从起伏的胸膛判断出他在努力控制脾气。   据傅丹烨观察推断,他不敢大喘气,是因为一张嘴就要开骂了。   果然,好不容易忍到傅蕙佳讲完了,傅老爷子终于忍无可忍地指了她两下,说道:   “谢维那种货色,我当初第一眼看见他,就觉得他贼眉鼠眼的像只耗子,我那时候就纳闷,你也不是个母老鼠,怎么就对丑耗子这么着迷!”   “你看见了吧,你看见了吧?!他压根就跟人类有生殖隔离,他就是个成精的畜生从阴沟里面钻出来了!”   傅丹烨说:“爷爷你骂的太恶心了……”   傅老爷子:“闭嘴!”   夏蔓生:“……”   他也忍不住小声说:“爷爷,这个话是有点恶心,而且我害怕老鼠……”   再者爷爷要是这么骂,小殊不就成了人鼠混血了?这是谁都没放过啊。   傅老爷子“哼”了一声,算是不说这个话题了,又道:   “等着,我已经从他的项目里撤资了,看我不整死他。”   傅蕙佳还不知道撤资的事,听傅老爷子这么说,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就看见了一连串的未接来电。   微信上还有几条谢维发的消息,无非是问她在哪,说担心她,要来接她。   那一瞬间,傅蕙佳觉得无比讽刺。   不知道有多久了,大概也就结婚的第一年吧,谢维才对她这样发自内心的紧张过,倒不是因为那个时候他就有多爱,而只是那时他并没有把握完全把自己给控制住罢了。   傅蕙佳轻轻地说道:“爸。”   傅老爷子道:“怎么,又舍不得了?”   “不是的,”傅蕙佳说道,“让我自己来吧。”   傅老爷子一时十分意外,带了几分诧色看着傅蕙佳。   “我想自己来。”   傅蕙佳攥紧了手指,脸上逐渐浮现出几分坚定的神色,这样的神情,在她苍白而消瘦的脸上,反倒迸发出一种异样的光彩:   “这是我应该为自己讨回来的东西。我这几年过得浑浑噩噩,也不知道他都干了什么,但已经发现这么多了,其他的肯定还有,我想查一查,一样一样都让他还回来。”   这样的女儿几乎让傅老爷子有几分陌生:“你行吗?你可别说是还对那小子心软!”   “不会的。”   傅蕙佳轻声说:“我觉得就好像一场噩梦一样,不明白的时候是真的不明白,可是我现在突然一下子就想通了。”   夏蔓生看看她,给她拿了一包纸巾递过去。   傅蕙佳接过去却没有用,却伸手道:“蔓蔓,让姑姑抱抱你好不好?”   夏蔓生有点惊讶,但还是点点头,傅蕙佳就把他抱进了怀里。   孩子的身体热乎乎的,抱着很舒服,这一刻的感觉很奇妙,因为她从未想过她会如此喜欢一个跟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   但是夏蔓生太好了,让人心疼又感动,和他在一起,好像泡在一杯温水里一样,澄澈而温暖。   多亏了他。   “蔓蔓,等到姑姑把家里的事处理完了,接你去我家住一阵好不好?”   傅老爷子一听,又不是滋味了,立刻说:“不行,蔓蔓一天都离不开我,让他去别处他会害怕的。”   傅丹烨:“……”   傅老爷子浑然不觉大孙子对此有极大的意见,只顾和女儿抢孩子:“你要是想和孩子玩,就带着小殊住回来!”   傅丹烨:“……”   傅蕙佳笑了一下,说:“好。”   不光是她自己,其实就连父亲,这几年来的性格也有了很大变化,孩子的陪伴让他温和了很多。   如果不是夏蔓生,或许他们父女两个会各自倔强下去,直到死亡,也没有这样说话的机会。   这时,夏蔓生又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姑姑,我还捡到过一张姑父的名片。”   他将之前谢维那张名片拿出来,给傅蕙佳看。   傅蕙佳接过来,肯定地说:“是他的,你是从哪捡到的?”   夏蔓生道:“从我们班主任老师的书里掉出来的。”   傅蕙佳觉得这事确实有些奇怪,皱了皱眉,将名片收起来,说道:“这些事情我都会弄清楚的。”   当晚,傅蕙佳就住在了傅家。   她直接删去了跟谢维所有的联系方式,就给谢殊打了个电话,听谢殊说谢维没回家,便叮嘱他什么都不用管,早点睡觉就好。   谢殊那边很快就回了消息,看到儿子没什么问题,傅蕙佳就关掉手机,躺在了床上。   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在这张床上睡了,身边没有了那道熟悉的呼吸,竟然让她觉得踏实且安心。   曾经无数个不眠的夜晚,她一边细数着枕边人的心跳,一边在心底暗暗思索着,这颗心到底爱不爱自己,然后直到天亮。   但此时此刻……   傅蕙佳翻个身,用力把胳膊和腿伸出去,摆了个“大”字,觉得什么都比不上自己一个人睡这张大床,真是太他妈舒服了!!   困意袭来,她很快就沉沉睡去。   ——虽然帮助了傅蕙佳,但在关于睡觉这个问题上,夏蔓生跟她有着不同的见解。   他就喜欢和丹丹哥哥挤在一处睡。   夏蔓生躺在床上,把自己裹成一个小团,很满足地用脸颊蹭蹭枕头,然后看着傅丹烨。   傅丹烨正靠在床头上,拿着手机,不知道在按着什么,表情有点严肃,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眉目很俊,但是又很冷漠。   夏蔓生就说:“哥哥你能抱着我看手机吗?”   傅丹烨转头看着他,倒是笑了,抬手把夏蔓生给搂过来。   夏蔓生满意地蹭了蹭,又得寸进尺地问:   “你看的什么,能给我念念,咱们一起看吗?”   傅丹烨把手机举到他的眼前,说:“我不光能给你念念,我还能给你看看……今天的打赌你赢了,是不是?”   夏蔓生说:“对了,你说我赢了你就给我看个东西。”   傅丹烨把他往上抱了抱,两人一起看着手机:“对,我说的就是这个。”   手机上就是之前傅丹烨自己做出来的那款小游戏,现在已经卖的非常不错了,夏蔓生最早的时候也玩过。   “啊,现在都变成了这样了!”   这是一个闯关游戏,里面的玩家每通过一个关卡,就会开启一个全新的奇幻世界,每个世界都有不同的设定和世界观。   玩家可以在里面享受和观赏各种各样的新鲜事物,开启故事支线,并且结交一些新奇的生物作为朋友。   “是啊,但是我有一个很苦恼的地方。”   傅丹烨说:“这游戏里面的很多风景和场所还是显得太粗糙了,也不够有新意,你画画那么好看,哥哥雇你当这个游戏的美工,帮我设计这些东西好不好?”   夏蔓生惊讶地说:“我?”   傅丹烨说:“对啊,我给你发工资,这样蔓蔓就是哥哥的合作伙伴了。”   这句话对于一个小孩来说诱惑简直是非常大的,夏蔓生几乎是立刻就心动了,但他也知道这不是闹着玩,所以犹豫着说:   “我怕我设计的不好,把你的游戏弄得不好看了。”   傅丹烨说:“不会的,咱们还有顾问,你负责的是画画和创意,我们这种专业的公司都是有分工的嘛。”   夏蔓生也听得肃然起敬,情不自禁地在被子卷里挺挺胸,觉得自己都是个专业大公司的员工了。   傅丹烨问:“好不好?”   夏蔓生郑重地说:“我一定会好好工作的,拉钩。”   傅丹烨就和他拉了钩,顺手把夏蔓生的手包进掌心里,跟他说:   “那以后,咱们除了是哥哥弟弟,还是同事,我们把这件事做好,以后可以一起做更多的生意,挣好多钱。”   夏蔓生说:“你缺钱了吗?我还有钱,我可以投资。”   他还挺懂。   傅丹烨笑着说:“还行,不太缺,不过都是爷爷的钱,现在我们要自己挣啦。”   见夏蔓生用力点头,傅丹烨心里感觉到一阵轻松,有种说不出的高兴。   从先前夏蔓生无意中跟他说出那句“我只是个普通的小孩”时,弟弟当时的神情、语气,就似乎变成了傅丹烨心上的一个疙瘩,沉甸甸地结在那里。   在他的心目中,他的蔓蔓从来都不普通。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可爱的孩子,一切美好的、璀璨的、富丽堂皇的东西,都应该装点在他的身边。   可是傅丹烨也明白,其实夏蔓生的想法并没有什么不对。   他住在傅家,受尽宠爱,却不把傅家的东西当成自己的所有物,对自己有着清醒和独立的认知,是个非常非常懂事和善良的孩子。   也是,从小他就这样好。   所以傅丹烨不能跟夏蔓生说不要这么想。   但不说,他就要做点什么……对,他必须要做点什么,让夏蔓生更有依靠,更有安全感。   要不然,他总是仿佛能看见曾经那个被父亲和继母追逐着奔跑到自己面前的小男孩,无助地看着他,对他说:   “怎么办,我就要被抓走了。”   只要这么一想,他就觉得心里难受的要命。   傅丹烨就想到了自己刚刚起步的事业。   其实他没有太多的物欲,可能是从小的艰苦已经在骨子里扎了根,傅家的生活也并未让他染上多少纸醉金迷的习惯。   傅丹烨会早早就试图创业的初衷,无非也是因为自幼的渴求——   他想拥有更多掌控自己人生的力量,无论要做任何事,保护任何人,都用不着向别人摇尾乞怜、无能为力。   他觉得好的东西,也想让夏蔓生同样拥有。   虽然其实做这件事的初衷,很大一部分也是为了能够好好地保护夏蔓生,但现在傅丹烨觉得或许让夏蔓生有点参与感更好。   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稚嫩的翅膀正逐渐生出羽翼,他这么优秀、独立,注定了光彩夺目,那么……   如果他想要高飞的话,自己也会竭尽全力,为他撑起一片天空。 [57]第五十七章:蔓蔓的满分老哥;渣男的报应不爽。   傅丹烨忍不住摸了摸夏蔓生柔软的头发。   其实产生这种念头时,他心里不是不失落的。   九岁那年准备养夏蔓生,或许是个非常幼稚的决定,可随着岁月变迁,他一点点长大,非但没有觉得那时的自己可笑,而是不知不觉,想要把这个诺言践行的更好。   那个时候,他害怕很多事。   害怕自己没有能力,如果哪天爷爷翻脸,他出去捡破烂挣的钱不能让夏蔓生吃饱;   害怕夏蔓生太可爱,有太多人想把他从自己身边抢走;   害怕林浩川哪天脑袋开窍,把杜娟轰出去,或者干脆杜娟变成一个好后妈了,这样夏蔓生就没有理由留在傅家了。   所以,从强烈的占有欲和缺乏安全感的本心来讲,傅丹烨是恨不得把夏蔓生紧紧抱在怀里,就像夏蔓生抱着他的毛绒小熊一样,只有自己一个人能摸到,只有自己一个人能看见。   可……他知道不可以的。   虽然看着家里这些长辈,他曾无数次地暗暗发誓,以后绝不恋爱,绝不结婚,绝不发疯,但谁又能说得准将来会发生什么。   就他们家人这精神状态,傅丹烨觉得哪天万一自己一觉睡醒原地疯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如果有朝一日,他也因为什么理由失控了,变成一个偏执、疯狂的人,他希望那个时候,夏蔓生能够拥有离开他的力量。   而不必像当年他和母亲一样,无比绝望和恐惧地困在那一处逼仄的车厢里,等待死亡降临。   这样才是最好的。   就这样,早熟少年傅丹烨怀着一副宽广和博爱的胸襟,为他从小一手养大的弟弟严格地规划了后路。   虽然他不怎么把精力用在学习上,这时候也不免觉得语文课文中“父母之爱子,则为其计深远”这句话委实是十分的有道理。   看着夏蔓生兴奋的样子,傅丹烨也觉得心情很好,很值得。   他跟夏蔓生说话老是忍不住模仿一点小孩的腔调:   “今天真高兴啊,是不是?”   夏蔓生说:“嗯,姑姑想通了,也和爷爷见了面,我们还要一起工作,都是很好的事。太完美啦!”   他说着就去拿手机:“我要给小殊弟弟发消息。”   傅丹烨:“……”   遇见高兴的事,你哥哥就在你旁边跟你一起分享呢,又惦记什么小殊弟弟?   再想到自己那个破爷爷还扯什么要让破表弟搬进来,傅丹烨嘴角的笑容不禁沉了沉,努力让自己语气如常,说:   “给他发什么消息?”   夏蔓生说:“跟他分享下高兴的事。而且我担心他一个人在家面对可怕的爸爸,会觉得害怕,我安慰安慰他。”   傅丹烨哼了一声,说:“他不会怕的。”   夏蔓生道:“你怎么知道?”   傅丹烨声音淡淡的:“你放心吧,他没你想的那么好欺负。”   谢殊看起来内向羞涩,什么都听夏蔓生的,一副没主见的样子,看起来好像很软弱,但傅丹烨却觉得夏蔓生完全是被这小子的表象给骗了!   明明在面对父母之间关系的时候,谢殊的态度是非常冷漠和理性的。   他能够毫不避讳地对小伙伴讲出这件事,毫无心理障碍地监视自己的父亲,得知父亲在算计母亲的时候轻易接受,在谢维面前配合着隐瞒他们所做的事也是泰然自若……   从头到尾,半点痛苦挣扎为难都没有,这还不是狠人?   傅丹烨对这种无情劲太熟悉了,他敢肯定这小子长大了之后绝非善类。   当然,傅丹烨对此没什么意见,反正跟他也没关系。   但看夏蔓生对这小子一副颇为呵护的模样,好像觉得谢殊是什么等待温暖的小可怜,傅丹烨就觉得很不爽了!   他刚才那些宽容博大长兄如父,一下子就被扔到了九霄云外去,只剩下了满肚子的酸溜溜。   夏蔓生说:“你的意思是说小殊很厉害吗?”   傅丹烨阴阳怪气地说:“那可厉害极了。”   夏蔓生思考了一下:“喔……但是我担心他也不是因为他厉害不厉害,是因为我很喜欢小殊嘛,怕他难过。”   傅丹烨:“……”   说得很好很感人,你是个温暖的小宝贝,但下次主语不是哥哥的话,就不要再说了。   傅丹烨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幼稚计较,可是上劲了实在忍不住,憋了一会,说:   “你打个分。”   夏蔓生说:“打什么分?”   傅丹烨说:“对我和谢殊的担心度,满分是十分,他几分,我几分?”   夏蔓生:“……”   这个小游戏是两个人小时候常玩的,或者可以说是他们的一种沟通手段。   那时候夏蔓生才只有一点小,还特别喜欢嘀嘀咕咕,想象力天马行空的,很多话表达的不是很清楚。   比如让他冰激凌和炸薯条只能选一样吃,夏蔓生实在选不出来,傅丹烨就会问他:   “满分是十分的话,吃了冰激凌,你的开心会是几分?吃了炸薯条呢?”   “吃冰激凌开心八分,扣一分是因为不喜欢有果果的冰激凌,又扣一分是因为有时候会肚肚疼。吃薯条开心七分,因为薯条不好看!”   “那如果做成好看的薯条呢?波浪形的那种。”   “那就八分吧。”   “那小蛋糕和炸薯条呢?”   ……   有时候傅丹烨这样问着问着,就把夏蔓生的想法都问出来了。   夏蔓生没想到有朝一日,炸薯条和冰激凌的困境还能套到谢殊和傅丹烨身上,实在没忍住,用被子捂住脸,偷偷地笑。   “笑什么啊臭小孩。”   傅丹烨扒拉他:“快选,快选!”   夏蔓生好半天被他从被子里扒拉出个脑袋来,想了想说:   “对小殊的担心是七分,对你的担心是六分……”   傅丹烨的声音高了:“为什么他比我多?”   夏蔓生说:“因为我不在他身边,在你身边嘛。”   傅丹烨不为所动,他才不会被这点糖衣炮弹给蒙蔽了——他有那么不值钱吗?   所以他偏着头不看夏蔓生,冷声道:   “少来这套了,我比他少就代表着我不如他。再说了,我刚才都说了,假设各种条件都一样。”   夏蔓生不急不恼,轻言慢语地说:“我还没说完,是你把我打断了。”   他翻个身趴在傅丹烨的腿上,举起手来一根一根指头的数:   “但是丹丹哥哥养大了蔓蔓,加一分;丹丹哥哥会因为担心蔓蔓带着好吃的饭提前回家,加一分;丹丹哥哥为了保护蔓蔓和人打架,加一分;丹丹哥哥,还会因为想让蔓蔓变得很有钱,给蔓蔓找工作,加一分……”   傅丹烨心里猛然一动,情不自禁地转过了头。   这些年来的一点一滴,夏蔓生竟然都记在心间,自己的想法,他都明白。   不知不觉,他觉得胸腔里的某个部分柔软起来,像是泡进了一股甜蜜的暖流。   这些记忆,这些默契,这些情感……是只属于他的。   夏蔓生,也是他的。   他们彼此依赖,彼此陪伴,那些共同走过的岁月,谁也无法取代。   *   谢维的项目投资中断,不光关系着谢维的项目组,对整个医院来说,也是一件大事。   随着消息传开,他的手机铃声也不断响起,陆陆续续有人打来电话,向他询问情况。   谢维焦头烂额,只好一一敷衍,先稳住大家的情绪。   可是时间点滴而过,他发现除了求助傅家,他根本找不到半点解决问题的办法。   谢维完全明白了什么叫做度秒如年,总算,在将近凌晨一点的时候,他才好不容易打通了傅蕙佳司机的电话。   对方的声音简直如同天籁:“谢先生。”   谢维道:“蕙佳呢?”   司机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大小姐不在车上。”   谢维十分厌恶这个称呼。   都奔四十的人了,还在这当大小姐呢。   司机是傅老爷子亲自挑选了让傅蕙佳带过来的,口口声声的小姐,什么事都听傅蕙佳的,弄得他活像个倒插门女婿。   不光这些,包括家里的保姆、医生、家庭教师等等,全都是傅家派来的……真是令人厌恶的控制。   要不是如此,直接把傅蕙佳的药换了,他也不用拖这么多年。   不过此刻,该办的事情先得办完,谢维知道这司机忠心耿耿,是不会把傅蕙佳一个人扔在外面的,于是只当傅蕙佳故意拿架子,不接他电话。   他便又跟司机说:   “你和蕙佳说,我在外面找了她很久都没找到,现在非常担心,她不愿意和我说话也没关系,我就过去看看她。”   司机道:“谢先生,大小姐真的不在车上,她回家去住了,让我先把车子开回去。”   谢维一怔:“家?什么家?”   司机道:“傅家。”   谢维半天没说出话来。   直到那边的电话挂断了,他慢慢放下手机,才明白什么意思。   这怎么可能?   傅蕙佳知道他不喜欢自己跟傅老爷子那边有太多的来往,结婚之后就从来没再回傅家过夜过了,今天她真的就这么跑回去了?   而且以傅老头那个脾气,居然也让她住?   这一晚,辗转反侧的变成了谢维。   忧虑和不安让他完全无法入眠,第二天早上才匆匆回到家里,见到了要由保镖送去上学的儿子。   谢维便问:   “小殊,你知不知道你妈妈回外公家了?”   谢殊道:“不知道啊,爸爸,妈妈回去干什么,她不是不喜欢外公家吗?”   谢维心道:我他妈也想知道!   但面对儿子茫然的眼睛,他只能含糊地说了一句:“有事吧。”   谢殊说:“什么事啊?”   谢维此刻心不在焉,完全没有听出儿子话中的试探之意:“大人的事你少管,上你的学去吧。”   “好,爸爸再见。”   说完,谢殊就走出了家门。   谢维并不知道,这将是他能够见到谢殊的最后一面。   ——当天晚上,他就发现,谢殊也搬回到傅家老宅里去住了。   傅蕙佳目前还不想见谢维,因为她觉得自己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和戒断,她不想再让对方得意欣赏自己的狼狈了。   她希望等到自己能够高傲坦然地面对这个男人时,再去和谢维对峙。   于是,她就先把难以放心的儿子接到了自己身边,又让家里的保姆送来了家里那些重要的东西。   其中有个厚厚的信封。   里面装的,是这些年来,谢维故意留给傅蕙佳的“出轨”线索。   每当傅蕙佳顺着去查,都一无所获,但她还是把这些东西一直留着。   傅蕙佳一样样翻看着这些东西,唇边逐渐浮出一抹冷笑。   这些都是谢维赠给她的痛苦,现在,她也该悉数奉还了,既然答应了父亲不会心软,这些事,她就要自己去完成。   她会让谢维好好地看一看,她不爱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   当发现儿子也被接走了之后,谢维彻底慌了。   不是舍不得谢殊,而是他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傅蕙佳好像真的下定了决心,要和他彻彻底底一拍两散。   他实在不明白,这女人到底为什么一下子就能变得那么狠,难道仅仅是为了那么个口红印吗?   如果早知道,谢维就是打死也不会去买当初那支口红!   可是现在想那些都没用了,谢维甚至没有精力将过多的情绪用于后悔。   ——自从项目被撤资之后,他就几乎再没能合过眼。   一开始,大家还等着他想办法,但随着发现他一筹莫展,明眼人都能意识到,谢维和傅家那边的关系多半出了问题。   甚至可能项目就是因此被撤资的!   现在,项目已经停了,组里的人虽然没明说,但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老周昨天找他签字,说要退出,甚至连句“谢主任”都没叫。   谢维给他签名的时候几乎是愤恨的——这个看人下菜碟的东西,难道平时对自己的尊重,就是因为傅家吗?   滚就滚!   他冷笑着将文件甩回去,老周却好像看出来了什么,不急不恼,说:   “那我前边的劳务怎么结?”   谢维:“……过两天就打到你卡上。”   老周的事不是个例,除了劳务,还有材料尾款、仪器维护、外包公司……处处都等着要钱,如果项目真因为没钱停了,他只会赔的更多!   谢维只能去到处借。   他多少年都没张过这个嘴,好不容易好说歹说,求动了几个同事,又找了家车行,准备把前不久新买那辆豪车卖了,这才算是缓了口气。   结果让谢维没想到的是,他还没拿到钱,又出事了。   谢维忙得不可开交,只能趁午休的时间,把自己的车给开到车行去,让那边先估价,他则匆匆赶回了医院。   刚到门口,就看见医院外面围了一圈人。   大家都在看一条红底黑字的横幅,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谢维骗婚出轨,人面兽心!”   横幅旁边站着三个人,两女一男,其中一个女的拿着大喇叭,在冲看热闹的人们说着什么。   人群中有病人家属,有医护人员,也有被吸引的路人,都纷纷拿出手机拍照。   谢维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十分鸡贼,顾不得去探究到底发生了什么,第一反应先是绕开大门,先从侧门进医院再说。   可是刚转身,就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谢维在这里!”   “就是他!就是他!”   那女人看见了谢维,一下冲了过来,一手拿着喇叭,一手揪住他的衣袖,高声说:   “大家看啊,就是这个男人,假装单身骗我闺蜜,结了婚还在外面乱搞!”   “你胡说什么!”谢维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脸,声音都变了调,“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   那女人冷笑一声,从包里掏出一沓照片,往人群中一撒:   “这些照片是你吧?这口红印是你衬衫上的吧?这酒店开房的记录是你吧?”   照片落了一地。   谢维一低头就看见了。   ——确实,上面有他和别人在餐厅吃饭的模糊侧影,有他进入酒店的监控截图,有他低头与人亲密含笑私语的画面,也有……也有那该死的、衬衫领口的口红印!   这些东西,他太熟悉了。   都是他为了让妻子起疑心自己弄的。   但明明完全没有真实发生过任何事,现在这些照片,却被人一张张印出来,当成了当众控诉他的证据!   太荒诞了!太疯狂了!   谢维说:“我没有!”   “我呸,有证据还想抵赖?”   那女人又从旁边拽过来了一个男人,说道:   “好,我一个人说不算数,那他呢?你性骚扰他的事你也忘了?”   谢维百口莫辩:“你疯了吗?他一个男的,我怎么可能——”   男人道:“哟,敢做不敢当?我这里还有你寄给我的袜子和内裤呢!你这个烂人,吃软饭还在外面这么乱搞,你们什么医院啊?这种人渣,还有脸当医生呢!”   保安们本来都看戏看呆了,现在见牵扯到了医院,才连忙过来,要把人都拉开。   但那几个闹事的人战斗力都十分惊人,围观的人反倒越来越多。   谢维甚至看见人群里有几张熟悉的脸——同科室的医生,护士站的护士们,还有几个他带的学生。   他们看着他,眼神复杂而鄙夷。   “我靠,我知道了!”   这时,普外科的李医生站在人群最前面,突然恍然大悟地说道:   “谢维前几天拍我屁股来着!从我身边过去,还老是往我身上蹭,我当时没多想,原来你、你是这种人!男女通吃啊你!”   周围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人群轰然笑出声来,谢维的脸涨得通红:“这是误会……”   他能说什么?李大勇他妈的两百多斤,胖的像个球一样,谁从他身边过去能不往他身上蹭?   “恶心!”李大勇唾骂道,满脸屈辱,转身就走。   “让一让,让一让!”   这时,院办的张主任也挤进了人群,他看都没看谢维一眼,只说:   “谢主任,你先回家,这事院里会处理。”   谢维张了张嘴,想解释,张主任已经急了:“你倒是快走啊!”   他觉得这事八成是真的,要不然怎么解释傅家一下子就对谢维成了这种态度?医院的人可都知道,傅家那位大小姐原本是多么痴心一片的!   这人不光缺德,还没福气,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搞那些乌七八糟的事,谁沾他谁晦气!   于是,谢维连医院的大门都进不去了。   他木然地往家走,那散落一地的照片被来来往往的人踩来踩去,有个小孩捡起来一张,被他妈一把夺过去扔了,好像那是什么极其龌龊肮脏的东西。   可明明什么都没有。   谢维在路上就能感到狗仔在拍他,傅家女婿的身份足够博人眼球。   他拿出手机,也已经看见,网页上的新闻一个个地蹦出来,全都是对他的嘲笑谩骂。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消息,有人问他这事是真的假的,有人跟他说不能借给他钱了,还有陌生的号码专门发消息来骂他。   这些谢维全都没看。   他疯狂地按着号码,再次给傅蕙佳打电话,打不通,他就发了条微信,问:“那些照片是你让人弄的?”   发出去,出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看在眼里,很像血的颜色。   怎么会这样?   谢维的脑子完全僵了,只能反复转着这一个念头——怎么会这样?   但似乎,到了这种地步都不够。   他的手机再次响起来,是车行那边打来了电话:   “谢先生,你的车刚才被人开走了。”   “什么?!”谢维声音都劈了,“谁开的?你们凭什么让别人开我的车?”   对方也很莫名其妙:   “谢先生,你开过来说要卖,但那也不是你的车啊,人家拿着行驶证来的,是傅蕙佳女士的名字,说不卖车,我们还没问你这什么情况呢!”   谢维的手一松。   手机砸在了地上,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此时已经快到家门口了,但谢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直勾勾看着前方。   他看见别墅外面花园的大门已经被卸下来了,正放在一边的地上,有人在安装着新的大门,还有不少人正扛着一些东西往外走。   很眼熟——因为都是他的。   谢维眼睁睁看着他在那个家中用过的物品被全部装进箱子里扔了出来。   这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家,自己肯定也回不去了。   傅蕙佳要把一切东西都收回去。   车是她的。   房子也是她的。   包括她自己的自由、尊严、爱,也是她的。   结了婚,他曾以为这一切都顺理成章地成为自己的东西。   但原来,她这样轻而易举,就可以让自己一无所有。   谢维突然想笑,可他嘴角抽动着,却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双腿发软,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 [58]第五十八章:蔓蔓的数学竞赛,全家出动!   傅蕙佳彻底振奋起了精神。   她已经颓废太久了,要把事情一桩桩捡起来也是千头万绪。   收拾谢维的同时,她最近在工作方面也十分忙碌。   在傅氏旗下的各项产业中,傅蕙佳也担任着不少职务,其中有一项,就是光雅私立学校的校董。   前一阵子她刚刚去开过会,当时会议的重点就是在说最近学校在管理和设备更新方面出现的各种问题。   据说已经有很多学生和家长,乃至于教师都反应了不满。   毕竟,这所学校向来的招牌就是各方面优渥的条件保障。   之前傅蕙佳浑浑噩噩,虽然也参与提出了一些整改措施,但却并未深想,直到这时心结打开了大半,再加上夏蔓生给了她那张名片,才让傅蕙佳心中隐隐产生了一个怀疑。   ——曾经她因为精神状态不好,很多文件和需要签字的账目都是谢维帮助她处理的,所以,他会不会利用这样的便利,做点什么呢?   傅蕙佳顺着这条线索,先暗中找人调查了一番。   她之前查过很多次,但注意力都放在了谢维有没有和异性的不正常来往上面,当然,调查结果一无所获。   谢维的日常生活非常简单,而且无论在什么场合都十分洁身自好,这也是让傅蕙佳每次大发雷霆之后都愧疚忏悔的原因。   而这一次换了角度,还真让她发现了一点东西。   ——那是一份一年前的转学手续,上面有她的签名,将一个叫做“尹彭”的学生转到了这所学校的国际班。   然而傅蕙佳对这件事完全没有印象。   她记下了这个名字。   *   尹彭最近有点烦。   这种烦恼从他转来这所学校就产生了。   作为曾经在乡镇小学读书的孩子,能够来到这样一所堪称奢华的学校上学,对于只有十二岁的尹彭来说,最关注的不是以后前程有望,而是这件事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爷爷和奶奶也跟他说,以后他就和身边的普通人不一样了,会成为有大造化大出息的高贵少爷,他的朋友,也应该是学校里那些“高贵”的同学。   可是尹彭去跟班里的同学们交朋友,人家却老是不爱搭理他。   平时那些家族办什么宴会、派对,也没人叫他。   明明他现在也有很多钱的。   所以当尹彭听到班里女生邀请自己去家里参加宴会的时候,非常激动,也没管对方说是要给狗过生日,为此连数学竞赛都推了,高高兴兴带着礼物去参加。   但一场宴会下来,并没有改变他跟同学们之间的关系,结束之后,大家还是不带他玩。   反倒因为没有参加数学竞赛,让尹彭没法跟家里交代,只能撒谎。   “来,多吃个鸡蛋,补补脑子,考试肯定能得一百分。”   比赛一共分为三轮,今天已经到了决赛的日子了。   一大早,尹彭若无其事地起床,装作也要参加比赛的样子,背着书包准备去学校。   但他已经吃完早饭了,他奶奶却还是很烦人地追出来,非得让尹彭再吃一个鸡蛋。   看着眼前这只粗糙的手拿着一个土鸡蛋,尹彭一下子想起来他那些同学的家长们那种富贵优雅的样子,心里顿时一阵烦。   要是他也有那种穿的很好,一看就很有钱的家长每天能开着车来接他下学,他又怎么会被同学们排斥?   可惜,家人里面只有表叔是这样的,但表叔却很久都没来看他了。   “你烦不烦,谁还吃这东西啊!让人家知道了,我都丢不起这个人!”   尹彭瞪了奶奶一眼,说道:“我就是不吃也能考高分!再说了,谁告诉你竞赛满分是一百的?”   尹彭的奶奶看起来是一位再典型不过的农村劳动妇女模样,笑眉笑眼地看着尹彭,被呵斥了也不生气,将鸡蛋拿开了,说道:   “是吗?奶奶不懂,那咱就不吃了。要不,今天奶奶陪你去吧。”   “不要!”尹彭生怕同学看见她,犹豫了一下,问道,“表叔会不会来看我比赛啊?”   尹彭的奶奶说:“你表叔是干大事的人,他那么忙,哪有这个时间?”   说完,见尹彭脸上流露出失望之色,她又说:   “你好好考。你表叔那天打电话说,考了高分还能上电视呢,到时候他会看节目的,说不定就能看见你。”   尹彭一愣,惊讶地问:“真能上电视?”   “好像是这么说的。”   尹彭心里一下子说不出的郁闷。   一方面,他放弃比赛的时候是花钱雇了个大人,让那人冒充家长给老师打的电话,很怕这件事被发现。   另一方面,尹彭非常非常崇拜他的表叔。   他很小就知道,表叔是家里最有出息的人,要不是表叔,他也上不了这样的学校,没有这么多钱花。   尹彭一直觉得,自己要是能给表叔当儿子,一定就不会有那么多人看不起他了。   他很想让表叔在电视上看见自己,再说了,就是看不见,能上电视哎!也够显摆一辈子了。   这样一想,尹彭一下子觉得当时放弃名额的举动让他挺后悔的。   他气闷地来到了学校。   和前面的预赛初赛都不同,今天的决赛是在市里的一处教学展厅里举行的,除了参加比赛的选手之外,还选了其他一些学生过去观摩。   同时,这些学生也会顺便在最后的颁奖典礼上当一下小观众,鼓鼓掌制造气氛。   毕竟,今天电视台的人和比赛的赞助商代表都要来,绝对不能冷场。   尹彭就是被选中的气氛组。   他一路闷闷不乐地到了学校,正好碰见培英班那边的同学正在教学楼下面排队,准备坐车前往展馆。   尹彭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夏蔓生。   夏蔓生不认识他,但他可太知道这个人了。   虽然现在大家的年纪还小,但是基本的审美也已经建立起来了,像夏蔓生这种格外好看的小男孩,总是走到哪里都有人议论和关注。   尹彭已经不止一次听见自己班里的女生还有男生谈起他了,甚至他们都不嫌弃夏蔓生是培英班的穷人,有时候听得尹彭挺不屑的。   这个时候,他看见夏蔓生要去参加比赛了,再一想要不是自己主动放弃,今天站在夏蔓生这个位置的人就是他。   尹彭心里十分愤愤。   于是他从夏蔓生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身子故意一歪,撞了夏蔓生一下,同时嘀咕了一句“得意什么啊”。   夏蔓生马上就要参加决赛了,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能够顺利挺到决赛这一关,也不知道最后能发挥出什么样的成绩,这令夏蔓生心里很紧张。   他正默默复习着之前背过的那些公式,根本没防备尹彭过来,当时被撞得踉跄了一下,转头看去。   尹彭正在那等着呢,一见夏蔓生看他,立刻凶巴巴地瞪回去,嘴里还说:   “你看什么看?参加竞赛了不起了,就可以挡道了?”   夏蔓生莫名其妙。   他从小到大就不大会和人吵架,更何况刚才正在全神贯注地想着事情,一时都不知道该接什么,只能说:   “啊?我没有了不起呀。”   尹彭见他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愈发来劲,正要再说两句什么,却突然感觉到一股凌厉的杀气!!!   难道——   他猛然转过头,发现周围那些培英班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成了一圈,都正在用非常不友好的目光看着他。   尹彭:“……”   “你有病啊,你是不是瞎了?!”   刚子一马当先,守护世界上最好的蔓蔓同桌:“明明是你撞过来的!”   其他同学也纷纷帮腔,这个人怎么敢骂他们蔓蔓的!   “就是的,学校你家开的?路是你铺的?凭什么说人家挡你道?”   “呵呵,我看他就是嫉妒吧,嫉妒夏小蔓聪明要去比赛了,来这找事!”   “略略略!嫉妒也没用,嫉妒你也比不了,长得像猪一样,一看就笨!”   “你丑恶的嘴脸让你看起来非常可怜!”   尹彭整个人都被骂懵了。   他万万没想到,欺负一下夏蔓生,竟然有这么多人跳出来骂他。   搞什么,他们培英班这么团结的吗?   一开始看他们人多,尹彭不禁有些害怕,还偃旗息鼓了片刻,但是听到对方说话越来越贱,他实在听不下去了,就反驳道:   “谁说我嫉妒了?这比赛根本就是我懒得去才让给他的!我奶奶说了,捡别人剩的东西那叫乞丐!”   夏蔓生在旁边站着,根本插不上嘴,弄得他倒好像一个来看热闹的局外人一样。   此时听到尹彭这样说,他才恍然大悟。   夏蔓生说道:“你就是那个一开始让培英班让个名额出来的人吗?”   尹彭还有些得意,以为他是怕了:“就是我,怎么样?我是有人罩着的!”   他虽然没来国际班多久,但也已经知道等级带来的好处了,就算跟自己班的同学没法比,但是尹彭知道,起码培英班的都是比他穷的人。   没想到其他同学一听,非但没怕他,反而更愤怒了:   “哦,原来就是你抢了夏蔓生的名额啊,还害得他被老师骂!”   “居然还跑来得意,要不要脸!”   熊老师本来就很不得人心了,但就算他那么强硬,都没有明说不给夏蔓生名额的真正原因,而是找借口说夏蔓生学习态度不端正,表现不好。   但尹彭现在自己这么一讲,就等于让大家都知道了,当时熊老师那样训夏蔓生,不过是在找借口让他让出名额而已。   于是一时间群情激愤。   尹彭没想到自己的显摆起到了反效果,一时有些慌张,向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回头看看,发现自己班的同学也都下楼来排队了。   尹彭好像找到了救星一样,连忙大叫道:   “大家快来!培英班的人欺负我!”   果然,国际班的同学们一听这话,都颇有集体荣誉感地走过来了。   虽然平时不太喜欢尹彭同学,但国际班和培英班一直互看不顺眼,平时都是相互冷嘲热讽的,凭着这里面的深仇大恨,他们也得过来撑个场子。   结果一个个摩拳擦掌地走到近前,就听见培英班那边的班长郑宇风怒道:   “你少在这扯了,明明是你先欺负我们班同学的,我们还没跟你算账呢!你这根本就是恶人先告状!”   他一边说,一边回头去找夏蔓生,看见他正在那转头跟唐燕说着什么。   郑宇风二话不说,就把夏蔓生一揪,按着肩膀推到前面来,指着他,义愤填膺地说道:   “连他这样的你都欺负,是不是人啊?今天必须道歉!”   刚才唐燕为了安慰夏蔓生,给他剥了一颗糖吃。   夏蔓生本来不想要,但是唐燕都递到嘴边了,他不好拒绝,刚把糖含在嘴里,就被郑宇风一把给拽了过去。   夏蔓生被说得一脑袋问号。   ???   ——他这样的是什么样的?   这是好话吗?   郑宇风还在那质问:“你们说是不是?我说的对不对?”   夏蔓生其实真觉得没事,尹彭的举动对他半点杀伤力都没有。   但是同学们一番好意,他也不能不捧场。   于是,他把糖果用舌头顶到腮帮子那里藏起来,鼓着半边脸严肃点头,帮腔说:   “就是,就是。”   赶过来准备吵架的国际班同学们:“……”   ——哇哦,好纯良好可爱好漂亮的小男生。   “你怎么欺负夏蔓生啊?”   有认识的他回过头去,跟尹彭说:“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尹彭:“……?”   还有个女生甚至上前挥起拳头,照着尹彭的后背上砸了一下,愤怒地说:“没素质没道德!谁要帮你!”   说完,她看了夏蔓生一眼,脸红红的就走了,其他国际班的同学们也纷纷离开。   尹彭顿时傻眼。   郑宇风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你们自己班的都不帮你,你觉得你是国际班的很了不起,但其实人家根本看不起你,哈哈。”   尹彭一张脸涨得通红,在其他同学们幸灾乐祸的注视下,转身一溜烟就跑了。   夏蔓生——真是记住他了!   如果说一开始只是想找个人出口气的话,现在尹彭是真的恨上了夏蔓生,他上学以来还从没有这么丢人过。   他暗暗攥了攥拳头,诅咒夏蔓生考个大零蛋!   这个时候,带队的老师也来了,孩子们停止了骚乱,在老师的组织下排好队上车,前往展馆。   这个插曲并没有给夏蔓生的心态造成太大的影响。   他是那种一旦要认真干什么,注意力就会非常集中的孩子,今天他的全部心思都在考试上面,其他的事完全难以留下痕迹。   上了车,夏蔓生就闭目养神,唐燕今天也来比赛,坐在他身边翻了翻书。   见夏蔓生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唐燕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他,问:“你睡着了吗?”   夏蔓生睁开眼睛,道:“没有。”   唐燕又问:“那你不紧张呀?今天还有现场抢答呢,我觉得我快要把心脏吐出来了。”   夏蔓生看看唐燕,然后伸手盖在她的眼睛上,说:   “我是这样的,你闭上眼睛,想象那些数字和数学符号就像一个个小精灵一样蹦蹦跳跳的跑过来跟你说话。”   “小精灵?”   “嗯,在我心里,1是银色的,2是棕色的,3是黄色的,4是绿色的……我们和它们一起做游戏,让它们结婚,然后生出新的小数字……”   夏蔓生的声音轻轻的,但很好听,唐燕在他的形容中,好像在听一个童话故事,渐渐的,那种紧张的情绪似乎真的缓解了很多。   是啊,没什么可怕的,她平常喜欢数学,成绩也很好,所以才能来参加比赛,只要像平常一样把心态放轻松,当成是一场数字的游戏就可以了。   “我好多了。”唐燕拿开夏蔓生的手,说,“谢谢你蔓蔓,那咱们今天就是要一决高下的对手了!”   夏蔓生:“……”   他才刚说完放轻松,唐燕那股厮杀的劲头就又上来了。   “好吧。”夏蔓生说。   唐燕说:“然后我决定,如果我这次考的比你高,我就可以捏你的脸——这下不是每个人都能捏了吧!”   她居然还没有放弃!   夏蔓生立刻捂住自己的脸,说:“不好!”   就这样说着话,场地到了。   参观的同学们去前面的展馆,而比赛的选手则进入考场。   在这紧张的时刻,夏蔓生突然想起,自己在梦里的时候,就那么一回,总算获得了一次竞赛的决赛名额,结果进考场之前,房顶突然塌了。   比赛最终取消。   他忍不住往头顶上望了望,看起来很结实。   然后,夏蔓生向监考老师递出了准考证,检查完毕深吸了一口气,进入考场。   一切顺利。   考场里的人并不多,每场二十人,位置隔得很开,试卷被一张张分发下来,散发出油墨的味道。   夏蔓生写好自己的姓名考号,草草浏览一遍试题,便拿起笔迅速写了起来。   同一时间,傅丹烨正匆匆走出傅氏的写字楼大厅。   他来的很早,出门的时候,正好迎面碰上了身边前呼后拥的傅老爷子刚刚进入公司。   傅丹烨在外面还是很给老傅面子的,叫了声“爷爷”,让到一边。   傅老爷子让傅丹烨每周末都来公司观摩学习,看他今天这么早就要走,便问道:   “你在楼上杀人了?着急忙慌地跑什么。”   傅丹烨说:“没杀,我去看蔓蔓比赛。”   傅老爷子知道夏蔓生今天有数学竞赛,奇怪地问道:“这还能在旁边看着?”   傅丹烨解释说:“比赛结束之后会有合影,还有颁奖仪式。到时候电视台的人会来,家长也可以上去。”   傅老爷子“哼”了一声,说:“比赛就比赛,一个小孩的东西,还搞这么多花样,无聊。”   傅丹烨:“……”   他经常感到对这老头很无语,于是道:“我走了。”   傅老爷子挥挥手。   等到傅丹烨走了,他又突然回过头来,问身边的秘书:   “今天市里那个小学生数学竞赛在哪比?”   秘书躬了躬身,说道:“我立刻去为您询问。”   傅老爷子皱眉道:   “傅氏作为竞赛的赞助方,这种事情是必须要了解的,怎么能临时再去查找呢?我这样问你,并不是我想去,而是考察你的工作水平!现在看来,你大意了!”   秘书:“……”   话听起来没错,但事实上,这场竞赛只是傅氏庞大生意分支之下一家分公司的赞助之一,而她作为总裁的特助,如果这些都要知道,那可就没时间做其他任何的事情了。   不过跟在傅老头身边将近十年,她非常了解老板的脾气,面不改色地说道:   “是,不好意思老板,我下次一定注意。”   傅老爷子倒也没有为难之意,说道:“行了,去问吧。”   秘书也十分机灵,她没有去费劲找那家分公司的联系方式,而是直接一个电话打给了沈管家,问他今天小少爷去参加竞赛的地点。   沈管家果然直接把详细地址告诉了她,说完之后,又似乎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比赛只有一个小时,在今天上午十点结束,当场核分,十一点开始颁奖和合影等仪式,我建议黄秘书最好把董事长这一段时间的行程安排空出来。”   黄秘书何等精明,立刻就明白了沈管家的提醒是什么意思。   因为并不负责傅老爷子家庭内务这一块,黄秘书的信息来源有限。   她只知道傅老爷子对这个收养的孙子很是疼爱,有事没事,总喜欢挂在嘴边提两句,但黄秘书觉得这也只不过是比较偏宠小孩而已。   作为一个唯利是图的挣钱狂魔,傅董总不会为此耽误工作吧。   但现在,她意识到,自己还是对老板疼爱孙子的程度有些轻视了——那怎么一碰上亲生的老大,两边就成了对抗路呢?   黄秘书感激地说:“我明白了,谢谢您。”   沈管家淡然道:“公事公办而已。”   挂断电话,黄秘书连忙将这个重要的信息写在了备忘本上。   以后随着小少爷越来越大,估计参加这种活动的机会也会越来越多,看来她要全盘掌握了。   于是,早间会议结束之后,秘书就过去告诉傅老爷子,从现在起一直到下午四点,都暂时没有日程安排了。   傅老爷子挺不情愿地说:“怎么空出来这么一大块时间?我今天还不想休息。”   他仿佛思考了一下,然后“勉为其难”地说:   “你刚才说蔓蔓他们比赛的地方在哪里来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然我过去看看吧。”   黄秘书准备良久,等的就是这一刻,连忙上前一步,把地址说了。   于是,傅老爷子站起身来,一边向外走去,一边又吩咐道:   “少带几个保镖,再换辆低调的车。”   不是他非要口是心非,他只是觉得……咳咳,自己平常这么忙碌,为了一个小孩的竞赛兴师动众地过去一趟,实在显得有点太慈祥太愚蠢了。   长这么大岁数,他还从来没有看过任何一个孩子参加这玩意呢!   ——反正这些家伙又不会给他争光!   但是……别人是别人,蔓蔓是蔓蔓。   傅老爷子其实也不指着夏蔓生能获什么奖,毕竟这种竞赛竞争很大,能参加就已经很不错了。   再说了,以他们的家庭条件,夏蔓生也用不着那么辛苦地学习。   他只是,想到夏蔓生给他分享的那张报名表了。   这孩子很重视这场比赛,并且想和爷爷分享他的荣耀,所以如果考完试出来看到自己,他一定会很开心吧。 [59]第五十九章:蔓蔓的第一名。   傅老爷子几乎已经可以想象出夏蔓生跟他说,“爷爷你真好,我最喜欢爷爷”的那个语气了。   他想着想着,嘴咧开了,突然反应过来,又赶紧闭上,轻咳一声,自言自语地说:   “也就一般吧。哼。”   黄秘书:“……”   于是,口是心非的老傅先生下车之后,站在车门前顿了顿,终于还是迈步,向着展厅里面走去。   一名挂着牌子的负责人正站在门口,和几名保安聊着天,远远看见有几个人想过来,他便要上前去拦。   结果没等开口,手里被塞了一张名片。   负责人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连忙让开,想了想,又跟上去,殷勤地说:   “请问您想参观什么地方?我来为各位带路吧!”   虽然名片上没有具体的身份,但这气场,这架势,绝对是难得一见的大人物啊!   一名保镖回答说:“麻烦您,带我们去看看孩子考试的地方。”   ——那种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负责人满头雾水,还是满脸堆笑地点点头,带他们进去了。   此时,考试将近尾声,在考场外面的大厅里已经站了一些家长等候。   保镖谢过负责人,就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傅老爷子也让保镖们留在了外面,不要聚集,他自己则像个普通老头一样,低调地走了进去,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进了门,傅老爷子忍不住看了一眼走廊前面的那一排考场,想着家里那个跑来跑去的小崽子居然就在里面算算数,心里不禁涌起了一种十分神奇的感觉。   他正在这想着,就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低低响起——“爷爷?”   傅老爷子转头一看,傅丹烨拿着一束花在角落里站着,大概也是不想让别人注意到,他戴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傅老爷子先声夺人:“我下午没事,溜达溜达,散散心。”   傅丹烨:“……”呵呵。   敏锐地从破孙子的目光里面感知到了嘲讽,傅老爷子颇有几分恼羞成怒,目光刻薄地往下一瞥,问傅丹烨:   “你拿的什么东西?”   一个大小伙子,拿着一束花,里面还插着什么小熊啊,爱心啊之类的玩意,恶心。   “爷爷,您没给蔓蔓买花吧?”傅丹烨问。   傅老爷子:“……”   傅丹烨又说:“没事,您来得晚,可能太着急了不记得。一会我抽一朵分给您。”   他说着还将花束扒拉了一下,似乎在找里面有没有蔫的。   傅老爷子:“……”   他说:“滚蛋!”然后转身向着贵宾休息室走去。   一眼都不想多看见这个混小子。   真想把他绑架了扔河里……和他的破花一起!   傅老爷子却不知道,他在大厅里待的这么两分钟,还引起了另外一个人的注意。   刚才他进门的时候,熊老师就隔着窗子看见这个气势非凡的老头了。   只见他身边的人也不知道出示了什么东西,那个之前在自己面前还摆着一副架子的负责人,立刻换了一副笑脸,点头哈腰地把他亲自给领进来了。   虽然不知道这人是什么身份,但绝对不简单。   于是熊老师就忍不住关注了一下,本来还想伺机上去说两句话,可惜对方很快就走了。   多半是国际班里哪个学生的家长吧。   熊老师遗憾地叹了口气,如果他是那边的班主任就好了。   *   夏蔓生并不知道自己的家人们就等在外面,他聚精会神地答着题。   他从小就是个慢性子,做什么事情都不慌不忙的,但因为思路顺畅,心态又稳,所以答题的速度并并不比别人慢。   夏蔓生就这样一道题一道题地写下去,最后,成功把整张卷子填满了。   夏蔓生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他最怕的就是再出现那种卷子写一半不再让他落笔的情况,那就太痛苦了。   他又仔仔细细地将题检查了一遍,正好交卷。   之后同学们还不能离开考场,因为考试一共两个环节,接下来是半个小时的现场抢答时间。   ——由屏幕上给出试题,同学们在自己面前的答题板上输入答案,第一个得出正确答案的同学拿分。   一共是五十道题,夏蔓生一个人抢到了二十三道。   考试,终于结束了。   夏蔓生挺满意的。   他觉得自己基本发挥出了应有的水平,不过不太了解其他人的实力,最后能得到什么名次就不好说了。   他没有去猜测估分,因为是机器阅卷,在他们进行现场抢答的半个小时时间里,卷面的成绩就已经出来了。   下面只要加上抢答的分数,再进行综合排名,就可以得到最终名次,随之进行颁奖典礼,这一切的流程今天上午都是要处理完的,等结果就行了   夏蔓生走出考场,去外面的大厅里等待。   一等奖一名,二等奖五名,三等奖九名,名额很紧,这次的竞赛含金量也很高。   夏蔓生考试之前有点紧张,现在对于自己能不能获奖反而比较平静了。   他从小到大已经习惯了平平无奇,只要能稍微进步一点点,都是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了,现在已经比原来好了太多,夏蔓生并不贪心。   他当初那么努力地争取名额,也只是想来试一试参加竞赛的感觉罢了。   夏蔓生看着周围的人,有的考生在紧张地回想着刚才写上去的答案,估算自己的分数,也有人的家长来了,正围在孩子的身边,一边打气,一边递水递吃的。   夏蔓生很喜欢这种氛围,因为能有资格站在这里,对他来说,就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   不过让夏蔓生没有想到的是,更加幸福的还在后面。   突然有一只手从他的肩后伸过来。   夏蔓生正好奇地看着旁边的人,再一低头,发现自己手里突然多了一束花。   他抱住花,愣了愣,猛然转过头,紧接着顿时又惊又喜:   “丹丹哥哥,你怎么来了?”   傅丹烨带着笑意站在他身后,说道:   “这么多人的家长都来了,总不能让我们蔓蔓一个人在这里吧。”   他把手里的水拧开递给夏蔓生,看着夏蔓生喝了几口之后,又把瓶子接过去,给了他一块小蛋糕。   “刚才费了那么多脑子,吃点东西。”   夏蔓生还真是饿了,一边吃着小蛋糕,一边问:   “可是你今天提前从公司出来了吗?爷爷会不会生气啊?”   他知道傅丹烨周末都是要去公司观摩的,今天肯定是提前走了,而傅老爷子最烦别人做事不认真。   傅丹烨说:“不会的。”   夏蔓生道:“你确定?”   他说完,就听见有人在身后“哼”了一声,说:“我就那么爱生气?”   夏蔓生回过头来,说:“爷爷!”   他真没想到连傅老爷子都来了。   傅老爷子说:“我也就是随便来——”   夏蔓生已经脱口道:“我现在好幸福啊。”   可以参加比赛,还有家人在外面等他,他过着和正常孩子一样的生活,成长过程中的每一步都不再错过。   傅老爷子愣把自己后面的话给咽回去了。   然后夏蔓生凑上去,一下抱住了两个人。   傅老爷子和傅丹烨被他抱着,不得不贴在了一起,各自都露出了一些嫌弃的表情,可是谁也没有挣脱这个拥抱。   好一会,夏蔓生才放开。   初始的高兴之后,他又不禁有些担心自己的成绩不够好会让两人失望。   丹丹哥哥还好说一点,爷爷可是很要面子的。   退一步讲,就是不说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夏蔓生也很想让他们两个高兴高兴。   傅丹烨问他:“你很紧张啊?”   夏蔓生诚实地说:“我怕我拿不了奖,你们失望。”   傅老爷子说:“这有什么可失望的?一个比赛,不赢房子不赢地,这就是个玩,玩尽兴了就是达成目的了。只要你觉得高兴,爷爷和你哥就高兴。”   傅丹烨说:“这真不像您说的话。”   傅老爷子说:“这种好话我肯定不会和你说。”   夏蔓生在旁边听着他们两个斗嘴,忍不住低头笑了笑,刚才的担心也慢慢下去了。   而就在这时,旁边的好几个人突然站了起来,看向前方。   不知道谁高声说:   “快看,大屏动了,这是成绩要出来了!”   当下,傅家几个人都齐刷刷地抬头,向着前面看去。   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数字,傅老爷子和傅丹烨竟都感到了一些难得的紧张。   他们都不愿意让夏蔓生失落。   傅老爷子甚至有些后悔,他要是早对这事上点心,黑幕一把,好歹让蔓蔓拿个鼓励的奖项开心一下也行,现在却是晚了。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地等待中,终于,数字定格。   夏蔓生仰头看着大屏幕,感到自己的心脏在砰砰跳动着。   当最顶端的那行字映入他的眼底时,他感到自己的头脑有瞬间的空白。   ——一等奖,夏蔓生!   这可是唯一一个一等奖啊!   在所有参赛选手中年纪最小的夏蔓生,成绩是第一!   这也是夏蔓生有生以来第一个第一名。   成绩出来的那一刻,满场几乎都没有声音。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大屏幕上,直到确认了自己的名字在或不在上面,议论的声音才一下子响了起来。   有的人高兴地又叫又跳,和家长抱在一起,也有没得奖的学生忍不住哭出了声。几个同学在一旁轻声安慰。   不过大部分的参赛选手都是抱着重在参与的心态来的。   毕竟全市的小学都派了代表来参赛,而能获奖的就那么几个人,得不上也很正常。   知道了自己的成绩后,对于人们来说,最关注的自然是一等奖的名字。   ——“夏蔓生……这孩子是哪个班的?真是厉害。”   这个时候不光是夏蔓生,连傅丹烨和傅老爷子都愣住了。   他们都知道夏蔓生的成绩很好,而且这几年一直在慢慢地进步,但也算不上是特别拔尖的水平。   在家里人的心目中,好像夏蔓生还是那个懵懵懂懂、需要照顾的小孩子,没想到他居然一下子考出了一个这么优秀的成绩。   所以三个人都愣在那里,看着大屏幕,相比其他人,看起来竟然显得特别淡定。   直到旁边议论“夏蔓生”这个名字的声音传来,夏蔓生才回过神来。   他仰起头,跟傅丹烨说:“丹丹哥哥,我考了第一。”   又转头跟傅老爷子重复了一遍:“爷爷,我是第一哎。”   夏蔓生说出这话的时候,忍不住眨了眨眼睛,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亮晶晶的,泛起了一层水光。   只有他知道,这个第一代表着什么。   无论是今生还是梦里,他头一回拿到第一名。   他不再是一个只能站在角落里,默默羡慕看着别人的旁观者,他也可以走出自己想要的人生。   傅丹烨一开始就是挺高兴,但是让夏蔓生那双眼睛把他一看,带着鼻音说出这句话,傅丹烨的心也一下子就跟着酸了。   他顿时觉得弟弟好可怜,要学得这么好,一定付出了好多好多。   就这样,他还差点没参加上比赛,当时夏蔓生心里该有多难过,多失望啊。   傅丹烨把夏蔓生的脑袋按到自己怀里,说道:   “是啊,蔓蔓太厉害了。好孩子。”   夏蔓生将脑袋埋在傅丹烨的衣服上蹭了蹭,擦去了一滴眼泪,刚想重新恢复淡定表情抬起头来,就“哎呀”了一声。   ——原来是傅丹烨一下子把他举了起来,转了一圈,笑着说:“我们蔓蔓是第一名!”   其实他不过是个尚未成年的孩子,但少年的臂膀已经有了可以把夏蔓生举高的力量。   只有在这种时候,傅丹烨平日里沉默冷峻的面容才会露出轻快的笑意,宛若春阳在水面展开一样,泛出粼粼的波光。   夏蔓生下意识地搂住傅丹烨的脖子,低头看他,然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个人的笑容那么好看,这一幕简直就跟电影画面一样,看得周围的人也都不禁会心一笑。   傅老爷子用拐棍敲了敲傅丹烨的后背,说道:   “臭小子,快把你弟弟放下来,一会把他给摔了!”   傅丹烨这才放下了夏蔓生。   这时,唐燕也拉着妈妈的手跑过来找夏蔓生,高兴地说:   “蔓蔓,我得了三等奖!我看你第一啊,好厉害!”   他们整个学校报上二十个人,有四人获奖,这在全市的学校里都属于非常好的成绩,唐燕作为其中之一,虽然是三等奖,也已经非常高兴了。   唯一遗憾的就是她没有考过夏蔓生,这次又不能捏夏蔓生的脸了。   唐燕过来拉夏蔓生的手:“快走吧,咱们一会要参加颁奖典礼呢!听说电视台的人会来拍宣传片,我们要先去彩排一下,一会还要集体朗诵一首诗。”   虽然宣传片的时长有限,不会完整播放颁奖典礼,剪辑之后大概只有几秒的露面机会,但对于一个小学生来说,已经非常值得兴奋了。   唐燕的妈妈看着女儿风风火火的样子,在后面追了几步,说道:   “燕燕,慢点,你别把同学给拽摔了。”   说着,她还没忍住摸了下夏蔓生的头,也觉得这孩子长得好漂亮,没想到学习又那么好,看起来真招人喜欢。   当家长的,当然喜欢让自己的孩子跟这种朋友玩,唐燕的妈妈转过身来,想再跟夏蔓生的家长攀谈几句,建立一下友谊,结果惊讶地发现,这一转眼,人已经不在大厅里了。   “咦,离开这么快吗?”   ——傅丹烨扶着傅老爷子往外走。   今天是高兴的日子,他本来想着就稍微孝顺下老头也没什么的,但是随着傅老爷子越走越快,傅丹烨终于没忍住,说道:   “爷爷,您慢点行吗?一会要是摔一跤,别人不得说是我为了争家产把您给推出去的?”   傅老爷子道:“滚蛋,你能不能说点好话?我养你这么个讨人厌的家伙有什么用?”   傅丹烨道:“这不是扶着您呢?要不您自己跑两步?”   傅老爷子:“……”   他忍不住又拿拐棍给了傅丹烨一下子。   傅丹烨:“……”   别人拄拐杖是风烛残年,颤颤巍巍,老头是多了一样趁手的兵器。   他想回去看夏蔓生彩排的,所以挨了一下之后,深吸口气忍了,问道:   “您到底急着去干什么?”   傅老爷子不理他,只说:“出去就知道了。”   一直出了展馆,傅丹烨才看见家里的一名保镖匆匆跑了过来,双手捧着一套衣服,说道:   “傅董,您要的灰西装和条纹领带。”   傅老爷子看了看,满意地说:“是这一身,我说的花篮订了吗?”   “是,已经跟花店那边联系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可以准备好,会分别送到学校和这边来。”   傅丹烨:“!!!”   他这才知道,刚才傅老爷子故意拖住他,其实也不是非得要他扶着才能走得动,根本就是为了让他腾不出时间来。   这样,老头才好偷偷换新衣服,订花篮,一会去跟夏蔓生合影!   报复!这绝对是因为他给夏蔓生带那束花耿耿于怀,所以要把场子找回来。   学人精!   傅丹烨:“……我也去换身衣服。”   “你就穿这身。”傅老爷子立刻不容置疑地说,他才不可能让傅丹烨抢镜。   傅丹烨:“……”   说完,为了安抚傅丹烨,傅老爷子又毫无诚意地说了一句:   “你底子好,像爷爷,穿什么都精神。”   傅丹烨:“……”   最后,他只是去车上默默拿了他的摄像机,准备一会把夏蔓生的典礼全程都给好好记录下来。   而此时,夏蔓生得了一等奖这件事,也已经以飞快的速度在同学们之间传开了。   相比其他人的震惊,夏蔓生自己班里的同学们倒是不太意外,反倒都在想,这回蔓蔓终于不再隐藏实力了。   难道是他的秘密已经到期了?   郑宇风和刚子几个同学还特意去组团嘲笑了尹彭:   “看见了没?我们夏蔓生是一等奖!一等奖!真是笑掉大牙了,人家一等奖的实力还用得着你让名额吗?”   “幸亏没选你,否则你就是上了也白瞎!”   “好了好了不说了,我们去看蔓蔓彩排吧,一会还要上电视,学校还要把节目的照片贴到展览栏里去呢!”   尹彭气得差点晕过去。   敌方人多势众,尹彭不敢上去跟他们打架,只好把拳头捏着紧紧的,绷紧脸快步离开。   最让他生气的,不光是同学们的嘲讽,还有夏蔓生就要上电视了。   早知道这样,他当初绝对不会退出。   他也想上电视,想让表叔在节目中看到自己……   尹彭咬着嘴唇站在路边踢石子,过了一会,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如果不让夏蔓生参加电视台的拍摄,换成他行不行?   虽然奖项已经固定了,抢不走,但刚才尹彭在外面的时候已经听过两个老师说了,电视台不会把整个颁奖过程放进去,宣传片里也没有具体的人名。   剪辑之后,只会给大家朗诵和进出考场的场面一些镜头,当做六一儿童节特别节目来播放。   所以只要尹彭能上去参加诗朗诵,就可以上电视了,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他也参加了考试。   夏蔓生都已经有了一等奖了,别人又不会抢走,少参加个节目也无所谓的。   尹彭这样想着,就去找了自己班的班主任,说来也巧,正是当年教过傅丹烨的赵老师。   比起曾经的青涩,如今的赵老师将头发盘在脑后,戴了一副黑框眼镜,穿着利落干练,看起来已经是个非常成熟的人民教师了。   看到尹彭,她便问道:   “你怎么过来啦?快去观众席上坐好,一会拍摄就要开始了。”   夏蔓生在上面表演,他在底下鼓掌?开什么玩笑?他才不要呢!   尹彭说道:“赵老师,咱们班都没有上去表演节目的,我想为班级争光,能不能让我去啊?”   赵老师安慰他:“这次要上台的都是拿了奖的同学,位置已经固定了。不过你好好努力,老师也希望下一次可以看到你在台上的身影,好不好?”   尹彭道:“那能不能让别人下来我上去啊?”   赵老师皱起了眉,觉得这孩子的想法很有问题,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让别人给他让地方呢?   但是现在时间紧张,她暂时没空跟尹彭好好谈话,只能说:   “这当然不可以了,因为这是别人通过努力和智慧获得的荣誉。你不能这样想,知道吗?好了,快回去吧。”   尹彭悻悻地转身走了,觉得赵老师真的很讨厌,一点也不识趣,就知道唠唠叨叨地教育人。   而这时,他恰好看到了六年级培英班那边的数学老师熊老师。   尹彭眼睛一亮,总算找到办法了。 [60]第六十章:有家人守护的蔓蔓,不会再被任何意外夺去光彩。   尹彭今年十二了,这个岁数的孩子,已经完全可以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人不能招惹,什么人又是可供利用的。   熊老师每次见到他都满脸堆笑,还强调过好几次给他争取名额的事,尹彭就知道,这个老师是在讨好自己,跟那些想跟他要外国巧克力的老家孩子一样。   于是他过去找了熊老师,又提了一遍自己的要求,甚至还理直气壮地说:   “那个时候你本来也答应了让我参赛的,但是我没有比上,老师你就让我表演个节目吧!”   那不是你自己不去的吗?   如果是其他学生,早就挨喷了,但面对尹彭,熊老师完全不能忽视当时自己拿到的那叠厚厚的现金,以及现在还没有找到的名片。   当然,谢维的名片就算没丢,现在也没用了,最近关于他的丑闻传的满天飞,听说他只要一出门就会被人丢鸡蛋。   但这是人家豪门内部的家务事,是是非非的跟他们普通人也没关系,熊老师只知道,尹彭当初转学进来,是校董傅蕙佳签的字。   ——那可是著名企业家傅胜和的女儿!   那个时候熊老师就已经意识到这孩子的背景不一般了,所以虽然现在想上节目的想法一看就是尹彭临时起意胡闹,他也不想得罪对方。   于是,熊老师干咳了一声,带着几分严肃之色说道:   “按规定,必须是获奖的同学配合电视台进行拍摄,你是因为个人原因放弃了比赛,本来是不能上场的,但如果有其他同学发生了状况,需要替补的时候,我一定会优先考虑你……”   他这套成年人之间的话术,尹彭又怎么能听明白,当下就有点着急:   “你怎么回事,你不听我话啦?你不怕我回家告状吗?”   没礼貌没教养的死孩子!   熊老师忍不住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他也不多说了,直接领着尹彭走向后台:   “这样吧,你先去后台跟着一起准备,听听一会诗朗诵都要读什么,有机会我会叫你的。”   尹彭半信半疑地被熊老师给弄走了。   他走之后,熊老师想了一会,又叫了郑宇风,跟他说:   “班长,你去把夏蔓生叫过来,我有事找他。”   郑宇风犹豫了一下,怕他又要骂人,就说:“熊老师,夏蔓生刚才排练的特别认真,一个字都没有读错。”   熊老师不耐烦地说:   “让你叫你就去叫,我又没说要批评他!你一个班长,听我的听他的?”   他也是觉得纳闷了,为什么这个夏蔓生本来就是后插班进来的,年纪又最小,偏偏在班里就这么受欢迎。   挨了训,郑宇风偷着吐了下舌头,没敢再说什么,赶紧转身走了。   没过多久,夏蔓生就来了,唐燕也跟着。   她平时就是个很热心的女生,作为课代表,一听老师要找,想着或许也可以帮上一点忙,就过来了。   熊老师没顾上管唐燕,目光在夏蔓生身上一扫,找到了一个借口,说道:   “夏蔓生,你个子矮,列队老师说,一会要把你放在第一排,你这鞋太花哨了,得换双白的。”   夏蔓生一愣,说道:“老师,可是刚才彩排的时候,是说女生都在第一排,我在第三排呀。”   他虽然年纪最小,可个头还真不算矮的,只是没有傅家的基因那么变态罢了。   熊老师说:“这是刚调整的。”   夏蔓生“哦”了一声,说:“那我让爷爷叫人给我送双白鞋过来行吗?”   熊老师心里“呵”了一声,暗道,还“叫人给你送”,说得好像你爷爷是什么人物似的,那你还在培英班苦哈哈地读什么书?   他说:“来不及了,这样,我给你钥匙,展馆东边教师休息室门口的柜子里有几双鞋,是之前舞蹈团在这里表演剩下的,还没穿过,你去找一双合适的尺码换上,现在赶紧去。”   夏蔓生看了看表,熊老师说:“现在还来得及,赶紧去,我让他们等着你。”   夏蔓生很感激地说:“谢谢老师。”   虽然他平时不喜欢熊老师,老师也不喜欢他,但此刻还是让夏蔓生产生了一点被老师帮助的温暖。   他觉得下次语文考试如果出个相关的题目,就可以写作文了。   名字就叫《我的老师》,内容就是,“我曾经并不喜欢我们的数学老师,因为他总是板着脸,还爱凶巴巴地训人,但有一天,他帮助了我,让我发现,原来老师的严厉中总是藏着最深的温柔,直到如今,也记忆犹新……”   学霸夏蔓生一边在心里打着作文腹稿,一边急急忙忙要去找鞋。   唐燕在旁边热心地说:“那个休息室我去过,我带你去吧。”   熊老师“哎”了一声,眼看两个孩子跑远了,也不好再单独把唐燕给叫回来。   算了,错过了也只能怪这孩子倒霉了。   夏蔓生他们那边刚走,没多久,另一边,负责彩排的老师就匆匆地过来了,见到熊老师就问:   “哎,熊老师,夏蔓生和唐燕找不见了,学生说刚才被你叫走了?”   熊老师道:“这两个孩子比较淘气,我就叮嘱了两句让他们好好表现,然后他们应该就回去了。没人吗?那我去找找。”   彩排的老师急得直跺脚:   “来不及了!哎呀,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电视台的人都来了,那边看节目的学生、家长还有嘉宾们也都坐好了……你知道有谁么!”   熊老师看她这样子,忍不住问了一句:“谁啊?总不能是市长来了吧?”   “你还别说,有这位在,市长可能真的一会就到。”   彩排老师凑近了熊老师一点,轻轻说了个“傅”字。   意识到她说的人是谁之后,熊老师顿时心中一震。   他的神情空白了两秒,紧接着意识到什么,心中的喜悦渐渐涌了上来。   这回真是运气爆棚啊!   他刚刚还在想,尹彭那小子看上去又没礼貌又没情商,他一时兴起跑过来要参演节目,自己就尽心尽力地帮了,这份人情,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去跟家里面说。   怎么也得让他家大人知道才算这事没白干啊。   但现在,傅老爷子竟然要亲自来看表演了!   尹彭不正是傅老爷子的亲戚吗?自己这么做,让他亲眼看见,意义都不一样了。   要能因此在傅老爷子那里挂上名,往后的前途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如果说熊老师刚才心中还稍微有一点点把夏蔓生和唐燕支开的愧疚,那么他现在是丝毫不后悔自己做这件事了。   他对彩排老师说道:   “这样吧,两个孩子也不知道去哪了,拖着不是个事。一会我再去找。”   熊老师说:   “这会我先给你挑两个学生替他们,反正就是表演个节目而已,奖状奖品最后该是谁的还是谁的,也无所谓。”   领队老师犹豫了一下,想说上电视的机会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还是很重要的。   更何况电视台也不会一个个去介绍孩子们的名字,到时候台上站着谁,谁就享受这份赞美和荣誉。   但现在找不着人,确实没办法。   她心里也有点埋怨两个孩子乱跑,所以最终点点头,说道:   “那也只能这样了。”   熊老师便立刻去找尹彭,告诉他确定可以上场了。   其实他也挺奇怪的,这位傅老爷子平素十分低调,这几年岁数渐大,就是媒体上都不怎么见得到他的身影了,没想到今天竟然会亲自来看一帮小孩子表演节目。   难道真就是为了这个尹彭?   算了,这种豪门的事,他也猜不透,不管那么多了,反正傅老爷子既然亲自来了,就是天大的好事!   此时此刻,傅老爷子已经穿着他笔挺的西装,坐在了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被强制不许换新衣服的傅丹烨冷着脸坐在他的旁边。   饶是如此,傅老爷子用余光瞥了孙子几眼,心里其实还是有点不满意。   因为现在傅丹烨的个头马上就要长过他了,照相的时候站在那肯定特显眼。   唉,看来还是给这小子吃的太好了,真想把他的脸按进土里滚几圈。   “……”   感受着爷爷的目光,傅丹烨心里也在想,好想打老头。   忍吧,唉。   毕竟在外面还是要面子的,这时,几位校领导都来了,正围在傅老爷子身边,小心翼翼地堆着笑陪他说话。   要是放在平时,顶多说上一两句,傅老爷子就没有这个耐心了,但今天他心情很好,甚至还想多听听这些人说孩子在学校的事。   在傅老爷子看来,夏蔓生这么优秀,在学校里应该也是被老师捧在手心的学生,肯定人人赞不绝口。   之前怕带来什么危险和麻烦,夏蔓生和傅家的关系一直是低调处理的,在学校里鲜有人知。   但现在夏蔓生渐渐大了,眼看就要小学毕业,又参加了这样一场竞赛,傅老爷子觉得也该是给孩子好好庆贺庆贺的时候了。   ——你们知不知道我是夏蔓生的爷爷啊!   他心里充满了自豪,也无心听这些校领导们拐着弯彰显自己的工作业绩,随意“嗯”了几声,说道:   “学校的教学工作做的不错,特别是培英班,这次的数学竞赛就有好几个学生都获奖了。哪位老师教的?我想见见,了解了解情况。”   其他人都十分震惊,没想到傅老爷子居然连学校某个学科的教学工作都关注到了,只有抱着胳膊坐在一旁的傅丹烨在心里“呵呵”了一声,知道老头这是想显摆了。   以他爷爷的性格,肯定是准备打算听着夏蔓生的老师将夏蔓生大夸特夸一番,再恶作剧一样地说出“这是我家小孙子”,震惊周围所有的人。   但那个老师,恐怕不会如他的意。   傅丹烨睚眦必报,熊老师欺负夏蔓生那笔账他还记着呢,就是怕打扰夏蔓生这场比赛才忍到了现在,他也没想到他爷爷居然这么嘚瑟。   这时再要和傅老爷子提之前报名的事已经晚了……算了,反正他们也说不了几句话。   傅丹烨想着,等颁奖结束之后跟爷爷说一声,直接把这老师开了得了。   聪明如他,都没有想到,接下来的事态发展会完全超乎意料。   熊老师听说傅老爷子居然要见他,心中的喜悦简直难以言表,一路小跑赶了过来,激动的连脸都红了。   他就说嘛,自己的教学能力和业绩总有被看到的一天,多年的夙愿没想到就要在今天实现了!   心中幻想着自己会得到怎样的提拔,熊老师弓着身缩着肩来到了傅老爷子跟前,几乎是点头哈腰地说:   “傅董,您好,我是培英班的数学老师熊俭。”   他觉得自己要表现的恭敬礼貌,但实际上,那副紧张劲谁都看出来了——满脸堆着有些夸张的笑,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一副没出息的样子。   傅老爷子忍不住皱了下眉,但想到这是夏蔓生的老师,一辈子没委屈过自己的老头还是容让了三分,言不由衷地客气道:   “熊老师真是教学有方,你们班里的学生我看都挺优秀的。”   熊老师听到傅老爷子夸了自己这一句,几乎要笑出声来了,但他很明智地控制住了自己不要得意忘形。   毕竟,人家傅家的孩子上的都是国际班,他也不能把培英班的学生吹得太好了。   “您过奖了,您过奖了。”   熊老师在心里想着能够迎合这位富豪喜好的话,小心翼翼地说道:   “这批学生的出身要低一些,有时候的头脑啊、眼界啊确实不太跟得上,但是好就好在知道努力,抓一抓就能考出不错的成绩。”   一直在旁边不言不语窝着的傅丹烨慢慢转过头来,看向熊老师。   傅老爷子也同样感到有点迷惑。   ——“这货在扯什么犊子?”他心里莫名其妙地想。   虽然学校分了这两种班级,但初衷可不是为了根据学生的家境划分三六九等,而是国际班那边在课程方面会多一些商业知识、社交技能等方面的培训。   一般家庭的孩子学这些没用,自然也就没必要到这种班级里浪费精力了。   甚至后来,夏蔓生彻底在傅家留下之后,傅老爷子也考虑过要不要给他转班。   但经过观察,他发现这孩子完全对经商不感兴趣,反而很有艺术细胞,这才给夏蔓生请了教画画和小提琴的老师。   包括他自己的小儿子傅颐,当初也是上的普通班级。   当然,如果夏蔓生不在培英班,熊老师这话傅老爷子虽然听着很蠢,但也不会太往心里去的。   毕竟他见的蠢货太多了,如果要挨个去思考分析他们为何如此愚蠢,实在有点没事给自己找事了。   这是那些人的祖宗要从基因方面进行的深刻反思。   可是现在,这些话就让傅老爷子觉得刺耳了。   他甚至忍不住在想,这老师会不会在班里跟孩子们这么说。   夏蔓生听了,又会不会觉得爷爷让他上这种班级是差别待遇。   傅老爷子的心情一下就糟到了谷底。   “呵。”   他反而笑了一声,说:“照你这么说,让你教这些孩子,是很费心的啰?”   熊老师说:“那不会,作为一名教师,我对任何的学生都是一视同仁的。我目前还没有担任过国际班的教学工作,但这些同学的素质肯定是要相对更高一点,这有目共睹……”   ——“无耻,真是无耻。”   熊老师在这里跟傅老爷子说着,后面站着的教导主任都有点听不下去了。   他用极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了这几个字,将头偏开,几乎不想看他那副嘴脸。   这个熊俭,平常总是对谁都不服不忿的,一副好像自己多么怀才不遇的样子,结果到了傅老爷子面前跟变了个人一样,为了讨好人家,竟然不惜贬低自己的学生。   为人师表居然势利成这样,还要不要脸了。   其实对于熊老师的一些做派,平常除了学生,就是老师们也多有不满,时常反映他私下里的一些怨言。   教导主任几次想过,应该把熊老师从一线的教学岗位上调整下来,调到其他部门,也免得他一些不当言行影响到学生。   可是作为一个教导主任,他并没有那么大的权力。   毕竟熊老师在学校多年,资历不浅,最近两年调去了后勤,似乎还跟副校长的关系不错,总是往那边办公室跑。   所以,他向领导反映过一次自己的建议,被搁置之后就不再提了。   没有办法,牛马的一大修养,就是要学会忍耐下贱的同事。   就像现在,熊老师说话这么恶心,傅董事长不还是特意把他给叫过来,说了这么多吗?   大概人家有钱的老板就吃这一套吧!   教导主任心里转着这念头,就见傅老爷子果然点了点头,说道:   “你教培英班确实屈才了。”   ——看看吧,有钱人都爱听奉承话!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子的!众人皆醉我独醒,举世皆浊我独清!   教导主任暗自哀怨的时候,熊老师的心脏也在狂跳。   难道他梦想了这么多年的摆脱培英班,今天就能实现了?   熊老师甚至都已经开始畅想了——如果傅董想让他当校领导,其实也就一句话的事,未必不可能。   在他灼灼的目光之下,傅老爷子眯起眼睛看着他,语气云淡风轻,又尖锐至极:   “我看整个学校里,最大的便宜货就是你,你怎么没去废品收购站呢?”   ???   等等?   不对!   傅董这是……在骂人吧?   傅老爷子画风转变的太快,大家根本没反应过来。   而这时,傅老爷子已经厌倦地闭了闭眼睛,说道:   “好了,各位安静地等待节目开始吧。请理解一个老头,你们围在这里我有点缺氧,说得再多点,可能需要上呼吸机了。”   熟悉的人都知道,当傅老爷子开始满嘴喷刀片的时候,就代表着他的心情直线下滑。   只是明明就在几分钟之前,他看起来还很高兴,突然一下子翻脸,根本就找不到原因,未免让周围的人都有一种突然被甩了个耳光的惊诧。   当反应过来傅老爷子是在骂他的时候,熊老师整张脸“刷”一下子就涨红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几乎羞耻地想要找个地缝钻下去。   他张口结舌地说:“傅、傅董……”   傅丹烨不耐烦地说:“有完吗?”   只要夏蔓生不在,他大多数情况下是不言不语地找个地方窝着,帽檐压得很低,活脱一副阴郁少年的形象,整个人都快自带阴影效果了,所以刚才也没人去打搅傅大少。   此时傅丹烨猛然呵斥了这么一嗓子,熊老师下意识地看向他,然后忽然瞪大眼睛,露出好像见鬼一样的神情。   少年的眼神讥诮而锐利,竟清冷的让人胆寒。   幸好这时校长比熊老师有眼色,连忙上前一步,笑着跟傅老爷子说:   “是,节目马上就开始了,我们也该回座位上去了。”   这样说着,刚才围在傅老爷子身边的人们才纷纷散开。   熊老师整个人却跟定在了那里一样,失魂落魄地迈不动脚步,最后还是副校长把他给拉到了一边,低声问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得罪傅董了?”   他倒也不是多关心熊老师,而是近几年熊老师算是他这边的人脉,也帮他做了不少事,如果这家伙真的得罪过傅董,那可得及时保持距离。   熊老师此时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的目光还望着傅丹烨的方向,几乎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那个学生。”   他几乎是结结巴巴地说:“坐在傅董旁边那个,就是傅少?”   副校长说:“是他啊,你不是之前也见过吗?到底怎么了?”   熊老师猛地转过头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用的极大,完全忘记了面对的是自己的领导:   “我刚刚在大厅里看到抱夏蔓生的那个人绝对就是他,夏蔓生还管他叫哥哥,怎么回事?!”   抱夏蔓生的时候,熊老师没看见傅丹烨的脸,此时却认出了他的衣服,震惊到声音都有些劈叉了:   “他们也不是一个姓啊!”   副校长也愣了愣,一时难以置信:“不可能吧?”   “我亲眼看见的!绝对没错!”   “也没准他是傅少自己认识的朋友,年纪小的管年纪大的叫哥哥也挺正常吧,未必有血缘关系。”   副校长到底不是亲眼看到,受到的冲击没有熊老师那么大,说道:   “先别管这个了,今天傅董不高兴,肯定是因为你的话太不得体,接下来一定要想办法让他满意,才有机会再说其他的。”   “可是……可是……”   熊老师哆嗦着嘴唇说:“我刚才把夏蔓生从节目上换下来,让尹彭上去了啊。”   “你说什么?!”副校长一下愣住了,“那……那他妈快换回来啊?!”   熊老师都说不清自己此刻心中翻腾的到底是怎样一种震撼心情了,他的脑子都有些迟滞,费力地调动着自己的舌头:   “来不及了……”   确实来不及了。   这时,前方台上灯光亮起,音乐悠扬的前奏传遍了整个大厅,孩子们一排排走上台来。   傅老爷子掏出了老花镜戴上。   以他的脾气,刚才之所以没有当场发作,就是想好好看完夏蔓生的节目,但随着那些学生们排好队形,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还没等傅老爷子发问,傅丹烨已经在旁边沉声说道:“没有蔓蔓,节目不能开始。”   他意识到肯定发生了什么意外情况,说话的同时,已经非常果断地站起身来。   短暂的意外之后,傅老爷子的面色恢复了平静,他没有问傅丹烨要做什么,只是冲他点了点头:   “去吧。”   这两个字中已经带了冷意。   随着节目即将开始,熊老师和副校长的心脏也几乎提到了喉咙口。   两个人心里都在祈祷,其实一切都是他们想多了,夏蔓生跟傅家什么关系都没有。   看到尹彭上场,傅老爷子和傅丹烨应该会满意的。   然而事情并不如愿。   随着傅丹烨起身离开,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台前的幕布又被缓缓拉上了,音乐停止,满场寂静。   下面的观众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面露诧异之色,议论纷纷。   他们并没有等待太久。   突然,一首新的乐章重新奏响,欢快热烈的新曲响彻大厅。   与此同时,舞台前的灯光一变,发出更加炫彩夺目的光亮,宛若霓虹幻影。   在这样的氛围之下,幕布被重新拉开,刚才的孩子们已经暂时离场了,反而是后面的大屏幕上开始播放刚才在竞赛期间拍摄下来的画面。   滚动的获奖人名单、家长与孩子们相拥欢呼的画面、考生们在场上聚精会神的身影……虽然没有经过很好的剪辑,但这样一一播出来的时候,也不禁看得人心生触动。   等到视频的播放告一段落时,表演诗朗诵的选手们才重新上场。   之前因为时间有限,所以电视台要求主办方在规划节目的时候不必介绍获奖选手了,直接把诗朗诵的画面给录制下来就行。   可是这一回,选手们却按照三等奖、二等奖、一等奖的顺序一一上台。   每个人走到台中间都会面向观众们鞠上一躬,被大声介绍出名字。   这样一来,时间不知道多花费了多少,电视台那边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一点意见都没了。   每个孩子鞠躬的时候,台下都响起捧场的掌声。   除了看自己孩子的家长以外,所有人自然都把注意力放在了那个得一等奖的孩子身上。   ——“一等奖获得者,夏蔓生同学!”   高亢的介绍声响起,一个穿小西装,打领结,眉目俊秀如画的小男孩走出来,向大家鞠躬。   舞台上的灯光似乎也被吸引,追逐着打在他的身上。   万众瞩目,熠熠生辉。   这一次,他的家人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61]第六十一章:吊销教师资格证+蔓蔓的路边摊豪华庆功宴。   台下的观众们看着夏蔓生,都很是惊讶,没想到拿了一等奖的学霸,居然是这么漂亮的孩子。   这个时候,傅丹烨坐在前排高声喊了一声“好”,用力鼓掌,其他人反应过来,也带动了满场的掌声,经久不息,越来越热烈。   这时,有一些人发现,刚刚一直入定一样坐在那里的傅老爷子,竟也抬起了手,鼓起掌来。   “看见了吗?”   不等众人疑惑,傅老爷子大笑着鼓掌,已转头跟旁边刚刚到场的几位市领导说:   “这是我的小孙子!”   他坐在贵宾席上,面前就是话筒,于是很多人都听到了这句话,震惊有之,错愕有之。   站在最后面的熊老师脚下一软,被绊了个跟头。   他眼冒金星,后面的什么声音都听不清了,满脑子只剩下了唯一一个念头——这怎么可能?!   夏蔓生竟然是傅老爷子的孙子,那他有必要上这种班级吗?有必要还对同学们那么友善吗?有必要被自己训斥都一声不吭吗?   他完全无法相信!   在傅老爷子和傅丹烨有意的保护下,作为风暴中心的夏蔓生根本就不知道,这当中发生了多少波折。   从他的视角来看,一切都挺简单的。   就是熊老师让他和唐燕去拿鞋,但是那个地方好远,好不容易到了,熊老师说的柜子里倒是有很多鞋盒,但里面都不是白鞋。   夏蔓生和唐燕在那里找了半天,担心演出会迟到,两人商量了一下,就又跑回来了。   还没进演出厅,半道就遇上了来找他们的带队老师。   夏蔓生还以为回来晚了要挨说,可是刚说了一句“老师对不起”,就被老师给一把抱住了。   带队老师平时也对他挺好的,但此时看夏蔓生的眼神,让夏蔓生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   然后老师就一边带着他和唐燕往里面走,一边用几乎要温柔地滴出水来的声音告诉他,朗诵的规则要稍微变一变。   前面增加了介绍选手的环节,同时,作为一等奖的获得者,夏蔓生要站在第一排的正中间。   夏蔓生和唐燕完全在状况外面,也来不及问为什么了,总之老师说了就照办。   两个孩子完全没想到他们就离开这么一小会,里面会发生多少复杂的事情。   此刻,夏蔓生站在舞台的最中间,正好面对着为自己鼓掌的家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也终于实现了一个愿望——他想用优秀的成绩让爷爷和哥哥感到开心骄傲。   夏蔓生很少笑得这么灿烂,摄像机的镜头正好捕捉到了这珍贵的一幕。   后来,这个笑容也被很多媒体作为报道内容的封面,争相转载,甚至有几个儿童用品的公司因此想找夏蔓生代言,在得知他的身份后又颇为识趣地撤退了。   不过这都是后话,总体而言,这一天是夏蔓生非常高兴的一天。   命运的阴影又一次地拐了弯,终于没有再让他的期待和荣耀化为泡影。   从头到尾,只有少数几个知道内情的人明白这当中发生了什么,剩下其他的局外人,也不过以为是电视台临时改变了拍摄想法而已。   只是,这次得了一等奖的孩子竟然会是傅氏董事长最疼爱的小孙子,实在令人很是意外。   不得不说,这孩子的命简直太好了,无论是天赋、相貌还是家境,似乎都被点满了分数。   在诗朗诵结束之后,大家又进行了合影,电视台的人这才离开。   市教育局的领导是听说傅老爷子到场,所以特意赶过来的,此时笑着对他说道:   “傅董,感谢傅氏这么多年对教育事业的支持,要不要赏光去吃个便饭?”   傅老爷子道:   “不必了,正好王局长在这里,我想问问,这没有师德的人,教师资格是应该被吊销的吧?”   “那就看情节严重到什么地步了。”   王局长脸上微露诧异之色,心道谁又不长眼惹了他了:“要不然您跟我说说具体情况?”   傅老爷子道:“具体情况嘛……”   他的目光慢慢从人群中扫过去,锐利地盯住了一个地方:   “歧视学生,故意剥夺学生的正常演出机会,算不算?”   傅丹烨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还利用教师职权擅自替换竞赛名额,我怀疑他暗中收取学生家长的好处。”   傅老爷子都不知道还有这事,回头看了傅丹烨一眼,这才转向熊老师,似笑非笑地说:   “是我有眼无珠。怪不得姓熊,胆就是贵。”   从刚开始意识到夏蔓生可能跟傅家有关系之后,熊老师身上那一层层的冷汗就没停过,这事的走向比他最坏的打算都要严重很多,他天天梦想着要飞黄腾达,却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之下,才见识到豪门的力量。   轻轻一句话,就能让他像只蚂蚁一样万劫不复。   但最可笑的是,他之所以要承担这样的后果,恰恰就是因为他迷信财富带来的权力,想要讨好豪门。   熊老师觉得傅老爷子的每句话都像巨石一样,一块一块地往他身上压,他终于忍耐不住,快步上前,几乎都想“扑通”一声跪下了。   “傅董,我知道这事是我做得不对,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平时也很喜欢夏蔓生这孩子,之前我也没怎么为难过他……这次我,我就是,我真的不知道他是您孙子……”   熊老师几乎语无伦次,完全没有了平时面对一帮孩子的傲慢和高高在上:   “我检讨,我道歉,可是我兢兢业业工作这么多年,总也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吊销我的教师资格吧?没这个规定——”   说到这里,熊老师还抱着侥幸心理。   他觉得傅氏虽然厉害,但越大的企业越需要大众形象。   如果傅老爷子就因为自己没有让他的孙子上台表演,利用权势为难他一个人民教师,这事发到网上去,以目前大众的仇富心理,舆论也未必偏向他们。   今天夏蔓生该表演也表演了,自己也得到教训了,傅家没必要把事情做绝吧。   其实熊老师想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可是他却不了解一点,傅家的人从来不受委屈,只要有气,那是冒着多大的艰难险阻都要给出了的。   更何况他得罪的还是人家的宝贝。   熊老师跟傅老爷子说话的时候,傅丹烨一直在低头玩手机,看起来好像对这件事漠不关心一样。   直到这时,他才抬起头来,跟傅老爷子说了一句:   “爷爷,事办好了。”   别人看他刚才那样,或许还会怀疑傅丹烨作为傅氏的长孙,对这个备受祖父宠爱的小弟弟心怀不满,所以看他倒了霉也是漠不关心。   但傅老爷子心里却清楚,他们家傅大少爷,那可是年方九岁就能为了夏蔓生怼亲爷爷一嘴菜的壮士。   现在,他肯定又想出来什么缺德招了。   于是,他也饶有兴致地想听一听:   “怎么样?”   傅丹烨说:   “我刚才在校园论坛里面发了个帖子,请跟熊老师打过交道的同学和家长讲一讲这些年来熊老师违反师风师德的相关行为,如果有愿意提供具体证据的,可以私聊我,一经采纳,一万一条……”   傅丹烨看了一眼手机,说道:   “哦,现在我已经收到四十多条私信了。”   ——废话,那可是一万块钱!   尤其是既然得罪了傅氏,眼见着熊老师也在这所学校干不下去了,提供一点证据,既能解气,又有丰厚的收入,何乐而不为呢?   这也就是事情刚出,很多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必再过一会,傅丹烨的私信就该爆炸了。   少年的声音清朗而冷定,将这番话说出来之后,别说熊老师,在场听到的大人们都是后脊梁一寒。   这么多年的班上下来,谁可能没有一丁点工作的上的失误,没有怀着什么私心或者想偷懒的时候?   要是都被傅丹烨这种人给盯上了,用这招搞上一通,那绝对得完蛋。   狠人啊!   太损了,太无赖了,但又太有效果了。   这回谁还能再说傅家是为了泄私愤为难一名人民教师呢?这明明是为民除害!   傅老爷子听得忍不住笑了起来,点了点头,说:“行,那就这么处理。”   他觉得自己的两个孙子真的都很有出息,一个贴心可爱学习好,一个毒辣心狠主意高,很好很好,面面俱到。   于是,他甚至还整以暇地转头跟王局长说了一句:   “王局长,你看看我这孙子多讲道理,咱们虽然吃了点亏,但什么事也都按规矩来,不让你为难。”   王局长苦笑了一声,心道:“真惹不起你们,别哪天搞我就行了。”   他说:“我们也会委派相关负责人跟进调查的,只要各种情况属实,那我也认为熊老师不太适合继续从事这个行业。”   话说到这个份上,这件事的处理流程也算是定下了基调。   周围那些学校的领导老师们听在耳中,一方面挺高兴终于不用再跟熊老师这种心胸狭窄阴阳怪气的人当同事了,另一方面也确实庆幸平时自己没有这么势利眼。   夏蔓生这个小孩,长得好看,性格也软,做什么事都是安安静静的,谁能想到竟然会是傅家出来的崽啊?!   话说他是跟妈妈姓吗?真是跟他爷爷和哥哥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啊!   就在大家心里都怀着这种疑问的时候,主角终于出现了。   夏蔓生已经换下了刚才演出穿的小西装,手里拿着他的奖状和奖杯,被一群同学们簇拥着往这边走了过来,看到傅老爷子他们,便道:   “爷爷!哥哥!”   然后人们眼睁睁看着刚才还撒旦一样的傅家爷孙,脸上竟都同时露出了精分一样的亲切笑容。   “蔓蔓!”   傅老爷子笑着使劲抱了夏蔓生一下,说道:   “好孩子,好孩子,表演的真好……哦,你要给爷爷看你的奖杯奖状是不是?哎呦,真漂亮!”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夏蔓生都快被夸得不好意思了,小声说:   “我会继续努力的,奖杯和奖状送给爷爷跟哥哥。”   这可是夏蔓生第一次得到的奖励,可想而知有多么珍贵。   傅丹烨也挺高兴,想凑过去看一眼,结果傅老爷子一边用胳膊肘挡着他,一边死死将两样东西攥在自己手里,说:   “你说什么?都给爷爷啊?太好了,爷爷回去就放在咱们家的展柜里面!”   夏蔓生:“……”   傅丹烨:“……”   装聋不要脸!   “没事蔓蔓,就让爷爷拿着吧。”   傅丹烨把夏蔓生拉到了自己身边,温良恭俭让地说:   “哥哥不拿东西,哥哥抱你就行,爷爷抱不动。”   傅老爷子:“……胡说八道。”   傅丹烨说:“噢,您听得清啊?”   傅老爷子:“……”   傅丹烨是真的想把夏蔓生抱起来来着,虽然他只比夏蔓生大四岁,但两人个头却差了不少,在傅丹烨眼中,夏蔓生好像还是那个动不动就喜欢黏在人身上的小孩子。   但夏蔓生却已经不需要抱着走路了。   “我已经快要上初中了。”夏蔓生说,“我们手牵手就可以啦!”   他一手拉着傅丹烨,一手拉着傅爷爷,说:“走吧!”   他们出了展览馆,外面还有不少人等着,有的想来采访,有的举着手机照相,有的则趁机献殷勤,希望能够为傅家人安排午餐。   但傅老爷子一概都没有理会,摆了摆手,示意秘书和保镖去处理,三人就上了车。   夏蔓生说还有几本作业在学校,傅老爷子就让司机开车带他回去拿。   夏蔓生回到教室,拿了东西出来之后,发现校门口的小吃摊都已经出了,他顿时有些挪不动步。   傅丹烨走过来,叫了一声:“蔓蔓!”   夏蔓生犹豫了一下,答应着,跟他去了车边,傅老爷子坐在车里,美滋滋地说:   “第一名,来,快上车吧,爷爷带你去吃大餐。”   夏蔓生却把两只小手扒在车窗上,小声问:   “爷爷,我今天拿了奖,你可不可以奖励我一下下啊?”   傅老爷子道:“当然了,你要什么爷爷给你什么。”   夏蔓生嘟囔了一句什么,傅老爷子没听清:“嗯?”   夏蔓生的表情顿时有点失望和委屈:“爷爷你又装听不见啦?”   傅老爷子:“……”这次真不是!   傅丹烨在一边说:“我都听见了,他说今天想吃那些街边摊。”   傅家当然不可能少了孩子吃的,但各种香喷喷的小吃摆满了整条街,散发出令人迷恋的亚硝酸盐味,对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来说格外有诱惑。   家里从来不让他吃这个,就连傅丹烨都不给他买,但夏蔓生有好几次偷偷闻他身上的味,合理怀疑其实丹丹哥哥根本就自己在外面偷吃来着。   他是个很听话的孩子,家里不让吃就不吃,直到今天考了好成绩,才鼓起勇气要奖励。   要是换了别人,傅老爷子肯定要说,吃这些还不如去垃圾场啃垃圾,但见夏蔓生把下巴抵在车窗沿上,一脸可怜巴巴的表情,他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傅丹烨其实也不想让夏蔓生吃,和傅老爷子的日常嫌弃脸不同,在他心目中软乎乎的弟弟是一种很娇贵的小东西,从捡回来开始就要精心养,不可以胡乱投喂。   可是刚才站在学校门口等夏蔓生,看到小摊上卖的奇趣蛋,傅丹烨突然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看过别的小孩吃,也特别渴望能买一个来着。   但是在当时傅丹烨的眼中,这样一个小东西要好几块钱,简直就是天价,他一直没舍得买过,现在就不想吃了。   他能体会夏蔓生的期待,一下就心软了,说道:“爷爷,让他少吃点没事的。”   于是,傅老爷子说:“那……就这一回。”   夏蔓生忍不住欢呼了一声,说:“太好啦!”   然后他讨好地说:“爷爷我扶你下车。”   傅老爷子:“……?”   他也要去吃吗?   他怎么会吃这种玩意!   绝不可能!   然后,他就又一次莫名其妙地从车上下来了,和傅丹烨一起,被夏蔓生拉着,走到了路边摊前。   可恶,身体又一次脱离了控制!   夏蔓生没管心情复杂的爷爷,很高兴地说:   “叔叔,叔叔,给我三份火鸡面,要加铁板豆腐,还有鸡蛋,狼牙土豆,墨鱼丸……好吃的都要加!”   这个话他放学的时候经常听别的同学嚷嚷,夏蔓生馋的要命,每次一听人家嚷,就忍不住在心里跟着学,这次终于能说出来了,熟练的让哥哥和爷爷都直发愣。   傅丹烨咳了一声,在旁边补充:   “都加番茄酱不加洋葱,两份微辣,一份中辣,中辣放香菜。”   夏蔓生:“……”   傅丹烨说完一低头,看见小家伙眯着眼睛,悄悄瞄自己。   傅丹烨咳了一声,按住他的脑袋:“别看我,看吃的。”   夏蔓生小声嘀咕道:“你果然很熟练,你就是偷偷吃过了,哼,坏蛋。”   傅丹烨面不改色:“我也是跟别人学的……馋嘛,听见其他同学买,就忍不住跟着在心里念。”   夏蔓生:“……”   坏蛋!!!   他们三个光鲜亮丽的在这里买东西,远处停着豪车,站着保镖,更远处还有一帮躲躲藏藏的狗仔,弄得做火鸡面的叔叔压力很大。   他一边飞快地在铁板上铲着面,手一边哆嗦。   夏蔓生很快就忘了对傅丹烨的怨念,站在旁边期待地看着,以为他在炫技,捧场地说:“哇——”   他给叔叔鼓鼓掌,闻着越来越香的味道,好奇地问:“这个真的超辣吗?”   叔叔说:“是有一点,但微辣没事的,能吃到中辣的人就很少了。”   夏蔓生煞有介事地点头:“明白了。”   这个小孩实在很可爱,叔叔好像不那么紧张了,很快,三份带着浓汁、热气腾腾的火鸡面成功出锅。   三个人一人端了一份。   傅老爷子已经把墨镜给戴上了,看着热气腾腾的面,嘴角抽了抽,还是穿着他新换的西服接过去了。   然后他问:“多少钱?”   毕竟作为家长,这是给夏蔓生的竞赛奖励,理当是他给钱的。   “十二块钱。”   傅老爷子:“……”   这是人类的货币单位吗?   保镖上来,给了钱,夏蔓生还想吃关东煮,于是三个人举着火鸡面,往前面的摊子走去。   走路的时候,夏蔓生一直忍不住把手里的袋子拎起来看,傅丹烨知道他在想什么,打开袋子,夹了一筷子火鸡面,先喂给夏蔓生偷吃了一口。   浓郁的汤汁在舌尖绽放,带着微辣的口感,夏蔓生满足地眯起了眼睛,觉得味道跟自己想象的一模一样。   关东煮的摊子旁边有塑料桌椅,他们终于可以坐下来吃东西了,天气正好,阳光和微风洒在身上,不冷不热。   傅老爷子戴着墨镜,非常僵硬地托着那盒火鸡面发呆。   要吃吗?好丢人……   但他转头一看,发现两个孙子已经开始美美吃上并且互相喂食了,两个小孩你一口我一口的,看着特别甜蜜。   “……”   终于,老傅同志为了不显得自己很不合群,也夹起了一筷子面,送到嘴里。   大不了到时候警告那些记者不许瞎报道,就不会有多少人知道了。   这一吃,他倒是忍不住想起,其实当年自己也过过几个馒头一壶水,在工地上一扛就是一天的日子。   当年不到二十的年纪,背井离乡出来打工,一开始从干苦力做起,晃眼间就这么多年了,他和当初的自己判若两人,也再没回过曾经那片破败的土地。   正吃着,学校那边送学生的大巴车也回来了,陆陆续续逐渐有孩子往这边走,不少人看见夏蔓生,都跟他打招呼。   “蔓蔓,你在这吃什么嘞?好香啊!”   “小、蔓、生!”   “夏蔓生,你得了一等奖啊!”   “同桌同桌——”   没想到小家伙在外面认识这么多人,傅老爷子觉得有点新鲜,问夏蔓生:   “那个是你的朋友?那个小孩呢,你在学校跟他一桌?”   夏蔓生说:   “嗯,那个是郑宇风,是我们班班长,他特别喜欢找老师告状,但是从来不告我的状……那个是刚子,他原来是我同桌,现在不是了……”   听到傅老爷子问,夏蔓生就认真地给爷爷讲自己的同学们,还有一些班里面的事。   傅老爷子竟也听得津津有味,这模样看起来,就跟任何一个接孙子放学的老大爷没什么两样。   小孩们也都围过来,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他,还有人说:   “蔓蔓你不够意思,都没和我们说你爷爷这么厉害!”   夏蔓生道:“对不起。”   “没事啊!这有什么对不起的!”   原本培英班的人是很看不起那些所谓的豪门少爷的,但是夏蔓生不一样,他们才不会生蔓蔓的气。   “听说你爷爷很有钱是不是?”   夏蔓生快乐地说:   “是呀,我爷爷超厉害,你们看,他特别能吃辣的,他吃的是中辣哦!这是非常厉害的程度!”   夏蔓生说着,就把火鸡面从傅老爷子手里拿过去,扒拉着给小孩们看里面的辣椒。   大家也都很捧场,“哇哇哇”的感叹声响成一片。   还有人说:“我好饿啊!”   见大家看起来都很馋,夏蔓生今天特别高兴,又拍拍胸脯,许诺道:   “没关系!我爷爷现在还可以拿钱请我们吃关东煮。”   傅老爷子:“……”   夏蔓生转头问他:“爷爷你可以请我们的对吧?”   傅老爷子:“……去买吧。”   一帮小孩欢呼起来,叽叽喳喳地说着“谢谢爷爷”“谢谢蔓蔓”,涌到摊子前去了。   傅老爷子“哼”了一声,道:“聒噪的小孩!”   傅丹烨在旁边吃着东西,没吭声。   他在不是和夏蔓生单独相处的场合,话一向不太多,所以只是默默听着夏蔓生和傅老爷子说话。   等到夏蔓生那些同学们围上来,吵闹的声音更是让傅丹烨有点不自在地压了压帽檐,总觉得人一多就要暴露了自己的什么秘密一样。   他低头吃了口豆腐,筷子突然一顿,发现夏蔓生的手肘撑在桌子上,正跪着椅子,凑近了盯他。   傅丹烨:“……怎么?”   夏蔓生小声说:“丹丹哥哥,他们刚才都没问你是谁。”   傅丹烨说:“不重要。”   “可是我还要介绍你呢。”夏蔓生教他,“你不要不好意思,一会我的同学们过来,你就说,‘大家好,我是蔓蔓的哥哥’知道吗?”   傅丹烨:“……”   夏蔓生说:“你学一遍!”   “……大家好……我是,蔓蔓的哥哥。”   夏蔓生满意了,亲热地抱住傅丹烨的肩膀,说道:“这就对了,来,为了报答我,你要喂给我一块土豆吃。”   傅丹烨刚才独自在旁边吃东西的样子,就好像他在梦里总是拉低帽檐,低头沉默地穿过人群,夏蔓生才不要让他还是那么孤单。   傅老爷子给完了钱回来,觉得要被那帮小崽子吵懵了,刚想抱怨一句,一抬头,突然看见傅丹烨不知道从哪拿了一罐辣椒,正在往自己的火鸡面里倒,弄得红彤彤一片。   傅老爷子问:“你要喷火啊?”   “真的可以吗?”傅丹烨虚心询问,“我还有这个基因?”   “……”   正在这时,那些买完关东煮的孩子们跑回来了,傅丹烨不再搭理找事的老头,在夏蔓生催促的眼神下,说出了自己的自我介绍。   “哦,我们知道了,你是蔓蔓的哥哥!”   孩子们打量着傅丹烨,然后惊讶地瞪大眼睛:   “蔓蔓蔓蔓,你哥哥比你爷爷还厉害哎!看他的火鸡面好红,他更能吃辣的!”   “千年辣椒神!爆辣之王!”   傅老爷子:“……”   辣不死你,什么都要比!   因为有了夏蔓生的朋友们加入,周围一片热闹,一开始傅老爷子还想着低调行事,免得丢人,后来索性也破罐破摔了。   当他用签子戳着纸碗里的鱼丸时,听到了两个倒吸凉气的声音,一抬头,见到是傅蕙佳带着谢殊路过,母子二人满脸震惊。   “过来。”   傅老爷子索性道:“我请客,都来吃火鸡面和关东煮!”   就这样,夏蔓生在小吃摊上举办了自己人生中第一个第一名的庆功宴,亲朋好友一个不缺,共花费爷爷127块5毛钱。   一开始羞于让人看见的傅老爷子也摆烂了,于是傅家祖孙三人坐在塑料桌旁的画面被不少媒体争相报道,甚至还一度传出了傅氏要进军餐饮业的谣言。   ——“那我身边还围了一群小毛孩子,他们怎么不说我要进军贩卖人口业呢?”   对此,傅老爷子如是说。 [62]第六十二章:丹丹哥哥这辈子第一个奇趣蛋,是蔓蔓给的。   吃完路边摊大餐,傅老爷子还要回公司,让傅丹烨带着夏蔓生回家休息。   “丹丹哥哥,咱们溜达一下好吗?”夏蔓生说,“我想去商场看看电动三轮车。”   傅丹烨道:“你要这个干什么?”   夏蔓生眨眨眼睛,说:“送给我的朋友。我早就想买了,但是没想好要怎么给,现在我想到了一个很厉害的办法。”   傅丹烨道:“什么办法?”   夏蔓生得意洋洋地宣布:“我的办法就是一会让你帮我想办法。”   傅丹烨笑了一声:“走吧。”   附近就有商场,两人一路步行过去。   再次路过学校大门的时候,他们发现学校动作很快,门口竟然已经挂上了“庆贺我校夏蔓生获得全市数学一等奖”的红色条幅。   傅丹烨举起手机,给夏蔓生和条幅拍了张合影。   看着夏蔓生对镜头露出笑容,再看看红条幅上面他的名字,傅丹烨突然觉得心里莫名一阵感动,一阵惆怅。   他也不过才十四岁,但大概是从小养娃,工龄太长,傅丹烨此刻竟然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觉。   明明好像还是那么小小一只,说话都说不利索,被自己一捡就跟着回家了的小孩,现在变得好聪明好厉害,还有了那么多的朋友,有了自己的梦想。   傅丹烨很庆幸,今天这个让夏蔓生快乐的仪式没有被毁掉。   他希望夏蔓生一辈子都能这么开心这么耀眼。   可是……   就像他总觉得夏蔓生很小,傅丹烨也总觉得他们两个仍然像初识一样——面对外面的风雨飘摇,相依着靠在一片小小的安全空间里面,彼此取暖。   但原来夏蔓生的身边有这么多人。   他每天在学校的生活,一定很热闹,很精彩。   会不会随着他长大一点,再长大一点,总有一天,自己只能在他越来越拥挤的世界里,变成越来越微不足道的存在?   傅丹烨的心头一震,没来由的有些焦躁。   于是,他一言不发地拎起夏蔓生衣服后面的兜帽,往下一扣,盖住了他的眼睛。   “啊。”夏蔓生说,“天黑了。”   傅丹烨说:“没事,哥哥拉着你。”   如果周围一直都是黑暗就好了,你会一直需要哥哥拉着你的手,但你这样的孩子,是最喜欢阳光的啊。   大概是养崽催人老,未成年的傅少面对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不免又生出了时光易逝、岁月如流的感叹。   夏蔓生乖乖的,被傅丹烨用帽子盖住之后,就真的自己不揭下来,特别放心地跟着他走,最后弄得傅丹烨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很快又给他揭下来了。   结果夏蔓生红扑扑的小脸蛋一露出来,好像还有些失望的样子,“啊呀”一声,睁开眼睛,看看傅丹烨。   傅丹烨说:“怎么了,还想玩?”   “不是……”夏蔓生摸摸自己的衣兜,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没生气吗?”   难道他刚才挂脸挂的那么厉害?   傅丹烨心虚道:“我有什么可生气的,我又不是爱生气的人。”   “你是啊,你和爷爷都很爱生气的。”   夏蔓生认真道:   “我还以为你听我说我要给我的朋友买东西,就会吃醋,然后在心里不开心。”   傅丹烨:“……”   “我没有!”   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和尊严,他脸都红了,但坚持嘴硬道:   “我不是这样的人,我没有那么小心眼。”   夏蔓生愣了愣,说:“这是小心眼吗?我觉得这说明你很在乎我呀,你才会吃醋。”   傅丹烨猛地顿住。   夏蔓生倒也不在意,只是跟他商量:   “那你能不能假装一下吃醋不开心?我想看。”   傅丹烨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把手放在弟弟的头顶上摸了摸,夏蔓生抬起头来看他:“哥哥,行吗?”   那双亮闪闪的大眼睛中,照出来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映着自己,也映着阳光,真是漂亮。   傅丹烨说:“嗯……看到你有那么多小伙伴了,哥哥好担心啊,蔓蔓会不会不跟哥哥关系第一好了呀?”   看到傅丹烨照自己说的表演起来了,夏蔓生很满意,也说出了他酝酿半天的台词:   “不会哒,你放心吧,我第一个就买了给你的礼物哦!”   傅丹烨笑道:“噢,那你拿出来给我看看吧。”   然后,他就看见夏蔓生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来了两个奇趣蛋。   “我想买一盒的,但是就不好藏了。”   夏蔓生一手握着一个奇趣蛋,努力举起来递到傅丹烨跟前:   “我刚刚从学校出来的时候,看见你盯着它们看了,你想要的吧?”   “嗯,特别想要。”沉默了一会,傅丹烨低低地说。   他把奇趣蛋拿过来打开,在夏蔓生期待的目光下挖了一勺里面的巧克力酱:   “真好吃!”   傅丹烨说:“我还是第一次吃,好甜啊。”   夏蔓生说:“那现在我们去给我的朋友买礼物,你是不是不会吃醋,也会和我一样期待了?”   “对。”   傅丹烨当着夏蔓生的面,把其中一个奇趣蛋吃的干干净净,撕开另一半,发现里面是两个小玩具。   他终于知道奇趣蛋的味道和样子了。   他以后也会一直一直记得,真的很好吃。   傅丹烨将小玩具掏出来和夏蔓生玩了玩,另一只收好,两人这才一起去了商场。   *   另一头,傅氏大楼。   两个孙子逛商场的同时,旷工一上午的命苦傅董王者归来。   ——毕竟,他来看颁奖演出的这段时间,还是苦哈哈的黄秘书察言观色,好不容易才腾出来的行程。   今天本来就是周末,但整个公司几乎全员加班,好不容易上午傅老爷子走了,大家才算稍微喘了口气。   结果没想到就快熬到午休时间了,一线传来情报,说是傅董的车子马上就要到公司了。   这顿时使得哀鸿遍野,员工们摸鱼的、休息的、准备吃饭的都纷纷归位,做奋发状。   谁不知道这老头年纪越大越魔鬼,要是被他逮住可就完了!   于是,当傅老爷子走进公司的时候,一整层楼都是静悄悄的,只有“啪啪”打键盘和“刷刷”翻文件的声音。   以往,傅老爷子都是直接乘电梯去自己专属的楼层,顶多就是从这里路过一下。   员工们听着他的脚步在走廊里越走越近,都想着,快走快走,赶紧过去就好了。   然而,到了门口,脚步一顿,紧接着大门被推开,傅老爷子出现在了门口。   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纷纷站起身来。   “傅董。”   “嗯……”   傅老爷子缓缓点了点头,目光带着威压从整个办公室里扫过,让人产生了一种窒息般的压迫感。   “今天——”   他开口了:“我小孙子数学竞赛得了一等奖。”   正准备聆听训示的大家:“……”   傅老爷子宣布道:“所有来加班的人都额外多发三倍的奖金。”   短暂的安静之后,办公室里响起了一片欢呼。   在这种欢腾之中,傅老爷子终于也有点绷不住脸了,带着几分得意,又补充道:   “另外,现在也到饭点了,都去楼下的御雅大酒店吃饭,随便点,吃不了给家里打包,账单财务报销。”   说完这句话,刚才愣是在地摊上没花出去钱的富老头顿时神情气壮,志得意满地背着手要离开。   走了两步,他想起来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总共就一个一等奖,一等奖就是第一名!”   员工们真心实意地鼓起掌来。   别说人家孩子真是很厉害,就是考个零蛋,冲着奖金和大餐,他们也非常愿意捧这个场!   消息很快传到了其他办公室,整个公司都陷入了一片欢腾,大家高高兴兴收拾着去吃豪华美食,加班的疲惫一扫而空。   这简直是太幸福了!没想到老傅竟然还能这么有人情味。   经过傅老爷子的不懈炫耀,现在公司的人虽然大部分都没有见过傅家这位小少爷,但也都完全明白这位可是老板的心头肉了。   大家都暗暗祈祷,希望以后傅小少爷天天都有好事,也让他爷爷多沾点人情味。   黄秘书经此一事,也算涨了经验,她对自己工作上可以再次获得进步感到很满意,亦步亦趋地跟在傅老爷子后面。   她怕老板没吃饱,就问道:   “董事长,我也去楼下给您买一些午餐回来吧?”   傅老爷子道:   “我怎么会吃那种东西!今天我孙子非要和我庆祝,我的女儿和外孙也来了,大家已经一起享用过盛宴了!”   黄秘书:“……”   以为她没听说吗?什么盛宴,不就是火鸡面和关东煮!!!   *   夏蔓生在家里开开心心过了个周末。   周一一早,他去上学,进了教室,就听见不知道是谁兴奋地“嗷”了一声。   紧接着,全班开始噼里啪啦地鼓掌,把夏蔓生给吓了一跳。   “怎么了?”   “蔓蔓,你太厉害了!”一个同学兴奋地说,“你居然打倒了老熊!他以后再也不来教我们了!”   关于这件事,后来回了家,夏蔓生已经听傅丹烨说过了。   只不过傅丹烨当时给他讲得轻描淡写,给了夏蔓生一种“这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事”的错觉,没想到熊老师居然这就已经被开除了,而且听说以后都不能再当老师。   他“啊”了一声,说:“那他是不是就挣不到钱吃饭了?”   “好像不光是这样呢。”   有个同学说:“我刚刚去办公室送作业,听见两个老师说话,说熊老师好像贪污了学校的钱,说不定还要坐牢。”   夏蔓生有些意外。   不过这也是熊老师自己需要承担的责任,就跟他没什么关系了,夏蔓生没有再问这件事,只道:   “那咱们就要有新的数学老师啦。”   “是啊!下午就可以见到啦。”   大家讨论着这些事,又有个同学好奇地问:“对了夏蔓生,你为什么不姓傅,你跟妈妈姓吗?”   夏蔓生诚实地说:“我是跟妈妈姓,不过我也不是爷爷的亲孙子,我是被他收养的。”   “哦……”   那男生本来是想和他开两句玩笑,结果没想到一不小心把人家的身世给揭了,顿时愣了愣,结结巴巴地说:   “啊?对不起啊,我不知道……”   夏蔓生说:“没事啊,我不在意这个。”   “那不行……要不这样吧。”   男生从自己的桌上拿了刚买的灌饼:   “你不是特别喜欢外面的小摊吗?来,我给你吃我这里面的肠!两根呢,你一根我一根!”   其实夏蔓生不应该再吃了,可是前两天的美味还让他回味无穷,又从来没吃过灌饼里这种肠,一时没忍住,犹豫说:   “真给我吃呀。”   男生说:“骗你干啥。但是说好了,就一根啊。”   于是,两个孩子站在那,夏蔓生低头去叼他饼里的肠,男生抓着饼,紧张地看着,生怕他咬多了。   不过夏蔓生很小心,叼了一根肠出来,用纸巾包着吃,满足的眼睛都眯起来了:   “好好吃啊。”   他吃东西斯斯文文的,但因为嘴小,脸颊一鼓一鼓,看起来居然还好可爱。   男生看得有点发呆,眼见夏蔓生要把肠吃完了,犹豫了一下,又说:   “要不我再分你半根?或者你咬两口饼也行。”   夏蔓生其实是有点心动的,他还没尝过这个饼皮,也想知道什么味道,可是男生边说边舔嘴唇,一副很不舍的样子,夏蔓生决定还是给他留点早饭比较好。   他刚要说自己不吃了,刚子就过来了,满脸兴奋地拉着他说:   “你过来吃我的,蔓蔓。我这也有饼,里面还夹了辣条!我有话跟你说。”   他硬把夏蔓生拽过去坐下,递上自己的卷饼,开心地说:   “吃吧!”   刚子今天看起来特别高兴,夏蔓生心中一动,已经猜到是什么事了,笑着说:   “你今天的早饭真豪华啊。”   刚子说:“我特意买的,因为我有一件特别好的事情,必须庆祝。”   夏蔓生道:“什么?”   “你先尝尝我的辣条饼我就和你说。”   夏蔓生小心地撕了一块饼吃,刚子则凑近他,悄悄地说:   “你知道吗?我去给你们那个竞赛的演出当观众,结果中奖了!”   夏蔓生眨了眨眼睛:“哇!”   其实他的样子看起来也不是特别惊讶,但夏蔓生的性格一向很温吞淡定,刚子也没怀疑什么,只说:   “我都回家了,他们那边又找了老师,给我打电话,说我的座位号被抽中了幸运观众!奖品你猜是什么?”   夏蔓生咳了一声,说:“我知道,是卷饼!”   “啧!才不是!”   想起当时的惊喜,刚子兴奋的脸都红了,悄悄告诉他:   “是一万块钱和一辆电动三轮。”   夏蔓生说:“哇哦,那不就是你想给你奶奶买的那种吗?”   “比我想买的好多了!”   刚子说:“奖品已经被送到我家去了,看着可贵了,周围还有棚,可以挡风,我妹妹的学费也不用我的奖学金就能交了,我奶奶特别高兴,她说我是小幸运星。”   夏蔓生说:“是啊,真的很幸运,肯定是因为你平时特别努力,才会运气好的。以后你的运气会越来越好。”   刚子笑着说:“其实你也很幸运呀,本来熊老师都把尹彭换上去了,结果你还是及时赶回来,参加了节目。”   夏蔓生也跟着笑了一下,刚子还以为是他回来的及时,并不知道是因为哥哥和爷爷的在,硬把节目拦下来了。   所以现在他也把惊喜送给了自己的同桌,   他们的幸运其实都是来自于他人的爱,不过,被爱就是最大的幸运。   “我听在后台的同学说,那个想把你换下来的尹彭当时都快哭死了,还在地上打滚不肯走来着,后来被两个老师硬是给拉走了。哼,叫他老想欺负你!”   夏蔓生道:“没准他今天又要来找我了。”   刚子摇摇头,说:“他今天没来上学……听说好像要转走呢,因为入学手续违规什么的。”   对尹彭来说,刚刚在价值观尚未完全形成的年纪品尝到了权势与金钱的好处,转眼间又重新变得一无所有。   这个教训,可谓是刻骨铭心。   夏蔓生发现,好像很多人受到了这件事情的影响,这让他不免再次想起了那张谢维的名片。   尹彭,会和他有关系吗?   但这些就是大人们要去做的事了,他只是希望姑姑能够成功摆脱这个人,永远不会再走上梦里那条路。   夏蔓生又跟刚子说了几句话,准备起身回座。   这时,他被人从后面拍了拍肩膀,于是回过头去。   只见好几个同学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肉夹馍、炸鸡柳、烤冷面……期待地看着他:   “我们这里也有路边摊上买来的饭,你还吃不?”   夏蔓生:“……”   *   夏蔓生虽然心思单纯,但这只是因为他是个性格善良的孩子,却并不影响他很聪明。   他猜对了。   ——傅蕙佳看着桌上的几份文件,目光晦涩。   随着熊老师的事情揭发出来,整个学校也开始了一次大整顿。   通过傅丹烨那里搜集到的信息,有人举报说熊老师和副校长章鹏的来往很密切,并且自从熊老师去了后勤,学校采购来的东西就一直很差。   于是,傅蕙佳从这方面开始查,发现不明不白的账目可真不是一般的多。   其中包括食堂采购,体育馆的修建,以及教学设备的维护,甚至教师福利等等……居然全部都有问题,怪不得董事会上大家的意见那么大。   而这所有的批准文件上,都签着她自己的名字。   那一个个看起来熟悉中又带着陌生的字迹,让傅蕙佳觉得毛骨悚然。   她恐惧的,不是有人要伪造她的签名,而是这上面所有的签名,都是千真万确出自她自己之手。   这让傅蕙佳不禁想起之前有一阵子,她的精神状态最为不佳的时候,遇上学校以及她负责的其他两项产业需要处理文件的时候,都是谢维帮她整理的。   她都记不清楚,自己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下都听从谢维的指示做了些什么。   幸好……现在事情还能够挽回。   副校长和熊老师已经因为贪污公款的罪名被拘留了,后勤处的几名老师遭到调查离职,尹彭的学籍都被转回了原本县城里的那所小学校里,所有欠缺的账目漏洞也被一一补齐。   在处理这些事的时候,傅蕙佳也十分感慨。   如果她没有下定决心,而是一直按照这个趋势下去,那么有朝一日父亲没有精力了,甚至……甚至去世了,自己的病也严重到完全不能自理的程度,她简直不敢想谢维会怎样对待她和谢殊。   她不禁打了个寒噤。   至于那个尹彭的身份,也被彻底揭开。   当初傅蕙佳准备和谢维结婚的时候,毕竟是豪门千金下嫁,傅家就已经把这个山沟里考出来的高材生从个人经历到家庭背景都仔仔细细地调查了一番。   得到的结果是,谢维家境贫困,父亲早逝,是家里的独生子,他们家的近亲基本上都是勤恳的农民,没人有过过往犯罪记录。   谢维自己从小成绩优异,人品端正,大二的时候就开始和傅蕙佳谈恋爱,除此之外也并无感情经历。   总而言之,他算是个各方面条件都比较过关的赘婿,所以最后傅蕙佳和他走入了婚姻的殿堂,并且觉得自己找到了真正的爱情。   傅蕙佳知道谢维的母亲就是姓“尹”,这个尹彭就是谢维舅舅家表哥的孩子。   他的父亲多年前已经外出打工的时候从脚手架上掉下去身亡了,尹彭是遗腹子,按辈分管谢维叫“表叔”。   当时傅蕙佳对这事产生了怀疑,鬼使神差地给两人做了个亲子鉴定。   结果显示,他们是父子关系,尹彭甚至要比谢殊大两岁——他的出生,是为了给尹家“传香火。   按照谢维那边村子里的规矩,他的表哥死了,没有后代,不能进祖坟,所以他们就让谢维跟留下的遗孀生了个孩子,当成他表哥的儿子。   所以傅蕙佳疑神疑鬼这么多年,但其实在他们结婚之前,这段感情就已经遭到背叛了。   看到这些,傅蕙佳以为自己会发狂,但她根本没事。   没有之前那种好像排山倒海一般的崩溃,也没有对于离开谢维的恐惧,她的手不抖,头不疼,唯一的情绪就是好笑。   这个男人,真是又low又下贱啊。   他如果想对尹彭好,完全可以不把这孩子弄到傅氏的学校里来,外面的名校也多得是,可他偏偏这么干了,根本就是怀着一种“是我的儿子,就得要同样待遇”的心态。   惦记傅家的钱,又不愿意被人说上门女婿,想得到岳父的照顾,又受不了在脾气暴躁的岳父跟前卑躬屈膝地赔笑。   所以他一面装着清高,一面拼命捞钱,一面步步为营,一面又蓄意挑衅……这个没档次的蠢货,就这点眼界,就这点水平!   要是他算计这么多年,能布出个把傅家吞了的局出来,傅蕙佳还算他有点本事,现在只剩鄙夷。   她看看手边为了防止自己犯病特意备好的药,面无表情地将药瓶扔进了垃圾桶里。   这段日子,傅蕙佳一直没让谢维回家,又派了不少人向他追债,谢维的日子可以说是东躲西藏,狼狈不堪。   但两人毕竟是合法夫妻,傅蕙佳就是因为一分钱都不想分给他,才迟迟没有把离婚的事提上日程。   现在,所有的证据都够了,她不光要让谢维从这个家里滚出去,穷的分币不剩,还要让他往后的余生,连个正常人都当不了! [63]第六十三章:蔓蔓生病了,全家齐上阵。   对于夏蔓生来说,他暂时已经没有时间去关注姑姑家的事了。   因为小学升初中的考试逐渐临近,班里的学习状态也越来越紧张。   新来的数学老师因为熊老师的前车之鉴,对他们的态度很温和,班主任方老师也怕这样的意外情况会影响到孩子们的心理状态,特意开班会安慰了大家好几回。   但是温和归温和,老师们也怕过度的放松,会让这个一直成绩优异的班级反而在最后的冲刺阶段落下,上不了理想的重点初中,所以在学习方面还是抓得很紧。   连夏蔓生都有种日子昏天黑地就过去了的感觉。   好在他的成绩似乎已经基本能够稳定下来了,后面几次模拟考一次比一次出色,稳居全年级第一的宝座,而且几乎已经要接近满分了。   这可把老师们稀罕的不行,他们就没见过成绩进步的这么又快又稳的学生。   本来以为夏蔓生的数学竞赛就是一时发挥的好,现在看来,孩子就是基础扎实又聪明,现在终于厚积薄发了。   新的数学老师姓郝,夏蔓生去办公室问她题的时候,她还特意给夏蔓生吃自己从家里带过来的兔子饼干。   自从知道他爱吃点小零食之后,老师和同学们好像就都特别爱投喂他,夏蔓生说:   “谢谢老师。”   郝老师笑着说:“不用谢。你要吃老师这里还有。”   她满怀喜爱地给夏蔓生整理了一下衣领,开玩笑说:   “老师还指望你考个全市第一名呢,这样我们教过你的老师一定特别有面子。”   虽然现在的考试已经不让给学生排名了,但一些重点学校依旧喜欢掐尖录取,最起码到时候谁是最高分,还是会很快传出来的。   夏蔓生听了就很认真,严肃地点点头说:“我一定会努力的。”   每个老师都对他特别好,他也想让老师们都有面子,拿奖金,他还想让爷爷能继续出去吹牛,所以夏蔓生一定会争取再考第一的。   而且,第一名的感觉真的好棒呀,他喜欢大家为他鼓掌和高兴的感觉。   于是夏蔓生学得特别努力。   结果也不知道是不是努力过头了,又或者被投喂过度,离小升初考试还有一个多月的时候,夏蔓生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好像生病了。   他这些年还是一直跟傅丹烨一起睡,兄弟俩虽然日渐长大,但是床和房间都宽敞,热就分开点,不热就一起靠着,倒也习惯。   这时已经进入五月了,夏蔓生本来用小薄被把自己裹了个卷,贴着墙缩在床里睡。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迷迷糊糊之间,隐约觉得脑袋特别疼,还有种说不出的晕。   这种晕就像整张床都在转,夏蔓生分不清是做梦还是现实,反正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巨大转盘上的一粒小珠子,马上就要被发射出去,甩向外太空。   那可不行呀。   夏蔓生没办法,就打了几个滚表示抗议。   然后,他的脑袋就一下子撞上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夏蔓生伸手摸摸,觉得硬中又带着软,凉里还透着温,手感挺舒服的,他知道了,这是丹丹哥哥的胸膛。   夏蔓生赶紧把脑袋靠上去,八爪鱼一样用力抱住,心里安稳了不少——这样就不会被甩飞了吧,或者要飞一起飞。   傅丹烨睡得正熟,突然就被扑了个满怀,他没全醒也知道是夏蔓生,唇角露出一丝笑,顺手搂住,按照习惯的姿势把弟弟往怀里揽了揽。   接着傅丹烨正要继续睡,突然觉得不对。   怀里的身体热烘烘的,不像是夏蔓生平常正常的体温。   他猛一下睁开了眼睛,把手放在夏蔓生额头上一摸,滚烫。   傅丹烨顿时就慌了。   虽然他也不是没有发过高烧,而且在来到傅家之前,傅丹烨大多数生病的情况下都是自己照顾自己,也并不觉得有什么。   可是同样的难受放在夏蔓生身上,看到平日里活蹦乱跳的小孩烧的两颊通红,神情也蔫哒哒的,裹在小薄被里缩成一个小团,傅丹烨觉得心脏都好像被拧紧了一样。   他连忙把自己的被子也裹在夏蔓生身上,然后跳下床,给家庭医生打电话。   夏蔓生刚刚依靠的胸膛没有了,睁开眼睛,说:   “丹丹哥哥……”   “蔓蔓。”   傅丹烨又连忙回到床前,握住他的手,跟他说:   “你生病了,咱们找医生来看看。是不是很难受啊?再等一下,吃了药就好了,啊。”   “嗯。”夏蔓生嗓子都哑了,说,“头好疼,还特别晕,身上也好疼,呜……”   他本来没有这么娇气,可是傅丹烨过来轻声细语地问他,夏蔓生就也觉得自己好脆弱好委屈,所以说话的时候把声音拖得长长的,一边说一边哼唧。   傅丹烨说:“我去给你倒点水。”   夏蔓生眼珠一转,说:“难受,难受,不想喝水……”   他一边说,一边还在两层把他裹住的被子里面艰难地翻腾了两下,脑袋把枕头蹭的拧成了麻花:   “我想——”   夏蔓生犹豫了一下,心想是说想喝芬达还是说想喝养乐多比较容易成功,突然就看见傅丹烨抬手,悄悄擦了下眼泪。   夏蔓生一下就惊了。   这些年,除了那次他回了林家给爷爷过生日,丹丹哥哥闹了误会,夏蔓生就再也没见过傅丹烨掉眼泪。   就算是刚认识傅丹烨那会,他年仅九岁父母双亡都没哭,在夏蔓生眼里,丹丹哥哥简直是全天下最坚强的人。   但现在,他竟然哭了!   夏蔓生顿时想起了好多电视剧,里面的小孩得了绝症或者死掉了,家里的人就是这样围在床边哭。   难道他也快死了?   夏蔓生一下子很难过。   他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早就要死了,他还没来得及再拿一次第一呢,而且妈妈也还没有回来,这辈子又见不着了。   再说了,如果他死了,爷爷和丹丹哥哥一定会每天都打架,万一他们把彼此都给打死怎么办?   或者爷爷那么老了,很有可能打不过丹丹哥哥,丹丹哥哥又一次变成杀人犯,姑姑和小叔再来报仇,大家杀来杀去,就都会跟上辈子一样死光了呀。   这么一想,夏蔓生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傅丹烨本来就心疼夏蔓生难受,结果看夏蔓生哭的这么伤心,也不知道是病成了什么样子,他就更受不了了,把夏蔓生抱进怀里,用力抹眼泪。   于是,当沈管家带着家庭医生匆匆赶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两个孩子在那里抱头痛哭。   沈管家:“……”   这是有多严重!   他连忙让家庭医生过去看,弄得医生都有些手抖了,心想家里什么仪器都没有,这不行得赶紧送医院去啊。   他别再跟那霸总小说里写的似的,小少爷有个三长两短,也得跟着陪葬。   这么一想,医生都要哭了,赶紧过去检查。   他在那里检查,夏蔓生说了句“谢谢医生叔叔”,然后又抓紧时间叮嘱傅丹烨,免得一会自己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就死了。   “丹丹哥哥,你以后要好好的生活。”   夏蔓生说:   “你可别杀爷爷啊……不是,你谁都不要杀,要不然你也会被警察抓的,你不要以为他们抓不到你,你也就能逃个两三年。”   沈管家:“……”   傅丹烨说:“不杀不杀,你省点力气,快别说话了。”   夏蔓生道:“我也会告诉他不要杀你的,要不然等我走了,咱们家的人很快都死光,该没人给我们买坟地了,我们就会被野狗吃——”   家庭医生:“……”   豪门真是太可怕了!   傅丹烨本来一直在紧张地注视着家庭医生,他觉得夏蔓生是烧糊涂了,没太注意夏蔓生的话,这时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问道:   “你走了,你要走哪去?”   夏蔓生一听又哭了:   “你怎么什么都不懂,是不是因为总是不好好上课变成了文盲……走了就是死的意思……你以后要好好学习啊。对了,我死了你别让人睡我的地方好吗?可能我变成鬼有时还要回来躺一躺的……”   傅丹烨:“……”   他轻轻捂住了夏蔓生的嘴,说:   “别胡说,谁说你会死的。”   夏蔓生说:“那刚才你一直看着我哭。”   傅丹烨哭笑不得:“……我就是有点担心而已,别乱想了,不然你问医生叔叔!”   夏蔓生听了他的话,把目光转向家庭医生。   听了一场雷霆对话的医生压力山大,把手里的体温计看了又看,这才说:   “是的,不太严重,就是消化不良引起的热伤风,发烧三十八度二,吃点药,休息两天就好了。也还不到需要输液的程度。”   小孩子体温本来就偏高,这个温度还可以,傅丹烨也松了口气,说:“你看吧。”   夏蔓生没想到虚惊一场。   他人生中第一次交代后事,原来还是自己想多了,眨了眨湿漉漉的睫毛,茫然地打了个喷嚏,还不小心冒了个鼻涕泡。   几个大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傅丹烨拿纸巾给夏蔓生擦了擦鼻涕,沈管家让人按照家庭医生说的出去买药,见傅丹烨一定要照顾夏蔓生,就又在学校给两人都请了假。   房间里这回又剩下他们两个了,夏蔓生还有点抽抽搭搭的,吸吸鼻子,跟傅丹烨说:   “丹丹哥哥,你也出去吧,我怕传染给你。”   傅丹烨说:   “不会的,你的病不传染,我身体好,也不容易生病,我就在这里陪着你。你先把药吃了,我就念书给你听好不好?”   夏蔓生说:   “那么苦……唉,好吧,我吃。那你抱着我吃行吗?”   傅丹烨当然很乐意。   刚才沈管家让保姆给夏蔓生换了一床厚点的被子,想让他发发汗。   正好透风也不方便,傅丹烨就把夏蔓生卷在被子里抱起来,让他不用伸胳膊,自己喂药给他吃。   一开始傅丹烨想把夏蔓生放在自己腿上,结果两人都努力了一下,意识到一件事——夏蔓生已经比五岁的时候大只很多了,再裹上被子,饶是傅丹烨这种大长腿,也根本放不开。   没办法,他只好坐在床上,把夏蔓生揽在怀里,只露个脑袋出来,喂他吃药。   夏蔓生最不喜欢吃药了,要不是刚才丹丹哥哥哭了,他也不可能这么痛快就吃药的,甚至连好喝的饮料都没有要。   所以他自觉牺牲很大,更要娇气的不成样子。   夏蔓生先指挥傅丹烨喂他一口兑了蜂蜜的水,然后他不咽下去,就那么在嘴里含着,傅丹烨再赶紧把小药片塞进嘴里,这样药片裹在水里咽下去,不会沾到舌头。   两人就这样一口水一口药,五片药吃了好一会。   吃完了之后,夏蔓生又喝了点粥眯了一小会,就睡不着了。   傅丹烨觉得老在一个房间里闷着,空气中病毒太多,也不容易病好,于是抱着蔓蔓棉被卷出来,让保姆给屋子通风,两人则去密封的玻璃露台上晒太阳。   夏蔓生觉得自己浑身都蓬蓬松松的,一股太阳味,头疼好像真的轻了不少,就瓮声瓮气地问傅丹烨:   “丹丹哥哥,你会唱那个歌吗?就那个,‘太阳当空照,小鸟对我笑’,我觉得很适合现在。”   傅丹烨沉默良久,谨慎地说:“就会一点。”   夏蔓生道:“唱唱呗。”   傅丹烨终究还是唱了。   虽然有点不好听,夏蔓生还是把头放在傅丹烨的颈窝里听着,觉得自己这个病生的还挺幸福。   ——提什么要求都有人满足,不需要去学校上学,不用自己走路,就可以被抱着到任何地方去。   而且在家里工作那些叔叔阿姨们也都担心地跑过来看他,还给他送了很多礼物,就跟过什么特殊的节日一样。   小时候在妈妈身边也是这样,看他难受,妈妈就心疼的掉眼泪,还会特意请假在家陪着他,亲手给他做好吃的东西。   后来妈妈走了以后,夏蔓生又病过一两次,虽然也不是没人照顾,但那种感觉就是不一样。   他那时候觉得自己应该就是想妈妈了,但现在夏蔓生意识到,不光如此,他还想念那种被人认真宠爱的感觉。   于是,夏蔓生生了个美滋滋的小病,不到中午,听说他发烧的傅老爷子也提前回家了。   他一路上也急坏了,进门就坐了电梯直奔傅丹烨和夏蔓生的房间去看孩子,结果发现房间里没人。   傅老爷子又连忙出来,看见傅丹烨抱着在被子里卷着的夏蔓生,从另一边的拐角后溜达过来了。   “你干什么呢?”   傅丹烨说:   “一直躺着多无聊,我带蔓蔓晒晒太阳。”   夏蔓生全身都不能动,只能试图把脖子抻长一点,表现出对爷爷的热情:   “爷爷,我好多了。”   虽然说是这样说,傅老爷子看着他,还是心疼的不行。   他让傅丹烨把夏蔓生放在床上,试了试额头的温度,又叫来家庭医生问了一番,确定没什么大碍,才稍微放心了一点。   他过往的人生中,对于大部分人的痛苦都完全没有同理心,甚至对自己的亲大哥都说出过“能活活,不能活去死”等令人发指的言论,现在对着闹了点毛病的小孩子,却是手足无措的。   于是,傅老爷子只能动用了自己惊人的语言系统进行表达。   他先是摸着夏蔓生的脸,说:“看看你瘦的,都没有人样了。”   傅丹烨:“……这倒也不至于。他昨晚就长这样。”   夏蔓生眨眨眼睛说:“吃点好吃的就行了。”   傅老爷子道:   “还吃好吃的?你就是吃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吃多了才会发烧呢!那都是用卫生纸和塑料袋做出来,是给你哥哥这种人吃的东西。你吃就会生病,以后不能吃了,要不踹你。”   一句话把夏蔓生和傅丹烨都给伤害了。   傅老爷子觉得自己很努力地关心了孙子,很满意,又摸摸夏蔓生的脑袋,回去换他因为着急被汗水浸透的衣服。   夏蔓生:“……”   傅丹烨:“……”   傅老爷子还是很担心,中午吃过了饭,下午就没再去公司,而是留在家中处理事情。   结果快到傍晚时,他无意中路过厨房,突然觉得在里面做饭的人有点不对劲。   傅老爷子走进去一看,发现真的是傅丹烨。   “你在干什么?”   傅丹烨说:“蔓蔓说小时候生病了,他妈妈给他做过疙瘩汤吃,我想试试。”   傅老爷子挑剔地看着,满脸嫌弃:   “他本来就病了,你再把他药死。”   傅丹烨根本就不会被这种话打击到,手上的动作不停,淡淡说:   “我先做几样出来尝尝,能吃就吃,不能吃的话,他知道我给他做饭了也会很高兴的。我毕竟不是那种一边说人瘦了,一边不让人吃东西的人。”   傅老爷子:“……”   臭小子,在这等着他呢。   他“哼”了一声,说:“你觉得你做饭不错?”   傅丹烨说:“这么些年了,没吃死过谁。”   说完他转念一想,其实他除了自己饿了没办法,不得不弄东西吃,也就给他爸妈做过饭。   所以或许也可以说,吃过他饭的人,除了他自己之外,确实都死光了。   傅老爷子冷笑一声,什么都没说,洗了洗手,随手拿起旁边的黄瓜和菜刀,刀光霍霍,下手如飞,“唰唰”之间,一根完美的蓑衣黄瓜就已经诞生了。   傅丹烨:“……!”   傅老爷子看见他震惊的表情,爽的无以复加:   “我比你早做饭几十年!跟我显摆!蔓蔓还想吃什么?告诉我!”   他已经完全忘了,傅丹烨压根就没跟他显摆,是他自己走进这个厨房问的;同时他也忘了,在进厨房之前,自己本来是要去做什么。   傅老爷子只是一味站在操作台前,做起了饭。   傅家员工:“……”   好恐怖!   平时就算是傅董在旁边待着,他们干活的时候都仔仔细细,小心翼翼,更何况现在他竟然亲自动起他老人家尊贵的手来。   不过观察片刻,似乎傅老爷子并没有什么不满之意,甚至还干得很带劲,很满足,大概这是他亲子娱乐活动中的一种吧,大家也就默默散去,各干各的了。   但今天注定是热闹的一天,因为就在傅老爷子和傅丹烨都在厨房里面干活的时候,又有一名不速之客静悄悄地上门了。   ——疾风的呼啸声中,一辆敞篷的桃红色迈巴赫停在了傅家老宅的门口。   紧接着,车门打开,从上面下来了一个人。   这人穿了一件花衬衫,上面印着乱七八糟的色块以及扭曲的人脸,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大粗金链子,下身则是带了不少破洞的窄腿喇叭裤,最底下是一双缀满亮片的乐福鞋,没穿袜子。   墨镜遮住眼睛,他的下半张脸带着懒洋洋的笑意,随手将车钥匙扔给保镖,迈进大门。   见沈管家迎出来,他就吹声口哨,把墨镜往下一拉,吊儿郎当地打招呼:   “哎,沈叔,你看你,越长越老了啊,记得多保养保养。”   这人正是傅丹烨的二叔,傅颐。   他说着又探头探脑地张望,问道:“老头在家吗?”   沈管家道:“在,傅董下午一直没去公司,他……”   “嘘。”   不等他说完,傅颐竖起手指,在唇边比了比:   “既然这样,别打扰他,我不想跟他吵架。他见我这一身,非得又骂人不可。”   沈管家道:   “您回来,不是探望董事长的吗?”   傅颐说:“当然不是,我就路过,顺便来瞅瞅。”   他把墨镜又推回去,溜溜达达往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又转头,问沈管家:   “不是说那个小东西病了没上学吗?在他房间不?”   沈管家:“……在的。”   傅颐“唔”了一声:“那太好了,我玩会他去。”   说完,他就挥挥手,上了楼。   夏蔓生被傅丹烨抱着遛了一个多小时,中午吃了点东西,就有些累了,这时吃过了药,正躺在床上睡觉。   他本来鼻子都已经通气一点了,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时又开始憋的慌起来。   他用力地喘了几下气,睁开眼睛,就看见一张画的像鬼一样五颜六色的脸,正冲他露出非常欠揍的笑容。   这要是换了别人,高低要吓出个好歹来,幸亏夏蔓生不是一般小孩,精准认出了眼前的妖怪。   “小叔……”   “哎,是我!”傅颐脸上立刻挂起了一个大大的笑,说,“醒啦。”   他是在路上碰见了家里出来买菜的保姆,听说夏蔓生生病,才过来的。   其实来的路上,傅颐还觉得自己有点奇葩,毕竟他和傅老爷子关系处的差,基本上都避免见面,但他却为了个没什么关系的孩子回家,看刻薄老爹的脸色……   嗯,听起来好像很怪。   可是这几年下来,也就是这个小家伙,每次在他不得不满心不情愿地回到这个只有叱骂和冰冷的家中时,会像对待其他家庭成员一样热烈地欢迎他。   每回他被傅老爷子骂,别人连声都不敢吭,也是夏蔓生张开小小的手臂跑到他跟前挡着,可怜巴巴地求情说:   “爷爷不要骂小叔,小叔已经好累了。”   傅颐也挺纳闷的,因为他不怎么回家,所以其实跟夏蔓生算不上特熟,但是这小孩就是有那种跟谁都能一见如故的本事。   有时候还会偷偷问他,有没有什么不开心,又拍着小胸脯表示,任何的不开心都可以讲给他听,他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   弄得原本从来不喜欢小孩这种麻烦东西的傅颐,在这孩子身上,竟感到了一种本应出自于血脉至亲的温情。   这个从来不欢迎他的家中,终于有个人会满怀欢喜地等他了。   所以,偶尔的时候,他竟也会产生些想要回来看一看的念头。 [64]第六十四章:原来在傅家,不需要很多很多的钱,也可以感受到幸福和温情。   傅颐一屁股坐在床边,也不伸手,弯下腰用自己的脑门顶了下夏蔓生的额头,说道:   “让我看看,你是真的发烧,还是装病不想上学啊?来,撞一下,趁你哥哥不在赶紧撞~”   夏蔓生被他逗得咯咯笑,笑着笑着又咳嗽了两声。   傅颐就放开了他,拿起床头的水给他灌了两口,手法比傅丹烨粗鲁了一百倍,把夏蔓生衣服领子都灌湿了。   “行了行了,不闹你了。看来你是没什么大事。”   傅颐伸手在夏蔓生脑袋上揉了一把,从兜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到夏蔓生的枕头边:   “喏,我偷偷给你拿过来的,藏好啊,被发现了千万别说我给的。”   夏蔓生一看:“巧克力耶。”   傅颐说:   “你这一病,他们肯定又得让你吃那些苦药,还这个忌口那个忌口的,麻烦死了,你拿着,到时候吃药就悄悄含一粒。”   夏蔓生说:“谢谢小叔,小叔你是特意来看我的吗?”   傅颐伸了个懒腰,笑嘻嘻地说:“你愿意这么想就这么想呗,开心就好。”   说完,他竟一点也不打算多留,站起身来,说:“我走啦。”   夏蔓生说:“爷爷和哥哥应该也在外面。”   傅颐笑道:“我可不见他们,两个人都是死鱼脸,一点也不好看。”   夏蔓生盯着他的脸瞧。   在梦里,傅颐后来是因为抑郁症自杀去世的,而他抑郁症发作的最直接导火索,是演了一部电视剧里颇具争议性的人物。   本来那个剧本的漏洞就很多,傅颐的演技又一直遭到诟病,再加上富二代混子的人设,所以电视剧播出之后,铺天盖地的谩骂一下子就都冲着他来了。   不过那件事还要再过上好几年才会发生。   夏蔓生觉得,不管电视剧拍不拍,如果小叔不得抑郁症,肯定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了,所以每回只要一见到傅颐,他就尽量让小叔开心,还劝爷爷要对小叔好一点。   但以他的年纪来说,能影响的终究是太有限。   这回,夏蔓生总觉得在傅颐夸张的浓妆下,黑眼圈似乎又重了一点点。   傅颐被他盯的有些不自在:   “你在看什么?哎呀,眼睛都直了,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帅?”   夏蔓生摇摇头说:“一点都不。”   傅颐不满:“哎你这小孩,是不是跟你哥哥待久了,怎么变得不会说话了。”   “本来就是,你打扮的明明就很奇怪,你自己也知道,还故意要弄成这样。”   夏蔓生小声说:   “因为这样的话,你再做了什么别的奇怪的事,别人就都会觉得你是故意的,不会嘲笑真实的你了。”   傅颐惊讶地望着他,一时忘了接话。   夏蔓生的脸上还带着稚气,可那双黑色的眼眸中却带着种能看透人心的灵慧。   “就像你不去跟爷爷说话,就能假装成是你不想见爷爷,而不是爷爷不想见你了。”   “呵呵……”   短暂的沉默之后,傅颐的面色恢复如常,又露出了他那招牌式戏谑的轻笑,说道:   “蔓蔓,你知不知道,就算看穿了别人,也不可以随随便便说出来啊?”   是啊,怪异的打扮,夸张的举止,玩世不恭的态度……看似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只是,心中的空虚和迷茫太深太深了,找不到生活的价值,找不到正确的方向。   只能随波逐流,任意飘荡。   “那我下次尽量不说吧。”   夏蔓生一边说着,一边还是小声嘟囔了一句:“可是我觉得爷爷也没有不想见你。”   “你懂什么啊你?小东西。”   傅颐摸了把他的头,站起身来,推门出去了。   *   傅颐把夏蔓生的话关在身后,却一时没急着走,反而在走廊里站住,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呆。   然后他下意识地一摸口袋,想找根烟,却摸了个空,突然意识到,上回夏蔓生说他身上的烟味呛呛的,他不知不觉就很少抽烟了。   毕竟当初会去学,也是经纪人说,要把他打造成这个人设的需要。   傅颐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一个小屁孩,我老在乎他说什么干啥。”   他摇摇头,下了楼,往外面走去。   空荡荡的房子一如既往,他永远都是这个家里的不速之客。   “你有毛病是不是?”   到了一楼,傅颐正要从后门出去,突然仿佛听见了自己老爹的训斥。   他脚步一顿。   确实是傅老爷子的声音,掺杂在“咕嘟咕嘟”的炖肉声中,中气十足里响了起来:   “西红柿炒鸡蛋你应该加糖,现在都成咸口的了!”   紧接着是傅丹烨:“炒菜就是咸的,不需要糖,放盐就行了。”   傅老爷子很不赞同:“胡说八道么你不是?这根本就没法吃。”   傅丹烨不耐烦地说:“那您就再做一份放糖的,看蔓蔓吃谁的。”   傅老爷子说:“我从来没听说过咸的西红柿炒鸡蛋,你这盘就应该倒了——”   傅颐的脚不受控制地向那边走去,然后目瞪口呆地站在了厨房门口。   他这辈子就没想过还能看到他爹站在厨房里面做菜的场景。   甚至傅老爷子身上还穿了条不知道从哪来的围裙,在身后系了个愚蠢的蝴蝶结。   他有种看到李逵模仿HelloKitty的魔幻感。   傅老爷子向来是个固执且说一不二的人,但偏偏傅丹烨老是要跟他作对,两人在厨房里面磨合的非常痛苦,都特想把对方给赶出去,所以此时为了一份西红柿炒鸡蛋各不相让。   吵闹间,傅丹烨突然觉得不大对劲,一抬头,诧异道:“小叔?”   傅老爷子转过身来,也看见了傅颐,同时,露出了他围裙正面一只呲着牙的大白兔。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傅颐的表情无比茫然。   要是以往,他穿成这个鬼德性,傅老爷子怎么着也得刻薄他一顿,可是现在和傅丹烨的甜咸之争已经让他愤怒的顾不上这件事了。   孙子和儿子都很可憎,但孙子是正吵着的,儿子还没有开骂,自然打败孙子更加重要一些。   “你给我过来。”   傅老爷子从盘子里夹了块西红柿,在盐罐里蘸了一下,然后怼进傅颐的嘴里,怒气冲冲地说:   “你能觉得这好吃吗?西红柿怎么能做成咸口的,难道你不觉得齁吗?”   傅丹烨:“……盐是你蘸的,我可没放那么多!”   傅老爷子说:“我让他快点尝出来咸的西红柿是什么感觉!”   “咳咳咳!呸呸呸呸——”   傅颐也没想到自己一进厨房就遭此大祸,他的震撼全都被活生生齁死的痛苦取代了。   这成功让他从石化中回神,冲到一边将西红柿吐出来,然后直接不管不顾地端起旁边的汤灌了两口,这才重新获得了生机。   “我是尝出来了,我嘴里都快咸的发苦了。”   傅颐嗓子都哑了: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傅丹烨说:“我在给蔓蔓做饭,爷爷在捣乱。”   傅老爷子说:“你滚蛋。”   然后他这才看向傅颐。   没从儿子那里得到想要的支持,傅老爷子那种挑剔的表情重新又浮现上来了。   “你穿的这是什么?狗尿出来的尿布都比你的衣服体面。”   他上上下下地看着傅颐,问:   “你整容失败了吗?所以为了搭配你现在丑陋的面孔,才找了一身如此令人作呕的衣服?呵!混过娱乐圈的人就是不一样,真懂穿搭。”   他的言词还是一如既往的刻薄,反正从傅颐有记忆以来,他还真没听父亲说过几句人话。   如果是之前,傅颐也会拿出自己的浑身解数,跟他针锋相对地疯狂吵架,争取把老头给气得蹦起来才好呢。   但此时此刻,他竟然松了口气,有种“世界总算正常了”的感动。   这才是他亲爸啊!   要不然他的父亲和侄子,怎么会会为了一个发烧的小孩在厨房研究做饭?这太诡异了!   可是,热腾腾的香气一直往鼻子里钻,昭示着刚才那一幕也并不是幻觉,那碗汤的余味还残留在唇齿之间,居然挺好喝的。   素来冰冷空旷的家里,就跟多了几分人情味似的,让人不习惯。   鬼使神差一样,傅颐又想起了夏蔓生刚才说的那句话。   “可是我觉得爷爷也没有不想见你。”   他看着傅老爷子那副没事找事的刻薄样子,与围裙上那只龇牙咧嘴的大白兔相映成趣,忽然有点想笑。   “哈哈哈哈哈!”   傅颐真的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是之前那种浮夸的笑意,而是他真觉得,这简直太有意思了。   傅老爷子本来都做好战斗准备了,结果也没想到小儿子突然这么笑起来,倒弄得他一愣,皱眉说道:   “你……你今天到底什么毛病。”   “没什么,没什么,你们忙。”   傅颐乐不可支地挥挥手,说道:“我走了,不打扰了。”   他还是没有留下尝尝他爸的手艺,但是当重新坐回他的亮粉色跑车,踩下油门的一刹那,灌进来的风吹乱了傅颐的头发。   他忍不住吹了一声口哨。   *   傅颐走了之后,夏蔓生又躺了一会。   他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努力还是有效果的。   因为在梦中,小叔是个性格古怪、没有任何朋友的人,所以最后他精神崩溃的时候,也根本没人发现他的异常。   可现在,自己生病了,小叔主动来看他,还给他带了礼物,最起码说明他们已经成为了朋友吧。   也不知道爷爷和哥哥在干什么,为什么好半天都没有上来呢?小叔下去会见到他们吗?   夏蔓生这样想着,藏好了自己的巧克力。   其实他有点无聊了,他想吃一粒巧克力,还想玩手机。   可是丹丹哥哥跟他说了,生病的时候暂时不能吃零食,发着烧看手机久了,也会对眼睛造成很大的伤害。   夏蔓生怕自己如果不听话好不了,或者变成瞎子的话,哥哥又要哭了,所以还是忍忍吧。   但是为什么这么半天都不上来陪陪他呢,哼。   夏蔓生不太喜欢自己待着,尤其是在生病时。   因为他原来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太多了,不管是在梦中到处辗转,还是在家里等爸爸下班,又或者在幼儿园等阿姨来接。   他有时会担心,是不是等着等着,所有人就都不会再来了。   不过当然了,丹丹哥哥肯定不会这样子的!   毕竟就算梦里他到处流浪的时候,丹丹哥哥都能跟踪到他,并且偷偷摸到他家里去,真是个聪明的哥哥。   哥哥既然没来肯定是有事,所以大人在忙的时候,他还是不要打扰了。   于是,夏蔓生又尽量让自己眯了一会,但没过多久,夏蔓生再次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回,不是被捏住鼻子,而是脸上好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给贴住了。   夏蔓生睁开眼睛。   ——发现走了一个小叔,来了一个小殊。   “小殊,你来啦。”   “嗯,是呀。”   谢殊看着夏蔓生生病的样子,都有点眼泪汪汪了,说道:“我来看看你,是不是很难受?”   他这时已经上床了,正试图用自己的脸去贴夏蔓生的脸。   “好很多啦。”夏蔓生问,“你在干什么?”   谢殊说:“我以前听人说,不要跟生病的人脸贴脸,要不那个病就会跑到自己身上。但是我比你强壮,还是我替你生病吧。”   夏蔓生挺感动的:“不用了,我已经快好了,你陪陪我就行,正好我觉得很无聊。”   谢殊说:“那……我妈新给我买了手机,咱们一起玩?”   夏蔓生不久前刚被哥哥叮嘱了一通不许这样不许那样,现在终于也有个管他叫哥哥的过来了。   他一听这话,连忙抓紧机会,摆出一副严肃脸教育谢殊说:   “不行,老看手机眼睛都该被看坏了,这是害人的东西,不能经常玩,知道吗?”   “知道了。”   谢殊对夏蔓生说话的态度就跟听圣旨似的,立刻把手机关了,就要下床:   “那我不要手机了,我去扔了。”   “哎!不用!”   夏蔓生赶紧拉住他:“我就是说你少玩一会就行!现在咱们可以说说话。”   可怜的手机这才幸免于难,谢殊道:   “好,那我赶紧说话给你听。对了,你身上疼不疼,我还可以帮你捶捶。”   他实在太热情了,总想干点什么,夏蔓生只能答应了。   于是,谢殊一边跟夏蔓生说话,一边帮夏蔓生捶胳膊捶腿。   夏蔓生问:“你是跟姑姑一起来的吗?姑姑呢,她最近还好吧?”   谢殊说:“挺好的,她都好久没有哭和发脾气了,现在和爷爷,还有大表哥一起在厨房做饭。”   夏蔓生一愣:“你说他们在干什么?”   谢殊说:   “你不知道吗?爷爷和表哥在给你做饭呀,我妈妈以前学着给我爸做过饭,也会一点,就也加入他们了,很快你就能吃上了。”   夏蔓生这才知道,原来好半天没人来,是家里的人都去给他做饭了。   他的心里萌生出了一种幸福和感动,同时也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夏蔓生知道大家都很忙,平常也不喜欢干活。   他小声说:“哎呀,那也太麻烦了。”   谢殊说:“不会啊,我看他们很开心。我昨天晚上做梦就梦见你是个王子,王子就是要有好多人照顾的。”   然后他自己变成了王子骑的小白马,带着夏蔓生跑来跑去,最后还飞起来了。   谢殊一边说一边回味这个梦,觉得特别幸福。   蔓蔓是他唯一的朋友,最喜欢的朋友,还拯救了他和妈妈,他真想和蔓蔓一起生活啊。   可惜他现在太小了,很多事不能做主,这个计划就老是实现不了。   前一阵傅蕙佳在把谢维从家里赶走之前,倒是带着谢殊来这里住过半个月。   可谢殊发现他自己一个房间,傅丹烨和夏蔓生却可以一起睡,当时就不干了,死活想要也加入他们。   这么大一张床,完全睡得开三个人,他不能把蔓蔓表哥抢走,难道还不能分享一下吗?   谢殊很少执着地提什么要求,最后他也如愿得到了满足——只要忽视傅丹烨那带着凶光的眼神就可以了。   于是到了晚上,夏蔓生睡中间,谢殊和傅丹烨一人一边。   如果夏蔓生和傅丹烨抱在一起了,谢殊还会把他们扒拉开,自己贴在夏蔓生的身上。   然后他就幸福的睡着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了走廊里的地板上。   大表哥居然还说他是梦游过去的!   谢殊一下子就学会了两个成语,一个叫无稽之谈,一个叫厚颜无耻。   还没等谢殊施展诡计阴傅丹烨一波,妈妈就把爸爸给赶了出去,然后带着他回家了,这让谢殊很是不甘。   可惜表哥老得太慢了,什么时候他才能把傅丹烨从房间里拖出去扔掉呢?   谢殊忍不住叹了口气。   夏蔓生问:“怎么了?”   谢殊说:“我长大之后,想当个医生。”   因为他的爸爸就是医生,夏蔓生以为谢殊还是有些牵挂谢维,正要安慰,就听谢殊接着喃喃地说:   “这样,我喜欢的人生病了,我可以给治好,我不喜欢的人生病了,我可以假装要治好,然后趁机把他毒死……”   夏蔓生:“……”   他不得不把经常叮嘱傅丹烨的话又对谢殊说了一遍:   “千万不能杀人啊!一定会被抓起来的!”   “我知道,我肯定听你的话。”谢殊乖巧地说,“我只是开个玩笑。”   夏蔓生:“……”真的吗?   *   有了傅蕙佳的加入,晚饭很快就做好了。   两个小孩玩了一会,突然听见卧室的门被敲响,紧接着打开。   先是一股饭香气涌入,随即,夏蔓生看到两名保姆将一张桌子抬了进来,上面摆满了盘子,最中间还有个冒着热气的小锅。   傅老爷子跟着走了进来,后面还有傅丹烨和傅蕙佳。   “蔓蔓,小殊,吃饭了。”   傅老爷子多年不操刀,此刻对自己的手艺特别满意:   “尝尝爷爷做的好吃不好吃。”   原来,是他们觉得夏蔓生生着病还要去餐厅太累,就想让他坐在床上吃,这样也更舒服,所以竟然直接将桌子给搬上来了。   于是,夏蔓生和谢殊坐在床上,傅丹烨、傅老爷子和傅蕙佳坐椅子,大家围在桌前,品尝满满一桌自己做的家常菜。   中间的小锅揭开,里面正是热气腾腾的疙瘩汤。   傅丹烨盛了一碗,说:“蔓蔓,你看是不是你想吃的那种?”   其他人也都看着夏蔓生。   此时此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他们就像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家人一样,工作空闲时回家做饭,然后挤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热热闹闹地一起吃,安慰着生病的孩子。   就在几年前,谁都没有想过,生活中还会经历这样的时刻。   不需要很多很多的钱,也可以感受到幸福和温情。   ……   夏蔓生的病没有两天就好了,他也很快回了学校,继续投入学习,为了自己的第一名努力。   这段日子过得飞快,在夏蔓生的印象中,他们六年级后半学期唯一轻松的时刻,就是六一儿童节的文艺汇演。   那一天,有不少能歌善舞的同学们都上台展示了才艺,夏蔓生的班级里准备的节目比较简单,是全班同学上去合唱了一首歌。   歌很老,但是非常应景,叫《童年》。   上台之前,老师给他们每个人发了两个心形的果冻。   夏蔓生吃了一个,另一个装在兜里,默默在心里复习着歌词。   “池塘边的榕树下知了在声声地叫着夏天操场边的秋千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   黑板上老师的粉笔还在拼命叽叽喳喳写个不停等待着下课等待着放学等待着游戏里的童年”   到底多少岁之前算是童年时光呢?   夏蔓生不知道那个比较严谨的定义。   他只知道,一直到六年级,儿童节的时候都会给他们放假,这种待遇据说初中就不会再有了。   岁月一去不回,成长的脚步总是这样匆匆,他期待着小升初考试,但心里也明白,等到考试结束后,曾经在一个教室里读了六年书的同学们,也都要走上不同的道路了。   现在,班里就已经开始偷偷传着毕业的留言册,互相给身边的同学写上充满祝福的寄语,无论是分别还是希望都在前方,带给成长中的孩子们悲伤、期待和惶恐。   很多人依依不舍地约定着,即使以后不在一个班级、一个学校了,仍然要出来一起玩。   但大概没人比夏蔓生更了解,分别之后的遗忘,远远要比想象中快得多。   明明一步步经历过的时光,一经远离,就会遥远得好似在一万光年之外——再也无法抵达。 [65]第六十五章:夏蔓生,三科满分!全市第一名!   晚会结束的时候,主持人说了很大一段煽情的话,好多人都哭了,但是夏蔓生没有哭。   他想起了在梦中,自己也参加过一场小学的毕业典礼。   那个阶段他在孤儿院。   毕业典礼上,夏蔓生没有上去表演节目——他担心自己一不小心演得太好了,太出风头,这里又会突然出什么意外事故。   那时,小升初的成绩已经出来了,夏蔓生的成绩不好不坏,但很幸运地擦边上了市里公立学校中最好的实验中学。   他听孤儿院的哥哥姐姐提到过,说学校有五层的图书馆,还有室内体育馆,操场特别大,周围种着好多会开花的树,除了学习,还有很多有意思的活动。   夏蔓生心里特别期待,所以拿到了成绩单和毕业证书,他几乎高兴的蹦起来,就想回孤儿院和小伙伴们分享。   但是当背着书包跑到孤儿院门口的时候,夏蔓生猛地站住了。   他茫然看着门口那一群面带无助的孩子们,以及关紧的大门,愣在了原地。   “蔓蔓,咱们回不去了,刚才有两个人来,给大门上贴了封条,说是院长卷款私逃……”   模糊的场景中,不知道是谁拉住他的衣角,带着哭腔说:   “怎么办啊?我们又没有家了,我好害怕,你说我们会被送到哪里去呢?”   夏蔓生想要紧紧地抓住身边的人,可是他却听见那个声音越来越遥远。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家啊……”   夏蔓生感到自己的身体好像正在变轻,然后随着风飘起来,身不由己地被卷向未知的远方。   “哗啦啦——”   这时,一阵掌声响起,将夏蔓生带回到了现实之中,他也跟着鼓起掌来。   他用了很长的时间,才学会了不要哭着说再见,但充满着动荡与离别的宿命,却早已因为这些人而改变。   整个汇演终于结束,礼堂的灯光也随之亮起,当大家都准备散去的那一瞬间,夏蔓生突然说不上的着急。   所以他赶忙离开礼堂的大厅,然后向外面跑去。   紧接着,他猛地收住脚步。   ——傅丹烨正站在路灯下,等着他。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在哪种境遇里,无论是个不起眼的路人甲,还是终于可以站在舞台上,都一直有丹丹哥哥在。   于是,夏蔓生飞奔过去。   傅丹烨本来正背对着他,但是特别神奇的,一听见夏蔓生跑过去的脚步声,他就特别精准地转过身来,然后张开手臂,一把将他接在怀里。   夏蔓生说:   “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他将衣兜里的另一个果冻拿出来打开,让傅丹烨弯下腰,踮起脚挤到他的嘴里:   “甜吗?”   “甜。”傅丹烨从夏蔓生肩膀上把他的书包拿下来自己背着,说,“真好吃。今天的汇演是不是很开心?”   夏蔓生说:   “还行,就是我刚才突然好想你啊,然后我一出来,就看见你来了,我也很开心。”   傅丹烨笑着摸了他的头一下,领着夏蔓生往家里走去,说道:   “那以后只要你想我,你拨一下我的号,我就来了。”   “好,你说的噢。”   夏日的暖风从脸边拂过,将很多过往都吹到了身后,只有两人在路灯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短暂的轻松过后,小升初考试就这样被迎来了。   夏蔓生平时复习的已经很到位了,考试前一天晚上反而不再看书,早早地就躺下睡了。   倒是全家的人都很紧张,小叔和姑姑打了电话过来,哥哥帮他检查了考试所有要带的东西,沈管家亲自监督菜谱,保姆阿姨说她定了八个闹铃,就怕突然睡晕了,没能及时叫夏蔓生起床。   至于爷爷……   第二天一早,夏蔓生被叫醒了吃特制的“状元餐”,发现爷爷也在,一问才知道,傅老爷子特意没去公司,准备亲自送他去考点。   夏蔓生说:“爷爷,没事的,让丹丹哥哥送我就行。”   这个时候傅丹烨已经完成了中考,正在家里过暑假,完全有时间。   傅老爷子说:“那不行,人越多越好,考试这种事跟谈生意一样,就要气场。大家都去,你俩快吃饭吧。”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旁边的一个小碗,又道:   “这是我让老沈特意给你准备的猪脑子,你也吃了,补补。”   夏蔓生“啊”了一声,说:“补、补猪脑子吗?”   傅老爷子说:“那也不能补人脑子。”   他说得似乎还有几分遗憾。   夏蔓生:“……”   他真的不想吃这个东西啊!   说完,傅老爷子去洗手,夏蔓生立刻猛拽傅丹烨衣袖,傅丹烨深深叹了口气,闭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夏蔓生迅速站起来,傅丹烨张开嘴,夏蔓生拿起猪脑子就倒进了他的嘴里。   傅丹烨闭嘴咽下去,夏蔓生坐下,傅老爷子走回来了,满意地点点头。   ……   总算吃完早饭了。   大家开始出发去考场。   在车上,爷爷和哥哥难得的没有吵架,但也没提考试的事,反倒在商量着暑假可以去什么地方玩。   夏蔓生知道他们是怕给自己压力,但其实他却一点都不紧张。   他的记忆力非常好,这阵子又一直刷题,让自己保持状态,所谓熟能生巧,这让他进了考场看到试卷之后,半点生疏的感觉都没有,就觉得很平时做练习题一样,畅通无阻地答了下去。   直到附加题的部分,夏蔓生一直沙沙写字的笔尖才顿了顿。   一共两道题,都不好做,跟整张卷子的成绩完全不是一个水平线上的。   看来出题人的意图,应该就是在这上面把成绩的区间给划分出来。   夏蔓生先把题读了一遍,在心里有个印象,然后回头先去检查了自己的姓名、答题卡,以及前面那些题目的答案,这才开始把剩下所有的时间都来对付附加题。   他很快有了头绪,笔尖飞快地动了起来,写了大半张的答题卡,突然,夏蔓生手下的笔写不出字来了。   这可把夏蔓生给吓了一跳,连忙一看,发现这支笔就是真的没油了。   换了一支之后,他终于顺利地做完了题。   “哼,原来挺好做的嘛,根本就难不住我。”   夏蔓生看着自己写满了的卷子,忍不住在心里学着爷爷和哥哥的口气傲娇了一小下。   监考老师看到这位小考生考着考着试,突然放下笔,看着自己的卷子开心地晃了两下脑袋,不禁很是纳闷,心说怎么考试还把自己给考美了。   她特意走到夏蔓生旁边转了一圈,十分惊讶地发现那两道附加题都做出来了。   这是目前老师在整个考场里看到唯一一个答满了整张数学卷子的人。   这真让她好奇这孩子最终能得多少分了。   紧张考试终于结束了。   夏蔓生夹在一拨人群中走出了考场,没去跟别人对答案。   他觉得考都考完了,就算知道答案也改不了,还不如就直接等最后的准确成绩吧。   爷爷和哥哥一直守在外面,夏蔓生不想让他们等太久。   殊不知,他这一副淡定的样子一下被等在考点外面的两名记者看中了。   这时,一批刚刚结束考试的孩子们正丧尸潮一样蜂拥而出,有的连蹦带跳,有的垂头丧气,有的大声哀嚎。   在这么一片群魔乱舞的背景下,背着书包淡定往外走的夏蔓生看起来就格外与众不同,带着一副高深莫测,出尘脱俗的高人劲。   这孩子不一般哦。   再加上他长得那么好看,记者们就忍不住上前了。   “小朋友,可不可以采访你一下?”   夏蔓生一抬头,发现是两个记者叔叔,还拿着话筒和摄像机。   难道他又能上电视了吗?   夏蔓生立刻说:“好啊!”   然后,他也不用提醒,主动转身冲着摄像机,用甜甜的声音打招呼: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我叫夏蔓生,光雅小学六年级,今天刚参加完小升初考试,现在我身边有两位记者叔叔,正在对我进行采访~”   记者们:“……”   等等,那他们说啥词?!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大方配合的小孩,都被弄得有点晕乎了,问道:   “那夏蔓生同学,请问你今天考的怎么样啊?”   夏蔓生说:“还可以,都写上了。”   记者笑着说:“太棒了,一定能考个好成绩。爸爸妈妈来接你了吗?”   夏蔓生说:“我从小就不跟爸爸妈妈在一起了。”   听他这样说,记者感到自己好像问错了话,连忙停下:“啊,对不起——”   夏蔓生却主动说:“没关系,我还有爷爷和哥哥。这次我就希望能考个好成绩,给他们争光。”   这孩子简直太懂事了!   记者很感动,又小心翼翼地问:“那爷爷和哥哥对你很好是吗?”   夏蔓生说:“是的,特别好。”   “可不可以举几个具体的例子?”   “我很小的时候,哥哥就说要捡破烂养我了,后来我们找到了爷爷,爷爷也在一直辛苦的赚钱,让我们过上幸福的生活。不久前,爷爷还带我去吃了好吃的关东煮和火鸡面,我生病的时候,他和哥哥还给我做了疙瘩汤。”   在夏蔓生的描述中,记者脑海里出现了一副祖孙三人相依为命的画面。   听起来好像俩孩子还是被老人捡回去的,连吃个路边摊,都被这孩子献宝一样当成了好东西,可见生活有多么的不易。   多慈祥多善良的老人啊,一把年纪还要辛苦地工作,养两个孩子,把孩子养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   多无私多温柔的哥哥啊,自己还是个孩子,就知道努力想办法供弟弟读书;   多可爱多懂事的弟弟啊,能把别人的好这么珍视地记在心里,更不嫌家境贫寒。   记者轻声说:   “那你这次如果考个好成绩,就可以跟爷爷和哥哥一起去吃火鸡面了,是不是?”   夏蔓生摇摇头:   “爷爷说那种大餐只可以偶尔吃一回,我不需要奖励了,只要全家人能一直快快乐乐地在一起就好。”   连火鸡面都算得上是“只能偶尔吃一回”的大餐,孩子却这样满足。   看着夏蔓生纯真漂亮的小脸,两个记者再也忍不住了,都听得直抹眼泪。   “呃……”   夏蔓生困惑地看着他们,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突然莫名哭起来了。   其中一个记者甚至要从兜里掏出钱来给他。   “小朋友,这个你拿着,回去给爷爷买点好吃的——”   夏蔓生吓了一跳,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不要!”   他赶紧跑掉了。   夏蔓生找到自家的车时,傅丹烨也刚刚下来。   他看别的孩子都已经出来了,正要去找夏蔓生,见夏蔓生急匆匆地过来,便问:   “怎么了?怎么刚过来?”   夏蔓生很迷茫:   “刚才有两个好像是记者一样的叔叔问我问题,我就回答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把他们给说哭了,还拿了好多钱出来。”   “这还不简单?一定是听到你的生活,再看看自己的钱包,感到太自卑了!没办法,这就是穷人的痛苦。”   傅老爷子坐在车里,嗤笑一声,说道:   “别管他们,外面太热了,快上车吧,暑假开始了!”   确实,暑假的到来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夏蔓生也就不再想那两名记者,上了爷爷价值上亿的豪车,一起吃大餐去了。   由于那两个记者的举止非常奇怪,夏蔓生也不指望能靠他们上电视了,很快就把这事给忘了。   他不知道的是,当天晚上,本地电视台的晚间新闻就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播出了一条特别报道:   【小升初考点现场直击:家贫情暖,懂事小男孩感动记者,“全家相守就是幸福”】   画面里,夏蔓生对着镜头甜甜地自我介绍,然后认真地讲述家中年迈爷爷辛苦赚钱,未成年哥哥捡破烂,全家把关东煮和火鸡面当成大餐的艰苦生活。   再加上他纯真无邪的漂亮小脸,顿时引发了无数网友们的慈母之心,也有不少热心人打听这孩子的具体信息,想为他众筹捐款。   *   ——与此同时,阅卷工作也在紧张地进行着。   虽然初中同样属于义务教育范畴,但对于这场考试,夏蔓生班里的大部分同学都非常重视。   因为作为当初凭成绩层层选拔进入光雅的学生,他们还是希望能够以足够的分数继续留在光雅的初中部读书,拿到丰厚的奖学金。   但初中的名额比小学还少,要做到这一点,学校给出的要求是非常严格的。   而夏蔓生却恰恰相反。   他已经跟傅老爷子说了,他想去上市里公立的实验中学。   这是他在梦中差一点就能去的学校,夏蔓生到现在还记得自己的惊喜与期待,他很想真正地体验一次。   当然,作为最好的公立学校,实验中学的门槛同样也不低,所以,大家都在等待最终的成绩。   当卷子进入最终的核分阶段时,提前好几天,就陆续有学校打电话过来询问了。   这时最高分是谁基本上已经尘埃落定,每所小学都希望最起码那个第一名要落在自己学校里,对于招生来说,就是最亮的招牌。   在电话一个个打进来的时候,阅卷组也在进行最后的成绩核对。   倒不是他们的工作没做完,而是有一名考生的成绩,实在是太亮眼了。   数学、英语都是满分,当时那张数学卷子就已经在组内引起了小小的轰动。   因为今年的附加题很难,能两道都答对,还答得如此完美的考生实在不多。   结果语文判完了,又是一张满分试卷。   尤其是今年的语文作文,是以“家”为主题,让孩子从熟悉的日常景物中发现家的温情,这位考生的作文题目是《窗前的月亮》。   在作文中,他以阴晴圆缺为线索,把月亮当做自己的好朋友,描述了自己曾经总是孤独一个人看着月亮等待,月亮看起来也弯弯的、瘦瘦的。   而现在终于能和家人生活在一起,他晚上枕在哥哥的肩膀上,看着窗外月亮,月亮也圆圆胖胖的,对人间洒下温柔的清辉。   当时把阅卷老师都给感动了,就给了满分,没想到这孩子前面的题竟然也都是全对。   现在他不光是全市第一,还是唯一一个满分,这个成绩实在是太漂亮了。   于是不久之后,很多人都知道了,这个考生的名字叫夏蔓生,是光雅小学的,一直非常优秀,之前的数学竞赛就获得了唯一一个一等奖,这次考试的成绩并非偶然。   于是……   网友们发现,又一条新闻出现了:   【追踪报道:萌化无数人的“懂事男孩”身份揭秘,系傅氏集团老总爱孙】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安排的,实地到傅家豪宅外面进行拍摄报道的还是那两位记者,两人说话的时候目光都有点呆滞了:   “据了解,夏蔓生同学目前被傅氏集团董事长傅老先生收养。说起傅氏集团,大家应该不陌生,就是那个……”   画面从老宅豪华的大门,切到当时在数学竞赛颁奖典礼上,傅老爷子大笑着说“这是我的小孙子”,满脸的自豪。   网友们:“……”   *   当看到新闻的时候,林家的人正在吃晚饭。   今天的饭菜很丰盛,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等大菜摆满了一桌子,全都是林宏爱吃的。   因为林宏这次考试考了班里的前十,让全家人都非常高兴,连林浩川都提前下班回家,为他庆祝。   林宏看到林浩川之后也非常高兴,几步迎到门口,骄傲地把成绩单拿给他看。   “很好,不愧是我的儿子,进步真快!”   林浩川不吝夸奖:“再接再厉!”   “好了。”这时,林母走过来,笑着说,“快去洗手吧,吃饭了。”   当年杜娟刚刚出狱不久,林浩川就起诉要和她离婚,杜娟一开始还不同意,拖拖拉拉打了一年多的官司,才算把一切都分割清楚。   杜娟原本试图抢到林宏的抚养权,这样可以让林浩川每个月固定给她打一笔抚养费,可因为林宏说什么都不愿意,最后就没能成功。   失去了工作的她没了生活来源,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被人指指点点,因此,最后杜娟就离开了在这座城市。   而林浩川也一直没有再婚,所以他就把父母接到了家里,平时可以陪伴和照顾林宏。   林父已经坐在桌前了,也笑着说:   “就是的,宏宏这么优秀,还用你在这说什么‘再接再厉’吗?人家自己知道!快过来,咱俩喝一杯,给孩子庆祝庆祝!”   林宏嘴角快咧到耳根了,眼睛亮亮的,觉得特别自豪。   林浩川便过去,坐下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心里软软的。   一开始变故刚发生的几年,家里的气氛非常沉闷,每个人脸上都很少有什么笑容,林宏从杜娟走后,也变得特别敏感,老是怕自己不要他。   现在,孩子总算出息了,这个家的气氛也越来越好。   可惜……   他心里掠过一丝惆怅,而这时,林父已经把电视打开了。   他刚换到晚间新闻,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传了出来:   “……夏蔓生这次考取全市第一,就连傅董在提及爱孙的成绩时,也不免在媒体面前展露笑颜,直言‘比谈成十笔生意还要高兴’,尽显祖孙情深……”   几个人全都愣住了。   新闻画面切到了夏蔓生的身上,这是他们已经很久没能仔细打量过的脸。   这几年,林浩川和林父林母也不是没有悄悄到学校外面徘徊,想看看夏蔓生的样子,可是夏蔓生上下学都有车接车送,他们根本无法靠近。   直到此时,在电视屏幕中,才能恍然发现,五年的时光,这孩子已经长这么高了。   小时候可爱的包子脸越来越俊秀,但却没有林家人的影子,反而更像他妈妈。   他被傅老爷子牵在手里,那个向来不近人情的富豪脸上的笑容说不出的慈祥,夏蔓生亲昵地靠在他的身上,就像一对……真正的祖孙。   林父握着遥控器的手早已顿住,林母和林浩川也直勾勾望着屏幕。   好像转眼之间,林宏就被所有的人给遗忘了。   他不禁捏紧了手中的筷子。   ——又是这样!   即使夏蔓生在这个家里的时候他还很小,但也依然记得,只要有这个哥哥在,到了外面别人提起来,夏蔓生永远都是最聪明的、最漂亮的、最可爱的!   只有家里人才会向着他。   好不容易夏蔓生走了,他留在爸爸和爷爷奶奶身边,成了家里唯一的孩子。   他以为他只要不再提起妈妈,杜娟的那些污点就跟他没有关系,他以为只要夏蔓生不再出现在这个家里,他就能拥有全部的关注和爱。   但结果恰恰相反。   他知道大人们没有忘记妈妈做的错事,有一次他还像过去一样发脾气撒蛮,奶奶就脱口说出了一句:   “你怎么这么像你妈妈!”   他也知道他们还惦记着夏蔓生,甚至不让他再进那个所谓哥哥的房间,买什么东西都买两份,其中一份送到傅家——虽然每回都会被傅家退回来。   林宏不可避免地关注这些事,成长的每一天,他都像被关在不得解脱的囚笼里。   所以他试着不再闹腾,甚至努力学习,可是那些东西他就是听不懂学不会,他就是在桌前坐不住。   这次的成绩,还是因为……花钱跟前桌的学习委员买了小抄。   林宏还以为这次自己终于能抬头挺胸一次了。   可是——   此时看着电视里的夏蔓生过得那么幸福,他觉得胸口发闷,内心激烈的情绪翻滚着,煎熬着,让他想要大声尖叫。   林宏忽然用力把筷子一摔,转身跑了出去。 [66]第六十六章:是妈妈派来的小熊骑士呀。   林母见林宏跑开,忍不住叫了一声“宏宏”,但眼睛却舍不得离开电视。   可是,关于夏蔓生的新闻很快就没有了。   几个人心里的滋味不知道是懊恼还是后悔,整个客厅里陷入了一片安静,刚才还热闹的气氛荡然无存。   片刻之后,林母忍不住抬起手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林父则一口闷了杯子中的酒,想起刚才夏蔓生叫傅老爷子“爷爷”的样子,他一时岔了气,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   林浩川没再说什么,沉默不语地拿起筷子夹菜。   然而,刚才那些丰盛而美味的饭菜此刻已经凉透了,酱汁凝固在盘子边沿,让人完全没有食欲。   林浩川终于也起身回了房间。   当路过林宏的卧室时,他想敲敲门,但是抬起的手终于放下了。   林浩川也不知道能跟林宏说什么。   他知道林宏不喜欢家里的人心里一直记挂着夏蔓生,但这是事实,也不是没有开导过他,可根本毫无用处。   林浩川终究回了自己的卧室。   他本来想安静一会,偏偏这时,手机响了,林浩川接起电话,“喂”了一声,结果那边打电话过来的是林宏的班主任,特意跟他说林宏的考试情况。   “……现在另一位同学都已经承认了,林宏给了他200块钱,让他考试的时候给自己传递小抄。”   班主任的语气很无奈:   “希望家长也能配合学校,对孩子加强这方面的教育吧。还有零花钱也应该适当管控……”   “是,是,对不起,我一定好好教训他。以后也不会再随便给他那么多钱了。”   林浩川万万没想到林宏这个前十是这么来的,脸上火辣辣的,连声跟老师道歉。   好不容易挂断了电话,他疲惫地坐在椅子上,用手撑住头,忍不住苦笑起来。   他的生活曾经很美好。   相爱的妻子,可爱的孩子,一帆风顺的事业,那么温馨快乐、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家。   可一切,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幅样子?   *   不久之后,夏蔓生和傅丹烨的录取通知书都发下来了。   夏蔓生如愿去了实验中学的初中部,而因为傅氏名下的光雅学校没有高中,所以傅丹烨也将去实验中学的高中部继续学业。   这也算是双喜临门,所以,傅老爷子特地让沈管家准备宴会,打算好好庆贺一番。   但就在宴会开始的前一天,傅家突然收到了一份奇怪的快递。   平常普通的快递都是由专人负责拆开整理,然后分别送到家中不同的成员那里,但这回,沈管家看了看,这个半人多高的巨大纸箱上却没有寄件人和寄件地址。   他又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想了想,让人用小推车推着这个纸箱子,运到了傅老爷子的书房里给他看。   傅老爷子问道:   “什么东西?”   沈管家说:“是一只熊,已经连同纸箱一起做过整体消毒了。”   傅老爷子看见纸箱里露出的蓬松的棕色绒毛,让人把熊拿了出来。   这只毛绒熊很大,差不多有七八岁小孩那么高,胖乎乎的,身上的绒毛顺滑柔软,眼睛黑亮亮的,鼻头是深棕色的小三角,嘴巴上带着笑。   傅老爷子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只熊和夏蔓生小时候那只旧熊一模一样,不过看起来质量要好很多。   夏蔓生那只熊听说是他妈妈出国前买给他的,之前夏蔓生跑来了傅家,还一直惦记着,于是傅老爷子特意让人去林家给他拿了过来。   夏蔓生每天都要和大熊一起玩,还总是叽叽咕咕地给它讲故事。   有一回,那只熊被傅老爷子的玩具山给压扁了,被救出来之后,夏蔓生还安慰了它很久,总之是宝贝的不得了。   但人会上岁数,熊也不例外,后来它越来越旧,夏蔓生舍不得坐在上面玩了,现在依然被摆在活动室里。   那这只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沈管家说:   “已经调查过了。不是林家那边寄来的东西,看快递面单应该是从国外寄来的。这只熊的背后,还贴了一个信封。”   他双手将信封递给傅老爷子。   傅老爷子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张汇款单子,给他汇了35万的美金。   上面还附了一句留言,只有五个字——   “非常感激您。”   傅老爷子看着这五个字,深深地皱紧眉头,心中冒出一个很不好的猜测。   他冷笑道:“这是要和我宣战吗?”   沈管家:“……?”   傅老爷子却自有自己的一番逻辑。   他猜测,这只熊和这笔钱,或许是那个被称作夏蔓生母亲的女人给送来的,但她这么做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本人又不出面?   难道是先预告一下,表示她马上就要把夏蔓生给抢回去了?   哼,做梦!这么几个钱连买卷卫生纸都不够,还妄想要收买他不成?   甭管是爹还是妈,谁敢抢他的孙子,谁就是他傅胜和的死敌!!!   傅老爷子说:“放储藏室去,先别让蔓蔓知道,继续查。”   第二天一早,调查结果就回来了。   快递果然是从国外来的,更具体的位置不详,但可以查到,在寄件点的附近,有一家很知名的脑科专科医院。   “医院很保护病人隐私,不让查看具体的病人信息,但可以确定的是,目前在医院里,并没有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患者。”   沈管家说:“所以或许是出院了,或许是……”   傅老爷子沉默了片刻。   他向来是个十分严苛的人,对夏蔓生的父母意见一直都很大,缺德死爹那边就不说了,母亲那边,傅老爷子也觉得就算出国治病,这么几年对孩子不闻不问,也是够过分的。   有时候看夏蔓生念叨妈妈,他好几次都特别想说,说不定你妈早把你忘了,去过新生活了。   也就是傅老爷子仅存的那点不多的良心和体贴都用在夏蔓生身上了,才硬是忍住了这句话。   不过那也挺好,那夏蔓生就是他的亲孙子了,谁也甭想抢。   但现在看着那句“非常感激您”,傅老爷子突然冒出来了一个猜测。   如果那病一直治不好呢?   如果明明知道孩子过得很好,但自己出现的话,却只能让孩子照顾自己,因为看到自己被病痛折磨的样子而伤心,甚至,承受自己的死亡……   那换做是他,他还会回到孩子的身边吗?   傅老爷子想了想,把那笔钱存到了傅老爷子给夏蔓生准备的账户里,打算等夏蔓生成年了,和这里面的钱一起给他。   至于毛绒熊,他还是送给了夏蔓生。   夏蔓生一看见熊就愣住了。   傅老爷子说:   “你先前那只旧了,我看你也舍不得玩,国外一个朋友买到了个一模一样的,你拿着玩去吧。”   夏蔓生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熊,问道:   “爷爷,国外的什么朋友啊?”   傅老爷子说:   “一个很喜欢你的朋友,以后有机会她回来了,我带你去见她。”   这一瞬,他突然真的有些希望那女人还活着,并且有朝一日能够回来了。   夏蔓生点点头,说:“那爷爷帮我谢谢她。”   傅老爷子说:“嗯,她会知道的。”   等爷爷走了,夏蔓生伸手,轻轻碰了碰熊的鼻子,又摸了摸熊的耳朵,然后整个人一下子扑到了大棕熊的身上,将脸埋进蓬松的毛毛里。   “你是妈妈派来陪我的吗?”   夏蔓生小声说:   “你见过我妈妈吗?”   他眼睛亮闪闪的,有些水光,又觉得好开心。   虽然傅老爷子什么都没说,但夏蔓生就是觉得这只熊会跟妈妈有关系,这是他这么多年来,头一次感觉到跟妈妈的关联。   是因为他考了第一名,越来越不像路人甲了吗?   说不定下一次,他们就可以见面了吧。   夏蔓生的第一只大熊叫“快快”,名字是妈妈起的,因为他叫蔓蔓,夏蔓生就给第二只熊起名叫“雨雨”,因为妈妈的名字是“晴”。   他把雨雨拖到快快身边,让它们排排坐好,说:   “我上学的时候,你们两个要好好作伴,等以后我妈妈回来了,她会表扬你们的。”   两只胖胖的大棕熊一起冲他笑着,像是两个忠诚的守护神。   *   与此同时,地球的另一边,夜色已经降临。   某处公寓里,一个女人靠在床头看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播放的,正是夏蔓生的采访视频。   视频放了一遍又一遍,她却好像怎么看都看不腻。   疾病让夏晴忘记了很多东西。   这是在接受手术之前医生从未提醒过的结果。   现在,童年、朋友、曾经生活的地方,在她脑海中都几乎没有了任何的印象。   包括她曾经有过一个很可爱的孩子。   但在医院中度过的那些夜晚里,夏晴总是会做梦。   梦里有一个小小的宝贝,有时在幼儿园里和别的小伙伴一起玩,有时安静地坐在桌前写字,也有时会在一片漆黑的空间里,含着泪水喊“妈妈”。   她急的要命,想去抱抱他,可是腿却怎么也迈不动。   随着病况稍稍好转,夏晴才逐渐想起了一些零碎的往事。   她想回国去找自己的孩子,医生却警告她,虽然已经做过手术,但她脑内的肿瘤还有一部分并没有完全切除,随时有可能复发。   国内的仪器无法治疗,她完全不能承担长途跋涉的风险。   所以夏晴只能托人到处打听,并且密切关注着国内的各种媒体。   终于,当她在网上看到了夏蔓生那段采访的视频后,几乎只是那么一眼,她就认出了,那绝对是她的孩子。   夏晴很快就查到了夏蔓生的生活状况。   当听说林浩川和杜娟他们的所作所为之后,她愤怒不已,恨不得立刻把夏蔓生接到自己身边来,但又得知了夏蔓生如今在傅家备受宠爱,生活的十分幸福时,夏晴犹豫了。   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她不知道自己能照顾夏蔓生多久,又还会剩下多长的寿命。   如果她为了自己的牵挂,不管不顾地把孩子接过来,那么孩子要面对的,将是全新的环境,一个要与病魔作斗争的、痛苦的妈妈,甚至一次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   他现在明明过得那么好……   万一以后自己死了,傅家也不接纳他了,那可怜的孩子又该怎么办呢?这样太自私了。   犹豫再三,夏晴把自己这些年的积蓄留够基本的生活费用,剩下的全部都打给了傅老爷子,表达对这位老人的感激。   除此之外,还有那只熊。   她花了很久很久才找到一模一样的。   隐约的记忆中,她能够想起当年买那只毛绒熊的场景。   那是一个冬天的下午,她抱着自己小小的宝贝路过一家商店的橱窗,里面摆着只大大的毛绒熊。   孩子一眼就看见了,开心的不得了,一直指给她看,重复着:   “妈妈,小熊,小熊哎!”   她问:“蔓蔓很喜欢,是不是?”   这么一问,夏蔓生却不吭声了,过了一会,使劲摇头,说:   “蔓蔓不喜欢!”   可是那一瞬间,夏晴立刻就明白过来,孩子是怕自己花钱。   他虽然很小,却特别懂事,知道妈妈一个人带着他,挣钱很辛苦,他想让妈妈少辛苦一些。   夏晴突然有点想掉眼泪。   她抱着孩子回了家,晚上,等把孩子哄睡了之后,她就试着在网上接稿子——夏晴业余学过设计,也有一些绘画的基础,但想通过接稿挣钱,还是第一回尝试。   是孩子给了她勇气。   可即便如此,夏晴也绝对不会去找林浩川要除了抚养费以外的任何一分钱。   她自己的孩子,她一定可以养好。   爸爸能给的,妈妈半点都不会少。   她真的赚到了钱。   酬劳到账的一刻,夏晴高兴的不得了,抱着夏蔓生直转圈,告诉他妈妈发财了。   于是,母子两人第一时间快乐地买了那只大熊回家。   她还给夏蔓生买了汉堡包和可乐。   那是蔓蔓第一次吃到麦当劳,高兴的两眼都放光了,舍不得吃,非要举到夏晴嘴边,让她咬第一口。   那个时候真的好开心,夏晴愿意拿自己的一切,换她的宝贝永远这么幸福快乐。   谁知道,会得这场病。   夏晴又看了很久,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手机,坐起身来。   也不知道,蔓蔓收到了那只大熊没有?   她披着衣服走到桌边,打开了电脑,里面的绘图软件上,还有她没有改完的画稿。   夏晴一开始在一家私企里做文秘,后来因为怀孕生子,被公司裁员,当时弄得她非常焦虑,生产后只恢复了几个月就开始四处投递简历。   林浩川当时不赞同她继续工作,又说如果她真想干,可以来自己的公司随便找个轻快职位,夏晴不愿意,两人就是因为这个导火索,矛盾越来越深。   其实夏晴最早高考报志愿的时候原本想学设计,因为学费太过昂贵,才只能放弃,一直上网课自学。   直到出国之后,在那对善良的房东老夫妻帮助下,她又系统性地学习了这方面的知识,如今已经是一名颇有些名气的服装设计师了。   最令夏晴欣慰的就是这个职业时间地点灵活,即便带着病也能一直工作。   她不会放弃的。   只要有力气,只要脑子还清醒,她就要工作。   画设计稿,画衣服,画小动物,画她想象中一切漂亮的、美好的东西。   攒下多多的钱,留给她的孩子——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夏晴在设计一件童装。   画布上已经有了一件白色的小衬衫,下摆稍微有些宽大,衣领上可以用线绣一排小花,扣子……   扣子设计成五颜六色的小动物好了,用木质的。   画着画着,夏晴又停下来,心想,蔓蔓会喜欢吗?他穿上一定很好看。   她忍不住微微地笑了。   她用手温柔地碰了碰自己的画稿,小声说:   “妈妈一定会活着回去的。”   “妈妈要见到蔓蔓。”   *   第二天,傅家的宴会如期举办。   这一次的宴会可比之前欢迎夏蔓生来到傅家时那一场规模大多了。   不光有亲朋好友,还请了不少的生意伙伴,以及夏蔓生和傅丹烨在学校里的同学。   除了生意以外,这些年来,傅家在其他的方面向来低调——毕竟家庭成员大多都是孤僻不合群的性格。   所以,这样大规模的宴会几年都赶不上一回,收到请柬的人都颇为重视。   宴会的时间定在晚上六点,大约提前半个小时左右,就开始陆陆续续有一辆又一辆的豪车驶入傅家庭院。   虽然多年不办这样大规模的宴会了,沈管家的能力却是一等一的,方方面面都准备的非常妥当。   他还特意从傅氏旗下的高级酒店中调拨了一批优秀的侍者过来,站在各处角落里,随时准备满足每一位宾客的需求。   临近六点,除了傅老爷子的小儿子傅颐,所有宾客全部提前到齐。   六点整,宴会开始。   这场宴会主要就是庆祝傅丹烨和夏蔓生顺利升学的,两人作为今天的主角,轮流上去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赢得一片热烈的掌声。   随后,傅老爷子就让夏蔓生坐在了他的旁边,他另一边的位置是外孙谢殊,亲孙子傅丹烨反而挨着夏蔓生坐。   傅老爷子让几个孩子一一跟在场的重要人物打招呼。   这实际上就是把他们带到了这个圈子里。   以后几个孩子会不会继承家里的产业姑且不说,主要是认了人,无论到什么地方去,不给他们面子,也就是不给傅家面子了。   “今天多谢各位赏光。”   傅老爷子说:   “他们年纪小,不懂事,往后也要请当长辈多提点啊。来,今天我谢在前头,敬各位一杯。”   有他这话,饭局才算是真正开始了,人们也放松起来,端着酒杯在宴会厅中穿梭攀谈。   但是今天傅老爷子的话,却在他们的心中埋下了种子。   毕竟傅氏有偌大的产业,跟其他财团相比起来,人丁却一直不旺。   随着傅老爷子的岁数越来越大,最后怎么分割生意和股份,又究竟选定谁为继承人,都是非常值得关注的一件事,甚至会影响他们的投资风向。   一开始长子傅熙刚刚去世的时候,由于傅丹烨的出身和年纪,其实不少人是把宝押在傅老爷子的次子傅颐身上的。   又或者傅蕙佳愿意跟父亲多多亲近,也不是没有成为继承人的可能。   但随着时间推移,傅蕙佳的精神状态一直堪忧,傅颐在娱乐圈吊儿郎当地混着,看似对此都没有兴趣。   倒是傅丹烨,从上了初中开始,就经常出入公司,有时还能发表一些自己的见解,他的能力也逐渐得到认可。   但唯独有一点,还是让外人不明白。   那就是——假如傅老爷子真的准备悉心培养这唯一的孙子,收养个孩子放到傅丹烨的身边,到底是什么目的呢?   一开始以为是打算从小培养个陪太子读书的跟班,但是谁家跟班待遇这么好?   一切吃穿用度跟傅丹烨毫无区别也就不说了,傅老爷子对他表现出来的宠爱,甚至已经超过了傅丹烨和谢殊。   就比如说这回吧,竟然是夏蔓生坐在了傅丹烨和傅老爷子的中间。   这个位置……得有什么说法吧。   没人能想到,真正的原因是夏蔓生要隔开祖孙两人的战斗。   谢殊为了没成功从外公和大表哥那里抢到蔓蔓表哥身边的位置,都快气得给饭菜里面下耗子药了。   不明就里的人们一味发挥想象力。   难道傅老爷子这么做,是为了给傅丹烨制造一个竞争对手,时时刻刻敲打着他,让他有危机感?   以傅董的性格,倒确实干得出来这种事。   但如果这样的话,是不是未免太过了一点?   夏蔓生这优秀的学习成绩,一看就是悉心培养出来的。   现在他很天真可爱,可随着孩子越来越大,长了本事,以后难道不会心也越来越野吗?   万一他要和傅丹烨争财产,那麻烦就大了。   傅老爷子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却居然一点也不防备。   今天这样介绍人脉,看起来简直好像夏蔓生跟他的孙子、外孙地位没有什么区别一样,真是让人迷惑。   大家心里猜来猜去,总而言之,宁可相信傅老爷子变态,也不能相信其实只是真爱。   不光老傅奇怪,小傅的言行也很诡异。   ——此时此刻,备受瞩目却很少搭理人的傅大少爷,正坐在那里耐心地给夏蔓生剥虾。   城府不一般啊不一般。   小小年纪,就已经这么能装了。   反观谢殊,大概因为岁数最小,还沉不住气,一直带着几分悲愤看着被傅丹烨喂虾仁的夏蔓生,多半是嫉妒了。   有心之人暗自盘算——看来,这是唯一的突破口了。 [67]第六十七章:丹丹哥哥不开心,亲一下蔓蔓就好了。   其实外人对于傅家目前的局面,更多的是一种围观热闹的好奇心态。   当然,如果傅家因此内斗甚至倒了,他们能够趁机分上一杯羹,那是更好。   真正担忧的是那些傅家的远方亲戚。   毕竟东西就那么多,夏蔓生一个外姓的,要什么有什么,难免让人眼热。   没人敢去傅老爷子和傅丹烨面前贴脸开大,于是,趁着谢殊在露台上跟几个班里的同学说过话之后,便有个姓傅的远房堂叔状似无意地凑到他的身边,笑问道:   “小殊,你怎么自己在这里呀?不去陪外公说说话吗?”   谢殊仍然是那样一副腼腆的样子,说道:“一会去。”   “你这孩子,哎呀,真是心眼少。”   堂叔说:   “你从小没在外公跟前长大,现在有机会了,就得多陪陪老人家呀,要不然都让外头的孩子抢了先了。你瞧瞧,爷爷长爷爷短的,到时候啊,让他把你的东西全都给你哄走了!”   谢殊茫然地说:“哪有我的东西?这个家里不都是外公的东西吗?”   堂叔叹气道:“你外公的岁数越来越大,等到那个时候,你再想把那小子赶出去,就来不及了!你得多劝劝你妈,知道吗?”   他觉得傅蕙佳一家子真是懦弱。   傅蕙佳作为傅老爷子唯一的掌上明珠,却恋爱脑发作,这么多年一点事业心都没有,谢殊也是一样,刚才看他盯着夏蔓生那边,明明很嫉妒,结果连上去争宠都不会。   谢殊打开了一罐可乐,有点心不在焉地说:   “堂叔,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堂叔弯下腰,凑在他耳边教他:   “我说,你妈妈现在离婚了,正好你们可以住回家里来,好好讨好外公,以后未必没有继承傅氏的资格。那个夏蔓生毕竟是外人——哎呀!”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突然觉得脸上一痛,不禁脱口惊呼出声,反手一摸,竟然在自己的掌心中看到了血迹。   堂叔猛一转头,发现谢殊手里赫然是个沾血的易拉罐拉环!   ——这小子先是骗他靠近,然后拿拉环当成武器,硬是给他的脸上划了一道血口子出来!   这也太毒了吧!   堂叔完全没有料想到谢殊的举动,捂住脸上的伤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你、你……”   谢殊将吸管插进可乐里面,喝了一口,歪着头看他:   “我妈说这个拉环容易割伤手,让我喝饮料的时候小心一点,我试试妈妈说的对不对。真的很锋利哎。”   堂叔:“……”   “天呐,这是在干什么?!”   远房堂叔的妻子在不远处跟傅蕙佳和另外两个太太说话,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瞟着这里,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顿时大惊失色。   她连忙跑上来看丈夫的伤势,发现堂叔脸上那道伤口着实不浅,立即转过头来,几分激动地对傅蕙佳说道:   “佳姐,这孩子怎么能随便拿东西伤人呢?这太过分了!”   傅蕙佳说:“小殊,怎么回事?”   谢殊有点害怕地垂下头,小声说:   “妈妈,刚才堂叔咒外公,说外公岁数大了,让我想办法分外公的东西,还说等以后,要把蔓蔓表哥给赶出去,我听着好生气,就没忍住。妈妈对不起。”   傅蕙佳摸了摸谢殊的头,说:   “不用说对不起,你保护外公和表哥,是好孩子,以后也要这样。谁要是再说把蔓蔓赶出去的话,你就要狠狠地打他,知道吗?”   谢殊仰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觉得支持自己的妈妈真好。   自从爸爸和妈妈分开之后,妈妈越来越坚强和快乐了,他过得非常幸福,这都是蔓蔓的功劳。   以前谢殊听大人说过,做生意的时候如果能遇到贵人,是件非常幸运的事,那么他觉得蔓蔓就是他的贵人。   他才不会像爸爸那样忘恩负义,如果蔓蔓想要他的钱和家产,随便拿也无所谓的,他一定不会让任何人把蔓蔓赶走。   这样想着,谢殊忍不住又捏了捏拳头。   他响亮地对傅蕙佳说:“妈妈,我知道了!”   刚才那名远房堂叔去找谢殊的时候,有不少人都暗暗把注意力放在了这边,毕竟谢殊的反应基本上也就代表了傅蕙佳的态度。   他们也猜测过,傅蕙佳或许有可能不愿意掺和这些事,可谁都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态度这么明确地维护夏蔓生。   这根本不符合她的作风!   更何况,不介意傅老爷子宠爱夏蔓生也就算了,她竟然还叮嘱自己的孩子去保护一个外人?   谢殊又不是夏蔓生的跟班,这搞反了吧?!   但不管在心里面怎么想,发生了这场风波,周围已经再没人敢挑事了。   刚才还在悄悄议论着的人们都闭了口,四下一时鸦雀无声。   堂哥堂嫂脸都白了,难堪的同时,还有恐惧。   “天色不早,二位早点回家吧。”傅蕙佳淡淡地说,“这个宴会已经不适合你们了。”   说完,她也没再理会其他人,冲谢殊招手:   “小殊,咱们去找蔓蔓表哥玩。”   谢殊立刻跑了过去。   一场小小的冲突结束,正当人们也要各自散去的时候,宴会厅门口的方向,突然有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哟,这么热闹呀,看来我又来晚了。”   这声音清清亮亮的,带着几分满不在乎的惫懒,紧接着,一道修长的人影推门而入。   能在这里来晚了还这么嚣张的,也就只有傅老爷子那不着调的小儿子傅颐了。   傅颐依旧一身花红柳绿的打扮,几天不见,还把头发染成了奶奶灰。   他进了门就径直朝着主座走去,跟傅老爷子打了个招呼:   “爸,对不起啊,我睡过头了。”   傅老爷子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   “大好的日子,就算上门要饭的乞丐都该给个笑脸,我懒得跟你计较,自己找地方待着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看这父子两人剑拔弩张,周围的人又来了劲。   是了,傅颐和傅老爷子关系不好,那可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原先傅熙在世的时候,傅颐就曾经很多次抱怨过傅老爷子偏心大哥,父子两人一见面就吵得天翻地覆。   现在连一个外面收养的小孩看起来都比他重要,恐怕这个败家子今天就是故意回来大闹一场的。   傅颐一听见他老爹说话,确实条件反射地又想怼上两句。   可是他目光一转,无意中看见了餐桌上的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这西红柿炒鸡蛋的卖相看起来可比上回傅老爷子和傅丹烨做的精致多了,红黄的搭配十分均匀,用的还是专门从澳大利亚空运过来的鸸鹋蛋。   可是傅颐一看见,就想起那天穿着呲牙大白兔围裙的老爹。   他忍不住又挺想乐,连忙狠狠忍住,可这架是吵不出来半点了。   于是,傅颐拼命吸口气,把笑容憋了回去,准备攻击傅老爷子最薄弱的部位。   他一转身,冷不防把夏蔓生一把从座位上抱了起来,说道:   “蔓蔓,有日子没见你啦,小东西都要上初中了哈哈哈!来,给小叔亲一下!”   夏蔓生犹豫了一下,看着傅颐的血盆大口有点害怕:   “……那、那你轻轻地亲噢。”   傅颐的举动果然一下子把周围所有的人都惹急了。   傅老爷子怒斥道:“快滚,你把孩子给我放下!祸害他干什么?”   傅丹烨则直接站起来了,伸手要去抢:“快给我!你这么抱他他不舒服!”   谢殊也松开傅蕙佳的手冲了过来,抱住傅颐的大腿:   “小舅,你放开你放开!要不然我把你的裸/照卖给你黑粉!”   三个人的语声混杂在一起,傅颐谁都没搭理,先狠狠亲了夏蔓生一口,把他的小脸都给挤变形了。   夏蔓生:“……”   然后熟悉的气息传来,他就被傅丹烨给抢回去了。   傅颐退开两步,哈哈地笑了起来,弹了谢殊一个脑瓜崩,说道:   “有没有良心?拍裸/照不是我原来教给你的小妙招吗,你对付我?”   他看着谢殊站在那拼命揉脑门,又看看傅老爷子和傅丹烨不痛快的脸色,觉得心里特别爽,摆了摆手,说道:   “拜拜,吃东西去咯。”   然后他便转身离开。   傅老爷子骂了句“混蛋”,也是拿他没办法,倒是傅丹烨气得够呛,抿着唇角给夏蔓生擦脸。   周围的人看到这一幕,都算是彻底没了脾气。   他们全都很不理解,这些傅家人疯了不成?   原来也没见他们相处的这么团结和谐,每每遇上,不是互不理睬,就是恶语相向,现在家里多了夏蔓生这个外人,却谁都围着他团团转起来,到底为什么?!   *   傅颐拿了点吃的喝的,却没有留在宴会厅,而是端到了外面的花园里,吹着风静静地吃着。   快要吃完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果然又跑到这来了,为什么不进去吃?”   傅颐转过头去,看见是傅蕙佳。   “二姐。”   他笑了笑说:“没想到你会离婚,又会主动回来看爸。我真是好像错过了家里的很多事啊。”   傅蕙佳在他对面坐下,说道:   “你多回来几趟,有时候该知道的就都知道了。爸爸岁数也越来越大了,你不要老是气他。”   他们两人差了十来岁,又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其实也算不上多熟悉,很少这样坐在一起聊天。   傅颐喝了口红酒,懒洋洋地说道:   “姐,你是好心,我知道,但是我和你不一样。你从小就很优秀,爸也喜欢你,就算后来和他有了隔阂,他也是惦记你的。”   “但是我就是一个干啥啥不行的混子,跟这种气氛,这个家,都格格不入。我有自知之明,所以其实少回来也是不给老头添堵。要不他看见我更烦。”   傅蕙佳想了想,竟然觉得傅颐这话其实没毛病。   她本来也不擅长宽慰人,和傅颐的关系又没亲密到能管教他的程度,所以好像也没法再说什么了。   “我本来以为你今天都不会来。”   傅颐说:“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是……嗐,这不是夏蔓生那小东西吗?看我没来,特意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让我来祝贺他和他哥哥,我想想别让孩子失望吧,就来了。”   他没说,他昨天夜里喝了不少酒,之所以迟到,就是因为接了夏蔓生的电话之后,硬逼着自己从床上爬起来了。   说完,傅颐觉得傅蕙佳可能不会理解自己竟然这么重视夏蔓生的要求,就又补充了一句:   “孩子挺可爱的。”   但没想到听到自己的话,姐姐这些年来那张时常带着郁色的脸上,竟难得流露出一些浅浅的笑意,说道:   “蔓蔓确实是个很好的孩子。”   傅颐觉得难得回来一趟,让他惊讶的事确实是太多了:“你们也熟?”   傅蕙佳笑了笑说:“蔓蔓其实也算是在傅家长大的,但是他和咱们家的人都不一样,家里多了这么一个例外,似乎好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傅颐说:“是啊。”   傅蕙佳说:“希望他能一直这样长大吧。”   “哈,你想得太长远了,长大后的事情,谁能说得清呢?没有人是永远不变的。”   傅颐笑了起来,从桌边站起了身,伸了个懒腰,说道:“除非是——死亡。”   傅蕙佳说:“你太消极了。”   随便又聊了两句,傅颐就待不住了,起身说要走,傅蕙佳劝了两句,看他很坚决,便送他出门。   到了车前,傅颐说:“行了二姐,你回去吧,还有司机和保镖呢。不用跟老头说我走了,免得他又来气。”   傅蕙佳点点头,说:“你慢点。”   然后她正要转身,却在这时听到了一声高喊:“傅蕙佳!”   傅蕙佳一顿,傅颐也皱起眉头,扶住车门转头看去。   姐弟两人眼看着不远处的马路对面,有个人朝这边跑了过来。   快到近前,已经可以看清了,正是许久不见的谢维。   如今的谢维完全可以说得上“落魄”两个字。   这段时间,他的财产都被冻结了,又没了工作,身边的亲友同事怕得罪傅家,也不敢和他来往,更别提借钱给他,所以谢维的生活非常窘迫。   这么多年已经住惯了豪宅,衣食起居都有人照料的他,如今却不得不过着流浪汉一般的生活。   谢维直到现在还不敢置信,一直以来对他言听计从的妻子竟然这么绝情。   ——不光彻底跟他决裂,还逼得他走投无路,丢了工作,没了财产,身败名裂,甚至还有可能因为经济犯罪而坐牢!   他想,肯定是姓傅的老头干的,傅蕙佳没这个本事。   像他一路辛苦努力上来的人,最烦的就是这种天龙人!   偏生就是这些人,还能轻轻动一动嘴,就毁灭掉他所有的努力!   谢维恨得咬牙切齿,同时却也知道,他绝对抗不过傅老爷子,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傅蕙佳回去威胁她的父亲。   他已经在傅蕙佳可能出现的地方徘徊很久了,今天才总算见到了人!   数月来的落魄一下就变成了一股几欲迸发出来的怒火,谢维大步跑了过来。   “傅蕙佳,你总算——”   说话间,他抬起头来,未出口的话突然顿住。   傅蕙佳今天出席宴会,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晚礼服,两只明月形状的耳环坠在面颊两侧,和胸口的繁星状珠宝交相辉映,华贵典雅。   她站在高了几级的台阶上,转过身来,微微将目光落下,看着谢维。   这些年的憔悴癫狂荡然无存,一瞬间,几乎让谢维有种“她复活了”的感觉。   ——复活的,是他们当年初见时那个明媚高傲的大小姐。   猛然间,一股强烈的怯意和自卑涌了上来,谢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呐呐地说:“你……”   傅蕙佳扫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你很脏。”   没有什么百感交集,没有什么旧情难忘,她只是平静地叙述着这个事实。   谢维感到了一种强烈的难堪。   这让他刚才的气势荡然无存。   他呐呐地说:“我最近过得很难,你父亲他起诉法院冻结了我的——”   “不是他,是我。”   傅蕙佳截断了谢维的话,说:   “查你账的,公开你那些丑事的,让你没了工作的,起诉冻结你财产的,都是我。”   谢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完全无法相信面前这个女人会和那个对自己痴迷无比的妻子是同一个人。   就算她知道了自己做的那些事情,但怎么也是夫妻多年,她就是憎恨、愤怒,谢维都能理解,但她偏偏如此淡漠的,没有半分波动的就要将自己置于死地!   “蕙佳……”   谢维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有恐惧不安,也有惊慌和哀求:   “之前的事……是、是我错了,但我以为你生病了,你的情绪很不稳定,我才想替你做主,你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可以的。”傅蕙佳打量着他,轻声地说,“你不想坐牢是不是?”   这句话,让谢维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仿佛看到了一线生机。   “对,对!蕙佳,我就知道你还爱我,我——”   傅颐听到两人的对话,将车门“砰”一声关上,皱紧眉头向这边走过来。   但傅蕙佳却冲他摆摆手,转头吩咐了几句,立刻有个保镖飞奔去她的车上,拿下来了一份文件。   “夫妻一场,这东西我早就为你准备好了。”   傅蕙佳将文件在谢维眼前轻轻一晃,说道:   “你看看,满意吗?”   谢维看向眼前的文件,惊诧地脱口念出:“精神鉴定书——?”   这是一份证明他患有分裂型人格障碍的精神鉴定,上面写着他长期存在思维偏执、情绪暴躁的倾向,无法正常处理亲密关系,对家人有着攻击性/行为,认定为严重精神障碍患者。   确实,如果能够证明他精神有问题,就可以不用坐牢了,可谢维看着上面的语句,却感到一股毛骨悚然的恐惧。   因为……这明明应该是他为傅蕙佳准备的。   除了上面的名字,其他所有的一切,都跟他悄悄给傅蕙佳做的那份鉴定书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地退后两步,喃喃地说:“这,我,不、不行,我没病……”   说着,谢维转过身就想跑。   但他刚跑下台阶,就看见远处有车灯照过来,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很快停在了他的跟前。   车门打开,下来四个人。   两个穿着白大褂,两个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指着谢维问傅蕙佳:   “要入院的是他吗?”   傅蕙佳点点头。   “不,不是我,我没有病,我是正常人!”   谢维想跑,却已经被一只大手从后面攥住了胳膊,另外一个人抬起他的腿,硬是把他往车上塞。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蕙佳,我求你,你放过我吧!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谢维恐惧到了极点,拼命挣扎,却根本无济于事。   他已经闻到了车厢里浓重的消毒水味,在被推进去之前的最后一刻,谢维看见傅蕙佳站在门前的灯下,身后是暖黄色的光,目光平静。   “砰!”   车门重重地关上了。   不知道是谁踹了他两脚,用束缚带将他牢牢捆住。   谢维哀嚎着,被送往那个从此以后永不见天日的恐怖地方。   *   在傅氏豪宅楼上的落地窗前,傅老爷子和谢殊站在那里。   傅老爷子的一只手按在外孙的肩膀上,说:   “孩子,看见了吗?这就是你的父亲,虚伪、自私、愚蠢、贪婪,所以最后一无所有。你会为他感到难过吗?”   谢殊沉默了片刻,说:“不。”   “为什么?”   谢殊道:“如果被抓起来的是我,他也不会难过的。”   傅老爷子笑起来,说道:   “孩子,不要这么想,就算他为你难过,把你当成他的孩子,甚至能替你去死,现在他混成这个鬼样子,你都不要再跟他有任何的牵扯。因为这是对你没有好处的事,懂吗?”   谢殊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很好,孺子可教。”   傅老爷子很满意,拍了拍谢殊的肩膀,说道:“改姓傅吧。”   夏蔓生有些担心傅殊,傅丹烨原本要带他过去看看,结果瞧见傅老爷子在跟傅殊说话,他立刻意识到绝对没教好的,又一个转身,领着夏蔓生回了房间。   这时,晚宴已经结束了。   夏蔓生道:“丹丹哥哥,为什么不让我听?”   傅丹烨擦擦他的脸,说:   “因为他们说话不好听,哼,你下次离这些人远点。”   他这时还有点悻悻的,不光因为傅殊恶狠狠盯了自己一晚上,还有他那该死的小叔刚才跑过来硬是亲了夏蔓生一下,可把傅丹烨给气坏了。   夏蔓生本来已经洗漱过了,一张小脸白白净净的,可是傅丹烨就是觉得心里不得劲。   他每次看弟弟一眼,就忍不住用手揉揉那块被亲过的地方。   最后连夏蔓生这么好脾气的人都有点被神经质的哥哥搞烦了,说:   “要不你也在这亲一下,给盖过去。”   傅丹烨一愣。   其实这一招他刚才还真的偷偷想过,但这样的方式,对于一个正值中学的校霸少年来说,又稍微肉麻了一点,让他不好意思说。   这时,夏蔓生已经把脸凑过来给他了,还催道:“快亲呀。”   于是,傅丹烨便用嘴唇轻轻在夏蔓生脸上贴了一下。   说来也怪,这样一亲,他竟然真的觉得心里一下子好受多了。   夏蔓生道:“好了没?”   傅丹烨假装不很在意的样子,回到床上拿起了自己的平板看:“还行吧。”   夏蔓生偏偏扑到他跟前,双手扒在他屈起的膝盖上,用下颌抵住手背,又仰头追问:   “开心了吗?”   傅丹烨被他盯的几乎有点要绷不住了,清了清嗓子,正要让夏蔓生别闹,却听小家伙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你的平板拿倒了噢。”   傅丹烨低头一看,发现还真是。   这下他终于装不下去了,不禁笑了起来。   “行吧……”傅丹烨拍了拍夏蔓生的脑袋,“特别开心。”   夏蔓生冲他做鬼脸,说:“哥哥真小气,你亲就高兴,小叔亲就不可以。”   我能一样么?傅丹烨想。   可是具体怎么不一样到他能亲脸,别人都不能亲,傅丹烨也说不出个道理来。   所以他只能利用哥哥的强权胡搅蛮缠,说道:   “我还小呢,我是未成年,他都那么大岁数了,亲什么亲。”   夏蔓生似懂非懂,“哦”了一声,说:“是这样吗?”   傅丹烨:“嗯。”   夏蔓生大方地道:   “那下次你想要什么,你就跟我说嘛,你老是憋着不说,让别人猜,换了不像我这么了解你的人,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   “那也不行。”   傅丹烨说:“万一我跟你提了什么不讲道理的要求,你也不能随便答应,知不知道?”   夏蔓生道:“你会吗?你一直很讲道理呀,就是有点小心眼。”   傅丹烨假装没听见他最后一句话,只说:   “说不定有一天我也会像姑姑,或者我爸,一阵疯疯癫癫,歇斯底里,一阵又冷酷无情,毫无人性。到时候你就该怕我了。”   夏蔓生歪头想了想傅丹烨的话。   他没有完全理解,却一下子想到了多年前的梦。   梦里的丹丹哥哥,好像就是形容出来的这副模样。   他在别人的口中,冷漠、残忍、恶毒,从来独来独往,捉摸不透,做了很多坏事,所有的人都畏惧他、厌恶他。   可是仅有的几次交集中,夏蔓生又在他的眼中看到深深的痛苦与孤独。   一个真正无情的人,不会这样的,只有情之所至的人,才会爱也痛苦,恨也痛苦。   这一点,当年只有五岁的他不明白,如今十一岁的他还是无法准确地描述出自己的感受,   他只知道,当梦里那个反派活生生来到他的身边时,从小到大,他得到的是点点滴滴间的呵护和宠溺,数不清的安慰与疼爱,以及那份他一直渴望的、弥足珍贵的亲情。   这个人,是他最爱的哥哥,这时再想起对方在梦中的模样,就会感到……很心痛啊。   “丹丹哥哥,”夏蔓生晃了晃傅丹烨的膝盖,说,“你不会变成那样的。”   傅丹烨凝视着他,问道:   “那假如呢?假如我变成那个样子,你会讨厌我吗?”   夏蔓生摇了摇头,说道:“我永远都不会讨厌你。”   “但是,你就是不会变成那样。”   他又固执地补充道:   “你喜欢的人一定是个特别特别好的人,不会是像谢维叔叔那样的坏人,我也会陪着你,你有不开心的事情都可以跟我说,如果有人欺负你,我就去骂他、打他,这样你就不用生气了。”   他一定拼命拼命,不让丹丹哥哥走上那样一条路。   因为那太痛苦。   傅丹烨听得笑了,捏捏夏蔓生的鼻尖:   “就你,还要去骂人家,打人家?我倒是不变坏了,那你可就不是乖孩子了。”   夏蔓生说:“那……如果要保护你的话,不当就不当吧。”   傅丹烨微微一顿,心脏仿佛被某种温热的东西给包裹住了。   他低头看着夏蔓生,当年那个小不点已经过了十一岁的生日,隐约有了些少年的模样,湿湿亮亮的眼睛里满是坚定,好像奇妙地刺穿他所有的伪装,融化他的所有不安和犹疑。   两人都没再说什么,夏蔓生歪头把脑袋枕在傅丹烨腿上,傅丹烨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他的头发。   一股莫名的气息在两个人中间飘散开来,时间仿佛变得缓慢而黏稠,慢慢地流淌过去,月色排窗而入,外面的风带起树枝叶梢“沙沙”作响,虫鸣藏在树间,声声地叫着……   叫走了童年最后一个带着暑意,又彼此陪伴的夏天。 [68]第六十八章:家有少年初长成,校门口站岗捕获哥哥一只。   夏蔓生终于成为了一名中学生。   虽然离开了傅氏的光雅私立学校,去了市里最好的实验中学,但在新的环境里,夏蔓生的初中生活相比起他颇为跌宕起伏的小学生涯,倒是过得挺平顺的。   最大的原因大概在于,他身上的路人甲buff越来越弱了。   这种减弱,一开始体现在成绩上。   中学多了很多新的课程,可夏蔓生能够充分把他的学习能力发挥出来,到初三时,年级第一的位置基本上已经非他莫属。   而逐渐的,同学的目光,老师的赏识,也越来越多地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上高中的傅丹烨则选择了另外一条路。   和夏蔓生天生具有和人交朋友的天赋相反,傅丹烨一直保持着和校园环境的疏离气质,又或许他的心思不在这里,看起来就和脑子里装满了课本、青春与情窦初开的学生们格格不入。   高二结束之后,傅丹烨没有升入高三,而是暂时休学,建立起了一家属于他自己的游戏公司。   他终于试着往他所向往的强大道路上迈出了第一步,但对于傅丹烨来说,这还并不够,因为他心里很清楚,如果没有这份家世,凭着他自己的能力,公司也是成立不起来的。   他还想拥有更多的实力和话语权,所以直到两年之后,公司的发展基本趋于稳定,傅丹烨才重返校园,在实验中学就读高三。   与此同时,夏蔓生也以省中考状元的成绩考进了高中部,成为了傅丹烨的高一学弟。   这时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夏蔓生跟傅丹烨几乎像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了。   九月的太阳很毒辣,空气中还带着炎炎的暑气,天空却已经显出了秋日的高远。   阳光照在林荫道上,两边是笔直的白杨,天瓦蓝,云洁白,树翠绿,穿着校服的男生女生们三五成群地走入校园,年轻的眉眼上带着飞扬的笑,带着青春独有的积极与明媚。   夏蔓生将手挡在额前,看着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喷泉,心想,现在,他又和丹丹哥哥在一个校园里上课了。   不光如此,这回夏蔓生还跟他曾经的小学同学郑宇风和宋小刚分到了一个班。   这些都让夏蔓生对他的高中生活充满期待。   但再期待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开心。   比如现在。   一大清早,夏蔓生的校服袖子上别了一个红袖章,站在学校门口,跟着教导主任和其他同学抓迟到。   新学期刚开学没几天,还有一部分同学没从假期的松弛状态中恢复过来,所以学校严查纪律,收获颇丰。   没一会的时间,夏蔓生手中的纪律册上已经写了不少人的名字了。   可夏蔓生不太喜欢这项工作。   看着那些被逮到的同学们一个个都愁眉苦脸的,显得非常沮丧,虽然迟到确实是他们不对,还是让夏蔓生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唉,他不喜欢给别人带去不开心。   再说迟到也不一定就是多坏的学生,早上真的很困啊!   于是,夏蔓生就一直不声不响地跟在他们气势如虹的教导主任身后,看上去特别乖巧。   如果老师转过头来要他记名字,他就往本上写,如果能把人放跑,他就偷偷假装没注意。   没过多久,新上任的校风纪委员夏蔓生同学手下已经拯救了不少人命。   “夏小蔓,话说我好不想干这活。”   夏蔓生正低头数着他一共记了多少人,冷不防身后横过来一条胳膊,就把他的脖子给搂住了。   郑宇风还是那么喜欢当官,这次又竞选了班里的团支书,性格倒是比起小时候的拧巴开朗了不少。   此时,他正愁眉苦脸地在夏蔓生耳边小声嘟囔着:   “……今天这么多迟到的高年级学生都被咱们给逮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因为这个被他们记恨,我真不想哪天放学之后突然被人套到麻袋里揍扁。”   他们才刚变成高中生没多久,就因为品学兼优被选入校风纪委员,既耽误学习时间,又要干这种得罪人的事,根本没有任何管人的快乐,郑宇风对此颇有怨念。   他刚才记了一个高三大哥的名字,还被狠狠瞪了一眼,真的好可怕。   夏蔓生说:   “你记完了再跟他们笑一下,说句‘对不起’试试?”   郑宇风道:“管用吗?”   夏蔓生弯起了眼睛:“反正我刚才就这么说了,暂时没人瞪我。”   他小的时候就已经有一张非常精致的小脸蛋了,看起来奶呼呼香喷喷的,让人恨不得咬一口,再加上善良温暖的性格,谁见了都不由感叹世间怎会有如此萌物。   现在不知不觉间,夏蔓生已经成了一个快要十五岁的少年,脸上的婴儿肥一点点褪去,个子也蹿了一大截,整个人都抽条一样的长开了。   身形修长清瘦,五官雅致俊美,让看到他的人脑海中第一个出现的词,已经变成了“美少年”三个字。   郑宇风脸红红的,觉得夏蔓生说的肯定都对,说道:“礼多人不怪,有道理。”   这个时候,正好又有倒霉蛋匆匆跑过来了,他连忙迎上去,一边记对方的名字,一边笑着说:   “对不起啊。”   笑的时候,郑宇风还特意学夏蔓生那样,让自己的眼睛像月牙一样弯弯的,嘴角的弧度浅浅的。   对方是个人高马大的体育特长生,闻言狠狠瞪了郑宇风一眼:   “挑衅是吧?你找死!”   郑宇风:“……”   夏蔓生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有点担心,就要过去帮着说两句话,突然听见教导主任喊他的名字。   “夏蔓生!”   教导主任一边招手叫他,一边气冲冲地说:   “你过来,把这几个学生的名字都给我记上!岂有此理,迟到不说,还翻墙?不穿校服?对了,你们书包呢?书包也没背是吧?太恶劣了!记上,快点!”   夏蔓生连忙答应一声,跑了过去。   结果他抬头一看,就愣住了。   好嘛,熟人啊!   傅丹烨穿着件长风衣,里面是衬衫和休闲裤,全身上下没一点学生样子,倒是瞧着非常英俊,此刻正抄着兜站在夏蔓生跟前,低头看着他。   明明他们今天早上刚刚在家见完面。   夏蔓生睡觉的时候感到哥哥把被他掀开的毛巾被抻过来,盖在他的肚子上,期间顺便轻轻挠了下他露出来的肚皮,然后起身离开了房间,他还迷迷糊糊地说了“再见”。   之后他又睡了半个多小时,被保姆进屋叫醒,起床出门上学。   很显然,傅丹烨走得那么早,并没有直接来学校。   初中部和高中部不在同一个校区,傅丹烨之前又休学两年,所以夏蔓生很少能在学校里看见他。   此时这么陡然一碰面,还让夏蔓生一时觉得有几分陌生似的。   眼前这个英俊光鲜的傅学长,好像和家里那个穿着家居服,头发翘翘的,会给他把橙子切成小狗端过来的哥哥不是同一个人。   傅丹烨身后还跟着程劲、刘子轩、张歧等小弟。   他们这帮人本来是要从另一边翻墙的,结果被教导主任给看见了,火眼金睛地叫了过来,要把他们记上。   夏蔓生手上的笔尖为难地顿住。   刘子轩在后面悄悄跟程劲咬耳朵:“嘿,这不是咱弟弟么?好学生啊,这回有救了。”   程劲小声说:   “第一,这是烨哥弟弟,乱叫小心挨揍;第二,我认为我们会死的更惨,赌你那个Dupont打火机。”   刘子轩不以为然:“赌呗。”   夏蔓生瞟了一眼教导主任那边,看他又怒气冲冲去抓别人了,就小声说:   “哥哥,你们赶紧走……”   话没说完,脑袋就被人极快地轻拍了一下,夏蔓生好像听到傅丹烨笑了一声,可他抬起头来,并没有在对方的脸上看到笑意。   傅丹烨只是从他手中抽走了本和笔,同时轻声问道:“谁让你来这站岗的?渴不渴,热不热?”   夏蔓生说:“不渴,不热,老师让来的,马上就可以回去了。”   傅丹烨点点头,打开笔帽,把他们这几个违纪者的班级姓名和学号都给写在了上头。   程劲冲着刘子轩伸出手。   刘子轩一脸目不忍视,将兜里的打火机给了他。   跟着傅丹烨混了这么久,他真是头一次见对方这么配合。   卖哥们支持可爱弟弟的学生工作是吧烨哥!   但事实证明刘子轩想多了。   因为傅丹烨卖的不只是哥们。   在夏蔓生拦着他们的时候,后面又来了两个人,想趁机跑掉,结果傅丹烨手里拿着夏蔓生的本,过去就把人给拦住了。   夏蔓生:“……”这两个可以放走的啊!   他高高大大的个子往两人跟前一戳,问他们:   “迟到理由,班级,姓名,都是什么?”   被抓住的两个人:“……”   ——等等,你不是被抓的吗?   水泊梁山招安也没这么快吧?!   傅丹烨记完了连同他自己在内的这几个人,就把本和笔往夏蔓生手里一塞,转身走人。   程劲跟在后边,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对于傅丹烨这个宠弟狂魔无计可施,索性也破罐破摔了。   他见夏蔓生还在扭着脑袋在那看傅丹烨的背影,就笑嘻嘻地弯下腰,凑到夏蔓生跟前,说道:   “没事弟弟,别往心里去,反正你哥快出国了,他也不怕处分,你随便记什么都无所谓啦。”   至于我们,只要你们哥俩继续这么兄弟情深,就不用管我们的死活,被扣分,被处分,被罚扫楼道,一点也不苦,不累,不害怕。   程劲说完就摆摆手走了,刚刚过来目睹了这一幕的郑宇风:“……”   所以给别人记过这事不在于说不说“对不起”,其实是卡颜的吧!   他忍不住捏了下夏蔓生的脸,十分悲愤:   “为什么那个人被你记还冲你笑?我也想要这个待遇!把你的脸给我!给我!”   夏蔓生说:“那是我哥哥的朋友,刚才我记的是我哥。”   郑宇风一愣:“你说……傅丹烨?”   变化太大了,他又站的远,根本没认出来。   夏蔓生点点头,忍不住叹了口气。   刚才程劲无意中的那句话,让他有点失落。   因为傅丹烨确实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要出国了。   去国外读大学也是很多豪门继承人的惯常传统了,在那里,傅丹烨作为傅家的继承人,不光会接受更加系统和专业化的培养,也会融入一些圈子,建立起新的人脉。   所以可能下个学期初,傅丹烨就要走了。   夏蔓生很早就听说过这件事,但曾经觉得大学那么遥远,这还要好久之后才会发生,他那时没有为此而发愁。   可是时光如此匆匆。   一转眼,傅丹烨就要成为大学生,连他自己都这么大了,随着成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夏蔓生的性格不是会被负面情绪困扰太久的人,怅然一会,就重新振奋。   毕竟出国又不是什么坏事,变得越来越厉害一直是丹丹哥哥的心愿,现在他这个愿望实现的越来越多了,夏蔓生也很为他高兴。   他想,他也是高中生了,不能每天再黏着哥哥不放,拖他的后腿。   以后哥哥不在家,他也可以自己睡觉,自己做事,照顾好爷爷。   等过个四五年,丹丹哥哥读书回来了,看到他也变成了一个成熟的大学生,肯定会被吓一跳。   夏蔓生这么想想心情就好了,倒是郑宇风听他叹气,有些纳闷,问他怎么了。   “没事!”   夏蔓生扯着他的袖子,道:“走,回班吧!”   *   结果到了班里,夏蔓生发现自己的座位上有人,好像还是个女生,正用帽子扣着头,趴在那睡觉。   作为重点高中的学生,大家学习压力很大,不少人晚上睡得晚,白天犯困,就争分夺秒地补觉。   现在正好是早自习结束之后的一个二十分钟的课间,夏蔓生也看不出来这个女生是谁,心想大概是她自己的座位旁边有人讲题什么的,就跑到这里来睡觉了。   夏蔓生看见旁边的窗帘后露了一道缝隙,正好把阳光照在女生身上,便探手过去将窗帘拉好,然后自己找了个别的地方看书,没有吵醒她。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离上课的点越来越近,对方依旧没动弹。   夏蔓生眼看不能再等了,就过去很小心地轻轻推了推她,结果女生一动不动。   夏蔓生低声道:“同学?同学?要上课啦。”   还是没有反应。   夏蔓生有点着急了,绕着自己的座位转了一个圈,还是没看清女生到底是谁,怎么可能这样都不醒呢?不会是突发什么急病晕倒在这里了吧?   难道是他的路人甲体质又生效了?   夏蔓生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将盖住她脸的围巾捏起了一个角,去试女生的呼吸。   “呼——”   结果就在他刚把手给伸过去的时候,围巾猛一下被揭起来了,里面的人倏地弹坐起来,冲夏蔓生“嗷呜”了一声。   旁边不少同学都悄悄在一边看热闹,此时看见这一幕,大家一片笑声。   夏蔓生却很从容,退后两步,双手撑在后面的桌子上,略低头看向那个故意吓他的人,眼底也盛满了笑意。   “明月姐,你这是干什么?”   原来,这个坐在他位置上的并不是他们班任何一个同学,而是本来应该在上高二的王明月。   王明月说:“夏蔓生同学,欢迎你来到这个学校,我第一次来找你玩呀,总得有个比较有创新的出场方式。你怎么都没吓到?”   “也不是啊,有一点怕吧。”   夏蔓生眨眨眼睛,他的目光像春水一样温柔,双手撑在膝盖上,凑近端详了王明月一下,说:   “我主要是更担心你出什么事情,刚才才会有点慌。”   “哎哟,受不了了。”   虽然夏蔓生算是从小看到大的弟弟,但看到这么一张精致极了的脸在自己面前放大,眉眼和暖含情,王明月还是忍不住出现了心跳加速、呼吸困难等症状。   “离我远一点啦。”   王明月用一根手指把夏蔓生往后戳了戳,说:   “听姐姐的话,不可以用你这张脸随便跟别的小姑娘说这种话啊,要不然除了我谁能抵抗的了你啊。到时候你就这么一个人,又不够分。”   夏蔓生听话地点点头,说:“那我下次凶一点。”   他还配合着做了一个呲牙凶狠的表情,看起来……更可爱了。   “得了,你还是继续板着脸吧。”   王明月压低了声音,说:“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夏蔓生道:“什么?”   王明月神秘地笑了笑,带着几分开心,几分得意:   “我有男朋友了!你不是说一定要告诉你吗?你看噢,别人都不知道,我第一个就跑过来跟你说。”   夏蔓生听了,有些意外。   他曾经在梦里梦到过王明月的事,知道她因为想和男朋友在一起却得不到她爷爷的支持,因此连大学都还没毕业就选择了私奔,最后惨遭抛弃,精神失常。   好好一个大小姐,就这样一生都毁了。   所以夏蔓生从小一直跟她说,要小心别被骗,还说如果王明月有了喜欢的人或者男朋友,一定要第一个告诉他,他好帮着筛选一下。   夏蔓生自己长了那么一张好骗的脸,一本正经地跟她说这种话,当时差点把王大小姐给笑岔气了。   不过乐归乐,有了男朋友,她还是信守承诺,第一时间来跟夏蔓生说了。   夏蔓生作为路人甲,不是事件的主要参与者,所以也不清楚梦里骗王明月的那个男朋友是在什么时候找的。   听她这么说,他立刻如临大敌,紧张兮兮地小声问道:   “哪来的?是谁啊?”   王明月笑道:“哈哈哈,你怎么这么可爱啊,哪来的?我买的。所以放心吧,只有他听我话的份。”   夏蔓生:“?”   他本来以为王明月在开玩笑,结果一听她讲,还真是她买的。   这事还说来话长。   对于王明月这种出身来说,她的婚恋问题大概从一出生开始就会被提上日程。   而长辈们无论是从家族的利益方面,还是从孩子的个人幸福方面,都更加倾向于为她寻找门当户对的的男孩子作为另一半。   王老爷子为孙女精心挑中的人选,就是临省专门做医疗器械起家的周氏集团幼子,周茂。   当然了,孩子现在还没到岁数,他也不想硬凑成一对,只是恰好周茂今年新学期转学到了王明月的学校读高三,见面十分方便。   再加上王老爷子一听说傅蕙佳的事,也很担心自己的孙女傻乎乎被哪个穷小子给骗了,就想着想让两个孩子多相处相处,混个脸熟,说不定互相看着就顺眼呢。   结果,和周茂见了几次面之后,爷爷有意撮合的行为还是引起了王明月的反感。   她并不喜欢跋扈张狂的周茂,反倒对周茂班里一个叫陈兴言的同学颇有好感。   夏蔓生问道:“所以你就直接花钱雇他当你男朋友了吗?”   “对呀。”   王明月耸耸肩,说道:   “我不想听爷爷的话和周茂在一起嘛,我觉得我喜欢的是陈兴言,我就问他,喜不喜欢我,要不要和我交往?他说,不要,我就说,那我给你钱雇你和我谈恋爱成吗?他想了三天,就答应了。”   夏蔓生从来没想过还能这么操作,他琢磨了一下说:   “可是不是两个人互相喜欢才能谈恋爱吗?他不喜欢你,你不难过呀?”   王明月道:   “那是他还不了解我,现在我花钱雇他和我交往,等他了解我了,喜欢我了,不就是真正的谈恋爱了吗?而且如果我不开心了,我也随时可以解雇他,双向选择,多好呀。”   “好吧,那我知道了。”   夏蔓生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会帮你考察他的。”   王明月看他一板一眼的,觉得挺好玩,就笑着说:   “行啊,你去吧,他们两个都是高三七班的,现在也加入了校篮球队,没课的时候经常会在校篮球馆打篮球,你可以看,但不要把我的事说出去啊!”   夏蔓生道:“我知道。”   这时预备铃响起,王明月就开开心心走了。   *   一摞资料摆在桌上。   傅丹烨随手翻了翻,最后不想看了,将这些纸页随便一收,都扔进了桌膛里。   程劲正好过来找他,见状便问道:“烨哥,你选定去哪了吗?”   出国读书是早就定好的事,为此,傅丹烨也一直把成绩卡的恰到好处,虽然从来不算拔尖,但是对于申请国外的学校来说已经够了。   现在,家里给他的大致目标定位在三所学校,也分别位于三个不同的国家,至于他究竟更想去哪里,傅老爷子说傅丹烨可以自己挑一挑。   可是,准备了这么久,事到临头,他却根本静不下心来去挑选。   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毕竟,傅丹烨一直想要快点长大,想有越来越大的本事,越来越多的话语权,只有这样,才会受到尊重。   再说了,无论是在经历上还是在心态上,都让他跟身边的同龄人格格不入。   傅丹烨的学生生涯过的也说不上多么愉快,甚至可以说挺厌烦学校这种都是人和规矩的地方。   既然这个世界处处都讨厌,如果能摆脱,想必也不失为一件坏事。   或许新的环境会让人更舒服一些,不舒服也没什么,反正不能更糟了。   所以不用参加国内残酷的高考,到外面见识更广阔的天地,怎么想都是件令人羡慕的好事。   但这些都是基于一个前提——如果没有夏蔓生的话。   在这个讨厌的世界里,终究有这么一个可爱的人,让他牵肠挂肚,依依不舍。 [69]第六十九章:这次新选出来的校草,叫夏蔓生哎。   总之想来想去,傅丹烨理智上知道自己应该去国外读书,毕竟又不是出去就不回来了。   再说,傅家有私人飞机,不用考虑任何的路费和班次问题,他没课的时候,还有各种假期的中间,随时都能飞回来探亲,方便得很。   可是再方便,终究千里之遥,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每天都可以见到夏蔓生了,他有任何的事都能及时出现了。   从夏蔓生五岁那年回了一趟林家给他爷爷过生日,又跟家里断绝了关系被带回来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分开过了。   就算是后来傅丹烨在自己的公司里忙得昏天黑地,只要不是身在外地,他无论多晚,也都会回家。   他担心,万一他这一走,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夏蔓生又被欺负了怎么办?不开心怎么办?晚上睡觉踢被子了怎么办?   傅丹烨光是这么一想,就觉得受不了了。   这个从小自己凭本事捡回来,又仔细呵护到大的弟弟,傅丹烨生下来将近19年,能产生的所有善意和柔软,几乎都耗在他的身上了,要稍微收一收,实在是不太容易做到。   所以这件事让傅丹烨十分纠结,他在教室里坐了一上午,既没听进去课,也没下定决心。   于是午休过后,傅丹烨决定逃个课出去散散心,正好他外面还有点事没有做完。   他的两个小弟程劲和刘子轩现在跟傅丹烨并不是一个班,傅丹烨就发微信让他们教学楼下见。   三人都是逃课惯犯,汇合之后一商量,打算还是翻墙出去。   结果路过操场的时候,傅丹烨看到好多人围在一个地方。   他嫌吵,正要换条路走,忽然听到有个名字就那么精准地飘到了他的耳朵里:   “这次的……叫夏蔓生哎……”   整句话模模糊糊的,但“夏蔓生”三个字绝对不会出错,傅丹烨情不自禁地站住了,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原来,这些人正在看表白墙。   每年的新学期,一批人毕业,又有一批新生入学,学校论坛里都会发起选校花校草的投票,被选出来的校花校草还会在表白墙上公布出来。   傅丹烨高一高二都榜上有名,不过,他根本就懒得搭理这种无聊透顶的事,虽然听周围的人提过几句,也从不会往表白墙这边来。   但除去傅丹烨这种大奇葩,对高中时期的大部分学生们来说,这个话题还是超级令人感兴趣的,所以每回参加投票的人非常多,也使得这种评选更为公正。   直到这次的结果一出,没想到,蝉联了两届的傅校草竟然以两票之差被取代了。   新任校草,正是高一新来的小学弟,夏蔓生同学。   这在之前是不可能的事。   毕竟无论是民间野榜还是官方比赛,任何的第一名都不可能跟路人甲扯上什么关系。   所以明明夏蔓生长得非常好看,但初中时每回不是莫名将他的资料给漏掉了,就是系统故障点不上,要不然就是票数统计出了问题,反正是谁都不能是他。   终于,到了他高一这一年,路人甲的buff已经减弱到了一定程度,不能再阻止这件事发生了。   现在结果刚刚公布,上任校花校草和这一任校花校草的资料都在表白墙最上面贴着,所以只要路过的同学,都忍不住要站在这里看一看,顺便饶有兴致地讨论一番。   “傅少是真的硬帅啊,不光帅,个子还特别高,我目测真人都快要一米九了。”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看着傅丹烨的照片,不禁感慨:   “不愧是蝉联了两届的校草,证件照也够吊打全校男生了。”   没有人敢把傅丹烨平时在日常生活中的照片随便挂出来,所以放的是学生证上蓝底的二寸照片放大版。   另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闻言说道:   “是吗?傅少那么高啊,因为他总是逃课,我们班教室就在高三班的楼上,但是我一次都没见过他真人。”   戴眼镜的女同学说:   “见不见都一样啦,说实话傅少虽然算是标准的高富帅,但还是有点凶的,我碰见过他几次,往那一站就是生人勿进,根本都没人敢往前凑……以前我还看狗仔在小报上写过,说傅家的人都这样。”   马尾辫女生道:“什么小报?”   “你不用找了,报道完傅家的八卦就倒闭啦。”   马尾辫女生:“……”   “好可怕,我还是看看新校草是谁吧。”   她嘀咕道:“是不是就因为傅丹烨这个性格,他才会输啊。”   毕竟在她看来,单论颜值的话,没人能和傅丹烨一战。   说着,马尾辫女生就看向了新任校草的那一栏。   跟傅丹烨的正面证件照不同,这一张照片应该是随手抓拍的,只有一张坐在窗边仰头晒太阳的侧脸。   他闭着眼睛,唇角微带笑意,精致而无可挑剔的五官线条好像用工笔精细描画出来的,阳光照在脸上,皮肤白皙莹润的几乎反光,显出一种空灵干净的独特气质。   这张脸这么好看,却没有半分攻击性,反倒让人即使看着,就觉得心里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适惬意,根本不愿意移开目光。   马尾辫女生盯了一会,微微张开嘴,一时几乎忘了说话。   ——世界上怎么有人把妈生脸长成这个样子?!   根根分明的睫毛落在眼睑上,自带卷翘的弧度,光点晶莹地在上面跳跃,让人忍不住遐想,如果这双眼睛睁开,该有多么的明亮璀璨。   她忍不住轻轻读出了照片下面的名字。   “夏蔓生?”   “啊,夏蔓生?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他应该是高一的学弟,原先在咱们学校初中部来着,后来又是中考全市第一考进高中部的,是新生呢,怪不得之前没见过。”   听到她的话,周围的同学们也在议论:   “不是吧,长这么好看还要当学霸吗?更喜欢了怎么办?”   “我都不知道是谁,当时看了这照片一眼立刻就投他了。”   “哈哈,我还是投的傅少,因为这个弟弟看着有点小,我有罪恶感啊!再长几年绝对把人迷死……”   其实夏蔓生确实小,但耐不住他的脸实在好看的太客观,足以超越一切性别和年龄的界限。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都在为了更喜欢哪个校花校草而争论着。   除此之外,还有人干脆在表白墙上直接贴了表白的小卡片和联系方式,开玩笑说这样说不定就能被帅哥美女看到了。   马尾辫女生则一直盯着夏蔓生那张照片晃神,越看越喜欢,于是她拿出了手机,想要翻拍一张。   结果还没来得及把手机举起来,女生忽然觉得自己身上的阳光被一道阴影给罩住了。   然后有条胳膊,轻易地越过了她的头顶,修长的五指按在了夏蔓生的照片上。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马尾辫女生有些疑惑地转头一看,然后陡然发现,一张跟傅丹烨证件照上一模一样的脸,就出现在了自己的旁边。   此刻,那张俊脸正微皱着眉头,看着夏蔓生贴在表白墙上的照片。   傅丹烨是听到夏蔓生的名字才会过来的,在此之前,他甚至连表白墙到底是干什么用的都不是很清楚,结果越听越是有气,不知道这些人都在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都没太注意旁边还贴着自己,第一反应就是把夏蔓生给摘下来,免得这么多人都盯着他的照片议论。   可是这个念头也就是闪过了一瞬,紧接着傅丹烨就看见旁边那行写着“校草评选结果”的小字。   虽然他觉得这种事很无聊,但也明白这算是代表着一种认可——他养的那个傻小孩可一向是最乐于让别人喜欢他的。   算了。   他又慢慢将手收了回去,这才往旁边看了一眼,见贴着的是自己,心中又莫名有点安慰,好像这样也等于是守在夏蔓生旁边一样。   顿了顿,傅丹烨跟旁边的程劲和刘子轩说:   “走吧。”   然后他转身就离开了。   程劲和刘子轩连忙跟上去,留下的其他人都有点摸不着头脑。   傅丹烨家中豪富,长得又帅,还是特别能打一校霸,这样的特质让他即使很不亲人,在学校的知名度依旧非常高。   结果突然搞了这么一出,弄得人莫名其妙,还不敢问。   这个傅少果然是特别不好相处的一个人啊!   所以傅丹烨离开之后,一群人都在那猜他到底什么意思。   “他是不是不愿意参加校草评选啊?”   “肯定不是。”一个同学说,“他如果介意这个,咱们评选的时候,傅氏都不可能让他的资料出现在论坛里。”   “那就是生气了吧?”   马尾辫女生说:   “刚才他的动作,好像要把夏蔓生的照片给摘下来,是不是输给了学弟心里不高兴啊?”   “会吗?但好像傅丹烨以往没在意过这种事。”   “他要是不在意就不回来看表白墙了。要不然他为什么想撕照片?总不能是因为也觉得夏蔓生太好看了,要拿回去珍藏吧,哈哈哈!”   听着大家在这里漫无目的地讨论,有知情人士忍不住了,说道:   “别说,我觉得这还真有可能,毕竟夏蔓生是傅丹烨的弟弟啊,就算不在意校草评选,输给自己的弟弟可能也会觉得心里不爽?”   “啊?”没想到两个校草还是兄弟,刚听说这事的同学们一脸震惊,“亲生的吗?”   虽然夏蔓生和傅丹烨的关系也不是什么特意遮掩的秘密,但夏蔓生初中三年不在这边的校区,大多数同学都对他并不熟悉。   况且也不是每个人都会特意去关注傅氏的家庭内部成员,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这层关系。   知情人士科普道:   “不是亲生的,但是夏蔓生很小就被傅氏的总裁收养了,跟傅丹烨是一起长大的。我跟他们是同一所小学,夏蔓生六年级参加数学竞赛的时候,傅董事长和傅少都去过颁奖典礼的现场呢!”   他这么一说,倒是让傅丹烨刚才的行为似乎有了解释:   “哇,豪门斗争啊……难道傅少真是因为被弟弟抢了风头感到很不满,才要去撕夏蔓生的照片?”   也有人说:“我跟夏蔓生初中就在隔壁班,原来有两回还看见傅丹烨来找过他一起放学回家,关系倒不像很差的样子。”   “话也不能这样说吧。”   另一个同学道:“电视剧里不都是那么演吗?说不定是故意装给长辈看的,又或者小时候关系好,长大了要争家产了,就会变。那种豪门勾心斗角的事很多啦。”   “也是!总之真的很难想象这两个人居然还能有交集,还是这么亲近的关系,他们感觉完全不像一个世界里的人!”   同学们议论纷纷了一通,眼看快要上课,才各自散去了,对于得出的结论倒也没有特别惊讶。   毕竟在这种家庭背景下,就算是亲兄弟的关系都未必能好到哪去,更何况还并没有血缘关系。   傅丹烨看起来也不是什么温柔善心的大哥哥人设,对成绩优秀又备受祖父疼爱的养弟有所不满,也是合情合理的。   *   不过比起这些同学们,作为傅丹烨跟班的程劲和刘子轩想法就要简单多了。   他们知道傅丹烨其实是个弟控,所以见到弟弟的照片停下来看看摸摸都挺正常的。   至于为什么看完之后好像有点不高兴,当然是听见有人议论他不好相处还老是逃课,跟个不良少年一样,觉得不开心了呗!   所以离开学校之后,程劲就按照自己的思路安慰傅丹烨:   “烨哥,他们那些人屁事不懂,说的话你可别放在心上。咱逃课是逃课,但都是出去干正事的,那些人哪知道你有多厉害啊!”   程劲自己一开始是因为真不爱学习,再加上又听爸妈嘱咐,让他要和傅家的继承人搞好关系,这才跟着傅丹烨混的,那时他还以为傅丹烨跟他是同一种人。   但混着混着,程劲才逐渐发现,他以前对傅丹烨的刻板印象太深了。   事实上,傅丹烨做事情很理智,也很有规划,而且懂的东西非常多,他在一点一点培植着自己的力量,根本就不是什么只知道逃学打架斗殴的校霸。   他从初中时就开始试着开发一些小游戏,后来利用两年离开校园的时间成立了一个小公司,目前运转良好,程劲和刘子轩也都入了股。   他们时不时逃学,也都是去处理公司里的事,根本不像别人想象的那样是去喝酒泡吧打架斗殴了。   其实程劲不明白傅丹烨有什么必要这样做。   毕竟在他眼里,烨哥要什么有什么,傅氏不光实力雄厚,而且人丁单薄,比很多豪门强多了,真不知道傅丹烨这种自己努力的动力从何而来。   但他不得不承认,现在跟着烨哥做事,比之前混日子要开心多了,连在家里被爹妈骂都比之前硬气,所以,程劲现在已经对傅丹烨是真正的死心塌地。   虽然傅丹烨其实不怎么和他们说话,平常除了吩咐他们做事,也并没有太多的交流就是了。   刘子轩也说:   “烨哥你要是不想听他们议论,一会我回去把你的照片资料都给撕了。”   傅丹烨摇摇头,说:“不用,留着吧。”   听到他的话,程劲和刘子轩交换了一个眼色。   现在他们也觉得烨哥对这件事好像是有点反常了——他过于在乎表白墙了吧?   以前他能知道这玩意是个什么都不错了,结果现在看了不高兴,却还非要把照片留在上面待着,难道……   两人一起厮混,好歹也有些默契,对视之间,已经达成了共识。   ——难道烨哥有喜欢的人了?!   一旦产生这个念头,两人就觉得特别新鲜,仿佛他们的距离被拉近了,烨哥也是一肉体凡胎。   不过程劲一时也没想到傅丹烨搭理过哪个女生,难道是还没说上话?   于是,他就给傅丹烨出主意:   “烨哥,最近咱学校还有篮球赛呢,要不你报个名,到时候肯定好多人都去看,你上了场随便耍耍帅,指定迷倒一大片!到时候要啥样的对象没有?”   傅丹烨心里正烦着。   本来出国的事就够让他纠结了,他这几天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夏蔓生都这么大了,再说还有爷爷在,根本没什么不放心的。   好不容易做了一点心理建设,刚才那一幕,又让他一时有些破防。   有人喜欢夏蔓生是好事,傅丹烨打小把他带回家,从希望他陪伴自己,变成希望他吃好、喝好、睡好,过得开心,不再被欺负,所有的愿望与期盼都可以实现,生活精彩而幸福……   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不喜欢夏蔓生了。   可喜欢的人太多了也不好吧,万一里面有什么变态呢?   再说……再说随着当年的小孩子一点点长大,围在夏蔓生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他空出来的那个位置说不定会立刻有人填上。   到时候等他出国回来,夏蔓生万一再把他给忘了,或者生分了……那可不行!   毕竟,他们是如此不同。   傅丹烨逃学、打架,性格古怪,难以接近,而夏蔓生却成绩优异、乖巧善良、人见人爱。   刚才听到那些同学们的议论时,甚至有那么一瞬,让傅丹烨恍惚地觉得,他和夏蔓生好像从未有过什么交集一样。   ——就像今天早上傅丹烨一进校门看见夏蔓生时,普通的校服穿在他的身上,那么干净合身,阳光从背后洒下来,他站在那里,像个发着光的小神仙。   但真实的世界里是没有神仙的,所以会不会一切都只是自己为了自救臆想出来的一场幻梦?   而没有夏蔓生的真实人生,残破不堪。   这种恍惚感让傅丹烨心里说不上的难受,压根就没在意程劲和刘子轩都在说什么。   直到这时,程劲的话才让傅丹烨莫名其妙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说道:   “篮球赛?不去。”   程劲道:“为啥啊烨哥,你篮球打的多好啊!”   傅丹烨平常从来不参加这些活动,但是体育课的时候他们是一块打过球的,程劲知道他虽然打得少,但是个头高,爆发力强,还很灵活,投篮那绝对是一投一个准的。   刘子轩也道:“烨哥,咱们学校篮球队的男生可受欢迎了,你看表白墙上不少都是在跟他们喊话呢!我刚才照了照片。”   傅丹烨摇摇头。   刘子轩和程劲在他心目中的定义就是他找来跑腿帮忙的,虽然智商不太行,但这方面有傅丹烨自己就够了,他觉得这两个人目前为止说得上听话好用。   但是其他的,傅丹烨并没有与他们深交的意图。   或者说,他对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没有敞开心扉的能力,也对他们接近自己的内心带有本能的防备和抗拒。   于是傅丹烨千万般心事化成一句话:“我没有兴趣。”   不过因为刘子轩的手机已经举到了他跟前,傅丹烨的目光便还是下意识地往屏幕上扫了一眼。   这一眼,他也没看出来什么篮球队不篮球队,倒是发现了一堆夏蔓生的名字。   刘子轩正要把手机收回去,就被傅丹烨给按住了。   “这些都是表白?”   “是啊,表白墙嘛。”程劲精神一振,凑过来,“怎么烨哥?看到哪个跟你表白的了……”   结果他一看,发现傅丹烨放大了夏蔓生的名字,便笑起来,说:   “咱弟弟也是够受欢迎的,我昨天还听见几个女同学议论他了。”   傅丹烨什么都没说,把刘子轩的手机推了回去。   但他的心脏好像被一只手攥住,然后拧了一下,流出了酸不溜丢的汁水。   傅丹烨暂时把这件事搁在一边,和程劲他们去公司处理了点事,出来的时候,看时间已经快要放学了。   程劲和刘子轩说对面的街上新开了一家餐厅,要去吃一顿,傅丹烨没跟他们一块去,想了想,忍不住又折回了学校。   他今天特别想跟夏蔓生一起回家。   于是,傅丹烨去高一的教学楼找夏蔓生。   虽然按理说他不该对这个地方很熟悉,可傅丹烨偏就那么熟门熟路地进了楼里,看都不用看地爬上几层楼梯。   再转过两处拐角,靠楼道门的第二间教室,就是夏蔓生所在的班级。   他甚至知道,靠在走廊窗台的哪个位置,正好可以透过窗子看见夏蔓生的半侧背影,又不被里面正在上课的老师发现。   一切都这么恰到好处。   这自然是因为,虽然他和夏蔓生没怎么在校园里见面,可是对夏蔓生所在的教室,傅丹烨已经跑过无数回了。   习惯是从傅丹烨刚上初中开始的。   那时夏蔓生还在上小学,他们开始因为年龄差而分开,不在同一个校区。   白天没法看见弟弟,傅丹烨就老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所以,有时突然上来一阵不放心,有时心情不好了,有时夏蔓生没及时回消息,又或者就是单纯想弟弟了,他就会往夏蔓生那边跑一趟。   大多数情况下,傅丹烨到了也不进去,就悄悄在教室外面看看,见夏蔓生在那好好的,就觉得很幸福。   看一会,傅丹烨就走。   要不然显得他太莫名其妙,像个跟踪狂一样。   这种习惯一直持续到现在,久而久之,反倒成了傅丹烨平静心情的一种方式。   如今夏蔓生上了高中,两人一个校区,傅丹烨寻摸过来就更方便了。   今天他就是想找一下存在感,所以打算等着夏蔓生下课出来。   但不巧的是,时间还是赶得有些晚了,傅丹烨上楼的时候,放学铃声刚好响起,夏蔓生今天跑的特别快,竟然已经不在教室了。 [70]第七十章:19岁的老父亲丹丹哥感到了一些育儿难题。   于是,傅丹烨又转身追下了楼。   他一路上脚步越来越快,一直跑出去老远,才总算在前方的不远处,看见了自己最熟悉的那个身影。   夏蔓生正和另一个同学走在一起,傅丹烨正要在后面叫他一声,却见自己的宝贝弟弟脚步一转,竟然没朝校门的方向走,而是进了旁边的体育馆。   这让傅丹烨一怔。   不怪他意外,因为夏蔓生从小就对体育的兴趣不大,很少来这种地方。   特别是这几天的体育馆里有篮球赛,让傅丹烨一下想起了刚才程劲的话——   “上篮球场场随便耍耍帅……到时候要啥样的对象没有?”   傅丹烨:“……”   他没有叫住夏蔓生,而是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傅丹烨比夏蔓生慢了一点,他进门的时候夏蔓生已经到里面去了,放眼望去全都是人,还有一阵山呼海啸的热闹喊叫声。   这过于嘈杂的声音让傅丹烨微皱起了眉头,从兜里掏出口罩戴上,又稍稍压低了一点帽檐。   有了这么一层屏障,他才感觉自己稍微和愚蠢的人类们隔出了距离,心里舒服一点。   他没再往里面去,就站在门口的位置,向内眺望。   然后傅丹烨一眼就发现了夏蔓生。   他的位置其实离看台很远,但一方面是因为傅丹烨对夏蔓生实在太熟悉,另一方面夏蔓生长得也显眼,在人群中跟单独开了一层滤镜似的,辨识度就特别高。   傅丹烨看到他身边围了不少同学,有男有女,都在争着和他说话。   但最让傅丹烨好奇的,还是夏蔓生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他看了一会,夏蔓生应该并没有上场打球的意思,注意力倒是一直放在场上,目光总是追随着其中两个高个的男生转来转去。   不会是觉得他们很帅吧?   傅丹烨忍不住“哼”了一声,根本没看出来。   这个时候学生们都陆陆续续地下了课,围观的越来越多,有人站不下,就被挤到了门口。   门口的几个人一边看着场上激烈的比赛激动叫好,一边时不时忍不住往旁边看看,实在不理解旁边那个戴口罩的同学是怎么回事——   看个篮球居然能看的这么阴森。   这么挤的一片地方,傅丹烨周围却自动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带。   *   夏蔓生却并没有注意到他怨念深重的老哥,他一直在仔细观察着王明月买来的男朋友陈兴言,顺带也看看王老爷子想要撮合的周茂。   当时在梦中,关于王氏千金为爱私奔又惨遭遗弃的事,夏蔓生是看新闻报道知道的,并没有直接接触,相关人员很多也都是化名。   所以,他无法根据名字判断陈兴言是不是那个渣男,只能尽量搜索脑海中的照片影像。   可是就算夏蔓生能想起来,现在他们还只不过是高中生,外貌的变化和以后相比太大了,特别不好辨认。   夏蔓生聚精会神地盯着那两个人,他的目光太明显,连跟他一块来的郑宇风都察觉到了,用胳膊肘碰了碰夏蔓生,笑嘻嘻地问:   “怎么了?你很喜欢高三那几个学长吗?”   夏蔓生说:   “噢……就是觉得他们打球打得挺好,很崇拜。”   “那你可以去递瓶饮料,要个签名什么的。”   郑宇风说:“我上次看一个女生想追他们队长,又不知道怎么搭话,就去要签名了,夏小蔓你要不也试一试?哈哈哈!”   他其实是半开玩笑的,因为夏蔓生以前也很少对这种比赛感兴趣,应该到不了跑去要签名的份上。   结果郑宇风忘了夏蔓生从不扭捏的性格和强大的交友能力,他说完之后,就看见夏蔓生点点头说:“也行。”   然后,他就拿了两瓶可乐和一个空白作业本就过去了。   郑宇风:“……”   太痛快了吧喂!   于是,在篮球赛中场休息的时候,傅丹烨就眼睁睁看着夏蔓生跑到了那两个高大男生的跟前。   两人看着这个小学弟,大概是有点惊诧的,但夏蔓生一人递了一瓶可乐,跟着又不知道说了什么,三个人都笑了。   然后左边那名男生跟夏蔓生击了个掌,拿过他手里的本子,在上面签了名,旁边的另一个人也签了。   夏蔓生微笑着道了谢,转身回到他自己的位置。   傅丹烨看着夏蔓生的侧脸,就算听不见他的声音,都能猜到他说了什么。   无非就是夸这两个人篮球打得帅,问他们能不能交个朋友,签个名。   他夸人的时候眼睛总是格外的亮晶晶,看起来就特别的真挚,再加上眉目舒展,唇红齿白,要多好看有多好看。   ——也让傅丹烨觉得他的心里面要多酸有多酸!   特别是看见那个死人还跟夏蔓生击掌的时候,傅丹烨都几乎想冲上去骂人了——装什么装啊!   估计他要是真上去了,今天能成为学校的新闻头条。   不过傅丹烨倒不是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只是不想让夏蔓生觉得扫兴不开心。   所以傅丹烨终究也没动。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口罩遮着脸,在热闹的气氛中看起来有种格格不入的阴郁,但也只是如此了,没有人知道,他胸腔中有怎样嫉妒的情绪正在沸腾。   夏蔓生并没有看完整场比赛,他跟那两个人说上话之后不一会,就准备回家了。   于是,夏蔓生前脚和郑宇风离开,傅丹烨随即也默默地走出了体育馆,跟了上去。   夏蔓生因为要看篮球赛,跟司机说了晚些来接他,这个时候家里司机还没来,夏蔓生又很开心地和郑宇风一起去了学校对面的烘焙店。   这是一家连锁店,是不久之前刚在他们学校门口开的,夏蔓生上次就听班里的同学说,里面的草莓千层厚蛋挞特别好吃,只有每个周四才卖,他都馋了好久了,一直没吃上。   可惜问了一下,今天又卖光了。   夏蔓生有点失望,但也只好作罢,空着手出来,和郑宇风又上别处转悠了一会,这才回去找傅家的司机,坐车回家。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注意到他躲在暗处咬小手绢的柠檬老哥。   傅丹烨在那里站了一会,等到夏蔓生走了,他才进了那家烘培店,问店员:   “刚才有个穿着实验中学校服的男孩进来,大概这么高,长得很好看,说话特别有礼貌,他是想买什么?”   谁都会对漂亮可爱的人印象深刻,虽然傅丹烨形容时没有说的特别具体,但也一下就让店员知道了他在指谁,说道:   “他想买草莓千层厚蛋挞,我们这边的分店卖光了。”   傅丹烨问:“请问总店在哪里?”   市里一共有四家连锁店,傅丹烨转了一圈,都没有,可他进了最后一家店的时候,分明看见芒果味的蛋挞刚刚烤出来,店员说,是店里的草莓用完了。   然后,他就看见面前的少年闷不吭声地转身走了,过一会,拎着一盒又红又大的草莓回来,放在柜台上:   “能烤吗?”   “……”   终于,傅丹烨拿到了一盒草莓蛋挞,回了家。   虽然夏蔓生已经上高中了,但从小养成的习惯,每回傅丹烨回家,他还是会跑出来迎接哥哥。   这一半是出于对傅丹烨本人的热情,另一半则是因为傅丹烨总是会给他拎点小惊喜,让夏蔓生养成了一种条件反射——   他一听傅丹烨手里有塑料袋声就高兴。   “你回来啦!”   夏蔓生先是听到袋子响,又看见傅丹烨一只手背在身后,就好奇地说:“是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转到傅丹烨身后去想看。   “哎,看什么看?”   结果傅丹烨转了个身,又把夏蔓生给挡住了,敲敲他脑壳:   “不是给你的。”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夏蔓生反倒更好奇了,毕竟傅丹烨带回来的东西不给他,远远比给他还要稀奇。   “那我不要,看看不行嘛?”   傅丹烨“哼”了一声。   他看着眼前的弟弟,觉得这小家伙是多么坏,什么都没做就让自己心烦意乱,可他偏偏还是这么可爱。   傅丹烨把草莓蛋挞从身后拎出来,递给了夏蔓生。   夏蔓生看着那包装盒就愣了一下,再打开之后,他忍不住“哇”了一声:“草莓蛋挞!”   夏蔓生简直都快变成星星眼了:   “你从哪里买到的?!”   傅丹烨端着一张高深莫测的脸,轻描淡写地说:   “学校对面那家蛋糕店,进去就有一盘新出炉的,很难买吗?”   夏蔓生说:“当然!我买了一个星期都没有买到哎。”   他听傅丹烨这样讲,觉得那大概就是他走了之后,店里又做新的了,恰好被傅丹烨碰上。   可是丹丹哥哥总能这么凑巧买到他喜欢的东西,这实在是太心有灵犀了。   夏蔓生乐滋滋的,用肩膀撞了撞傅丹烨,在他身边腻来腻去: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超想吃这个的?”   傅丹烨说:“我不知道啊,我不是说了吗?不是给你的,我想吃。”   熟悉的人都知道,傅丹烨这人特别不甜,性格不甜,嘴不甜,吃的东西也不甜。   夏蔓生“哦”了一声,眼底带了些狡黠的笑意,便拿起一块蛋挞,递到傅丹烨嘴边:   “那你吃,我喂你好不?”   果然,闻到这股甜腻腻的味道,傅丹烨立刻猛地把身子往后一仰,躲开那一坨厚厚的奶油,有点狼狈地说:   “别闹。”   夏蔓生也看出来了老哥今天的心情似乎很不爽,所以别别扭扭的不知道在跟谁较劲,但他一点也不怕,非要气一气装模作样的哥哥。   “咬一口嘛。”   傅丹烨终于将草莓蛋挞接了过去,然后夏蔓生觉得嘴里一甜,就被塞了一块沾着奶油的草莓。   他一咬,清甜的汁水就迸溅到了舌尖上,只听傅丹烨说:   “没大没小的,罚你把这几个草莓蛋挞都吃了!”   夏蔓生忍不住笑了,带着几分恃宠而骄的得意,抬起头来:   “你看,明明就是给我买的嘛——”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又愣了愣,看到了这一刻傅丹烨瞧着他微笑的眼神。   夏蔓生很难形容那是一种怎样的神情,傅丹烨看他的目光也一向是很温和的,但此刻桌前的灯盏映在他的眼底,仿佛在他总是带着冷意的瞳孔上染上了一层金色的薄辉,莫名令人想起落日。   温暖的、悲伤的、眷念的。   “哥哥。”   夏蔓生敛了笑问道:“你今天为什么这么不开心呢?”   傅丹烨只是一瞬已经把目光收了回去,喝了口桌上的果汁,说道:   “没有,我故意装出来逗你玩的。”   夏蔓生道:“瞎说,你一进家门的时候就拉着脸,当我看不出来吗?所以我刚才也在逗你玩。”   傅丹烨笑起来:“小破孩!”   他看到夏蔓生脸上沾了块奶油,便抬手帮他擦去,指下的触感温热、柔软,夏蔓生大概是有点痒,晃晃头,蹭了下傅丹烨的手指。   他小的时候为了装大人,总是故意板起一张小嫩脸,长大一些之后表情总算多了点。   但大概是由于情绪非常稳定的关系,夏蔓生神情依然比一般人浅淡,让人看着就觉得心里有股舒缓的安静和愉快。   傅丹烨心中涌起一股温柔,他觉得他这辈子从别人身上,不可能再体会到这种情感了。   “我今天看到了学校的表白墙。”   傅丹烨突然冒出来了一句。   夏蔓生道:   “哦,你也去看表白墙了?我之前就在上面看到过好多次你的名字。”   傅丹烨没想到夏蔓生也知道这东西,先是愣了愣,但随即意识到这很正常。   夏蔓生不像他总是不在学校,也很少跟同学来往,人缘一直很好,估计就算他自己不关注,表白墙上有他的照片,身边那些同学们也该对他讲了。   傅丹烨微顿,终究笑了一下,说道:   “是啊,我也看见你了,没想到我们蔓蔓这么受欢迎。”   他本来想说“怕你被带坏了”,又觉得这话老气横秋的,真的是太像个无聊的大人了,于是转而说:   “你如果有喜欢的女生了,可别忘了告诉哥哥啊。”   夏蔓生老老实实地摇摇头,说:“没有。”   别说他现在年纪还小,根本没有过这方面的念头,就是在曾经在做过的梦里,夏蔓生已经是个很大的成年人了,他也没梦到过自己有任何感情经历。   毕竟对于他来说,每天的日常就是东奔西走,到处漂泊,实在很难和任何一个人、一处地方,产生太多的交集。   哦……好像除了丹丹哥哥。   因为梦里那个小傅身上跟有探测器一样,老是能找到他,但是大多数情况下都只是悄悄地暗中观察。   只有非常偶尔的情况下,他才会露面跟夏蔓生见一见,却对夏蔓生身上近期发生了什么都了如指掌。   其实如果对别人来说,这或许会有些惊悚,但作为一个长期边缘化的路人甲,这种“被注意,被看到”的感觉,反而让夏蔓生感到了一种与世界的牵系。   夏蔓生这边想着,那头傅丹烨听到夏蔓生说没有喜欢的人,也感到心里一松。   他没觉得这种心情有什么不对,夏蔓生本来上学就早,现在才多大啊,自己作为一个家长,担心孩子小小年纪早恋是很正常的事。   傅丹烨心里总算好受些了。   他从之前到现在,堵得连口水都没喝过,这会也知道渴了,随手从车载冰箱里拿了罐可乐,仰头灌了几口,笑着说:   “也是,你才多大啊。”   傅丹烨又叮嘱夏蔓生:   “我看表白墙上好多话写的乱七八糟的,一看就没有诚意,在上面跟你说话,留微信电话让你加的人,你都别搭理,小心是骗子,知道吗?”   这么一说,夏蔓生又想起了王明月的事。   他很希望王明月不要像梦里一样,在爱情上上当受骗,可夏蔓生自己也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想出点主意都出不了,于是他向傅丹烨虚心求教:   “为什么说没诚意?什么样才算有诚意?”   傅丹烨说:“要是真喜欢一个人,连努力追求都不敢,在表白墙上匿名写几个字,就反过来让别人主动去加他?说明这个人又胆小又要面子,什么都不愿意付出,想得美。”   他说得似模似样,其实自己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单身狗。   只是傅丹烨一想到被追求表白的人是蔓蔓,就觉得哪怕把世界上最好的宝贝都捧到他面前也配不上他,无论用哪一种方式来表白都是怠慢了。   夏蔓生认真地想了想,问道:   “那所以如果写情书和送礼物的话,是不是就代表着很喜欢那个人,很愿意付出了?”   傅丹烨:“……嗯?”   这个问题有点超出了他的知识范畴,不由一怔:“什么意思?”   夏蔓生说:“那个我也有哦。”   他从旁边把自己的书包拿过来,打开之后在里面掏摸了一会,从里面拿出来了一个粉红色的信封,给傅丹烨展示:   “情书。”   傅丹烨:“……”   他的表情有点僵硬,从夏蔓生那里把小屁孩收到的情书给接过来,还没有来得及打开好好瞻仰一番,就听见夏蔓生“哎呀”了一声。   傅丹烨转头一看,发现夏蔓生把一本书抽出来抖了抖,里面紧跟着又噼里啪啦掉出来了好几个信封。   傅丹烨:“……”   他忍不住吸了几口气,这才说:“这种东西……怎么这么多?”   夏蔓生打开书包,把脑袋扎进去,又在里面找到了一个心形的小盒子,打开看看,居然是一个挂坠。   他也觉得很离谱:“没有啊,全都不是当面给我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塞我书包里了。可能是我放学去了体育馆看篮球,把书包扔到器材筐那里的时候放的吧。”   傅丹烨说:“你现在喜欢篮球了?”   夏蔓生其实会打篮球,但已经很久不打了。   他自己的身体素质和灵活性其实还可以,个子虽然比不过傅家人,但在同龄人中也不算矮。   之所以不擅长这种对抗性运动,主要原因在于夏蔓生的性格比较斯文,不愿意跟人争抢——离谱的就在这里。   夏蔓生虽然不争不抢,但每次打球,他还都能占到便宜。   因为他长得实在太好看了,气质又十分无害,不少人近距离看着他的脸都要脸红,夏蔓生不好意思抢别人的球,都有人把球往他的手里送,更不用提挤他撞他了。   这就导致了发现这个秘诀之后,大家都很喜欢和夏蔓生组队,只要球到了他的手里,基本上就到了一个无人能抢的状态。   夏蔓生打球本来就是随便玩一玩,结果人人都让着他,他觉得占这么个便宜很惭愧,也就逐渐不玩了。   夏蔓生说:“没有,我今天是第一次去篮球馆。我有个朋友,对两个打篮球的学长很在意,让我去帮着看看。不过偶尔看一会,他们打得还真的挺帅的!”   傅丹烨看看手里那一大厚摞的情书,又看看满脸憧憬说着别人很帅的小弟,刚才在楼道里吹的冷风终于变成了一股透骨的凉,让他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喷嚏。   他小声说:“我也会打。”   夏蔓生笑了起来,真心实意地说:“那当然啦,就是你没去,要不今天帅翻全场的就是你了。”   他抓着傅丹烨的手晃了晃:“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喜欢你,为你欢呼。”   傅丹烨说:   “那……如果好多人都喜欢我,你觉得怎么样?”   夏蔓生了无阴霾地说:“天大的好事啊!”   傅丹烨:“……”   算了,他就多余问。   *   当天晚上,傅丹烨失眠了。   夏蔓生倒是早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连那些被傅丹烨拿走的情书都没要回去,躺在他身边,睡梦正香。   傅丹烨坐起身来,望着夏蔓生恬静的脸发了会呆,还是觉得那帮人挺莫名其妙的。   ——这分明就是个小宝宝啊,居然会给这么一个小东西写情书。   但更莫名其妙的是他自己,他居然会为了这么个破事睡不着觉。   傅丹烨又不敢乱动,怕把夏蔓生给吵醒了,所以他最后干脆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转头给夏蔓生掖掖被子,离开了房间。   今年生理年龄19,育儿年龄10年的年轻家长傅丹烨坐在沙发上思索了一会,开始拿出手机,将他的问题求助万能的网络。   他先是搜索了一些所谓教育专家的视频,扫了两眼,得出都是帮傻叉的结论,顺手点了个举报。   然后傅丹烨又摸到了两个育儿论坛,点进去就自动跳转到某宝纸尿裤和奶粉的界面。   他又退出去了。   无奈之下,他终于下载了一个以前从未用过的某书app,在这个生活气息浓厚的地方,发出了一条匿名提问:   “孩子越长大越独立,会不会逐渐对家长失去依赖,受到外界的不良诱惑?这种情况应该怎样对孩子进行保护?” [71]第七十一章:丹哥疯狂秀娃:“我家小孩特别可爱,长得也好看,又聪明,性格又好……   这下他找对了地方,很快就有人问他:“孩子多大啦?男孩女孩?”   傅丹烨:“马上15了,男孩。”   “15岁独立一点也正常啊。这个年纪已经到青春期了,孩子逐渐形成了一些自我的观念和想法,这种情况下如果没有什么太出格的行为,家长也应该学会尊重孩子的主体性,适当的谈心引导就好了。”   傅丹烨:“有很多人给他写情书。”   又有人问:“那收到情书之后,孩子的反应是什么?15岁谈恋爱确实年纪太小了,而且如果是那种自制力差的孩子,还很容易影响学习。”   一条评论好几句话,但偏偏傅丹烨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差”字,顿时暂时把自己的问题搁置在了一边。   他决不允许任何一个“差”能跟夏蔓生扯上关系,哪怕是在素不相识的人嘴里!   傅丹烨开始噼里啪啦打字:   “他的自制力一点也不差,从小就特别的听话懂事,而且学习成绩非常好,在班里一直都是名列前茅的,身边很多人都喜欢他。”   “他特别可爱,长得也好看,又聪明,性格又好,所以一出门就很让人担心。”   “我不是担心他学坏,他不可能学坏,但是最近他除了收到情书外,还参加了学校的社团活动,我都不知道,他的一些朋友,我也不认识,以前不会这样的,我想咨询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处理。”   傅大少这一连串的话说出去,当时就把评论区里原本在跟他热情互动的几个人给看懵了。   还以为是遇到了青春期时的叛逆儿子,家长发愁前来求助,可是孩子这么优秀,又在逐渐成长,有了自己的社交圈和兴趣爱好,家长竟然会为此而不满……什么人啊?   听完傅丹烨的描述之后,评论区很快就翻车了。   “天啊,我真的要可怜你家小孩了,他从小到大难道一点自由的空间都没有吗?参加学校社团活动都不行?!”   “还他的朋友你都要认识,控制欲也太强了!你没有自己的生活吗?”   “不会是那种全职在家围着孩子团团转的男宝妈吧?”   “我看这么窒息的说话方式肯定是男的,标准的封建大爹!”   “呸!东亚教育你赢了!”   “你个老登,放过你儿子吧,我建议你先做个心理咨询,是不是有恋子情结!”   “……”   19岁的东亚老登傅丹烨被骂的目瞪口呆。   由于太过震惊,他甚至都没顾上生气。   好不容易过了一会,在众多评论中总算出现了一个稍微友善的人,提醒道:   “这位家长,孩子有孩子的人生,你有你的人生,就算他是你生的,你也得认识到你们是不一样的个体,总有一天他会离你越来越远的,你现在的行为不是为他好。”   “如果真那么离不开孩子,还不如努力提升自己,才能获得他的信赖和崇拜,你也能在孩子以外找到自我的人生价值。”   傅丹烨看着这条评论思索了一会,然后截了一张图,默默把刚才自己发的帖子给删掉了。   他发现,虽然不知道他和夏蔓生真正的关系,但对方好像说对了一件事,让他没有办法再自欺欺人了。   那就是,其实他现在的心态,并不是怕夏蔓生被带坏了,或者因此耽误学习,他知道夏蔓生不会的,但傅丹烨自己接受不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个子高了,长成了一个强壮有力的大小伙子,有自己的事业和学业,那么多人在他面前低眉顺眼、恭恭敬敬,再也不敢谩骂他,看不起他。   但不知道为什么,傅丹烨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依旧被困在了那间漆黑冰冷的病房之中。   只有夏蔓生可以推开这扇门,将光带进来。   除此之外,所有的人都不能靠近他。   此时的傅丹烨尚且不懂什么叫做爱情,也从未像这个年纪的少年人一样有过青春期的躁动。   他在意的不是在他眼里还十分幼小的夏蔓生收不收情书。   他在意的是,夏蔓生的天地越来越广阔,会不会终究有一日离开自己的世界,再也不会回来,推开那间病房的门。   只要稍微一想,傅丹烨就感到如当年那般绝望窒息,不知所措。   所以刚才那条评论说对了。   他不是想教育孩子,他是为了他自己。   近乎于求生的本能让傅丹烨恨不得像抓住最后一片生机那样死死地抓着夏蔓生。   他知道这种心态是不对的,随着年龄越大,傅丹烨自己心里越清楚地意识到,他内心深处的很多想法和认知是有问题的,处事方式也和那种平顺长大、人格非常健全的人不一样。   没有办法,这是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了。   其实他当个变态也无所谓,但长辈们的种种行为将那些前车之鉴分明地告诉着他,这样做,会彻底万劫不复。   傅丹烨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镇饮料喝了下去,再次看了看那条被自己截下来的评论。   傅丹烨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提升自己”这四个字上面。   看来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夏蔓生喜欢什么,就去做点什么,这样夏蔓生就可以把注意力转回到他的身上。   至于后面那句“你也能在孩子以外找到自我的价值”,傅丹烨是看都没看。   什么自我价值,找不了一点。   *   傅丹烨下定决心要参加篮球赛。   但他并不是校篮球队的成员,这个时候要报名已经晚了,他去找负责这事的体育老师时,对方不免有些为难。   一方面他不愿意得罪傅少爷,可是这种事情是看实力的,总不能谁家有钱谁上场去打,到时候打输了,还不得被同学们骂死。   傅丹烨说:“我当替补帮别的队员节省体力,打几场就可以了。”   夏蔓生不来看的比赛,让他打他都不乐意。   体育老师犹豫着说:“你……学过打篮球吗?”   傅丹烨没说什么,从旁边的筐里拿了个篮球,拍了两下试试手感,紧接着,他直接转身跳投——   “砰!”   篮球不偏不倚进了篮筐,然后重重砸在地上。   体育老师瞬间张开了嘴。   傅丹烨紧接着又连着投了三个球,个个精准命中。   “好!好球!”   本来以为要来个混子,没想到人家有真本事。   体育老师万分激动地站起来,原本要去拍傅丹烨的肩膀,结果被傅丹烨给躲开了,他也没在意,万分激动地说:   “那我给你把名报上,说好了,你要来啊!”   傅丹烨点点头,说:“赛前我也会跟着一起训练的。”   他上场的比赛,必须要赢。   关键时刻迎来了这么一名得力干将,体育老师简直感动。   但他心里也有些好奇。   傅丹烨篮球打得这么好,可现在都一直上到高三了,他却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篮球比赛,甚至连体育课的时候都是懒洋洋的随便拍几下,怎么这回突然决定露一手真功夫了?   体育老师忍不住问了一句:“平常也没见你打球,你这本事是什么时候练出来的?真不比专业的差啊!”   傅丹烨“哦”了一声,说:   “小时候躲在墙角用板砖扔人,扔多了就准了。”   体育老师:“……”   还挺幽默。   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等到篮球队再一次训练的时候,这些男生们就发现队伍中多了个让人从未料想到的成员。   ——傅丹烨。   这引起了不少人的意外。   他虽然不怎么好好上课,但因为显赫的家世以及出众的外貌,平常在学校里也是颇受关注的人物,稍微了解傅丹烨一点的人都知道,他对这种集体活动向来是很不耐烦的。   难得他要上场,让不少人都对此颇为好奇。   连周茂和陈兴言都在议论着这件事。   “也不知道傅家那小子这波是什么意思。”   从篮球馆出来,周茂活动了一下生疼的手腕,猜测道:   “不会是冲我来的吧?我不记得得罪过他,但是刚才出门的时候,我总觉得他瞪了我一眼。”   他们家作为生意人,来到这一片地界,就不可能不关注傅氏,再转学到T市之前,家里人还叮嘱过周茂,看看能不能跟傅丹烨来往一番。   周茂倒是也照办了,可惜傅丹烨实在很难接近,不是不在学校,就是对人爱答不理,正眼都不瞧。   周茂自己也是个大少爷,不想惯他这毛病,所以一时半会也没上去结交,倒不成想这回赶上和他一块打球了。   他们赛前不在一起训练,因为实验中学将每一届的学生按人数平均分为Ⅰ部和Ⅱ部,以便于管理。   傅丹烨代表Ⅰ部,周茂和陈兴言都在Ⅱ部,双方是对手。   听到周茂的猜测,陈兴言说:   “不太可能吧?如果傅家的大少爷真想针对谁,怎么会用打篮球这种方式。我觉得你想多了,说不定他以前不在乎,现在有了喜欢的人,想出出风头呢。”   周茂一想也是,就不再纠结傅丹烨到底想干什么了,笑道:   “说的也是,他们傅家的人性格都怪里怪气的,没想到收养回来的这个看着倒是挺招人喜欢,长得好看,性格也可爱,居然还来找咱们签名……弄得我都想逗他玩玩了。”   闻言,陈兴言忍不住看了周茂一眼。   他跟周茂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是对于陈兴言这种出身的人来说,可做不到像周茂那样活的肆无忌惮,在这段日子的察言观色和旁敲侧击中,他已经非常了解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以及……当初是因为什么才转了学。   眼看对方一副对夏蔓生挺感兴趣的样子,陈兴言不动声色地说:   “他可是傅家的人。”   周茂满不在乎地说:   “一个收养来的,都不姓傅,算什么傅家的人?再说了,我又没要欺负他,是他先来说崇拜我的,我满足他,跟他交个朋友,谁还能挑我的不对?”   对于周茂来说,夏蔓生和傅家那点关系什么都算不上,在他们家里,他爸为了做慈善名声好听,还认了好几个干儿子干闺女呢,谁敢真把自己当他们家的人啊。   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以为意,陈兴言就没再说什么,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他自己出身贫寒,尤为讨厌这些大少爷大小姐们一副有钱为所欲为的恶臭嘴脸,从这个角度来看,周茂还真的跟王明月挺般配的。   陈兴言说:“不过好几天都没看到他了。”   周茂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笑着说:   “我猜等篮球赛那天,他肯定还得来。”   *   篮球赛定在了周六下午的一点半。   实验中学周六上午要上半天课,因此篮球赛这个时间点正好方便不少同学吃完午饭直接前去围观。   程劲喜欢篮球,不过他更爱直接坐飞机去国外围观各种巨星联赛,对这种校内级别的不感兴趣。   所以放学之后,他随便把自己桌面上的书一推,也没收拾书包,就去找傅丹烨,想问问老大有没有什么安排。   结果去了之后,傅丹烨让他先走。   程劲听着傅丹烨说话带了点鼻音,就关心地问道:   “烨哥,你是不是不舒服啊?这感冒怎么还没好?”   傅丹烨的身体一向很好,就是那天跟着夏蔓生去篮球场一直站在门口,吹了冷风,半夜又爬起来喝冰水,以至于他这几天就觉得脑袋里面昏昏沉沉的,鼻子也不通气。   但傅丹烨冲着程劲摆摆手,说:“不用,我吃感冒药了,你先走吧。”   程劲问道:“你呢?”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好像自己问出这个问题之后,傅丹烨的表情在一瞬间有些尴尬来着。   傅丹烨咳了一声,说:“我去体育馆。”   程劲:“?体育馆今天有篮球赛,挺吵的。”   他知道傅丹烨最讨厌人多和吵闹。   傅丹烨说:“我知道……比赛,我也参加。”   程劲:“……??!!!”   不是前几天刚说过不喜欢打篮球的吗?什么时候报的名!居然带病也要上场???   反差有点太大了吧!   他实在不知道烨哥这是什么毛病。   不过认识这么久了,虽然没有交心,但程劲多多少少也了解,傅丹烨这人心里装的事特别多,而且情绪起伏很大,他不想解释的行为,谁问都没用。   所以他也没再多问下去,说:“那我去给你喊加油?”   傅丹烨说:“不用,我随便打着玩。”   他不想让程劲发现,他去打篮球不是因为喜欢,也不是想得什么奖杯奖品,他就是打给弟弟看的。   这听起来似乎有点奇怪,外人不可能理解的了。   其实傅丹烨自己有时候也不能理解自己究竟想干什么,所以还是少解释吧。   不到一点,体育馆里面就人山人海了。   毕竟在校园生活中,篮球赛算是一种非常受欢迎的娱乐活动了。   场上有活力四射的高大帅哥,场下还有美丽活泼的啦啦队员,无论爱帅哥还是爱美女或者爱体育运动,都能找到自己的乐趣。   尤其是这一回的篮球赛,新评选出来的校花校草竟然全都来了!   校花是高二Ⅰ部三班的梁雨欣,这次也担任Ⅰ部那边的拉拉队长,她还特意梳了个活力四射的双马尾,看起来特别可爱。   而难得的是,一贯不怎么参加这种活动的新任校草夏蔓生竟然也出现了。   夏蔓生本来就是高一的新生,再加上又是个性格安静爱看书的学霸,所以这种场合一般没人觉得他会参加。   没想到他竟然来了,就算坐在看台上不下场,也足够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篮球场上英姿飒爽的运动健将们固然迷人,观众席上触手可及的蔓蔓学弟更是可口的很啊!   光是看夏蔓生的脸,并不属于很亲切的长相,幼年独特的阅历让他的身上带着一种悠远淡泊的宁静感,如同水流无心,云絮随风,灵动秀逸。   但他自身柔和的性格,又使他的气质中散发出一种纤尘不染的纯净。   夏蔓生平常不说话的时候,就像一株携带着淡淡叶香的兰草,清雅脱俗,但只要微带笑意,金色的阳光就瞬间照进了人的心底深处,蔓延出淡淡的舒适与温暖。   小时候的淡定宝宝,越大这样的气质越突出,夏蔓生自己其实不觉得怎样,可就是让其他人很喜欢往他身边凑。   “那个就是夏蔓生吗?我靠我只在照片上见过侧脸,还以为是角度问题,当时没有投他,结果整张脸也这么好看?!”   “建模啊这是,有点太帅了吧!”   “他旁边还有空位置哎!过去坐过去坐!”   夏蔓生这次过来,其实是王明月叫他的。   王明月是Ⅱ部的拉拉队长,而她的男朋友陈兴言又是在场上比赛的成员,王明月觉得这是一件很浪漫的事。   “你没听过那首歌吗?‘在高朋满座中将爱意说到尽兴’,什么?这都没听过?你个呆瓜。”   王明月也不管夏蔓生懂不懂,完全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给夏蔓生讲:   “就像我们这样,我看起来是给大家喊‘加油’,但实际上都是给我对象一个人喊的,他听到我的声音也会信心百倍,大获全胜,最后比赛结束,我上去送他一束花,我们紧紧相拥……哇,多浪漫多美好呀!”   王明月的脑内小剧场让夏蔓生一开始听得直发愣,到后面看见她陶醉的样子,还是忍不住被逗笑了。   王明月从小就这样,大概是优渥的家世和亲人的宠爱,让她大方自信,也充满了各种热情与浪漫的想法。   但是这么一想,她在梦中的结局就更加令人惋惜了。   所以当王明月问夏蔓生要不要去现场见证她的爱情时,夏蔓生就点头答应了。   这是他出现在体育馆里的原因。   夏蔓生中午急匆匆吃了口饭,特意带着饮料和零食早到了一会,找了个前排的位置坐,但是坐下之后不久,他发现周围的座位上挤满了人,有很多都是女生。   夏蔓生有点不好意思,他的个子比女同学们高,坐在第一排,一会欢呼加油的时候都需要站起来,容易挡到人家。   这么一想,夏蔓生就又换了个后面的座位——反正他眼睛挺好使的。   结果坐下来之后,他刚弯腰放下手里的水和薯片,抬起头来,身边所有的位置就又都被坐满了,后面的缝里还挤了俩。   夏蔓生:“……”   “这一排左边还有位置呢。”   他忍不住提醒道:   “你们是在这边有什么活动吗?要不然我让一下?”   “不用不用!”旁边的同学们都嘿嘿笑,“我们喜欢挤着,挤挤暖和!”   夏蔓生有些狐疑地眨眨眼睛,带着几分茫然点点头,回过身去。   在他的身后,几个同学兴奋地交换着眼神——   “说上话了!”   “这么高贵的一张脸本来以为会很难搞呢!结果懵懵的很好骗的样子哎!”   “一张嘴说话感觉好乖。”   说话间,开场的哨声已经响起,场边啦啦队的女生们举着彩球跳舞,主持人开始介绍Ⅰ部和Ⅱ部的队员名单,暂时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当听见“傅丹烨”三个字的时候,满场一片哗然。   今天这日子不简单,没想到见完了夏蔓生,傅丹烨也可以看到了。   众所周知,如果说夏蔓生是个不怎么参加体育活动的学霸,那么傅丹烨就是个天天逃学的校霸,人家傅少爷正经课都不爱上,这种活动更是不可能感兴趣了。   但今天,他居然参加了篮球赛!   别说别人,连夏蔓生都被这个名字震得有点懵,他的第一反应是重名,忍不住起身去旁边看了一眼滚动的电子屏幕。   班级也是一样的,是他的丹丹哥哥没错。   夏蔓生盯着那个名字,摸了摸下巴,突然觉得这一幕莫名的眼熟啊。   长大后的小傅就是这样。   夏蔓生那时候因为到处漂泊,经常会不得已换工作,毕竟要生活的嘛,有时候实在没招了,他也不挑,还会干一干那种短期的临时工。   神出鬼没的傅丹烨总是在这种时候特别容易冒出来。   比如在商场做试吃。   切着手里的小蛋糕,眼前就会突然伸过来一只手,不拿前面已经摆好的,偏要说“给我一块”。   夏蔓生抬起头一看,口罩上方是一双带着轻佻和戏谑的熟悉眼睛。   再比如在公园里帮小孩子画画。   那时他没有学过专业绘画,只敢收10块钱一位。   但如果有人放下一张百元大钞,一大只地坐在他画板对面的小马扎上,那不用多想,八成也是傅丹烨。   夏蔓生说:“我是帮小孩子画的,大人我画不好。”   傅丹烨就托着腮告诉他:“我就是小孩啊,今年十岁,不小心长得有点高,对不起啊叔叔。”   他给多了钱也不找,一坐就待上大半天,盯着夏蔓生一张又一张地画,可不知道什么时候,画着画着再一抬头,人就没了。   甚至连夏蔓生穿着玩偶服发传单,都能莫名其妙地被傅丹烨认出来,从他背后偷偷摸摸地伸手,抢走他放传单的兜里,夏蔓生吓得赶紧追上去,结果看见他拿着传单,二话不说就往路人手里塞,也没人敢不要。   等塞完了他就走,并不和夏蔓生说话。   一开始夏蔓生很震惊,后来就对这种神出鬼没习惯了,有时候也会问:   “你都知道我在这里了,来了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呢?我请一天假,咱们可以一起约着玩啊。”   但是傅丹烨从来都不肯承认他是故意找过来的。   “凑巧而已。”   他每回都似笑非笑地盯着夏蔓生的脸,回答说:“是缘分吧。” [72]第七十二章:蔓蔓之于丹哥,就像菠菜之于大力水手。   老实说,让夏蔓生相信那叫缘分,还不如直接告诉他丹丹哥哥是秦始皇。   不过,习惯了傅丹烨这种神出鬼没的见面方式,其实也挺好的,只要不被吓到,就相当于生活中多了一个小惊喜。   直到后来……那个惊喜再也不会出现了。   夏蔓生突然觉得胸口有点疼,他傻乎乎地伸手按住疼痛的位置,才意识到,疼的地方是心脏。   小的时候,虽然也梦到了这些事,但那时的他不懂得成年人的苦涩,也不懂很多行为背后的感情,他只是看见了,记住了。   随着越来越大,再去回想的时候,才会慢慢明白很多,感受到其中的心痛与无奈。   好在现实中的丹丹哥哥还好好的,夏蔓生同样也因为今天的偶遇而感到了惊喜。   毕竟是王明月喜欢陈兴言,又不是他喜欢,特意为了观察这个人来看一场篮球赛,其实有点无聊。   但如果傅丹烨也上场,那就不一样了。   夏蔓生想起刚才在门口看见有卖荧光棒的,便又跑出去买了几支,准备一会帮傅丹烨加油。   在他往返的这一路上,夏蔓生听到了很多同学们都在议论傅丹烨,对他会参加比赛的原因非常感兴趣。   “没想到今天居然能见到活的傅丹烨!我真有点兴奋了,一个学校这么久,我就没见过他几回。”   “他性格很孤僻,平时基本不参加集体活动,别说篮球赛了,就是运动会都没报过名。”   “我还以为傅少这么高冷,会觉得这种活动很蠢呢。”   “所以他这次到底是为啥?”   大家对此都很好奇,毕竟傅丹烨是学校里的名人,而他这个不合群的脾气,也几乎是众所周知的。   这时,一个男生举手道:“我有人脉,关于这事听说过一点点,但是不保真,要听不?”   听到他这么说,有个近在咫尺的声音响应的最快:   “没关系的,快讲来听听嘛。”   “行。”   男生刚要讲,突然觉得不对劲,猛一抬头。   ——只见一张非常精致的脸正距离极近地凑到他的跟前,琉璃似的眼睛眨巴眨巴看着他,满是期待,眼睫毛弯弯的像两把小扇子,一下就给男生看蒙了。   “我、我、我……”   他盯着这张犯规的脸,结巴了好几声,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而那个突然凑过来的人则丝毫没有体察他的心情,自然而然地在他身边坐下了,手里还拿着包薯片,好奇地催促:   “接着说呀,傅丹烨为什么突然要报名篮球赛?”   他双手合十,眉眼弯弯:“拜托,我真的很想知道。”   或许要是换了别人说这话,男生说不准还要回上一句“催什么催”,但面前的男孩子声音柔软,笑容虽然很浅,目光里却好像盛了蜜糖一样,让人恨不得立刻实现他的所有心愿。   所以男生根本没有反驳的念头,连连点头,把知道的一股脑倒了出来。   “我们宿舍有个人的姐姐跟傅少是同班同学,说他突然报名,可能是因为有喜欢的人了,所以来体育馆开屏!”   周围的人听得很惊讶,都“喔”了一声,夏蔓生也跟着一起“喔”。   有人问:“全靠猜啊?有啥证据没?”   男生只要不盯着夏蔓生的脸看,就渐渐进入了浑然忘我的八卦状态:   “当然有了,你们也知道,傅少一开始刚入学的时候追求者很多,是直到那回他看见书包里面被塞满了情书和礼物,直接把整个书包拎起来丢进垃圾桶之后,敢惹他的人就少了,他也从来不给人眼神……”   “但是最近。”   男生加重语气:   “他总是有事没事在表白墙那里徘徊,好像很纠结一样,这难道不是一件非常少见的事吗?这只有两种可能啊!”   夏蔓生配合地问:“什么?”   男生被他一捧场,脸又有点发红:   “要不然就是想跟人表白,再要不然,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他希望的人跟他表白呗!”   他的推测还真是合情合理,讲得其他人都不禁跟着点头。   毕竟平常在大家心目中,傅丹烨看起来何止讨厌跟他表白的人,他是纯纯厌恶所有人类。   这样一个人,居然会隔三差五去表白墙跟前纠结地转悠,不是真爱实在难以解释这种奇迹的产生。   “有道理,所以说他居然来打球赛,多半真是给喜欢的人看的。那没准人就在观众席上呢,一会咱们观察下!”   对于丹丹哥哥的八卦,夏蔓生听的津津有味,但并没有信多少。   因为他知道,丹丹哥哥不是那种喜欢了谁要去表白墙偷偷摸摸匿名喊话的人,更不可能守株待兔,等着人家主动来跟他说什么。   谁说丹丹哥哥不亲人的?熟起来的话他分明超级黏人。要是喜欢谁,还能忍得住不见吗?夏蔓生才不信。   但是傅丹烨到底为什么那么在意那面表白墙,今天又为什么会出现在篮球场上,他确实有点猜不到。   不过没关系,他也不用猜,他想知道回去问就行了。   从别人口中听到关于傅丹烨的事,更多的不是解答疑惑,而是让人感到几分有趣,几分亲切。   毕竟不在同一个校区之后,夏蔓生和傅丹烨在学校里见得少,其他人的讲述,能让夏蔓生了解到了哥哥身上他不太熟悉的一面。   听够了八卦,夏蔓生挺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告诉我。”   他说着就将自己手里的薯片递过去,再次发挥了天才的社交能力:   “你是哪个班的呀,叫什么名字?吃薯片吗?”   男生:“……”   不行了,他又有点要晕了。   一开始夏蔓生刚凑到他跟前的时候,他都没来得及反应面前这个到底是男生还是女生,唯一的感想就是这张脸实在太好看了,视觉冲击效果太强。   直到这个时候,稍微适应了一下,男生才顾得上注意其他的——比如对方也是个男同学,而且貌似很外向。   讲道理,这种级别的颜值不是应该高冷地坐在那里,淡淡等着别人跪下搭讪,然后一眼都不看的吗?   他这样四处搭话真的不会很快被拐走?   “我是高一Ⅱ部二班的。”   男生心情有点复杂,从夏蔓生那里捏了几片薯片,说道:“我叫裴迹,你呢?”   “我啊?”   夏蔓生的刘海荡在额前,配着他阳光下半透明的肤色,显出几分冰冷味道,弯起的眼角却流露出几许暖意。   “我也是高一的,叫夏蔓生。”   “你就是夏蔓生!?”   他这么一说,旁边好几个人都同时惊呼起来。   他们几个都是高一的,坐在比较靠前的位置,刚才看见不少人都挤到后排去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夏蔓生在那里坐着。   新校草啊……真是颜值爆炸。   不过……等等。   裴迹想到了什么,涨红了脸,说道:“那你不是……傅少的弟弟吗?”   当着人家弟弟的面说哥哥八卦,是不是有点太尴尬了?   不过,看看眼前的夏蔓生,也实在很难想象他和傅丹烨会有很亲密的关系就是了。   “是啊,傅丹烨是我哥哥。”   夏蔓生看着裴迹,透彻的眼眸里带着暖暖的笑意,像是明白了他的担忧,便说:   “不过你放心,你刚才说的我都不会告诉他的,聊八卦就是要偷偷的才会很开心啊。而且你口才很好,说得特别有意思。”   这话让裴迹听了都有点感动了,夏蔓生的性格好好啊,他这么一说,大家一下子都不觉得尴尬了。   如果说刚才是因为夏蔓生的好看和热情难以拒绝,裴迹这会是真的想和他交朋友了。   他主动问道:“那你今天来是要看你哥哥打球吗?”   “不是,我有别的事。”夏蔓生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他也参赛了。”   咦,居然不知道吗?   裴迹刚一愣,就见刚才还姿态轻松的夏蔓生脸色忽然一变,迅速将手里举着的薯片给放了下去。   同时,他自己也躬下身,紧张地往低处躲了躲。   裴迹问:“夏蔓生,你怎么了?”   夏蔓生连忙冲他比了个“嘘”的动作,小声说:“来了。”   什么来了?   ——哦,原来是运动员入场了。   只见傅丹烨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篮球服,戴着黑色的护额护腕,走进来时是所有人中个子最高的。   他手臂上肌肉的线条分明,在全场引起了一片小小的轰动。   夏蔓生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了他,觉得很新奇。   即便是跟丹丹哥哥朝夕相处,他都几乎从来没见过傅丹烨的这幅样子,此时的傅丹烨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朝气,连那种阴郁劲都淡了很多。   他好像还往看台这边望了一眼,夏蔓生没敢抬头。   他倒不是怕傅丹烨发现他来了,而是怕他看见自己又吃垃圾食品。   在这方面,原本爷爷很严格,丹丹哥哥是还好的,可是自从他小时候被班里的同学们疯狂投喂,然后回家发了个小烧之后,向来宠他的爷爷哥哥甚至沈管家立场就开始变得很统一,不许他多吃零食。   在这些人眼里,这玩意跟毒/药没什么两样!   所以夏蔓生嘴馋的时候,也只能偷偷在学校里吃吃,不过他毕竟很乖,吃的也不多。   结果偏偏今天他觉得看球总得来点零食才得劲,买了薯片软糖雪碧带过来,就这么着撞上了傅丹烨。   就算周围的人很多,按理说傅丹烨不会那么容易发现他才对,夏蔓生还是挺心虚。   所以等到傅丹烨走到篮筐那边去了,他就跟裴迹和另几个刚才一起八卦的同学说了一声,迅速溜掉了。   ——还是赶紧回到后排自己那个靠边的位置上去比较安全。   这样,一会丹丹哥哥聚精会神打球,他就能偷摸吃点。   殊不知,爱八卦的人,自然在生活处处都能发现素材。   夏蔓生一走,裴迹几个人就忍不住开始交换眼神。   不对劲,不对劲啊!   这两人明明兄弟,但夏蔓生根本不知道傅丹烨会来参加篮球赛……   或许这一点还可以说,大概因为不算什么大事,傅丹烨才没有跟弟弟提。   可刚才看到傅丹烨入场,夏蔓生的慌张又作何解释?   裴迹深沉地摸了摸下巴,小声说:   “你们记不记得前几天,咱们学校的论坛里有一个帖子,说傅少在表白墙那里,好像要把夏蔓生的照片给撕下去来着?”   “记得记得!我靠,都连起来了!”   难道因为……这两个人表面上说是兄弟,但其实他们的关系已经非常差了!   夏蔓生年纪小,又是收养的,傅丹烨连表白墙上他的一张照片都容不下,私下里更不知道要如何对这个弟弟进行排挤。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夏蔓生那么害怕他了!   想明白了这一点之后,一帮中学生们也不由生出了些许感慨。   看看,这就是豪门呀!   虽然大家平时开玩笑,都说好希望天上掉下个有钱的爸爸,让他们可以当富二代,不用累死累活地学习考试。   可是看了那么多宫斗剧、商战剧、撕逼短剧,即使是未成年的孩子也都懂得,有钱人家可不是什么好混的地方。   勾心斗角!利欲熏心!丑恶的人性!残酷的手段!   唉,原本很羡慕夏蔓生的,学习好,家里有钱,长得好看,但现在突然很同情他。   性格这么温柔的男孩子,却每天都要被傅丹烨那样的人欺负,真是想想就让人瑟瑟发抖啊!   夏蔓生尚且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其他同学们的心目中,已经变成了非常令人同情的存在。   此刻,他正满足地坐在自己的隐蔽小角落,一边吃薯片,一边喝雪碧,还有哥哥可以看,过得美滋滋的。   比赛很快就开始了。   夏蔓生和傅丹烨不属于同一个阵营。   夏蔓生是Ⅱ部,傅丹烨是Ⅰ部,两边的篮球队打了一会之后,两边比分咬的很紧。   但为了傅丹烨,夏蔓生还是当了叛徒。   每次他旁边山呼海啸地嚷着“Ⅱ部加油”的时候,夏蔓生都会放下薯片,挥挥手里的应援棒,认真地小小声喊:   “傅丹烨加油!傅丹烨加油!”   但是他的加油好像没有起太大的作用,夏蔓生知道傅丹烨这两天感冒了,身体不太舒服,加上另外几个队友的状态也一般,所以Ⅰ部那边打得有点费劲。   这个时候,Ⅱ部的啦啦队眼看Ⅰ部露出一些颓势,在队长王明月的带领下,更加卖力地挥舞手中的彩球,为自己这边的队员们呐喊。   王明月手里有个喇叭,后面的同学不时会递上来一些纸条,上面给喜爱的队员写了加油的话,可以由她给念出来,为球员鼓劲,听的Ⅱ部那边一连进了好几个球。   不少人都激动地站了起来,夏蔓生什么都看不清,也跟着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而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到王明月的身上,突然觉得有点不对。   夏蔓生觉得她的衣服后面有块颜色特别的突兀,刚才好像还不是这样的。   他是学画画的,对色彩很敏感,记性又好,一下就意识到了不对,匆匆从看台上下去,到了场边。   夏蔓生装作不经意路过的样子再看了一眼,发现还真是王明月那套啦啦队服的后背接缝处开线了。   里面的内衬已经露了一点出来,偏偏啦啦队员还老是要又蹦又跳的,要是再晚一点,她的衣服真的撕开,那可就有大麻烦了。   除了王明月这个队长,其他的女生此时都分别站在两边跳操,并没有发现她衣服的异常。   夏蔓生连忙脱下自己的外套,大步走到王明月身后,趁她念纸条的间隙,伸手把她的喇叭拿了过来。   王明月一愣回头。   夏蔓生说:“我来替你念吧,刚才有人捡到了一个手机,像是你的,你去看看。对了,帮我拿下外套。”   王明月刚要说自己的手机在包里,夏蔓生就已经凑近她的耳边,迅速说了一句:   “衣服坏了,这有我,快去换吧。”   说完,他把自己的外套往王明月手里一塞,拿起纸条,直接念了起来。   王明月这才明白怎么回事,连忙向后退开,披上夏蔓生的衣服,匆匆离场了。   因为两人交接的很快,场上又比得正激烈,所以基本上没人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只是觉得念鼓励语的换了个男同学的声音而已。   真正注意到这件事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王明月的男朋友陈兴言,另一个则是傅丹烨。   陈兴言是往这边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傅丹烨则一下子就听出了夏蔓生的声音。   ——他当然知道夏蔓生在,夏蔓生今天要是不在,他根本就不可能会来。   所以傅丹烨一入场,就已经迅速发现了夏蔓生所在的位置,发现小破孩躲在那偷偷摸摸吃薯片,还以为藏到后面他就看不见,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这也太低估他的侦查能力和眼神了。   只不过傅丹烨看夏蔓生小心翼翼的有点可怜,心就软了,还是选择了假装没看到,打算等他吃够了再回去算账。   结果一转眼,夏蔓生竟跑到前头来了。   还开始拿喇叭给他们那边的阵营加油。   傅丹烨知道,这肯定有原因。   要不就是刚才的女生累了,所以换个人来,要不就是夏蔓生声音好听,长得好看,Ⅱ部那边想让他来鼓舞士气。   但不管什么原因吧,也不妨碍他的不爽。   当听到别人的名字从夏蔓生嘴里念出来,尤其是其中还有那个前几天跟他说话的死周茂,傅丹烨只觉得一股火气直烧到了心窝里面去。   这有点太暖和了,好像连感冒都给他烧没了。   这个时候,陈兴言已经从场边的状况中收回了注意力,带着球,一连闪过了两个人,然后跳起身来,将球抛给了篮筐下的周茂。   “靠!”   周茂一个纵跃冲上前去,双手向上伸出,眼看就要把球接在手里了,Ⅰ部那边的队员忍不住懊恼地骂出声来。   而正在这时——   他忽然觉得自己身边刮过去一阵风。   不对,不是风,是傅丹烨。   傅丹烨飞身上前,跳起来手掌一拍,他的个子比周茂高,竟然生生把球从对方两手之间给拍了下去,然后俯身接住,凌空跳投。   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个三分球就这样进了。   “卧槽!”   别说场外一片欢呼声,就连傅丹烨这边自己的队友都被震住了。   刚才打了半天也没见他这么拼啊!   而事实证明,这并不是傅丹烨突然的爆发,而仅仅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他几乎是拿出一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玩命抢球,当周茂试图雪耻,想把篮球从傅丹烨手里抢回来的时候,竟然直接被他撞了个仰面朝天。   爬起来的周茂几乎是懵的,他盯着那个篮球,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不禁想,这玩意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篮球吗?   不会是里面藏着什么傅氏的秘密珠宝,或者是他老婆变得吧?   要不然怎么说得通?   “卧槽,傅少又进球了!”   “这个扣篮漂亮啊,傅丹烨怎么突然这么牛!”   场边不断响起欢呼声,另一边的队员都被傅丹烨这通进球给激的有点急眼了,于是围上去,试图从他的手里把优势给抢回来。   但傅丹烨狠起来,身上几乎有种亡命之徒的劲,手背擦破了一块,他连血都不擦,还是硬往前冲,弄得大家心里都有点怕,也不敢跟他正面硬争了。   夏蔓生一开始看见丹丹哥哥进球了,心里挺激动,但他毕竟站在Ⅱ部的啦啦队里,所以握握拳头,控制住了。   结果傅丹烨越打越猛,有如神助,好几次夏蔓生都被看呆了,终于在一次进球时,忍不住喊了句“好!”   好在他这个时候没举着喇叭,要不然全场都该知道他叛变了。   饶是如此,周围那些啦啦队员也都听见了,纷纷朝他看过来。   夏蔓生特别不好意思,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   谁能去责怪一个不知所措的脸红小帅哥呢?   旁边的人都对夏蔓生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后面,夏蔓生就念得很小心了。   不过这回他没再坚持太久,在傅丹烨这种玩命的打法下,比赛很快结束。   Ⅰ部那一片都是欢呼声,Ⅱ部这边的观众们有点失落,不过也可以理解。   队员们都尽力了,傅丹烨打这么疯谁也扛不住。   傅丹烨满头大汗,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几口气,感冒之后的乏力感很明显,饶是他有天天锻炼的习惯,也有点扛不住这么一场球。   可是他赢了,那就是值得的。   有夏蔓生的场合,他希望自己永远是那个最厉害的哥哥。 [73]第七十三章:夏蔓生对着哥哥张开手臂:“来,抱抱吧。”   傅丹烨的另外几个队友跟他都不太熟,训练的时候互相之间也不怎么说话,等到这样同心协力打了一场球,大家对傅丹烨的感觉就亲切多了。   ——谁说的傅少不合群,多么有集体荣誉感的一个人啊!   于是,庆贺的时候,另几个同学都纷纷凑上来,想一起击掌合影,等结束了还可以约个饭。   傅丹烨根本没有抬手,说:“你们去庆祝吧,不用管我。”   “……”   好吧,是个有集体荣誉感且不合群的人。   傅丹烨独自坐在场边,用毛巾擦着汗。   明明他是这次比赛的最大功臣,但在他的冷漠之下,逐渐也没人敢来找他说话了,他的周围好像跟整个热闹的场子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带。   这才是最令他舒适的环境,刚才那种热闹的氛围,实在是……太吵了。   傅丹烨心里这样想着。   但突然,他的视线之内却又多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傅丹烨一怔,然后顺着鞋子抬起头来——   夏蔓生站在他的面前。   篮球赛结束,夏蔓生也完成了他的工作,他本来想去看看王明月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一转头却看见傅丹烨自己在场边坐着。   夏蔓生蓦地想起了王明月之前说的话:   “刚结束一场比赛的人,一定很需要一个爱的拥抱吧!”   虽然王明月指的是她男朋友陈兴言,可是男朋友需要的,难道哥哥就不需要了吗?   所以,夏蔓生就急匆匆地跑过来了。   见傅丹烨看向自己,他就笑起来,对着哥哥张开手臂。   “来,抱抱吧。”   他穿着卡其色的裤子,米白的高领卫衣,阳光从体育馆的大玻璃窗映照到他身上,全身都如同镀上了一层银光。   少年已经开始抽条的身形舒展挺拔,看起来就像个一尘不染的小王子。   傅丹烨仰头看着夏蔓生,刚才那冷漠桀骜的表情不知不觉冰雪消融,深黑的眸子也染上了暖意。   但他没抱夏蔓生,也没摸夏蔓生的脑袋,只说:   “一会再抱,你出去等等我,咱们一块回家。”   夏蔓生就说:“好,那我给你拿包吧。”   他就是非得干点什么才行,傅丹烨掂了一下自己的包,觉得倒是不沉,便递给了夏蔓生。   夏蔓生接过他的书包,像是得到了什么礼物一样,高高兴兴拿着跑了。   傅丹烨则去学生宿舍那边快速地冲了个澡,又把已经被汗水浸透的篮球服换了下来。   前后也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他就变得清清爽爽,又是一条干净英俊的哥哥。   然后傅丹烨匆匆跑出去,看见夏蔓生在校门对面的商店前拎着书包等他。   傅丹烨站在马路这一头,一时没急着过去,而是站在原地看了夏蔓生一会。   夏蔓生正拎着他的书包站在那,像钟摆一样晃来晃去地甩着玩,看上去有点无聊,又有点可爱。   夏蔓生独自待着的时候就老爱干些奇怪的事,傅丹烨特别喜欢偷偷看他,这时他微笑起来,才朝着夏蔓生走过去了。   “蔓蔓。”   夏蔓生抬头,看见傅丹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焕然一新”,就拖着长音说:   “哦——原来你刚才是臭美去了。”   这么说的时候,夏蔓生忍不住又想起了听同学们议论傅丹烨的那些话,以前没太关注也就罢了,现在觉得是哦,丹丹哥哥越来越注意形象了。   傅丹烨从他手里把自己的书包接过去背上,然后又拽着夏蔓生背后他自己的那个提了提。   “来,小乌龟,脱壳了。”   夏蔓生就金蝉脱壳一样把手臂从书包带里拿出来,让傅丹烨把他的书包也拿走了。   傅丹烨拿了两个包,眼底却带着丝笑,这才回了夏蔓生刚才说他“臭美”的那句话:   “别老学爷爷说话。”   夏蔓生摆摆手说:“爷爷才不是这么说话的。”   他说着,把眉毛一扬,微微努起嘴,学着傅老爷子的语气,说道:   “爷爷只会说——嗯,我的眼睛没出问题吧,您是哪位?突然人模狗样的,还真不认识了。”   夏蔓生模仿的惟妙惟肖,只是同样的表情,傅老爷子做出来就是又刻薄又凶恶,夏蔓生嘟着个嘴,虽然已经努力装凶了,还是显得嗲嗲的。   傅丹烨被他逗得笑出声来,说:“哪天我给你录下来,拿去让爷爷看。”   夏蔓生骄傲地说:“爷爷才不会相信是我干的,他会觉得是你用ai生成的。”   傅丹烨:“……”   综合傅老爷子对他们两个的信任程度来评估,这还真有可能。   唉,当哥哥的,总是要承担的多一些。   比如现在,傅丹烨背着一个包,拎着一个包,还空出来一只手,正好让学完了爷爷的弟弟追上来牵住。   夏蔓生小狗一样朝着他的方向吸了口气:   “丹丹哥哥,你身上还有洗发水的味呢,香香的。”   傅丹烨当时赶时间,只是随手在学校超市拿了一瓶,根本没看是什么牌子,但听到夏蔓生这么说,他便暗暗记下,准备回去看看,以后都用这个。   他矜持地说:“是么?还行吧。”   夏蔓生眨了眨眼睛,又道:“你为什么还要去洗个澡啊?”   傅丹烨道:“出汗多,不干净。”   “哦——”夏蔓生冷不防又问,“那你碰见她吗?”   他知道丹丹哥哥是个深沉且比较害羞的人,而且特别聪明警觉,从他嘴里套话不容易,所以要讲究一个声东击西,出其不意。   但傅丹烨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说漏嘴,而是皱眉回过头来,问道:“她是谁?”   他说着一顿,又问:“是你喜欢的——”   “哎呀,不是!”   夏蔓生说:“怎么是我呀,我说你啊!你没有喜欢的人,刚才急着跑去洗澡干嘛啊?”   傅丹烨真不明白他小脑袋瓜里在想什么了,反问道:“我洗完澡不是来见你了吗?”   夏蔓生:“……”   哎?好像是啊?   夏蔓生这么愣一愣神的功夫,傅丹烨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轻敲了下他的脑门,问道:   “听谁造谣了?”   他表情有点严肃,很有当哥哥的威严,所以夏蔓生也生出了一些当弟弟的心虚,小声说:   “就是随便在道边听人讲的嘛,说你有喜欢的人了,才会特意打篮球耍帅给人看,还在表白墙跟前转悠……对了,你还洗澡打扮,这听上去是不是还挺合理的?”   不过看来他没猜错,丹丹哥哥是真没有喜欢的人。   夏蔓生反倒更好奇了,凑上去,仰头看着傅丹烨,用手扒拉了一下他胸口的书包带子。   包带被夏蔓生打的飞起来,夏蔓生问:   “所以你到底是为什么?”   傅丹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发现自己竟然被弟弟问得哑口无言。   他要怎么跟夏蔓生说,他做这些事到底都是为了谁!   本来还没什么不能讲的,但是有了夏蔓生前头这一通分析,一切都变得很奇怪!   面对小家伙灼灼的目光,傅丹烨简直都想说一句“臣妾百口莫辩”了。   他只能说:   “我很久没打篮球了,突然想来锻炼锻炼,就来打了一次呗。”   夏蔓生道:   “你就打了这一次,就被我碰上了?”   “啊,那有什么奇怪的。”   傅丹烨道:“是缘分吧。”   他极其漫不经心、轻描淡写、举重若轻地说出了这句话之后,却听见夏蔓生笑了。   傅丹烨一怔,问道:“笑什么?”   “没有,没有。”   夏蔓生把笑意藏起来,说:“那真的好有缘哎。”   傅丹烨说:“唉,谁知道某些笨蛋就会乱猜,还有啊,刚才我打完球,是你过来说抱一下,我怕把你衣服弄脏了,才又去洗了澡。”   傅丹烨瞥了他一眼:“结果呢?你也没抱。”   夏蔓生觉得很有意思,一句缘分,好像一下子连接起了梦境和现实,前世与今生,心里热乎乎的,觉得笃定的幸福就握在手中。   他凑上去,抱住傅丹烨,小狗一样将脸在他怀里蹭来蹭去,闻着那股沐浴露的味,叫他:“哥哥哥哥……”   傅丹烨被他叫的有点受不了,低低“嗯”了一声,垂下目光。   夏蔓生的个子在同龄人中也不算矮了,但还是比傅丹烨低了一头,傅丹烨微微低头时,就能看见他毛茸茸的发顶,但是夏蔓生看不见傅丹烨唇边的一抹笑。   唇角越来越弯,心里也是止不住的高兴,高兴之余又忍不住冒出些恶劣的小心思,想欺负下怀里这个总牵动他心情的小家伙。   于是,夏蔓生蹭了一会,要松开手的时候,忽然听见老哥在脑袋顶上问他:   “兜里是什么?”   夏蔓生:“……”   他放开傅丹烨,片刻之后,从左兜里面掏出了两袋魔芋爽。   傅丹烨说:“右边?”   右边是一袋q/q糖。   “还有裤兜?”   夏蔓生简直不敢置信地看着傅丹烨,鞋尖在地面上踢石子,心想他是魔鬼吗?抱一下就知道自己哪个兜里偷偷藏了好吃的,早知道不抱那么用力了!   夏蔓生又委委屈屈掏出一包小饼干,他怕被发现刚才还特意买了最小包装的,然后这些东西就都上交出去了——扔进了傅丹烨的书包里。   傅丹烨咳了一声,说:“嗯,好孩子,那走吧。”   夏蔓生心想我才不要当好孩子,小心眼的臭哥哥,问了一下他有没有喜欢的人就这样报复。   等回家之后,他也要狠狠报仇!   他要把傅丹烨的手机静音藏起来,让他好半天找不着!   夏蔓生气得在心里小发雷霆,手却还是老老实实被傅丹烨重新牵住领着走,结果走着走着,他突然觉得不是回家的路。   “这是——”   傅丹烨领着夏蔓生到了一家小店门口,停下脚步,然后推开门,示意弟弟进去。   “这是上次给你捎米线和烤肠的那家店。”   傅丹烨说:“肚子里装了你的小饼干,可就装不下别的好吃的了。”   夏蔓生这才明白过来傅丹烨刚才没收零食是逗他玩,“哼”了一声,说道:   “等着,你看我不吃穷你!”   这么说着,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   傅丹烨看着夏蔓生弯成月牙的眼睛,觉得那眼中的笑意就像一个极快的旋流,将他所有的情绪都吸了进去,留下的只有淡淡的喜悦和温馨在心间回荡。   他一瞬间有点恍惚,觉得这一刻太过美好,所以十分平常也让人想要沉溺其中。   ——如果能永远这样过下去,什么都不会改变就好了。   店家将菜单递过来,傅丹烨回了神。   他没少在这里给夏蔓生打包吃的,夏蔓生喜欢吃什么傅丹烨比他自己还清楚,就要了两份菌菇米线,加菜加肠,还要多放一份鱼豆腐。   端上来之后,夏蔓生觉得果然是店里的吃着更鲜更香,热气腾腾的让人满足极了。   傅丹烨的手伸过来,他都不用抬头就知道,哥哥已经帮他剥好了鹌鹑蛋。   就像他还知道,一会傅丹烨还会把碗里被汤汁泡入味之后的小碎肉挑进他碗里,顺便夹走他不喜欢的年糕条。   这种呵护就算再怎么习惯,也总是让人感到很幸福。   夏蔓生眯起眼睛,对着碗笑了一下,突然觉得丹丹哥哥并没有喜欢的女孩子这件事还挺让人开心的,要不他可能就得自己剥鹌鹑蛋了。   傅丹烨问:“你笑什么?”   夏蔓生说:“丹丹哥哥你看,我碗里这个肠长得好英俊……”   傅丹烨:“……”   *   一场篮球赛,让实验中学的校内论坛里增加了不少新帖。   一些类似标题的帖子不断被人顶起:   “跪求各路大神,需要这位学弟的联系方式,有重赏!附学弟侧面照一张。”   “傅少图楼,黑子勿进。”   “不是我说,咱们新校草这个颜值混娱乐圈绝对爆火,真没考虑过出道吗?”   “哈喽,请问想要领养一只夏蔓生该往哪边走?”   这些大多都是舔颜楼,几乎每个上场的球员和加油的啦啦队队员都有自己的帖子,但算下来讨论度最高的,还是根本没有打球、一直在看台那边的夏蔓生。   没办法,颜值就是正义。   长得好看、顶级学神、家里还有钱——这几个条件叠加下来,不引人注目都难。   所以目前虽然刚开学不到两个月,夏蔓生已经成为了学校的风云人物。   而大概也是由于他和傅丹烨太引人注目的缘故,除了那些讨论篮球赛的颜值贴,以及日常求替课卖二手的互助贴之外,一直飘在首页的,就剩下一个看起来和校园论坛有点格格不入的标题了——   《在现实中吃到了豪门瓜,感觉好幻灭》   “豪门”两个字引起了不少同学的兴趣,纷纷点了进去。   一名叫做“所以爱会消失”的楼主在主贴如是说:   “楼主在现实中唯一遇到过的豪门就是我小学时隔壁班的同学,管他叫X好了。   X从小就长得非常好看,性格也特别善良可爱,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有一次上体育课测八百米,我跑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破了。   因为在计时,大家都不敢停拼命跑,只有他转身回来扶我,还帮我把血擦干净,贴了一个创口贴,这件事我印象特别深。   就,真是见到天使那种感觉你们懂吗?   结果一直到六年级,我们大家才听说X家里是非常有钱的豪门,可他一直很低调,自己从来都不说,而且不光如此,他的学习也特别好,脑子很聪明。   这些年心里一直很佩服又很羡慕他,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   但是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他一直过得很不好![大哭]”   楼主这番话成功引起了吃瓜群众们的好奇心。   1L:   “话别说一半啊!怎么个不好法?是不是他跟楼主想象的不一样,幻灭了?”   2L:   “笑得我,楼主你男的女的,怎么写的跟暗恋情书一样,你这个同学被你一形容,简直都成神了,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   17L:   “别急啊,你们打字太快啦,我得一段段发。   X从来没有变过,一直都是那么好,我把他当我男神也是理所当然的,问题出在别人身上。   X是那个豪门的养子,还有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养兄,就叫F吧。   F之前也在我们小学,我见过他们兄弟俩互动,感觉关系很好的样子,那个时候本独生子女还羡慕过。   结果现在没过几年,我才发现,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已经发展的像仇人一样了,或者说,X的养兄单方面排斥他。   呜呜呜呜,怎么会这样?明明那么亲密无间过的。”   这段事情一讲,虽然也有些人依然处于迷茫中,但只要是知道点内情的都解码了。   18L:   “楼主,咱这还能有几个豪门,你直接报傅丹烨和夏蔓生的名字得了。”   19L:   “不过讲真,楼主也说出了我的心声啊。今天看球的时候,我就坐在夏蔓生后面一点,他一开始还跟人说说笑笑的特别可爱,结果傅少一入场,我眼睁睁看着他吓得一下就把身子低下去了,生怕被看见。”   20L:   “天呐,这么害怕吗?好心疼!”   21L:   “篮球赛结束之后,夏蔓生还特别讨好地跑过去,看起来想跟傅丹烨拥抱,傅丹烨坐在那根本没理他,还让夏蔓生给他拎包,不知道有人看见没?”   22L:   “看见了!真不知道他怎么忍心的!要不人家是豪门继承人呢,这么冷血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23L:   “别忘记表白墙撕照片事件……”   24L:   “说一条大家不知道的,前几天傅丹烨进校门的时候迟到,被教导主任逮住了,让夏蔓生过去记他的名字,他直接把夏蔓生手里的本都给抢走了!”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知道的事情凑一凑,发现傅丹烨还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排挤这个比他小了四岁的养弟。   或许,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小的时候可能关系是真的好,可随着年龄渐长,听说夏蔓生又很受傅老爷子疼爱,那么感受到威胁的傅丹烨趁弟弟羽翼未丰的时候使用各种手段打压他似乎也是正常豪门争产的走向。   毕竟,傅丹烨是个什么性格,大家也都是看在眼里的,那可是个彻头彻尾的狠人。   平常在学校里谁都不敢得罪他一点,可想而知夏蔓生这种碍眼的身份,对于他来说,是如何眼中钉肉中刺的存在。   这让看帖子的同学们不禁纷纷唏嘘,更是对夏蔓生生出了无限的同情。   唉,表面乐观开朗,背地里凄凉落魄!唉,美强惨!唉,明明自己淋雨,还要替别人撑伞!   心好痛啊!   *   当然,除了心痛的,也有看着这帖子暗暗窃喜的。   比如周茂。   他这个时候正趴在会所的按摩床上,让技师为他放松着全身紧绷的肌肉,心里暗骂傅丹烨真是个神经病。   打个篮球跟玩命一样,至于的么?   周茂本来想出一场风头,结果非但半点便宜没占着,现在浑身上下还酸痛的要命,跟被人毒打了一顿似的。   他一边按摩,一边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结果就刷到了那个标题为“豪门”的帖子,同样出身不凡的周茂自然也要点进去看个究竟的。   结果看着看着,周茂就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这时,外间的门忽然被敲响了,周茂叫了声“进来”,抬头一看,发现是陈兴言。   他颇意外,因为这家会所价格不菲:“你也来这里按摩?”   陈兴言道:“对,我在隔壁间,来跟你打个招呼。”   周茂也明白过来了:“王明月给你的卡吧?”   陈兴言顿了顿,点点头。   周茂哼笑一声,说道:“挺好,她倒是真待见你。”   他显然非常不想提起王明月,说了这一句,就把话题带过去了,问陈兴言:   “你看论坛上的帖子了没有?”   陈兴言一顿,这才问道:“什么帖子?”   周茂将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就是扒拉傅家那点事的,笑死我了,早就听说他们家人不正常,这次傅丹烨也算让我见识着了,跟个疯子一样,他做出什么事来我真都不意外。”   陈兴言接过去看了看他说的帖子,脸色也恢复了平淡,说道:   “看来夏蔓生在傅家的日子应该不太好过,既然傅丹烨能公然这么对他,说明传说中傅董事长很疼爱他的事,也未必是真的。”   “没错,你说的很有道理。”   周茂的表情很是兴奋:“那这下我可更要去跟夏蔓生交个朋友了。”   以他的家庭条件,也是见惯了各种俊男美女的人,可以说都要麻木了。   但他来到这里,第一眼看到夏蔓生,就一下被吸引住了。   不光是完全无法挑剔的外貌,他身上那种天真纯净的气质更是令人着迷。   之前周茂还稍微顾忌着傅家,现在陈兴言一说,他觉得确实如此。   傅丹烨对夏蔓生已经态度恶劣到了这种程度,他也就没有什么好在意的了。   毕竟一个是亲生的,一个是收养的,傅家会向着谁一目了然,夏蔓生恐怕离成为一个弃子也不远了。   周茂一方面是挺喜欢他,另一方面也觉得,说不定还能从夏蔓生嘴里套出点傅家的消息来,甚至利用他做点什么,也让父母可以对自己刮目相看。   毕竟,夏蔓生之前表现的那么崇拜自己,现在看他在傅家的日子这么不好过,肯定也挺缺爱。   所以对付这么一个高一的小孩,只要稍稍给点好处和关心,就能让他晕头转向,要骗到手简直毫无难度。   周茂攥着手机抵住下颌,露出了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想得太美,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陈兴言的表情。 [74]第七十四章:夏蔓生猛然想起,就是因为这个周茂,他和傅丹烨有了梦中的第三次相见。   夏蔓生和傅丹烨都是不怎么刷论坛的人,也并不太在乎其中的纷纷扰扰。   毕竟他们这种家庭,注定了从小就备受瞩目,就算各路媒体对傅家已经算是很尊重了,也难免偶尔会有胆大不怕死的报道一些有的没的,如果什么议论都去在意,根本就顾不过来。   像傅老爷子大约从前年开始,每年都要被传言因为各种突发原因“暴毙”上好几回,他也没搭理过。   所以夏蔓生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周一去上学的时候,他觉得今天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有点奇怪。   莫名的温柔和……慈祥?   夏蔓生一开始还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可当他一路走进校园,第N次收到别人莫名塞过来的礼物,还有个人语重心长地跟他说了一句“一定要好好爱自己啊”,然后掩面遁逃之后,夏蔓生就觉得这事是真不对了。   要不是确信自己身体健康,他都要怀疑他这是确诊什么绝症了。   手里抱了不少东西,虽然不想随随便便就收下,可这样丢掉也很不礼貌,夏蔓生只好暂时都放进了书包里,再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去教室。   还没到门口,他就碰见了过来找他的王明月。   “夏小蔓!”   王明月将手里提着的袋子给他,说道:“还你衣服。”   里面是周六她衣服开线时,夏蔓生借给她的外套,已经洗干净了。   “这里还有一盒蛋糕,是我家新来的甜点师做的。”王明月说,“哎呀,多亏你反应快,要不然我可丢人了。”   “太好了,蛋糕看起来就很好吃。”   夏蔓生把袋子接过来,说道:   “可是你的衣服怎么会跳一跳就破呢?我觉得后背那里的线应该是最紧的。”   他当时就觉得有点奇怪,但王明月却不以为意,说:   “质量不好呗,都是学校统一发的破衣服,要不然就是我胖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一顿,有点紧张地摸摸自己的腰,问夏蔓生:   “我不会真的又胖了吧?啊啊啊啊,是不是好丑!”   王明月小时候学跳舞,但现在已经不练了,小姑娘青春期有些发胖,就是她是个大大咧咧的性格,也难免在意。   夏蔓生认真地看了王明月一会,都把王明月给看得有些紧张了,夏蔓生才摇摇头:   “我看不太出来……可能是我跟你太熟了,我看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一点变化都没有。”   王明月故意挑眉道:“嗯,看我一直什么样子?一直这么胖?”   夏蔓生笑了,目光清澈澄静,真诚地说:   “不是,看你一直那么快乐和有活力,所以每次见到你,我都会觉得心情很愉快。”   “啊!”   王明月突然大叫了一声,把夏蔓生吓了一跳。   “不要再一本正经地撩我了!”   王明月跺了跺脚:“我可是有男朋友的人啊弟弟!你再长大一点,千万不可以随便跟女孩子这样说话了好吧?”   她看着夏蔓生的脸,又补了一句:“男的也别。”   夏蔓生被她逗得笑出声来,一脸无辜:“我说的是实话呀。”   ——就因为你还那么真心实意才更要命呢。   王明月连连摇头叹气。   “对了。”夏蔓生这时又想起了刚才的事,跟她说,“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从我早上一来学校,好多人看我的样子就怪怪的,还给我塞了好多东西,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王明月摸了摸下巴,说:   “我不知道。但是根据我的经验,我们可以在论坛里找一找。”   夏蔓生道:“论坛?”   “哎呀,就是校内论坛啊,你这都不看的吗?学霸小土狗。”   王明月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校内论坛,要给夏蔓生找找有没有相关的帖子。   她的手指滑动着屏幕,突然,原本轻松的表情忽然凝固住了。   夏蔓生发现了不对:“怎么了?”   王明月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机,没回答夏蔓生的问题,片刻之后,迟缓地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夏蔓生凑过去看,发现王明月点开的是一个名为《点击就看肥猪爆衣》的帖子。   恶毒的标题就让人感到了不适,但王明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敏感了,看到“爆衣”两个字就有种不祥的预感。   结果点开一看,里面还真是她的照片。   她当时只觉得耳边“轰”地一声,整个人好像被一记爆锤钉在了原地似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是死死盯着帖子里的那些话。   发帖人不光拍到了王明月衣服上的裂口,还披露了王明月花钱雇陈兴言当自己男朋友的事。   这件事情其实王明月自己都跟身边的一些朋友说过。   她心思粗,性格又外向,原本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但此时,无论是发帖人的描述,还是论坛里跟帖的评论,说的话都非常尖酸刻薄。   “这几天就在奇怪了,陈大帅哥怎么会看上一头母猪。”   “啊啊啊啊,想起之前那个煤老板嫁丑女儿的新闻了,新郎含泪娶妻,继承上亿家产。”   “这年头钱就是万能的,胖胖球也有男朋友。”   每句话都像刀子一样直戳进胸膛里面去,王明月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又快又急,好像下一秒就要吐出来似的。   不管家里有没有钱,她终究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爱漂亮,向往爱情,喜欢出风头,从来没有欺负过别人。   她第一次听到这么多恶毒的话,都是……都是在形容自己的。   她这么丑陋,这么令人讨厌吗?她这种行为很过分很无耻吗?   王明月浑身发抖,目光却像是定在了手机屏幕上一样,怎么也无法挪开。   她一页页翻下去,虽然也有一些看不下去的同学开口为她说话,指责其他人太过刻薄恶毒,但还是无法抵消那些谩骂带来的伤害。   “别看了。”   这时,王明月耳边忽然有个声音这样说,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是夏蔓生捂住了她的手机屏幕。   夏蔓生的声音里难得带了怒气,说道:   “能说出这种话的人根本就没有素质,你别信他们的。就是衣服不合身而已,跟胖不胖没有半点关系!”   夏蔓生说着,不由分说,把手机从王明月手里拿过去:   “我们投诉删掉它。”   但大概因为帖子的标题太过露骨,里面的话也引起了众怒,夏蔓生刷新了一下,帖子就显示已经删除了。   可夏蔓生知道,即便如此,伤害也已经造成了。   他把手机还给王明月,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说:   “要不咱们找个地方,我陪你哭一场好吗?”   “没事,你说的我都明白,没什么好哭的。”   王明月忍着眼泪说:   “我先去安静一下,现在我不太想见人,你不用担心我,回去好好上课。”   “你回家吧,要不然你去哪里能安静?我找老师给你请假。”   夏蔓生看着她觉得不放心,就干脆地说:   “你回去什么都别想,好好歇一歇,没事的,正常人看到这个帖子,都会觉得是发帖的人太过分了。”   王明月虽然勉强做出好像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心里早已经乱了,夏蔓生这么说,她好像又有了点主心骨,点点头,说:“好。”   夏蔓生道:“来,我带你去请假。”   他去给王明月请了假,打电话让王家的司机过来接她,又买了杯热饮料,王明月全程跟在他的后面,直到陪着王明月等到车之后,夏蔓生才回了教室,半节课已经过去了。   不过他一向学习好又听话,是老师的心尖尖,所以很顺利地度过了这一关。   但夏蔓生坐在教室里,也没听下去讲。   他平常看上去脾气很好的样子,是因为性格善良又很有教养的缘故,但实际上,夏蔓生从小就是个原则性很强的孩子。   只要不值得计较的事他都可以包容,可有的行为不能忍就是不能忍。   比如这个帖子,就是一场非常恶意,甚至可以说得上下作的恶作剧。   夏蔓生并不太相信这只是有人无意中发现王明月的衣服坏了,又那么凑巧对王明月怀着很大的不满,然后发了这个帖子。   巧合太多,就不能叫巧合了。   况且,那些用语那么恶毒,会仅仅只是个不相干的人吗?   校园论坛归学生会宣传部管,这可难不倒夏蔓生,毕竟论关系这方面,他的人脉网少有人及。   于是,他给学生会前宣传部部长邓之扬发了个微信。   这个曾经跟傅丹烨同班的小学同学,还是当年五岁的夏蔓生背了一书包的糖果给自己结交来的朋友,一直没断了联系。   虽然邓之扬这时候已经毕业去国外上大学了,但目前宣传部的很多人也都是他带出来的。   听到夏蔓生的请求,邓之扬行动力非常快,没多久,就让人帮他查到了发帖人的学生卡ID。   那是高三Ⅱ部三班一个叫刘辉的学生。   夏蔓生反复念了几遍“刘辉”这个名字,对此毫无印象。   于是放学后,他又跑到高三那边的教学楼里,想看看这个人究竟什么样子。   这对夏蔓生不是什么难事,他去了之后,看见一个高三的学生出来,便过去问:   “学姐打扰了,请问你认不认识刘辉学长?老师让我来找他有一点事情。”   他忽闪忽闪长睫毛学姐就晕了,站在那里热情地问:   “你说的是三班那个学习委员吗?”   夏蔓生想学习委员还能干这缺德事吗?脸上倒是没表现出来,说道:   “应该是没有重名的吧?”   “倒没听说有。”学姐说,“可是刘辉已经请假回家一个月了,他压力太大,最近精神状态很不好,所以想在家复习。“   夏蔓生听傅丹烨说过,高三的时候基本已经没有新课了,就是做卷子,讲卷子,所以也有一些人选择在家里学习。   但刘辉既然早走了,就不可能去看什么篮球赛……   夏蔓生思考难题的时候,会把眉头习惯性地微微皱起来一点,让人看着就觉得,没有满足他的心愿,他真的好可怜好委屈。   学姐都要捧心口了,又柔声细语地说:   “毕竟我也不是他们班的,说不定刘辉今天已经回来了我不知道呢,你要不然去前面再问问三班的同学。放心吧,他要是真没来,老师也不会怪你的,不用怕啊。”   夏蔓生莫名其妙得到了一通安慰,虽然不明白这有什么可怕的,但他仍是接受了学姐的好意:   “好的,我知道啦,谢谢学姐。”   等到学姐离开之后,夏蔓生又去三班外面徘徊了一下,问了个他们班的同学,得知刘辉确实很久没来上课了。   那么,就是有人用了他的账号。   “哎,夏蔓生?”   正想着,夏蔓生忽听有人叫了他的名字,他转过身来,发现是周茂。   ——周茂,也是三班的,跟刘辉是同班同学。   会不会是他?   “你不是高一的吗,怎么跑这来了?”周茂笑着说,“来找我玩吗?”   夏蔓生说:“不是,我……我来看明月姐姐,走错楼层了。”   周茂顺口问:“王明月,她怎么了?”   夏蔓生说:“早上看她有些不舒服。”   他不是很会撒谎,所以话说的简短,再加上并不待见周茂,看上去竟显出了几分高冷。   但落在周茂眼里,反倒觉得是夏蔓生是找借口过来找自己,只是不好意思说罢了。   他对王明月舒不舒服并不关心,只“哦”了一声,然后就兴致勃地提议道:   “没事,她不舒服肯定就会回家的,这样吧,不如我带你出去玩怎么样?我新买了一辆车,咱们兜风去?”   周茂刚刚到可以开车的年龄,提了新车还正在兴奋中,恨不得跟夏蔓生好好显摆一下,指着后窗下面的停车场说:   “喏,就是红色的那辆,拉风吧?等你再过几年能开了,我也送你一辆。”   夏蔓生顺着周茂的示意,往楼下扫了一眼。   他心里还想着王明月的事,尤其是发现周茂跟刘辉一个班之后,更怀疑是这个人使了坏,对什么红车绿车的半点兴趣都没有。   结果这一看之下,夏蔓生却骤然顿住。   这辆车?   ——他在梦里见过。   那个时候,他刚搬到了一个新的城市,地方很不错,风景如画,一年到头经常是阳光明媚的。   夏蔓生在一个待遇很好的公司里找到了一份设计的工作,负责给一些文创产品设计小logo。   无论住处还是工作的环境和内容都是夏蔓生非常喜欢的,所以他默默地期盼着,这回可以在这里住的久一些,要是有命案灾害什么的,也尽量晚点发生。   结果夏蔓生说什么也没想到,比命案先来的,是一个神经病。   那个人是他们公司的客户,听说是个自己玩票创业的富二代,夏蔓生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负责跟他洽谈业务,却在无意中和这人擦肩而过之后,就被他给盯上了,到处围追堵截。   一开始是送花送吃的,后来又要送房子送车。   夏蔓生不要,这人就告诉他,那他会被全行业拉黑,再也从事不了相关工作。   夏蔓生有点明白了,大概这一次,他又要不得不离开临时居住地再一次启程了。   其实他心里挺难过的,因为他很想看见自己设计的文创产品能够被做出来,公司的前辈说,到时候他们还能得到一些样品。   如果让他多干几年,没准他也可以像前辈一样,拥有自己的ip呢。   现在看来,这个梦想又要破灭了。   可是夏蔓生没有办法,在对方的疯狂骚扰之下,他根本就待不安生,只能决定搬家。   此刻的现实中,他转过头来,再次深深地看向周茂。   如今的周茂还是个刚成年的高中生,和以后那个将近三十的男人外貌差别很大,夏蔓生又没怎么太仔细看过他,所以起初竟然没认出来。   但这过于显眼的红车,他却印象深刻,再过几年,周茂会把一辆升级版的送给他。   夏蔓生为了拒绝,还崴伤了脚。   那个纠缠不休的阔少,竟然真的是眼前这个人。   现在,夏蔓生不会再怕他了,周茂也根本不可能再那样缠着他,他敢出现在傅家门口,爷爷的拐杖就能把他串成烤串。   可夏蔓生在意的,恰恰是梦中的最后,他并没有真正因为这件事而辞职搬家。   因为在那之后不久,他第三次碰见了傅丹烨。   *   那时距离夏蔓生第二次见到傅丹烨已经过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偶尔有时候,夏蔓生也会想到那个来去都神秘又匆匆的影子。   他觉得,他们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毕竟夏蔓生自己也已经搬了好几个地方,现在到一个新的城市落脚了。   然而,傅丹烨却又一次地出现了。   他出现的那天,正赶上夏蔓生有点倒霉。   白天周茂又去了公司找他,幸好夏蔓生的同事看到了,提前给他通风报信,让夏蔓生出去躲了一个多小时,等周茂走了才回来上班。   随后那一天,周茂都没再过来纠缠,夏蔓生还挺庆幸的,希望他明白自己的意思之后,就不会再来了。   由于白天耽误了点时间,那天直到天黑,他才从公司出来,手里还带着一摞刚画好的图纸。   大概对很多人来说,带着工作回家都是件不怎么愉快的事,夏蔓生却挺高兴的。   难得能找到一份这么好的工作,同事们人也很好,还帮着他躲周茂,他挺感动的,不想给大家拖后腿。   心里琢磨着几张稿子应该怎么画,夏蔓生搭了公交回家。   时间不早了,公司的地点又偏,车厢里空荡荡的,竟然只有他一名乘客。   直到下一站,才又上来了一个戴着帽子口罩的人,径直坐到了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垂着头仿佛在睡觉。   夏蔓生扫了那个人一眼,没在意,又把胳膊放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   路灯的光时有时无,映着迷离的夜色,像是一部跳帧的电影,风携带着凉意,从前方浩浩地吹过来,穿过衣襟直扑人怀,拂去满身疲惫。   夏蔓生的心情无端快乐起来。   到站后下了车,还要再走一会才能到家,他在一处水果摊前停下来,买了两斤橙子——快要收摊了,这个时候的橙子最便宜,摊主阿姨认识他,每回都给他留几个又大又圆的。   夏蔓生付了钱,拎着橙子往前面的小区走,突然听到一声轮胎跟地面摩擦出来的锐响。   他连忙往路边一躲,却有辆车开过来,拐了个弯,车头调转,直接挡在了他的前面。   夏蔓生抬起头,那辆车子火红火红的,在黑暗中有点刺眼,一个人从车上下来,正是周茂。   “哎,你这是干什么去了?我今天去你公司找你,人家说你没上班,现在又回来的这么晚……不会谈恋爱了吧?”   周茂双手抄在衣兜里,吊儿郎当地冲夏蔓生扬了扬下巴,说道:   “上车,带你吃宵夜去。”   夏蔓生说:“谢谢,我已经吃过晚饭了。”   周茂笑起来,拍拍夏蔓生的肩膀,夏蔓生往后退开一步,他就拍了个空。   “谁告诉你宵夜是吃饭了?好玩的多着呢。”   周茂收回手,笑容不变,语气却已经微微沉下去了:   “快上车吧夏蔓生,趁着我还有耐心,要不然,小心我抱你上去啊!”   “对不起。”   他这样咄咄逼人的,夏蔓生反而冷静下来了,他一边想着周围的路,盘算着从哪边跑才能把周茂甩开,一边疏远而客气地说:   “周先生,我并不喜欢你,也不想和你一起相处,请不要再来找我了,可以吗?”   他是个性格非常温和的人,但也有自己不可动摇的原则,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竟是看起来格外冷淡决绝,如同三九冰雪。   周茂仿佛被夏蔓生那漆黑的眸光给晃了下眼睛,愣神片刻,但随即,他便勃然大怒,冷声道:   “你他妈真是给脸不要脸!”   他冲上来拽夏蔓生的胳膊,夏蔓生将手中那袋橙子往他身上一甩,转身就跑进了一处胡同里面。   这是他刚才看好的。   夏蔓生知道,从这个胡同侧面的矮墙翻过去就是一处旧小区,里面有很多老式单元楼,总能找到暂时藏身的地方。   周茂是真没想到夏蔓生胆子这么大,咒骂一声,也被激起了脾气,叫了自己的保镖,随后追去。   可是刚刚进了那处胡同,说一句“给我堵住他!”周茂忽然听到身后“砰”地一声巨响,随即就是刺鼻的糊味传来。   他猛然一转头,就看见自己那辆车的引擎盖下面“滋啦”一声,有道橘色的火花直接从大灯的缝隙里面迸了出来。   紧接着,滚滚的浓烟从车头上腾起。   “卧槽!”   他大惊失色,顾不得去追夏蔓生,连忙转身折了回去。   夏蔓生却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听着那些杂乱追逐的脚步声,他一步也不敢停,进了小区之后,夏蔓生绕了几圈,觉得身后好像暂时没人追过来,就找了一个单元楼冲了进去。   这种楼道没有楼宇门,谁都能进,一旦真要被人堵在里面,就没有其他的地方可以逃了,其实有点冒险。   可是这里的单元楼很多,要找到夏蔓生藏的这一处并不容易,周围又住了很多人,所以夏蔓生也在赌,赌周茂还不至于这么兴师动众,追过来之后找不到人,应该也就会走了。   他蹲在楼道的窗户下面,时不时小心翼翼地往窗外瞄上一眼,手机在掌心中握得发热,但终究也没有报警。   这种事,警察也没法管。   夏蔓生叹了口气,心想,看来他又要搬家了。   楼道里的灯早就坏了,夏蔓生垂下眼睛,在窗外非常微弱的光线下盯着自己的鞋尖。   刚才在躲周茂那辆车的时候,他的鞋带散了,脚踝也隐隐胀痛,应该是不小心崴了一下,挺疼的。   这里的房子隔音不是很好,他听到不知道谁家的孩子摔倒了,正在大哭,声音很响亮,有点像久远记忆中他的弟弟林宏。   但很快,房间里又传出了女人轻轻哼唱的歌声,以及男人的柔声哄慰,孩子的哭闹在父母的安抚下渐渐平息了下去,一切归于安静。   夏蔓生的思绪漫步无目的地发散着,他甚至能够想象出来,此刻在某一户人家里,正有一家三口相拥而眠。   月亮透过窗帘,散发出朦胧的光,空间不会很大,但安详、静谧、温馨,在那里,所有的伤痛都会被心疼,所有的恐惧都能得到抚慰……   这样的生活,他曾经很短暂很短暂地拥有过,但很快便失去了。   他渴望安稳,但却一直生活在命运的洪流中,身不由己地起起伏伏。   每当短暂找到一块可以稍微栖息的礁石,想要缓一口气的时候,下一片波涛就会迎面而来,将他重新拍入汪洋之中,被无穷无尽的波涛推走。   夏蔓生突然觉得很难过,虽然他已经尽力让自己快乐的面对生活了,但此时此刻,他还是感到了一种委屈和孤独。   “嗒。”   正在这时,夏蔓生忽然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声音,但在寂静中依然十分明显。   他猛然抬起头来,骤然看见自己前面这截楼梯的下方,站着一道人影——夏蔓生刚才竟根本没有听到这人上楼的声音。   楼道逼仄,光线幽微,两侧墙面上斑驳的痕迹仿佛某种诡异的图画,这道高挑的人影就站在那里,帽檐压得很低,一手搭在栏杆上,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刚才那个声音,就是他用手指轻敲了一下铁质的栏杆,要不然夏蔓生可能都不会看到他。 [75]第七十五章:夏蔓生将脸埋在傅丹烨的肩膀上蹭了蹭,傅丹烨就像点穴一样僵住了。   在这样的氛围之下,这人身上散发出一种极度阴森的感觉。   但是夏蔓生对此也有些麻木了,反正他这辈子遇见的事没几件不阴的。   于是,短暂的错愕和慌乱之后,夏蔓生意识到,对方应该不是周茂派来抓他的人,那么,应该是要回家吧。   夏蔓生站起来,让到一边,抽抽鼻子,小声说道:   “对不起,我是不是挡着你了?”   说话的时候,他还有点愧疚,毕竟是自己半夜蹲在别人家的楼道里,想想应该也挺吓人的。   对方还是没有说话,倒是动弹了——他将帽子摘下来,一步步地上了楼梯。   夏蔓生刚才的心情不好,不太想让人看出来,便垂着眼睛,觉得这人的个子很高大,于是又往旁边让了让。   然而,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对方却停住了脚步。   紧接着,轻飘飘的两个字从夏蔓生头顶落了下来:   “是你?”   夏蔓生愕然抬头。   刚才上楼的时候,这人已经把帽子给摘了,但光线昏暗,夏蔓生也一直没把头抬起来,所以压根没看他的脸,此刻,瞧着那似曾相识的面容,他也想到了一个名字:   “小傅?”   傅丹烨手上拎着自己的帽子,站得很近,目光一直带着种压迫感凝视在夏蔓生的脸上。   直到听见夏蔓生说出了这两个字,他一顿,才懒洋洋地笑了起来。   “是我。”傅丹烨说,“真巧啊,又碰上了。”   紧接着,他又仿佛好奇一样看看楼上,问夏蔓生:“你是住在这吗?”   夏蔓生摇了摇头,轻声说:   “不是,你稍微小声一点,我在躲人。嗯……一会我就走了。”   他也觉得很巧,没想到他们又碰上了,而且每次好像都是在这种冷寂的夜色之中,就像他们的交情很见不得人似的。   夏蔓生猜傅丹烨大概是住这了,但周茂有钱有势的不好惹,他自己反正要搬走了,不想再连累其他人,于是没有向傅丹烨求助。   但是夏蔓生没想到傅丹烨听了他的话,点点头,干脆地在旁边的楼梯上坐下了,说:   “挺好,我也在躲人,正好做个伴。”   夏蔓生一怔:“你也在……你躲什么人?”   傅丹烨说:“躲债。我把人家的车弄坏了,现在追着我要赔偿,啧。”   “啊……”   在夏蔓生的认知中,把别人的东西弄坏了,赔偿很正常,傅丹烨做的好像有点不对,可是偏偏他说的特别坦然,弄得好像别人不占理似的。   停顿了一下,夏蔓生觉得,自己也没有立场教育人家,就说:   “这样啊,我是因为和人闹了点矛盾,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走了没有。”   傅丹烨问:“你说找你的人,是不是一个穿黑衣服的男的,比我矮一点,眼角有个小疤?”   夏蔓生说:“对,你看见他了?”   “唔……我过来的时候好像看见了,他还带了几个人,就在这附近转悠呢。”   傅丹烨仰起头来,愉快地看着夏蔓生,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   “看来,你得再等一会了。”   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傅丹烨又自己想了一下,将外套脱下来,铺在了那里:   “坐。”   看见傅丹烨给他铺衣服,夏蔓生挺不好意思的,连忙说:   “没事,挺冷的,你快穿上吧。我直接坐就行。”   傅丹烨却笑了笑,一把拉着他坐下了。   于是,在这漆黑的、陌生的楼道里,他们两个就这样静静并肩而坐。   夏蔓生觉得很神奇,因为在此之前,他们也不过才见过两次而已。   但身边有个人,感觉就是比自己藏在这好些,只是夏蔓生今天晚上的心情很差,不太想聊天,于是继续低下头,看着鞋尖发呆。   傅丹烨则一手托腮,将手肘支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歪头看着夏蔓生。   光线这样黑,反而更加凸显出了夏蔓生格外细白柔腻的皮肤,睫毛半垂着,一根一根,长而清晰,像是被谁精心用笔一下下描画出来,连带着他的眉眼也像画过的一样。   傅丹烨小时候曾在酒吧见过很多化妆的人,他知道夏蔓生绝对没化妆,没有哪种化妆品能把人的脸画的这样干净,在月光下甚至带着一种柔润的光泽。   可是却又那么的精致。   他忽然觉得夏蔓生很像一个棉花糖做的雪娃娃,仿佛稍微碰一碰就会消融,呼吸间又带着隐约的甜,有种几乎不能触及的明丽。   傅丹烨的指尖搓了搓,抬起来,又放下。   定了定神,他勾下唇角,仿佛要通过这个自己惯用的嘲讽表情来恢复正常,正打算说点什么,忽然看见空气中划过一滴水迹,仿佛幽暗的流星,熠然一闪,落到地上。   傅丹烨猛然怔住。   那个瞬间,他的头脑一片空白,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出去,紧接着,“吧嗒”一声,又是一滴泪,砸在了他的掌心里。   傅丹烨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错愕的表情,脱口说道:“你……哭了?”   夏蔓生也没想到自己会突然掉眼泪。   其实他很少哭的,就算是刚才一个人在这里躲着的时候都没哭,这时有人陪他,他却突然觉得鼻子里的酸楚再也忍不住了。   他连忙侧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轻声说:“不好意思。”   傅丹烨沉默了一会,说:“……为什么要哭?”   仔细听来,他的声音中竟像带着种非常少见的无措。   可夏蔓生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心里那些事要对别人讲也根本无从说起,于是只摇了摇头。   傅丹烨缓缓地把拳头握紧,感受着刚才接到的那滴泪水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掌心里。   ——这滴眼泪让我难受。   傅丹烨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应该让他别再掉眼泪了。   可是要怎么做呢?这事他完全没有经验。   把夏蔓生杀了让他别哭了?那不行,他还没玩够。   傅丹烨不知道要怎么办,只能攥着夏蔓生的眼泪,随着他的目光,一起看夏蔓生的鞋尖。   终于,他发现了什么。   傅丹烨说:“你鞋带开了。”   夏蔓生没吭声,傅丹烨却站起身来,然后,半蹲在了夏蔓生面前。   夏蔓生不知道傅丹烨要干什么,抽了抽鼻子,有点茫然地看着他。   但傅丹烨只是像钻研什么难题一样,盯着夏蔓生的鞋带看了一会,然后试探着伸出手,给他把鞋带系上了。   傅丹烨的动作有些僵硬,小心翼翼的,好像那鞋带是什么会咬人的活物。   显然对他来说,做这件事并不怎么熟练,但他系的很认真,因为这是他目前除了杀人以外唯一一件能想到的事。   夏蔓生怔怔地看着他,不明白傅丹烨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做。   在夏蔓生看来,“让别人给系鞋带”这种事,是小孩子的特权,只有爸爸妈妈和幼儿园的老师帮他系过。   代表着珍惜、呵护,和爱。   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夏蔓生没有阻止傅丹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半蹲在自己面前,低着头系鞋带的高大男人。   就在这几十秒的时间里,暂时把他想象成自己的家人吧。   只要一点点的温暖,都可以支撑夏蔓生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流浪的更久一点。   或许总有一天,他能等到真正属于他的一个家。   直到傅丹烨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脚踝,夏蔓生感到一阵刺痛,忍不住“哎”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   傅丹烨一顿,问道:“怎么了?”   随即,他就察觉了问题:“你是不是脚崴了?”   夏蔓生道:“嗯,没事,但是不严重。”   提到受伤这方面,傅丹烨倒似乎比系鞋带要拿手多了,他用手指轻轻在夏蔓生脚踝边上按了按,然后就说:   “得冷敷和上药。”   夏蔓生说:“好,一会我回去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傅丹烨站起来,往窗户外面看了一眼,然后说:   “现在就可以回去,那些人已经走了。”   夏蔓生:“……”   他觉得傅丹烨看窗外那一眼连0.1秒都不到,这敷衍的也太明显了,可是傅丹烨好像又没有撒谎骗他出去的必要。   于是夏蔓生站起身来,瘸着腿走到窗前,也往外看了一眼。   整个小区里静悄悄的,周茂应该确实是走了。   他刚崴了脚的时候不觉得什么,甚至为了躲周茂还能硬撑着跑起来,但刚才坐了一会,血液循环不畅,反倒觉得一阵阵小针扎似的疼。   看来也是得处理一下了。   夏蔓生就道:“谢谢你,那我就走了。”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傅丹烨,目光温柔,轻声地说:   “你也保重啊。”   虽然只有五个字,但却很真挚,很温暖。   傅丹烨看着夏蔓生,说:“我和你一起走。”   夏蔓生怔了怔。   在他心目中,傅丹烨一直是个有点孤僻又来去匆匆的人,上回在他家借住一晚,走的时候甚至连个招呼都没有打,很明显,这人也不太喜欢和人来往。   但是今天的傅丹烨,却好像有点太热心太主动了……难道是因为同情自己刚才哭了吗?   夏蔓生难以从傅丹烨阴郁的眉眼间找到答案。   他只能问:“那追你的人……”   傅丹烨回答的更快:“也走了。”   夏蔓生:“……”   他简直觉得傅丹烨有点像什么造物主,好吧,刚才把他们两个追的只能偷偷摸摸躲在楼道里的两拨人,就这么一转眼都在傅丹烨的嘴里无影无踪了,连个渣都没剩下。   夏蔓生性格纯粹,但并不傻,他能看出来傅丹烨身上很多奇怪的地方,可是因为想不透对方的目的,所以也无从判断。   他静静地看了傅丹烨片刻,什么都没说,明净的眼底却似乎能将人的内心映照的一览无遗。   傅丹烨微顿,然后笑了笑,说道:“好吧。”   他跟夏蔓生说:“其实……我还想再到你家借住一晚,可以吗?”   夏蔓生微笑着问:“你的房子又漏雨了吗?”   “不是。”对着这双眼睛,傅丹烨突然也不想编什么理由了,他说,“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这句话和周茂刚才说的有点像,其实傅丹烨看起来也比周茂要危险多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夏蔓生就是想要相信他。   所以他冲着傅丹烨伸出手,眨了眨眼睛:   “那很巧,我今天也不想。”   没有想到夏蔓生这样的举动,傅丹烨一怔,也伸手极快地跟夏蔓生握了一下,然后就收了回去,背过身来。   “上来,背你下楼。”   傅丹烨说:“就当报答。”   夏蔓生犹豫了一下,但他的脚确实不方便,楼梯又黑又陡,硬是要自己走下去反倒很浪费时间。   于是最终,夏蔓生还是道了谢,轻轻趴到了傅丹烨的背上。   他觉得自己趴上去的一刻,傅丹烨的身体好像一僵,便问:“沉吗?”   “不沉。”   傅丹烨立刻背着夏蔓生站起身来,一步步往楼下走去。   夏蔓生这点分量对他来说真的不算什么,可走了两步,傅丹烨的手心就起了薄薄一层汗。   夏蔓生的双臂环在他的脖颈上,这是一个很应该让人警惕的姿势,但他似乎并没有抵触和防备。   他只是很久很久,没有和另一具鲜活的、有体温的躯体这样贴近了。   傅丹烨背着夏蔓生走出了小区,夏蔓生就想拿手机叫个滴滴,但傅丹烨阻止了他。   “不用打车。”   夏蔓生道:“咱们坐车回去快一点,要不还要走快二十分钟呢,你这样背着我很累啊。”   “但是我不能坐车。”   傅丹烨冷静地胡扯:“我晕车,一上去就吐,很不舒服。”   夏蔓生:“……”   “吹吹小风吧。”   傅丹烨说:“你要是怕我累,就跟我聊聊天。”   “好。”夏蔓生很乖地答应了,问他,“你想听哪方面的?我去过很多地方,还知道很多事。”   可傅丹烨对别人的事一点也不感兴趣,他只说:   “说说你今天怎么了。”   夏蔓生想了想,就讲给他听。   其实平时也没什么能这样听夏蔓生讲话的人。   周茂是公司的客户,这些事他不好跟同事们讲,他刚来到这个城市,也没来得及交什么交心的朋友,所以只能自己回家,跟一只放在床头的小熊讲。   可是小熊不会回答他。   夏蔓生跟傅丹烨讲他的工作,讲周茂的事,讲他新租那处房子外面的大阳台可以看到夕阳,讲他今天特想吃橙子,可刚买的橙子还没有吃就都砸飞了……   夏蔓生都不知道,他能跟一个没见过几面的陌生人有这么多的话说。   但是人的态度都是能感觉出来的,因为傅丹烨听得很认真,所以夏蔓生也不知不觉的什么都想跟他说。   讲着讲着,他突然“哎呀”了一声,说道:“你看。”   傅丹烨抬头看去,发现地上滚着几个破破烂烂的橙子。   夏蔓生道:“这就是我买的那些,现在都坏了。”   傅丹烨说:“一会去前面看看还有没有开着的水果店,再买新的。”   夏蔓生道:“没有了,这边有很多老年人,店铺关门也早……嗯,你可以把我放下来一下吗?”   傅丹烨好像还有点不情愿,又有点警惕,就跟谁要抢他东西似的:   “怎么?”   夏蔓生说:“我想把这几个橙子捡起来扔了,要不车子轧来轧去,明天早上这边的环卫阿姨不好收拾。”   傅丹烨没想到夏蔓生这样心细,怔了一下,没说什么,也没把他放下,只是背着夏蔓生走过去,一个个弯腰捡起那些橙子,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夏蔓生又说让傅丹烨把他放下,但傅丹烨不放,他也没办法,就这么趴在傅丹烨的背上,看他一次次弯下腰去。   此时夜已经深了,四周都没有灯,两边的大树墨色的枝叶葳蕤,在风中微微晃动,像是一团团漂浮的海洋。   他们两个就浸在夜的海里仿佛传说中捡拾珍珠的鲛人。   这个时候,傅丹烨最后一次直起身来,忽然转过头,递给了夏蔓生一个橙子。   “嗯?”   傅丹烨说:“这个是好的。”   圆滚滚的橙子就像是黑暗里一盏暖黄色的小灯,夏蔓生接过来,拿在手里看着,傅丹烨也看着他,忽然心里有些迟疑。   他并不知道在和正常人交往的过程中需要怎样的礼仪,是不是不应该将捡来的东西再给别人?   儿时那句“捡破烂的”突然在脑海中回荡了一下。   但是下一秒,夏蔓生就笑了。   “真好。”   他的眼睛很明亮,唇边的笑也很温柔,带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那我今天就可以吃到橙子了。”   今天晚上的一切事情好像重新又变得好起来了,夏蔓生真想使劲拥抱傅丹烨一下,可是他的胳膊本来就环在傅丹烨的脖子上。   于是,夏蔓生低下头,将脸埋在傅丹烨的肩膀上,用力蹭了蹭。   “谢谢你。”他尖尖的下巴抵在傅丹烨的肩上,笑着说,“能遇见你可真好。”   傅丹烨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定定地站在那里,几乎忘了怎么动弹,唯有夏蔓生蹭在他肩膀上这一片位置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他能够感到那毛茸茸的发丝划过他的脖颈,又酥又痒,这感觉那样陌生,好像要一直痒到人的心里去。   傅丹烨一时不敢动弹,屏息静气了片刻,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是可以呼吸的。   他也不知道他在小心些什么,慌乱些什么,等到反应过来之后,一股怒气突兀地涌上心头。   他非常生气,这怒火仿佛是为了掩盖刚才的失态,所以来得格外急。   明明夏蔓生是他暗中盯上的猎物,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让夏蔓生根本就看不穿、摸不透,因为他在玩弄这个人。   可是,现在他的猎物竟然敢用这样拙劣的方式,试图反客为主地控制他!   对,这家伙一定是故意的,如果不是故意的,怎么会有人能说出“遇到他真好”,怎么会有人能毫无顾忌、毫无隔阂地跟他这样亲近?   阴谋!   傅丹烨冷笑起来,他暗自下定了决心,他要报复夏蔓生,让夏蔓生为他胆大挑衅的行为付出代价!   当然,这不着急,因为马上他就要去夏蔓生的家里了。   他有充足的时间,向这个人展示他残酷的手段。   夏蔓生蹭完傅丹烨的肩膀,发现他忽然跟被点了穴一样不动了。   因为两人就贴在一起,夏蔓生甚至可以感觉到对方身上肌肉绷紧的硬度。   于是他问道:“你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   夏蔓生趴在傅丹烨的背上,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傅丹烨如常的语气:   “动物才这样。”   “什么?”   傅丹烨说:“就是在人身上蹭来蹭去的,动物才会这么做。”   夏蔓生笑了,说:“不一定啊,生物界通用吧,当言语无法形容的时候,就用动作表达心里的信任和喜爱。”   傅丹烨的语气说不出的古怪:“你这么容易信任和喜爱一个人?”   夏蔓生说:“可你是个很善良很热心的人啊。”   傅丹烨的嘴角抽了抽,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能和这两个形容词联系在一块,他简直都不知道这算不算骂他。   算了,算了,忍住,刚才都计划好了,等进了夏蔓生的家门,他就让夏蔓生知道他有多么的恐怖!   可是……   夏蔓生的家里布置的很温馨。   上了一天班,又精疲力竭地跟周茂周旋,总算回到了这么一处只属于自己的安全小空间里,夏蔓生也很高兴。   他给傅丹烨找了可以换的鞋子和衣服,告诉他自己的新家在哪里洗澡,在哪里找东西吃,又把傅丹烨带到了自己的卧室里。   “我这次租的房子没有大厅,但是卧室很宽敞。”   夏蔓生坐在自己柔软的床上,忍不住伸了个懒腰,仰头笑对着傅丹烨说:   “为了看夕阳方便,我在窗户边还放了一张床,所以这次咱们谁都不用睡沙发,但是可能要一个房间了。不过你放心,我睡觉很安静的。”   傅丹烨看着那两张软乎乎的床,又看着夏蔓生坐在上面放松的样子,忍不住觉得躺上去一定很舒服。   书桌前的墙面上贴着一些画,也挺好看的。   反正夜还长着呢,他决定先休息休息,报复计划可以稍微推迟一会,反正人跑不了。   于是傅丹烨点了点头,说道:“好。”   说完,他又问:“你画的是什么?”   “一组小漫画。”夏蔓生说,“是帮客户设计的。”   这次的甲方是个童装厂老板,想设计几个卡通形象作为衣服的商标。   夏蔓生画了一只小猫咪和一只大狗狗,还给它们设计了故事,用漫画的形式画出来,希望能够得到采纳。   他珍惜地摸了摸画面上趴在一起玩叠叠乐的两只小动物,说:   “我还没画完,不过可能没机会交上去了,因为我要辞职了。”   傅丹烨的话虽然不多,但是这一路上夏蔓生说的每句话他都认真地听着,并记下来了,所以此时很快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为了躲那个姓周的老板?”   夏蔓生说:“嗯,而且这个家也得赶紧搬,他肯定会知道我住哪的。”   傅丹烨说:“可他在这个行业里,你去了别的地方,也未必碰不上他。”   夏蔓生淡淡地笑了笑:“没事,我以后不干这行了。”   傅丹烨愣住。   即使是外行,他也能够看出夏蔓生对于这份工作的热爱以及天赋,可是这人居然能够把放弃说得这么轻而易举。   傅丹烨知道,这不是因为夏蔓生薄情或者洒脱,因为他的笑容里,带着习以为常的无奈,还有一丝淡淡的忧伤。   这忧伤轻的就像一片阳光下的雪花,单薄的,透明的,但偏偏就存在于明亮的光线之下,挥之不去。   或许它会慢慢地融化,但即便如此,那轻烟般蒸腾而去的水汽也永远不会消散,反倒更加显得凄美。   是的,应该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夏蔓生一直在四处漂泊。   可是一个这样快乐、美好、真挚地热爱着生命的人,为什么偏偏得不到他想要的温暖和安定呢?   傅丹烨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   然而,夏蔓生却好像根本什么事都没有一样,又去拿起他们捡回来那个橙子洗了洗,跟他说:   “今天太晚了,你是不是已经吃过饭了?我明天再招待你吧,咱们把这个橙子吃掉就睡觉。”   傅丹烨说:“我不饿,我也不爱吃橙子。”   夏蔓生道:“但它是个幸运的橙子啊,我觉得吃掉它说不定也能交好运。”   真可笑,他这么一个倒霉蛋,还在天天盼着走好运。   拿着一个捡回来的破橙子,笑的那么满足。   傅丹烨莫名愤怒,心中又无端生出一丝绞痛,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很怀疑夏蔓生又在对他施展了什么奇怪的法术才会让他变成这样。   可是让他现在就动手,他又不太想。   一股橙子的香气涌入鼻端,他想,要不还是先吃完橙子再说,他也好久没吃过了。   傅丹烨抱着手,冷眼看着夏蔓生拿着水果刀比划着切那个橙子。   他大概是想切得好看点,但是刀又用得不熟练,看起来实在笨手笨脚。   于是傅丹烨将橙子接了过去,利索地切开之后,随手摆了个小狗。   夏蔓生惊喜地说:“真好看!”   傅丹烨“哼”了一声,说道:“不好看,快吃吧。”   时间确实已经不早了,两人吃完了橙子,便各自洗漱,上床休息。   夏蔓生很快就睡着了,丝毫没有察觉到傅丹烨慢慢坐起身来,下了床。   傅丹烨的动作轻而无声,而且非常的利落,他很快就穿戴整齐,却没有离开,而是缓步走到了夏蔓生的床前,低下头来。   对方的模样那样不设防,睡颜同之前那个夜晚一样安稳,肤色在月光下如同半透明的一样。   傅丹烨觉得他也像一个清新的橙子……不,应该是蜜桃。   因为这薄薄一层的皮肤看起来那样柔嫩,仿佛下面藏满了新鲜的汁水等待人去吸吮,那一定非常甜美。   傅丹烨慢慢地俯下身去,越凑越近,他抬起手,骨节分明而有力的手指轻而易举就能让鲜血如花一样绽放开来。   他可以挖开这个人的皮肉,捏断他的骨头,尽情地品尝那令自己觊觎的美味汁液。   在傅丹烨的眼中,好像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夏蔓生素白的面孔逐渐被各种痕迹弄得肮脏——   他霍然一顿!   指尖只离那张脸一寸之隔,被他猛然收了回去。   他没能了解到夏蔓生皮肤的触感,却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傅丹烨退后两步,迅速摸到旁边的帽子,近乎慌乱地戴在了头上。   随着帽檐压下,阴影挡住了他的眼睛,他整个人又重新变得沉默、阴郁、死气沉沉。   静默片刻,傅丹烨缓缓转身,走出了这个房间。 [76]第七十六章:现实的幸福如此让人眷恋,傅丹烨下定决心,他不打算出国了。   第二天,夏蔓生早早就醒了。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朝自己对面的那张床上望去。   这一看,夏蔓生露出了些许失望之色——傅丹烨又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还以为今天可以有个人和他互道早安呢。   可是跟上次一样,床收拾的整整齐齐,连枕头和被子都和之前的位置摆放的丝毫不差。   夏蔓生怀着一丝希望,又出了卧室去找,转来转去,确定家里确实再没有第二个人了。   可是路过餐厅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一顿,发现桌上好像多了两个塑料袋。   夏蔓生走过去,将其中一个袋子打开,里面的早点还冒着热气,不过很明显是从外面买回来的。   其实今天正好周六,他本来的计划是,出去买点菜,然后还是和上次一样,回来跟傅丹烨在家做着吃。   意识到自己这样的念头,夏蔓生不免失笑,自己嘀咕了一句:“我好厚脸皮啊。”   以为再收留傅丹烨一回,就还能让人家亲手做饭。   轻轻按了按软软的小豆包,夏蔓生又打开了第二个袋子,这回,他却大大地一愣。   ——里面是十来个黄灿灿的大橙子,比他昨天晚上买的还要大,在袋子里散发出清香。   夏蔓生将一个橙子拿出来,微微的笑了。   “谢谢。”他小声地说。   除此之外,袋里还放着两盒膏药。   夏蔓生的脚踝昨天晚上到家就热敷过了,基本上已经不太严重,这膏药又很是对症,他贴上之后,在家养了两天,到了周一早上,便已经完全消肿。   这两天的时间里,夏蔓生也已经把自己手头上的工作整理的差不多了,准备去公司看看,要是周茂还来找他的麻烦,他也只能辞职。   然而,他提心吊胆地等了一周,周茂再也没有出现过。   夏蔓生心里暗暗高兴,又实在舍不得走,就一边祈祷着周茂这是真的不来了,一边继续把班上了下去。   生活渐渐平静下来,安宁的简直不像应该属于他的宿命。   直到又一个周一,夏蔓生刚进公司,就被之前帮过他的前辈拉到了一边,四下看看,然后神秘地对他说:   “你听说了吗?”   夏蔓生道:“什么?”   “你不知道?”对方说,“就是总找你麻烦的那个周老板,他出事了!”   夏蔓生惊讶道:“我还真不知道,他出什么事了?”   “死了。”   前辈说:“听说是上上个周五晚上喝多了酒,路过护城河的时候掉进去了。他经常在外面鬼混,一开始也没人当回事,后来过了好几天,家里人觉得不对才报警,那周围还没监控,警察好不容易找到他,尸体都被鱼咬的不成样子了。”   夏蔓生瞪大了眼睛。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日子就是周茂找他麻烦的那一天。   所以难道是那天的后来,周茂最终没找到他就去喝酒了,紧接着便出了事?   这……未免也太巧了。   “虽然死者为大,但我还是想说,活该啊。”   前辈没有注意到夏蔓生的神色,自顾自地感叹着:   “这人可没少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干缺德事。听说上高中的时候就曾经把班里的女生霸凌到退学,他却赔笔钱就完事了。”   “这次落水之前,他也是在那种不正经的地方喝的酒,还点了一堆人折腾着玩,警察传人证的时候有几个连路都走不了,你说他下手多狠。”   “总之,这种人活着就是祸害,幸亏还没对你做出什么来。”   前辈拍了拍夏蔓生的肩膀,道:“现在好了,你总算可以摆脱他了。”   夏蔓生沉默许久,点了点头。   当时的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虽然心里隐隐有疑惑震惊,可也难免庆幸,他又可以继续留在这里了。   直到后来,又有了一些接触,他才慢慢意识到,周茂的死,恐怕跟傅丹烨脱不开关系。   当然,最后傅丹烨也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   小的时候,梦里有很多细节是夏蔓生并不明白的,他也只是看到和记住了,却从未深想过的事。   如今,随着年纪越来越和当时那个自己接近,再回想那些事情,就让他意识到了很多很多。   那些命运颠沛中的无奈、遗憾和惘然。   一瞬间,夏蔓生的眼眶有点发酸。   对梦里那个丹丹哥哥做的事情,他感到无比的惋惜痛心,如果那个时候他知道,一定会说什么也阻拦住对方。   同时,夏蔓生也在想——原来,即便是这样,他都一直在护着我呀。   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的,决绝的。   如果说在认出周茂之前,为了王明月,夏蔓生还想试探试探他的话,现在他是彻底不想再跟这个人产生任何交集了。   一方面梦里被不停纠缠的记忆让夏蔓生觉得很恶心,而另一方面,他想尽量离命运远一些,再远一些,让那些可怕的事情没有半点发生的可能。   这些年来,夏蔓生也不是没有碰到过梦里被丹丹哥哥杀掉的人,可那些人今生和傅丹烨的关系都已经完全不同了,不必担心傅丹烨再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   唯独这个周茂,到目前为止,好像一直死性不改地在老路上狂奔,夏蔓生可不想让他跟傅丹烨有任何冲突。   周茂不明就里,见夏蔓生愣在窗前,却只以为他被自己的车惊到了,心里还颇为得意,抬手想去拍夏蔓生的肩膀:   “别在这发呆了,走,咱们下楼看——”   结果,手还没有碰到对方,夏蔓生突然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猛然退了一步,仰起头来跟他说:   “学长,我还有事,我得走了,再见。”   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茂的手悬在半空中,简直目瞪口呆,半晌才放下来,喃喃说道:   “搞什么?”   夏蔓生一步也没停留,他匆匆从教学楼上下来,坐车回家。   这一刻,他非常想要确认,丹丹哥哥还是好好的。   傅丹烨下午去了公司,也刚到家不久,看见夏蔓生回来,脸上就露出了笑意。   他走到门口,刚叫了声“蔓蔓”,却见夏蔓生突然冲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傅丹烨猝不及防,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两步,然后才抱住夏蔓生,问道:“怎么了?”   夏蔓生也经常会跟他撒娇,但这一回,傅丹烨问了之后,夏蔓生也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上,一动不动。   他这样,傅丹烨也开始觉得不对劲起来。   他素来脑子好使,可是面对夏蔓生的事时,老是机灵不起来,来不及想他到底受了什么委屈,看他这样子心就先乱了。   “到底怎么了?有人欺负你吗?”   傅丹烨出了一手心的冷汗,拍拍夏蔓生,柔声说:   “跟哥哥说说好不好?或者无论什么别的事,你想怎么样哥哥都帮你,我们一起想办法。”   夏蔓生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看得傅丹烨心里“咯噔”一下,当时就觉得胸腔里拧着劲的一疼。   夏蔓生却笑了,抽抽鼻子,说道:   “我……我做噩梦了。”   傅丹烨柔声问:“嗯?”   夏蔓生道:“我梦见咱们成了不太熟的人,几年都见不了一次面,而且每次只有很短的时间就要分开……你的什么事情我都不知道,我觉得好害怕的时候,也见不到你。”   不用他仔细描述,傅丹烨光听着这些话都觉得心里开始难受了。   他抱着夏蔓生的手忍不住收紧了一些,完全没有办法想象,如果自己的生活真是那样的话,要怎么度过漫长而又糟糕的人生。   “不会成真的。”   傅丹烨搂住夏蔓生的肩膀,拍拍他,把他带到沙发上坐下,说道:   “你看,你现在梦醒了,我还在这,是不是?”   夏蔓生点点头,情绪却似乎仍然有些低落,没吭声。   傅丹烨很是手足无措,在身上摸了摸,又想了一下,扯过沙发边上的书包,从里面掏出了什么来,喂给夏蔓生:   “来,吃块糖。”   夏蔓生张嘴吃了,一嚼才发现是他最爱吃的水蜜桃味q/q糖,也在家里的禁食名单上。   嘴里甜滋滋的,夏蔓生抽抽鼻子,忍不住问道:   “咦,你怎么会有这个?”   他往傅丹烨的书包那里一看,突然想起来,这是前几天傅丹烨带他去吃米线之前,把他的零食都给没收了。   夏蔓生道:“啊!这是我的!”   傅丹烨看他眼睛还红着呢,又眼巴巴地盯着这袋糖,一时也不知道该心疼还是该想笑,把上回夏蔓生放进去的零食都掏出来了,哄他说:   “那你只要别再难过,我就把这些都还你,怎么样?”   夏蔓生说:“本来就是你抢我的。”   傅丹烨道:“那……咱们做个交易。”   他点了点夏蔓生的脑门:   “明天放学,我还带你出去吃好吃的,你告诉我,除了做噩梦,你今天还有没有其他不高兴的事,怎么样?”   ——“你和我聊聊天就不累了,说说你的事,怎么样?”   此时傅丹烨的话,好像和梦中重叠了,无端让人心头发酸,夏蔓生歪头看着他,没说话。   这个瞬间,傅丹烨觉得他清澈的眼中涌动着很多不知名的东西,眷恋又伤感,但当他想要仔细探寻的时候,又不见了。   “成交。”   夏蔓生伸手,傅丹烨跟他拉了下勾。   夏蔓生道:   “其实不算我的事,就是明月姐姐……嗯,我就不跟你说得太细了,就是有人发了个骂她的帖子,你就别去查里面说什么了,免得她不舒服。总之,我怀疑发帖子的人是周茂。觉得……这些人挺坏的,心里不舒服。”   夏蔓生简短把这事提了几句,免得傅丹烨自己猜来猜去的再闹出什么误会来,但略过了他和周茂之间的纠葛,以及王明月身上具体发生的事情,只说他发现周茂和发帖的人是同班同学,很可能登了对方的id。   傅丹烨想了想,说:   “王明月的男朋友是不是跟周茂关系很好?叫陈兴言吧?”   夏蔓生道:“哎?我没告诉你啊,你怎么知道?”   傅丹烨道:“也不是什么秘密,听别人提的呗,我不是还和他打过篮球吗?我觉得他也有点问题。”   夏蔓生不是没往陈兴言身上想过,可是他主要是觉得陈兴言没必要。   因为他每个月都能从王明月那里拿到钱,王明月还经常给他买这买那,让王明月不开心对陈兴言有什么好处呢?   傅丹烨一看夏蔓生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忍不住摸了摸夏蔓生的头。   夏蔓生是非常聪明的,可他的世界很纯粹,所以藏不下人心的污垢,这些事傅丹烨一点也不愿意给他讲。   但一想他自己走了,不能一直保护在夏蔓生的身边,他又说不出的不放心,恨不得让弟弟提防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   傅丹烨说:   “我不了解那个陈兴言,不过有时候人的心理就是很微妙,越是受人恩惠,越是矮人一等,越恨不得那个对自己有恩的人从高处掉下来。”   夏蔓生沉默了一下。   “再者说了,就算咱们怀疑周茂,可是你不觉得奇怪吗?”   傅丹烨知道他能理解,又说:   “周茂也不是什么很宽容的人,如果他因为王明月不喜欢他而记恨王明月,为什么还能和作为王明月男朋友的陈兴言关系一直很好?他怎么不恨陈兴言?”   夏蔓生一下就明白了:“哥哥,你的意思是,他们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利益关系?”   傅丹烨笑道:“我也是猜。其实我更想说,这事跟咱们没关系,在旁边看着就行了,但是我知道你很想帮帮王明月,所以我觉得你也可以提醒她一下,小心点陈兴言。”   夏蔓生被傅丹烨的话启发了一些思路,点了点头。   这件事表面上看是一些孩子们的矛盾,但实际上涉及到王家和周家的联姻,傅家也不便太过参与。   更何况,夏蔓生希望傅丹烨这辈子和周茂一点交集都不要再有了,于是也不再和傅丹烨深说这事,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说道:   “行,那就这么着,我和她说一声。”   傅丹烨摸摸夏蔓生的头,又把他按到怀里抱了抱。   这样在哥哥身上靠了一会,感受到现在这个真实的他,夏蔓生也觉得自己的情绪渐渐好了起来,他就说:   “我好了。”   傅丹烨捏了下他的脸:“那就行。小屁孩,刚才吓死我了。”   夏蔓生道:“嗯……但是还需要巩固一下,我能不能再吃一块糖?”   傅丹烨:“……”   夏蔓生一下趴他怀里,用脑袋使劲在傅丹烨胸口上拱了拱,然后仰起头来,下巴抵在傅丹烨胸前,眨眨眼睛央求道:   “求你了。”   夏蔓生小时候特别喜欢这样撒娇,那时候他小小一只,还能整个窝进傅丹烨的怀里,不过自从上了中学之后,夏蔓生就逐渐不这么干了。   今天他心情起伏,难得重操旧业,蹭完之后觉得自己好像长得有点大,不能完全把自己塞进丹丹哥哥怀里了,这个样子好幼稚,遂略感脸红。   但不得不说,虽然过了好几年,小宝宝也变成了小少年,这招还是同样有效。   傅丹烨任他抱着,挑眉道:“大孩子了,还来这套。”一边说,一边连耳朵都红了。   他有时候觉得夏蔓生很小,小到让自己百般的不放心,恨不得走到哪揣到哪,连饭都喂进嘴里。   有时候,又恍然发现,他真的已经长大了。   过去软乎乎一团的小宝宝,变成了纤长清瘦的少年,拥抱的时候,可以按到背后的蝴蝶骨,以及腰肢的弧度。   傅丹烨的手虚虚搭在夏蔓生身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不敢收紧力道。   所以他只能败下阵来:“就一块。”   夏蔓生没说什么,冲着傅丹烨张开嘴:“啊——”   傅丹烨找到了那袋被打开的q/q糖,从里面拿出来一粒,玩心忽起:   “我要投篮了啊,接不住就吃不着了。”   他手上作势要扔,夏蔓生连忙说:“等等等等,你别晃,我对准了——”   傅丹烨却笑起来,说:“行啦,我可不敢扔,再呛着你。来,慢点。”   他把糖喂到夏蔓生唇边,夏蔓生张嘴吃了,说:   “其实我知道你不敢扔,我刚才在逗你玩。”   傅丹烨:“……”   小破孩还吃定他了是吧。   正当他想要对此发表什么感言,突然就从门口处听到了一声断喝——“傅丹烨!”   傅丹烨和夏蔓生同时转头,只见傅老爷子从外面进来了。   他已经看到了刚才傅丹烨给夏蔓生喂糖的一幕,这时候糖袋还拿在傅丹烨手里,要收起罪证也来不及了。   傅老爷子喝骂:“你又给你弟弟喂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自己皮糙肉厚的,他还小呢,哪天吃中毒了怎么办?”   傅丹烨说:“这是q/q糖,又不是耗子药……”   傅老爷子道:   “什么q/q糖,那都是胶水做的,生前罪大恶极的话痨下地狱的时候,才会用这东西把嘴给粘上!”   傅丹烨:“……”   他觉得那可以把剩下的大半袋全倒眼前这个大喊大叫的老头嘴里。   夏蔓生说:“爷爷,这是我买的,我想吃来着……”   傅丹烨说:“不是,就是我买的,我一会打算下爷爷饭里。”   夏蔓生忍不住笑了起来。   傅老爷子本来要骂傅丹烨,结果没张开嘴,也气笑了,挥手道:   “小崽子,都滚去吃饭。”   傅丹烨耸耸肩,把糖装回兜里,冲夏蔓生努努嘴,用口型对傅老爷子那边说了三个字:“臭老头。”   夏蔓生笑了起来。   刚才那些情绪好像在笑闹中都消失无踪,傅丹烨也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但他没有想到,当天晚上睡觉之后,他也做了一个梦。   大概是这几天总在发愁自己出国了以后夏蔓生怎么办,又或者是夏蔓生形容的梦境影响了他,傅丹烨在梦里,就真的看到他和夏蔓生好像分开了。   他们不知道什么原因并没有住在一起,甚至连关系都好像很疏离,不能随便见面。   但是他觉得心里很寂寞,很想夏蔓生,所以总是想去悄悄看看他,看一看就走。   直到有一回,见到夏蔓生好像心情不太好的样子,傅丹烨终于没忍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看到自己视为珍宝,连皱一皱眉都要心疼的人,竟然在被其他的混账东西觊觎纠缠。   根本不明白那种滔天的怒火和心痛从何而来,傅丹烨的心情就已经完全被恨意和另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席卷。   他配吗?   他怎么敢?   傅丹烨跟在那个人的身后,直到发现了对方落单的时机,他冲了上去,从背后勒住了那人的脖子,把他按倒在地,用力几脚,踩断了他的踝骨。   对方的惨嚎被他的手掌捂住,昏死过去,傅丹烨将他扔进了旁边的护城河里。   他站在岸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人在水中慢慢下沉,心中除了沸腾的怒火,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不可能一直守在夏蔓生的身边,他也不配。   沾满鲜血的双手不敢触碰那洁白的皮肤与明亮的笑颜,甚至……甚至不好再亲手为对方做上一顿饭。   可是心里有那么多的舍不得和不放心。   他以前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人生走这一遭,想做什么就做了,最后前面没路了,那去死就好,反正也没什么所谓。   可是,现在他对美好有了留恋,却发现自己已经毫无机会。   人生已行至绝路末途。   胸腔之内传来一种沉沉的坠痛,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傅丹烨看着那浓墨一样的水面,觉得河水好像也在一点点漫上来,淹没自己的口鼻——   他骤然惊醒。   冰冷的水流消失,身上恢复了被柔软被褥包裹的舒适感,温热的呼吸尽在耳畔。   傅丹烨转过头去,夏蔓生侧着身子,脑袋靠在他肩膀上,睡得正熟。   他定定地看了夏蔓生好一会,抬起手来,这次的手掌上,没有血迹。   傅丹烨松了口气。   好在是梦。   指尖在半空中悬了片刻,然后轻柔地拂了一下夏蔓生的额发。   明明是个近乎于无的动作,他甚至只碰到了夏蔓生的几缕发丝,夏蔓生没有醒,却下意识地蹭蹭他的肩膀。   傅丹烨唇角弯了一下。   心,说不出的柔软。   从一开始想法设法地把夏蔓生带回家,到这么多年,履行自己当初的承诺,一点点把他“养大”,他们拥有了很多东西,但似乎还是当初那两个相互依偎取暖的小孩子。   又或者其实也变了,一起生活,一起成长,彼此身上都有着对方的影子和气息,看着这个人就如同看着自己跳动的心事,看着自己的一条肋骨。   如果分开了,不就残缺了吗?   渐渐的,傅丹烨心中浮现了一个非常清晰且明确的念头。   他不想出国。   他不能离开夏蔓生。   虽然不知道梦里那样的悔恨和不甘到底是因为什么,但,他希望那永远都不会成为现实。   *   王明月只在家待了一天就回来上学了,夏蔓生课间的时候在操场上碰见她,连忙跑了过去。   他站在王明月跟前,有点想问问她好些了没有,又怕提起这件事反倒又会影响她本来已经恢复的心情,犹豫了一下。   倒是王明月自己笑了笑:“我没事了。”   夏蔓生松了口气,说:“那就好。那个帖子都删了,其实看到的人不多,你也别想了。”   他闷不吭声地做了很多,但是并没有把这些事告诉王明月,毕竟现在还什么都没调查出来,说了也是让王明月跟着一起烦心。   “你不用担心我了。”   但即使不知道那些,夏蔓生的安慰和陪伴也已经足够让王明月感到心里十分温暖,她拉了拉夏蔓生的袖子,说:   “我们班主任昨天也给我家里打电话了,说以后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学校那边也会加强论坛审核,我想想也是,我觉得我自己很优秀很漂亮就可以了啊,他们根本不敢当面跟我说这些话。”   夏蔓生用力点点头,说:“就是!”   两人正说着话,另一边陈兴言走了过来。   他背着王明月的书包,手里还拿了杯奶茶,看来刚才是帮王明月买喝的去了。   夏蔓生看到他,就想起了傅丹烨之前说的话,可是看着陈兴言给王明月认真地插吸管,又怎么都觉得他不像那种人。   他问王明月:“陈学长每天都给你拎包啊?”   王明月说:“是啊。”   她本来还想说“你哥哥不是也没事就帮你拎”,但又觉得这话怪怪的,就没说。   夏蔓生“哦”了一声。   他想到,既然如此,如果那天王明月的啦啦队服也是陈兴言拎的,那他还真有把衣服弄坏的机会。   这时,陈兴言问夏蔓生:   “明天晚上篮球赛这边的聚餐,你也去吧?”   “对。”这么一说王明月也想起来了,“这回比完赛,啦啦队和篮球队的人要聚餐,你也算半个啦啦队了,做了这么大贡献,一起去玩玩呗?”   要是换了别人,遭到了那么恶毒的帖子谩骂,可能根本就不敢见人了,但王明月已经调整了过来,做错事的又不是她,她不光偏要去,还要专门找造型师,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去。   夏蔓生却根本就不想再看见周茂了,他说了句“我想想”,其实压根就没打算参加。   当然,这不代表这件事就结束了。   周茂不光关系到王明月,还和梦里傅丹烨与夏蔓生的命运息息相关,虽然不想让傅丹烨再接触,可夏蔓生心里也有了另外的计划。 [77]第七十七章:傅丹烨又一次打了周茂,但这回,夏蔓生赶上了。   第二天中午午休的时候,夏蔓生去找了有日子没见的傅殊。   如果说,他上高一对傅丹烨来说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样两人就可以一个学校了,那么对傅殊,就是晴、天、霹、雳!   ——因为他比蔓蔓表哥低了一个年级!   从傅丹烨那里把夏蔓生抢过来,是傅殊从五岁开始就萌生出的一个旷日持久的计划。   这不光因为他很喜欢夏蔓生,还因为傅殊觉得,他的大表哥整个人老是阴沉沉的,特别的凶,夏蔓生却总说他其实善良温柔脾气好,傅殊真的半点都没看出来。   所以他怀疑,没准傅丹烨根本就有两个人格。   说不定哪天他的黑暗人格就大爆发了,到时候夏蔓生那么信任他,一定会被他欺负的很惨。   在那之前,傅殊想把善良纯真的蔓蔓救出来!   可是……邪恶的表哥非常难搞。   他身强体健,武力超群;阴险狡诈,不好偷拍;刻薄多疑,百毒不侵;心狠手辣,从不留情!总之,什么招放他身上都不好使。   傅殊屡战屡败,却越挫越勇。   他唯一能占到的好处就是,由于和夏蔓生只有两个月的年龄差,所以两人上学的时候总是可以见到,这是傅丹烨比不了的。   为此,当夏蔓生初中离开私立学校,选择了实验中学之后,傅殊第二年就也跟着上实验中学来了。   结果没想到,到了高中,夏蔓生走了,而且还又和傅丹烨一个学校了。   可恶啊!   傅殊这回没能跟得了,只能留在初中继续熬过孤独的一年。   所以,当看到夏蔓生来找他的时候,傅殊高兴极了,他快步跑出教室,抱了夏蔓生一下:   “蔓蔓!”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小时候口口声声叫着“蔓蔓表哥”的傅殊已经开始直接叫夏蔓生的名字了。   夏蔓生倒不在意这个,毕竟他也只比傅殊大两个月而已,但当傅殊把腰弯下来抱他的时候,夏蔓生却发现,这个小伙伴又长了个子!   现在,傅殊起码得比他高了两三公分。   这让夏蔓生忍不住稍稍郁闷了一下。   其实他自己的个子不算矮,就算比班里的同学都小了一岁左右,个头在全班男生中也是属于中上水平的。   结果回到家里,丹丹哥哥比他高,小叔比他高,爷爷比他高,现在居然连表弟也比他高了!   真是的!难道反派的配置还要包括“个子高高的”这一项吗?   傅殊倒是不知道夏蔓生的心理活动。   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庆幸,他长大之后像谢维的地方比较少,无论轮廓还是气质都偏向傅家的英挺和阴郁,又比傅丹烨少了几分桀骜,多了几分清冷。   但此刻,面对夏蔓生,他的笑容要多灿烂有多灿烂,美滋滋看着夏蔓生,问道:   “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   夏蔓生道:“我有点事想问问你,你吃饭了没有?咱们边吃边说?”   傅蕙佳刚才已经让保姆给傅殊送来了午饭,但夏蔓生来了,两人干脆就去了食堂三楼吃小炖锅。   夏蔓生这才询问傅殊:“如果我想调查两个人,你有什么办法吗?”   他略去王明月的事,简单地说了周茂和陈兴言的基本情况,只说自己想更深入地了解一下这两个人。   “当然!”傅殊立刻说,“我帮你找个私家侦探就好。”   夏蔓生惊喜道:“可以这样吗?”   “没问题,你放心吧,靠谱的。”   没想到事情一下就解决了,夏蔓生心情顿感轻松,笑着说:   “那太好了,谢谢你小殊,这可帮了我大忙了。”   “没事,你怎么这么说啊,能帮你做事我可高兴了。”   傅殊被他谢的有点脸红,连忙不好意思的摆手,然后又有些担忧地问:   “可是你为什么要私底下调查这两个人呢?遇上什么麻烦了吗,还是他们欺负你?用不用我再给你找几个别的人?”   夏蔓生没听明白:“什么别的人?”   傅殊脸上还留着刚才害羞过的红晕,语气乖巧腼腆,羞涩地说:   “就是那种道上的人,给钱就能帮忙打人绑票什么的,做事很干净。”   夏蔓生:“……”   他看看一脸老实的傅殊,再想想梦里那个杀了人都能在他跟前装纯的丹丹哥哥,是真替爷爷愁得慌……   结果想到其实爷爷也是个大反派……算了,多余了。   夏蔓生问:“你为什么会认识这些人啊???”   傅殊给他夹了一颗鹌鹑蛋,柔声安慰他:   “你别怕,我找这些人不是要害别人的,我就收拾我爸。”   “哦,原来是收拾你爸啊,那就……啊?”   夏蔓生差点把鹌鹑蛋直接吞下去:“你还收拾你爸?”   “嗯,他不是被我妈关进精神病院去了吗?”   傅殊自然的像是在讲“我爸今晚不回家吃饭了”:   “里面有吃有喝的,又不用上班,其实挺幸福的。我怕他过得太好,所以就找人盯着他,等看他要是生活条件有改善,或者耍心眼想出来,我就雇人进去打他。”   夏蔓生说:“……怎么进去打?”   傅殊道:“装成疯子啊,先住院,然后在里面揍他,等到揍完了,再痊愈,就可以被接出来……没事,这个他们自己有专业流程,我给钱就行。”   傅殊说的毫无负罪感。   其实这么做的时候,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他竟然恨他爸恨到了这种程度。   但是有件事他一直没有说过。   ——小的时候,他偶尔会做一个简单的梦。   梦里什么都没有,就是觉得自己的心口很疼,疼到他摔倒在地板上,将身体蜷成一团,嘶哑地发出求助声,但是根本没有人能帮他。   这并不是什么经常的情况,好像也算不上太恐怖,傅殊醒过来之后,跟大人提了两句,大人告诉他那只是做梦,也就过去了。   可直到妈妈终于下定决心跟爸爸决裂,谢殊也很快被接到了外公家暂住,当天晚上,他睡在夏蔓生的身边,又一次梦到了这个场景。   只是这回,傅殊看到了梦境的结局。   ——他在挣扎中听见了一阵脚步声,紧接着,视线里一双皮鞋慢慢走近,停在他的面前站定。   他伸手,对方却无动于衷,他死死攥着那个人的裤脚,直到意识最终完全沉没进了茫茫的黑暗之中。   那是,爸爸的鞋。   傅殊猛然睁开眼睛。   周围仍然是一片漆黑,但他没有躺在地上,也不是孤独一人。   外公家有着满满的安全感,身下的大床温暖又柔软,旁边还有着其他人平稳而恬静的呼吸声。   傅殊往旁边一看,夏蔓生正枕在傅丹烨的手臂上熟睡着,于是他把夏蔓生从傅丹烨怀里扒拉出来,用自己的被子裹上,脸贴着脸,甜甜地睡了。   ——当然,第二天早上傅殊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门外走廊地板上的事暂且不提。   总之,从那以后,傅殊再也没有做过这样的噩梦。   但他老是觉得,如果妈妈和爸爸没有离婚,或许那以后真的会成为他的结局。   那可绝对不行。   所以他会保护他珍爱的人,也会不遗余力地铲除一切有可能威胁到他幸福生活的害虫,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这样想着,傅殊抬起头来,冲着夏蔓生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脸:   “反正我这有人脉,你需要打谁跟我说,就算是表哥也无所谓。”   他话是这么讲,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要是表哥那可太好了”。   “好的,谢谢你,但暂时不用。”   夏蔓生心情复杂地也给傅殊夹了块肉,叮嘱道:   “但是除了你爸以外的其他人,你要对付之前先要和我商量一下啊!”   “好的。”   傅殊满足地说:“你真好,真关心我,我对付谁都提前和你说。”   *   夏蔓生把这件事托付给了傅殊,在得到反馈之前,他并不打算让周茂和陈兴言察觉到什么异常。   所以后来周茂又来找他,再次邀请夏蔓生去参加聚餐,夏蔓生也依然态度良好地答应了下来。   反正到了那天,他说他病了,谁也不能真的来抓他。   另一头,傅丹烨作为打赢篮球赛的功臣,也收到了聚餐的邀请。   不过他一开始没看见消息,因为整整一下午,傅丹烨都在跟着傅老爷子参加公司的董事会。   他的表现让股东们十分满意,觉得傅董总算找到合适的接班人了,大家对公司未来发展建立了更大的信心。   开完会,傅丹烨跟傅老爷子回到了办公室。   傅老爷子一看就知道他肯定有事,要不然傅丹烨不会在这里多待一分钟。   毕竟他们爷俩从来很少单独相处,因为除了公事之外,也不知道为什么,彼此看见对方的那张脸就想开喷,所以不想伤害感情的话,只能适当控制见面时长。   不过今天,傅老爷子愿意分给他一点耐心。   毕竟这个孙子在家虽然是个天天跟他对抗的混账,但带出来还是挺长脸的。   老头心里还美滋滋地想了一下,今天让那些人见识见识傅丹烨,下回他要把蔓蔓也带过来,可爱死他们。   傅老爷子放松地向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比较愉快的语气跟傅丹烨说:   “有什么事,说吧。”   傅丹烨张嘴就是一句:“我不想出国上大学了。”   “……”   傅老爷子问:“为什么?”   傅丹烨没有找任何的借口,实话实说:“我不放心蔓蔓。”   这个理由让傅老爷子一时还以为他在开玩笑,看了傅丹烨一眼,皱眉道:   “好像蔓蔓就和你亲似的,有我在呢,你不放心什么?蔓蔓不知道多愿意跟我在一块,你别想打他的主意。”   傅丹烨一听就知道傅老爷子没明白他的意思,还以为他是要以退为进,把夏蔓生一起打包带出国去上学。   “他在国内有自己想去的大学,我没有想让他出国的意思。”   傅丹烨说:   “我是觉得我可以读双学位,考国内的大学,国外的商科我可以上网课,这样只是考试和学校的一些重要活动飞过去就行了,要建立人脉关系,只要有心,不一定天天都在学校里。”   傅老爷子有点发懵。   他听傅丹烨说得有条有理,意识到,这小子似乎是要来真的。   “不是,傅丹烨,你有病吗?”   傅老爷子问:“你到底是为什么?怕你出去这几年我死了,家产被别人抢走了还是怎么的?”   傅丹烨也很想问,老头,你听不懂人话吗?   原因不都是说了吗?!   他说:“家产随便你给谁,你给我我肯定要,你给别人我也有本事养我和蔓蔓,我才不在意!”   傅老爷子说:“呸!我不给你我也得给蔓蔓,蔓蔓是我养的!”   傅丹烨说:“那如果让你以后一年半年的不跟蔓蔓见面,你同意吗?”   傅老爷子气道:“凭什么?”   傅丹烨重重地道:“所以我也不愿意,我不想出国!”   话说到这个份上,傅老爷子才明白过来,傅丹烨是在说真的。   他真是因为舍不得夏蔓生才不愿意出国留学的。   而且这个孙子不是爱开玩笑或者冲动的性格,既然已经到了过来跟他说的这一步,绝对已经是极其认真地权衡过了。   傅老爷子的表情渐渐严肃下来,问:“不能改变主意?”   傅丹烨点点头,果然回答说:“我已经想好了,离开蔓蔓我不放心。”   听到他这么说,傅老爷子的胸膛重重起伏了一下,然后他用力把脾气给忍回去,但还是用对于其他人来说已经非常独断的口吻说道:   “不可能!”   傅丹烨道:“爷爷,我——”   “你先自己想想,你这像是正常人类能说出来的话吗?”   傅老爷子板起了脸:   “蔓蔓在家里,有我,有管家保镖保姆,到底是你不放心蔓蔓,还是你离不开蔓蔓,你自己心里有数。傅丹烨,你多大的人了,因为舍不得弟弟不去上学,这说出来不觉得很可笑吗?”   傅丹烨一向对他固执强势的爷爷不以为然,甚至背后偷偷吐槽过老头情商为零,但此刻,他竟然被傅老爷子这句话说得心中一震,难以反驳。   不光是傅丹烨,傅老爷子的心情也很复杂。   傅丹烨站在他面前坚定要求不出去上学的样子让他有点应激,突然有那么一瞬间,想起了自己那个死去多年的长子。   当时傅熙就是这样中了邪一般地要娶傅丹烨的妈妈,他说什么都不管用,非常不理解自己精心培养的长子,怎么能为了一个人疯魔固执到这样的地步。   现在傅丹烨又是这样。   关键是,他还不是为了老婆或者女朋友,是为了弟弟。   傅熙还能说争取下婚姻自由,傅丹烨简直莫名其妙嘛!   傅老爷子几乎想要像当年骂傅熙那样臭骂傅丹烨一顿,然后让他滚蛋了,但想起长子转身离开的背影,这位老人破天荒地忍住了自己的脾气,缓了口气,说道:   “小烨。”   傅丹烨一震,傅老爷子道:   “你可以不出国,但这种理由完全不能说服我。今天你为了一件小事,就可以改变留学的计划,明天你会不会也为了一件小事,改变公司的重大决策?”   “我之所以选择你作为继承人,而没找你的姑姑、叔叔和表弟,不是因为你姓傅,是我的长孙,而是你够清醒,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希望你保持住。”   他难得语重心长地说了这么一番话,想到了几个儿女也是各有各的偏执,都要怀疑自己的基因有问题了:   “再说了,蔓蔓有蔓蔓的人生,他也有自己的朋友,自己想去的学校。你上大学,你可以说不想出国,那等到他上大学的时候,你是不让他走,还是搬去陪读?蔓蔓也逐渐长大了,他愿意一点个人空间都没有吗?”   “你好好想想。”   傅老爷子揉了揉额头,这么好声好气地跟人说话,他真难受:   “出去吧。”   傅丹烨顿了顿,默默走了。   他没话说,不是因为动摇了自己的念头,毕竟他这些日子该挣扎犹豫的过程都已经进行完了,是确定自己真的不想离开之后,才来跟傅老爷子摊牌的。   只是他的爷爷真是个天生的扎心大师,即使都这么刻意和蔼了,他的一句话还是深深戳中了傅丹烨。   他说,你这像是正常人类能说出来的话吗?   傅丹烨无法反驳。   他内心深处一直觉得自己是有点不正常的,别人怎么看他也无所谓,但他的底线就是不能影响到夏蔓生。   可偏偏好像在除了夏蔓生以外的事情上,他还都正常得很。   一个马上成年的哥哥,因为舍不得自己的高中生弟弟所以不愿意出国念书这种事,确实说出去之后,谁听了都会觉得有病吧。   昨夜睡梦中那种窒息感仿佛再一次涌了上来。   那个梦仿佛在提醒他,千万不要做后悔的事,可关键是,傅丹烨根本不知道让他后悔的事到底会是什么!   他心烦意乱,一时也不想回家,看看手机,正好篮球队那帮人邀请他晚上去聚餐,傅丹烨索性就答应下来。   他给夏蔓生发了条消息,说自己晚上有事,要晚一点回家。   想了想,又叮嘱他放了学先走,回去好好吃饭,有事随时给自己打电话。   发完,傅丹烨就去了聚餐的饭店。   这家店就在学校对面,是个自助餐厅,物美价廉,是平常大家聚餐的首选,老板还会专门给学生们一些优惠。   傅丹烨一进去,就有人等在门口,给了他一张餐票,让他进去坐。   这时候已经到了很多人了,Ⅰ部Ⅱ部的都有。   大家虽然在篮球场上打得挺凶,下来之后不少人关系其实都不错,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   傅丹烨谁也没看,靠着墙边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往里走,打算找个角落人少的位置先坐会。   这里为了营造氛围灯光弄得很暗,一时也没人注意到他。   结果就在路过一处桌子的时候,傅丹烨忽然听见了让他十分敏感的三个字——“夏蔓生”。   而且他隐约听出,那似乎是周茂的声音。   傅丹烨当时脚步就是一顿。   但他反应非常快,在旁边拉了张椅子坐下,背对着这桌人。   “酒里也加点,果汁也加点,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弄来的……”   周茂笑嘻嘻地说:“一会看他爱喝哪个,咱就跟弟弟开个玩笑。”   他旁边的人倒不是陈兴言,是个傅丹烨没听过的声音,跟着附和周茂:   “茂哥你也太会玩了,这种小孩灌醉了最带劲,你说他是不是还没和人亲过——”   这话就说的露骨了。   如果说前面周茂说话的时候,或许还可以理解为他是想搞个恶作剧,那么听到后面那毫不掩饰的轻浮意味,傅丹烨只觉得脑子里“轰”地一声,几乎是立刻就被暴怒席卷。   虽然先前看见夏蔓生跟周茂说话,他也吃醋,也心里不是滋味,但傅丹烨觉得这完全是出于他从小就对夏蔓生的占有欲,并没有把事情往别的方向想。   而此时听到的那些话,才让他真正意识到了周茂接近夏蔓生到底是想干什么。   他怎么敢的?怎么敢的!   周茂尚且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话已经被人听去了,他跟着想象了一下夏蔓生喝醉酒的样子,不由跟着笑出声来,已经迫不及待地等着夏蔓生到场了。   ——“砰!”   正在陶醉,周茂突然感觉到自己的领口一紧,身后的椅子翻倒,他整个人硬是被生生提了起来。   紧接着,一双钢钳般的手捏住他的两颊,使得他的嘴被迫张开,然后把桌上的酒瓶一把怼了进去!   “咳咳!咳咳!”   冰冷而辛辣的液体灌进了周茂的口鼻中,让他不禁呛咳起来,几乎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窒息。   他惊恐地瞪大双眼,在求生欲的驱动之下用力挣扎,却根本挣不开那双手。   有那么一个瞬间,周茂觉得这个人是真心实意地要杀了他。   是谁?是谁!   他竭力瞪大双眼,眼睛里也被溅入了酒液,眼前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冷硬的轮廓,以及一双……带着憎恨与残酷的眼睛。   “啊……咳咳!你……”   一瓶酒被灌完了。   当酒瓶总算移开的那一刹那,周茂如获新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咳嗽的抬不起头来。   但还没等他缓过劲,又已经被人一把揪住,然后迎面一拳重重砸下。   这个瞬间,他终于看清了——打人的,是傅丹烨。   ——他为什么要打我?   这个念头从周茂脑海中一闪而过。   傅丹烨下手实在太狠了,周茂也是一股火气,大骂了一句“卧槽”,往地上吐了口血沫,双臂抬起来,也试图反击。   可是没等他把拳头朝着傅丹烨挥过去,又被硬生生攥住手腕,把胳膊往下一掰!   骨骼“喀”一声的脆响格外清晰,紧接着,脸上又接连挨了好几拳,打得周茂浑身摇晃,仰天摔倒在地。   周茂也是从小就练防身术的,长得人高马大,甚至看着还要比傅丹烨更壮实一些,但傅丹烨来得太突然了,又完全是玩命地打,让周茂心里发怯,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他双腿发软,差点没爬起来。   傅丹烨又过来一脚踹在他肚子上,踹的周茂“哇”地一声,一下把刚喝进去的酒给吐了出来。   “我的天,这是怎么了?!”   “别打了!别打了!再打出人命了!”   “傅少,傅丹烨!有话好好说!”   “拉周茂,快,把周茂给拽开!”   刚才傅丹烨灌周茂酒的时候,动作又快又狠,坐的远些的同学还没听见。   这时动静大了,大家纷纷围过来,见这架势,都是十分惊骇。   有几个男生过去拉傅丹烨,当抓住他的手臂时,甚至可以感觉到对方衣服下的肌肉像是坚石一样紧绷起来,仿佛压抑着深重的仇恨与愤怒。   ——周茂到底做了什么?   他们到底也只不过是一帮高中的学生,根本没见过这阵仗,很多人都被傅丹烨这股狠劲吓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有人大声喊着饭店老板,也有同学甚至吓得从店里跑了出去。   夏蔓生正好这时候出了校门。   他因为不想去吃饭,特意稍微晚了一点才从教室里出来,免得碰上那些一起去聚餐的人。   看见傅家的司机已经等在门口了,夏蔓生正想上车直接回家,就听到学校对面那家店里传出来尖叫和撞击的声音,好像还有人往外跑。   夏蔓生就停下来看了一眼。   也就是这一停,他听见有人大声喊了一句:   “怎么办?傅丹烨要把周茂给打死了!”   夏蔓生猛然一愣。   下一刻,他一把丢下书包,以最快的速度朝马路对面跑了过去。   除了周茂,跟他一桌密谋的两个人傅丹烨也没放过。   他知道自己下手不轻,其实这不太符合傅丹烨的作风——平常他虽然也没少打架,但其实看着凶狠,真动起手来都是很有分寸的。   可这回,傅丹烨只想把这帮人往死了揍。   去他妈的,半点也忍不了!   他心里的怒火腾腾地烧,那种极度的愤怒似乎要把心脏都给胀的爆炸了。   只要稍微一深想周茂的心思,傅丹烨就觉得自己理智全无。   这个畜生!   他只想让周茂死。   谁都拉不住他,胆小的人甚至都不太敢上前去劝,但这时,身后忽然有双手臂伸过来,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对方根本还没有说话,只有细细的喘息声传来,可傅丹烨猛然顿住。   他一下意识到了,这个人是谁。   随即,果然是夏蔓生带着焦急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别打了!” [78]第七十八章:原来凶残的傅少惧内……啊不是,惧弟啊!   见状,周围的一圈人都是一惊。   傅丹烨这狠劲他们看着都觉得瘆得慌,连篮球队的几个大高个刚才都被甩开了,而夏蔓生刚上高一,又跳过级,站在这帮人中间显得很小,没想到胆子这么大,竟然敢不管不顾往上冲。   其他人都看得捏了一把冷汗,特别怕傅丹烨打急眼了,再回头给上夏蔓生两脚。   有几个人都已经过去,想先把夏蔓生给拉开了,结果却惊讶地发现,原本看起来十分狂躁的傅丹烨,被夏蔓生这么拦腰一抱,动作竟然一下定住了。   僵立片刻之后,夏蔓生又说:   “哥哥,你放开他。”   傅丹烨闭了闭眼睛,手一松,将周茂扔到了地上。   这时候的周茂看着都已经快没人样了。   他整张脸都肿了起来,眼皮耷拉着睁不开,又是鼻血又是淤青,趴在地上。   关键是,他的身体还在剧烈颤抖着,全身的皮肤都透出一股不正常的红色,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声音。   其他人不知情,单纯以为周茂是因为太疼了才会这样,但傅丹烨心里清楚,刚才的酒里下了东西,都被他给灌进周茂嘴里了。   其实以他的缜密,在打人之前完全应该把这份罪证给留下来的,但傅丹烨根本就顾不上去想那么多。   他只想让周茂立刻自食恶果,原地暴毙。   此时看着对方的样子,想到他竟然敢在弟弟身上打这种主意,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听到了他的话,现在可能在这里发抖的就是夏蔓生,傅丹烨就冷静不下来。   但夏蔓生来了,他不冷静也得冷静。   夏蔓生说的两句话,傅丹烨都照办了,然后他感觉到弟弟在身后紧紧箍住他的两条手臂终于慢慢松开。   紧贴的体温消失,背后一阵微凉,像是失落的心情。   傅丹烨僵立片刻,一时竟有些不敢回身。   刚才,蔓蔓应该也已经看到了他最疯狂的样子。   这么多年,傅丹烨一直避免让夏蔓生接触到他的这一面,但如今真的被夏蔓生看见了,他突然又不想解释什么。   因为这就是真实的他。   蔓蔓会……怎么想?   夏蔓生确实感到了恐惧,但他恐惧的不是傅丹烨,而是眼前这一幕和梦境中的发展竟然那么相像。   这么多年来,夏蔓生还是第一次感到梦与现实绕不开的关联。   他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不行。   他绝对绝对不要让傅丹烨走上那条路。   不管是什么原因,就算傅丹烨在命运的安排下又要一条道走到黑,他也要拼了命地拉回来。   他希望丹丹哥哥这辈子平平顺顺,幸福快乐。   在所有人或是惊惧或是疑惑的时候,夏蔓生反而成了最冷静的那个。   他转过头去,问道:“叫救护车了吗?”   短暂的沉默之后,不知道谁说:“我这就打电话叫。”   夏蔓生说:“谢谢。”   然后他走上去,看了一眼周茂的情况。   对于这个人,夏蔓生也很嫌弃,所以他碰都没碰,就是站在周茂的身边弯了弯腰。   但饶是如此,看见这一幕,傅丹烨还是恨不得那辆马上要来的救护车直接把周茂给送到太平间去。   理智上,他知道夏蔓生的处理方式没问题,也明白自己真是太过冲动了,可是此刻的心情中,后怕、担忧、愤怒、心疼掺杂在一起,让傅丹烨不愿意让夏蔓生沾染上这件事的一丝一毫。   于是,他上前一步,拉住夏蔓生,要把他拽回来,同时说道:   “行了,这事你别管——”   结果,傅丹烨的话还没说完,夏蔓生突然使劲甩了下胳膊,打开了傅丹烨的手,同时大声凶他:   “我就管!”   傅丹烨猛地哆嗦了一下,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夏蔓生,整个人都呆住了。   夏蔓生横眉怒目的,嘴唇抿的很紧,仰头凶巴巴瞪着傅丹烨,就像一只冲豹子弓背哈气的矮脚起司猫——没有半点威慑力。   这看得其他同学提心吊胆,生怕傅丹烨再次暴怒,毕竟他们记得论坛里讨论过,这对兄弟关系很差来着。   结果等了一会,大家发现傅丹烨竟然没吭声。   非但没吭声,他甚至没敢再拉夏蔓生,收回自己被打开的手,小心翼翼后退一步,说道:   “好。”   这个字,怎么听怎么怂。   ???   等等?   傅丹烨这是……在怕夏蔓生吗?   难道他们之前把食物链关系搞反了???   不科学啊!   亲眼看见刚刚大展身手的傅丹烨,被比他矮了一头的弟弟训得连声都不敢吭,周围一圈人目瞪口呆。   紧接着,傅家的司机也进来了。   刚才夏蔓生要上车的时候把书包扔下就往饭店跑,司机担心小少爷的安危,当然要跟上来看一看,结果发现是大少爷这边出事了。   他来的正好,夏蔓生说道:   “张叔,麻烦你去找这个店的老板,先赔偿一下他的损失好吗?”   司机答应着,又看了傅丹烨一眼,傅丹烨小心地瞄了下夏蔓生,也不敢大声说话,低低道:   “看我干什么?都听他的。”   司机赶紧就去了。   他那边赔了钱,救护车也过来了,将几个挨了打的人拉走,一场风波总算暂时得到了平息。   夏蔓生和傅丹烨也坐着自家的车去医院,准备看看周茂的检查情况。   路上,夏蔓生还给沈管家打了电话,请他也过去一趟。   他倒不是要跟家长告傅丹烨的状,而是周家也是一个豪门圈子里的,又跟王家有联姻的意图,这件事情不可能瞒住,能做的就是尽早处理,免得影响扩大。   夏蔓生年纪虽然小,处理起事情来却非常有条理,而且更加重要的是,傅丹烨不敢反抗,只能老老实实地配合。   这让大家都松了口气,真不敢想今天要是夏蔓生不在场,事情会闹到什么地步。   等到总算把能做的都做了,夏蔓生心里才踏实一点,心里祈祷周茂不要有什么大问题。   然后他转过头来问傅丹烨:“你为什么要打周茂?”   这是刚才夏蔓生甩开了傅丹烨的手之后,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傅丹烨有点忐忑,正犹豫着,夏蔓生又补了一句:   “是因为我吗?你跟他都不熟,肯定是和我有关系吧?”   傅丹烨叹了口气,终于说:   “你这么问,就是说明你跟他之间是有矛盾的。你那么爱热闹,今天却没去吃饭,是不是也因为他?”   夏蔓生没想到自己这一问,还让傅丹烨反过来抓住了话柄,他微微顿了一下,说:   “就是不太喜欢他,觉得他说话什么的怪怪的。”   傅丹烨转过头来,看着夏蔓生。   他的本意是想看看夏蔓生说这话有没有瞒了自己什么,但这样一看,就见弟弟倚在车窗前,外面的光影在他的身上流转,勾勒出一圈光晕的银边。   他的脸庞微微侧着,眉目口鼻如玉石一般晶莹发亮,脸上的表情带着几丝少见的沉凝与忧虑。   纯真与美丽并存,温润与清冽相映,似天边云,雾中风,抓不住,靠不近。   不知怎的,心底忽然酸涩。   好像在很久之前他就曾这样静静坐在一个角落里,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悄悄凝望这张面孔。   无望的,迷恋的,心疼的。   这一瞬,傅丹烨突然意识到——原来蔓蔓,真的不再是一个小孩子了。   念头甫动,他的心突然狠狠一跳。   傅丹烨连忙仓促地把目光移开,知道夏蔓生应该没有隐瞒太多。   要是周茂真对他做了什么,夏蔓生不可能是这个反应。   那个畜生……夏蔓生一个男孩子,比他小好几岁,他却打这种肮脏的主意。   可是愤怒之外,傅丹烨的心中却也生出一种汹涌横流的慌乱,令他不解自己在害怕什么。   偏偏这个时候,夏蔓生的手突然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臂。   傅丹烨一震。   夏蔓生却已经凑近过来,又固执地问了一句:   “你打他到底是不是为了我?”   具体的理由傅丹烨没法讲,周茂说的话他想都不能去想第二遍,更加不会对夏蔓生说出口,总觉得那些话放在夏蔓生身上,就像什么诅咒一样可怕。   所以在夏蔓生的追问下,他只能含糊地说了一句:   “我听见他……议论你一些不好听的话。”   说完,傅丹烨有点紧张,怕夏蔓生还要继续追问,但夏蔓生“哦”了一声,就低头不说话了。   他不需要知道那些话是什么,周茂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只需要知道,丹丹哥哥确实是为他打了周茂,这就够了。   跟梦中一样的理由。   这还是夏蔓生第一次真切地看到傅丹烨和梦里那个小傅的命运交点,意识到,他们真的是同一个人。   一种不知名的感情让他鼻子发酸,于是难以开口,傅丹烨也没再说什么。   就这样,两人难得一路沉默,去了医院。   沈管家的效率非常高,他们到的时候,竟然都已经在了,并且打听清楚一下周茂的伤势。   这人身上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禁揍了,最严重的伤是右手小臂骨裂,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皮外伤,但起码不会造成生命危险。   所以沈管家跟夏蔓生和傅丹烨说,这里暂时不必担心,他也会留人一直观察情况,让夏蔓生和傅丹烨先回家去。   他还提醒,傅老爷子已经到家了,并知道了这件事。   傅丹烨的手也在打人的过程中碰出来了一些伤口,在医院处理了一下,就和夏蔓生回了家。   夏蔓生一路都在担心爷爷会因此大发雷霆,但回去之后,他发现傅老爷子看起来竟然好像很平静。   他只是冲着傅丹烨点了点头,说:   “行,你是出息了。”   傅丹烨没说话,傅老爷子又道:   “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你是全当成了耳旁风,还是觉得我说的不对,故意要找点事跟我挑衅来着?”   傅丹烨能够理解傅老爷子的愤怒。   毕竟几个小时之前,他才难得苦口婆心地劝过傅丹烨,做事要理智冷静克制,不能意气用事,一转头傅丹烨就把周茂给揍成了那个样子,真的很像在故意跟他对着干。   所以这次他没有顶嘴。   夏蔓生说:“爷爷,丹丹哥哥是为了保护我,那个周茂……那个周茂不是什么好人,他骂我来着。”   傅老爷子问:“你在场吗?”   夏蔓生顿了顿,无奈地摇摇头。   傅老爷子本来担心夏蔓生是挨了欺负,傅丹烨才会那么生气,看小孙子没事,他松了口气,但也对傅丹烨的行为更加不满。   不是因为他具体做了什么,而是他太冲动!太偏执!   这样的性格,平时没事就没事,一旦闯下什么祸来,就会难以挽回!   傅老爷子对夏蔓生说:“蔓蔓,你先出去,爷爷跟你丹丹哥哥说几句话。”   夏蔓生无奈,只好拽了拽傅丹烨,示意他别跟傅老爷子顶嘴,这才走出书房。   只是关门的时候,他多了个心眼,悄悄留了条小缝。   然后夏蔓生故意将脚步迈的“啪嗒啪嗒”的,假装走了,到了拐角后面,他却一下子停住,踮着脚尖往回溜了两步,将后背贴在墙上,悄悄地听。   隐约是傅老爷子在说话,傅丹烨只偶尔简短地回答几个字。   还没等夏蔓生仔细辨别出他们说了什么,他就突然听见茶杯碎裂的声音。   “啪!”   一声脆响紧接着传来。   夏蔓生吓了一跳,顾不得别的,连忙跑过去,一把推开了傅老爷子书房的门:   “爷爷!”   整个家里也就只有他敢这样闯进去,傅丹烨和傅老爷子同时回头,夏蔓生看到傅丹烨半边脸都红了。   ——刚才傅老爷子扇了他一巴掌。   一巴掌不解气,傅老爷子还想继续打,傅丹烨躲也不躲,更没有一句软话。   两人正剑拔弩张的时候,夏蔓生就进来了。   他现在高一了,当初只能跳起来挂在爷爷胳膊上的小孩,如今也只比傅老爷子矮了半个头,却依旧像是小时候那样,抱住他的手臂求道:   “爷爷,你别打哥哥了,有话好好说。”   傅老爷子看了夏蔓生一眼,表情柔和了一点,终于还是放下了手,对傅丹烨说:“滚。”   傅丹烨什么也没说,干脆地一点头,转身就走。   “哎!丹丹哥哥!”   夏蔓生忙的不行,没办法只能放开了傅老爷子的手臂,又急忙追上去。   傅丹烨走的很快,夏蔓生一直追到门口才追上他,拉住傅丹烨道:   “我看看你的脸。”   傅丹烨道:“就一巴掌而已,没关系的。”   话是这么说,但他也没躲,任由夏蔓生拉着他看。   夏蔓生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脸,让保姆阿姨拿热毛巾过来:   “你敷一下脸再走吧——你跟爷爷都说了什么啊?”   其实什么也没说。   傅老爷子不相信仅仅是因为周茂背后说了两句夏蔓生的坏话,傅丹烨就会这样勃然大怒,大打出手,但是问他更具体的原因,傅丹烨就咬死了这个。   周茂的那些龌龊心思,即便是对着爷爷,他都不想多提。   本来之前因为出国的事,傅老爷子心里就憋着一股气,这下彻底忍不了了,就给了傅丹烨一巴掌。   傅丹烨自知理亏,其实倒也不是太生气。   傅丹烨轻描淡写地说:“就顶了两句嘴。”   夏蔓生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傅丹烨说:“出去住两天。”   他说完,见夏蔓生一脸担心,就捏捏他的脸,故意用轻松的口气说:   “没事,爷爷这不是生气了吗?等他消气了,我再回来,要不然我在家晃,他万一再揍我,你不是又要为难了吗?”   傅丹烨在外面还有一套公寓,那是傅蕙佳送给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夏蔓生也有钥匙。   其实傅丹烨说的也是,他和傅老爷子都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现在发生了这么大的冲突,要是还在一个屋檐底下,难保不会再吵起来。   可夏蔓生觉得很不放心。   今天傅丹烨的行为,让他突然害怕,如果自己不把丹丹哥哥好好看住,对方又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了梦里那个样子。   傅丹烨道:“怎么了?”   夏蔓生轻声说:“你……不会再去打架,或者再去医院找周茂的麻烦吧?”   傅丹烨说:“不会的。”   夏蔓生道:“你发……算了。”   他沮丧地垂下肩膀,说:“你走吧。”   他本来想说“你发誓”,可是转念一想,这么多年来,哥哥一直对他温柔呵护,如果仅仅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梦,就真把眼前的傅丹烨当犯人一样防备,其实是很不公平的。   所以夏蔓生把自己的话咽了回去。   然而,傅丹烨凝视着夏蔓生毛茸茸的发顶,却弯下了腰,捧起他失落垂下的脸。   夏蔓生有点惊讶地抬眼,傅丹烨用自己的额头碰了碰他的额头,轻声说:   “蔓蔓,我发誓不会这样了。”   心里酸酸的,涨涨的,像被某种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夏蔓生情绪难言,说道:“好。”   傅丹烨用力将他抱了一抱,离开了家。   夏蔓生则回了傅老爷子的书房。   傅老爷子还没消气,问道:“他滚蛋了?”   刚才摔碎的茶杯已经被保姆收拾走了,夏蔓生拿了只新的杯子,给傅老爷子倒了茶,说:   “没有滚,他是走出去的。”   “你就知道向着你哥哥,还在这跟我皮。哼,你到底是跟爷爷亲,还是跟哥哥亲?”   傅老爷子瞥了他一眼,说:   “要不是你拦着,我让他被打断腿抬出去。”   夏蔓生说:“爷爷,不是我向着丹丹哥哥,那个周茂真的很讨厌,我也不喜欢他。”   其实不光是周茂的事,还有出国的事。   但傅老爷子不想让夏蔓生知道傅丹烨为他才不想出国,怕这孩子心里内疚,就没提。   他只说:“你陪爷爷坐一会。”   夏蔓生把旁边的矮凳搬过来,坐在傅老爷子旁边,胳膊趴在傅老爷子的椅子扶手上。   傅老爷子拍了拍他的背,心情也稍好了一些,说:   “我怪他的事不是因为那个周茂该不该打,而是你哥哥做事太冲动了,又不服管,他这样以后迟早会闯祸。”   “比如今天这事,周茂是周家的人,又有和王家结亲家的意向,他来咱们这边上学,王家也有照顾着他的责任。你哥在这个当口把他打了,人家还会怀疑,说不定是我们想破坏王家和周家的关系,或者,给王家找麻烦。”   傅老爷子道:   “他就算背地里找什么办法坑周茂一把,只要别留下把柄,我都不会说什么。他小时候使阴招不是使的挺好的吗?也不知道现在是怎么了!”   还他孙子的阴险狡诈来!最近怎么变成暴徒了?   夏蔓生若有所思地听着,问道:“爷爷,那王爷爷那边是不是需要我们给个交代?”   傅老爷子“哼”了一声说:   “姓王的老头一向没事还要找事,现在抓住我这么大个把柄,他能善罢甘休吗?他已经给我打过电话,约了明天见了。”   爷爷跟隔壁王爷爷战斗了这么多年,连夏蔓生都明白,“明天见”的意思,大概就等同于“明天当面对喷”。   夏蔓生说:“爷爷辛苦了,我给您捶捶腿。”   还是他贴心,傅老爷子腿上被夏蔓生捶了几下,心里舒坦不少,但他也不想让夏蔓生累着,就说:   “行了行了,够了,反正我也不怕他。”   “爷爷就是担心……”傅老爷子顿了顿,说,“我越来越老了,要是哪天我不在了,谁照顾你们啊?”   夏蔓生猛地一愣。   傅老爷子说:   “你哥哥父母都没了,你姑姑和叔叔虽然都傻了吧唧的,但是好歹不会害你们,他们能照顾你们一点,可是总归也是远着一层……”   他觉得他真是老了,说话竟然也开始变得絮叨了,但这些掏心窝子的话,他也只有夏蔓生可以说:   “你和你哥哥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他做生意这方面很有天赋,以后继承了公司,有他护着你,你也什么都不用怕了。可是要做好生意,就得没良心,没感情,他要是一直这么意气用事,怎么行呢?”   傅老爷子摸摸夏蔓生的头:“爷爷不放心啊。”   夏蔓生从来没想到傅老爷子会说这些,听的他心里猛然一酸。   那么多人说爷爷刻薄,但夏蔓生在他的身边,却感受到了很多的爱。   他没有父母护着,奇迹一样来到了豪门中生活,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多少人眼红,可这么多年来,却从没听到过什么酸话,从没有人给他气受,给他脸色瞧。   夏蔓生知道,这些都是因为爷爷在护着他。   每一次有什么宴会聚会,爷爷都毫不避讳地让他坐在身边,给他买爱吃的东西,最高档的玩具,让那些有爸爸妈妈在身边的小朋友都全部非常羡慕他。   爷爷告诉他,不需要太累,爷爷挣的钱够他好几辈子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干都能随便挥霍了,但是当他考了高分的时候,爷爷还是会高兴的逢人就去炫耀。   连爷爷公司里很多没见过他的叔叔阿姨都知道,傅董有个又乖又聪明的小孙子,那是傅董最大的骄傲。   世界上怎么可以没有爷爷呢?   眼睛里蒙上淡淡的雾气,夏蔓生抱住傅老爷子,说道:   “那您就好好保养身体,我和哥哥都不能没有爷爷。”   “真是孩子话,爷爷早晚会死啊。”   “别说了!”夏蔓生的语气一点冲,顿了顿,又说,“我不让你死。”   他难得有点任性,傅老爷子听得笑了起来,说道:“好吧,听我们蔓蔓的。”   在以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会有机会听到这种话,会有个孩子如此地依赖他,让他感到……幸福。   傅老爷子拍了拍夏蔓生的后背,说:“爷爷再努努力,看着我们蔓蔓娶媳妇。”   夏蔓生说:“那我一直不娶媳妇,您就一直活一直活。”   傅老爷子被逗得哈哈大笑,说:   “那你就试试,等你有喜欢的人了,我看你后悔不后悔。”   他想,他还真得活长一点,以后亲自给他的宝贝孙孙挑一个温柔善良脾气好的女孩子,要不然蔓蔓这性格,找个凶的横的,会挨欺负。   两人这么说了一会话,夏蔓生看傅老爷子的气似乎也消了一些,便趁机说道:   “爷爷,那你原谅哥哥,让他回来吧,他一个人在外面住,多可怜啊!”   夏蔓生不知道,傅老爷子和傅丹烨僵持的,主要其实是傅丹烨到底要不要出国的事,这个问题两人没有达成一致,矛盾解决不了。   傅老爷子只说:   “我刚把他轰出去,立刻就让他回来,难道我说话是狗叫吗?等几天吧。”   见夏蔓生还想说话,傅老爷子敲了敲他的脑袋,说道:   “你哥又不是出门睡桥洞子,人家要钱有钱,要房子有房子,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过的好着呢,你担心他干什么?”   夏蔓生一想也是,就不提这个了。   “那明天去见王爷爷,您可以带上我吗?”   “为什么?”   夏蔓生眨了眨眼睛,纯良的目光中掠过一丝笑意:   “没准我可以解决这些事。小时候跟王爷爷打擂台,不也是我给您撑腰吗?”   其实周茂那些事后来都被王家调查出来了,两边的联姻也因此告吹,但目前还没到那个时间点,由于周家的刻意遮掩,王家那边还不明真相。   夏蔓生却知道应该去哪查。   他虽然已经上高中了,但在傅老爷子眼里还是个小不点一只,听到夏蔓生似模似样地说要解决这件事,傅老爷子觉得挺好笑的,不过他不会拒绝小孙子的要求。 [79]第七十九章:世界上唯一一个,明知道他哥哥凶狠能打,但还是要跑上来挡在他前面的小   夏蔓生今天成就感满满。   呵斥了哥哥,说服了爷爷,还早有筹谋,对解决这件事情把握很大,这让他心里特别骄傲,自觉也是个很能担事的大人了。   于是,夏蔓生又严肃地叮嘱了爷爷要早点睡觉,不许熬夜,看见爷爷一一点头答应,没有再试图战斗,他才满意了,挺着胸回到楼上。   可是一进房间,骄傲的夏蔓生脸色就垮了下去。   看着这张空荡荡的大床,他忽然意识到,啊啊,今天晚上他只能自己睡了呀。   其实夏蔓生都高一了,这也算不上什么事,他并不是害怕,而是自从来到傅家开始,夏蔓生晚上基本都是在傅丹烨的房间里睡觉的。   一开始大概因为过去在林家的时候留下了一点小小的阴影。   夏蔓生那一阵子做了很多关于自己是个路人甲的梦,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梦境里的很多场景他都理解不了,也就觉得格外恐怖。   可是那时杜娟已经和林浩川结婚了,他不能再去找爸爸睡觉,只能抱着妈妈原来给他买的小熊,自己哄自己壮胆。   所以后来到了傅家,终于又有人在睡觉前给他讲故事,在他害怕的时候把他抱进怀里了,让夏蔓生觉得特别幸福。   他依恋这种感觉,而丹丹哥哥似乎也喜欢跟他一起睡,所以从小到大,两人这种习惯也就保持了下来。   今天傅丹烨不在,夏蔓生就觉得这张大床特别空,看着莫名怪让人伤心的。   所以想了想,他决定回自己单独的房间去,那里的床要小一点。   躺下之后,夏蔓生听了会歌,倒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是睡梦中老是觉得身边不对劲,少点东西。   所以夏蔓生就一直往边上滚,直到终于如愿滚到了丹丹哥哥的怀里,他幸福地拿脑袋蹭了蹭。   可是……   今天丹丹哥哥的胸口怎么硬邦邦的。   还那么凉。   应该帮他焐焐。   夏蔓生伸手一通摸。   这一摸,手感也不对——好平,没有胸肌。   他发誓他绝对不是什么变态,只是这么多年一起住,实在太熟悉了嘛。   所以因为傅丹烨不翼而飞的胸肌,夏蔓生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了。   这一醒,再一看,他旁边根本没人,靠着的只是一堵冰冷冷的墙。   那一瞬间,夏蔓生非常失落。   他翻个身试图再睡,就有点睡不着了。   “你不能这样啊。”夏蔓生坐起来,试图跟自己讲道理,“夏蔓生,你都高一了,谁高一还得有人陪着才能睡觉啊?说出去让人笑话。”   “再说了,丹丹哥哥马上就要出国了,以后可能好几年你都得自己睡,那你怎么办?现在就当提前适应了。”   “你好好想想,我说得对不对?对就快睡觉,明天还有大事要办呢!”   夏蔓生讲了一通,感觉把自己给劝的差不多了,就又直挺挺地躺下去,准备再次开睡。   ——“砰!”   睡到是睡着了,可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夏蔓生又掉了下床。   他顶着一脑袋乱毛,裹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愣了一会,终于还是夹起枕头,又去了傅丹烨的房间。   床上有股哥哥味,夏蔓生皱了皱鼻子,把傅丹烨的枕头被子都扯过来,在床边垒起了一道防线。   然后他这才躺下来,满意地把傅丹烨的被子抱在怀里,一头扎进去。   哇哦,就是这种感觉!   这次夏蔓生终于没有到处乱滚,睡意很快袭来。   在彻底进入梦乡的前一秒,他心里还在想,这怎么办呢?难道让傅丹烨在出门之前把家里所有的被子都给滚上一遍留个味吗?   可是就算不洗,都留不了多久啊。   真愁人。   *   凌晨一点。   月光洒在一片狭窄的街巷中,照出一连串老旧的铺面,褪色的招牌上写着“烟酒杂货”、“发廊”、“干果”、“KTV”等字眼,污水铺在开裂的水泥地上微微反光。   这片里弄曲折的老街区原本在上个世纪还属于闹市,人丁十分兴旺,后来城区扩展,这里逐渐废弃,留下的都是老住户,逐渐就发展成了一片藏污纳垢的城中村。   此时夜深,大部分的店铺和人家的窗户后面都是黑漆漆的,显得唯独亮着灯的一处住户格外明亮,房间里还隐约传出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十来分钟之后,水声一停。   浴室的门打开,傅丹烨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用毛巾擦着头发,水滴顺着发丝从鬓角滚到肩上,又划过少年精壮的肌肉线条,滴落地面。   这处老旧的房子十分逼仄,面积只有一室一厅,此刻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些空了的啤酒瓶子。   傅丹烨本来是想喝点酒助眠的,结果毫无作用,现在又洗了个澡,算是彻底精神了。   他没有像傅老爷子和夏蔓生预计的那样,住进傅蕙佳送给他的豪华公寓里,而是回到了曾经和母亲住过的老房子里。   结果过了大半宿,傅丹烨愣是没睡着。   作为一个高三生,生活在高压环境中,就算傅丹烨平常不怎么和人交流,也会经常听到一些同学抱怨压力太大了睡不着觉,一到夜里简直痛苦不堪。   当时傅丹烨还想,就自己这精神状态,居然不怎么失眠,真是奇迹。   结果现在看来,根本不是有奇迹,而是因为他有弟弟。   现在床上没有了那个软乎乎的,喜欢将脸贴在他肩膀上睡觉的小身体,就是哪哪都不对劲。   ——也不知道夏蔓生这会睡了没有,睡得好不好。   傅丹烨穿好衣服,看了一眼手机,并没有消息。   他点开和夏蔓生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他跟夏蔓生说,晚上有事不回家吃饭,夏蔓生回了一个乖巧点头的表情包。   傅丹烨盯着表情包看了片刻,才慢慢放下了手机,身体后仰,将自己靠进沙发里,又一次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事。   脸上挨了打的地方被水一沾,还在隐隐作痛,但这回傅丹烨对傅老爷子并没有什么不满,因为他承认,爷爷说的是对的。   他完全失控了——这确实很可怕。   傅丹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此刻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地颤抖。   更可怕的是,他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做完这件事之后,他的第一感觉不是因为闯了祸而恐惧,而是兴奋——一种通过暴力发泄了自己的愤怒,将他人性命握在指掌之间的兴奋。   连他都不明白自己当时怎么会那么疯狂,那么冷酷,就好像手下的不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而是可以随意碾死,不用产生半点负罪感的蝼蚁。   傅丹烨无法想象如果夏蔓生没有过来,他会把周茂打到什么程度。   那一团愚蠢的、恶毒的、活该的烂肉……真想把他碾碎,让他永远也无法再生出那种可恨的心思……   不知不觉间,傅丹烨的拳头又在慢慢攥紧。   而这时,他的目光投到面前的茶几上,被放置了一会的手机已经自动锁屏,屏保是夏蔓生的照片。   一瞬间,傅丹烨的眼前浮现出夏蔓生的脸——不是屏幕上笑出了酒窝的那一张,而是在看到他把周茂打得浑身是血时,那张带着震惊和恐惧的面孔。   “我吓到他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的自我谴责都要锋利。   这一秒,傅丹烨心里的某种情绪好像被人划开了一道口子。   仿佛有某种声音在告诫他——   夏蔓生不需要这个。   不要用你自以为是的想法去保护他,不要让你心里的野兽跳出牢笼。   他需要你不会变成他害怕的那种人。   他需要你能够站在阳光下陪伴着着他。   傅丹烨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开始有点后悔从家里跑出来了,虽然只有一个晚上没见到夏蔓生,都让人心里觉得那么难受。   傅丹烨只能拿起手机,将屏保划开,打开自己的相册。   夏蔓生、夏蔓生、夏蔓生……他一张张翻下去,里面几乎全都是弟弟的照片,看得人心里特别满足。   突然,傅丹烨的手指顿住了,在这当中发现了一个例外。   ——他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拍一堆摆在那里的毛绒玩具?   看照片的背景应该是在家中的活动室里,以前那里放的都是一些健身器材,自从夏蔓生来了之后,布置就慢慢地变了。   地上铺了毛茸茸的地毯,各种器械的边角贴了防撞贴,周围多了很多小熊小狗小猫小兔子等毛绒玩具……   傅丹烨将照片放大,又仔细看了看,目光定在一处,突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要照这么一张照片了。   这里面还是有夏蔓生的。   当时应该是夏蔓生刚过完六岁生日,那也是他来到傅家后过的第一个生日,大家很是好好庆祝了一番,夏蔓生还收到了不少喜欢的生日礼物。   其中就有很多毛绒玩具。   当天晚上,傅丹烨要领着弟弟上去睡觉,就看见夏蔓生小小的身体站在一大堆玩具小山前,样子很犯愁。   傅丹烨就问他:“收到了这么多礼物,不开心吗?”   “开心呀。”夏蔓生扭着自己的手指,小声说,“可是熟不过来了。”   “什么熟不过来了?”   夏蔓生比划着说了半天,傅丹烨总算明白了。   原来每一个毛绒的小动物都是夏蔓生的好朋友。   以前爸爸妈妈一只一只给他买,夏蔓生都给那些小熊小狗小兔子起了名字,还跟它们聊天,让它们来新家不要害怕,跟着自己吃香喝辣。   后来正式住进了傅家之后,他那些还没来得及被杜娟扔掉的小动物们也被傅老爷子让人给接到了这边,由夏蔓生一一给它们安排了住处。   但是这回,是夏蔓生头一次一口气收到这么多毛绒玩具。   足有几十只的小动物大大小小地摆在他的面前,什么品种和毛色都有,直接让夏蔓生的小脑袋宕机了。   朋友是要一个个用心对待的,可他不知道该给谁起什么名字,也决定不出来到底应该先跟哪个小动物聊天才公平,一下就不知所措了。   傅丹烨说:“那你就叫他们猫一,狗二,熊三,兔四……”   “不行的丹丹哥哥。”   夏蔓生说:“不能那么随便,名字不好听它们会不开心!我要很认真地起名字,才能成为它们的好朋友!”   傅丹烨说:“那你也得先睡觉啊。不要着急,等你跟它们相处的时间长了,慢慢融入它们,大家就会熟起来的。”   夏蔓生若有所思,觉得丹丹哥哥不愧是十岁的大孩子了,说话特别有道理,所以乖乖被傅丹烨领回了被窝。   第二天周六,傅丹烨照例去上他的课外班,结果这次回了家之后,发现每次都等在门口迎上来扑他的小团子竟然没出现。   他眉头一皱,觉得此事不对。   于是傅丹烨到处一通找,最后才在活动室里发现了夏蔓生。   夏蔓生不知道从哪找了一件傅老爷子以前穿过的短毛水貂皮外衣穿,这么一件上衣就把他整个人都包裹在了里面,脑袋上还戴了顶颜色相近的熊耳帽,只露出半张还没有巴掌大的小脸。   当时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在玩偶堆里,旁边围绕着好几只比他还大的毛绒玩具,放眼望去一片毛茸茸,所以傅丹烨一时都没发现夏蔓生藏在哪了。   他问夏蔓生在干什么。   夏蔓生依旧保持身体一动不动,脸上毫无表情,真的像是一个称职的小玩偶,认真地回答傅丹烨:   “我在融入它们,哥哥你要一起来吗?”   现在翻出来这张照片,就是傅丹烨当时拍下来的。   里面浑身是毛的夏蔓生正用他漆黑的眼眸纯真地注视着镜头。   傅丹烨盯着他笑了好一会。   好不容易他才停下来,用手指珍惜地摸了摸夏蔓生的脸,这才向后翻去。   傅丹烨是按时间倒序看的,随着他手指的翻动,相册里的夏蔓生逐渐长大。   但无论是懵懂可爱的孩童,还是日渐俊秀的少年,都是他最喜欢,最珍惜的模样。   心情,好像在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   那些对生命的蔑视,那些对世界的厌恶,那些必须用力压住的杀念,终于缓慢地消散,温情与暖意让他再次从自己的身上找到了那正常的一部分情感。   傅丹烨轻呼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这个时候已经两点多了,他决定去床上躺一会,毕竟第二天除了上学以外,傅丹烨还有其他的事要做。   虽然当时殴打周茂下手太狠,有失控的成分在,但傅丹烨倒不认为做这件事本身是自己的一时冲动。   不管是谁,敢对夏蔓生打那种主意,就是欠揍该死。   傅丹烨忍不住再次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相册中的照片,停留在了夏蔓生最近的那一张上。   那是他抬起手来,要去柜子最上层够一套茶具,沈管家怕他拿不到,正要叫人来帮他,夏蔓生却已经踮起脚把东西拿下来了。   他同时回头,对着操心的老管家带了点小嘚瑟地笑起来。   少年修长的身体舒展着,像是刚刚绽放的花瓣,带着青春特有的蓬勃与优美。   今天这件事给傅丹烨的巨大震撼还在于,他刚刚意识到,弟弟真的已经长大到会被人打这种主意的年纪了。   甚至对方还是一个同性。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这么一深想,他的心脏就开始不规则地疯狂跳动起来,血液莫名其妙地往上奔流,弄得人脸上发烫。   是愤怒吧。   傅丹烨想,或者是替周茂那么不要脸的行为感到羞耻。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低低说了一句:“畜生。”   这种莫名强烈的羞耻和慌乱,让傅丹烨刚才当着傅老爷子的面,甚至难以讲出自己殴打周茂的具体原因,但是他心里清楚,这一顿揍,王家和周家势必会来找傅家要个说法。   他可是个从来不吃亏的人,更何况这次牵涉到的,还是他的宝贝弟弟。   一想到整人的事,傅丹烨就精神起来了,飞速运转的大脑也开始变得异常清晰。   他想,周茂干这种缺德事这么熟练,肯定不是第一次了,这样看来,他到了高三会突然转学就十分可疑,傅丹烨准备明天一早就着手去查。   他不光要让这个家伙从夏蔓生身边彻底消失,还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周茂是个什么东西,让他这辈子都被钉在耻辱柱上,再也抬不起头来做人。   另外,傅丹烨还准备私下问问沈管家,王董会不会已经约见傅老爷子了。   毕竟王家的老头也是个得理不饶人的家伙,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和傅老爷子吵架的机会。   虽然平时对他爷爷,他也总是“老头老头”地叫着,但傅丹烨自己闯的祸,他也不想真像个二世祖一样,烂摊子一扔就那么丢给别人收拾。   *   傅丹烨并不知道,他的宝贝弟弟已经跟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夏蔓生也在为了这件事担忧。   他虽然跟爷爷说好了,要一起去见王董,但夏蔓生也不确定在那之前自己所调查到的东西够不够让大人们相信。   这让他第二天上课的时候都有点心不在焉的,好在傅殊放学之前就来找他了。   一看见夏蔓生,他就高兴地迎上来,献宝一样地说道:   “那边有回信了。”   夏蔓生连忙问道:“怎么样,有没有证据?”   “那边给我发了文件,其中还有几个视频,我还没来得及看就来找你了。”   傅殊说:“但发来的肯定是有用的东西,咱们看看。”   两个人也没回教室,在校园里找了一个偏僻的石凳肩并肩坐在上面,一起翻看那些文件。   说来也巧,夏蔓生刚拜托傅殊找了私家侦探去调查周茂和陈兴言,就发生了傅丹烨和周茂打架的事情,所以夏蔓生就让傅殊问了问那边,有没有拍到当时的情况。   让他高兴的是,傅殊找来的私家侦探确实非常靠谱。   傅丹烨他们打架的是家小饭店,只在收款台前安了监控,这位私家侦探却一直在暗中跟着周茂,此时就提供了他自己拍摄的一段视频,完整记录了发生冲突的经过。   店里光线很暗,视频上开了夜景模式,看起来反倒比现场更加清晰。   更重要的是,有声音。   把当时嘈杂的声音做一下降噪处理,就足够从那隐约能听清的只言片语中,推断出周茂所打的主意。   那么傅丹烨这样暴怒至失态的原因,也就昭然若揭了。   夏蔓生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突然伸过来一只手,直接关掉了视频。   夏蔓生转过头,问道:“小殊?”   “不看了。”傅殊轻声说。   他之前不知道这事,跟着夏蔓生一起看了那段监控视频,已经完全明白了其中的来龙去脉。   虽然跟傅丹烨素来不对付,此时此刻,他都想对自己的表哥说一句“打得好”了。   如果他看见那个周茂的话……傅殊也不禁暗暗握紧了拳头,心中好像酝酿起了一场风暴。   但他的表情却很平静,带了几分哄劝,若无其事地跟夏蔓生说:   “这周茂不是什么好东西,怪让人心烦的……”   夏蔓生转头看着傅殊,却一下笑了起来,然后他冲着傅殊伸手,傅殊就条件反射一样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夏蔓生反过来拍了他的手背一下,说:   “傻不傻啊?虽然你叫‘小叔’,但是我真比你大啊。”   傅殊:“……”   夏蔓生道:“所以你为什么觉得你能听懂,我就不懂?”   傅殊噎住。   片刻之后,他才闷闷地说:“我怕你恶心,怕你会觉得不开心。”   夏蔓生早在梦里被恶心过一遍了,但大概由于他做梦的时候只有五岁,那时根本不懂周茂在做什么,现在懂了,震惊劲也过去了,所以并没有什么大感觉。   “我没关系的,他什么都没有做成不是吗?再说你给了我这些证据,想必我以后也不用再见到他了,那还有什么可在意的?”   夏蔓生的笑容温柔得像春水,握了握傅殊的手:   “况且,你和丹丹哥哥都因为这件事生气了,我感到了你们的关心,非常高兴,所以你和我一起高兴吧。”   傅殊有些惊讶地看着夏蔓生,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白皙的肌肤照得有点透明,那样明亮的色调,让傅殊也觉得好像有种温暖在身体里蔓延开来,阴郁和冷沉就像冰雪一样消融。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夏蔓生好像拥有一切把坏事变好的能力。   傅殊真心地微笑起来:“好。”   他重新打开那些文件,两人又看了看其他的东西,那是一些从别处调查到的周茂的资料。   看完,夏蔓生彻底了解周茂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了,连带着,也对陈兴言生出了一些猜测。   *   王董跟傅老爷子约见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以往两个老头见面,首先都要阴阳怪气地互损一番,但这次王董自觉占理,已经先一步坐在了订好的包间里。   他听见门开的声音也没起身,气呼呼地抱着手,仰头用鼻孔看着天花板。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王爷爷。”   王董听到这声音一转头,才发现,来的人竟然是傅丹烨。   他往傅丹烨身后看看,傅丹烨道:   “这会时间早,我爷爷还没来。”   如果面对的是傅老爷子,王董还要稍微顾忌一下面子,但对着傅丹烨这么一个小辈,他就彻底没什么好脸色了。   “什么意思?你爷爷觉得理亏不敢面对我,让你小子过来气人的?”   傅丹烨说:“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在家爷爷也教训过我了,我来当面向您道个歉。”   说着,他朝着王董鞠了一躬。   如果是对于别人来说,看到素来高傲不驯的傅家大少竟然会主动向人鞠躬道歉,一定会非常惊讶,但王董这么多年混过来的,这么一个毛头小子在他面前做什么姿态,他都不会看在眼里。   “傅家小子,你应该知道我在气什么。”   王董说:   “我和你爷爷认识这么多年,就算斗来斗去,好歹也得有几分薄面在。周家是我们王家的亲家,你明知道动周茂就是扫我的脸面,还能干出这种事来,就是没把我放在眼里!”   他冷笑道:“现在你以为你自己跑过来,鞠个躬就能把事揭过去了?做梦吧你!”   这话倒也没毛病,傅丹烨只是气定神闲,说道:“您不问问我为什么打他吗?”   王董道:“你们家的管家都跟我解释过了,他说话时冒犯你的宝贝弟弟了是吧?你动手也不是不行,但你那是要人命的打法!”   傅丹烨笑了笑,说:   “您要觉得我不是个好东西,他得比我烂十倍。您都不了解他是个什么人,就口口声声把周家当成了亲家,过来为他出头,我也看不出来您对您的孙女有多少关心。”   其实天地良心,王董只是性格里有着老一辈的通病,固执武断,刚愎自用,但对于王明月这个孙女却是真心的疼爱。   他很早之前就考虑过,以后招个上门女婿,出身不高没关系,长得好性格好,能哄孙女开心就行。   结果后来傅蕙佳的事让王董实在对凤凰男敬谢不敏,天平也向周家倾斜。   他不是图周家的财力,而是周茂的父母打了多年交道,知道这对夫妻性格很温和,不是会为难人或者挑拨是非的那种父母,他们家也没有特别复杂的亲戚关系和恩怨是非。   再加上周茂又是家中次子,不用承担太大责任,也能衣食无忧,虽然似乎挺平庸的,但正好可以让王明月高他一头,毕竟结婚不光要看对象,对方的家庭舒不舒服也很重要。   所以王董才那么属意周茂,被傅丹烨一说,好像他急着卖孙女似的。   这小子比他爷爷还嘴贱!   王董怒的拎起了自己的拐棍:   “我看你小子就是欠揍——”   傅丹烨还没来得及躲,包厢的门就又一次开了。   一道人影跑冲进了他和王董的中间,将傅丹烨一把抱住,向后推去。   傅丹烨猝不及防,已将对方搂了个满怀。   他双手微抬,是一个欲抱未抱的姿势,却没有反抗,顺着那力道向后退了几步,然后一点点垂下目光。   映入眼帘的,是漆黑的发旋,微微蓬松的头发显得毛茸茸的,一点扬起发丝正好轻轻蹭过傅丹烨的下颏,有些微痒。   一瞬间,傅丹烨隐约闻到了那跟自己一模一样的、洗发水的气息。   却又有哪里不一样。   大概因为这是夏蔓生。   世界上唯一一个,明知道他哥哥凶狠能打,但还是要跑上来挡在他前面的小傻瓜。   一瞬间,心脏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跳得快了几分。 [80]第八十章:傅老爷子胸中涌动着一股杀意,完全理解了傅丹烨为什么要那么殴打周茂。   傅丹烨垂眸,定定地看着夏蔓生,夏蔓生抱着他,却有些担心地转头看向身后。   他显然对打架和劝架的经验都不足,怕王董打到傅丹烨,却没想到去拦高举起来的拐杖,而是本能地做了他最熟练地一个动作——   扑到傅丹烨的怀里。   好笨。   拐杖已经来不及收回,依然顺势砸下。   傅丹烨站定脚步,抬起手臂,一手揽住了夏蔓生的后背,一手抓住拐杖。   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分一个眼神给拐杖的主人,而仍是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夏蔓生。   弟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抬起来,瞳孔里映出自己的模样,那样纯澈晶莹,像是一切幽暗中唯一的色彩。   那具比他小了一圈的身体却让人感到如此温暖。   从离家开始一直空落的心间,终于有一股热流瞬间涌过,涨得心口都是灼烫,颤悸难言的心绪像是某种热烈昂扬的鼓点,击打不绝。   傅丹烨不由将手臂收紧,心中惶惑难言。   王董也被突然冒出来的夏蔓生吓了一跳。   平日里就算再怎么对傅家人横挑鼻子竖挑眼,夏蔓生也算是他从小团子的时候看着长大的,打他那个皮糙肉厚的哥哥也就算了,他可不想欺负这个小崽,光是孙女都不可能放过他。   但王董拐杖挥的挺高,夏蔓生这姿势,很容易被砸到后脑勺。   幸好傅丹烨动作快,将拐杖抓住了。   总算是虚惊一场,王董有点后怕,颤巍巍地想用发软的手把拐棍收回去,结果一抽,没抽出来。   他再一看,发现傅丹烨的手还抓着拐杖的一端,这小子却跟出了神一样,垂眸只是盯着夏蔓生看。   夏蔓生也抬头看着,小声问道:“哥哥,你没事吧?”   傅丹烨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没事。”   两个人完全把他当成空气。   王董:“……”   你们互相看你们的,为什么非得要跟我的拐杖较劲?难道我的拐杖是银河吗?   傅老爷子也随后进来了。   他看看这一幕,先是愣了愣,然后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几分莫名的熟悉。   但暂且先顾不得这些了,见老王竟然敢跟他的孙子动手,傅老爷子勃然大怒:   “姓王的,你干什么呢?”   傅丹烨终于松开了手,王董才得以把拐杖给收回去,不由得心头暗骂——   这死小子,劲真大。   再看这爷仨,一个动手,一个动嘴,一个……一个卖萌,还跟这配合起来了,半点道歉的态度和诚意都没有,这令王董感到十分来气。   “你们仗着人多就有理了是吧?”   他怒道:   “我干什么?傅胜和,你自己在家不把孩子教育好,就别怪出来了别人替你管教。今天我是约你见面,谁让你把这小子带来的?我没兴趣和小混蛋说话,周茂的事,你倒是给个说法!”   傅老爷子看了傅丹烨一眼,他也确实没想到大孙子会来,不过当着王董的面,傅老爷子没说什么,只道:   “先坐下吧。你急什么?该解决该补偿的,我又不会赖账,岁数这么大了还咋咋呼呼的,你挺活泼啊?”   刚才到底是谁在咋呼?   王董翻了个白眼,好歹算是坐下了。   傅丹烨站在旁边,却没动弹。   他该解释的都说完了,傅老爷子既然来了,傅丹烨也没兴趣坐在这里当陪着老头们说话的吉祥物,想了想就打算走。   傅老爷子见他杵着不动,便道:“你干什么?”   傅丹烨说:“我不在这碍眼,就先回去了。”   王董不知道他们祖孙之间正在闹矛盾,还以为傅丹烨是针对自己,当时只觉得这孩子的脾气简直糟透了。   连大学都还没上,就动辄打人逃学,性子又倔又冷,连他爷爷都管不了他,等他再长大点,又或者哪天傅老爷子不在了,他彻底没了约束,还不杀人放火去?   他冷笑了一声,正想说话,却听夏蔓生轻言细语地说:   “丹丹哥哥,你先别走。”   傅丹烨顿了顿。   夏蔓生将身边的椅子拉开,说:“你坐一下,我还有事呢。”   然后让王董目瞪口呆的事情出现了——   傅丹烨竟然真的什么都没说,非常顺从的转身走了回去,坐在了那把椅子上。   ——不是,这不对吧?   更让他惊讶的还在后面。   夏蔓生也坐下来,率先开口发言:   “王爷爷,我今天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们说。”   等等,他们几个坐一块,老老实实的听个最小的崽子发言?   对于王董来说,他在家里从不像傅老爷子这样独断专行,可是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的,最起码大人们说正事的时候,小辈肯定不能乱插嘴。   可现在夏蔓生似模似样地坐在那,一幅他当家做主的样子,王董看看傅老爷子,看看傅丹烨,发现他们竟也好像觉得理所当然。   唯独自己,从一开始夹在这几个傅家人中间,根本不明白状况,宛如一只东张西望的老猴子。   王董:“……”   傅老爷子问道:“蔓蔓,你要说什么?”   夏蔓生认真地说:“我想告诉大家一些真相。”   “真相?”   “嗯。”夏蔓生道,“其实,在哥哥打架之前,我就找了私家侦探去调查周茂……”   这次,王董终于不孤单了。   因为傅老爷子和傅丹烨也同时震惊地问道:   “你找私家侦探?!”   夏蔓生说:“是啊,我听明月姐姐提过他几回,觉得他不像好人,但又没有证据,就想先自己查一查。”   傅丹烨:“……”   傅老爷子忍不住问道:“你去哪找的?”   夏蔓生说:“我让小殊帮我的。”   傅老爷子简直不知道说什么。   在他心目中,他孙子,他外孙干这事都很正常,可蔓蔓这么单纯一个小孩,居然学会找私家侦探了!   孩子真的大了啊!   他说:“那你……查出什么了?”   夏蔓生低头翻手机。   傅丹烨什么都没说,但没人看见,他搁在腿上的手指正紧张地攥紧。   他不想让夏蔓生听到那些话,知道那些事。   在他心目中,夏蔓生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最美好的一个人,怎么能接触这些恶心的东西呢?   可惜,傅丹烨的心愿很少有实现的时候。   他眼睁睁看着夏蔓生将私家侦探拍摄的那段视频调了出来,然后摆到桌子上,给他们几个人看。   于是,周茂往酒里加东西的画面,就那样清晰地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除了傅丹烨知道真相,两个老人都极为震惊。   傅老爷子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终于明白了傅丹烨为什么会那样暴怒,事后却又三缄其口。   别说傅丹烨,就是他自己听到了周茂那几句话,也是怒火上涌,难以自抑。   畜生,这个畜生!   他气得双手发抖,脑海中翻来覆去的就是这几句话。   长期在商场上斡旋,算计陷害他遭过很多,贱人狠人更是没少见过,也曾中过人家的圈套,损失惨重。   久而久之,傅老爷子早已养成了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脾气,他可以冷嘲热讽,却从来游刃有余。   但这一次,他却非常愤怒,愤怒的几乎失态!   没有人能理解夏蔓生对他意味着什么。   这个孩子,不光是傅老爷子看得比眼珠子还要重的宝贝孙子,这么多年来,甚至早就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他的精神支柱。   他曾经觉得生意才是他的一切,钱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但自从夏蔓生来到了他的生活中,好像心里那种深深的空虚终于得到了填补,以至于傅老爷子只要一天见不到小孙子,就会浑身不自在。   现在,居然有人敢对他的宝贝孩子打主意。   更何况,虽然夏蔓生没说,但无论傅老爷子、傅丹烨甚至王董都能猜出来。   ——像他这样的孩子,竟然会做到去找私家侦探调查周茂的地步,那在此之前周茂必然做了一些让他觉得很不能接受,甚至很过分的事。   傅老爷子宁愿夏蔓生被欺负之后,立刻大哭大闹着找自己告状,让自己给他出气,也不愿意夏蔓生这么懂事,默默地消化,默默地自己想办法解决。   他知道,夏蔓生这是不愿意让自己和傅丹烨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也不想给家里添麻烦,所以能不说的委屈就尽量不说。   就算是这种时候揭穿了周茂,也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怕他哥哥被误会,有麻烦。   真是的……   明明这么多年,他受尽宠爱,怎么还是要这么乖,这么懂事呢?   一瞬间,心中传来一种微妙的痛意。   傅老爷子突然回想起那一年,无依无靠的夏蔓生被傅丹烨带着,来到他的面前。   还是那么点的小团子呢,就知道给自己找出路了,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期待,忐忑地希望能够被他收养,他当时却冷嘲热讽,后来还好长一段时间没给什么好脸色。   这个孩子从小就到处漂泊,寄人篱下,又怎么会不懂事呢?   ——这辈子第一次为自己曾经的举动感到悔恨。   良久的沉默之下,傅老爷子终于拿起水杯,慢慢地喝了口水。   他的手微微有些发颤,但还是将杯子平稳地放下了。   他已经过了用摔杯子来展示愤怒的年纪,他只需要让那些触犯他逆鳞的人都完蛋就好了。   傅老爷子用他空出来的手,顺着夏蔓生的头,一直轻轻抚过他清瘦的肩背。   “爷爷知道了,爷爷相信你的话。”   傅老爷子缓缓地说:“是这个周茂不对,不怪你哥打他。”   看着夏蔓生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了开心的样子,傅老爷子也冲他笑笑,心里却在想,他们家蔓蔓其实现在还是个小孩呢。   决定把他养在傅家以来,自己生怕他受半点委屈,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坏了,连凶他一句都舍不得。   但就这么一个笑起来会弯着眼睛露出八颗小牙,奶声奶气喊“爷爷”的小东西,竟然会被那种垃圾打上脏主意。   傅老爷子胸中涌动着一股杀意,这一刻,他完完全全理解了傅丹烨。   “老王,这事你怎么说?”   傅老爷子转向王董,面无表情地说道:   “如果你还要护着周茂,跟周家一个鼻孔出气,那从今天开始,傅家将再也不会和王家有任何往来!”   他们两个这些年来虽然较劲,但是生意上的牵扯实在不少,如果真要断开,那绝对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傅老爷子会这样说,已经足以昭示出他最严重的怒火了。   而王董直到这个时候,也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精心挑选的孙女婿竟然是这么个东西。   对于周茂,他不是没有调查过。   但一方面现在两个孩子只是接触阶段,谈婚论嫁还早,另一方面,豪门大户的,多多少少都有点隐私,圈内的潜规则,除非两边结了仇,要到不死不休的份上了,才会去不择手段地彻查人家。   所以当初王老爷子只是派人调查了周茂的档案和明面上的风评,没发现有什么大问题。   再加上周家那对夫妻可是拍着胸脯跟他保证,说他们的小儿子非常老实听话,也很会关心照顾别人,王老爷子就也没有过多怀疑。   此刻证据就摆在这里,他实在没想到对方竟然连这种事都敢瞒着他。   不光如此,夏蔓生还有其他的东西。   “王爷爷,还有这些。”   夏蔓生拿出来一摞打印纸,递给了王董,说:   “周茂转到这边来上学前不久,他们学校有个女同学因为药物过敏住院了,住院前她跟周茂一起吃过饭。我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因为别的就查不出来了,但是很可疑。”   至于为什么查不出来,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周茂和那名女同学本来就没有任何关系,而另一种则是,被周家把各方的口都给封上了。   现在有了周茂对夏蔓生做的事在前,到底是哪种可能,已经非常明显。   王董接过那叠资料,手指在微微地颤抖。   “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有愤怒,也有羞愧,沉声说:   “我会回去调查清楚,如果这事情是真的,我绝不抵赖,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说完,不等傅老爷子再气运丹田喷他几句,王董就起身走了。   在场只剩下了傅丹烨祖孙三人。   刚才王董在这里的时候,当着个外人的面还算好些,现在他一走,气氛就又带着几分古怪。   ——每个人心里都带着点不能说的情绪。   傅丹烨的心情很古怪。   他觉得很愤怒,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轻易地点燃了他的怒火,这是毋庸置疑的,周茂敢打那种念头,他生气,而现在,夏蔓生知道了这件事,他还是非常的窝火。   他也不知道在窝火个什么。   怪弟弟自己去调查了吗?不是的。   那就是觉得这种肮脏的心思不应该沾染了夏蔓生,不应该被夏蔓生知道?也不光如此。   傅丹烨气呼呼地想,那些人凭什么打弟弟的主意,又凭什么打他的主意还被他知道了?   他是被我养大的,身上有与我相同的气息,喜怒哀乐我都了如指掌,成长的每一个阶段我也一直伴随,所以只能是我的,只有我——   傅丹烨的思绪突然乱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这种思路如果延续下去,似乎有点不对头,所以他强迫自己停下来,心乱如麻。   夏蔓生这边看出了傅丹烨的情绪低落。   他大概知道,应该还是因为丹丹哥哥觉得他挨欺负了。   夏蔓生想跟爷爷和哥哥解释,其实自己真的没跟周茂有过什么接触,可是总不能说会动了念头去调查这家伙,其实是因为做了梦吧?唉,苦恼。   而傅老爷子,则一面因为夏蔓生这边的事心疼恼怒,另一面也对傅丹烨十分闹心。   看着这个大孙子,傅老爷子知道自己错怪了他,但除此之外,关于出国读书这件事爷孙两人又还没有达成共识,真是给不给好脸都不是。唉,烦人。   于是,三人各自转动脑筋,沉默中的气氛很是尴尬。   最后还是夏蔓生开口说话了:   “那……咱们回家吧?”   傅丹烨站起身来,摸了摸夏蔓生的头,目光却是看着傅老爷子。   两人一对眼神,他就知道老头还没妥协,当然,他也不能。   经过这件事,让他更不放心蔓蔓了——这个世界上坏人太多了,弟弟没他的保护可怎么得了!!!   于是,傅丹烨柔声对夏蔓生说:   “哥哥还有事,你跟爷爷先回家。”   夏蔓生失望道:“你们还没和好啊?怎么这样。”   傅老爷子说:“让他滚。”   傅丹烨笑了笑,对夏蔓生说了句“乖”,转身要走,他的手却被夏蔓生抓住了。   傅丹烨转过头来,只见夏蔓生抬眼望着自己,很不放心地叮嘱:   “你要好好的。”   傅丹烨轻声说:“放心。”   夏蔓生这才放开了他。   *   他走之后,夏蔓生和傅老爷子也坐车回家。   傅老爷子老是忍不住看夏蔓生,最后被夏蔓生给发现了,冲着他张开手臂,说:   “看吧,爷爷,我没有缺斤少两,鼻子眼睛嘴巴也都在,要摸摸吗?”   “臭小子。”   傅老爷子悄悄担心小孙子被抓包,有点尴尬,一瞪眼睛说:   “我是在看哪来的熊猫从动物园跑出来了!把你给装麻袋里寄回四川老家去!”   夏蔓生看看后视镜,发现自己脸上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不禁笑了。   傅老爷子道:“怎么弄的啊?”   他不好意思说是因为傅丹烨不在,自己睡觉有点睡不着,便道:   “可能是昨天太紧张,今晚我要好好睡一觉。”   “蔓蔓。”   傅老爷子说:   “你实话告诉爷爷,那个周茂到底怎么欺负你了?爷爷给你出气。”   夏蔓生说:   “真的没怎么,他就是总爱过来跟我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我觉得他不像好人。而且他跟明月姐姐是有订婚意向的,却和明月姐姐的男朋友陈兴言关系很好,哥哥也觉得这不正常。”   刚才当着王董的面,夏蔓生没提陈兴言,这毕竟是王明月单独跟他说的秘密,他不能不尊重对方的意愿。   所以夏蔓生只是发消息提醒了王明月,至于让不让她的爷爷知道,夏蔓生想,就让明月姐姐自己做主吧。   傅老爷子不知道陈兴言的事,就让夏蔓生讲给他听。   夏蔓生说完,他也认为孙子的猜测是正确的,这小子也有问题。   呵呵,姓王的还嘲笑自己闺女眼神不好来着,现在他的孙女一样的瞎,叫他再嘚瑟试试看呢!   可是今天最让傅老爷子惊讶的,不是这些,而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当初声音软软跟他说“你要好好吃菜,你不是个乖爷爷”的孩子,已经学会了自己处理事情,辨识人心。   他居然还做得这么好,一切处理的有条有理。   傅老爷子抬手,拍了拍夏蔓生的肩膀,轻轻地笑了一下。   心疼、惊讶、骄傲。   像是看着一只羽翼未丰的小鸟,不知不觉,已经能够展开翅膀,飞起来了。   原本想问夏蔓生的很多话,突然就觉得没必要问了。   这一刻,傅老爷子甚至想,或许孩子们远远比自己想的要成熟。   要他们能够独当一面,是不是他也应该逐渐去尊重他们的选择呢?   傅丹烨上学的事,或许他需要再想一想。   傅老爷子对夏蔓生说:   “不用考虑太多,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任何的事,爷爷都是你的后盾。”   夏蔓生用力点点头,凑过去抱住傅老爷子,像小时候一样,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谢谢你爷爷。”   他轻声说:“有你在,我真的特别特别幸福。”   傅老爷子什么都没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过了会,说:   “哼。”   有你在,爷爷也成了一个能给别人遮风挡雨的人了。   回到家里,夏蔓生回自己的房间了,小孙子一离开,傅老爷子秒开战斗模式。   必须要有人为他的愤怒付出代价。   傅老爷子同沈管家说:   “通知黄秘他们,半个小时之后,召开视频会议,我不希望有任何一个人缺席。”   “是。”   他向来说一不二,果然,过了半个小时,公司的几位秘书高管,也是傅老爷子的心腹亲信,就全都穿戴整齐,出现在了视频连线的另一头。   傅老爷子从来没有什么寒暄,开门见山地说:   “查一查傅氏和周氏有哪些合作,整理一份单子给我,另外,以最短的时间找到替代品,我要全面切断跟他们有关的所有生意。”   这是一个非常令人惊讶的决定。   但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熟悉的人就都知道,这决定绝对没有更改的余地了。   所以没有人质疑,都立刻训练有素地领命执行。   不过干归干,大家心里都非常奇怪。   毕竟傅老爷子的宗旨一向是做生意就要冷漠无情,他常说,公事是公事,私怨是私怨,只要能赚来的钱,就没有拒绝的道理。   所以周家到底是怎么作的死,居然能把老板得罪到这种地步呢?连钱都不在乎了!   安排完公司的事情之后,傅老爷子又叫来了沈管家。   他和傅丹烨的想法一样,为了保护夏蔓生,都不愿意这件事被太多人知道。   因此,刚才开会的时候,傅老爷子说一不二,却并没有解释原因。   直到此时,他才将夏蔓生查到的那些东西交给了沈管家,说:   “你把这些全发给周家,让他们自己看去,另外,再告诉他们一句话。”   傅老爷子微顿,脸上露出了一抹冷笑,语气却轻描淡写:   “就说,我孙子昨天晚上没睡好,都有黑眼圈了。” [81]第八十一章:偷窥小傅被当场抓包,跑跑跑还是没跑掉。   在这一切事情悄悄进行的过程中,周茂一直在医院里养病。   从小到大,他干过的混账事不少,也不是没吃过教训挨过打,但对周茂来说,往往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认错之后收敛一段时间,依然故我。   直到这回,他是真真正正尝到了苦头。   轻微的脑震荡让他恶心想吐,身上到处都是火辣辣的擦伤和淤青,骨裂处更是一动就传来剧痛。   但这些还不是最让他恐惧的。   他害怕的是当时傅丹烨的神情。   ——那样的冷酷、鄙夷、厌恨,仿佛他只是一摊堆在地上的烂肉,要彻底在对方的手下被撕烂踏碎。   这个人简直就是魔鬼,真的会把人杀死的魔鬼!   该死的,可夏蔓生明明只是个他们家的养子,还会在傅老爷子跟前分走傅丹烨的宠爱,傅丹烨他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   明明自己甚至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干!   周茂也有大哥,还是亲的,可是他觉得,就算他哥看见他被傅丹烨打成了这幅熊样,都未必会敢帮他说上哪怕一句话。   人家这兄弟怎么就当得那么黏糊?   该死!   周茂晚上睡觉惊醒了好几次,梦里都是傅丹烨将他痛揍的满身是血,然后扔到河水里淹死的恐怖模样,说是活阎王也不过如此了。   他是绝对不敢再跟这个人对上了,但难道这个亏就这么吃了吗?不可能!他一定要让爸妈找到傅家那边,给他讨个说法!   周茂心里恶狠狠这样想着,睡前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却没人接。   周茂心里有点奇怪,但也没太当回事,便睡下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他便发现父亲身边的秘书来了,给他办理出院手续,要接他回家。   “回家?”   周茂十分惊喜,笑着说:   “程姨,我爸不是说在我考上大学之前别想踏进半步家门吗?他怎么突然开窍了?哈,是听说我住院了,后悔把我从家里扔到这里来了吧!”   程秘书看着周茂鼻青脸肿还笑哈哈的蠢模样,一时觉得有点惨不忍睹,什么也没法说,沉默片刻说道:   “二少爷回家就知道了,不过老板今天的心情不是很好。”   周茂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能够回家的喜悦之中,他爸把他丢到这里来,还勒令他必须在学校住宿,他每天睡得浑身疼。   如果这回因为出了事,他爸终于愿意让他搬回去,也算是因祸得福。   周茂这种亢奋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他进了家门。   他远远就看见客厅的灯全亮着,却大白天紧紧拉着窗帘,程秘书到了门口就不肯走了,只是把门推开了一条缝,轻声说:   “二少,请进。”   周茂愣了愣,迟疑着止步,身后却有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推了进去,紧接着,门“砰”一声被关上了。   周茂抬起头来,发现大厅里空荡荡的,没有外人,只有他爸坐在沙发上,大哥在旁边站着,两个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素来溺爱他的母亲却并没有出现。   周茂迟疑着说:“这、这是——”   “跪下。”周父打断了他的话。   “啊?”   这时,周茂的大哥却快步走过来,踹了他一脚,周茂腿上本来就有伤,当时只觉得一阵剧痛,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你到底干什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突然看见地上散落着一些纸张,有的上面还被踩出了脚印,但并不影响文字的清晰,全都是他的“丰功伟绩”。   周茂半张着嘴,这下是真的全身都软了。   周父蹲下来,一把揪住周茂的头发,把他的脸拽到跟前,咬牙切齿地问道:   “周茂,我问你,你到底对傅家的小孙子做什么了?”   “我、我就想跟他交个朋友,多说了几句话……”   ——“你放屁!”   听到他还在胡扯,周父骤然爆发,也不管周茂脸上还有伤,劈面就给了他两个耳光,怒声说:   “你还嫌给我惹得麻烦不够多是不是?你以前弄那些歪门邪道的事我给你遮过去了,你不是也保证不会再犯了吗?啊?!你什么人都敢动,你疯了吧你!”   周茂浑身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他从父亲的反应中能够意识到,这件事很严重,可是他依旧不明白怎么就能严重到这种程度。   难道傅丹烨打了他还不够,又来周家告状了?   可是他根本没把夏蔓生怎么样,他爸至于吓成这样吗?   “你知道傅胜和是什么人吗?”   但紧接着,周父的声音就从他的头顶上传了下来:   “你知道他年轻的时候都是怎么拼出来的,手里握着多少人的饭碗吗?你知道咱们家多少生意的下游销路,能不能打开全看他一句话吗?”   周茂张了张嘴:“我、我知道傅董……”   “你知道个屁!你个蠢货!”   周父嘶声说:“你只知道败家和欺负人,结果动到了人家的心肝头上!傅丹烨怎么没把你打死!”   周茂完全不能理解:“可夏蔓生,他就是个收养的……”   “收养的怎么了?人家比亲生的还金贵!”   周父一脚踹在周茂肩上:“昨天傅家那边直接把电话打我这来了,你知不知道几点打过来的?凌晨一点三十七!”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这种感受。   凌晨时分,他被手机铃声吵醒,一看傅家的号码,几乎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结果接起来,那边的沈管家用一副平板而没有情绪起伏的语气幽幽跟他说:   “傅董让我转告您,我家小少爷昨晚没睡好,都有黑眼圈了。”   “……”   阴间的时间,阴间的电话!   听得他当时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但紧接着,听沈管家言简意赅地讲完了事情经过,并将那些资料发给他之后,周父那种如在梦中的毛骨悚然,就变成了一种惶恐和震怒。   周茂愕然听着父亲的讲述,感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急。   “你知道他们什么意思吗?”   周父道:   “今天早晨,傅家已经切断了同咱们这边的好几桩生意,一旦我们跟他们彻底没有了任何牵扯,公司将面临的会是无休止的查账、各项生意伙伴的背弃、资源的锐减……傅胜和做事,只要动手,必定做绝!”   周茂的眼泪一成串地往下掉,这次他终于感受到了恐惧。   他想起了夏蔓生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看起来那么天真,那么无害,好像可以随意玩弄,怎么会……怎么会转眼间就让他落到了这样的境地当中?   周茂总觉得,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爸,我去道歉行吗?”   周茂哀求说:“我去给夏蔓生道歉,我跪下求他——”   “晚了。你的下跪在人家眼里一文不值,人家是根本就不想再见到你了。”   周父叹气道:   “所以从今天开始,你再也不会出现在T市了,我会把你送去全封闭的学校。你要是真后悔,就在学校里面给我好好待着吧。”   周茂愣了愣,然后脸色倏地白了。   周父说的不是普通的学校,而基本等同于少年犯住的地方,各项规定非常严格,做什么都有人看着,稍有违规,动辄就打,甚至连饭都不给吃——那根本就是监狱!   以他的性格,要去那种地方简直就是生不如死!   可很显然,周茂已经完全无法改变父亲的决定了。   绝望之下,他忍不住看向了旁边一直一言不发的大哥。   “你说句话啊!”   人比人得死,他只是打了下夏蔓生的主意,人家就有全家争着给出气,再想想自己的待遇,周茂几乎要怨愤了:   “傅丹烨对个不是亲生的弟弟都能这样,你还配当我哥吗?”   周大哥垂下眼睛,淡淡地说道:“这是为了你好。”   他一眼都不想多看这个只知道给家里添乱的弟弟,不知道给家里惹了多少祸,偏偏母亲偏心,还一直护着他。   周大哥早就恨不得把他一脚踹出门去,最好再也别回来了。   从这一点来讲,他也确实佩服傅丹烨,不管是真的还是装的,居然能对弟弟这种生物如此容忍,都挺不简单。   *   夏蔓生很快就知道了周茂的下场。   是傅殊告诉他的。   “听说他刚到那就被电击了,说要先给个下马威。”   傅殊笑容满面地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讲什么趣事:“这下周家绝对不敢把他放出来啦。”   其实他让私家侦探查的那些资料里大部分都是真的,不过傅殊觉得看起来不够厚实,又让人在里面添了点其他的“罪状”,他们学校那些烂事,不管跟周茂有没有关系,都被他算在了周茂头上。   反正半真半假,没有人会再每一件事都去一一查证,周茂的罪名却可以更上一层楼。   狠狠出了一口恶气的傅殊心情很好,拉着夏蔓生一起去探望傅老爷子。   坐在爷爷的身边,阳光透过书房的玻璃暖洋洋照在身上,耳边是小殊轻言细语说话的声音,夏蔓生像只懒懒的小猫一样把自己的身体展平趴在桌子上,心里莫名地泛起了阵阵涟漪。   一次次的改变都在告诉着他,过去的已经结束,再也不会回去,未来尚未发生,总有无限可能。   而现在的他,拥有了这么多为他遮风挡雨,也想全力守护的亲人。   感觉到爷爷有些粗糙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夏蔓生在傅老爷子的掌心上蹭蹭,望着窗外。   今天的天空很晴朗、很美丽、很温馨。   他却突然想起了某一场大雨滂沱。   那是前世在周茂死后的事了。   虽然没有了这个一直来找麻烦的人,夏蔓生最后还是没能在他喜爱的那份工作上一直干下去。   大约又过了几个月,公司老总因为得罪了人被天凉王破,夏蔓生也又辗转到了他处。   刚刚安顿下来不久,他就找到了自己新来到这个地方的原因。   ——前方道路上,发生了一场车祸。   追妻的男主抱着躺在血泊中的女主,伤心欲绝,大声嘶吼,旁边的围观群众们站成一圈,作为恨海情天的气氛组,大惊小怪,议论纷纷。   夏蔓生也在找工作的路上被堵在了那里,围观了一会,实在看不下去了,小声说:   “叫救护车了吗?”   男主闻言,立刻抬起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大声喊:   “让救护车在三分钟之内赶过来,不然我就让整个医院陪葬!!!”   夏蔓生叹了口气,决定自己这次的新工作绝对不往医院找,药店也不去。   他心里想着,觉得自己的使命应该完成了,得继续去为了生活奔波,正要悄悄从人群中退出来,忽然无意中看见了侧前方的商场橱窗。   那里,正映出了此时夏蔓生身后的几棵大树,他看到其中一棵树后,站着一个人影。   虽然映出来的图像非常模糊,但那道人影压低帽檐插兜而立的模样还是让夏蔓生一瞬间就想起了某个让他印象深刻的朋友。   他猛然一个转身,果然看到了那个人。   夏蔓生一阵惊喜,却见到对方竟然退后两步,转身走了。   夏蔓生有些着急,连忙“哎”了一声,快步追了过去。   他本来觉得前面的人看起来走的也不是很快,可就是死活都追不上,而且这条街上人多,距离一拉开,就连个背影都看不着了。   夏蔓生有点失望,正想还是跑到前面的岔路口那里看看,忽然见到地上有只小蜗牛,差点被他一脚踩扁。   “哎,你怎么在大马路上爬啊,这样很危险知道吗?”   夏蔓生蹲下去,想捡片叶子,把蜗牛弄起来。   他刚找到树叶,还没站起来,忽然觉得有道影子把他罩在了里面。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你……又崴脚了?”   夏蔓生猛然抬起头,发现他刚才追半天都没追到的小傅忽然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站在他的跟前。   见到夏蔓生带了几分惊诧看着自己,傅丹烨的呼吸一顿,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那件事是自己做的了?   下一秒,他会露出嫌恶或者惊恐的表情吗?   哼,在意这些干什么?如果他敢那样做,就把他也给收拾了。   这么一副小身板,自己一只手就能给拎起来丢进河里面去。   但下一刻,他就看见夏蔓生笑了。   那徐徐绽开的笑靥带着纯粹而不加掩饰的喜悦,灿烂的阳光下,洁白的脸庞镀着一层晶莹的光辉,仿佛那种光华是自他的体内迸射出的,令人瞬间失神。   然后,夏蔓生就站起来,一把抱住了傅丹烨。   傅丹烨这辈子从小就开始打架斗殴,从来没让人近过身。   上一次和别人如此贴近,还是那回把夏蔓生给背回家。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能这么不谨慎地被人给抱住了。   一种奇异的温热透衣而入,他甚至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两人的心跳贴在一起,进行着强烈又亲密的共振。   夏蔓生比他要矮,即便踮了脚尖,呼吸还是拂荡在他的颈侧耳畔,温软潮湿,令人惊悚。   傅丹烨已经呆住了,双手半抬,却又定住。   可是夏蔓生也只抱了一下,就很快放开了他。   体温离开怀抱,刚才呼吸留下的触感,却像是在皮肤下面埋了一个小小的炸雷,激得血液汹涌,浑身发热。   夏蔓生是非常高兴可以看到傅丹烨的,他们三次见面都是在三个不同的城市,对于一个总是漂泊的人来说,这样的相遇实在可贵。   “我刚才在后面追了你好久呢。”   夏蔓生还以为傅丹烨是没有看到他,才会走得那么快:   “真的是你,你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没想到咱们还能碰上。”   傅丹烨不动声色地晃了晃脖子,稍稍缓解那种怪异之感,这才说:   “来办点事。我也没想到能遇见你,真是非常有缘。”   他说完,目光缓缓向下,看着夏蔓生的脚,可惜,这回鞋带系的挺好,那纤细的脚踝却被裤腿遮着,一点也看不到。   傅丹烨又问了一遍:“崴脚了?”   “啊,没有。”   夏蔓生想起他的小蜗牛,连忙低头一看,发现这么半天了,这个慢悠悠的小家伙也没爬出去多远,他不禁一笑,用叶子将蜗牛托起来,给傅丹烨看了看:   “它在这里爬容易被人踩碎,我把它放到花坛里面去。”   傅丹烨觉得他像个小孩似的,语气古怪:“你真好心。”   夏蔓生说:“也是个小生命嘛,如果它死了,世界上就不会再有这只小蜗牛了。”   傅丹烨没说什么,看着夏蔓生把蜗牛放在花坛了,垂了垂眼睛,漠然道:“我走了。”   “别走啊,你有急事吗?”   夏蔓生说:“谢谢你上次给我买了橙子、早饭还有药,我都没请你吃个饭呢。你今天有没有时间?”   傅丹烨道:“没、没有。”   其实夏蔓生本来也没想勉强他,但傅丹烨说完“没有”,却又不走,夏蔓生就跟他大眼瞪小眼了一下,又问:   “那你现在要去干什么?”   傅丹烨说:“我……”   他往周围看了看,蹦出了两个字:“扫墓。”   扫墓?夏蔓生怔了怔,意识到再过两天就是清明节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从傅丹烨口中听到“扫墓”这两个字,有种说不出的违和,好像这件事有点太像人类干的了,不适合傅丹烨。   夏蔓生说:“好……那还是你的事情重要,你去吧,我看你还没买东西吧,别一会关门了。”   傅丹烨问道:“买什么?”   夏蔓生说:“就是纸钱、鲜花什么的。”   傅丹烨说:“呵,我愿意去看他就不错了。”   很奇怪,夏蔓生觉得他这么说反而正常了点,很符合他的人设。   两人继续对视,然后,夏蔓生试探着说:“要不……我陪你去?”   这次,傅丹烨终于点了点头,说:“好。”   他知道他们绝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如果夏蔓生哪天了解了他的真面目,说不定会吓晕过去,所以,他们真的不该再有接触了。   但他本来也没想有,他就是远远看看而已,是夏蔓生太热情了,他都拒绝一回了,实在拒绝不了,他也很无奈。   傅丹烨这样想着,被夏蔓生带着,去买纸钱,买菊花。   马上清明,这些东西满大街都是,很快就买到了,然后夏蔓生又问傅丹烨:   “你要去看的人是谁呀?”   傅丹烨说:“老头……不是,是我爷爷。”   夏蔓生说:“那他有没有什么喜欢吃的东西,咱们也带一点。”   傅丹烨完全不知道那个暴躁的老东西爱吃什么,印象中,他吃任何的东西都是一副没什么兴致的样子……可能平时吃枪/药吧。   他觉得能在街上捡半拉包子给老头拿过去,都算自己是个大孝孙了。   “不用。”   夏蔓生似乎看出了他的生疏,却什么都没说,笑了笑,说:   “要不然我们去买点鸡蛋糕吧,是一种非常老式的蛋糕,很软和,我爷爷就挺喜欢吃的。”   于是,两人又买了几个水果,几块鸡蛋糕,一起去了墓园。   夏蔓生没有想到,傅丹烨的爷爷会住在如此高级的墓园里,再看看上面的照片和名字,更是让人十分惊诧。   不光傅胜和这个名字如雷贯耳,更加重要的是,这位白手起家的成功商人去世的那天,夏蔓生居然也作为目击者,亲眼见证过。   这位傅董是一个性格非常强硬的老人,虽然得了胃癌,依然不肯放下工作静养,好在因为他有钱,一直用最好的药物和仪器续命,还是撑了很久。   直到那天,他带着留置针去参加一场重要的商务峰会,在回来的路上,车辆发生剐蹭,虽然碰撞的不严重,但还是引起了导管移位和脾脏破裂。   傅董当场口鼻喷血,没来得及送到医院抢救,人就没了。   当时,由于夏蔓生站得很近,鞋子上还溅了一滴他从担架上落下来的鲜血。   没想到今天,他会被人带到这个老人的灵位前。   夏蔓生帮着傅丹烨摆好了贡品和鲜花,深深地给傅胜和鞠了三个躬。   照片上的老人面容严苛而冷漠,一双冷冽的眼睛毫无感情地看着墓前的人,却让夏蔓生无端觉得心里面有些难受。   傅丹烨道:“你怎么了?”   夏蔓生说:“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有一点感伤。”   似乎无关的人,无关的动物,都能得到他的情感和善意。   傅丹烨抿了抿唇,说:   “他应该谢谢你。要不是你,他今天没有花,没有钱,更吃不上鸡蛋糕。”   夏蔓生笑了笑:“我都有点好奇你们以前是怎么相处的了。”   傅丹烨说:“没怎么处过。”   其实他今天也没想来,就是夏蔓生问他要干什么去,他实在没话说了,才鬼使神差冒出来了这么一句。   便宜这死老头了。 [82]第八十二章:\n\r\n爷爷的伞;哥哥的零花钱;陈兴言被揭破的真面目;王明月的巴掌。   听傅丹烨这么说,夏蔓生微笑道:   “这也很正常,你爷爷应该挺忙的,不会像普通的老人那样天天带孩子。”   傅丹烨顺口问道:“你小时候是爷爷奶奶带的吗?”   夏蔓生一看就是那种在爱里长大,也很会表达爱的人,他那种正常、健全人的生活,大概离自己是非常非常遥远的。   夏蔓生却道:   “没有,我五岁就被继母送人了,跟家里人相处的机会非常少,他们,嗯……”   他笑了笑:“他们都不太喜欢我。”   傅丹烨猛然转过头来,看着他。   他心里的夏蔓生精致、单薄,像一块琉璃或者水晶那样脆弱而耀眼,两人相交甚浅,不必言深,傅丹烨不知道夏蔓生为何总是四处漂泊,就像夏蔓生也没问过他为什么向来独来独往。   可是一次次的相见,让傅丹烨逐渐发现,夏蔓生也从来不是个被幸福眷顾的人。   他关心着身边的每个生命,却好像不在乎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难过……难道他就不需要别人的呵护与关爱吗?   为什么同样不幸的经历,夏蔓生就可以长成现在这个样子?   傅丹烨轻轻握住拳,他感觉自己的手心在隐隐发烫。   那一日他接住了夏蔓生的一滴泪水,就像从此被种下了一个蛊,时不时就出来作祟。   他依然怀疑眼前的这个人有什么神奇的魔法,可是现在,傅丹烨已经不能通过思考杀掉夏蔓生来解决问题了……   他下不了手了。   这时,有一阵疾风浩浩而过,夏蔓生轻轻地“哎”了一声,感到什么东西在自己的后颈上轻轻一砸。   傅丹烨说:“是朵花。”   这里的陵园多种火焰树,大朵大朵的艳丽花朵,远远看去像是无数只火色的蝴蝶,其中正有一朵,落在夏蔓生的后颈上,傅丹烨轻轻伸手,帮他拂去。   本来就白皙的皮肤被那红花一衬,更如凝脂一般,那纤细的脖颈微微垂着,显出脆弱的弧度,傅丹烨一只手就能掐过来。   但是他不想掐,他想,他想用嘴唇碰一下。   这个念头出来,傅丹烨悚然一惊。   怎么回事?难道自己的疯病更加严重了,杀人已经满足不了,他还想吃人不成?   他连忙把手缩回去,一瞥眼看到那朵凤凰花掉到了地上,鬼神神差的,又偷偷摸摸捡起来放进兜里。   这时,夏蔓生仰头看了看,发现刚才那阵风吹来了一阵阴云,眼看就要下雨了。   “咱们下山吧。”   傅丹烨心里空了一下,然后说:“嗯。”   夏蔓生就跟那个墓碑打招呼:“傅爷爷再见,我们走啦。”   他看见那张严苛冷酷的照片,却总是觉得很亲切,于是又笑着补了一句:   “以后有时间,我再来看您。”   傅丹烨说:“这老头活着的时候非常缺德,听你这么说,说不定会变成鬼出来唬你。”   夏蔓生笑道:   “也说不定你的爷爷就像你一样,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只是自己不愿意承认。”   傅丹烨不吭声了,两人踩着狼藉的落花往台阶下面走,过了一会,他突然问:   “那我死了,你也会经常来看我吗?”   夏蔓生怔了怔,说:   “你还这么年轻,别说这种话啦。”   傅丹烨道:“再年轻,也总有死的那一天,我就想问问。”   夏蔓生说:“那……会的。”   傅丹烨说:“你也会给我带花,带吃的?”   夏蔓生道:“你喜欢我带什么?”   傅丹烨想了想,说:“橙子吧。”   他说着这话,天边忽然一道闷雷,酝酿了半晌的大雨瓢泼而下。   夏蔓生“哎哟”一声,觉得这回非得成落汤鸡不可,他跑到旁边的树下稍微躲避,却看到了一把靠着树干静静立在那里的大黑伞。   夏蔓生说:“这是谁把伞落在这了。”   傅丹烨看了一眼,脸上却是猛然流露出一丝错愕之色。   “这伞……”   他把伞拿起来,发现这正是那个老头生前经常用的那种,是傅家自己的品牌,现在早就已经停产了。   那一瞬,不知道多少思绪浮光掠影般掠过心间,一种难言的怅惘说不清,道不明,傅丹烨撑开伞,为夏蔓生挡住倾盆而下的暴雨。   夏蔓生道:“我怕一会伞的主人还要回来拿……”   “不会有人来拿了。”   傅丹烨说:   “这里葬着的人非常少,这会上来的只有我们两个,走吧。”   天上又开始打闪了,两人从树下出来,打着伞往墓园外面走。   那把伞很大,但夏蔓生转头一看,发现傅丹烨很明显从来没有跟人打过同一把伞,几乎把他整个人罩在了里面,傅丹烨自己的肩背甚至连头发却都湿了一大片。   夏蔓生就说:“不是这样打的。”   他把伞接过去,想自己来打,发现傅丹烨太高了,他举着有点遮不到,就又把伞塞回了傅丹烨手里。   傅丹烨看着他折腾,说:“没事,我不怕浇。”   夏蔓生却摇摇头,又把傅丹烨的手臂拉起来,围在自己的身上,然后他往傅丹烨的怀里面靠了靠。   夏蔓生抹了下脸上溅到的雨水,仰头对傅丹烨说:   “这样打就好啦,走吧!”   傅丹烨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停了一下,手指弯过来,搂住了夏蔓生的肩,轻声说:“嗯。”   幸好陵园出口的旁边就有地铁站,傅丹烨把伞收了,递给夏蔓生。   夏蔓生老是怕拿成了别人的伞,又担心傅丹烨一会回家的时候会挨浇,说道:   “要不你带着吧……”   傅丹烨硬是塞到了他的手里。   夏蔓生没办法,只好拿着,傅丹烨这才看起来满意了一些,又问他:   “你直接回去?”   夏蔓生“嗯”了一声,有点抱歉地看着傅丹烨,问道:   “你有地方去吗?不好意思,今天不能带你去我家了。”   傅丹烨说:“你没租到喜欢的房子吗?”   夏蔓生说:“我还没找到工作,所以钱有点不够,打算等找到合适的工作,再选个近一点的地方住。”   傅丹烨道:“那你就一直住青年旅社?”   他这句话出口,又有些仓促地收声,看了夏蔓生一眼,好在夏蔓生没注意到他的破绽,很满足地说:   “嗯,那里特别好,我住的是八人间,挺便宜的,而且很热闹,晚上睡觉前大家可以一起聊聊天什么的,我也能看鬼片了,嘿嘿。”   对于恐怖片,夏蔓生一向是又菜又喜欢,他不怕那些故事情节,但总是会被各种没打码的惊悚画面给吓到,自己住的时候就不怎么敢看。   被他这么一说,好像青年旅社也变成了一个很幸福的地方似的。   夏蔓生还和傅丹烨说:   “可惜我那个房间今天晚上没空床了,要不然我还可以请你去住一晚。”   傅丹烨轻声说:“你有钱吗?”   夏蔓生道:“省吃俭用,还是可以花很久的。”   漂泊无依的生活让他很在意自己的积蓄,所以夏蔓生有存钱的习惯。   这次是因为他原本的住处失火了,烧掉一些家当,再加上夏蔓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可以找到合适的新工作,不免稍稍拮据。   傅丹烨无声地伸手到衣兜里,掏出一摞钱,想了想,从里面拿出来了两块,跟夏蔓生解释道:   “我坐地铁。”   然后他把剩下的钱递给夏蔓生。   夏蔓生当时就被对方这个神戳戳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连忙说:   “不用不用,我有钱……再说我怎么能要你的钱?”   傅丹烨认真地问:“因为我们两个什么关系都不算,所以你不能接受我的钱?”   “你这都哪跟哪啊。”   夏蔓生哭笑不得,他有时候觉得傅丹烨很强大,有时候又觉得这哥哥好像刚从什么山洞里钻出来,一点都不了解人类社会。   “我们是朋友,可是朋友的钱也不能随便要啊。再说,你都给我了,你花什么?”   傅丹烨听着他叽里咕噜地说话,双目只是盯着夏蔓生的脸。   刚才的雨还是把夏蔓生浇湿了一些,此刻那睫毛上挂着的细碎水珠,随着他说话时的轻颤掉落,沿着脸庞珠玉一般滚下,非常好看。   傅丹烨想用手擦一下,但忍住了,可他还是有点担心,夏蔓生住的那么差,看起来瘦瘦的,或许也舍不得吃什么有营养的东西,今天又淋了雨,会不会突然死了?   毕竟,人不是只有被杀才会死。   地铁进站的声音响起。   傅丹烨抬头看了一眼,说:“你该走了。”   夏蔓生“哦”了一声,匆匆地说:   “是啊,那我上车了,再见,你也早点回家休息啊,记得洗个热水澡,下回咱们再一起吃饭!”   他还在说着,冷不防傅丹烨还是把手上的钱全塞到了他的衣兜里,然后手在夏蔓生腰上一环,抱孩子一样,就把他送上了地铁。   “哎!”   夏蔓生叫了一声,可惜并没有拦住傅丹烨,机械门自动合上,地铁开走了。   他摸着兜里的钱,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黑色身影,心里又是无奈,又是感动,轻轻说了一句:   “他怎么知道我坐这个方向的地铁呢?”   平常的一日,见傅丹烨之前,夏蔓生两手空空,正在街头游荡着找工作。   见傅丹烨之后,工作没找,给一位素昧平生的老人扫了个墓,一手多了把黑色的大伞,一兜多了一沓厚厚的钞票。   今天也算是很有意思的一天吧。   夏蔓生低头笑了笑,准备把这些钱留好,下回见面的时候还给傅丹烨。   应该……还会有下回吧。   *   现实中,傅老爷子的书房里。   夏蔓生转过头,见到墙角放着一把一模一样的黑色大伞。   照片上的爷爷活生生坐在自己身边,正在中气十足地通过视频连线是训斥几个倒霉的高管。   这世上究竟有没有鬼神?前世是不是爷爷的魂魄为他们遮挡了风雨?   他和丹丹哥哥真的有那么深的缘分,所以每一次都能相遇,甚至跨越了一生吗?   夏蔓生忍不住伸手过去,把爷爷的手拿过来放到脑袋上,摸了摸自己。   傅老爷子训斥的声音猛然一顿,虽然紧接着又接了下去,那气势也突然变得有点不对劲了。   几个被骂的抬不起头来的高管觉得有些不对,悄悄瞟了一眼,就看见恶魔老板正在撸他的小孙子,冷酷的脸上流露出满足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高管们:“……”   好吧,谢谢小王子救命之恩。   夏蔓生满意地被爷爷摸了一会,才把傅老爷子的手放开了,一转头,面前突然又多了一只手。   本来在一边看平板的傅殊凑过来,把自己的手递到夏蔓生跟前,小声说:   “也拿着我摸摸。”   夏蔓生:“……”   *   很快,傅家跟周家之间的动静就已经在圈子里面传开了,毕竟这么大的生意变动,想不关注都不行。   大家纷纷打听原因,当得知傅老爷子搞了这么一出,只是因为周茂得罪了他收养的小孙子之后,全都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老天爷,这还是那个为了钱六亲不认的傅胜和吗?他居然可以为了给孩子出口气做到这种地步。   那么多商业合作中止,虽然狠狠打了周家的脸,但对于傅氏来说,也会平白多出不少麻烦,护犊子护到这么兴师动众的地方,普通人都很难干得出来,更何况是他啊。   经此一事,算是谁都知道傅家的逆鳞在哪里了。   而随后不久,王家也加入了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这么一弄,周家生意的上下游渠道被切断了至少三分之一,连股价都发生了动荡,一时间焦头烂额,损失惨重,恐怕很难再恢复元气。   但对于外人来说,却并不了解这些内情。   学校里的同学们只知道,从跟傅丹烨打完那场架起,周茂就人间蒸发一样,在这个校园里消失了。   虽然对外说的是周茂转学了,但其中也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谁转个学会这么突然,而且连面都不能露的呢?   要知道,周茂甚至连桌面上的东西都没回来收拾!   这不像转学了,简直像是被人给抛尸了。   甚至在校园论坛上,还有人偷偷地猜测,会不会是周茂其实已经被傅丹烨打死了,只是傅家权势滔天,硬是平息了这场意外。   当然,这话纯属开玩笑的,根本没有人信,帖子不到半天也被删除了,大家更好奇的,是傅丹烨当时为什么会突然去打周茂。   说良心话,傅丹烨这人虽然打架狠,不好惹,但很少主动挑事,如果没有人主动犯到他头上,他大部分情况下看起来只是个安静孤僻的美男子。   据当时的目击者说,周茂明明只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吃东西来着。   问来问去,终于又有人爆料,说是听周茂得意洋洋地提过,这次的饭局他邀请了夏蔓生,打算跟这个可爱的小学弟交个朋友。   如果是之前,难免有人怀疑,这是傅丹烨防备他弟弟结交太多的人脉,才会动手。   可后来夏蔓生赶到劝架的时候少见的强势,而傅丹烨则是一副言听计从的样子,完全没有他平时的威风劲,让现场很多人都看得大跌眼镜。   所以……   难道……   ——当时的真实原因其实是傅少生怕弟弟被别人给拐跑了,在狠狠争宠吗?   平时那么酷炫狂霸拽的傅丹烨,难道竟是个究极弟控???   不会吧!!!   这个猜测让有人不禁感叹真是一物降一物,傅丹烨居然也有克星。   也有的人说什么都不相信,放话说这些不过是他们在演戏罢了,豪门就是这样的,不信十年之后再看,俩人指定掰了。   在这些人议论纷纷、到处瞎猜的时候,陈兴言一如往日,拿着一摞书,从他们身边安静地经过。   如果是以往,他一定会在心里暗自嘲笑这些人的愚蠢无知,但今天,他没有了那份心情。   周茂这样无端地消失不见,甚至连跟自己都没有打一声招呼,这绝对不寻常,多半是他做的那些事已经被他的家里人知道了。   那么,自己这一边……   他是不是应该去找王明月一趟,打探一下口风呢?   陈兴言心里思索着,抱着书走进了图书馆。   而后,他的脚步忽然一停。   在图书馆回廊的栏杆边,靠着一个穿白色卫衣的男孩子,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   阳光犹如碎金,点点跳跃在他的眉目上,白皙皮肤折射出淡淡光华,清雅脱俗,灵动秀逸,仿佛丝毫不染半分尘世浊气。   ——夏蔓生。   陈兴言不知道怎的,每回看他这样子,都觉得很不想见到他,便淡淡点头,说了声:“学弟”,然后他就要离开。   夏蔓生却将手中的书合起来,抬起头来笑一笑,说道:   “学长你忙不忙?我们可以聊聊天吗?”   陈兴言错愕一瞬,随即点了点头。   于是,夏蔓生跟他一前一后,来到了图书馆的楼顶上。   夏蔓生打量着陈兴言,沉吟了一下。   陈兴言莫名抗拒,说道:   “夏学弟,麻烦你稍微快一点,我高三了,得抓紧时间看书。”   “哦,好的。”   夏蔓生果然便开门见山,说道:“那么我想拜托你,去跟明月姐姐道个歉。”   他声音温和,语气也很客气,但这句话却让陈兴言的身体转瞬变得冰冷。   “你在说什么?”他冷声道,“我为什么要道歉?”   夏蔓生不想跟他绕圈子:   “王明月的啦啦队服是你弄坏的,论坛里的帖子也是你发的,难道你不该道歉吗?”   短暂的沉默,陈兴言仿佛一尊雕像似的,站在那里动都没动,也没有吭声。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周茂让你接近王明月的,这样他就不用被家里逼着和王明月相处了。”   夏蔓生给了他一点反应的时间,这才继续说了下去:   “但王明月不知道这件事。所以她被你吸引之后,也给了你钱,又给你买了很多东西,一直以为你是她雇来的男朋友,没想到让她那么难堪的就是你。”   陈兴言终于笑了笑,说:   “想象力很丰富,继续说。”   “还有,王明月是个很开朗,很喜欢说话的人,你和她相处时,多半会听说过,我和我哥哥的感情并不差,可是你没有告诉周茂。”   这些事情其实并不难猜,夏蔓生这几天把所有人的反应都复盘一遍,已经全部都想明白了。   爷爷和哥哥总觉得他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连小殊都不想让他沾上一点脏事烂事,但从小在杜娟身边长大,他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么世界上的勾心斗角、心机算计呢?   只不过在爱他的家人面前,他也愿意当个无忧无虑的小孩,但当他需要站出来保护对自己来说重要的人时,夏蔓生也有这个能力和魄力。   “所以你虽然也参加了篮球赛,但偏偏没有去那天的庆功宴,是因为猜到了会出事吧?”   风划着栏杆吹过,吹乱夏蔓生额前的碎发,也吹得陈兴言的衣服微微鼓起。   夏蔓生向来温雅的眼波,隐约带了一点雪样的凉意:   “我想,作为当事人之一,我应该有资格问一问你,做这些的理由是什么吧。”   短暂的沉默后,陈兴言忽然冷笑起来。   “行啊,在这等着我呢。”   他说:“还以为你也是个被家里人宠坏了的废物,小瞧你了。”   他一步步走向夏蔓生,拉近两人的距离,很有压迫感地低头看着他,摊手道:   “一点小玩笑而已,当什么真呢学弟。周茂本来就要害你,我坑他一把,也算给你出气了。至于王明月,她现在不是也好好的?”   陈兴言道:“是她花钱雇我当他男朋友的,她喜欢我又不是我喜欢她!这一点王明月自己心里都明白,那我做什么她都得受着——”   “哦,我明白了。”   夏蔓生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所以你是因为别人拿钱雇你,把你当成可以随便使唤的人才不满的吗?既然你觉得自己的尊严如此重要,为什么还要收下这笔钱呢?”   他就像此刻身后的那一片万里晴空,坦坦荡荡地把陈兴言的一切隐秘心事全部揭开,温润却又丝毫不加遮掩,简直字字锥心。   陈兴言的脸色变了:“你——”   “因为你缺钱,你家里条件困难,你自卑,所以你生怕别人看不起你,却又做着最让人看不起的事。”   夏蔓生叹了口气,喃喃地说:   “你的人格很卑贱,或许我今天不应该来找你。”   他本来想用温和一点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如果陈兴言哪怕还有一点的愧疚和良心,愿意主动找王明月坦白和道歉,也能让王明月好受一些,不至于觉得自己喜欢过的人彻底不堪。   可是现在看来,陈兴言就是烂透了。   “你懂什么啊夏蔓生?!”   陈兴言被夏蔓生刚才那些话彻底给刺痛了。   “你知道我从小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吗?你知道我因为家穷没钱,遭受过多少白眼吗?你在这里跟我真善美,废话!你生下来什么都有,谁都宠着你,谁都喜欢你,你们这些人,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永远也忘不了,第一次见到王明月和夏蔓生的时候,是他刚刚在学校对面的咖啡厅打工回来。   那里的老板不肯给他日结工资,可是他身上没有钱了,只好买了一盒米饭,上面浇了点饭馆里的酱油,想要回宿舍充饥。   而因为走得太急,陈兴言和王明月撞在了一起。   并没有任何浪漫的情愫——他的酱油大米饭被打翻在地了。   当时,陈兴言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他觉得周围所有的人一定都看到了这就是他的饭,他们背后不知道要怎样去嘲笑他,鄙夷他!   王明月却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她做了什么,跟陈兴言道歉之后,随手就抽了一百块钱,当做赔他的饭钱。   陈兴言用这钱,吃了一周有菜的午餐。   可他恨透了对方那高傲施舍的姿态!   包括那个周茂。   所以,当周茂希望他去吸引王明月的注意力,让王明月自己主动跟王家说解除他们两家之间的婚约时,陈兴言答应了,但他可不想让这帮人过得痛快。   于是他故意散布傅丹烨和夏蔓生关系不好的消息,挑拨周茂去招惹夏蔓生,发帖子羞辱王明月……   花着这些人的钱,看着他们狼狈的样子,可真是爽啊!   陈兴言觉得是他们活该。   这个社会上的资源本应该均衡,这些人占尽了便宜,自己生活的却这么辛苦,行使正义,让他们稍稍付出一些小小的代价,有什么错呢?   可无论是周茂的狂妄还是王明月的傲慢,都比不上此刻的夏蔓生让他生气。   因为他不知道该挑剔什么。   夏蔓生站在他的面前,眼中没有傲慢、轻蔑、鄙夷,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了,看透了,却还是试图让自己去跟王明月道歉。   就好像……他们真的可以沟通一样,就好像,他相信能把那种情感传达给自己一样。   陈兴言找不到任何破绽,所以夏蔓生的目光如冰雪般明晃晃地映着他,好像他才是那个该自惭形秽的脏东西。   不行!不行!他要把这面镜子打碎!   陈兴言忽然冲过去,一把揪住了夏蔓生的衣领,咬牙道:   “你信不信我把你从这扔下去?!”   夏蔓生很无语。   当年他只有五岁的时候,都没有被爷爷和哥哥这种大反派给吓到过,陈兴言这点色厉内荏的咆哮在夏蔓生看来真还比不上狗叫声,此时狰狞的面容反倒显得他狼狈又可怜。   夏蔓生只能叹了口气,实事求是地说:   “少看点警匪片吧学长,这的栏杆很高,你要扔我真挺难的……”   陈兴言喘着气,死死揪着夏蔓生的衣领,刚要再说什么,突然,另一侧的门被打开了。   没想到会有人来,陈兴言一个激灵,连忙放开了揪着夏蔓生的手——无论什么时候,对于要面子的他来说,都不想让人发现他的惊慌和失态。   然而,当看清进来的人之后,他的手一僵。   ——王明月。   王明月穿着米色的针织衫,黑裙子,头发束起来,脸上化了点淡妆。   她性格活泼,平时在学校嫌麻烦,其实不怎么打扮,经常就是一身简单的校服,但此时稍微换了件衣服,立刻就完全凸显出了那种高傲优越的气质。   此刻,她下巴微抬,脸上不带笑容,气场慑人。   陈兴言和夏蔓生看着她,都带了点意外之色,王明月就在他们两人的注视之下,直直走到两人中间,把夏蔓生挡在身后,转身看着陈兴言。   陈兴言道:“你——”   “啪!”   不等他说话,王明月已经将手举了起来,然后,给了陈兴言一个重重的耳光。   “陈兴言,你就是个贱人!”   王明月反手又是一巴掌,一字字地说:   “谁让你欺负我弟弟的?” [83]第八十三章:请夏学弟不要在直播打脸的时候突然卖萌。   王明月是练过自由搏击的,她这两巴掌下去,陈兴言的左右脸上就各出现了一个鲜红的指印。   他摸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王明月,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王明月则已经回过头去,替夏蔓生整理刚才被揪乱的衣领,看到他脖子上有淡淡的红痕,皱起眉头。   “疼吗?”   “没事。”夏蔓生见到她,还有点紧张,怕她难过,“你怎么来了?”   王明月笑了一声,忽地抬手,轻拍了下夏蔓生的后脑勺,说:   “我怎么不能来了?明明我是姐姐,要是躲你后面让你挨欺负,那我还是人吗?”   说完,她招了招手,后面就又进来了几个举着手机的男生,还有几名黑色西装的人守在了门口。   陈兴言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王、王明月……”   王明月根本不搭理他,笑着转头,问身边那个拿着手机的男生:   “直播间现在多少人了?”   “三千多了。”男生笑道,“而且还在涨。”   王明月点点头,转回来看着陈兴言:“陈兴言,我今天开了直播,全校都能看见。”   陈兴言的脸倏地苍白:   “你疯了?我们之间的事你开直播?!你有意思吗?你快关了,有话好好说,你——”   他冲上去想抢手机,男生却猛然向后闪开,反而把镜头对准他的脸,笑着说:   “来来来,大家看啊,这就是我们卖艺不卖身,特有节操特有骨气的陈兴言大帅哥!”   “我觉得这超级有意思呀!”   王明月笑着鼓起掌来,说:   “你不是也喜欢把什么事都往论坛里发吗?现在直播间可比那帖子火多了,你该高兴啊!”   手机的屏幕上,直播间的人数在飞快地增加,王明月砸钱买了推送,不光是本校,还有很多看热闹的人也满怀新奇地点了进来。   五千、六千、七千、八千……   举着手机的男生装腔作势地咳嗽了两声,然后压低了嗓子,用字正腔圆的播音腔对着镜头说道:   “大家好,今天我们要为各位带来一档非常有趣的娱乐节目,叫作《假清高真犯贱的low男真面目》,主演,实验中学高三二部七班,陈兴言同学。”   这话一出,屏幕上的弹幕瞬间就多了起来。   “卧槽,这是在搞什么呢?好劲爆!”   “陈兴言?我知道他,在实验中学还挺有名的,篮球打得好,学习好,长得又帅,low男……不能是说他吧?”   “对啊,他标准的优等生,是不是有人故意要搞他?这招太毒了!干了啥事也不至于这样吧!”   陈兴言在学校里人气一直还算是挺高的,此时就算不认识他的人,看他容貌俊秀、干干净净地往那里一站,面对着王明月那帮人显得特别势单力薄,心中就不禁生出了点偏向来。   也有人是直播一开始就在看了,这时就说:   “不要太看脸啊喂!刚才陈兴言不是在揪着一个人的衣领吗?优等生还欺负人啊。”   “这年头不看脸看什么?说不定是被他打的人自己有问题……”   在争论声中,直播间里依旧传出着男生的背景音:   “至于受害者,则是我们善良又可怜的王明月同学和夏蔓生同学……”   说话的时候,王明月和夏蔓生也各得到了一个镜头。   刚才那个一直在发弹幕支持陈兴言的人,按完了发送键一抬头,正好看见了屏幕上的这张脸,当时就愣住了。   他忍不住脱口说了句——“卧槽!”   不光是他,夏蔓生突然的出现,让沸腾的弹幕好像都停滞了一瞬,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来,怕挡住了他,就看不清了。   他靠在栏杆上,把主场让给了王明月,但耀眼的人就算只占据一个角落,也足以产生令人难以忽视的光芒。   风裹挟着零碎的花叶浩浩掠过,淡淡的阳光在他的背后闪耀着,皮肤掩映在光影中,就像花瓣上的细雪一样精致细腻。   全身上下都折射出一种柔和的光晕,容貌却是冷的静的美的,仿佛轻轻的一下呼吸都会让他像幻影一样消失,只能屏住气凝望那么一下。   昨夜刚落新雨,此刻看着这个少年,就好像能够闻到空气中那青涩而新鲜的潮湿芬芳。   “这是……谁啊?”   “叫夏蔓生,我知道,高一的小学弟,也是新任校草。”   “靠!这颜值不出道?不出道?!”   “人家不需要好吧,人家是傅家的人,真正的顶级高富帅。”   “哇,那他哥哥不会是傅丹烨吧?很难想象他们两个在一起什么样啊,反差好大!”   “陈兴言刚才就是揪这个漂亮弟弟衣领了是吧?该死啊!王大小姐两巴掌咋没把他扇出地球系啊!”   弹幕上画风一变,也不管陈兴言到底干了啥了,都在说他该死。   男生继续说:   “最近,实验中学的同学们可能都在校园论坛里看到了一个帖子,是污蔑王明月同学的,帖子里提到了她在作为啦啦队给篮球赛加油时,衣服不慎开线的事,并以此对她进行了外貌羞辱。”   “但现在经调查,发帖人正是我们面前这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贱男!”   他将一些打印出来的证明材料举到了镜头前,同时,也有人把拍出来的照片发在评论区。   “这里有ip地址,这里有登陆信息……总之,这些证据,让我们有充分的理由认定,发帖的,弄坏王明月衣服的,都是陈兴言——”   男生声情并茂地下了结论:“妈的,真不要脸啊!”   闻言,弹幕一下子炸了:   “我去,我看过那帖子,真的是他???”   “他平时看着那么傲气,背地里竟然干这种事?是人吗?”   “恶心死了,装什么装,穷人多了,也没都跟他这样啊!”   “我去太可怕了,王明月不是他女朋友吗?至于这么恨?”   “作为一个被王明月同学花钱买来的临时男友,他们你情我愿,本应各自坚守职业道德,陈兴言却又当又立,想要脸,又想要钱,想搞人,又不敢当面站出来,躲在阴暗的水沟里,顶着别人的小号才敢讲话……”   男生卸下自己衣领上的话筒,对准陈兴言,亲切地询问道:   “陈兴言同学,请问你这么无耻,是天赋异禀呢?还是勤修苦练来的?给介绍下经验呗。”   陈兴言从来不知道,王明月竟然可以这么狠,这么相比起来,他背后绞尽脑汁耍的那点小阴招实在显得太抠搜太可笑了。   他脸色苍白,像见鬼一样看着话筒,连退了好几步,露出恐惧的神色。   这感觉就好像当众被人剥下了一层皮,想跑,一错眼间却看到图书馆的楼下竟已经围满了人。   大家的目光不是隔着手机屏幕,而是直勾勾戳在他的身上。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不敢置信的,有幸灾乐祸的。   其中不乏他的朋友,以及平时那些崇拜他的人。   这简直,太恐怖了。   “不!”   陈兴言用力挥手打向面前的手机,他全身痉挛般地发着抖,同时自言自语道:   “关掉!快把直播关掉!跟我没关系……不是我,我什么都没有做!”   然而这根本就是徒劳的,男生灵活地避开了,又过来几个人,挡住了陈兴言。   有人嫌弃地“啧”了一声,拿纸擦手,陈兴言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吓哭了,眼泪不断掉下来,看着更像个狼狈而卑微的臭虫。   这时,男生已经接着说其他的事了。   陈兴言不光嫉妒王明月,他还在论坛里发过一些其他恶毒的、挑事的话,这时候也顺便被一起扒了出来。   但重点不是这个,还有周茂之所以会盯上夏蔓生,也是因为陈兴言的不断挑唆和暗示——这些,都是周茂在被家里毒打之后老实交代的。   王明月也让男生读了出来,只不过没说具体的情况,只说周茂想找夏蔓生的麻烦。   ——什么都完了。   陈兴言全身发颤,因为极度的惊恐而感到寒冷,他好像被人当场扒光了衣服,头都不敢抬,偏偏那么多人围着他,用冰冷的眼神盯着他,对他指指点点,像是一座无法突破的围城。   这样的屈辱,这样的无助。   陈兴言几乎崩溃。   他蹲在地上,试图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这时却看到前方的人群向两边分开,王明月的皮靴踩着地面,一步步向他走过来。   他第一次对这个自己经常背地里嘲笑的少女感到恐惧。   他以为王明月为他着迷,任他摆布,觉得有钱的大小姐也不过如此。   但今天他才明白,再怎么故作矜持,他也是那个真正低微到泥土里的人。   “陈兴言,”王明月说,“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她认真地告诉对方:“你就是一个又穷又酸又恶毒的小丑。我买你,算我花了冤枉钱,但无所谓,我不差这点。”   陈兴言一个字都不敢说,以后在他的人生中很多很多年,这一幕都将成为他的噩梦。   他眼看着王明月高傲地扬起下巴:   “你永远也配不上我,不管你怎么努力,怎么装,怎么骗,或者你有钱或是没钱,都不影响你的下贱。”   人群中响起陆陆续续的掌声,观看直播的观众们也都称赞王明月简直说的太爽了,但夏蔓生却慢慢从靠着的栏杆边直起了身子。   他和王明月从小相识,对彼此太熟悉了,他分明看见王明月在说话的间隙抿了好几次唇,应该是在忍泪。   是啊,怎么可能一点都不难过呢?   情窦初开的少年人们,或许不懂得真实的爱情,或许容易被某个温柔的瞬间、英俊的笑容所蛊惑,或许还需要笨拙地用一些借口保护脆弱的自尊。   但生长与蜕变的过程,又怎么会没有疼痛。   他走过去,说:“明月姐,你头发乱了。”   说完,夏蔓生帮王明月拨了一下脸颊侧面垂下来的发丝,同时手指不经意地一蹭,抹去了她眼角的一滴泪。   王明月一怔,然后对夏蔓生笑了笑:“好,没事。”   她转过头,用非常完美的表情对着直播镜头:   “那么,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感谢大家的观看,拜拜!”   夏蔓生没想到王明月这还有个结束语,眼看镜头一下子也把站在旁边的自己给照进去了,他觉得那好像就不能给明月姐姐跌份,也应该有所表示。   于是夏蔓生像小时候一样,条件反射地赶紧露出八颗牙齿,冲镜头做了一个人机笑。   然后直播就关了。   本来围观了这场大戏,直播间的观众们都还挺感慨的。   有的人骂陈兴言无耻,有的人感叹王明月的勇敢果断,结果冷不防夏蔓生这一出镜,让大家纷纷把要说的给忘了。   弹幕里齐刷刷一片卧槽。   “干嘛呢,怎么可以这样?!一场多么有意义的打脸直播,突然冒出来一个萌物啊啊啊啊啊!”   “本来直播看得又气又爽的,猝不及防被萌坏了。”   “我天啊,刚才夏小学弟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又长了那么一张脸,我以为他是高冷挂的呢!怎么一笑起来傻乎乎的那么可爱!”   “好软萌的感觉,想捏。”   “软萌吗?可是我觉得他帮王大小姐弄头发的那一下好苏,又温柔又绅士,老姐姐心肝乱颤。”   “他笑那一下有谁截图了?能不能发我一份清晰的,我要设置成手机屏保!”   “弟弟出道不啊?娱乐圈需要你来拯救!”   当然,这些弹幕夏蔓生是看不见的,他现实生活中比较忙,不怎么关注网络上的东西。   这时,见直播结束了,夏蔓生就跟王明月一起走下了图书馆的大楼。   图书馆外已经聚集了好多人,见他们出来,有人想拍,却被王明月的保镖走上前去,快步阻止了。   夏蔓生问王明月:“你去哪?”   王明月说:“回家吧,你要不要一起去?我爷爷因为这件事,特别感谢你,而且也觉得冤枉了你哥哥,他挺过意不去的,说过几天把周家那边的事处理好了,要请你们吃饭。”   夏蔓生心道我哥哥都从家里面跑掉了,这饭得先把他抓回来才能吃呢。   他说:“我还有点事,先不去了,改天吧。你家的车在外面吧?我送你上车。”   王明月“嗯”了一声,两人就一起往校门外走去。   王明月这时反倒没有了刚才的骄傲和神采飞扬,静了片刻,突然叫了一声:“蔓蔓。”   “嗯?”   王明月停下来,看着夏蔓生,愧疚地说:   “都是我连累你了,要不你也不会被周茂那种人盯上,刚才还差点被陈兴言给推下去……这些全是因为我胡闹。”   这件事到最后,她心里最过意不去的反而是这个。   虽然王老爷子和傅老爷子见面就掐,但王明月跟夏蔓生一起长大,感情却是非常好的,她一直把夏蔓生当成弟弟一样看待,也知道夏蔓生被家里保护的特别好。   结果就因为她的事,被周茂那么恶心的人缠上,还被陈兴言欺负。   王明月自己都不觉得陈兴言骂她的帖子怎么样了,她一想夏蔓生挨欺负了就想哭。   夏蔓生看她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被吓了一跳,又有些哭笑不得,连忙说:   “哎,别哭啊,我真的没事,周茂都被我哥给打惨了,陈兴言今天也被你收拾了,我哪有你想得那么可怜啊!”   “好了好了。”虽然比王明月小,但是夏蔓生仗着自己多半个头的身高优势,拍了拍姐姐的脑袋,说,“不要这么见外嘛,我们可是这么多年的战友啊。”   王明月终于破涕为笑,说:   “是,我们是战友……谢谢你。”   夏蔓生说:“那下次找了男朋友,你还要带来给我看噢。”   王明月说:“行,你找了女朋友也带来和我认识。”   两人像小时候那样击了下掌,然后一起笑了。   *   告别王明月之后,夏蔓生没有回家。   傅丹烨这段日子一直是在外面住的,似乎打算和爷爷顽抗到底,夏蔓生琢磨着,他今天说什么也要把哥哥抓回去。   夏蔓生先去了傅蕙佳送给傅丹烨的那处公寓找人。   他有公寓的钥匙,敲了几下没人开,直接就开门进去了。   夏蔓生看见客厅里面没人,卧室的门紧关着,觉得说不定傅丹烨在里睡觉呢,正好吓他一跳。   所以他故意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过去,然后推开了门。   咦?   床上只有一团被子。   夏蔓生还不死心地将被子抖抖,又往床底下看看,确定傅丹烨真的不在。   不光不在,这家里就没有这几天住过人的痕迹。   那他能去哪啊?住酒店?还不如住公寓呢。   夏蔓生不能问傅丹烨,因为傅丹烨明摆着是不打算回家,如果知道自己要去找他,肯定更该躲起来了。   狡猾!很坏!   这把夏蔓生气得够呛,于是点了一杯平时傅丹烨不让他喝的沙冰,报复一样坐在傅丹烨的沙发上,咕咚咕咚喝完了。   然后他把空杯子放在了哥哥的茶几上,就不自己扔。   沙冰让人神清气爽,还有点脑壳疼。   夏蔓生被冻得打了个喷嚏,甩甩头,还真想到了另一个可能的去处。   ——傅丹烨小时候和他妈妈住过的那间房子。   夏蔓生听傅丹烨提过,知道那房子一直没卖,傅丹烨偶尔还会让人去打扫一下。   傅丹烨没告诉过夏蔓生那里的具体地址,但这不难——因为梦里,夏蔓生曾去过一次。   他抱着碰碰运气的想法,凭印象找了过去。   那片地方在老街区的尽头。   夏蔓生老远就看见了一片破旧的筒子楼,他稍稍走近,就能看见楼上外墙的墙皮已经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砖。   单元楼的外面用歪歪斜斜的铁栅栏围着,里面破自行车、旧纸箱、腌酸菜缸等一类杂物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   ——就好像突然穿越回了上个世纪一样,虽然破败,又有一种别样的生活气息。   夏蔓生倒是觉得挺新奇的,一路走走看看,还用手机拍了两张照片。   这就是丹丹哥哥很小很小的时候住过的地方啊。   他记得,再穿过前面那条窄窄的小巷子,应该就到了。   这时候天色渐黑,巷子里路灯坏了大半,只剩下一两盏还在勉强支撑,灯泡摇摇欲坠地挂着,照得路面忽明忽暗。   巷子口的烧烤摊上烟熏火燎的,不少人都坐在那喝酒撸串,说话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夏蔓生一出来,立刻就吸引了周围一圈的视线——毕竟,这个干净漂亮的少年跟这里太格格不入了。   这时,傅丹烨也正好从烧烤摊旁边路过。   很多外卖都送不到这边,所以他下来买了点啤酒,又随便找个人少的摊子买了盒炒饭。   买完正打算上楼,傅丹烨的余光就忽然扫到巷子口杵着的人影。   他的脚步一下就顿住了。   站在路灯下的少年背着个小包,正往前面的筒子楼那里张望,白色的卫衣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点单薄,旁边不少人的目光都黏在他的身上,各种意味都有,他却浑然不觉。   傅丹烨当时就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握住夏蔓生的手腕,把人拽了过来。   同时,傅丹烨身体微侧,阻隔住了那些视线。   “你怎么在这儿?”   夏蔓生被傅丹烨拽得踉跄了一步,撞在了傅丹烨的胸口上。   “哎呦。”   他捂着脑门抬起头,看见了自己的哥哥,黑宝石一样的眼珠熠熠生辉。   “我来找你啊!”   他的笑脸像这片昏暗污秽的空间里,突然亮起的一盏灯。   傅丹烨责怪的话全说不出来了,叹口气,抬手帮着夏蔓生揉额头:“撞疼了吗?”   夏蔓生知道自己大晚上找到这边来有点莽撞,好像把老哥给吓了一跳,怕傅丹烨让他走,所以格外乖,摇摇头说:   “没有。”   傅丹烨又顿了顿,去夏蔓生肩膀上摘他的书包。   虽然夏蔓生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也不至于被个小书包累着,但从小养成的习惯,有傅丹烨在,什么都不会让他拿。   所以他一伸手,夏蔓生也知道哥哥要干什么,讨好地看了傅丹烨一眼,抢了原来他总说的台词:   “小乌龟,脱壳了。”   然后自己把书包给脱下了来。   傅丹烨就算是铁石心肠也忍不住笑了,又轻轻摇头,背上夏蔓生的书包,说:   “好吧小乌龟。”   傅丹烨将另一只手伸过去,拉住夏蔓生的手,带着几分微微的喟叹,不知是喜悦还是没有办法,说道:   “跟我走。” [84]第八十四章:夏蔓生是他的,其他人有什么资格来和他争?   傅丹烨不喜欢那些人盯着夏蔓生的眼神,所以拉着夏蔓生的手,带他快步而行。   夏蔓生落后他两步,低头看看两人交握的手掌,想到小的时候哥哥总是这样牵着他走路,不过他们都逐渐大了,自然就不太会这样手牵手了。   今天牵一下,感觉还挺好的。   他把傅丹烨的手握得紧了一点,一甩一甩地走着路。   傅丹烨回头:“嗯?”   夏蔓生说:“没事,总算找到你了,觉得开心。”   傅丹烨道:“小屁孩,谁让你大晚上的乱跑了?真是什么地方都敢来。”   夏蔓生晃了晃手指:“哎,我现在可不是小孩了,我是高中生。”   傅丹烨说:“你长多大,在我心里也是小不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夏蔓生眨眨眼睛:“你说过啊。”   傅丹烨似笑非笑,挑了下眉:“我说过吗?”   夏蔓生认真点头。   傅丹烨觉得自己绝对不会把这种破地方的具体位置告诉给夏蔓生知道,可是夏蔓生的样子这么诚恳乖巧,让他也有点不确定了,只好先带着夏蔓生从这片出去再说。   越往前走,越黑,还有一小段路是挺陡的台阶,拿手机照着都朦朦胧胧的。   傅丹烨走得很熟,夏蔓生却绊了好几下。   但他发现一件很神奇的事,那就是无论自己怎么个绊法,哥哥都能在他摔倒之前,特别及时地把他给捞回来,一点也磕碰不着。   小时候傅丹烨就有这个本事,可现在自己比小时候高了这么多,也沉了这么多,怎么哥哥还是可以这么轻松就做到呢?   夏蔓生挺好奇。   他故意“哎呀”一声,换了个姿势,假装往前摔。   旁边有棵树,夏蔓生都看好了,如果哥哥没有接住他,他扶着那棵树就行。   可是下一秒,傅丹烨有力的手臂就箍住了他的腰,把他抱了起来。   夏蔓生听见傅丹烨在他头顶上说:“好好走路。”   夏蔓生摔的这么刻意,傅丹烨当然能看出来,但他说是这么说,下一回,夏蔓生偷偷使坏,还是会被稳稳当当接住。   夏蔓生仗着有夜色遮掩,又一次被傅丹烨稳稳揽在怀里的时候,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   他怕被傅丹烨发现,哥哥说不定又要恼羞成怒了,所以夏蔓生故意转移傅丹烨的注意力,指着旁边一个二层高的破旧建筑,问道:   “这是哪里呀?”   “这原来是酒吧,我妈工作过的地方。”   “哦,那现在怎么空了?酒吧是没有了吗?”   “是的,这个店面是当初酒吧的老板娘买下来的,也是她带我妈入的行。”   傅丹烨给夏蔓生讲:   “后来在我妈去世之后又过了两年,这边越来越破落,生意做不起来,我听说她就带着手底下的人转行去做公关了,目前发展的还不错,这里也就一直没卖,空了下来。”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夏蔓生很少接触到傅丹烨这一段的人生,听得很认真,说道:   “看来这个阿姨很厉害。”   傅丹烨说:“是,虽然我痛恨这里的一切,不过她那时也教了我点东西。“   “教你什么?”   傅丹烨说:“看谁不爽就坑谁。”   说完,两人都笑了。   这样一路说着话,他们总算深一脚浅一脚地从这片乱糟糟的建筑里走了出去,然后傅丹烨不动声色地带着夏蔓生拐了个弯。   夏蔓生跟着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不对,停了下来,说道:   “不是往那边吧?你方向拐反了。”   傅丹烨很惊讶,眉峰挑起,说道:“哟,你还真知道啊!”   “我当然真的知道!”   夏蔓生警觉地说:“你故意的,你想骗我回家去。”   小孩越大越不好糊弄,他小的时候就那么大点一团,捞起来就给弄走了,现在就很不好办。   傅丹烨苦笑道:   “蔓蔓,听话。我住的地方不好,你去干什么呢?”   从小到大,夏蔓生就算没来傅家的时候,也没在那种地方生活过,傅丹烨要是早知道他居然会跑过来,都绝对不会回来住。   夏蔓生道:“那你跟我一起回家吗?”   傅丹烨说:“我和爷爷之间有点矛盾没解决。”   夏蔓生道:   “什么矛盾?我是金牌调解员,我帮你们调节调节。”   傅丹烨失笑,却不吭声。   夏蔓生说:“行了哥,你别想着找办法对付我了,我是不会走的。而且我也走不动了,为了找你我还没有吃饭,你晚上不在家,我也睡不好觉,我现在又累又饿,真快要死掉了。”   他这几句虽然夸张了点,但也是实话。   说完之后,夏蔓生真有点腿疼,干脆往地上一蹲,手臂搭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傅丹烨。   他今天穿的这件卫衣本来有些宽大,这样一蹲下去,衣服在后背上绷紧了,反倒凸显出少年清瘦凸起的脊骨,以及纤细的腰肢。   傅丹烨一顿。   夏蔓生百无聊赖地说:   “这样吧,我给你变个魔术,把你哄高兴了行不?”   傅丹烨说:“你会变魔术?”   “那有什么不会的,小瞧我了吧。”   夏蔓生两手托腮,做出叶子的形状,说:“看,变朵小花。”   然后他又低下头,把脑袋埋在手臂里,再倏地抬起来:   “看,变个蔓蔓。”   傅丹烨:“……”   夏蔓生这么玩了一下,也觉得自己挺大一个人了,真是够无聊的,看着老哥僵住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   从傅丹烨这样的视角俯看下去,他盈满笑意的眼中流光溢彩,眼珠隐约折射出了一点琥珀色的光泽,璀璨极了。   其实夏蔓生的容貌是偏于精致清冷的,不笑的时候,眸光像深林树影里安静宁谧的湖泊,可当笑起来,涟漪泛起,湖水好像变成了醇酒,那样的醉人。   傅丹烨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骤然漏了几拍。   他不知道心因何而乱,只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拒绝弟弟的要求。   傅丹烨叹了口气,走到夏蔓生跟前,挑眉问道:“你真不起来?”   他语气中带着点警告似的,但夏蔓生才不怕呢,用力摇摇头。   然后,他突然“哎呦”了一声,竟是整个人被傅丹烨从地上一把抱了起来,直接打包带走了。   夏蔓生有一瞬间以为傅丹烨要把他给扔掉,结果发现哥哥转了个方向,就是在朝着他印象中对方的住处走去。   夏蔓生知道他这是妥协了。   他得意地晃荡了一下悬空的腿,伸手推推傅丹烨的胸口,说:   “我下去自己走。”   傅丹烨说:“你不是累了吗?装的呀?”   夏蔓生说:“瞎说,我真的累了,但是这样很奇怪啊,嗯……抱新娘子才会这样抱。”   傅丹烨颠了颠他,问:“那弟弟怎么抱?”   “弟弟……弟弟不用抱!弟弟自己走!”   斗了几句嘴,这时,也到了楼下一处便民市场前面了,傅丹烨一笑,把夏蔓生放下来,带着他进去买蔬菜和水果。   这便民市场虽然破旧,但东西倒是很新鲜的,夏蔓生很少买菜,跟在傅丹烨身边替他挑:   “这个这个,这个西红柿长得特别西红柿,买它吧!”   傅丹烨说:“你别碰,有土,你说要哪个就行了,我拿……嗯,去那边,那边有牛肉,你不是喜欢吃西红柿炖牛腩吗?”   夏蔓生道:“你要自己做饭呀?我看你刚才买了做好的饭。”   在外头买的那些东西他才不会让夏蔓生吃,傅丹烨说:   “你不是饿了吗?那些不够。”   于是,从市场出来,当哥哥的一手啤酒炒饭,一手蔬菜水果,后背上还背着夏蔓生挂着只毛绒小兔的书包。   弟弟则两手空空——傅丹烨的原则是,就算自己得用嘴叼着,都不会让他拿东西。   唯一的好处就是,哥哥总算没手把他像抱娃娃那样一捞就走了,太没有尊严!   两人一起去了傅丹烨的住处,也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家。   到了门口,傅丹烨还是犹豫了一下,回头看看夏蔓生,夏蔓生问道:   “怎么?我帮你拎着东西,你找钥匙。”   “不用。”傅丹烨拿出钥匙开了门,终于把夏蔓生给放了进去。   他心里还是有点紧张。   就像小时候一开始刚去上学,不愿意让夏蔓生发现自己是个到处打架的“坏孩子”一样,傅丹烨也不太想让夏蔓生知道自己原来生活在这种环境中。   明明彼此这么熟悉了解,他身上不光彩的一面还是不想让夏蔓生看到,可这些又都属于他的一部分,无论如何剔骨剜肉,都难以完全切割出去。   月光一样一尘不染的弟弟往这小屋子里一站,傅丹烨就紧张了,他又说:   “你先坐一会,等吃完了饭,我就近订个酒店,哥哥陪你去住……”   夏蔓生却没理会哥哥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东西,他好奇地趴到对着墙的窗户前往外看看,摸了摸老式桌椅上的花纹,然后走进卧室,直接坐在了傅丹烨的床上,晃了晃腿。   “好软和啊。”夏蔓生说,“我记得小时候我和我妈妈住,也用的是这种褥子,没有床垫,一层层铺起来,睡着特别舒服。”   傅丹烨愣了愣。   夏蔓生已经抬起头来,问他:“你家的东西,这些年都没换吗?”   傅丹烨说:“嗯。”   “进来之后,好像穿越回了小时候一样。”   夏蔓生想象着傅丹烨小时候的样子,笑了起来:   “嗯……如果我真能穿越到你小时候就好了,我就可以摸摸你的头,让你叫我‘蔓蔓哥哥’,然后哄你睡觉。”   ——还有,保护你不受欺负,让你不用学会狠狠地打架,装成凶巴巴的样子,让你也可以了无阴霾地成长。   他在心里自己暗暗加了一句。   傅丹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夏蔓生描述的场景让他也有些恍惚。   同时,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荒谬、动容、渴望,还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情绪。   “蔓蔓……”   傅丹烨轻轻叫了声夏蔓生的名字,说道:“你歇会,我给你做饭去。”   夏蔓生已经把身体往后一仰,倒在了傅丹烨的床上,双臂枕在脑后,笑看着他,宣布说:   “好啊,快去吧!我今天就在这住下了!”   那一瞬,傅丹烨看着夏蔓生躺在这,心中忽然冒出一个莫名的念头。   他想俯下身去靠近夏蔓生。   这太正常了,他们天天一个床睡觉,他刚才还抱着夏蔓生走路呢,靠近一点算不了什么。   可每回抱就抱了,贴就贴了,跟本能一样根本用不着多想,这次他心里翻涌的情绪却好像不太一样。   非要形容的话,就跟刚才在外面看见夏蔓生耍赖蹲在地上跟他笑似的,让他的心跳得很乱。   该死的,傅丹烨觉得自己最近这一阵都不对劲。   从面对爷爷的时候,竟然无法坦然说出周茂龌龊的念头,到这几天明明想弟弟想得要命,却没有回去跟他一起住。   傅丹烨也说不好自己心里在想什么,脑海中老好像有一些散碎的画面在转悠,忧伤的、暧昧的、甜蜜的……可又不该是和自己的养弟相关的。   他莫名害怕。   傅丹烨吸口气,强迫自己转过身,向着卧室外面走去:   “那你歇着吧,我去做饭了。”   夏蔓生在他后面,把身边的床拍得“啪啪”响,说:   “你是不是累了?你要不要也一起躺会啊?”   傅丹烨说:“哼,不躺,我才不累。”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不累,他恶狠狠地炒了四个菜,又做了红豆米饭,还拿刚才买的水果榨了果汁,全部端出来放在桌上,把木头椅子上多铺了好几层垫,叫夏蔓生出来吃饭。   夏蔓生早就闻到香味了,一听傅丹烨叫他,连忙跑去洗手。   看到桌上那道糖醋里脊,他两眼放光,不等傅丹烨把筷子拿出来,用手捏了一块尝尝,然后感叹道:   “哇,还是这么好吃!”   傅丹烨递给夏蔓生一块纸巾:“还是?”   “随口说的,就是很好吃的意思。”   夏蔓生看着傅丹烨,说:“你这个,不是掉到地上又捡起来给我吃的吧?”   傅丹烨说:“瞎说,我有那么缺德吗?”   夏蔓生瞅瞅他,没说什么,两人坐下吃饭。   或许是夏蔓生对于两人待在这么一个小破屋里的场景接受的实在太自然,让傅丹烨老有种恍惚的感觉,好像这一幕发生过似的。   所以他又忍不住问:   “你怎么会想到来这里找我?”   夏蔓生说:“姑姑的公寓去过了,里面没人,我想那里你都不住,更不可能去酒店了,所以来碰碰运气。”   他喝了口果汁,抬起头:   “我还没问你呢,为什么要来这呢?心情不好吗?”   “也没有。”傅丹烨说,“那边的房子太空了,我……不太习惯,心里烦,所以想换个环境试试。”   “嗯?丹丹哥哥,你不会也睡不着觉吧?”   夏蔓生笑着说:“那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你明明就很想回家的吧?”   这回,听了夏蔓生的话,傅丹烨却没有笑,而是抬起眼睛,叫了他一声:“蔓蔓。”   “怎么啦?”   傅丹烨说:“你……还生哥哥的气吗?”   夏蔓生猛然一怔,望向了他。   傅丹烨坐在窗前,月光披在他的身上,模糊了原本凌厉的面部轮廓,看起来竟像是带着几分惶恐和……祈求?   这个瞬间,夏蔓生突然意识到,原来他们两个都没有忘记。   ——没有忘记当夏蔓生看见傅丹烨几乎要打死周茂时的愤怒和恐惧。   他们两个认识这么多年,可以说是两个性格和三观完全不同的孩子,一开始也是需要相处和磨合的,小的时候,同样会闹一些小脾气小别扭,这也很正常。   可这一次是不一样的。   虽然当时夏蔓生只是情急之下嚷了傅丹烨一句,之后就很快把态度调整过来,在其他人看来,他们接下来的相处也依旧相亲相爱,甚至连傅老爷子都没有发现任何的问题。   但实际上,傅丹烨和夏蔓生彼此都清楚,有个结在那里。   傅丹烨头一次如此清晰直观地从弟弟身上感受到对自己“不满”甚至“恐惧”的情绪。   这对平时生怕夏蔓生有半点不开心的他来说,是个非常严重的打击。   而夏蔓生真正恐惧的则是梦境与现实奇异的重合,可他没办法说出来,也不知道该怎样去劝说傅丹烨改变,他很担心傅丹烨会重蹈覆辙。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两个都回避着这个问题,今天,终于被点破了。   夏蔓生可以立刻告诉傅丹烨他不在意哥哥那天的行为了,可简单的几个字,他却说不出口。   因为不是真心话,傅丹烨是一定可以听出来的。   于是,夏蔓生沉默了一下,问道:   “到底为什么会那样失控呢?如果我没去,周茂可能真的就出事了,哥哥,到时候你是要负责任的。”   “我……”   他咬了下筷子头,目光躲闪着不看傅丹烨,却小声说了一句:   “我不喜欢那个样子的你。”   傅丹烨头一次听到夏蔓生说不喜欢自己,他头脑中“嗡”一声,血液好像一下子都聚集了上去,整个人有些发晕,本能地回答道:   “好,我一定改,我一定、一定不那样了。”   “嗯!那就好!”   夏蔓生打起精神,重新冲着傅丹烨露出一个笑来,说:   “那我就又重新喜欢哥哥啦!”   傅丹烨也勉强一笑。   这时两人也吃的差不多了,于是随口聊了几句有的没的,吃完了剩下的饭,傅丹烨不让夏蔓生收拾,夏蔓生就跑去洗澡了。   留下傅丹烨一个人,收拾好了碗筷,又在水流中“哗啦啦”洗着碗,思绪飘飞。   他知道刚才夏蔓生应该是想听自己解释点什么,可是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当时就真的那么想打死周茂。   或者说,不敢深想。   因为傅丹烨就是非常愤怒,如果不是仅存的一些理智,不愿意让人听到了说出些什么话来诋毁夏蔓生,他当时就要狠狠地质问出来。   你是什么东西?   凭什么看我弟弟?凭什么叫出他的名字?凭什么打他的主意?   别说当时,就是现在这么一想,傅丹烨还是会觉得有股火从胸口烧起来,烧得他手指发颤。   夏蔓生问他,到底为什么那么失控?   有这个疑问太正常了,傅丹烨这些年来虽然爱打架,但本质上是个理智又谨慎的人,他收拾周茂,达成威慑的目的就可以了,确实没有必要跟个疯子一样下那么死的手。   可这该怎么解释呢?   他自己也想不通。   他就是觉得很不忿。   夏蔓生明明是他看着长大的,他辛辛苦苦凭本事领回了家,他们一起赖上傅老爷子,一起对付坏后妈。   他把夏蔓生换下来的乳牙用红布包起来扔到屋顶上,教会了夏蔓生骑自行车和读童话书。   这些年,弟弟摔了是他扶起来的,哭了是他哄好的,做噩梦是他陪着的。   其他人有什么资格来和他争?又有什么资格来欺负他最关心最在意的人?   夏蔓生是他的。   天真的儿时,傅丹烨无数次地想过这句话,并且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逐渐长大,他却早应该明白,他们只是兄弟,甚至还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他们永远有着共同的牵系,但终究是不同的个体。   以后会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家。   就像他上学这件事一样。   就算傅丹烨自己不出国,不结婚,他总不能让夏蔓生也这样选择吧。   所以有朝一日,他们注定不会是彼此的唯一。   傅丹烨理智上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就像他理智上知道不能把周茂打死,否则他就会变成杀人犯。   可是……从感情上来说,他感到那样痛苦愤怒和难以自抑。   爷爷一向嘴毒,但最给他会心一击的一句话,就是当时傅丹烨说不想出国,傅老爷子说他不正常。   傅丹烨觉得真是被这老头给说中了。   谁会对弟弟这样啊?   可是夏蔓生从一开始就不止是他弟弟,而是他生命中全部的温暖和快乐。   傅丹烨的手指停下来,将最后一个刷好的碗放在碗架上,叹了口气。   他回到客厅里,夏蔓生还在浴室洗澡,水声哗啦哗啦的。   傅丹烨又不免想到,小时候夏蔓生洗澡大多数时候也是他帮忙的,一开始手忙脚乱,需要保姆在旁边协助,后来他很快掌握了要领,就过河拆桥,不要保姆了。   大人们起初担心他毛手毛脚的,再把弟弟给淹死,后来发现傅丹烨干得还挺好,夏蔓生也很配合听话,这才放下心来。   那个时候,夏蔓生每次要洗澡了都特别开心,因为他有一盆五颜六色的塑料小鸭子,洗澡的时候就一起放在浴缸里。   自己一搅水,小鸭子游来游去,小团子就开心的摇头晃脑……   傅丹烨这样想着,唇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噙起了笑意。 [85]第八十五章:我不想你过得不好,也不想和你分开。这不叫怕,这叫爱。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门打开,夏蔓生脑袋上顶着块毛巾,从里面走了出来。   傅丹烨正坐在沙发上沉思,听见动静,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看见了夏蔓生。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眼前好像被照进了一道雪白的亮光,仿佛此刻沉寂黯淡的夜空都被劈亮了。   夏蔓生没带睡衣,穿的是傅丹烨的T恤和短裤,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简直跟小裙子一样,露出清瘦修长的手腕和小腿。   他的头发平常是很柔软蓬松的,这时候被水打湿了,发梢上还在滴着水,刘海耷拉在额前,衬着雪白秀美的一张脸。   有种少年初长成的青涩,却又好看的动人心魄,纯净如春天刚刚解冻的小溪,带着碎冰流淌在明媚的日光下,朝气蓬勃,清澈璀璨。   傅丹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脑海中刚刚还在想着那个小团子时期的弟弟,此刻偶然看见这样的夏蔓生,霎时让他的头脑一片空白,竟好像有些陌生似的。   但他又觉得莫名熟悉,好像眼前这一幕是什么他心心念念执着已久的夙愿一样——   把夏蔓生带进只属于自己的领地来,相依为命相濡以沫地度过生命剩下的时间,直到死。   夏蔓生用毛巾擦着头发,疑惑地看着傅丹烨。   即使他素来心胸开阔,哥哥此时直勾勾的眼神也实在有点怪异。   其实刚才夏蔓生洗澡的时候还在想,他那么直白地跟傅丹烨说不喜欢他打架的样子,是不是太伤人了,哥哥看起来不太高兴。   所以夏蔓生一时有点无措,咬了下嘴唇,说:“哥哥,你去洗澡吧,水还热呢。”   雪白的牙齿陷入殷红的唇,但只一下就松开,浅浅的牙印被沾着水光的唇轻轻一抿就消失了,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被傅丹烨注意到,当时身上就冒了一层汗。   他猛然站起身来,说:“嗯,我去洗。”   夏蔓生示好道:“我帮你搓背啊?”   “不不不用。”傅丹烨冲进了浴室。   夏蔓生莫名其妙地回头看看,小声说:“怎么了这是。”   傅丹烨也不知道怎么了,反正他心里乱糟糟的,进去之后,没脱衣服就打开了淋浴器喷头,紧接着又都快洗完了才发现刚才根本没开热水。   他竟也没觉得冷,心脏依然在发烫。   最后,傅丹烨带着一身寒气湿淋淋地从浴室里出去了,不像洗了澡,倒像是刚淋完一场大雨,他又不得不换了身干衣服。   出来后,傅丹烨看见夏蔓生正坐在沙发上傅丹烨自己刚坐过的位置,摆弄着手里的吹风机。   这吹风机旧了,有点接触不良,需要把线按住才能用,夏蔓生没掌握好诀窍,在那里笨笨的研究。   傅丹烨就走过去,把吹风机从他手里拿过来,插上电源,给夏蔓生吹头发。   哥哥修长的手指轻轻在脑袋上移动,弄得人很舒服,夏蔓生惬意地眯起眼睛,忽听傅丹烨低声说:   “对不起。”   夏蔓生一下子就把眼睛睁开了,转了下头。   傅丹烨手指上却用了点力,说:“别乱动。”   顿了顿,他又慢慢地说:   “我当时实在是太生气了,也很意外,没想到周茂居然那么恶毒,正好跟爷爷吵了一架,心情又……很不好,才会,才会做的太过火了。”   刚才他虽然跟夏蔓生保证了以后不再那么冲动,可是语气有些心不在焉,又没有好好地解释,傅丹烨觉得很像在敷衍弟弟。   所以此时,他努力地试图讲出能让夏蔓生信服,也能稍稍挽回自己形象的说辞。   说话的时候,傅丹烨一直垂着眼睛,却无意中看到夏蔓生的脖子上有几道洗澡时搓出来的红痕。   他知道夏蔓生皮肤嫩,稍稍用点力气就容易出痕迹,不过倒是从来不会留疤,但看着还是让人挺心疼的。   他的目光跟着那红痕走,见一直延伸到衣领里面,就看不到了,倒是这时,有滴水珠从夏蔓生的头发上滚落,正好也跟着掉进了那衣领里。   傅丹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水珠往下看,然后猛然发现自己晃神了,又连忙游移开来,说:   “其实你不来,我也要停手了……当然,不管怎么样,都是我的手太重,我特别后悔,真的。”   吹风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傅丹烨的手依然轻轻顺着夏蔓生柔软的发丝,语气近乎低声下气:   “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你就原谅哥哥吧。不要怕我,好么?”   “我也不是怕你。”   夏蔓生闷闷地说:“我是怕你做错了事被抓起来,或者付出其他很大的代价,我不想你过得不好,也不想和你分开。这不叫怕,这叫爱。”   傅丹烨的心脏在胸骨上重重地撞了一下。   夏蔓生已经回过头来,看着傅丹烨:“所以你不要让我担心了好不好。”   四目相对,两人心里仿佛接有什么松动了下来,这几日的隔阂彻底消失无踪。   看着夏蔓生,傅丹烨刚才那股烦躁与不安好像终于纾解开来,扩散成了一种浅淡的暖意,在四肢百骸间蔓延开来,就像冰雪消融,繁花盛开。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承诺道:“好。”   这是他用尽一切都想要留住的温暖,他不能失去这种美好,所以,他一定会好好控制心中的魔鬼。   无论是偏执、杀意,还是其他什么说不上来的、令人不安的东西。   这一次来,虽然没能成功把傅丹烨带回家,可话说开了,夏蔓生还是挺高兴的,自告奋勇地也起来帮傅丹烨吹了头发,晚上,两人就一起在那张软软的旧床上睡了。   这床比家里的要小不少,不过没关系,正好够夏蔓生裹着被子卷靠在傅丹烨身上。   他又找到了那种熟悉的安心感,很快就睡着了。   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傅丹烨伸手,将手臂搭在了夏蔓生的身上。   两人贴在一起,连沐浴露味都一模一样,此刻,世界上没有再比他们更加亲密的了。   过了一会,傅丹烨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很简单。   依稀也是在深深的夜里,夏蔓生躺在床上睡觉,而他却站在床边,就那么低下头看着弟弟。   那张脸有令他沉迷的魅力,他的身子越俯越低,却在几乎一线之隔的时候停下了,没有触碰对方半分。   哪有什么沐浴露的清香,他在自己身上,嗅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他不敢沾染,仓皇退却。   *   第二天早上,夏蔓生迷迷糊糊地往旁边一滚,就发现身边的床上已经没有人了。   他醒过来,抓抓自己的头发,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这才隐约隔着薄薄的门板,听到外面的水声和锅碗碰撞声,还有一点饭菜的香气。   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夏蔓生想起自己还很小很小的时候,每天早上就是这样。   他会在妈妈做早饭的声音中醒来,然后安心地赖在暖暖的被窝中,等着妈妈轻轻推开门,和饭香一起进屋,拿着他的衣服跟他说:   “太阳公公上班了,小猪小猪起床啦!”   离开了妈妈,这种日子就不再有了。   傅家的房子很大很大,隔音又非常好,即使有人做饭,也听不到这种声音,闻不到这样的味道。   直到后来在梦里,他和傅丹烨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傅丹烨把他带回了家,给他做了一顿早饭。   就是在这里。   但是……后来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夏蔓生有点想不起来了,那是他所有梦境中唯一模糊的一部分。   只要努力想,太阳穴就会一阵剧痛,仿佛有很多特别凌乱吵闹的画面从脑子里穿过去。   夏蔓生捶了捶脑袋,没法再想了,于是他抬起头来,冲着门外大声喊:“哥!”   只是片刻之后,门就开了,傅丹烨匆匆进来,衣袖挽着,胳膊上的水还没擦,问道:   “怎么了?”   夏蔓生眨眨眼睛,照在睫毛上的阳光随他的动作一起跳跃,他冲着傅丹烨张开手臂,腻腻歪歪地开玩笑:   “哥哥,我要起床了,你不帮我穿衣服吗?”   傅丹烨昨夜从梦中醒来之后就几乎没再睡着,冷着脸去洗了衣服,冲了凉水澡,天也快亮了,他就去外面溜达了将近一个小时,这才回来做饭。   心绪好不容易才刚刚平稳了一些,看见面前的小粘人精,又开始乱了。   夏蔓生是学着小时候的语气,神情也一如儿时般清澈明朗,那张少年初长成的脸却泛着刚刚睡醒的红晕,肤如霜雪,眉目含笑。   傅丹烨移开目光,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   夏蔓生有些诧异,却见他是去外面擦了擦手上的水,这才又转了回来,给夏蔓生拿来了昨天穿过来的衣服,一件一件按照夏蔓生穿衣服的习惯放在被子上,又弯腰拿鞋拿袜子。   傅丹烨手上很殷勤,满足了弟弟的一切要求,嘴上淡淡地说:“都多大了,还撒娇。”   夏蔓生说:“这是一种增进情感的方式。”   傅丹烨觉得情感已经不需要增进了,所以他冷酷地说:   “以后不许撒娇,出去了让人笑话。”   “丹丹哥哥,你真的是丹丹哥哥吗?你确定不是被沈爷爷附身了吗?”   夏蔓生很意外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手支在床上,歪头看了一眼傅丹烨的表情,笑道:   “我又不会出去跟别人说,你不讲不就得了。谁会笑话。”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夏蔓生向来只在家里撒娇的,到了外面,因为他平时性格总是很安静,不争不闹,又长了这么一张脸,在很多人的心目中反而很遥不可及。   有一回夏蔓生他们班发书,夏蔓生去帮着搬,傅丹烨就听几个女生在旁边议论,说看夏蔓生干活心里好过意不去,有种亵渎神仙的感觉。   可是夏蔓生在他面前跟在别人面前不一样,为什么不能出去说?他们关系好怎么了?又不是偷情见不得人。   傅丹烨突然发现,他想着想着又不对劲了,可能是这几天脑子有病。   应该是环境的关系吧,住在这里,人也就不太优雅,不太体面。   傅丹烨轻轻捏了一下夏蔓生的鼻子,转身回了厨房,说:   “别闹了,快穿衣服吧,穿好了吃饭,然后咱们回家。”   夏蔓生本来已经做好了软磨硬泡的准备,一听这话,很是意外:   “你这么痛快就愿意回家了?”   傅丹烨叹气道:   “我当然不想回去,有的人不是不让吗?万一一直赖在这,我每天都要当大厨。”   说话的时候,他一直背对着夏蔓生,手上干着活,显得他的话很有说服力。   夏蔓生却觉得丹丹哥哥这么一副幽怨的调调很有意思,他从小就有这本事,能看出傅丹烨是真不高兴,还是又拧巴起来了。   虽然有时候不知道他为什么拧巴,但夏蔓生身边这样的人很多,习惯了。   反正知不知道原因,他也都能哄好就是了。   于是夏蔓生穿好衣服,溜溜达达去了厨房,背着手从右边看看傅丹烨,傅丹烨就把头偏向左,从左边看看,傅丹烨又转向右。   以为这样他就没有办法了吗?   夏蔓生笑着从后面直接抱住了傅丹烨的腰,他的额头正好可以抵在傅丹烨肩膀的位置上。   “嘿嘿,你再躲呀!”   傅丹烨:“……”   “咦?”   夏蔓生又皱皱鼻子,在傅丹烨身上闻了闻,说:“你身上怎么香香的?昨晚刚洗完澡,早上起来又洗了吗?”   傅丹烨说:“……我、我跑步来着,回来冲一下。”   “这样啊。”   夏蔓生觉得很好闻,满足地蹭了蹭,说:   “我挺喜欢这里的,下次还想来。哥哥,你出国上学之前,咱们再来一回吧,我也可以给你煮面条哦。”   傅家也很好,这里却好像更贴近一种寻常而琐碎的生活,让他想起了很多很多事,像是做了一场甜蜜的,不用担心醒过来的美梦。   傅丹烨的手顿住,他微微侧头,看着贴在自己身上的夏蔓生,本想让他松开手,可终究还是心软的一塌糊涂。   “蔓蔓。”   傅丹烨一时没忍住,开口说道:“你说,如果我留在国内上学,怎么样?”   夏蔓生微怔:“你想上哪个学校?有目标了吗?”   傅丹烨道:“华大。”   华大的商科非常好,更重要的是,就在本市。   夏蔓生却依旧觉得很意外,因为傅丹烨出国的事是很久之前大家都默认的。   他道:“就怕爷爷不答应……啊,我知道了!”   夏蔓生福至心灵,一下明白了:“你们就是因为这个冷战的吧!”   傅丹烨说:“嗯,但是我会说服他。”   “可是这太突然了,而且你一直没怎么好好学习,也难怪爷爷不答应。你为什么会改主意了呀?”   夏蔓生试着问:“不会是因为……舍不得我吧?”   这时鸡蛋糕好了,傅丹烨从锅里端出来,夏蔓生也就松开了抱着他的手,退后一步,傅丹烨将鸡蛋糕放在桌上,一边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去洗漱,一边平静地道:   “你说呢?”   夏蔓生也是随口一说,这么大的事,肯定不能是因为这么幼稚的理由,那不成了不愿意上幼儿园的小朋友了。   他道:“啊,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担心这边公司里的事啊?”   除了整个傅氏集团以外,傅丹烨从初中就开始筹备的公司现在也发展的不错,但到底还是属于初创阶段,夏蔓生想,他估计不放心他的心血。   傅丹烨没有回答,只是问:   “那你会支持我吗?”   “一定的。”   夏蔓生毫不犹豫:“如果你真的觉得这样好,我当然跟你站在一边,咱们一起去和爷爷说。”   问完之后,傅丹烨却没回答,夏蔓生有点奇怪,转头看了他一眼,却一下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去了。   他一直觉得哥哥的眼睛静而深冷,像是不兴波澜的深潭,但瞧着他的时候会带一点笑,就像水面上染了阳光。   可此时此刻,傅丹烨的神情好像和以前都不一样,安静的、沉迷的、恍惚的、眷恋的……似乎有什么说不上来的东西隐约流转,柔情万千,呼之欲出。   夏蔓生一时怔然,他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震撼了一下,难以言表,再要仔细看时,傅丹烨却已经垂下眼睑,将眼中的一切全部都遮盖住了,轻声说:   “谢谢蔓蔓。”   就这样,两人吃完饭,便一起回了家。   不过说说而已,傅丹烨并不想让夏蔓生介入到他和傅老爷子的纷争中。   夏蔓生的支持已经让他汲取到了重要的精神力量,至于其他的,虽然是为了夏蔓生留下来,却是出于他自己的不舍,傅丹烨必定要自己争取。   如果连这点事都解决不了,还当什么哥哥。   于是,傅丹烨去见了傅老爷子。   看到他竟然主动回家了,傅老爷子还挺意外,以为傅丹烨改变主意了,便问:   “怎么,不倔了?”   傅丹烨一张嘴,还是那句话:“我是不会出国读书的。”   “……”   傅老爷子真觉得他要被这个狗东西给气死了:   “那你为什么要回家?故意气我的,跟我示威?”   傅丹烨说:“不是,蔓蔓去找我了,我不想让他担心。我想我就是回来住,只要我们不说话,一样可以和您冷战,不影响的。”   还用了个“您”字,你真是怪有礼貌的呢!   傅老爷子气笑了:“你给我滚出去。你以为我就很想让人知道你为了这么个理由跟我犯倔吗?简直有病!”   傅丹烨转身向外面走了几步,这时想了想又回过头来,说:   “爷爷,这不是有病,我这种想法很正常。从我父母去世之后不久,蔓蔓就来了,一直在我身边,我也不想错过他人生中很多重要的时光。”   “他也很快就要上高三,压力那么大,我不能随时回来陪他,怎么可能放心?”   傅老爷子其实觉得傅丹烨这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可他又莫名感觉傅丹烨说话时的状态不像是在跟他沟通,而更像自言自语,好像想说服他自己什么似的,这让傅老爷子敏锐地感觉到一种不对劲。   他说:“你现在上高三我也没见你压力多大。”   傅丹烨说:“我也没努力学习,我有什么压力?”   傅老爷子:“……”   居然如此无耻!   他几乎想破口大骂:“就这你还想在国内高考,你去蓝翔学汽修,还是去新东方当大厨?!”   傅丹烨还是很平静:“那倒也不至于,如果您同意我不出国,我会努力考出个好成绩。”   傅老爷子又让他滚,傅丹烨就滚了,但他其实可以看出来,爷爷的态度稍微松动了一些——他采取了直接骂人的方式,而不是阴阳怪气。   傅丹烨思考了一下原因,觉得这大概是由于爷爷也在适应和接受自己已经长大了这个事实,所以态度矛盾。   就像他对夏蔓生一样,一方面老觉得弟弟还是个小孩,另一方面,又能够从弟弟身上清晰地意识到他的成长。   所以心里总是觉得失落和不适应,心情很矛盾,就容易产生一种仿佛眷恋的错觉。   很好,如果这样想的话,一切就都非常合理了!   傅丹烨诡异地从明明单纯只是嘴贱的爷爷身上,找到了一点一厢情愿的思想共鸣。   就是他在胡思乱想。   一定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让他有点受刺激,而且马上要面临着出去读书,跟夏蔓生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这种危机感也会让他更在乎夏蔓生,所以造成他心态不稳!   喜欢自己的弟弟一点错也没有,越是回避才越显得心里有鬼!   夏蔓生不是也总说有自己在身边就高兴吗?他们两人的感情就是这样的,这是他们相处的方式!   现在只是把从小的习惯延续到了长大而已。   傅丹烨觉得他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然后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让自己接受了。   至于另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躁动难安的心情到底是什么,傅丹烨就有意识地忽略掉了。   儿时的经历让他有种小动物一般趋利避害的本能,对于会带来灾祸的东西本能警惕。   因为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再也无法关上。   当然,至于傅老爷子知道他莫名其妙成为了大孙子的知己之后,气不气,烦不烦,恶心不恶心,那不在傅丹烨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只是觉得终于把自己开解好了,一时神清气爽。   也确实不能在这上面纠缠了,毕竟,高考的脚步,正在一天一天地靠近。   最起码他得给爷爷证明,他就算留在国内也不用去学汽修或者当大厨。   好好学习吧,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傅丹烨以为。 [86]第八十六章:傅丹烨意识到,自己爱上了夏蔓生。   于是,傅丹烨开始空前努力地认真学习起来。   说来也可笑,上了这么多年学,到头来他对“校园”这两个字感受最深,最像个学生样的时候,竟还是在高三这最后一年。   傅丹烨不再逃课,大部分公司的事务也都交给了几个得力的助手打理,他则开始每天早出晚归、认真读书的日子。   这番举动很是让全校的师生震惊了一下,几乎都以为傅少这是中邪了。   ——他甚至还认真穿校服!   傅丹烨却好像从这样的生活中找到了心灵的平静。   上课、下课、周末去图书馆自习……日子变得重复而简单,时间就好像也随之凝固。   傅丹烨的座位在窗边,有时候学累了,他就看向窗外,光阴重叠在外面的树上,长出嫩芽,叶片舒展,绽放洁白芬芳的花串,又慢慢地在暮春时节纷飞。   看一会,他低下头来,在书上写几笔夏蔓生的名字,心里觉得很满足。   再加把劲吧,只要好好考,他们就依旧不会分开,什么都不会改变。   写着写着,不知不觉,傅丹烨高三的每一本书上都有夏蔓生的名字。   有一次傅丹烨还顺手画了个小房子,里面有两个手拉手的小人,他的画画水平跟弟弟比起来远远不及,画的怪里怪气,却奇异般地化解了脑力上的疲惫。   傅老爷子那张嘴说出来的话自然是夸张了的,傅丹烨的学习基础并不差,平时的成绩能够达到中等偏上的水平,只是因为他觉得这种进步方式太慢了,所以不想把全部的精力放在上面。   现在为了能有个满意的高考成绩,他也是拼了。   终于,随着天气越来越热,当傅丹烨背着书包穿过操场的时候,总是能看见有人在校园里到处照相,还有些人成群结队去后面的小食堂里吃散伙饭。   他就知道,自己等待的日子快要到了。   傅丹烨如愿以偿。   他考上了他的第一志愿,学校就在本市郊区的大学城里,学习商科。   由于是在本地上大学,也不需要准备太多东西,暑假结束前的最后几天,沈管家就已经亲自带人去了傅丹烨的宿舍,帮他整理好了床位。   所以傅丹烨自己再拎个行李箱,带点随身物品就可以了。   傅丹烨本来已经收拾完了,结果开学前一天他去书房,看见自己的箱子又被打开了。   夏蔓生脚边放着好几个小包,正蹲在箱子前若有所思。   他个高,腿长,站着的时候是个挺拔少年,这样蹲下身看着却是小小的一团,可爱的让人也想一并打包带走。   傅丹烨就走了过去,弯腰摸摸弟弟的柔软的头发,笑问道:“怎么了?”   夏蔓生有点沮丧:“对不起,我在检查你还缺点什么,但是把你的箱子打开之后,就关不上了。”   他觉得丹丹哥哥收纳的本领简直堪称一绝,这么多东西都能整整齐齐放在里面,结果被夏蔓生一打开,箱子简直跟吐了一样,什么都掉出来了。   傅丹烨说:“没事,我再整理,你还要放什么进去?给我吧。”   夏蔓生从旁边拿了个鼓鼓囊囊的袋子给他,傅丹烨打算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化整为零分散着放,结果从里面掏出了一个一个的小包,包里似乎还有小卡片。   “这是什么?”   夏蔓生说:“给你舍友的礼物。”   “舍友?”   夏蔓生“嗯”了一声,认真地叮嘱:   “里面有很多好吃的零食,都是我鉴定过的,还有我写的话,告诉他们你人特别好,如果不爱说话或者凶凶的,让他们别害怕也别生气……”   傅丹烨听笑了。   其实夏蔓生也觉得这个方式是不是稍微有点幼稚,但想来想去,又觉得不写点什么实在是不放心。   毕竟以丹丹哥哥的性格,打死也不可能这么跟室友们说话,万一关系处不好怎么办?   可别他几天学上下来,就因为杀舍友上社会新闻了。   说完了,看傅丹烨在那乐,他也有点不好意思,说:   “你别笑,我说真的,你一定带去给他们啊!哎,我这真是……”   夏蔓生想到一句话,非常操心地感慨了一句:“儿行千里母担忧啊。”   说完之后,他也乐了,傅丹烨伸手捏他的脸,夏蔓生连忙笑着躲开,结果还是没跑掉,被傅丹烨给按到了沙发上。   夏蔓生的痒痒肉长得很神奇,他不怕别人咯吱他,但是肚皮很怕痒。   这一点他小时候傅丹烨就发现了,有时候坏心用手戳夏蔓生软乎乎的小肚子一下,够小孩自己在床上打着滚乐半天。   现在,夏蔓生长大了,这一招还是百试百灵。   “你还敢不敢胡说八道了,嗯?”   傅丹烨把脸往夏蔓生的肚子上埋了一下,夏蔓生笑得喘不过气来,挣扎着缩到沙发里面。   手底下属于孩童的柔软触感变成了少年纤细有力的腰肢,身上那股甜甜的奶香,也变成了一股沐浴露混合洗衣液的清爽香味。   傅丹烨陡然一顿,笑意僵住。   夏蔓生身上白色的丝质睡衣在玩闹之间不见折痕,柔顺地勾勒出身体的轮廓,几缕发丝垂下来落到眉间,拂过含笑的双眼,温柔俊秀。   “好了好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夏蔓生连忙把旁边的抱枕抱在自己的肚子上,语气在求饶,眼中却盛着笑,软声说:   “丹丹哥哥——”   傅丹烨口干舌燥,猛然放开他,站直了身子。   夏蔓生觉得他跟被电打了一样,便也从沙发上坐起来,怀里还抱着抱枕,奇怪地问道:   “你怎么啦?”   傅丹烨几乎不敢直视夏蔓生清澈的双眼。   怎么了?他也想知道。   他觉得他是真该去上学了——他得换个环境,冷静冷静。   傅丹烨觉得暂时离开一阵,看不见夏蔓生,自己的状态就能从这莫名的混乱中缓解过来,就跟电脑重启一个道理。   毕竟对于大一新生来说,刚开学时要干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光是军训就能让人脱掉一层皮。   结果傅丹烨发现,并非如此。   首先,残酷的军训确实给了他当头一击。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时间长。   傅丹烨死活要在本地上大学,本来想的就是起码能够每周都回家,结果军训半个月的时间上来就打乱了傅丹烨的计划——这还是他人生中头一次和夏蔓生分开这么久。   原来分开并不能使感情变淡,反而会加剧思念。   毕竟……他们彼此陪伴的日子实在太久了,衣食住行,无论做什么,都总是想到他。   傅丹烨终究还是听了夏蔓生的话,将那些打成包的零食分给了自己的舍友们,但夏蔓生写的小卡片他没舍得给,悄悄放到了自己的床头柜里,晚上睡觉前,时不时就拿出来看看。   除了这些之外,夏蔓生还把那只一直被他挂在书包上的小兔子塞到傅丹烨的箱子里了。   傅丹烨一开始放到床头柜上,但是他看着兔子黑亮的眼珠,老是想到夏蔓生,然后一下就觉得柜子硬邦邦的,它坐在那里真是可怜,傅丹烨就改成放到了枕头边,好歹软和点。   好不容易才靠着这些熬过了军训期,傅丹烨抽了空就往家跑,周末更是必回,再加上学业和其他的事务,简直把他忙得不可开交。   所以,傅丹烨跟其他同学们的交集少得可怜。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失去了夏蔓生写的魔力卡片,那些零食也并没能让傅丹烨和他的舍友们成为朋友。   他隐约能感觉到,另外几个人似乎很快就熟络起来了,但大家的性格似乎都还好,彼此间也相安无事。   傅丹烨本来也不想和任何人交朋友,这样的状态让他觉得挺省心。   他却不知道,自己在这些舍友们眼中,已经不知不觉成为了一个非常神秘、令人好奇的存在。   其实在分宿舍的名单刚出来时,跟他一起住的这几个同学们都狠狠发过愁。   来学校报到之前,他们就知道傅丹烨的背景了:傅氏集团、顶级豪门。   跟这种大少爷一起住,简直压力山大。   而且傅丹烨也确实特别符合小说里那种豪门阔少的人设,面容带着一种英俊的锋利,神情淡而冷,没什么温度,气场却强大的要命。   在班里第一次班会,轮流自我介绍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傅丹烨”然后就坐下了,再没开口。   ——这谁能不对他敬而远之?   但是吧……相处的稍微久一点,又会从他身上感到一些令人费解的违和之处。   比如开学第一天,在大家都很忐忑地试图破冰时,傅丹烨就拿出了五包零食,给他们一人分了一份,一看就是提前准备好的。   当时同学们都挺感动,觉得这人真是体贴热情。   但可想而知,傅丹烨后面的行为很快力证他完全跟“体贴热情”几个字不相干。   而且傅丹烨虽然大部分时候都看起来酷酷的,甚至有点阴郁,但他也不是一直这个神情。   偶尔,宿舍里的人可以看到他对着自己的手机笑得很温柔。   第一次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是傅丹烨的舍友陈驰刚从外面打水进来,开门就看见大少爷坐在床上笑,当时吓得他差点把暖壶给扔了。   陈驰以为自己开门的方式不对,木然转身出去,然后再次推门进来。   这回对劲了。   傅丹烨抬头看了他一眼,视线一离开手机,就瞬间又失去了温度,是那个傅少的调调。   受害者不光陈驰,宿舍的其他人也有类似的体验。   大家交流的时候,不禁都兴起了一些好奇。   而且再观察观察,还能发现,傅丹烨的枕头边还放了只特别可爱的小兔子。   白色的,毛茸茸的,两只黑黑的眼睛看上去有点呆萌。   兔子白天坐着,晚上躺下,傅丹烨甚至还用自己的一件半袖叠起来给它当被子。   ——敢问这合乎霸总人设吗?   怎能不让人狠狠好奇!   可惜,他们和傅丹烨沟通感情的机会太少了,就算再怎么抓心挠肝也根本问不着。   毕竟傅丹烨每周五下了最后一节课,都会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学校。   不过……离开之前,他会洗个澡,换件衣服,甚至还抓几下头发照个镜子。   这又是一桩悬案。   久而久之,傅丹烨这些同学们心里简直都有点敬畏了,对能让傅丹烨变成这样的人佩服不已,颇为神往。   关于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学校里面也流传着不少猜测。   有人说是青梅竹马,有人说是高中同学,也有人说是家里安排的联姻对象……但不管是谁,反正在大家心里都已经基本确认,傅丹烨肯定有个非常非常喜欢的人。   终于有一天,机会来了。   那是在军训结束之后又过了两周,为了更好地让大家熟悉起来,全班要举行一次聚餐活动,可带家属。   陈驰作为班长,有义务通知到每个同学,就把这事跟傅丹烨说了。   然后他看看傅丹烨的表情,小心地提议道:   “傅丹烨,你都没怎么参加过集体活动,这回就来吧,挺好玩的,正好可以带你女朋友一起啊。让她熟悉熟悉你的生活环境,还能增进感情呢!”   之前陈驰说什么,傅丹烨虽然没有走开,也都一直一声不吭的,直到这时才算有了点反应。   他转过头来莫名其妙地看着陈驰,那表情让陈驰觉得自己在这位大少爷眼中,好像变成了一个外星人。   傅丹烨说:“我没有女朋友。”   什么,居然没有?陈驰十分意外。   大概是他表情中的惊讶有些明显,以至于傅丹烨虽然觉得陈驰非常无聊,还是鬼使神差的犯了个蠢。   他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觉得我应该有?”   陈驰没想到他会问,愣了愣,实话实说:   “你不是……老笑着发微信吗?只有跟喜欢的人说话才会这么高兴吧,我哥给我嫂子打电话的时候就这样。”   “对啊对啊,”听着他俩说话,其他的舍友也忍不住了,一个叫凌小昆的男生也从上铺探头出来,举手补充:   “你每个周五都离校,走之前都要换件衣服抓抓头发,总不能这么打扮是为了回家见你爷爷吧。”   傅丹烨:“……”   “还有那个兔子……”   另一个人也忍不住了,小声嘀咕道:“一看就是定情信物的待遇。”   听着这些人的你一言我一语,傅丹烨的心越跳越快。   一下又一下,如此鲜活而激烈。   他的脸白的几乎没有了血色,眼眸深处光影交替,晦涩难言。   在其他人看来,他的表情如常冷淡,却没人知道,他在抵御着心中的慌乱和恐惧。   因为在这一瞬,傅丹烨终于明白,做什么都没用了,这段时间所有的自欺欺人全都败给了旁观者清。   如同他们家族命运的诅咒一样,恐怖的魔鬼终于也降临在了他的身上。   魔鬼的名字叫做爱情。   这么多年来,身边那些人的经历,让傅丹烨对此全无好感,他讨厌与人发生那样的关联,也不想变成父亲和姑姑的样子。   所以他一直跟身边的一切女生保持距离,或者说,对于人类他都带着种防备和抵触的情绪。   可就像是命运的玩笑,感情这种东西,从来都防不胜防。   他真的爱上了一个人。   一个他最不应该爱上,最不想伤害和失去,最不可能在一起的人。   可笑,他就知道他当不了什么好东西。   连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爱情,都被他搞成了这幅样子。   果然,他的运气一向差的惊人。   夏蔓生不光是同性,还是弟弟,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是被他从小看着,从一个小娃娃长成了挺拔秀美的少年。   就算傅丹烨再怎么成熟,在感情上也是一片空白,这种扭曲背德的情感,让他慌张而不能置信。   我是变态吗?他在心里问自己,但得不到答案。   傅丹烨沉默了一会,终于说:“我没有女朋友。”   他站起身来,轻声道:“不要乱说了。”   说完之后,傅丹烨便离开了宿舍,留下几个室友面面相觑。   “他……”陈驰喃喃道,“他不会还是单恋吧?”   毕竟刚才傅丹烨身上那股颓丧和悲伤的气息实在是太明显了。   陈驰自己最近正追新闻学院的一个姑娘就是这样,又是打水,又是搬书,很是献了一阵殷勤,最后人家跟他说,让他不要再去了,这实在令陈驰大受打击。   他没想到傅丹烨这种高富帅也会跟自己一个待遇。   其他几个同学也都很惊讶,他们从没见过傅丹烨这么失魂落魄的样子。   大家想象着傅少每天给人家姑娘发微信问安,一有空就匆匆忙忙离开学校去见人家,还不忘了打扮打扮,结果也没能抱得美人归,最后只好拿个兔子睹物思人……   惨,一个当舔狗的酷哥,这听起来真是太惨了。   同时,这也让几个同学对这名传说中的女神更加好奇了。   也不知道大学四年里能不能见到。   ——这个时候他们还不知道,不需要大学四年,再过几天,真人就会出现了。   *   傅丹烨泡了几天图书馆,看了点心理学和伦理学方面的书,可惜冰冷的文字和死板的知识不能给他任何答案。   周五他没有回家,正好在傍晚的时候下了一场大暴雨,给了他合理的借口。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夏蔓生,傅丹烨挺难过的,觉得自己这么不是东西,真的很对不起弟弟。   但第二天早上凌晨四点多,他看着窗外,发现雨势变小了,还是忍不住坐起身来。   迟疑片刻,傅丹烨翻身下床,连伞都忘了拿就跑了出去,开车回家。   路上没什么人,他一路踩油门,到家的时候也才不到七点。   夏蔓生还没起床。   他一向挺爱睡懒觉的,可惜平时都要上早自习,所以周末的时候都会趁着难得的机会大睡特睡一场。   夏蔓生睡到自然醒,还不大想动,懒洋洋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声,一时不知何年何月。   原本傅丹烨上学去之后,夏蔓生就回了自己的房间住,但现在他给忘了,习惯性地在被窝里滚了滚,伸手往旁边抱,结果身子就直接往床外面滚出去了。   夏蔓生“哎呀”一声,还以为又要摔下去了,结果这回,一双手稳稳当当接住了他,又把他给托回到了床上。   “丹丹哥哥……”   夏蔓生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突然一下子睁大眼睛。   ——他看到傅丹烨就站在床边,正微微弯腰看着自己。   “你真回来啦?不是昨晚下雨,这周不回家了吗?”   夏蔓生一下就要起来,傅丹烨却一手把他给按回去了,说:“你再躺会。”   他一边说,一边坐在了床边,习惯性地伸手要去摸夏蔓生的脸。   可是手掌落下,傅丹烨却突然一顿,又收了回去,只欲盖弥彰地掖了下夏蔓生的被子,轻声说:   “雨小了,我就回来了。”   “哦……”   夏蔓生看着傅丹烨眼下两个大黑眼圈,估摸着他是早早就起来往家赶了,于是笑着说:   “所以你肯定很想我,是不是?”   他这样说着,其实并不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裹着被子往前蹭蹭,将头枕在了傅丹烨腿上,眼巴巴地看着他,问道:   “你要不要也上来再躺一会?”   傅丹烨全身都僵了,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真是有毛病,刚才开车回家的路上,他特别想抱一抱夏蔓生,两人只有像小时候那样紧紧拥抱彼此,才能消除他的所有惶恐和不安。   可此时此刻,夏蔓生主动凑到自己身边来挨挨蹭蹭,又让傅丹烨觉得紧张无比。   他非常非常不希望自己对夏蔓生产生了爱情。   因为在此之前,他对夏蔓生的爱已经足够多了,足够让他们一生都维持着很和谐亲密的关系,但在傅丹烨眼中,爱情就是摧毁,有了这份情感,再也不能云淡风轻,坦坦荡荡。   他要避嫌,就得和夏蔓生分开,因为如果他不分开,就会、就会……   傅丹烨凝视着夏蔓生的面孔,他本来是在思考,可不知不觉,便出了神。   他感到一种冲动,不是生理上的欲望,而是心理上的渴求,想要占据这个人的所有,亲情和爱情,过去和未来,现实和梦境……   森冷的愧疚,炽热的迷恋,交织成最复杂最浓烈的情绪,在胸腔里燃成了一把余烬。   可不可以不要分离,不要隔阂,不要长大。   傅丹烨近乎祈求地这样想着。   夏蔓生是他对这个世界上所有温暖和幸福的定义,如果没有夏蔓生,那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87]第八十七章:试着与夏蔓生十指相扣的一刹那,一种莫名的悸动瞬间传遍傅丹烨的全身。   “我就不躺了。”   片刻之后,傅丹烨轻轻地说:“哥哥就坐这陪你一会,好不好?”   夏蔓生这会身子裹在被子里面,在床上斜着,脑袋则枕在傅丹烨的大腿上,浑身软绵绵,舒服得很,所以其实也不大想变姿势。   听傅丹烨这么说,他正中下怀,得寸进尺地要求:   “那你摸摸我头,再捏捏我耳朵。”   蔓蔓还是那个蔓蔓,就躺在他的怀里,两人这样闲散而漫无目的地说着一些家常话,让傅丹烨心中的慌乱与不安得到了很大缓解。   他脸上总算露出了一点笑意,两手轻轻捏住夏蔓生两边的耳朵尖,往上提了提,说道:   “行,我把你给捏成小兔子。”   夏蔓生就好像听见什么好话一样,嘻嘻笑了起来,笑得傅丹烨心甘情愿在这伺候他。   夏蔓生问:“那我给你的小兔子呢,你好好对它了吗?”   傅丹烨犹豫了一下,他目前正是心虚的时候,在想要不要和夏蔓生保持一点距离,或者稍微冷淡些,掩饰自己的心思。   结果就是这么一停顿的功夫,夏蔓生就有点担心了,又问了一句:   “你不会给丢了吧?”   傅丹烨看着他微蹙的眉尖,哪里还能有半分冷淡的起来?立刻答道:“当然没有!”   在夏蔓生跟前买好,已经成为他从小养成的一种本能,所以后面的话也就跟着一起秃噜出来了:   “你给的东西,我还能不好好收着吗?我把它放我枕头边了,每天还给它盖被子。”   夏蔓生这才笑了,说道:“那就好。”   其实只是一只毛绒小兔子,夏蔓生自然也知道,没被子盖也无所谓,但他喜欢傅丹烨这样做,就好像丹丹哥哥每天晚上也还是在家给自己盖被子一样。   夏蔓生感叹道:“你在家真好。”   傅丹烨没再说什么,手轻轻在夏蔓生刚刚拢起眉毛的褶皱处揉了揉,然后又继续捏他的耳朵,顺他的头发——夏蔓生从小就这样,喜欢被人摸,说是觉得舒服。   他柔软的头发滑的像是缎子一样,傅丹烨也摸得有点上瘾,干脆彻底放弃抵抗。   他想,自己好不容易在雨里开了两个多小时车回来的,都好几天没有见到弟弟了,疏远什么啊,冷淡什么啊,今天都已经这样了,要不明天再说吧。   两人渐渐的谁也不说话了,屋子里的气氛却很宁静温馨,傅丹烨半抱着躺在他腿上的夏蔓生,突然想起了宿舍里那帮人的聊天。   这个年纪的正常年轻人总是对爱情有着很大的渴望和好奇,所以也特别喜欢嘀嘀咕咕地聊这样的话题。   有天忘了是谁,讲他和女朋友的第一次拉手,说自己紧张的不得了,握住了女友的手,对方却反过来和他十指相扣,两个人手心贴在一起,在校园里走了很久很久。   傅丹烨平时基本上都是戴着耳机从不参与聊天的,但偏偏那天,这话就被他给听见了。   当时他就很莫名,心想,这有什么不一样的?   说到底,手不就是几块骨头,一团皮肉,谁的手不是手,怎么抓不是抓?   但这时他鬼使神差地想起来了。   夏蔓生的一只手就搭在他膝盖上,傅丹烨忍不住抓起来,将夏蔓生半蜷的手指一根根展开,然后将自己的手贴了上去,十指相扣。   夏蔓生小小的手掌被他牵着,过马路、去学校、学会怎么扶车把,然后一点点长得修长有力,到如今还是能被他包进掌心里。   原来带着小肉坑的手指已经骨节分明了,白皙漂亮,看起来像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但两人还是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双手交握。   就在掌心相贴、手指扣紧的一刹那,一种莫名的悸动瞬间传遍傅丹烨的全身。   ——这是,情人的相处方式。   光是想到这两个字,都让人觉得难以言喻的美妙,傅丹烨看着夏蔓生,漆黑的瞳孔中荡起了微澜。   他已经初步感受到爱情那种让人上瘾的魔力了。   他已经……开始变得有点贪婪了。   夏蔓生虽然睡不着了,但被傅丹烨又轻又柔地摸来摸去,还是让他产生了一点困意,就闭着眼睛躺在傅丹烨腿上眯着,像只懒猫似的任由哥哥摆弄。   傅丹烨从脸上摸到了他的手上,夏蔓生本来也没当回事,结果过了好一会,他觉得丹丹哥哥好像停下来了,不再摸他,就是一直和他的手扣在一起。   这样没有一直动来动去舒服,夏蔓生有些奇怪地睁开眼睛,发现傅丹烨正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半明半昧的光线中,他的眼神也浓稠、幽深,像是一汪水流,将自己包围在其中。   窗外正好起了风,一阵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窗子上,让人的心也刹那仿佛鼓弦急奏。   “哥?”夏蔓生小声嘀咕,“你怎么不动了?”   “没事,该起来吃早饭了。”   傅丹烨蓦地松开了夏蔓生的手,脸上的神情恢复了平静。   他顿了顿,搂着夏蔓生的肩和腿,把他往起一抱,就摆成了坐在床上的姿势,夏蔓生的被子卷也散开了。   “来,你先穿衣服,我也得去换身衣服,洗漱一下。”   傅丹烨把夏蔓生的家居服拿过来,一件件抖开,放在他跟前。   夏蔓生有些迷惑,觉得丹丹哥哥今天透着股奇怪,可是言行举止又跟平常也没什么不一样。   所以他就点了点头,说:“好,那一会咱们一起吃早饭。”   傅丹烨笑着点点头,走出夏蔓生的房门。   一出门,笑意就垮了,他将后背靠在墙上,紧紧闭住了眼睛,静听着窗外的风声雨声,心绪凌乱不堪。   他浑身都是冰凉的,只有刚才那只手,那样的滚烫,灼热。   *   傅丹烨去洗了把脸,让自己的心绪在哗啦啦的水流中强制性地平静下来。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出去,像往常的每个周末一样,和夏蔓生有说有笑地吃早饭。   可是傅丹烨自己心里面明白,这种状态其实很危险。   他天生就不是一个情绪冷静的人,以往的冷淡和疏离也不过是为了抑制心中时常生出的厌烦和戾气,这么多年来,这两种状态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   或许也是因为他身边还有夏蔓生。   可现在连夏蔓生都成为了他躁动的源头,那么……一旦某种情绪再也难以克制了,该怎么办呢?   傅丹烨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无论怎么动都是两难,以至于他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听人说话也心不在焉。   就这样,一转眼就又到了周日晚上。   傅丹烨一直不动声色的尽量躲着夏蔓生,这个小家伙总是有办法让他心猿意马,可是要走了时,一想马上又要一个星期见不到人,傅丹烨心里又火烧火燎的难受起来,恨自己没有好好把握两天光阴,和弟弟腻在一起。   他辛酸地想,还上什么学,继承什么家业啊,他觉得自己最好的职业归宿应该是当个跟踪狂。   不用任何的道德和素质,就是夏蔓生走到哪,他跟到哪就行了。   夏蔓生醒了他就跑,夏蔓生睡着了他就偷偷地看,这样谁都满足了。   傅丹烨又磨磨蹭蹭拖了一个晚上,周一再次凌晨四点多起床,冲了凉水澡,开车回去上课。   整个人处于游离状态的他却忽视了一条重要信息。   那就是,夏蔓生跟他说,这一周,他们不用等到周末就可以见面了。   *   如果不考虑第二天就是周末的因素,工商管理专业大一的学生其实最讨厌的就是周五。   因为周五不光有早八,上的还是可怕的微观经济学。   被边际成本和均衡价格理论轰炸了两节课的同学们像梦游一样走出教室,都感觉仿佛丢掉了半条命。   傅丹烨倒是很喜欢这种脑浆被榨干的感觉,这样可以让他暂时不用满脑子都是“夏蔓生”三个字,稍微理智一点地思考问题。   他手里拿着课本,后面还有两节线性代数,要穿过操场,从六教去七教。   傅丹烨的旁边还有几个同路的同学,大家都梦游一样,走的蔫哒哒的,路过校门口的时候,有几个人去那里的摊子上买包子和豆浆,回来的时候说道:   “也不知道那边在摆什么摊呢,几个小孩看着也不太像咱们学校的学生。”   顺着他指的方向,傅丹烨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   只见在校门右侧的空地上,支着五六个小画架,旁边还有几名少年在忙碌地摆着牌子和马扎,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片区域中,斑驳的光影晃来晃去,令人眼晕。   傅丹烨的脚步瞬间停住了。   他的目光定定落在其中一个少年身上。   他半蹲着身子,认真数着地上的颜料盒,侧影的轮廓如描如画,阳光照在身上,仿佛反射出淡淡的光芒。   傅丹烨的呼吸停了一拍,以为自己经过几天的挣扎纠结终于疯掉了,大白天出现了幻觉。   可是少年就像有心灵感应似的,忽然抬起头,往他这边看过来,然后一眼发现了他。   他弯起眼睛,朝傅丹烨一笑。   看着这个笑容,傅丹烨就跟被勾了魂一样,脚下不由自主地移动,朝着那边走去。   旁边的几个同学都惊讶地说:   “傅丹烨,教室不在那边呀。”   “包子已经卖完了!”   “还回来上课吗?喂喂喂!”   傅丹烨压根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径直走到了夏蔓生跟前。   夏蔓生笑吟吟地问道:“哥哥,你刚下课吗?”   “嗯……”   傅丹烨看看他的画架画板,还有身边几个正悄悄打量自己的同学,还是很有不真实的感觉,问道:   “你怎么来这里了?”   夏蔓生因为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尖,扶着傅丹烨的肩膀,伸手够着摸摸他的额头。   “完了哥哥,你真的傻掉了。”   夏蔓生的语气很沮丧,眼中却带笑:   “上周末不是跟你说,我参加了一个活动吗?”   傅丹烨看了一眼旁边立着的手写牌子,将上面写着一行话:   “公益画像,十元一幅,收益作为寻找走失儿童的慈善基金。”   他的记忆终于慢慢复苏了一些,印象中夏蔓生是说过的。   那是教他画画的老师告诉他的,省美术协会举办了一个针对青少年的活动,限制为14岁到18岁之间的青少年,五个人一组,选择一处指定地点给路人画画。   画一幅十块钱,最后哪组收益多,就可以最终胜出,获得给反拐卖网设计海报的机会。   夏蔓生因为自己曾经的经历,对这件事很感兴趣,同时他也希望自己的海报能够被张贴出去,连同他的名字,或许有一天能被妈妈看到。   这么重要的事,傅丹烨总算想起自己为什么当时心不在焉了。   因为夏蔓生说的时候,是刚刚洗完澡出来,正在擦头发,傅丹烨每次从他身上闻到跟自己一模一样的洗发水味就觉得恍惚,这种恍惚在当时又好像掺杂了一股不平。   他凭什么要忍耐,他凭什么不能喜欢夏蔓生?   他爱的人,是在他的注视下一天天长大,对方身上永远也抹不去他的影子和痕迹,可到头来,他们只会分道扬镳,他要接受其实和夏蔓生相伴一生的另有其人……这太荒谬了。   结果就在傅丹烨出神的时候,夏蔓生也在嘀嘀咕咕地说着自己的事。   “……所以我就报名参加了,反正请一天假就好,我都复习完了。”   说完,也不等傅丹烨有什么反应,他又拿着吹风机凑到傅丹烨旁边,然后用自己的肩膀撞撞他满心烦恼的哥哥,要求道:   “要吹头发。”   傅丹烨不回家的时候,这些事都是夏蔓生自己做,保姆要帮他他都不让,结果傅丹烨一回家,臭小孩就完全不能自理了,恨不得穿衣服洗澡都让傅丹烨代劳。   夏蔓生身上的气息像带着一股电流,顺着鼻端直冲进了脑子里,夏蔓生的样子很无辜,傅丹烨莫名的生气。   他想说,你都是个大孩子了,以后要自己吹头发。   还想说,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不是也能把头发弄干吗?   可是夏蔓生已经把吹风机塞到他手里,背对着傅丹烨乖乖坐好了,看到他毛茸茸的发顶,傅丹烨什么都没说出来,手已经轻柔地扶住夏蔓生的脑袋,给他把头发吹干了。   然后当天晚上,傅丹烨就把浴室里所有夏蔓生用的沐浴露洗发膏全换了一遍。   傅丹烨的行动产生了立竿见影的效果,今天夏蔓生身上的气息已经变了,此刻正随着初秋微热的风荡漾进他的感官里。   依旧让人……难以自拔。   傅丹烨几乎要苦笑了,他觉得自己像个努力努力白努力的蠢货。   他尽量掩饰着自己的恍惚,说:   “可你没说是来我们学校外面。”   夏蔓生浅浅地笑了一下:“给你个惊喜,这样我们这星期不就可以多见一面了嘛。不过也不能一起玩,因为我还要工作,你也要上课。”   傅丹烨说:“中午我带你去我们食堂吃吧。”   夏蔓生说:“不去了,中午说不定人会多一点呢,我一个人走开也不合适。而且我们每个人只给五十块钱的经费,是今天一天能花的全部,按规定也不能额外接受场外援助。”   傅丹烨皱眉道:“有这个必要吗?”   夏蔓生说:“没关系,又不是吃不饱,我觉得应该是防止我们自己花钱买自己的画不正当竞争吧……对了哥哥,你不要帮我作弊啊!”   傅丹烨挑了挑眉:“你凭什么污蔑我的人品。”   夏蔓生笑起来:“你眼睛里都写着了好吧?”   傅丹烨也忍不住笑了,好吧,他确实有这个念头。   毕竟一看见夏蔓生他就心疼了。   平常在家里连空调凉一点、被子多一点都会担心他冻着热着,可现在在这暑意未褪的初秋,上午十点多的阳光已经很晒了。   夏蔓生额头上覆盖着一层薄汗,墨黑色刘海也显出几分凌乱,显出一种平日里少见的狼狈,但偏偏又狼狈的很好看。   傅丹烨看见有几颗汗珠缀在他脑门上,在阳光的照射下珍珠似的熠熠生辉,忍不住抬手帮夏蔓生擦下去了,心里也泛起了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傻小孩,明明他什么都不用做,也可以过得很好很好,但是他偏偏总是那么热心和善良。   他就应该被所有人喜欢、羡慕、奉若神明,谁能忍心给他的人生抹上污点呢?   “好吧。”傅丹烨说,“你们自己想办法找客户,我不替你拉人。”   “这就对了。”   夏蔓生满意道,说完,他又眨眨眼:   “再说了,哥哥你的人缘,如果不用钞能力应该也拉不到几个人吧,嘻嘻。”   夏蔓生使了个小坏,说完,赶紧就跑,傅丹烨反应过来,又好气又好笑,几步追过去,就把夏蔓生给抓住了。   夏蔓生在他怀里挣扎着直乐,傅丹烨象征性地揉了他两下,说道:   “行了你,快去吧!”   夏蔓生气喘吁吁地点点头,觉得跟强壮的哥哥闹着玩真的很有风险,他又叮嘱了一遍:   “那你也好好上课噢,等我走之前会跟你说的。”   傅丹烨道:“你看你这个操心。我是哥哥,我还能不知道吗?”   他目送着夏蔓生回去了,夏蔓生那几个一起画画的朋友跟他说着什么,大概是在谈论傅丹烨,有个学生朝着傅丹烨这边看了一眼,笑着撞了撞夏蔓生的肩膀。   然后孩子们又一起快快乐乐地调颜料了。   傅丹烨看着这一幕,唇边也不知不觉地露出了一点笑。   这是他意识到自己对夏蔓生的感情之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意。   不管存着什么样的心思,有多么怨愤,傅丹烨发现最能让他感到幸福的,还是看见夏蔓生无忧无虑地生活在阳光下,衣食无忧,亲友在侧。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那么,让他付出怎样的代价,放弃任何东西,他也都……心甘情愿。   那点不甘不平突然仿佛找到了一个自洽的方向,他老是在想着凭什么为什么,如果是为的夏蔓生开心,那好吧,那他没有怨言。   傅丹烨又站在那里默默看了夏蔓生一会。   直到夏蔓生无意中一转头看见了他,冲他连连挥手,傅丹烨发现这小家伙真是特别担心他不好好学习,这才转身走了。   ——但不得不承认,夏蔓生确实不愧是他的弟弟,对他非常了解。   傅丹烨后两节课根本就听不下去。   他一直不停往窗户外面看,发现太阳越来越高,就觉得很焦虑,怕夏蔓生不知道躲被晒着,又不知道他渴不渴,饿不饿,那点钱能买什么吃。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想象的夏蔓生那种不舒服好像全都投射到自己身上了,让傅丹烨觉得又渴又热。   他靠着夏蔓生的叮嘱坚持了大半节课,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趁着老师讲课的空档,傅丹烨举了举手,捂着鼻子站起身来,说:“老师我流鼻血了。”   老师挥了挥手,傅丹烨就匆匆离开了教室。   但坐在傅丹烨旁边的几个人却能看见,他完全没有流鼻血。   凌小昆用手肘碰碰陈驰的胳膊,小声说:   “傅丹烨从刚才课间到校门外去了一趟,回来就怪怪的。”   陈驰说:“我也发现了,他跟坐在铁板烧上面一样,特别躁动。”   “校门外到底有谁在啊。”凌小坤开了句玩笑,见老师瞪过来,赶紧缩了下脖子,不说话了。   傅丹烨出去之后,怕被夏蔓生看见,也没敢直接出去,绕到校门口后面的栅栏里,悄悄往外看。   这个时间点,上课的人都在教室里,不上课的人还困着,又没到饿的时候,也不太会出门,因此经过这个小小画摊的人寥寥无几。   其他几个孩子都有些沉不住气了,着急地在旁边转悠,另一边奶茶店的大喇叭里在宣传着上新的冷饮,更是听得大家都又馋又渴。   一个叫陈雨桐的女孩子一直踮着脚往那边看,忍不住说:   “好想喝沙冰啊啊啊啊!我想尝尝那个奶油西柚味的,我都要流口水了。”   其他的小伙伴劝她:“忍住吧,等今天过去就可以喝了,五十块钱不够的,咱们中午还要吃饭呢。”   陈雨桐说:“我知道的,我就是看看。唉,今天还是我生日呢。”   只有夏蔓生还坐在画板前,托着腮安静地等待着,安慰另外几个人说:   “没事,再等会,我哥说上午这边就是没什么人出来的,等到了吃饭的时间就好了。”   这让傅丹烨看得有点心疼,简直比夏蔓生还着急。 [88]第八十八章:爱情的发生,大概从来没有哪个分明的界限。就是因为这点滴的陪伴与温暖   傅丹烨几乎不想管夏蔓生的叮嘱了。   反正他去雇几个人到这里来画画,只要谁都不说,也没人知道,总不能让夏蔓生辛辛苦苦地过来了,还白在这里等上一天吧。   傅丹烨这样想着,就见到好不容易有两个女生经过,结果路过画摊的时候,看都没看,径直说笑着往前走,气得傅少恨不得亲自出去绑架。   夏蔓生也仰头期待地看着她们,见没人注意自己,就试探着小声说:   “姐姐,要不要画画啊?十块钱一张,很便宜的。”   女生们被夏蔓生的声音吓了一跳,这才低下头,就看见了这么一个坐在马扎上的小帅哥,那眉眼跟画出来的一样,特别俊秀,长长的睫毛翘着,又黑又密,琉璃般的眼底带着几分请求。   树叶间漏下来的光影眷顾地萦绕在他的身上,随风跃动,似乎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格外的透明和清新。   “哇哦!”   两个女生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谁能舍得拒绝这么一个满怀期待的美少年呢?   “画,我们两个一人画一幅!”   夏蔓生笑起来,感激地说:“谢谢。”   总算开张了,大家都是大喜过望,一下子围上来,简直把两个女生当成了救世主一样,赶紧搬来椅子让姐姐们坐下,又给她们认真地画起了画。   午饭的时间将近,出来觅食的学生逐渐变多,画摊旁边陆陆续续围了几个人,也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停下来。   一个要去吃饭的老师无意中瞥了夏蔓生一眼,脚步慢下来,然后停住,认真地看起了他们的广告牌。   另一个女生本来在跟朋友说话,一转头看见夏蔓生,话说到一半就忘了,直勾勾地盯了会,就过去了。   连一个买完奶茶经过的男生,脚步都忍不住拐了弯。   傅丹烨隐约能听见周围那一片的议论声:   “那是谁啊?他们在干什么?”   “这个弟弟太好看了吧?是什么明星在拍综艺吗?”   “要不然画一幅去?”   “等我先拍两张,快快!”   夏蔓生低着头很认真地画画,结果画完一幅之后将头抬起来,发现自己身边居然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他整个人都愣了下,带着一种懵懵的表情眨了眨眼睛。   人群又骚动起来:   “卧槽太可爱了吧!”   “正脸也这么完美到无可挑剔啊!”   “我要找他画画!”   “我也想啊啊啊,但是都找他画画会不会把他累坏了,感觉有点心疼。”   夏蔓生在短暂的惊诧过后,就微笑了起来。   作为一个从小走到哪都能可爱晕一片的人,这种场面对他不算陌生。   他没有躲闪,反而将画板放下,看着周围的人笑说道:   “哥哥姐姐们,谢谢你们照顾我们的生意,这是一项公益活动,一幅画只要十元钱。我们几个同学都可以画,但擅长的不一样,如果不确定找谁的话,我可以给大家介绍一下,你们再来选。”   他们每个人都带了几幅之前自己画好的画过来,夏蔓生说着,就一个个拿起其他几位同学的话,向眼前的人们介绍起来:   “陈雨桐素描好,主要学的就是人像,方浩更擅长水彩,他还可以帮大家画上想要的背景,关丹丹就比较特别了,她会国画,书法也写得特别棒,非常的有才华,对了,我们还可以合作……”   他声音温和,很耐心细致地把自己的朋友们的优势都介绍了一遍,把跟他一起来的几个小伙伴听得脸红红的——毕竟能被人注意到自己的优点,并对其他人介绍出来,是件非常温暖的事。   没想到夏蔓生会这样做,傅丹烨怔了怔,唇边不自觉露出微笑。   一瞬间,心上像是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也不知道是惆怅,还是欣慰骄傲。   夏蔓生这样一说也确实很有效果,那些为了看他而来的大学生们将注意力转移到了画上,发现这些弟弟妹妹们画得是真的挺不错的。   而且十块钱一幅真的很便宜了,又是做公益,就当捐款了也行。   这样一来,又吸引了不少人,一开始就打算看看的,这时也想着要画上一两幅了,有人没时间排队,还约定了下午再来。   眼看着夏蔓生他们装钱的小盒子越来越满,大家画得手腕都酸了,心里却特别的高兴。   当然,来悄悄给夏蔓生拍照,甚至跟他搭讪要微信的人也还是很多。   在客人少的间隙,连那边奶茶店里的店长都出来凑热闹,让夏蔓生给他画幅画,他要挂到店里去。   夏蔓生看他身上穿的店服,一下子萌生了某个念头。   他商量道:   “哥哥,我可以把你店里的那两只猫咪也给画上来,你能额外送我们一杯西柚冰沙吗?”   小哥一愣,然后爽快地笑了起来:   “行啊,绝对没问题,那你可得把我们小猫画的可爱一点啊。”   夏蔓生很高兴:   “谢谢!小猫本来就很可爱,我一定努力还原。”   画完之后,店长特别满意,给了夏蔓生一杯冰沙。   夏蔓生接过来之后,把冰沙背到身后,走到另一边,对刚才嚷着说要渴死了的女孩子叫了一声:   “陈雨桐。”   陈雨桐刚画完一幅画,正拿湿纸巾擦手上的铅,被夏蔓生一叫,回过头来。   夏蔓生笑着将冰沙拿出来,冲她晃了晃,说:“祝你生日快乐。”   “天呐!”   这小姑娘一下瞪大眼睛,然后猛地从椅子上蹦起来:   “这是我想喝的冰沙啊!你花钱买的吗?”   她又想喝,又舍不得:   “那你还有钱吃饭吗?太贵了吧,还能退吗?哎呀……或者中午你吃我的饭,反正我不饿。”   “没事的。”夏蔓生说,“我没花钱,画画换的,也是正好赶上他们的店主来我这里了。”   冰沙很漂亮,上绿下红,外面覆盖着一层霜似的朦胧雾气,看起来清爽而温柔,像夏蔓生此刻唇边的微笑。   “我真是——”   陈雨桐脱口想说句“爱死你了”,没好意思,脸倒是红了,她又看了夏蔓生一眼,说:“那谢谢你。”   她的声音小了下去,接过沙冰,很珍惜地看了看。   夏蔓生又跟其他人笑着道:“不好意思啊,就要到这一杯。”   他们几个的关系都特别好,没人在意这个,而且陈雨桐是他们当中年纪最小的,大家本来也愿意照顾她,听夏蔓生这样说,其他几个人反而鼓起掌来,都说:   “小陈小陈,生日快乐!”   陈雨桐感动的眼睛发红,倒是想到了一个办法,她没插吸管,而是将杯子的盖子打开,笑着说:   “来来来,都拿着水杯,我一人倒一点,咱们就当分蛋糕了啊!”   关丹丹说:“不行,蛋糕回去该请也得请!”   大家都笑了,陈雨桐说:“没问题!”   这杯沙冰虽然分起来不太多,但让每个人脸上都带了快乐的笑意,连傅丹烨都感受到了愉快的氛围。   就像在家里时一样,只要夏蔓生在家,再冰冷的气氛都会变成幸福。   他的人生就仿佛是美好本身,只要这样看着,傅丹烨就会觉得自己心里最空虚最黑暗的那块地方,正也被一束明媚的阳光照耀。   那种酸溜溜的心情慢慢褪去,比起独自占有,他更想把所有的快乐都捧给自己一手养大的弟弟。   傅丹烨想了想,走出校门,从夏蔓生他们画摊的后面远远绕了过去,转头看一眼,见夏蔓生又开始低头画画了,这才迅速进了奶茶店。   店内,那幅带着猫咪的画像已经挂上了,店长小哥问道:“您好,来点什么?”   傅丹烨道:“商量个事。”   *   随着午饭时间越来越近,校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也多起来,有夏蔓生在,他们今天的生意完全不用发愁。   几个小画家都很高兴,但同时也忙得够呛,一通画下来都饿了,于是商量着轮流休息吃饭。   “这附近什么东西便宜啊?能吃饱就行。”   “我刚才看到一个炒面摊,应该不会很贵。”   正商量着吃什么,突然那个奶茶店的小哥又跑了出来,径直走到了他们这边。   “哎,几位同学,恭喜你们啊。”   他手里拎着个大袋子,一过来就说:   “刚才那杯奶茶,你们中奖了!”   几个人都愣了愣。   夏蔓生说:“可是奶茶不是你免费送的吗?”   小哥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说道:   “是送的,但是那也有订单号,我们店的规矩,每天中午十二点抽一个订单,送上店里的大礼包,今天幸运客户是你们,好运也挡不住,我当然得履行我的诺言了!”   听到对方这么说,又渴又热的同学们一下子都欢呼起来。   今天真的好幸运,好开心啊,不光画画任务进展的顺利,还有这么多好吃的东西!   店主把东西放下就走了,其他人没动,都说是夏蔓生中的,让夏蔓生来分配。   原本最应该开心的夏蔓生却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的,一直往学校那边看。   见大家把东西拿过来,一定要让他选,最后夏蔓生就拿了一杯香橙爆爆珠的沙冰,还有两个芋泥蛋挞,起身道:   “我中午还想吃关东煮呢,别的就不要了,你们吃,我有事走开一下啊。”   他拿着沙冰和蛋挞,跑到傅丹烨他们学校近前打量了一下,干脆冲着栏杆里面喊:   “哥?哥!”   “丹丹哥哥!快过来——”   傅丹烨刚才看着那名店长把自己买的东西拿给了夏蔓生,一群孩子围在那欢呼雀跃,有点郁闷。   他发现自己站在这里,距离还是有点远,夏蔓生好多表情都看不清楚。   ——要不,下回买个望远镜?这样再想看弟弟的时候就会比较方便了。   傅丹烨考虑着这个可能性。   毕竟,这样明媚而了无阴霾,才应该是夏蔓生拥有的青春,那些潮湿雨季中暗暗滋生的苔藓,就应该永远关在心里,彻底烂掉。   傅丹烨垂下眼睛,转过身,悄悄地走了。   然而,才走出不远,他就隐约听见夏蔓生好像在叫他。   傅丹烨站住又听了片刻,连忙转身跑了回去,果然看见了夏蔓生。   “怎么了?”傅丹烨问。   夏蔓生一手沙冰,一手蛋挞,站在栅栏外面冲他笑着,像是天边突然出现的一道彩虹。   “我今天中了幸运大奖,来跟你分享了。”   夏蔓生说:“你出来还是我进去啊?”   傅丹烨想说“你自己吃吧”,可是话到了嘴边,终究太舍不得了,说:   “那我接你进来。”   他出去,刷卡把夏蔓生带进了学校,两人在树荫下找了一张长椅,一起分享好吃的东西。   “蛋挞比较多,我就拿了两个,咱们一人一个。”   夏蔓生又把沙冰插上吸管,吸了一大口:   “哇,好好喝,也不是很甜。”   他递向傅丹烨:“咱们一起喝这杯。”   傅丹烨不太挑食,夏蔓生吃饭的时候,不想吃的东西都是直接往哥哥碗里扔的,所以根本没什么“你的”“我的”这种概念。   但这次,傅丹烨看着吸管,却顿了顿,把沙冰接过去之后,直接掀开了上面的盖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又还给了夏蔓生。   傅丹烨解释说:“这样喝比较爽。”   夏蔓生道:“好像是哦。”   他干脆把吸管和盖子都拿下来扔了:   “那就这么喝好了。”   傅丹烨:“……”   夏蔓生也学着傅丹烨的样子喝了一口沙冰,美滋滋地晃了晃脚,傅丹烨不知道他有没有碰到自己刚才喝过的位置。   明明做惯了的事,可现在心里有鬼,就说不出的局促。   傅丹烨只能紧紧地抿着嘴唇,垂下眼睛。   好不容易才克制住的,他真怕自己一看夏蔓生,就忍不住又贪恋起来——抱住他,留下他,让他和自己一起跳进那个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夏蔓生说:   “我好喜欢橙子的味道啊,我也特别喜欢橘黄色,你知道为什么吗?”   傅丹烨有点机械地说:“为什么?”   夏蔓生道:   “因为小时候你给我买了一个香橙味的冰淇淋呀,咱们躲在楼道里偷偷吃的,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冰淇淋。一闻到橙子的味道,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一样。”   你很怀念小时候吗?傅丹烨心想,我也非常想回到那个年纪。   虽然在他还年幼的时候,他一直在以一种近乎渴望和怨愤的心情努力地想要成长起来,但如今,他突然无比怀念那段彼此陪伴,心无旁骛的时光。   傅丹烨有时候真的想不明白,这感情到底是如何发生,又如何变质的呢?   傅丹烨微微错开脸,轻描淡写地说:“是吗,我忘记了,好多年过去了。”   夏蔓生有点狡黠地说:   “嗯,但是我们今天中的这些好吃的里面,就是香橙味的沙冰最多,哥哥你说为什么这么巧?”   傅丹烨说:“可能因为你今天在做好事,又这么努力,所以格外幸运。”   “哦……”夏蔓生道,“那你再说,为什么我看到你没在教室里好好上课,都一点也不惊讶?”   “……”   傅丹烨转过头。   夏蔓生手里拿着沙冰,冲着傅丹烨晃了晃:   “虽然也很想承认我的运气特别好,但是从小到大,我的好运有一大半都是你带来的呀。”   都被他给猜到了,傅丹烨又好气又好笑。   真是的,为什么眼前这个人不能让他痛痛快快地爱,却又无法远离无法放下?   “敢耍我是不是?”   然而,当看到夏蔓生脸上的笑意,那点怒却都化作了水般的柔软,柔软到仿佛连心脏都跟着有些疼痛。   傅丹烨深吸了一口气,报复一样揉了夏蔓生的头发一把:   “破小孩,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不要随便看透了别人还说出来啊?”   夏蔓生道:“小叔好像说过,但是没办法啊,我看你这几天都好像有心事的样子,所以来逗逗你。”   他说着,还像小时候那样,侧着脑袋撞了一下傅丹烨的肩膀。   “到底有什么不开心的,要告诉我噢。”   傅丹烨被他撞的身子一晃,忍不住无奈地笑。   ——所以这感情到底是如何发生,又如何变质的呢?   大概……大概从来没有哪个分明的界限。   就是因为这点滴的陪伴与温暖,就是因为他实在太好太好。   矛盾、挣扎、悲伤、喜悦、疼痛、压抑……   如果他能足够自私,毫无顾忌地将这份好据为己有就好了。   但或许爱就是如此,让人痛彻心扉,却又甘之如怡。   “蔓蔓,没事。”   傅丹烨轻声说:   “不用担心我,我真的没事,就是最近有点忙,挺累的。但是见到你就好多了。”   夏蔓生说:“那说明我今天来对了呗?”   “当然。”   夏蔓生很满意傅丹烨的回答,喝了一口沙冰,又问:   “那你在学校过得还开心吗?和同学没什么矛盾吧?”   他还真是从小学开始就一如既往地担忧哥哥的人际关系问题,傅丹烨也相当配合,编瞎话不眨眼:   “挺好的,难道我这么大了还会打架吗?同学们都很友善,还有很多的活动,比如聚餐、联谊什么的,我也经常参加。”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假,别说参加活动了,他连班级群都设了免打扰。   但是夏蔓生信了。   主要因为在他的梦里,他上的大学在很偏远的地方,校区破破烂烂的,社团和各种活动都少的可怜,所以对于别人口中无比精彩的大学生活,夏蔓生非常向往。   “哦?”   夏蔓生兴致勃勃地问:   “大学里活动这么多的吗?今天有没有啊,我也好想看一看!”   傅丹烨:“……”   傅丹烨张了张嘴。   他想说没有,今天赶得不太巧,其实他还想告诉夏蔓生,自己今天有点忙,这周末不打算回家了,让夏蔓生赶紧回去画画,画完了早点走。   可是……   夏蔓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傅丹烨又一次没管住自己这张死嘴。   “有的。”他终究丢盔弃甲,说道,“今天晚上正好有聚餐,我可以带你去玩。”   夏蔓生特别高兴:“这么巧啊!那我的朋友们能去吗?”   傅丹烨心说发生了什么,不是刚还想着要克制,要慢慢拉开距离,放他自由,习惯没有彼此的日子吗?为什么自己一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   “……都可以的。我和班长是朋友,我去和他说一声。”   这趟真不白来,夏蔓生就喜欢这种热闹,可开心了,伸长了手臂,够着去摸傅丹烨的脑袋,语重心长地说:   “哥哥你终于长大了,有自己的朋友了,我好欣慰。”   傅丹烨配合着低下头,让夏蔓生成功地摸到了自己,看着他那张得意洋洋的小脸,伸手捏了一下他的后脖颈。   “没大没小。”   两人都笑了。   夏蔓生把剩下的小半杯沙冰往傅丹烨手里一塞,准备回去画画,傅丹烨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一路出了校门。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杯沙冰,橙子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香香甜甜的,确实很好闻。   他仰头灌了一口,冰得脑仁疼,然后将杯子扔掉,壮士断腕一般起身,去找了他们班的班长,也是他的舍友,陈驰。   这个时候已经下课,傅丹烨突然主动给他打电话问他在不在宿舍,陈驰本来就很惊讶了,再听傅丹烨说要参加班级聚餐,更是令他手上的叉子一下掉进了泡面里。   “啊?你要去?”   陈驰几乎有点怀疑傅丹烨被什么东西给附身了。   傅丹烨道:“嗯,除了我自己,我还想带五六个人,可以吗?”   “倒是没什么不行,人多热闹,别的同学也有带对象的……”   陈驰说:“但是饭店已经订好了,是那种长条的大桌,我就怕地方不够大。”   傅丹烨问道:“什么饭店?”   陈驰将饭店的名字告诉他,傅丹烨点点头,说:“我解决吧。”   陈驰:“……”   你怎么解决?   他看见傅丹烨当场打了个电话给自己的秘书:   “小周?是我。你联系一下山野小屋餐厅,跟他们说,晚上订的三号房里加一张桌子,如果放不开就把整个大厅包下来,如果没有桌子,你就买了给他们送去。”   秘书在那边答应了下来。   傅丹烨挂了电话,说道:“解决了。你放心吧,所有的费用我来负责。”   陈驰看得目瞪口呆,这辈子头一回明白了那种《霸道总裁爱上我》的小说是个什么体验。   问题是他眼前这位霸总大少爷又是为啥啊?   陈驰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傅丹烨又道:   “另外……如果行的话,咱们吃饭的时候可以表现的稍微……熟一点吗?显得我人缘……好一点。”   陈驰:“……” [89]第八十九章:傅丹烨把夏蔓生抱起来,在大家的起哄下,做了二十个蹲起。   说老实话,陈驰觉得自己眼前的这个傅丹烨很诡异。   受到感染之后,他也要结巴了:“……我、我可以问问原因不?”   傅丹烨沉默了一下,说:“我弟弟要来玩,我想让他高兴点。”   说完这句话,他还不动声色地悄悄看了陈驰一眼,在心里问自己——“我这么说正常吧?”   由于心里有鬼,傅丹烨一边想要把这份感情深深藏起来,一边各种情绪就像煮沸的粥一样,说什么都要“咕嘟咕嘟”往外冒,让他自己都有点分不清到底什么才是正常兄弟间该有的界限了。   毕竟他对于夏蔓生的感情,就是他这帮室友们给一语道破的,傅丹烨自己无所谓,可他不想别人议论夏蔓生。   好在陈驰根本没往那边想。   在他的认知里,弟弟这种生物就俩功能,一个是跟老大抢吃的玩的,一个是哭哭啼啼跟大人告状……哦,长大了还将学会要钱。   所以他看傅丹烨这么如临大敌的样子,第一个想法就是,傅丹烨的弟弟多半是被他那个传说中的魔王爷爷派来视察的“钦差”,所以傅丹烨要在他面前展示实力,把钦差哄高兴了。   这事要是办砸了,会不会影响他继承家业啊?   陈驰的表情一下严肃起来,像接到什么重要任务一样说道:“明白了。”   ——他明白什么了?   傅丹烨有点担心,又看了陈驰两眼,陈驰只是对他郑重地点头。   傅丹烨:“……”   这靠谱吗?   反正不管靠不靠谱,这事都算是定下来了。   总算到了晚上。   傅丹烨准时去接夏蔓生。   辛苦工作了一天,一群出来参加活动的小画家们收获颇丰,都很有成就感,又听夏蔓生说可以让他哥哥带着几个人一起去参加大学生的班级聚餐,更是兴奋,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叽叽喳喳地议论。   傅丹烨一过去,就听见夏蔓生很是自豪地跟他的小伙伴们说:   “我哥哥来啦。”   夏蔓生跑到傅丹烨身边,拉着他的手,将他领到了其他几个高中生的跟前,笑道:   “很帅吧!”   在他的大方展示之下,其他人都凑过来围观傅丹烨,七嘴八舌地说:   “是啊,很帅很高!”   “傅哥哥你好!”   “谢谢蔓蔓的哥哥请我们吃饭!”   傅丹烨被吵得头皮发炸,为了给夏蔓生面子,终究还是露出了不得已的笑容,带他们去参加自己也是头一回去的班级聚餐。   这时,傅丹烨班里的其他同学们也已经等在饭店门口了。   听说了傅少要参加聚会的消息,而且还要带他的弟弟,大家心里都好奇中带着忐忑,一边等一边议论。   “傅丹烨的弟弟会是什么样啊?啊啊啊,光一个傅大少就够让人紧张了,再来一个傅小少……我怕我一会吃不下去饭啊!”   “我听说过,那个弟弟不是傅家亲生的孩子,好像姓夏,但是爷爷很宠爱他,估计是那种骄纵小少爷的类型。”   “也不知道帅不帅?”   “别花痴了!咱们一会坐的离他远一点,闷头吃饭就行。”   “不行啊,今天晚上这顿傅大少请了,咱是有任务的,得装着跟傅丹烨关系好。”   “太难了吧!!!”   这样说着,陈驰就说了一句:“来了!”   于是大家都看过去,远远见到傅丹烨带着几个活蹦乱跳的少年走了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就被傅丹烨旁边那个少年吸引住了。   与傅家人的轮廓分明截然不同,他的五官秀逸清淡,气质非常纯净,像是皎洁的月光,清冷冷的,又透着说不出的温柔明艳。   傅丹烨比他高一头,此刻抄着兜走在弟弟身边,看起来依然是一脸酷酷的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那股生人勿进的气场却柔和了很多。   夏蔓生在说着什么,傅丹烨看似没怎么接口,却一直半低头静静地听着,不时笑一笑。   看到他们,大家不知不觉都静了,有点自惭形秽,又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一时没有了议论声。   夏蔓生却转过头来,看见了饭店门口的一帮大学生们。   然后他笑了起来,眼底就像落进了此刻的星河,也为他眉目间增添了一抹琉璃般璀璨的辉光,身上那种由于过于耀眼而隐带的疏离感瞬间消散。   “哥哥姐姐们好,我和其他几个朋友也来加入今天的聚餐了。”   夏蔓生笑着打招呼:   “因为我哥哥一直说他的学校和班里的同学们都特别好,我实在是太好奇了,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   所有人都非常惊愕——没想到傅丹烨的弟弟,竟然是这样的。   陈驰因为先前傅霸总的一番操作紧张了半天,此时看见真人,大松了一口气,立刻就喜欢上这个小弟弟了。   他笑着说:   “怎么会呢?人多才热闹啊,咱们进去玩吧!”   说着,陈驰想起了自己的任务,就伸出手臂,想去搭傅丹烨的肩膀——他觉得这是一个能以示两人关系友好的经典姿势。   但这胳膊一伸,傅丹烨也转过头来,虽然他没有什么抗拒躲闪的意思,但陈驰跟傅丹烨的眼神已对上,瞬间就感到心里冷嗖嗖的,仿佛自己在干什么非常大逆不道的事。   不行啊,这太难了。   陈驰犹豫了一下,改为像摸电门一样在傅丹烨的肩膀上轻拍了一下,同时用超大声的台词来弥补动作的不足:   “好兄弟,快来呀~就等你呢!”   其他人见状,也学着陈驰的样子,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烨哥进去和我一块坐吧!”   “那、那个,丹、丹烨和我一起!!谁也别抢啊!”   “我是傅丹烨的好朋友!”   “哎呦,傅丹烨你个瘪犊子~等你好半天了,惦记死我了!”   “夏小蔓。”关丹丹小声跟夏蔓生说,“你哥哥挺受欢迎啊,就是这些大学生都看起来好奇怪。”   夏蔓生:“……”   傅丹烨:“……”   朋友是这样的吗???不能因为他没朋友就这样欺骗他吧!   傅丹烨默默地给陈驰发了四个字:“计划取消”。   真是脑袋坏掉了才会找这么一帮人配合他……还有,瘪犊子是个什么东西!   一群人各有各的丢人现眼,总算吵吵嚷嚷进了店里。   他们订的原本只是普通套餐,而现在因为傅丹烨的提前安排,新买的长桌上已经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饮料和美食,好吃好喝的应有尽有。   “哇!”   大家全都变成了星星眼,纷纷找地方坐了下来。   傅丹烨习惯性地坐在了最边缘的位置,夏蔓生就挨着他。   两人一个在人群中总是习惯隐藏自己,另一个则不知不觉就会变成焦点,但坐在一起却显得非常和谐。   夏蔓生另外几个小伙伴一开始还显得有些拘束,但随着吃上了好吃的,又说说笑笑一阵,所有人逐渐也都放开了,开始玩点小游戏。   夏蔓生的话其实不多,但他很喜欢这种大家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氛围,所以一直认真地听着其他人聊天,时不时也说上两句。   夏蔓生不光自己聊,还老是把傅丹烨给拉进话题里面。   听到大家说起小时候干的傻事,夏蔓生也兴致勃勃地说:   “我也有我也有!我五岁的时候我哥哥九岁,有一回他躺床上装睡,我以为他昏过去了,还照着童话书上的插图,用很多饮料兑在一起,做成魔法药水给他喝,想救他的命,结果他还真给喝光了!”   大家听得都笑了起来,一个女生说道:   “九岁了还这么好骗,傻不傻呀!”   她本来是顺口说的,说完,突然意识到自己说的是傅丹烨,一下子吓得把后面的笑声直接给咽回去了。   夏蔓生却没觉得怎么样,甚至还得寸进尺,用胳膊肘碰了碰傅丹烨,笑着说:   “对呀,傻不傻呀?”   傅丹烨说:“我那不是为了哄你高兴吗?”   夏蔓生说:“明明是你先装睡的。”   傅丹烨唇边带着浅浅的弧度,也想起了小时候的事:“还不是被你气的。”   那时他还担心傅殊把蔓蔓给抢走,但现在过去这么多年了,那家伙还是始终没有成功。   他在自己手底下屡战屡败,却终究一无所获,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和夏蔓生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真是让人愉快啊。   ——眼前这个会斗嘴和开玩笑的傅丹烨,把周围的同学们看得一愣一愣的。   而且不光如此,遇见弟弟,傅大少爷竟然还自动点亮了夹菜和挑刺的功能。   当夏蔓生跟人说话说的开心时,就能看见傅丹烨一直在旁边给他夹菜,鱼虾这类的海鲜还会挑好刺剥好壳,将里面粉白诱人的肉放在夏蔓生面前的小碟子里。   然后傅丹烨碰夏蔓生一下,什么都不用说,夏蔓生就会低头吃饭吃菜。   两个人都很自然,仿佛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夏蔓生小伙伴毕竟不了解傅丹烨,不懂那些哥哥姐姐们心中的震撼,还跟夏蔓生说:   “你哥哥好好啊,我刚才一直以为他很凶呢。”   夏蔓生道:“没有,他脾气很好的,就是比较腼腆,不爱说话,你跟他熟了就好了。”   陈驰坐得近,正好听见这句话,刚放进嘴里的一块拔丝红薯一下又掉了出来。   这世上究竟什么是真的,什么是演的???!   傅丹烨此时的心情倒是真的不错。   他本来很厌恶人群,但此时发现,夏蔓生喜欢热闹是有道理的。   因为在这种氛围里,很容易让人暂时忘掉心里那些琐碎的烦恼,仿佛也能被稍稍感染一些欢笑。   但这也是因为有夏蔓生在旁边,他才愿意稍微融入一点点。   傅丹烨喜欢这种感觉——在一群人中间,他和夏蔓生也显得最亲密、最默契,永远有外人不知道的、说不完的曾经。   然而这种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当看到周围几个人脸上流露出的惊讶之色后,傅丹烨心里又忽悠一下,那片阴影再一次笼罩了上来。   自己对弟弟这么亲密,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他们有没有发现什么?   不会有人去跟夏蔓生胡说吧?   傅丹烨咳了一声,稍稍坐正了些,心里那种愉悦感却慢慢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团浓雾弥漫。   压抑的、涌动的、见不得光的。   可是傅丹烨这份欲盖弥彰的端庄终究还是没有坚持太久。   一伙人聚在一起,光吃光聊也没意思,所以还玩了点破冰小游戏。   游戏也简单,报数,每报一轮,就会有一个数字被其他绕口令给替换掉,谁要是说错了,就得被一个充气锤子敲。   夏蔓生记性绝佳,这游戏他玩起来简直如鱼得水,几轮下来就他还没有挨过罚。   好不容易才等到夏蔓生嘴瓢了一下,绕口令说错了一个字,周围的人抓住机会,立刻笑着轰然起哄。   “快点!罚他!狠狠地打!”   夏蔓生见他们这架势,连忙笑着往傅丹烨那边躲,紧接着充气锤砸下来,他一闭眼睛,听见“砰”的一声。   身上却丝毫不疼。   夏蔓生睁开眼睛,看见哥哥的手护在他的脑袋上,五指张开,在他眼前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夏蔓生微怔。   这只是个游戏而已,充气锤砸过来,他也只是本能闪避,其实并不怎么担心被打,但傅丹烨这么一挡,夏蔓生又觉得意料之中。   因为他潜意识里明白,只要有哥哥在身边,一切让他慌张害怕的事情全都不会发生。   他的反派哥哥,就像是疾风骤雨中的一座安全屋,永远站在阴暗滋生的地方,却绝对的安全,绝对的令人信任。   夏蔓生把头埋在傅丹烨的怀里,偷偷地笑了。   傅丹烨去帮夏蔓生挡开那一下也是下意识的反应,他心虚,其实挡完了就有些后悔了,想把手松开,但夏蔓生像块小年糕一样粘在他胸口上,半天才被傅丹烨给揭下来。   傅丹烨觉得有点不对劲,抬起夏蔓生的脑袋看了一眼:   “还耍赖呢?”   结果这一看,傅丹烨的脸色变了:   “你喝酒了?”   夏蔓生的脸红扑扑的,身上沾了点酒气。   毕竟大学生们聚会,桌上肯定是有酒的,但夏蔓生那么乖,傅丹烨说了不让他喝,他也就没动。   傅丹烨实在是没想到,自己刚试图树立起独自高贵冷艳,一点都不爱弟弟的无情形象还不到十分钟,身边的人就变成小醉猫了。   他怕夏蔓生难受,又气又心疼:“你喝了多少?”   夏蔓生小声说:“我拿错了,就喝了一点点。”   他一开始是拿错了,但是喝了第一口之后,夏蔓生当然知道那是酒。   可他觉得辣辣的很难喝,好奇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喜欢喝这玩意呢?转头看看哥哥,不知道为什么正面无表情地直勾勾盯着盘中的土豆装酷,夏蔓生就趁机又喝了点。   他到底也没尝出来有什么好喝的,这会脑袋却有点犯晕,脸颊上还微微发热。   傅丹烨倒了杯牛奶喂给夏蔓生,而旁边的其他同学们已经不干了:   “等等啊,用充气锤砸一下还要挡吗?不行不行!犯规了得罚!”   傅丹烨强迫自己的注意力从夏蔓生泛红的面颊上转开,回过头来问道:   “罚什么?”   这时候大家玩上了头,除了在场的几个高中小孩子以外,大学生们都喝了点酒,不那么怕傅丹烨了,陈驰大声说:   “抱人做蹲起,做二十个不许停!”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夏蔓生立刻高兴地说:“抱我!抱我!”   傅丹烨:“……”   他很想把夏蔓生的嘴给捂上,可是一转头,头顶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夏蔓生的脸上,他笑的坦荡而又明亮,好像那只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心里的情愫在幽微地发酵,傅丹烨没再拒绝,一只手托住夏蔓生的背,一只手揽住他的腿弯,把他抱了起来。   “一、二、三——”   周围的人开始数数,夏蔓生的手乖乖搂在傅丹烨的脖子上,傅丹烨开始一下下地做蹲起。   这并不费力,从小到大,他都不知道抱过夏蔓生多少回了,这样的接触对两人来说一点都不生疏。   傅丹烨只是突然想起了夏蔓生之前的一句话。   ——他说,新娘子才会被这样抱。   他此刻竟荒谬地想,是啊,结婚照里不就是这样吗?新郎抱着新娘,一群人在周围欢呼庆贺。   可是他这辈子,大概都没机会光明正大地在人群里抱他的爱人了。   “……十八、十九、二十!”   终于做完了,夏蔓生从傅丹烨身上跳下来,抬手跟傅丹烨击了个掌。   傅丹烨不知道这么一场聚会对他来说是煎熬还是奖励。   好不容易一切结束,他带着夏蔓生出来,被夜晚微凉的风吹了吹,才觉得脑子清醒了一点,都不敢再回想自己全程那副小心翼翼又偷偷摸摸的蠢样子。   傅丹烨先是打电话叫了一辆车过来,送夏蔓生那些朋友们回家,他自己的车则让秘书小周来开,把他和夏蔓生载回去。   一点点的酒精和整晚的兴奋让夏蔓生觉得有点累,到了车上,他就靠在傅丹烨的肩膀上眯着。   后座上有件西服外套,是傅丹烨前两天去开会的时候穿的,他顺手扯过来,用那件笔挺的西服把夏蔓生裹住,说道:   “头疼吗?”   夏蔓生说:“没事,就那么一点酒。”   “一点也不应该喝,你在外面得有点防备心。”傅丹烨说,“知不知道?”   夏蔓生笑嘻嘻的没当回事:“不是有你在吗?谁还能害我呀。”   傅丹烨深吸了一口气。   真的,不能再这样了。   终于,他下定决心,轻声说:   “可是你大了,哥哥不可能一直在你身边。咱们会各自有各自的生活,所以你要学会照顾好自己,明不明白?”   听到对方语气认真,夏蔓生有些愕然地睁开眼,瞧着傅丹烨,傅丹烨眉目是柔和的,神情却不像开玩笑。   夏蔓生道:“所以我大了,你就不会再管我了,不会再保护我了?”   “那当然不是,无论你多大,我永远都会保护你。”   傅丹烨否认的极快,稍一停顿,才又说:   “可是我们没办法一直在一起呀,总有我保护不到的地方,哥哥就会很担心你。所以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   夏蔓生不高兴地听着:“为什么不能一直在一起,难道你明天要结婚?”   傅丹烨:“……”   夏蔓生还学会噎人了,冷不防被他呛了一下,弄得傅丹烨哭笑不得,说道:   “我永远都不会结婚的。”   他脸上还带着一点无奈的笑,这句话的语气却很认真。   傅丹烨虽然怕自己犯错,却不想用误会的方式把夏蔓生推开,让夏蔓生觉得他是要把这份关心给别人。   因为蔓蔓会难过的。   他爱夏蔓生,无论做什么,都是希望夏蔓生能幸福快乐,他也希望不论何时,夏蔓生都知道,永远有哥哥坚定地爱着他,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无论那份心意还有没有见天日的机会,这也是傅丹烨想让夏蔓生知道的话:   “你记住了,我这辈子都不会爱上别人,我也不会和一个没感情的人在一起。哥哥以前就说过的,哥哥只喜欢蔓蔓。”   傅丹烨轻轻摸摸夏蔓生的头,动作极尽温柔,说道:   “但是咱们也不可能永远不分开,你看别人家的兄弟,越长大一块的时间越少,你是大孩子了,我们老是一起待着,会有人笑话的。要不你问问小周哥哥,是不是这么回事?”   前面开车的小周听着这对兄弟的对话,正是满肚子的纳闷。   他不是傅家的人,而是硕士毕业之后不久被傅丹烨给招到公司里来的,所以只为傅丹烨做事。   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小周对他年轻的老板也有了一定了解。   就在今天下午,他还因为傅丹烨一个电话赶到大学城来,又是包饭店又是买桌椅。   傅丹烨说夏蔓生喜欢吃虾,这家店没有新鲜的了,都是命苦小周亲自去市场买的大虾,然后看着人家厨师现做的。   更不用提老板的办公桌上都是夏蔓生的照片,车载冰箱里还随时都有他宝贝弟弟喜欢的饮料和甜点了。   这么粘人的一个人,一转头跟弟弟说,你大了,老是和哥哥在一起让人笑话?!   这合理吗?   居然还让他评理,他能说什么?   他要是真敢说:“你哥哥说的对,我今天就是要笑话你,哈哈哈小屁孩,赖哥哥怀里撒娇真丢人。”那应该会直接被傅丹烨从车上丢下去吧!   所以小周只能从这一连串的心理活动中节选了几个关键词。   他说:“哈哈,哈哈哈。”   沉默的车厢里,这笑声显得非常愚蠢。 [90]第九十章:丹哥又一次斩情丝失败了。   好在无论是夏蔓生还是傅丹烨,都没打算非得从小周这里要一个答案。   不,应该说根本没人关注他。   如果平时,夏蔓生还会照顾一下小周的情绪,可他现在本来脑子就有点晕,被傅丹烨说得半信半疑,歪头看着哥哥,脸上带了几分迷茫之色。   两边的路灯从车窗外面飞逝而过,夏蔓生看着傅丹烨那张在灯光掩映下忽明忽暗的脸,忽然觉得他越来越像自己梦里的小傅了。   话好像是这样的,别人家就算是亲兄弟俩也不可能一直一起生活。   傅丹烨现在上大学了,在家的时间确实就不如以前多,以后自己也要出去上大学,娶妻生子……   这些都是夏蔓生心目中默认的一条生活路线,也是他梦里成年之后从未体验过的正常生活,所以傅丹烨说得没错。   然而那种未来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实在很遥远,所以夏蔓生也从来没有仔细地思考过,在这样的未来里,丹丹哥哥又去哪呢?   从他五岁开始,他们手拉着手决定建立起来的小家,难道就要因为成长而散伙了吗?   夏蔓生一下子觉得很不开心。   这种不开心其实也不能怪傅丹烨,因为他只是在讲述客观事实而已,并且也说了会永远保护夏蔓生。   可夏蔓生还是觉得今天的哥哥是坏哥哥,怎么能说这样无情的话呢?还是在人家这么高兴的时候说出来。   傅丹烨说完这话之后,心里也很忐忑。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得过分了,也不知道夏蔓生能不能接受他的解释。   可是除了这样,他又能怎么做呢?   傅丹烨一动也不敢动,垂着眼睛看着自己怀里的人。   从这个角度俯视下来,夏蔓生的眼睫、鼻尖以及嘴唇组成了面部线条的起伏,精致的恰到好处。   但这时,傅丹烨眼睁睁看着夏蔓生的嘴一点点嘟起来,然后他突然从自己怀里坐起了身子。   傅丹烨一惊,连忙道:“蔓蔓。”   夏蔓生闷闷地说:“好吧,那我不靠着你了。”   然后他靠到另一边的车窗上去了,以示小发雷霆。   傅丹烨哭笑不得,又有点慌,轻轻碰了下夏蔓生的肩膀,说:   “蔓蔓,你生气了?对不起,我也是随口乱说的,哥哥跟你道歉行吗?”   夏蔓生知道他明明不是在随口乱说,他明明就很认真,这个歉道的一点诚意都没有,所以他决定继续生气。   车子里就这么静了下来,小周在前面开着车,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假装自己是个死人。   可是他就算死都没想明白,这俩人到底莫名其妙置的是个什么气。   好在没开多久,傅家那座华美的庭院就出现在了前方。   小周觉得自己总算得救了,他停下车,匆匆下去到夏蔓生那边,想给他开车门。   但是夏蔓生已经把傅丹烨的西服脱下来,自己开车门下去了。   小周连忙跑过去,又绕到傅丹烨那一边,打算给傅丹烨开车门。   结果傅丹烨已经随后从夏蔓生下车的那一边追了上去。   小周入职时接受的培训之一就是要记得帮老板开车门,结果开了半天,一个人都没开出来。   他带着几分茫然,扶着车门抬起头来,就看见傅丹烨拎着自己的西装下了车,两步追上了脚步有些虚浮的夏蔓生,把西服依旧裹到了夏蔓生肩上。   夏蔓生转过头,推了傅丹烨一下,傅丹烨却一把将他抱了起来,穿过花园,进了家门。   “哎……”   留下小周一个人跟车站在一块,有些命苦地喃喃自语道:   “那我呢,还跟不跟上去啊?现在算下班了吗?”   *   傅丹烨把夏蔓生放在家里的沙发上,弯腰给他换了拖鞋,犹豫了一下,又摸摸夏蔓生的头,去给他倒了杯蜂蜜水喂他喝。   夏蔓生本来觉得自己在生气,不能受嗟来之食,可是傅丹烨说了句“听话”,他还是条件反射一样张开嘴就给喝了。   夏蔓生:“……”   但他依旧是个有骨气的人!   他没再跟傅丹烨说什么话,也确实困了,洗漱好就去睡觉了。   自从傅丹烨去上大学之后,夏蔓生有时候也会回他自己的卧室去睡,但只要傅丹烨回家住,两人肯定会挤在一个窝里。   今天是破天荒第一回各睡各的。   第二个晚上依旧如此,弄得家里人全都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到了周日白天,夏蔓生要去上个绘画班,他一走,其他人就都沉不住气了。   保姆先去给夏蔓生叠了被子,傅丹烨正靠在床上发呆,她轻轻敲了门进去,叫傅丹烨下楼吃饭。   傅丹烨道:“刘姨,我知道了。”   刘姨却没走,站在那里犹犹豫豫的,又问了一句:   “大少爷,您昨天晚上没跟蔓蔓一起住啊?”   她年纪大,小时候一直照顾夏蔓生,所以通常都叫夏蔓生的名字。   傅丹烨说:“……嗯。”   他一个恍惚,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电视剧里那种敬事房嬷嬷。   刘姨说:“是不是周五晚上也没一起啊?”   傅丹烨:“他也大了,我睡得晚,怕影响他休息。”   刘姨犹豫着“哦”了一声,但看傅丹烨的眼神很哀怨,好像他干了什么特别伤天害理丧尽天良的事情,转身走了。   傅丹烨:“……”   他起身,去楼下吃早餐,到了楼梯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沈管家,对他微微躬身。   傅丹烨朝他点点头,刚要下楼,沈管家忽然说:   “小少爷连着两天都没吃冰激凌。”   好吧,敬事房大太监也来了是吧。   傅丹烨停步转身。   沈管家说:“大少爷,您这两天跟小少爷吵架了吗?”   傅丹烨说:“没有。”   沈管家道:“平常他都很盼着周末您能回来住。”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板、冷静,但不知道为什么,傅丹烨硬是从中听出了一种“没用的东西,好好的日子就被你过成这样”的哀怨。   傅丹烨:“……”   他抬手点了沈管家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然而,这顿饭并不是那么容易下口的,因为在饭桌前,还坐着最大的那个终极boss。   ——太上皇!   傅老爷子一手刀一手叉,从眼镜底下冷冷地看着傅丹烨,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怎么回事,晚上为什么不和蔓蔓一起睡觉了?”   傅丹烨:“……”   究竟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啊?!   傅老爷子见他不说话,又道:   “怎么,你们大学里有什么东西?你去了几天是被恶灵附体了吗?夜半三更的时候会变异,所以不能让人发现你的秘密?!”   对他,可没办法像对沈管家可保姆那样不说话就能混过去,傅丹烨只好说:   “稍稍有点小矛盾。”   傅老爷子一瞪眼睛:   “你连跟蔓蔓都能闹矛盾?”   傅丹烨说:“我不小心说错话了,让他不高兴。”   傅老爷子就更加不解了,因为两个孙子的表现实在很不符合他们各自的性格。   对于夏蔓生来说,是个非常大方非常不爱生气的小孩,就算是有点不高兴,也绝对不会记仇甚至冷战。   对于傅丹烨来说,虽然傅老爷子经常认为这小子很不是东西,但连他也不得不承认,傅丹烨对夏蔓生一直是好的无可挑剔的。   要是以往,夏蔓生皱一皱眉头他都受不了了,哪有这样的?   傅老爷子不解道:   “你在高贵什么,知道惹人生气了就跪下去请求原谅啊,难道默默在温暖的大床上流泪就能解决问题吗?我养了你这些年,不是已经通点人性了吗?难道你没人看见的时候还在用四条腿走路?”   傅丹烨终于没忍住,反唇相讥:   “谁跟你一起生活还能有人性?”   傅老爷子说:“蔓蔓啊。”   傅丹烨:“……那我还有你的基因呢!”   傅老爷子道:“你给我滚!”   这个家里处处让人不爽,本来他也不想吃这顿破饭了,傅丹烨干脆起身走人。   出门的时候,花匠老周还跟他打招呼:   “大少爷,今天早上您怎么没送小少爷去上课外班啊?我看小少爷自己背着书包出门的样子好可怜。”   傅丹烨无话可说。   这个家里就是这样,老实本分的保姆阿姨很爱护夏蔓生,冷酷无情的古板管家很爱护夏蔓生,阴阳怪气的刻薄爷爷很爱护夏蔓生,包括那些司机、园丁、医生、门卫,甚至保安室的小狗都很爱护夏蔓生。   可恶……就算如此,难道他们还能跟自己比吗?用他们提醒吗?!   傅丹烨本来就心里难受,其实这两天夏蔓生晚上睡着之后,他都会悄悄去夏蔓生的房间里待一会,好几次都忍不住想留下来,或者把夏蔓生抱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可傅丹烨最终都忍住了。   那些话,他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来的,再不可能有第二回了。   可是……   傅丹烨出了家门,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心里却反复想着家里人那些话。   这些话在他脑海中不断地徘徊,旋转,又逐渐附着上个人感情色彩夸张地放大,拼凑出了一幅郁郁寡欢,形单影只的小可怜形象。   傅丹烨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当时心脏就疼的仿佛被扭了一下。   这让他不得不把车停在路边,稍微缓了缓。   过了一会,傅丹烨抬头来,朝着车窗外面看了看,发现他竟不知不将车子开到了夏蔓生得辅导班大楼门口。   他愣了愣,然后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根本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到了这个境地。   一开始只是觉得太寂寞了,活着的感觉实在太痛苦了,所以想给自己找个陪伴。   然后,那些点滴的岁月就这么把他们紧紧连接在一起,一丝一毫也不能分开。   傅丹烨越是试图远离,就越是每一次都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他的生命中不能没有夏蔓生,否则,人生就不会再有任何意义。   果然,浓烈的感情一产生就再也无法控制,他看着自己一步步被推到深渊的边缘,明明清醒无比地知道后果,却依旧舍不得逃离。   可他又能怎么做呢?有些事情一旦点明,或许得到的不会是幸福,而是永远的失去。   大风忽起,一道惊雷猛然划过。   傅丹烨抬起头来看了看天空,心想,要下雨了。   *   这个时候,夏蔓生的辅导班也刚刚下课。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老师走后,大家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聊天。   夏蔓生将自己的画具整整齐齐地装好,一转头,看见他身边的同学还在沉迷地看着手机,便伸手帮他收拾东西,说道:   “快走吧,我看外面好像快要下雨了。”   “哎呀,你可太好了。”   那个同学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也收拾着自己的东西:“都下课了?我来我来。”   “咱们一起干快一点。”夏蔓生笑着说,“你偷看什么呢,下课了都不知道。”   那个同学说:   “就是个视频啦。你看我问你啊,你愿意选择直接到四十岁,但给你一亿块钱,还是回到五岁,可什么都没有?”   夏蔓生问:“那你怎么选?”   “我当然是要钱啦,一亿啊!干啥不行?再说了,回到五岁,不能玩手机,没有零花钱,还要再上一遍小学初中高中,各种的考试,我可不要。现在马上高考,眼看可就要熬出头来了!”   同学说:“你呢?”   他说完,自己又拍拍脑袋笑了:   “我忘了,你家又不缺这个钱。”   夏蔓生道:   “也不是,我也很穷过的,一亿块钱真的很多。可是我就是觉得,如果一下子到四十岁的话,这辈子跟家人和朋友相处的时间就会少很多,那样会很舍不得吧。”   本来以他这个年纪,应该不会想那么多的,可是在梦中经历过一场悲欢离合,睁开眼睛又从五岁开始活过,让夏蔓生格外珍惜人生的每一分每一秒。   或者说,不是珍惜他的生命,是珍惜能和在乎的人相处的每一段时光。   就算……就算不是回到这辈子的五岁,而是梦中那一世的五岁,要到处漂泊到处流浪,要风餐露宿食不果腹,夏蔓生都想让时间能够倒流那么一回。   那个时候,所有的人都还在,岁月并未在他们身上深深的留痕,未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无限的可能。   如果再往前一点,他或许还能见到年轻时的爷爷,没生病的妈妈,父母尚且在世的哥哥……只要看看他们幸福的样子,自己就也会幸福的想要留下眼泪来。   “夏蔓生?夏蔓生?”   同学在旁边问他:“对啦,你今天怎么了?我总觉得你好像有什么心事的样子。”   “没什么。”   夏蔓生转过头来看着他,笑了笑说:   “本来有点事想不通,但现在突然想通了,谢谢你。”   他背后的窗帘被风扬起来,窗外是翻滚的乌云,夕阳的余晖从浓云后面奋力挣扎着透出来了一点,被玻璃映到夏蔓生的脸上,尖锐、明亮,仿佛时光席卷起的流变。   他身边的同学看得一怔,这时,窗外的大雨却已经倾盆而下。   “妈呀,下雨了!”   “快走快走!会不会越下越大啊!”   教室里的孩子们叫嚷着,闹哄哄地向外面跑去,夏蔓生也跟着下了楼,房檐前面已经成了白白的一片雨雾。   夏蔓生低着头找手机。   他不用担心挨浇,因为家里的司机会来接他的,可是这一瞬间,夏蔓生忽然又想到,以前他周末上补习班,因为相处的时间本来就有限,所以都是傅丹烨亲自接送他。   但现在……   夏蔓生心想,哥哥说我长大了,应该学着独立,所以他不会来了吧。   再说今天是周日,哥哥周一满课,大概已经回学校去了——反正在家里,他们两个也不说话。   这么一想,心里突然带起了一种细密的委屈,外面的风把雨点吹进来,打湿了手机屏幕,夏蔓生就拿衣袖去擦。   可是,风突然不见了。   他抬起头来,一个人背对着风雨,站在他的跟前,低着头说:“雨进来了,怎么不躲呢?”   夏蔓生怔住。   傅丹烨看着他的表情,也觉得心里发酸,展开衣服,一伸手把他搂进怀里,说:“走,上车。”   夏蔓生回过神来,道:“等……”   傅丹烨说:“伞在这里,车里多的我都拿过来了,这会风大,你先上车,想送谁回家我再来接。”   因为夏蔓生一向有人接,所以天气不好的时候,他常常会好心捎一些同学回家,或者借伞和雨衣给他们,这些傅丹烨都知道。   他的后备箱里有不少伞,都是为了这个准备的,刚才下车的时候就用袋子都给拎出来了。   夏蔓生突然觉得眼睛热热的,他使劲眨了眨,心里想——丹丹哥哥果然是在骗人的。   他还是来了。   傅丹烨先把夏蔓生带上了车,又下来接了两个没有家长来接的同学,把他们一一送回了家,车上才只剩了兄弟两人。   这个时候,刚才那阵急雨已经过去了,雨丝不紧不慢地飘着,天暗下来,却反而有了些放晴的架势,两人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傅丹烨道:   “蔓蔓,对不起。”   夏蔓生转过头来,傅丹烨一手把着方向盘,腾出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说:   “我没有敷衍你,是真心道歉的。看见我的话让你不开心,我心里也很难受,我做任何的事情,本来都是想让你能……能生活的好一点。”   夏蔓生心里酸酸的,“哦”了一声。   傅丹烨却笑了,道:   “光是嘴上说没有诚意,咱们先不回家,带你去个地方好不好?”   夏蔓生小声道:“去哪啊?”   傅丹烨说:“你先别看,一会就知道了。”   夏蔓生嘀咕了一句什么,但还是很听话地闭上眼睛。   他画了一天画有点累,这一闭眼还真迷糊了一会,后来一个激灵醒过来,睁开眼睛向外面望去。   只见夜色黑沉沉的,近处没有路灯,远方的一片住宅里倒是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灯火,也不知道傅丹烨这是把车给开到了什么地方。   夏蔓生睁大眼睛,凑到车窗前,突然觉得傅丹烨越是往前开,这条路他越熟悉。   到了刚才有光的那一片住宅区前,傅丹烨把车停下来,打开车门,递给夏蔓生一件外套:   “外面冷,你穿上。”   两人下了车,雨已经停了,空气中确实也带了秋意的微凉,夏蔓生跟着傅丹烨走进小区。   他一路走着,心跳慢慢快起来,嗓子发干:   “这是……”   傅丹烨说:“这是你原来和你妈妈住过的地方,来,还记得几单元吗?”   记得,是六号楼三单元202。   做梦一样,傅丹烨带着夏蔓生上了楼,走到那户人家之前,掏出钥匙,开了门。   当然,里面的一切都不一样了,但房屋大体的格局没变,站在窗前向外望去,还能看到曾经熟悉的风景。   “我记得是你十岁那年,有一回咱们两个出去看演唱会,路过这里,你给我指了小时候和你妈妈住过的房子。但是当时这一片本来要重新整修,因为开发商资金不够,就成了烂尾楼。”   随着傅丹烨的话,夏蔓生也想起了那一天的烟花,星空,还有夜色中传来的歌声。   指给傅丹烨看那栋曾经住过的房子时,他的心里是有遗憾的,他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站在这个地方了,却没有想到,哥哥竟然全都记得。   傅丹烨走到夏蔓生身边,轻轻按了下他的肩膀,说:   “其实我那个时候觉得自己很没用……没能帮你找到妈妈,所以我想,最起码这套房子我可以努力买下来。本来想等你成年之后或者高考完了再给你的。”   他没说的是,那天看见夏蔓生对着烂尾楼想念曾经的家时,自己有多么的心疼。   也没说,因为就算是那么厌恨童年生活的他,都想要偶尔回到小时候待过的地方住一住,所以,他自己拥有的哪怕任何一丝微薄的快乐,傅丹烨也都想送给夏蔓生。   房子早就买了,装修好之后又通风搁置了很久,傅丹烨本来觉得夏蔓生才上高中,自己出来住不安全,所以打算晚点再和他说。   可是这两天,看见夏蔓生闷闷不乐的样子,他忍不住想,会不会有的时候弟弟也想出来散散心呢?   毕竟,他根本没有一个真正有血缘牵系的人在身边,真的很可怜。   ——他总是忍不住觉得夏蔓生哪里都可怜。   但思绪百转,傅丹烨最后只是说:   “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尽力的给你,蔓蔓,之前是我说的不对,长不长大根本没关系,不管我们到了多少岁,我都永远……是你一个人的哥哥。”   他又一次失败了。 [91]第九十一章:夏蔓生说:“丹丹哥哥,任何你想做的事,只要跟我说,我都一定会答应你   听到傅丹烨的话,夏蔓生愣了一会,才回过头来,问道:   “你心里真是这么想的吗?”   傅丹烨说:“是啊。”   夏蔓生突然一下子大声说道:“我就是因为这样才生气!”   傅丹烨一怔。   “我看到你说一些话的时候,一点都不高兴。你明明有心事,可是却不跟我说。”   夏蔓生道:“你光想着对我好,但是又不让我对你好。难道我在你眼里一直都是小孩吗?”   他看着傅丹烨,严肃地跟他说:“我很大了,我什么都懂。”   夏蔓生的话一开始让傅丹烨有点慌,他不想惹夏蔓生更加不开心了,但紧接着那句“我很大了”,又让他心里觉得涩涩的有点好笑。   好像只有小孩子,才会不断跟人家强调自己很大了。   好吧,弟弟在哥哥面前,确实永远是小孩子。   傅丹烨叹了口气,拉着夏蔓生,让他坐在沙发上,弯腰摸了摸他的头。   修长的手指穿过柔软的头发,傅丹烨低声说:   “为什么你总能看穿我的心情呢?”   夏蔓生说:   “因为我了解你,我关心你,我在意你。”   指尖顿住。   夏蔓生把傅丹烨的胳膊拉下来,看着他,说道:   “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担心还没发生的事情,预想很多不好的发展。你怕我以后会离开你吗?”   “……不是。”   傅丹烨低声说:“蔓蔓,我不是怕你,我是在怕我自己。”   夏蔓生想去看一眼傅丹烨的表情,却被他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傅丹烨的下颌抵在他的头顶上,声音不像是在空气中传来,而像是发自他的体内。   “你看,你现在这么优秀,这么幸福,我想你的未来一定会很好很好。但是你知道的,哥哥这个人特别的小心眼,如果我越来越偏执,固执,做出什么会影响你的事……”   以前傅丹烨也说过类似的话,这一次却格外郑重:   “那有一天,你的人生因为我而变得不幸,我也会很痛苦的。”   夏蔓生道:   “我不会让你那样的,我也相信你不会伤害我。丹丹哥哥,任何你想做的事,只要跟我说,我都一定会答应你、支持你。”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傅丹烨的眼睛,脸上仿佛有一种晶莹的光华,带着近乎献祭一样的坚定。   ——那是为了拯救和陪伴哥哥,把整个自己奉献出来的决心。   这样……天真纯洁的诱惑。   傅丹烨感到胸腔中的火焰在燃烧着。   或许他早已知道夏蔓生会这样说,可是他也最怕夏蔓生会这样说。   他有罪,刚刚还想着弟弟是个小孩子,此刻却又对自己一点点看着长大的孩子,产生了渴求。   傅丹烨注视着夏蔓生,眼神幽深,过了好一会,他才好像用尽了全身的意志力,错开脸去。   “你还小呢,别轻易说这样的话。”   又是这句。   夏蔓生就是脾气再好,也几乎快被傅丹烨给气笑了,他真不明白自己在傅丹烨心中是个什么形象,婴儿吗?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别生气,要不就更像小孩了。   今天非得把话说清楚不可。   所以平心静气了一下,夏蔓生还是认真地把自己早已想好的话都说了出来:   “……你前几天在车里,跟我说,等我长大了,结婚生子了,咱们总要各有各的生活。”   傅丹烨低低“嗯”了一声。   夏蔓生叹了口气:“我当时觉得很难过也很残酷,所以不想理你了,但其实我想了很多。你知道我得出的结论是什么吗?”   傅丹烨没说话,但忍不住悄悄将头偏了回来,然后他就听到了让他此生最难以忘怀的一句话。   “如果在这个世界上,只能跟一个人拥有未来,那我一定希望会是你。”   傅丹烨猛然转过头来。   夏蔓生凝视着他,清澈的眼睛明亮、坚决:   “我人生中很多很多的幸福都是因为你,我最喜欢跟丹丹哥哥在一起了。”   他向来通透,一言一语如涓涓的溪水般轻缓平静,却总能映出一个人最深的心事,然后给出最真诚的回应。   少年初长成,已经有了令人心动的坚定与无畏。   “丹丹哥哥,你不要担心,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你总是担心自己会失控,但如果有那么一天需要做出选择的话……”   夏蔓生顿住,然后他低头一笑,说道:   “我永远只会选择你。”   那一瞬间,傅丹烨几乎觉得他产生了一种马上就要昏过去的窒息感。   窗外的天空好像飞速旋转起来,满天的星星都碎了,稀里哗啦地倾泻下来,砸得他头晕眼花。   他觉得他的身体也被这些尖锐的星星划出了无数孔洞,呼啸一般的回声席卷着无数心事来回穿梭着,各种呢喃和低语急不可耐地在他耳边诉说,而他却三缄其口,只能收紧手臂。   这一刻,既然情愫无法言说,就紧紧相拥吧。   傅丹烨觉得,就算他这一生到此为止,也已经值了。   “好。”   用力将夏蔓生抱了好一会,他才将手松开,郑重地说:   “你的话我记住了,我会永远永远记得的。”   傅丹烨的心情矛盾而甜蜜,夏蔓生的话是那样动听,而且他知道每一句都是真心的——夏蔓生性格温和,但外柔内刚,从来不是一个会空口许诺的人。   他爱的人,也爱着他。   虽然……不是和他同样的那种情感。   但那又如何呢?能拥有这些,已经是一种上天的恩赐了。   从他出生开始,在情感上的需求就如同一片荒漠,因为长期得不到滋养,上面的植被早已荒芜,所以就算后来有了雨水的灌溉,也留不住水分了。   只有夏蔓生,成为了荒漠中唯一的那片绿洲。   为什么偏偏他是弟弟?又幸好,他是弟弟。   以兄弟的名义,他们可以公然的相拥,公然地言爱,他们永远不能真正地在一起,又永远有理由被牢牢地联系在一起。   傅丹烨把夏蔓生柔软的身体抱在怀里,隔着胸膛上那薄薄的一层骨与肉,他所拥抱的,是世界上最美好最纯净的少年,他胸腔中涌动的,是最不伦最阴暗的念头。   傅丹烨闭上眼睛,微微一偏头,在夏蔓生的发间落下了一个极轻的吻。   兄弟俩这番谈话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傅丹烨的痛苦,但不得不说,确实奇迹般地让他的心情平静下来,从之前那种暴躁和惶恐中解脱了。   他突然觉得夏蔓生说得没错,自己是不想让夏蔓生受到伤害才试图跟他疏远,但未来的事情会怎样还没有发生,他的行为却让此刻的夏蔓生感到伤心了。   这并非他的本意。   傅丹烨在其他方面或许价值观有点扭曲,也不是那么会为人处世,但对于“爱人”这件事上,他的看法却非常简单朴素。   他觉得,爱一个人的意思,就是想方设法对那个人好,尽自己的全力满足对方的心愿。   只有他爱的人感觉到开心,他才会开心。   既然蔓蔓也希望有他陪在身边,既然蔓蔓还需要他,那么,他就不会再疏远。   他会试着学会沉默和忍耐,继续等待夏蔓生的长大。   如果夏蔓生能够找到那个能给他带来更多幸福的人,希望到那时,他已经学会了做一个沉默的守护者,一辈子陪在自己的爱人身边。   他是哥哥。   从小到大,弟弟希望的事情,他都会做到的。   一定可以。   *   傅丹烨和夏蔓生出来后,夏蔓生觉得自己解决了一件大事,就又高高兴兴的了。   傅丹烨带他去吃了附近一家不错的烤鱼,然后两人回了家,又重新搬回了一个房间里。   家里的保姆、管家、保镖、花匠、司机、老头,以及保安室里的小狗看着,都觉得挺欣慰的。   “那小子就是成天拧拧巴巴的,骂一顿就好了。”傅老爷子对此进行了重要点评。   这样讲着,其实他还挺遗憾。   如果是夏蔓生小的时候,傅丹烨和夏蔓生闹别扭了,那他还求之不得,正好可以把小孙子一抱,带回去跟自己睡,让另一个臭小子尽管外头挠门去。   但是现在夏蔓生大了,不是非得用人陪,不跟哥哥睡也可以自己睡,傅老爷子很难再落井下石,居然还得给他俩说和——哼,自己之前哪干过这种好心事!   结果很快,傅老爷子就发现,这个感叹还是有点发早了。   ——这件事还没完。   傅丹烨周日晚上在家睡了一夜,第二天又是一大早匆匆起来,开着车赶回学校去上课。   上了两天课之后,他周三下午有半天空余的时间,傅丹烨没回家,直接去了一趟傅老爷子的公司。   说实话,傅老爷子现在有点心理阴影。   他看见傅丹烨专门来找他,就觉得心里犯嘀咕。   “有事就说吧。”傅老爷子拿起杯子,用杯盖撇了撇上面的茶沫,说道,“看见你,就总觉得好像要发生什么灾祸一样。”   “猜对了。”   傅丹烨开门见山:“我来告诉您一件事,我是同性恋。”   傅老爷子:“……”   他连水都忘了喝了,手里就那么拿着他的茶杯,僵了片刻之后,用非常缓慢的速度抬起头来,看着傅丹烨。   傅丹烨坦然地回望着他。   片刻之后,傅老爷子用非常平板的声音问道:   “那是什么?”   傅丹烨说:“简单通俗地说,就是,爷爷,我喜欢男的。”   傅老爷子当然知道什么是同性恋,他会下意识地问出这么弱智的问题,主要是因为从来没想到这几个字能和傅丹烨联系在一起。   毕竟在傅老爷子的认知中,这个词跟他的距离非常遥远,并且他对此还有着一些老辈人固有的刻板印象。   在他的眼中,自己这个大孙子简直就是流氓中的悍匪,爷们里的破坏机,如果哪天有人跑进来跟他说傅丹烨制造了校园枪击案,他说不好都要信上三分,但是这个同性恋……   他浑身上下没一个细胞像小丫头,他怎么可能喜欢男的?!   “简直是胡扯!”   短暂的宕机之后,傅老爷子感觉到自己的头脑几乎被一股怒气给席卷了——这可跟傅丹烨当初不愿意出国念书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你为什么这么说?”   他咆哮道:“是医生给你诊断了,还是你出去的时候跟外面的烂人来往,染上什么坏毛病了?!”   “爷爷,您冷静一点,您知道的,我从来不在外面瞎玩。”   傅丹烨说:   “这也不是病,医院是没有办法开诊断。但是我自己可以判断。您怎么知道您喜欢女性,我就怎么知道我喜欢男性,这是本能。”   “那你给我改了!”   傅老爷子武断且强硬地说:   “我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更不能容忍,你如果敢带一个男妖精回来给我添堵,就跟你爸一样,彻彻底底的给我从这个家里滚出去!让你们再迈进傅家一步,我就改姓!”   他终究改不了这个脾气,话说到这份上,已经非常难听了,但傅丹烨竟然出乎意料的没有顶嘴。   “我不会这么做的,我只是跟您说一声。您放心吧,这会是一个永远的秘密。”   傅老爷子愣住。   傅丹烨终于把这个让自己如鲠在喉的秘密说出来了一半,心里倒是痛快了很多,语气也轻松下来: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早跟您说过了,我是不打算结婚的,也不会谈恋爱,所以其实喜欢男喜欢女都一样,不是吗?”   傅老爷子定定地看着他,冷不丁问:   “你喜欢那男的是谁?”   傅丹烨没上当:“现在还没有。”   他之所以先一步来跟爷爷摊牌,是担心以爷爷的精明,早晚会有一天看出自己对夏蔓生的感情,又或者被其他人发现什么,到他跟前说三道四。   毕竟他们这种豪门继承人,一天到晚不知道被多少双眼睛盯着。   到那时候,或许就会有人觉得,傅丹烨是因为夏蔓生才变成了同性恋,虽然事实好像也确实如此,但傅丹烨不想让夏蔓生承担这种压力。   就算爷爷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会因此责怪夏蔓生,傅丹烨也想彻底杜绝这种情况的发生。   现在他把该说的说了,以后就算被发现什么,别人也都会明白,只是他单方面惦记弟弟,一切的错误都跟夏蔓生没有关系。   同时,也杜绝其他人试图向爷爷给他介绍一些联姻对象的念头——既然是虚以委蛇的伪装,他也不愿意去跟这个世界上除了夏蔓生以外的任何一个人探讨感情。   夏蔓生可以不喜欢他,但他不会背叛自己的心。   傅老爷子这时也已经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你前两天闹腾着不跟蔓蔓一起住,是因为这个?”   傅丹烨淡淡地说:   “主要就是我很烦恼,晚上休息不好,他快高考了,我怕影响到他。但是现在说出来了,我好受了,所以我们还会一起住。”   傅丹烨情绪控制的很好,傅老爷子也没再多想,目前,他对“大孙子喜欢男人”这件事都没什么实感,更不可能往小孙子身上考虑一丝半毫了。   他警告道:“你不许去跟蔓蔓胡说八道!”   傅丹烨笑了笑,说道:“怎么会呢。我只是让您心里有个数而已,这样您就不用去考虑那些给我介绍相亲对象的事了。”   傅老爷子怒气冲冲地说:“你以为我会听你的?!”   “反正我说完了。”   傅丹烨呼了口气,居然还笑了笑:   “之前因为这件事很有压力,幸好跟您说出来之后,我痛快了很多,谢谢。”   反正只要他舒服了,爷爷不高兴也无所谓的。   王八蛋!他居然还道谢???   “滚!别再让我看见你!”   傅老爷子抓起茶杯冲他砸了过去,傅丹烨偏了下头闪开,转身出门。   *   “其实我觉得,哥哥还是有什么心事没有告诉我。”   晚上,夏蔓生写完了两套卷子,去活动室休息了一会。   活动室的布置依旧和他小时候一样,地面上铺着柔软的地毯,周围放满了他玩过的各种玩具。   两只小熊快快和雨雨并排坐在落地窗前,一如既往地露出呆呆的微笑。   夏蔓生挨个拍了拍它们两个的头,笑着说:   “当小熊真好,什么烦恼都没有,是不是?”   他盘膝在地毯上坐下来,伸出一只手,晶莹优美的指尖温柔地抚过小熊的鼻子、耳朵,自言自语地说:   “我就是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老是担心我要离开他,甚至担心他自己做出什么伤害我的事,他明明从来不是那样的人……可是我有时候会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该怎么形容呢……”   夏蔓生回想着傅丹烨的样子:   “忐忑,甚至可以说很绝望,好像我们马上就要生离死别或者决裂了……嗯,虽然这么说听起来很离谱,但是我只能想到这样的比喻……他一定还有很重要的秘密没告诉我。”   “他既然不说,一定有他的理由,我不该把什么都试图挖出来对不对?很不尊重人家的隐私。”   “哎呀,可是那我又会担心啊,真的好烦!”   夏蔓生忍不住将快快拉过来,抱在怀里,用脸使劲在小熊柔软的绒毛上一顿蹭,身子向旁边歪倒,靠在了雨雨的身上。   “如果我长大的速度能更快一点就好了。”   两只小熊静静地陪着他,像是最忠实的听众。   从小就是这样,当夏蔓生有了心事,就会来找它们说一说。   在小熊面前,是永远可以畅所欲言的,包括毫无顾忌地提起他那些梦。   身边暖暖的,软软的,像躺在云彩上,心情也随之轻松了一些。   “有时候,我会觉得小傅的灵魂还住在他身体里,压抑、挣扎、矛盾,让他总是不能真正地快乐起来。这两天爷爷提都不提哥哥一句,我一看就知道,他们两个肯定因为什么又吵架了。”   夏蔓生叹息说:   “为什么大家不能快快乐乐地相处呢?我真希望身边所有的人都能很幸福很幸福啊。”   说完,他皱皱鼻子,自己倒是先笑了。   真是,刚说了要长大,又说孩子话了。   但不管如何,那种想要保护家人的心情是不会改变的。   人生只有一回,生命中的每一寸光阴都是如此宝贵,所以在能够相聚的每一天里,他都希望能努力让身边的人感受到幸福。   夏蔓生抱着熊,将头靠在窗棂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千江月色。   “我一定可以改变更多的。”   他低低地说。   上一世一直到最后,他也没有拉住傅丹烨,这回,就算付出一切代价,他也不会再让哥哥那么孤单压抑。   *   爱情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多处于青葱岁月的少年们都会感到好奇。   自小读过的那么多诗词歌赋、神话传说、小说电影里,它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被向往,被颂扬,听起来那么真挚,那么美丽,却在真正的现实中,又那么少见。   很多人困惑着、尝试着、寻找着这样一种珍贵的情感,希冀这个世界上会有那么一个人,时时处处牵动自己的心神,带来莫大的幸福。   傅丹烨在青春期的时候,却对此没有任何的遐想。   他冷眼看着身边那些同学们神秘而又兴奋地议论着他们青春的萌动,对于“喜欢”的话题乐此不疲,却可以今天给一个女生写了情书,明天又和另一个人在一起。   他厌倦地觉得,这简直是全天底下最愚蠢最没用的东西。   会不会是因为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所以爱情就像报复一样降临在了他的身上,来得那么措手不及、毫无征兆,却又见不得光的与他这个人完全契合。   属于他的那份爱情,一点也不晶莹美丽,而是阴暗的、背德的。   傅丹烨如同试图刮骨疗毒一样将它从自己的身上切割出去,一番折腾之后,也终究没能成功,终于,他尽量学着将这个秘密深深地压在了心底。   他知道,跟爷爷的那番谈话之后,傅老爷子甚至找人调查过他,看他有没有被什么人刻意地接近、引诱,又或者出入过什么特殊场所,跟哪个男人来往频繁。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傅丹烨这份心思见不得光到,甚至连他精明的爷爷都根本想象不出来,这简直是个地狱笑话。   从那以后,傅丹烨和傅老爷子之间再也没有公开提起过这个话题,而傅丹烨也谨慎地在夏蔓生面前保持着那个属于哥哥的距离。   无法冷待,难以远离,却又不能泄露出眼底的迷恋,心中的温柔。   幸好,在他如履薄冰的伪装下,夏蔓生并没有察觉到哥哥的心事。   ——高考已经一步步临近,他越来越忙了。 [92]第九十二章:夏蔓生同学,恭喜你成为了咱们省的高考状元啊。   夏蔓生的高中三年过得非常充实。   在高中期间,他又参加过几次数学竞赛,每一次都获得了非常优秀的成绩,凭借着那些奖状,夏蔓生完全有去申报保送的资格。   但是一方面,夏蔓生还是想试一试如果能够充分发挥,自己在高考中能够取得怎样的成绩,另外也是因为保送的专业没法挑,他不想为了省一点力气,就去学自己不那么喜欢的专业。   所以回家商量了一下,在爷爷和哥哥的支持下,他还是决定自己参加高考。   夏蔓生的各科成绩都非常好,但他最想学的,还是设计。   这个专业不光要参考高考文化课,还要进行艺术类的统考,夏蔓生高三一年的时间几乎都被排满了。   可是,看着梦里那么渴望而遥远的梦想一点点实现,他的心里觉得非常充实快乐。   高考前,学校提前放了几天假。   这几天里,傅丹烨特意从学校请了假回家,甚至连傅老爷子都把工作放到了一边,亲自陪着夏蔓生去看考点,研究不会堵车的出行路线,也在考点附近的酒店里提前预定了房间。   按照傅老爷子的话来说,这个叫做诚意。   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考试,别人家的孩子都是有家长陪同的,他们有的,蔓蔓一点也不能少。   一模一样的考试用品沈管家更是足足准备了十套,那天夏蔓生看他带着两只白手套,正满脸严肃的用镊子夹着一根2B铅笔,便问他在干什么,沈管家说在检查铅笔是不是真的2B。   至于饮食,家里更是请了专门的“高考营养师”。   因为怕他摔跤磕坏了手,家里的地上甚至还铺了厚厚的地毯。   反正是把一切能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夏蔓生这个即将高考的核心成员,除了出个人到场之外,反倒没什么别的事要做了。   他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两天练一套卷子,看看错题,晚上早早入睡。   有时候看到家里的人这样如临大敌似的,实在太夸张了,夏蔓生好笑之余,又很感动。   曾经他的人生中有那么多的意外,但现在,爱他的人组成了一道屏障,将他牢牢地保护了起来。   他相信,这一次,他一定能够全力以赴。   经历过这么多考试,命运的禁锢在他的努力下被一点点打破,如今的高考对于夏蔓生来说,更多的是一次难得的人生经历。   在家人的陪伴下走向考场,将是这辈子十分宝贵的回忆。   上了考场,不知不觉间,那些习惯性的、对于意外的恐惧已经被冲淡,取而代之的是因为内心笃定带来的从容。   夏蔓生按照自己的节奏,有条不紊地答完了卷子,基本上每考完一门,他就对自己能大概拿个什么成绩有数了。   他知道,他发挥的非常好。   最后一天走出考场,大家回学校拿东西,夏蔓生看到被撕碎的书和卷子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从楼上洒下来。   成长在这些纷飞的碎片中变为了长成。   夏蔓生微笑着,伸手接住一张纸片,夹在了自己的书里。   他什么也没舍得撕,把自己所有的书和练习册都装进箱子里带回了家。   虽然高中的生活确实过得很痛苦,但这也是人生中最青春绚烂的三年。   无边无际的题海,冬天凌晨时的星星,中午趴在教室里睡觉用过的抱枕,大学里不会再拥有的前桌、后桌、同桌,那些可爱的严肃的老师们……   曾经觉得大学是那么遥远,光阴如此漫长,然而回头看时,却只是转眼,这转眼之间,又夹着苦辣悲辛,沧海桑田。   夏蔓生的眼睛有点潮湿,他背着书包走出学校的大门,在心里默默地想,再见了,我的高中生涯。   再见了,这一段美好的青春。   感谢所有的相伴。   *   高考结束之后,夏蔓生就彻底放松了,这让他心里一时之间还有点空荡荡的不习惯。   周围的很多同学朋友们都去旅游了,傅老爷子也说要带他出去玩。   但夏蔓生知道,爷爷和哥哥为了陪自己备战高考,都已经推掉了很多工作,这对于工作狂来说可是非常痛苦的事。   所以他拒绝了这个提议,而是选择了另外一件自己很想做的事情——去福利院当义工。   陪陪小孩子们之余,又买了一些画册回来看,不知不觉,也就到了出成绩的时候。   夏蔓生的考试分数非常漂亮,好几门都接近满分,他预估自己在本省拿到前五不成问题,第一志愿肯定是稳了。   他挺平静的,毕竟跟几次模拟考的成绩比,这是属于正常发挥的范围内,不过全家人都特别高兴。   傅老爷子和傅丹烨本来都在家里陪着夏蔓生查分,这下也是彻底不打算走了。   傅老爷子开始一个个给一些生意伙伴,们打电话,邀请他们来家里喝茶,说是有重要的生意要谈,让他们的速度一定要快。   在旁边看着老傅骗人的傅丹烨和夏蔓生:“……”   生意是假,显摆是实,爷爷的战场又到了!   在那些老伙伴到来之前,傅老爷子急急忙忙地选西装,做造型,夏蔓生也翻箱倒柜地找出了自己平时的奖状、试卷、成绩单,悄悄放到了爷爷书房的桌上,然后偷偷一笑,跑掉了。   他知道这些东西会是爷爷的得力武器,却没想到,最得力的重磅炸弹,其实还在后面。   没过两个小时,傅老爷子的重要客人……或者说敌人,都已经到齐了,被傅老爷子空前热情地迎进了会客厅。   一开始夏蔓生还听见他们在里面谈笑风生,互相阴阳,但是说着说着,别人的声音都没有了,就剩下爷爷自己一直在“哈哈哈”地笑。   夏蔓生都有点怕其他人一块打他,不时担心地跑到周围探探头。   傅丹烨想让他休息休息:“没事的,他们都老了,打不死的。”   夏蔓生:“……”   ——就在这时,有几个没有受到邀请的客人突然上门了。   他们是夏蔓生学校里的校长、教务处主任,以及他的班主任老师。   之所以亲自上门,是为了当面报喜——   根据“一分一段表”上的数据,夏蔓生就是这一次高考的省状元。   夏蔓生查分的时候,只查了自己的分数,学校那边却已经看完了每个分数分段里的人数统计。   其他人的名次或许还会有什么误差,但夏蔓生是本省第一这件事丝毫没有任何疑问。   校长当时就大喜过望。   实验中学已经连着两年没出状元了,第一名的成绩甚至都不在本市,在市长那里的压力都很大,为此,夏蔓生当初想走艺考的时候校长还非常遗憾来着,觉得耽误了一个文化课的好苗子。   但这是人家孩子自己的选择,他总不能拦着不让,他也拦不住。   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夏蔓生在高强度艺考集训的同时,居然依旧能够保持名列前茅的成绩,甚至还再次勇夺第一。   哎呀,不得了啊,这孩子小升初和中考也都是第一名的成绩,搁在古代,这不等于连中三元啊!   校长接到教务处那边的电话时,惊的连手机都砸水杯里了。   他也顾不得别的,连忙捞出来在裤子上擦干,叫来了教务处主任和夏蔓生的班主任,准备去夏蔓生的家里告知这个好消息,同时还要把学校的奖状和奖金给送过去。   夏蔓生的家庭条件好,是众所周知的,不过一路按照信息登记簿上的地址来到傅家城堡一样的别墅门口,还是让几人大为震撼。   沈管家已经接到了他们提前打来的电话,亲自迎出来,请校长几人进门,又去告诉傅老爷子。   傅老爷子正拿着夏蔓生的奖状一张张展示,他对面的几个老头已经附和的无话可说了,个个面如土色,只是一味饮茶。   如果之前,只要傅老头想显摆,最看不惯的王老头肯定第一个开口较劲,他们还能坐在旁边听听两人唇枪舌剑,也算是挺有意思的。   但这回,傅老头可恶的一如既往,王老头却好像也吃错药了,坐在那里,虽然表情上带着种被老傅压了一头的愤愤,但只要傅老爷子夸夏蔓生的时候,他不光点头承认,甚至跟着附和:   “对,对,这孩子很优秀,又善良,又聪明,是个好孩子,我看着也喜欢……”   其他人:“……”   老天爷,地球要毁灭了吗?这让大家很被动啊!   他们不知道之前夏蔓生帮助了王明月的事,只觉得老王直了一辈子的腰杆终于弯了,这完全助长了傅老爷子的气焰。   他得到鼓励之后愈发滔滔不绝,把他那个小孙子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快要把所有人都给逼疯了!   说的那是人吗?也太能吹牛了。   好不容易熬到这时候,听说傅家又有客人来了,其他人找到借口,忙不迭地纷纷想起身告辞。   傅老爷子却意犹未尽,挽留道:   “再待会吧,大家可以一起坐下聊,要我说,你们就是太孤僻、太不合群了!多交交朋友有什么不好的?!”   “……”   你说这话不脸红吗!   傅老爷子却根本不容他们拒绝,就起身迎出去了——毕竟是夏蔓生的老师,还是要给予尊重的。   他一路向外走,迎面沈管家已经陪着三位老师进来了,夏蔓生和傅丹烨听到消息,也刚刚从楼上下来。   校长一看见夏蔓生,眼睛里都快飘红心了,笑着说:   “夏蔓生同学,恭喜你成为了咱们省的高考状元啊。”   夏蔓生一下愣住。   不光是他,傅老爷子刚刚从书房里出来,就听到这么一句话,差点连步子都忘迈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刚才和自己聊天的另外几个客人,在他们的眼中也看到了震惊的神色。   这可是全省的第一名啊!   虽然听说学校的人上门来了的时候,他们都隐约猜到应该是和高考成绩有关,但听到这个消息真真正正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的一刹那,还是让人心中涌满了惊讶和喜悦。   太不容易了。   刚才那几个被傅老爷子念的痛苦不堪的老霸总这下再也没脾气了,都是满脸羡慕,眼睛直勾勾地打量着夏蔓生,像是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诀窍来,回去好好跟自家孩子说一说。   刚才听傅老头吹嘘了这么久,还以为都是夸大其词,却没想到,他这孙子是真能考个高考状元回来啊!   这可是无论多少钱都买不回来的东西。   傅老爷子还是有点发愣,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的表情,明明应该得意的,却突然一下子没了显摆的心情。   因为他是眼睁睁看到夏蔓生是怎么获得这样的成绩的。   蔓蔓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可是第一名,几千几万十几万的人中,也就这么一个第一名,仅仅靠聪明,那是绝对不可能取得的。   他还记得有一回自己在外面开会,听说蔓蔓发烧了,头一天没有上课,所以就坐了当夜的飞机赶回来。   早上凌晨才到家,偌大的房子里黑漆漆的,他却在露台上看到了一盏亮着的灯,以及里面传出来的读英语的声音。   傅老爷子过去一看,夏蔓生穿了一件厚厚的羽绒服,裹得像个大棉花包一样,一张脸红扑扑的,在那里背英语作文。   傅老爷子心疼坏了,问他怎么生病了不睡个懒觉,还在这里吹冷风。   夏蔓生回头看到他,却笑着跟他说:“爷爷,我已经好了,但是昨天晚上没有完成学习任务,我得给补上。”   家里的人都知道,夏蔓生有一张计划表,每天要背多少东西,做多少道题,都是他给自己规定好了的,雷打不动。   他今天的成绩,代表着他的辛苦和坚持。   傅老爷子什么都没说,见夏蔓生和傅丹烨拥抱在一起,就把傅丹烨的手打开,自己把=把小孙子重重地抱进了怀里。   夏蔓生把头埋在爷爷身上,心中的快乐喜悦也如泉水一般慢慢涌了上来。   其实这么久过去了,他有时还是会为了曾经梦中的种种而感到遗憾,想到那些错过的机会,不能发挥的考试,心里都会觉得一阵怅然。   大概是因为,曾经缺失的东西永远不会被后来的美好而弥补,伤害会被掩埋,会被忽略,却永远不可能遗忘。   所以即使生活安逸无忧,夏蔓生依旧非常努力。   他知道不一定一切付出都会有收获,就像他的前世。   但付出,就总比不付出要有更大的希望。   直到如今,曾经那些本该属于他的东西,终于一点一点,都回到了他的手中。   命运如此残酷,又如此奇妙。   全省前三名有丰厚的奖励,包括奖金和一台电脑,校长也都带过来了,虽然夏蔓生不缺,但这是凭着他自己的努力得来的,还是让他格外高兴。   至于傅家,那就更不用提了,不管夏蔓生有没有考取这个状元,他完成了人生中一件重要的大事,也是要隆重庆祝的。   已经来参加了这么多次的宴会,所有客人都已经明白,夏蔓生这个不姓傅的孩子在傅家的地位有多高。   升学宴当天,再也没有敢就他的身份胡言乱语的亲戚,大家都笑着捧场,有人还开玩笑问傅老爷子,宝贝小孙子就要出去上大学了,会不会不舍得。   毕竟夏蔓生可没办法像傅丹烨那样留在本市——这里没有适合他的院校。   结果没想到,傅老爷子大手一挥,说道:   “这没关系!蔓蔓的大学在S市,我已经在那里买好房子了,到时候全家都去住!”   客人们:“……”   ——以前完全没有发现傅董这么粘人啊!   傅丹烨看着爷爷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想起自己当初要报本地学校的时候,老头骂他太黏弟弟的那个样子,终于没忍住,小声说道:   “切。”   厚颜无耻!极其双标!   不过,对于傅老爷子这次的决定本身,傅丹烨倒是也觉得挺好。   爷爷的工作地点本来就灵活,反正不管他住在哪,都难免会总是到处飞来飞去,而现在傅丹烨自己也差不多,他开学就大三了,学校里没剩几节课,主要的精力也是放在了工作上,不用一直在校园里待着。   所以换个城市也没太多不方便,蔓蔓不喜欢一个人,他们舍不得夏蔓生的同时,也都想要陪着他。反正等夏蔓生寒暑假,大家就一起回来了。   如果生活就一直这样下去,也挺好的。   傅丹烨微微地笑着,抬起头来,看向前面。   这时,夏蔓生正在宴会厅的中间,为大家表演一段小提琴。   他今天穿了件有些宽松的休闲西装,虽然看起来身姿清瘦,却修长挺拔。   头顶水晶灯的光线流泻下来,蜿蜒过白皙的皮肤,淡粉色的双唇,被睫毛半掩住的眼瞳,扶在琴上的优美手指,沉醉在音乐中的神情看起来那样清冷淡雅。   这样遥遥望去,傅丹烨突然意识到,在其他人眼中,夏蔓生应该一直都是此刻的样子。   那么温柔美好的让人情不自禁就想靠近,却又纯真淡远,仿佛与一切纷扰喧嚣隔着朦胧的雾气。   夏蔓生的西装是一身纯白,内里搭配着黑色的衬衣和领结,但这样的一身衣服,衬着他的清新素雅,却又显出几分奇异的华丽与明艳。   就这样,像天上月,匣中珠,人人都想要捧在手中,他却自顾自地耀眼明亮,璀璨高悬……让人着迷。   太好了,他爱的人这样幸福。   太糟糕了,他爱的快要发疯,快要喘不过气来,快要掩饰不住。   傅丹烨的拳头在膝盖上握紧,目光只是盯在夏蔓生的身上,他的心脏在沉沉地跳动,一收、一缩,疼痛、躁动。   “叮!”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在从提琴上流泻下的音符间隙响起,让傅丹烨猛地一震,就像是大梦初醒一样,转过头去。   他看到,是傅殊喝了口红酒,将高脚酒杯放下的时候,不小心在他的杯子上碰了一下。   然后傅殊看了傅丹烨一眼,又转过头去,继续看夏蔓生了。   虽然表弟的表情很正常,傅丹烨还是隐约觉得自己刚才有点失态了,中央空调的温度开得很低,他刚才竟然已经出了汗。   这里的人太多,眼太杂,他得出去冷静一下。   于是,傅丹烨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他的秘书小周也来了,就在门口那一片的位置上,这时看傅丹烨出来,以为是有什么临时的工作要处理,他就站起来了,看着傅丹烨,等老板叫自己一起出门。   结果傅丹烨失魂落魄的,跟没看见他一样从他身边就过去了,完全不像平日里冷静的样子。   弄得小周惶惶不安,心里想,这是怎么了?难道傅家要破产?   不能吧,虽然现在老说私企不稳定,也不能不稳定到这个份上呀。   他刚捡了三只猫,要是失业,一家四口可都完了!!!   胡思乱想着刚刚坐下,小周忽然见到门又重新打开,傅丹烨站在那里,冲他招招手。   小周连忙又站起来,出去,准备聆听拯救公司的重要指示。   只听傅丹烨低声跟他说了一句:   “你去前面一点,录完相发给我。”   小周没反应过来:“啊,录什么?”   傅丹烨指了下夏蔓生,又在他肩上推了一把,催促道:   “快点吧,都错过好几句了!”   小周:“……”   好吧,不是要失业就行。   他也顾不上多想了,匆匆跑到前面,刚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小腿就被人轻轻踢了一下。   “不要用屁股挡着我啦。”   小周一转头,看见自己身后坐着个不知道哪家的大小姐,穿着晚礼服,举着手机,打量着他,声音软软地说:   “你也这么花痴啊。”   ……花痴的是他的老板啦!   小周这才发现,周围有很多人都在拍夏蔓生。   没想到看似简单的吩咐,要完成好压力还挺大。   但为了工作,为了猫咪,拼了!   小周匆匆忙忙地道了个歉,又赶紧找了个合适的位置,艰难地把手臂从夹缝里伸出去,拍下了夏蔓生拉小提琴的视频,然后发送给了傅丹烨。   傅丹烨从宴会厅出去,就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用冰冷的水流让自己清醒清醒,然后才走了出来,一下子仰面躺到了床上,长出了口气。   远处宴会厅里的欢声笑语已经听不到了,傅丹烨平静了一会,一只手枕在脑后,打开微信,小周的视频已经过来了。   傅丹烨给他发了个红包,然后点开。   看着视频里的夏蔓生,他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先是暂停之后,找喜欢的角度截了几张图,认真保存在专门相册里,这才继续播放视频。   很好,这下他总算可以尽情地欣赏弟弟拉小提琴了。 [93]第九十三章:傅丹烨看见有人在对夏蔓生表白。   傅丹烨此人,心思特别多。   说好听点,这叫善谋,搁古代说不定也能混个谋臣当当。   说不好听的,就是阴森,用傅老爷子的话讲,那就是“一看这小子眨眼睛,就知道他要咬人了”。   但凡是他想做的事,怎么也能被他琢磨出百八十种歪门邪道的办法来。   长这么大以来,唯一让他束手无策的,只有他这份珍之重之,又见不得光的爱情了。   但傅丹烨也有个优点。   那就是他虽然爱阴人,但如果是真心实意做出的承诺,他也会认死理地一直坚持下去——尤其是对夏蔓生的。   比如他决心封存对夏蔓生的感情,永远以哥哥的身份默默守护在弟弟身边,傅丹烨就一直在默默逼迫着自己践行着。   可是他的弟弟一天天这样长大着。   傅丹烨送他去上大学,陪他过十八岁的生日,用笔在标记他身高的墙上越画越高,也眼看着围在他身边的人也渐渐不再是把他当成可爱的学弟,而是为他的魅力所吸引……   甚至眼中出现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迷恋。   每当这时,傅丹烨就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和心灵的躁动越来越难以掩盖。   被他锁在心中的阴影生根发芽,疯狂蔓延,越是压抑,越是深重。   而这一切,夏蔓生浑然不知。   在他眼中,哥哥依然是那个亲密无间的、永远都不会伤害他的哥哥。   即使他也上了大学,他们之间相处的时间比以前更少,也丝毫没有影响兄弟两人的感情。   对于大学生活,夏蔓生也适应的很好。   以他的人际交往能力,自然无论到什么地方,都能和身边的人相处的不错,夏蔓生的学习成绩也依然优秀,但课业压力已经不那么大了,所以除此之外,他也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对自己的未来规划上面。   前世,夏蔓生的梦想可一直是能够成为一名设计师的。   这辈子,他学的是创意设计专业,不过在他只有十岁的时候,傅丹烨就邀请他以技术入股的方式成为自己游戏公司的合伙人了。   虽然那个时候傅丹烨的初衷其实是想让夏蔓生能够更多一点依靠和归属感,但夏蔓生一直特别认真地完成着属于自己的工作,甚至有好几个充满童真的创意还真的引起了很多人的讨论和喜爱。   现在随着公司稳步发展,每个月夏蔓生也能获得一份丰厚的分红。   ——这可不是零花钱,而是夏蔓生自己的收入。   就像傅丹烨一开始所想的那样,有了这笔收入,无论夏蔓生想干什么,都完全不需要眼巴巴朝着家里要钱了。   虽然傅老爷子也从来没有对这个百般宠爱的小孙子吝啬过一点,但那感觉肯定是不一样的。   那些钱,夏蔓生一部分用来给家人和朋友买礼物,还有一部分,他会拿出来,固定向福利院和养老院捐款。   他第一个捐赠的福利院在本市的县城里,叫做“乐心儿童福利院”,是建国初年一名法号叫做“乐心”的僧人出资建造的。   这也是在梦里,夏蔓生曾经住过的那一所。   那时候,乐心儿童福利院的倒闭让他再一次失去了自己的“家”,也没能如愿去上本来已经努力考取的学校。   终于,这次在他的捐赠下,福利院一直维持到了现在,里面的孩子们也得到了一个相对安稳的居所。   高中有时候累了烦了,夏蔓生也会偶尔来这里看一看,见到那些小孩子们幸福的样子,他就也会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又有了干劲。   但那个时候他学习忙,停留不了太久,现在上了大学,每到寒暑假,他都会过来看看,帮忙做点事。   这个大二的暑假,夏蔓生还带了自己的朋友。   夏蔓生一推开那扇铁门,几个正在院子里追逐的孩子就齐刷刷停了下来,看清是他,立刻露出了惊喜之色。   “蔓蔓哥哥!”   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夏蔓生笑吟吟地挥挥手,说:“是我啊。”   其他人也都七嘴八舌叫起来,像一窝小鸟,凑到他的跟前。   还有一个个子最高的小女孩,应该算这里面的大姐姐,踮起脚,试图帮他拿肩上的包。   夏蔓生的衣角、胳膊和背包同时被几双小手给拉着,都快要站不稳了,忍不住笑起来:   “慢点慢点,我又不会跑,我自己来就好啦。”   有个孩子大声说:“你好久没来了!”   夏蔓生道:“我这次会待久一点,你们看,我还带了新朋友来和你们一起玩哦!”   他这次带了五个人。   郑宇风、宋小刚和唐燕都是从小学就认识的朋友,假期都是要一块聚的。   另一个女生是跟夏蔓生一起学过画画的陈雨桐,是她主动给夏蔓生打电话问起了这事,表示自己也想来看看。   除此之外,还有个高高瘦瘦的少年,没跟别人一起,反而一直站在离夏蔓生半步远的位置,眉目俊秀而无害,正是已经考取了医学院的傅殊。   夏蔓生本来没叫他,是他和傅蕙佳一起来看傅老爷子的时候,听见了夏蔓生跟刚子打电话,便问他傅丹烨去不去。   得知碍眼的大表哥不参加这次活动之后,傅殊便死活跟了过来。   此刻,他只是插兜而立,表情淡淡的,看着那些小孩对着夏蔓生一口一个“哥哥”地叫着,还有人试图往夏蔓生嘴里塞糖块。   其他人可就没有傅殊这么淡定了,郑宇风几个人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都被孩子们的热情吓了一跳。   “我去。”   郑宇风忍不住说:“夏小蔓,你这可是夹道欢迎,箪食壶浆啊!”   夏蔓生笑着抱起一个挂在他胳膊上的小男孩,往前悠了一下,说:“坐飞机喽——”一边回答郑宇风:   “我都来了好多次了。”   不光是这里的孩子们,做饭的胡阿姨和保安李叔听见动静也都走了出来,看见夏蔓生喜笑颜开的,带着他们去见陈院长。   “蔓蔓来啦。”   陈院长乐呵呵的,拍了拍夏蔓生的肩膀:   “你这孩子,这是还带了小帮手啊。”   “嗯,大家听我提了这里,都想一块来帮帮忙。”   夏蔓生给陈院长一一介绍了几个人,说道:   “他们都是我特别好的朋友,又热情又有耐心,我觉得小朋友们一定会喜欢他们的。”   夏蔓生这话把大家说的都有点不好意思,跟陈院长问了好,陈院长也笑着感谢了几句,就让他们去陪孩子们玩了。   福利院的小孩大多数都很乖,但郑宇风等人也不过都是半大孩子,陪着讲故事做游戏,没一会就满头大汗了。   郑宇风忍不住往夏蔓生那边看,却见几个小孩围在夏蔓生身边,安安静静看他画画,傅殊也在旁边陪着,有时递个笔,或者给夏蔓生扇扇风什么的。   一个电风扇也在他们身边吹呀吹的,画面看起来格外恬静悠闲,跟自己这边手忙脚乱的情况完全不同。   郑宇风擦擦额头上的汗,忍不住笑起来,高声说:   “夏小蔓,怎么在你身边谁都这么听话?”   夏蔓生说:“你多来几次,有经验就好了。”   唐燕也笑着说:   “你也太低调了,都没听你说过,如果你们学校知道的话,肯定会给你发奖状的,还会年年评你当三好标兵。”   夏蔓生笑着摇摇头,三好标兵是有奖金的,大多数情况下都会向家境困难的学生倾斜一点,他不想占这个名额。   陈雨桐抱着一个两岁多的孩子,看着他,轻轻地说了一句:   “你这个人真是……”   她没有说完,又垂下了眼睛。   陈雨桐心里想,她几乎没见过不喜欢夏蔓生的人,他身上耀眼的地方那么多,可自己却从来都不多说,谦逊温柔地对待身边的所有人,笑起来的样子,总是那么翩翩如玉,春风和暖。   其实大家今天会来,也不像夏蔓生说的那样,是特别热情和有爱心,只不过听说夏蔓生来,就不由自主地都想跟着,现在也确实觉得心里非常充实快乐。   只是……   陈雨桐悄悄攥了攥手指,又往夏蔓生那边看了一眼。   她本来想单独跟夏蔓生说几句话的,可是夏蔓生的表弟一直跟在他身边,几乎是形影不离,陈雨桐就没找到机会。   这让她不禁想起了夏蔓生的哥哥,好像也是这样,只要露面,谁都不搭理,就是盯着夏蔓生。   他们家人相处的模式难道都是绕蔓飞行吗?那如果他的哥哥弟弟同时出现会发生什么?   唉,但重点不是这个,她今天还有别的事呢,真让人着急。   这时,夏蔓生也给傅殊递了一瓶水,问他:   “你热不热啊?要是热,你就去里面吹吹空调。”   傅殊对人的态度很内外分明,他看起来乖乖巧巧的,谁跟他说话都是礼貌回应,但实际上很有距离感。   让他哄小孩是有点难度的,可他一直在旁边蹲着,夏蔓生觉得似乎也很无聊。   傅殊却道:“不热,我喜欢在这里。”   夏蔓生忍不住笑了:   “你就在这干待着,连手机都不看,有什么可喜欢的啊。”   傅殊说:“我这不是在看你教小孩画画吗?很有意思。难得今天他不在,要不然这地方都不是给我蹲的。”   他一般只有在称呼他的大表哥时,才会言简意赅地用一个“他”字,充分表达了作者的敌视之情。   夏蔓生笑着说:“我听爷爷说,上次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俩不是还去活动室一起玩了吗?我以为你们和好了。”   傅殊说:“那是我过了跆拳道黑带,想跟他切磋切磋,然后没打过。他打得我好疼,你看,就是这里。”   夏蔓生:“……”   他瞧着傅殊看不出任何痕迹的手臂,只能给揉了揉。   好吧,这两人之间的深仇大恨果然不是轻易能和解的,虽然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这么不对付就是了。   “没事的。”傅殊幽幽地说,“现在我已经读了医学院了,很快就会成为一名医生的。”   不能力敌,总有智取的机会。   夏蔓生失笑道:“你还没放弃呢。你要是真为了那个‘把丹丹哥哥赶出去睡走廊’的伟大志愿才决定学医,那可有点太隆重了。你下次再来看爷爷的时候,咱们一块住不就好啦。”   “算了吧。”傅殊说,“我绝对躺不到天亮你信不信。”   夏蔓生笑起来,但傅殊却没笑,顿了顿,又正色道:   “蔓蔓,不过我说真的,你不觉得表哥他这两年越来越古怪了吗?你们相处的怎么样?”   夏蔓生道:“他是比以前不爱说话了一点,可能是因为兼顾工作和学业太累了,我们见面比以前少了一些,不过其他的都没什么变化。”   傅殊摇了摇头:“但是我觉得他有时候挺奇怪的,怎么说呢?好像有点……变态……?”   夏蔓生道:“啊,变态?”   “可能不太贴切,但是怎么形容呢……我觉得他有时候会故意离你远远的,但如果有别人靠近你,他又会跑到你身边转,而且总是看你,看得偷偷摸摸的……眼神一会特别狠,一会又挺迷瞪。”   傅殊艰难地寻找着更贴切一点的形容词,结果说得乱七八糟的,只能道:   “我不是在挑拨你们,但是我老觉得他面对你很心虚,不知道是不是干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想让你小心点。”   夏蔓生认真地把他的话听完,然后说:   “我当然相信你,谢谢你,我会注意的,但是丹丹哥哥肯定不会害我。嗯……也不会真的伤害你的。”   傅殊笑着耸耸肩:“你滤镜太重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就看见胡阿姨把夏蔓生他们今天拎的水果拿了出来,给孩子们分发。   夏蔓生注意到有几个孩子很内向,每回都怯生生去挑里面最差的。   他知道,福利院不少孩子习惯了讨好别人,总是害怕吃多了吃好了就被赶出去。   所以夏蔓生特意拿了一些又大又新鲜的水果,过去一一发到孩子们手里,留下傅殊静静坐在原地,看着夏蔓生的背影。   刚才跟着夏蔓生学画画的小女孩大声说:   “蔓蔓哥哥好细心,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傅殊回过神来,看着几个孩子,笑着说:“是吗?”   “是啊是啊!我们都喜欢他!”   “要是能每天都见到就好了。”   “可惜哦,这是不可能的。”   傅殊的笑容没有变,温和地说:“因为他是我一个人的哥哥,知道不?”   说完,傅殊亲热地摸了摸小孩子的头,把零食递给他们,回房间吹空调去了。   *   一天的时间过的很快。   夕阳逐渐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橘红色。   福利院里依然热闹,孩子的笑闹透过铁门传出来,不时夹杂着还有少年们说话的声音,一派其乐融融。   门外那棵大槐树的阴影下,却停着辆黑色的车子,许久未动,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车窗开了一半,有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上面,衬衫的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修长而有力量感的手臂。   ——傅丹烨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   他已经好半天没动了,因为开着窗,空调不起什么作用,车里的空气稍微有些窒闷,和皮革座椅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沉溺的封闭感。   傅丹烨却似乎没什么感觉,他只是把自己的目光投向那道半敞开的铁门,穿过院子里嬉闹的人群,落在他唯一想要看到的身影上。   蔓蔓,弟弟。   傅丹烨从下午两点多就来了,在这个隐蔽又靠近的位置生生坐了一整个下午,远远看着福利院里的一切。   他看到夏蔓生被孩子们围在中间,笑着应对每一只拽住他的小手,甚至能听见这些小孩们此起彼伏叫“哥哥”的声音,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违和。   什么时候那个总是黏在他怀里喊着“哥哥哥哥”的小宝贝,也变成了人家眼里的大哥哥呢?   夏蔓生也是一如既往地受欢迎,不光孩子们围着他,他那几个同学更是有事没事就跑过来跟他说两句话,还有傅殊那个死崽子,寸步不离地在夏蔓生旁边蹲着。   他是狗吗?他没有一点自我吗?真没出息!   傅丹烨冷笑了一声,看不起这种人。   他看见傅殊就烦,前几天傅殊来找他“指点”,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个阴险的表弟不怀好意,正中下怀,把傅殊给揍了一顿。   结果今天这家伙就跟着夏蔓生出来玩了,约莫还得告他点黑状。   要是他在,傅殊根本就凑不上来。   这么一想,傅丹烨的心里更烦了,不光烦自己的表弟,还烦夏蔓生的那几个同学,烦福利院的孩子们。   因为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夏蔓生身边,可以亲昵,可以吃醋,可以跟夏蔓生毫无顾忌地肢体接触,无论表现的多么亲热,都不会有人多想。   而他呢?他明明是最有资格在夏蔓生身边的人,此刻却只能坐在车里,隔着远远的距离,像看另一个世界的人一样看着他。   傅丹烨闭了闭眼睛。   他今年已经大四了,学校里没了课,毕业论文也都写的差不多了,基本上一天到晚都待在公司里,又因为中间休学过两年,本来年龄就要大一些,所以看起来已经完全褪去了学生气,更像是一位年纪轻轻的掌权者。   这么一个人,成天黏在自己弟弟的身边,看起来好像很不合适,容易让人议论。   可只要夏蔓生出门,只要一两天没见到他,傅丹烨又仿佛百爪挠心一样的难受。   所以他就这样时不时跟来看看,自己也安心,也不打扰弟弟,傅丹烨觉得这是最好的方式了。   合情合理,根本没什么不正常的呀。   可是就在他闭目的这片刻间,忽然有个非常熟悉的声音在近处响了起来。   “怎么了?”   仅仅是这三个字,声音不大,傅丹烨却猛然睁眼,转头看去。   他发现夏蔓生竟然从福利院里出来了,此刻正背对着他站在门口的位置,对面还有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   傅丹烨迅速将搭在车窗外的手收了回去。   好在两人都没有注意到他,夏蔓生显然是被叫出来的,而傅丹烨看到那个女生将双手背在身后,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面,姿态里分明带着一种紧张而小心的期待。   傅丹烨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隐约不大好的感觉让他想知道两人在说什么。   但刚才能听见夏蔓生说话,是因为对弟弟太熟悉了,女生说话傅丹烨就有点分辨不出来,而夏蔓生也随即压低了声音。   这怎么办?   傅丹烨想了想,伸手在副驾驶座前一拉,里面放着一副小巧的折叠望远镜。   他只是想看得清楚一点,又不敢靠太近,只有借助工具了,平常他都不怎么用的,这也没啥问题吧。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望远镜调到合适的焦距,然后,缓缓抬起镜头。   画面很快稳定下来,傅丹烨先看到的是夏蔓生的侧脸,清晰的就像站在他面前。   他忍不住手指微动,隔空描摹了一下夏蔓生的轮廓,这才移动望远镜,看向女生的口型。   ——这个女生正是陈雨桐。   夏蔓生被她叫出来的时候有点疑惑,但还是耐心等着对方说话。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陈雨桐说的竟然是:   “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夏蔓生一愣:“……啊?”   他这才明白过来,陈雨桐是在跟他表白。   他对陈雨桐完全没什么想法,也不是第一次被人表白了,但是对于一个少年来说,这件事还是难免让人感到紧张和不好意思,脸上不由一红。   “抱歉啊。”   夏蔓生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我——”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不喜欢我是吧?我感觉的到。”   陈雨桐却急急地打断了他,想为自己争取一下:   “但是,但是你也没有其他喜欢的人不是吗?咱们都上大学了,也可以谈恋爱了,嗯……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多见见面呀,说不定你更了解我了,就会喜欢我呢,我会对你很好的!”   她鼓起勇气说完了这番话,脸憋得通红,眼巴巴的看着夏蔓生。   夏蔓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之前他被表白的时候,没碰见过这么执着的女孩子,现在人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实在让他忍不下心来说不行。   犹豫了一下,夏蔓生说道:“你让我想想可以吗?”   陈雨桐点了点头。   夏蔓生微松了口气,说:“我一定会好好想的,那……那就先进去吧。”   两个人转身,回到了院子里面,谁也没有注意那辆不远处的黑车。 [94]第九十四章:意识到受伤的可能是夏蔓生,傅丹烨脸色骤变!   车里,傅丹烨依然紧紧握着望远镜。   虽然他的指尖已经泛白,手背也因为用力而凸起了青筋。   胃里涌上一股酸涩的、灼热的东西,从腹腔一路烧到胸腔,烧得他几乎忘记了如何呼吸。   虽然夏蔓生没有接受那个女孩子,但眼睁睁地看到这一幕对傅丹烨的冲击,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大。   他听不见声音,但自学过唇语,可以从女孩的口型和神情判断,他的弟弟被人表白了。   这次似乎没有成功,可或许总有一次,答案会变成可以。   然后,他就会被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带走。   而自己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用一副见不得光的望远镜,躲在这里偷看。   明明是自己陪伴了他从小到大的喜怒哀乐,可跟他度过余生的,却另有其人。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在傅丹烨的心脏上来回拉扯。   最令人悲伤的是,他甚至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他逃无可逃。   今天这是看见了,看不见的肯定更多。   傅丹烨终于望远镜放下,双手撑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大口大口地呼吸。   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又重又响,像是要冲破肋骨,诉说其中的情愫。   那道深渊旁边的泥土一直在塌陷,就快要……忍不下去了。   傅丹烨慢慢地抬起头。   他看到夕阳的光线从福利院的院子里漫出来,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夏蔓生站在那道光里,温柔、明亮而温暖。   而他和他的爱,都是永远潮湿而见不得光的暗影。   一旦有朝一日,心里的刺穿透那道防线,弟弟会怎么看他?   傅丹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告诉自己,就算是被妒火烧成灰烬,他也得把这些灰咽得干干净净,绝对不可以失控。   这时,傅丹烨其实就已经想要离开了,但一时手脚发软,所以只能坐在车里再缓一缓。   *   没过多久,夏蔓生他们看着天色渐暗,也打算回家了。   可是刚往外走,一帮小孩子就依依不舍地围过来。   其中一个小女孩,刚才一直在挑个小有疤的水果拿,结果被夏蔓生笑着拿走了,硬是塞了个又大又甜的桃子给她,这时也怯生生凑过来,悄悄摸了下夏蔓生的衣角,满是不舍。   这弄得夏蔓生有点不忍心了,便站住了,和另外几个人说:   “要不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里多待会。”   傅殊说:“你也太心软了,我陪你留下吧。”   夏蔓生推了推他的肩膀,说:   “你还是走吧,再不回去姑姑该担心了,我一会就让张叔过来接我,不会晚多久的。”   看见傅殊还犹豫,他又笑着道:   “再说了,你留下干什么?留下跟小朋友较劲吗?”   傅殊忍不住“啊”了一声,没想到刚才他偷偷跟小孩争宠的行为竟然被夏蔓生给察觉到了,即便一直很会装乖,这个时候也不由心虚的耳根泛红。   他嘟囔了一句:“我就说了句实话而已。”   夏蔓生道:“什么?”   “没什么,”傅殊干咳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我走了。”   夏蔓生在他身后笑了起来。   傅丹烨远远地看着他的笑脸,等其他人都走了,他见夏蔓生低头拿着手机按了两下。   一开始傅丹烨还不知道他在给哪个狗东西打电话,只在那里双眼发直地看着,结果过了一会,他静音的手机屏幕亮起来。   傅丹烨低头一看,发现屏幕上显示的是“蔓蔓”两个字,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兔子的表情。   他这才意识到,是夏蔓生打给自己的。   其实此时此刻,傅丹烨很想近距离听听夏蔓生的声音,但他又怕自己的语气暴露此时的情绪——夏蔓生总是能看穿他,从他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里察知他的心情。   于是,傅丹烨的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终于还是没落下去,任由屏幕渐渐暗下。   夏蔓生耸耸肩,把手机装回兜里,他记得傅丹烨今天开会的地方离他这里挺近的,所以想问问看哥哥忙完了没有,现在看来是没忙完。   哼,他感觉哥哥忙的都要把他给忘了,老是见不到人。   夏蔓生决定回去要好好地控诉一下他。   他收起手机,低头看看站在自己旁边的小女孩,问她: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   “月月。”   “噢,好好听呀。”夏蔓生半蹲下来,用手捋了一下她的羊角辫,说,“怎么一边的头花上没有小蝴蝶呀?哥哥再带你去买个新的,好不好?”   月月连忙道:   “不用了,没有蝴蝶结也能绑头发的。”   夏蔓生笑道:“可是有蝴蝶结会很漂亮。别客气,走啦,咱们可以多买一点,然后你分给其他的小妹妹们,她们肯定特别高兴。”   一听这话,月月就犹豫了,夏蔓生笑了一声,牵起她的手,跟值班的胡阿姨说了几句,推开铁门,去对面的街上。   傅丹烨坐在车上,静静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想着等看着夏蔓生回来,他也该走了。   这样过一会,他就会和夏蔓生在家里见到——好在,他们还要回同一所房子,在那里,夏蔓生只属于他。   这样想着,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稍微松了一点,傅丹烨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然后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砰——”   沉闷而粗暴,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高处砸落,给人一种不祥之感。   傅丹烨猛然坐直,目光看向夏蔓生离开的方向——他觉得声音好像就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紧接着,他就听见了一阵喊叫声,撕裂了刚才所有的祥和。   “前面的广告牌掉下来了!”   “有人被砸了,快打120!”   “先救人吧,哎呀,看着好像是个小伙子——”   傅丹烨好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刹那间心脏在胸腔里炸开了。   他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推开车门跑下车的,车门弹回来,重重地撞了他一下,他也没有感觉,血液冲上头顶,冲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两条腿只是凭本能踉跄着往前跑。   距离不远,从停车的位置到出事那里大概只有五六十米,但却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傅丹烨跑的喉咙里都是血腥味,看见一群人围在旁边,他用力推开,就挤了进去。   有人回头想骂,没等开口,就看见这个年轻人冲到地下那块碎裂的板材前,满头都是冷汗,脸色白的像鬼一样。   这人被那巨大的绝望震住,顿时没敢再说什么,叹了口气。   地上那块巨大的广告牌已经碎了,有鲜血从裂缝中慢慢渗出来,傅丹烨的心脏还在狂跳,一眼就看见旁边有一只粉色的小凉鞋。   ——是刚才夏蔓生领着的那个小女孩的。   那、那说明夏蔓生也在……   傅丹烨的血液几乎凝固了,他什么也顾不得,冲上去一把抓住了广告牌。   这牌子又大又沉,碎掉的边缘还锋利的像是锯齿一样,有几个人也在试图把它抬起来,却都不好使劲。   傅丹烨的手一抓上去就划开了口子,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流,不知道谁在“哎哎哎”,傅丹烨却根本不知道疼一样,用力把板子往上掀。   其他人连忙跟着帮他,广告牌总算被抬起来了,露出了一个面朝下趴着的少年。   傅丹烨看了一眼,立刻辨认出,那并不是夏蔓生。   板子下面还有没有其他人?   他急急忙忙地转身要去看,却听人群中一声喊:“哥!”   傅丹烨猛地回过头,看见了夏蔓生。   夏蔓生就半蹲在旁边不远处的墙根底下,一条胳膊搂着刚才被他领出来的小女孩。   来不及惊喜,傅丹烨的瞳孔就缩了一下,看见夏蔓生的左肩膀上有一大片殷红的血。   他还是受伤了。   傅丹烨看着那片血,腿直发软,他冲过去的动作几乎是失控的,到了夏蔓生的跟前,膝盖“砰”地着地,半跪在了那里。   尖锐的痛感从骨头里传上来,但傅丹烨完全没有感觉,伸出的手悬在夏蔓生的肩膀上方,又不敢碰,手指不断颤抖着。   “蔓蔓。”   傅丹烨的声音哑的不成样子。   夏蔓生也十分错愕,没想到能在这里看见傅丹烨,还是这么狼狈的傅丹烨。   ——天气本来就热,傅丹烨身上那层薄薄的衣服已经湿透了,看起来就像是水里捞出来的,他的头发凌乱,嘴唇惨白,满手满袖子都是血,一双盯着自己的黑眼睛里却像是带着鬼火一样,亮的吓人。   “哥……”   傅丹烨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担心,然后轻轻扶住夏蔓生肩膀上没有伤口的地方,仔细查看。   两人衣服上的血迹贴在一起,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断发抖,但还是迅速用平稳的声音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挂断电话之后,傅丹烨闭了闭眼睛,将夏蔓生抱进怀里。   刚才的绝望和震骇太过强烈,他惊魂未定,恨不得把夏蔓生狠狠揉进自己骨子里保护起来,让他再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再也不能离开自己半步。   但他还是忍住了,手臂只虚虚拢在夏蔓生的身上,问道:   “疼不疼?”   夏蔓生轻声说:“有一点,没事的。”   他从隐忍的语气中察觉到了哥哥的心情,因为一边肩膀伤到了,另一只手被傅丹烨抱着抬不起来,夏蔓生就将自己的脑袋低下来,用额头轻轻抵在傅丹烨的肩膀上,蹭了蹭,尽量安抚他。   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竟让傅丹烨眼睛微湿。   他顿时就意识到,这是蔓蔓,他的弟弟安然无恙,就这样乖乖靠在他的怀里。   “哥哥。”   夏蔓生把脑袋搁在傅丹烨的肩膀上,小声问:   “你怎么也流血了?你疼不疼?”   “不疼。”傅丹烨说,“蔓蔓没事就好。”   救护车很快到了,一起匆匆赶到的,还有傅丹烨的秘书小周。   月月也已经被一个热心的过路阿姨抱在怀里哄,她除了受了些惊吓,倒是毫发无伤。   ——板子砸下来的时候,夏蔓生把她护在了怀里,他自己则被那尖锐的边缘在肩膀上划了一道口子。   夏蔓生微笑着轻声安慰了月月两句,傅丹烨就让小周先把她送回福利院去,小周答应着要走,夏蔓生突然又说:   “小周哥,你能不能先带她去那边的商场里买几个头花啊?我都答应她了,还没来得及去,我不想让小妹妹失望。”   小周有些惊讶地看了夏蔓生一眼。   作为傅丹烨的秘书,没有人比他更加清楚这个少年在自己老板心里的分量,但小周也不得不承认,每回他见到夏蔓生的时候,也都忍不住觉得这个世界非常美好。   他说:“好嘞!”   小周带着月月走了,救护车也停到了近前。   “需要去医院处理,”医护人员下车过来,检查了一下夏蔓生的伤口,轻声说,“伤口太深了,可能要缝针。”   夏蔓生的衣服被鲜血粘在了伤口上,他站起身来时被扯了一下,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傅丹烨在旁边听着,好像感到有把刀从自己的胸口捅进去,搅了一圈似的。   动作先于意识,他一步上前,微一俯身,就把夏蔓生横抱了起来,不肯再让他自己走路。   虽然这一抱,傅丹烨自己掌心的伤口也流了血,但夏蔓生依在他怀里,他就好受一点。   “哎,快把我放下!你手上有伤!”夏蔓生赶紧说,“我自己——”   傅丹烨轻轻说:“嘘。”   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压进这个轻轻的气音当中了,他不容置疑地抱着夏蔓生,上了救护车,又一直把夏蔓生抱下车,进了医院。   要不是还得遵守交通规则,在救护车上,傅丹烨都恨不得让夏蔓生坐他腿上搂着。   这弄得车上的医护人员都忍不住偷偷看他们,没见过这么护崽的哥哥,不过这对兄弟可长得真是好看,就是不大像。   结果这时夏蔓生正好一抬头,和前面的一名护士目光对上了,护士一下子有点尴尬,夏蔓生却朝她友善地笑了笑,主动说:   “快到了吧。”   “是啊。”他的样子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护士应了一声,尴尬也缓解了,主动笑着解释,“你和你哥哥感情真好。”   夏蔓生道:“嗯!我小时候是哥哥带大的,这次把他吓一跳。”   他一边说,一边顺手拍拍傅丹烨。   坐在旁边冷着脸的傅丹烨就像被拍中了什么开关一样,总算抬起头来,也冲着说话的人轻点了下头,有了个反应。   但他实在没笑出来。   很快,医院就到了。   夏蔓生的伤口果然要缝针,傅丹烨本来想在旁边陪着,可是被告知不能进入无菌实验室,只好作罢。   夏蔓生进去之前,不放心地叮嘱道:   “你也别在外面等啊,先去看你的手,我真没事,就是点皮外伤而已,缝几针又不会出危险。”   旁边的人听着,还觉得这孩子有点操心,连这都要叮嘱,结果夏蔓生进去缝针了,傅丹烨就往门口的椅子上一坐,等着。   “……”   还真是了解他的哥哥啊!   护士说:“先生,您掌心的伤口也挺深的,容易破伤风,应该消消毒,您跟我去处理一下吧。”   傅丹烨说:“一会吧,或者给我个酒精棉球,我先擦擦就行,他缝完针我再去。”   ……   旁边的医护人员都很想说,真的不用这么紧张,我们又不是什么黑心医院,不会把你弟弟偷偷运到园区里去的!!!   最后,还是善良好心的护士就在门口帮着傅丹烨给手消了毒,擦了药,然后用绷带给包起来了。   直到夏蔓生缝完了针,傅丹烨才算放心了,去办了住院手续,又买了吃的喝的,拎到了弟弟的病房去。   夏蔓生靠在床上,闭了闭眼睛,也忍不住安心地叹了口气。   他觉得这次真是蛮幸运,幸亏哥哥就在附近,一看见傅丹烨,夏蔓生就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用做,也什么都不用想了,只需要什么事都跟着哥哥就行。   要不然就他自己一个人来医院,不知道有多狼狈。   夏蔓生这时候才来得及问:   “丹丹哥哥,你为什么会在附近啊?没有去公司吗?”   傅丹烨沉默了一下,说道:“我路过办点事情……听见这边出事了,过来看看。”   夏蔓生点了点头,没有怀疑:   “这样啊,好巧哦。”   病房里昏黄的灯下,他的笑容像是淡淡的春风拂面,纯澈美好,令人痴迷。   傅丹烨望着他的眼睛,心头又是一阵悸动。   夏蔓生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在那条巷子里停了整整一个下午,不知道他用望远镜看见了那个女生的表白,不知道他是故意不接电话的,不知道他以为出事的人是夏蔓生的那一刻,心里灭顶一样的绝望。   也不知道,此刻他望着自己的弟弟,满心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我再离他近一点,就可以替他受伤了。   如果这么丑陋狰狞的伤口,出现在自己的身上该有多好。   夏蔓生说:“我刚才还给你打电话了,但是估计你没听到,本来想着咱们没准可以一起回家来着。”   他再看看现在两人的惨样,忍不住笑了:   “结果现在,倒是一起来医院了。”   傅丹烨非常埋怨自己:“对不起,我下次一定不会不接你的电话了,如果我接到你的电话过来,我……”   夏蔓生说:   “没事啊,哥哥,你不要我有点什么事就老是自责,意外而已,你又不是神。从小到大,你已经为我挡下很多很多的伤害了。”   “我明白。”   傅丹烨看夏蔓生一边说一边揉眼睛,知道虽然是局部麻醉,也难免会有点影响,就笑着摸摸夏蔓生的头,说:   “睡吧,咱们今天晚上都住这里,我就跟老头说带你出来玩了。”   其实夏蔓生本来也用不着住院,但是怕傅老爷子担心,两人就商量好了,起码今天晚上先不回家,要不爷爷根本就休息不好。   反正他们住的是医院的特级病房,条件跟酒店没什么区别,即使两个人休息也绰绰有余。   夏蔓生点点头,被傅丹烨扶着躺下来,又看着他叮嘱道:   “你也要早点休息啊。”   傅丹烨说:“我看着你睡着了就去睡。”   夏蔓生眨眨眼睛,不知道为什么,长长的睫毛下流露出了一丝狡黠。   傅丹烨微怔,就感到自己的掌心被什么东西悄悄勾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发现夏蔓生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在他掌心上戳了戳,然后跟他手掌交握。   他笑看着傅丹烨,眼眸中流光溢彩,明亮的仿佛可以倒映出整个春天的温暖。   “哥哥,梦里见。”   傅丹烨的喉咙有些干涩,他需要清清嗓子,才能平静地说:   “梦里见。”   夏蔓生闭上了眼睛,傅丹烨抬手关了灯,却依旧在黑暗中保持着静静坐在那里的姿势。   他听着夏蔓生的呼吸一点点变得均匀,应该是已经彻底睡着了。   傅丹烨抬起眼睛,这时,他的表情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再是那种刻意维持住的、隐忍的温柔,他的下颌绷紧,嘴唇抿成一道直线,双眼仿佛两汪沉郁浓黑的深潭,盯着夏蔓生领口处露出来的白色纱布。   他知道那下面缝了四针,每一针都像扎在他自己的心脏上。   当时那种惊惧和心疼久久不褪,无处纾解。   傅丹烨看了一会,着魔似的冲着夏蔓生弯下腰,越来越近,直到,他能感觉到弟弟温热的呼吸拂在脸上。   这样的距离其实也不算什么,小的时候,他经常把夏蔓生搂在怀里睡觉,午夜梦回的时候,偶然睁开眼睛,也会忍不住去摸摸夏蔓生柔软的小脸。   那个时候,他甚至可以心无杂念地亲吻弟弟的脸蛋、额头。   但此时此刻……   傅丹烨觉得自己的身体与意志好像分成了两个不同的个体,遐想中,他仿佛看到之终于又靠近了那不到三厘米的距离,将吻落在了夏蔓生的嘴唇上。   柔软,甜蜜,像他喜欢吃的糖果,像他的笑容……   傅丹烨猛地攥紧了拳头,现实中,他将头低下去,却与夏蔓生相错而过,额头抵在了夏蔓生的肩膀旁边床侧。   傅丹烨的嘴唇只贴到了夏蔓生袖子的一点边缘,闻到了血的味道和消毒水的味道,苦而凉。   像一个盖子,压在了沸腾的锅上。   他轻轻叹了口气。   傅丹烨也不知道他到底还能隐忍到什么地步,或许总有一天,他能学会与这种痛苦共生,只要看到夏蔓生是快乐的,他的底线就能一退再退。   只可惜,他虽然有着过人的意志力,还是没能逃过命运的戏弄。 [95]第九十五章:夏蔓生意识到,原来路人甲的身份小时候,他也会随时受伤和死亡。   夏蔓生得过上一两周才能拆线,早上护士过来,把他叫醒了换药,却没见到傅丹烨。   他刚想着哥哥多半是出去买饭了,就看见傅丹烨拎着几个袋子进了门,果然带进来了满屋子的香味。   如果不是受伤了,这时候夏蔓生肯定要跑到傅丹烨身边转圈圈了,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眼睛亮闪闪地问道:   “是什么?”   傅丹烨道:“嗯……今天给我们小馋猫喝鱼汤吧。”   他是听说鱼汤对伤口愈合有好处特意买回来的,因为怕助理不了解夏蔓生的口味,傅丹烨就自己出去了一趟。   夏蔓生伤在左肩,但换完药,傅丹烨还是一直跟在他身边帮着他洗漱,以免他不小心扯到伤口,等到都收拾好了,两人才坐下吃早饭——   主要是夏蔓生吃鱼,傅丹烨挑刺。   夏蔓生道:   “哥哥,你快吃吧,医生都说了,我这就是一点皮外伤,又不是手断了,再说我可会挑鱼刺了。你看就这样。”   他给傅丹烨表演自己怎么挑刺——把整块鱼夹到嘴里,灵活地用舌头一卷,舌尖再一抵,刺就被吐出来了。   夏蔓生得意洋洋地叼着鱼肉,炫耀道:“我厉害吧!吃鱼我可是专业的!”   他展示这么棒的绝技,哥哥却只是敷衍地瞄了一眼,就低下头去,说:   “厉害厉害,别表演了,快吃饭!一会都凉了。”   夏蔓生觉得很没意思,小声碎碎念:   “说话好像老头,无聊的哥哥,你老了,你老了。”   傅丹烨道:“什么?”   夏蔓生赶紧摇头,把把傅丹烨堆在他碗边的雪白鱼肉用勺子舀起来,又蘸了点鱼汤入味,“啊呜”一口吃掉。   只要鱼肉吃光,哥哥就会触发再次剔刺的小程序,顾不上收拾他了。   结果这边刚刚把鱼肉咽下去,夏蔓生就听见外面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听起来像是有很多人在往这边走。   他们住的是特级病房,外面只有一条通道,无关的人是不会从这边经过的,夏蔓生有点奇怪,傅丹烨也放下了筷子,转过头去,侧耳听着外面的声音。   夏蔓生说:“谁啊?”   病房的门敲都没敲,一下就被推开了。   只见傅老爷子拄着拐棍站在那,傅殊在他旁边,两人身边还跟着一堆人,一下子把门外的位置堵的满满当当,像是电视剧里那种来灭门的。   傅老爷子瞪着两个不省心的孙子:“你爷爷!”   夏蔓生:“……”   傅丹烨:“……”   傅老爷子确实被他俩给气得够呛。   昨天晚上傅丹烨说带夏蔓生出去玩,不回家了,他也没多想,反正夏蔓生从小就被傅丹烨带着,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结果第二天早上一起来,就听说了小孙子受伤的消息——家里那么多保镖,这是能瞒住的事吗?   不光是他,傅殊都听说了,跑过来看夏蔓生,傅老爷子就带着外孙,直接冲到了医院抓人。   他这么一来,把院长副院长和科室主任都给惊动了,又叫了夏蔓生的主治医师,一路陪着傅老爷子过来,路上也简单交代了一下夏蔓生的治疗情况。   虽然听说夏蔓生受的是皮外伤,可是缝针多疼啊!傅老爷子还是心疼得不得了,他站在病房门口,象征性的阴阳了两句后,就顾不上骂了,让夏蔓生把衣服掀起来给他看。   夏蔓生只好拉下自己的衣领,说:   “有绷带,什么都看不到的。”   可看着那厚厚的绷带,傅老爷子嘴里倒吸了一口凉气,想碰又不敢碰,连着“哎呀”了好几声,呐呐地问:   “是不是特别疼啊?现在怎么样了?”   夏蔓生说:“其实当时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后来打了麻药,就也还好。我们怕晚上回去打扰您睡觉嘛,本来也要今天回家说的。”   傅老爷子心疼的都没“哼”。   傅殊也凑上来,用手指很轻很轻地摸了一下绷带,说:   “那你起码应该告诉我一声,我早上听到这个消息可吓得够呛,都没吃下去饭。”   夏蔓生说:“我正在吃呢,要不你……”   他的“跟我们一起”还没说完,傅丹烨已经在旁边不阴不阳地说道:   “早饭都没吃就过来了?我看你气色还挺好的。”   傅殊转头看他一眼,温和地笑了笑,说:   “可能是我比较有活力吧,表哥你昨天晚上在医院是不是熬了夜?看着都老了,要不你赶紧去睡觉吧,我来帮蔓蔓表哥喂饭就好。”   夏蔓生说:“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吃。”   傅殊道:“我就是想帮点忙。”   傅丹烨道:“昨天自己先回家的时候没看你有这个觉悟。”   傅殊道:“我是先走了,不好意思,我愧疚的想死,可是你去找蔓蔓的时候,怎么没早点去呢?”   傅丹烨说:“呵、呵。”   两人一开始还稍微带点故作的客气,越说越上头,眼看就要怼起来了。   夏蔓生莫名其妙,简直不知道怎么忽然就开始了,连个起手都没有。   他说:“喂……”   还没说出话来,嘴里就被塞了一口饭。   夏蔓生眨眨眼睛,只好先把饭嚼嚼吞下去,转过头来,傅老爷子在他旁边坐下,一脸慈爱,说:   “来,爷爷喂你吃饭。”   夏蔓生:“……我真的可以自己吃饭!爷爷,他们两个在吵架啊!”   “我知道。”   傅老爷子欣慰地道:   “终于有点竞争意识了,这才像是豪门,让他们战斗吧!在战斗中成长起来!”   夏蔓生:“……”   爷爷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他小小声地说:“子女不和,多是老人无德。”   傅老爷子:“……”   “小兔崽子,说什么呐!”   他抬手吓唬夏蔓生,夏蔓生却一点也不怕,反倒说:   “爷爷,我受伤了哦。”   傅老爷子本来也是虚的,这下连假装吓唬都下不去手了,转头,嚷傅丹烨和傅殊:   “你们两个别吵了!一家人像什么样?不知道傅家的家风是团结友爱吗?!别丢人了,都给我回家!”   “……”   世界总算安静了。   四个人坐车回去的时候,傅老爷子犹自愤愤,说道:   “到底是什么建筑,牌子居然能被风一刮就掉,安全维护平时都不做的吗?我要起诉他们——”   傅丹烨说:“我已经让人发律师函了,一定要把这件事追责到底。”   这还差不多,傅老爷子总算稍微满意,点了点头。   车子开得很快,没一会就到家了。   大门打开,家里的保镖和管家、助理、保姆们依旧在院子里迎接。   但这回,站在最前面的沈管家还亲自推着一把崭新的宽大轮椅,后面跟着四个人,抬着个担架。   沈管家冲着夏蔓生微微一躬身,说:   “小少爷,请坐。”   夏蔓生:“……”   更夸张的在这呢。   “沈爷爷……”   他真的忍不住了:   “我只是肩膀上划破了,没有被砸成高位截瘫啊!我还能跑呢!”   但是夏蔓生没有机会跑一跑给大家看,他说完这话就被傅丹烨给抱起来了,傅殊正好刚结果沈管家手里的轮椅。   他把轮椅往前一推,傅丹烨顺手把夏蔓生放了上去,两人还不小心配合了一下,深觉恶心,忍不住各自翻了个白眼。   傅老爷子趁机把夏蔓生给推进去了。   一入傅门深似海。   夏蔓生开启了他到哪都被人管着的养伤生活,家里几个人轮流盯着他,连喝杯水都有人送到他嘴边,晚上刚到十点半就硬是被塞进被窝里睡觉,也是实在没招了。   没办法,为了早点恢复自由,夏蔓生也只好努力让自己快一点好起来。   但他没有跟关心自己的家人们说,其实这件事对他的冲击非常大。   却不是因为受伤。   ——睡午觉的时候,夏蔓生做了一个梦。   他再次梦到了自己记忆里面上辈子的场景。   那是他第一次学会逃跑。   带着妈妈给他买的小熊,趁被杜娟叫“张哥”那个主播喝多了呼呼大睡的时候,从他的院子里面逃了出来。   夏蔓生其实知道自己还应该拿一点钱,可是张哥管的很严,他身上没有钱,如果去拿张哥的,就成了小偷了。   夏蔓生从来都没偷过东西,他犹豫了一下,也不想当偷东西的小孩。   所以他拿了自己仅有的一包q/q糖,抱着熊,悄悄地跑掉了。   小熊是他唯一的好朋友,有小熊在身边,夏蔓生也好像更加多了一些勇气。   可是那只熊太大了,他跑掉的时候也刚刚六岁,只能比熊高出一点点,一路上走的拖拖拉拉。   走过一座大桥的时候,天上突然刮起了大风,桥头上的一块广告牌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夏蔓生有点害怕,下意识地想躲,往旁边跑了两步,结果一跤摔倒在地上。   小熊被他甩飞了,从栏杆中间的缝隙里掉了下去,他则被栏杆挡住,趴在了地上。   膝盖好像磕破了,但夏蔓生顾不上看,他爬起来,趴在栏杆旁边,看见自己的小熊很快被河水浸透,一点点沉了下去,胖胖的脸上还带着笑容,像是在安慰他。   可是他好伤心好伤心。   他的最后一个朋友也没了,这个世界上没人要他了。   他该去哪呢?   ——轰!   背后,广告牌砸在了他身后的空地上,却并没有伤害到他。   夏蔓生从梦中醒了过来。   他猛地坐起身,呼吸有些急,也牵动着肩膀微微疼痛。   夏蔓生按了按额头,看向窗外,太阳竟已经开始西斜,他一不小心睡了两个多小时。   这段记忆他五岁那年就知道了。   上一世他没再见到妈妈,妈妈给的小熊也弄丢了,后来夏蔓生长大了自己能赚钱,也没能找到一模一样的,就买了只小一些的放在了床头,这样他到处搬家的时候好带。   今天突然再次想起了这件事,其实是他潜意识里从这场意外中,又感到了某种变化。   因为在此之前,夏蔓生经历了那么多或危险或紧急的情况,却无论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里,从来没有受过这种程度的伤。   每一次,危险都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仿佛只是为了让他看见这件事。   所以他虽然一直狼狈落魄,但在生病受伤这方面,又确实算是幸运儿。   为了躲周茂崴脚的那一次,已经是其中最严重的了。   这大概是当个路人甲唯一的好处——毕竟,他是个需要循环再利用的产品,不能一次报废。   夏蔓生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待遇,所以这回,当那块板子从天而降,他将月月一把搂进怀里的那个瞬间,其实以为还会和以前一样。   ——板子拐个弯,就能砸在他身边的空地上,而他们有惊无险。   结果,没有。   那块又大又沉的板子就那么没有半分转圜余地的,直直砸向他们。   夏蔓生猛地将身体往旁边扑出去,才算勉强让开,但也被砸伤了肩膀,这是他受伤最重的一次。   那一瞬间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冰凉,实在令人印象深刻,而救护车来了之后,亲眼看到旁边的伤者被抬过去,更是唏嘘之余,又生出触目惊心的恐惧来。   这让夏蔓生不禁思考一个问题——   “我也会死吗?”   盘膝坐在床上,他轻轻地自语道。   死,对他来说是非常陌生的字眼,毕竟他还这么年轻,总觉得似乎尚有漫长的岁月可以挥霍,而且特殊的经历也让夏蔓生不得不承认,他潜意识里是会觉得自己是跟别人不一样的。   他总是相信自己可以改变很多很多。   也确实如此,从五岁第一次勇敢地反抗,从那个家里跑出来之后,夏蔓生每次完成一个重大的人生突破,遇到的意外就会相应要少上一些。   比如丹丹哥哥的误入歧途,爷爷的病,姑姑和小殊的悲惨命运,以及原本小叔会遭受的网暴也迟迟没有发生……   这些人命运的扭转,其实代表着他的生活环境越来越安定。   而现在,夏蔓生已经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大学,在校园里,他是最耀眼的少年,可以被无数人看到,也可以在寂寞孤独疼痛的时候,尽情回到家人的怀抱里撒娇。   他沉浸在生活慢慢变好的喜悦里。   但这次的意外提醒了夏蔓生,在不断改变既定的命运,受到路人甲身份影响越来越小的同时,他也要做好准备,因为那层独有的保护也会逐渐消失不见。   他会像个普通人那样,随时都有可能受伤、死亡。   “呼——还真让人不习惯啊!”   夏蔓生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他托腮坐了会,从床上跳下来,推门走出房间,想看看现在都谁在家里,打算找一个来跟自己贴着腻歪一会。   出去看见了沈管家,夏蔓生一问,得知哥哥不在家,爷爷正在书房和人谈事。   他就想先回房间,却被沈管家叫住了。   “小少爷,您去书房看看吧。”   沈管家说:“傅董的心情可能不太好。”   夏蔓生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这个家里,也就只有他可以在傅老爷子谈公事的时候走上那层楼,书房的门是开着的,夏蔓生都不用走近,就能听见里面不知道谁在说话。   “傅董,其实我觉得这也未必是件坏事。”   那个人说:   “现在厂家失火,图纸全没了,秋冬新品至少要延期两个季度。现在由于我们的服装一直在走高端路线,已经出现了品牌老化的趋势,本来就被市场上那些高仿的便宜货挤占了很大空间,如果再发展下去,有可能会拖累傅氏集团的整体价值。”   短暂的沉默之后,夏蔓生听到爷爷的声音,沉沉的,带着几分阴冷: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什么?把傅氏旗下所有的服装类子公司全部清算关闭吗?”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   “傅董,西派那边跟咱们的品牌调性很契合,而且一直希望能与我们合作,如果将公司出售给他们,那么不光能收回资金,而且设备、供应链、品牌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动,只是换个母公司而已,我认为是非常不错的归宿。”   傅老爷子冷笑道:“报价了?”   “是……除了他们,还有几家外资企业也有意向,价格单子在这里,您可以过目一下,不过西派是目前最高的。”   生意上的事,在这个家里一向不怎么轮得到夏蔓生操心,可是听到“西派”这个名字的时候,他一下子就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因为这是吴家的公司!   当初傅丹烨的同班同学吴恒屹,为了帮他在家里唯唯诺诺的妈妈争取一点地位,设计了一场栽赃嫁祸给傅丹烨的车祸。   而那时他的父亲吴栋梁想冲傅家索取的补偿,就是傅氏服装产业的生产线和销路。   但因为夏蔓生的介入,这件事情最后并没有如他所愿。   按照前世原本的走向,吴栋梁可是会在傅老爷子去世之后,将他的服装生意全盘接手,并且进一步发展壮大,成为媒体们口中的服装大王的。   现在爷爷好好活着,吴恒屹截肢的事也得到了改变,夏蔓生以为这件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怎么兜兜转转,又冒出来了呢?   他走近了一点,凝神听着。   翻动纸张的声音传来,大概是傅老爷子在看文件,但没过片刻,夏蔓生就听见了“嘶”的一声脆响,紧接着,又是“哗啦”一声传来。   ——爷爷应该是把纸扔到对面那个人的脸上了。   “傅董!”对方又惊又怒。   “滚吧。”傅老爷子轻描淡写地说,“吴家不是喜欢收赔钱货吗?你先过去好了。我倒想看看,他们能给你开个什么价。”   “傅董,我没有那个意思!”   “公司的图纸刚刚因为意外失火被烧,你就连报价都整理出来了,我看你挺着急的嘛。”   傅老爷子冷笑道:“滚出去。”   “董事长,您消消气。”   这时,一个比较温和的声音开口了,夏蔓生认识这个人,他叫顾然,是公司的重要股东,也是当初最早拿出自己全部的积蓄支持傅老爷子创业的人,两个人的情谊算是十分深厚。   顾然平时不怎么发表意见,但他开口的时候,傅老爷子一般都会听一听。   “你也主张我砍掉服装产业?”   “我明白您心里舍不得,也不服输,但是傅氏的生意已经很大了,如果从盈利的角度来讲,服装这边的处境很尴尬,一方面,现在的市场对这种老式奢牌不买账,您的标准太高,成本降不下来,消费者又不认。”   顾然道:   “另一方面,傅氏旗下的产品又是一直在走高端路线,如果其中一个转型不当,还有可能拉低财团形象,拖累整体价值,所以我认为,现在的服装业,甚至可以称为是‘有毒资产’了。”   傅老爷子一时没有说话,夏蔓生就知道,顾然应该没有说错。   “市场不等人啊!这次大火虽然倒霉,但也是个机会,让我们体面地退出……”   傅老爷子冷冷道:“我傅胜和这辈子就没退过。”   顾然叹息道:   “老傅,咱们都老了,比不了年轻时候的精力,就算是为了子孙,求稳也是最好的选择,何苦呢?”   傅老爷子沉默了片刻,说道:   “都出去吧。”   片刻之后,夏蔓生听到脚步声响起,几个人走出了书房。   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见到夏蔓生在这里,愣了愣,这才勉强扯出个笑脸来,夸了他几句。   夏蔓生也很有礼貌地把这些爷爷叔叔都给送走了,然后他才走进了傅老爷子的书房。   傅老爷子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窗外的天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夏蔓生小声道:“爷爷。”   傅老爷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招手道:   “蔓蔓,过来。”   夏蔓生就跑了过去,什么也没说弯下腰来,展开没受伤的那条手臂,直接抱住了他。   傅老爷子也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小孙子的后背。   他原本讨厌拥抱,也讨厌安慰,在他看来,这是被人同情和轻视的表现,是在和他宣战!   但自从夏蔓生来了之后就不一样了。   这小家伙最喜欢往人怀里扑,自己小小一只,长到大二了还没长过他这个缩水的老头子,还偏偏老是用软乎乎的小手拍他的背,摸他的脸,问他怎么不开心了。   傅老爷子一开始觉得又是颜面,可是跟这么个小玩意又讲不通,索性就把他抱在怀里,喜欢摸就摸去,喜欢问就问呗,反正自己一个冷酷的霸总,还能在乎这个?   结果把夏蔓生养到现在,他已经对这种感觉上瘾了。   被夏蔓生一抱,傅老爷子堵着口气的胸口立刻舒服不少。 [96]第九十六章:夏蔓生在医院的监控视频上看到了傅丹烨真实的样子。   夏蔓生抱了抱爷爷,又起身去倒了一杯加蜂蜜的热牛奶,放在傅老爷子跟前,这才问道:   “爷爷,我在外面听着,家里有个生产服装的厂子失火了,刚才那几个爷爷和伯伯建议您趁着这个契机舍弃傅氏的服装产业,是这样吗?”   傅老爷子喝了口牛奶,点了点头。   傅氏集团的规模非常庞大,下面也有很多分支,最赚钱的要数后来发展起来的芯片制造、大型零售以及新能源汽车,服装产业不过就是个小零头而已。   他微微叹了口气,闭目向后靠去,只有对着小孙子,才愿意说两句实在话。   “其实我知道,他们说得没错,这次确实是我固执了。服装产业留到现在,已经拖累了企业的整体价值,又不赚钱,没什么用处。”   傅老爷子喃喃道:“厂子里意外失火,借着这个理由切割,确实是一个体面的好机会……”   夏蔓生说:   “生意上的事我不太懂,爷爷说有道理就是有道理,但我知道另外一件事。”   傅老爷子睁开眼睛看着他。   夏蔓生搬来他在傅老爷子书房里专属的小圆凳子,小的时候,他坐在上面正正好,现在却得把两条长腿蜷起来。   傅老爷子说过给他换一个,但夏蔓生就喜欢坐它。   他坐下来,轻声地说:   “爷爷,我小的时候您给我讲过的,一开始您从家里出来,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只能到处给人打工,赚一天的,吃一天的,那个时候您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有个自己的摊。”   “所以后来有了一点钱,您就开始琢磨着卖点东西,卖什么好呢?您就想到,那个时候港城的衣服很时髦,但是这边不好买到,所以您拿出了身上所有的钱,冒着风险去那边进货。”   “路上因为听不懂他们的方言,好几次差点找不到地方,还被人拿着刀子抢劫,但是您恶狠狠地跟他们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都不肯把藏在衣服里的钱交出来……”   夏蔓生的记性非常好,而且不管人家给他讲什么,他都听得特别认真,所以傅老爷子当初给他讲的那些事,他都清清楚楚地记在心里。   此时,随着孙子的讲述,傅老爷子也不禁想起了很多过往的岁月。   最初决定做服装生意,主打女装和童装,也是他观察了很久才选中的,从港城进货,到内陆来卖,成本低,销路高,但是也差点折腾掉他半条命。   回来之后,他看着花光自己积蓄的衣服,心想,要是卖不出去,他就吊死算了。   所以他每天凌晨三点起床,骑着一辆二手三轮车出去卖货,大冬天的都舍不得买副手套,冻得把塑料袋给套在手上。   他卖的第一件衣服是个粉色的小棉袄,卖给了一个老太太,那时候他高兴的差点跳起来。   过了两天,那老太太说他的衣服最厚实,花样也好看,又带了好几个朋友过来,从此以后,口碑打出去,生意也越来越好。   夏蔓生轻声说:   “就像我一直珍藏着我妈妈给我的小熊一样,爷爷,我明白,您是从卖衣服这行一点点起步的,每一步都是您那么不容易地走过来,您舍不得它,想把它做好,这有什么不对呢?”   “毕竟很多时候,除了价值之外,人也难免会有情感上的考量啊。”   夏蔓生的每一句话都好像落在了傅老爷子的心里,在那层无坚不摧的冰壳上激起了涟漪。   说不出什么滋味,他某个瞬间几乎红了眼睛,连忙掩饰般地嗤笑一声,伸手按着夏蔓生的脑袋,轻轻晃了晃,说道:   “你爷爷这种从来不通情面的老头,到了这把年纪谈起情怀来了,让人听着不觉得可笑吗?”   夏蔓生很严肃地说:   “一点也不可笑,爷爷最有感情了,你养我一个跟你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孩子,难道就没人笑吗?”   傅老爷子道:“谁敢笑,就让他破产。”   夏蔓生笑了一下,笑完之后,看到傅老爷子鬓边的白发,又感到了几分心酸。   “爷爷,人只有这一辈子,几十年的光阴,其实很短暂,我有时候想,大概就是要尽量活得不留遗憾吧。”   他把手臂交叠,趴到傅老爷子的腿上,轻声说道:   “您当初那么穷困潦倒的时候,都敢拿出全部的积蓄赌上一把,为的不就是‘不甘心’三个字吗?现在您已经这么成功了,如果不想再受累,完全可以多歇一歇,可是您这么不舍得服装公司,想要救它,为了自己的心愿挥霍一笔,那也完全没问题。”   夏蔓生从小就能很敏锐地察知到别人的心情,他说中了,对傅老爷子来说,要就这样把自己起步时最早的那份心血放弃掉,是件非常难以释怀的事。   他终于长叹一声,说:“我再想一想。”   夏蔓生道:“爷爷,反正不管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会永远支持你。刚才那几个叔叔爷爷说的话我都听见了,那些难处,我会帮你一起想办法的。”   说出这几句话,不光给了傅老爷子很大慰藉,也让夏蔓生自己的心中突然为之一畅。   在过来跟爷爷说话之前,他也正为了自己的梦境而困扰。   路人甲的命运虽然给他带来了很多坎坷,但也如同一层安全的屏障,这么多年来一直保护着他。   现在,他突然发现这层屏障就要消失了,要说心里一点也不慌张,那是不可能的。   甚至有一个瞬间,夏蔓生还想过,可不可以就此停下,让一切维持现状。   或者他愿意再变回普通一点,反正只要有家人在身边,就很幸福了。   但现在,动摇的心重新变得坚定。   当初的命运一步步成为了如今的样子,是因为他们的相遇,是因为家人的保护,也是因为彼此的付出和改变。   他不想当一粒在命运的齿轮中无能为力的尘沙,他也想像爷爷和哥哥这样,有着保护家人的力量。   他要继续努力下去。   至于危险,别人可以面对,他也可以,他不会害怕的,也不会停止前行。   *   傅老爷子就这样再次被自己的小孙子治愈了,于是从书房出来,沈管家已经在餐厅里准备好了晚餐——这么多年了,只要有夏蔓生在,傅老爷子一定会按时吃饭的。   夏蔓生说帮爷爷想办法,也并不是在哄他。   虽然他对家里生意上的事兴趣不大,但这么多年跟在哥哥和爷爷身边耳濡目染,多少也能了解点,更何况,还有他的梦境可以提供一些情报。   夏蔓生自己有个随身的小本,平时他一点点想到那些梦中的细节都记在上面。   第二天早上,夏蔓生睡醒了觉,就在枕头底下摸自己的小本,想回忆回忆关于服装产业的事,看是不是还有什么自己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然而,他却发现,他的本本不见了。   平常都是放在枕头边的,可是找遍了也没有,夏蔓生最后把枕头都给掀起来了,还是找不到。   他有点着急了,抱着枕头跪在床上想了一会,突然意识到,前几天的晚上他去了医院住,一定是把本子给落到病房里了。   夏蔓生立刻准备去趟医院。   今天,爷爷和哥哥都不在家,这点小事夏蔓生也没和他们说,直接让司机把自己给送过去了。   到医院之后,他便请负责人调了监控。   ——这样的事态发展,是傅丹烨完全没有料到的。   他平常总是偷偷摸摸跟在弟弟身后转悠,可这一天正好跟着爷爷在开董事会,所以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其实无论从意志品质,还是聪明智慧来讲,傅丹烨都绝对算得上是个人才。   他不光心眼多,脑子转得快,而且还特别能吃苦,但是拥有这种天赋的人,也同样容易沾染上一点不自知的傲慢。   比如他舍不得疏远夏蔓生,又无法说出自己不伦的情愫,所以只能守在所爱的人身边,每天在甜蜜和痛苦的夹缝中过日子。   他觉得自己可以把握住这个度,像运行一台精密仪器那样,把复杂的情绪精准地控制起来。   可却没有想过,这样一件超出控制的小小意外,就会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在最不想被看到的人面前——暴露出来。   *   夏蔓生住的是医院的特级病房,因为价格昂贵,平时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闲置的,这一间在他走后还没有人住过。   上回傅老爷子兴师动众地把小孙子接回了家,医院里的人都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一听夏蔓生提出了想看监控的要求后,立刻痛快地答应了。   值班的保安帮他打开监控就回避了,留下夏蔓生坐在那里,自己一帧帧地看。   过了一会,他轻轻“哎”了一声,想起来了。   ——监控画面上,他在睡觉之前,还是习惯性地把小本从兜里掏出来,放在了医院的枕头底下,但是在他被傅丹烨扶着躺下去的时候,不听话的本子却无声地滑到了床脚那厚厚的地毯上,两人都没有注意。   第二天出院的时候也比较匆忙,夏蔓生看床上没什么东西,就忘了找它。   发现了小本的下落,夏蔓生本来应该立刻去病房拿回来,但他的目光紧盯在屏幕上,却一时忘了移开。   他发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为什么他睡下之后,哥哥一直没动呢?   明明旁边就有一张陪护床,上面的用品都是新换的,但夏蔓生看见傅丹烨就那么坐在自己的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目光就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他的脸上一样。   监控外的夏蔓生也在看着傅丹烨。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夏蔓生忍不住拉了一下进度条,足足过了快半个小时之后,他才看见好像已经变成了一尊雕像的傅丹烨终于缓缓俯下身来。   看着画面中他们两个的距离越来越近,夏蔓生的心脏凌乱地跳着,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他只是在这一瞬间忽然想起,在梦里的那一次,警察想找到傅丹烨,就让他买了退烧药回去装病,等着傅丹烨上门。   他也是这样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感受着傅丹烨悄悄进门,慢慢靠近。   只不过那个时候,警察还隐在暗处,他担心傅丹烨,也怀疑傅丹烨,心情很复杂,无暇去想其他。   而此时此刻,以第三者的视角看着屏幕中的他们两个,让夏蔓生的感觉非常怪异。   和梦中一样,在离他还有一点距离的时候,傅丹烨就停下来了,好像那里挡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夏蔓生的角度看不到哥哥的眼神,可是他能从侧面看到傅丹烨抿住的唇,绷紧的下颌,以及那僵硬挺直的背部。   他整个人像是一棵被压在大雪下面的树,沉默地、一动不动地承受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那种无形的压力甚至让夏蔓生都情不自禁地跟随着屏幕里的傅丹烨屏住了呼吸。   直到傅丹烨终于微微错开些许,弯下身去,将额头抵在了他身侧的床单上,夏蔓生的那口气也才跟着喘了出来。   与此同时,他也突然想起了傅殊跟自己提到的话。   他说傅丹烨古古怪怪的,看着自己的样子老是不对劲。   现在夏蔓生一下子就明白了傅殊为什么要那样说,他甚至觉得不是单纯的不对劲,而是……痛苦。   ——我让哥哥感到痛苦了吗?   夏蔓生忍不住想。   为什么他看着我的时候,表情那么沉、那么重、那么不开心?   这个时候,夏蔓生看见睡梦中的自己皱起了眉头,大概是麻药的劲过去了,有点疼,傅丹烨就抬起手来,像小时候夏蔓生做噩梦时的那样,隔着被子,一下下地拍着他,直到夏蔓生的眉头慢慢松开。   夏蔓生的眼眶有点发酸,他把进度条拉到最后,想看看傅丹烨到底是什么时候回去休息的,结果一直到天亮都没有。   他整整在床边看了自己一宿。   夏蔓生想起第二天早上自己醒了,傅丹烨已经从外面把早饭买了回来。   后来吃饭的时候,他问哥哥怎么起的这么早,哥哥还笑话他,说是因为他跟小猪一样,一睡觉就什么都不知道,还说别人起得早。   当时他笑得那么开心。   装的真像啊。   夏蔓生揉揉眼睛,小声说:“骗子。”   傅丹烨坐在屏幕里,夏蔓生坐在屏幕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站起来,离开了监控室。   走廊里的阳光已经换了一个角度,从窗户的另一边照进来。   时光的流逝总是这样无声无息地发生着,又悄然改变了很多东西。   夏蔓生用一手挡在额前,眯着眼睛去看那反射出刺目金光的玻璃,一时竟有些分辨不出,脑海里那些记忆究竟是亲身经历,还是此生才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大梦。   他天生通透温柔,总能与别人共情,可是哥哥的心思太深太沉,从上一世起,夏蔓生就老是不明白。   在视频中,他能看出来傅丹烨的隐忍挣扎,惊觉那个为他遮风挡雨,好像永远能撑起一片天空的哥哥,原来也有俯身低头,将脊背不堪重负地佝偻下去的时候。   可是为什么呢?   夏蔓生记得傅丹烨刚上大学的时候,曾经有一阵很反常,后来他生气了,哥哥才跟他说,是怕自己的情绪失控,伤害到他。   但后来夏蔓生跟他把话说开了,傅丹烨好像就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不再回避他,也不再说那些话了。   夏蔓生还觉得很开心来着,以为自己解开了丹丹哥哥的心结。   然而现在看来,会不会是……傅丹烨的不快乐从未消失,只是他不在自己面前显露出来了?   可那样不是更压抑更难过吗?   这段监控,仿佛让以往夏蔓生心中那个绝对笃定,绝对信任的兄长形象裂开了一条缝。   细细的缝隙中透出某种光亮,一旦撬开,就再也不能恢复原状。   可是现在要合拢,跟傅丹烨一样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也来不及了。   这一瞬间,夏蔓生突然觉得有点害怕。   他忍不住又想起了爷爷那遇上麻烦的服装厂,就像他一直在努力改变一样,所有的事情兜兜转转,好像也在往前世那个既定好的结局修复着。   难道一切的结果其实还是无法改变吗?   不,那绝对不可以。   夏蔓生忽然觉得有些虚弱,一时没了力气,好在医院就是坐的地方多,他在长廊侧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发呆。   对面街上的一家咖啡厅里传来沙哑而又缓慢的曲子,脚边倒映着窗外的树影,枝节楂桠徐徐舞动,柔缓的、舒展的,似乎生活中有无数个孤独而静谧的此刻,让人分不清时空。   夏蔓生再次试图回想上一世他和傅丹烨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但还是想不出来。   他只记得,那次的天亮,傅丹烨没有走,还在他和妈妈生活过的房子里,给自己做了早饭。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周围安静的仿佛连一丝花蕊落在地上都能听到,夏蔓生仿佛从这阳光中汲取了一丝力量,深吸口气,站起身来。   他回病房拿回了自己的小本,准备先回家好好想一想再说。   *   夏蔓生从医院到家,爷爷和哥哥还没回来。   这倒是让他松了一口气,现在他心里乱着,也暂时谁都不太想见。   在桌前坐了一会,夏蔓生索性从抽屉里拿了纸笔出来,开始画画。   并不是他平时的练习作业,而是夏蔓生自娱自乐,有了灵感就随手记下来的小漫画。   他上辈子在那家设计公司工作的时候,曾经接过一个替品牌设计卡通形象的单子。   那时夏蔓生画了一只小狗,一只小兔,还认真给它们设计了一些小故事,非常希望能够得到采纳。   后来因为傅丹烨收拾了周茂,夏蔓生没有被迫离职,成功将自己的设计图稿交了上去,心里也不免很是期待。   可是他一直没有得到甲方的意见,期待也渐渐变成焦急,找了人打听,才听说甲方的公司几天前倒闭了。   还能说什么呢?夏蔓生只能苦笑。   不过,小狗和小兔的形象一直保留在他的脑海中,这一世,夏蔓生还是把它们画了出来。   从一开始的寥寥几笔,到逐渐丰富了很多内容。   比起之前,狗兔之家的成员里,还多了一只黑色的大蘑菇。   蘑菇长了白色的头发和胡子,拄着一根拐杖,看起来已经是只上了年纪的菇了,但却依然特别魁梧,张开的伞盖能把狗狗和小兔全都盖在下面,为他们遮风挡雨。   不光如此,老蘑菇的攻击力还特别强,一生气就会喷出黑色的毒汁,将那些坏人们炸得满天乱飞。   等到那只小狗,也有点不一样了。   原来夏蔓生画的是只棉花糖一样的白色萨摩耶,而现在被他改成了灰色的——这是个更加稀有少见的品种。   这只灰色的萨摩耶不爱咧着嘴笑,更不喜欢摇尾巴,老是安安静静地并着前爪蹲在角落里,两只耳朵微微折着,看起来特别的酷。   另外的小白兔倒是没怎么变,它身上的毛蓬蓬的,像个小圆球,但即使努力炸毛,跟蘑菇和狗狗比起来,还是小小的一只。   耳朵比较短,呆萌地竖在脑袋上,两只黑色的眼睛圆圆的,看起来有点懵有点傻。   小兔子最喜欢趴在萨摩耶的背上睡觉,每当这个时候,端庄坐着的萨摩耶就会把身子趴下来,脑袋贴在地上,变成平一点的狗饼,让兔子球舒服地待在上面。   不过有时候大蘑菇会过来抢兔子,并且拿自己的毒汁喷萨摩耶,萨摩耶也会凶猛地冲过去咬蘑菇的伞柄和拐杖,两边打得不可开交。   小兔子也只好跳下来,围着它们两个转圈,用小脑袋蹭它们的腿,直到蘑菇和狗狗都低下头看它,不再打架为止。   ……   从中学开始,夏蔓生画了好多好多类似这样的日常小故事。   今天,他翻着自己的本子,对着上面的小动物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几格新的图。   ——萨摩耶坐在一个黑乎乎的地方,眼睛望着远方的光亮处,在那里,小兔子正向着他跑过来,因为太着急,长耳朵都被风吹到后面去了,像两根飘带。   随着小兔子跑过来,光亮也就被带过来了。   小兔努力用后腿站起来,着急地将两只爪子扒在萨摩耶的身上,可却不能让自己的光也笼罩住灰灰的小狗。   该怎么办呢?它伤心地坐在地上,变成了垂耳兔。   夏蔓生放下了笔,看着小兔子和小狗,心里无端觉得难过,于是,又在兔子头顶上加了一颗碎掉的心。   …… [97]第九十七章:傅丹烨一旦突破了那层底线,就只能步步沉沦了。   夏蔓生把他的小漫画发到了微博上。   这个私人微博是他上初中的时候注册的,当时,班里的很多同学都玩,还总有人给夏蔓生分享一些链接看,夏蔓生就跟风也给自己弄了一个。   账号上的粉丝很少,现在过去的同学们也都玩得少了,夏蔓生偶尔会在上面分享一点自己的小日常,主要还是发他画的画。   每次听到有人夸他画画好看,他都觉得挺有成就感的。   这回也是,发了没多久,几条评论就来了:   “哇,画风好可爱!”   “今天怎么没有黑色邪恶大喷菇?小狗不开心,是被菇给喷了吗?”   “小兔球真的好萌好萌,像兔子天使一样,我也好想要一只温暖小兔!”   “可以给小兔兔加上两只翅膀,就变成飞天小兔啦!”   “小兔小狗是不是闹别扭了,要快点和好啊!”   虽然评论不多,但大家都很热情,夏蔓生看着看着,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心情也好了一些。   于是,他也像个小饼一样,往桌子上扁扁一趴,一条条认真回复那些评论。   回了一会,不知不觉,夏蔓生就那么攥着手机睡着了。   睡了一阵子,他隐约觉得身体有点颠簸,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却是被人抱在怀里,正一步步穿过走廊。   夏蔓生转过头,看见黑暗中哥哥棱角分明的侧脸线条。   他盯着傅丹烨的脸,揉了揉眼睛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傅丹烨的声音很温柔:“刚刚。”   夏蔓生在学校的时候,其实他经常不回家,但只要弟弟在家过寒暑假,傅丹烨无论多晚,总是要赶回来的。   尤其是夏蔓生还受了伤,更是让他一会不见就心里不安,老是担心弟弟做什么事不方便,或者扯到了伤口把自己弄疼。   结果这回匆匆到家,路上还买了某馋猫喜欢的章鱼小丸子,进门时傅丹烨故意把塑料袋弄得“哗啦啦”响,却没见夏蔓生跑过来,他就知道弟弟多半是睡着了。   他径直去了卧室,没人,傅丹烨又跑到书房,捕获了趴在桌上的睡觉小兔一只。   他就打算把夏蔓生抱回到卧室去。   听着哥哥的声音,夏蔓生渐渐清醒过来,抬起手揉了揉眼睛,习惯性地搂住傅丹烨的脖子。   傅丹烨的脚步微微一顿,这才继续往前走。   夏蔓生倒是浑然未觉,在他看来这个姿势再正常不过。   他搂着傅丹烨的脖子,仰头望着他的脸,心里在想,到底为什么那天晚上哥哥没有过来跟他贴一贴脸呢?   明明现在他们两个抱在一起,身上贴着的地方更多,也没怎么样嘛。   他眼中的哥哥,还是这样熟悉的哥哥,看不出来丝毫的压抑和痛苦,夏蔓生几乎都要觉得自己在监控上面看错了。   傅丹烨本来就心虚,被夏蔓生这么一盯,更是浑身都有些僵硬。   好不容易把粘在他身上的年糕弟弟抱回去放在床上,傅丹烨手撑着床,食指刮了一下夏蔓生的鼻梁,好笑道:   “你到底在看什么?不认识我了?”   夏蔓生说:“不是,就是突然很想你。”   傅丹烨被他说的心中柔软,五指插/进夏蔓生的头发里,揉了揉缎子一样柔滑冰凉的发丝。   那一瞬间,他几乎想要低头亲吻夏蔓生一下,但硬是忍住了,问道:   “洗漱了吗?今天伤口还疼不疼?”   “不疼,我打算去洗个澡呢。”   夏蔓生有点洁癖,平常每天出门回来都要冲一冲的,就昨天怕伤口碰水,回了家也没有洗澡,他已经有点难受了。   傅丹烨说:“不能再忍忍吗?”   夏蔓生道:“没事,就是肩膀而已,又不厉害,我看人家说用保鲜膜裹一下,沾不到水就行。”   他眼巴巴地看着傅丹烨,总是想从哥哥身上看出点什么异常来,又黏黏糊糊地说:   “哥哥你能帮我吗?”   一听夏蔓生的这句话,傅丹烨的笑容僵住,手心顿时有点出汗了。   他平常恨不得把这个弟弟给捧在掌心里,连倒杯水的事,只要自己在,傅丹烨都不愿意让夏蔓生做,唯独洗澡……他已经几年都在夏蔓生进浴室的时候刻意回避了。   自从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又做不到真的疏远弟弟,傅丹烨就挺注意避嫌的。   虽然他们还是经常一块住,但随着两人相继上大学,这样的机会也不算太多了,平时在肢体接触上,傅丹烨都尽量在夏蔓生不太注意的情况下能避则避。   可是这回弟弟的肩膀受伤了要洗澡,别说夏蔓生开口向傅丹烨求助,就算他不说,傅丹烨也不放心他自己进浴室,更不愿意他找别人帮忙。   傅丹烨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洗澡而已,夏蔓生小时候他不知道洗过多少遍了,这是正经事,不要东想西想的。   他说:“那你等一下……我去准备。”   “哇,你真的帮我啊?”   夏蔓生刚刚睡醒,浑身没劲,懒得不行,一听傅丹烨管他,便高兴地滚了滚,得寸进尺地说:   “那我是不是可以不用站着?我就待在浴缸里,什么都不用干,你全都给我洗。”   傅丹烨连忙将夏蔓生按住,说:“你不要打滚了,小心碰着伤口。”   说着,他不禁顺着夏蔓生描述的画面想象了一下。   “……”   但怎么拒绝呢?他能说,“不行,你给我老老实实地自己动手,我只负责在外面帮你递东西”,或者“男男授受不亲,兄弟应该避嫌,我帮你可以,你起码得穿个泳裤”吗?   显然不能。   他就是这样被迷得团团转,近也近不得,逃又逃不开,傅丹烨只好苦笑,说:“好吧。”   他认命地夏蔓生拿了干净的浴巾、睡衣,准备好了包裹伤口的保鲜膜,又给浴缸里放满温度合适的水,抱着壮士断腕的心情,去叫弟弟洗澡。   夏蔓生倒是挺高兴的,因为哥哥好久没帮他洗澡了,白天发生的事情让他心里很不安,所以也就格外想黏着傅丹烨,试探他的反应。   他进浴室之前,还顺手在旁边拿了只塑料小鸭子顶在脑袋上,进去之后一低头,让鸭子掉进水里面去。   夏蔓生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毕竟学校澡堂子里的人更多,大家都是几个人一起去洗澡。   他一边跟傅丹烨说话,一边大大方方脱掉衣服,让傅丹烨帮他用保鲜膜裹住伤口,进了浴缸。   傅丹烨一直没怎么抬头,这时坐在浴缸旁边的小凳上,轻轻抬起夏蔓生受伤的那条胳膊,帮他用毛巾擦拭着。   夏蔓生的皮肤一直很白,小的时候就像个瓷娃娃似的,长大后成天在外面跑来跑去,也不见他晒黑半点,在浴室昏黄的灯光下,简直像半透明的一样。   傅丹烨擦到哪里,目光就只盯着那一处,绝不乱看,他觉得手下就像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也不敢用太大的力,就那么轻柔地擦过去,沾满水珠的肌肤就在他手中镀上了一层莹润的光泽。   哪怕是这么小心了,傅丹烨还是渐渐觉得自己口干舌燥起来。   刚才他特意放了半天热水,是为了让浴室里的水汽大一点,最好大到他们谁也看不清彼此,可现在他后悔了,因为实在是……实在是太热了。   夏蔓生设想的傅丹烨帮忙洗澡,本来是往身上哗啦哗啦撩点水弄湿了,然后打一层泡沫,再用喷头冲掉,这样也就二十来分钟就洗完了,结果他没想到丹丹哥哥是这样慢吞吞一点点地擦。   夏蔓生都快被擦的睡着了,朦胧间突然觉得浴缸里水花翻搅,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腕,将他的腿屈起来。   夏蔓生看了一眼,突然意识到哥哥已经把手探进了水里,似乎想把他的腿分开,擦一擦双腿之间。   “哎哎!这就不用了。”   这下,夏蔓生的脸也不由红了,他连忙蹬了下腿,说道:   “剩下的我自己洗就行了。”   他的脚在挣扎的时候露出了水面,热水的浸泡之下,连脚趾都成了晶莹的粉红色,像是玉雕成的一样,害羞地蜷着,还有几分可爱。   傅丹烨的手指猛然一收,反倒本能地攥紧了夏蔓生的脚腕,不让他挣脱。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单膝跪在浴缸前,哑着嗓子叫了一声:“蔓蔓……”   夏蔓生一转头,就看到哥哥的面容已经离他极近,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水珠,也分不清是水汽还是汗。   这么热的情况下,他却还穿着料子颇厚的T恤和短裤,这时候都已经半湿了,看起来非常狼狈。   周围的蒸汽将两人笼罩在了一起,夏蔓生眨眨眼睛,睫毛上的水珠就像碎玉一样纷扬落下,眼波盈盈,令人难以呼吸。   “好……剩下的你自己洗。”   终于,傅丹烨一点点抬起手来,把毛巾塞到了夏蔓生的手里,说:   “我去换件衣服。”   说完,他就站起来,转身出了浴室。   这时候已经洗得差不多了,夏蔓生又简单给自己清理了一下,换好了干净的衣服,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从热意蒸腾的地方出来,外面的空气格外清新,夏蔓生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两眼。   因为这两天周围的朋友们都逐渐听说了他受伤的事,所以夏蔓生最近的消息格外多。   好多人都询问他的情况,有的还说要来家里看他。   夏蔓生一条条划过去,暂时先没有回复别人,而是找到了陈雨桐的名字。   他看到陈雨桐也给他发了条信息,说是想来家里看看他。   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夏蔓生很认真地想了会,开始慢慢地措辞,给陈雨桐回复。   因为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他眉头皱着,打字打得聚精会神,突然冷不防从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替他揉了揉眉心。   夏蔓生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傅丹烨,他仰头看了哥哥一眼,傅丹烨应该也是刚刚在隔壁冲了澡,身上带着股凉意。   夏蔓生放下手机,闭上眼睛任他揉。   傅丹烨揉了他两下,又拿吹风机给他吹头发,问道:“打扰到你了?”   “没有,我说完了。”   夏蔓生说:“就是跟一个同学说了以后都不再来往这种话,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傅丹烨有些意外,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呢?他欺负你了,还是惹你不高兴了?”   “不是……”   夏蔓生说:   “是一个女生,嗯,你不认识的,跟我说……喜欢我,想跟我交往,我没有同意,她就问能不能先做朋友,互相了解一下,我当时没有拒绝。”   傅丹烨立刻知道了他在说谁,攥着吹风机的手不由收紧,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   “那为什么没有拒绝?”   夏蔓生苦恼道:“我老是想让所有人都开开心心的,但很难。”   所以,面对那一双殷切期盼的眼睛,拒绝的话就一时没有说出口,而且不得不说,夏蔓生这个年纪的少年,对爱情是有好奇和向往的。   他没有试过去主动爱上一个异性,所以当陈雨桐说,让他们彼此相互了解,尝试能不能交往时,夏蔓生是对这件事情动心了的。   甚至或许,如果没有看到那段监控视频的话,夏蔓生真的会继续跟陈雨桐当好朋友。   可是他看到了。   一直到此时,他们两个这样亲密地在一起,夏蔓生都不太明白哥哥当时看着自己的样子为什么那样隐忍而痛苦。   可唯有一点他从未怀疑,就是他一直知道,哥哥非常非常的爱自己。   会不会是因为他们现在都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朝夕相处,哥哥觉得很寂寞,很想他呢?   毕竟夏蔓生是知道的,傅丹烨从上辈子起,就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除了自己以外,甚至都没人能和他说说话。   人的精力就那么多,谈恋爱的话,一定会冷落哥哥的。   夏蔓生想,他应该是真的不喜欢陈雨桐的吧,因为在他心里,陈雨桐一点也比不上哥哥重要。   那么如果是这样,自己还答应跟她一起玩,让她对自己好,对陈雨桐是很不公平的啊。   夏蔓生告诉傅丹烨:   “但是我刚才都跟她说清楚了,我不能和她当好朋友了。”   傅丹烨说:“不是恋人,就不可以当朋友了吗?”   夏蔓生说:“我觉得是这样的,但我也有朋友不是。哥哥你是吗?”   傅丹烨说:   “嗯……我应该不是吧。喜欢的人,不管以什么身份,能多相处一秒,就是赚一秒。”   他很少会说出感情这么强烈的话,夏蔓生愣了愣,下意识地问道: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啊?”   傅丹烨俯下身来,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夏蔓生,眸色里隐隐有涟漪荡漾,说不出的温柔缱绻:   “我只喜欢蔓蔓一个人。”   夏蔓生道:“不是这种喜欢啊,我说的是喜欢女孩子那种喜欢。”   傅丹烨笑了一下,放下吹风机躺到床上,枕着自己的手臂说:   “我说的是喜欢人类那种喜欢,我只喜欢夏蔓生。”   他目光望着空气中的虚无处,仿佛自语一样,轻声地说:   “这个世界上,无论有多少人,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只需要记住这个,傅丹烨永远永远,都只喜欢蔓蔓一个人。”   “你……唉。”   夏蔓生有点忧愁,哥哥真是一点也不开窍,如果他能有喜欢的人,能多一点朋友,就不会这么孤独了。   他气得呼撸了一把自己刚吹干的头毛,又转头看傅丹烨。   此刻的傅丹烨倚在床头,又已经重新低头看他的手机去了,灯光照在他的眉骨上,投下来的阴影遮盖住眼睛,阴恹、乖戾,让人想起前世那个总是压低的帽檐。   心脏好像被揪了一下,看监控时那种无可言说的柔软和心疼突然再次在胸腔中化开,仿佛被什么牵引着,夏蔓生一下子扑上去,趴在了傅丹烨的身上。   傅丹烨盯着手机,其实心绪颇乱,半天都没翻上一页,夏蔓生这么一扑,倒把他吓了一跳,手机一下子掉在床上,傅丹烨伸手托了一下弟弟的腰。   “怎……怎么?”   他几乎都有点慌了,眼看着夏蔓生俯下身来,像小时候那样,与他额头相抵,轻轻撞了一下,低声道:   “哥哥,我也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里,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你放心,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   彼此的呼吸融在一处,那么亲密,那么温柔,忍住了亲吻的冲动,也忍不住心跳的沸腾。   好半天,傅丹烨才抬起了手,略带颤抖的手指拂过夏蔓生的后背,像是触碰着一件极为珍贵的瓷器,那样的小心翼翼,那样的压抑沉重,仿佛稍稍松懈,就会——全盘崩溃。   一次次想要将这种情感扼杀,却一次次沉沦于难以抵挡的无奈中,心里的杂草明知绝望,却又疯狂蔓生,无力,无奈,无可逃。   等到夏蔓生睡了之后,傅丹烨离开卧室,悄悄打了几个电话。   他怀疑夏蔓生会突然跟自己说这些,是发现了什么。   是知道自己偷偷跟着他了?还是在医院的时候察觉到不对了?   很快,傅丹烨就得知了夏蔓生白天去医院找东西的事,也立刻由此明白了自己的破绽出在哪里。   靠在墙上,他几乎要苦笑出来了。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这都能被夏蔓生给看见。   但是人常年遮掩着一件事,就算再怎么小心,破绽也总会越来越多的,他又能瞒得了多久呢?   傅丹烨回到了卧室,夏蔓生还睡得很香。   刚到傅家的时候,这孩子总是怕做噩梦,睡觉时都要把自己缩成小团,挤在自己的怀里。   后来逐渐好了,一睡起觉来特别老实,不乱动也不会中间醒过来,被人打包卖了都不知道。   这时候,傅丹烨站在窗前,见夏蔓生躺在那里,大概稍微有些热,他脸上睡得红扑扑的,嘴边隐带一点笑意。   小笨蛋,他肯定以为是他冷落了哥哥,让哥哥不开心了,所以热情地表达着自己的爱,成功跟傅丹烨完成了脸贴脸的仪式,觉得这样就可以解决掉那些不愉快。   其实根本就不怪他啊。   这只不过是自己心思龌龊的报应罢了。   傅丹烨凝视着夏蔓生,看得失魂落魄。   他再没有见过比这张脸更加美丽的面孔了,让人沉醉,让人发狂,世界上也再没有比夏蔓生更好的人,他有时候常常觉得不真实,这样的稀世珍宝,怎会属于从不幸运的他?   所以他总是害怕失去,他也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终将失去。   可是夏蔓生这样依赖他,亲近他,让他今晚差一点就做出伤害弟弟的事。   傅丹烨咬了下嘴唇,心里如刀割一样难过。   他终于忍不住弯下腰去,轻轻在夏蔓生唇上一吻。   小的时候,他亲吻过弟弟的额头、脸颊、手背,甚至在洗澡的时候开玩笑亲过他的小脚丫,可亲吻嘴唇,还是第一回。   这一刻,仿佛有一朵花,在胸口静静地绽开。   在他黑暗寂寞又压抑的生命里,连人类基本而正常的情感都匮乏的可怜,却这样品尝到了“情/欲”的味道。   夏蔓生的气息清新而甜美,他的呼吸那么温暖,面容那样纯真,就像刚才在浴室里一样,即使完全袒露出美丽的身体,也无法被欲望所沾染。   傅丹烨迷恋这种纯真,也恨这种纯真,他爱这样的夏蔓生,可是也因此,夏蔓生总是离他那样遥远,跟他如此不同。   就像游走在虚幻与真实的边缘,曾经那种相濡以沫,相互依赖的温情和幸福中,缓缓注入了一丝近乎悲辛的旖旎缠绵。   一个亲吻,似乎也打破了某种坚守的界限,心中蛰伏已久的魔鬼似乎在叫嚣着想要挣脱牢笼。   反正已经犯错了,傅丹烨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念头,他已经回不了头了,他想用自己那肮脏而悖德的欲望彻底污染一手带大的弟弟,完全地占有他、得到他。   然而事实上,傅丹烨只是跪在床前,偷来的亲吻像轻盈的雨,落在夏蔓生的嘴唇、脖颈,以及其他裸/露的肌肤上,以这种方式慢慢将欲望宣泄出来。   这个黑夜里,他们一同坠落。   *   第二天早上,夏蔓生睡醒之后,哥哥已经不在身边了。   没人说早安,他翻了个身,抱着傅丹烨的被子,用脸蹭蹭,这才从床上坐起来,觉得脖子有点痒,就去镜子前照了照。   不知道是不是被虫子咬了,夏蔓生发现靠近喉咙的部位有块红痕。   他摸了下那块红痕,余光一瞥,忽然在旁边的桌子上,看到了一张自己的画稿。   夏蔓生拿起来,不由一怔,发现在那张小兔子扒拉着小狗的草图上,兔子心上的裂痕被涂红了,而小狗的脑袋上也多了一颗心。   他看了一会,忍不住笑了。 [98]第九十八章:夏蔓生的小漫画火了,这让他想到了帮助爷爷的办法。   夏蔓生去给脖子上的“虫子包”抹了点薄荷膏,洗漱后吃过饭,回到书房,看到自己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漫画草稿都已经被整齐地收拾好了。   傅丹烨虽然不多说,但任何一件能帮他做的小事都会尽量替他处理妥帖。   夏蔓生笑了笑,把这些图纸用夹子夹住,放到了柜子里。   家里人都知道他热爱画画,这柜子是傅老爷子专门让人按照画稿的不同尺寸打好后放到夏蔓生的书房里的,哪怕是他小时候那些随随便便画的涂鸦都在里面,一张也没有丢掉过。   夏蔓生曾经梦想过,等蘑菇、小狗和兔子的故事再画得更加完整一些,里面还要加进去其他的家庭成员。   到时候自己就把它们做成一本小册子给印出来,往出版社投一投稿,看看会不会有人喜欢。   就算没人喜欢,他也可以送给哥哥和爷爷当礼物。   但夏蔓生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因为他的肩膀受伤了,家里人看得紧,哪都不让去,夏蔓生白天就整理了一下自己帮爷爷的服装公司想的办法,到了晚上才闲下来,躺在沙发上看了一会手机。   结果刚把微博给点开,夏蔓生一下子就傻眼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上面显示的未读评论足有九百多条。   夏蔓生以为是微博卡了,退出去重新进,结果这下可倒好,数字直接蹦到了一千二。   ——什么情况?   他有点忐忑地点开消息列表,发现根本翻不到底,大多数都是在评论他昨晚最新发的那几格漫画。   有夸奖可爱的,有催他更新的,有好奇小狗和兔子的原型的,点赞、转发和评论在夏蔓生看的时候还在不断增加,把他的手机震得一颤一颤的。   夏蔓生整个人都傻掉了。   虽然见证过很多人的爆红和塌房,但这种突然从天而降的流量还是头一次出现在他的身上。   看到评论里有人在说什么“顺着点赞过来的”,夏蔓生又找了一下,这次才终于发现了自己被关注的根源所在。   ——一个国外非常知名的设计师,给他的微博点了一个赞。   伊莉丝·杜布瓦。   夏蔓生盯着那个名字,他甚至今天白天刚刚看过这个人新出的书。   这名设计师算是童装届的后起之秀,有好几样作品在近几年接连拿了国际大奖,从此名声鹊起,备受推崇,前一阵还被邀请为国际儿童时装周的线上评委,知名度很高。   听说她是一名华裔女性,但因为身体不好,所以从不在公众场合露面,也不接受任何采访。   关于这位伊莉丝更加具体的个人情况,夏蔓生就一无所知了,但他非常喜欢她的作品,每当看到的时候,甚至会产生一种宛如心灵共通的欣赏和喜悦。   他根本就难以想象,这么一个人,怎么会看到他才几十个粉丝的小小账号,并且留下了一个赞——伊莉丝的账号关注里,甚至根本没有任何漫画相关的东西。   她也喜欢我的画吗?   夏蔓生想。   他忍不住在伊莉丝的主页里翻了翻,发现对方发的基本上都是一些转发宣传之类的内容,只有最新一条下面的评论里,有个粉丝问她是不是被盗了号,为什么要点赞一个小博主随手画的漫画草稿。   伊莉丝回复说:   “我已经关注他很久了,非常喜欢他的漫画,他很有灵气和天赋,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画家。”   夏蔓生盯着最后一句话,眼眶慢慢地热了起来。   他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就曾经满怀憧憬地和妈妈说过:“妈妈我好喜欢画画哦,我以后想当一个大画家!”   妈妈就把他抱起来,笑着亲吻他的脸,跟他说:   “一定会的!妈妈和蔓蔓一起学,我们都要成为了不起的画家。”   这就像是他和妈妈之间的一个约定。   后来在梦里,他早早的就需要想办法养活自己,也试图通过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来赚到钱。   可以他的条件,没有办法进行专业的学习,他就利用所有的闲暇时间自己练习,然后带着作品去找相关的工作。   但一次又一次,他的画稿因为各种原因被损毁,他的工作换了又换,他人生的每一天,都在接受着自己只能当一个“路人甲”的事实。   梦想与幸运是那样遥不可及,到了最后,他自己几乎都快要忘记了。   “呦,画得不错,你还是个小画家啊,不得了”——类似这样的话,只有在被讽刺的时候才听到过。   直到今天。   夏蔓生眼看着一件件事跟梦里变得不一样,爷爷、哥哥、姑姑、小叔……都在改变,而现在,他所掌握的是他自己的未来。   他有了强大的靠山和足够的金钱,可他一直在努力地学习,他以为他自己忘记了梦想,但其实他从未放弃过。   夏蔓生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那样快,那样急。   他低头看看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还在变化,他账号上的粉丝已经快要八千了。   虽然一开始大家发现这个账号,是因为伊莉丝的点赞,但夏蔓生已经默默在上面发了将近三年的小漫画了,温暖可爱的画风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   有的粉丝头像已经换成了大狗狗、小兔子和黑蘑菇,有人在评论区艾特朋友来看,还有人私信给他,为他加油。   一个小小的赞,只是一把打开宝库的钥匙,创造了宝藏的人,是他。   夏蔓生把手机贴在胸口,深深地呼了口气,他的心脏“扑通扑通”跳着,那样轻快,那样高兴。   更幸运的是,他此刻的心情还能有人分享。   夏蔓生一下子站起来,叫着“哥哥!”“爷爷!”,跑下了楼。   傅丹烨和傅老爷子正在书房里说话,先是听到了夏蔓生的一阵叫声,两人都是一惊,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情。   傅丹烨猛一下就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门口,刚打开门,夏蔓生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了。   傅丹烨抱住他,傅老爷子则在后面连声问道:   “怎么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快跟爷爷说!”   “不是!”   夏蔓生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他跑进书房的时候差点滑一跤,幸好被傅丹烨给搂住了。   “我有事要告诉你们!”   夏蔓生连忙跑到桌前,整个人几乎扑到桌子上,给他们看自己的手机。   “你们看,我、我火了!”   他有些语无伦次,快速地翻着手机给爷爷和哥哥看:   “有人给我点赞了,一个很厉害的设计师……就是这个人,然后好多好多的人都来关注我……你们看,他们还说我,说我的漫画画得好!”   傅丹烨和傅老爷子一起往夏蔓生的手机屏幕上看去,都不禁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然后傅老爷子拿出老花镜戴上,傅丹烨则拍拍夏蔓生的后背,将他的手机拿了过去自己帮忙举着。   两人都知道夏蔓生平时会画很多画,也见过他的小狗小兔和蘑菇,但也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些小画竟然会这样受欢迎。   评论还在增加着:   “画风好治愈啊,大家都好可爱!”   “我们的小兔子冲出国门了呀!”   “这个漫画真的很好哭,萨摩耶不爱笑但是每次都会默默跟着小白兔走,大蘑菇嘴上骂人实际上把两个小东西护得死死的……”   “最好的一家三口!!!”   “这些小动物是不是都有原型啊?哪个老粉丝能告知一下原型是什么?我觉得太可爱了,狗兔cp好般配啊好甜啊,能不能嗑???!”   “啊啊啊找到同道中人了,我也是呢,感觉大狗狗对小兔子特别宠,小兔子又暖暖的,总是会在大狗狗不开心的时候及时出现,它们看彼此的眼睛里都是小心心哎。”   “大喷菇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味在战斗哈哈哈。”   ……   手机被傅丹烨拿着,他原本在一页页翻着那些漫画和评论,傅老爷子和夏蔓生则一起把脑袋凑在他边上看。   三个人都挺聚精会神的,然而看到这几条评论的时候,傅丹烨的手指不由顿住了。   两句话被他读了好几遍,心脏砰砰地跳动着,心想,他们真的很般配吗?   这画是弟弟画的,那是不是代表着弟弟心里其实也这么想?   要不是傅老爷子和夏蔓生在旁边盯着,傅丹烨几乎现在就想把两条评论截了图自己好好地回去回味了,但现在他也只能暗暗记住说话人的id,准备一会再回来搜。   他本来就心事重重的,冷不防手上突然一空,抬头看时,发现已经被傅老爷子给抢过去了。   他那蛮横的爷爷简直跟漫画里那只狗屁不懂的烂蘑菇一模一样,一边自己拿着手机举到眼前看,一边还要骂他:   “翻个页都磨磨唧唧的,没吃饭吗?养你干什么?!!!”   傅丹烨:“……”   他回去之后要建议夏蔓生,应该在漫画里画点萨摩耶一口把蘑菇给咬扁的画面。   不过,傅丹烨老早就知道自己是那只灰色的大狗了,傅老爷子却是头一次仔细端详漫画里的黑蘑菇。   把手机抢过去之后,他终于可以按照自己满意的速度一张一张地翻看着。   网友们说的那些话老头看不懂,字也实在有些太小了,所以他主要还是看图。   只见图上,黑色的大蘑菇张开巨大的伞盖,把萨摩耶和小白兔护在身下,伞盖上全是雨水,但伞盖下面,干燥又温暖。   大蘑菇的脸上是那种不耐烦的表情,嘴巴微张,像是在骂人。   但它的身体,朝两个小家伙的方向倾斜着。   当时的萨摩耶还是幼年体,兔子就更小了,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挤在一起,从伞盖底下冒出来,带着崇拜看着蘑菇。   傅老爷子盯着这图看了很久,才问夏蔓生:   “这个黑蘑菇是我?”   夏蔓生点头:“可爱吗爷爷?”   傅老爷子莫名老脸一红,下意识地就想说不可爱,又想说我哪有那么丑,凭什么你和你哥哥都是长毛的,就给爷爷画成了菜!   可是他看着夏蔓生那红扑扑的脸,以及脸上孩子气的兴奋,嘴里已经下意识就把话说出来了:   “可爱。”   夏蔓生高兴地笑了。   傅老爷子也终于没绷住,跟着笑起来,拍拍他的后脑勺说:   “你这个小孩,怎么这么厉害啊,还会画这么好看的画。”   夏蔓生听到了想听的话,又转头去看傅丹烨,眼睛亮晶晶的。   傅丹烨也笑起来,说道:   “恭喜你。你画得这么好,努力了这么久,终于被人看见了。”   哥哥这句话让夏蔓生的鼻子一时酸了,他抽了抽鼻子,又觉得心中被满足和喜悦填满,趴在爷爷的大书桌上,眼睛看着两个家长,脚一晃一晃的,像是在身后欢快甩着的小尾巴。   “既然你们都觉得我很厉害。”   夏蔓生骄傲地说:   “那我可不可以要一点奖励?”   这还是夏蔓生第一次主动要奖励,傅老爷子和傅丹烨异口同声地说了句“当然”。   夏蔓生道:   “爷爷,我们来出联名吧,把这些漫画印到你的衣服上,打造成一个品牌的标志,走青春路线。我想,说不定能推动销量。”   其实夏蔓生之前看见傅老爷子为了服装产业烦恼的时候,已经想过这些主意了。   因为傅氏旗下的服装品牌延续了傅氏的整体风格,高端、优质、正统,同时价位加高。   可因为傅老爷子一直很重视产品质量,现在市场上的布料和染色工艺又杂七杂八,什么样的都有,所以为了筛选原料和严格生产程序,成本的投入就很大,而在售卖过程中,市场面又比较狭窄。   这几个服装品牌都是傅氏的老牌子了,久而久之,自然有慢慢跟不上时代的趋势。   可是也不好转型,成本一降低,质量就下去了,到时候反而自砸招牌,他们本来就不靠服装产业这点利润创收,费心留着它实在没用。   也正是因此,这次厂子失火,不少布料都付之一炬,损失不小,公司的另外几位元老才会提议傅老爷子退出。   夏蔓生想起来,前世在爷爷去世之后,是吴栋梁收购了这几个品牌。   他就没有会砸傅氏名声的顾虑了,直接模仿了过去的风格和版型,利用口碑吸引顾客,同时一方面尽量降低成本,一方面拓宽宣传渠道、增加式样,逐渐占领市场。   爷爷毫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却很爱惜企业的名声,夏蔓生回忆起这些事时,也会想,如果爷爷知道了自己一手打造出来的品牌被人这样糟蹋,一定会非常生气吧。   可惜,那个时候他已经没有办法跳起来骂人了。   但不管怎么说,吴栋梁的某些策略还是值得借鉴的,比如发展联名。   对于发展什么样的联名,夏蔓生一直没有思路,他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的小漫画会就这么一炮而红。   甚至看得人多了,连漫画中很多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小细节都被注意到了,并且引起了广泛的喜爱和讨论。   这让夏蔓生意识到,或许在当前社会下,这种温暖可爱的轻松风格是很有市场的,漫画背后的故事,正好可以潜移默化地改变人们对于品牌定位的认知,中和傅氏一向走高端路线带来的刻板印象。   前世夏蔓生会设计出来两个小动物的形象,就是因为当时的甲方公司需要两个比较有代表性的logo,想要用在他的服装厂里。   可惜图纸拿过去,没来得及等到对方的反馈,那边的公司就先倒闭了,这件事也就没有了下文。   夏蔓生记得当时大家一起讨论出来的几个创意非常好,最后都不了了之了,还让他觉得非常可惜来着。   “我们学校也会经常举办一些创意大赛,征集一些类似的形象和剧情设计,虽然很多时候奖品只是加一点学分,都足够吸引很多的人报名参加了。”   夏蔓生说:   “那么如果我们自己来举办这样的作文或者绘画竞赛,用丰厚的奖金请青少年根据这些漫画形象发挥自己的灵感设计故事,获胜者甚至还可以拥有就业时率先跟傅氏签约的资格,肯定会吸引到很多人的。”   但吸引人来参赛不是最终目的,是为了找借口推出一批“青春款”特别服装,把名号打出去。   这样,傅氏旗下的服装一被人们提起来,不再只有“高端”、“昂贵”的印象,反而染上了青春活力的色彩。   那些想要参赛的孩子们,以及他们家长、老师、同学,难免会因此对跟这些漫画联名的服装有所关注,到时候正好可以和比赛联动推出一些周边产品。   傅氏不缺财力,不缺生产线,也不缺销路,一旦能够改变市场印象,转型成功,后续都不是问题。   夏蔓生把自己的想法向爷爷和哥哥说出来,还回房间拿了个本子,里面记着他写下的一些策略。   傅老爷子和傅丹烨一开始只是随便听听,但听着听着,就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夏蔓生有这么多的想法,他本子上各种内容记得密密麻麻,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   这孩子总是这样,表面上看起来像那只懵懵懂懂的小兔子,无忧无虑地在家里蹦蹦跳跳,但其实每个人的情绪他都细心地看在眼里,并且一直努力地试图帮助和保护大家。   傅老爷子又看了几遍夏蔓生的本子,用手指抚摸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这个在商场上跟人斗了大半辈子、从不轻易示弱的老头,突然感觉到喉咙有些发紧。   傅丹烨也在看着夏蔓生。   弟弟总是这样的明亮耀眼,他身上晶莹剔透的光芒流淌在空气中,似乎带着仿佛能够影响一切、改变一切的力量。   在这一瞬间,傅丹烨觉得自己好像中了一种不知名的魔法,看着夏蔓生飞扬秀丽的眉眼,他几乎沉溺其中,痴迷难醒。   好一会,傅丹烨才强迫自己回过神来,轻声说:   “爷爷,就这么办吧。”   傅老爷子和夏蔓生同时看向傅丹烨,傅丹烨微微一笑,摸了摸夏蔓生的脑袋,说道:   “竞赛的事交给我办,奖金和场地一类的费用,也由我负责,爷爷腾出手来,去处理其他方面。”   这点费用对于傅氏来说倒是不算什么,但因为能够尝试的机会有限,绝对不能出差错,交给傅丹烨办倒是合适。   “可是……”   夏蔓生知道傅丹烨也很忙:“哥哥你自己的公司……”   傅丹烨说:“没关系,要是真的离了我一阵就不转了,那这公司也活该倒闭。”   说完,他又看着傅老爷子,说:   “蔓蔓都已经这么努力了,我们每个人也尽自己的能力,去尝试一下吧。”   两个孩子都这么说了,他又有什么不敢的呢?   似乎再一次想起了年轻时那种说干就干的锐气,傅老爷子笑了一声,说道:   “行,试试就试试!”   夏蔓生伸出两只手,一左一右,冲着他俩,说:   “来,那说好了啊!”   傅老爷子和傅丹烨都跟他击了下掌。   *   当天晚上睡觉前,夏蔓生去了自己的书房,打开电脑,又静静地浏览了一遍自己的微博。   一开始的兴奋和激动过去,此刻看到自己的作品得到那么多人的认可,夏蔓生还是感到了心跳加速。   他由衷的感谢那位伊莉丝·杜布瓦女士,所以夏蔓生想要给她写一封信。   一方面表达自己的谢意,另一方面,既然沾了人家名气的光,出于尊重,夏蔓生也想把那些小漫画即将用在家里服装品牌上的事跟伊莉丝说一声。   他想了一会,开始打字。   “尊敬的伊莉丝女士:   您好,我是夏蔓生,是您点赞那条微博的作者,非常感谢您的认可,在此之前,我从未想到自己的漫画可以被这么多人看到,这对我实在是很大的鼓励,而且也让我从中得到了重要的帮助。   那只黑色蘑菇的原型是我的祖父,如您所见,他是个性格很强硬倔强的老人,但从小到大,也是他为我遮风挡雨,我很为他骄傲,也希望他能健康快乐。   最近,他的服装生意出现了一些问题,就在我最想帮他却不知道怎么帮的时候,得到了您的点赞,也因此获得了那么多的认可。   您让我认识到,我画的东西是真的有价值的,它们能帮我保护我的家人,所以我想认真地跟您说一声谢谢。   我不知道可以为您做些什么作为回报,但真心实意地希望您幸福、健康、一切顺利。   如果您喜欢看我的漫画,我这里还有很多没有发表的稿件,希望能够给您带来片刻愉悦。不管您是否回复,这份感激都会一直在我心里。   祝您一切顺利。   夏蔓生” [99]第九十九章:为什么如此凶猛的傅氏一家人,都会听一只小兔子的话呢?!   写完信之后,夏蔓生又反复地读了几遍,然后有点紧张地按下了发送键。   他是真的没指望能得到回信,毕竟那么厉害的设计师,想来平时非常繁忙,粉丝也很多,每天收到的私信大概是看都看不过来的。   不过夏蔓生还是希望最起码自己能够把感谢的心意都在信里面表达出来。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段文字随着无线电波漂洋过海,第一时间,就被一只纤细苍白的手指点开了。   旁边的护士轻声说道:   “夏小姐,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开始治疗了,您应该放下手机养一养神。”   “谢谢你。”   夏晴低声说:“我再看最后一次。”   然后她点开消息,看见了上面的名字,心脏就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蔓蔓,竟然真的给她回信了!   自从夏蔓生那段采访让夏晴想起了他之后,从那开始,她每年都会给傅老爷子汇上一大笔钱过去,同时,也在默默关注着夏蔓生的成长。   夏晴的脑部疾病被列为航空禁忌,不能乘坐飞机,所以她隔一段时间,就让助理回国帮自己看看孩子,同时也会通过网络上任何一条和夏蔓生有关的新闻,拼凑出他成长的样子。   也是因此,她无意中发现了夏蔓生自己的微博账号,这以后,默默给蔓蔓当一个小粉丝,等待着他的更新,也成了夏晴最快乐的事。   她怕打扰孩子,只敢偷偷地看,夏蔓生发微博的频率不是很高,每一条微博她都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但最近听说夏蔓生的肩膀受伤了,买了很多药和补品寄过去,但估计傅家也不会让他用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   所以她每天都要刷无数次微博,想看看孩子会不会发点什么,结果一不小心就滑了。   在被眼尖的网友发现之前,夏晴自己都不知道她还留下了一个赞。   她也没有想到,竟然会引起这么大的连锁反应。   看到夏蔓生微博上的人越来越多,夏晴的心里非常忐忑,不知道是不是打扰到了夏蔓生,很怕孩子生气,心中又隐隐怀着一种期盼,觉得……他会不会给自己回个消息呢?   因为她还记得,夏蔓生很小的时候就特别喜欢给别人写小纸条,那时夏晴没有太多钱,给孩子买不了什么好玩具,有一回买了一盒彩笔,小蔓蔓就开心极了,连睡觉都要抱着,起来就拿着笔在纸上涂涂画画。   从他有了这盒彩笔之后,夏晴就开始不断在家里各个不同的位置发现小纸条。   比如说冰箱门上、电饭锅底下、她的包里和衣兜里、枕头边、小熊的后背上……   有的时候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妈妈”,有时候是一颗红红的心,也有时候画着个三角形或者圆形,夏晴也能看明白,那代表着蛋糕或者水果,意思是妈妈辛苦了,要吃好吃的。   如果三角形或者圆形旁边再多一个小人,那就是蔓蔓嘴馋了,要吃好吃的。   这孩子总是能干出很多可爱又有趣的事情,这就像母子两人的小游戏,每当看到这些纸条的时候,夏晴的身上就有了劲,觉得再难再累都能熬下去。   她一有时间,也会手把手地教夏蔓生写字画画,告诉他,嘴巴可以说出温暖的话语,双手可以写出优美的文字、画出美丽的画面。   上天赋予了人类这些能力,就要充分地利用,学会表达自己的爱和需求。   她鼓励着孩子这样做,夏蔓生也确实是个很大方,很温暖的孩子。   夏晴多么希望能够和他说说话啊,可是她又不敢让自己抱太大希望。   毕竟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孩子小时候的习惯未必会一直保留下来,而且这么多人去他的微博上跟他说话,或许也会让他觉得很吵很累……   夏晴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着,可还是放不下手机,然后,她就真的等来了自己所盼所念的。   她忍不住先将手机紧紧地在胸口贴了一下,没想到儿子居然写了那么多的字,几乎有点舍不得看。   紧接着,夏晴带着幸福的微笑,一字字读着夏蔓生的信。   读着读着,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沉了下去,手指微微颤抖。   “他是个性格很强硬倔强的老人,但从小到大,也是他为我遮风挡雨……”   “我画的东西是真的有价值的,它们能帮我保护我的家人……”   一行行文字在心底徘徊,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她感到又是心痛,又是骄傲。   旁边的护士吓了一跳:   “夏女士,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去和医生反馈,今天的治疗……”   “不用。”夏晴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我没事。”   她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条私信。   这个已经长大成人、打下一行行文字的少年,仿佛和那个午夜梦回时总在她脑海中徘徊的小小身影重合了,那么脆弱,那么堪怜,又那么漂亮,那么懂事。   虽然这么多年没见,但这段文字一下就让她来自血脉深处的牵系,这是她的孩子——   喜欢摇头晃脑地唱“小花狗”,睡前爱听故事,会在冬天的时候跑过来给她焐被窝,口口声声说着长大了要给妈妈买好多好多好吃的东西……   蔓蔓,她的宝贝!   蔓蔓,妈妈也一直在默默地关注你、思念你,妈妈努力给你攒了很多钱,也想尽自己的全力保护你。   可是妈妈这些年过得不好,看见你跟在爷爷和哥哥身边过得这么幸福,妈妈又很怕影响到你现在的生活。   妈妈希望能保护你,帮助你,而不是反过来让你照顾我,为我伤心,为我奔波。   夏晴抬起头,看着窗外。   脑瘤手术后留下的后遗症让她时而头晕、时而失语,有时候还会出现精神错乱的状况,医生说恢复期会很漫长,她一度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可是,她会的,她会的。   有时候她甚至有种感觉,就是自己原本不应该活到现在,可每天看一看夏蔓生的成长,一种难言的力量支撑着她,让她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痛苦的疗程。   夏晴哑声对护士说:   “麻烦您帮我叫一下我的助理,我要把手机交给她。”   助理很快就来了,夏晴把手机给她,又口述了一些话让助理替自己回过去——她此刻的视力不太好,自己打字的话用的时间太久了。   *   “她跟我说,我是一个很好的孩子,我所有的家人都一定会为我感到骄傲……”   夏蔓生没想到夏晴那边竟然真的给自己回了消息,而且回得这么快,他又过了几天才发现,分外惊喜,跑过去和傅丹烨一起分享:   “她还说她正在治疗一个旧病,有时候会觉得累和不想继续了,但看到我的信和漫画,就会变得很有力气。是我给了她生的希望……”   傅丹烨问道:“她得了什么病?”   夏蔓生摇摇头道:   “她没有说,希望一定要治好啊……啊,哥哥!”   傅丹烨看着夏蔓生激动的样子,笑着说:“怎么了?”   “她、她人也太好了吧,她怎么这么好。”   夏蔓生结结巴巴地说:“她说她会帮忙宣传我们的衣服的!”   傅丹烨伸手接过夏蔓生的手机,看了看那条消息,心里也掠过一丝淡淡的疑惑。   他对这行业并不太了解,当那个名叫伊莉丝的设计师给夏蔓生点赞之后,傅丹烨就特意去查了一下她的相关资料。   他听到的消息,是伊莉丝平时深居简出,应该是确实身体不好,不能承受长时间乘坐交通工具,所以也从不参加任何商业活动,把有限的精力都用在了画设计稿上。   怎么对夏蔓生过于热情的态度,这么不像传说中的性格啊?   虽然弟弟确实非常可爱,全天下见到他的人都应该为他神魂颠倒对他好,不对他好的不是人……可问题是对方连见都没见过夏蔓生,难道单纯就是被他这一封信给打动了吗?不太合理。   毕竟点个赞也就罢了,还要帮着他们公司宣传,并不提任何费用,这个付出未免有些太慷慨了。   傅丹烨若有所思。   夏蔓生伸手在他眼前晃晃,问:“想什么呢?”   傅丹烨把夏蔓生的手拉下来,那一瞬间特别想在他手上亲一下,但忍住了,说:“没什么。”   他发现自从上次帮夏蔓生洗完澡之后,自己现在越来越忍不住想动手动脚了,无耻!下流!   夏蔓生没察觉到哥哥的心理活动,还反握住了他的手晃悠,说:   “我知道,你在猜伊莉丝设计师会不会有什么别的意图是吗?目前我们还没有深入接触过,应该还不需要想那么多,而且她的话很诚恳,看得我挺感动的,我愿意相信她真的是想帮助我。”   傅丹烨说:“我明白,但无缘无故对你这么好,又不求回报,总是有点奇怪,还是尽量小心一点吧。”   他说完,却发现夏蔓生正在笑眯眯的歪头看自己,问道:   “干嘛,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夏蔓生道:   “我就是觉得,要这么想的话,最无缘无故对我好的那个人,应该是某个九岁就把我捡回家的人吧。哥哥哥哥~你为什么这么好,又这么不求回报啊?”   傅丹烨失笑,又有几分黯然,喃喃自语道:“我不求回报吗?可能我要的最多了。”   夏蔓生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   傅丹烨说:“被我们蔓蔓夸得不好意思了,所以给你看点好东西吧。”   “什么东西啊?”   傅丹烨有点神秘地一笑,抬起手来,不动声色地挣开了夏蔓生拉着他的手,拍了拍旁边的沙发靠垫。   夏蔓生听到了“哗啦哗啦”的塑料袋声。   他的表情逐渐由疑惑变得惊喜,“啊”了一声,说:   “那里有东西!你藏了什么?给我看看!”   果然,塑料袋声还是能百试百灵地让他扑过来,傅丹烨把袋子藏到那里的目的达成了,不禁一笑,拿了个袋子出来,递给夏蔓生。   夏蔓生好奇地打开,从里面拿出了几件已经印好图案的样品衣服。   “这就是你的漫画联名服装。”   傅丹烨说:   “我估计你想看,所以特意让人把第一批送了几件过来,你看喜欢吗?随时都可以改。”   夏蔓生连忙把这几件衣服一一展开来看。   因为这次要走年轻化路线,所以主打的是童装和青少年服装,傅丹烨拿回来的几件都是卫衣和棒球服一类的款式,上面印着小狗小兔黑蘑菇等图案,简直可爱极了。   虽然这是他们自家的生意,但上辈子夏蔓生曾那么渴望能够见到自己的作品周边,现在终于实现在眼前了,让他不免心潮起伏,珍惜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拿了件淡蓝色的卫衣套在身上,上面印着小狗和小兔依偎在一起的图案,然后,夏蔓生展开手臂在傅丹烨面前转了一圈给他看,兴冲冲地瞧着他问:   “哥哥,怎么样?”   傅丹烨看得很认真,伸手将夏蔓生拉近几步,给他整了整帽子,郑重地说:   “特别好看。”   夏蔓生特别高兴,又转身去翻,拿了件大了两码的卫衣过来,颜色一样,只不过上面的图案变成了拄着拐棍的黑蘑菇。   夏蔓生说:“哥哥你也穿。”   傅丹烨:“……”   他问:“有别的吗?我想要兔子的。”   夏蔓生说:   “有倒是有,但那是我的尺码,你个子太高了,穿不上的啊。”   傅丹烨想到要把这老头……啊不,蘑菇穿在身上就觉得头皮发麻,万一让别人看见了误会,还以为他们关系好呢,那该多丢人。   而且衣服上的蘑菇凶神恶煞的,还在那喷毒汁炮弹,他总觉得穿上之后就会被毒死。   可是夏蔓生眨巴着眼睛看他,问道:“哥哥我画的蘑菇不好看吗?”傅丹烨一下就没招了。   他说:“好看,穿。”   反正就在家里穿一下,老头也没有回来,不被别人发现就好。   等他也穿上了,夏蔓生端详着傅丹烨,特别高兴,指指他又指指自己,简直语无伦次。   最后,他拿出手机来说:   “咱们合照发个微博给大家看!”   傅丹烨:“合照……发微博?”   这不可能。   夏蔓生说:“嗯!我们这算是情侣装吧,哈哈!来来来,你坐下。”   傅丹烨:“……”   他老老实实坐下了,丧权辱国地在夏蔓生的指挥下,跟弟弟一起面对镜头。   夏蔓生说:   “你再离我近一点……不要这么僵硬啦,手举起来,摆个可爱的姿势……哥哥你不会可爱吗?”   最后,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觉得真是拿笨蛋哥哥没办法:   “这样吧,你握拳。”   夏蔓生抓起傅丹烨的手,让傅丹烨把手攥起来,又掰出了他的一根食指,让他的胳膊回弯,指着胸口的蘑菇图案,展示衣服上的大喷菇。   傅丹烨:“……”   然后夏蔓生想了想,自己抬手在眼角比了一个“耶”,把脑袋歪向哥哥的肩膀。   然后,他举起手臂,按下快门。   连着拍了好几张,夏蔓生挑出其中看起来最好的,发到了微博上面。   发完之后,他想@傅丹烨一下,结果发现自己好像不知道哥哥的微博账号是什么,就问了傅丹烨一句。   傅丹烨说:“我没注册私人的,哦,傅氏金融那个账号绑的是我的身份证。”   夏蔓生道:“行,那我@那个好了。”   他们两个只是把这件事当成个有趣的游戏,顺便晒一晒新衣服当个宣传预热,态度都挺随意的。   夏蔓生发完,就放下手机去干别的事情了,傅丹烨则赶紧把衣服脱下来,嫌弃地把蘑菇折在了里面,心里想着要让秘书去厂里要一件兔子的。   结果兄弟俩谁也没有想到,就这么一张照片,既不是有趣的漫画,也没有什么大佬的点赞,竟然再次火了。   夏蔓生很少在微博上发关于他本人的照片,也就是偶尔有那么一两张出去玩的风景或者美食会带一带他的影子,就像这种,最近的也是在一两年之前的事了。   新来的粉丝们不会往前翻那么远,大多数连博主是男是女,到底多大都不太清楚。   毕竟漫画可爱,也不代表作者可爱,对于本人他们并太不感兴趣——万一是个抠脚大叔呢?那还不如不知道的好!   直到夏蔓生这张照片发了出来,配了一句很简单的话:   “衣服收到了,我和哥哥先当模特。”   一开始有几个人刷到了,还以为是哪个公司刚挖到的小鲜肉在这预热造势,再看看账号的名字,好像不对啊!   “等等——这是谁的账号?我关注的不是漫画博主吗?”   “我靠作者长这样???有点太好看了吧!这什么神仙建模的颜值!”   “我的妈,我小心脏扑通扑通跳,真爱降临了!!!”   谁也没想到谁也没想到随随便便关注的漫画博主,竟然长了一张比漫画上还要漂亮的脸,一时大为震惊,都不免震撼住了。   当然,旁边的傅丹烨也没被忽视:   “旁边这个也好帅啊,是博主的哥哥吗?长得一点也不像啊。”   “很冰山,很霸总……而且看起来很护食,把弟弟圈在怀里瞪着镜头外的人什么的[笑哭]。”   “虽然尽量摆出可爱的动作但是真的很拽。”   说也奇怪,傅丹烨和夏蔓生衣服的式样明明都一样,但两个人穿上之后的气质就大相径庭。   夏蔓生看上去温柔清新,傅丹烨却冷气沉沉的,手上按照弟弟的要求摆着造型,看着镜头的眼睛却好像透过屏幕无差别地鄙视了每一个人。   这种反差反倒让两人看起来莫名地相配。   “一个冷峻一个温润,像冬天和春天的差别,感觉好配怎么办?能不能嗑一口?”   “那个,你们是正经兄弟吗?”   嘻嘻哈哈地开着玩笑,却逐渐有人发现了他们的身份:   “啊啊啊,老天啊这可不兴嗑啊!我刚才看着哥哥眼熟,特意查了一下,他是傅氏集团的少董啊!!”   “天啊!所以博主是傅氏的小少爷吗?”   傅丹烨虽然还没有大学毕业,但也已经开始跟着傅老爷子出席各种会议了,所以去网上搜一搜他的照片,还是不难找的。   难怪了……这些漫画这么快就能和傅氏旗下的服装产业联名,原来就是人家自己的生意。   但这个不是最让人惊讶的。   有人将傅丹烨和傅老爷子西装革履坐在那里开一个经济学年会的照片po了出来,又分别找了黑蘑菇和灰色萨摩耶的图片,弱弱地问道:   “呃,虽然这话听起来有点可怕,大家……有没有觉得,傅董和傅大少,特像这个老蘑菇和灰狗子啊?”   ——哦,这个猜测确实过于吓人了。   毕竟傅家一直是个生活在传说里的家族。   作为顶级财团,很多人日常生活中都离不开傅氏旗下的各种品牌用品,也听说过这个家族里的几个重要成员,但更进一步的了解就几乎没有了。   毕竟他们家的人嘴毒又疯批,还特爱记仇是出了名的,媒体轻易不敢招惹。   所以,照片上的傅家爷孙两个看起来浑身的霸总气派,老的深沉严苛,小的锐气逼人,再加上高大挺拔的身形,做工精良的西装,那股逼人的气势呼之欲出。   现在说这两人是家里小孙子/小弟弟画笔下的蘑菇和狗子……太癫狂了吧!   可是……不得不说,又确实挺像。   这样对比起来,还有一种诡异的滑稽感。   “啊啊啊,没想到世界上居然有人敢把这两个人画成漫画啊!”   “傅大少僵硬的宛如身后被指着一把枪,大少爷你要是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   “小少爷看着这么乖,像是整个傅家唯一一个好欺负的,原来胆子这么大的吗?”   “小兔兔是他自己吗?好像好可爱。”   这个猜测居然越看越是真的,简直太惊悚了,弄得大家都很是难以置信:   “所以谁能告诉我,平时媒体发几句傅家人不喜欢的调侃都会被制裁,为什么现在小少爷在漫画里把老傅小傅画成了蘑菇狗,还能被印到衣服上啊???孩子回家真的不会挨揍?”   有人回答:“立人设挣钱吧,经商的家庭,为了营销啥事干不出来。”   但这个答案很快就被否决了:   “楼上疯了吧?那是傅氏!你当哪个暴发户呢,这家全家都有厌人症,没必要委屈自己省那点营销费哈!”   又有人猜:“就不能是小少爷受宠吗?小少爷长得这么好看,而且还很有才的样子。”   可是这点也挺说不通的,毕竟众所周知,傅家也从来不是那种对孩子很宽容和睦的人家。   人们犹记得,当之前傅董被媒体问到他小儿子傅颐的新剧妆造时,他可直接说了“像被人踩扁后又拎起来搓圆的妖怪”这种超出人类的恶毒之语。   提到当初老傅的事迹,大家都不免唏嘘感慨:   “当时傅颐居然还能笑,造型师当场哭了……”   “好毒,很难想象这么毒的人成了蘑菇。”   “所以他在喷毒汁……非常贴切的吧。”   “想不通,这个世界上怎么有人敢招惹他啊,哪怕是他的孙子!”   “傅大少也很凶残的,没听说吗?他大二时学校党日活动,他跟着去路边植树,结果碰上了绑匪,大少爷一铁锹下去,当场就把绑匪给开瓢了。”   真是骁勇善战、能文能武的一家人。   所以到底为什么夏蔓生不光敢画,还敢发出来,甚至傅大少还会配合他呢?   议论之下,有人实在好奇,就特意去了夏蔓生的评论里留言问他。 [100]第一百章:傅家人的夏蔓生争夺大赛现在开始。   夏蔓生一开始没看见,到了晚上才发现自己的评论一下子又是那么多。   虽然非常意外,但夏蔓生还是挺喜欢这种可以被人注意到的感觉的,也喜欢跟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聊天。   于是他点开评论区,发现最高赞的那条是在问他漫画的原型。   夏蔓生就认真地回答:   “这些日常灵感都是从我家人身上来的。我爷爷是蘑菇,因为他总是给我们遮风挡雨,哥哥像小狗,看着灰灰的,但其实脾气很好很黏人,我是那个兔子,我的同学朋友都说过我像兔子。”   答完之后,他又往下翻,虽然评论很多,但夏蔓生特别感谢这些关注他的粉丝,所以想着能回的都尽量回一下。   要不然别人说话自己不搭理,不是很不礼貌吗?   他以为这么多人留言,肯定还是像上次一样,都是在关注衣服和漫画的,结果往下翻着翻着,夏蔓生的眼睛逐渐瞪圆了。   不对啊,怎么画风是这个样子的?   “桀桀桀,可爱的小兔兔,你喜欢什么样的麻袋?姐姐要把你抓走咯。”   “转告哥哥,你弟弟很好,现在是我的了。”   “天呐老婆,之前王大小姐直播的时候我就见过你了,还截了很多图,原来这是你的微博,我素未谋面的老婆,我想你想的好苦啊!”   “我的未成年老婆长大啦!姐姐要来娶你啦!”   “都别跟我抢,我跟夏学长是一个学校的,还有跟他上次社团活动之后的合影,是不是好般配的?”   “啊啊啊啊,还是单身吗小哥哥?!”   夏蔓生被那些粉丝们哥哥弟弟老公老婆小兔子小宝贝的一通乱叫,人都傻了。   夏蔓生在那里刷手机,傅丹烨原本也在做着自己的事情,可其实他的视线时不时就要往弟弟身上黏一黏。   所以夏蔓生的表情一变,傅丹烨第一时间就发现不对了,于是他立刻凑到夏蔓生身边,问道:   “怎么了?”   “哥哥。”夏蔓生神情呆滞,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说,“我突然有点社恐……”   傅丹烨挑了挑眉,把手机从夏蔓生手里拿过来看了看。   因为夏蔓生的语气听起来也不像在说什么严重的事,所以傅丹烨的表情一开始甚至还是带着几分戏谑的。   结果这一看,他当时就挂脸了。   这些人都谁啊?乱喊什么呢!   怎么就套麻袋装走了,凭什么弟弟就是他们的了?   他就在这待着,敢来一个试试!   这个时候,有了带头的,评论区里面的人甚至已经纷纷开始晒照片了。   有的说跟夏蔓生一起学过画画,有的说是小学、中学同学,也有人是无意中在路上见过,觉得他长得很帅就拍了。   最早的,甚至还有当初夏蔓生小学毕业时被记者采访的截图。   发出来的网友说:   “谁懂啊,我是当年看了一段特别搞笑的采访,看见这么漂亮一个宝宝,家里过的那么穷还那么乐观,心都萌化了,把这段采访给保留下来的,本来是想找渠道资助他的,后来才知道人家是傅董的孙子……就冲这个专一,麻袋也得我先套吧!我们这么有缘,让我实现一下养养他的心愿!!!”   夏蔓生没有看到哥哥此时精彩的表情,他面对那些评论实在不知所措,所以趴在床上,把自己的脑袋扎进了被子里,整张脸红红的,感觉到有一点害羞。   他有什么好偷的呀真的是,如果想带他去家里玩可以直接邀请的嘛……大家也好交个朋友。可是现在这么热情,他都不知道怎么回复了。   他一个男生,还说他漂亮可爱什么的,也没有很可爱吧,他其实想让人说他像哥哥那样酷酷的,刚才的照片里他明明也并没有笑来着。   夏蔓生越想越不好意思,整个人都钻进了被子里,在里面打了几个滚,最后好不容易缓了过来,顶着一头乱毛,悄悄从被窝里伸出了半个脑袋。   他其实也不是害羞完毕了,而是半天没有听见哥哥那边的动静,想瞧瞧傅丹烨在干什么。   结果这一看可不得了,夏蔓生发现傅丹烨面色铁青,手速飞快,正在“咔咔”截图。   虽然不知道他截图干什么,但看傅丹烨这模样,夏蔓生立刻就知道哥哥反派人格已上线,即将出现攻击性行为。   危险!   他连忙扑到傅丹烨的身边,扒着他的肩膀,问道:   “丹丹哥哥,你截图干什么?”   傅丹烨说:“他们骚扰你,还侵犯你的肖像权,还威胁你的人身安全,我要告他们!!!”   我的个老天爷。   夏蔓生说:“没有啊!他们都关注了我,还夸我,是我的好朋友了!!你不要告!!!”   傅丹烨转头凝视着夏蔓生:“你的好朋友平时都这样跟你说话吗?”   那倒是真没有。   夏蔓生说:“人家开玩笑的。”   傅丹烨气得不行,终于一下子没憋住:   “凭什么说要把你从我这拿麻袋套走?一点也不好笑!”   本来是挺可爱的调侃,夏蔓生觉得傅丹烨把人家说的像个套狗的……算了,反正他也把哥哥画成了小狗,暂时先不计较这个。   夏蔓生知道傅丹烨就是这个臭脾气,占有欲很强,连小殊平常来找他玩,傅丹烨都是恨不得把表弟一脚从家门里踹出去的表情,更何况这回这么多的人都来和自己交朋友。   对付变态老哥,夏蔓生自有一手。   ——他干脆不再费口舌,一下子把身子趴下去,没骨头一样扒在了傅丹烨的腿上。   夏蔓生从小就会这招,用得驾轻就熟,而且可以趴的特别扁,特别软,他相信换了别人,趴都趴不了自己这么完美。   “不许删,不许告,听到没有?”   夏蔓生用脑袋撞了一下傅丹烨的腿,赖赖叽叽地说:   “我好不容易有了点粉丝,你给我弄没了我会很伤心的。”   再没有任何理由比“伤心”两个字听起来更有效了,夏蔓生说完这句话,傅丹烨一下就不吭声了。   片刻之后,夏蔓生感觉到自己的腰被抱住了,没等他反应,傅丹烨手臂用力,已经把他翻了过来,揽在怀里。   “给你。”   傅丹烨用手机轻轻敲了下夏蔓生的脑袋,说:“拿好了啊。”   夏蔓生接过手机,仰头笑看着他:“不继续截图了?”   傅丹烨说:“哼,我有选择吗?”   “哎呀,小气的哥哥。”   夏蔓生道:“人家开玩笑的话你还当真吗?他们又不会真的冲进咱们家把我抬走。”   傅丹烨道:   “你还用人家抬啊?你这么好拐,人家说要跟你交朋友,你自己就会跟着跑了。”   两人这样温馨的姿势,夏蔓生躺在傅丹烨的腿上,笑吟吟地仰起头来,双颊上刚才被他自己捂出来的晕红还没褪去,令他的眼角眉梢都沾了几分春色似的,格外鲜妍俊俏。   他说:“我哪有那么傻啊。”   “你不傻吗?”   傅丹烨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脸,目光中也不知道涌动着怎样的情绪,语气已经不知不觉地温柔了下来,又带了几分喟叹:   “小的时候,你不就是这样被我带回家的吗?”   他知道,自己不该总是提心吊胆,患得患失,也知道,自己不能因为那份无望的情愫,就影响到夏蔓生的生活。   可他不知道的是,两人这样相伴的生活到底还能维持多久,如果有一天夏蔓生真的属于别人了,那他的人生还能剩下什么?   什么都没了。   所以只要稍稍一想夏蔓生会被别人带走的可能性,傅丹烨都觉得忍受不了,网上那些人玩笑说出来的话,句句扎心。   夏蔓生却道:“不是啊,你记错了吧,明明是我去找到你的。”   傅丹烨愣了愣。   夏蔓生看着他,眼睛里还有点疑惑:   “你忘了吗,是我跑到你的病房找到你的。我当时从幼儿园跑出来可不容易了。”   他这么一说,傅丹烨才想到,这么多年来,他还真的从来没问过夏蔓生当时为什么会跑进他的病房里。   “我以为当时你们家里有谁住院,你从病房里偷偷跑出来玩,误打误撞进来的。”   其实傅丹烨没好意思说,他还想过,要不然就是老天觉得他命不该绝,所以派了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小天使变成人类来拯救他。   夏蔓生摇摇头,认真地道:“我就是去找你的。”   那时候他年纪太小,虽然做了那些梦,了解到他在前世跟哥哥相遇了很多很多回,却并不懂得其中那份厚重的情感。   他只是本能地选择去找傅丹烨。   就像梦中,傅丹烨一次次地找到他。   他终于也回报了一次,这一次,决定了一生。   傅丹烨没想到会从夏蔓生的口中听到这样的答案,心扑腾扑腾的跳着,难言的情感填满了整个心房,酸涨得像要炸裂开:   “你怎么会认识我?”   夏蔓生眨眨眼睛,头颈用力,换个个舒服的姿势在傅丹烨怀里躺着:   “梦见的。”   傅丹烨失笑。   “所以呢。”夏蔓生得意洋洋地宣布,“你是我挑中的,不是我随随便便撞上的,然后你也一直把我养的很好,这不是证明了我很聪明,根本不可能随便被坏人拐跑吗?”   说话的时候,他发丝微乱,微微仰起脸,双唇柔润,让人很想吻下去。   傅丹烨抚了抚夏蔓生的脸,觉得有点热,他的掌心也暖暖的,耳廓都不知不觉地红了。   “是呀。”傅丹烨说,“你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小兔子。”   夏蔓生进行着无意义的反驳:“那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粘人的小狗!”   傅丹烨只是笑,然后又去拿手机。   夏蔓生警觉地说:“你又要干什么?”   傅丹烨说:“什么也不干,我自己发微博玩,不攻击别人,也不截图记仇了。”   他现在的心情很膨胀,急需显摆一番。   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得让那些人现在就知道,夏蔓生就躺在他的怀里,但他又不舍得把弟弟现在的样子拍出来给别人看。   没关系,傅大少有的是照片。   夏蔓生评论区里的粉丝们还在嘻嘻哈哈地聊着天,浑然不知他们刚刚差点触动了一个大反派最可怕的怒火!   “好羡慕啊,这么多人都见过夏蔓生,我也想亲眼看一看真人能好看到什么份上……”   “这脸真的很逆天,简直跟整的一样。”   “有幸近距离看过,只能说比照片上还要好看,那种气质是拍不出来的,当时把我整个人都给看傻了。”   “哈哈哈,去羡慕哥哥吧,能把弟弟抱在怀里哎!”   “但是傅大少真的很高冷,那张脸沉沉的好有阴湿感啊,估计是被小祖宗逼着拍的照。”   正议论着,突然有条评论冒出来:   “夏蔓生不是傅家亲生的,是他自己赖在那里不走。”   夏蔓生是被收养的这件事并不是什么秘密,毕竟姓都明摆着不一样,可是这条评论的语气看起来就不友善,在本来和谐的气氛中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于是有人骂了一句:“酸不溜丢地说什么呢,看人家过得好眼睛红滴血了吧!”   眼看就要吵起来,却见好几个人忽然都同时激动地嚷嚷起来:   “别吵了别吵了!快去看,好像傅大少也发微博了。”   “我没看错吧?那真是傅丹烨吗?好搞笑!”   原来,大家说的是“傅氏金融”那个账号。   这账号的粉丝量不多,微博发的也很少,只有偶尔公布一下公司年会、人事更替等信息,基本上全都是严肃的商务画风。   所以虽然刚才夏蔓生@了一下这个名字,也没人当回事,更别提去关注了。   结果就在刚刚,这个严肃的账号突然一口气发了十八宫格,上面全是夏蔓生从小到大跟傅丹烨的合照,就配了四个字——“相册一角。”   等等?   不是?   所以这个账号的皮下是傅大少吗?   不敢置信地反复确认之后,网友们都完全被震撼住了。   “???不是,这什么意思,我怎么有种被秀了一脸的感觉?”   “哥哥这是看大家都在评论区秀自己跟弟弟的照片,所以冒出来宣誓主权了吗?”   “啊啊啊不可能吧,这画风完全对不上他那张脸啊!”   “霸总不是应该很忙吗?难道他也会默默关注弟弟的微博评论区,然后冒出来和粉丝争宠?”   “笑死,看哥哥拍照的表情那么严肃,还以为他不喜欢被晒出来,现在看来,是在暗爽吧!”   “不得不说,这个死出真的挺像那只灰色萨摩耶的,我承认漫画贴合原型了。”   “还‘相册一角’,这是在炫耀他的照片多吗?这么闷骚。”   高冷霸总背地里是宠弟狂魔什么的,这反差真的有点萌,不少脑洞大的人已经忍不住偷偷嗑上了。   嘿嘿,竹马竹马,兄弟骨科什么的最甜了……反正也不是真的,偷偷摸摸嗑上一口,甚是美味。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精心挑选过,傅丹烨发出来的照片里,夏蔓生格外漂亮可爱,他则从始至终看起来都酷酷的样子,只有转头看向弟弟的时候,脸上才会带上笑容。   见两个小小幼崽相互依偎着,一点点长成挺拔的少年、青年,看久了还让人心里面觉得暖暖的挺感动。   在傅丹烨的微博底下,网友们也不敢那么胆大露骨,因此评论区都是清一色的夸。   傅丹烨看着非常满意,把夸夏蔓生的和祝福他们的都点了赞。   果然,这个世界上的幸福就是比较出来的。   虽然看起来,他求而不得,单恋多年,好像是有点惨,但实际上,他可比这帮只能在评论区口嗨一下的网友们幸福多了。   他不光有照片,一会还能搂着夏蔓生去睡觉呢!   傅丹烨很满足,放下手机之后,他伸手揽过夏蔓生,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极其熟练地把夏蔓生的脑袋一按,让他枕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平常入睡的时候傅丹烨都是注意保持些距离的,但今天忍不住放纵了一回,说道:   “别看了,该睡觉了。”   夏蔓生“嗯”了一声,但手指还在屏幕上划拉。他刚想退出微博,通知栏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是小殊转发了他的微博。   夏蔓生先是顺手点了个赞,这才去看傅殊说了什么。   傅殊平常也很少发微博,和夏蔓生一样,用的只是个没有任何认证的私人号,关注寥寥无几。   但现在,他的头像已经换成了夏蔓生画的那只小白兔,同时对夏蔓生的微博转发并评论道:   “我的。[图片]”   点开后面的图片,才能看到,傅殊发了张自拍,但又不是单纯的自拍,因为在里面,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张裱了框的照片——那照片里是他和夏蔓生的合照。   放大后可以清晰地看到,合影里两人都穿了校服,应该是中学时期,傅殊搂着夏蔓生的肩膀,夏蔓生笑得眼睛弯弯的,他也是一脸乖巧温柔的样子,样子很亲密。   因为夏蔓生给傅殊的微博点了赞,所以虽然傅殊没什么粉丝,还是很快被网友们给发现了,并且顺着夏蔓生和傅殊之前的互动,意识到这是表弟来了。   “哇靠!傅家人都这么好看???!”   “与其说好看,我更想问,傅家人都这么吓人?”   “看着好乖但是莫名很阴森呢!”   “笑死,他干这个事就是很阴啊,傅大少刚发完十八宫格,表弟就来了个‘我的’,这是挑衅吧。”   “我觉得他看起来也不乖,一副很有占有欲的样子……这是表哥表弟都在争抢夏兔兔的节奏吗?”   “啊啊啊,好心机,虽然看起来没有同款衣服,但是照片里面一样的校服又何尝不是一种小巧思呢?”   但今晚注定是热闹的一晚。   因为没过多久,傅老爷子竟然也破天荒地发了微博。   他是个红V,微博名字就叫“傅胜和”,认证是傅氏集团董事长。   这玩意一直由工作人员打理,平时发的都是些行业峰会、慈善晚宴、宏观经济展望之类的东西,但就在刚刚,这个账号却连着发了五条微博——   都是十八宫格照片。   跟傅丹烨和傅殊相比,傅爷爷看起来既不精致,也没什么巧思,这些照片没有经过筛选和排版,唯一的共性就是,都是他和夏蔓生爷孙两人的合照。   像是明明白白在告诉大家——   “你爷爷以量取胜!讲究的就是一个阔气!”   网友们的脑子已经快要跟不上了:   “什么情况?傅董也来凑热闹??”   “不是吧,他在跟两个孙子争另一个孙子的宠吗???还是我今天脑子坏掉了,出现了幻想症?”   “这账号会不会是高仿的?”   “你疯了!谁敢仿冒他啊!”   “等等,你们看……傅董把头像换成那个爆汁老蘑菇了,我的天爷!”   “他真承认自己是蘑菇了啊?……这是什么宠孙狂魔,我人傻了。”   夏蔓生:“……”   傅丹烨:“……”   别说网友们傻了,连他俩都被这帮人的操作给惊呆了。   搞什么啊!   而且这还不算完。   没过多久,夏蔓生的手机都快要震疯了,他连忙关闭了消息提醒,这才发现,刚才又一个重量级人物堂堂出场——   傅颐。   傅颐虽然名声不怎么样,但这么多年在娱乐圈混下来,人气也不是盖的。   他平时发微博的画风要么是剧照,要么是怼粉,要么是一些让人看不懂的哲学段子,别家粉丝都是心心念念盼着自家哥哥姐姐营业,只有他经常被哀求闭嘴。   结果就是这么个人,今天居然也冒出来发了他和夏蔓生的合影。   两张照片,一张是夏蔓生小时候被他扛在肩膀上,还有一张是他抢走了夏蔓生的冰棒,夏蔓生着急地抱着他的腿,他得意地哈哈笑。   太、魔、幻、了!连傅颐都冒出来晒娃了!   “我的天,小少爷真的是傅家团宠啊!连傅颐这个刺头都这么宠他!”   “好缺德,居然抢小宝宝的冰棒!”   “小蔓蔓好可爱啊天呐,支持你们打起来,多发爱看!”   “为什么我有点想哭?作为八年老粉,这是我头一次看到傅颐跟家人互动。”   当然,整整齐齐的一家人,自然也少不了傅蕙佳。   自从和谢维离婚之后,她就开始投身事业,在公众面前,一向以高冷美女总裁的知性形象示人。   但在她几乎与傅颐同时晒出的照片上,傅蕙佳不知道为什么眼眶通红,面容憔悴,当时看着只有十岁左右的夏蔓生用小小的身体温柔地抱住她,脸上带着心疼与安慰。   一大一小相依相偎,看起来温馨而动人。   至此,爷爷、哥哥、表弟、小叔、姑姑全部下场,傅家人整齐而不团结地——进行了一场夏蔓生争夺战。 [101]第一百零一章:傅氏服装大获成功;属于一家人的庆功宴。   夏蔓生握着手机,已经完全呆住了。   他知道家人都很宠他,但也没有想到大家竟然会这样做。   表面上看起来,他们在互相争抢呛声,其实也是毫不避讳地向所有人宣告,对于傅家来说,夏蔓生很重要很重要,是他们最珍惜的亲人。   心里有种暖洋洋的感觉,让人想哭又想笑。   在傅家生活的这些年,其实他也感受到了,为什么当初在自己的梦里,他们会作为反派而出现——   大家的性格确实都很我行我素,自我又疯狂,从来不在乎外人的目光,他们的爱与恨,好和坏,都是那样的极端。   可也正因如此,夏蔓生在这里,得到了他前世遍寻不得却又无比渴望得到的东西——毫无保留的爱和需要。   他揉了揉鼻子,给大家都点了赞。   做完了这件事之后,夏蔓生稍稍感觉到了一点不对——   为什么身边静悄悄的?   哦,不好,似乎在他枕头的另一边,有个人已经悄悄地碎掉了。   夏蔓生一下子翻过身,朝着傅丹烨看去。   果然,傅丹烨躺在那里,脸色沉沉的,好像有一道乌云笼罩在了他那半边床的上方。   他抿着唇,皱着眉,眼睛看着手机,那样子活像想通过网线灭了他自己的满门。   夏蔓生心里突然浮现出了一格小灰狗被抢走了骨头棒的漫画。   那么这个时候,伟大的兔子就应该登场了。   夏蔓生蹭蹭蹭,就跟穿隧道似的,从自己的被窝滚到了傅丹烨的被窝里,然后拉起傅丹烨的一条胳膊,硬扯开他的怀抱,将自己塞了进去,用头顶撞了一下傅丹烨的下颌。   他笑问道:“你又生气啦?”   傅丹烨:“……”   “呵,我有那么小气吗?”   他嘴上一边说着,一边收紧手臂,把夏蔓生牢牢抱住,说道:   “反正明明咱们家里我是最先发的,这些跟风狗!”   夏蔓生被傅丹烨连人带被子搂着,整个人只露出了半张脸和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说:   “你们爱我,我知道的。”   傅丹烨低头瞧着他,目光沉沉的,然后他终于笑了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柔声说:   “因为你值得。”   蔓蔓值得天底下最好最多的爱。   夏蔓生的唇角也翘了起来,将脑袋舒舒服服地埋进傅丹烨的怀里。   这时,“夏蔓生争夺战”的词条已经冲上了热搜,有人甚至还在论坛里开了盘点的帖子。   帖子里翻出了小时候傅老爷子领夏蔓生和傅丹烨去超市的新闻,狗仔拍到的傅颐把夏蔓生偷抱去剧组玩的照片,还有人说看到傅蕙佳带着夏蔓生和傅殊在外面吃冰激凌,实验中学的贴吧里保留着傅丹烨和弟弟在篮球场上拥抱的视频……   甚至有些新闻,很多人以前也曾经看到过,但当时没怎么在意,现在连在一起才发现——以往那么高冷的老傅家,原来都是夏蔓生控啊!   讨论度还在增加,评论区和转发区热闹无比,这些点点滴滴,在看客眼里温暖而有趣,也是生活在其中的人最幸福最珍贵的记忆。   夏蔓生看了一会,又笑着放下了手机。   离开那一片喧嚣热闹,他的房间里却很安静,静到只剩下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洒在他们的被子上,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灯还亮着,像是一个橘黄色的小点。   夏蔓生伸手轻握了一下那束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   但不是每一户人家的夜晚都是这样的静谧祥和。   在另一处的卧室中,林宏一把将手机摔到了地上。   “砰”地一声响,手机又弹了一下,落下来的时候,仍然是屏幕向上。   钢化膜已经裂了,屏幕上光线就从那些裂纹里传出来,刺得他眼睛疼,林宏双手握拳,垂在身侧,重重地喘着粗气。   他刚才不过说了一句夏蔓生是傅家收养的,他说得有错吗?   当初明明就是夏蔓生自己跑到傅家去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甚至小姑都去接他,但他不肯回来。   所以凭什么他硬是赖在傅家,傅家的人却对他这么好?   凭什么他像甩开垃圾一样甩开了自己的家人,爸爸、姑姑、爷爷、奶奶却都天天惦记着他?   为了他,自己的妈妈都被赶走了,自己成了一个没妈的孩子!   甚至现在!连那些从来没见过的网友,都口口声声地在替夏蔓生说话!   屏幕上对林宏那条评论的回复还在增加,全都是在嘲笑他眼红,骂他只敢躲在屏幕后面诋毁,还说他这种人,现实中连夏蔓生的边都沾不上……   林宏一开始跟他们对骂,但是没一个人帮他,他觉得心脏都快要气得裂开了,他把手机摔飞出去,那些话还是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钻,那些文字还是不断在屏幕上面跳!   “去死!去死!去死!!!”   林宏大口喘着气,在书架上找到了一个沉重的铁制摆件,他抡起摆件,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了自己的手机上。   他也不知道让谁去死,夏蔓生?这些骂他的人?或者他自己?   反正谁死都行,他只是觉得愤怒,他气得快要疯掉了!   不就是一点破照片!那些照片他没有吗?   他的手机里就有很多,小时候,爷爷奶奶最喜欢轮流抢着把他抱在怀里拍他,爸爸和妈妈一起带他去公园,吃麦当劳,一家三口也照过很多相。   呵,那时候人人都爱他,他是家里最重要的孩子,而现在,什么都没了。   夏蔓生有那么多人宠着,哈哈,只要他不高兴,有的是人关心在意,可自己被人骂被欺负,却只能憋在心里。   因为他不可以说。   从小到大,只要是关于夏蔓生的事,他都不可以说一点不好,否则家里人会训斥他,外面的人更是会用一种轻蔑鄙夷的眼神看他,好像在说——你妈欠了人家的,你也配说这种话?   难道他见了夏蔓生就应该跪下磕头?难道他一辈子都得给这个毫无感情的哥哥当牛做马?   这能怪他吗?!他明明那时候也是个小孩子!   “咔嚓!”   手机终于被砸碎了,连同里面那些虚伪的照片和谩骂的话,林宏阴冷地笑了起来,像是战胜了什么一样。   他冲着虚空说:“我比你强多了。”   他抬起一只手,指着眼前的空气,一字字地说:“我在这个家里永远是亲生的,你在那过得再好,也是外人!”   说完,林宏一脚踢开了那些碎片,带着那种胜利者的笑意,躺到了床上。   月光同样温柔地在他身上照拂。   *   第二天早上,夏蔓生醒来,发现丹丹哥哥又早早不见了。   更过分的是,晚上睡觉之前,他明明记得是哥哥是抱着他的,结果现在,他又被裹回了自己的被窝里。   夏蔓生摸了摸傅丹烨那边的床,发现都已经凉透了,说明傅丹烨早就已经离开,但他根本一点也没察觉。   “老是起那么早干嘛。”   夏蔓生很不满意地嘀咕了一句。   怎么会有人前世今生都对可爱的床这么无情!说起就起,毫不留恋,真是变态!   夏蔓生琢磨着,什么时候他得想办法使点招,让丹丹哥哥抱着他一起睡到天亮,尝试一下赖床的快乐。   等着瞧吧,他非要这么干一回不可!   夏蔓生一边在心里盘算,一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发现过了整整一夜,他那条热搜还依然高挂着。   ——他居然就以这么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在网络上火了一把。   连带着傅家这些素日高冷的成员们,也都因此被不少网友们认识了,可以说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不久之后,傅氏旗下新注册的服装品牌“藤蔓”生产的第一批漫画联名服装终于正式上线。   漫画热度的加持、对傅家的好奇和好感、夏晴那边的帮助宣传、以及创意大赛丰厚的奖金吸引……种种因素叠加,已经让这些衣服在开卖之前就备受关注。   现在,也到了真正检验效果的时候。   结果令人非常满意——   上线刚刚半个小时,销量就破万了。   不到两天,所有库存一举而空!   最重要的不是这几件衣服一时带来的利润,而是喜人销量的背后透出的信号——他们想要打开新市场方向的尝试,大获成功!   漫画背后的故事温馨可爱,同时又不会降低品牌的格调,反而令向来高冷的傅氏在消费者们的心目中多了一些亲切感。   一开始因为好奇和跟风购买衣服的人,在真正把衣服拿到了手中之后,立刻就能感觉到用料和剪裁的不同。   虽然价格要高一些,但如果经济条件允许,从性价比的角度来说,还是非常合适的。   于是,这些服装又陆陆续续生产了第二批、第三批,连带着也带动了傅氏其他品牌服装的销售……   工人们加班加点,仓库里的库存像退潮一样往下掉。   之前想要劝说傅老爷子砍掉服装产业的董事们都不再吭声了。   傅氏服装公司的周会上,销售总监终于能够扬眉吐气,宣布道:   “咱们这个月的服装销量,已经超过去年全年的总和了!”   同时,在市场总监和财务总监的数据里,社交媒体曝光量破了两亿,话题讨论度在同行业里排第一,按照这个趋势,本季度内,应该就能扭亏为盈。   之前傅氏服装这一块岌岌可危的时候,他们在座的每个人都非常担心忐忑。   毕竟一条产业链的收缩,对于整个傅氏财团无关痛痒,却要关系着很多人的工作调动。   大批工人可能会失业,他们这些高管或许可以保住工作,但是调到其他的部门,就意味着很多东西都要从头再来。   至于离开傅氏……这里的工作压力虽然大,但待遇也非常丰厚,当初每个人能进到公司里,可都是要挤破头的!   现在到了这一步,大家悬着的心也终于可以放下了。   听到那些数据,会议室里一片欢呼声,在为自己庆幸的同时,也不禁非常羡慕傅老爷子的好福气。   难怪老板要天天把他的小孙子挂在嘴边上,这么一看,这孩子简直就是个小福星啊。   别人家要是这么惯孩子,不知道会培养出来一个什么样的绝世败家子,可是看看人家。   长得好看,学习方面是高考状元,画出的画能让国际大设计师都青眼有加,性格还特别乖巧懂事,小小年纪,就知道想尽了办法的支持爷爷,给爷爷分忧。   ——别问他们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傅董最近春风拂面,嘴也不闲着,走到哪说到哪,大家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不过,也确实可以理解。   谁家有个这样的孩子不想显摆呢?   当天晚上,公司为此举办了酒会作为庆功宴,宴会上抽奖的奖品也非常丰厚,当场就奖励出去了十来部手机电脑和五台空调,其他的购物券以及日常用品更是人人有份。   所有人都玩得很尽兴,连傅老爷子都破天荒地喝了点酒。   公司的高管们都纷纷上来敬酒,半是恭维,另一半也是真心实意。   “傅董,真是羡慕您啊,生意场上屹立不倒这么多年,这都不用说了,关键是家里的后辈也那么优秀懂事,这真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这位副总说着,自己倒是真的忍不住叹了口气,想起了他那两个天天就知道飙车喝酒的废物儿子。   曾经傅家老大刚出车祸那会,背后不知道多少人感慨议论,都觉得傅董争强好胜了大半辈子,家里却人丁不旺不说,后辈也再没什么能立得起来的,恐怕要晚景凄凉。   结果谁成想,几个孙辈倒是个顶个的优秀,怎么不让人感叹命运的神奇呢?   傅老爷子听到他这样讲,大为高兴,笑着说:   “这倒是真的,别的不敢说,我这几个崽子可不是别人生的那些败家货能比的,你等着,我把他们叫过来,你当面再夸一遍,也沾沾我们家孩子的喜气!”   生了俩败家货的副总:“……”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老板您会不会说人话,冒昧不冒昧啊。   可惜,傅老爷子没喝酒的时候都有一张嘴气死全世界的本事,上了头就更加什么都不在乎了,当时就打电话把傅丹烨、夏蔓生和傅殊都给叫了过来。   他带着孩子们好生显摆了一通,这才高高兴兴地打道回府。   上车时,傅丹烨和傅殊又为了谁挨着夏蔓生坐很是勾心斗角了一番,结果一转头,傅老爷子已经带着夏蔓生在后座坐下了,跟傅丹烨说:“你开车去。”   又跟傅殊说:“你去副驾驶。”   然后傅老爷子搂着夏蔓生的肩膀说:   “爷爷今天把他们两个叫来就是凑数的,咱们不挨着他们,爷爷就喜欢我们蔓蔓。”   傅丹烨、傅殊:“……”   夏蔓生:“……”   他得庆幸自己从小就跟丹丹哥哥和小殊打好了关系啊,要不有爷爷在,夏蔓生觉得自己早晚有一天得被他们一起打死。   他说:“爷爷你喝多了。”   “没有,这么点酒,多什么多。”   傅老爷子说:“爷爷今天好高兴。都是因为有我们蔓蔓,爷爷特别幸福。”   夏蔓生从没见过他这样,有点好笑,眼睛又有些热热的,能让爷爷这么开心,他心里非常满足。   傅老爷子搂着夏蔓生不撒手,傅殊侧身往后看着他俩笑,也去伸手拉了拉夏蔓生,看着其乐融融的,唯独傅丹烨还得开车,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好几声。   真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天天挑衅他,惹他生气有什么好处?   不怕他一脚油门把车开护城河里去吗?   耳中听到老头还在那絮絮叨叨地自夸上了:   “……也是我这名字起得好,又有胜,又有和,所以又能赢又和睦,我当初脑子一转,就想到这个名了……”   傅殊问:“外公,你的名字是你自己起的吗?”   傅老爷子说:“当然!出来混嘛,都得有个响当当的名号,过去的名就得改改。”   夏蔓生好奇地说:“那爷爷原来叫什么啊?”   傅老爷子转头看了他片刻,夏蔓生以为爷爷都要回答自己了,结果傅老爷子又笑起来,伸手捏捏他的脸,说:   “唉,我的小孙子,怎么这么可爱……”   夏蔓生:“……”   这时,傅丹烨冷不防在前面凉凉地说道:   “他叫傅铁蛋。”   夏蔓生和傅殊都“啊”了一声,同时转过头来,看着傅丹烨。   傅老爷子骂道:“滚!”   傅丹烨道:   “我看过家里的户口本,他曾用名那里写的就是傅铁蛋,我还拍照了……哎!别动手啊,我可开车呢!”   傅老爷子惨遭揭底,照着傅丹烨的后脑勺就扇了一巴掌,眼看他握紧了方向盘,才悻悻地坐了回去,还是忍不住用拐杖疯狂戳了几下傅丹烨的大腿。   这个缺了大德的狗崽子!   果然他就是讨厌姓傅的。   *   他们四个到家之后,发现傅蕙佳和傅颐也来了。   傅蕙佳是跟傅殊一起出来的,不过没去酒店,直接来了家里,又让沈管家把傅颐也给叫了过来。   傅颐因为在拍戏,没有穿他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一张脸素着,没抹发胶的头发柔顺地垂下来,看起来竟破天荒带着几分忧郁美男子的感觉。   傅老爷子打量着他,说道:“难得啊,今天竟然初具人形了!”   傅颐倚在沙发上,懒洋洋地笑说道:   “是呢,我之前真是太禽兽了,可能是我妈那边的基因一开始没发力,光遗传您——哎哟,我的妈呀!”   傅老爷子嘴毒,但傅颐胜在不要脸,他难得上门,正准备发挥自己的功力和老头对喷三百回合,没想到一句话还没说完,傅老爷子抡起了拐杖就朝他砸了过来。   这要是被砸一下可不知道有多疼,傅颐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沙发的另一边,这才总算是堪堪避开,但也吓得不轻。   “我靠!”   傅颐拍拍胸口,看向其他人,指着傅老爷子不敢置信地说:   “这怎么还变成武将了?”   傅丹烨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揭爷爷短的机会,说道:“喝多了。”   傅殊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揭傅丹烨短的机会,补充道:   “大表哥开车回来的时候,让爷爷拿拐棍戳了一路,估计大腿都青了。”   傅丹烨:“……”   真想揍。   傅颐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跟傅老爷子说:   “真没品啊老头,喝多了居然还耍酒疯!”   傅老爷子看上去已经懒得跟他计较了,挥手道:   “把嘴闭上吧,你是来恭喜的还是来添堵的?这沙发是你坐的吗?滚起来!”   傅颐嬉皮笑脸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好好好,您请,您请。”   傅老爷子白了他一眼,自己去沙发上坐下,傅颐正要让开,脚下突然伸过来一条拐棍。   傅颐心知不妙,但是要躲已经来不及了,整个人觉得天旋地转,一个大马趴就摔倒在地。   傅颐:“……”   阴啊!   最后只有夏蔓生跑过来,伸手将傅颐从地上扶起。   傅颐感动的一塌糊涂,搂着夏蔓生的肩膀说:   “果然还是我们蔓蔓最可爱最懂事了!来,再让小叔亲一个!”   他撅着嘴凑过去,结果嘴唇还没有碰到夏蔓生,就被傅丹烨给拉走了,带着警告看了他一眼。   傅殊甜甜地笑着,说道:   “小叔,别闹了,刚才我把你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的样子拍下来了,小心发你粉丝群哦。”   傅颐:“……”   真是好险恶的一家人!   这样闹腾了一通,虽然傅颐惨痛地成为了牺牲品,但气氛倒是热闹了起来——曾几何时,他们都还在这栋豪宅里生活的时候,傅家从来没有过这样欢声笑语的时候。   夏蔓生笑了一会,忽然又觉得眼眶有点热。   全家人坐在一起,说着笑着闹着,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大家脸上,是他那样梦寐以求的画面,曾经在梦里,他都只能坐在楼道里,悄悄去听着别人家里传出来的笑语。   夏蔓生偷偷地揉了下鼻子,就是这么一个极微小的动作,他突然便觉得另一只手一暖。   夏蔓生转过头,傅丹烨的声音低而温柔:“怎么了?”   “没有。”   夏蔓生笑着说:“我想弹钢琴。”   “好啊!”他这句话,傅殊也立刻听到了,抢在傅丹烨前面捧场道,“我也好想听!”   夏蔓生笑道:“就是有点手生。”   “那也好听,快去!”   傅颐拍了下他的后背,夏蔓生便站起了身来。   大厅里就放着一架白色的钢琴,夏蔓生主要学的小提琴,钢琴这方面没下过大功夫,但也会一些。   但按动琴键,不需要技巧,他只是想表达此刻自己心中的感谢和喜悦。 [102]第一百零二章:这个梦让傅丹烨意识到,他再也无法抑制,无法回避了。   夏蔓生弹了一首《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   虽然这首曲子的创作背景与此刻毫不相关,但对于夏蔓生来说,却是他曾无数次在将近年关的时候,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听到的曲调。   街上张灯结彩,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即将辞旧迎新的喜悦,独他夹在其中,满心茫然,不知所归。   没有亲人,也没有家。   雪中的圣诞树上,霓虹灯闪闪烁烁,他总是会听见不知道哪个商店里放着这首歌。   所以每当夏蔓生听到这首歌,总是会从优美的旋律中,想到潮湿的雪花,灰沉沉的天,来往的人群,以及那段孤单的岁月。   但现在,他终于可以在亲人的围绕下弹出这首曲子。   坠落的雪片在空中化作了冰晶,又融化成漫天水雾,浸透了每一寸时光,侵人肺腑。   轻盈、绵长、柔婉、激昂……从始至终,那条由爱编织而成的线索却从未断绝。   坐在钢琴前的夏蔓生,就像这场雪雾中的一朵百合,优雅、清扬,没有灼热的艳丽,却凭风带露,光彩流离,只消一眼,无人能移开目光。   客厅里逐渐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静静地听着。   也没有人发现傅丹烨此时眼底不合时宜的迷惘和挣扎。   这么多人围在夏蔓生的身边,甚至连管家和保姆都走出来微笑着听他弹琴,傅丹烨反倒格格不入,坐到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上。   他双手环胸,整个人陷在沙发里,目光好像在凝视着夏蔓生,又好像再次回到了那天夜里。   那天,他想放纵一次,就将夏蔓生搂在怀里入睡。   可说也奇怪,曾经儿时那场惨痛的车祸,让傅丹烨夜里常常惊悸失眠,是直到回了傅家,夏蔓生跟他一起相伴入睡开始,才渐渐得到了缓解。   结果就好像要还债似的,长大意识到了对弟弟的心意之后,无数个跟夏蔓生同床共枕的夜晚,他反而辗转反侧,睡不着了。   等到夏蔓生靠在他胸前睡着了,傅丹烨就偷偷地睁开眼睛,低头凝望,这几乎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大概是稍微有一点热了,夏蔓生细瓷般的皮肤上带着几抹薄红,朦胧而醉人,一副完全没有防备的样子。   傅丹烨再次没能经得住蛊惑,抬起手来,指尖顺着对方紧闭的双眼,划过鼻梁、唇瓣、下颏,最后在那清瘦的锁骨上流连。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触摸一团雾,柔软、滑腻、朦胧,稍稍用力,就会转瞬散去。   自从上回亲吻了夏蔓生,欲望的闸门好像就被撬开了。   傅丹烨把这种偷偷地亲近当成缓解自己求而不得痛苦的方式,可却在一次次获得短暂满足之后,想要的越来越多。   心底深处的贪婪和渴望越来越浓郁,狞笑着冲出牢笼,难以遏制的冲动在身体某个陌生的地方汹涌翻腾,全身的感官被诱惑着无限放大,无形中挑逗着每一根神经。   傅丹烨的手顿在了夏蔓生的锁骨上,终于,还是继续向下滑去。   太阳穴里像有根刺,一下一下地惊跳,他的身体和灵魂好像分成了两半,一半小心而缓慢地,一粒粒解开了夏蔓生睡衣上的纽扣,一半则冷冷地漂浮在半空中,凝视着这一幕。   终于,他在睡前亲手帮着弟弟系上的扣子全部被解开了。   衣服下露出少年单薄的胸膛和纤瘦的腰肢,肌肤上带着玉一样的润泽,傅丹烨几乎忘记了呼吸。   这几年来,他心中有愧,从来都不敢细看,只隐约记得那次帮夏蔓生洗澡时手指划过的轮廓。   他知道,在腰肢之下,还有更加美妙的弧度,他早已无法停下,于是将那最后一层的遮挡也剥离下来。   头很晕,整个房间,整张床,好像都在慢慢地旋转着,带来一种沉沉浮浮的眩晕。   当傅丹烨将手上的最后一件衣服扔开时,夏蔓生忽然动了一下,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呢喃,傅丹烨一下子屏住呼吸,停止了动作。   时间在黑暗与沉默中点滴而过。   夏蔓生没有醒过来。   这很不符合常理,一切都这么怪异和诡谲,可是他已经无法思考。   渴望已久的无暇躯体在面前如同献祭一样袒露无遗,是天真是引诱,令人怜惜又令人想要摧毁。   真美。   滴答、滴答、滴答……   不知道是哪里传来的水声,更是一下下敲击着神经,身下血液的灼热几乎要烧焦他的意志和灵魂,离经叛道的欲望终于在压抑之下喷薄而出——   绷紧的弓弦断了!   傅丹烨颤抖着将手抚了上去。   手掌一旦触碰到那片肌肤,就再也无法分开,这具身体他无比熟悉,此刻又这样陌生,他抚摸着,探索着,他属于他,他拥有他,他们就该不分彼此。   他将狰狞压抑的欲望埋进这具身体里,溶入血液里,刻在骨头里……   黑夜像是一层沉重的束缚。   夏蔓生始终没有醒来。   他在睡梦中因为疼痛皱起眉头,无意义地挣扎着,却难以摆脱体内肆虐的恶魔。   他一定不知道,这样残忍对待自己的,就是无比信任,从不设防的哥哥。   眼泪顺着通红的眼尾滑落下来,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那么惹人怜惜,又那么轻易地勾起了无限的暴虐和疯狂!   傅丹烨的动作越来越快,他不放过任何一寸皮肤,任何一处部位,一遍又一遍地占有,将上面都烙下自己的印记,整片天地都在晃动,他们两个像是起伏巨浪中相依为命的孤舟……   动作无休无止,不愿停歇,直到那雪白的肌肤上红痕遍布,纯真的神态中染上情欲的苦痛,不够,还是不够。   “咔。”   极细微的声响。   一切忽然止住了。   傅丹烨倏地睁开眼睛。   他看见昨晚没有关好的窗子被风吹开了半扇,滴答滴答的声音更加清晰,原来是外面下雨了。   ——原来是刚才做梦了。   傅丹烨整个人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仿佛还在梦境中漂浮着,游离在一种暧昧的官能之中。   身边的夏蔓生依然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月光下,那张安睡的脸被晕染了一层皎洁的浮光,纯净美丽的无与伦比,自始至终,沉沦在情欲中的人只有自己,只有自己。   下腹紧绷的欲望甚至还没有完全平息下去,提醒着刚才近乎蹂躏的疯狂。   傅丹烨将手盖在眼睛上,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心跳。   好一会之后,他才轻轻朝着夏蔓生俯下身去。   近乎耳鬓厮磨的距离,傅丹烨却什么都没有再做,他只是把人抱起来,像割裂身体的一部分那样,放回到了他自己的被子里。   做完这件事,傅丹烨好像浑身脱力一样,靠在床头坐了一会,也不知道是在回味着刚才的那个梦,还是在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终于,他伸手替夏蔓生掖了掖被子,过程中动作轻柔地再没有碰到弟弟半点。   然后傅丹烨回手将自己的睡衣脱下来扔到一边,他低下头去,将脸埋在手中,用力地搓了搓,下床换了衣服,将窗子关好,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然而这场过于清晰的梦,梦中发生的每一幕场景,还是如同海底的震动一样,隐秘无声地在心里散开一圈圈的涟漪,无限向外扩散。   此时此刻,明明是这样温馨的气氛,这样清澈优美的旋律,傅丹烨却又一次不合时宜地响起了这些。   他和其他家人们一样,面带笑意地注视着夏蔓生,欣赏着悠扬的乐曲,可那属于兄长的温柔眼眸中,却在平静之后漩涡湍流,暗影潼潼,尽是黑暗与挣扎。   曾在他怀里依偎取暖的幼童,就这样长大,即使被他凝望过千遍万遍,还是一次次让他心神动摇。   这本该是属于他的花朵。   这就是被他亲手浇灌而成的花朵。   这明明应该深埋的念头,在外人无心的调侃中,自己堆叠的不甘与欲望中,以及夏蔓生一次次的依赖和靠近中,越来越难以遮掩,无论他如何挣扎抗拒,终究无能为力。   掌声响起,旋律停止。   原来,是夏蔓生弹完了琴,笑着站起身来鞠躬。   满屋子的人都在为他鼓掌喝彩,傅丹烨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也慢慢举起手,一下下拍起了巴掌。   傅老爷子到底岁数大了,又喝了酒,虽然非常高兴,但坐了一会之后,还是感到了疲惫,需要回房间休息去了。   他一走,没过多久,傅蕙佳等人也就离开了。   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一个个上车离去,原地就只剩下了夏蔓生和傅丹烨。   夏蔓生回过头来,想叫傅丹烨一起回房间,结果却看见哥哥正站在自己身后高一层的台阶上看着自己,眼睛一眨不眨,浓黑如墨。   听到夏蔓生叫他,某些难以捉摸的情绪在傅丹烨的眼中如涟漪般扩开,又慢慢消失,片刻之后,他微微一笑,说:   “回去吧。”   等到夏蔓生洗了个澡出来,看傅丹烨坐在床上,便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发,笑着问道:“哥哥,你今天都在想什么呢?”   他很少用这样的姿态跟哥哥说话,摸完了之后,觉得很有意思,又拍了拍傅丹烨的脑袋,忍不住笑了起来。   傅丹烨抓住夏蔓生的手,抬起头来看他,微笑道:   “我在想,我们蔓蔓真的很厉害,已经可以帮大人解决这么多的问题了。在我心里,老觉得你还很小似的。”   夏蔓生说:“那当然,我已经长得特别大了,小瞧我了不是?”   他说着,手扶膝盖,弯腰歪头看了傅丹烨一眼,开玩笑说:   “怎么,你不高兴吗?是不是害怕哥哥的地位不保?”   傅丹烨笑着拍拍他,却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说道:   “我很自豪,又有担心,有时候也很希望你能还是那么小小的一只,可以一直窝在我的怀里,让我能把所有的事都替你做了,让我能永远保护你。”   夏蔓生微微一愣,看着哥哥那双深冷漆黑的眼睛被灯光点染成温暖的橘色,他的心,仿佛也被一种温暖的情感填满。   “可我也想保护你啊。”   夏蔓生目光中满是认真:   “哥哥,你不要总是担心我,我现在是个成年人了,我有自己的目光、自己的判断,面对事情,也会做出心里认定的选择。我可不是那种会被带坏或者蒙骗的小孩子了啊。”   会做出……自己心里认定的选择吗?   傅丹烨看着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话:   “你还记得小时候有一回家里开宴会,小叔来了之后,亲了你一下吗?”   夏蔓生说:“记得啊,怎么了?”   傅丹烨道:“……那次,那次我特别生气,你就跟我说,那我也可以亲你一下,是不是?”   夏蔓生想了想,有点迷惑地看着傅丹烨,不知道他提这个是什么意思:   “是有这么回事。”   傅丹烨小声说:“那今天还可以吗?”   夏蔓生:“啊?”   他还以为自己理解错了,问道:“你是说今天还想亲?”   傅丹烨点点头。   夏蔓生道:“可是今天小叔没有碰到我啊。”   傅丹烨说:“那他差点碰到,我也不高兴。”   两个人一本正经地谈论这么一件事,简直认真到有点可笑了,夏蔓生被傅丹烨整得挺糊涂,说:   “你那么在乎啊?”   傅丹烨说:“对,非常在乎。”   夏蔓生眨眨眼睛,虽然不能理解,但表示尊重。   他将半边脸凑过去,闭上眼睛,说道:   “那好吧,亲吧。”   傅丹烨觉得他已经鬼迷心窍了,他想要得到夏蔓生,想得都快发疯了。   他受够了偷偷摸摸,他想让夏蔓生在清醒之下,知道自己亲了他,知道自己喜欢他。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理由,傅丹烨没想到自己这么一说,还真成功了。   其实他说的时候,心里还有点不对劲,这什么鬼借口,就不能再大方一点吗?   可是夏蔓生居然真的答应了,傅丹烨脑子里就什么都给忘了。   白玉雕成一般的面孔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显出一种无与伦比的美丽,尤其是他微微垂下的眼睫,让人不禁想起了那一夜的脆弱与颤抖。   那种迷醉的眩晕感又一次地涌了上来,傅丹烨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无尽的期盼与渴望,凑了过去。   夏蔓生的脸近在咫尺,傅丹烨却像是着魔了一样,看着那莹润饱满的红色双唇。   然后,他的头微微一偏,嘴唇碰到了夏蔓生的唇瓣。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多年的隐忍克制,在求而不得的痛苦中逐渐瓦解,终于在这一刻溃不成军,伦常、性别、理智,通通被激荡的心神碾为齑粉,抛之脑后。   ——“怦!”   这一刻,傅丹烨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脏猝然炸裂开来的声音。   与其说是因为那令人迷恋的触感,更多的其实是一种念想终于得偿的心灵震撼。   刹那间,心脏幸福到微微疼痛。   脑子里有片刻的眩晕,傅丹烨一动没动,就那样贴在夏蔓生的唇上,他甚至可以感受到一种被月光和夜露浸染过肌肤般的湿润。   一种甜蜜从血液深处沸腾般的涌上来,带着颤栗传遍全身。   这一刻,傅丹烨突然意识到,他再也无法抑制,无法回避了。   面对夏蔓生,他的定力从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好,他既做不到远离,也做不到无私。   无论是漂泊舒卷的云,还是明媚耀眼的光,他都想要——紧紧抓在自己的手中。   与此同时,夏蔓生也骇然怔住。   他还在等着傅丹烨像小时候那样亲吻一下他的面颊,结果却没有想到,嘴唇上会突然传来一股带着潮湿的热力与气息。   这感觉太陌生了,双唇相触的一瞬间,夏蔓生头皮发麻,都忘了怎么动弹。   短暂的僵硬之后,他才猛然睁开了眼睛,看见了哥哥的脸。   这是夏蔓生打记事以来,第一次同人有着这样的接触。   小的时候也经常有大人亲吻他,但顶多就是亲亲他的小脸蛋,他跟哥哥也曾面颊相贴,呼吸相闻,但是这样亲密的姿态也是第一回。   ——不是因为距离贴近,而是两人之间,多了一丝情欲的灼热。   似乎所有的血轰然涌进脑中,夏蔓生的身体不自觉地在这种陌生的侵袭之下发抖,却又因为对方是自己全心信赖的兄长,而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把傅丹烨推开。   混乱中,他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是——当时在监控里看到丹丹哥哥朝着他俯下身来,是不是其实想要这样做的呢?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夏蔓生以为很久,但其实只是短短片刻,傅丹烨就放开了他。   “丹丹哥哥……”   夏蔓生呐呐地说,嘴唇上似乎还残存着刚才令人恐惧酥麻的触感,他讷讷地道:   “你也喝多了吗?”   短暂的沉默后,傅丹烨说:“没有,我没有喝酒。”   夏蔓生眨了眨眼睛,表情懵懵的,又问:   “那你是今天太高兴了,对不对?”   傅丹烨说:“我是很高兴,但那不是我这样做的原因,我——”   “哥哥!”   夏蔓生猝然开口,叫了他一声。   这个称呼让傅丹烨一时无言,他抬起头来,看着夏蔓生,像一种无声地较量。   两人周围的光线似水,映在身上,随着呼吸急促的起伏,就像是一圈圈的涟漪,夏蔓生的眼底看起来像是惊惶,又像是十分期盼着他肯定自己的话。   傅丹烨顿了顿,终于喃喃重复道:“嗯,今天……就是太高兴了。”   他没再说别的,夏蔓生紧张地看着傅丹烨,像是一下子松了口气。   他总算给丹丹哥哥的反常找到了一点理由。   没有办法,一切都太突然了,脑子里好像炸开了一枚炸弹,让他觉得如果不赶紧找到一个理由,赶紧从这种局面中脱离出来,一切就要天翻地覆。   于是夏蔓生严肃地告诫傅丹烨:   “但是我是给你亲脸的,不可以随便亲嘴唇知道吗?这不合适。”   傅丹烨胸口一痛,心脏好像瞬间沉了下去,他轻轻应了一声:“哦。”   夏蔓生安慰似的摸摸他的手背,又用脑袋轻轻贴了下他的肩膀,说:   “没事,下回不这样了就好。”   这样说着,也不知道说给谁听,夏蔓生心里各种画面交织,好像缠成了一团乱麻。   他将头转过去,片刻之后,慢慢拉起被子,缩进去睡了。   “我要睡觉了。”夏蔓生蜷进被子里,小声说,“累了。”   傅丹烨没再说什么,抬手关了灯,也躺下来。   但他了无睡意,只是侧着头,一直看着夏蔓生的背影。   窗帘没有拉好,露了一角月光进来,所以房间里并不全黑,而是被水色的幽微光线给浸满了。   夏蔓生在这光中缩成一小团,让人想到泡在水里的蒲公英,毛绒绒的,似乎被水流一冲,就会随时散开。   傅丹烨知道他多半也没睡着,夏蔓生是个对别人情绪体察的非常敏锐的孩子,他肯定已经隐约感到了自己的意思,所以才有点吓到了,不敢再听,不敢再想,只能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傅丹烨看了他好一会,夏蔓生一动都没动,也不知道是不是害怕自己,像一只把头藏在翅膀底下,不敢面对现实的小鸭子。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还是冲动了吗?   可是他真的已经忍耐了很久很久。   理智和情感不断拉锯,随着夏蔓生的长大而节节败退。   那天夏蔓生的那一句“是我先去找你的”一直萦绕在傅丹烨的心间,让他忍不住心生妄想——或许,自己在弟弟心中,也比他想象的要更重要一些,或许他可以试一试,为什么他就不能让蔓蔓幸福呢?   不过他确实没有挑一个好时机,今天大家都已经很累了,这种状态下,很难把这么复杂的心情表达清楚,对夏蔓生来说,更是太震惊和突然。   傅丹烨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来,下了床。   他知道自己在这,可能夏蔓生会一直睡不着,又蜷在那里不敢动,像只受了伤害的小动物一样,他觉得挺心疼的。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希望夏蔓生能够好好休息。   不过……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本来就是一个行事非常直接果断的人,这辈子也就在这么一件事上胆小过,无非是顾虑夏蔓生的心情,但如今既然已经说出口了,那傅丹烨死也要死个明白。   他走出了两人的卧室,在大厅里的沙发上坐下,下定了决心。   他要正式地表白一次,好好跟夏蔓生说出自己的心意。   哪怕万劫不复,哪怕粉身碎骨。 [103]第一百零三章:傅丹烨去买了一对戒指,他不知道能不能成功送出去。   一旦下定了决心,傅丹烨就不会再动摇犹豫。   他当晚就打电话,推掉了第二天的两个会议,把一整天的时间都空了出来,打算为自己的爱情狠狠搏一搏。   早上起来,傅丹烨悄悄推开卧室的门,往里面看了一眼,见床上鼓起一个小包,夏蔓生还在睡着,便又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走了。   他去了位于T市东区的熙河口。   这里有“珠宝之城”的称呼,各种珠宝首饰的店铺高度密集,品质最好、制作最精美的珠宝玉器都可以在这里找到。   傅丹烨以前曾让秘书来过这里几回,为重要的客户购买礼品,但他自己还是头一回跑过来逛。   他想去买一对戒指。   或许夏蔓生不会要,傅丹烨也不是要逼他什么,他只是想把一切能做的事都做好,让夏蔓生明白,自己没有在开玩笑,他是怀着绝对珍视在乎的心意来表白的。   珠宝店里的玻璃柜擦得一尘不染,里面各种昂贵的戒指在射灯下闪着细碎的光,一排一排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傅丹烨挑了很久,终于相中了一款。   他找的是男戒,款式大多简约,又难免让人觉得太普通了。   而眼前这枚银白色的素圈中间,用极为精湛的工艺嵌进去了一抹金色,宛若初升的暖阳将辉光洒在冰雪之上,相依相伴,上面还铺了一层细细的钻粉,稍稍一动,流光闪动,荧荧照人。   傅丹烨让柜员给他拿了出来,仔细端详。   在这里工作的人都是有眼力的,傅丹烨从衣着到相貌气质,看起来就不是普通人,挑戒指的时候也根本就不看价,绝对是个大客户。   所以柜员也很希望能做成这一单,微笑着说道:   “您眼力真好,这是今年的新款,朝气中带有浪漫,制作工艺也非常精湛,里面还可以刻字。请问您是送人还是自己戴?”   傅丹烨说道:“我要一对。”   柜员道:   “不好意思,这一款没有女戒,如果您需要对戒的话,可以来这边——”   傅丹烨道:“我要两枚男戒,款式一样就可以,尺寸调整一下。”   柜员微微一怔,但也只是这一秒的短暂错愕,她就重新露出了职业的甜美微笑:   “有的,只不过需要您报一下尺码。”   傅丹烨毫不犹豫地报出了夏蔓生的尺码,又试了试自己的,稍微有点紧,但是也能戴。   傅丹烨也不打算改圈了,利索地付了款。   他想,可惜他今天太着急了,来不及再等上一两个月专门定制,只能买成品,等以后,他一定要找人打上一对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戒指。   可是,会有以后吗?   会不会昨天就是他和蔓蔓最后一次亲密无间相处的时光?会不会从此以后,蔓蔓就会彻底远离他,从此以后和他再无关联。   光是这么一想,傅丹烨就感到好像有把刀子一下戳进了他的胸膛里,让他说不出的恐惧和紧张。亲手挑选的戒指,像是套在了他的心上,勒得心脏发胀。   他深吸一口气,只能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想了。   这时,柜员已经将戒指装好,红彤彤的盒子和袋子,看着就很喜庆。   她递给傅丹烨,微笑着说:   “祝二位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白头偕老,永结同心啊……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两个词也能成为别人对自己的祝福,这简直像一场太动人的梦。   傅丹烨低声说:“谢谢。”   他低下头,用手指拨弄了一下礼袋里面自己特意挑选的心形盒子,轻如梦呓般地说了一句:“希望。”   傅丹烨转身推门出去了,那名柜员站在柜台后面,忍不住朝着他人群中的侧影看了又看。   直到旁边走过来了一名同事,用手肘碰了她一下,嬉笑道:   “看什么呢?被帅哥迷晕了?”   “不是,是那个人刚才进来的时候……嗯,看着挺有气场的,我以为他会不太好说话来着,但是他特别用心地挑了两枚情侣戒指,还和我说,他送的人喜欢心形,让我找个心形的盒子。”   那个柜员说:   “所以我就祝他白头偕老,他眼睛里一下就有种特别温柔的光彩,居然还笑了,跟他这个人反差真的超大,我觉得他好爱他要送的那个人啊。”   另一名柜员道:   “听你这么一说,真的挺感人哎,买戒指那应该是要求婚了吧。那就祝他求婚成功,也祝我们天天都能遇到这种钱多话少的大客户。”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了桌面上的发票一看,结果顿时惊呼出声:   “我靠,开了这么大的单啊,还是俩!”   刚才招待傅丹烨的柜员笑着点点头,说道:   “这也是我要恭敬目送财神爷的原因。”   别人的爱情固然美丽,自己兜里的钱更香啊!   *   傅丹烨装着戒指,开车离开了珠宝店。   他心中怦怦乱跳,不断盘算着一会见了夏蔓生要说什么,在心里预演了几遍,不知不觉忍不住都说出声来了。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在旁边看见傅丹烨一边开车,一边声情并茂地自言自语,估计一定会觉得他是疯了。   不过,虽然已经紧张到快要飞起来了,天生敏锐的个性,还是让傅丹烨又开了一会车之后,觉出了有些不对劲。   ——后面好像有辆车在跟着他。   他从后视镜扫了一眼,发现就是一辆很普通的出租车。   难道是因为他买珠宝被人给盯上了?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在后面跟着等着抢?   不能这么蠢吧。   傅丹烨不动声色地摸了下兜里的手机。   虽然他看似独自出门,但其实傅家的保镖都在附近,按一下快捷键很快就能过来了,傅丹烨心里完全不虚,倒是想看看对方要做什么。   可让他失望的是,他都快从这条路上开出去了,对方还是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傅丹烨心里极不耐烦,他还有重要的事情做,没心情陪人玩这种无聊的把戏。   于是,眼看到了片没人的空地上,傅丹烨干脆一打方向盘,车子猛然掉头,直接冲那辆跟着他的车撞了过去!   “呜——”   这一下突如其来,后面的司机显然没想到傅丹烨竟然这么疯,吓了一大跳,也连忙掉头,结果慌不择路之下,差点撞在树上,紧急刹住了车。   傅丹烨的车子则别在了这辆出租的车尾处,把它夹在了车与树的缝隙间,这下是彻底跑不了了。   然后傅丹烨打开车门,从上面下来,径直走到了那辆车前,重重敲了敲车窗。   片刻之后,车窗降下来了。   司机是个看起来非常不起眼的中年男人,他满面怒气,明显是憋着一肚子骂的,结果看见傅丹烨那个架势之后,又生生咽回去了。   傅丹烨一手撑在车上,一手抄在衣兜里,淡淡地说道:“干什么的?”   “我、我就是个滴滴司机。”   那司机有点畏惧了,结结巴巴地说:   “他、他说让让让我跟着你的。”   傅丹烨往副驾驶看了一眼,男人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年纪,穿戴长相都还过得去,但眉目间却带着股油滑的算计劲,让人看着就有几分厌烦。   他也在打量傅丹烨,看起来倒是不慌不忙,然后突然咧开嘴,冲着傅丹烨笑了一笑,说道:   “小烨,你长得可真像你妈。”   傅丹烨一顿。   对方又说:“我是你舅舅,尹庆诚。”   傅丹烨扫了他一眼,说道:“不认识。”   说完,他转身就走。   眼看傅丹烨就要上车了,尹庆诚一下就急了,不顾滴滴司机在后面的抱怨,连忙推开车门跑了下去,追在傅丹烨身后,连声说道:   “小烨,小烨,你等等,我真是你舅舅,我可是特意来看你的!”   “你妈是我妹,小时候家里穷,养不起那么多娃,才把她送给人家养了,但是后来长大了,我还见过她好几回,你出生之后我还去过一次呢!”   “哎,我真的抱过你,你的胎记是不是长在后背上?我见过的!”   他一边追一边叫嚷,终于好不容易,傅丹烨的脚步才停了下来。   尹庆诚一时没收住,差点撞他背上,连忙退后两步,说道:   “你信了吧?”   他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感慨道:   “唉,你妈命不好,好不容易找个有钱的,也没享几天福,我这心里真是——”   傅丹烨靠在自己的车上,回过身来,抱手看着尹庆诚,问道:   “要多少?”   尹庆诚的情感没酝酿完,就猝不及防被他打断了,一口气差点噎住,“啊”了一声。   傅丹烨掏出自己的手机,淡淡地说:   “要饭的都这样,不给点钱,追着人不走,我今天比较文明,你说个数吧。”   顿了顿,他又说:“没现金,二维码掏出来,微信支付宝都行。”   这人的长相和母亲有几分相似,傅丹烨估摸着他这种货色竟然敢找过来,那大概率是真跟自己有血缘关系了。   但是傅丹烨回了傅家这么多年,他却一直到了今天才露面打秋风,这可不合理,多半是半道犯了什么事,坐牢去了。   傅丹烨对此人毫无亲近和同情之心,只不过他今天没什么心情跟人纠缠,只想让尹庆诚快点滚蛋,别耽误他的时间。   他言辞刻薄,尹庆诚刚刚露出些微不满之色,就听到了傅丹烨后面的话。   他的眼睛立刻亮了,再也顾不得别的,连忙说道:   “不多不多,就一千万,对你来说就是个小数目——”   这人是真的贪婪,既然如此,也就不能惯着了,傅丹烨把手机一收,直接起身就走,说道:   “你现在一分都没了,从我面前消失。”   “哎,等等等等!八百万,八百万还不行吗?!”   尹庆诚见状急了,连忙去拦,却发现这小子是真狠,说不留余地,就径直上车关门,半点犹豫都没有。   他死死扒住傅丹烨的车窗,眼神也变得凶狠起来。   “小子,你现在是大老板了,手指缝里漏一点出来,就够我吃一辈子,但是你非要这么绝情是吧?”   尹庆诚从怀里拿了一摞照片出来,扔到了傅丹烨的车里,说道:   “你妈当年在酒吧里干活的照片,我这可不少呢,我还知道在你爸之前,她谈过一个对象,那才是她的真爱。两人的情书你想看看吗?”   他带着恶意和狠毒说:   “你不想也没关系,我卖给媒体一样挣钱。你们傅家可是有头有脸的,到时候满城风雨的,你爷爷那老脸往哪儿搁?”   傅丹烨的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看了两秒。   边角泛黄的旧照上,一个年轻女人在灯光昏暗的场所里,和不同人碰杯说笑,这场景对傅丹烨来说再熟悉不过,熟悉到甚至他的心里都没有什么波澜。   这一刻,傅丹烨自己也挺惊讶的。   他对他的童年当然没什么好感,但现在看来,那时候被人肆意侮辱打骂,口口声声叫着“杂种”,似乎反倒让他穿上了一层无坚不摧的铠甲——   小时候都不怕这些,现在还能在乎什么?   更何况,哪个媒体敢报道傅家的事?   傅丹烨更关注另一件事:“这些是哪来的?”   “那你就别管了,反正我告诉你,你舅舅那可是手段通天,往后咱们来往起来,你也能多个帮手不是?”   傅丹烨这么一问,尹庆诚以为他被吓住了,胆子大了起来,往前凑了一步,得意洋洋地笑道:   “傅大少爷啊,别装了,我知道你没个人帮衬,这些年估摸着也混得不容易。听说你还有个领养的弟弟,很受老爷子喜欢吧?”   傅丹烨漫不经心的表情一顿,微扬起眉梢。   尹庆诚却并未注意,自顾自地说着:   “前一阵在福利院做义工,我都看见了,那小子长得是挺招人疼。你要是不方便动手,我可以帮你——”   他没有说完。   因为傅丹烨已经推开车门,从车上下来了。   尹庆诚被车门推到一边,踉跄了几步,不满抬头,正要说话,傅丹烨已经抬腿冲着他当胸就是一脚。   “砰!”   他西装革履的,看起来也像个斯文人,这一脚却又狠又快,直接把尹庆诚给踹了出去。   尹庆诚简直觉得自己都飞起来了,紧接着,他的后背就重重砸在了后面的一堵废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尹庆诚当时两眼一黑,一口鲜血差点直接呕出来,胸口被踹的地方疼得跟要裂开一样。   “你——”   只发出了这一个声音,尹庆诚的脖子就被傅丹烨给掐住了。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全身因为窒息而瘫软,完全没有力气挣扎,只能骇然看着傅丹烨完全没有半分表情的脸。   看走眼了,这小子才多大的年纪,怎么动起手来这么狠?   这个念头刚从心中一掠而过,尹庆诚却没想到,真狠的是在后面。   傅丹烨就这样掐着他死死按在地上,然后随手捡起了旁边的半块砖头,一下下照着尹庆诚的头上砸去。   “咚”、“咚”、“咚”!   剧痛之下,尹庆诚喉咙里根本发不出声来,只能发出像破风箱漏气一样的声音,惊恐地勉力挣扎。   眼前逐渐糊上了一层血色,最恐怖的不是傅丹烨这种疯狂而不讲道理的暴力,而是在尹庆诚的视线中,他的样子看起来非常冷静平淡。   不愤怒也不慌张,就好像被触发了什么弄死他的指令,只有让尹庆诚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才会停下。   这太可怕了,尹庆诚无比后悔前来招惹这个外甥——明明已经听说过他们傅家人都是疯子了!   “我、我……嗬嗬……我不要钱了……我把照片都给、给你……饶我……饶了我……”   他脑子里疯狂想着刚才一直那么游刃有余的傅丹烨为什么会突然爆发,拼力求饶的话好像都无济于事……不对!   刚才说到的是他那个弟弟!   尹庆诚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道:   “夏蔓生——我不动他了!我哪敢惹他,我不会的!”   “砰!”   傅丹烨又给了他一下,才把那块已经被血染红的板砖丢掉,揪起尹庆诚的衣领,阴冷地问:   “是你干的?”   他的声音不重,却每个字都像颗钉子,钉进尹庆诚的太阳穴里,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意思,就拼命地摇头,连声说道:   “没有!没有……我什么也没做!”   “你去福利院找他干什么?”   气管好像要被掐扁了,尹庆诚一下子反应过来那个“他”是谁,勉强发出声音:   “我就是悄悄看了一眼,想认认人,他是傅家的小少爷,我能做什么啊?我根本接近不了他,我真的什么都没干啊!”   他看起来像是根本不知道夏蔓生受伤的事。   傅丹烨凝视了尹庆诚片刻,将手一松。   尹庆诚像一摊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吸气,胸腔发出尖锐的哨音。   傅丹烨毫无同情心地看着他,片刻之后,冲着尹庆诚摊开手。   这下,尹庆诚一句废话都没敢有,将自己用来要挟的那些东西全都拿给了傅丹烨,说道:   “都在这了,全都给你了……这都是之前我去你家那个木头箱子里拿的。”   “不要再见他,一眼都不要多看,不然你一定会死得非常难看。”   傅丹烨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尹庆诚,抽出一张纸来擦了擦手,然后砸在尹庆诚脸上,波澜不惊地说:   “看看医生去吧。”   尹庆诚生生打了个寒噤,眼睁睁看着傅丹烨整了整西装的领子和袖口,开车走了。   *   此时,夏蔓生正在家里,盯着自己的手机发呆。   “唉。”   他沮丧地叹了口气,头顶两个不存在的小耳朵仿佛都跟着郁闷地耷拉下来了。   傅丹烨猜得没错,夏蔓生昨天晚上躺下之后,一直没睡着。   这么多年来,他躺在傅丹烨的身边时,都是依赖的,安心的,仿佛这个人为自己撑起的一个小小领域,就是完全安稳的一方世界。   可今天却并不是这样的,在这张床上,他竟感受到了畏惧和拘谨。   傅丹烨的呼吸一下一下地从背后传来,夏蔓生知道其中有着怎样灼烫的温度——这呼吸刚才就在他的面颊上滚烫地吹拂,像是要把人灼伤。   那个他无数次依赖过的怀抱也不再温柔,兄长的双臂紧紧地箍在他的身上,仿佛要透过他的骨头抱进他的血液,将他融化进对方的身体里。   这让夏蔓生非常恐慌,这样的傅丹烨让他感到如此陌生,可是对哥哥的信任又早已深入骨髓,植入血中。   他已经习惯了毫无边界地接受傅丹烨对他做出任何事,所以混乱之余,夏蔓生甚至连伸手将傅丹烨推开都没能想到。   幸好傅丹烨停下来了。   夏蔓生自欺欺人地说了那些话之后躺了下来,那张薄薄的被子似乎成为了唯一能够保护他的屏障,他很怕傅丹烨再说什么或者做什么,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只能装作自己睡着了。   这样坚持了一会,身体就已经发麻了,夏蔓生觉得很难受,但怕哥哥知道他没睡着来跟他说话,只能忍着。   又过了一会,傅丹烨突然起身出去了。   这可让夏蔓生一下子大松了口气,他连忙把蜷缩的身体打开,在床上乱蹬乱滚了两下,才总算是舒服了。   一边放松,他还一边瞄着卧室的门,生怕傅丹烨突然推门进来。   直到动弹够了,夏蔓生才又摆好了跟刚才傅丹烨出去时一样的姿势,假装自己没有醒,继续闭上眼睛,等着傅丹烨回来。   结果哥哥一直没回来,夏蔓生倒是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他很晚才醒,下楼去吃饭,沈管家告诉他,傅丹烨没在家里吃饭,一大早起来之后就出门了。   夏蔓生又有点放松,又有点失落,心事重重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不知道怎样去面对丹丹哥哥。   倒不是因为两人这样的接触而感到尴尬。   其实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同床共枕,傅丹烨帮他洗过澡,给他换过衣服,也亲过他摸过他抱过他,他们比这更近更亲密的身体接触也不能说没有过。   可是作为一个对情绪体察的极为敏锐又聪慧的孩子,双唇相触的一刻,夏蔓生仿佛感觉到了哥哥心中的压抑、痛苦,还有那种似乎即将爆发的、巨大的危险。   那一天在监控中看到的画面又一次浮上心头。   傅丹烨压抑的动作,无言的挣扎,看上去是那样的难过。   当时夏蔓生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却把这一幕记得非常清晰,总是不经意间在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地浮现。   夏蔓生攥着一支笔,无意识地在面前的白纸上划着,等他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画了两个正在嘴对嘴亲吻的小人。 [104]第一百零四章:前世相逢的最后一夜,傅丹烨没有离开,他们终于共枕到天明。   “哎呀。”   看清自己画了什么,夏蔓生恍惚一瞬,手一松,笔就落下来,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出去。   他站起身,从后面追了两步,弯腰去捡。   就在这时,夏蔓生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从头顶上响了起来。   “你在跟踪我?”   夏蔓生抬起了头,然后,他再次看到了前世的傅丹烨。   像是一场白日里的梦境,记忆如水,将人淹没其中。   刚刚想捡的那支笔也变成了一个圆圆的铁盒子,被他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面前,傅丹烨帽子和口罩都戴着,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目光冰寒地低头朝他望下来。   夏蔓生想起来了。   ——这件事的发生,是在那回警察让他买退烧药,把傅丹烨引过来之后。   傅丹烨果然出现,但又全身而退,潇潇洒洒地走了,那以后,像是为了挑衅一样,他又来看过夏蔓生几次。   有时候夏蔓生会发现家里被移动过或者多出来的东西,但是他没能再见到傅丹烨,两人也没有机会再说上话。   这时,夏蔓生已经已经隐约知道傅丹烨不是什么好人了,警察找他,应该是因为他真的做了什么坏事。   但是夏蔓生发现自己竟然也没太惊讶——毕竟以傅丹烨几次跟他相遇时神出鬼没的行为来说,说他是在犯事潜逃好像确实挺合理的。   他不怕傅丹烨,他想见到这个人,好好谈一谈。   可是连警察都抓不到对方,夏蔓生也不好找,他心里挺发愁,愁着愁着,倒是灵机一动,想了个办法出来。   之前警察还盯了他一阵,但因为傅丹烨太狡猾了,警察发现一直跟着夏蔓生这么个与案件无关的人也没有收获,便不再浪费警力。   那么,夏蔓生便可以执行自己的计划。   他挑了一个周五,特意在新公司里待到很晚才出来,然后捡了一条没人注意的、黑漆漆的小路走。   夏蔓生还带了一枚小镜子,握在手心里,走路的时候悄悄往后面照,看看有没有人跟踪自己。   然而什么都没有,夏蔓生有点失落,但还是没有放弃,所以他走了一会,又“哎呀”一声,蹲在了地上,去摸自己的脚腕。   这样的话……会有人出来关心他吗?   有什么东西在“沙沙”地接近,夏蔓生惊喜地一转头,发现是只野猫,冲着他凶巴巴地“喵”了一声,然后伸了个懒腰,转身跳上墙头跑掉了。   夏蔓生很失望,蹲在那里,把头埋在膝盖上安慰了自己一下,这才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   可能傅丹烨不会出现了。   他准备把自己的小镜子给收起来,但就在这时,夏蔓生却突然从镜子折射出来的影像中,看到了身后一处路灯下有个背影迅速闪过去,拐到另一条小路上走了。   等等,这是——   夏蔓生连忙转过头,往回跑去。   他知道,傅丹烨这样躲躲闪闪,肯定是不想见自己,所以不敢追得太紧,拐弯之后便和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在后面跟着。   可是傅丹烨实在走得太快了,夏蔓生还要偷偷摸摸的,根本就跟不上。   他只好尽量加快速度,一不留神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兜里的药盒掉了出去,在地上骨碌碌地滚。   夏蔓生非常懊恼,感到自己真不是块适合跟踪人的料,这下估计也要把傅丹烨给吓跑了。   他追在药盒后面,把它捡起来,然后再一抬头,骤然发现,想要抓住的人就自己站在了他的跟前。   傅丹烨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温度,见夏蔓生不答,他又问了一句:   “警察让你跟着我的?”   夏蔓生说:“不是……但是我想带你去见警察。”   傅丹烨挑了下眉,似笑非笑地说:“你觉得你可以做到这件事?”   夏蔓生道:“怎么也要试试吧,你这样东躲西藏的生活又有什么好的。你能休息的舒服吗?而且你又能躲多久呢?”   傅丹烨说:“唔……但如果去见警察,我会接受很严厉的惩罚啊。”   夏蔓生愣了愣,小声说:   “你,你真的干了很多坏事吗?”   “嗯,很多。”   帽檐下的阴影遮挡住了傅丹烨眼底的神情,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虽带戏谑,却还是有些发闷。   夏蔓生挺为难的。   他想了一会,傅丹烨就站在那看着他犹豫,然后夏蔓生抬起眼睛,跟傅丹烨商量。   “那你要是真的坐牢了,我去给你探监好不好?”   傅丹烨倏地一怔。   夏蔓生认真地思考着这件事的可能性。   虽然他总是漂泊无定,但过一段时间就回一趟傅丹烨坐牢的地方,应该还是能够做到的。   不过,也不知道傅丹烨会判多少年哦……   夏蔓生道:“如果你从里面出来,不适应现代社会了,我也可以把你接到我家先养着,那个,你应该不会吃很多吧?这样的话……你,可以考虑考虑吗?”   傅丹烨怔然望着他。   夏蔓生细绒绒的短发被路灯照出温柔的光泽,单薄脆弱的仿佛随时都会融化,可是双眼却明亮如星。   原来天使,也是会诱惑世人的。   那一瞬间,他真的很想答应。   傅丹烨张了张嘴,然后轻轻吐出了一个字:“滚。”   夏蔓生微怔,傅丹烨却转身离开。   “我不滚。”   可是,也就走出了几步而已,他又一次被夏蔓生拉住了。   “你不用吓唬我,我不怕你。”   夏蔓生说:“我相信无论你做了什么,一定都是有原因的。你一直对我很好,你都没有伤害我,我想帮你啊。”   傅丹烨低着头,没有回身,也没有动。   这个夜晚真宁静啊,风那么温柔,湖水轻轻荡漾,夜幕中闪烁着无数的星星,远处的道路上,偶尔有车辆飞驶而过,霓虹灯七彩变幻,装点美好的人间。   突然,傅丹烨转过身来,夏蔓生还没等高兴,就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臂,紧接着一股大力传来,夏蔓生身不由己地踉跄两步,靠在了身后的墙上。   夏蔓生正要说什么,傅丹烨已经欺身上前,抵住了他,低低道了声:“别动。”   夏蔓生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腰间抵着一把刀,力气不重,但他能隔着衣服感觉到一股凉意。   他再抬头看向傅丹烨的时候,发现对方已经摘掉了口罩,唇边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那样子好像终于决定了什么,又好像终于放弃了什么。   “这才是真实的我。”   傅丹烨的语气中带着种玩世不恭的轻佻,似笑非笑地说:   “现在你被我胁迫了,跟我走吧。”   “好。”夏蔓生乖乖说,把手里一直攥着的药盒放进兜里。   傅丹烨顺口问:“那是什么?”   夏蔓生道:“昨天晚上我睡觉之后,你是不是又偷偷去我家啦?对不起,我卧室的门框上有块铁皮翘起来了,我还没有钉回去,就用胶带粘了一下,我早上看见胶带掀起来还沾了血,应该是你进来看我睡觉的时候被划破了是不是?”   傅丹烨:“……………………”   夏蔓生特别真诚地又把药膏拿出来:“所以我给你带了药膏用。”   傅丹烨往上扯了下自己的口罩,说:“我不要!快走!”   夏蔓生没办法,只好跟着傅丹烨走,走了几步,又说:   “那我刚才买了点吃的,都存在超市的储物柜里了,可以去拿上吗?里面有鲜牛奶,要放冰箱的。”   傅丹烨:“……………………”   夏蔓生担心地问:“你带我去的地方有冰箱吧?”   ……   最后,到超市里拿了东西,傅丹烨带着夏蔓生去了一栋很旧的房子里。   这房子在老街区的最深处,里面的设施十分陈旧,面积也很小,只有一室一厅,不过幸好还是有冰箱的,可以让夏蔓生把自己的牛奶放进去。   他留了一瓶哈密瓜味的,坐在沙发上,小口小口地喝着,还问傅丹烨:   “你要来一瓶吗?还有草莓的和香芋的。”   傅丹烨坐在夏蔓生对面玩着刀,简直都要有些费解了。   他忍不住提醒夏蔓生:“我现在是挟持了你。”   夏蔓生说:“可是我没有家人和朋友啊,你挟持了我也没地方要钱去。”   听到这句话,傅丹烨的心又是微微一疼,夏蔓生则见缝插针地试图说服他:   “你看,我一直到处跑,都交不到什么朋友,只有你我总能遇上,所以我非常不愿意失去你,你也应该是这样吧,要不然为什么老是偷偷来看我呢?”   夏蔓生认真地看着傅丹烨:   “如果你去坐牢,出来之后我们住在一起,你就不用偷看了。你相信我好吗?”   傅丹烨深吸一口气,几乎咬牙切齿地说:   “我再强调一遍,我现在把你绑架了。在这里我说了算,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他用刀尖朝夏蔓生点了点,说道:   “现在,第一,闭嘴,第二,把你的手机交出来。”   夏蔓生就是脾气再好,也被他的油盐不进弄得有点生气,撇了下嘴,把手机拿出来给傅丹烨了。   傅丹烨头一回见他生气,忍不住看了两眼,这才把夏蔓生的手机关机了。   “还有吗?”夏蔓生气哼哼地问。   傅丹烨突然觉得,夏蔓生有点像他养的小宠物,被他关在家里,只能听他的话,偶尔还能这样逗一下,还挺有意思的。   他问:“你吃晚饭了吗?”   夏蔓生:“……吃了。”   傅丹烨想了想小宠物还应该做什么,那除了吃好像就是睡了。   他就命令道:“那好,去睡觉。”   夏蔓生说:“可是我还没有刷牙和洗澡啊,而且我也不知道睡在哪里。”   养宠物还挺麻烦的。   傅丹烨站起身,命令道:“跟我来。”   他教夏蔓生用这里的淋浴器,给他拿了新的毛巾和牙刷牙缸,又找了身自己的旧衣服给他当睡衣穿,给他烧水洗澡。   夏蔓生洗澡的时候,傅丹烨发现没有新的床单被罩枕套,就下楼买了一趟,又上来铺床,觉得自己这个绑匪当得真是很敬业了。   等到夏蔓生洗完了澡,换了傅丹烨的大号T恤走出来时,就看见了那张焕然一新的床。   傅丹烨看了夏蔓生一眼,那白的发光的皮肤上因为水的热度透出了浅淡的粉红,像是某种十分香甜精致的糕点。   他从来不喜欢吃点心,但现在,那种想咬夏蔓生一口的感觉又上来了。   这家伙又在耍花招!   傅丹烨皱了皱眉,顺手把一床被子挪过来,堆在了床的中间。   “你睡这边,我睡那边,如果你不老实的话,我就半夜起来弄死你。”   夏蔓生已经对傅丹烨的狠话免疫了,他觉得傅丹烨那些话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所以也就当对方自言自语。   只是夏蔓生心里还是不明白,这么一个人怎么会是坏人呢?夏蔓生觉得他连打自己一下都不敢,只是在装凶。   他把擦头发的毛巾挂上,询问还在那里发狠的傅丹烨:   “你有没有吹风机啊?我要吹头发,要不然会把床弄湿的。”   傅丹烨只好暂时中断自己的话,去拿了吹风机给夏蔓生,但有点接触不良,夏蔓生不会用,傅丹烨又给自己的宠物吹毛。   ——这跟他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   吹完了,他也力竭了,什么都不想说,躺下睡觉。   夏蔓生躺在另一边,两人之间挡着傅丹烨摞起来的被子,像是一堵城墙。   傅丹烨侧头往那边看了看,瞧不见人,只能看到夏蔓生身上那张花被子鼓起来一个小包,正在有规律地一起一伏。   他可以想到,夏蔓生是如何在底下静静呼吸的,就像自己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端详的那样。   傅丹烨忍了一会,终于还是悄悄伸出手,将被子墙的边缘往下按了按。   眼看夏蔓生的脸就要露出来了,突然,他动了动,傅丹烨连忙把手收回去。   夏蔓生却翻了个身,直接压倒了被子墙!   被子塌下来,他直接栽到了傅丹烨的身上。   糟糕,敌人竟然先行抢攻,占我疆土!   傅丹烨下意识地将夏蔓生一把接住。   他做完这个的动作,才感觉怀里多了个热烘烘的活物,一下就僵住了。   夏蔓生却像找到了合适的归宿一样,把傅丹烨当成抱枕,挤进了他怀里,脑袋搁在他的颈窝上,位置刚刚好。   然后他的睡容重新变得恬静,老老实实地不动了。   傅丹烨躺在那里,终究也没把手从夏蔓生的身下抽出来,身体渐渐发僵,但他一动不动,只是睁着眼睛,将视线虚虚地望出去。   黑暗中,一切都只是个朦朦胧胧的轮廓,对面的衣柜里还有母亲生前穿过的衣服;旁边狭窄的沙发连底下的弹簧都坏了,是他小时候睡觉的地方;前面的茶几上放着一团东西……那是什么?   傅丹烨想了想,才记起来,是夏蔓生从超市里提过来的东西,净买些零食啊,牛奶啊,真像个小孩子。   他睡得也像个小孩,不设防的一张脸,紧紧依在自己肩上,发间有股淡淡的香气,平常几乎闻不出来,但在此刻却是格外的分明。   这种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地让人依恋,心底的诸般思绪沉沉浮浮,倒是冲淡了那些鲜血与恨意。   远处,窗外的花枝在风中轻轻摇曳,身侧,夏蔓生细微的呼吸拂过面颊,今晚他了无睡意,却又似乎情愿将这一刻留住,成为永恒。   到了第二天早上,太阳都升起来老高了,夏蔓生才睡醒。   他也没想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还能睡得这么好,这一觉醒来浑身都懒洋洋的,特别舒服。   夏蔓生忍不住揉揉眼睛,伸了个懒腰。   他睡觉的时候容易做梦,最经常梦见的就是在一个漆黑的、冰冷的世界里,大风“呜呜”地吹,把他吹得东倒西歪,到处飘来飘去。   周围陆陆续续经过很多人,但好像没有人能看到他,拉住他。   夏蔓生就努力地伸出手,想要抓到点什么,可是每回都徒劳无功,弄得他早上起床的时候也特别累。   结果今天的梦里,夏蔓生好像真的捉住了一个活物,他非常高兴,宝贝一样抱得紧紧的,身上的寒冷就消失了,也不会被吹得到处飞。   可是现在,他捉住的东西呢?   夏蔓生发现自己怀里什么都没有,原本应该在床上的人也不见了。   但是……这回家里并不是静悄悄的。   厨房里正传来水声和饭香气。   他爬起来一看,这回傅丹烨没有离开,正在厨房里面做早饭。   ——也是,这是他们家哦,自己是被他“绑架”来的。   夏蔓生看着傅丹烨在那里忙碌,如此家常的一幕,几乎让他有些恍惚,好像这样平静和温馨的生活,他已经和傅丹烨一起过了小半辈子了。   真是奇妙啊。   曾经那么多漂泊的日子里,他从未想过,能跟同一个人一再发生这样的交集,也想象不出来,那个人会是眼前这个样子。   夏蔓生问道:   “绑匪先生,你可以把我的手机还给我吗?没有手机,我总觉得好像缺了个器官一样,很空虚。”   抱了他一夜没睡觉的绑匪很冷酷,坚持着两人的设定:   “不行,你现在被绑架了,不能接触手机。”   夏蔓生其实也不太着急,因为今天周末,他不用上班,平常也没什么急着联络的朋友,可是没有手机,他干点什么呢?   傅丹烨说:“过来干活。”   好吧……夏蔓生走过去,傅丹烨像糊弄小孩子一样,给了他一个碗,又让他剥蒜,夏蔓生就坐在一边,慢慢剥着,看着傅丹烨麻利地洗碗、切菜、揉面、打蛋。   这绑匪人真的怪好的。   傅丹烨做好了饭,夏蔓生就帮他端碗,两人坐在桌前吃完之后,夏蔓生本来想刷碗,傅丹烨却把他扒拉到一边去了。   于是,夏蔓生就拿了块干净的洗碗巾,把傅丹烨洗好的碗一只只擦干,放到柜子里面去。   太阳逐渐升高,阳光总算一点点照进了这个小屋里,两个人的影子被投到地上,时光脉脉无声。   夏蔓生其实原本想说点什么,他想再劝劝傅丹烨,也想问对方到底把他关在这里做什么,还想问他什么时候才可以走。   但是他突然不想破坏这样的气氛了,因此没有开口,只能听见水声在哗啦啦地响着。   夏蔓生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柜子里,回过头时,发现已经都没有了,傅丹烨正在身后半抬着手,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鬓边。   夏蔓生道:“怎么了?”   他说话的时候,一块光斑照在额头上,轻盈跳跃,傅丹烨又把手收回去,说:   “以为你脸上沾了东西。”   夏蔓生还是不明白傅丹烨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这个人从一开始出现,就是那样的神秘,让人永远也看不透,但和他在一起,却又那样轻松踏实。   在这个小小的房子里,他们一起过了一天非常普通的日子,做饭、吃饭、休息、各自看书,偶尔说几句话,很寻常,但对两人来说,却又都是从未有过的生活。   不过,他们都没有提到明天,因为前方并没有未来。   一天,就算再怎么珍惜,终究也只有24个小时。   很快,夜色再一次降临,已经到了傅丹烨头一天把夏蔓生带回来的时间。   傅丹烨站起来,说:“走吧。”   “去哪?”   “警察在找我。”   傅丹烨似笑非笑地说:“我得跑了,带上你,关键时候挡枪用。”   他说完,干脆地转身就走,却被夏蔓生一下子从后面抱住了腰。   傅丹烨停住。   夏蔓生情急之下抱的很紧,整个人都贴在了他的背上,傅丹烨能够感觉到他的脸隔了一层薄薄的衣服,贴着自己的肩胛骨,随着他的话微微震动。   “求你了!你别再做错事了。”   夏蔓生说:   “去自首吧,我陪你去可以吗?你是不是也有很多的委屈和难处?我们也去说给警察听好不好?”   多么美好的描绘。   傅丹烨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给自己偷来了一天时间,换来了他此生最奢侈的一次放纵,他留恋不舍,但却始终清醒地知道,一切早已经无法回头。   他行事太绝,罪孽深重,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余地。   “来不及了。”   傅丹烨终于轻轻扯下了夏蔓生的手,声音轻不可闻:   “我很后悔,也很遗憾。”   如果再有一次机会……   如果能早一点遇见你……   ……   曾经梦到过的画面仿佛过电影一般,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   夏蔓生重重地喘着气。   这是他那么多梦境里唯一模糊的那一部分记忆,他以为他彻底忘记了,但现在,终于全部回想起来。 [105]第一百零五章:蔓蔓,我爱你,我实在放不了手了。   画面仿佛也会随着人的情绪发生变化,两个人在傅丹烨家里的时候,夏蔓生的记忆也清晰、舒缓,而后面,却是光怪陆离地闪现着,跃动着。   那天傅丹烨带着他,开车穿过街头,很快就有不少车辆跟了上来。   虽然看起来只是普通的车,但夏蔓生知道,里面坐着的,一定都是警察。   傅丹烨开车的技术很高超,轻而易举地甩开他们,将车子一直开出了市区。   夏蔓生坐在车上,他听得到疾风拍打在车窗上的声音,也听得到轮胎碾过地上的砂石,但最清晰的,还是他在胸腔中狂乱的心跳。   他已经从傅丹烨的反应和目前的形势中意识到,情况,要比自己想的恶劣严重的多。   当傅丹烨猛然将车子停下来的时候,夏蔓生看到前面那片茫茫的大海,浪潮汹涌无情地拍打着沙滩。   他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几乎浑身都是僵硬的,一动不动坐在那里。   然后傅丹烨凑过来,解开了他的安全带。   仿佛是黑白的默片,没有任何声音,傅丹烨的脸跟他近在咫尺,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嗒。”   安全带被解开了。   身上的束缚消失,但夏蔓生没有挣扎,傅丹烨也没有远离,彼此心跳如鼓。   片刻之后,傅丹烨转过头,俯身一点点朝着夏蔓生靠近。   夏蔓生瞪大眼睛,带着几许不解,几许紧张。   最后,傅丹烨低下头来,只是将他的额头抵在了夏蔓生的肩膀上。   他轻笑了一声。   这一生可笑而荒诞,所求皆是浮光梦影,所见无非海市蜃楼。   所幸人生最后一程,不算孤单。   对不起,其实很想陪你的,以后你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这样可怜,要怎么办呢?   对不起,我本来想要偷偷离去,可是昨晚的夜色那么美,你站在我的面前,我又一次失去了定力,偷来了一天的时光。   那么最起码此刻,希望我的离开能够不要让你看到吧。   不要跟上来,求你,不要再跟上来。   车门打开,夏蔓生被傅丹烨一把抱起来,轻轻放到了车下,然后那辆车迅速发动,绝尘而去。   “等等!”   夏蔓生起身在后面追着那辆车,竭力想抓住什么,眼前的光影却越变越快,走马观花一般流水而过。   他看到警察追上来,询问他的情况,要让人先带他回去休息。   可夏蔓生却执意上了警车,追在傅丹烨那辆车的后面,一路上,听着警察讲述傅丹烨的种种罪行,他没有后怕,心里想的,却是那个人对自己笑的样子,口是心非的样子,在厨房里做饭的样子……   夏蔓生看到傅丹烨那辆车子开得那样快,比带着自己的时候快多了,再没有停留,也没有掉头。   最后,那辆车径直驶入了茫茫大海。   海浪将他吞噬,稍起波澜之后,转眼,又涌动如前。   ——傅家的最后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自此,再也没有傅家了。   这就是梦境的最后一幕。   当大海把傅丹烨吞噬的同时,五岁的夏蔓生也惊恐地睁开了眼睛,从自己的小床上坐起来。   他的父亲、继母和弟弟都在隔壁休息,他自己孤零零地躺在床上,一边抽泣,一边迷迷糊糊地喊着:“妈妈!妈妈抱!”   没有妈妈,于是,他决心一定不能被送走,要把妈妈找回来。   傅丹烨的死,是夏蔓生噩梦的终结,也是全新人生的开始。   但大概是由于当时的情绪太激烈,这一段的记忆就被封存在了脑海深处。   直到此时,才重新浮现。   夏蔓生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半蹲在地上,手里还紧攥着什么东西。   他摊开手掌,不是梦中那个圆圆的铁质小药盒,而是刚才掉落的画笔。   他突然觉得恐惧。   到底是他做了一场梦然后醒来了,还是其实现在才是在做梦,是他想要逃避现实,所以迟迟不愿清醒?   夏蔓生站起身来,带着些微恍惚走出了房间,发现傅丹烨还没回家。   夏蔓生小声道:“哥哥。”   想见他,想看看他现在的样子,想摸摸他的脸。   他快速眨了眨眼睛,压下眼底的水雾,拿出手机,就想给傅丹烨打电话。   但就在这时,夏蔓生突然透过窗子,看见有人匆匆经过花园,向外走去。   他认出了那是傅丹烨的秘书小周。   因为今天傅丹烨一大早就走了,也没去开会,小周就来他的书房里整理一些纸质文件,他刚才过来的时候,夏蔓生还听他说恐怕要干一天,现在却不知道要出去做什么。   夏蔓生见对方走得很急,心里立刻涌上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便追过去问。   “小周哥,你去哪啊?”   小周来给傅丹烨当秘书的第一条工作准则,就是保密,但是他更加知道,眼前这个是唯一的例外。   傅丹烨把这个弟弟说是当成宝贝疙瘩心尖尖都不为过,夏蔓生如果没看见自己还好,现在都主动过来问了,要是瞒着什么事不说,恐怕傅丹烨更是要不高兴的。   再说这也不是什么严重的机密。   所以小周如实地告诉夏蔓生:   “大少今天在路上碰见了一个人,好像起了点不愉快,说是让我立刻去查查那个人的情况。”   夏蔓生一听这“不愉快”三个字,就觉得心脏揪起来了,问道:   “什么人?”   小周说:“说是叫尹庆诚。”   夏蔓生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就猛地一沉。   那时候他在警车上,警察带着他飞驰,同时历数着傅丹烨的罪行,有几句话还言犹在耳——   “有个叫尹庆诚的,那是他的亲舅舅,都被他活活用板砖给拍死了,他就没有人性,你居然还敢跟这种人有接触,真是活腻了——”   小周口中说出的这个名字,让梦境与现实刹那间仿佛交错一瞬,夏蔓生心里一沉,二话不说,一边给傅丹烨拨号,一边向外跑去。   但他还没来得及跑出花园,前面远远就过来了一个身影——是傅丹烨这时回来了。   傅丹烨的步伐也迈得很急,尹庆诚的话让他再次想起了夏蔓生上回遇险时自己的惊慌和后怕。   他先是打了电话给管家,确认夏蔓生还在家,然后就急匆匆赶了回来,想看一眼弟弟的情况。   也不知道夏蔓生这时还生不生气了,会不会依然在怕他?兜里的戒指沉甸甸的,和担忧交织在一起。   傅丹烨心里反复想着道歉和表白的话,走了一路,还没能完全克服自己的紧张。   他正在深呼吸,进了花园,却见到夏蔓生迎面就那么跑了过来,神色仓皇的让人心疼。   傅丹烨打眼一看,瞬间什么都忘了。   他连忙快步上前,扶住夏蔓生的肩膀,连声问道:   “蔓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小周也从后面跟上来,对傅丹烨解释说:“刚才我跟他说您碰见了尹庆诚。”   这也没什么问题啊。   傅丹烨又问夏蔓生:   “你认识这个尹庆诚?是你见过他,还是他欺负你了?”   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夏蔓生的眼前逐渐模糊,他几乎失态,连声音都走了调:   “尹庆诚呢?他人呢?”   傅丹烨顿了顿。   他这一顿,夏蔓生就急了,他用力捶了下傅丹烨的胸口,问道:   “你跟他动手了是不是?你到底把他怎么了!不是都说了让你不可以做这种事吗?!”   情绪激动之下,他几乎分不清此时此刻身处的到底是前世还是今生。   满腔难言的酸楚根本就无法控制,从看见那段监控视频以来的心疼、不安、眷念、恐惧一起涌上心头。   夏蔓生揪住了傅丹烨的衣襟,手指难以抑制的战栗:   “你为什么遇到什么事都不跟我说,为什么总要瞒着我?你就是坏人!坏人!坏人!”   傅丹烨一把抱住他,说:   “是,我是!蔓蔓,你别激动,慢点说,慢慢喘气!”   被傅丹烨这样一抱,夏蔓生的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熟悉的气息传来,眼泪一下子就漱漱落下。   他用力死死揪住了傅丹烨的衣服,像是受伤的小动物,抑不住的呜咽,龇牙咧嘴地发火,装得凶巴巴,却根本没有办法保护自己。   “不是都说好了吗……你有什么事情都要告诉我,我根本不会怕你,根本不会恨你,根本不会离开你!……”   傅丹烨其实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可夏蔓生的情绪却仿佛一下子透过两人接触的肢体涌进了他的心里,让他失魂落魄,心动神摇。   一种无以言表的难过涌上心头,好像要把心脏都给揪成一团。   曾几何时,他好像经常产生这样的情绪,胸腔中的恨意与血腥灼烧的他难以成眠,只有狠狠地报复,才能获得片刻的平息。   他渴求着这种平静,就像是荒漠中的人渴求着最后一滴甘霖,所以他不能停下来,他也已经停不下来。   但只要有夏蔓生在身边,一切就不一样了。   只要把这个人抱进怀里,所有的暴躁怨愤,都会平息成牵心动骨的温柔。   夏蔓生在他怀里大哭,傅丹烨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了自己的弟弟,他什么都愿意做,怎样的欲望都可以克制,只要夏蔓生能够感到快乐、感到安心、感到幸福!   “是我不好……乖,都是哥哥不好。”   傅丹烨一下下拍着夏蔓生的背,慢慢哄着他:   “我错了。我什么都告诉你。尹庆诚没事啊,你叮嘱过我不要冲动的,我都记着呢。”   夏蔓生的哭声慢慢地变小,最后成了喉咙里轻微的呜咽。   傅丹烨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便一弯腰,将夏蔓生抱起来,柔声道:   “咱们进去说,好吗?”   夏蔓生抽噎着,他很少有情绪这么激动失控的时候,虽然想让傅丹烨把自己给放下,但挣了一下,反倒觉得双腿发软,顺手就搂在了傅丹烨的脖子上。   他用水汪汪的眼睛瞪着傅丹烨,最后什么都没说,一转头,把脸埋在了傅丹烨的怀里。   两人离开。   看完了整个过程,小周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他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自己是不是闯了什么祸?   为什么夏蔓生一听到他口中那个名字,就会情绪那么激动?   而且夏蔓生激动也就算了,傅丹烨明显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却对夏蔓生的情绪接受的那么自如,任由打骂。   这样也就算了,可是他们不是在吵架吗?自己都要上去劝了,愣没插上嘴,看他们打着骂着就抱在一块了,抱着抱着就抱着走了。   留下他在这里,没有人管。   还要不要去调查那个尹庆诚啊?   小周回头看了看傅丹烨的背影,欲言又止。   算了,也不敢问,那就去吧。   *   傅丹烨把夏蔓生带回了房间,看见弟弟蔫哒哒的,两只眼睛都肿了,心疼的不行。   他也再顾不上其他,把夏蔓生放在床上,给他脱去了鞋子,又找来毛巾浸了水来给夏蔓生敷,一边干活,一边慢慢把尹庆诚的事告诉他。   “他说是我舅舅,想跟我要钱……拿出照片之后,又提到了你,我当时以为你被砸伤的事是他做的,确实心里有气,打了他一顿,但是我打的时候是有控制的,他的伤不会出什么大事。”   傅丹烨一句话都没敢瞒着夏蔓生,说得特别详细:   “我是让小周去调查他这些年都在干什么,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会不会有人指使。你说的话我都记着呢,哥哥还要陪着你,不会乱来的。对不起,我让担心了是不是?都是我不好。别难过了,乖啊。”   傅丹烨的语调很柔和,声音慢慢的,一边说一边用热毛巾给夏蔓生一下下地擦着脸,对情绪起到了很大的抚慰作用。   他手上的热毛巾盖在夏蔓生的眼睛上,又拿下来,发现夏蔓生一双大眼睛仍然睁得溜圆,红通通水汪汪的在灯下看着自己,可爱又可怜。   傅丹烨笑了一下,改为用自己的手捂住夏蔓生的眼睛,说道:   “眼睛不疼吗?闭一会。”   他感到夏蔓生的睫毛在自己掌心里眨了眨,然后傅丹烨的手就被他抬手拿开了,闷闷地说:   “你说真的吗?”   傅丹烨道:“我哪还敢骗你。”   他在夏蔓生面前半蹲下来,仰头看着夏蔓生,认真地说:   “蔓蔓,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那么担心我干坏事,但哥哥是真心实意地跟你保证,我绝对绝对不会犯那种错误,我会时时刻刻告诉自己不要冲动,因为……”   傅丹烨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和耳根微微泛红,但还是说道:   “因为我喜欢蔓蔓,我想一直陪着你,不跟你分开。”   他就这样说出来了。   组织了一路的表白都没用上,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人,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爱就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那层薄薄的纸被揭开,夏蔓生一时无言,两人都是呼吸急促,心脏凌乱地跳动着。   傅丹烨忍不住握住了夏蔓生的手,他的手掌滚烫,就仿佛胸腔中那颗滚烫的心。   夏蔓生的手指在傅丹烨掌心中不知所措一样地蜷起来,刚才那场情绪的大起大落,让他几乎已经忘记了两人之间还有这方面的问题。   他觉得不该,觉得荒谬,可是他又也那么同样不愿意和哥哥分开。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从小到大,自己生命中的每一寸记忆里都有他。   从噩梦中醒来时,总是会被哥哥抱在怀里;看到自己被欺负,他永远第一个冲上去;没能参加成竞赛,是他想办法争取来了名额。   记得自己爱吃什么,爱玩什么,讨厌什么,喜欢什么;只要一句“我想”,费再大的力气,他也会为自己达成;是最亲密,最眷恋,最心疼,最担忧,最依赖,最信任……   点点滴滴的往事,都如同滚滚熔岩熨烙在心上,要如何割舍,如何分离呢?   哥哥是他最爱的人……   可是他最爱的人,又是哥哥。   爱情的定义是什么,夏蔓生觉得自己此刻根本就无法理解,也难以分清。   夏蔓生小声说:“哥哥。”   他的目光中有迷茫,有惶惑,却没有厌恶,这对傅丹烨来说,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多年的念想说出口,那浓烈的感情就如同决堤的水流,再也无法抑制。   那么强烈,那么汹涌,可又那么轻柔,仿佛每一根心弦都在轻轻颤动。   傅丹烨哑声道:   “我爱你,蔓蔓。”   他从衣兜里拿出戒指来,打开,屏住呼吸递到了夏蔓生的面前,苦笑道:   “你可能不知道,我在好几年前就发现自己对你的感情已经变了。那时候你还小,我也觉得很害怕,我挣扎过,也试着忘掉这种念头,可是我做不到。”   傅丹烨闭了闭眼睛,他想他还是自私的,他竟然把这些话都一五一十地跟夏蔓生说出了口:   “我想到以后会有另一个人与你相伴一生,就觉得快要发狂了,我想大度点,可是根本受不了你离开我。我想这一辈子都能跟你说早安、晚安,闭上眼睛之后,梦里也能有你,只要看不见你,我就会很不安,很痛苦……”   “我,放不了手了。”   傅丹烨看着夏蔓生,他想,自己的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也想,夏蔓生可能会吓到,可是他已经完全控制不了自己了,没法从容,也没法收放有度。   他只能把自己的一颗心捧出来,把一句一句带血的话扔到夏蔓生的面前。   傅丹烨等待着夏蔓生的回答,几乎忘了要如何呼吸。   “我……不知道。”   良久,夏蔓生颤声地说:   “我也不想离开你,哥哥,可是这是爱情吗?还有爷爷……爷爷能接受吗?我心里很乱,你让我想一想。”   傅丹烨的心里其实还是有些失望的,他多么期盼夏蔓生能够立刻接受他,回应他,但理智上他也明白,这对夏蔓生来说实在是太突然了。   其实能这样,已经很好了。   能仍然留在他的身边,能依然有继续爱他、陪伴他的机会,能一辈子勇敢一次,把自己的秘密说出来,他已经比很多人都要幸运了。   “是得想一想,没什么可急的,我只是想把这件事情说出来而已。”   傅丹烨站起身来,很想抱抱夏蔓生,但他此刻竟突然害怕唐突,所以只是以手轻柔地拂过弟弟的额发,说道:   “不管你的回答如何,我都一样爱你。蔓蔓,也希望不管怎样,你都不要讨厌我,躲避我,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好吗?”   夏蔓生身子一震,抬起头来,说:   “我绝对不会。”   “是吗?”   想到夏蔓生刚才他时那样惊惧、惶恐的神情,傅丹烨忍不住问道:   “哪怕你现在更加了解我了吗?你知道我卑劣、阴暗、偏执,做了很多错事,有很多不好的念头,还想带坏你?”   没想到傅丹烨会这样问。   夏蔓生怔了怔。   这个问题好像一支飞跃时间的箭,骤然射穿了前世今生,光阴重叠,憾恨交错,当他们再次重逢的时候,那些咬碎了牙、流干了血也要三缄其口的心事,终于可以这样脱口而出。   夏蔓生笑了,笑容中又带着说不出的叹息,心中酸涩莫可言说。   他轻声道:“你心里装了那么多的事,一直很辛苦吧?”   傅丹烨问过这个问题之后,其实就有些后悔了,可能夏蔓生都没想那么多,他又何必把这样的自己在弟弟面前摊开呢?   可是傅丹烨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么一句话。   “嗯?”   夏蔓生摇摇头,冲着傅丹烨张开了手臂,说道:   “哥哥,这次我来抱抱你吧。”   傅丹烨怔怔地看着夏蔓生的动作,又抬眼凝视着他的双眼,终于确认了自己没有听错。   这一瞬间,心底的感情突然如翻江倒海般涌上,浓烈、汹涌!   他爱的人,是全世界最善良最温暖的人。   这样一个人,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爱,也确实在真挚地爱着他。   傅丹烨一把抱住夏蔓生,将他用力地拥入怀中。   夏蔓生闭上眼睛,用脸蹭蹭傅丹烨的肩膀。   他觉得他的骨头都被傅丹烨抱的有点疼,但他没有挣扎,而是同样用尽力气,紧抱着傅丹烨。   不论是何种情感,亲情、爱情,或者其他,他们一起经历过的所有一切,那些孤独与相伴、绝望与希望、痛苦与重逢,都已经与血液相融,在每一次的心跳中,温暖四肢百骸。   这一次,他终于不会只能从后面将傅丹烨抱住,费尽心力地挽留一场注定的离别。   两人像两只在风雪中取暖的小动物那样依偎在一起,很久都不愿意分开。 [106]第一百零六章:想一辈子和哥哥在一起,算爱情吗?   ——“哐当!”   温馨的气氛被一个声响给打断了。   夏蔓生卧室的门被人毫无素质地一把推开。   “蔓蔓,爷爷听说你今天在家哭了是不是?”   随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紧接着,傅老头大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在进家门之前就知道了夏蔓生大哭的事,连衣服都没换,就匆匆来看自己的宝贝小孙子。   傅老爷子是个急性子又不太有素质的老头,总是不愿意敲门,这会着急就更不敲了,把夏蔓生和傅丹烨都吓了一跳。   傅老爷子看他俩抱在一起,也根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这俩小孩从小就腻歪。   于是,他只是不由分说地上前,直接把夏蔓生从傅丹烨的怀里揪出来,强行捏着他的脸,对着他红肿的眼睛左看右看。   傅丹烨:“……”   好败兴的老头子!   看到夏蔓生满脸的泪痕,傅老爷子心疼坏了,连声问道:   “怎么回事啊?到底是怎么弄的?”   夏蔓生现在看见爷爷,也觉得说不出的心虚。   如果知道了他和哥哥今天说的话,爷爷会被气到爆炸吧。   他没办法说,只好含糊道:“跟哥哥吵架了。”   傅老爷子一听,气得抬起拐棍来朝着傅丹烨就抽。   ——“你一个当哥哥的还跟蔓蔓吵架,你是不是人!”   说也奇怪,他是了解他这个招人恨的长孙的,由于太欠揍了,所以身手锻炼的很好,轻易打不着,只能想办法偷袭。   但是这回傅老爷子气头上也没顾上用计,抡圆拐杖就给了傅丹烨一下,非常简单直接。   结果傅丹烨竟然躲都没躲。   于是拐杖正中目标,屋里的几个人都听见“啪”地一声。   夏蔓生的脸皱了皱。   居然这么顺利,傅老爷子有点纳闷,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身手进步了。   然后他试着又打了傅丹烨一下,又打中了。   哎,奇怪,这小子今天吃耗子药了?   傅老爷子又打了一下……   夏蔓生:“……”   他本来对爷爷心中有愧,所以乖乖坐在一边,这时候也实在看不下去了,说道:   “爷爷,别打了……是我们一起吵架,要不你打我吧。”   “无所谓,一点也不疼。”   虽然表白没成功有点失望,可是蔓蔓不讨厌他的感情,这让傅丹烨此时的心情轻松了很多,看老头都顺眼了点。   他甚至还对傅老爷子的无知产生了几分同情。   于是,摸了摸夏蔓生的头安抚弟弟之后,傅丹烨冲着傅老爷子笑了笑,说:   “快打吧,打完了我还有别的事。”   “……”   傅老爷子收回了拐棍,觉得自己可能得让人去找个道士回来,在这个家里驱驱邪。   笑得真是瘆人。   不过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傅丹烨就笑不出来了。   夏蔓生答应傅丹烨要好好想一想,对于刚刚成年也没多久的他来说,对爱情的认知还是带着些懵懂的。   傅丹烨表示理解之后,两人就恢复了以往的相处模式。   晚上,夏蔓生去洗澡,出来的时候,傅丹烨正在床上坐着。   他什么也没干,就看着浴室的门,专注地等待着夏蔓生,旁边的被窝已经铺好了,吹风机也放在手边。   浴室的门一开,他立刻训练有素地从床上起来,去给弟弟吹头发。   ——这一整天傅丹烨都是这样,因为在考察期,所以特别紧张,生怕表现的有半点不好,让弟弟突然讨厌他了。   夏蔓生却犹犹豫豫的,坐在那里让傅丹烨吹,小小声地嘟囔着什么,嗡嗡的风声中,傅丹烨一个字都没听清,感觉他跟念经一样。   傅丹烨一下想起了夏蔓生小时候睡觉前躺床上自己给自己唱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问道:   “说什么呢?”   夏蔓生道:“你说……亲情和爱情有什么区别呢?你怎么知道你对我的感情变了呢?”   傅丹烨的手顿了顿。   怎么知道的?因为他对自己的弟弟产生了卑劣的欲望,想要私藏、想要宣泄、想要占有。   亲情是博大的、宽宏的、清淡而绵长隽永,爱情却强硬、滚烫、激烈,有时候甚至令人恐惧。   而他对夏蔓生,两者兼而有之,或许也已经超出了这种简单的定义。   这样一想,又有些黯然,弟弟对他,到底会是怎样的情感呢?   他之前还在想,夏蔓生可以不喜欢他,但一定不要讨厌他,现在却又更加贪求,渴望夏蔓生也同样爱着自己。   傅丹烨轻声说:“等你不再单纯地把我当成你哥哥的时候,可能就明白了。”   夏蔓生心想,上辈子傅丹烨确实不是他的哥哥。   那个时候,他是怎样看待小傅的来着?   这个人很神秘很飘忽,却总是会在他孤单和失落的时候突然冒出来;   说话挺不通人性的,有时候傻乎乎的挺可爱,有时候又很让人无语;   个子高高的,肩膀宽宽的,力气很大,又会做饭,身上也很热乎,非常全能实用;   从每一次偶遇时的惊喜,到逐渐会在见不到他的时候感到惦念;   嗯,最后没能把他拉回来,让自己很遗憾很难过……   ——像整个世界都崩塌和被摧毁了的那样难过。   这算不算爱情?   他们的关系实在太复杂了,心绪纷乱,各种想法散了一脑子,夏蔓生做出一个决定,对傅丹烨宣布道:   “我一会要搬家了。”   傅丹烨愣住,“啊”了一声:“你搬哪去?”   夏蔓生一本正经地说:“回我自己的房间住啊,咱们现在关系不明确,不好同床共枕的。容易干扰思路。”   傅丹烨:“……需要这么守礼法吗?”   夏蔓生歪了歪头:“我需要时间沉淀一下。”   他试探着看了一眼傅丹烨有没有不高兴:“你不是说你不着急吗?”   “……”   傅丹烨为自己当时假装很从容强撑出来的那句话而感到非常悔恨。   其实他都快要急死了。   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比之前还要让人焦躁,他甚至觉得他的喉咙此刻就攥在夏蔓生的手心里,生死一线间。   但他却只能引颈就戮,等待未知的判决。   他爱的要发疯,爱的要成狂,心脏在不断地鼓噪,欲望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他想此时此刻就把夏蔓生紧拥在怀里,想他从头到脚,从身到心,完完全全都属于自己。   从一开始跟着自己回了家,他就再也不能离开,不许离开。   这样疯狂的念头很吓人吧。   没有办法,他之前努力那么久都没能将这份感情扼杀掉,如今,心中的魔鬼早已长成。   傅丹烨闭了闭眼睛,压住了所有复杂的心绪,感谢此刻吹风机的噪音,能掩盖他略有些沉重的呼吸。   “好。”   他温和地笑着,低头轻吻了下夏蔓生的发顶,说道:   “我帮你把被子搬过去。”   “还要小熊。”   傅丹烨一手抱被子,一手抱两只小熊,夏蔓生拎着自己的枕头,拖鞋“吧嗒吧嗒”跟在哥哥身后。   傅丹烨此时不禁想起,之前刚意识到对弟弟的感情时,他也是试图和夏蔓生分开睡来着。   现在他根本就不理解自己那时到底在装什么。   收拾好床,傅丹烨把熊放到了夏蔓生的枕头边,看着那两张毛茸茸的脸,不禁心生嫉恨——   他哪里不如这东西了?就算不软没毛,起码热乎还会动!   傅丹烨问:“蔓蔓,要不咱们一起在这睡?”   夏蔓生推着他的后背:“出去啦!”   “……”   在弟弟的驱逐下,傅丹烨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房间。   正好保姆阿姨路过,问道:   “蔓蔓今天回自己房里睡啊。”   “嗯!”夏蔓生一本正经地找了个理由,“这么大了还老跟着我哥,让人笑话!”   傅丹烨:“……”   刚才被爷爷打在身上的三拐杖真是火辣辣的疼啊。   他决定明天早点起,去跟老头吵一架。   *   其实夏蔓生也没有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住太久。   倒不是因为他回心转意搬回到哥哥身边了,而是夏蔓生快要开学了。   傅丹烨觉得简直好像一切都在跟自己作对。   他只能依依不舍地亲自开车送夏蔓生去学校。   还是像往常一样,一路上,傅丹烨叮嘱夏蔓生要按时睡觉,好好吃饭,不要偷偷吃太多零食,晚上盖好被子,洗完澡一定要把头发吹干……好好学习就不用了,蔓蔓学习一直很辛苦,所以让他不要太辛苦。   虽然这种话都叮嘱烂了,但每次夏蔓生要离开他身边的时候,傅丹烨不说说就觉得心里不踏实。   其实他还想说点别的。   他想说说自己的好,让夏蔓生喜欢他,也想干脆求求夏蔓生,怎么求都成,求他就跟自己在一起吧。   但是傅丹烨知道不能。   太急了,太神经质了,该把人给吓跑了。   所以一路上,夏蔓生都不知道他哥哥在心里真实地想着什么,虽然耳朵里面也是早就不知道听了多少遍的话,他还是转过头来,眼睛看着傅丹烨,认真地听他说话。   一直到了学校门口,夏蔓生就不让傅丹烨进去了:   “我们刚开学门禁严,外人不好进去,你就把我送到这里吧,我东西也不多。”   傅丹烨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说:“我给你把行李箱拿下来。”   他去后面拿了夏蔓生的东西,递给旁边的弟弟,犹豫了老半天,总算憋出来了一句话:   “你看……找我当男朋友多有用啊,能送你来上学,还能给你拿东西。”   可惜,他这么一句绞尽脑汁的努力推销却毫无说服力,夏蔓生奇怪地说:   “可是你现在当哥哥也是这样的呀。”   傅丹烨:“……”   他没话说了,默默把东西都给了夏蔓生,看着弟弟这时候已经在连连往学校里面看了,拿上了箱子书包后,匆匆说了句“哥哥再见”,转身就跑了进去,毫无留恋。   傅丹烨心里惆怅的直咬手绢,又很悲伤地在原地站了一会,直到挡了人家的路,这才回到了车里面,但依旧有点舍不得走。   他后悔了,刚才不如把弟弟一直给送进宿舍了。   “砰砰砰!”   这个时候,傅丹烨突然听见自己的车窗被人敲响。   他还以为是推销的,或者后面的人让他挪车,有点不耐烦地向外看去,虽然剑一样的眉峰只是微微拢起,但看上去也非常不好说话了。   可是往车窗外面一看,傅丹烨就愣了。   夏蔓生弯腰趴在车窗上,正笑眯眯看他。   “我猜你就还没走。”   傅丹烨把车窗降下来,夏蔓生就伸长胳膊,把一个小袋子递给他。   “这是我们学校食堂门口卖的车轮饼,每天这个时间都卖完了,今天特别幸运,正好还剩最后两个,而且刚出锅,外壳还脆着,可好吃了。”   夏蔓生拎着袋子在傅丹烨面前晃晃,明媚精致的眉眼让人怦然心动:   “一人一个,喏,这个给你。”   傅丹烨伸手去接,却没有握住袋子,而是一下抓住了夏蔓生的手腕。   夏蔓生笑了笑,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晃了晃,说道:   “哥哥,你吃吧,吃完了也要回去认真上班,每天让自己心情好一点,你放心吧,我在学校也会想你的,咱们过几天再见。”   傅丹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脸,轻轻“嗯”了一声,夏蔓生道:   “你好好的,那我这回真的走啦!”   他冲着傅丹烨摆摆手,重新跑回了学校里面。   傅丹烨低头看看手里的车轮饼,咬了一口,果然焦香脆糯,他忍不住微笑起来。   不过夏蔓生说“过几天再见”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自己会对哥哥食言。   ——因为返校没两天,夏蔓生就接到了导员的电话。   原来,学校每个新学期都会选拔几名优秀的学生去国外进行游学活动,通常都是从研究生里面挑,但正好这回有个学长突然生病,去不了了。   夏蔓生的综合成绩绩点是专业第一,几个专业课的老师都对这个很有灵气的学生印象深刻,这回就想让他补上这个位置。   但因为是临时的替补,所以没有太多准备时间,第二天就要出发,导员征求他的意见。   夏蔓生询问了一下导员,得知大约要去两个星期左右,虽然会耽误一些课,但是个难得的好机会,不光可以长见识,还能跟学长学姐们一起交流。   至于时间仓促……对于夏蔓生来说,别说爷爷和哥哥有时候忙起来就能一天飞好几个国家,就算是在他小的时候,林浩川出个国谈生意也是家常便饭的事,所以这也算不了什么。   夏蔓生当即就答应了下来,并发微信把这事告诉了家里人。   傅老爷子那边自然也没什么意见,签了电子版的家长同意书,傅丹烨则刚刚被傅老爷子派出去调研,也只能叮嘱他注意安全。   于是第二天,夏蔓生就收拾收拾,跟着学校的带队老师走了。   被学校带着参观和旅游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仅仅是转了一天下来,听着老师们的解说,夏蔓生就大开眼界。   而当到了傍晚,大巴车带着老师和学生们从博物馆开往酒店的路上,夏蔓生透过车窗,看到了一处非常繁华的巨型购物广场。   橱窗里的灯光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里面各种当季最时髦的服饰从眼前掠过,甚至可以看清一排排熟悉的品牌Logo,客人们很多,正在里面优雅地漫步,挑选。   夏蔓生看得有些出神,轻声询问旁边的同学:   “学长,这是专门卖衣服的商场吗?”   学长看了一眼,笑着说:   “啊,对,这里非常有名,隶属于科洛尼亚时尚集团旗下,明天咱们还要去他们的公司里参观呢。”   通过他的讲述,夏蔓生才知道,这个科洛尼亚时尚集团控制着庞大的商业地产资源,旗下商场遍布各大城市的核心地段,其中只经营各式各样的高端服装。   他们筛选品牌的眼光非常苛刻独到,限制的条件也很多,因此在中上层阶级中是品味的象征,商场中的选品也广受这些优雅人士的欢迎。   可以说,任何一个服装品牌能进驻到这里,不光是多了销路的问题,更是代表着一种认可。   “他们的董事长是一位叫做阿玛莉亚·杜布瓦的女士,不过她是华人,她的丈夫前几年就去世了,现在的亲人只剩下了一个养女。”   那位学长被夏蔓生亮晶晶的眼睛认真地盯着,不知不觉就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倒出来了,夏蔓生听他这样讲,倒好像也有了一点印象。   自己前世好像看过一点关于这位女士的采访。   不过那个时候他在出租屋里,边吃泡面,边随便用手机放出点声音来听,这些人的世界,对于一个正在发愁公司被烧光了之后去哪里找工作的年轻人来说,还是太遥远了。   可这一回,再听到学长详细地介绍了商场的情况后,夏蔓生顿时冒出来了一个想法。   其实这里的服装风格很适合爷爷最初走的路线,如果能在这些商场里铺货,与其他那些品牌们并列,就有希望打开更大的市场。   家里的生意夏蔓生不管,但耳濡目染,从小听大人们说多了,一些商场上的常识他都了解,而且不光如此,夏蔓生还从他的那些记忆里,掌握了很多别人并不清楚的情报。   ——他记得上一世,在吴栋梁的妻子高萍自杀之后,关于一篇吴栋梁的专访里就提到过,吴栋梁就是因为成功让自己的品牌入驻了国外某知名商场,才从此在国际上站稳了脚跟。   不管那个知名商场是不是就是自己眼前的这一座,起码说明这个策略是有效的。   表面上,科洛尼亚商场招商的条件限制非常苛刻,名气、资历、产品质量缺一不可,不太容易获得入住资格,但如果一直不引进新鲜血液,顾客们迟早会失去兴趣。   或许这就是一个机会。   夏蔓生没有急着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爷爷,目前这些还都是他凭空冒出来的念头,一点也不完善,既然自己都来了,应该先调研一下再说。   怀着这样的念头,第二天科洛尼亚的商场和公司总部参观的时候,夏蔓生格外认真,甚至还换了身衣服,打算把自己打扮成大人模样,壮一壮胆子。   其他的老师和同学们看他从楼上下来,眼睛都是一亮。   平常夏蔓生穿的都十分青春随意,通常都是卫衣T恤牛仔裤一类,看起来就是个学生的样子,这回却难得换了一身西服套装。   上身的灰色西装外套宽松休闲,下面是同色的西服裤,敞开的外衣露出里面剪裁流畅的白色衬衫,领口微敞,没系领带,在郑重之外,就又多了几分符合他年龄的轻松灵动,完全是一名翩翩贵公子的模样。   其实为了参观,大家都是打扮了一番的,夏蔓生这身衣服原本也不算突出,可是配上他的外貌和身材,就让人怎么也移不开眼睛了。   他们先去了商场参观。   昨天只是透过车窗一掠而过,和真正站在这商场里面的感觉又不同。   四周的灯光打得恰到好处,每一件衣服都像艺术品一样被采取不同的角度展示和搭配,店内有各种体型的售货员随时可以代穿看中的衣服,来为客户提供更加直观的效果。   如果需要,他们还能够提供穿搭意见,甚至帮着免费做造型和妆容。   夏蔓生仔细地看着,一直到了五楼,他看见一位身穿深蓝色套装的女士也正在巡视商场,胸前的工牌上写着“客户体验总监”。   夏蔓生便走过去,用英语询问道:   “您好,请问我是否可以向您了解一下贵商场与品牌方的合作渠道呢?”   对方淡淡地看了看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标准的弧度,漠然说道:   “对不起,我没有这方面的权限。”   她显然毫无沟通的意愿,说完之后,不等夏蔓生再问出下一个问题,就转身走了。   说实话,夏蔓生很少受到这样的冷遇。   他倒是能看出来,对方的态度显然不是针对他,而是根本不可能把他这种自己来打听的散户作为合作对象——人家有的是资源。   饶是如此,头一回的挫败还是让他难免有点尴尬。   夏蔓生自己找了个角落,冲着面前亮晶晶的玻璃拍了拍脸,小声安慰自己:   “没事没事啊,这都很正常,别尴尬别尴尬,忘掉它,继续来!!!”   把自己哄好之后,夏蔓生又跟着老师去了下一处商场,逮到机会就继续问。   爷爷和哥哥现在也有各自要忙的事,夏蔓生不想刚遇到一点困难就求助于他们,起码也要先自己尝试一下,才能总结出经验来。 [107]第一百零七章:夏蔓生一抬头,就在异国的街头,看见了哥哥站在灯火阑珊处。   可惜问了一圈下来,夏蔓生依旧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最直接的回答是“不接受自荐”,还有好一点的让他留下资料等通知,但明显就是敷衍。   遇上最客气的一位,是个年轻的市场助理,他认真地听完了夏蔓生的介绍,才歉意地说:   “我们目前没有拓展新品牌的计划,而且在此之前,也从来没有引进过华国的品牌。”   “好的。”   夏蔓生冲他笑笑,努力让自己显得不要太沮丧:“我明白了,谢谢您。”   但是一转过身,他的笑脸就耷拉下去了。   原来自己试图谈生意的感觉这么难,他本来还畅想着能给爷爷和哥哥一个惊喜呢,现在却连消息都打听不到,说不失落是不可能的。   夏蔓生一开始还在努力给自己打气,最后他搓脸的次数多了,简直觉得自己要变成了一只海獭。   他额前的头发本来用啫喱弄上去了,现在塌下来了几缕,看起来有点命苦。   不过他还是坚持把所有去到的商场问完了。   毕竟不尝试一下,也不会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问了一圈,夏蔓生的心里其实有点数了。   从那些人的态度中可以看出来,他们也不是完全不需要和接纳新的品牌入驻,但显然更加倾向于主动去寻找和邀请符合条件的。   对自荐不太感冒的原因,大概是想要获得一席之地的品牌实在太多了,如果通通将资料收下,也根本挑选不过来,毕竟,夏蔓生所询问的,也都是底下的办事人员而已。   那么,其实他更应该和能够直接做主的人取得沟通。   由刚才的经历,夏蔓生已经意识到,他不应该急着推销商品,而是先得想办法让人愿意坐下来听自己说话。   嗯……但是怎么做到这一点呢?难道是因为他太年轻了,虽然狠狠打扮了一番,看起来还是气场不足?或者他应该自己透露自己的身份,把傅氏给抬出来?   夏蔓生隐隐觉得似乎也不是这样。   这时候他反而不想问哥哥和爷爷了,他想自己琢磨一下。   夏蔓生思考着,和其他同学们一起,最后跟着老师前往了科洛尼亚的总部参观。   这里反而没有刚才在商场中有意思。   大家都是学设计的,商场里面还可以欣赏一下美丽的衣服,可是到了人家的公司里,却只能按照固定的路线参观,听着公司员工宣扬他们光辉的创业史,十分冗长枯燥。   但在讲解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夏蔓生听见一阵骚动,然后就看见不远处正商讨事情的一群人纷纷让到旁边,双手交叠在身前,样子十分恭敬。   这场景他非常熟悉,每次爷爷到公司里巡视的时候,大家就是这样的。   他心念一动,刚才那位负责带着他们参观的员工已经说道:   “是董事长来了。”   夏蔓生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大约六十来岁的女士被十来个人簇拥着,正朝另一旁的办公区域走去。   随着他们走近,夏蔓生看到那位老人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套装,银灰色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表情淡漠而严肃。   “这位就是阿玛莉亚女士吗?”旁边的一位学姐说,“我记得我在上中学的时候好像在电视上见过她,她的变化很大,那个时候她看起来面容慈祥,而且非常爱笑。”   “是的,自从她的爱人去世之后,她的身体状态和精神状态都大不如以前了。”   那名陪同他们的员工也不免叹了口气,说:   “他们两个的感情非常深厚,总是形影不离的,杜布瓦先生去世之后,他原来的办公室也被阿玛莉亚女士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了,连里面的一张草稿纸都不让动。现在,她唯一的亲人只有她的养女,可那位小姐的身体也不好,已经动了好几次手术……”   这听上去确实很令人惋惜,大家也都是一阵唏嘘。   等到从公司总部出来,这一天的参观就又结束了,几个同学们可以选择跟着专车一起回酒店,也可以自己逛一逛。   夏蔓生就说:“那我在街上走一走吧。”   吹着微凉的晚风,夏蔓生在华灯初上的街头散步。   其实他的心情稍微有些失落,有一部分是因为今天的挫败,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刚才听到阿玛莉亚女士家里的事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很替这两个相依为命的母女难过。   杜布瓦……   跟上次那位叫做“伊莉丝·杜布瓦”的设计师是一个姓呢,夏蔓生记得,上次那位设计师也说自己身体不好来着。   但不管她们之间有没有关系,夏蔓生都不打算去问伊莉丝,他觉得人家太热心太善良了,已经无亲无故地帮了他这么多,要是现在再跟她说这件事,有种占便宜没够的感觉。   不过等这件事解决了,回国之前,他倒是可以试着联系一下对方,看看能不能去医院探望一下,表达关心和感谢。   可是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呢?   “唉!”   夏蔓生深沉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早上打扮好自己出门的时候,他是个神气活现的小王子,那么现在,夏蔓生头顶上的几缕毛耷拉下来,就变成有些狼狈的落难小王子了。   唉,异国他乡,根本没人来拯救他啊!   夏蔓生仰起头来,展开双臂拥抱了一下迎面而来的风,尽量让自己舒展心情。   路过的行人不时回头,充满惊叹地看着这个俊美秀雅的东方少年。   有一对情侣笑着从夏蔓生的身后手拉手地跑过去了,夏蔓生隐约听到他们说话,好像是在打赌能不能赶上下一趟车。   这让他突然也想起来,之前有一回放学,司机接他和丹丹哥哥回家,却赶上堵车,在路口动弹不得。   他那天中午没吃好,觉得有些饿了,傅丹烨便提议两人到旁边坐地铁回去。   他们进了地铁站,好巧不巧,刚刚过了闸机,就听见了下面地铁进站的轰隆声,夏蔓生赶紧跑起来。   傅丹烨见他着急,也就拉着他跑,结果反而跑在了他前头,先一步冲进车厢里面,然后几乎是一把将夏蔓生给提了进去。   夏蔓生一头撞在哥哥身上,傅丹烨刚抱紧他,车就开了。   两人都大口喘着气,还没从刚才那种紧张中恢复过来,突然意识到其实没什么可跑的,等三分钟就有下一趟了。   夏蔓生先笑出了声,傅丹烨在摇晃的车厢中抱紧他,也跟着笑了。   此时此刻,想到这件事,夏蔓生也不禁看着前方那两个人,微笑起来。   这一刹那,他又记起了自己问丹丹哥哥的那个问题——怎样算是爱情,怎样又算是亲情。   但这样想来,很多情侣之间做的事,他们早就已经一起做过了。   一开始知道傅丹烨心中那些想法的时候,夏蔓生觉得很荒谬,因为那是他的哥哥。   可其实在他最早最早见到傅丹烨的时候,他们还不是兄弟关系,但他们一次次的相逢,一次次在人潮中接住彼此的孤独。   夏蔓生突然一下子很想家。   可是……这其实才只是他出来的第二天呢,也太没有出息了。   夏蔓生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里漫无边际地想,就是此时此刻,丹丹哥哥还能不能那么神奇,在他需要的时候,再莫名其妙没有道理地出现一下呢?   夏蔓生这样想着,抬起头来。   然后他倏然顿住。   夏蔓生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可就在前面的路灯底下,明明那样清楚,如织的人流之后站着一个挺拔高大的身影。   再熟悉不过的样子,那双深黑的眼睛也正凝视着他,眼底光辉熠熠,似有星芒万里,那样的灼热而执迷。   夏蔓生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又快又急,某种莫名的情绪好像要从胸膛里面迸发出来,周围的空气像是变成了一道涡漩,卷得他微微犯晕。   夏蔓生突然朝着傅丹烨跑过去,傅丹烨张开了手臂,一把将他接在怀里,紧紧抱住。   就和那天在地铁上一样,夏蔓生撞进哥哥的怀里,隔着薄薄的衣服,傅丹烨的体温几乎有点烫人,心跳的也那么急促。   怦怦、怦怦、怦怦……   “你怎么来了……”夏蔓生小小声地说,“你来出差吗?”   他心里突然冒出了傅丹烨总是说的那句话:“好有缘分噢……”   “不是缘分。”   可是今天的哥哥,声音中似乎压抑这一点与往日不同的东西,他有力的手臂以禁锢的姿态把夏蔓生锁在怀里,沉沉地说:   “我特意来找你。”   “啊?”夏蔓生愕然抬起头看着他:“你特意过来的?可是这么远……”   “远点怕什么。”   傅丹烨用力将夏蔓生抱紧,脸埋在弟弟的肩膀上,微笑道:   “我又不是走过来的。”   可恐怕即使真的要他走,他也是要想尽办法来到这里的,唯一怕的,也就是自己太慢,让弟弟等的太久。   ——傅丹烨这一路过来,还真是破折重重,大费周章。   而麻烦点还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心情忐忑。   要他怎么安心呢?患得患失了这么多年,终于开口跟弟弟表白了,结果就要分房间,夏蔓生还说要好好想一想。   想倒是没问题,可是傅丹烨就怕夏蔓生想着想着,还是觉得不行,那两人的关系恐怕也无法恢复如初了。   他原本就为了这事担忧,晚上摸着半边空床,一想弟弟回学校住宿舍去了都睡不着,结果刚返校没几天,人没回来不说,还跑得更远了!   傅丹烨收到他微信一看内容,当时就应激了,心里东想西想,慌得不行。   他原本不想显得自己太神经质,把人逼得太紧,可是意识到夏蔓生转眼已经离他万里之遥的时候,原本就是勉强克制住的情绪瞬间决堤!   烈火焚心,傅丹烨觉得他一刻都不能忍耐下去,他要见到夏蔓生,他要抓住夏蔓生,哪怕是跪下祈求,哪怕是用尽所有的手段,他都不能容许对方离开他,拒绝他!   稍微想一想这种可能性,他就要发狂了,甚至有一种绝望的窒息感,像被淹没在深深的水底。   他们要这辈子都牢牢绑在一起。   傅丹烨做出这个决定之后,打算连夜就动身。   当时他在外面考察一块地皮,位置比较偏远,该了解的情况他已经全部都调研清楚了,其他的工作可以线上完成。   所以傅丹烨甚至连行李都没收拾,就打电话调用家里的私人飞机过来接他。   结果天公不作美,这边却恰是个阴天,浓云密布,天气预报夜间将有大暴雨,飞机飞不了。   傅丹烨一刻也等不得,又开车去了最近的火车站,买到了一张九个小时的坐票。   虽然慢,但是还就这趟绿皮出发的最早。   于是傅丹烨硬是坐了一夜后,又转了大巴,到另一头的机场里转了飞机。   千难万险,山高水远,他也要来到他爱的人身边。   从来没什么缘分,上天没有在他的人生里加入这种幸运的东西,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他强求而来。   这番折腾下来,也就是傅丹烨身体素质过硬,要换个人恐怕半条命都要搭进来了,但傅丹烨就靠一股劲撑着,下飞机之后,立即根据学校的行程安排寻找夏蔓生的行踪。   ——他怕弟弟是故意躲着他,甚至都没敢给带队老师打个电话问一问,好在跟踪技能出众,这人最终还是让他给找到了。   此时此刻,在异国的街头,终于看见了夏蔓生,一颗心才终于落到了实处,几日来的焦躁,怨愤,不安全部变成了无可抑制的喜悦。   就这样,傅丹烨抱了他好一会,才舍得放开手,又凝视着夏蔓生的脸,问道:   “我看你这几天怎么瘦了,这里的饭吃不习惯是不是?休息的好吗?”   关于自己的辛苦,他绝口不提。   夏蔓生道:“瞎说,我才刚出来两天而已。”   “我怎么觉得跟过了两年似的。”   傅丹烨低头看着他,微笑着说:   “可能是因为我这几天,特别想你。”   他一贯是不大在夏蔓生面前展露自己太过极端的情绪的,但此刻心绪百转,实在没忍住,才说了这么一句,说到“想你”两个字的时候,连嗓子都有点哑了。   夏蔓生何其敏锐,刚才一见傅丹烨,他高兴之余,也没有细想,此刻听着哥哥的声音不对,这才仔细往他身上瞧去。   只见傅丹烨虽然看着西装革履,光鲜俊朗,但实际上原本笔挺的衣服有好几处都已经皱了,下巴上也隐约带了点青色的胡茬,一副很狼狈的样子,夏蔓生立刻意识到,他赶来的过程一定非常仓促。   他拉着傅丹烨,轻声问道:   “你不是在陵阳山那边调研吗?我看了天气预报,近几天都有暴雨,你是怎么过来的?”   傅丹烨道:“只要想来,总有办法。”   夏蔓生心神一颤,脱口道:“哥哥!”   傅丹烨笑了,他低头痴痴看着夏蔓生的脸,眼神又爱又痛,半晌之后,轻声说:   “对不起。”   夏蔓生微怔:“什么?”   “是不是很困扰?你一再跟我说,你不会离开我,会陪着我,在意我,爱我,但是我总这样患得患失,总是想时时刻刻都……缠着你。”   傅丹烨淡淡地笑着,眼神中却带着一种偏执和疯狂:   “蔓蔓,不是因为你话说得不够清楚,是我太贪婪,我想要你的一辈子,我想当你心里的独一无二,我不愿意做你亲人中的一个,也不想把你交给别人,我会发疯发狂,我会希望那个人死掉!”   他的语气越来越重,夹在周围盘旋而过的风声中,夏蔓生怔然看着傅丹烨被风拂动的发丝衣角,那个瞬间,突然感到自己的心口异常胀痛,眼眶竟不自觉的湿了。   这一刻,他忽然从傅丹烨终于暴露出的真实情绪中,感到了那种酸涩与心疼。   其实……他也不想要离开哥哥。   他如此珍视着那种被一次次看见,一次次找到,一次次被紧握住不肯放手的安心。   也珍视着傅丹烨温暖有力的怀抱,珍视他只对自己露出的宠溺笑容,珍视他的孤僻,他的偏执,他身上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怎么可能只是个在意的人“之一”呢?怎么可能仅仅是只能陪自己走过一段旅程的哥哥而已呢?   所谓人生若只如初见,或许从最初一遇,宿命就已经开始,他们的生命中因为拥有了彼此,才充斥了温暖而美好,即使成长也不会遗忘,即使波折也永不淡去。   傅丹烨对夏蔓生说了这番话,吸了口气,觉得自己的心脏还在随着刚才激烈的情绪而狂躁地跳动。   他心知失态,但说出口的字字句句又都实在是心中所思所想,没什么可反口可否认的。   因此,默然片刻,傅丹烨轻轻拍了拍夏蔓生的后背,柔声说:   “不说这些了,你累了一天,外面的风这么凉,咱们先回去。”   夏蔓生道:“你要留在这?工作不干啦?”   傅丹烨说:“在这干也一样的,不耽误什么。”   夏蔓生说:“那你住哪里?”   傅丹烨只是笑了笑,牵着他的手躲开一辆车,一边过马路,一边说:   “带你去看看我们家新地盘,就在你住的酒店旁边。”   过了马路,夏蔓生正要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傅丹烨却没有松开,反倒攥的更紧了些,就那么一步步往前走。   夏蔓生便也作罢,跟着他一起去了新的住处。   其实这地方傅丹烨也没来得及看,他下了飞机就直接跑过来找夏蔓生了。   只是在他决定动身之后,傅丹烨就在火车上给助理打了电话,让他在夏蔓生他们住的酒店旁边租个合适的房子,最好是适合华国人居住的那种。   也是因为这一带本来就有很多的留学生,所以改造好了的房源并不难找,助理很快就租下了一套二层的独栋小别墅。   虽然两人住稍微有些大,但厨房里难得安装了油烟机,可以自己炒菜,离夏蔓生老师同学们住的地方也就隔了一条街。   傅丹烨自己要去住酒店也无所谓,这么安排,就是想着夏蔓生从小饮食精细,恐怕外面的饭他吃不习惯,他来了还能给夏蔓生做点吃的。   于是,路上两人又买了食物和生活用品,一起去了别墅里。   夏蔓生洗完了手就被安排在了沙发上,面前是打开的电视,茶几上放了果汁和切成块的水果,厨房里传来水流和切菜的声音,整个房子里灯火通明。   好神奇,刚刚他还独自一人失落沮丧地走在异国他乡的路上,转眼间就又拥有了好温馨的家。   哥哥就像一个无所不能的魔术师。   夏蔓生把吃了两枚樱桃,深吸口气,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对傅丹烨说:   “哥哥。”   “饿了吗?”   傅丹烨回过头来,看向靠在门口的夏蔓生,不由感到眼前一亮。   其实刚才在街上重逢的时候,他就觉得夏蔓生今天特别好看,当然,在傅丹烨的眼里,弟弟什么时候都是全世界第一的漂亮,可是他很少见夏蔓生那副模样。   略有些宽大的西装穿在他的身上,配着稍稍有些凌乱的发丝,并不冷肃,反倒有一种随性潇洒之感,走在充满欧式风情的街头,显得落拓而优雅,充满了浪漫气息。   只是当时他的心绪激动,也顾不上说这些,可此刻夏蔓生把外衣脱了,上身的衬衣解开了两个扣,下面的西装裤勾勒出修长的腿与纤细的腰肢,又是一种说不出的翩然风采。   这让傅丹烨晃了晃神,才说:   “我……我熬的皮蛋瘦肉粥马上就好了,一会你先喝一点暖暖胃。”   “好。”夏蔓生先是乖乖地答应了一句,才又说自己想说的话,“哥哥,你跟我说的话我已经想好了,咱们在一起吧。”   傅丹烨猛然就怔在了那里。   “当啷”一声惊醒了他,却是他手里的汤勺掉到了地上,傅丹烨根本没心思去捡,他怀疑自己刚才出现了幻觉。   或者不会连此刻他已经远在异乡,以及眼前的夏蔓生,其实都是他臆想出来的吧?   要不然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事发生?   傅丹烨一步跨过了那勺子,走到夏蔓生的跟前,问道:   “你说什么?”   夏蔓生一秒都没犹豫,干脆利落地回答道:   “我说我爱你,我们在一起吧。”   耳畔仿佛传来盘旋的轰鸣,心脏疯狂地跳动着,血液顺着膨胀的血管蔓延奔涌。   傅丹烨胸口起伏,眼中一瞬间竟已涌起泪光,动了动嘴唇,只是说不出话来,用力一把将夏蔓生搂进怀里。 [108]第一百零八章:别笑,丹哥还有第二关。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这样蜜一般浓稠的颜色将他们两个包裹在里面,一时就如梦境般的不真实。   傅丹烨收紧手臂,用力地抱着夏蔓生,感受着他的体温、心跳,心想,这应该是真的吧。   可这种姿势,又看不到夏蔓生的脸,他忽然担心,于是又稍稍松开手,确认怀里的人应该没有被掉包。   傅丹烨什么都没说,但夏蔓生已经明白了他在想什么,于是微笑道:   “是真的,你还能认错我么。”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就惊叫了一声,原来是傅丹烨将他一把抱了起来,两步出了厨房,转了好几个圈子,然后大笑出声。   夏蔓生的手扶在傅丹烨的肩膀上,低下头,一时看得怔住。   从小到大,他几乎从来没有见过哥哥这样爽朗而了无阴霾的笑,傅丹烨看起来是那样开心,那样快乐,竟让夏蔓生也不禁微红了眼眶。   刚才还微带的几分紧张局促,此刻已经荡然无存了,他将头埋在傅丹烨的肩膀上,双手抱住他的脖子。   “我真高兴,蔓蔓。”   傅丹烨只觉得自己的心脏欢喜的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了似的,他喃喃地又重复了一句: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   夏蔓生刚才有一瞬间心生酸楚,但看见傅丹烨这样,他渐渐也感觉到一股笑意溢了出来,打心间一直流泻至眉梢眼角。   他轻声说:“希望我以后的每一天,都能让你这样高兴。”   傅丹烨连忙道:“不用,不用。”   他此刻仍是满心的感激和惊喜,只恨不得当场把心掏给夏蔓生,来证明自己一定会对他好,怎么能让夏蔓生费心逗自己开心呢?   只要他在这里,就很好很好了。   说完两个“不用”,看到夏蔓生露出不解之色,傅丹烨也意识到自己语无伦次了,又解释说:   “我的意思是你不要辛苦,你什么都不用做……”   夏蔓生这时却看向傅丹烨身后的厨房,猛推了他一下,急道:   “哥哥,锅!锅!”   傅丹烨回头一看,才发现他熬好的皮蛋瘦肉粥眼看就要沸上来了,他连忙奔过去抢救。   揭开锅盖,傅丹烨发现汤勺没了,弯腰从地上捡起来,伸手就要去锅里搅,幸好还没伸进去,就被跟着跑过来的夏蔓生赶紧拦住了。   “哎哎,干什么呢!”   傅丹烨低头一看,这才反应过来,他抬头看看夏蔓生,两人对视着,都忍不住笑了。   这个小插曲总算让傅丹烨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回过神来,有了些脚踏实地的真实感——弟弟还饿着肚子呢,不管怎么说,都得把这顿饭做好。   他给夏蔓生盛了一碗粥,虽然多煮了一会,但反而更粘稠了,闻着就香喷喷的。   傅丹烨还怕他烫着,用托盘把粥给夏蔓生端出去,放到餐桌上,柔声道:   “喝吧,我去炒菜。”   夏蔓生看着粥思考了一下,却摇摇头。   傅丹烨赶紧问:“是不想吃吗?还是不喜欢这个味?要不我给你做别的?或者我这就出去买!”   这会恐怕夏蔓生跟他说要吃人肉,傅丹烨也能自己跳进锅里面去,但幸好他家善良的小白兔是不会吃这么重口味的食物的。   夏蔓生说:“不是啊,我不要在这里吃。”   他搬了一只高脚小圆凳到厨房,然后又找了个矮矮的沙发墩也拿了过去,最后把粥放到了圆凳上。   傅丹烨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看他辛勤地忙碌了一圈之后,这才曲着两条长腿,在沙发墩上坐下来,得意洋洋跟自己宣布:   “我就在这里吃,这样就又可以吃饭,又可以一直陪着你啦。你喜欢的吧?”   当然,喜欢的要命。   傅丹烨满心的甜。   虽然似乎以往他们也会这样相处,但揭开了那层一直遮掩的心事,在亲人之上又叠加了更加亲密的关系,再听到这样的话时,就又让人的心中更多了些难言的情愫。   这就是谈恋爱吗?   傅丹烨突然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沉迷爱情不能自拔。   谁说爱情是恐怖的东西?简直太美妙了!   就算夏蔓生是缅甸过来挖他肾的,傅丹烨都甘愿跪下来把另一个一起掏给他。   他强迫自己从夏蔓生身上把目光挪开,转过身去切菜。   为什么切菜的时候一定要看菜板呢?   为什么人的后脑勺上不能再长一双眼睛呢?   害得他只能切两刀,再看看夏蔓生,做饭的速度都慢了。   总算到了最后炒菜的时候,傅丹烨担心油烟太呛,还是把宝贝弟弟给挪到厨房外面去了。   他很快就把几个菜给炒好了端出去,这下,两人总算可以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吃饭了。   夏蔓生一边吃一边觉得很神奇,他和哥哥的关系就这么改变了,但是好像又没有什么不一样。   他忍不住问傅丹烨:   “咱们现在算是在谈恋爱了吗?”   傅丹烨听到这个问题,又觉得心里一股甜意,他忍不住地要笑,好不容易抿住嘴角,不让自己太傻,回答说:   “是啊。”   夏蔓生说:“那……情侣一起吃饭,也是这样吃吗?”   傅丹烨想了想,记起在学校食堂里互相喂的那些人,他以前就烦不小心坐在这种人边上——看着就碍眼,腻歪什么呀。   但现在,他竟然也不由得生出了一些期待来,小声说:   “可能要互相喂饭吧。”   “噢,对,我也见过!”   夏蔓生这才想起来,说道:“那我喂你!”   除了第一次在医院里见面,他给饥寒交迫的傅丹烨吃了自己的剩饭,就很少再有机会喂哥哥了。   夏蔓生舀了半勺米饭,往上面夹了点菜,又将菜汤浇上去,精心搭配好一勺营养丰富的饭菜之后,跟傅丹烨说:   “来,张嘴,啊——”   然后他把自己勺里的饭送进了傅丹烨嘴里,柔声细语地问道:“好吃吗?”   傅丹烨幸福的差点晕过去,连连点头,也连忙喂夏蔓生:   “来,吃块胡萝卜,对眼睛好。”   谈恋爱就是要这样体贴吧,夏蔓生夹起一块肉,想了想,也不知道能干嘛:   “嗯……那你多吃点肉,有劲!”   傅丹烨:“……吃西红柿,补充维生素。”   ……谈恋爱还要学生物吗?   两人你一勺我一勺,甜甜蜜蜜互相喂了半个多小时,用光了脑子里所有的生物学和营养学知识,各自的饭才下去一小半。   傅丹烨:“……”   夏蔓生:“……”   夏蔓生说:“哥哥我喂得有点累……”   傅丹烨说:“应该不是要一直喂,我也已经感受到很开心了,快吃吧,要凉了。”   夏蔓生问道:“你真的开心了?”   傅丹烨说:“特别幸福。”   夏蔓生这才满意地低头吃饭,哥哥坐在他对面微微地笑着,又扒了几个虾仁给他放进碗里——似乎还是这样比较舒服自然。   夏蔓生想起刚才他们两个又装又做作的样子,觉得特别好笑,不免想到,其实互相喂饭、一起睡觉,一起出去玩这种很多情侣们之间做的事,他和哥哥老早之前就已经做完了。   起初答应了傅丹烨那一瞬,夏蔓生心中还有些不安,仿佛一只刚刚飞进了某一片新天地的小鸟,半张着翅膀到处打量,亦是兴奋亦是犹疑。   这会见哥哥虽然变得有些傻乎乎,但其实还是那个哥哥,夏蔓生总算慢慢放松下来,心中的小鸟将翅膀盖在了圆乎乎的小身体上,激荡的情绪沉淀成了静悄悄的欢喜。   从此以后,一切笃定,此生安稳,他们可以永远这样一起生活下去了。   此刻,夏蔓生对爱情的理解还带着几分天真,这主要是因为过往的印象太根深蒂固了,傅丹烨在他的心目中,还一点都没有从“哥哥”这个角色里剥离开来。   于是,他也渐渐放下了那点紧张和警惕。   夏蔓生甚至觉得,如果这样算的话,其实他和哥哥一直都在谈恋爱吧,就是差了这几句话而已。   小意思小意思,他根本就游刃有余!   吃过了饭,夏蔓生又给老师打了个电话,听说他的家长来了,老师又跟傅丹烨联系确认了一番之后,也就放心地同意夏蔓生跟他哥哥住在别墅里了。   只是放下电话,老师心里还觉得有些好笑。   以往总听说傅家惯孩子,她看着新闻里傅家人的形象,实在很难想象出来,现在算是见识到了——这才刚出国两天,哥哥就这么放心不下地跟过来了。   别墅里空房间很多,助理已经找人提前打扫过了,也买了新的床单被褥洗干净后送过来。   傅丹烨给夏蔓生整理床铺,夏蔓生本来也要自告奋勇地帮他弄,结果被傅丹烨抱起来放到了旁边的沙发上,不让他干。   他就坐在那里,晃着腿看哥哥干活。   床单被罩都不是他们选的,淡蓝的底色上带着水浪一样的波纹,却恰好让夏蔓生感到十分美丽,好像那波纹荡漾起来,化成一种无可名状的喜悦,将整个房间泡在了里面。   夏蔓生挺高兴,就自己在那乐滋滋,说道:   “你今天晚上可以留下来了吧!”   傅丹烨本来在那里拉被罩上的拉锁,夏蔓生这么一说,他手猛一抖,差点把拉锁给拉崩了,回头看着夏蔓生。   夏蔓生被傅丹烨一惊一乍的样子吓了一跳,腿都忘记晃了,问:   “怎么啦?难道你又熬什么东西忘记了?”   “不、不是。”   傅丹烨说:“我能留下来吗?你说的是我在这个房子里住,还是我在这个房间里住?”   夏蔓生说:   “我说的是你在我的床上住啊,咱们以前不是一直这样子吗?就是因为我说我要想一想才会分开睡觉的,现在我想好了,难道你还不回来吗?”   他这样说着,见傅丹烨低头不语,便弯着腰,从底下看了看哥哥的表情,笑问道:   “怎么,生气啦?原来我把你赶出去,所以现在要我求你回来吗?”   ——又怎么可能要他求呢?   傅丹烨刚才只是会错了意,此刻看着弟弟那么明媚又了无阴霾的一张脸,他才意识到,夏蔓生指的留下,就真的只是说他们还像以前那样相拥而眠而已。   不会这小家伙理解的谈恋爱,就是两人按照以往的模式,不会各自成家,一辈子都这样生活在一起吧?   终于,明白了夏蔓生想法的傅丹烨哭笑不得,又忍不住的愁。   这孩子想得也太单纯了。   他突然又有点担心,是不是夏蔓生这么痛快地答应他,其实因为根本就没有理解确定关系之后两人之间会发生什么,他只是天真地想要一直和哥哥在一起罢了。   该怎么让夏蔓生明白,其实自己不止是事事对他依从温柔的哥哥呢?   他的内心有很多可怕的、躁动的欲望。   爱是贪婪,爱是独占,爱是……某些情况下的不包容。   他们不再仅仅是兄弟,除了哥哥一样的保护和宠爱之外,他也想从夏蔓生的身上得到很多东西,想让这个人从头到脚都留下自己的烙印。   傅丹烨知道自己不该心急,他们才刚刚确定关系呢,但他又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他的心在漫长的等待中坍塌成了一个无底的黑洞,索取多少都难以得到满足。   所以一块躺在了床上之后,他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给夏蔓生掖好被子,伸手拍拍他,说:   “在这住还习惯吗?会不会没有酒店的床舒服?”   夏蔓生说:“习惯!我觉得特别好。”   傅丹烨掖完被角,本来要把手给收回去,却冷不防夏蔓生将头一抬,一下子把脑袋搁进了他的掌心里。   他脸蛋贴着傅丹烨的手掌,一边无赖地不让他走,一边冲他甜甜地笑。   “丹丹哥哥,你不知道我今天看见你有多惊喜。我本来就在想家的,也想你,结果你就突然出现了,好像超人那样。”   他一边这样说,一边枕着傅丹烨的手掌蹭了蹭,问道:   “我这样你的手会不会麻?要是麻我就把头挪开……你靠近一点嘛,要不然我还得大声说话。”   “好,我近一点。”   傅丹烨并没有将手挪开,反而往前挪了挪,稍微调整了一个让夏蔓生能够枕的更舒服的角度。   夏蔓生明明也是个大小伙子了,偏偏头小脸小,眼睛圆圆的,这样埋在他手里的样子就像一只小猫。   傅丹烨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手来抚摸着他,轻声地问:   “你刚才为什么会想家呢?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那点小挫败,夏蔓生本来都忘记了,他虽然备受宠爱,可也从来不是个经不起挫败的人。   但被傅丹烨这么一看一摸,夏蔓生不知怎么,突然就觉得心里特别委屈,他轻轻侧了下脸,更深地埋进傅丹烨的手掌里,闷闷地讲了今天的经历。   傅丹烨静静听着,又是惊讶又是心疼,他没想到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素来被他捧在手心里,连拎个东西都舍不得的弟弟,会走那么多的路,受那么多的冷遇。   “你……”傅丹烨听的眉头都拧起来,说道,“你怎么能——”   “我想做点事。”   夏蔓生知道傅丹烨想说什么,就打断了他:“哥哥,我也想试试我的想法能不能实现啊,万一真成功了呢?对吧!”   夏蔓生的想法是很好,但其实傅丹烨觉得希望很渺茫,因为据他所知,先前爷爷是想过把傅氏的服装品牌推到科洛尼亚商场里的,然而也被相关负责人婉拒了。   公司评估了一下,如果继续公关,就算最后能拿下一个位置,所付出的代价也会远大于收效,所以就放弃了。   可是既然夏蔓生想试试,并且已经这么努力了,傅丹烨不想阻止他,他打心眼里觉得,夏蔓生的身上,总是可以看到奇迹。   “对,那咱们一起想办法。”   傅丹烨说:“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夏蔓生说:“哥哥,我这么想,你听听对不对,我觉得今天虽然有点累,但还是有收获的。”   傅丹烨点点头,认真地听他讲。   “还剩下一些商场我没去,我也不打算去了,因为从这些人的态度中,我能分析出来,他们的冷淡不是针对我这个人,而是对我说的事兴趣不大,那么为什么兴趣不大呢?因为这对他们来说没有好处。”   夏蔓生很聪明,虽然对生意上的事不是很熟,但有了这么一番尝试之后,他很快就想明白了。   有的商场没有足够的区位优势和噱头,吸引的商家不够,摊位白白在那里空着,那都要使用百般手段用各种优惠政策吸引商户入驻,手底下的员工多半也有任务,如果能成功拉到人,是有提成奖励的。   但科洛尼亚商场显然不是这种情况,位置供不应求,同时筛选条件又非常苛刻,夏蔓生询问的那些负责人们大多数本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自然对他的请求并不上心。   所以与其在他们身上费力气,倒不如直接找能做主的人沟通。   “我刚才在路上查了查商场里的那些牌子,有一部分品牌跟科洛尼亚的风格也不是十分相符,所以我觉得其实在选择品牌的过程中,决策者的主观性还是比较强的。既然她能够凭着喜好来决定,那么我就希望,能让我们成为她的喜好,争取到一个机会。”   夏蔓生把自己的想法都讲给了傅丹烨听。   聪慧机敏的少年侃侃而谈的样子非常迷人,显得他整个人都熠熠生辉,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去的光芒,傅丹烨凝视着夏蔓生,认真听他讲话,心里弥漫着淡淡骄傲的情绪。   “我赞同你的说法。”   傅丹烨说:“那我明天想办法联系几个人,咱们更详细地打听打听这位阿玛莉亚女士的情况,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夏蔓生笑了起来,这种有人无条件支持的感觉非常好,他说:   “好,我知己,你知彼。”   傅丹烨轻声说:“但是也有可能会不成功。”   夏蔓生道:“没事,试过了也就不遗憾了。”   商量好之后,心里一下轻松起来,仿佛顿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夏蔓生支起身子,用自己的脑门撞了撞傅丹烨的脑门,说:“哥哥,有你在真好。”   傅丹烨笑了笑:“那你下次不高兴的时候,要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啊。怎么想我了都不知道给我打电话?”   夏蔓生随口开玩笑:   “那个时候还没想好要不要跟你谈恋爱,我不是怕打扰你吗?”   “蔓蔓。”   他没想到,他刚说完了这句话,却被傅丹烨轻轻地捏住了下颏,说道:   “不管咱们是什么关系,我都会一辈子守护你。这个承诺是你五岁那年我答应过的,永远都生效。”   心脏一颤,夏蔓生怔了怔,望着傅丹烨的眼睛,情不自禁地问了一句:   “那如果我没有答应你,你会怎么做呢?”   “我也说不好。”傅丹烨说,“可能会继续忍着吧,看着你跟其他人结婚生子,或许你过得很幸福,我就可以逼迫我自己永远当你的哥哥,也或许会发疯……但疯也好,忍也好,反正我绝对不会离开你。”   他的语气很平静,凝视着夏蔓生的眼睛却带着一种难言的贪恋痴迷,像是深冷夜空中的两团火种,滚烫而热烈。   距离这样近,夏蔓生可以听到哥哥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他本来是个很大方的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突然莫名地开始发慌起来,对面前这个人竟隐约生出了一丝恐惧。   夏蔓生轻轻往后一仰,将下颏从傅丹烨的指间挣出来,可眼前的天地却陡然间一转,他被傅丹烨拽倒,反身半压在床上。   这动作中的意味似乎跟以往的玩闹不同,夏蔓生下意识地带了点防卫,将双手撑在傅丹烨的胸口上,却被傅丹烨握住了手腕。   傅丹烨的力气不大,夏蔓生的手上却一下子松了劲。   这对他来说是一种习惯。   从小傅丹烨教他骑车的时候,带着他从家里的墙上偷偷翻出去看演唱会的时候,在他不想走路的时候把他背起来的时候……都会让夏蔓生什么都不用管,顺着自己的力气放松就行。   只要依赖和信任着哥哥,就什么都可以完成了。   这么多年下来,他早就养成了这种习惯,根本不会和傅丹烨抗力。   哥哥在他手腕上轻轻一握,夏蔓生的胳膊就软软地卸了劲,被傅丹烨扣在身侧。   任何防御都没有了,面对压在身上这个有些陌生的傅丹烨,夏蔓生很小声地问:   “哥哥,你要干什么?”   回应他的,是落在唇上的吻。   傅丹烨的动作不快,充分给夏蔓生留了拒绝的机会,可是夏蔓生已经根本没有办法思考了。   他是头一次真实地、清醒地直面哥哥的欲望。   他突然意识到,爱情中还有情/欲的存在。 [109]第一百零九章:被哥哥亲吻之后的夏蔓生,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躲进了自己的被子包里。   这个亲吻完全不是兄长的感觉。   不同于小时候仅仅是为了表达依恋的亲昵,也没有哥哥轻轻抚摸他时的温柔,将他揽入怀中的宠溺,而是强硬的、凶狠的,甚至有些疼痛的亲昵。   夏蔓生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就炸开了,刚刚答应傅丹烨在一起时那种痛快和轻松彻底被掀了个乱七八糟。   他身体的颤抖瞬间就让紧紧和他相贴的傅丹烨意识到了。   那一瞬间傅丹烨的心中十分怜惜,可是他顾不得了。   怀里的这个人,他渴望了那么久,本来已经觉得此生无望,却奇迹一般地得偿所愿,如今他再也没有办法隐忍克制下去了,他的天性中就带着占有和掠夺。   当吻住夏蔓生的那一刻,傅丹烨几乎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双唇也在颤抖着。   上一次的轻轻触碰,更多是一种紧张中的试探,他观察着夏蔓生的反应,根本无暇去思考其他,直到这一回,傅丹烨才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气息,他的味道。   似乎带着水的婉转,花的清甜,他触碰着夏蔓生的唇瓣,然后试探着轻启牙关,那种沉醉,就像是一股甘霖终于注入了他那早已干渴枯裂的生命,心田上刹那生机勃勃。   浓烈的感情如巨浪涌来。   心脏在狂跳,血液在沸腾。   让人怎样不迷恋,不疯狂呢?   傅丹烨眼看着被自己一点点养大的弟弟,早已不再是稚嫩孩童的模样,也不像平日里的温润、纯澈、舒朗,他的身体被抵在自己怀中,雪白的面颊上泛起秾艳的薄红……这是其他人永远也看不到的一面。   那抹阳光,不再是照耀人间的时候洒在他身上的一抹,他现在将光明据为己有,哪怕被灼伤,哪怕灰飞烟灭,他也不会再放开了!   当被傅丹烨的舌尖抵住牙关的一瞬,夏蔓生几乎完全懵了。   他还是头一次被人这样对待,有那么片刻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在做什么。   两个人亲吻,还要……这样子吗?   可是、可是——   夏蔓生本能地想要推拒,但这时,傅丹烨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蔓蔓,乖。”   这语气实在太熟悉了,夏蔓生迷糊之间,就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然后,他就感觉到了什么东西灵巧地滑了进来。   夏蔓生一下攥紧了手指。   即使努力长到这么大,还是比哥哥小上一圈,他整个人都被傅丹烨包裹着,身体被这具滚烫而有力的身躯困住。   他能够听到哥哥急促的呼吸拂过他耳畔,又麻又痒,可却挣扎不开,只能任由傅丹烨的唇齿凶狠地汲取。   夏蔓生急促地喘着气,可每一口的呼吸他都能感到,周围全都是傅丹烨的气息。   他终于明白了,当哥哥变成了情人,那么在他们之间将会发生什么。   这种被掠夺的感觉竟然让他恐惧!   傅丹烨也是心跳如鼓。   这同样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他没有经验,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其实真到了这一步,一切反倒成为一种本能——   他爱这个人,迷恋这个人,喜欢到恨不得吞进自己的肚子里,从他身上索取到多少也不够。   傅丹烨觉得自己像是个饿极了的人,在狼吞虎咽地品尝着此生唯一的美餐。   他急的想大口大口全部吃掉,又觉得每一口都美味得想死,恨不得仔仔细细地品尝回味,不敢咽下。   他亲吻着夏蔓生,感到自己也要在那种激动和幸福的心情中窒息了,他还是觉得是在做梦,会不会太美了梦就醒了?   傅丹烨倏然停下。   他胸口微微起伏,抬起头来,仔仔细细地看着夏蔓生的脸,然后用双手捧住,拇指轻轻在他面颊上摩挲。   “蔓蔓……”   傅丹烨又在夏蔓生的眼皮上吻了吻,轻声重复道:“蔓蔓、蔓蔓。”   他忐忑地看着夏蔓生,心想,你现在还能接受我吗?   你心里最值得信任的哥哥,会做这样的坏事,爱情也不止你所想象的温馨相守。   夏蔓生这时也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脑子里面乱乱的,觉得压在身上的哥哥好烫好烫,像是要把人给点燃了。   于是他动了动脑袋,把脸蛋从傅丹烨的手心里挪出来。   傅丹烨心里一空,嘴唇紧张地抿起。   夏蔓生发现自己的脸虽然得到解脱,但身体还被哥哥压着动弹不得,只能小声说:   “哥哥你放开我一下。”   傅丹烨垂下眼睛,定定地看了他一会,终于微微侧了下身子。   夏蔓生没了禁锢,仿佛瞬间脱出牢笼一样,从他身下挪出来,一下钻进了旁边的被子里,将自己整个人蒙在里面,变成了一个鼓包。   傅丹烨:“……”   夏蔓生也顾不得管旁边的老哥是哭笑不得还是黯然神伤了,被子结界造成的黑暗给他搭建了一个临时的私密空间,躲在里面,夏蔓生才能稍微冷静一点,不可置信地回想着刚才的事。   他跟哥哥真的接吻了!   谈恋爱是要做到这个地步的!   从现在开始,哥哥真的不只是哥哥了!   天啊!他答应之前也没想到啊!啊啊啊,会不会太冲动了!   不过……虽然奇怪,好像也并不讨厌……   萌生这个念头的一瞬,夏蔓生脑海中又过了一下刚才被哥哥抵开牙关的感觉。   啊啊啊!   傅丹烨见夏蔓生躲起来了,心里顿时一黯,他在夏蔓生跟前一向缺乏自信,患得患失,他怕夏蔓生不把他当哥哥了,又怕夏蔓生只把他当哥哥。   眼下见到弟弟如此排斥,傅丹烨先是急躁,可随着夏蔓生躲进被子里老半天不出来,也不知道会不会在里面哭,又会不会憋坏了,弄得他又无比心慌。   他试着将手伸过去,刚要试着碰一下夏蔓生的被子,却见底下的小鼓包突然一动。   傅丹烨吓了一跳,停住手,然后就看见被子包跟疯了一样,突然乱七八糟地扭曲晃动起来。   傅丹烨:“……”   ——不要再想啦!!!   夏蔓生在被子里打滚,踢腿,挥手,试图把刚才的记忆从脑海中驱除掉,结果发现越是这样越忍不住想。   原本刚才他是半宕机状态,好多细节还没体会的那么清楚,现在反倒都回放出来了,提醒着他和哥哥接吻的事实。   “蔓蔓?”   傅丹烨看着他发泄了一会,简直怀疑夏蔓生要缺氧了,不得已出手按住了他的被子包,说道:   “你先透透气,我出去行不行?”   鼓包不动了,片刻后,从里面掀开一角,冒了个脑袋出来。   然后夏蔓生往外瞄了一眼,飞快地探头,也没看清楚,在傅丹烨脸上胡乱“啾”了一下,又把头缩了回去。   傅丹烨听见他闷在被子里的声音说:   “哥你不用管,我没事的,我就是有点不好意思,你让我适应一下。”   傅丹烨摸着脸上的微微一点湿润愣住,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这是夏蔓生第一次主动亲他。   心口泛起一阵酥麻温软,他简直都不知道该喜该愁。   幸福肯定是幸福的要死,可天生的悲观阴郁又让他得到的越多越怕失去。   担心是不是委屈了夏蔓生,担心自己越来越贪,担心夏蔓生这一答应,万一以后突然又不喜欢他了,那他就完蛋了!   傅丹烨攥紧了夏蔓生的被子,又放开来,下床出了房间,轻轻带上卧室的门,到外面的大厅里。   随即,他也忍不住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又一脚踢飞了地上的一个塑料袋,发泄那又复杂又激动的心情。   然后冷静一下,傅丹烨又去了趟厨房,本想弄点什么去讨好夏蔓生,可是大晚上的,弟弟什么也不会吃了。   最后,傅丹烨只能遗憾地端了杯水回去。   他一进门,看见被子一动,估摸着夏蔓生趁他出去了悄悄透风,他一进来又躲回去了。   傅丹烨把手放在床头上,一条腿跪在床上,弯腰轻声地哄:   “蔓蔓,出来吧,该睡觉了,哥哥保证今天什么也不做了。你出来……我给你捏捏耳朵,摸摸头发,好不好?”   说完,傅丹烨顿了顿,抬起手,夏蔓生隔着被子听见“啪”地一声。   傅丹烨柔声道:“现在外面也是黑的了,就不会觉得很不好意思,这下出来没有关系了吧?”   终于,被子动了动,夏蔓生总算把脑袋给冒了出来,傅丹烨也上了床,抱住他,轻拍着他的后背,又用手摸了摸他的头、脸和耳朵,让夏蔓生慢慢从自己身上找回那种熟悉的感觉。   夏蔓生嘟囔了一句什么,傅丹烨没有听清,感到好像是埋怨,但他还是将脑袋埋在了自己的怀里拱,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一样寻求着抚慰。   傅丹烨心里软软的,将他抱在怀里。   良久,夏蔓生才小声说了一句:“这下爷爷要气坏了……”   傅丹烨也没心情管那老头了,只说:“你不要担心,我觉得他很坚强。这些事我都会处理好的。”   夏蔓生听到他说“坚强”这两个字就心里打鼓,他可不知道傅丹烨以前跟傅老爷子摊过牌的事,已经初步考验过爷爷的承受能力了。   哥哥能有什么好办法来处理?再把爷爷给气坏了。   他连忙说:“你算了吧,先别告诉他,稍微让他做做思想准备……到时候我去说,爷爷不会打我的。”   傅丹烨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轻吻了下夏蔓生的额头,很爱怜地将手掌盖在他的眼睛上,说:   “睡觉吧。”   夏蔓生其实因为傅丹烨刚才强势的亲吻有些警惕,那种面对危险的本能让他感到了哥哥强烈的、汹涌的欲望。   可从小到大对这个人实在是依恋惯了,他的声音,他的气息,又早已让顺从和信任成为了一种刻进骨子里的习惯,所以夏蔓生还是很快依在刚刚欺负过自己的坏人怀里,睡着了。   *   夏蔓生前一晚倒时差,在酒店就有些没睡好,白天又在外面奔波了一天,其实早就累了,没想到晚上还能和哥哥再来上这么一出。   想一想,这一天的效率实在非常高啊。   他迷迷糊糊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心里还在想,怪不得原来新闻上老说接吻能减肥什么的,真的很燃烧卡路里!   一夜无梦,睡了沉沉又香甜的一觉,第二天早上被傅丹烨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时候,夏蔓生还有点懵,揉了揉眼睛,看着傅丹烨说:   “哥哥,你怎么在这呢?……早安啊。”   傅丹烨把夏蔓生要换的衣服给他放在被子上,弯下腰在夏蔓生嘴唇上轻吻了一下,说:   “早安。快起来吧,饭都要好了,你们今天不是还要参观吗?”   夏蔓生冷不防被他一亲,顿时就吓精神了,他倏地抬起头来,眼睛瞪得溜圆,十分错愕地看着傅丹烨,然后意识到,原来昨天晚上的事情不是在做梦啊!   老天爷!   傅丹烨看他想起来了,这才满意,摸了下夏蔓生的脸,殷勤地回厨房“哐哐”切菜去了。   夏蔓生抓了抓头发,没想到自己也是有对象的人了,真是好不习惯噢。   吃完了早饭,傅丹烨把他送回酒店去和老师同学们汇合,自己就重新回了住处,安排人帮夏蔓生做科洛尼亚时尚集团的背调,然后开始处理自己国内剩下的工作。   傅丹烨本来以为,他们两个确定了关系,自己终于能够得偿所愿,也就不会再那么患得患失、偷偷摸摸的了,可以把心静下来,按部就班地生活。   然后干了一小会,哪哪都不对劲。   不知道今天弟弟出去有没有再受什么委屈?会不会又碰见什么不长眼的死人过去跟他搭讪?   毕竟夏蔓生一向是很受欢迎的,他还为了谈生意,特意穿得那么好看!   傅丹烨这么一想,在家里坐立不安的,那种分离焦虑反而更甚。   这么多年了,太辛酸了,每次他眼睁睁看着这种事还得忍,现在夏蔓生是他的男朋友了,这种人就是小三,他完全有资格打了吧!   而且夏蔓生昨天晚上那个态度也让傅丹烨心里惴惴不安。   他老是觉得弟弟好像是被自己给拐骗到手的,生怕夏蔓生回过神来,又突然反悔跑掉。   不行,必须得去看看。   傅丹烨觉得他的理由已经非常充分了。   他这是捍卫自己的爱情,守护自己的男朋友,所以男朋友出门了没回家,去看一看很正常,这可不算特别变态黏人吧?   说服了自己之后,傅丹烨就又出门了。   夏蔓生说过他们今天要参观的路线,傅丹烨转了几个地方,就看到了弟弟正站在一处艺术馆门口,他的同学拿着相机帮他照相。   雪白高大的欧式建筑和夏蔓生身上纯真浪漫的气息非常相配,傅丹烨也忍不住拿出相机来照了几张,这样有近景也有远景,就更完美了。   手机的专属相册里又多了几张弟弟的照片,等到夏蔓生他们进去参观之后,傅丹烨就翻看着,心里满是无处可诉的欢喜。   他没地方发泄,干脆把照片给傅老爷子发过去了两张。   老头那边过一会才回,问傅丹烨跑到夏蔓生那里去干什么。   傅丹烨也不再拿什么工作上的事当挡箭牌,直接回复说:   “我想蔓蔓了。”   这五个字发过去之后不到片刻,傅老爷子那边的消息就接二连三地过来了。   因为他岁数大了,眼睛不好,发的是语音,放眼望去,满屏都是长长的语音条。   傅丹烨才不会傻到点开……不,他连语音转文字都没用,直接愉快地把对话框删掉了。   其实他也是好心,就当提前给老头打个预防针吧,反正他总习惯的。   爷爷也得学会成长。   “嗒嗒。”   刚删除完爷爷的微信,傅丹烨就听见车窗被人敲了几下。   他抬起头来一看,发现一个外国人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篮子花,见傅丹烨看过来,就用蹩脚的中文问他要不要。   要是平时,傅大少顶多也就摆个手,但这次,他春风得意,却将车窗降下来了,问道:   “这是什么花?”   “是tulip和lris,”那个人比划着说,“早上刚摘下来的,很新鲜!还有露水,你看!”   傅丹烨知道他说的是郁金香和鸢尾花,他查了一下花语,觉得都不错,而且这满满一篮子花娇艳欲滴,斑斓多彩,夏蔓生肯定会喜欢的。   傅丹烨这样想着,却故意问:“花不错,送人合适吗?”   “合适,合适呀。”   卖花的大哥连连点头:“送情人,送朋友,都可以。”   傅丹烨问:“送男朋友行吗?”   他又强调了一遍:“我男朋友。”   说完,他看着卖花的人,期待从对方脸上找到一点震惊之色。   如果这人如果能问问他,“你不是个男的吗?哪来的男朋友?”或者“你和男朋友一起来旅游吗?他很喜欢花?”那就更好了,他正可以将自己的恋爱经过大讲特讲一番。   毕竟他现在可不是什么可怜的单身狗了!   可是,傅丹烨对面的男人并不是什么狗仔小分队,也不是微博上那些好奇八卦的网友,他只是一个说中文都很费劲的卖花的,对于客人找了男朋友女朋友或是一条狗都毫无兴趣。   他只想卖他的花。   所以这人连连点头,说:“行啊,我的花,最适合送、送男朋友。”   真是不上道!   傅丹烨也不管了,又掏出自己刚给夏蔓生拍得照片,举到对方面前,问:   “那长这样的能送吗?只送花会不会有些简陋?”   “……”   卖花的男人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面前这位看起来很体面的富家公子哥,大脑似乎存在着一些缺陷。   他有点想找别人卖花了,但傅丹烨的手机已经怼到了眼前,卖花人不得不看了一眼。   这下,傅丹烨终于在他木讷的脸上看到了惊艳之色。   卖花的人看着照片,又忍不住凑近了一点,不免惊叹道:   “Your lover is more beautiful than the most brilliant jewel in the world, and no flower can compare to him.”   (您的情人比世界上最璀璨的珠宝还要美丽,任何鲜花都无法与他比拟。)   傅丹烨看他眼睛一直盯着夏蔓生的照片挪不开,又觉得有点不高兴。   看看得了,也不能没完啊,真没边界感。   要不是他这么贪婪,傅丹烨本来还想再多展示几张他们的合照来着,但现在,这个人没有眼福了。   他于是把手机收了起来,说道:   “是的,他从小就这么好看,而且性格非常温柔善良,只要见过他的人都会喜欢他。可是现在他跟我在一起了。”   说完,傅丹烨自己笑了两声,平复了一下情绪,抬起头来一看,卖花的人居然转身走了。   “……”   傅丹烨觉得很莫名其妙,把那人喊回来:   “哎?你不是要卖花吗?都给我吧。”   卖花男人:“……?”   他糊里糊涂地被眼前这个俊美却神经的男人给叫了回去,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拿走了一整篮子的花,又从钱包里抽出一小叠钞票递给自己:   “不用找了。”   “!”   真没想到今天自己这花居然还能卖出去!   卖花男人拿着钱,有点茫然地离开了。   傅丹烨平常本来不喜欢这种花花草草的东西,但今天看着眼前的花,他却觉得心头说不出的轻快喜悦,仿佛往后的人生都是如此充满了幸福和希望。   他用手轻碰了碰一朵粉色郁金香的花瓣,柔嫩芬芳的感觉让傅丹烨想起了昨晚从弟弟肌肤上轻抚而过的触感。   他心中一荡,唇边不觉露出一丝笑意。   再抬起头来,夏蔓生他们还没出来,傅丹烨也不着急,就坐在车里,拿出电脑处理了一会工作。   过了一会,看到夏蔓生他们参观结束之后出来,傅丹烨就开车跟在后面,一起去下一个地方。   这样,他的心情也终于可以平静下来了。   就这样,傅丹烨度过了他正事恋爱两不误的愉快一天。   傍晚夏,看完最后一个画展,夏蔓生跟着老师和同学们出来,正要坐上学校的大巴车,他突然就听见有个人叫了一声:“蔓蔓!”   夏蔓生一转头,就看见了站在车前的傅丹烨。   这个瞬间,他先是惯常地露出了一些欣喜之色,随即,看着哥哥专注的目光,脸上又不由微微一热。   夏蔓生连忙把眼神避开,转头跟老师说:   “沈老师,我哥哥来接我了。”   带队老师也看到了傅丹烨走过来,便冲他点点头,笑着跟夏蔓生说:   “快去吧。”   她觉得这对兄弟真是关系好,那么大的家业,竟然也没生出什么隔阂来,比别人家亲生的相处起来还要亲密。   傅大少平素看着那么高冷,却意外的是个很疼爱弟弟的好哥哥呢。 [110]第一百一十章:跟踪狂丹哥惨遭抓包;勇敢蔓蔓公关出击。   夏蔓生就跟其他的老师同学们招手道了个别,朝着傅丹烨跑过去。   那一瞬间,傅丹烨抬了抬胳膊,下意识地想去拉夏蔓生的手,但一顿又收回去了。   倒是夏蔓生一把拉住了他,高高兴兴地说:   “走吧。”   傅丹烨微怔,笑着说:“好。”   他走到车前,先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夏蔓生还没来得及上车,就惊住了。   “哇!”   他看到满车都是鲜花,不光有花束,还有编起来的花串和花环,摆在车上的各个角落,错错落落,布置的十分精心。   夏蔓生深吸了一口气,只觉清香盈鼻,就像置身在草原花海中一样。   这肯定是傅丹烨亲手弄的,夏蔓生知道他有这个手艺,很小的时候,哥哥就会拿毛毛草给他编各种小动物了。   夏蔓生笑问道:“你怎么想起来把车子弄成这样?”   傅丹烨道:“你出去一天这么辛苦,给你个惊喜轻松一下。”   夏蔓生说:“可是这你得编多久啊,你总不能一天都待在车里吧?”   傅丹烨微微一笑。   夏蔓生瞪大了眼睛:“你还真一天都在车里?”   傅丹烨说:“也不至于,我一个多小时就弄好了。”   夏蔓生想了想,立刻就明白过来:   “哥哥,你不是刚过来接我的,而是一直在车里等我出来吧?那你还不如跟我们一起进去参观呢。”   傅丹烨说:“好,我下次去。”   他说完这句话,膝上却是一沉,转头看去,夏蔓生小猫一样把两只前爪……不,是两只手拄在他的膝盖上,凑近傅丹烨的脸盯着他,然后说:   “骗人,你敷衍我。”   傅丹烨终于忍不住了,极快地凑近,在夏蔓生的面颊上轻吻了一下。   夏蔓生被他吓了一跳,还以为哥哥又要像昨天晚上那样“欺负他”,但幸好,傅丹烨只碰了碰脸就挪开了。   饶是如此,夏蔓生也讪讪从傅丹烨的膝盖上缩回了爪,傅丹烨却又牵起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他知道夏蔓生对这种亲密接触还有点不习惯,所以试探一下就没再冒进,含笑转移话题:   “你刚才在外面拉我的手,就一点不怕吗?”   夏蔓生说:“为什么怕?”   傅丹烨道:“我很怕打扰到你。如果我跟你们一起参观的话,可能就会很想独占你,看不得别的人老往你身边凑,那会很扫兴的。而且这样,说不定他们也会看出什么来……”   夏蔓生明白了傅丹烨的意思,大方地说:   “没关系,看出来就看出来吧,咱们既然在一起了,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知道的。”   虽然昨天晚上他确实又觉得自己答应的是不是有些快了,可夏蔓生也没打算反悔,他已经做好了和丹丹哥哥面对后续一切的准备。   傅丹烨摸摸他的脸,低声说:“可我不愿意让你受到任何诋毁。”   要不他也不至于憋的去和一个陌生的卖花人显摆。   夏蔓生微笑道:“那有什么?只要咱们一直好好的,我相信,祝福一定会更多。”   他眉眼舒朗,永远那么坦然而明媚,美得像梦一样,老让人有种不应该存在于自己生命中的不真实。   傅丹烨也笑了,胸腔中满是难言的爱意,轻声道:   “你说得对,那咱们回家。”   他一路将车子开回去。   夏蔓生刚才没注意看,原本以为傅丹烨这车是租的,下了车之后才注意到,车身黑亮黑亮,看上去一点磨损的痕迹都没有,不禁问道:   “这车是你新买的?”   傅丹烨“嗯”了一声,说:   “上午你走了之后我去买的,这别墅我也在沟通,同样想买下来,这是你答应我在一起的地方,我不想让别人来住。”   好吧,这个理由很充分,夏蔓生也没什么意见,他拍了拍哥哥的新坐骑,随口笑道:   “别人买车都得挑个几天,你是真够快的。”   傅丹烨随口道:“还是照着之前那辆买的,也不费事——”   他说到这里,倏然停口。   但夏蔓生记忆力非常好,就这么一个小小的破绽,他却已经察觉不对,疑惑开口:   “之前那辆?你原来的车不是银灰色的吗?”   别的豪门公子哥爱玩车,爱赛马,爱打高尔夫,反正各种烧钱的爱好多了去了,傅丹烨却对什么好像都很寡淡,买想要的东西虽然不眨眼,但也不讲究什么档次品牌新性能,好用就行。   因此,他也不怎么换车,最起码夏蔓生从来没见过他开黑色的车。   弟弟实在太聪明,傅丹烨没想到自己说漏了嘴,又不想骗他,实话又难以启齿,一时竟难得被问住了。   不对啊,这样子更心虚了,一辆车而已,他又不用偷钱来买,到底在心虚什么啊?   夏蔓生轻松的脸色一变,忽然想到某种可能性,紧张地拽了拽傅丹烨的衣角。   傅丹烨弯下腰去,夏蔓生小声问他:   “哎,你没有开车撞死过人吧?”   傅丹烨:“……”   “说啊!难道因为上面有血迹,你就给处理了?!”   傅丹烨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夏蔓生,发现弟弟居然满脸认真。   他一时有些牙痒痒,真想抬手敲他一下,但手指落在夏蔓生脑门上,却轻得像是抚摸,没好气地说: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夏蔓生心里呵呵了一声,暗自想,从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就是大反派杀人犯的形象了。   不过这可不能说,说出来之后,他脆弱的哥哥一定又会破防,夏蔓生耸了耸肩,只道:   “那我不明白你干嘛为了一辆车这么神秘嘛……难道有什么事出门还要鬼鬼祟祟换辆车,不让我知道吗?”   傅丹烨犹豫了一下,终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夏蔓生没听清:“啊?”   傅丹烨又说了一遍,依然吭吭哧哧的。   这次,夏蔓生从他的话里听见了隐约的几个字——“……想你……怕打扰……”   他怔了怔,突然一下子明白过来了!   怪不得今天傅丹烨来得这么及时,在车里待了这么长时间,看来哥哥这辈子依然在偷偷摸摸地跟着他!   所以是为了方便躲起来偷看,不被自己给认出来,他居然还特意偷偷搞了一辆黑车???   夏蔓生真的是服了。   可是看到傅丹烨难得一副又心虚又局促的样子,夏蔓生错愕过后,又不免觉得说不出的好笑。   真是本性难移!   见哥哥根本都不敢抬头看他了,于是夏蔓生故意装作还是没听清的样子,跟傅丹烨说: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大声点!”   想了想,夏蔓生又气势汹汹地加了一句:   “没吃饭吗?!”   傅丹烨本来都要拿出担当来,更大一点声音道歉了,结果听见夏蔓生这么句话,他怔了怔,愕然抬头,正好捕捉到这个坏孩子脸上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   傅丹烨:“……”   夏蔓生见被发现了,忍不住笑了一声,连忙又转身逃跑,结果被傅丹烨一抬手就给捉回去了。   “你——”   傅丹烨将他扯进怀里,却说:“对不起。”   夏蔓生说:“你老实交代吧,你跟了我多久呀?”   傅丹烨咳了一声,算了算,说:“也就不到四年。”   夏蔓生:“……”   他忍不住踮起脚尖来,双手捧住傅丹烨的脸,将他脸上不多的肉往中间挤,说道:   “哥哥你真的好变态……”   傅丹烨见夏蔓生真的不像生气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说:   “是啊,我有时候也觉得我挺有毛病的,所以你从小就不怕我,我有时还挺奇怪。”   夏蔓生放开了他的脸,笑着说:   “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的。”   他手心的热度一瞬间从脸上消失,身体也撤出自己的怀抱,让傅丹烨某一个瞬间几乎没有掩饰住眼底的晦暗。   就像夏蔓生会对他换新车感到奇怪一样,傅丹烨一直自认为是个物欲很低的人,或者说,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什么他特别想要得到的东西。   努力赚钱,也不过是不想被人践踏,而让他最早产生这种动力的根源,还是夏蔓生。   在夏蔓生出现在那间病房里之前,傅丹烨本来已经不想活下去了。   他的世界因为夏蔓生而有了渴望,有了颜色,这孩子是他一手带大的、视若珠宝的弟弟,同时又是他生命中的神明。   他有时候看着面前的人,甚至会冒出一种奇怪的想法,他想把夏蔓生给吞下去。   让那洁白细腻的肌肤、明亮带笑的双眼、甜蜜柔润的嘴唇、纤细有力的腰肢……全都化入自己地身体里,再也不能离开分毫。   傅丹烨一度怀疑,自己可能是爱的太极端太隐忍,所以甚至恨上夏蔓生了。   直到后来,他才在自己冒出这些想法时身体的躁动中,意识到自己的情/欲。   他对他的养弟产生了占有和侵犯的念头,唯有对夏蔓生,好像索取多少,亲密到什么地步,都是不够的。   比起身体来,其实这种欲望更多来自于内心。   夏蔓生太好了,自己爱他,别人也爱他,他心里有自己,也关心、照顾着其他身边的人,可傅丹烨很贪婪,他想要的是那个唯一、特殊。   昨晚那场浅尝辄止的亲密让夏蔓生意识到了情侣与兄弟的不同,也让傅丹烨看到了夏蔓生只能在自己面前呈现,只能被自己拥有的一面。   这让他食髓知味。   唉,有时候傅丹烨真的很想告诉夏蔓生,最应该小心的人就是自己,他才是弟弟身边最危险的那个大坏蛋。   所以傅丹烨曾经偶尔会想把夏蔓生放走,但现在已经不可能了。   他最终只是笑了笑,温柔地搂住夏蔓生的肩膀,带着他进了家门。   他们晚上依旧对坐在桌边一起吃饭,没有任何外人打扰,就像一对平常人家的夫妻一样。   这处算不上豪华的别墅,似乎也变成了一座温馨的爱巢。   为了让自己分分心,别老想那些有的没的,所以吃完饭,傅丹烨跟夏蔓生说起了正事。   “今天关于科洛尼亚集团情报都已经搜集出来了,这是关于公司情况的,这是关于那位杜布瓦女士私人的。”   傅丹烨将两份文件递给了夏蔓生。   “科洛尼亚公司的核心竞争力其实不是商场本身,而是位置和名气的加成,我今天也研究了一下,他们有不少店面全都是城市地标。”   他耐心地讲着:   “如果我们的ELIZA能够入驻,那就不仅仅是销量和名气的问题了,可以说是一种品牌升维,相当于拿到了这一片区域高端零售市场的入场券,其他商场也会跟着铺货,意义非常不凡。”   看着随着自己的讲述,夏蔓生的眼睛都放光了,傅丹烨不禁笑着拍了拍弟弟的脑袋,说道:   “但就是因为这样,要拿下的难度才很大,科洛尼亚集团的供应商名单五年没变过了。”   夏蔓生对此有思想准备,点点头,说:   “这种严格应该也是他们能维持地位的原因吧。我看看杜布瓦女士的资料。”   他将另一份文件翻开,见这位老人的中文名字是翟瑞清,今年七十四岁,出生于东南沿海的一个小城镇上。   她的父亲曾经在某机密部门工作过,后来因公殉职,她便远渡重洋来到了这里,再也没有回到故土。   看样子,这当中必定是牵扯到了什么更加复杂深刻的原因,不足为外人道也。   后来,她和丈夫结婚之后就改了名字,五年前,她丈夫因为心脏病去世,两人没有亲生子女,只收养了一个女儿。   夏蔓生飞快地看完了上面的文字,说道:“那她应该很想家吧。”   傅丹烨道:“是的,她原来在接受采访的时候提到过这一点,但几次想回去,都因为各种原因没有成行,现在似乎她的养女也需要照顾,而且有着严重的脑部疾病,没办法乘坐长途运输工具。”   夏蔓生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心中微微一动:   “脑部疾病?这位养女是什么身份?”   傅丹烨微微摇头,说:   “这个暂时没有查到,她十分低调,从不公开露面。这边的治安不如国内,很多富豪的亲属都非常注重隐私。我也是十分怀疑,她有可能是上次帮助过你的那名服装设计师,但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夏蔓生只能“哦”了一声,心中觉得有点失望。   傅丹烨知道他是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摸了摸夏蔓生的头。   夏蔓生却振作起来,说道:“没事的,这些情报已经有很大帮助了。”   根据他这些年的经验,命运中是有很多转折点的,有时候没到那一步,期盼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但只要他努力一点点将剧情的禁锢打破、扭转,该来的总会到来。   “哥哥,我有想法了。”   夏蔓生指着资料上翟瑞清故乡的名字,说道:   “这里我之前中学暑假的时候,咱们是去玩过的,我可以画下来送给她,表现咱们的诚意。”   当然,夏蔓生不是觉得哄翟瑞清开心就能换到入驻科洛尼亚商场的资格,他只是要用这种方式表现自身的诚意,希望能争取到一个介绍公司品牌的机会。   他对傅氏的产品有信心,要不然吴栋梁上辈子也不可能通过模仿ELIZA的风格,最终成为服装大王了。   他心思细腻,仿佛天生就轻易地可以知道怎样讨人喜欢,傅丹烨一听,也觉得这份礼物简直好极了,非常赞同:   “我还可以找人去那边再拍点照片回来参考,当地的民俗馆里应该也会有几十年前那里的样子,或许更加可以勾起她的回忆。”   夏蔓生高兴地说:“太好了,简直是超级完美的计划。”   他拿起桌上的樱桃汁给自己倒了一杯子,“咕嘟咕嘟”灌了两口,另一只手翻着资料,检查还有什么遗漏的问题。   傅丹烨:“……”   夏蔓生特别爱吃零食,这也是他唯一老是被家里人管着的地方,本来他今天都喝了两杯甜果汁了,已经到了规定的量,结果还挺会耍心眼,假装高兴忘了,偷摸又喝了一杯。   傅丹烨又好气又好笑,本来想拦他,抬了抬手,看到果汁都已经进肚子了,就又放了下来。   算了,孩子难得高兴,不讨人嫌了。   可他却情不自禁地盯着夏蔓生嘴唇。   夏蔓生身上的每一部分都很漂亮,而且是没有任何尴尬期的从小漂亮到大。   他的嘴唇原本就是那种淡淡的胭脂色,浓淡恰到好处,而现在,樱桃汁染在他的唇上,加重了那抹红色,衬着灯下雪白的皮肤,漆黑的眉眼,竟然在夏蔓生身上显出一种少见的、浓艳的美态。   像一朵盈盈盛放的花,傅丹烨几乎觉得他眉梢眼角都透出了花香。   “你看。”   这时,夏蔓生突然开口,傅丹烨一下收回目光,夏蔓生却没有抬头,直接将手里的文件推到他跟前,一条腿跪在椅子上,探身跟傅丹烨说:   “这里写,这位翟女士爱吃的东西全都是她的家乡菜,如果我们能给她带一些她老家的小吃,应该也会让她高兴吧。”   “嗯,那边的甜点和海鲜都很有名。”   傅丹烨查了一下,说道:   “但有个问题,如果能花钱买到空运过来的,她自己也可以买,如果不好运输的,我们在这里也弄不到。”   夏蔓生的大眼睛眨了眨:   “是哦,怎么办呢?”   傅丹烨其实猜到他在想什么了,想逗夏蔓生一下,便故意苦恼地摇摇头,说道:   “我也不知道啊,要不就算了吧。”   “你演得太假啦!你肯定知道了!”   傅丹烨蓄意使坏,却没想到,夏蔓生一下子扑过来,两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在了椅子上,语调谄媚地说道:   “我的厨神哥哥,你肯定会做的吧?嗯?”   傅丹烨被夏蔓生推得身体后仰,靠在了椅背上,他仰头看着自己上方的人,忍不住笑了一声,说道:   “可是,你这么努力地让别人高兴,哥哥要吃醋怎么办?”   夏蔓生道:“那只是个老奶奶!”   傅丹烨说:“狗都不行。”   夏蔓生被他气笑了,正要说什么,腰上却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箍住,然后轻轻一抱,夏蔓生往前踉跄了一下,就双腿分开,坐在了傅丹烨的腿上。   傅丹烨搂着夏蔓生的腰,低声问道:   “如果我做出那些好吃的来,可以再亲亲你吗?”   夏蔓生“啊”了一声,双手扶在傅丹烨的肩膀上,低头看着哥哥,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这个跨坐的姿势让他有点紧张,仿佛全身没有任何防御地在哥哥面前敞开了。   如果放在原来,夏蔓生是根本不会多想的,可经过昨晚的亲吻,此刻再和哥哥如此亲密,让他突然多了几分忐忑和畏惧。   昨天亲吻他的那个哥哥太凶了,被亲吻的那种感觉……也说不上不舒服,但就是让人有点受不了,又想再试试,又害怕。   傅丹烨察觉到了夏蔓生的微弱的抗拒,于是他轻轻地拍抚着夏蔓生的后背,低声说:   “对不起,昨天我没有经验,别怕我,好吗?咱们慢慢地再试一回,看你能不能习惯一点。”   温柔熟悉的语气,好像小时候一起学什么东西一样,看着傅丹烨的眼睛,夏蔓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他听话惯了,所以虽然带着几分慌乱,夏蔓生还是搂住了傅丹烨的脖子,低下头来。   傅丹烨压制着心里的急切,这次特意先在他嘴唇和脸颊上轻吻了一会,才慢慢地深入。   昨天夏蔓生根本不知道哥哥要怎么做,当傅丹烨侵入他的口腔时,他整个人几乎都傻眼了,今天却也明白了一些,配合着稍微张开了嘴。   傅丹烨却停下来,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摩挲着,安抚说:   “听话,你正常呼吸,别憋着气,就会感觉好一点了。”   夏蔓生就试着呼吸,傅丹烨一点点亲吻着他,比起昨天近乎粗暴的激烈,这回的亲吻绵长而又温柔。   夏蔓生渐渐在恐慌之外体会到了难以言说的悸动。   这种感觉非常神奇,他们纠缠在一起,他在自己的身体中,感受到了哥哥的气息,哥哥的一部分。   他的心跳加快,血流上涌,可偏偏越是这样,越是恍惚。   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盈和麻痹在四肢百骸中细微地泛起。   这种甜腻而温柔十分舒适,夏蔓生几乎完全瘫软在了傅丹烨的怀里,然后被哥哥就着这个跨坐的姿势轻而易举地抱起来,径直大步走进卧室,将夏蔓生放在了床上。   夏蔓生睁大了迷离的眼睛,看着哥哥翻身覆上,手臂撑在他的身侧,看了他片刻,继续俯身深吻。   迷迷糊糊的,感到什么火热的东西按在自己腰侧的肌肤上,夏蔓生整个人激灵了一下,立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然后他才反应过来,那是傅丹烨的手。   比平时他抚摸自己的时候要烫了很多。   好像全身都受到了对方的掌控,夏蔓生感到一种难耐的烧灼,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软软地扭动了一下身子,带着恳求,本能地脱口说道:   “我、我怕……”   傅丹烨稍稍停下,低头看去,夏蔓生美丽的眼眸里似乎氤氲起了一层水光,两颊晕红,脸上带着迷茫,畏惧和依赖。   “蔓蔓……夏蔓生。”   他虽然是居于上位,却是膝盖跪在床上的姿态,他卑微地匍匐下来,仿佛想要虔诚地叩首:   “求你了……求求你多接纳我一点,求求你……爱我吧……”   傅丹烨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底吐出来的一块血肉:   “我愿意为你死,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的生命和自由。”   只求你爱我。 [111]第一百一十一章:如果永远不能平静,就让他成为那片包容的海洋。   傅丹烨这脑子也不知道是天赋异禀还是后天锻造,自有一种十分怪异的思维方式——   反正不管别人的命还是自己的命,他表达心情的时候总得掏一条出来。   好像不带点死啊活啊的,就无以诉说情深似的。   激烈的言辞像冰刃一样划破此刻滚烫的空气,夏蔓生抬了下眼,竟似从傅丹烨的眼底看到隐约的泪光。   在那一刹那,夏蔓生的心仿佛被猛击了一下。   大概这房子里的灯跟家中不一样,再加上他刚才被傅丹烨从外面抱进来,按在床上就亲,这会多少有点眩晕,以致于夏蔓生的眼前仿佛出现了某种幻觉。   ——灯光照下来,哥哥的脸煞白煞白的,神情似恋似痴,因为饭前刚冲过澡不久,此时发丝还没有干透,再加上眼中微含湿意,看起来就像个头七刚刚还魂回来的水鬼。   连周围灼热的空气好像都变冷了。   是前世冲进大海里的小傅,是今生一起长大的哥哥。   可这样强烈的爱,几年来,自己居然丝毫没有察觉。   哥哥一定无数次地自责,一定绝望痛苦地在多少个日夜中忍耐,当他沉默地注视着自己的时候,是不是心里也在想着这些呢?   希望自己能够接纳他、爱他。   害怕孤单,害怕被抛下。   夏蔓生的鼻子突然酸了。   为什么要怕?两生两世,这都是他最亲最亲的人。   他颤抖着抬起手,想要抱住傅丹烨,可傅丹烨撑在他的身体上方,跟夏蔓生的距离有些远了,夏蔓生只能攥住对方的衣领,将他拉下来,让他越靠近自己越好。   他青涩而稚嫩,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哥哥,但他也不再推却。   傅丹烨怔然片刻,然后他低头握住夏蔓生清瘦的手臂,狂热的爱意骤然爆发出来。   细碎的吻又像雨点一样落下,亲吻着夏蔓生的面颊、脖颈、耳垂、锁骨。   夏蔓生轻喘着,几乎可以感觉到哥哥的身体越来越滚烫。   他尽量放松,让自己试着习惯和接纳,身下的蓝色床单皱起来,更像是大海的波纹了,他也愿意变成一片浩瀚的、容纳一切的水,只要哥哥能够感到幸福和平静。   如果这一世,他真的是那只从海里爬回来的水鬼,内心永远有一块化不开的冰凌,那就全部发泄给自己吧。   让自己承受他所有的偏执、暴戾与寂寞。   两个人一起分担,就……不会再冷了。   傅丹烨已经稍稍学会了克制,可比起昨晚的激烈热切,这种温水煮青蛙式的温柔似乎让人更加难耐。   傅丹烨的手在他的身体上游走,夏蔓生的脑袋昏昏的,那种酸麻感似乎一直蔓延到了脚尖。   如果要让夏蔓生说出一个哥哥身上他最喜欢的部位,那一定就是这双手,无论是手心的薄茧,还是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从小,是这双手牢牢牵着他,不让他再次跟家人走散,也是这双手无数次将他稳稳抱在怀里,抚过他的头发、面颊、后背。   可是今天的抚摸,似乎和每一次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夏蔓生也说不上来,好像没有平时那么让人舒服放松。   哥哥的劲有点大,让他的皮肤被磨出微微的痛感。   痛感之下,又像有一簇簇的小火苗燃烧起来,让他莫名想哭,又想躲开,可事实上,他难耐地绷紧了脚背,仰起头,却又不希望傅丹烨停下来。   “哥哥……”   夏蔓生咬了下唇,看着向正在自己身上肆虐的人,颤声说:   “我好想让你开心啊。”   他的鼻子也有点酸,这一刻,夏蔓生其实特别想让傅丹烨知道他在想什么,知道两人经历过的曾经。   小时候刚刚做了梦那一阵,其实夏蔓生是试图和大人说的,毕竟那些事对小小的他来说,实在是太可怕太惶恐了。   但每回只是说了个开头就被打断了。   大人们耐心一点的,会笑着告诉他那都在做梦,不耐烦的就会警告他别瞎说,招晦气,还差点让杜娟提前提出把他给送走。   当时大人的那种态度在夏蔓生幼小的心灵里印象极深,以致于他后来也一直牢牢记着,不可以提做梦的事,要不然别人听到了,可能就不要他了。   不过其实现在面对丹丹哥哥,他觉得自己是可以说出来的,夏蔓生知道,无论他说什么,傅丹烨都会相信。   哥哥不会觉得他奇怪,脑袋有问题,哥哥一定会安慰他、心疼他的。   可夏蔓生依旧没有说。   那么痛苦的曾经,虽然很想和人分享,但……还是让他自己知道就好了。   一切都改变了,现在的大家,只需要幸福开心。   所以他只是仰起头,冲着傅丹烨轻轻微笑,那张本就精致的面孔因为情欲而更加甜美艳丽,他的笑容却好似高峰上皓白圣洁的雪。   傅丹烨的手在夏蔓生身上抚摸时,开始并没有掺杂情欲,而是为了确认自己的主权,可很快,他就感到了身体的躁动。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急,而且他根本对这种事缺乏了解。   可是……他没想到夏蔓生居然会这样说,这样笑。   要命。   傅丹烨觉得自己仅存的理智也快要崩塌了。   他强自克制着喘息,勉强从夏蔓生的身上抬起头,目光中还残留着男性急欲征服和掠夺的残忍,迷恋地看着夏蔓生。   等待了这么久,渴望了这么久,没有人知道对他而言,从刚刚感受到情欲的青涩年纪一直隐忍到如今,是多么的漫长和煎熬。   他需要他,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   漫长的四年,他再也回不到以前的寂寞中了。   傅丹烨一边把夏蔓生搂在怀里,一边快速地摸到自己的手机,手指微微有些颤抖地搜索了什么。   学校的生理卫生课不会讲两个男人要怎样在一起,而傅丹烨在发现自己好像喜欢男性时,虽然也试图去看一些片子来了解,但看见个封面就恶心的够呛,根本不不想点开。   ——由于从小的经历,对这方面,他多少有点精神洁癖。   糟糕的精神状态让他很少去关注仅仅出于肉体的欲望,他明白,自己不是喜欢男女的问题,只有夏蔓生才对他有吸引力。   所以竟然直到现在这种时候了,傅丹烨才匆匆现查了一些要注意的东西。   然后他立刻意识到,此刻绝对不行。   这太快了,家里什么都没有,就算蔓蔓能够接受,也会受伤的。   身体里好像在被火焰炙烤着,有滚滚的岩浆想要喷发出来,傅丹烨把手机甩到了床里去,深呼吸了两下,眼神迷乱地低头看着夏蔓生。   终于,他又带着几分懊恼俯下身去,有点恶狠狠地将最后一个近乎噬咬的亲吻落在了夏蔓生的胸口上。   夏蔓生“啊”了一声,脚在床上猛地一蹬。   刚才的一番亲热下来,他睡衣前面的扣子已经全都被傅丹烨给扯开了,傅丹烨的嘴唇完全贴在了夏蔓生的皮肤上,隔着一层薄薄的骨肉,就好像在吻他的心脏一样。   夏蔓生全身如同过电般地一抖,已经彻底笑不出来了。   他完全不明白哥哥怎么可以什么地方都亲。   在此之前,他想象的接吻就是嘴唇对着嘴唇贴在一起而已……不,应该说他都没来得及想象。   结果他才刚谈上恋爱两天啊!这两天,就完全被傅丹烨打破了认知。   哥哥对着他全身上下又摸又亲的,甚至还咬了两口,好像他是什么好吃的东西,夏蔓生几乎觉得他浑身都已经沾满哥哥味了。   好在哥哥好像吃饱了。   夏蔓生恍惚地想。   傅·杀人犯·跟踪癖·偷窥狂·丹烨在他心里又多了一个“吃人肉”的标签。   ——当然了,其实傅丹烨很冤。   他远远没有满足。   他只是强迫自己趁还有一丝神智的时候停了下来,因为如果再继续下去,一定会做错事。   虽然哥哥的手臂还箍在腰上,但他的退离让夏蔓生总算可以呼吸到一点新鲜的空气了。   他还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脑袋里晕晕乎乎的,只能剧烈地喘息着,双眼有些失神,觉得浑身上下瘫软无力。   那种颤栗的感觉甚至蔓延到了手指尖,仿佛灵魂都要被抽空了。   傅丹烨坐起身平复了片刻,转过头,看夏蔓生面色嫣红,睡衣敞着,露出胸腹上的一抹红痕,睡裤也松松挂在胯上,真是心里要叹一口气。   怎么就一点防备都没有呢?   他顺了顺夏蔓生额前的刘海,把弟弟抱到怀里,给夏蔓生整理衣服。   夏蔓生浑身还有些抖,急需安抚,一进傅丹烨的怀抱,就条件反射地想蹭,结果蹭了两下,又意识到不对劲,这人是刚才欺负自己的坏蛋。   所以夏蔓生又立刻反手给了傅丹烨软软的一巴掌。   傅丹烨被他一蹭一打,倒是笑了:   “干什么呢?”   夏蔓生凶道:“你别系了,扣子都坏了还系什么?都是你给我扯的,你赔我!”   傅丹烨说:“对不起,一定赔。要不拿我的皮给你做?”   “……”   夏蔓生真是服了,哥哥连玩笑都能开得这么血腥。   “谁要你的皮啊!”   他忍不住笑了,又板起脸,推了傅丹烨一下,说:“你的衣服赔给我穿。”   本来要睡觉的,好像衣衫不整也没什么所谓,可是现在哥哥有点变异了,夏蔓生不把自己保护起来怪没安全感的,生怕衣服不穿好,哥哥就能随时在他身上乱亲。   可是当傅丹烨真的把睡衣脱下来给夏蔓生时,夏蔓生看着他裸/露出来满是坚实肌肉的上身,觉得好像更不安全了。   “算了,还是你穿吧。“   最后,晚上睡觉时,他还是可怜巴巴地穿回了那件被崩掉了两枚扣子的睡衣,然后裹进被窝里,用被子结界保护自己。   然而结界被强壮的哥哥轻而易举地攻破了,在夏蔓生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感觉到被子一掀,一个热乎乎的身体贴进来,搂住了他。   唉,好粘人。   傅丹烨的心中无限柔软,用自己的手臂紧紧拥着夏蔓生,好像在吝啬地守护着自己仅有的珍宝,生怕手稍稍一松,就会消失不见。   他轻声地说:   “我觉得好像做梦一样。”   夏蔓生终究慢慢转过身,将手环在他的腰上,好半晌才抬起头来。   有些失焦的视线下,一切都朦胧而温暖,衬得哥哥望下来的目光温柔如水,像是隔过了前世今生。   夏蔓生心里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可能是太圆满了,反而有一种淡淡的悲伤,他们两个那样的千辛万苦才可以相遇,中间隔了那么多的命途曲折,没想到会走到今天。   哥哥,如果你也记得那个曾经沉入深海的小傅,此时此刻,是不是可以释怀了呢?   但夏蔓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说:“我也是。”   *   虽然没有完全得到满足,但傅丹烨这两天过得也可谓春风得意,便宜占尽。   于是,该他出力的时候,自然也得好好在弟弟面前显显本事。   第二天下午下雨,参观活动暂停,夏蔓生回到了他和傅丹烨临时的小家,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香味。   他跑到厨房,就看见哥哥围着围裙,一手锅铲,一手菜谱,正在满脸严肃地制作家乡小吃中。   夏蔓生道:“傅师傅,您今天的菜品研究的怎么样呀?”   傅丹烨转过身来,冲他招招手,夏蔓生就跑过去,然后嘴里被傅丹烨塞了一小块热乎乎的点心,问道:“怎么样?”   夏蔓生一嚼,甜滋滋糯叽叽的,豆沙混合着桂花味的馅料从里面爆出来,充斥整个口腔。   他惊叹道:“好好吃啊!”   傅丹烨说:“嗯,那这道点心就算成功了,你可以趁热再吃……三块吧。我再做点别的。”   夏蔓生又拿了两个,先给傅丹烨喂了一块,这才把另一块放到自己嘴里,好奇地踮脚看了看傅丹烨手里的菜谱:   “你还要做什么?”   傅丹烨说:“做点鱼糕,包点饺子,反正都不难。我把小周也给叫过来了,一会他还会给我们带一些国内的新鲜食材和作料。”   “那太好了。”   在夏蔓生的印象中,从小到大,好像他只要期望哥哥会的事情,傅丹烨就没有做不到的。   看到傅丹烨的脸上沾了点面粉,夏蔓生眼珠转了转,就拿了一块湿纸巾,踮起脚帮他擦。   他擦得很慢也很认真,那样子好像在画布上精心作画一样,好不容易擦完了,夏蔓生舒口气,满意地笑了笑,一抬眼,正好撞进哥哥一直凝视着他的眼底。   “蔓蔓。”   傅丹烨两手都拿着东西,刚才一动不动地让夏蔓生给他擦,这时见夏蔓生擦完了,他俯下身来,用自己的额头碰了下夏蔓生的额头,轻声说:   “来,亲哥哥一下。”   夏蔓生被傅丹烨这么一碰,先是有点紧张地退后一步,看了看他的脸,见没什么问题,才松了口气,笑着说:   “你怎么这么喜欢亲亲啊。”   傅丹烨心想,因为这是目前他跟夏蔓生能做的最亲密的事了,你哥哥喜欢的多了,怕吓着你,有损哥哥形象。   傅丹烨说:“半天没见,又一直在干活,你亲一下我有劲。”   “好吧。”   别看哥哥会做饭,但是他给哥哥提供力气,那也算是有功之人了,夏蔓生同意之后,把傅丹烨拉低了一点,就打算亲过去。   傅丹烨期待地等着。   “嗒嗒嗒!”   然而这时,门口传来响声。   这把两人都吓了一跳,夏蔓生转头一看,说:“有人敲门,我去看看。”   傅丹烨颇有几分懊恼,但也没办法,只好说:“等一下,我去开门。”   但是夏蔓生也不知道为什么,见有人来格外激动,已经跑出去了,傅丹烨怕有什么不速之客,连忙跟在后面,看着夏蔓生打开了门。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副围着围裙,满手面粉,屁颠屁颠跟在小孩身后的样子很像个老妈子,死傅殊那句“你老了”,在这种情况下瞬间涌上心头,让他咬了下牙。   傅丹烨不合时宜地想,他得换个发型,多买几身休闲的衣服,平常他基本上都穿西装,不知道夏蔓生会不会看腻。   这时,门已经打开,夏蔓生看见是小周大包小包地站在门外,叫了一声“小周哥”,又赶紧说着“你辛苦啦”,就要去接他手里的东西。   小周哪敢让这个小少爷拿东西,连忙说:“不用不用,也不沉,我直接放去厨房就好。”   他一边说,一边看夏蔓生冲自己眨眨眼睛,食指比了个“嘘”的动作,小周不解,紧接着就看见了从后面过来的傅丹烨。   “噗——”   他看到他平时的狠人老板身上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一副贤惠的做派,显然是又在打算投喂他的宝贝弟弟了。   但这不是重点。   最关键的是,小周看到傅丹烨的脸上被用面粉左右各蹭了三道猫咪胡须,脑门上还写了个“王”字。   是哪个小坏蛋干的已经不言而喻。   小周先是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但随之而来的就是恐惧,怎么又赶上俩人这一出了,他不会被灭口吧!   不行,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   夏蔓生已经溜掉了,傅丹烨把小周带到厨房,让他把东西放下,然后又询问工作上的事。   在弟弟面前极其恋爱脑的小傅总,一旦进入工作状态可是非常杀伐果断雷厉风行的,小周平时其实也有点怕这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年轻老板。   可是今天傅丹烨一说话,脸上的胡子就一抖一抖的,一皱眉,那个“王”就也跟着拧成一团。   他实在想笑,又不敢说原因,只能低头死死想着上个月刚丢了手机的事,忍得浑身发抖,把手伸到裤兜里,隔着裤子掐自己的大腿。   傅丹烨看见了,就说:   “你把手拿出来,跟人说话插兜是什么意思?”   小周:“……”   傅家人都在这方面很挑剔,他只好老老实实拿出了手。   好在没多久傅丹烨就说完了,示意小周可以离开去休息,小周这才如释重负。   等到他走了之后,夏蔓生才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走出来,问傅丹烨说:   “哥哥,小周哥走啦。”   傅丹烨“嗯”了一声。   夏蔓生乐滋滋地看着他脸上的胡须,终于把哥哥算计成功一次,他开心的像只刚刚偷到了鸡腿吃的小狐狸,怎么看傅丹烨这样子怎么好看。   高兴之余,夏蔓生突然又踮起脚尖,在傅丹烨的嘴唇上快速亲了一下。   亲完之后,他就要闪人,却冷不防被傅丹烨一把搂住,笑问道:   “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夏蔓生说:“我是看你今天特别帅,情不自禁。”   “是吗?”傅丹烨手臂有力地箍紧了他的腰,笑着说,“原来蔓蔓喜欢大花脸啊。”   夏蔓生还在那美美点了下头,然后突然觉得不对,推了傅丹烨胸口一把,转身就要跑,却被哥哥抱玩具一样一把就给抱起来了。   傅丹烨抱着夏蔓生,说:“走,陪我看看你的杰作去!”   精明缜密如他,刚才又怎么看不出来小周在憋笑,再看弟弟这个鬼鬼祟祟的小样,一下就差不多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但是傅丹烨看夏蔓生探头探脑地那么高兴,索性就没有揭穿,丢了这个人。   现在小周走了,弟弟哄了,他抱着夏蔓生到镜子前面一看,人赃并获,正好有充足的理由又把夏蔓生收拾了一顿,简直是大赚特赚。   傅丹烨很满足,恨不得再把小周叫回来看一遍。   两人闹够了,休息了一会,开始各自干正事。   小周带过来的食材不少,傅丹烨重新回到厨房里面去研究美食,夏蔓生则将画板支在客厅里,琢磨着画要送给翟女士的画。   以他的记忆力,再加上后来傅丹烨帮他找来的照片,要画一幅翟瑞清家乡的风景并不算什么难事,可是夏蔓生心里犹豫着——仅仅如此,是不是有点太空了?不足以让翟瑞清产生触动?   他忍不住转过头,朝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   厨房的门开着,傅丹烨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忙碌,甜甜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夏蔓生知道,只要自己开口叫一声,哥哥就会立刻过来,帮他重新倒满杯子里的水,或是送上切好块的水果。   他微微笑了一下,又想起了他前世在出租屋里吃泡面时无意中看到的那个旧日采访。   里面的男人唇边带着温柔的笑意,对记者说,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带着心爱的人一起,亲眼去看看她的故土。   人之所以留恋故地,无非是那里有放不下的记忆,或者想念的人。   夏蔓生重新低下头去,一笔笔在画布上勾勒起来。 [112]第一百一十二章:妈妈隔空吃到了蔓蔓做的点心。   两天后,夏蔓生特意让哥哥一大早就把他叫起床,也已经提前跟老师请好了假。   根据他们调查到的情况,翟瑞清时间观念很强,每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她会准时到达公司,然后在七点五十到八点半之间享用公司的早茶,并接待一些客人。   夏蔓生想争取的就是这个时间。   他起来的时候,傅丹烨已经在厨房里忙活的差不多了。   傅大少这辈子除了小时候为了混口饭吃不得不在酒吧干活,也就他这个弟弟能让他如此兢兢业业、心甘情愿地给别人当大厨了。   等到夏蔓生吃完早饭,傅丹烨也把做好的各种点心装进精致的食盒里,外面用保温袋包好,夏蔓生的画也被放进了牛皮纸袋。   他拎着两样东西,像送孩子参加考试一样带着夏蔓生出了门。   “生意这种事就是很难说,也不光是看实力或者你有没有努力上心,其中利益上的考量是很复杂的,有时候一念之差就会造成结果完全不同。”   东西放在后座上,傅丹烨一边开车,一边说:   “所以如果她不答应,你也不要失望,世界上也不是就他们一家商场,哥哥会跟你一起继续想办法的,知道吗?”   他自己很小就开始创业,即使出身不凡,遭受冷遇的时候也多了去了,傅丹烨根本就无所谓。   可是夏蔓生这样努力,这样期待,一想到他有可能会遭到拒绝,傅丹烨这时候心里就已经开始难受了,从昨天开始就在不停地开导弟弟。   如果这事不是夏蔓生先开始的,不可能让他退出,傅丹烨一定会自己先默默将一切都做完了做好了,再来跟他说。   他就这样老是小心翼翼的,想帮弟弟承担一切风雨,但其实夏蔓生远比傅丹烨想象的要坚强有韧劲。   在独自一人的时候,他已经输过太多回了。   听到哥哥这样紧张,夏蔓生反而笑着说:   “我明白,没关系的。如果她今天不理我,我明天还来啊。当时我去病房里找你,你好凶,还让我滚呢,最后不是也把我给带回家了。”   傅丹烨一想当时夏蔓生那么小小的一只,无处可去,怀着希望来投奔自己,自己对他的态度却一点也不好,就是一阵愧疚心痛。   他腾出一只手,摸摸夏蔓生的头,说:   “是啊,我怎么那样啊,对不起,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那样的。”   “啊,我今天弄了很成熟的发型,你不要把我的头发摸塌!   夏蔓生把傅丹烨的手拽下来,放到自己的脸上,又说:   “没关系啊,你让我滚但是我没滚,所以咱们现在在一起了。”   傅丹烨也笑了,说:“是,你真好。”   夏蔓生道:“我很希望翟女士能有和你一样的见解。”   两人这样说说笑笑,心情也轻松了很多,很快就到了科洛尼亚集团的大楼外。   夏蔓生担心做好的食物会凉,没敢来得太早,下车之后就拿着带过来的东西去门口等着,傅丹烨则站的远一点,准备随时过去。   果然,眼看着到了七点四十五分,一辆深紫色的轿车按时停在了大楼门口,翟瑞清从上面下来,在众人的簇拥下往公司里走去。   她身边带着好几名保镖,一直在目光警惕地看着周围,所以看到夏蔓生走过来的时候,几个人的表情都瞬间变得十分严肃。   夏蔓生也非常守礼节,他并没有靠太近,保证对方能够听到自己说话的时候就停了下来,用英语说道:   “翟女士,早上好,我是一名来自华国的学生,我的名字叫夏蔓生,有一份礼物想要送给您。”   翟瑞清转过身来,看向夏蔓生。   她的目光从夏蔓生脸上扫过,和傅老爷子的锐利刻薄不同,她看起来并不严苛,但样子非常漠然,开门见山地说:   “你送我东西的目的是为了和我说话?那么现在就说吧,你有什么事?”   这倒把夏蔓生给噎了一下,他到底还是太嫩了,只好点了点头,说出了自家服装公司的名字,又说:   “我想争取到一个跟您面谈的机会,我们公司的服装品牌是非常有潜力的,如果能进驻科洛尼亚商场……”   然而,没等他说完,翟瑞清抬了下手,带着一种“你在开玩笑吧”的无奈表情,说道:   “我不和学生谈生意。孩子,你该回去上课。”   她转身就走。   见状,夏蔓生犹豫了一下。   他是在想追上去会不会不太礼貌,引起对方更大的反感,但在这时,傅丹烨已经从不远处快步跑了过来。   他一把抢过了夏蔓生手里的饭盒,硬塞进了翟瑞清助理的手中。   “这是一些小吃,我们今天早上起来刚刚在家做好的,还热着,如果您喜欢的话,可以品尝一下,不放心扔掉也没关系。”   傅丹烨语速极快地说完,然后很干脆地鞠了一躬,拉着夏蔓生说:“走。”   “哦……哦!”   夏蔓生被拽着走出去了两步,想了想又赶紧也跟着鞠了一躬,然后就被哥哥给拉走了。   两人上了车,夏蔓生手里还抱着自己的画,问傅丹烨:   “哥哥你就那么塞给她了?我还怕她不高兴呢。你说她会吃吗?”   傅丹烨摇了摇头,说:“肯定不会。”   “啊?”   “对于她来说,我们是陌生人,你想想,她怎么可能随便吃陌生人给的没有包装的东西?”   傅丹烨说:“但如果她有正常人的好奇心,应该会打开看看,只要她看到了,就是我们的诚意到了,咱们刚才去都去了,总不能白做白等。再说了,我不愿意让你眼巴巴在那赔笑脸。”   话虽如此,夏蔓生还是挺心疼的。   倒不是别的,他就是觉得哥哥一大早起来,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做出来的东西居然会被人一转身就扔掉,太可惜了。   他沉默了一下,傅丹烨正要安慰,却听夏蔓生说:   “好,那我晚上还来。”   傅丹烨:“嗯?”   夏蔓生道:“你说得对,我们做这些主要都是为了展现我们的诚意,那么既然开头了,我就要努力到她把我赶走为止。哥,你忙你的工作就好,之前我要画画没时间,现在可以了,这些吃的我也要学着做。”   傅丹烨哪舍得让他做:“你别学了,我就是为了你来的,除了陪你之外没有其他的事情,那一会下午我就再做些点心,晚上送你过来。”   夏蔓生笑了笑,把手放在傅丹烨的腿上,很坚决地说:   “那我们一起。”   傅丹烨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又有些骄傲的样子,终究点点头,说:“好吧。”   两人下定了决心,也就没那么沮丧了,当下回到家,中午休息了一下,就起来一起干活。   夏蔓生前世一直独居,虽然不会什么好厨艺,但把东西弄熟了还是可以做到的。   所以他看着哥哥做饭,也觉得自己照样做下来,应该不难。   可事实并非如此。   为什么眼睛看会了,脑袋也记住了,手就是不听使唤呢?   费了半天劲,这下夏蔓生的脸上也黑一块白一块的,完全变成了小花猫,结果从烤箱里拿出来的,却是一盘黑漆漆硬邦邦的东西。   傅丹烨惊喜地说:“哎呀,第一次就做成这样,很不错啊!”   夏蔓生:“……好了,不用哄我的。”   傅丹烨却直接捏起一个黑疙瘩,放嘴里就吃了,说:   “没有,就是看着火大了点,但是味道还可以,这个留着我吃吧。”   “哎!你真吃啊!”   夏蔓生自己能做成什么样自己心里清楚,他也没多伤心,但没想到哥哥真是疯掉了,什么东西都敢往嘴里放。   夏蔓生差点想伸手从傅丹烨嘴里掏出来,但是他手上沾着油和面粉,没办法,只好用脑袋撞了一下傅丹烨的胸口,气得说:   “快吐出来,不许吃了!”   傅丹烨笑了起来,抱了夏蔓生一下:“我真的觉得你做得好吃。。”   夏蔓生赶紧把剩下的都倒了,说:   “你还是等着吃更好的吧!”   两人又接着尝试了好几回,这本来是一件很让人烦躁的事情,可是兄弟两个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又好像有着说不出的乐趣。   最后,夏蔓生做的点心味道是勉强过关了,但样子还是不太好看,他们就把夏蔓生和傅丹烨做的各装了一盒。   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两人连忙开车再次来到了科洛尼亚公司的外面。   这次,傅丹烨没下车,见夏蔓生又跑过去的时候,翟瑞清刚要开口,夏蔓生却根本没有再次上前跟她提生意的意思,而是将饭盒递给了她身边的工作人员,笑着说:   “不好意思,可能我做出来的那一份样子有些不好看,但味道还可以。用空气炸锅加热两分钟,外壳还会更脆一些。”   说完之后,他笑了笑,退后半步微一颔首,就离开了。   这一回,翟瑞清看了看夏蔓生的背影,示意助理将饭盒打开,看见里面歪歪扭扭但还冒着熟悉香气的点心,她一下认了出来,这竟然是自己家乡的美食。   这次,她虽然还是没吃,但也没有像早晨一样直接扔掉,而是将这两个饭盒带回了家,放到冰箱里。   没想到第二天早上,这孩子又来了,带的是烙饼。   第三天,换成了流心米糕。   翟瑞清每次都一言不发,连句谢谢也不说,她想着这孩子下回肯定不来了,结果第二天依旧能看见他,而且每次都认真叮嘱这东西放了什么,要怎么吃才好——   他应该心里清楚,自己会吃下去的可能性很小很小。   最后,翟瑞清心里也挺无奈的,又有点好笑,拎着米糕带回了家,意外地发现养女从疗养院回来了。   按照之前医生的叮嘱,她应该起码还有一个月才能回家,翟瑞清关切地问道: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在那里住得不方便吗?”   “没有,我的情况还算稳定,所以就回家来和您做个伴了。”   养女微笑着说:“妈,这个真好吃,您要不要尝一尝?”   翟瑞清一看,发现她竟然在吃自己之前拿回来的小麻团,还是夏蔓生那份做出来歪歪扭扭的,不由摇头失笑,说道:   “家里那么多的东西,你怎么会把这个找出来吃?这是别人给的,已经放了两天了,让厨师给你做点清淡的吧。”   “我听说了,是一个华国的孩子给您送来的。我觉得很好吃。”   养女这些年因为生病,胃口一直不太好,可是这一次她却接连吃了一个又一个,甚至眼眶都微微泛红:   “好久没有吃到这种味道了。”   翟瑞清被她说的都要馋了,也忍不住尝了一个。   确实还不错,是她记忆中家乡的味道。   但说实话,那盒漂亮点的更好吃一些,养女却一个都没碰,留给了她。   翟瑞清想起了那个总是不紧不慢,温和礼貌,冲自己笑得一脸纯真的孩子,心中不由想,这显然是他新学的手艺,不知道每天做这么多东西,他要准备多久?   第二天早上,她又一次准时见到了夏蔓生。   这回,当夏蔓生要把饭盒交给助理时,翟瑞清主动伸手,接了过来。   夏蔓生怔了怔,只听对方问道:   “你一直拿着的牛皮纸袋里装了什么?”   “哦,这个。”   夏蔓生有点激动,努力淡定地将自己的画从里面抽了出来,双手递给她,说道:   “这是我想要送给您的一幅画,我自己画的。”   翟瑞清愣住。   她看到画上,是她这么多年熟悉眷恋的家乡美景,除此之外,上面还有一对男女,正是更年轻一点时她和丈夫的样子。   两人牵着手在河边漫步,互相凝望着彼此微笑,眉梢眼角都充斥着幸福与爱意。   整幅画的色调非常明艳,暖黄色的阳光,翠绿色的草地,天蓝色的溪流,还有各种缤纷点缀的花朵,各有不同却又和谐统一地融汇交织,轻易唤起人心底沉睡的美好。   她完全没想到会收到这样一幅画,一时久久地注视着画布上的男人。   终于,她伸出手去,抚过对方的脸,十分地眷恋、珍惜。   “你怎么画出来的?”翟瑞清声音有点哑,轻轻问夏蔓生。   夏蔓生道:“我去过您的故乡,也在采访中见过您和您的丈夫。”   “有心了。”   翟瑞清抬起头来,凝视了夏蔓生片刻,然后说道:   “进来吧,我可以给你半个小时的时间。”   成功了!他竟然真的用这种方式打动了面前的人!   夏蔓生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他第一时间就想告诉傅丹烨,一转头时才想起来,这几次他都是让哥哥在车里面等着自己的。   夏蔓生道:“我可以再带上一个人一起跟您进去吗?”   翟瑞清道:“就是第一天早上把饭盒递过来的人?”   见夏蔓生点点头,她又问:“那是谁?”   夏蔓生道:“是我哥哥。”   翟瑞清便笑了笑,说:“那么,你没有自己跟我谈生意的能力吗?”   夏蔓生被她问得一怔,因为生意上的事他从来不管,傅丹烨又在,夏蔓生理所当然就觉得这种事自然是哥哥沟通起来比较占优势的。   但被对方这么一问,他顿时想到,既然整件事情是自己的构想,关于各方面的资料他也都有了足够的了解,那么为什么他就不能自己说呢?   于是,夏蔓生也笑了,说道:   “不好意思。谢谢您的提醒,我可以的,那么,就请您和我单独沟通吧。”   就这样,他终于跟着翟瑞清走进了她的办公室。   这里在五楼,落地窗外正对着一座颇具欧式风情的塔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   翟瑞清将那幅画小心翼翼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示意夏蔓生坐下,然后说:   “我记得上次你说你们的服装品牌是ELIZA,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傅氏旗下的牌子吧?傅胜和董事长是你什么人?”   夏蔓生笑了笑,说:“他是我的祖父。”   翟瑞清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好奇:   “可你祖父的集团很大,服装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为什么你要费这么大的力气拓宽这边的市场?”   她半开玩笑地说:   “我可不想参与你们傅氏的夺嫡大战啊。”   这种事翟瑞清也是见得多了,除了夺权以外,很难解释夏蔓生这么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放着家里那么便利的捷径不走,为什么非要跑到她这里来费劲。   不过刚才听夏蔓生说,第一天一起跟过来的那名年轻人是他的哥哥,翟瑞清又觉得自己的猜测好像不太对。   这也是她愿意给夏蔓生一点机会的原因之一。   夏蔓生也笑了,说:   “您放心,我和我哥哥的感情很好,您不需要有这方面的顾虑,我这样做,有自己对这方面感兴趣的原因,也因为想要完成爷爷的一个心愿。”   他说着,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推到翟瑞清面前:   “这是我们的企划书,里面有非常详细的计划,您可以看一看。”   翟瑞清便点点头,拿过去一页页地翻开。   她看得很仔细,不时会询问夏蔓生一些问题,比如关于供应链、物流、定价和品牌定位等等。   夏蔓生都要被问得手心出汗了,从小到大,他在任何考试面前,可都没有这样紧张过。   幸好虽然之前没打算自己单独跟翟瑞清谈合作,这些相关的情况夏蔓生还是都认真地了解过了,不明白的地方也问了哥哥,所以不至于哑口无言。   不过也会遇上一些他没有准备的问题,夏蔓生也不瞎说,只老实地回答:   “不好意思,这个我不了解,需要回去确认,然后再发一份更完整的企划给您。”   等到关于文件上的事两人聊完了,翟瑞清显然还算满意,随口问道:   “我看你也没拿笔,刚才那些情况,你记得住吗?”   夏蔓生说:“可以的,一共十一点,我都记着呢。”   通过刚才的交流,翟瑞清也发现这孩子记忆力好得出奇,思维也非常敏捷,但他聪明却不狡猾,言谈之间令人愉快而放松,似乎不知不觉就心生好感了。   真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年轻人啊……甚至这种气质,还让人有点莫名的熟悉。   “好吧。”   她合上文件夹,微微一笑,说道:   “那么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夏蔓生道:“您请说。”   “傅氏的整体业务太广了,也太杂了,地产、金融、零售、电子……而服装只是其中的一小块。”   翟瑞清说:   “你们的其他竞争对手,可能规模远不如傅氏,但在这个领域更加专注,那么也就更值得信任。所以我必须要考虑清楚。”   夏蔓生沉吟着,点了点头,说:“我明白。”   翟瑞清道:“希望我这样说你不要失望。”   “您能给我这个机会,我已经非常感谢了,如果最后真的不行,我也不会放弃往其他方向努力的。”   夏蔓生微笑道:   “更何况对于这份企划书,您还是很感兴趣的不是吗?不然刚才就不会问我有没有记住您提出的问题了。”   翟瑞清眼中满是赞许:   “你很聪明,也很沉得住气。但我不会因为一幅画就做决定。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你的画我收下了,合作的事,我需要看到更多的诚意,更多的实力,让我相信,你们是最好的选择。”   “我会努力的。”夏蔓生知道这次见面结束了——实际上,已经超出了翟瑞清给他的时间,这也是一个好的信号。   他站起来,两人握了握手,翟瑞清送他出门时,忽然又问了一句:   “我能知道,你为什么能够这样准确地画出我丈夫的神情吗?简直就像你非常了解他,就像我们真的曾在那片河边漫步一样。”   夏蔓生抱歉地说:   “不好意思,我其实并没有见过他,我只是想象着一个人面对爱人时的模样,画出了他的表情。”   翟瑞清愣了愣,然后她很快眼中含泪地微笑起来:   “看来你的身边,一定也有一个非常爱你的人。幸运的孩子,祝福你。”   夏蔓生微怔。   通过这几天的接触下来,翟瑞清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是一个很有能力,又优雅矜持的女性,这一瞬间的真情流露,让他看到了对方身上柔软的一面。   夏蔓生心中一动,忍不住轻声说道:   “谢谢您的祝福,我也有一位非常思念可无法相见的亲人,我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到她,但以前在一起时那些快乐的时光,我也一直都在心里珍藏着。我想只要我们记得那个人,她就会一直在的。” [113]第一百一十三章:重见杜娟,妈妈决定给蔓蔓出气。   怀着些微惆怅,夏蔓生离开了科洛尼亚大楼。   但当远远看见等在车前的傅丹烨时,他的心底又油然而生一种温暖。   虽然人生总有遗憾,可是这辈子,他也拥有了所爱的人陪在身边,这真的已经非常非常幸运了。   于是,夏蔓生迫不及待地跑过去,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扑进了傅丹烨的怀里。   傅丹烨抱住他,轻吻了下夏蔓生的发顶,笑问道:   “一个人上去,害怕了没有?”   “当然没有,我是小孩吗?再说了,就算我只有五岁,都不会怕的。”   夏蔓生把脸埋在哥哥怀里蹭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故意把下巴扬的高高的,看着他,像只骄傲挺起胸膛的小狗,说道:   “游刃有余!”   傅丹烨忍不住笑了,说:   “那是,我们蔓蔓最大方最厉害了,就是你什么都没说自己就跟人家跑上去,可把我担心够呛,怕你进了楼就出不来了,让人卖到什么园区去。”   夏蔓生“噗嗤”一声笑了,心里想你一个曾经杀人放火的大反派,竟然担心别人干违法犯罪的事,怎么听起来这么幽默呢。   他说:“我本来想叫你的,翟女士问我自己难道不可以吗?我一想也行,就跟着她上去了。反正之前那些相关的情况,你也早都跟我说过嘛。”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上了车。   傅丹烨给夏蔓生系好了安全带,将车子朝两人的临时小家开去。   夏蔓生则连说带比划,带了点兴奋,把和翟瑞清见面的整个过程从头到尾给哥哥讲了一遍。   傅丹烨听着,心里大致有了数,说:   “我觉得希望很大,等回去之后,我先想办法打听一下另外跟咱们竞争的还有哪几家品牌,然后把我们针对他们存在的优势也写进新的企划书里,重新发给科洛尼亚公司,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消息了。”   夏蔓生头一次做这样的事,有点激动,又有点忐忑,说道:   “其实我有好几个问题都没答上,如果是你跟我一起上去的话……”   “不,你已经做到最好了。哥哥不可能比你表现更好。”   傅丹烨笑着捏了捏夏蔓生的脸,柔声说道:   “或许,我要比你显得熟练一点,但我们在并不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真正能够打动翟女士的其实是真诚。在这方面,世界上没有人能比得过你,你知道吗?”   “啊,是吗?”   夏蔓生道:“那哥哥你也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会说话的人。”   傅丹烨道:“嗯,多谢夸奖,我一定继续努力为蔓蔓老板效劳。”   两人都笑了,夏蔓生又想起了一件事,提醒道:   “对了哥哥,你记得关注一下吴恒屹爸爸的公司,我觉得说不定他们会成为咱们的竞争对手。”   毕竟在上一世,吴栋梁就是采用了这样的策略。   这一回他虽没能成功收购爷爷的公司,可难保不会打着和他们一样的主意。   然而让夏蔓生没想到的是,白天才和傅丹烨说完这件事,当天晚上,他竟然就接到了吴恒屹的电话。   听到对方自报姓名时,夏蔓生非常惊讶。   对吴恒屹这个人,他是有同情的。毕竟无论是家庭,还是对方上辈子的结局,都不可谓不惨。   但从另一方面讲,夏蔓生虽然对人友善,却也亲疏分明。   如果吴恒屹当初害的是他自己,或许还可以理解,可害的是丹丹哥哥,那么他早说过不和他做朋友,就是不和他做朋友。   因此这些年来,他们只是偶尔遇见时点头招呼,连彼此的微信和电话都不曾留过。吴恒屹专程打过来,一定有什么事。   果然,吴恒屹告诉了他一个要紧的消息。   “我听说你跟着你们学校去N城游学参观了,是吗?”   吴恒屹说:“你要小心一点——你之前的继母杜娟,现在应该也在那里。”   听到这个名字,夏蔓生十分意外。   曾经在他小小的世界里,杜娟这两个字,是个无比强大、无比可怕的存在。   她像命运专门派来的怪物,构成夏蔓生漂泊生涯的开端。在小时候,噩梦中那些青面獠牙的妖怪厉鬼,一度就是杜娟那个样子。   可时隔多年,命运不断改写,昔日的阴影在亲人呵护与疼爱下冲淡了,夏蔓生也逐渐不再想起这个人。   不光是杜娟,像林浩川,以及林父林母这几位跟他有着直接血缘关系的亲人,他也已经很少去想。   不是原谅了他们,而是既然开始了新的人生,他就不愿意让消极的情绪与不愉快的过往一直纠缠自己。仅此而已。   他本以为他们此生都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结果忽然从吴恒屹口中冒出这个名字,夏蔓生还有些陌生。   夏蔓生瞬间莫名生出了一点毛骨悚然的感觉来,问道:   “你确定是她吗?她是来找我的吗?”   “噢,那倒不是,你放心,她应该都不一定知道你也在。这个消息是我妈告诉我的……”   吴恒屹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说道:“唉,我就都说了吧。”   这件事说来,让他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九岁那年的一场教训,让吴恒屹一下子从那种扭曲的奉献心态中醒悟过来。   从那时起,他不再试图讨好父亲,也不再奢望能够拯救母亲,他只是试着让自己像夏蔓生那样不再在乎他们,向外追寻生活中的美好来填充自己的心灵,在成长中一点点跟这个家庭切割。   母亲高萍显然因为他的这种变化而非常不安。   吴恒屹从初中时就开始住宿,她一到周末打电话让吴恒屹回家吃饭,也经常去学校给他送东西。   吴恒屹知道母亲在乎自己,可是每当他试着跟高萍说,让她带着自己离开那个家,离开吴栋梁,高萍又还是放不下当年那份所谓的“恩情”。   仿佛留在这个家里做贡献,已经成为了一个困住她一生的指令。   后来吴恒屹也就放弃了,他不想继承他妈的想法,继续成为牺牲品,也就只能远离这个泥潭。   现在他已经工作,就更不可能再回家看他那个爹和两个异母哥哥的脸色了,只是偶尔会跟高萍打一打电话。   今天这个消息,就是高萍告诉他的。   吴栋梁现在的公司规模扩大,急需人手,他告诉高萍,如果吴恒屹愿意辞掉工作乖乖回家,那么他也可以像安排老大老二一样,把吴恒屹也安排进公司工作。   高萍听了这话,原本高兴极了。   她虽然读了大学,但一毕业就为了报答表姐的”恩情“,在表姐死后嫁给了吴栋梁当家庭主妇,这么多年下来,当初在学校里的那些知识和眼界,早就在琐碎的生活中日渐耗光。   她不懂生意上那些事,只觉得年轻人能回自家的公司工作,总比在外面劳累受气要好,丈夫这番做法,显然是愿意照顾儿子的表现,说不定父子关系还能因此缓和。   她这才连忙给吴恒屹打了电话,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谁知道,吴恒屹却并不领情。   “算了吧,从小到大,他能舍得分给我的哪有什么好东西?谁知道他想把我叫回去干什么?”   吴恒屹嘲道:“说不定犯了什么法,想让我背锅呢。   高萍道:“唉,你别这么说。怎么会呢?他毕竟是你爸爸。”   吴恒屹道:“我倒是听人说,前两天有场什么宴会,他带了一个别的女伴去参加。这件事你知道吗?我现在挣钱了,住的地方也很宽敞,你如果离婚,我们两个完全可以活得很好。”   结果听到他这样说,高萍就告诉他,吴恒屹带去的那个人她已经见过了,是吴恒屹新招过来的公关总监,也是夏蔓生曾经的继母,杜娟。   吴恒屹这才知道,杜娟竟然在几个月之前,跑到了吴栋梁的公司里来工作了。   而且吴栋梁似乎还对她寄望很高,这回派她跟着公司里的另一位副总到国外出差,听说是来谈什么生意。   于是,他就给夏蔓生打来了这个电话。   夏蔓生谢过吴恒屹之后,挂断了电话,傅丹烨看他表情有点不对,便问道:   “谁给你打电话了?”   夏蔓生说:“吴恒屹。”   “他?”   夏蔓生将吴恒屹跟自己说的事给傅丹烨讲了一遍。   傅丹烨刚听到吴恒屹主动给夏蔓生打电话时,脸色就有些沉,倒不是因为从前的过节,只是觉得这小子无事献殷勤,不像安了什么好心。   结果再听到后面,他的表情是彻彻底底地冷了下来。   “杜娟?”   傅丹烨冷笑道:“看来她过得不错啊,还当上总监了。”   夏蔓生说:“别的不说,她应该还是有一定业务能力的,不然也不能刚大学毕业,就能直接应聘上公司一把手的秘书。而且吴栋梁的公司最近正忙着扩大规模,应该非常需要经验老到的员工。”   但不管怎么说,傅丹烨的心里还是很生气。   他一向记仇,对伤害夏蔓生的人就更是如此。   想到当初他亲眼见证的杜娟那番阴谋,以及她欺负夏蔓生时那副嘴脸,傅丹烨就恨不得弄死她,半点也看不下去她把日子过好了。   冷静,不能杀人,杀人犯法。   恨恨地沉默了一会,傅丹烨从牙缝里挤出来了一句话:   “要不我把她套上麻袋打一顿吧!”   夏蔓生:“……啊?”   他看了傅丹烨一眼,发现哥哥貌似是真的在做这个打算,又好气又好笑,说道:   “你这是什么馊主意?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打她一顿我们又得不到什么好处,费那个劲干什么?”   傅丹烨说:“能出口气。”   他看起来可要比夏蔓生生气多了。   “不用啦,不值得,都是没关系的人了。”   夏蔓生抱着傅丹烨的胳膊晃了晃,把他晃的东倒西歪,脸色缓和了才罢手,继续说:   “不过吴恒屹这个消息还是挺要紧的。吴栋梁多半也想争取进驻科洛尼亚商场的资格,如果是各凭本事也就算了,就怕他们不正当竞争,咱们还得多留意着些。”   傅丹烨说:   “我知道,我会让人盯着他们,我巴不得他们能干出点什么来,正好一起举报了。”   夏蔓生笑道:“你又来了。”   其实刚刚听到“杜娟”这两个字时,他的情绪也有些波动。   这个名字在他的童年中,甚至代表着一个象征灾祸的符号,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适和畏惧。   但是随即看到傅丹烨那一脸愤愤的样子,感到哥哥的手搂在自己的肩头,夏蔓生又如此清晰地体会到,一切都过去了。   *   夏蔓生和傅丹烨也没有猜错,这一回,吴栋梁把自己的几个员工派到这里来,正是为了拓宽市场。   他们的资料也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设法递到了翟瑞清的办公桌上,只不过,翟瑞清尚且没有仔细翻开。   因为这几天养女在家,她每天都会早一点离开公司,母女两人共进晚餐。   吃完饭,翟瑞清给夏晴讲了今天和夏蔓生见面的事,又将那幅画拿出来给她看,笑着说:   “你看,这就是那孩子画的画,很有灵气。”   夏晴把画接在手中,很珍惜地看了一会,双目微微泛红。   翟瑞清觉察她的异样,伸手轻轻覆住她的手背,温声问道:“怎么了?没事吧?”   夏晴摇了摇头,目光仍落在画上,声音有些低哑:“没什么——就是,画得真好。”   她抬起脸,望着翟瑞清:“妈,我也有件事,想要和你说。”   翟瑞清点点头,夏晴便道:   “拜托你,一定要把这次机会给他,因为……他就是我的孩子。”   翟瑞清愣住。   作为养母,她知道夏晴以前有过一段婚姻,还有个孩子,已经在国内被人收养了,生活应该还不错。   可是更加具体的信息,夏晴并没有提过,所以她竟不知道,这孩子竟然就是傅家的那个小孙子。   怪不得她第一眼看见夏蔓生,就感到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他的眉眼很像他妈妈。   她忍不住说:“那你怎么没有早一点告诉我呢?”   “一开始我是想说的,所以才特意从疗养院回来,但我看他那么努力,那么诚恳,还特意去学着做小吃,每天等在公司外面……我就不想用我的几句话,把他的努力给抹杀掉了。”   夏晴苦笑,说:   “现在你已经认可了他,那么,我求你一定要给他这个机会,我真是受不了让他失望。”   翟瑞清听着夏晴这样讲,忍不住摇了摇头,无奈地笑着:   “你啊,所以你就一直忍着?我说你这几天怎么坐立不安的。”   夏晴也直叹气:   “是,我看他每天那么百般讨好你,你也不理他,真是急坏了,但我相信……”   她微微一顿,唇边流露出笑意,语气中带着一种刻骨的感情:   “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他、认可他的。”   “是的,他是个很难不让人有好感的孩子,我也很高兴,他竟然是我的外孙。”   翟瑞清说:“那么,如果你的身体情况能撑得住,关于商场这边的事情,我可以交给你全权处理。”   “真的吗?我可以的!”夏晴目光一亮,“妈,真的谢谢你!”   “你跟我还说这些干什么。”翟瑞清道,“我是觉得,你应该借着这个机会跟他团聚,孩子都来到这里了,也可以说是一种上天的安排吧。”   闻言,夏晴沉默下去。   “妈,我是一个病人,您也知道,照顾病人是个多大的折磨,就算不用他动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在病痛中挣扎,甚至走向死亡,又有多么的痛苦呢?”   她说:“更何况,我的身体无法长途跋涉,如果他留下来陪我,就很不方便见到其他的亲人,但如果他回去,他也会愧疚挂心……我没有好好照顾他,一出现反而就拖累他,我哪里还配当一个母亲。”   “小晴,我都明白。”   翟瑞清叹了口气:   “你爸爸去世的时候,我们都感受到了那种痛苦,我明白你不想让你的宝贝来承担这些……但我觉得,他是个很细腻、很善良的孩子。比起这样,他或许更加不想留下遗憾呢?说不定,他一直都在想念你,非常渴望见到你呢?”   夏晴被这句话说得心中酸软,轻声道:   “妈,我想一想。”   翟瑞清走过去,拥抱了她一下。   夏晴收起满腔心绪,让人去公司将翟瑞清移交给她的相关文件都取了回来,准备着手处理科洛尼亚商场的事。   然而在翻阅其他公司送来的资料时,夏晴的手指忽然顿住了——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资料上的人,据称是西派服装公司的销售总监,名字叫杜万宜。   她的资料上罗列着她丰富的工作经验与亮眼的业绩,可夏晴唯独盯住了一张老照片。   那是年轻时的杜万宜,在公司年会上侃侃而谈的模样。   大厅的布置,分明是她曾一手操办过的风格,而那张脸——她想起来了,那是她前夫的第二任妻子,杜娟的脸。   关于杜娟和林浩川做过什么,夏晴当年认出了夏蔓生后,曾经在国内找人调查过,已经全都知道了,她说是对这两个人恨之入骨都不夸张。   她可以肯定,这个杜万宜绝对就是杜娟。没想到这人本事挺大,从狱中出来之后,居然还能换一个名字继续坑蒙拐骗,眼下还撞到了自己手上。   夏晴握紧了手中的资料。   片刻之后,她拨通了电话,对着另一头说:   “到我这边来一下。”   她的助理很快来了:“夏小姐。”   夏晴问:“西派公司那边,除了递资料外,还有没有其他动作?”   助理查了查,说道:“有的。他们那边曾给翟女士送过一套名贵的珠宝,也提出过吃饭的邀请,但都被拒绝了。”   毕竟是求人办事,放在业内也还属于正常操作。   夏晴点点头,说道:   “好,那么你替我跟他们那边联系一下,就说,我愿意跟西派的代表共进晚餐,但是因为我不喜欢热闹,所以,请一位女士过来就好。”   周助理显然非常不理解夏晴为什么要这样做,她说:   “可是,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去外面用餐。”   夏晴朝她笑了笑,说道:   “放心吧!我需要去做一件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事。另外——”   她将“杜万宜”那份资料递了过去:   “再帮我好好查一遍这个人,我需要进一步验证我的猜测。”   杜万宜,名字改的真好,但是你以为,伤害过我的孩子,只要改头换面,就能一切重来,万事皆宜了?   做梦。   *   当收到夏晴那边的回话时,杜娟简直可以说是大喜过望。   西派这一行人已经来了好几天了,也想尽了办法寻找各种公关渠道,但科洛尼亚集团比他们想象的更加难以攻克,根本找不到任何能够接近内部成员的机会。   他们已经快要放弃了,但看来看去,除了科洛尼亚,其他的商场都没有太大进驻的意义,反而会增加销售成本。   这使得大家都犹豫不决,这当中,最焦急的人就是杜娟。   她可是使了不少手段才让吴栋梁认可了她的能力,得以进入这家公司。如今她急于做出一番成绩来证明自己,如果第一笔业务就以失败收场,回去实在不好交代。   没想到老天都在帮她,对方不光给了回话,还要求只和一位女性进餐。   这次来的人中,女士除了她之外,只有一位年轻秘书,肯定是应付不了这种场面的。   所以,接下来就看她了!   当天,杜娟特意提前去了美容院做护理和发型,化上淡雅的妆容,又挑选了一身得体的套裙,简直比见最心爱的情人还要上心。   一切准备妥当,她提前二十分钟到达了约定地点。   ——杜娟完全没有注意,有人已经悄悄跟在了她的身后。   她们约在一家老式西餐厅,提前订好了靠窗的座位。杜娟坐在柔软的皮沙发上,却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膝上,以最恭敬的姿态静静等候。   她一向知道要怎么博得不同人的好感。   可杜娟也没想到,这一坐,竟足足把这个姿势保持了半个多小时。等到腿都几乎坐麻了,对方才姗姗来迟。   这位傲慢的客人瘦而高挑,穿了一身剪裁极简的黑色连衣裙,头发盘起,颈间系着一条丝巾,从神态到衣饰,无不透出冷淡与疏离。   她甚至连看都没多看杜娟一眼,就径直在她对面坐下了,更不用说握手与寒暄。   当看见对方进来的时候,杜娟就怔了怔,觉得这人说不出的面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   一直到对方坐下,杜娟才意识到,原来她就是自己在等待的人。   那看来是她想多了,人家是科洛尼亚董事长的女儿,听说还是个知名设计师,她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呢?   还以为是刚才自己打量对方的样子让这位贵客不满了,杜娟连忙站起来,堆起笑脸,伸出手,说道:   “伊莉丝女士,您好,我是西派集团的杜万宜,很高兴见到您。”   她的热情没有得到同等的回应。   夏晴坐在那里纹丝未动,姿态舒展地微微陷进沙发中,目光轻飘飘地扫了一眼杜娟伸出来的手,又慢慢从那只手扫过去,落到了杜娟的脸上,如同在评估一件不太值钱的商品。   末了,她才抬抬下巴,说了一个字:“坐。”   杜娟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瞬,很快收回去,若无其事地笑着坐下。   她像是刚才根本没有遭到冷遇一样,依旧热情而殷勤地跟夏晴说:   “您看您需要点什么?这里的牛排塔可和红酒都很不错。”   她居然真的没有认出自己。   夏晴心中冷笑。 [114]第一百一十四章:夏晴一把抱住了面前的孩子,几近失语: “蔓蔓!蔓蔓!……宝贝!”   夏晴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杜娟的情景。   那时她刚刚入职林浩川的公司,来家里送文件,见到夏晴之后,一口一个“晴姐”,看起来特别拘谨。   当时的夏晴还觉得,她一个小姑娘,父母都在农村,独自在外面打拼挺不容易的,便对她多了几分照顾。却从没想过,在第一次见面时,对方便已经把她当成了敌人。   那时,就连她换了一双新鞋,杜娟都能立刻发现,并变着花样地恭维。可现在,眼前的女人已经彻底认不出她来了。   当然,要不是看见了杜娟早些年的照片,夏晴也不能把眼前这个面部纹路下垂、脸上涂满厚重粉底、微微佝偻着背的女人,同当年那个总冲她腼腆微笑的小姑娘联系起来。   看样子,杜娟这些年过得并不好。   这是她应得的。不过,还不够。   夏晴没有听从杜娟的建议,随便点了杯饮品。   “不好意思,这次冒昧打扰,是想跟您谈谈合作的事。”   杜娟看出她好像不想寒暄什么,就直入主题了:   “我们公司非常希望能够得到一个进驻到科洛尼亚商场的机会——”   “嗯,你们递上来的资料我看了。”   夏晴打断她的话,轻飘飘地说:   “贵公司年销售额倒是不低,但主打中低端市场,品牌定位模糊,核心竞争力不清晰,说实话,我并不是很满意。”   杜娟的笑容终于僵了僵,她实在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这么不留情面。   这根本不是在谈生意的态度,她简直就像个居高临下的女皇!   就算是再忍气吞声,杜娟心里也不免有了几分火气,心道这女人拽什么拽。   就算她身份不凡,自己好歹也是一家大公司的代表,凭什么平白受她奚落。   “伊莉丝女士,我听说您事务繁忙,身体似乎也不太好,这样的状态之下,您愿意来拨冗见我,说明我们公司应该是有跟您谈判的资格的。”   杜娟微微抬起下巴,试图反客为主:   “如果您对我们公司有什么具体的意见,我们可以改进。但我冒昧问一句——您这样的态度,又是什么意思呢?”   哎呀,没有以前能装了啊。   夏晴笑了一下,道:   “你说得对。我认可贵公司的竞争优势,来之前,也的确抱着想要好好谈一谈的念头。但是,贵公司不尊重我在先,我不认为这种合作还有继续的必要。”   杜娟一怔:“您是什么意思?”   为了讨好科洛尼亚的负责人,他们又是请客又是送礼,前前后后不知道跑了多少关系,就算一开始的目标是翟瑞清而非夏晴,也谈不上不尊重吧。   然而,夏晴却盯着她,一字字地问道: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派一名罪犯来跟我见面?”   听到“罪犯”两个字,杜娟只觉得一股冷意从脚心漫进四肢百骸,有种冷不防被人扯掉了一层皮的骇然,她下意识地说:   “您是在说我吗?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是西派的公关总监,我——”   她的声音中断在夏晴迎面扔过来的一摞资料上。   “出于安全考虑,我有调查会面者的习惯。”   夏晴冷冷地说:   “杜万宜,原名杜娟,曾因为拐卖儿童未遂入狱六个月,而那名差点被拐卖的儿童,听说只有五岁,是你丈夫前妻的孩子。”   其实说到“只有五岁”时,她的声音已经有些绷不住了,但杜娟仍浸在被人揭开丑事的羞耻中,并未留意。   “那件事根本就是误会!我只不过是被人推出来顶罪的!”   杜娟急切地说道:   “伊莉丝女士,您根本就不了解其中的内情!是因为那孩子的祖父祖母讨厌他的生母,所以才一心想把他从家里弄走,是他们计划了这样的阴谋,又找来我当替罪羊!”   这么多年来,只要有人知道了这件事或者向她问起来,她都是这样说,久而久之,连自己都快当真了。   杜娟越说越是顺畅:   “不然您想想,那孩子的亲生父亲,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卖掉?他又不是聋了、瞎了,他能不知情吗?这是他们全家的计划,因为我是外人,一直蒙在鼓里,所以他们正好拿我当替罪羊!”   夏晴却听得咬牙切齿,心中恨意翻滚。   杜娟说的话,她一个字也不信,可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杜娟虽然坏,但她确实跟夏蔓生没有血缘关系,如果她只是单纯不喜欢这个继子,夏晴甚至都可以理解,然而,她却用那么毒辣的手段对付一个小孩。   至于前夫一家更加可恨。没错,他们又不是聋了瞎了,为什么连一个小孩都保护不好?   为什么要把对她的不满,统统发泄在她的孩子身上?虎毒尚且不食子,他们就是一群毫无人性的畜生!   夏晴从来不是一个性格极端的人,可此刻,她希望他们都不得好死,她恨不得一口口咬下这些人的肉来。   甚至从杜娟这些胡扯里,她都能想象出,小小的蔓蔓是怎么被大人冷落和排斥的。   孩子跟在她身边的时候,即使条件再不好,在爱这方面都从来没有短缺过。   她会尽自己所能地陪伴他、引导他,希望他不要受单亲的影响,成长为一个开朗大方的孩子。即使没有了爸爸的爱,妈妈也会给他双倍的爱与力量。   她的孩子,被她辛辛苦苦地生下来,养得那么可爱、那么懂事,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善意,一样小小的玩具,一块不昂贵的蛋糕,一个友善的笑脸,就能让他很快乐……   但是连这样,竟然都没人能容得下他!   夏晴恨自己,也恨这些人,这种剧烈的情绪让头部传来一阵剧痛,但她硬生生咬着牙忍下了,反倒抬起头来,冲杜娟露出了一个森冷的笑。   她眼中毫不遮掩的刻毒,让杜娟心头猛地一颤,瞬间忘了自己那些滔滔不绝的表演,闭上了嘴。   她心里有些疑惑,觉得就算自己做错了事,眼前这个人的反应也未免有些过于激愤。   可打死她也不可能相信,曾经那么落魄的夏晴会混到如今这样的地位,因此她并没有往那个方向猜测。   “是吗?”   夏晴终于平复好了情绪,似笑非笑地开口道:   “可我手上这些资料,有不少都是你前夫林浩川提供的,不光如此,他说他那里还有一些你曾经虐待继子的录像,但是要价太昂贵了,我就没有买,这些,也都是假的吗?”   杜娟僵住,眼前这个人似乎没有拿这事骗她的理由,可是林浩川那个贱男人,怎么还会留着这一手?真是无耻到家了!   杜娟心中暗骂,对面的夏晴则优雅地说道:   “看来你没话狡辩了。很好,那么,我们今天的见面也到此结束,我会转告贵公司的负责人,只要有你这种阴险歹毒的人在公司一天,我就绝不可能跟贵公司合作。你走吧。”   杜娟闻言,登时大惊失色。   这怎么行?以夏晴的地位,如果她把这样的评价放出去,哪家公司还敢用她?   再说,她到吴栋梁这里,是有自己的目的和任务的。辛苦了这么多年,生活好不容易重新有了点起色,她绝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伊莉丝小姐,求求您——”   杜娟简直恨不得给夏晴跪下:“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真的无意冒犯您,请您高抬贵手吧!”   当初蔓蔓……这样求过你们吗?   看着她卑微的样子,夏晴心里想。   我的孩子,会求你们抱抱他,求你们不要赶他走,求你们施舍给他哪怕一点点的爱吗?   头痛欲裂,她却慢慢地微笑起来,低头看着脚上那双精致的银白色高跟鞋,冷不丁说了一句:   “我的鞋好像沾了点灰。”   杜娟一怔。   夏晴将足尖稍稍翘起来了一点,让她看:“你看,是不是?”   看着对方高傲嘲讽的笑意,杜娟一下子明白了夏晴的意思,这让她不禁握紧了拳头。   可迟疑片刻,杜娟还是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纸巾。然后在店里其他人惊诧的目光下,慢慢蹲下身去,一点一点为夏晴擦起了鞋。   她擦得非常仔细,生怕对方有半点不满,眼看着鞋面上几乎连一点灰尘都看不出来了,这才放下了手。   杜娟刚要起身,夏晴却拿起了桌子上自己只喝了两口的果汁,照着杜娟的头顶,直接倒了下去。   杜娟尖叫一声,猛地从地上蹿了起来,果汁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整个人狼狈至极。   她猛然抬头,目光愤恨地瞪着夏晴。   “你干什么?!”   “我才要问呢?——你莫名其妙地给我擦鞋干什么?你也配?”   夏晴坐在那里,一手托腮,鄙夷地望向她,轻飘飘吐出两个字:   “下贱。”   杜娟简直都要疯了,她想不到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恶毒、这么刻薄的人。   整个餐厅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耻辱得无以复加,抓起自己的包,转头便冲了出去。   杜娟走后,夏晴仍坐在沙发上。   她脸上的冷意一点一点褪去,终于露出底下的疲惫,用发着抖的手指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她的身体还是太差了,头部的疼痛从眼眶后面蔓延开来,像一根针,慢慢地往脑子里钻。   可是这样的疼痛还是抵不过内心的痛苦,她刚才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定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扑上去掐住杜娟的脖子。   夏晴闭上眼睛,想起蔓蔓小时候的模样。   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头发带了一点小小的卷,所以显得特别蓬松,像个洋娃娃一样。   他特别喜欢黏着自己,每次见到她,就“妈妈妈妈”地叫着,将软乎乎的小身体腻在她的身上。   可是她离开的那一天,蔓蔓却很懂事地没吵没闹,也没拉着她不放,甚至看她含着泪,蔓蔓还踮起脚来,伸出小手一点点帮她把眼泪擦去,安慰她说:   “妈妈不哭,蔓蔓会好好听爸爸话的。咱们很快就会再见面了,对吧。”   “蔓蔓说得对。”   她心里好难过呀,但她不敢哭,只能重复着:   “蔓蔓说得对,妈妈会很快回来的,妈妈会每天想蔓蔓,但是没有妈妈在,蔓蔓也要照顾好自己,每天开心地生活。”   蔓蔓使劲点头,又冲她呲出八颗小牙,露出一个严肃的微笑,挥手跟她再见。   隔着密闭的车窗玻璃,她的脸贴在车窗上,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只能使劲看着孩子,可是车子还是越开越远。   终于,什么都看不到了,她才在车上嚎啕大哭起来。   她今天做完这些事,却没有任何的畅快,她其实宁愿杜娟过得好好的,宁愿把什么都给这些人,只要蔓蔓没有受过那样的委屈,只要他真的能如自己所愿,一直是个开心、幸福的小孩。   想起这些事,夏晴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知道这是旧病复发的征兆,从贸然离开疗养院回家开始,她就已经耽误太多的治疗了。   但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夏晴抖着手从包里拿出药,倒了两粒,干咽下去。   这药很苦,但很有效,她也吃惯了。   可是这一次把药吃下去之后,夏晴靠在沙发上缓了缓,却丝毫没有感觉到症状的缓解,她心里一沉,知道这次的情况恐怕不太好。   她的司机就在外面,她得赶紧去医院。   于是,夏晴勉强站起身来,一边拿出手机准备给司机打电话,一边向着餐厅外面走去。   然而,剧烈的疼痛之下,她的视线也是模糊的,非但看不清手机屏幕,脚下还猛然踏空,身子朝着台阶下面跌去。   眼看她就要重重摔倒在地的时候,突然,被一双手接住了。   夏晴吃力地抬起眼睛,面前清俊的少年目光温柔而关切,正朝着她望下来:   “这位女士,你没事吧?”   模糊的视线中,这张精致俊美的面庞,竟依稀和记忆中那张稚气的、带着婴儿肥的小脸重合了。   是幻觉吗?是不是她死前回光返照的幻想,再让她见一回自己的孩子?   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夏晴什么也顾不得了,一把抱住了面前的孩子,几近失语:   “蔓蔓!蔓蔓!……宝贝!”   夏蔓生完全愣住。   眼前这个虚弱的女人声音不大,但是那种撕心裂肺一样迸发出来的情感,却瞬间让他心底震撼。   他刚想问句什么,对方就昏过去了,夏蔓生便顾不上其他,连忙将人抱了起来。   这时,夏晴的司机也赶到了,一边打电话联系医院,一边和夏蔓生一起把夏晴抱到车上,往医院开去。   车子一路疾驰,司机的额头上都冒汗了,夏蔓生也不能在这时候缠着他问东问西——事实上,他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跟着一块上车了。   大概是因为……这名女士哪怕是昏过去了,也一直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吧。   夏蔓生坐在后座上扶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对方因为疾病而苍白消瘦的脸,见到一滴泪还挂在她的眼角,然后又随着车子的颠簸滑落下来,滴在了衣服上。   到了医院,医护人员已经等在了门口,直接把夏晴推进了急诊室,司机匆匆奔去办手续,夏蔓生这才有功夫坐下来,好好捋一捋今天发生的事情。   他是跟着杜娟过来的。   从吴恒屹那里得到了消息之后,傅丹烨就找了几个人盯着杜娟的动向。   正好今天下午哥哥有个线上会议,夏蔓生得知杜娟精心打扮之后前往了一家西餐厅,估摸着她是要见什么非常重要的人物,于是索性自己跟着过来看一看。   然而,他到底不是哥哥那样的资深跟踪狂,还是缺乏一些经验,没敢大摇大摆地进餐厅里面近距离观察,就在外面要了杯咖啡,隔着玻璃远远地看,能够感觉到双方的谈话一定非常不愉快。   等杜娟离开之后,他本来也想走了,可是结了账站起身来,还是鬼使神差地转头走近两步,想要再看一看那名和杜娟说话的女人。   没想到,反而正好赶上对方发病,接住了她。   可是这个人为什么能叫出他的名字?是重名吗?还是……   还是——   “蔓蔓!”   正心神恍惚之际,夏蔓生就看见傅丹烨大步跑了进来。   他连忙站起身,冲傅丹烨挥挥手,然后就意料之中地,被快步过来的哥哥一把抱住。   夏蔓生拍拍傅丹烨的后背,说道:   “我打电话就是让你别着急的,又不是我生病了,一会就会回去。你在家开会就好,还跑来干什么?”   傅丹烨说:   “没事,我开完了,过来看看。”   实际上,是他看不见夏蔓生在自己身边就老是心慌,更何况又是异国他乡的,傅丹烨就更不放心了。   现在看见夏蔓生确实好端端的什么事都没有,傅丹烨才松了口气,手搂在夏蔓生的身上就不松开了,又问:   “不是已经把人送过来了吗,那你怎么还在这等着?你认识里面的人?”   夏蔓生轻声道:“我不认识……不,我说不好。”   哥哥在身边,他终于有个人可以说一下了,夏蔓生给傅丹烨讲刚才的经过,又说:   “她看我的样子,让我觉得我应该是和她非常非常亲近的人,可是我又——”   夏蔓生停了一下,小声嘀咕道:   “我应该又不认识她。”   他有几张小时候和妈妈的照片,可那时候的妈妈年轻健康,和现在挺不一样,夏蔓生刚才心里有了怀疑,在车上端详着夏晴的脸,似乎跟照片是有几分相似。   可是问题在于,他在梦里见过后来的妈妈。   那时候,是妈妈回国跟林浩川他们打官司,在法院前进行直播,声泪俱下地控诉着林家人的恶行,把他们的名声搞得一塌糊涂,不少人都义愤填膺地在旁边帮腔。   夏蔓生从现场前路过,在人群中看了几眼就离开了,是直到妈妈去世之后,他才知道,那个人就是回来找他的母亲。   梦里的妈妈跟刚才被他送到医院的女士绝对不是同一个人。   这让夏蔓生心里乱糟糟的,有种说不出的不安,所以他才留了下来,其实他也不知道他在医院里能做什么。   有一些事情没有办法解释,夏蔓生也不知道自己说的颠三倒四,傅丹烨听明白了没有。   他有些颓然,手却忽然被人握进掌心里攥紧。   夏蔓生抬起头来,傅丹烨极快地吻了下他的脸,带着安抚的意味:   “既然如此,我们就在这等一等吧。”   傅丹烨说:“不管她是什么人,都是你送到医院来的,要是不了解一下她的情况就走,我们回去也不安心。”   夏蔓生道:“也不知道那边什么时候可以结束……你接下来没事吗?”   “我今天不忙。”傅丹烨简短地说。   在他这里,夏蔓生永远是在所有的事情中排第一位的。   就像小的时候,夏蔓生被林浩川和杜娟追赶,是冲出医院的傅丹烨拉着他躲起来,又勇敢地为两人找到了一个栖身之所。   无论生活中有多少颠沛波折,只要有哥哥在,似乎都可以为他撑起来一片风雨不动的天空。   夏蔓生轻轻叹了一口气,有点疲惫又有点满足地说:“那太好了。”   傅丹烨笑着摸了下夏蔓生的头,正要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休息休息,忽然听见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了高跟鞋急促的“嗒嗒”声。   两人同时抬头看去,见到一个穿着黑色套装的女人匆匆跑了过来。   傅丹烨估摸着,这应该就是里面那名患者的家属或者助理了,他刚要说话,突然听见身边的夏蔓生脱口说道:   “妈妈?”   傅丹烨愕然转头,看向夏蔓生。   夏蔓生的目光却直勾勾看着面前的女人。   就是她!他绝对不会认错!   这个高挑、消瘦、皮肤苍白,总是穿着一身黑衣的女人,就是他前世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妈妈!   仔细看来,她还跟刚才被送来医院的阿姨略有相似,是因为这样,自己才会觉得那个人眼熟吗?   夏蔓生猛然站起身来,跑到那个女人的面前。   他瞪大眼睛,直勾勾看着对方,似乎想要从那张脸上寻找到记忆中母亲的样子,可实际上,目光望出去,却什么都看不清了。   泪水逐渐蓄满了眼眶,整个医院的长廊里好像只剩下了他紊乱的呼吸和血液奔腾的声音。   他有满腔的话想说,可是喉咙干涩的好像含了刀片,用尽全身力气,好像也只能重复着那两个最熟悉的字:   “妈妈……妈妈……”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