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gl-jjwxc 作者:讨酒的叫花子 简介:   方见夏一直是个老实本分的女人。   她正经,木讷,恪守规矩,凡事都十分死板,没有半点情趣可言。   人生的前二十五年里,方见夏按部就班地读书,考大学,毕业工作,养活自己……然后顺从父母去相亲,没有主见地和一个同样平庸且毫无感情的男人订婚。   如果不出意外,她这辈子就这么定了,无趣,乏味,但同时也极其安定,一路四平八稳。   然而意外还是来了,一场变故改变了所有,家里惹到了不该惹的麻烦,为了平息祸端,方见夏不得不找到对方,那个叫苏木的事主。   苏木也是女的,她不正常,是方见夏认知里的异类、变态。   苏木竟然喜欢女人。   方见夏有生以来头一回当骗子,她笨拙地示好,讨苏木的欢心,尽全力去做各种违背本心的行为……那些令她难堪的无法启齿的行为。   ——她爬上了苏木的床。   方见夏很矛盾,明明已经死命克制像不开窍的木头,有时却又失控,不由自主沉沦其中。   ·   苏木一开始就洞悉这些把戏,却依旧视而不见,容许了这一切。   正如方见夏想的那样,她就是下作,无耻,偏要横刀夺爱,绝不放过,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她是她的所有物,只能是她一个人的。   ·   老实人直女骗子x阴湿病态   ps:主角未违背任何公序良俗,开篇婚约已解除。   内容标签:   阴差阳错 相爱相杀 正剧 第1章 chapter 001:荒唐至极的念头   五月初。   南川市一环路,紫荆园独栋别墅里。   月明星稀的深夜,四周宁静,接连两次按错密码的嘟嘟音显得格外刺耳突兀。   方见夏不是房主,按了三次数字才艰难解开锁。   刚从一场宴会上离场,方见夏一袭半露背银色缎面长裙,“顺路”来送人,却不单单是为了做好事。   从上车到对方的住处,方见夏耍了心机,早就打发走了这位身边的熟人和生活助理,现在只剩她和这人独处,总算不再有打扰。   此刻倚她肩上的女人才是别墅的房主,也是方见夏这三个多月来变着法儿接近的对象。   苏木。   搂人到怀里,轻轻环住苏木的腰,方见夏刻意做出一些暧昧不清的行为,趁进门时还凑近苏木耳畔,温热湿润的双唇都快咬上去,若即若离,压着嗓音柔声提醒:“小心点。”   苏木身上的酒气很重,醉意上来了,走路都有些不稳。   扶住苏木,方见夏低低问:“现在进房间,还是就在一楼?”   “房间。”   得到了准确的答案,方见夏反手合上门,扶人到二楼东侧的主卧。   这不是方见夏第一回到别墅,仅是上周她就来拜访了四回,全都是以送画的名义,因而她对这边已然轻车熟路,很快就找到了主卧。   到了主卧门口,不赶紧进去,方见夏故意摸索,差点放开苏木,可在松手后的片刻及时把人拉回来。   黑灯瞎火的环境中,眼前的世界一片混沌,柔软触及,所有的细微动作都被无限放大,感受愈发清晰。   苏木还没醉到完全失去意识的程度,存有两分清醒。   “很难受?”方见夏挨近,散着淡香的红唇擦过她的脸侧,落到离她齿关咫尺远的地方,只要她往前一点就能碰到,将浅浅的气息渡过去,方见夏像无心而为之,始终不跨越中间那点距离,十分克制,口吻正经寻常,“要不要来点醒酒的,我出去买。”   苏木拒绝了,不要。   “不用,算了。”   “今晚我留下来照顾你,可以吗,”方见夏没有喝酒,一滴不沾,讲出来的说辞依然缜密,夹杂着些许不该有的情感,“让你一个人在这边,我不放心,等你好些了,我再走。”   苏木没有答应,也没有继续拒绝。   大抵是默许,亦或酒劲儿过盛,半个字不应答。   当她默许了,方见夏这才带她进房间,而趁经过衣帽间的途中,一个侧身,方见夏不着痕迹松力——苏木没往下摔,径直靠在了她身上,她顺势彻底搂实苏木的后腰,跟着往后倒了倒。   冰凉的墙壁坚硬,方见夏闷哼了声,等重新站稳,条件反射性护住苏木,更加用力地托着人。   湿软的轻挨一碰即分,极其短暂,不足一秒钟。   香气挨上了苏木的嘴角,熏染着两个人薄弱的神经,差一点就能吻上去。   方见夏不避开,似是感知不到她们这时抱在一起的姿势有多亲近,坦荡得过了头……反而平静关心:“还好么?”   怀里的苏木嗯了声,没推开她。   “没事……”苏木温和说,听起来挺沉稳。   借机拉她的手腕,方见夏得寸进尺,让搭自己肩上。   这个过程中,又佯作无意地摸到她的手背,同样是碰到就立马拿开,仿佛是不经意间的行为,并非出自主观意愿。   房间比一楼客厅要亮堂些,窗帘没拉,皎洁的月光穿过落地玻璃窗透进这一隅,借由这份未能照到她们身上的昏弱柔白,如此近距离,一抬眼甚至都能看到各自耳廓上的浅细绒毛。   今晚的方见夏与以往大不相同,褪去了平常白开水风格的装扮,终于不是一贯的休闲衬衫搭配宽松长裤,她化了妆,浓淡正相宜,做的复古法式风长卷发造型,裙子是挂脖式,前面呈中浅V字,性感大胆不失知性成熟,从头到尾里里外外都一丝不苟,连指甲都特意弄的圆润匀净的短款裸色。   全都是根据苏木的喜好来打扮。   苏木喜欢女人,性取向不同于大众。   方见夏是直的,与她相反。   今晚方见夏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但她还是来了,又一次主动接近苏木,一步步引导双方的进展至此。   方见夏现在的生活理应与苏木这种人毫无交集,她们圈子不同,平时几乎没有任何往来,是一桩意外使得二人绑到一块儿。   准确来讲,是那件事迫使方见夏不得不接近苏木,从而开启了如今的局面。   四个月前,方见夏的便宜弟弟孟劭闯出大祸,不仅投资失败血本无归,还惹出事险些吃官司,案子本来和方见夏没多大关联,毕竟她老早就半脱离孟家了,可后来仍变相被牵连其中。   孟劭那个草包的债主之一就是苏木,他拉投资不过脑子,签下了对赌协议,导致整个孟家都得为他的烂账买单。   一开始孟父狠心要放弃这个儿子,孟母庄佩文,也是方见夏的亲生母亲,为了不让儿子身陷囹圄便想尽办法卖掉了自己的大部分资产帮其还债。   其中包括方见夏的住所兼画室,一栋位于三环路外的老楼房。   老楼房是方见夏的外公外婆留下的遗产,当年原是口头约定要将那栋房子留给方见夏,孰知两位老人因意外突然离世,最终产权登记维持不变,记在了庄佩文名下。   方见夏没能阻止庄佩文的狠心行径,反被亲妈指责“无情无义”、“见死不救忘恩负义的东西”,被指着鼻子骂:   “当初咱们娘俩多难,有人管过吗,这么多年来谁给你白吃白喝,供你上学读艺术,让你还一分了没,要不是我,要不是孟家,你能有今天?你恨我可以,可他是你弟,也是你的血脉相连的亲人,见死不救,你怎么就那么铁石心肠,养你还养出仇来了!”   老楼房最初是被一位本地买家预定,几经辗转,过后高价落到了苏木手里。   苏木满意这个房子,老建筑极具旧时代的风格,很有特色,最重要的是合她的眼缘。   没钱再把房子从苏木手上买回来,苏木也不肯卖,不缺那点。   方见夏只能另寻他法。   现实无比残忍,还能有什么办法?   方见夏是私立机构的美术老师,兼职画家。   画家这个称呼听起来貌似高级有面儿,可惜方见夏并不出名,平常也就混个及格线,她的画不受欢迎,卖不出价,主业的薪资就更微薄了,她既不是名师,也没进公立带编,俩活儿一年总收入加起来也就十万出头。   庄佩文没讲错,她的确依附孟家、靠庄佩文的偶尔接济才能活下来,若不是他们,她恐怕连养活自己都困难。   苏木很大方,对身边人出手相当阔绰。   外界都这么传。   苏木的性取向众所周知,不是秘密,但她并未真正公开出柜,据说她曾有地下女友,据说,她光是给某位绯闻小明星就砸了八位数,对那些交往得久的更是有求必应,分开必定给丰厚的分手费。   方见夏不了解同性恋,从来都是远离这个群体,她虽然搞艺术,思想却不曾受这一行的感染而变得包容开明,相反,她总是恪守规矩,正经,木讷,不懂变通和人情世故,她深受庄佩文严苛打压教育的荼毒,在她的局限认知里,她的观念与庄佩文近乎一致,高度重合。   苏木这种人不正常,竟然喜欢女的,简直就是异类、变态。   然而方见夏还是向苏木这个变态低头了,找上了这人。   如果苏木真如传言的那般,对有亲密关系的女人一掷千金,那若是她也成了队伍里的一员呢?   她要自己的旧房子,苏木会给么?   问题难以求证。   苏木的保密工作做得非常完美,方见夏找不到她的前任们究竟姓甚名谁,到底是不是有那么回事,无从得知传闻的真假。   应该是真的。   凡事不可能空穴来风,就算有所出入,也八|九不离十了。   方见夏对老房子有严重的执念,一定要把房子拿回来。   当初她才三四岁大就没了爸,庄佩文二婚傍上了孟长平这个大款,一直到十七岁,她十多年来都是跟着外公外婆在这个老楼房里生活,等到俩老人没了,她也离开了这儿,前年毕业找到工作才从孟家回到这里。   老楼房是她仅剩的港湾,离开这儿她无处可去,孟家不会像八年前那样重新接收她这种没能耐的累赘,连过往的回忆也将随之留不住。   忽如其来的念头出格,荒唐至极,那太没底线,下作,上不得台面。   方见夏行不由心,顾不得那么多。   她过去其实和苏木有过几次相遇,都是很久前的事了。   为了创造“偶遇”,方见夏通过闺蜜晚棠的画展重新结识了苏木,不出意外苏木不记得她了,更没认出她是房子里的住户。   这是该有的反应,苏木买下房子前后都未曾踏足过那边,她们交际甚少,压根不熟。   十几岁的方见夏和这群金贵的二代不是一路人,相较于他们的张扬耀眼,穿着掉价便宜货的方见夏灰头土脸,平庸到往那儿一站比服务生都透明,苏木忘了她实属情理之中。   画展上,方见夏使尽浑身解数同苏木搭上了话,好歹给人留下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印象,在这之后,她又变着法儿数次接近苏木,酒局,苏木好友的生日宴,各种展会的开场仪式……   混面熟了,她自知无法长久瞒下去,如实向苏木坦白自己的身份,借机向其提出,希望苏木可以再宽限她一些时日,她现在还没搬出老楼房,需要一段时间过渡。   苏木同意了,比传言中还要容易相与且慷慨,不但准许她再住一年,还照顾方见夏的生意,买了两幅她的画。   ——只是也仅限于此了。   方见夏追求人的方式过于浅薄直白,苏木对她兴趣不大,一切都是为了维持各自的面子而已。   方见夏缺乏恋爱经验,招数老套,在这方面没半点情趣可言。   偏生苏木最不喜欢这种类型。   上一回碰面是在晚棠发小举办的家庭舞会上,方见夏邀请了苏木共舞,本是为了让双方更进一步,结果适得其反将事情搞砸了。   跳舞时,方见夏趁搂住苏木的背,指尖若即若离划过她的腰侧,离苏木很近,有那么一会儿整个人都快贴苏木怀里了。   舒缓音乐声轻慢,一支舞快结束,她半依偎着苏木,悄声说:“苏总今晚很美。”   那晚的苏木确实很美,比全场的人都更亮眼,深邃立体的五官,刀刻斧凿的分明轮廓,浓颜系混血感,一米七五的身形有致高挑,气场强大凌厉。   哪怕方见夏不爱女人,是装的,也总忍不住打量这人,快被迷昏了眼。   她的夸赞不够真心,浮于表面。苏木不挑明刁难,仅仅反问:“是吗?”   方见夏嘴笨,抿抿唇,憋了两下才说:“是,比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都好看。”   不置可否地轻笑了一下,苏木偏离重点:“你见过很多?”   方见夏下意识回道:“没有。”   顿了顿,口头保证的说服力不足,接着成心意味不明地找补:“没别人,只有你一个。”   轻佻,浮夸,满带只有彼此才能感受到的暗示性。   当时苏木没有表现出丝毫排斥,像是默许纵容了,不介意她的直接,后面却远离她。   几次上门送画,要么被拒之门外,要么就是进来了,苏木人不在这里,连个背影都见不到。   方见夏不傻,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她快被出局了。   今天的宴会是她们十几天以来头一回正面碰上,压下心底深处的难堪、羞耻,方见夏再度扮演起了不肯死心的追求者角色,明知苏木应该不是很待见自己,照样上赶着讨好苏木。   苏木一如既往,在外面总是周到,滴水不漏,不会当其他人下她的面子,时刻都留有余地。   “先去床上,我给你倒杯水。”   朦胧黑夜中,昏沉将那些拧巴与生硬恰如其分地掩盖,方见夏自顾自做事,很是贴心,等到床前了,一个轻微趔趄不经意间倒苏木身上,她的举动尤为刻意,待倒了水送到苏木身前,“不小心”弄洒了,又打湿了苏木的裙子。   立即上去帮擦,方见夏有些“慌乱”,低垂下眼,昏暗掩藏了她脸上的情绪,好像她是真的着急。   苏木没有动作,懒散掀起眼皮,一双摄人心魄的眸子好整以暇,自持冷静。   她的目的不加掩饰,早已暴露在苏木面前。   这一晚是方见夏最后的机会,她越过了平衡的界限,等到明天就不会再有这样的时机了。   依照苏木的性子,明儿多半会让她真的出局。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方见夏自己都感到恍惚,有些分不清。   总之,是她先伸手抚了抚苏木的侧脸,随后往下,摸到对方的脖子,用指腹挨上去有一下没一下地慢慢刮蹭……沾了水的指尖冰凉,她不由自主发颤,呼吸加重。   她俯身凑近苏木的唇角,许是酒劲儿太沉,苏木放任了她。 第2章 chapter 002:方见夏:“昨晚的事……我会补偿你。”   后半夜漫长,仿若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混沌、茫然,无边无际的夜色裹挟着理智翻腾,如同反复浸湿岸边沙地的潮水。   方见夏食言,骗了苏木,她没有离开别墅,而是留宿于此。   ……   末了,方见夏趴苏木身上,埋她颈肩里,不看人。后面是怎么睡过去的,她也记忆模糊了,反正没睡太久,那会儿已经接近天亮,稀薄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投射进来,白亮晃眼。   如幻如梦,世界是颠倒的。放开苏木前,方见夏咬了这人一小口,硬齿尖抵住苏木白皙脆弱的肌肤,为其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记。   翌日雾重,厚重的白不知何时弥漫窗外。   一睁眼,最先袭来的是满身疲惫,方见夏侧躺一动不动,大半个光洁白嫩的背露在空气中,身旁的温暖堪比烙铁,忐忑让她很难松懈下来。   分明紧张不已,表面上还得装出坦然自若,不去屋里打破死一般的沉寂。   不清楚苏木醒没醒,方见夏不自觉抓了抓身下的凌乱被单,指节半曲。   宣判是悬在头上的刀,迟迟落不下来。   浓白半散去之际,边上才传来窸窣的翻身轻响。   感受到背后的视线,方见夏抿抿唇,连同白细纤瘦颈侧的淡淡青筋都跟着扯动,身体愈发深陷进柔软的床中。   起身,下床。   苏木进了浴室。   直至咔哒的关门声传来,方见夏拉直的神经勉强松些,顺着不多时浴室里的哗哗流水音,回身望望那个方向。   一道墙隔绝两边,里边看不见外面的景象。   撑坐起来,方见夏一会儿别开目光,不看浴室了。   随手捡起一旁的衬衫披上,苏木的白衬衫。   方见夏温吞收拾,等着人出来。   水持续地流动,雾气越来越淡。   咔——   把手转动,门打开。   一站一坐相对,方见夏不看苏木,侧侧身,低头间两边碎发散落,柔顺的乌发勾出她紧绷的瘦削下巴。   “醒了?”   苏木的嗓音微沉,刚洗完澡,带着粗砺的不正常哑。   敛起分散的心神,方见夏身子僵硬,半晌,干巴巴应道:“早。”   换掉昨晚的裙子,苏木穿着真丝睡衣,收拾得齐整利索,周身散发的雪松味清香已然掩盖昨夜的酒气,也没了前一晚的失态,恢复了以往的模样。   出来瞥见卧室里的场景,苏木面上倒没什么情绪,一如往常的态度。   好似她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又兴许是——等着方见夏给个说法。   方见夏给不了这个,理亏,喝醉的那个并不是自己,这事她至少得担七成的责任。   能给什么说法?   她不是有心的,这不是自个儿的本意,她会负责,给苏木一个满意的交代?   哪种都没有说服力,像是在找借口。   面前的打量锐利,苏木走两步,到跟前来。   “嗯。”   良久,苏木不咸不淡回应。   方见夏挤出一句:“要不要再歇会儿?”   时间还不到十点,熬了一整晚这个点起床实在早了些。   走到她身边,苏木抬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方见夏误会了,以为这是要对自己做什么,上半身瞬间定住,苏木的手从她边上擦过,似有若无的香气随即拂过她的鼻尖。   “下午两点要开会。”划开手机屏幕,苏木说,不动声色皱了皱眉。   苏木是云创科技的副总裁,斯坦福毕业的高材生,六年前回国进入自家公司,现如今已是行业内风头正盛的新贵,她工作一向很忙,可今天是周六,理论上应该不上班。   当这是不满,方见夏视若无睹,开弓没有回头箭,她硬撑到底,转而知会苏木一下,穿了她的衣服。   礼裙弄脏了,不能穿了,只能借苏木的凑合。   “我回去了,晚点再……”方见夏想说晚点洗干净再还回来。   苏木打断了她的计划:“半个小时后,周姨会给你送一套新的过来,有需要你找她。”   “好。”   周姨是别墅的管家,昨天请假了不在这边,方见夏认识,每次来这边都是周姨接待她,算得上很熟了。   估计在婉拒,方见夏听得懂话外之意。   对于刚做完最亲密行为的两个人而言,苏木过分的理智淡定表现挺绝情,好在方见夏早有准备,苏木昨晚不赶她出去,现在没发火翻脸不认账,这就远超方见夏的预期了。   身上有点黏腻不舒服,方见夏见好就收,识趣也去洗澡。   浴室的地面湿漉漉,残存的水汽和热意扑面而来,脱掉衬衫,方见夏背过身对着墙壁,路过镜子时她没敢看镜中自己此刻的模样,故意在里边磨蹭,拖延时间,等到外面响起敲门声。   周姨来了。   “方小姐,东西给你放床上了,我在客厅等你,有什么你随时找我。”周姨柔声细语,不仅送来了一套新衣服,还有一双合她尺码的平底鞋。   衣服尺码也是对的,十分合身。   换好衣服出去,苏木还在,没离开。   早餐做好了,两人份,有方见夏的那份。   坐苏木对面,方见夏细嚼慢咽,双方相对无言,一顿饭没滋没味,拿不准苏木的心理。   生气,或是打算就这么冷处理。   切一小块鱼肉温吞吃,方见夏不去挑破彼此间的暗涌,简单的一顿早餐愣是吃了四十分钟还没结束。   “方小姐,”苏木开口,吃完了,开门见山句句重点,“有对象吗?”   随之停下动作,方见夏摇头:“没有。”   “没谈,还是已经分了?”   “……”   “如果我没记错,方小姐应该订了婚,还有一个未婚夫。”苏木拆穿,慢条斯理对上她。   苏木不提,方见夏都快想不起这茬了,全然将那位抛诸脑后,忘得一干二净。   她经常性遗忘这个未婚夫,早先没向苏木坦白,也不算是有意欺骗,她和那个人比和苏木还不熟,以至于孟劭出事后对面担心被祸及火速退婚,她也未曾上心,半点不在乎。   当初这门婚事是庄佩文一力促成,人是长辈选的,方见夏和男方仅匆匆见了一次面,两边家庭聚了一次就拍板订下了。   用庄佩文的原话讲,方见夏既没能力也没出身,能借由孟家攀上高枝就是撞大运,别人能看上她是她命好,哪里有她挑挑捡捡的余地。   那会儿方见夏刚毕业,出来找工作处处碰壁还欠债,庄佩文勒令她必须应下亲事,她也不反抗,没有丁点主见,让订就订了。   订婚又不是第二天就得结,离结婚还差十万八千里,另外,她的未婚夫不喜欢她这个类型的女人,他也是被逼相亲,人在订婚前就威胁她,订婚只是为了两家的生意合作,绝不会和她有任何感情牵扯,更不会让她有可趁之机。   上一次见到前未婚夫是去年冬至,已有半年多之久,这次退婚,对面都没找方见夏本人,直接去的孟家,退完婚庄佩文才打电话通知的方见夏,她是最晚知情的那个。   订婚的事由始至终没有专门公开,按理说只有两家和少数几个人知道,不清楚苏木是偶然知晓还是如何,方见夏坦诚,硬着头皮解释:“是,原先有,已经退婚了,现在没关系了。”紧紧手心,着重添道,“在认识你之前就退了。”   “那就行,”看不出来相信与否,苏木没有继续追问,随口一问,并不是很在意真相,只看重一点,“我不喜欢介入别人的感情当第三者。”   “……”   “不会。”方见夏说,“我是单身,不会有第三个人。”   上回也是这么讲的,第二次讲这种话,显而易见比上一回还不好使。   苏木无动于衷,俨然不当真,端起咖啡喝了口,对她的信誓旦旦置若罔闻。   方见夏识趣转开话题,她对苏木这类群体做过功课,有最基本的了解,隐瞒不是关键,大部分女同其实非常讨厌她这样两边摇摆的“双”,双等于异性恋,不够纯粹,是这个群体里的最底端。   感谢苏木送的衣裤鞋子,方见夏没话找话,强装镇定自若。   苏木摸摸杯子,听着,她的手骨节较为分明,手指很长,她生得白,连手背上的皮肤都特别白,白到青筋血管的纹路都挺突显,比专业手模的手还招眼好看。   无意识盯着看了半分钟,方见夏怔神,想起昨晚的种种莫名耳热,须臾,生硬挪开目光。   “待会儿我送你回去。”苏木说,“要是打算留这里也可以,你自己决定。”   方见夏回道:“你先忙,我自己回去。”   随她选择,苏木不强求,两个人没什么可聊的,气氛不尴不尬,方见夏也不吃了,咖啡苦涩,没加糖,苏木不爱加糖,方见夏喝不下这么苦的东西,但当着苏木的面,她硬生生面不改色咽了下去,享受这杯上午的情调咖啡。   等到一杯咖啡快见底,苏木该去公司了,方见夏迟疑了下,才抓紧时机说:“昨晚的事……我会补偿你。”   回头望过来,苏木没太听清:“什么?”   “还是你提要求,都行。”方见夏轻声细语,没底气地又讲。 第3章 chapter 003:不去扫兴   晌午离开的紫荆园别墅,苏木去了公司,方见夏便不在那边久待,没多久回了老楼房。   开车出二环路,一条华光大道快速路直通凤鸣路。   老楼房位于凤鸣路街尾,这个时节整条街的蓝花楹开得正盛,爬上老楼房高墙的三角梅如火如荼。   进门,不在那个环境里了,方见夏这时才迟来卸下伪装,稍微得以喘口气。   房子里乱糟糟,这阵子来不及亦没心情收整打扫,每一楼都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打包纸箱,尤其是一楼客厅,都快没有下脚的地儿。   昨天以前,方见夏原本都半死心要放弃了,纸箱里是她过去一周装好的行李,以备计划失败后能随时搬离这里,省得反被狼狈撵出去。   得亏结果还行,起码短期内不需要担忧房子的事了。   苏木没有提要求,对她的所谓补偿表态不显,可能是不以为意,也可能是还没想好处理她这个麻烦的应对之策。   方见夏沉得住气,凡事过犹不及,她先等着,不着急。   纸箱暂时保持原样,担心有变故,不然还得重收一遍。   方见夏靠沙发上,甩掉从别墅穿出来的平底鞋,收收有点酸痛的双腿。后知后觉身体上的不适,方见夏哪怕白纸一张,这会儿也心知肚明异样感是怎么来的。   咬咬唇内侧的软肉,不自控地摸摸唇角,半天时间不到,疯狂的经历还历历在目,想忘掉都难。   脑子比房子还乱,理不出头绪。   低头间,瞥到地上的平底鞋,她认出鞋子的品牌,Roger Vivier,镶钻的黑色绒面方扣鞋,比她一个月工资都高。   衣裤也是大牌货,The Row,主打极简主义风格,无标志性的品牌大logo,看似平平无奇,实际光是这套白色真丝羊毛无袖上衣加长裤就三万多了。   将近半年的工资穿在身上,方见夏迟钝回过神,双唇压得更平直。   苏总果真体面爽快,即使心里不是很接受她这种人,但也不亏待,细节挺到位。   方见夏识货,自己没钱买奢侈品,可跟着庄佩文耳濡目染,多少认得一些品牌,了解大致的定价。   衣服突然像烫手的山芋,脱下去还回去不是,折现转账过去也不是,方见夏琢磨不定,没料到这身行头这么贵,早晓得就不瞎穿了。   肯定不能还回去,都穿过了再还,没这道理,苏木不嫌弃都是好的,铁定得搞砸,不如干脆扔了。   折成钱……方见夏没钱,兜里比脸皮还薄,毕业两年她的存款加起来才这么多,根本折不起。   算了,苏木不缺这点,两种方式都蛮埋汰苏木的。   歇够了,完全平复下来。   到楼上换掉这一身贵价货,方见夏没出息,换回了原始日常装,简单的宽松一字肩T恤和廉价但舒适的工装裤,一头乌发挽成松散的长辫搭左肩前,戴上黑框眼镜,整个人素面朝天,娴静朴实。   她近视三百多度,每回去见苏木都是戴隐形眼镜,那玩意儿戴久了难受,取下来好受多了。   最近隔壁街旁的大空地正热火朝天施工,可靠消息称是要建一所超大型综合商场,上月中旬就打围了,工地机器运作的轰隆噪音大,经常从早到晚都吵,周末停工难得清净两天。推开二楼窗户,呼吸几口新鲜空气,缓缓压力。   摸出手机,先搜索一串数字,苏木的手机号。   准确来说是苏木的工作号。   搜不到对应的微信,加不上好友。   这个号码打过去不一定次次都是苏木本人接听,更多的时候是她的助理接的,方见夏有事得通过助理才能联系到对方。   点进置顶的和晚棠的聊天框,方见夏办正事,问晚棠哪个时候有空,她过去还车。   昨儿开到宴会去的车是借的晚棠的车子,方见夏穷得连代步车都没有,撑场面都得靠别人。   她自己的车,一辆奥迪A6,庄佩文送她的二十岁生日贺礼,在孟劭出事后连带着被收回去了,见苏木这个级别的人不能不开车,几次都是找的晚棠帮忙。   晚棠不急着用车,发语音过来:   “先放你那儿吧,你凑合开,我有别的车,不用这一辆。”   方见夏打字:-有空吗?   晚棠:“干什么,要报答我?”   方见夏:-对。   方见夏:-请你吃饭。   晚棠:-哇,这么好呀,那我明天过去找你,我要吃火锅。   约定明晚在某家网红火锅店见面,晚棠近些天为工作奔波得脚不沾地,这回破天荒有空出来了。   晚棠是顽石生物晚老太太的亲孙,晚家这一辈的大女儿,与方见夏坐冷板凳的待遇截然不同,晚棠是不折不扣的千金大小姐,家里对她给予厚望,早都定了将来由她接手自家公司。   她们能成为朋友纯靠高中是同一届的同学,中学时晚棠是实验班的尖子生,方见夏就比较普通了,平行班里的中游,她们是在一次校内的绘画比赛中认识,大小姐亲民外向,见过一面就认定了方见夏,把她命定的当知心姐妹,这么多年两人的友情稳定长存,半点不改。   晚棠周末也在公司,加班加上头了,隔着网线噼里啪啦冲方见夏就是一通叫苦连天的抱怨,骂完公司高层管理又骂合作方,顶着一张绝世漂亮的脸蛋嘴里硬是吐不出几个好词儿,连骂一长串不带停。   “这群王八蛋,一个比一个混账,事儿多得要死,一天天的屁规矩比裹脚布还长,老糊涂了还不知道消停,搞得我心力交瘁,净挑我刺儿,不是这里有问题就是那里不对,怎么干都不过关,不合他们的心意。真的是,等哪天我翻身了,一定把他们全开了,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连发十几条语音,方见夏不擅长骂人,逐一听完,发语音过去轻声宽慰:“好了,消消气,不要生气。”   还有一张摸摸头的表情包,无奈安抚晚棠。   顺毛捋捋,晚棠的脾气来得快去得快,哄两句就好了。   还在忙,回去工作前晚棠不客气点餐,她要吃方见夏做的饼干,让明天带点过去。   “你没时间就算了,下次给我也成。买的饼干没你做的好吃,不是那个味儿,我不喜欢。”   方见夏好脾气回:-可以,我晚些时候做。   闲着也是闲着,烤烤饼干消磨时间,也能安定烦躁低郁的心。   方见夏多烤了一份,做的焦糖杏仁芝士饼干,晚棠最爱的口味,每一块的形状都不同,单块分装,包装的外壳独一无二,图案全是她画的画。   多的那份另有用处,方见夏为其多上了一层包装,费心弄得跟什么高大尚的艺术品一样。   晚棠点名的那家网红火锅店刚开业生意火爆,想吃东西还得排长队,方见夏人穷仗义,考虑到大小姐讨厌排队,于是上网找黄牛买位,以便明天能早点吃上。   约的晚六点半过去,后一日方见夏提前到的那边,为了找黄牛拿票,出门还化了淡妆,诚意十足地等着晚棠。   晚棠迟到了,公司加班,逃班来找的她,带了礼物,上次出差买的耳环,今儿才拿过来送她。   “试试,感觉这个挺适合你。”   卡地亚的love系列耳环,玫瑰金材质。   过分贵重了,方见夏不要,坚决推回去。   “你自己留着,我用不上这个,收了也是放着吃灰。”   “那就放着呗,送你了随便你处置。”晚棠大大咧咧,晃晃脑袋指向自己的耳垂,“不要我等会儿扔垃圾桶,你不要,我留着没用,你是不是忘了,我没耳洞,戴不了。再说了这是二手的,不值钱,熟人给的打折价,你不要有压力。”   才不是二手货,一看就是全新的。   方见夏为难,她不收,晚棠真干得出扔掉耳环这种事,纠结片刻收下。   “下次别买了,不要那么破费。”   晚棠不爱听这个,搪塞“嗯嗯”两下,一把搂住她肩膀:“不啰嗦了,快快,吃火锅去,今晚我要狠宰你一顿。”   火锅美味,好吃,就是有点辣。   方见夏不太能吃辣,吃得差不多了没放下筷子,不停地给晚棠烫菜。她们一周多没见了,两个人没有分开坐,坐的一边,晚棠话唠,上桌开始边吃边吐槽,微信上没骂够,见了面还要骂,这阵子可把她委屈坏了,上个班比坐牢都恼火。   全程负责疏解晚棠的情绪,对着朋友,方见夏没有面对苏木的拧巴,束缚感没有那么重,解放做起了自己,她对闺蜜也不设防,晚棠被哄高兴了,抱她,她都不抵触,乐过头了要亲她的脸,她怕痒才用手挡开,缩了缩。   “不要,很痒……”   .   商业街的对面,另一边的咖啡店。   苏木望着街道那边的火锅店,靠窗位置的二人。   店主关月是苏木的大学同学,见她站阳台上半天不进去,疑惑出来。   “怎么了,有事?”   苏木不冷不热,狭长的双眼半垂。   “没,只是见到了一个熟人。”   “那你不下去打个招呼,让人上来坐坐。”关月不解,“谁呀,我认不认识?”   “不了。”苏木面无表情,语调淡然,“不去扫兴。” 第4章 chapter 004:“你对所有人都这样?”   吃完火锅是晚棠结的帐。   明明说要狠宰方见夏一顿,而且方见夏早买了代金券的,结果结账前大小姐收走了她的手机,拗不过晚棠,方见夏只能干看着对方付钱,阻止不了。   “现在你欠我两顿饭了,等后面再还。”   晚棠笑了笑,把手机丢回来。   “说好了我请的,又是你请我。”方见夏叹气,“上上次欠的还没还你的。”   “你不是给我烤饼干了么,这也算一顿,上上次的就扯平了。”   “再这样下去,我都快还不清了。”   “跟我还这么见外,还是不是最好的朋友了。”晚棠拖长声音,倏尔倾身都快贴到她脸上,“干嘛,要把我推开呀?”   “没有,不是推开你。”   觉得不太好,会有心理负担罢了。方见夏没敢讲得这么直白,晚棠比较强势,会认为这就是分得很清楚,不拿她当自己人。   “我请你喝奶茶,那家好像还可以,去尝尝。”前边有一家李若桃,方见夏拉起晚棠,这家店近两年在南川市特受小年轻喜爱,晚棠偏好这类店。   不用排队,手机下单十几分钟就买到了。   方见夏买了两杯,一杯原叶白糯米酸奶,一杯原叶冰酪。   晚棠接受奶茶,选的原叶冰酪。   “再扯平一次,只欠一顿了。”   不和她争,接下来逛街都是方见夏买单。   路过手工店,晚棠心安理得选了一对杯子:“怎么样?”   方见夏肯定:“蛮有特点。”   “那我们一人一个。”   “可以。”   回去是方见夏开车送晚棠,大小姐是司机送来的,不想再叫司机过来接,于是方见夏绕了七八公里送她到小区门口。   车上,晚棠提了嘴退婚的事,方见夏谁都不说这个,晚棠从别人那里听说了,想起了便问问。   “真退了?”   “嗯,退了。”方见夏打半圈方向盘,转弯,“怕这边连累他。”   知道退婚的原因,晚棠不多话,待方向盘回正了轻飘飘讲:“退了也不是坏事,一个三流货色,配不上你,丢了不可惜。”   方见夏反问:“你呢,跟上回那个到哪一步了?”   不乐意讲那些,晚棠敷衍:“能到哪一步,我们本就没成,是我奶奶非得让去见见,不然我才懒得搭理,烦都烦死了。”   转头问起方见夏前几天为什么不回自己的微信,比起优质精英男,晚棠更在意这个。   方见夏撒了谎,不正面回答,三言两语含糊带过,说基本都在家,专注画画和上班去了。   不能讲自己究竟干什么了,绝口不提“苏木”两个字。   未深究其中的真假,晚棠还说到凤鸣路隔壁建新商场的事,待商场正式落地,周边的房价必定水涨船高,西三环路附近是新城,那一片改善房居多,部分房价已经三万朝上,只要大型商业这个空白被补齐,就算是隔了一条街,方见夏的老楼房势必也能随大流涨一截。   方见夏没告诉晚棠,房子和产权实际不归属于她,她沉默,张不开嘴讲真相。   房价上涨于她不是好事。   老楼房连带前后两个小院,合计下来将近八百平,假使老老实实打工挣钱,方见夏这辈子的收入加起来都不够买下它。   临下车了,晚棠还问她钱够花不,不够可以借她。   “够,我有钱,刚发了工资。”方见夏心止不住地往下沉,脸上不表露分毫。   “不够找我要,别一个人扛着。”   “嗯好。”   哪会找晚棠要钱,何况一时的救济改变不了长久的生活,借几千块钱还成,买回老房子得八位数,她但凡是个人,珍惜这段友情都该有自知之明。   回到老楼房已快十点半。   受到谈话的影响,方见夏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没赶上高额房贷的潮流,可还是逃不过高房价的折磨。   失眠不耽误周一正常上班,培训机构工作日下午四点打卡,五点教学八点结束,八点半下班。   方见夏工作日要带两个班,一般两节课,一节课五十分钟,周末则是全天班,早上到晚上多的时候能排上七八节课。   上周末休假是和同事换的班,这周得还回去。   带咖啡到机构,带给同事。   “谢谢梁姐,辛苦你了。”   梁姐乐呵直爽,接着咖啡,冲她示意今天老板过来了,千万别撞枪口上。   “这两个月招生不大乐观,他现在就是火炮,逮谁咬谁,你注意些。”   无所谓老板发神经,方见夏习以为常了,她心思在手机上,时不时瞥一眼屏幕,下课了,解锁点进通话界面。   熟记于心的数字被新的通话记录压到最下方了,一天多了,对面至今没回信。   不回信才是正常情况。   一直都是方见夏找对面,那边一次回拨都没有过。   猜到了会是这样,可难免要徘徊观望。   到下班,那个号码被完全压下,方见夏收起手机,这才死心放弃等待。   苏木难伺候,主动找她不现实,还是得她过去。   工作抽不出空闲,得补完班先。   在此期间,方见夏咬牙到二奢店选了一对袖扣,LV经典金属款,价格比专柜便宜,只要一千八。   东西是二手,但全新没使用过,看起来分不出是二奢店还是专柜买的。   现阶段不能太冒进,方见夏做了攻略,越是紧逼反倒越容易失败,关系的推进必须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发生关系不代表一定要在一起,多的是一夜情没结果。   送礼物更能拉近距离,她买不起名贵的包包,这种小而精的东西最合适,彰显审美水平又符合苏木的品味。   还班还到周四晚上,方见夏打电话过去,苏木助理接的电话。   她迟了一步,苏木明天有约,不能见她。   周末去不了,这周无论如何都请不了假了。至于下周一晚上,助理公事公办告知,目前不确定,要看苏木的安排。   约不上只能干等,没办法。   方见夏平常心,有求于人不是么,总有这一步考验。   下一回的电话也是她打过去,周天晚上下了班打的,寻思约这周内的白天/下班后的时间都行,孰知对面的助理打乱她的计划,忽然说:“苏总今晚在家,下周应该不行,苏总要出差。”   厚脸皮约今晚上门,方见夏锲而不舍,试一试,没抱希望。   助理在电话中没给准确的答复,一会儿,发来一个新地址和门锁密码。   云创科技公司周围的一处大平层,离凤鸣路不远,十公里左右。   没想着对面能让过去,方见夏措手不及,匆匆化妆,换裙子,捣鼓成上回的风格。   饼干和袖扣一并带上,方见夏手忙脚乱,到了地方停车,换高跟鞋再上楼。   比约定的时间早二十分钟到,她进去时苏木还在线上办公,不停交换点动笔记本的键盘触摸板。   余光扫到她进来了,苏木没起身,专注手上的工作。   走近,方见夏将饼干递过去,放岛台上,自顾自讲:“今天出门前正好做了这个,带了一份过来,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再推袖扣盒子上前,张口就来,“前两天逛街路过看到这个,感觉挺适合你。”   苏木漫不经心,脸上看不出喜好。   “可以。”   “苏总有偏好的口味吗,下次我再做其它的。”方见夏强行找话。   苏木说:“我不吃甜食。”   “这样。”方见夏接道,“那我换别的。”   抬眸间瞧见她的新耳环,没见她戴过,这个款不是方见夏惯常的风格,她平时基本戴基础的样式,新耳环带钻,方见夏没有带钻的首饰,数量也不多,见苏木都轮流戴过了一遍了。   敏锐察觉到苏木的眼神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下,方见夏不自在,没发现问题所在,又说:“苏总出差回来后还有空没?”   苏木不按常规出牌,像是听不懂她的潜台词。   “应该没有,怎么了?”   方见夏一滞,愣了愣,还是说:“想请你吃个饭。你这阵子没空就算了,那就等你有时间了再定,我等你。”   “嗯。”   “上次,麻烦你了。”   “用不着,也没做什么。”   关于上周没能来,方见夏觉得有必要解释,虽然有一部分原因是约不上这边的时间,苏木不给见。   将原因推到加班上,方见夏追人的态度摆得很正,好似根源只在于她。   旁观她的极力靠近,苏木处理完了手上的文件,蓦地没头没尾沉声问:“你对所有人都这样?”   一瞬间被问住,方见夏不明就里,不懂,本能狡辩:“不是,只有对你才是。”   苏木双目深沉,蹙眉。   好些天与她没有联系,方见夏一时想不到其他的原因,以为是上次的事还没解决,因而她不满意。   “那个事,我……”方见夏心头没准儿,半天给不出确切的答案。   苏木等她讲完,等来一声。   “对不起,那天我不是——”   “所以,方小姐打算怎么解决,”苏木不听多余的赘述,合上电脑,没了耐心,“准备对我负责?” 第5章 chapter 005:“要是你能接受,我会负责。”   “……你愿意的话,可以。”   被她一下子堵住,方见夏嗫嚅,过了两秒,似是认真思忖一番,这才慎重回以准话。   “那天我答应了你要走,但是后来没有,你喝多了,也不够清醒,我们俩……不能按我单方面的方式来解决这件事。”方见夏还说,看看她,“要是你能接受,我会负责。”   “……”   “我听你的。”   苏木眉头拧得更深:“我不需要补偿。”   “这个不是补偿。”方见夏说,犹豫一瞬,一口气交代,“按照我们之间的差距,我其实无法给你合理的补偿,很大可能给不起你要的,没有那个能力。”   “所以?”   “你不排斥,我们可以试着——交往。”   “……”   “苏总有对象没?”讲完了,方见夏才慢半拍反过来问,上次忘了,这回补上。   苏木说:“没有。”   “喜欢的,或者正在接触的,有么?”   “这个不重要。”   “我也不想介入其他人的感情。”   “没有。”   “那我们一样。”方见夏说,“我也没有。”   不否认后面这两句,苏木对上她,平滑淡粉的指尖动了动。   大概是这段时日以来的冷处理冷过了头,方见夏拿出了孤注一掷的架势,撇下了那些顾忌和无用的理智,鬼上身了般,一鼓作气还说:“如果你有顾虑,担心被其他人发现,我们也可以不公开,不管结果如何,我不会让别人知道。”   .   离开小区,方见夏只觉脑袋空白。   回到熟悉的老楼房,一个向前扑倒瘫床上,缓了大半天才重新活过来。   她骗人的伎俩拙劣,当着苏木的面不暴露已是极限,讲出那些话就够让她胆战心惊,现在仿若遭遇大劫,整个人身子飘忽,头重脚轻晃悠悠的。   今晚本是去送东西,哪能料到这一步,她实际上有点乱了阵脚,没控制住节奏。   计划是要给苏木留下好印象,推进关系,但眼下一切脱离了既定的轨迹,朝着她预期外的方向奔进。   好在后果不坏,甚至算得上是平和落地。   苏木同意了下周三晚上和她见面,老地方,去别墅那边。   以及,她拿到了新的号码。   苏木的私人号,能搜出微信的那种。   倒进被子里直挺挺埋了会儿,方见夏又摸起手机搜了一遍,的确能搜到这人的微信。   “Su-_Mu-_”,苏木微信名,直接用的本人大名,她的头像是灰白黑的几何图案,点线面交织穿插,凌乱无序,可乍一看却挺有艺术感。   方见夏只搜索,久久不点击申请好友验证。   能要到私人号码就不错了,暂时不得寸进尺,怕招致对面的反感。   不忘检查一番自己的微信,朋友圈,资料,以备不时之需。   方见夏的朋友圈内容单一,与大部分人分享日常动态不同,她发的全是画画相关,中间穿插十几条被迫发的、仅同事老板可见的机构招生宣传。   专注苏木的号去了,微信上的消息方见夏没太在意,白天有人找她,一个是梁姐转发的工作群通知,老板两个小时前在群里下达通牒,勒令下周起,机构全体老师都将加重拉新考核指标,完不成招生指标就扣工资。   梁姐:-周扒皮不当人。   梁姐:-该死的资本家就应该挂路灯上。   另一条是庄佩文发的语音,连着五条60秒长语音。   方见夏一条都不点开听,点进去瞅了眼,退出。   母女俩前一回联系是卖房签合同的前两天,庄佩文找的方见夏,催促她必须搬出去了,不要耽搁下一任房主住进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庄佩文找准没好事。   对其无视,方见夏回梁姐,和还没睡觉的梁姐聊了几分钟。   工作不顺是常态,吐槽完该干还得干。工作群里的通知比庄佩文的语音还没营养,往上一拉,入眼条条都是连篇废话。   没看完所有消息,方见夏跟上同事们的大部队,排在后面回复:-收到。   方见夏抗压能力蛮强,即使加重考核,这对她来说压力不算大,不需要还班了,上班就相对轻松许多。   方见夏主要带小学生,女孩儿偏多,小学生时期的女孩儿大部分都是小天使,软萌听话,不折磨人。   下午到班里,有的家长已经提前将孩子送过来,一个女孩儿带了串冰糖葫芦给她,见到她就脆生生喊:“方老师。”   方见夏挺喜欢小朋友,摸摸女孩儿的后脑勺,有家长在才收下冰糖葫芦。   “乖。”   “谢谢你。”   女孩儿上周生病请了假,上来结实抱住她:“方老师我想你了,好久不见啦。”   同事撞到这一幕,笑着调侃:“我们方老师太受欢迎了,人见人爱,哎哟我怎么就没这待遇,咋没有学生给我送零食。”   梁姐帮腔:“那可不是,我们见夏绝对的人气榜第一,别说学生喜欢,我也喜欢啊。”   受不住被打趣,方见夏拘谨,不过太受欢迎有时不一定好。   尤其面对极个别不讲理的学生家长。   方见夏又挨了一个投诉,课还没上,先被叫到办公室谈话。   有家长到老板那里投诉她不敬业,售后消极,区别对待自家孩子。   而实际原因与教学无关,不过是那位家长约方见夏单独吃饭,方见夏拒绝了,对面要挟不去就投诉,叫嚣她就是个服务行业的,收了钱不服务到位绝不让她好过。   谈完话扣工资,家长跑到机构退课了,不管道德上谁对谁错,机构因此蒙受损失是事实,必须有人为其担责。   “这个烂人,贱死了,恶心人呢,什么叫你也有问题,你唯一的问题就是没有当面扇飞那货,啥人呀这是。”梁姐气不过,为方见夏打抱不平,“这次又扣了你多少钱?”   方见夏竖起一根手指,学着梁姐的口吻摇头:“没办法,周扒皮不当人。”   “招一个新生进来,提成都没这么多,狗东西够狠的。”梁姐翻白眼。   另一位同事插嘴,感慨:“见夏你就是太老实了,换我,谁也别好过,威胁我简直做梦,他敢投诉,我就找他老婆对峙,看谁会怕。大不了鱼死网破,报警找警察同志讨公道。”   话是这么说,但实操起来哪有人管这个,又没实质性的证据,找谁都没用,反而惹一身腥还得丢工作。   不反驳同事的观点,同事也是为她着想,方见夏应道:“好,下次就这么干,也让这种人尝尝厉害。”   “对嘛,不要怕,我们都支持你。”同事说。   学生家长比苏木难伺候多了。   方见夏叹气,无端端想起那人。   两边天差地别,苏木好多了,给她房子住,还不扣她工资。   昨天不回庄佩文微信,今天又被电话轰炸。   方见夏屏蔽了庄佩文的号,庄佩文换号打,直到她肯接电话为止。   接通,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指责质问。   “为什么不回消息,不接电话,这么多天了,你一天到晚人影都见不到一个,跑哪儿去了,你是不是还在记恨我,那个房子有那么重要吗,不都说了你找不到住的可以过来,你非要给我添堵,搞得所有人都向你低头认错才行?”   跟庄佩文就是对牛弹琴,白费力气。   方见夏搪塞:“我在上班,没空回你。”   “你那个班至于这么忙,能上一天一晚,当我好骗?”   “找我有什么事,没事就挂了。”   庄佩文叨叨够了才讲正事,孟劭生日快到了,全家都在,让方见夏过去吃饭。   “不去。”   “你不来也得来,你孟叔专门……”   挂断电话,将这个号也屏蔽。   这类事放在以前,方见夏还会给庄佩文面子,现在行不通了,她竟然开始反抗庄佩文的专制主义,老楼房是她最低的容忍线,房子没了,她与孟家,与庄佩文的牵连也被斩断了大半,再回不到从前。   连续遭遇倒霉,运气背到极点,总会否极泰来。   没两天,梁姐向方见夏透露,前几天投诉她的家长被公司开除了。   “谁说的?”   “我班上的学生家长讲的,他们一个公司,搞互联网的,那男的好像还进局子了,好像是泄漏公司机密还是什么。”梁姐悄声讲,“这个严重了要坐牢的吧,就算不坐牢,以后再找同类工作也难了。”   方见夏一怔,没料到报应来得如此之快。   “真是该,老天长眼了,替你报仇呢。”   这个消息无疑让人解气,饶是方见夏温和派,听到这样的后续心里也轻快不少。   孟劭生日当天正好周三,定的晚上吃饭,往年方见夏还会看在庄佩文的面子上买礼物过去,即使人家嫌弃她的加入,今年坚定不去热脸贴冷屁股了,别说送礼,方见夏连个消息都不发,当作没这回事。   白天在家待着,为更要紧的事准备,晚上下班后尽早去紫荆园。   到那边,管家周姨又不在,房子里没人,但灯亮着。   方见夏不进去,看看时间。   吃一堑长一智,避免上次的失误,今天更加小心全面,约的几点绝不早到一分钟。   定好了十点见面,苏木九点五十开车回来,远远地就瞧见了门口站着的人。   停车,苏木吹毛求疵,怎么都能挑出毛病。   “你不进去,等这儿干什么?”   方见夏实诚招来:“等你。”   “下次到了直接进去,别站门口。”   “好。”   进门,方见夏上了楼才察觉周姨不在,还以为房子里有人。   “我让她今晚不过来。”苏木说。   因为她要过来,周姨被支开了,方见夏明白。   到二楼先去书房,方见夏自己找事做,随便拿一本书翻翻,看书等苏木收拾。苏木刚从公司回来,工作狂天天加班,近来业务繁重,今天回家都算早的。   书是法文版本,方见夏一个字符都看不懂,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重找一本能看懂的,坐下,慢慢等着。   书房里挂上了一幅眼熟的画,上回来还没有,方见夏翻了很久的书,中间偶然抬头瞥见了画。   她的画,早前苏木买下的那幅。   以为对方只是抹不开面子随意打发自己才买的,指不定到手就当废品扔了,要不就丢哪儿吃灰,谁知会被挂在书房里。   这些有钱人品味高,不屑于她这种名不经传的小角色的作品,起码得是有一定名气的大家入得他们的青眼,像她这个等级的,会被认定是拉低品味的垃圾作品。   方见夏愣住,一时当是错觉,看了好一会儿才确认。   真的是她的画。   但来不及进一步琢磨,苏木换掉西装过来了。   “洗澡了么?”苏木低声问。   方见夏说:“洗了,来之前洗的。”   在书房没去主卧,这回是在这边。   今天苏木没有喝酒,双方都不是冲动。刚接近她,方见夏气息就有些不平稳了,摸上苏木的身体,心口都随之紧了紧,暗暗颤动。   她们是交往关系了,今夜,方见夏是来行使女友权利的。 第6章 chapter 006:拉扯   同那晚一致,方见夏先付诸行动,但起初不越过那条无形的警戒线,等着苏木的回应。   苏木的腰细,窄窄的一截却不纤弱,小腹两侧紧致的线条向内收,清晰又漂亮。她穿的白衬衣,上回方见夏穿过的那件,正中间扣了两颗扣子,一双修长的直腿光着,半遮半现在白色之下,性感,散发出成熟的妩媚。   方见夏不低眼,目光定在她锁骨以上的部位,手放在苏木腰下突出的髂骨那里,触着苏木还带着湿气的皮肤逐渐上移。   一寸一寸,到苏木的下巴,再摸上她的唇角。   “可以吗?”   由于紧张,方见夏声线都不受控地有了起伏,可较为轻微,不太容易被发现。   苏木给了准许:“随你。”   得到了她的应允,方见夏将指腹往唇中移些,没有立马就亲上去,而是隔着手指贴近,与其脸对脸,用鼻尖蹭蹭她。   近距离感受苏木的呼吸……   一会儿,苏木的气息跟着变快些,方见夏的手缓缓落下,放到苏木的肩上,这才悉数吞没掉那点间隔。   书房的主灯在苏木进门时就被关掉了,只剩一盏壁灯照着两个人,在她们周身勾勒出一层旖旎的浅黄光晕。   方见夏半合眼睛,她的睫毛又长又浓密,因腰背挺直而眼皮不自觉抖动时都快刮到苏木脸上。   “睁开眼,”苏木反过来引导她,“看着我……”   书房的沙发软和宽大,屋子里点了熏香,方见夏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味道,闻着很香,升起的薄薄白烟到半空中消散,不知不觉间沁进人的五脏六腑,融进流动骨血里,在身体里到处乱窜。   这个气味让方见夏感到舒心,整个人渐渐跟着放松。   她喜欢这个味道。   她第一次到这边,当时苏木身上也是这味,那时候她没来得及分清,前后加起来在这里待的时间都不到半小时,急忙忙来送画,无措地离开。   那会儿苏木也是在书房里,不过这人专注办公,没空搭理她,她们连交谈都仅有几句,方见夏记不得她们说的话了,只记得自己没出息的慌乱,明明还什么都没做,没有采取真正的行为,可依旧不安,无措。   现在也没好到哪里。   这么多次了,先前都挺顺,但现在手放哪儿都不知道。方见夏不会接吻,技术差得要命,不会回应,人绷成了两头堵的木头。   “换气。”   要苏木教,她才会稍稍换口气,不然就一直憋着。   .   夜里没在别墅留宿,凌晨回的凤鸣路。   明天还要工作,白天就得去机构加班,不能待那边熬夜。   只是不想熬夜也得熬了,注定难眠的夜晚,方见夏侧躺朝向窗户,那股萦绕的香气还熏染着她的神经,明明味道已经变淡了,可她总感觉越来越浓烈,像沉溺进了那个味道的海潮中,很久都出不来。   上次的告白后,其实苏木对她存疑,说她们不是同类人。   这一回更多的是为了打消苏木的怀疑,以行动见证。   预设过于理所当然,实施起来却困难重重,反倒暴露了她的底细。   她比白纸还白,考试前不预习差点挂零。   不敢留在别墅,方见夏半推开了苏木,本来也没说要在那里过夜,走出书房的门,她的唇都有些麻了,温热的湿滑感还停留在口腔中,一遍遍烧灼着她。   她的表现不够自然,苏木会不会加重怀疑?   方见夏不敢深猜,稀里糊涂的。   思虑过度导致晚睡,周四早上险些爬不起来,闹钟响了三次方见夏顺手就关了,平时养成了习惯八点多起床,等到晕乎乎睁开眼一看时间,已经八点了!   今天八点十分就得到机构集合,方见夏条件反射性坐起来,火急火燎赶快收拾。   刷牙、洗脸,几十秒搞完出发,以最快的速度冲到机构还是晚了。   “不要急,老板王总他们还没来。”同事也是刚到,见她上气不接下气便晓得她也迟到了,“我就比你早到一会儿,梁姐帮咱们打过卡了,别怕。吃早饭了没?”   “还没,没空买。”方见夏气喘吁吁。   晃晃手上的牛肉破酥包,同事分她一个,外加一瓶优酸乳。   “那正好,我买多了吃不完,我家门口新开的店,不吃完多浪费,你帮我解决一个吧。”   工作的地方离老楼房不远,方见夏都是步行上班,刚刚着急了跑来的,忽然停下来喉咙里宛如灌铅,她运动能力一向奇差,跑了一公里多点比要命都恼火。   今儿是机构每月一次的培训大会,也是走过场废话大会,名义上叫“培训”,实则和这俩字不沾边。   老板和管理层轮流上台讲话,搞得跟国际会议一个阵仗,每次的内容无非就是老三样,留住学生,又要改绩效了,还有抓典型。   “我们一个机构,整得比人家公立学校派头都大,真是,几千块的工资,学人家上万的活儿,真当他是按美金发的钱么。”培训大会结束,有人私下吐槽,“这破工作是一天都干不下去了,没劲儿。”   聚一块儿发牢骚,说是那么说,可没人真不干。   抱怨完聊到其他的,方见夏不加入其中,低头翻手机。   关于昨晚不及格的表现,她不正面找苏木求证,熟稔于心地搜出苏木的微信,连续几次退出,再点进去。   到底还是发了好友申请过去。   没给备注,直接就发过去了。   发完没注意到自己遗漏了这个,方见夏捏捏手机,一点没听同事们的闲聊,满心在意这事。   对面没有立即同意,不知看没看到她的申请,十一点多了,苏木应该醒了。   醒了也不一定能看到,可能人没空,比如去了公司,比如在处理其他事。   大公司高管远比她这个机构美术老师忙碌,哪有那么多时间盯着手机。   方见夏无意识刷新聊天界面,一会儿点朋友圈,一会儿回到微信好友。   同事们的话题由家长里短转到十万八千里远了,她浑然未觉,梁姐旁边的邹哥忽然提到方见夏的对象,问她:“方老师和你男朋友最近咋样了,有新动向了没,打算什么时候请我们吃饭,还不打算带出来见见?”   一位男同事要结婚了,准备给大家发请帖,于是大家忽然就聊到了这方面。   方见夏的“男朋友”,不是那位前未婚夫,没他的事,是方见夏刚进机构时为了不让别人给自己牵线编出来的人,实际没这号人。   她和“男朋友”稳定交往两年了,好多人在这个阶段已经会开始考虑结婚,同事们关心她的人生进度,隔三差五就借着开玩笑让她带人出来,探究究竟是哪个神秘人物能让她这么严防死守。   方见夏迟钝,未从等待苏木回信中彻底脱离,顿了两下才打马虎眼:“他最近出差,来不了。”   “啥呀,次次都是这样,你男朋友一年三十六十五天,三百六十天都在出差,我看你就是不想带出来,别哪天办正事了也不叫我们。”   “不会,肯定叫你们。”   “我信你才有鬼了。”   ……   到傍晚上课,好友申请始终石沉大海。   没发第二次申请过去,方见夏踌躇,万一苏木不想加她,那多尴尬。   私人号码都才拿到手,这种可能性挺大。   放下手机,方见夏放弃了,先去上课。   当苏木不会同意好友申请,上完课方见夏冷静下来,转念一想,不加好友也行,省得网上也得顾忌。   可惜事与愿违,总与她想的相反,不想要什么偏就来什么。   苏木同意了申请。   且清楚这边是她。   Su-_Mu-_:-白天有事,没上线。   这下换方见夏不回应,装作没收到消息,她正捣鼓电脑备课,加上好友了不知道该聊哪些,干脆暂时放着不动。   苏木仅发了一条消息,没多的。   过了三个小时,估摸这么晚了对面多半睡下了,方见夏边洗漱边打字,打的“行”,感觉语气有点生硬,删掉又改成“没事”,似乎又太随意,再删掉。   打打删删,酝酿许久的措辞都不是很合适,几经折腾,最后一个字不回。   这会儿再回显得更刻意,她可没加班,不回还好些,否则这不是明晃晃告诉对面,她就是冷着不回消息。   算了,当自己是不爱聊微信得了。   牙膏沫沾嘴上,下唇传来刺痛。   下唇左侧有破皮,原本已经结痂,刷牙刷太久痂掉了,方见夏吸气嘶了声,弯身对着镜子看看。   苏木给她留的纪念。   好不容易甩掉那些场景,这时不由得又回忆起来。   不怪苏木,是她先咬的对方。   她毫无章法地乱啃,苏木的待遇比这还糟糕。   仔细看看。   实际上疼的不是被咬的那里,她上火了,疼的是上火的嘴角小口子。   刷完牙躺下,方见夏自己疼,思来想去一阵,还是改变主意回了苏木。   她给苏木带来了不好的体验,多少该表以关心。   她端正,真心实意。   -你还好么?   -抱歉,下次不会了。 第7章 chapter 007:讨好   不出预料,苏木没回这两条微信。   消息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水花。   方见夏倒松了一口气,发完微信没多久她就后悔了,然而消息已经发出去超过两分钟,不能再撤回,还好苏木没回,不然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万一苏木说不好呢。   破皮痊愈得快,不去特意管,第二天就好大半了。   上火就没那么幸运了,非但没有好转,还愈发严重。   口子看着只有一点,化妆都能遮盖掉,可一张嘴都扯着痛,吃东西就更难受了。   方见夏很少上火,天气大了,几年来头一遭火大成这样。   连喝两小杯加冰白开水,心头的闷烧感总算消退些,没一会儿又渴了,嗓子发干,症状还在持续增加。   “是不是着凉了,换季就是这样,忽冷忽热,一不小心就感冒了。”梁姐说,递过来一瓶复方鱼腥草合剂,“拿着,嗓子不舒服就喝它,很管用。”   “谢谢梁姐。”   “不谢,跟我还见外。”   不是着凉,纯粹就是上火。方见夏下班后看了医生,医生没开药,让回去规律作息,多喝水就可以了。   “你生病了?”晚棠拎着两份盒饭上门,瞧见桌上的合剂,手背伸过来挨挨她的额头,“不烫,不是发烧。”   “没生病,就是嗓子有点干痛。”方见夏接过盒饭,打开盒子摆出来。   她们约了今晚看电影,晚棠请她,看完电影还要去南江坐邮轮夜航。   “票都买好了,待会儿吃完饭就出发。”晚棠担忧说,“你还能去不,我改个时间,后面再去?”   “能去,别改。”方见夏摇头,“没事,不至于连门都出不了,你就这两天放假,下次还不一定等到什么时候去了。”   “我下周也放假,又不是只有这两天。”   手机还摆在桌上,屏幕没锁,停在微信聊天界面。   顺带收起手机,揣兜里。   怕被晚棠看见不该看的,方见夏谨慎,转身拿出俩杯子,晚棠爱喝冰镇橙汁,她买的鲜榨橙汁,还有两样甜品。   “这个芋泥蛋糕还不错,哪家买的?”   “街口新开的‘屿木’手作。”   “晚点我回去的时候再去买点。”   “我买了。”方见夏说,指指冰箱里,对好姐妹的喜好了如指掌,“还有两个,你走的时候带走。”   晚棠惊喜,放下蛋糕给她一个大大的肋抱。   “爱你,你就是我最爱的人!”   电影不好看,无病呻吟的文艺片,方见夏对这类片子向来无感,晚棠觉得能打九分,感动得她都快哭了。   邮轮夜航还可以,方见夏享受江上风景,站在邮轮上看尽岸边高楼大厦,从另一个视角纵览这个城市别有一番风味。   她们买的VIP票,可以上顶层最好的位置,不过这种旅游邮轮显然和晚棠想象中的不同,乌泱泱挤满了人,所谓的VIP位置也有一堆人在,主要是外地游客,吵吵闹闹的,没有包间没有特定的座位,一排排椅子摆那里,谁先到谁坐,航行刚开始,视野好的站位就全被抢占。   有小孩乱跑,飞地撞到晚棠,晚棠吃疼,方见夏赶忙拉她一把:“撞到哪儿没?”   晚棠脸都白了,下邮轮了不满埋怨:“下次不来了,体验感差劲得要死,要不是你喜欢,我才不来。”   找凳子坐,方见夏帮晚棠按按揉揉,刚被撞到的是左胳膊,方见夏自责,一边揉一边说:“下回不去了,换别的。”   晚棠心直口快:“什么破邮轮,臭烘烘的,挤得要命搞得跟菜市场一样,便宜没好货,怪不得只要两三百块。”   清楚她没有坏意,晚棠家有游艇,看不上这种平民的娱乐方式很正常,有时候普通人的享受对大小姐等同于吃苦遭罪。   可方见夏仍一顿,张张嘴,接不上这句。   捕捉到她脸上的无所适从,晚棠自觉这么讲有点过了,添道:“跟你没关系,我就是说说,别往心里去。”   “不会。”   坐邮轮是方见夏提出来的,她没有考虑到晚棠的需求,哪会怪晚棠。   “哎呀,不揉了,我也不是很痛,刚撞到的时候有点,现在没感觉了。”晚棠拉下她的手,转移话题,“饿不饿,我请你吃宵夜,烧烤咋样,还是海鲜粥,这边有家店还行,我带你去吃。”   方见夏给台阶就下:“海鲜粥。”   “现在去?”   “行。”   微信上安静,没有等来苏木的回应,去吃海鲜粥却差点与那人撞个正着。   大半夜的,谁能料到能在大排档见到苏木,南川市那么大,偏巧就在同一个地方遇到。   那时海鲜粥吃完了晚棠去结账,方见夏在外面桌上等,苏木和朋友也来了这里,方见夏玩手机的间隙一抬头,冷不丁看到不远处的身影,方见夏先是怔住,随后下意识低头躲避。   本能做出最快的反应,不想在外面见到苏木。   一是有熟人在,担心晚棠等下出来发现端倪,二是,方见夏这会儿与之前在苏木面前就是两个样子,她今晚没化妆,先前坐邮轮头发都被吹乱得一团糟,最要紧的是——她们现在是地下恋,约定了不公开,最好面也不见。   方见夏不擅长掩饰,避开是最佳选择。   事实上她比苏木更支持不公开双方的关系,生硬偏头,朝向另一边,借由边上绿植的遮挡,她低头若无其事地喝凉茶,像是在看别处的风景。   晚棠一会儿结完账出来,见她还坐在原地不动,喊她:“走了,回去了。”   方见夏起身,与晚棠并肩而行,又让比自己高一小截的晚棠遮掩身形。   方见夏身高一米六五,晚棠一米七二,她比晚棠瘦些,靠晚棠肩膀近点,直到走到马路上,那边的苏木好像都没发现她的存在,应该是没看到。   “你干嘛,走路都不好好走。”晚棠疑惑,回头望望,没瞧出哪儿异常。   “风大,挡挡风。”方见夏胡诌,上车,上去了才松懈。   不信她的借口,晚棠不好骗,但没过多深究。   上火三四天才好,这期间方见夏又给对面发了微信,毕竟是女友了,定时打卡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情侣每天都要联系,感情好的不在一个地方还会天天煲电话粥,方见夏为她们的恋情评估出了现阶段的模式,半接触半热恋期,这个时期属于是主动的一方尽可能示好,适当表现,另一方则进行深一步的考察。   只有过了这个时期,才能走向下一个阶段,否则离分手就不远了。   苏木不爱吃甜食,方见夏开始做饭,偶尔在家煮汤,发发照片过去。   苏木回了两次消息。   一次是肯定她的汤:-不错。   另一次是知会她:-后天出差,要去江林市。   方见夏自认为表现到位:-有机会你来尝尝。   可惜苏木不接茬,不知是不爱喝汤,亦或不想来,又不回了。   对方说要出差,方见夏理解满分,取消了过去找人的准备,不去了。   不能碍事。   而苏木,这人作为女友不算差,出去一趟还带了礼物回来。   不止方见夏有份,周姨和助理她们也有。   方见夏本来感觉有压力,收了礼物得回礼,有来有回才是正确的交往之道,得知其他人也有,她瞬间少了一半的负担,当收到苏木邮寄过来的礼物,拆开发现只是一套颜料,剩下的那一半也烟消云散了。   还好不是贵重的东西,贵了她还不起。   颜料就不用纠结回礼了,回礼反倒埋汰人。   方见夏收下东西,拍一张照片发过去:-很好用,辛苦了。   她们还没约定下次的见面时间,方见夏不问,想着苏木刚出差回来肯定累,需要休整,因而不过去烦人。   被拉黑屏蔽的庄佩文消停了一段时间,方见夏去不去孟劭的生日只有庄佩文介意,孟家其他人谁都不在乎。   庄佩文窝火又消气,自我调节好了,再次阴魂不散找上方见夏。   电话联系不上她,庄佩文便到机构找,打方见夏一个措手不及。   当着同事们的面,方见夏不能和庄佩文撕破脸皮,庄佩文不愿意去其他地方谈,知道换了地方这一趟就白跑了,方见夏肯定不会再搭理她。   庄佩文是来和好的,在当妈的心中,母女没有隔夜仇,即便她们有矛盾,方见夏也不会真的不认自己了,过了这道弯,她们还能恢复原样,方见夏照样是那个听话的女儿。   “我和你孟叔说好了,你下个月就搬回家住,你一个姑娘家家,自己住外面算怎么回事,身边也没个人照顾你。”庄佩文滴水不漏说,用一贯的老方法,末了,塞钱给方见夏,薄薄的一小叠,不到一万块。   孟劭已经完全脱身了,安全了,庄佩文变脸速度齐快,许是心头的大石落地,她难得待方见夏温柔体贴,哪怕方见夏不接受她的好。   “不需要,我有地方住,你也别给我钱。”方见夏隐忍不发。   庄佩文一听,误解她的意思,当她这是找到其它房子了,随即一个劲儿追着她要新的住址,坚持要到她的住所看看。   上一天班够心累的了,疲于应付庄佩文的穷追不舍,清楚庄佩文的德性,方见夏过后只能被迫放软态度,不和庄佩文硬碰硬,模棱两可表示她有空就过去孟家。   庄佩文这才放过她,很快离去。   “伯母对你真好。”同事羡慕讲,被庄佩文的慈母作态感动得不轻,叹息,“我大学一毕业我爸妈就不让我住家里了,更不会过来看我,给钱就更别想了,梦里才有,还得我每个月倒给他们钱。”   方见夏缄默,不反驳不澄清。   庄佩文这次给了五千块,比往常大方,可能是出于内心深处的那么一丁点愧疚,庄佩文还在装钱的信封里放了一张卡,卡里还有一笔存款。   将现金和卡都丢进抽屉,方见夏有骨气,不花这个钱,打算等下次找机会还回去。   否极泰来,倒霉透顶之后必有好事发生,不等方见夏伤心,管家周姨打来电话,询问她明晚有空没,邀请她过去吃饭。   其实就是苏木让她过去,周姨哪有权利请人到雇主家中做客。   方见夏应约,翌日精心收拾再前往赴约。   到了别墅,苏木这回竟空闲下来,不像以往总在工作那些,她颇有兴致地修剪花枝,插花。   苏木挺会搭配,审美高级,配色大胆而不庸俗,方见夏看了会儿上去帮忙,为其打下手。   花全部修剪完,苏木蓦地问她:“你很怕我?”   方见夏没转过弯儿,不承认:“没有,怎么会。”   抬抬眼,苏木不慢不紧又问:“那上周二晚上,你躲我做什么?” 第8章 chapter 008:苏木的确是个变态   原来她发现自己了的。   当场被拆穿,方见夏一僵,转瞬稳住有点慌乱的心神,脸上不透露半分情绪,将这份质疑四两拨千斤地拨回去:   “没躲,不是躲你。当时人太多了,你旁边有朋友,我怕给你带来麻烦,所以才避开。”   讲得无比淡定诚恳,像真的一样。   “而且,我这边也有一个你认识的熟人在。”方见夏轻轻说,“要是你们撞上,可能会不太好解释,碰上反倒多事。”   故意不提晚棠的名字,她避重就轻,借口拙劣,但乍一听似乎很合理。   晚棠和苏木不算熟悉,可也不陌生,两边偶尔会有直接/间接的交际,不过在晚棠他们的眼中,方见夏不应当和苏木有过多的牵连,她们明面上见过的次数不算多,私底下更不该有接触。   方见夏不想欺骗晚棠,毕竟她是通过晚棠才找上的苏木,耍了手段,往严重了讲其实或多或少利用了朋友,虽然那并未损害晚棠的利益,但她做的事不地道,让晚棠发现了,大小姐火气上来估计要和她绝交。   方见夏有且仅有这么一个朋友,她不想失去这段友情。   当然,不愿欺骗朋友这个原因,方见夏讲得委婉,在她口中,说的是,朋友对她很了解,她怕藏不住事,会露馅儿。   “我倒是没什么,但是你,这会影响你。”   苏木听着,看不出信没信。   只不过没再深究,仿佛随口一提。   “你们也去那家店吃宵夜?”方见夏明知故问。   苏木仅说:“正好路过。”   “这样。”方见夏含糊说,“那家店还行,味道可以,老板是广东人,他们做的粥底火锅特别正宗。”   “一般,能吃。”苏木挑剔,显然不喜欢这一家。   方见夏转而推荐另一家,离这边不远。   “你哪天有空,我带你去试试。”她说,那家做的潮汕牛肉火锅,话到一半,感觉苏木应当讨厌喧闹的场所,立即加上一句,“你去不了,我可以打包带过来。”   苏木不甚上心嗯了一声。   今晚周姨在,方见夏不在这边留宿,但来了不能早退,甭管苏木的意愿如何,她还是在这边待到大半夜。   期间,她把插好的花送到主卧,苏木后两步上来,等待晚餐做好的空档,她们一直在主卧待着。   上火的口子痊愈了,不疼了。   正正赶上时候,可以无所顾忌地接吻。   一而再再而三地积累经验,方见夏终于学会了不咬人,小心翼翼的,她抚着苏木曲线完美的天鹅颈,蜻蜓点水地碰碰她的上唇,再含住她的下唇。   苏木不动,任由她笨拙卖力地讨好,等到她亲完了,不让她后退,拉她一小把,将她箍进怀中。   方见夏没防备,茫然抬抬双手停在半空中,直至湿润感经由下巴传到了锁骨那里,她慢知慢觉,意识到接下来不止亲吻这么简单。   顶多还有四十分钟就要吃饭了,主卧的门没关,以及——她没做好心理准备,之前做这种事房子里都只有她们在,今天还有周姨她们呢。   想要阻止苏木,方见夏忧虑重重,亲密都不够专注,一心几用。   “门没关……”   一会儿,她自暴自弃认命般,气氛都到这儿了,阻止貌似不太对,情侣不该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们这都八个三秋了,拒绝对方很不符合热恋期该有的行为。   不满她的分心,苏木不关门,还给了她一点小小的惩罚。   当清楚感受到继续往下落的温润,方见夏登时僵硬,整个人定住,羞赧排山倒海侵袭而来,她仰了仰上半身,挣脱不了苏木的桎梏,也不挣脱,不由自主紧紧抓住对方的衣角。   这下更不拦着了,乱窜的思绪顷刻间烧成了渣,半点不剩。   “不会有人上来。”苏木柔声说,打消她的顾虑。   讲话时,暖热的气息喷在敏感的肌肤上,被这股属于对方的热意包裹,方见夏思考都不会了,堪比生锈卡链子的机器,木楞眨眨眼,努力使劲半天依然死活转不动起来。   的确不会有人上来,别说进主卧打搅她们了,周姨她们极有分寸,楼梯都不曾踏上半步。   到点下楼,到了一楼,明明没人看到她们的秘密,可见到周姨她们,方见夏还是感到不自在,十分拘束。   挺巧,今晚饭桌上也有海鲜粥,自家做的东西食材远比外面的门店丰富,做饭的阿姨是专业厨师,做出来的海鲜粥比店里的还好吃,清淡咸鲜,肉的香味很浓。   “合不合口味?”苏木忽而夹了一块糖醋小排放她碗里。   方见夏点点头:“好吃。”   “那就行。”   来之前准备好了一堆,结果现在全打乱了,理论上她们这会儿该游刃有余地聊天,方见夏都想好了措辞的,比如问问苏木出差顺利与否,这几天累不累,还有试着提出约会。   谈恋爱都要约会,看看电影,爬爬山,要么去哪个地方看风景。   方见夏定的是约苏木做瑜伽,苏木有在定期运动,方见夏跑不动跳不动,瑜伽倒是还行。   眼下脑子里的想法碎得稀巴烂,以至于该离开了,方见夏都没能张开口,拧巴别的去了。   苏木就是个变态。   坐上车,方见夏心里想,先前的羞耻还未退下去,导致她开车都静不下来,理智煮成一团浆糊了,人还是晕乎乎的。   因着这一出突发状况,后面的两天方见夏都不找苏木报道了,微信不发,人不过去。   没事宅家里烤饼干,烤多了自己吃不完,拿到机构分给梁姐他们。   一束花送到了机构,前台代收,晚棠送的,方见夏把花搬回工位,同事们还以为是她那个不存在的“男朋友”送的,纷纷羡慕打趣。   连同花送来的还有一个小摆件,做工精致的毛绒小狐狸,适合摆在工位上。   不明白晚棠送这么多东西干啥,因为那晚上的抱怨吗?   方见夏思忖,将小摆件拍照,发到朋友圈。   她真的没往心里去,晚棠过分有心,送这俩是为了道歉的,以实际行动向她表达心意。   这条朋友圈全公开,配字:   「友谊永存,天长地久。   最好的你。」   方见夏是个绝对合格的朋友,不忘@晚棠。   晚棠活跃,很快点赞评论:   爱你。   方见夏:爱心/emoji。   小狐狸摆件是一对,方见夏这个是黑色,晚棠那里还有一只白的。   下午,晚棠也拍了一张照片发朋友圈,同样拍的办公桌,照片左下角露出另一只白狐狸:   「最好的我。」   方见夏会给所有熟人的朋友圈点赞,只要刷到了就点,好姐妹的更是要点,赶在前排点。   分开了不见面,苏木就跟消失了一般,方见夏不找她,她就不找这边。   追人路漫漫,何止隔座山,简直是隔了两个世界。   最近新上了电影,方见夏自己去看了两部,提前熟悉对比,选定了一部口碑还行的爱情文艺片。   -这个电影要看吗?   -我想看。   她找苏木,发完,立马撤回第二条消息,改成:-你喜欢我们就去看。   早上发的消息,苏木傍晚才回:   -不看。   方见夏再接再厉,发另一部过去:   -这个呢,科幻喜剧片,也好看。   苏木:-不去。   方见夏挫败,估摸对面就是不乐意约会,也是,她们连交往都是地下恋,正常情侣要做的事肯定不能做,别的情侣都是正大光明地谈,她们又不是。   她们不能约会。   最起码的,不应当在公众场合约会。   方见夏没想到这一点,暗暗懊恼坏事了,又做错了。   不可以出现在人多的场合,那去山上看日出?   更不可以。   苏木大忙人,哪有时间。   方见夏无奈,还好她以前没谈恋爱,不然光是考虑这些都得纠结死,感情这点事太烦人了,不如单着自在轻松。   心里发发牢骚,对着苏木却不能那样。   想不到能去的地方,方见夏一狠心,问对方要不要老楼房,邀请人上楼顶看街上的蓝花楹。   发这条的时候,她在楼顶画画,顺便还拍了张自己画的天空。   以为苏木照常会回拒,孰知对面答应了。   -下班过去。   这天方见夏放假,收到这条回复,她恍若出现幻觉,半晌,记起一楼那堆纸箱还满屋子到处摆着,上次晚棠过来,问起她收这些干嘛,她骗晚棠是在做大扫除,打包好了才方便收拾,骗得了晚棠骗不了苏木,这么乱千万不能让苏木看到。   急忙下楼收拾,无法复原所有东西,于是把纸箱搬进一楼房间里锁起来,其它地方紧急布置一番。   苏木八点过来,方见夏不需要准备别的,倒饬干净自个儿等人来就成。   今晚打扮得比较居家,相对松弛随意。   方见夏周到,还给苏木准备了换洗的新衣服。   苏木没说要留在这边过夜,应该不会留下,可万一呢?   人到了,入夜了,天黑看不了街上蓝花楹,只能站楼顶眺望夜景。   方见夏没有做发型,风一吹,发丝迎风凌乱。她拂了拂头发,勾到耳后别着。   拂开头发,藏在底下的耳环便露了出来。   耳环还是上回那个,晚棠送的卡地亚耳环。   方见夏一门心思介绍这边,苏木的手倏尔伸了过来,指尖顺着她的侧脸下滑,温柔又轻缓,摸到她的耳垂停下,有些用力地捻了捻。   “这个耳环不适合你,下次换掉。” 第9章 chapter 009:“我、我会想你……”   苏木的指尖有些凉,触在脸侧略微刺激,方见夏不适应她蓦然的这一出,由于没有防备,等回过神来便想要后退躲开。   理智压住了身体的行动,看着苏木眨了眨眼,方见夏硬是忍住了,甭管这人提什么要求都应下,温顺地予取予求。   “好,以后不戴了。”   苏木不喜欢,那以后在她面前就不戴了。   当然,别的场合不管,朋友的心意更珍贵。   满意她的回答,苏木收回手,没其他要求了,单这一条,不在另外的方面管束方见夏的自由。   不明白耳环怎么苏木了,才让这人特意提出来,方见夏已经半习惯了苏木的奇怪,这相当符合她挑剔且吹毛求疵的毛病。   当面取下耳环,方见夏理解能力顶级,不用等到下次,现在就能不碍苏木的眼。   “今天下午有点忙,没来得及好好弄。”方见夏说,轻飘飘解释揭过,旋即将话题转移到自己白天画的那幅画上,那是她画了大半个月的作品,耗费了不少心血,现在顺水推舟要送给苏木。   毕竟欠苏木一套衣服还没回礼,方见夏一直记着她把自己的画挂在了书房,想来苏木对她的画至少看得过眼,没相应的经济实力送苏木名贵的东西,能拿得出手的只有画了。   不出方见夏所料,苏木对画更满意,喜欢这个作品。   “等过几天装裱好了,我给你送过去。”方见夏趁机说,“或者我请人去送?”   “都行。”   “那我送。”   “嗯。”   模棱两可就是认同,可以那样做。   方见夏摸清了苏木的部分行事作风,如果是不愿意,苏木一般会明着拒绝,她不喜欢绕弯,一贯直接了当。   老楼房楼顶的夜景与别墅/大平层截然不同,这边相对生活化,比起奢华规模化的人工造景,这里更有烟火气息,远处昏黄的灯光与高低错落的楼栋交相融合,街头巷尾时不时有车辆行人经过,站在楼顶能将所有景象一览无余。   她们在楼顶待了挺久,苏木第一次来这边,方见夏没什么好接待的,没做足工作,谁知道苏木会当天就过来,不晓得除了看夜景还能做哪些事,方见夏一时没有主意,憋了憋,说:“下次你可以白天过来,蓝花楹还能开一阵子,随时都能看。”   她留的后手起了作用,不需要下次再过来,明天就能看。   苏木今晚要留下,不走。   怔住,哪怕早有预料,方见夏还是毫无防备,她一个人独居惯了,家里人以外的人,包括晚棠都没在这儿留宿过,忽然的峰回路转让她哑然两秒,多余发问:“那你住哪个房间?”   问完就意识到不对劲,接着打圆场补上,“我的房间不是二楼最大的那间,你想换一间的话,待会儿我下去给你铺床。”   现在房主是苏木了,这里是人家的房子,不是方见夏的了,苏木要住,名正言顺又理所应当。   方见夏的别扭持续了片刻,甩掉那份不该有的糊涂。   “都可以,看你。”   “我都行。”   “我明早要去见一个客户。”   “几点?”   “七点过去。”苏木说,“就在这边。”   方见夏点点头:“正好离得近,比较方便。”   不单独铺床,苏木没提,方见夏就不自作主张,她应变能力强,三两下就定下。   只是等下楼,苏木却改了主意,经过她对面的房间说:“我住这间。”   驻足,回过身。   方见夏不解,先前还要住一间,现在又不了。再有,对面的房间不大,相比其他房间都更小,仅有十四五平。   “这间?”方见夏说,指向旁边那间大的,“这个没有独立卫浴,要不换一间?”   “不用,就这间。”   听苏木的,方见夏将对面的房间铺好,两个房间相对,不关门一眼就能把对面看完。   没有独立卫浴,晚点只能到方见夏的房间洗漱,不住一个房间反而更暧昧局促,苏木进了浴室,方见夏坐外面干等,隔着一道玻璃门,浴室里哗哗的水流声持续不断,所有动静都能传到外面。   老是盯着浴室的方向,这个行为过于怪异,方见夏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强行转开脸望向窗外,不看那边了。   忘记将换洗的衣服送进去,直到人洗完了方见夏才想起,不过浴室里有浴巾,洗完开门,苏木裹着浴巾出来。   那是方见夏的浴巾。   她没给苏木准备这个,这玩意儿私密,不过苏木若是不用她的浴巾,只能光着出来了。   “你的睡衣,今晚可以穿这个。”   莫名的,方见夏不多看对方,一下子不知道该将目光放哪儿。这时的苏木全身上下用的东西都是她个人的,连夹头发的一字夹都是。   卸完妆的苏木比化妆还好看,气色足,唇红齿白,发尾湿漉漉的,周身都带着热乎的水气,她的一双长腿无比惹眼,一缕发丝被水沾湿黏在颈侧,顺着胸口的窄缝向下延伸,藏进沟壑的深处,宽大的浴巾也遮不住底下分明的曲线。   “少了一样。”苏木接过睡衣,翻了翻柔声说。   “什么?”方见夏迟钝,不开窍,没发现少了哪样。   “少了东西。”苏木摊开睡衣,站她面前。   距离拉近不到半步远,沐浴露的清香传来,方见夏愈发混乱,不看睡衣反倒抬头看向苏木,迟迟拐不过弯儿。   上衣、长裤,一套睡衣就上下两件,还能少哪……琢磨到半途,腾地发觉到底少了哪个,方见夏顷刻间直直定在原地,原来是没有贴身衣物。   “马上,我去找……”她没底气,转过身就去找,但房子里哪有新的,装模作样扒拉几下抽屉只能现在网购下单。   哪怕是直的,这种时候也挺尴尬,等收到货,上去交给苏木,方见夏自觉到一楼去,连二楼都不待了。   苏木穿戴齐整再出来,视线掠过她的脸,眼不瞎都能看出她的无措。   过来看风景真就只看风景,事情比方见夏预期的纯洁许多,可能是前几次的后遗症,她以为今晚也是一样。   什么都不做,单单过来歇一晚,天亮之际,苏木如她所说的那样,早上还真去见附近的客户了。   车子逐渐驶离老楼房,方见夏半隐在窗帘后边,良久,车子完全看不到了收回目光。   一上午都陷在这事里,直到下午有东西送上门,不是方见夏买的,送货员穿正装打领带,正式得跟像来谈合同似的。   来送首饰的,苏木订的东西,昨天来之前就订的了,今天人走了才送过来。   方见夏发蒙,总共二十几样货,最多的是耳环,其余的是项链和镯子。   饰品样式都是方见夏往常戴过的风格,款式相对简单,不花里胡哨的。   员工不止送货,还体贴帮方见夏试戴,搞了一堆有的没的服务。   一堆东西摆在面前,方见夏无从下手,这也太出乎她的认知了,别人谈恋爱都是趁过节过生日才送一样礼物,苏木手笔挺大,毫无缘由就送她这么多。   ——倒不是毫无缘由。   苏木让以后约会戴这些,这人有强迫症,送这些是为了不再看到晚棠送的耳环。   看样子是真不喜欢卡地亚的耳环,送的全是另一个大牌。   方见夏全盘接受,相当于是“上班”老板包“工装”,也算蛮良心的了。   -收到了。   -很有心意,谢谢苏总。   方见夏的感谢极其公式化,对苏木比对老板都客气。   苏木晚一点回:-不喜欢再买别的。   方见夏:-喜欢。   苏木送的东西可不能发朋友圈,发出去还得了,但一点表示都没有说不过去,方见夏参考梁姐她们的经验,梁姐她们这些已婚人士炫耀幸福比较委婉,不像小年轻那么张扬高调——待要送给苏木的画装裱完毕,她拍了张本人和画的合照,露出佩戴的手链和耳环,发给对面。   苏木对此没有任何回应。   明摆着,这种方式俗气又缺乏心意,不适用于她们现在的关系。   那幅画方见夏下一周才送过去,送到大平层里。   当天,采纳梁姐她们给的建议,她买了一条蓝黑条纹的女士领带一并送过去,梁姐教她,送工作人士领带准不出错,买热销款,比送什么都保险。   梁姐这个过来人的经验确实管用,相较于饼干和袖扣,领带终于让苏木看上眼了一次。   方见夏为苏木系上领带,正巧苏木穿的西装,款式也不出错,适合苏木。   她这次上门戴的全是苏木送的饰品,苏木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在她系完领带后,又摸了摸她的脸。   这下不揉她的耳垂了,顺手还为她拂开掉落的碎发,满带温柔。   “很好。”   苏木低声说,听不出究竟是在评价她送的礼物,还是她的听话。   方见夏也碰碰她,整理领带时手指抚到她的锁骨,放上去地轻挨。   “你满意就行……”她说。   来了自是不着急离开,要在这边待上一段时间。   晚些时候,领带又有了别的用处,换成苏木给方见夏系上,系住她的双手。   还没天黑,阳光穿过窗帘缝隙掉进落地窗,斜斜在地上划出一条线。   方见夏闭上了双眼,不去看苏木。   苏木又要离开了,这次是去国外,得十几天才能回来。方见夏不在意,可掩饰得不够好,苏木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很想我走?”   动了下,方见夏咬咬唇内侧的软肉,摇头说“不是”,撒谎:“我、我会想你……” 第10章 chapter 010:全是哄骗   诱哄没用,方见夏骗人的伎俩拙劣,苏木不吃这套,不为所动。   领带后面绑在了方见夏眼前,蒙住了她的所有视线,将她与现实隔离,她落进无边的黑沉涌动中浮沉,随波漫无方向地漂动。   苏木成心不让她好过,抵在跟前,细长的手指探到她柔软的唇边,摸着她的脸伸了伸,沉声说:“不要骗人。”   她口齿不清地否认:“没有……没骗你。”   一条崭新的领条送过去,两千多块钱的东西,还没用上正途就变得皱巴不堪。   女友要出国那么久,方见夏这天理所应当主动留下来作陪,不能回去。   大平层的卧室空间宽敞,对面墙下摆的四人位黑色皮质沙发,过后,方见夏在那个沙发上躺着,从背后抱住苏木。   “你回来,我去接你。”方见夏说,胳膊无力地搭苏木腰间,整个人都快倒这人身上。   时刻记着过来的目的,来这儿是要和苏木培养感情,方见夏见缝插针,无比上心对方的一切。   “如果不方便,那就算了,我等你空了再过来。”   苏木对这个倒是受用,应了声说:“再看。”   “我等你回来。”   “嗯。”   方见夏搂住她,不多时,生怕苏木没听清一般,小声重述:“我等着你。”   行程安排的两天后的飞机,苏木未同方见夏告别,也没那个必要。   方见夏不知道她具体哪个时候走的,招生高峰期要来了,机构加班越来越频繁,经常上午到下午都要外出搞招新,原先一周至少还能轮休一天,最近仅有的一天假期都没有了。   同事们叫苦连天,背地里全都问候老板祖宗十八代。   这个杀千刀的臭资本家,不放假就算了,累死累活加班从早干到晚,一天顶多补贴五十块,还不包饭。   五月下旬,南川市的气温就已逼近三十度,再过半个月只会更热,招生工作预计要持续整个暑假,不晓得熬到哪天才是个头。   这个时段机构的离职率同样居高不下,能吃下这份苦的人不多,这年头干啥活儿没有几千块,何必留在这里硬吃苦。   “见夏,你怎么打算,还留不?”梁姐问,“昨天我看小陈单独找你了,她是不是也要辞职了?”   小陈是要走了,不打算干了,今天都没来上班,小陈在微信上私聊了方见夏,说是正在物色另一家待遇更好的机构,假如能在那边混下去,她可以介绍方见夏过去上班,那边有小陈的老熟人,帮忙开个后门问题不大。   虽然和梁姐关系铁,可方见夏不出卖小陈,这些话不该让第三个人知晓。   摇摇头,方见夏说:“不清楚,我不是很了解。”   在没有靠谱的下家前,方见夏还要留在这个机构,近半个月内是不离职的。   “那我就放心了,不然你也不在这边,可就剩我一个了。”梁姐拍拍胸口,“你可别走呀,我最舍不得的就是你。”   方见夏寡言少语,没有回这话。   给不了准确的答案,她自己都不保证。   几千块钱、辛苦还不稳定的活儿没有前途,这种工作只适合过渡,人往高处走,哪能一辈子都干这个。   方见夏这些天有在关注南川市各个学校的招聘公告,她刚毕业那阵子考过教师编,可没有考上,现在多所学校已陆续发布新一期的教师岗招聘信息,方见夏早就描定了其中两所学校,准备再去试试。   这次不考编,考编竞争大难度高,方见夏计划走迂回路线,先进学校,不管是合同工还是代课,过后再做其他打算。   方见夏大学时同专业的师姐就在两所学校之一里任教,师姐愿意给她内推做担保,不过还是得走一遍正规的笔试面试流程,并且能不能考上还得看方见夏自己的能力。   考试在七月份,还有一个多月。   时间说长不长,方见夏前两个月就在看书看视频了,不知为何,她有种预感,这次应该不会太差,因而面对梁姐的询问,她不能给予肯定的回答。   进入机构这么久,梁姐一直都挺照顾方见夏,眼下面对梁姐,方见夏竟有种背叛梁姐的感觉,她不好意思讲实话,干脆当起了鸵鸟。   不止活儿多,晚棠这段时间也忙,算起来,方见夏快一周没收到晚棠的消息了,微信电话一个没有。   猜到晚棠应该脱不开身,方见夏不去打搅。   谁都不在身边,方见夏落得清闲,只不过这样的闲适长久下去,难免会有些冷清。   每天上班下班,除此外就没别的事能做了。   别的人好歹空下来还能回家,离得远的就打打视频,再不济约上三五好友小聚,方见夏没有能联络的亲属熟人,一个都没有。   工作上的忙碌于她不算负担,上班可以接触外界,能见到形形色色的人,那也算是一种变相的交际了。   人是群居动物,即便再孤僻不合群,也需要一定的交流,不可能真的与世隔绝,否则容易孤独久了憋出心理毛病。   没有能找的联络对象,方见夏趴床上翻来倒去,鬼使神差的,她点开了与苏木的聊天框,趁白天拍屋外的蓝花楹,发给对面。   算是做任务吧,这几天还没找对方报备来着,方见夏字斟句酌,发过去一段:   -你回来应该看不到了,蓝花楹现在还在开,过阵子就不会有了。   不盼着对面能回复自己,发完,方见夏思忖了会儿,两分钟内没有撤回。   之后还发了些有的没的过去,方见夏闲得发慌,身上都快长霉了,横竖对面不会搭理自己,不需要考虑怎么回应,那就随便发,压根没有任何压力。   她又在画画了,创作能消磨时间,可以让浮躁的心沉稳下来。   画完发给苏木,新学来的哄人话术打得极其顺手。   -和上次送你的那张有点类似,但是不一样。   -今天是不同的天。   第二天戴了苏木送的手链,也拍照发过去。   方见夏挺不自觉,连宅在家做甜品都要找找存在感,有那么半天时间,她真沉浸在女友的角色里,其他情侣会做的事,她也照做,一样不少。   -芋泥肉松蛋糕,糖放少了,不甜。   -面包太甜,不好吃。   发完再撤回。   -好吧,你不喜欢甜食,我不发这个了。   ……   苏木走前给她留下的痕迹散得差不多了,一点印子都没留下。   前两天还是一块青紫的吻痕,现在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没有过。   对着镜子,方见夏不由自主摸摸胸口那里,缓缓神才抹掉镜面上的水雾。   这几天她都不能穿低领口的衣服,印子终于没了,总算没顾忌了。   等待的间隙,方见夏和师姐见了一次面,请师姐吃盐帮菜。   毕业后第一次和师姐重逢,也是方见夏两年来头一回见到母校的人,师姐比她更惊喜,拉着她就叙旧,讶然:“天啦,见夏,你一点变化都没有,还和以前一个样。”   两年能有多大变化,方见夏腼腆,被师姐一通夸奖夸得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师姐带了她对象来,她对象是某互联网大厂的员工,桌上,师姐先是递来几本书,让方见夏回去多看看这些,而后拉拉她对象,半开玩笑说:“等你进了我们学校,到时让我对象给你介绍男朋友,他们公司优质男多,你可得抓紧。”   来不及用所谓的虚假男友当挡箭牌,方见夏语塞,想要解释,可意识到师姐是好心,而且多半只是随口一说,活跃气氛而已,不会真那么做,她还是将推拒的说辞咽了回去,柔声道谢。   “那就麻烦师姐你们了,辛苦了。”   要去学校应聘的事,方见夏谁都没告诉,连晚棠也瞒着。   还没定下来呢,等进去了再说。   跟苏木就更不会提这个了,这个决定和苏木更不沾边,一点都牵扯不上。   方见夏不坚持,断断续续发了两天消息,找到其他事情打发时间了,她便不找苏木了,说扔就扔,简直干脆利落。   她的大半心思都沉进了师姐送的书上,不上班的时候都在钻研这个,太专心看书,以至于苏木什么时候回了消息,她都没发现,一点不关心。   微信上消息太多了,光是工作群就有好几个,更别说还有一堆来咨询的家长,苏木的回信被压在了下一页,得往后翻才能看到。   从下一页扒出那条消息是在一周多后,方见夏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良久,木讷动动眼皮子,转而翻到日历查看。   完了……   一周多前,苏木回了一条:   -周五晚上九点的飞机,你来接我。   说好的要出差十几天,结果这人刚过十天就要回来了,提早好几天便结束了行程。   日历上显示今儿周天,距离周五已经过去两日。   单这么一条微信,没别的信息。   方见夏试着刷新界面,拉了又拉,没有新消息弹出来。再点进通话,没有对方的未接来电。   承诺了要去接苏木,方见夏失信了,不仅没去,连一个字都没回,竟然完全无视了人家。 第11章 chapter 011:猝不及防的修罗场   这么久了,苏木好不容易找她一次,她却置之不理,一直冷着对方。这下没法儿再回那条消息,方见夏不能回,还没想好托辞,不清楚该怎么解释。   坦白她没看到,不是故意的,还是编别的借口,最近太忙没上线?手机坏了,送修去了才收不到消息?   哪一个说法都圆不过去,一听就是在扯淡。这个年代了,几岁大的小孩儿都是一个电话手表,哪还有人能手机离手一周多。   更何况,还在恋爱初期的情侣谁会这么多天都不搭理对方。   晚上十一点多了,这会儿过去找苏木也迟了。   方见夏一个激灵坐直身,反复点进聊天框,酝酿很久措辞再删掉,憋半天都憋不出一个恰当的理由。   苏木现在回哪边了,紫荆园,大平层,或者其它地方。   发完那条消息后,苏木没再发另外的,是因为她这边没回复,还是生气了。   亦或两者皆有。   这么重要的出差,难道不该是规定去多久就是多久,每一天的安排都是严格定死了的吗,还能提前返程,难不成是出了什么情况,谈得不顺利所以就回来了,会不会苏木这几天也在忙,没空找她?   方见夏乐观派,尽可能往好的方面琢磨,不过自我欺骗没用,一味的躲避改变不了现实。   到最后都没回那一条,装死到底。   可不发一条探底的过去,方见夏上着班都心神不宁,敲敲又打打,熬到翌日晚上才发去一个句号。   没多久撤回,像是不小心点错了。   试探激不起半点水花。   对面没反应,也许是这个点在工作,周一呢,要晚一点才能看到。   课间休息结束,该上课了。   前阵儿送冰糖葫芦的小姑娘凑上去,歪着脑袋瞅方见夏,不解地伸手在她眼前晃晃,奶声奶气说:“方老师,你咋了呀?”   方见夏回神,小姑娘是来找她看画的,她拿过画纸,赶紧将思绪回归到正事上。   “没咋。”   “那你干嘛动都不动,吓死我了。”   “只是放放神,休息一下。”   “什么是放神?”   “放空,什么都不想。”   “哦。”小姑娘似懂非懂点头,小大人样拍拍方见夏的肩膀,煞有介事宽慰,“没关系啦,我理解你。”趁机蹭到方见夏身上挨着,小姑娘迟疑了下,小声告诉她,“我也经常放神,每次我妈训我,我就放一会儿,放完就好啦。”   方见夏好笑,反手揉揉小姑娘的后脑勺。   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干脆不想了。   上完第一节课,手机上还没回复,苏木这时应该已经下班了。   -前几天有点事。   -忙事去了,今天才空下来。   趁下一节课前,又发一条:   -你回来了吗?   -还需要我过去不。   拧巴内耗不如大方些,横竖都是死路,死得坦荡点,先有个回应,总比就这么没结果了强。   指不定还有转机呢。   人都有难处,偶尔失踪几天也没事……吧。   班没上完,方见夏没心力过多挣扎,扑腾几下算是挽救了。   隔着网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得上门见面才行。她心里明白,势必要当面给个说法,给不出也得哄哄了。   即使没经验,这种时候该做些什么,方见夏还是懂的,态度很重要,这才是关键。   -明晚有时间么,我去找你。   -你在紫荆园还是哪儿?   不死守苏木的回复了,方见夏破罐子破摔,开启了自问自答的模式。   对面不回,她便自己做决定。   苏木要是不答应,那就回消息拒绝她,不回应等于同意。   -那我去紫荆园。   -九点到那边。   末了,再加一句:   -我想见你。   方见夏一通认真揣摩,觉得这句极有必要加上,用以缓和僵局。   情侣间不都得讲点贴心的软话吗,不能太生硬了。   今天机构开组会,会议开始前同事们惯常闲聊,方见夏本没有心情听这些,可期间一名刚和对象分手的男同事出来求助,问他和女友断联了该如何挽回。   “断联多久了?”   “半个月左右。”   “那没戏了,死心吧。”   “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   “没了,早点放弃。三天不联系都默认自动分手处理,你这半个月,黄花菜都凉了,早干嘛去了。你也是该,反正要是我,新对象都找到了,谁爱等谁等去。”   ……   新对象……方见夏无意识用笔在纸上划动,画出数条歪扭的线。   三天不联系就等同于分手,她和苏木至少断联了两个半三天,够分两次的了。   她倒不是很在意会不会有新对象这回事,更多的是纠结,苏木会不会也这么认为,会觉得她们是分手了不?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苏木那样的人,脾气古怪死了,和她恋爱全靠单方面撑着,估计她的所有情感经历都是另一方捧着她,另一方不主动继续下去,这段感情基本也接近尾声了。   再有,苏木不缺对象,找个新的比喝水都简单。   所以这人几乎不回方见夏的微信,也说得过去了。   她就是个提供情绪价值的,断供就得出局。   开会无聊,方见夏心不在焉,思维不断跳脱,一会儿想这,一会儿想那,越想心头越凉。   迟迟等不到苏木的回应,倒是失踪人士晚棠再度回归,光顾着琢磨别人了,方见夏差点忘了朋友。   晚棠找她玩,人已经到机构楼下了,猜到她还没下班,因而微信上敲她。   -照片。   -给你买的奶茶,下来拿。   赶上开完会,晚棠来得及时,朋友一出现,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立马被抛到九霄云外,方见夏讶然,跑下楼,晚棠靠着玻璃门候在外边等她。   “不要太感动,我知道我很好。”晚棠上来就给她一个大大的熊抱,“这么多天没见,想我了没?”   方见夏站定,由她抱,她松手了才说:“你今天下班这么早。”   “没上,就没去公司。”晚棠说,“休息两天,缓一缓。”   奶茶是方见夏爱喝的生椰酸奶紫米露,晚棠专门买的。   今天来找方见夏不只是为了玩,还有另一件事。   晚棠很少开口找方见夏帮忙,没到万不得已一般不找她。晚棠今晚想去方见夏那里住一晚,心情比较郁闷,想和她待一块儿,只有和她在一起才没那么大压力。   方见夏一猜就准:“跟你家里闹矛盾了?”   晚棠承认:“有一点。”   “你自己出来的?”   “嗯。”   不是被赶出来的就好。方见夏仗义,这个请求不难,她答应,且不深究别人的家事,能让晚棠难受到出来借宿了,多半闹得挺厉害,作为朋友在这种时候必须成为依靠。   “我还有一会儿才能走,那你等等我。下了班先去吃完饭,买点东西再去我那里。”   “行,不着急,你先忙,我在底下打会儿游戏。”   老楼房没有多余的日用品了,上次给苏木用了,牙膏牙刷什么的都没有,晚棠要住得买新的。   下了班去超市,吃饭到附近一家评分不错的中餐馆,方见夏处处照顾晚棠,回去的路上,快到老楼房门口了,晚棠坦白,她是和她奶晚老太太起了争执,老太太又在给她介绍相亲对象,老人家看中了那个人,非得让晚棠接受。   祖孙俩在别的方面都比较和睦,唯独这种事上谈不来。   晚棠不乐意搞对象,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   “我应该是单身主义,这辈子注定结不了婚。”晚棠说,“我接受不了另一个人融入我的生活,那比杀了我都难受,凭什么一定要结婚,结婚不就是为了生孩子,她老人家想要传宗接代,我自己也能生,何必再找一个多余的。”   方见夏无法评判谁对谁错,两边都能理解。   “老太太也是为了你好,她那个年代过来的,观念定了型,老一辈多数人都这个样。”   “我才不想和那些臭男人过日子,想想都要命。”晚棠幽怨,转头看看她,语出惊人,“跟他们过,那我还不如和你呢,你比他们好多了,正好你也不结婚,咱俩搭伙过得了。”   被这番惊天言论吓到,方见夏正在喝奶茶,一下子呛到,咳得整张脸通红。   她没说过不结婚,而且朋友怎么像夫妻那样过。   “干嘛,你不愿意呀。”晚棠撇撇嘴,一下子不高兴起来,“嫌弃我啊?”   “没有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方见夏立马澄清,“我不嫌弃你。”   “那就是愿意咯。”   “……”   “愿不愿意,快说。”   方见夏拗不过晚棠,晓得她不听到想要的答案肯定要一直追着自己,被逼无奈,只好应“愿意”。   “那可讲好了,以后你不结就跟我。”晚棠还当真了,“放心,我绝对不亏待你,真有那时候,你就是我老婆。”   她们抄的近路,步行拐出转角口,再往前走十几米就到老楼房。   出去,两人聊得起劲,直至快迎面撞上了才瞧见老楼房外站着的苏木。   当看清那人,方见夏猝不及防定原地,远远相对,瞬间就走不动道了。 第12章 chapter 012:苏木不是好人,你离她远点。   天刚黑沉,苏木只身前来,这人立在院墙成团盛开的艳丽三角梅下,昏黄路灯将她颀长高挑的身影拉长,她来了有一些时候了,一段青石板路距离不算远,从方见夏她们进入巷子后,两人的对话基本被她收于耳中,让其听了个七七八八。   当方见夏的目光投过去,苏木也在看她,面上的神情晦暗,夹杂着两分耐人寻味。   错愕,方见夏瞳孔都随之一缩,招架不住这一幕,整个人生根扎那里,晃了神,不知该怎样应对。   晚棠同样没注意到前面有人,发现她的反常,顺着视线望去,晚两秒才看到那边的苏木。   愣了一下,不明白苏木为何大晚上会出现在这里,晚棠暗自蹙眉,可很快敛起疑惑,碰到了先打招呼。   “苏总。”晚棠前行半步,挡在了方见夏前面,“挺巧,又见面了。”   敏锐捕捉到晚棠护着方见夏的细微举动,明面上客气,实际带着防备的意味,苏木又散漫扫方见夏一眼,而后回道:“晚小姐。”   “苏总过来,是有什么事?”面对其他人,晚棠没了先前的幼稚,登时换了一个人似的,正经又疏离,“找见夏吗?”   苏木不否认,承认:“嗯,找方老师有点事。”   不称呼方小姐了,名字都不叫了,用的职业来喊人。   有点事,这么晚还上门找,怕是不止“有点”这么容易。偏头瞅瞅方见夏,晚棠不大想得通,苏木这种人能找方见夏有什么事,她俩应该八竿子打不着才是。   “很着急么,看起来好像挺重要。”晚棠直性子,明着是问苏木,实则看向方见夏,用眼神示意。倒没多想什么,最先的猜测是不是方见夏惹了麻烦,要么就是有棘手的问题需要解决。   苏木说:“还行,不是很急。”   “那可以明天再谈。”   “顺便路过,正好就过来了。”   “也是,苏总大忙人,难得过来这边一趟。”晚棠颔首,听不出是恭维还是假客套,语气比较礼貌,“那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不,我今天挺空,可以给见夏和苏总你搭把手。”   苏木拒人于千里之外,比晚棠还直。   “没有,晚小姐你帮不上。”   “这样,那听着蛮复杂的。”   “嗯。”   苏木听不懂人话,晚棠转而再瞧着方见夏,等着方见夏的说法。   “苏总买了我的画,她是过来取画的。”发蒙完,方见夏搜肠刮肚,这才找到勉强合理的解释,“本来定的明天我送画去苏总那儿,但是还没约好具体的时间……不好意思,要是早知道苏总你会过来,我就不出去了,现在搞得你白等了这么久,是我没安排好。”   苏木上次买方见夏的画,就是在晚棠的私人展会上,这个晚棠知情,苏木再买一次十分合理,讲得通。   拉拉晚棠的袖口,晚棠的反应有些过度了,方见夏夹在中间两难,但终归还是对朋友更软和一些,待苏木犹如半个陌生人,方见夏做了最保险的抉择,这么做才不会露馅。   “苏总,要不要上去坐会儿?”方见夏迟疑片刻,别开脸,不与苏木对视了。   人都来了,不能白来,可以进去坐坐。   不等苏木应去不去,方见夏先开门,仿佛感觉不到气氛都快凝成一团浆糊,两三下推开门。   晚棠先进去,帮着搭腔。   “苏总,进来喝杯茶,还是改明儿再来?”   话都到这份上了,肯定要进去。跟在她们后面,苏木淡淡的,不忘道声谢。   到屋里,开灯,放下在超市买的日用品。   塑料购物袋半透,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东西。苏木不瞎,看得见袋子里的牙刷水杯,不用问都知道是给谁买的。   方见夏长期独居,这儿没有多余的日用品给人用,上次苏木过来好些东西都是一次性用品。   待朋友远比其他人更上心,方见夏不是那种细致的人,区别对待尤为明显。   “苏总喝红茶还是青柑普洱,哪一个?”   进了房子,是晚棠当起了东道主,代方见夏招待客人。轻车熟路打开柜子,晚棠熟悉这边的布局,什么物品放在哪个地方如数家珍,比方见夏本人还熟悉。   睨一下茶几,苏木薄唇张合:“白开水。”   “青柑普洱还行,喝着不错。”晚棠说,倒一杯凉白开,一边泡茶,不由分说再拿出两个杯子。   她一杯,方见夏一杯,她俩都喜欢这个茶。   方见夏负责端水,先把凉白开送到苏木面前,回到晚棠身边,茶泡好了接过其中一杯,低头啜两口,喝水压压心口的快速跳动。   还得晚棠提醒她,该去拿画了,别让苏木久等。   弱声弱气“嗯嗯”,方见夏没底,她哪有装裱好的新作品给苏木,最近天天奔忙工作,画的画质量都不咋样,她不敢当晚棠面拿出来,不然两下就被识破了。   然而没有作品也得拿出货来,都说了是来取画的,不拿出来更站不住脚。   方见夏又温吞喝两口水,磨蹭半天。   “不用了。”她快暴露了,沙发那边的苏木忽而出声,“我今天带不走,等下次。”   方见夏扭头。   苏木刚收到了工作短信,改变了主意。   “临时有点别的事,待会儿还要去其它地方,带着这个不方便。”   “好。”方见夏应下,“那还是我给你送。”   “都可以。”   “还是明天,行吗?”   “再看。”   当着晚棠的面,方见夏不坚持,听得出苏木不想让她过去了,她握紧玻璃杯,这点潜台词还是懂的。   没看出她们之间的端倪,晚棠不会紧盯方见夏,仅在意苏木。   凉白开没味儿,喝不出什么名头。   苏木不喝茶,晚棠不强求,方见夏两头堵不开窍,也不会再倒一杯给人,她们站一块儿,离苏木有一定的距离。   晚棠与苏木有一句没一句聊了会儿,明面上,她们二人相对来往更多些,晚棠靠谱,将方见夏护得严严实实,察觉出方见夏不是很想面对苏木,好几次,晚棠都站前边,有意无意挡住方见夏,不让她和苏木对上。   茶喝完了,凉白开还剩大半。   坐了大半个小时,苏木该走了,再待下去不合适。   “苏总,我送你。”晚棠说,“开车了没,要不我捎你一段?”   不需要捎,苏木的司机就在外面。   方见夏没去送人,看着晚棠带人出门,犹豫要不要跟出去送送,可终究还是没有。   送苏木到大门口就折返,回到屋里,苏木不在这儿了,晚棠才找方见夏算账,一开始就听出方见夏在撒谎。   “你有什么瞒着我。”晚棠笃定,“老实交代,给你一次机会,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方见夏说不清楚,搪塞:“没瞒你,瞒你干什么,你不要乱想。”   “你撒谎的时候喜欢看着别人的眼睛。”晚棠拆穿,“就像现在这样,怕我不相信,所以盯着我。”   “不是,你搞错了。”   “你骗不了我。”   方见夏心虚,不盯着晚棠了,胡扯:“我不看你了,这下不是撒谎了。”   她本能地要逃避,担心越是面对,被晚棠发现的秘密就越多。   可是晚棠误会了,更加会错了意,联想到今晚的种种,以及凭借对苏木的了解,晚棠眉头拧得更紧,半晌,似是看穿了事实一般,点出:“苏木是不是对你怎么了?”   “不是,绝对没有。”方见夏说,“怎么可能!”   “不太像。”   “哎呀,真不是,你不要瞎讲了。”   “你又盯着我了,说谎。”   被逼得实在没法,方见夏闭紧嘴巴,不管晚棠讲啥都不接话了。   “她找你买了几次画?”   “……”   “几次?”   方见夏不开口,晚棠有的是办法撬开她的嘴巴,紧追不舍,直到方见夏坦白“第三次”。   算起来是三次,前面两幅画,加上这幅就是三次了。虽然只有一次是苏木主动买的,另外两幅不是。   晚棠不知道真相,默认三次都是苏木找的方见夏。   坚决认定是苏木在搞事,另有图谋,再结合苏木的性取向,晚棠的误解更深。方见夏长了嘴也解释不清,反倒越说越歪。   晚棠问:“她有没有欺负你,找你的事儿?”   “没有。”方见夏说,“没欺负我,没找事儿。”   “她要是找你的麻烦,你跟我讲,我会搞定。”   “她只是来买画,没那么夸张。”   “你又不了解她,她那种人,鬼才信她是为了买画。”晚棠偏见很深,以往都没表现出来,当方见夏的面才显露些许,不好讲太多别人的坏话,只能含糊讲,“别的我不管,但是她,她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知道了。”   “下次不要卖画给她了,要卖,找我给你卖。”   方见夏不想多聊苏木,三言两语带过。   “好了好了,我没觉得她哪样,你不要担心。很晚了,你快去洗漱,不然都半夜了。”   晚棠只是在乎她,看出她的敷衍,一会儿,认真说:“苏木不是好人,你离她远点。” 第13章 chapter 013:“能原谅我了吗?”   更加完蛋了。   艰难应付好晚棠,回卧室躺床上,方见夏一个头两个大,本就没底的心一落千丈,猛地将谷底砸出一道深不见尽头的稀巴烂大洞。   哪知道苏木会找上门,方见夏后悔都为时已晚了,满脑子都是接下来如何补救。   先前苏木走时,周身冷得都能结冰渣子了,场面弄得那么难堪,这下可怎么收场。   十分钟前方见夏发微信:-到家了吗?   苏木倒是回了消息,可却给她宣判死刑。   -明天我不在。   -工作。   方见夏意欲挽回,可越是狡辩就越是坏事,白天还在对人说想见她,实际呢,她的欺骗薄得像一张打湿的纸,都不需要对方戳,随着水晃一晃就破了。   虽然她本来就是在骗人,目的不纯,但做到这份上还是过了。   嘴上讲得好听,不付诸半点行动,转头和别人出去玩了一晚上,把人带回家还被抓到铁证……苏木没有当面提分手都算好的了。   方见夏自认和晚棠清清白白,天下第一纯友情,可不在意苏木是不争的事实。   -下班我去接你。   -行么?   苏木刚回完消息,方见夏秒接,苏木无视了这两句,她又发:   -如果没空,我后天再去也可以。   这一条同样石沉大海,激不起一点水花。   工作不是借口,苏木刚出差回来,公司那边抽不开身,今晚能过来都是强行找时间——方见夏心知肚明,前几天苏木不给回信,她私下找了周姨,周姨说的,苏木昨天回苏家了,去了老爷子那里。   苏家老爷子是个极难相处的老顽固,苏木不大受他待见,要不是苏木她妈赵女士强硬维护女儿,老爷子都不会承认苏木这个孙女的存在。   有钱人家庭规矩森严,极度在意脸面,有的事不闹到明面上无所谓,苏木公之于众的性取向让古板封建的苏老爷子非常不满,老爷子最近又不太安分,给苏木找了不少麻烦。   问题本就够棘手的了,这种关头方见夏还去添堵,等同于火上浇油。   方见夏不自作多情,心里有数,苏木沉脸肯定不是因为吃醋,这才多久,她们的感情还到不了那一步,很大程度上是她的表现所致。   苏木讨厌被人愚弄,她犯了大忌。   连着两次犯糊涂,也是倒霉。方见夏翻翻身,侧躺,不管苏木是否理会自己,该讲清楚的还是要讲,比如晚棠只是过来借宿,比如先前做的那些,今天也是为了在其他人面前避嫌,为了不被发现。   至于晚棠对苏木的敌意,方见夏略过不提。   女同性恋会既有恋人,又有无比重要的至交好友么?   应该有的吧,方见夏个人认为,但她不傻,可不会在苏木跟前掰扯这些,最好是当作没那回事。   晚棠没说要在这里住多长时间,一天或是更久,方见夏没问,翌日晚棠没走,方见夏出门上班前晚棠躺沙发上挺尸,比她更先起床。   “桌上有三明治,你带路上吃。”晚棠贴心周到。   方见夏一晚上没睡安稳,精气神有些差,昨晚忘了给手机充电,眼下着急出去来不及等电充好,一手拿充电宝一手抓三明治,到了门口记起一件事,告诉晚棠:“我今晚加班,你不要等我,我要下班了给你打电话。”   经过一晚上的苦想,下定决心要去苏木那里,即使苏木到现在都还没回话。   “冰箱里有饭,热热就能吃。”不忘照顾好晚棠,方见夏叮嘱,“不想吃那个就点外卖,要我给你点不?”   不需要她这么事无巨细地照顾自己,晚棠反过来催她:“不用管我,快过去了,要迟到了你。”   上半天班,等苏木半天。   对面始终冷着这边,这回不能再轻易翻篇了。   方见夏照旧走迂回路线,从周姨那里得知苏木已经回去了,今晚回的紫荆园。   周姨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待方见夏如常,方见夏是苏木的重要“客人”,在周姨那里还是有一定的份量。   买了一束花带去那边,方见夏九点下班,九点半就到紫荆园,中间一刻不耽搁。   只是到地方还是晚了半步,苏木刚被一通电话喊走了,恰恰在她到的两分钟前离开的。   方见夏没跟周姨说她要过来,见到她忽然出现,周姨愣了愣,立即说:“苏总刚出去了,不在这儿。”   “她去哪儿了?”   周姨不知道,苏木没讲。   估计是去公司或回家处理事情去了,多半因为工作,不然不至于走得那么急。   今天上班没开车,方见夏是打车过来,打车比开车慢,开车就不会错过。   方见夏懊恼,周姨问她要不要留这儿等,要不打个电话问问苏木哪个时候能回来,方见夏拦住周姨,轻声说:“不用,我……我过来没跟她讲,她也不晓得,等她不忙了我再来吧,今天我就先回去了。”   刚来就要走,周姨又是一愣,没明白这是唱的哪一出。   人要走,花留下,这束花五百多,抵得上方见夏两天工资了,方见夏把花交给周姨,心知苏木不稀罕这玩意儿,可到底是她的心意。   道歉的心意是真的,这回不做假。   “麻烦你了。”方见夏怪难为情,怕苏木在气头上,会让周姨跟着被牵连,特意交代,“你跟苏总知会一声,说是我放这里的。”   她放的,不是别人,这样苏木才不会迁怒周姨。   ——虽然苏木极大可能不会那样做,没这么小心眼儿。   走前拍一张照,发给苏木。   -我过两天再来。   没见到人,方见夏不失望,晚些时候再订了一束花,让明天送紫荆园。   接下来连着三天都订花,一天不落。   花送过去都是周姨签收,周姨会给方见夏反馈,苏木没有扔掉那些花,可也没有用心对待就是了。   周姨把花都修剪插花瓶里了,不然两三天就得蔫。花瓶摆进了书房,还有一个放在了客厅。   方见夏还能线上联系苏木,没被拉黑。   ……局面还没到无可挽救的程度。   晚棠在老楼房住了两天就离开了,终归得回家,不会因这点小事就闹到断绝关系的地步,东西都没收拾,晚棠直接走了,人到另一边了才发消息给方见夏。   那会儿方见夏在上课,没空回,晚一点发语音过去。   “回去要好好的,有什么随时来找我。”   晚棠这时候应该挺忙,没回她,聊天框停在了这条语音上。   这种危机时刻,方见夏还有心情看书,雷打不动准备考试,她一心三用,上班、认错两不误,样样不拖后腿。   见不到苏木,方见夏找孟劭见了一面,把上次庄佩文给的钱和卡都交给孟劭,还回去。   多日不见,孟劭已然从他闯下的大祸中抽离出来,面对方见夏不但没一丝愧疚,甚至非常不耐烦。   孟劭不认方见夏这个同母异父的姐,从不觉得他们是一家人。   收下卡和钱,孟劭窝火,为这点小事找他过来,他嫌弃方见夏的小家子气,只想捏着鼻子推开方见夏,唯恐沾上她身上的穷酸,满脸鄙夷。   “清高个什么劲儿,现在嫌我家的钱臭,那当初干嘛靠我爸给你交学费,要吐就全吐出来,还这点还差得远。”   自打庄佩文卖掉老楼房,方见夏已经不欠孟家的了,该是他们欠自己才对。   不和神经病争辩,方见夏没了曾经在孟家人面前的低微,只说:“你管不着,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关谁的,你的吗?”   孟劭气量小,口头上呛过了方见夏,可仍被气得不轻,他翻了个白眼,重重摔上车门而去。   东西交回去了,后续方见夏不关注,下一回再听到那边的动静,是隔天孟劭就又惹了祸,不算大事,孟劭在酒吧被打了,啤酒瓶照着脑袋开瓢,他被打进了医院,老长一条伤口缝了十几针。   短短一天就遭了现世报,真是老天开眼。   方见夏没空幸灾乐祸,不搭理非让自己去医院探望的庄佩文,她有时间就去紫荆园,连续扑空都不泄气,诚意不因苏木的冷落而减半分。   难得遇到苏木在那边,方见夏刚要放下花,周姨小声说:“苏总在二楼。”   寻思苏木今天又不在这儿才是,方见夏抬抬手,望向楼梯口,衡量一番,决定候一楼等对方下来。   二楼。   苏木一页页翻着文件,清楚方见夏又来了,这人岿然不动,没有要下去的打算。   整个二楼空荡,四处清净。   外面的天昏黄,太阳斜挂高楼半腰,万里无云。   到天黑,周姨上来两次,一次喊吃饭,一次送饭到楼上,周姨不多管闲事,只做份内工作,很有眼力见。   方见夏一直守楼下,一开始看手机,中途翻茶几上的杂志,实在没有能做的事了就干等。   她靠着沙发,由于近些天熬夜看书,工作强度大,渐渐难抵身体上的疲惫,不知不觉竟坐着都犯困。   可没睡过去,听到周姨下楼的脚步声靠近,立马就醒神了。   周姨好心,看她精神不济,偷偷同她说:“这两天苏总都在,可以明天再过来。”   方见夏一根筋,轴得很,好不容易截到人了,不见到不死心。   苏木下来见到的就是这一幕,方见夏端正坐那里,为了不让自己犯困睡着,她纤瘦的后背挺得像一块板,手上那本杂志已经被她来回翻看两遍了。   停步,苏木一动不动,由高往下看着。   方见夏发现了苏木,登时起身,苏木走到面前了才开口,尽可能缓和两人间的僵局,柔声说:“你忙完了。”   苏木下来了,方见夏却没更多的行动,单单只是想见苏木一面,明白自个儿有错,方见夏不招人厌,对方不发话,她就规矩老实些,不瞎作了。   “我不喜欢雏菊。”良久,苏木张唇。   方见夏送的花里都有白色雏菊,那是苏木最讨厌的花。   方见夏不知道,记下了。   “下次不送这个了。”   她手中还抓着那本杂志,无意识用力握住,苏木瞥了瞥,杂志还没看的,现在不能看了。   “我重新给你买一本。”方见夏松开手,局促。   “不要了。”苏木说。   “对不起。”   这点小事犯不着道歉,苏木不爱听,到沙发的另一边坐下。   “没必要,不用。”   这样的宽和反倒使得方见夏愈发无所适从,分不清她是消气了,还是更加火大,只不过没发作。   放下杂志,方见夏啰里八嗦,一本无关紧要的书都让她谨小慎微,不过重点不在于书,人到跟前了,她讲了会儿就拐到正题上,仍是微信上那番说辞。   “是我不好,那天没有顾到你。”方见夏无比诚恳。   做什么都白搭,全是无用功。   任凭方见夏使尽全力,苏木不为所动,听着。   临到该回去了,走前,着实没辙了,方见夏一鼓作气,终还是讲出那句:“生日快乐。”   苏木冷冷的:“今天不是我生日。”   “我知道,明天才是。”方见夏记性还行,明天苏木应该要和别的朋友家人庆生,指不定会有人来这儿,届时苏木哪有空闲应付她,她识相,明天就不过来了。   今天之所以等到这么晚还不回去,也是为了当面说这个。   方见夏明天的确不能过来,苏木早被抢着定下了,要参加不止一个局。   “好,那我回去了。”方见夏进退有度,了然了。   不拦她,苏木看着她出去。   到了门口,方见夏还想再说点什么,停步侧身,可话到嘴边还是没讲。   一环路到三环,赶在凌晨钟响之际,方见夏到家了拨苏木的号码,连续两次,对方接起了,她才添上那句没说完的: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还有——   “能原谅我了吗?”   苏木的回答自是:“不能。”   她坦然,接道:“嗯,那我再努努力。”   对面安静,顷刻间缄默。   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正当方见夏又要放弃了,怀疑人还在不在,对面这才出声,叫了声她的名字。   “我在。”她飞快回道。   苏木双唇轻启,低沉说:“下不为例。” 第14章 chapter 014:易哄   和好了,但不原谅。   等于没消气,不过目前可以不分手。   方见夏阅读理解能力一流,这次的表现卡在了对方的底线上,绝对不能再犯。   不保证没有下次了,行动远胜言语,口头上的承诺没任何意义,讲多了反倒引人反感。   方见夏吃一堑长一智,望着外边黑乎乎的天,凌晨已过算新的一天了,再柔声细语重述:“现在是你的生日了,生日快乐。”   她的祝福极没新意,连温情好听的话都讲不出来一句,干巴巴的,教人提不起一点期待。   苏木说:“听到了。”   “明天,要是你庆完生了,需要我过去,我就过去。”方见夏务实,她本来要说她想过去,即使苏木没时间分给她,但到底是名义上的交往对象,话出口主动权就交给了苏木,“我可以在车上等,不下去,跟你见完就走,不会被别人发现。”   苏木不受用这招,一会儿要挂断电话了才讲:“明晚我要去老宅。”   “哎。”   “要在那边留一晚上。”   “……行。”   家人更重要,方见夏发散过度,有些自作多情了。   刚刚相当于明示了,带着迫切服软的意味,现在被直白拒绝,她脸上登时微热,自知心急了,磕巴给自己圆场:“那你好好过生,多陪陪——陪陪伯母他们,他们都在等你过去,一家人团聚吃个饭,挺好的,热闹,更有气氛……我后面再去,等你空下来了再说。”   讲完这一大通,对面又没声了。   过了半分钟,手机那边才说:“挂了。”   方见夏颔首:“早些休息,晚安。”   苏木不说晚安,迟了两秒才挂断。   和好得过于轻易了些,方见夏其实做足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一个电话不到十分钟,她思绪还跟不上趟,沉浸在要玩完了的担忧中,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光脚坐床边垂眸瞧瞧手机,划动屏幕,刷新页面。   方才那个通话不是在做梦。   苏木人还蛮容易哄的,脾气不坏……她是很好的恋人。   往后摔倒躺床上,方见夏忽而冒出这样的念头,她不喜欢女人,可不妨碍她会有这样的公正评判。   但凡这事换成别人,早分八百回了。   虽然苏木嘴上不饶人,臭脸冷冰冰,可终归没讲难听的,也没干什么让她下不来台的事。   不过出了这档岔子,短期内她们的关系别想再往下行进一步了。   方见夏可没忘记她原本的目的是哪样,时刻谨记。   按照这进度,要回房子简直天方夜谭,得不知哪个年月去了。   她俩现在这关系,说是在交往,也就比陌生人好些,实际进展等同于零,甚至险些不进反退。   要让苏木将房子给她,起码得在现阶段再往上进N个级别,不说爱得死去活来,至少也得像异性恋那般,快要走到结婚那一步才可以。   方见夏思忖,叹息,路还长,一眼望不到尽头,太难了。   人不过去,生日贺礼照送不误,既然今天没机会见到了,方见夏托周姨代为转交礼物,送了几次东西后,她如今深谙个中门道,定制的一枚纯金的薄书签,书签是“树木”形状,她自己画的,代表了苏木的“木”。   十克的金书签,要价有价,要意有意,为了这份礼物,方见夏本就不厚的荷包又扁了一些,这于她算得上大手笔,相较于苏木,也能拿得出手了。   金价和加工费每克折合下来都上千,小小的书签比方见夏的工资都高,为了打肿脸充胖子送这份礼物,方见夏的开销又得缩减了,更加不能再乱花钱。   谈恋爱费钱,和苏木谈尤其贵,她挣钱的速度都赶不上花的。   当然,问题不在于苏木,她收入太低了,远远比不上有钱人。   前几天就不该那么清高,方见夏没志气,白挨孟劭一顿讽刺还不讨好,指不定后面又要受庄佩文的唠叨说教。   没钱就想办法挣钱,方见夏在工作上一向是行动派,后一天同事找人代班,正愁加钱都找不到人肯代,暑假要来了,机构里的众员工自顾不暇,特别是像梁姐他们那些已婚人士又要上课又要带娃,哪还有余力干这个,方见夏“见钱眼开”,全机构仅她肯干。   “你傻是不是,什么活儿都接,你不累,铁打的?”梁姐好气,敲她胳膊,“再说了,人家是出去接私课,比你这个轻松多了。”   方见夏不累,能干。   代一天八百块,高价代课,比上自己的班挣多了。   梁姐恨铁不成钢,压低声音讲:“八百算什么,你晓得他出去接一次课多少钱不?”   “不清楚。”方见夏说。   “顶你干几天了,最少这么多。”梁姐伸出五根手指比了个数字,“这次就算了,下次让他多加点,少了你也别当冤大头。”   “不一样,人是名师,我又不是。”方见夏想得开,“我拿不了那么多,差远了。”   员工和员工也是不同的,她这种新手拿低薪,可这个行业能拿高薪超高薪的比比皆是,差距从来都是存在的。   “什么名师,名师还用得着来我们这个小公司。”梁姐打抱不平,教她,“反正你机灵点,他后面再找你,你多要些,不要觉得抹不开脸面。”   方见夏接了好几个代班,周休一都不休了,把自己当永不停转的机器,代班比正班钱多,小机构不管这个,活儿有人干就成,随便谁做。   周姨发来短信,礼物交给苏木了。   -谢谢周姨,麻烦你了。   方见夏不白让人出力,早将一份铁观音茶送给周姨,周姨爱喝茶,这是她的一份心意。   苏木生日后续如何,方见夏半点未知,她密切关注朋友圈的动态,但苏木不是一般人,对方一条庆生的朋友圈都没发。   不知道是没发,还是屏蔽了方见夏。   黄昏时分,方见夏发了一条朋友圈,仅苏木可见。   拍的日落天空:   生命里新的一年,要安好。   或许没看到这条朋友圈,方见夏没有特地艾特对方,苏木没有点赞,没有动静。   方见夏不失望,毕竟发这个不是为了让苏木回应,能让那人看见就足够了。   她的朋友圈全开放,没有观看限制,苏木今天看不到没关系,以后点进她的朋友圈也能看。   晚棠又约她了,让出去逛街。   方见夏头一回拒绝,不去。   借口工作忙,抽不出空。   晚棠和家里停战了,具体的结果晚棠不跟方见夏透露,可听她的语气,应该不是很如晚棠的意。   “我心情有点差,难受,你真的不来么?”晚棠幽幽说,“不去逛街也成,我等你下班,你出来陪我散散心,走一走也可以。”   方见夏差点就心软了,然而长了教训,担心又坏事,拿回房子才是重中之重,晚棠的困扰她实际帮不上一点,她一个旁人,改变不了晚家,这是晚棠的个人课题,她能做的十分有限。   “我等忙完这段时间去找你。”她说。   晚棠不开心,闷闷讲:“你不爱我了。”   方见夏哄不来人,在苏木身上已然技穷,眼下面对好友只能当哑巴,对其无从下手。   不管晚棠怎么软磨硬泡,说她狠心,或是求她,到最后都没答应晚棠。   .   苏家老宅。   三楼,苏木不下去陪宾客,待上面吹风。   关月也过来了,在楼下转了一大圈找上楼,走近。   “躲这上面搞什么,底下都在找你,还不快点下去。”   回头,苏木听而不闻,不下去。   瞥见桌上放着的礼盒,关月手欠打开,瞧见里面的东西瞬间乐了,哂道:“哟,金的,稀罕,别跟我讲这是你的生日礼物,挺奇特呀,品味真别致,哪个暴发户送的?”   斜睨,一记刀子甩过去。   “你有意见?”   关月举起双手以示无辜:“没没没,我哪敢,就是问问,这玩意儿看着怪有意思,我看看……”说着,要抓起书签打量,“好像是棵树,有点像,又不太像。”   过去合上礼盒,不让关月碰到。   苏木拿开了,看都不给看。   “小气,至于吗你。”关月啧啧,乱开玩笑,“难道是哪个小情儿送你的,我见过没?”   “管好你的手。”苏木说。   “谁呀,跟我讲讲。”   “滚。”   “得,还骂上人了。”   “你有病?”   “还真当宝贝了,早知道你好这一口,我今天也该送你金子,那用得着劳心劳力准备。”关月揶揄,不怕死越说越作,“不让看就算了,真是。对了,你再不下去下面都要乱成一团了,老爷子耍脾气呢,要发火了都,你快去拦着点,今天别跟他置气,退一步,他老糊涂了不清醒,你不要计较那么多,好歹给孙姨一个面子,今天她还在。”   孙姨,苏木她妈,孙柯女士。   苏木漠视这些,不动如山,不慢不紧解锁手机。   最上方的对话框没有消息,一整天都静悄悄。   随手点开朋友圈,方见夏的那条动态赫然入目。   手停在照片上,不点开。   苏木指尖微动,半秒,从容划过去。 第15章 chapter 015:“我可以亲你了么?”   由于接了代班,到七月初为止,方见夏一直连轴转,上课,代课,中途去几次紫荆园,外加抽空画画——方见夏做事极有规划,为此还拟了张作息表,白天的时间基本属于苏木,下午五点后归工作,下了班则是自由活动。   有时不用去紫荆园打卡,那么白天也是自由安排。   一改原先的错误路线,方见夏现在一周至少去见苏木三次,次次不空手,基本带花,少数时候是自己做的手工。   这年头钱难挣,工资还没发,方见夏愈发严格控制开支,除了花在苏木身上的钱,其余大额消费一律削减,能不花就不花。   苏木喜欢鸢尾花。   经过一段时日的相处,方见夏摸清了她的这个喜好,于是下一次再送花,特地用蓝鸢尾搭配重瓣紫百合,包上有不规则金边和图案的石纹纸,亲手包了一束看起来高级华丽的花送这人。   这束花被摆进了苏木的卧室养着,定期换水,直至彻底枯萎。   苏木不喜欢款式复杂的配饰,比如方见夏之前送的袖扣那些,她的日常穿搭偏干练风,多是正式的西装,要么就是相对休闲简单的套装,过于亮眼的配饰显得不搭且累赘,她那张出众的脸已经够突出逼人了,在公司里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反而拉低档次,不匹配她的气质。   比起物品,方见夏的画反倒更受苏木看重,苏木竟是真的欣赏她的画作,她的风格。   方见夏的画相对写实,中规中矩的,艺术这个行当需要创新创意,得新潮,方见夏不属于那个行列,她总是所见即所得,这条赛道过于拥挤,苏木是这么多年来少有的正儿八经喜欢她画作的人。   不,应该是唯一一个。   苏木从未开口说过这事,没有明确评价她的画如何,但方见夏长了眼睛,看得出来。   那幅挂在书房的画到现在都还没被撤下来,挂在墙壁正中间。   另一幅方见夏送的画,那幅她在三楼楼顶画的天空,也被周姨摆了出来,挂客厅里了。   周姨不懂画作,左瞧右看一番,乐呵夸:“画得跟真的一样,像外头现在的天。”   苏木接手了一个新项目,方见夏不懂她的行业,毫无接触。   这人工作时一丝不苟,压迫感挺重。   方见夏翻书翻得无聊,走了神,不经意间多看了她两眼。   明明没抬头,动都不动一下,苏木却好似凭空多了一双眼睛,敏锐察觉到她的一举一动,径直问:“还要看多久?”   方见夏立即收起目光,矢口否认。   没看她,看的外边。   懒散掀起眼皮子,苏木看向这儿,方见夏别开脸,不和她对视。   在苏木原谅自己前,方见夏自觉不在紫荆园留宿,过去报完道,到点就走。   苏木却挑刺儿,接连几天后忽然说:“你很忙?”   方见夏没听出话外之意,坦诚回答:“这阵子是有点忙,等过些天就好了。”   “没时间可以不过来。”   “我明后天都不能来,要加班。”   过些天,最短两个月左右,暑假是机构最忙累的时期,加班常态,天天都加班。   机构暑假早上八点半打卡,九点开课,到晚上九点一天的班才算结束。   学生客户多了,周扒皮老板也跟着大方起来,不加钱没人愿意干活儿,因此涨课时费,涨加班费。   一年中最挣钱的时段就这俩月了,方见夏分/身乏术,两边都是“工作”,认为有必要向苏木请假,方见夏一五一十交代,头等大事是先安抚好女友,事业爱情两不误。   忙过头了,相应的,苏木去凤鸣路那边也得知会一声,担心发生上次那样的意外,方见夏承做事周全,以防万一。   不过对着苏木,她没讲实话,说得挺迂回。   “有时候我不一定在,要是你来,我早些准备。”她嗫嚅,“我白天一般都不在,晚上下了班才有空。”   苏木被堵得接不上半个字,视线落她身上,一会儿,只说:“我不过去。”   “那成。”   “……”   人不过来,方见夏的心意照旧,甭管再忙,早上一次问候,夜里一声晚安,一天两次消息少不了。   说是加班两天,实际连干一周都没空,忙转成陀螺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周三的早上,苏木竟然不再忽略她的消息,回了一条:   -嗯。   方见夏随手分享她的早餐照片,一根油条外加一杯豆浆。   -一来就改课件,开工半个小时了,才吃上早饭。   无视她的碎碎念,苏木高冷,仿佛刚刚那条微信是不小心按到了手机,并不是本人回复。   方见夏走运,后一日卖出了一幅画,且是一幅价格较高的画。   她的画是另一位艺术家朋友代为售出,卖给了一对老夫妻,卖了八千多。   方见夏自己卖画定不了那么高的价,通常千把块她都卖,不出名的油画作品能卖这个数已经算不错的了,市场就那么大点,别的人还有卖百来块的,画一天,不如进快餐店干一天工钱高。   她的画挂在朋友们那里反而能卖出高一些的价,全靠沾朋友的光,画的价也是朋友代她定的,她自己定的价太低,有的买主反而看不上低价画作。   朋友带话,那对老夫妻还想买方见夏的其他作品,下次出新作了可以找他们。   大白天听到这个消息,方见夏不敢置信,都快以为是听岔了:“真的?”   “假的,骗你的……才怪。”朋友好笑,“真的,保真,你要翻身当主人了,大画家。”   那幅画挂朋友那里大半年了都没卖掉,一下卖出去了,还卖了个远超预期的好价,幸福来得太突然,方见夏过了大半天才回过神,收到画钱后先给朋友发给红包以表谢意,接着请梁姐他们喝奶茶。   这是她卖出的第三高价格的画,另外两幅全是晚棠代售,其中一幅就是卖给苏木的那幅。   那两幅价格都上万,卖给苏木的画两万多,可意义不同,之前是借的晚棠的人情,这次是别人真正看中她的作品,并非为人情世故付款。   “干嘛,见夏你发财了,买这么多杯。”同事调侃,“天儿这么热,你的奶茶送来可真及时,正好消消暑。”   方见夏还买了别的,订了一家人均上千的餐厅,然而现在不去,要等之后才去。   订了地方也不告诉苏木,瞒着,口风严实。   周姨都跟着受益,得了一套茶具,只有苏木什么都没有。   冷战结束,关系缓和了,近些天连花都不送了,方见夏忘性大,记吃不记打,收起了所有的浪漫形式,又变得务实。   收了她的东西,周姨当苏木的面说漏嘴,无意识帮着讲好话。   “方小姐蛮贴心,总那么周到,谁都喜欢她。”   周姨不仅是别墅的管家,实际还是孙柯女士的远房亲戚,人是孙柯女士找来的,不放心别人照顾女儿,孙柯对周姨十分信任。   按照辈分,苏木真得叫周姨一声“姨”。   那套茶具,周姨还专门拿出来给苏木过过目,茶具不值钱,可胜在心意。   “这杯子怪好看咧,晶莹剔透的,放那里摆着都挺合适。”周姨越看越满意。   目光扫过去,苏木眉头微蹙,薄唇动了动:“一般。”   最后送来的那束鸢尾花凋落,花瓶里插上了新的花,周姨重新布置楼上楼下,没了花,只剩下那两幅画。   多看画一眼,苏木眉头拧得更深,周姨问:“画要换掉吗?”   “不用。”   方见夏的微信没断过,把这边当备忘录使,有事没事发两条,发完就没影儿了,有时隔两三个小时才出现,有时半天都没动静。   第二次收到苏木的回复是在周五的中午,那时方见夏在午休,上午上了两大节课,同事请她喝咖啡,以及下午要出外勤,她事无巨细,报备似的什么都发,随时进入最佳女友状态。   -停。   苏木回她,大抵是受不了这一套,过度热切更让人吃不消。   方见夏这才有所收敛,揣着明白装糊涂:-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聊天界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可始终没有消息发过来。   方见夏理论派,隔着网线能发挥九十分,可一旦打电话,便只能发挥三十分。   她有两次打电话过去,苏木接了,分明准备了很多话,可手机接通后却搞得一团糟,听到对面传来轻微的杂音,她完全没了微信上的游刃有余,打好的腹稿卡在了肚子里,一张口就是:“你没时间的话,我明天再打。”   苏木说:“现在有。”   “好吧。”   “嗯。”   “那明天晚上还有空没?”   “有事?”   “没有。”   其实有,订的餐厅就在明晚,方见夏到现在才腾出时间,她应该提前告诉苏木,今晚才说,等于是临时通知,又犯了大忌。   都怪工作,她不是有意的,若不是餐厅那边找她再次确定明天的预约,她真能忘记这事。   “明晚八点,我在餐厅等你。”方见夏反复,一口气讲完,麻利将定位和餐厅名字发过去,来不及去接对方,约会还得苏木自己来。   电话里不说去不去,翌日,苏木还是去了,方见夏路上化了个淡妆,差两分钟就迟到了。   过程有磕绊,约会反而顺遂,方见夏为此做了充足的攻略,从点菜开始,每一步都稳扎稳打,全都按计划如期进行,她甚至单独给这次的约会点了一首收费的钢琴曲,《The Shadow of Your Smile》,比起原先的俗烂招式实在进步巨大。   虽然苏木全程正经,并没有多少笑容。   资金厚了,约会还能来瓶口味醇厚的红酒,方见夏舍得,大大方方。   卖画一大半的钱都花这顿饭上,红酒比食物贵,两千好几一瓶。   “今晚去我那里,还是你那儿?”方见夏问,还有要送给苏木的“惊喜”。   苏木无所谓:“你决定。”   那就近去老楼房,方见夏抿了口红酒,周姨还在紫荆园,有其他人在不方便过二人世界。   约会有用,小别多日的那点子隔阂三两下就消失了,回老楼房是苏木的司机送,到了地方,方见夏先带苏木上二楼看画,再是拉人看星星,凡是有情调的事,全都做一遍。   画是蓝花楹,苏木没有看到的,方见夏画下来留住,单独给苏木欣赏,楼顶的璀璨星子铺满整片天,风光远胜上一次,足以弥补前一回的遗憾。   “好看不?”她仰头,侧侧身。   苏木不解风情,偏说:“凑合。”   “我看了天气预报,算了时间,新月的前后几天最适合观星,今天是晴天,还好没有下雨,不然就看不到了。”   听得出苏木讲的反话,这是满意了。   方见夏指指楼下的院墙,又说:“三角梅还在盛花期,还要开几个月,你没错过,我把灯都打开了,晚上也能看了。”   深夜的三角梅另有一番光景,暖黄的灯光照上去,自带一层氤氲朦胧的美。   方见夏内敛,做完这些,氛围铺垫起来了,才带着酒气挨近苏木的脖子,双手缓慢环上去,软软地靠着对方,声线倦懒缱绻地说:“我可以亲你了么?”   由她抱着,苏木没有同意,也不出声回拒。   这人不给准话,方见夏不轻举妄动,挨挨对方的鼻尖,而后是脸,乖顺地蹭她,温热的唇离她半厘米远,要张不张的,快要咬上去,却克制着,不打开那道让苏木掌控的门。   只有苏木才有这个权利,方见夏把主动权交给她。   “可不可以……嗯……” 第16章 chapter 016:苏木压在身前:“你是她的?”   薄薄的气息侵袭而至,有一下没一下地拂着。   苏木以行动代替了言语,没有回答那两句。   拉人到怀中,揽住方见夏,另一只手顺着背部中间那条分明的线往上,抚到她后脑勺那里,截断她的所有退路。   苏木强势,勒她有些紧。   湿滑缠上舌尖,暖的,急促的,念想被夜晚的风裹挟,窸窣哗沙地汹汹倾倒下来。   方见夏没有抵抗,从头到尾都顺从,一动不动地落进对方给予的感受中,颤颤眼睫,片刻,松松手,换成搂住苏木的双肩。   离她们上一次亲密已经过去个把月,前一回嘴皮被咬破后,两人到今晚为止都保持安全距离,中间一直没复习,方见夏又生疏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回一点技巧,回应苏木。   夏夜楼顶的晚风清爽,各自的长裙随风起伏,纠缠在一起。方见夏今晚涂的口红是水蜜桃味儿,微香,人的大脑神奇,明明口红不是甜的,但当这个味道经由苏木渡给自己,充斥到口腔中,方见夏竟尝出了蜜桃的味,有一丝丝甜。   还有苏木身上的木质调香,不是清冽的雪松气味了,方见夏不太能分辨出来,貌似还泛出些许果香,有清新的柑橘味道。   兴许是喝的酒作祟,方见夏隐隐还觉得苏木的嘴巴很软,和蜜桃一样。   她这回不咬苏木了,有了前一回的“教训”,小心而温柔,只敢不用力地含住苏木的下唇,软舌抵上去,触一下又往后收,像试探边界的贝类生物,一会儿再缩起来藏着。   先前在餐厅里一门心思都在走流程步骤,到这时方见夏才注意到苏木今晚的打扮和平时风格迥异,深V的修身绒面黑裙,性感而不露骨,长发打卷披散,红唇柳叶眉,全包眼线,复古港风十足。   苏木左眼下有一颗小痣,原本就有,借着昏弱的光线,方见夏此时看得一清二楚,她遗漏了这个特征,现在才真正地看到。   苏木还戴了项链,吊坠是一朵鸢尾花。手指贴上去,方见夏触着这人,接吻的间隙还能抽空夸一句:“好看……”   嫌她分了心,苏木不满,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对自个儿,不让看别的地方。   “认真点。”   “我有——”   有在用心,是认真的。   可后半句说不出来,悉数被吞掉。   老楼房的楼顶日常打理得精细,方见夏维护这个房子费了不少力,顶楼的这个大露台到处都铺了装饰鹅卵石,通行的小道用的石板,各处都种着一些生机盎然的绿植,天堂鸟、龟背竹,植物宽大的叶面一簇簇,将角落里的秋千长排木吊椅挡住大半。   方见夏不习惯在露天场所亲吻,即便是在自家,私人的房子里,外露的环境让她束手束脚,不自在。   她们转到绿植后的木吊椅那里,方见夏被抱着坐在苏木腿上,侧对的姿势让她不得不更紧贴地搂住苏木,徐徐的风吹不散彼此身上的热意,好在那种束缚感被带走不少,她摸了摸苏木的侧脸,若即若离地碰碰。   “去楼下。”   良久,亲到呼吸都困难了,方见夏温声说,轻拍苏木的肩,以此示意。   苏木先应声,说的却是:“等等。”   她们在楼顶待了个把小时,十几分钟看夜景,其余的时间全被浪费消磨,今晚的星星明亮,方见夏准备的这份惊喜得到了苏木的肯定,她们下楼,到浴室里,过后再去方见夏的画室。   那幅蓝花楹静静立在柔白的灯下,苏木捏起方见夏的脸,低声问:“什么时候的?”   方见夏半跪:“你上上次过来,走后的那几天。”   “没听你说。”   “现在知道了。”   坐在她怀中,方见夏整个人都快挂她身上,彻底依偎着这人,像攀附的藤蔓勾她。   “还生气不?”趁氛围到位,方见夏呢喃似的,她俩还没正式破冰呢,方见夏最惦记这个事,旧事重提,不是为了又将矛盾摆上来,反倒是为了更深入地消除隔阂。   不需要苏木接话,她继续说:“都是我不好,苏总消消气。”   也许还没消气,也许是有意给她一点“惩罚”,今晚的苏木与往常不大一样,说不上是哪儿变了,方见夏迟钝,慢了半拍。   苏木的占有欲有些重,头一次要求她:“以后别带人过来。”   方见夏点点头:“不会了。”   “谁都不行。”   “好。”   “要是有,再犯一次……”苏木唇瓣挨上她的耳朵,姿态暧昧,语气温和轻柔,讲出来的话却夹杂着晦暗沉重的深意,“最好不要让我发现。”   身体本能地微抖,方见夏被她掌控着,不上不下的。   苏木跟谁相处都是平和,对方见夏也是,从未有过一句重话,这人就像是一滩静谧的水,且总是掀不起太大的涟漪,克制又自持。方见夏不经吓,心虚,有些撑不住,腿软地倒她肩上趴着,温吞把脸埋进她颈窝里。   摸方见夏的后背,安抚地顺顺,苏木一会儿再托她起来些,又低声讲:“别绷那么紧,我不吃人。”   再后面转到主卧,今晚不需要分开各睡一间房,方见夏也没劲儿再去新铺一张床,主卧的被单是白天晒过太阳才收回来的,干净整洁带着阳光净化过的舒心,方见夏陷进被子里,之后是苏木帮她收拾。   下半夜,她们又亲了几次,方见夏半梦半醒,有时睡得沉,有时不然。   清早的浓雾比太阳先到一步,厚重的白色拦腰折断院里的老树,挡住了院墙以外的世界。   苏木留在了老楼房,这超出了方见夏原本的计划。   苏木早上应该去公司,在她醒之前就离开这里。   起雾了,上半天潮湿,玻璃窗上的水珠就没干过。方见夏趴枕头上,偏头望着外面,苏木很能折腾,打搅她的清梦,不让她好过。   苏木亲了她的后颈,她敏感,闷哼了声。   上午的时光消磨大半了,那时候苏木才走的,司机到这里接她,方见夏赖床上,本来是要去送送,跟着一块儿起来,可无奈精力有限,累得动不了了,因而作罢。   轮休一天不上班,下半天落得清闲,慢腾腾起来后早饭也送过来了。   方见夏没定外卖,东西是苏木送来的,不是外卖,周姨精心做的营养餐,三菜一汤,外加一小份无比精致的甜点,大老远从紫荆园特意由专人送到这里。   咸口的瘦肉粥蛮合方见夏的口味,光脚踩沙发上,一勺一勺吃粥,一边看电视。   见过面,方见夏消停了,这下不芝麻大点的事都要报备。   满屋子的狼藉,还有画室里的乱糟糟,暂时不去清理,等缓过来了再说。   苏木留了东西在这里,昨夜的黑裙和高跟鞋都丢这儿了。方见夏晚一点才看到,苏木多半是托人送了衣物过来,所以昨天的行头就都撂下了,那双红底细高跟被放进了鞋柜,挨着方见夏的平底鞋。   干嘛不让人一并将其收走,留这里方见夏都没法处理,送去干洗还是怎样,黑裙和细高跟都是奢牌,一般的干洗可洗不了。   最终只能留原样不动,方见夏觉悟高,这里是苏木的房产,放点东西在这里理所应当,她不管了,爱放哪儿随便放吧。   至于对方有心送的营养餐,填饱肚子了,方见夏思索一番,拍吃完的空碗过去:   -我都吃了。   对面的苏木在处理事情,那人铁打的,刚走就投入工作中。周姨联系这边,告知方见夏,有任何需求都能找她,苏木托周姨照顾方见夏。   哪能让周姨照顾自己,方见夏有分寸,口头应下,可绝不会找周姨。   苏木真的是个很好的恋人。   无端端的,大抵是吃人嘴短,方见夏没骨气地又这么想,难怪外界对她的风评这么高。   她对其他女朋友也是这样的吗?   联想来得愈发莫名其妙,等回过神,方见夏自己都一怔,她忽然想苏木那些传闻中的前女友们干什么,还对比上了。   赶忙甩掉这种不该有的念头,收收发酸的双腿,方见夏理智……应该是,众所周知,苏木对谁都这个样,标准的中央空调一个。   .   昨晚到这会儿才看手机,微信上的消息已经堆成山,九成消息都是机构的各种群发的,有两条私聊是同事找她要资料,还有师姐转载的通知。   师姐他们学校的招聘七月八号开始,剩四天不到了。师姐操心,关心她:-请好假没?   近些天难请假,方见夏到现在都还没被准假,但她做了两手准备,找到可以代班的同事了。   师姐:-书看没看。   方见夏:-看了,谢谢师姐。   师姐:-不谢。   师姐:-我们学校这次要招俩美术老师,原先打算招一个,结果刚又申请离职了一个,我觉得你希望挺大,应该能行。   方见夏还不清楚招一变二了,多人竞争一个岗位她没准儿,可多一个就安心多了。   比起其他竞争者,方见夏这次勉强算有优势,一她是师范专业毕业,如今南川市绝大部分学校招聘门槛就卡死了这一条,以前非对口师范生只要符合学历等条件,有教师资格证,还可以放宽限制,这两年不行了,仅是这一条就能筛选掉相当一部分非师范生对手。   二方见夏有进学校实习的工作经验,她是去的云南山区学校支教,一次是大学期间,一次是毕业后。   方见夏本身没大目标大追求,毕业那年本是打算定在云南,留在乡村小地方当老师也不失为一种实现人生价值的选择,然而庄佩文死活不同意,追到云南逼着她回到南川市,她的履历回南川市考教师编压根不够看的,厉害的竞争对手如过江之鲫,她次次都是笔试高分,进面试讲就被刷。   她的学历差了些,毕业的学校也差档次,大部分学校都要985211,还得是研究生起步。   每个学校招聘要求不同,师姐他们学校的领导层挺看重支教这一条,像方见夏这种主动到偏远地区进行过长期支教的年轻人,学校领导一向是很中意,只要方见夏试讲不出太大的问题,极大可能就稳了。   师姐的评价过高,方见夏不自信,考编的受挫失意让她有点子畏手畏脚。   师姐发语音:“你的担心都多余,我说你行你就行,亲师姐还能忽悠你不成,我们学校去年招进来比你差远了,他们都可以,你为什么不能行,再说了,你本身就厉害,邹老多看重你呀,能让邹老看重的人还能有差的?你啊,你就是太不相信自己了。”   有师姐发话,方见夏心头的大石落下大半。   请假申请到考试前一天都没批下来,小机构不当人,不管事假还是病假都不给请,最近缺人,老板恨不得甩鞭子见到员工就抽,要求大家干不死就往死里干,不能干的赶紧滚蛋,别拖机构后腿。   受不了高强度工作的员工没两天又辞职了一个,可这年头最不缺的就是廉价劳动力,不出半天便又招来了俩新员工,原地上岗就能干。   事以密成,方见夏沉得住气,考试那天只身前往,等到进了面试,她才向苏木透露了这事。   不是向晚棠透露,或者其他人。   其实谁都不该讲,可方见夏却说了,可能因为苏木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存在其他方面的牵连关系,以及苏木比她大七岁,年长的一方更有阅历,她拿不准,多少有些迷茫。   对她打算考进学校一事半点不惊讶,苏木早就知情,她疑惑:“你怎么知道?”   “你房间里摆的书。”   苏木的阅历于她无用,两个行业的人各不相干,方见夏仅仅说了面试,面对苏木,找对方取经还是算了。   自觉这个行为很蠢,方见夏住嘴,倒是苏木开口,提出:“到时我送你过去?”   “不用,我开车去。”方见夏说。   “楼下那辆保时捷718?”   “嗯啊。”   苏木说:“太高调了。”   是有点。   实际上方见夏没想开那辆车去,找晚棠借的车,只有和这人约会开一个作用,她哪会开别人的车去学校面试,她会打车,找理由拒绝苏木而已。   “那辆车不适合你。”   苏木第二次讲这种话。   方见夏哦了声,想也不想,顺口就接:“但是车挺好的,很贵。”   “你喜欢这个?”   谁会不喜欢,百万级别的车,方见夏这辈子都望尘莫及,是个人都喜欢,可她口是心非,接地气地否认:“不喜欢。我喜欢电车,用电省油费,还不限号。”   听起来跟真的一样。   苏木目光斜过来,望了望,当时没说什么,只不过在方见夏面试结束的当天,一辆白色款特斯拉model-3被送到老楼房。   三十多万的车比保时捷低调,适合通勤出行,是电车。   突然来份大礼,方见夏被砸得七荤八素,没法儿消受。   苏木说:“往后开这辆。”   不等方见夏拒绝,又是,“你来找我,我不接受坐别人的车。”   “……”   早已发现那辆保时捷不是方见夏的车,是晚棠的,苏木挑剔,事儿多,要求必须换一辆车。   方见夏不能推拒,上回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收下了车,方见夏腹诽,传闻果真不是空穴来风,苏总确实大方,怪不得口碑享誉在外,每段感情都能好聚好散。   面试结果还没正式出来,不过托师姐的吉言,方见夏体感十拿九稳了,试讲和面试问答都非常顺利,其中一位校长对她的满意度都快溢到明面上,当场就对她讲:“我们学校八月二十四开学,会比学生早一周开始上班,你需要再早一天过来办理入职事宜,记得安排好时间。”   录取名单公布后校方会有专人联络录取者,当天,方见夏就收到了消息,等名单公开,一切尘埃落定,方见夏第一时间找晚棠,还车。   晚棠不解:“还给我了,你开什么?”   方见夏说:“我换工作了,需要换一辆车。”   “什么时候的事,”晚棠蒙在鼓里,“啥工作?”   “在我们这个区,进南师附小当美术老师。”   “已经进了?”   “进了。”   这么大的事落定了才告诉晚棠,晚棠的反应俨然和方见夏以为的不同,对面先是一片沉寂,像是骤然间断了线。   “还在吗?”当是网络差,方见夏试着叫人,“听得到不?”   “那挺好的,是好事。”晚棠这才说,笑了笑,“恭喜恭喜,这下脱离苦海了,换个地儿重来,咱们一定要庆祝一下!”   方见夏顾及朋友的感受,解释不是故意瞒着,只是结果还没出来,不想其他人跟着一起费劲。   然而不解释还好,晚棠跟没事人似的,当听到“其他人”三个字,手机里又是一阵默然。   晚棠直来直往惯了,憋不住,终是开口:“我是其他人?”   “不是。”方见夏立马哄道,“我的意思是,不想耽搁你,让你那么操心。”   越解释越乱,不想耽搁,听起来更是要撇清关系。   晚棠不乐意听这些,见她一通慌乱,还是放过她了。   “算了,不管那么多,哪天挑个时间,我给你庆祝。”   车还给了晚棠,方见夏亲自送去晚棠那里,做些手工饼干带过去。   可是运气差,去那边赶上晚棠不在,倒是撞到了另一位晚家的人,晚棠她亲妈。   晚母惯来不待见女儿的这个朋友,无他,方、晚两家差距过大,再有晚母认识庄佩文,厌屋及乌,在晚母眼中,方见夏成为晚棠的朋友就不是该发生的事,她不允许,看不上方见夏,晚母掰不正女儿的思想,再加上晚棠自从和方见夏交好后愈发离经叛道,时常忤逆家里,今年更是搬出来独居,晚母将主要责任归咎到方见夏头上,认定方见夏有问题。   晚母对自己有成见,方见夏仍尊重长辈,喊人。   “伯母。”   晚母一声不应,美目蹙起,明晃晃质问:“你来这里做什么,谁让你来的?”   “我过来还车。”方见夏放下饼干,平和推过去,“这是我做的饼干,伯母您要尝尝吗,很好吃的。”   晚母甩手,一下子差点将饼干推到地上,看到那盒饼干更来气,一股子无名火压不下去。   不懂晚母对自己怨恨怎么那么大,方见夏尽量不和晚母发生冲突,出去了告知晚棠,车送到了,她回去了。   晚棠没多久打电话过来,问她:“我妈是不是为难你了?”   方见夏说谎:“没有,我和伯母只打了一个照面,都没说上两句话。”   “我不知道她过去了,不然就不让你去了。”晚棠讲,“都是我不好。”   “哎呀,真的没事,你不要乱想。”方见夏语调轻松,“你好的,你最好了,伯母真没把我咋样,什么事都没有,不信你问伯母。”   问晚母能有个什么用,晚母不承认,只会更明显地表露对方见夏的鄙夷。   一点小挫折不影响方见夏的愉悦心情,第二件事是回机构辞职,还有工资没结,辞职得走个过场。   她的辞职堪比平地一声惊雷,昔日的同事们都傻眼了,她平时安分温和,一点要辞职的征兆都没有,其他要走的人谁不是先在办公室嚎两嗓子,她像喝白开水那样静静的,交辞职信,向梁姐他们告别,不说自己找到了下家,说的是要休息一段时间,先不工作了。   饶是机构压榨,面对她这种踏实肯干的员工要离职,上级、老板苦口婆心劝她,轮番洗脑加忽悠,提出:“是不是薪资的原因,公司今年其实有打算给你涨薪,只是还没通知你,如果是这方面的问题,我们可以再商量,你先想想,不要轻易做决定。”   方见夏要走,梁姐是最难过的那个,梁姐都快哭了,方见夏内疚,一定程度上她骗了人,觉得对不住梁姐。   不过梁姐最后没哭,伤心了一会儿为她高兴,离开这个鬼地方也是好的,梁姐说:“我要不是有老有小,也像你一样,早不干了,天天在这儿受气,不晓得哪天才是个头,你还年轻,多出去奔一奔,不要原地踏步,未来还长,好日子还在后面。”   作为长辈,梁姐偷偷给方见夏包了个红包,祝她脱离苦海。   方见夏没收,好意心领了。   “有时间多回来看我,我们这群老东西一般不挪窝,公司不倒闭,不开除我们,我们就还在。”   “会的,一定。”   踏出机构,连续多日运转的神经和疲惫袭来,方见夏竟怅然若失,她不是擅长改变的人,这个机构差劲,可里面的同事不孬,现在转变过大,她一时半会儿不适应,不上班了,过渡期可以干什么?   请师姐和她对象吃饭,宅老楼房中闭门不出,再有——找苏木。   方见夏无所事事,师姐说介绍对象是逗她的,正如梁姐所言,师姐语重心长:“你才二十四,这些事不着急,以后有的是时间,咱们先干正事。”   得亏不介绍对象了,否则方见夏又得绞尽脑汁婉拒,这种事很得罪人。   方见夏掐头去尾,仅向苏木报备:   -今天和师姐他们聚了餐。   苏木回:-哪个师姐。   方见夏:-你不认识。   消息发出去,方见夏而后才感到讶然:   -你回我了。   苏木:-他们,还有谁?   方见夏:-你都不认识。   方见夏:-还有师姐的对象,没了。   方见夏:-你没上班?   过了十几分钟,对面发来俩字:-开会。   副总裁开会还看手机,方见夏过分知趣,不打扰苏总干正事。   方见夏头一遭开电车,以前都是开油车,车还没上牌办手续,得去车管所跑一趟。   不工作了,她自己揽活儿,开苏木给的车,早晚接送苏木。   接送到地方就打住,绝不越线半步。   比苏木的司机还有边界感。   “后天我要和几个朋友出去。”方见夏说,“到时候就不来接你了。”   苏木坐副驾驶座:“随你。”   几个朋友,不说是谁,方见夏有意含糊不讲明。   苏木的要求是不能带人回老楼房,不可以骗她,从未限定不可以和谁来往,和朋友见面不违反约定。   只字不谈“晚棠”的姓名,方见夏并非有心欺骗,说的实话。   除开晚棠还有别的人,比如另外那个帮她卖画的朋友。苏木没见过后者,没必要讲那么明白,方见夏不自找麻烦,尽可能省事。   苏木不多问,苏总沉心捣鼓平板,还在处理工作业务,不是很关心这些。   这场饭局是方见夏约的朋友们,都是一个圈子里多年交际的熟人,其中一位和苏木同姓,是个男中二青年,苏青。   苏青是苏木的堂亲,不过隔出十万八千里远,往前数五辈才能搭上关系。   方见夏第一次见到苏木就是因为苏青,他们是高中同学,那时苏青邀请班里的同学去他家玩,正巧那天苏木随长辈到苏青家拜访,方见夏混在一堆闹腾的学生里远远看到了苏木一眼,那时的苏木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匀给他们。   那一年,方见夏刚高一,苏木还在国外深造,已是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请大家去的私房菜馆,方见夏待朋友也大方,这帮富二代可不吃平价餐馆,她挑的地方对他们都算是低档的了。   和朋友们家境不同,方见夏是最窘迫的那个,可能坐在一桌就是平等的,能交际多年的朋友对方见夏都亲和。   苏青打头阵,埋怨方见夏只和晚棠她们亲。   “见夏,你干嘛不让我们给你卖画,只找晚棠和平儿是什么意思,她们才是真交,我们不是?”   方见夏回答不上来,躲在晚棠后面,晚棠护着她。   “当然是跟我亲了,不然呢,我才是见夏的心头爱,你们都得往后排,这不是公认的么。”晚棠理直气壮,“搞什么,苏青,你们要和我抢人是不,一边去,别来沾边,见夏是我的。”   一伙人很能闹腾,净瞎说,一场小聚下来都在争论方见夏的所有权,争谁才是她心头的第一位,方见夏本人都插不上嘴,劝都劝不住。   晚棠最能活跃场子,眼见方见夏不站出来,转身对着就亲了响亮一口。   没有真的亲到,挨都没挨一下,晚棠装的,故意气其他朋友。   “我赢了,是我的。”晚棠抬起双手,“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这辈子都是我排第一。”   方见夏脸都红了,跟不上这伙人发疯的节奏,后来散场,她都没眼看晚棠,这都什么跟什么,乱套了。   回去是晚棠送她,她没开车,那辆新的特斯拉不方便开出来,即使是三十几万的车,那也不是她能消费得起的。   凌晨了,晚棠就不上去了。   晚棠想去来着,还想住这边,懒得回去,方见夏没让,拉晚母出来当借口。   “伯母他们会担心你,快些回家了,不要在外面留宿。”   晚棠说:“你就是在赶我。”   “快回去,听话。”方见夏不承认,“到家了跟我发微信,开车慢点,注意安全。”   不情不愿地驶离这里,晚棠约了明天再来,方见夏答应。   “明天见。”   车子开远,方见夏开门,进楼房。   灯都不开,摸黑都能上二楼卧室,闭着眼都能找到地方。   拐出楼梯口,方见夏还未往前多走半步,甫一侧身,细长白皙的手伸来,一把将她揽过去。   来不及出声惊呼,鼻间闻到清淡的香水味,身体先认出了来人,本能地放弃了抵抗。   苏木压在她身前,低着声音。   “你是她的?” 第17章 chapter 017:前一晚接吻,她貌似挺有感觉的。   迟半秒看清对方,方见夏心跳都随之漏了一拍:“苏总。”缓了缓,强行让空白的大脑启动,她诧异,“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有事要办?”   按照苏木的行程安排,她今下午要接待一名外籍合作方,明天得和合作方洽谈业务,这个点不该过来才是。   苏木钳在她腰后的手收紧,她们近乎严丝合缝地贴着,方见夏往后仰了仰,挣不开她的桎梏,也不打算挣脱。   “这就是你要见的朋友。”   昏暗中,苏木的神色不大好看。   “还有几个,但是他们没过来,不顺路,我没开车去,所以让捎我回这边。”方见夏担心误会,挑要点讲,“我没让人进房子,谁都没来。”   不正面回答最前边的那句,方见夏转移重点有一手,再反问:“你没跟我说要来这边,工作谈妥了?”   听得出她的避重就轻,腰上的力加重,苏木不被带着走,仍是那一句:“你是她的?”   “……他们开的玩笑。”她辩解,“都是瞎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是么?”   “苏青也在。”   苏木知道,不关心这个。   方见夏这时才发觉端倪,苏木为什么知道他们的聚会,连对话都一清二楚。   ——苏木今晚也在那家私房菜馆,带合作方去的那里,赶巧,恰恰就在他们隔壁包间,比一行人晚一些到。   南川市那么大,偏生撞到同一家店。   缘分挺深,躲都躲不掉。   长了嘴也讲不清,被抓到现场,方见夏百口莫辩,自认真的没什么,可今晚搞得的确有点过线,朋友们没个正经,她不是那种人,苏木也不是,眼下面对苏木只能继续偏离方向,有意装糊涂:“我没看到你们,不知道你也在。”   直视苏木的双眸,方见夏脸上未有半分慌乱,可呼吸的起伏逐渐变慢,不换气都快憋过去了。   苏木的指尖带着凉,抚上她的胸口,将她所有的反应都收于眼底。   “回答。”   顺着颈侧的线条直达她耳后,苏木声音越来越沉,不听她无法自圆其说的多余解释。   “不是。”方见夏这才说,摇摇头,“不是她的,谁的都不是。”   否认还不够,苏木要的不止这个。   “还有。”   方见夏转不过弯儿,还能有什么,就一个问题,没有别的。   “这次没骗你。”她说,“我只是没有讲清楚,你也没问。”   和朋友见面没有像见苏木那样精心准备,方见夏这趟出门连妆都没化,简单抹了提亮气色的口红,一脸素净就出去了,她还戴着那幅呆板无趣的黑框眼镜,这是她第一次在苏木面前戴有框眼镜,头发也没打理,随意挽了个低丸子头。   “不是你认为的那样,我……”   剩下的话没能讲出口,苏木轻易取掉了她的眼镜,她毫无警觉,近视加上光线差,眼前的世界顷刻间就模糊了。   都是无用的狡辩,苏木失去耐性,不听了。   三百多度的近视不高,可一旦被取掉眼镜,骤然间便没了安全感,看不清四周,仅止眼前的人是清晰的。   方见夏迟了会儿才阻止对方,但等她有所行动已经晚了,唇上传来的微痛刺进她的神经,苏木蒙住了她的双眼,下一刻,背后墙壁的冰凉感紧随其后袭来。   “唔嗯……”   她嘤咛,双手抬起定在半空中,还没碰到苏木,混乱的气息却反被对方夺去,正欲吃痛,齿关一张再被湿润温热顶开,余下的言语跟着被卷住吃掉。   迟钝的思绪追不上忽然的转变,才说到一半,还没讲完呢,这又是哪门子……方见夏双目圆睁,定在那里不知所措,俄倾,拍拍苏木的胳膊,苏木抓住她的手,反将其扣住。   不由自主回应苏木,这么多次了,方见夏养成了习惯,没想着要推开人,柔软的触感覆盖上来,又是之前那种微甜的蜜桃味儿。   方见夏不排斥这个味道和感觉,不理解苏木的做法,但会配合。   手又抬了抬,不知该往哪里放,就现在这个样,或是放下。   背后退无可退,犹豫两三分钟,得以平复的间隙,慢慢将手放在苏木身上,抱住人。   苏木的亲吻很凶,像要把她吃下去。   她招架不住,被迫承受。   想要拿回眼镜,不拿回来跟少了一部分似的。   方见夏摸苏木的手,摸错了位置,先抓人胳膊,再是往下的腕节,摸半天都摸不到眼镜。   苏木反过来将她两只手都抓住,轻巧控制住,不让摸了。   方见夏不明所以,不戴眼镜,她的眼睛不自觉会睁大一些,眼里泛出些许茫然,找不到方向一样。   被抓住了也不反抗,苏木都没使劲,她顺从地安分下来,学着苏木先前的样子与其手指相扣。   身形一滞,苏木低垂着眼,旋即又用力抓她手指,方见夏矫情抽了抽气,哼哼两下,口齿不清地说:“轻点。”   走廊尽头那边玻璃窗外的皎白月光泄进来,她们的身影交叠在一块儿。   与合作方的商谈今晚就提前结束了,苏木明天不需要去公司,今晚再一次留下。   到房间,方见夏是被这人搂抱进去。   浴室做的三段式隔断,淋浴空间狭窄,当热水冲刷到身上,方见夏的双腿也架在了半空,不能落地。   和晚棠约的明天见面必定要取消了,绝对不可以见面,方见夏去见晚棠,要么晚棠过来等都不行。   方见夏发的微信,苏木在这边不方便打电话。   以准备资料为理由,甭管晚棠信不信,推迟了约的时间。   发完,设置微信消息不弹出。   苏木在这边留了一天,第二日没有离开。   方见夏也在床上躺了一天,赖着不动。   .   放鸽子的后果就是晚棠生气了,大小姐极度难搞定,她们每次一旦约好了,方见夏从来都是准时赴约,只可能是晚棠来不了,不会是她。   晚棠的生气不摆在明面上,前头回方见夏的消息,表示那就不来了,下次再约,可没过多久明着又发:   -你好像在推开我。   -说不上来。   -但感觉就是那样。   方见夏收到消息后没立即回复,这不是晚棠头一回这样,再有,苏木在这儿,不是时候。   苏木收走了她的手机,不让分散注意力。   方见夏能屈能忍,女友说什么就是什么。   昨晚还那么凶狠,白天仿佛换了一个人。   堂堂苏总竟会做饭,厨艺还不错,比方见夏水平高。方见夏厨艺将就,不算出色,只会做一些比较家常的菜。   没料到晌午苏木会做饭给自己吃,方见夏一度怀疑下楼的方式有错,直到卖相精致的菜摆到桌上,菜进嘴了,她才确信。   苏木晚上走的,被一个电话叫走,人不在跟前了,方见夏才找晚棠,然而迟了,不管她怎样挽救,晚棠从始至终都不吭气,打视频都不接。   自知理亏在先,方见夏叹气,那个还没哄好,又来一个。   哄不了就缓缓,后面再想法子。   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情。   方见夏遇到难题了,比苏木一再抓到她说谎,比晚棠发现她不真诚,这两件事都要难上一大截。   不是一个级别的。   事有轻重缓急,方见夏要先解决这个难题。   可她没有好的办法,无从清理,根本不晓得该如何下手。   坐二楼阳台上吹风,方见夏有些懊悔,不应该那么快就辞职的,指不定眼下还不会遇上这种事。   目送另一边街上的车来车往,行人三三两两,过后什么都不做,愣神,干坐着远眺,黄昏傍晚到天黑,再到远处的霓虹灯全都亮起。   起身,趴栏杆上。   方见夏怅然,这事何止下不了手,思虑这么久连个头绪都没有。   .   ……前一晚,她貌似挺有感觉的。   方见夏不确定,难以形容那种陌生的、超脱控制的异样感受。 第18章 chapter 018:“不老实”   自己不是同性恋。   这一点,方见夏百分百确信,坚定不移。   多数同性恋在摸清自个儿的真实取向前,或多或少都有相应的征兆,比如成长阶段中时常对男女关系感到迷茫,比如总是更中意文学/影视作品中的同性角色,再比如与同性间的交往中边界感过强,等等。   方见夏全都没有,她没谈过恋爱,可性取向不需要找个异性恋爱才能断定,她从未这方面的疑虑,单纯欣赏优秀作品,绝不对哪个人物有独特的情感,至于从小到大和女性的相处过程中,不论是日常接触,还是一些稍微亲密的场合下,更是从未有过刻意的避嫌,只要是合理的、正常的,她都泰然面对,绝不会因此产生半点超越关系的想法。   大三那年,班上有男生曾向方见夏告白,找到她室友联合搞了场声势浩大的操场告白,方见夏拒绝了对方,可那跟性取向无关,纯粹不喜欢当事的男生,她怕麻烦,后来还因此搬出了宿舍回家住。   生理上的反应不可控,那是本能,全靠雌激素、睾酮、催产素等激素控制,做嗳时身体上有冲动,有更深的渴求峪望,也是全靠这些激素的分泌驱使。   方见夏生理课学得全面,哪怕没谈过,可这些基本常识还是懂的,她只是拧巴,困惑,这些原始情感的催动是受到大脑皮层的调节,性取向不同,也会那样吗?   学校没教过,书本上缺乏这方面的知识,她找不到相关的书面解答。   循规蹈矩的人最忌怕变动,追求安定平稳,骨子里就思虑重,畏惧风险。   能迈出现在这一步已是极限,尽全力了,方见夏最大的目标是拿回房子,不愿横生枝节。   终是想不出个所以然,这个问题根本没有准确的答案。   等到手机铃响,方见夏放弃了,过度沉浸思考这种事不是办法,想不通只能搁置。   寻思是晚棠回这边了,孰知不是。   平儿找她,说:“你挂我这儿的另一幅画,那幅《青屿飞鸟》,今下午有人看上了,我给出了,到手能有六千。”   《青屿飞鸟》是方见夏去年年初的作品,一直无人问津,要不是平儿坚持帮她挂着,她都不好意思继续放那边了。   眼下这幅画竟卖出去了,价格再次远超方见夏的心里预期,她不敢相信:“这么多呀,谁买的?”   “还是上回那对老夫妻,都是一个买家。”   《青屿飞鸟》风格偏清新,平儿上次没推给那对客人,但他们实在喜欢方见夏的作品,平儿便推了这幅过来,没想着能卖掉,老一辈不爱这种类型,应该看不上,结果出乎意料的是对面看完画就买了。   “二老买去送自家孩子的,当乔迁贺礼还是什么,我也没具体问,怕问多了人家心里不舒服。”平儿一五一十讲,“钱晚点我打你卡上,这回可别给我发红包了,本来我帮你卖画就不是免费干活儿,我也拿提成,你不要搞得好像占我便宜一样,没那回事,再发我可当你是看不起我,成心埋汰人。”   最近时来运转,长久无人问津到一个月内卖出两幅高价画,方见夏难以置信,卡上到账了,还仿若如梦初醒。   平儿乐道:“你这不是辞了职闲得慌,正好,趁这段时间赶紧画新作品,有新的还挂我这儿,我给你推,让我搭上你这个大画家多挣点呗。”   方见夏的画一般优先挂晚棠那里,其次才找平儿,晚棠那边还有她的画,平儿提出让将那边的画挪些到她这儿,卖出去才是王道,不然知音难求,好不容易来一个喜欢她风格的买主,错过这回的机遇还不晓得哪个时候才能迎来下一个伯乐。   没有立马答应,晚棠还在气头上呢,这会儿去挪画无异于火上浇油。   方见夏折中说:“行,后面有新画先送你那里,其它的画,我看哪天再转一些过去,先不着急。”   “早点送来,我再给你找找别的客户。”   “辛苦了。”   思维混乱的时候适合创作,情绪是灵感最大的源泉,方见夏闭门不出,把自己关在楼房二楼,连续几天都闷头画画。   有事干就不会琢磨那些乱七八糟的,专注干一件事分不出多余的心神,哄人都没空哄了。   不过苏木也不需要她哄,有的事提出就算揭过,方见夏又不是干了什么脚踏两条船这样不可饶恕的行径,她的的确确清白,而其中那小小的一点蒙混不算大错,甚至可以说是无足轻重,没到能让苏木介怀的程度。   而晚棠……方见夏后面又打了几次视频,发了消息,甚至还送了一次饼干和花到晚棠的住址,可惜诚意全都沉落,一点回响都没有。   晚棠不原谅她,干着急也没用,方见夏温吞,该做的都做了,回头一边画画,一边开始着手八月下旬入职南师附小的准备工作。   附小负责对接她入职事宜的老师和师姐陆续发来了一堆东西,包括手册、学习视频、课件,这些开学前得看完,等新学期入职后,学校可不像外面的公司,进去了还给一段空白期练习上手,开学就要教课,直接带学生,一节课都不能耽搁,不会有所谓的过渡期。   另外,校领导层开学后还会继续考察她的教学能力,后续过不了关,就算进了学校也留不长久。   师姐透露:   -咱们学校其实算温和的,压力不是很大,不犯错,不疏忽职守,这些也就走走过场。   -隔壁区那边的学校才是地狱模式,每年都实行淘汰制,没编制不当人看,一天天拼命内卷往死里整。   方见夏抗压能力强,一丝担忧都没有,既来之则安之。   画画之余看视频,备课。   这期间仅去了一趟紫荆园。   当天没提早告知苏木,方见夏心思都在工作上,顾虑其他事情难免有遗漏。   到了紫荆园,周姨在,苏木却不在。   方见夏去得不凑巧,她的出现不合时宜,苏木虽不在,但房子里还有其他人拜访。   她的到来使得那位客人不是很高兴,对方慵懒靠坐在沙发上,喝着咖啡,在此之前同周姨聊得好好的,忽然被打扰,客人拧了拧眉,瞥她一眼,转而问周姨:“她是谁,苏木找来的?”   周姨无法解答,方见夏自己含糊说:“你好,我是来裱画的。”   那位客人生得美,唇红齿白高鼻梁,一张脸标致至极,可人实打实的难相与,她斜了方见夏一眼,一下便洞悉方见夏的谎言,看出这是来找人的,代为苏木赶客,趾高气扬地开口:“回去吧,今天苏木不在,下次再来。”   周姨夹在中间,没有帮方见夏,方见夏再木讷也看得出,对方应当是比较要紧的人,和苏木关系匪浅。   不让周姨难做,课还没备完,走就走了,方见夏不和女人起冲突,折返回老楼房。   最后都没和苏木讲,她去了紫荆园找她。   运气向来守恒,一方碰壁,另一方很快就会补回来——置气多天的晚棠消气了,回这边视频,闷闷问:“你跟我送什么了?”   方见夏说:“花,还有饼干。”   “我没收到。”晚棠说,顿了顿,“那天是我妈在这边,我有点事出去了,不在。”   方见夏心大:“那我再给你送一份?”   晚棠口是心非:“不要,已经送过一回了,再送一次多浪费。”   一点小摩擦不影响友情的坚固,顺着台阶下,三言两语就又和好了。   晚棠傲娇,假装勉为其难:“这次就原谅你了,下回才不会这么容易。”   方见夏有台阶就下:“那还逛街吗,我明天有时间。”   晚棠说:“现在就可以去。”   没见到苏木,看样子苏木一时半会儿也不需要自个儿,方见夏空闲,颔首:“我去找你?”   “三十分钟内到,过时不候。”   方见夏太狠心了,晚棠觉得委屈,这回结结实实被她伤到了。   “你再推开我,以后我真不理你了。”大小姐威胁,上手捏捏方见夏的脸蛋,“太过分了你,还说我是最好的,我看才不是,你就是不老实,长着这张欺骗性满满的脸,蔫儿坏,心就是石头做的。”   一个字没反驳,被抱怨几句少不了一块肉,方见夏受着,等晚棠讲得口干了,带人到奶茶店门口。   “喝什么,我给你买。”   被她气笑了都,晚棠无可奈何戳她胳膊,娇气说:“木头,烦死你了。”   去了紫荆园的事瞒不过苏木,不知是周姨亦或那个女人告诉的苏木,总之不是方见夏本人,苏木对此仅仅表示,下次去早些讲。   方见夏识相,明白那是撞见女人了,苏木介意这个,不然不会特地提。   -嗯,我会注意。   不告诉方见夏那个女人究竟是谁,苏木没那义务,绝口不谈对方。   方见夏满不在乎,对其不感兴趣,苏木身边有谁都不关她的事。   只是躺床上了,可能是哄好了晚棠,心头消了一桩烦恼,方见夏没来由记起女人的长相,感觉哪里不对劲。   好像有点眼熟。   死活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女人,回忆了好一会儿,余光瞧见墙上的电视机,方见夏脑海里一顿,瞬间想起来了。   在电视剧里见过,怪不得那么熟悉。   女明星出现在苏木家里……   方见夏翻翻身,随即再想到另一点。   那个与苏木传过绯闻的女明星,该不会就是这一位?   传闻被验证,方见夏陷入沉思,抿了抿唇。 第19章 chapter 019:苏木会和她分手吗?   女人叫冷秋,如今的咖位不小。   不仅在电视剧里,外边商场的巨幅广告牌上也有冷秋的身影,自从靠三年前拍的一部制作精良的民国正剧火了一把后,这位的名气就扶摇直上,佳作频出,现在早已跻身二线。   方见夏不追星,看剧看电影不记人,以至于当时没能认出对方。   这种有热度的明星最注重隐私,而作为公众人物,和其他圈内外男女捆绑炒炒热度无伤大雅,但若是被发现私下面见同性前任,坐实恋爱传闻,那性质可就不同了。   那天方见夏自作主张过去,直接撞见了现场,冷秋对她的反感嫌弃,以及苏木的冷淡纯属情理之中,她的到来给人造成了困扰,不是好事。   方见夏不爱管闲事,不会对此过多八卦、揣测。   然而还是会感到一丝疑惑,她们是有什么事?   念头持续了一秒钟,转而就被压了下去。   除了当事的两人,谁都不清楚。   要么找苏木本人问,否则琢磨这个毫无意义。   方见夏不找苏木问,没那么直愣,苏木能告诉她才有鬼了,跟她有什么关系,无论如何都不该她管。   七月下旬,南川市的气温连日居高不下,一度冲破四十摄氏度大关。   天气闷燥不宜出门,加之无人干扰,不需要晨昏定省地报道了——方见夏觉悟高,既然苏木有其他事处理,她识相后退,就不自讨没趣了,不用应付外界的种种琐碎,这时反而更有利于沉下心做事。   上午学习视频,备课,中午悠哉躺摇椅上小憩,下半天则全身心投入创作,画新作品。   在机构上班的忙碌日子使得方见夏养成了高度自律的习惯,珍重空闲的一分一秒,早先猝然的戒断期过了,她不再稀里糊涂,卖出的两幅作品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她的创作有人欣赏喜爱,那是对她极大的赞誉,她动力充沛,一身的劲儿简直使不完。   晚棠气全消了,一点芥蒂都没有了,方见夏才提出挪画,要挪几幅作品到平儿那里。   “行呀,你不需要自己过来,我会安排给你送那边,等弄妥了再给你讲。”晚棠的反应与她想的截然不同,也许是晚母做的那些,觉得对不起方见夏,又也许是别的原因,晚棠极其宽和,还说,“我今年也忙,没那么多空搞画展,估计下半年一场都办不了,原本打算过阵子多给你推推来着,现在平儿能卖,那就让平儿先接手,我等忙过这段时间了再帮你推。”   方见夏门儿清,能明白。   其实没有平儿的建议,方见夏早就有收回画的打算,但迫于诸多原因未能实施,一直没有恰当的时机。   晚棠的画展一直是有专人在负责,这方面其实不需要她本人操心太多,问题出在晚母,晚棠代方见夏出售画作,那在晚母心中,更加认定了方见夏就是对晚棠图谋不轨,与晚棠是出于有利可图,不安好心。   晚棠经常夹在中间难做,左右不是,她和方见夏家境身份全都相差太远,处于不同的阶层,不该有那么多交际。   “旧的我就都挪到平儿那里,让她先挂着,能卖就卖,卖不了的后面又挪回来。”晚棠说,“你有新的送我这儿,我继续给你挂。”   方见夏应道:“成,明年又送你那边去。”   新作一并送的平儿那里,方见夏重画了一次蓝花楹,依然取材于现实,画的前些天为苏木准备惊喜的晚上,补上那时缺少的场景,老楼房外,漫天的星子,还有无尽黑夜中沿街盛开的蓝花楹。   《你》。   新画作的名字。   画还没画完,方见夏就想出了这个名儿,她的画中未出现任何人物角色,只有夜景。   平儿对这幅画评价极高,大手一挥,当即拍拍脑门就定:“构图太漂亮了,让人眼前一亮,唔……这次定价两万八吧,整个吉利数字。”   一些小有名气的画家才这个价,方见夏何德何能,被平儿逗乐了,当她开玩笑,揶揄回:“也不是不可以,卖不出去留你画室当镇室之宝,我不收你钱。”   “白送我啊?”   “对,送你。”   “那多不好意思。”平儿笑笑,“我可当真了,卖不出去给我,将来等你出名了,那我就坐等发财,这辈子都不愁了。”   方见夏不管定价,默认挂上去了要下调,哪怕真定这个价,卖不出去平儿也会适时调整。   能卖就卖,方见夏一向平常心,她的画半年内能卖掉都算快的,急不得。   而这幅画延续了以往那些画的命运,挂出去后无人问津,不如那两幅好运。   方见夏同周姨联络了一次,不打扰苏木,可毕竟还是正牌女友,完全消失不太好。   不过她没能从周姨那里探到半点有用的信息,周姨最近被休假,苏木支开了周姨,紫荆园现在只有苏木在。   那里有没有别的人,比如冷秋,周姨不清楚,周姨甚至都不知道冷秋去了那里,雇主让休假就休,早在方见夏找到紫荆园去的前两天,周姨就开始休假了。   周姨见怪不怪了,苏木经常这样,没事就给放假,工资照发,一分不少。   “应该是公司的业务又多起来了,苏总隔三差五就要出差,经常不在这边。”   方见夏隔了两天才线上找本人:   -你出差去了吗?   对面过了半天回复:   -在北林城。   冷秋在北林城拍戏,这两天刚进组。   方见夏在手机上刷到了娱乐新闻,大明星拍新戏热度高,宣传视频都推到她这儿来了。   -去干嘛。   -出差?   方见夏非得多此一问,有些越界了。   苏木:-嗯。   没有更多的解释。   方见夏:-什么时候回来?   苏木:-还没定。   那就是短期内不回来,方见夏还能再轻松一些时日,乐得清闲。   打出一排字,删删改改,作为女友该说点什么,方见夏词穷,憋了又憋:-OK。   方见夏:-回来了跟我讲。   方见夏:-正好我这几天也忙,事情有点多。   不问这边忙的什么,这很符合苏木的行事。   -行。   方见夏:-那你照顾好自己。   方见夏:-随时找我。   思忖一番,这两句有点多余了,苏木平时出差手下又是员工又是助理,哪轮得到她关心,再有出差干正事呢,哪能随时找她。   想了想,撤回不太好,补两句:   -我可能也要忙一阵子。   -你回来,如果没时间,我就不去接你了。   对面不回这几条,不知是真在忙,还是陪谁去了。   方见夏不自讨没趣,点到为止,回头打开堆放行李纸箱的一楼房间,趁闲着收拾。   一大堆行李,之前收的时候没感觉多,现在全放回去费了老大劲儿,从早干到晚一半行李都没收出来,摞出的小山只少了一个尖儿。   一个人有很多事可以做,不宅在房子里,还能出去看电影,做手工,阴天骑车逛绿道,穿街走巷拍照,记录城市风景。   方见夏爱好颇多,有大把的爱好可以消磨时间,她享受独处的时光,拍下来的照片则发到视频账号上。   她的账号粉丝仅一千多个,由于更新不定时,大半年都不发新作品,现在照片发出去点赞少得可怜,压根没有关注度。   庄佩文又在找她了,上回被冷落后,庄佩文不死心,老想着修复母女关系,孟劭将钱和卡还回去了,庄佩文整夜都睡不好觉,吃饭都食不下咽,好似真有那么在乎这个女儿。   当妈的故技重施,又一次到机构堵人,过去了庄佩文才晓得方见夏辞职了,没在那边工作。   庄佩文自作多情,竟以为方见夏辞职和她有关,误解是她的行为伤女儿太深,方见夏这是要彻底和她割断了,指不定要离开南川市去别的地方。   一天十数个电话打到方见夏手机上,庄佩文讨嫌不自知,没完没了,方见夏不堪其扰,忍着脾气说:“我没去别的地方,暂时没这个打算。”   庄佩文要哭不哭的,像是被她伤透了心:“那你干嘛不回家,不来我那儿,我养你那么大,你是不是铁了心要因为这点小事就和妈妈断绝关系?”   漠视庄佩文的无理取闹,和她讲不通道理,方见夏不白费力气,总之告诉庄佩文不要找自己,她要静一静,冷静完了可能就会找她和孟家了。   庄佩文难过得抹泪,絮絮叨叨的,关心她钱够不够,找新工作需不需要家里帮忙。   话次次都讲得圆满,言语上的关切多得恨不得溢出来。   他们真愿意帮忙,方见夏就不会毕业后进小机构当兴趣班老师了,孟家随便给她安排一份工作都比那个强。   “等工作落定了,我再去看你和孟叔叔。”最终,方见夏被迫说了庄佩文最想听的。   庄佩文信以为真,立马就收起了表面的难受。   “我就知道,你还是听话的,不会对妈妈那么狠心。”   “我需要时间调整,你给我一点空间。”方见夏说,“不要有事没事就给我打电话,行不?”   庄佩文满口答应:“有需要妈妈帮忙的,一定要告诉我,小姑娘家家的,不要总是自己一个人硬扛,你还有我们。”   强忍不适挂断电话,方见夏没有拉黑庄佩文,懒得做,她不换新的号码,庄佩文有的是办法打过来。   她不能换新号码,附小还要通过这个号码联系她,等后面进学校了再换。   孟劭的伤还未痊愈,但好多了,庄佩文照顾完儿子才有心力来找这边,也是难为她这个亲妈这么尽职尽责,儿女都不落下,百忙之中也没忘了方见夏。   下一周,方见夏受苏青所托,上门指导他亲戚家的小孩儿画画。   因着工作限制,加之是帮朋友的忙,只教几天,方见夏不收钱,免费帮。   以为是苏青哪个普通亲戚家的小孩儿,方见夏没深想,有钱人都请名师,谁会找她。   可上门了才发现和自己想的大相径庭,竟是去的有钱人家。   苏青开车领方见夏过去,快到了才跟她坦白,实际上那对老夫妻买家是他介绍给的平儿,当时真是巧合,本是推荐老夫妻去平儿那里随意看看,没有专门推荐方见夏,没料到老夫妻挺喜欢她的画。   老夫妻正是那家的主人,苏青的远亲,和苏木关系匪浅。   “我有个堂姐,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来过我家,个儿挺高人特标致,带点混血,每回脸都臭得要死的那个。”苏青介绍,“这就是她家。”   按照辈分关系算,那对老夫妻该是苏木的外公外婆,而需要绘画指导的小孩儿,是苏木她二表姐的小女儿。   “我想着他们不是喜欢你的画吗,这不正好,你过去露露面,拉近一下关系,以后好办事。”苏青说,“你也别紧张,放一万个心,我提前他们讲了是你的,老人家还挺高兴,说一定要见见你。”   方见夏愕然,始料未及。   世界太小,人都来了,反悔不去也迟了。   得亏今天苏木不在,不然她人都进孙家老宅了,保不准苏木怎么想。   进了房子,苏青仗义,全程陪同,方见夏和孙家爷奶打了个简单的照面,两位老人家和蔼,只是同她客气聊了会儿,并未交流太多。   孙家今天还有客人,方见夏无关紧要。   只在那里待了两个半小时,离开那里,回去了方见夏没敢向远在北林城的苏木交代这桩巧合。   这种极小概率的事情,苏木会相信?   更大的可能性,多半会觉得这是在故意接近,不怀好意。   有钱人大多都这德行,疑神疑鬼的,总觉得全世界都是坏人,觊觎他们的钱。   和晚母一样,一旦被怀疑,长了八张嘴都解释不清。   虽然方见夏确实对苏木有所觊觎,本就目的不纯。   可这事再怎么也没到见家长的地步,还差得远呢。   拿下苏木已是地狱难度,方见夏可不会找事做,约定了指导几天,她硬着头皮就去几天,多一天都不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两位老人家倒没特地出来见她,方见夏到了那里能见到的只有小朋友,孙家其他的人她几乎都见不到。   那边还是变相给她结算了费用,可不是以辅导的名义,老夫妻又买了她的画——在方见夏眼中,这等同于付费行为。   衡量过后,方见夏找到平儿,让平儿别再给人家推她的画。   平儿:-干嘛你?   方见夏告知前因后果,不想事情变得过于不纯粹。   平儿:-我认为你想得有点多。   平儿:-没那回事,人家来看画的时候很喜欢的,不像是买人情。   不单这一个原因,还有另一件事。   方见夏在孙家见到了冷秋,过去的最后一天,她在二楼看到了冷秋过去拜访。   冷秋没有发现她,应该没有。   出于保险起见,方见夏要杜绝一切危险因素,房子和卖画孰轻孰重,她心里有杆秤,不能冒险。   方见夏坚持,平儿拗不过她,答应:-那以后我不专门跟他们推你的,随缘,但是他们要买,我也不好拦着。   方见夏:-可以。   冷秋出现在孙家,苏木应当也回南川市了。   果不其然,苏木昨天就到这边了,回来了没知会方见夏。   女友和前任暗地里藕断丝连,方见夏不上心,没有一点被背叛的愤怒,最在意的并不是这个,而是……她们会不会复合,苏木会和自己分手吗。   若是分了,她的房子还有着落不?   现下这阶段分了,能拿回房子的几率等于零。 第20章 chapter 020:乱七八糟的关系   半日里,方见夏都在费劲钻研这段乱七八糟的三角关系。   要不要趁那俩旧情复燃前,再挽救一下,亦或当作不知情,等待被动出局。   指不定呢,苏木良心发现,给她分手和封口费,保不准就把房子送她了。   现在才争取已经迟了,她不可以戳破表面的和平,既不能找苏木质问,也不能去找人,如果不走运,这次过去又抓到了实证,那更棘手。   总不能抓到人了,找苏木要说法吧。   可是不过去就只能坐以待毙。   令人头疼,难办。   方见夏一向不善处理这类复杂矛盾,正如她逃避庄佩文的纠缠,找不到适当的解决办法,于是习惯性不正面,像软体生物那般缩进壳里,悄摸躲起来,索性放任自流,不理不管。   以不变应万变,真后院起火了再看,这不是还没有出事,不杞人忧天了。   老样子,维持原先的相处模式。   时不时线上分享日常,期间还打了两次视频,一次赶上苏木在公司加班,那会儿夜里十点多了,方见夏倒靠床头,将手机搁床头柜的支架上,不走心地敷衍:“辛苦,那么累,过两天我去你那儿,陪陪你。”   往常方见夏讲这种话,苏木一般不搭腔,听听就过,今天却反常地接道:“什么时候?”   方见夏一开始没心眼儿,顺口讲:“看你的安排,我随时都有空,没事做,你工作结束了我再去。”   “后天,还是哪一天?”苏木又问。   “都成。”   后天去不了,苏木要去见一个人。   去见谁,苏木没明说,乍一听像是和工作有关,方见夏不刨根问底,应好,那后天就不去。   “正好后天我也要出门,出去买点东西。”方见夏找补,刚还说一直得空,现在随着苏木的说法轻易变动。   苏木倒没起疑,由她了。   另一次视频是在两天后,方见夏专门中午饭点打过去,这个时间应该没工作什么的,能接视频。   然而对面没接,铃响到视频自动挂断,接连打了两回,那边仍没有半分回应。   没有打第三回,方见夏识相,丢开手机,对面接不了视频就不继续打了。   苏木五个多小时后回的视频,那时已是下班时间,对于没有接视频的原因,这人不解释,反过来问:“怎么?”   方见夏顺势说:“没,只是看看你。”   始终没去苏木那里,方见夏守着老楼房,对方不给信儿,她便不往外跨出半步。   入职南师附小前还有一周的职业培训期,时间定在八月中,要去南区三环外。   凤鸣街处于西区,两地相距三十多公里,南区堵车厉害,开车单程起码五十多分钟,通勤来回就得将近两个小时。   备课刚弄得差不多,培训的日子就接近了。   无力解决最大的问题,那就彻底无视。方见夏的重心回到正事上,培训的前一天,两人一块儿喝咖啡,去的商业街。   也是巧合,她们没有约定一起去那家咖啡店,方见夏到那边买颜料,大夏天地面晒得发烫,热得受不了,她随便找了家店喝东西,歪打正着就进了那家店。   咖啡店饮品贵,单杯最低三十朝上。   价格那么高,周围其他饮品店全都爆满,难怪唯独这家店客人偏少。   来都来了,方见夏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气泡水,喝起来就是纯正的雪碧加点柠檬味儿,杯里一大半都是冰块。   挑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方见夏埋头捣鼓手机,打算晚一点再回去。   “我们店的所有饮品都可以续杯,不要钱。”   气泡水喝得快见底了,店里的古怪老板忽然到跟前,冷不丁提醒。   方见夏早都注意到了对方,这人暗中看了她好几次,方见夏不瞎,早已警觉感受出来。   不乐意搭理陌生人,方见夏寡言少语,对待人家的提醒并不热情回应,安安静静说:“嗯好,谢谢。”   “不谢。”老板笑眯眯,十分不见外坐她对面,自来熟得很,“在等人么,需要帮忙不?”   用不着,方见夏摇摇头,挪开自己的杯子,收到面前,极其明显地拉开与其的距离。   “关月。”老板伸手,乐呵自我介绍,故意看不懂脸色,“交个朋友,你叫什么?第一次来我们店里吗,我怎么看你有点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没见过,不熟。”方见夏否认,当关月脑子不好使,也就关月是女的,不然方见夏会觉得她不怀好意。   关月说:“你还没讲你的名字。”   方见夏不讲。   “你不认识。”   关月也不生气,笑笑,强调:“我真的感觉你特别眼熟,在哪儿见过来着……记不起来了,反正有点印象。”   见过才有鬼了,方见夏绝对没见过关月,见过哪还认不出来。   “算了。”关月作罢,转头说,“我请你喝冷饮,这杯给你免单。”   方见夏说:“……我买单了,付了钱的。”   “没事,等会儿给你退掉。”   “……”   退款到账之际,苏木来了这里,来找关月。   方见夏正欲重新买单,不受这份无缘无故的人情,人还没站起来便先看见了门口的苏木,怔了怔,不由自主又坐了回去。   苏木和关月有事要说,两人到阳台上单独谈话。   隔得远,方见夏听不到这两人说了什么,只看到她们挨得挺近,关月一双抚媚的桃花眼微弯,盯着苏木时眸中总是含笑,带着熟络的亲近。   不是在忙工作,苏木来这儿做什么?   不陪冷秋了?   方见夏微不可见地拧眉,她没适应冷秋的出现,眼下又来一个……由于视角偏差,从方见夏这边望过去,有那么一会儿,关月倾身都快靠苏木肩上了,而苏木并没推开关月,双方挺谈得来。   指尖触着杯身凝结的水珠,方见夏窥探得出神,待到那边的谈话完毕,她回过神要趁机走,已然迟了。   苏木不知何时发现的她,堵住她的去路。   “还要看多久?”   方见夏装样,似是刚看见对方:“你怎么来了?”   “……”   苏木问:“去哪儿?”   “回家。”方见夏交代。   回不了家,碰上了就此分开说不过去,两人坐下来一起喝两杯咖啡,这回还是关月请客,上的店里最贵的单品。   “今天不上班?”方见夏生硬开口,被抓包偷窥人家,多少有点难为情。   “上,还没下班。”苏木说,“有点事出来一趟。”   办事办到咖啡店,科技公司什么工作能和咖啡店老板扯上干系……方见夏不是傻子,可不拆台,点了点头,非常给面子地下台阶。   “那等会儿还要回公司,需要我送你么?”   本以为这人会拒绝,可苏木不走寻常路,应下:“也行,我没开车,你送我。”   “……可以。”   “你到这边做什么?”   理论上,方见夏今天不应该出现在商业街,至少不应当如此悠闲,昨儿她还在电话里告知苏木,她下午要去学校,没时间去找对方。   她没去学校,放暑假呢,附小的工作人员除了保安,近来可没其他工作人员值守,她一个待入职的新老师能过去干嘛,那边都没别的老师,过去了看空气么……她就是不想去苏木那里,瞎找的借口,充分给苏木自由,避免情况加剧恶化。   “提前做完事了,来这边找东西,顺便买颜料。”方见夏指指桌上的颜料,半真半假说,“刚走累了,所以来买杯喝的。”   不谈关月,什么都没发现一般,方见夏分外懂规矩,不需要苏木找理由,她就先避开了不该提的。   可苏木哪壶不开提哪壶,偏就提到关月。   苏木和关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关月是这两年才回的国,之前都在德国。   不由得想起关月说的,在哪里见过她,方见夏慢知慢觉,端咖啡杯的手定住,该不会关月真的认识自己,但不是因为她们在哪里撞过面,是因为苏木,关月在试探自己?   缄默抬眼看看苏木,方见夏小小喝一口苦咖啡。   这个说法好像更合理些,解释得通。   “哦”了声,方见夏放下杯子,早知道不来这家店了,自找麻烦,又是一堆事儿。   她们面对面坐,中途关月又来了一趟,关月不拘小节,话讲到一半,手搭在了苏木肩上。   余光瞥到这一幕,方见夏低头,片刻,别开脸望望底下的街道。   刻意不看。   倒是苏木主动拂开了关月的手,不让离那么近。   关月端来两份甜品,送她们。   “两位尝尝,我们店推出的新品,给点评价。”   方见夏刚咬一口,瞧见对面的苏木也在动甜品。   不是不喜欢甜的,这会儿又能吃了……   无意识含住勺子,方见夏尝了两口就放下,给出意见。   “好吃,青提味很浓,酸甜口吃着不腻,刚刚合适。”   苏木挑剔,当面儿说:“太甜,糖放多了。”   “你懂个什么,甜品不多放糖哪能行,真是,就知道你是这毛病,我都不该给你白吃。”关月损人,回完苏木,再瞅向方见夏,“还是方小姐懂行,听听人家说的,多有内涵。”   刚刚没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关月现在已经知道了,不用猜,是谁说的显而易见。   在咖啡店待了不到半个小时,方见夏提出要回去了,坐不住,浑身难受,实在处理不了这种场合。   苏木和她一路去公司,上车,坐的副驾驶座。   途中她们都话少,方见夏词穷,苏木翻手机,在回消息。   不知道回的谁。   到公司楼下,方见夏就不跟着下去了,有分寸地到此为止。   苏木却不下车,目光落她身上,温声问:“没有想问我的?” 第21章 chapter 021:惩罚   没有。   还在复盘刚刚的事,乍然被这么一问,方见夏云里雾里的,一时间不明白苏木的意思,怔了怔,半晌,顺着问了句:“晚上用我来接你么?”   明天就要开始培训两边跑了,没有那么多时间,今天得适当表现一下。   如果苏木需要。   显然,苏木不需要。   方见夏的答案比她今天出现在咖啡店更不正确,苏木语气柔和,可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用。”这人说,“晚上有事。”   没进地下停车场,路边不能停太久。方见夏体贴,侧身伸手帮对方解开安全带,顺带还为其理理衣领子。   “有什么随时找我,我都在。”   斜她一眼,苏木上下唇中间那条线往下压了压,依旧情绪不显。   “回见。”方见夏又说。   苏木下了车,还没走出两步助理就下来接人,方见夏坐车里望了望,见人走出一段距离了才暗暗松口气,重新启动车子,往凤鸣路开。   下次坚决不再去那家咖啡店了,今天运气背,这样竟然都能遇上,真是。   哪里今天背,最近都背。方见夏握紧方向盘,平视前方的路,等到下一个红灯停下手机屏幕亮起,新的工作通知发来,是附小那边的对接老师提醒她别忘了明天的培训,另外,附小招的另一位美术老师业也凤鸣路附近,那位老师申请加好友,希望明天能和方见夏一路过去。   方见夏老好人,二话不说答应。   发去定位,定下碰面的时间,问那位张老师需不需要自己去接,她开车去,可以捎上这位新同事。   新同事是南川市本地人,全名张溪词,今年刚研究生毕业,比方见夏还大一岁。   翌日见面,方见夏开车到人家的小区接,待到了培训的地方,条件反射性点进手机要给苏木说一声,字都打好了,“我到这边了”,还拍了一张照片,可最终消息和照片都没发出去。   想起苏木前一天的情绪不是很好,不确定那和自己是否有关,是不是她又做错了什么,因而删掉消息,不发。   做多错多,兴许哪儿又得罪对方了,不如省点事,继续以不变应万变。   再有,方见夏其实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苏木,这都撞到两回了,苏木会不会有所察觉了,所以昨天才那么问她。   方见夏不抱有任何侥幸心理,局势够岌岌可危的了,分明是苏木和别人不清不楚,提心吊胆的反而是她,她现在的危机感比以往所有时刻都重,简直比刚接近苏木那会儿还忐忑。   该怎么化解当下的局面,方见夏从昨晚思虑到今天,至今没想到完美的办法。   但凡是普通正常的恋爱关系,她毫不犹豫就分了,背叛都是其次,这种不纯粹的关系就让人内耗,不平等,畸形又可悲。   有点脑子的正常人都不会这么卑微低下,根本犯不着。   可惜现实很骨感,她们就是不平等,方见夏没那个资格,并且,半道放弃亏大发了,不值当。   相较于机构上班时的死命加班状态,培训就轻松多了,哪怕每天通勤时间长,可朝九晚五,中途还能有俩小时的午休时间,无需应付不讲理的家长,没有整天爱打压人的领导画大饼喋喋不休,这对方见夏而言等于享受,舒坦畅快,专注上半天课,积郁在心头的阴霾都扫除了大半。   同行的张溪词与她的感受相反,到底是刚进社会的学生,张溪词听得一个脑袋两个大,晌午边吃快餐边抱怨,辛苦读十几年书出来就干这个,又枯燥又累,极度不符合她最初的人生目标。   初出校园的小年轻都有一颗壮志雄心,倒不是眼高手低,方见夏听着,她们未来就是一个组的同事了,可能还是一个办公室,她对这位新同事印象不错,张溪词今早请她喝了奶茶,方见夏太过容易满足,一杯奶茶就能被收买。   整个培训期远比方见夏预估的简单,她半以为还要做任务之类的,在外面小机构被pua太深,总觉得这种时候又得搞点kpi,整这样那样的改革,不搞那一套她都不习惯。   晚上回去了才给苏木发微信。   -我到家了。   -照片。   拍的房间照。   培训五点多就结束了,方见夏回请小张老师吃了一顿烧烤,俩新入职的报团取暖,一聊就是三个多小时。   回老楼房都十点多了,这会儿不知道苏木下班没有,应该还没。   迟疑要不要再晚点打个视频,毕竟还是恋爱关系,三天不联系等于自动分手,方见夏还不想分手,意欲做做无用的挣扎,好歹也是在争取了。   可没收到对方的回信,方见夏麻利打消了这个念头,不回就是在忙,苏总的时间宝贵,她就不打扰了。   同样忙碌的晚棠团团转之余硬挤出一点空闲,关心方见夏。   -怎么样,还行不?   -消失一天了你,跟我讲讲呢。   -我来给你参考参考,有需要帮忙的没。   方见夏用电脑回的视频,将手机丢一边。   晚棠这个点还在公司,镜头对面的背景一看就是在办公室,这么晚了还在加班,比方见夏辛苦多了。   “咋样,问你呢,好不好?”晚棠压着声音问,“白天我都想问问你的,但想着你应该没空,后面又干别的事去了,现在才有空找你。”   “挺好的,我的理想,好得不行。”方见夏也将声音压低,“你还在加班呀,这么晚了。”   “快下班了,要解放了。”晚棠伸伸懒腰,活动两下骨节,“早上七点多就过来了,坐了一天,累死我了都。”   “那么久,厉害。”   “一般般,我倒不想干,可惜没得选。”   “那你吃饭没?”   “没呢。”晚棠凑到镜头前,眨眨眼,“干嘛,你要请我吃宵夜?”   方见夏颔首,但这个点是不能出去吃了,晚棠上一天班很累,她明早也要早起。   “我给你点外卖,你待会儿收一下。”   晚棠也要她培训的地址,明天也要给她点外卖。   方见夏给了,趴床上和晚棠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很久,直到困意来袭,她打了个哈欠,晚棠挺乐,说:“快睡觉去,别陪我了,我等着收你的外卖,吃完就回去了。”   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方见夏应声,转头提醒晚棠晚上开车注意安全,挂断视频,关灯,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照前一天的模式,到另一个小区接张老师,张老师买了双份早餐,弯身坐进副驾驶递来包子和豆浆。   “早。”   “早,方老师。不晓得你要吃什么,肉馅和粉丝馅的包子我都买了,给你,这家浸油发面包子很好吃,特别香。”   开车到培训点了,方见夏才看手机,本是为了瞅时间,结果顺手点进微信,这才在几条新消息中发现了最下方的苏木。   这回倒是没把这人压到第二页去,可也没好到哪里。   苏木昨天打了视频,没接通。   方见夏的手机是便宜国产机,两千多块买的,用了三四年了,这个手机近来有点小毛病,有时收不到微信上的电话/视频,未接通的提示不会弹出来,必须点进微信才能看到。   视频是昨夜方见夏和晚棠通视频那会儿打的。   只打了一次,这边没接,那边就没再打第二次。   马上要开始集合了,来不及回对面,大清早的也不知道对方起床没,方见夏迟疑,飞快发消息:   -中午给你回视频。   上半天的培训结束,中午不先去吃饭,让张老师帮自己带,方见夏找了个偏僻安静的地儿,确认周围没人才回拨视频。   铃响一会儿,对面接了。   还以为又像以前那样,不会接,方见夏都没抱希望,对面接了她反而愣了半秒钟,随后开口:“在休息吗?”   镜头对面的苏木正低头处理文件,一面翻页,一面径直问:“昨晚在接谁的电话?”   方见夏不否认,说:“跟同事讨论工作。”   “哪个同事?”   张口又要说对方不认识,可瞥见屏幕那边的人脸色沉着,不难看,可也没温和到哪里。   这是有脾气了,方见夏反应快,改口:“张老师,跟我一起培训的那个。”   苏木不认识小张老师,随便瞎说都没事,不会被发现。   这种时候方见夏不能提晚棠,她其实是想说和朋友聊了会儿,朋友关心自己,这又不是见得光的事,但苏木和晚棠不对付,避免节外生枝,方见夏尽可能不挑起事端,往好的方面说。   可这一招似乎不管用,说了是谁,苏木的脸色并未好转半分,这人停下了翻文件的动作,狭长凌厉的双眸半抬,忽然望向镜头,目光锐利,都快能穿过镜头直达这边。   方见夏没底气,被她一看,心都跟着跳了跳,不敢转开脸躲避,直直回看那边。   “你找我……是有什么事?”方见夏闷闷吭声,语调尽量平稳,“怎么了吗?”   没事,仅仅打个视频。   她们是交往关系,晚棠作为朋友都给方见夏打了视频,苏木是正派女友,必然也得有所表示。   把对晚棠讲过的话再讲一遍,方见夏拧巴,被这人盯得没底,憋不住了才硬着头皮说:“你别这样看我,很奇怪。”   那边的苏木没再讲别的,这才放过她。   隔着网线不方便谈论这些,方见夏服软,半是转移话题地又讲:“等培训完了,我去找你。”   苏木眼神还是深深的,带着她看不懂的意味。   良久,这人低声说:“我到那边接你。”   “……嗯好。”   小张老师十几分钟就买好饭,打包了两份回来一块儿吃。收到小张老师的消息,方见夏匆匆挂断视频,不面对苏木了才稍稍松口气。   回到前面,小张老师疑惑:“你去哪儿了?”   借口上厕所,方见夏接过盒饭:“谢谢。”   培训的最后一天,她们打车到南区,方见夏不开车,扯谎说是车送去保养了,小张老师付的车费,蹭了她这么多天的车,小张老师怪不好意思。   下午,返程也带上小张老师一路,方见夏提早知会了苏木,对方没拒绝,也没同意。   不反对默认同意,拉个人壮胆,正好不用直面煞神。   对外介绍苏木是朋友,来南区办事刚好顺路捎她们回西区,而小张老师一如既往爱买奶茶,这下买三杯奶茶,还有苏木一份。   上了车,方见夏同小张老师一起坐后排,不坐副驾驶座。   小张老师热情,见到苏木就伸手:“你好,我是方老师的同事。”   当着外人的面,苏木和往常没两样,看得方见夏都怀疑前几天视频里面的人不是她,是其他人。   小张老师蛮喜欢苏木,途中,悄悄拉方见夏的衣角,耳语:“方老师,你朋友真漂亮,跟明星似的,超级大美女。”   方见夏承认这点,苏木的确美,就是脾气越来越臭,越来越让人揣摩不透。   以为苏木也是老师,或者哪个单位的,小张老师有点子八卦,方见夏代苏木回答:“她搞计算机的,跟我们不一样。”   “这样呀,那是在哪个公司?”   “也是我们那个区,离得近。”   “那挺巧的,都是一个地方,以后大家常约,出来玩呀。”   “嗯嗯。”   苏木才不是搞计算机的,这人是金融专业,能差出十万八千里,她也不在西区的公司,全是方见夏胡诌,云创科技在高新区。苏木应该讨厌被挖隐私,方见夏都替她挡了回去。   小张老师浑然未觉,方见夏说什么都信。   一路上,基本都是她们在搭话,前边的苏木跟透明人似的,只有点名叫她,她才不冷不热回两句。   小张老师感觉不出氛围的异样,方见夏感受到了,好几次从后视镜里看前面,一会儿目光黏苏木背后,欲言又止,想要说点什么,可总是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   快下车了,瞥见苏木的奶茶一口没动,完好无损地放在那里,方见夏细节到位,慢腾腾插上吸管,轻轻问:“要喝么?”   苏木说:“在开车。”   “那等会儿喝。”   真是没话硬找,搞得气氛更加怪异。   先送小张老师到小区,方见夏摆摆手,小张老师和她约定明天一起去附小,她答应,待小张老师走远了,她才下车,默不作声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低身坐进去。   仍举着那杯奶茶,不嫌累,还不放下。   不忘初心,接上刚刚的话,方见夏将奶茶递到这人唇边:“可以喝了。”   前几天甜品都吃,奶茶又不喝了,苏木的原则多变,方见夏心知肚明,这次是因为自己,收回奶茶,自己喝两口。   二十多块钱一杯,不喝多可惜钱,浪费别人的一片心意。   “你很喜欢这个?”苏木倏尔出声。   放下奶茶,方见夏说:“不喜欢。”   到老楼房天刚蒙黑,用不着问苏木,今晚要留宿,在这儿过夜,方见夏仅问:“要不要歇会儿?”   上二楼,洗漱。   水冲下来,封闭的浴室里没多久便充满热意,到处湿漉漉。   方见夏踮脚,抱住苏木,凑上去要把唇盖她嘴角。   不同于以往,苏木反常地躲开了,偏头,没让她亲。   唇亲偏到这人的脸上,差点就落空。怔住,方见夏眸中的惊讶一闪而过,不懂这是何意。   当作无事发生,又踮脚,再亲一次。   然而不等她碰到对方,苏木捏住了她的下巴,先俯身下来,不亲她的唇,凑到她脆弱白细的颈侧。   刺痛感传来,方见夏缓了缓,一会儿才迟钝地搂紧她的腰,小声轻哼:   “疼……” 第22章 chapter 022:甜头   盛夏的浴室里闷燥,里面待久了,身上的水和细汗交融,湿滑黏腻。   背抵更加光滑的瓷砖,冰凉感刺激,方见夏仰了仰头,最近工作量大,她有些瘦了,脖子扬起时颈侧的线条便微微凸出,分明又性感。   沾湿的头发紧紧沾贴到她前胸后背,顺着曲线的起伏而曲折向下,她的头发很长,打湿了能到小腹那里。   由于时间过长,有些缺氧,方见夏逐渐开始像溺水那般,红唇半张合,加重呼吸,平坦的小腹慢慢吸紧,锁骨上的水珠凝集,在肌肤上倏地下滑,流经心口,再到更深处,顺着腿内侧蜿蜒。   老楼房后院的树木长得枝繁叶茂,恰恰将浴室侧墙的小窗户全部遮挡。   方见夏单手撑窗台上,今年忘了修剪后院的树,枝叶都长到窗户上来了,隔着磨砂玻璃隐约都能瞧见些许叶子的轮廓。   窗台上也是湿的,到处都是水。   浴室出来躺床上,已是半个多小时后,一切还没结束,方见夏趴枕头上,继续深陷进柔软的床上。   身上没擦干,头发也是半干不湿的。   床单这下是毁了。   明天要上班,白天没空洗,下班回来太阳也快下山了……家里该买一台烘干机了。   方见夏分心,不合时宜地早做打算。   今天的苏木和平时不太一样,占有欲很强,不知道是不是还在计较她没有及时回视频的事。   方见夏感受得出来。   苏木还给了她一点惩罚,亦或说甜头。   方见夏分不清,那让她难为情,到最后放开苏木时她脸烫耳热,头都抬不起来,整个人恨不得彻底埋进枕头里。   “明早我送你去附小。”苏木说,指尖碰碰她露在外边的耳垂,很轻捻了捻,温柔得不像话,忽然正经,与先前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方见夏声若蚊蝇地应下:“随便。”   “歇够了重新洗一次,别现在就睡。”苏木还说。   耳廓上细密的痒使得方见夏颤了颤,她不看苏木,始终别开目光。   不过现在的温柔举动不代表可以相安无事了,后面是这人给方见夏吹头发,待遇过于周到,倒搞得方见夏放不开,别扭要接过吹风机。   “我自己来吧,一会儿就好了。”   苏木没让,为她吹干头发为止。   热风进脑子了,方见夏只觉昏头转向的,今晚的刺激过大,她嗡嗡的,缓不过劲儿,有点搞不清东西南北。   等着苏木找自己清算,这都多少笔账了,方见夏自个儿都算不明白,可惜苏木并未那么做,这人除了她们亲近时有些“蛮横”,让方见夏招架不住,眼下又恢复如常,好似刚刚的行为不是她做的,割裂得很。   这人越是这样,方见夏越没底,还不如直接质问她,找她的事儿,这样才符合正常的情况,可偏就不顺方见夏的意,什么都没发生。   非但不找她清算,一会儿,苏木还抚上她的脸,指腹挨上她的唇角,轻轻蹭了蹭。   “明后天我放假,不去公司,留这儿陪你。”   轻飘飘的一句话,寻常又漫不经心,听在方见夏耳朵里却犹如一记重击,不像表面那么回事。   日理万机的大忙人跟转了性似的,一瞬间弄得方见夏身形一僵,莫名警觉,干巴巴接道:“你不回家么?”   苏木美目柔和,反问:“你是在赶我走?”   “……没有,哪会,你待多久都行。”方见夏说,脸上的触碰向下走了些,游移到她的胸口,她的心无端端随之跳得很快,出卖了她表面的镇定。   “你很久没来找我了,”苏木望着她,眼神随动作下移,掉她胸前,须臾抬起,回到她脸上,与其对视,“下次还不一定什么时候有空。”   站在墙壁的三角区,方见夏被苏木堵住,两人的身高差让方见夏得抬头才能对上她,大抵是方见夏的错觉,苏木周身的压迫感挺重,讲这些话时,苏木的语气里夹杂着别样的意味。   她们之间的事没翻篇,这次不能再蒙混过关。   “我原本准备这两天就去找你,只是还没定,不清楚学校那边的工作。”方见夏说,“那我明天尽量早些回来,你等我。”   苏木的手一直搭她身前,表情骗得了人,心跳却不能。   磨着她的心跳,将皮肤磨红了才停下,苏木说:“我去接你。”   ……全反过来了。   让苏总当司机,方见夏消受不来这份厚待,可惜不能拒绝,只能答应。   “好,要下班了我给你发消息。”   “别又忘了。”   她忘性大,苏木挺介意这事,没有半分指责的意思,手下的力道却跟着加重,磨着方见夏倒是不痛了,就是方见夏都不敢换气了,已经极力克制着心跳,可紧张不听意志的使唤,反而跳得更厉害。   “不会,这次肯定不。”挺直后背,都快贴墙上了,方见夏小声讲,语气不大平稳。   得了保证,苏木才收回手,顺带帮她理理额前的碎发,勾到她耳后别着。   方见夏这会儿没戴眼镜,等到人让开了,连忙找眼镜。   先前进浴室不知丢哪儿了,她四处找,找不到。   是苏木将眼镜从镜柜里取出来,递到她面前。   “在这儿。”   接过,刚要戴上。   对方又说:“该你帮我了。”   停住,帮哪样?   方见夏卡顿半晌才理清,是吹头发,苏木的头发还是湿的。   “马上。”   给苏木吹头发比较费劲,方见夏全程都刻意放轻力气,苏木头发也不短,到腰上一小截的位置,方见夏绕着她转来转去,捣鼓半天,抹精油,做保养,吹完还给弄了一个大卷气质发型,末了,对着镜子看看。   “怎么样,行不?”方见夏问,“要不要重新换一个。”   “还成。”   给自己弄都没那么精细,那瓶精油还是去年收的生日礼物,方见夏都没抹过几回,弄完头发还有脸上,掏出最好的护肤品给苏木用,还怕对方嫌弃东西不够上档次。   好在苏木没有那么事儿,不嫌弃。   躺床上,关灯。   两个人倒靠一起,黑暗中,先前跳动过快的心才勉强慢下来。   方见夏趴苏木怀里,脸贴着这人的颈窝,一会儿动了动,睡意还没酝酿出来,苏木蓦地问了她一个致命的问题。   无缘无故的,这人提到了晚棠,低声开口:“她对你,算是什么?”   被问到了,方见夏脱口就要说“最好的朋友”,可话到嘴边又收回去,改成要说“朋友”,担心最好的三个字又刺到对方,可“朋友”两个字也说不出来,显得敷衍,不真诚。   方见夏不糊涂,明白苏木要的答案不是这个,事实无关紧要,要的是态度。   “像家人一样。”   慎重思忖过后,方见夏给出了最恰当的回答。   对于这样的答案,苏木没有任何表态,也许是这个说法足够诚恳,又也许仅仅随口一问,不深究。   方见夏抬抬头,主动上去扒着对方的脖子,学着先前她对自己的那般,也给这人留一个印记。   .   入职第一天就遇上阴雨天,清早四五点细密的雨点就连绵不断,连续下了几个小时都不停。   真是苏木送方见夏去附小,到了学校,先去找对应的负责人报道,师姐来接的苏木。   “送你来的那个,谁呀,你朋友?”师姐早前在校门口就遇上了她们,见到了苏木,好奇问一嘴。   方见夏模棱两可:“算是。”   师姐好笑:“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   “一个熟人。”方见夏说,“关系……一般,不算特别好。”   “人家大早上都送你来学校了,还不好。”   “只是顺路。”   “你们住一边的?”   “不是,离得远。”   师姐和方见夏身边很多熟人都认识,比如晚棠,方见夏不能讲太多,怕露馅。   师姐就是随便问问,没想着探究她的秘密,边走边和她聊聊,带她报完道,再带她熟悉一下学校。   上午刚到学校就得开会,今天是组会,过几天还有大会。   一起培训的张溪词果然与方见夏分到了一个办公室,更凑巧的是,她们都和师姐一个办公室,整个办公室四位老师,另外那位是一位中等身材的男老师,也是美术组唯一的男老师。   “左佑。”男老师的名字非常有特色,人也不错,平和斯文,她们一进去左佑老师还站起身,欢迎她们的到来。   “久仰大名,早就听李主任说起你,今天终于见到本人了。”左老师笑着说。   李主任,也就是师姐,师姐全名李雪琼,是附小目前最年轻的主任。   组里来了俩新人,没多久全组都挤到这边办公室,过来瞅瞅新面孔。   大家都晓得方见夏和师姐是一个学校的老熟人,因而都对方见夏比较照顾,有人过来还拎一个大塑料袋,见人就发橘子。   老师这个职业在外风评两极化,但真实的氛围远比小机构和谐,至少同事间相对和谐,没那么压抑,会轻松许多。   组里还给两位新老师准备了入职鲜花与礼物,礼物是一个保温杯。   另外,为了欢迎新人还要聚餐。   但时间不是今天,定在了周五晚上。这两天刚复工,大伙儿可不想这时候聚餐,毕竟聚餐正副校长和其他主任也要来,没人想现在就和顶头大领导坐一桌。   花是鸢尾花,恰好是苏木最喜欢的花。   方见夏将花摆在办公桌上,坐下,刚来不适应,呆愣坐了很久,轻呼半口气,这才把自己的东西一一摆出来。   开工第一天全组奶茶管够,校长请客,师姐也请大家。   喝不下那么多,方见夏收起来,准备下班了带回去。   打开手机,挂念还在老楼房的苏木,到底人在自己的住处,方见夏不能一点不管,晚点还是点一份外卖送过去。   苏木和晚棠不一样,点外卖加倍贵,点好了,方见夏才截图发过去:   -午饭,记得收。   不清楚那人吃不吃这些,方见夏思索,应该是不吃的。   对面这次回微信倒是快,人真的就在老楼房,没走。   -嗯。   平淡如故,精分似的。   想起昨晚的那些,方见夏也恢复原样,偶尔报备两句,时不时找找点存在感。   两天都在自己这里,那冷秋呢,还有关月……   经过一夜,方见夏重新理了一遍,猜测关月应该和苏木不是她原本认为的那样,可能她们有那么一星半点的牵扯,但起码没有实质性的关系,不是什么旧情人。   毕竟如果真是,苏木那天就不会在咖啡店里拦住她了,方见夏理智分析,没有哪个蠢货会故意当着前任的面和现任拉扯,假如和她俩都有关系,那合理的做法是不让她们碰面,尽量避开撞到一块儿才对。   以这个理论推测,关月九成九的可能性不是,除非苏木有病。   但同理,对于冷秋的猜测就得加深了,苏木不想她们碰面——这两人目前来看还没复合,方见夏觉得,大明星不会受这种窝囊气,就算要复合,也要苏木先和她分手才是。   苏木没对她提分手,且看样子还没那个打算。   其实昨晚之后,方见夏心头多少还是松了一口气,她不在意其他人,只在乎分不分,不分就行,危机好歹是暂时解除了。   心里的石头落地,方见夏这才敢又去烦苏木,不然都不放心。   昨晚,苏木还算克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从洗手间出来,对着镜子,方见夏左右看看,无意识摸摸颈侧。   开组会主要是为了分配最近的工作任务,学校的活儿都不难,就是比较琐碎。   除了组内,还要和其他科任老师接洽,组内的工作还没着手开干,方见夏第一天就被分配到后勤处,外加顶替离职的前辈成为五年级(3)班的副班主任。   小张老师被分到德育处,她不走运,刚进学校就要当班主任。   “一般不都是语数外老师才当班主任吗,怎么美术老师也要干这个。”张溪词哭笑不得,“我这什么运气,真是上辈子造了孽。”   当班主任是苦差事,工资每个月多几百,却要正面应对学生家长。副班主任工资多两百,少一点,但相对没那么辛苦。   不过干后勤也不容易,管一堆乱糟糟的工作,方见夏还没适应岗位,电话隔一会儿就响,一会儿让她过去对接,一会儿又要这样那样。   开工第一天四点半下班,工作早些做完的还能提前走。   四点给苏木发的消息,等到四点半,办公室就只剩方见夏和师姐了。   收起东西,方见夏同师姐告别,问要不要一起。   师姐笑笑:“我还得干,走不了,晚点得去江校那里。你快回去吧,带伞了吗,还下着雨呢,别淋湿了。”   带了的,方见夏说:“那我先下班了,明天见。”   线上没有消息回复,方见夏打伞走到校门口,白色特斯拉已经停在马路边上。   开车,进去。今天没有别的人,直接坐的副驾驶座。   车后排放着一束花,方见夏上车就看到了,可没去想那是给谁的,当是别人送苏木的花。   “给你的。”苏木说。   她诧异,不理解给她买花干啥,又不是有什么节日。   苏木头一回买花,这人的品味比方见夏好多了,花束里有好几种花方见夏都认不出品种,看着挺好看。   给就收,方见夏系上安全带。   “谢谢。”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到了半途才想起奶茶还在办公室桌上,没带上。   总不能折回去拿,多麻烦。   ……没事,昨晚奶茶喝得够够的了。   饱了,喝不下了。   方见夏没出息,没来由记起前一天糟糕的经历,耳后又一热。 第23章 chapter 023:引诱   那束花带回老房子,方见夏也特地修剪出来插花瓶里,摆一楼客厅茶几上。   油画风格的花束艳丽张扬,与复古装修风格的房子很搭,挺合方见夏的审美品味,她偏好色彩浓烈的事物,和自己本身的素净外形相反,鲜明的东西更能彰显生命力,更有活气儿。   这束花送得蛮有心,不清楚是苏木本人选的,还是助理。   方见夏识货,这束花四位数起步,重瓣和小品种大部分都价高,想到自己给苏木买的那些,对比起来可谓“惨烈”。   她送给苏木的,除去起初那几束,其它的都比较平价,鸢尾花虽小众,但这个季节正值鸢尾花当季,因而后面买的花没花多少钱。   相较之下,自己好像的确没那么用心。   前一晚昏了的头到现在还没清醒,只一瞬间,方见夏立马甩开莫名产生的想法,什么有的没的,一束花而已。   扯太远了,打住。   插完花,洗干净手,转头方见夏才发现苏木今天穿的她的衣服,一套宽松的居家服,一字肩上衣搭配长裤,两人身高有差距,但苏木也能穿这套衣服,穿上去还挺合适,以至于她过了这么久都没看出不对劲。   “新工作怎么样?”   苏木的头发放了下来,披在背后,浓密柔顺,纯白的宽松上衣有点透,隐隐显露出里面的有致线条。   以及,这人锁骨那里有一块浅浅的痕迹,方见夏本人的杰作。   当时苏木“逼着”她弄的,她半推半就,晕晕乎乎就照做了。   眼下看到自己的成果明晃晃记在了对方身体上,还是那样暧昧的位置,而再往下些就是……方见夏生硬转开脸,她给苏木留下的印子可不止这一处,其余的都隐在布料的遮掩下,这时看不到了。   也不晓得苏木疼不疼。   方见夏开不了口明着问,没那个勇气,打死她都张不开这个嘴。   “比原来那个强。”方见夏回道,务实地一一细数,“不加班,工作量适中,领导都蛮好,办公室比原先宽敞。”   下车到进门淋了雨,苏木的裤腿微湿,这人像是感觉不出来。   “同事呢?”   “都很好。”   方见夏视线扫过,瞥见了。   附小有师姐在,这些事方见夏不瞒着苏木,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兴许还有更多几回碰到。   “那就行。”苏木说,“换个环境,先适应一下,不行再找。”   哪有那么容易找,好多人抢破头都不一定能有个笔试的机会,很多公立学校的招聘,有时公告刚发出来,甚至还没发出来就排满员了,方见夏这次能进附小已经是运气爆棚,多亏了师姐他们,不然进附小绝不会那么顺利。   有钱人不会理解普通小民的挣扎,这种小岗位入不了他们的眼,但对于多数人也绝不是说换就能换的。   方见夏不反驳苏木,顺着接:“我尽量适应,应该没大问题。”   方见夏的衣角也湿了,两个人都需要换一身行头。   到楼上,先找一身干净的宽大一些衣裤,递给苏木。   “试试这套,看能穿不。”   本意是让苏木进浴室换,孰知对方接过了上衣,待方见夏一转身,这人当场就在原地脱掉了衣裤。   方见夏没防备,一回身撞了个从上到下,清清楚楚,完完全全。   “你……”   飞快背过去,虽然更亲密深入的行为都做过了,这一幕的冲击力还是不小,方见夏没见过这种场面,含蓄惯了,别说对女同性恋了,哪怕就是和要好朋友也没不见外的。   “窗帘没拉,你去浴室换。”她说。   苏木却不以为意:“外面看不到这里。”   外面看不到,自己看得到。   刚刚眼前一扫而过的画面想忘掉都难,方见夏眼尖,一眼就瞧见了她给苏木留下的别的印记,怕什么来什么。   昨晚没开灯,四周乌漆嘛黑,其实她当时都没看到这些,现在乍然来个正面压制,方见夏巴不得钻地里去,讲话都有些磕巴。   “淋了雨,你进里面,进去那个,冲冲水,不然身上是脏的。”   “没淋多少。”   “还是要洗一洗,记得冲热水。”   苏木不去,没这么矫情,站在后面没动作,很久都不给回应。   回头,瞥一眼又转回来。方见夏面对衣柜,收自己要穿的衣服。   “不然会着凉,小心点。”她胡扯,乱说。   “你不去?”   “我等会儿就去。”   “可以,我等你。”   苏木的身材很好,腰线分明,往上的地方,两侧的弧度圆满性感,她小腹左下方也有一颗痣,长的位置正正合适,刚好在裤腰上方一些,能露出来。   方见夏要躲,苏木上前,走近,作对似的,偏要让她看。   “躲什么,不能看?”   “……不是。”   “我身上有东西,这么吓人?”   “没。”   从后面靠近她,苏木抬手,似有若无地碰碰她颈后那一块,要挨不挨的。   “是么?”   自知躲避有点过,方见夏侧身,佯作还在找衣服。   “我还没找好衣服,找好了就去洗。”   苏木等她收好,不动。   自己挖坑跳,收好衣服,两个人一块儿洗,方见夏后悔也晚了,不多时看得更彻底,一点遮挡都没了。   浴室里,苏木什么都没做,单纯洗一洗。   还不如做点什么……方见夏没眼看,莫名其妙喉咙发干,可能是狭小的空间里太热,黏乎乎的总有点不舒服。   搞不明白哪里不舒服,总之就是略难受,心口收紧,一缩一缩的,身体里也还有一股气在乱窜,横冲直撞地到处流。   苏木由后方半圈住她,柔软快挨上来,又差点距离。   方见夏过了半分钟才颔首,关上水。   洗完,帮苏木擦水,方见夏踮起脚,刻意不朝下面瞅。   苏木成心逗弄,上身伏下些,蹭她唇边呵气如兰,低低地:   “好看吗?”   方见夏应付不来这样的变故,憋了很久,硬挤出一声:“还可以。”   湿答答的地面上,苏木的脚尖还轻轻地踩了她一下,像是碰了碰,又不是,是在蹭她。方见夏抖抖眼睫,连呼气都放缓了速度。   .   出去,苏木只穿了上衣,方见夏最宽松的上衣也仅仅到她大腿根的位置。   这人的腿很直,光洁又修长,白得发光。   方见夏倒杯水喝,在浴室里待久了嘴巴干,口渴得很。   出了浴室,苏木变得正常,不作弄方见夏了,又是原先的模样。   好几次反复看向苏木,方见夏没遇到过这样的苏木,喝完半杯水,得出一个可靠结论。   这人可能中邪了,一天比一天反常。   之前不是挺高冷的么,保持原样多好,现在搞得哪一出,人设都崩稀烂了。   ——除此之外,苏木其它的表现如常,尤其接了一个工作电话后,一本正经面对手机那边,那样才是方见夏认识中的苏木本人。   趁苏木接电话,方见夏收拾前几天随处放置的画笔,收拾得差不多了,收走桌上的花束残枝垃圾。   期间苏木要来搭把手,她没让。   “我自己来就行。”   方见夏说,没好让苏木打杂,人日理万机,工作按秒算钱,干这个简直屈尊了。   苏木收走了她刚喝水的杯子,放进厨房。   方见夏不自在,说不上来哪里古怪,反正不单是这人在干活儿,也不是不能干,就是……可能是前一晚过分亲密带来的后遗症,她现在有点子排斥关系更进一步,帮做家务是十分亲近的两个人间才存在的行为,比如亲人,比如正儿八经的情侣爱人。   她们没到这程度,更没必要发展到那一步。   即使方见夏是直的,也觉得不能那样。   这是她的底线,她需要一定的边界,这儿是她的舒适区,不可以让苏木融进来。   下班早的好处是回家了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再也不用像之前那样急匆匆地赶,经常大晚上加班回来洗个澡都来不及。   五点多,慢悠悠做顿晚饭,还能不着急看看电视,再后面,什么都不管,往常下班到家的点就能上楼躺着了。   方见夏极易知足,她没有大追求,志向小得可怜。   还有人能陪着,那就更加没有不满意的了。   偏头看看苏木,方见夏收起双腿,坐床边,这才状似无意说:“你还好不?”   知道她问的什么,苏木回看她一眼,不回这个。   窸窸窣窣搓两下床单,方见夏不一会儿又艰难张张唇,目光几度放苏木锁骨下方,接下来不知怎么切入,一番言辞不停打转,半晌,终于憋着声儿说:“我是不是那个……又咬疼你了?”   “咬”字说得很轻,口齿还模糊,有意这么含糊地讲,模棱两可的,为了缓解拧巴不让苏木听清。   苏木说:“没有。”   “下回,我注意点。”   “随便。”   点点头,方见夏就问这一句,起身,再端起水杯喝一口,她今天喝水的次数远超平时,上楼接的小半杯水眼下又快喝光了。   晚上十点,还不是睡觉的时候。   关掉大灯,留下小壁灯。   方见夏到外面转一趟,忘了关走廊的灯了,顺道再接一杯水。   今晚两个人相安无事,不做什么。   在外面磨蹭了十来分钟,方见夏没事找事,消停不了。   苏木倒不管她,放任她走来走去,这里那里巡视。   直到没事能做了,必须进去,方见夏老实了,不转悠了。   准备将小壁灯也关上,留一盏光总不自在,方见夏过去,犹豫地伸手。   可还没关掉,苏木打断了她的动作。   “过来。”   苏木轻声细语,不容拒绝。 第24章 chapter 024:“……我会听话。”   小壁灯最终没有关上,稀薄的昏光不足以照亮整个房间,只将眼前的所有暴露出来。   ……   又一次吃到了甜头。   方见夏退无可退,也没有退开,身体不听意识的使唤,“被迫”做出与理智南辕北辙的行为。   指尖轻抚她的侧脸,她的唇角,再是她白细的天鹅颈,苏木半坐她的腿上,环住她的双肩,一会儿,手穿过她的密的发间掌到她的后脑勺,摸了摸,往跟前推近,居高临下地引着,堵住她还未浮现出来的抗拒与为难。   过了许久,直至分开。低身亲一下方见夏红润的唇,苏木手指抵她嘴角,指腹挨上去有一下没一下地蹭蹭。   “很好……”苏木温声说,满意她的表现。   方见夏一如往常僵板,仰头望着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熟了个透。   “别这样看着我。”   亲完了,苏木要求,一只手蒙上她的眼睛,不完全蒙住,漏出些许。   “你好像……很喜欢。”苏木还说,贴近她的脸侧,挨了挨,问她,“是不是?”   窗外的枝条随风摇晃,叶子吹动间相互摩擦。   沙沙地响。   新换的床单又毁了,坚持不到一天,明儿又该换掉。   必须买烘干机,尽快下单。   后一日去附小,没再让苏木送,方见夏自己开车。   起床后乱穿衣服,都是自己的衣裤,发蒙中分不清哪件是苏木的,哪件是自己的,随手捡到哪件穿哪件。   最终衣服穿的苏木穿过的那身,裤子倒是穿对了。   出门的时候,苏木还在床上躺着,没起来。   空调运行着,凉风不断,这人不怕冷,半个光洁匀称的背露在外面,纤细的腰也露着,还有半条白腿。   方见夏欲为其掖被子,可刚走近半步就打消了想法。   换成调高空调温度,调到28℃。   担心弄醒苏木,轻手轻脚放下遥控器,方见夏反手带上门,关门都很轻。   床上,直到方见夏下楼,动静渐远,原本熟睡的苏木才动了下,回身朝门口的方向看了看。   .   卡点到学校,方见夏将车停进学校的专属地下停车场,急忙忙爬楼赶到办公室。   她第二个到办公室,第一个到的是师姐,小张老师和左老师还没来,隔壁办公室这时也一个都还没到,空空如也。   见她这么早就来了,师姐好笑:“离上班还早,你现在就来干什么?”   方见夏拉开椅子坐下,还不知道今天上班改了时间。   从今天到正式开学,如若没有特殊情况和紧急的工作需要,这几天都是上午十点才开始上班,不需要打卡。   昨天开组会就讲了的,方见夏一回家就忘了,被苏木搞得方寸大乱,比正常上班时间早了两个小时就来了。   “吃早饭没?”师姐递来一个桃李面包和优酸乳,“看你这样子肯定没吃,我们学校这周围一圈都没有早餐店,要几百米外的才有,只有便利店和超市,这几天食堂不开,要开学了才有饭吃,这个你先垫两口,别饿到了。”   来都来了,刚好师姐缺帮手,方见夏吃完面包过去帮忙,这期间抽空点一份三明治外卖到老楼房。   她没早饭吃,苏木也没有。   甭管那人吃不吃外卖,她还是点了,熬了大半晚上,总不能饭都不让人吃饱。   -截图。   -早饭,记得吃。   买好三明治再知会苏木一声,方见夏女友当得合格,无论苏木让她有多招架不住,一码归一码,该做的她还是照做不误。   熬夜不影响后一天的工作效率,就是连着熬夜影响精气神,累了打瞌睡。   “方老师你咋了,昨晚也失眠了吗?”小张老师一来就注意到了方见夏的异常,指指她眼下的青黑,对此可谓感同身受。   第一天上班过于兴奋,初入职场的小张老师昨晚一整晚都睡不着,死活没困意,导致天亮后才睡着,结果没定闹钟险些睡过头。   张溪词的哈欠比方见夏都打得多,眼睛半眯,悄悄对方见夏说:“我昨天竟然梦到校长单独喊我去办公室,吓死了都,醒都醒不过来,睡醒吓一身汗。”   南师附小总共三个校长,两女一男,俩女校长都比较严肃正经,见面总是冷脸相对的那种。张溪词职场新人,还不懂严厉高要求的上司反而更好应对,她怕不苟言笑的女校长,连做梦都梦到了工作失误被女校长训。   方见夏附和嗯声,说也是失眠了。   至于“失眠”的原因,不能告诉别人。   苏木回了微信,发的照片。   她们讲话这会儿,三明治已经送到了。   苏木:-下午有事。   方见夏特地间隔几个小时,到了下午才回:   -今天加班,回去不了。   -你还在那边没?   那会儿自是不在了,苏木五点离开的,恰好是方见夏正常下班时间的半小时后,理论上五点方见夏该到家了,还能再见上一面。   这次不是说谎,的确加班。   方见夏仗义,本来没她的事,但师姐开了口,让她留下来干活儿,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实诚得像块砖,谁想搬就往哪儿搬。   干完活儿师姐请吃饭,学校附近就是商场,请吃的海底捞。   方见夏习惯要发报备,学校也有一堆工作群,她在工作群底下找到苏木,报备没发,思忖片刻,将和这人的聊天框置顶。   还没给对方备注,备注名字不太行,要是被人,比如晚棠他们发现就不好了,但也没其它合适的称呼。   纠结一番,备注改成“S”。   师姐请吃饭必须发朋友圈,师姐都发了,方见夏晚些时候也发了一条。   晚棠第一个评论,跟住在朋友圈了一样,刚发出去就评论:   -怎么不带上我。   -我也想吃。   晚棠认识师姐,师姐在这条朋友圈下面回复晚棠:-你又没来,你来了我也请你。   方见夏在这之后才回的:   -下次我请你们。   列表里置顶的苏木似乎没有看到这条朋友圈,可打电话时,对方却问去了几个人。   原来是看到了的,方见夏还以为苏木这类人不看朋友圈的,不关注这个呢。   当然是只去了俩,仅有方见夏和师姐,师姐对象在公司加班,来不了。   苏木又要出差了,这次是去京市。   是出差,还是去见谁,方见夏不问,不干涉这些。   “什么时候回来?”方见夏仅仅说。   这趟出差需要很长时间,比往常都久,至少半个月,且不能再提前回来。   按行程来就成,千万别像上次,忽然杀个措手不及。   方见夏吃一堑长一智,这回就算苏木不提早回这边查岗,她也绝不让人上门,危机好不容易渡过,她经不起二次折腾,有一次就足够长记性了。   说是要出差,可不是立马就得出发。   苏木离开南川市前,方见夏到紫荆园住了一晚,陪陪女友。   她们又吃了一次浪漫的烛光晚餐,这回是苏木请的方见夏。   比起方见夏打肿脸充胖子请的上一次,苏木准备的无论地方还是菜品,都比上一家餐厅好上许多倍。   没有刻意制造的温馨场景,一切自然而然。   苏木竟然准备了礼物,一条钻石项链,很搭方见夏今晚的裙子,是她会喜欢的款式。   上次方见夏没有准备东西,收下项链,方见夏心里一直在想这个,恨不得时光倒流,她怎么会不准备这个,百密一疏,竟然落下了最关键的一道步骤。   难怪苏木当时反应平淡,一点不惊喜。   “好看,我很喜欢。”   方见夏情绪价值给得足,收了东西立马回以称赞。   苏木看她一眼,没别的反应,不知是她的夸奖太表面,还是对她仅止口头上的言语而不够满意。   情绪价值给得不够,要从别的方面补回来。   晚些时候,方见夏咬咬牙,在其他方面补上了。   “我会……想你。”她将脸埋进臂弯里,瓮声瓮气。   苏木像是没听清,从背后压着她。   “再说一遍。”   好话不说两次,方见夏有骨气,那种时候才不说第二遍。   然而折腾不过苏木,之后还是放弃抵抗,一退再退丢开所有原则,重说了一回。   苏木依旧不放过她,拉开她的手。   “还有呢。”   方见夏能讲的情话有限,搜肠刮肚都憋不出两句,讲两遍想对方已经尽了全力,无论如何都讲不出别的来了。   她不讲,苏木有的是办法让她开口,直到她肯讲了为止。   “我等你,每天都等你。”   还有。   “……我会听话。”   方见夏无地自容,苏木没完没了,偏要让讲那些很难开口的话,方见夏放不开,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亲她的脸,她的下巴,苏木极有耐性,旁观她的羞耻,唇落到她的耳朵上。   “我没听见。”   最后那一句,苏木让她重说了不止一次。   一次,又一次……很多次,直到方见夏带上很轻的哭腔,半是呜咽地埋进这人怀里,才算是结束。   “我也很喜欢。”   苏木说,反复摸她的嘴角,指尖往里探探。   不但要说这些情话,待第二天,苏木丝毫不着急赶着出差,反倒不慢不紧先送方见夏去学校。   下车前,方见夏还得抱她一把,该有的流程全部到位,一样仪式感都不能少。   还没进办公室,路上遇到师姐,方见夏运气差,屋漏偏逢连夜雨,师姐竟认出了苏木,记得上回也是苏木来送的方见夏。   “你那个熟人,今天又来了。”师姐愈发好奇,“究竟谁啊,这么神神秘秘的。”   方见夏心虚,哪敢讲实话。   “没谁。”   车子还停在外面的路边,方见夏头也不回,好似感受不到身后那道挥之不去的视线。 第25章 chapter 025:“看够了没有?”   苏木是上午十点半的票,飞机划过蓝天的那一刻,方见夏已经在教室里上她这份新工作的第一堂课。   带一堂课带的四年级(2)班,一帮好动的小学生闹腾,换了新的美术老师,孩子们大惊小怪,一个个兴奋围着方见夏东瞅西看,七嘴八舌叽叽喳喳的,跟看什么稀罕一样。   和别的老师一致,方老师上课也挺严厉,不过一群小孩儿胆大,不怕她。   第一天上课,方老师就收获了足足三袋小零食,现在的学生都爱分享,竟反过来投喂她。   左老师打趣:“哪个不守规矩的送的,咱们学校可规定了啊,不准带零食进校,抓住得从重处罚。”   方见夏不知道谁送的,下午到五(3)班巡视一趟,回来桌上就摆上了一袋薯片,再出去一回,又多了俩袋趣多多。   “那咋办,要上交学校吗,这不好处理。”方见夏挺乐,顺着开玩笑。   “那不用,你赶紧分些出来,我们就替你保密,不告发你。”   晚一点,师姐回办公室,边吃薯片边跟着调侃:“哎哟,咱们方老师就是受欢迎,走哪儿都人见人爱,以后再有这种好事千万别忘了我,都得分我一份啊。”   “我也要。”小张老师举手。   “还有我。”   另一个办公室的同事到这边借东西,一块儿捣乱,临了还顺走一袋趣多多,乐呵说:“我那里有旺仔,你们要的过来拿,都有份。”   师姐真去拿,捎一板回来四个人分,一人一小盒。   “不要钱的,多喝点,不够还有,她们办公室东西多,还有AD钙。你们俩脸皮薄的不好意思去就喊我,我帮你们拿。”   新工作新气象,所有的都比方见夏预期的顺遂,教小学除了家长比较难应付,其余的都还行,没那么难。   小学三点半就放学了,之后上延时,夏季到五点半,冬季则是五点。   延时另算钱,但不高就是了,上两个小时才几十块,可学校的餐食早餐免费,中晚教师一块钱一顿,只象征性收个人头费。   学校的基本工资不如机构高,三千出头,胜在各种福利待遇多,这里一点,那里一点,每个月平均到手也能和方见夏原先的那个小机构持平。   另外学校每年还有两次绩效,以及过节费,综合下来其实还是蛮可观,比南川市多数工作都好了。   方见夏是新老师,任何职称都没有,她年终校内评级毫无悬念会是最低的那一级,像师姐那个级别的才能上一个等级,百分之八十都是最低等。   学校就这点好,相对公平,差距不会过分大,不会像机构里那样离谱,底下的新手老师拼死拼活拿的还不如管理层的零头多,学校也就校长那个级别的多点,哪怕是师姐,也不会比方见夏她们这些刚进来的多出很多。   收入相近,同事间的工作氛围自然融洽许多,起码一个办公室里都还不错。   这几年很多人都讨厌学校的大环境,方见夏是例外,她挺喜欢的,不管怎么说,压力比外面小,下了班还能有独属于自己的时间,好歹能像个人一样活了。   日子总是越来越如意的,越来越好。   上班、下班,回到老楼房画画。   苏木走后的第一个周末,也是方见夏这一年多来过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完整清净的周末。   自打进了机构,如果不想办法和别人换班请假,想要过周末难如登天,压根不可能。   就算换班也很难调出整个周末,而且调出来了时不时也得回消息,临时处理各种事情。   不是万分火急的事情,学校的同事一般不会找。   这个周末,方见夏甚至得空去看了一次美术展会,只身去的,到了那边慢慢欣赏,看完展会还能悠闲地找一家网红餐厅吃点当下时兴的“漂亮饭”,下午再去陶艺馆做做手工,去花店挑两束好看的打折花,以及到江边吹风,逛逛夜市,转一转各式各样的小摊。   干完以上所有事情,天儿也才刚刚黑,才晚上八点。   不再是做任务似的报备,没有能分享的人,方见夏将自己做的花瓶发给苏木:   -烧出来不知道怎么样,应该还行。   -我做了两个,有一个给你。   和上一次无聊了找苏木不同,今天发完不到两分钟就撤回了,突然下意识的举动,方见夏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她一开始没想着要做两个花瓶,只是做完一个还有时间就又做了第二个。   第二个不是给苏木的,起先的打算不是。   无意识地告诉对方这是给她的,方见夏自个儿顿了顿,沉默几秒,趁苏木还没回撤掉。   可惜苏木看到了消息,迟一点回这边:   -行。   承诺给出去了就不能收回,方见夏憋了憋,一个花瓶,给就给了,没什么。   -但是不一定能烧好,要成功了才行。   -成功了再送你。   方见夏总是慎重,不留漏洞。   苏木:-好。   九月初的南川市仍持续高温,一连数日,平均温度都是三十好几朝上。   方见夏看剧之余偶然刷到了一则娱乐新闻,关于冷秋的。   在她送花瓶给苏木的当天,冷秋公开了恋情,明星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搞出大动静,当红小花上升期官宣男友,这条新闻一下子霸榜好几个平台,掀起了不小的热度。   男友,还是即将订婚的对象……方见夏看到这个消息都愣了愣,确认了好几遍,的确是男友,男的,不是女的。   冷秋是异性恋?   不是苏木那类人?   方见夏不确定,都快绕晕了。   冷秋的对象是圈外人,某集团板上钉钉的继承者,据传男方和冷秋青梅竹马,两人很早前就在一起了,如今多年感情修成正果,官宣是为了给这段感情一个交代。   很早,比苏木和女明星传绯闻那会儿还早。   捋半天才捋清这件事,冷秋那条官宣和别的明星炒热度不同,看起来挺真的。   不能找另一位正主求证,方见夏没胆儿问苏木真假,网上传这会儿冷秋又进组了,人可不在京市,她官宣的那位竹马倒是去了她拍戏的地方,没苏木的事。   方见夏向来不关注这种无聊的明星八卦,往常刷到这些立马点不感兴趣,可这次她忍不住关注这个。   这年头的网友挺万能,还有人扒出来冷秋家和另外一家公司沾亲带故,具体什么关系没人说得清,总之,那所公司不是别家,正是云创科技。   冷秋和苏木是亲戚。   方见夏脑子转得快,一下就接上了。   她们不是旧情人的关系……关月不是,冷秋不是,全是她误会了。   意识到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方见夏比先前还惊讶,也庆幸。   还好,她没挑开这事,不然多尴尬。   怪不得苏木不去找冷秋,原来冷秋另有对象。   京市的苏木这时正忙碌,奔波正事,方见夏没敢问她看没看到这个新闻,是否知情,大忙人忙着谈合同,应该是还没发现。   方见夏装不知情,宅家里看剧。   看的外国片,看名字以为是讲女性情谊的文艺剧,结果看到后面俩女主嘴都亲上了才后知后觉不是。   片子是晚棠推荐的,方见夏敢找晚棠,问对方:   -你看没看过这剧?   晚棠大方承认:   -看过。   -不然怎么给你推荐。   -咋样,好看不?   方见夏:   -凑合。   -但是有点不合适。   晚棠好像不懂:   -哪儿不合适?   -我觉得挺好的呀,多有意思。   方见夏:!!!!!   晚棠:???   方见夏没好意思明说里面的俩女主有亲密戏,倒是晚棠反过来大大咧咧表示,那有什么,现在这社会同性恋又不是见不得光。   晚棠笑她:   -你好老土。   -拜托,新社会了,姐姐,你还在活在哪个朝代呢。   方见夏争不过晚棠,没再看那个剧,晚棠追着她问看完没有,她张口就说看完了。   “给个评价,满分十分,及格六分,你打几分?”晚棠发语音,非得摁她头,对这部片子评价相当高。   方见夏不扫兴,看在朋友的面子上打八分。   “有的剧情还行,不无聊,节奏适中。”   能及格就成,晚棠这才作罢,还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我没有。”   “你有,绝对有。”   其实真有一点,方见夏喜欢那部剧的色调,暖色的画面看得她极度舒适,至于俩女主的感情戏,可以勉强忍受。   苏木走了半个多月,方见夏闲着没事就看剧,那部剧好几季,她愣是一集不落地看完了,比上班都认真。   一回生二回熟,有经验了,等到苏木要回来的那一天,方见夏下班直接去的紫荆园,并且更早一天就告知了苏木。   但失策的是,当天飞机延误,本来是夜里九点多到南川市,结果赶上暴雨天,哪个时间能到还不确定。   方见夏没走,大晚上的,南川市这边也在下雨。   她留在别墅里过夜,一个人待卧室里,等着等着就睡下了。   苏木哪个时候回来的,她一点没察觉,可能是后半夜了,可能是快要天亮之际,反正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朦胧中有人上了床,由背后圈住她,她都没反应。   睡熟了,有人抱着,只会动一动嘤咛两下,困到极致意识根本醒不过来。   颈后的湿润落下,她更是一点知觉都没,对方有意不弄醒她,动作很轻。   闹铃快响之际,生物钟使人先一步转醒。   身体先是僵直,转回去。   和对方面朝面。   苏木还没睡,任由她愣神地盯着,过后,柔声说:“看够了没有?” 第26章 chapter 026:苏木很恶劣   方见夏的意识里,自己只是浅浅打了个盹,她一直在等苏木,这会儿睁眼见到人,半梦半醒间还有点晕乎。   “你回来了。”   好半天,她才吭声,在被子里伸手碰碰苏木,摸到温热了才有实际的体感,感受到对方的真切存在。   “等很久了?”苏木随她摸,拂开她脸侧有些凌乱的发丝。   方见夏惯常否认:“刚来没多久。”   都睡着了,还刚来。   不拆穿她,苏木其实知道她是哪个时候来的,别墅有全方位的监控,连开关门都会有提示,方见夏六点就到这边了,来了待这儿就没出去过,等人的心意实得像秤砣,干等到现在一晚上连正经的晚饭都没吃,也就垫了几口饼干。   “几点了?”   “还早,不到七点。”   朦胧中摸到手机看看,还差六分钟就七点了。   这才察觉到一觉竟睡了那么久,接着瞥见窗外蒙亮的天,方见夏缓了缓,她昨晚快到凌晨才上的床,睡着了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澡没洗,睡衣没换,自觉身上不是很干净,于是推推苏木。   苏木反倒把她摁住,不让起来,不嫌弃。   “没事,晚点让周姨换掉,睡你的。”   不睡了,方见夏要起来,可下一刻想到苏木连夜坐飞机到这边,应该没怎么休息好,又躺下。   “那你呢,现在要睡吗?”她问。   “躺一会儿。”   陪着苏木躺,今天周六不工作,可以安心地躺一天。   南川市这边也在下雨,不过早上已经变小了,淅淅沥沥的,下一阵停一阵,反反复复。   夏季的雨天适合躺床上,再惬意不过了。   等到悠悠转清醒,是怎么将苏木揽到怀里抱着,方见夏自己都没发觉,苏木很瘦,明明比她高一截,可抱在怀里并不大只,这人的腰窄窄的一段,背后也没多少肉,搂着一点不累人。   尽力保持不动,安静抱住对方。   苏木睡着了。   方见夏看不见,觉得应该是睡着了。苏木的脸枕她颈侧,呼吸匀称,整个人一动不动,多半是睡过去了。   说躺一会儿,却是到了晌午才起床,逞能装样的后果就是左边手臂全麻了,还痛,胳膊都抬不起来。   方见夏跟着睡了次回笼觉,醒后,趁苏木进浴室赶紧活动几下,边嘶声边捶已经快废掉的左手。   周姨在她们睡觉期间来了,她们下楼,桌上已经摆满了东西,周姨不在这边久待,两点多又离开,将地方留给她们。   方见夏再次换上苏木新买的衣裤,专门给她买的,依旧是一水儿的高价货。   主卧的衣帽间里有一半都是给她准备的衣物,周姨走前特地告诉方见夏,不清楚是苏木的意思,还是周姨做的主,反正花的都是苏木的钱。   不仅是衣物,还有一些别的,三楼一处四十几平的房间改成了画室,里面颜料、画板等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一列齐墙高的书架,上面摆放着一堆画册之类的。   周姨说:“方小姐,您下次再过来,可以在这里等苏总,还有什么需要的您随时告诉我。”   这边的画室比方见夏自己的画室东西都齐全,她自个儿都准备得没这么全,甚至画室里还摆了一张单人沙发按摩椅,方便她画累了躺上去歇歇。   周姨说了这事,苏木绝口不谈,好似让准备这个不是她,又或是不是很在意,有钱人搞这些一句话的事,不费吹灰之力。   可对方见夏还是挺震撼的了,她以为苏木是那种只会送奢侈品的人,谁成想还能直接弄个属于她的画室出来。   这比送花送钻石项链都好使,很多时候来这边找不到事做,只能干等着,现在不用了,可以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打发时间。   下半天,苏木待书房里处理文件,方见夏在画室里打转,熟悉一下布局,调调色,画几笔。   方见夏实在,画室既然弄好了,不能白白浪费人家的一片心意,给用就用,她还挺喜欢这儿,三楼的视角比下面更好,空旷敞亮,往外一看就是绿意盎然的窗景,坐窗边画画简直就是一种享受。   作为“回礼”,有来有往,方见夏也在老楼房为苏木准备一处地儿,但她的预算没有那么充足,仅仅将自己的画室腾出一块地方来,加一张桌子和一些绿植,手动收拾大半天圈出一处“办公室”。   老楼房有单独的书房,可比较小,视野位置都不如画室,方见夏还算舍得,将自己的独属天地分出一小块给苏木。   “这儿,还有书房,你想在哪里都行,白天可以来这里,这边的光线更好些。”她说,也反问苏木,“还有需要的不,有的话我再弄。”   没有,苏木不挑剔,没那么讲究。   “交换地方”于方见夏很适用,之前苏木送的那些她收了都没太大的感受,她物欲低,贵价的东西对她来说,和平价的没两样。   但紫荆园那边有画室就不同了,以往过去那边总是难熬,现在去了她竟然能坐得住了,不再需要折腾茶几上的各种杂志书刊。   过去能坐住,在那边待的时间自然也就长了,过去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方见夏自个儿浑然未觉,工作相对以前清闲了,下班没别的事就去一趟,换个地方画画,对她而言区别不大。   她不挑地方,在哪儿都能画。   至于冷秋,依然不提这个。   方见夏没有关注那则娱乐新闻的后续,这些事情与她无关,看多了没意义。   有时去了紫荆园不画画,待画室里追剧。   晚棠时不时给她推荐新的剧,自打看了上次那部,方见夏对女同影视片基本免疫了,有的经典剧蛮经典,忽略乱糟糟的感情线还不错,比家长里短的伦理剧好看。   人是会越来越“堕落”的,当苏木的面,方见夏偶尔也看剧,苏木在一边翻看文件,她就开启静音键,只看画面不听声儿,竟也能看下去。   苏木望向她,目光瞥过屏幕。   她看得挺认真,收起双腿光脚踩沙发上,不时端起白开水喝两口,没味儿的水愣是让她像在喝咖啡一样。   苏木经常居家办公,在公司上完班,回家还要处理各种工作。   方见夏恍然发现,这人做事时会更正经,有几次穿着西装,上身的白衬衣解开两颗扣子,理性不失风情,禁欲感十足。   作为同性恋,苏木在女同圈子里应该是最顶级受欢迎的那一种。   方见夏了解这方面,学历高,有经济实力,独立出色,一张脸还顶顶出众,换成别的同类人,光是看她那张脸就够让人心动的了。   苏木的模样真的挺有欺骗性,骨相立体,皮相还绝好,谈恋爱还这么合格,若不是性取向对不上,方见夏估计也会中招,很难对她没感觉。   可惜了,自己偏偏不是同性恋。   看苏木看得出神,方见夏手下没闲着,铅笔刷刷动,很快在纸上勾出一个模糊的、逼近这人的轮廓。   只有一个轮廓,没有更多的。   回头意识到自个儿的举动,方见夏连纸都没敢撕掉,担心会被苏木抓到,默不作声擦掉草稿,改成画面前的曲奇饼盒子。   兴许是工作更轻松了的缘故,方见夏竟然生出一种懒惰的、离奇的念头,这么稳定平静的日子竟也不错。   起码比原先强多了。   这种荒谬的想法持续不到半天就被她赶紧甩出脑子,火速打住。   国外的剧总有一些大尺度的片段,方见夏对此接受能力为零,即使是刷到接吻的画面都要加速跳过,不看。   然而剧情可以跳过,现实中的真实体验却不能。   不但不能,还很折磨人。   方见夏极力控制那些身体上的本能反应,虽然老是失败,但好歹有在抵抗,不算彻底堕落。   苏木有些奇怪,最常从背后……看她,方见夏不大喜欢,可不反对,毕竟这样可以不面对苏木,也就不会暴露整个的自己。   她不想在那种时候看苏木,苏木太能折腾人,恶劣得很。   苏木喜欢她的示弱顺从,好几次她又快哭了,苏木只是亲她的唇角,轻轻地安抚她,可并不会因此就有所收敛。   和这人正经工作时天差地别,完全就不是一个人。   开学后的一个月往往过得快,一晃就过了。   国庆放七天,方见夏还没做好假期打算,师姐她们约她出去自驾游,到周边的省市走一圈。   方见夏婉拒了,师姐他们要么有对象,要么有家室,她一个人不方便凑热闹,去了格格不入。   拒绝了组内的同事,拒绝不了晚棠,晚棠国庆也放假,大小姐要出国游,计划带上方见夏一块儿享受。   方见夏先找苏木问了一道,得知苏木国庆不得空,没时间,权衡之下,她纠结一番还是拒绝了晚棠,借口国庆期间要备课,后面要上公开课。   晚棠当晚就杀到老楼房,当面找她要说法,不接受这个理由。   “干什么,路上备课也可以,又不影响。”   “我没签证。”方见夏说。   “不需要签证,土耳其免签。”晚棠早有准备,全考虑妥了。   “太远了。”   “都出国了,哪儿不远,你要觉得远可以不出国,在国内玩也可以。”   也是这次过来,晚棠眼尖发现了鞋柜里那双苏木的红底高跟鞋,认出那绝对不是方见夏的鞋子,鞋码大了,晚棠愣住,明着问:“这谁的?”   方见夏搪塞:“我的,新买的。”   “你穿三十六码半,这双不是。”晚棠眼光如炬,“大了一码半,你能穿?”   方见夏点头:“能,大一点不影响。”   她骗不了晚棠,这双鞋根本不是方见夏舍得买的东西,二手都不会买的那种。   方见夏正想说买的二手便宜货来着,话未出口就被堵死,只能硬着头皮装傻充愣。   “啊,这么贵,我在夜市买的。”她干巴巴说。   不这么编还好,一张口就露馅了,方见夏不可能不认识那双鞋的品牌,晚棠也穿这个品牌。   “哪个夜市,我也买一双去,做得跟正品一模一样。”   “……”   被逼到无话可说,方见夏只能承认鞋子是别人的。   她松了口,晚棠顿了顿,反倒不是很满意她的承认。似乎不想听这样的答案,宁愿她继续嘴硬扯谎。   没逼问她究竟是谁的鞋子,晚棠拧她的脸一下,不用力,好气地说:“我就知道,骗子,成天净骗我。”   还以为她会问下去,方见夏一番说辞堵得不上不下,晚棠明显不想听她的解释,又说:“我就是问问,你紧张什么,好了,我逗你的,看你吓得,傻不拉几的,笨蛋。” 第27章 chapter 027:“今晚去你那里,我来接你。”   最后都没答应晚棠,方见夏心硬,愣是扛住了对方的软磨硬泡,坚决不松口。   不仅是因为苏木,还有别的原因。   谈恋爱就很费钱了,方见夏荷包薄得可怜,支撑不了她出国游。   虽然晚棠说的是给她全包,那点钱对晚棠跟请她吃顿火锅一样,区别不大,但方见夏做不到那么理所应当,本身晚棠和晚家之间就因她而产生隔阂,若是她去了,后面让晚母发现,晚棠又会夹在中间两难。   再有,出国一趟七日游,普通人准备一两万够花,可对照晚棠的消费水平,即使省着花,方见夏至少也得准备三四万,这还是建立在她自己单独坐经济舱,普通住宿,不买什么纪念品的前提下。   上次邮轮夜航的事在前——其实不止一次发生那样的情况,两个经济能力不在一个层次的朋友一同出游,于方见夏是沉重的负担,而对晚棠,带上她意味着得处处迁就她,等同于一块儿吃苦受累,变相找罪受。   这些原因方见夏同样不会讲出口,不适合摆在明面上。   “干嘛,不想花我的钱,怕欠我人情?”晚棠却猜得到,不放弃劝她,干脆挑开中间那层窗户纸。   方见夏不承认。   “不是,真的工作忙,国庆那几天我可能还要回学校,不能走太远。”   “你们什么学校,所有人都放假,凭什么让你回去。”   “新老师刚进学校,没办法。”   “这就是压榨。”   后面这个不是借口,的确可能要回学校办事,只是学校方面并未强行要求,那些事可以假后再做,不过教师自愿回校提前准备也允许。   方见夏刚进附小就要带学生参加区里是月底的绘画比赛,另外,附小要求语文/美术老师还得给学生上书法课,方见夏不幸被选中,她字写得还行,也学过两年书法,可不精通,缺乏这方面系统的理论知识,她趁这阵子也要自学恶补,不然后面没法儿给学生上课。   “你们学校就不能单招专门的书法老师吗,什么都让你们做,工作量搞那么大。”晚棠埋怨。   公立学校哪来的资金招专业书法老师,没这先例,又不是机构或私立。   方见夏说:“一周就上两节课,还好。”   “你本来一周就要上十三节课,带好几个班,现在又加两节,还要干后勤,一天到晚都没空歇口气了。”   “是有点。”   晚棠叹气,逼不了她只能忍痛等下一次。   “我不管,你下一次必须陪我,这回先体谅你,你刚进学校是要磨合一段时间,但是明年可别再来这一套。”   “天天忙忙忙,我看你真是不要我了。”   “还当不当朋友了。”   不能陪晚棠出国游,方见夏承诺当天去机场送她,晚棠这才勉为其难同意。   “那在家里乖乖等我,回来了给你带礼物。”   “别买太贵的。”   “知道了,啰嗦。”   “只带一样,不要多了。”   “你管不着我,让你去不去,管东管西的,不听。”晚棠又拧她一下,“等我回来,也来接我。”   方见夏颔首:“可以。”   “那还差不多。”   难得过来一趟,晚棠留这儿待了半晚上,不在这边过夜。   方见夏下的厨,特意去商场买相对贵价的食材,煮的全是晚棠爱吃的菜。晚棠不会做饭,一贯十指不沾阳春水,站旁边帮不了什么,顶多端碗递盘子,洗一盘水果放着等方见夏切。   大小姐苹果切片都不会搞,用不了刀,害怕一个不小心切到手,方见夏不敢让她上手,全程拦着。   “别动别动,你放着,我来。”   等着方见夏切好了投喂自己,晚棠嘴挑,苹果片切薄了不行,口感差,切厚了又嫌咬着费力。   故意忽悠方见夏,瞎闹着玩儿。   方见夏跟哄孩子一般耐心,怎么挑都照做,反正有空,不算费事,于是全都惯着了。   晚棠边吃苹果片边乐:“你真好,全世界第一好。”   “现在不生气了吧,消气没?”方见夏笑笑,这也太好哄了。   “还差一点点,消了百分之九十。”   晚棠早发现了院里停着的特斯拉,可没问那辆车的来历,方见夏还是谁。   迟些时候,方见夏开特斯拉送她回家,车上,晚棠只说:“你这车丑死了,一点品味都没有。”   方见夏不反驳,有得开都不错了,她觉得挺好的。   “车里的味道也难闻,坐着不舒服。”晚棠还说,开始嫌弃电车,“我那辆给你开,你又不要,非得还我,这辆哪里比得上我的。”   大概是特别讨厌这辆特斯拉,晚棠口不择言,方见夏不应声,她不屑地说了俩字,咬字很轻,不是针对方见夏本人,可方见夏耳朵不聋,还是听清了。   “掉价。”   晚棠说的是车,不是人。   没有别的指向,单纯字面上的意思。   目不转睛平视前方,方见夏认真开车,前面堵车了,她轻轻踩刹车,减速排在前一辆车后面,缄默等着道路重新通畅。   .   苏木国庆没有旅游安排,不打算出去。   苏总工作狂,国庆假还给自己排了两天班,凑巧赶上方见夏要回校准备比赛事宜。   还以为她也要出国,再不济也得陪陪家里人,结果都不去。   家里人有孙柯女士陪,用不着苏木出面。   何况苏家老爷子不待见苏木,人要是过去了,免不了一番争执,苏木和老爷子天生反冲,合不来。   方见夏无意窥探别人的家事,也是这时她才知晓,苏木能在云创科技扎根,全靠孙柯女士的全力争取,苏木的亲爸很早之前就因病去世,孙柯女士那时也在云创科技担任要职,曾持有云创科技的一部分股权,现在那些股权基本转到苏木名下了,将女儿推进苏家的公司后孙柯女士也退出了云创科技,如今孙柯女士有自己的科技公司,规模没云创科技大,但也随时能给苏木这个女儿绝对的助力和支撑。   和孙柯女士相比,庄佩文的絮叨烦人显得更加没用。   庄佩文国庆期间生日,方见夏不得不过去一趟,提前准备。   舍不得和晚棠出国游花的钱,转头就花了一半在贺礼上,方见夏托平儿代购了一只名牌包,庄佩文喜欢这种华而不实的物品,那样才能彰显她的富太太虚荣心。   给庄佩文买包,倒不是方见夏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非得犯贱,她要是不表态,今年别想好过,庄佩文保准闹得翻天覆地,方见夏前两年就领教过厉害了,庄佩文不惜搬出她爸卖苦,甚至勒令不准她去墓园祭拜外公外婆,要挟要把二老的骨灰移走。   纯粹花钱买安生。   还不能让庄佩文发现那只包是代购的,国内专柜卖更贵,还得配货,方见夏哪有这么多钱,能买一个包顶天了。   好在生日当天庄佩文高兴,不计较这些,没问方见夏究竟从哪儿买的包。   在孟家待了一顿饭的时间就走了,那边不欢迎方见夏,她连切蛋糕都没等就离开了,刚过去孟劭便对她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阴阳怪气说了些难听的话。   出于补偿,庄佩文再次掏钱了事,塞了个厚厚的红包给方见夏,悄声说:“你拿着,晚上到外面自己吃点,这边晚上还有你孟叔的朋友要来,他们要谈生意,你在这儿也不太好。”   收下红包,当是买包回血。   庄佩文挺大方,给了一万八,赶上代购包的价格了。   离开孟家去的学校,方见夏抽空把钱存卡里,之后独自待美术大教室捣鼓。   换季的月份多雨,又下雨了。   那个时候晚棠已经坐上出国的飞机,隔空发一堆照片过来,自拍中的晚棠装扮精致,同行的还有晚棠的其他富二代朋友。   还好方见夏没跟着去,她要是去了准给晚棠丢脸,都等不到晚母插手,仅是夹在晚棠那群二代朋友中就很要命了。   -旅途顺利,玩得开心。   方见夏回了一句,没多的。   晚棠发完照片就“消失”了,多半在和那群朋友玩闹,没空搭理这边。   整个附小不止方见夏一个老师回校干活儿,小张老师也在,还有信科组的一位老教师。   信科组在筹备机器人比赛,不比美术组轻松。   张溪词一开始没发现方见夏回校了,中途方见夏去办公室拿东西,小张老师才发现了她,后面也是张溪词到美术大教室找她,告诉她:   “方老师,有人找你。”   方见夏讶然:“谁找我?”   下意识认为是哪个领导,或者组里的老师。   但都不是。   “你朋友。”小张老师说,“刚我从外面回来,在校门口见到了,应该是来找你的。”   “哪个?”方见夏愈发糊涂。   “上回咱们去南区培训,来接你的那个美女。”   小张老师前脚提醒,不到半分钟对方的电话就打进来了,摸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方见夏怔住,接通,说话。   “你来……”   对方同时开口。   “可以下班了没?”   止住问对方来干什么,方见夏硬生生转成:“可以。”   “下来,我等你。”   附小校门口,只有人候在那里。   天上细雨绵绵,苏木执一柄黑伞站路边,进不来学校,这人长身屹立,穿得单薄,头发都被冷风吹得有点乱。   方见夏上前,看着这人。   “有事吗?”她只会说,不理解冒雨过来干嘛。   “接你。”苏木却是回答。   一时没转过弯儿,方见夏发蒙,像是听错了。   “什么?”   “今晚去你那里,我来接你。”苏木温声说。 第28章 chapter 028:苏木什么都没做,是不是快对她失去兴趣了?   方见夏到学校加班是临时起意,谁也没告诉,也不晓得这人是怎么找来的,方见夏挺意外,她着急,没打伞就跑出来了,从教室到校门口淋了雨。   将伞向她倾斜,苏木拉了她一把,伞不大,两个人打一把伞难免还是会被雨淋到。   到学校找人并非未卜先知,人不在家就是在外面,老楼房那边的座机打不通,方见夏肯定在外边,她没什么社交,最大的可能就是在学校。   老楼房的座机是方见夏外公外婆在世那会儿安装的老古董,两位长辈去世后方见夏没舍得拆掉座机,仍有在定期续费。   她在家打座机一定能打通,那玩意儿放在楼梯口转角处的高脚桌上,方便楼上楼下都能尽快接到电话。   “我包还没拿,还在教室,你等我一下,我先去拿。”   陪她进去拿包,没让又淋雨跑回去。   苏木刚从公司过来,国庆司机也放假,她自己开的车,回去是坐苏木的迈巴赫,特斯拉便留在学校的车库,等过两天再来开。   车上有热茶。   不是奶茶店买的,公司泡的普洱。   下雨有些冷,喝两口会舒服些。方见夏端起其中一杯,却误以为那是哪个店里买的,喝着感觉口味不错,于是说:“挺好喝,哪家的茶?”   苏木不否认,回道:“公司那边,名字忘了。”   “你今天不加班?”   “下午就差不多了,不加。”   还以为这人要加班来着,毕竟能忙到国庆都不放假,估计事儿很多。   早知道她不加班,方见夏就去公司找她了,现在反倒是对方来找自己,方见夏捧着杯子,低头又少少地喝一口。   开车直接去餐厅,订的一家淮扬菜馆,离学校不远,位于三公里外的河畔。   不是直接回凤鸣路,眼瞅着错过了回家的路口,方见夏愕然:“去哪儿?”   苏木故意说:“不知道。”   “啊”了声,方见夏张望,等到了餐厅门口才知觉是来吃饭。   她在孟家东西都没吃几口,遭白眼多了,筷子都不知道往哪里下,下午到现在一门心思干正事去了,这会儿正好很饿。   假期的餐厅这个点了依旧客人爆满,包间是提前预订,苏木订的消费最高的那一间,进去了大间套小间,里三层外三层绕来绕去。   一张超大圆桌上十几个菜,只有两个人吃,属实铺张浪费了些。   起先没觉得那是专门给她俩订的,两个人这样未免排场太大了点。   苏木说本来是给客户订的地方,客户不来就带她来了,方见夏信以为真,一点不怀疑。   淮扬菜口味挺好,偏清淡,包间里可以看河景,对面还有灯光秀表演。   外面热闹,包间里也跟着没那么冷清。   方见夏没来过这个地方,头一回来觉得新奇,和去法餐厅是两种感受。   离店还有伴手礼,方见夏拎了两份走,连同苏木那一份一起。   今晚的消费抵得上一个月的工资了,可能是最近吃拿苏木的太多,回车上方见夏竟有点拘谨,倒不是心里有负担,只是还不起这些,因而心生拧巴。   可转念一想,今晚的消费应该是走公司的账,方见夏怕麻烦,又有点子小家子气,憋了半晌才问这个合不合规。   苏木说:“不清楚,应该不会开除我。”   捏捏伴手礼的纸袋,方见夏一愣:“开除?”   “没那么严重。”   “哦哦。”   “回去了写个报告就行。”   “这样。”   不跟她说真相,苏木使坏,偏就让她提心吊胆。   方见夏不经逗,到了老楼房,下车,斟酌一路,还是尽量委婉且不伤人地说:“下次别那样了,后面我请你,不要影响你的工作。”   苏木应下:“行,那就明天,你请我。”   听不出那是调侃,方见夏回去就开始找餐厅,连夜做准备。   这几天但凡好一些的地方都被订了,只有那些平价的店不需要订,她没带苏木去过那种地方,苏木肯定吃不惯,而且大部分店环境一般,甚至不怎么样,苏木那样子就不像是能过去待得住的,避免尴尬,方见夏选了又选,选半天选了一家日料店。   “我不吃生食。”结果苏木却说。   只能重新选,翻来翻去找不到其它更合适的地方。   还是苏木自己提出:“街口不是刚开了一家饭店,为什么不就近去那里?”   方见夏知道那家店,已经去过了。   那家店人均消费不到五十,由于便宜实惠,一到饭点整个饭店乌泱泱到处是人,哪能带苏木过去。   然而苏木跟找虐似的,非得定这家。   “那就去这儿。”   方见夏拗不过,含糊接:“我再找找,没有别家再去那里。”   最终订的一家口碑还不错的粤餐厅,方见夏过分追求“完美”,苏木看看她,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由着了。   一回生二回熟,多几回就成习惯了,晚上一起躺床上,方见夏已经做好了像以前一样的准备,本以为她们会做点什么,毕竟每一次都是那样。   可大抵是工作累,苏木什么都没做,亲都不亲了,反而同她一起看剧。   寻思应该是时间还早,没洗澡的缘故,方见夏特意抽空中途去洗的澡,过后也让苏木洗了,接着看剧的时候主动依靠在苏木怀中,让其抱着。   抱她就只是抱着,苏木依然什么都不做,一会儿,空调风直吹有些冷,苏木还替她拉了拉衣领子,没半点多的心思。   她们聊了会儿天,方见夏没啥心情,倒是苏木说了些接下来几天的安排,后几天晚上都会过来,白天公司那边已经没什么事,不需要一整天都待在那边。   而方见夏的工作,破天荒的,苏木跟转了性一样,也问了两句。   方见夏不适应,动了动,半晌才坦白:“还行,没你的难,其实也没什么事。”   人真的蛮奇怪,如果有压力,面对另一方就会下意识说谎或是找理由应对,反之却会主动坦诚。   讲完才惊觉说漏嘴了,自己应当是很忙累才对,不然就和之前的话对不上了。   “但是那些事比较琐碎,需要花很多时间。”方见夏补充,“要过了这段时间才会空闲些,但也不一定,后面也许还有新的活儿,又会很忙。”   “嗯。”   不大习惯和苏木聊这些家常普通的话题,正如上次不想让苏木帮自己做家务一样,这都是真情侣会干的事,不适合她俩。   方见夏强迫症似的,对这些事有严格的界限标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她心里都有一杆秤,但凡有一点倾斜,她就会极力拉回来,不让天平失衡。   可能是放的剧不对,爱情剧过于无聊。   换成科幻剧,这个不温情。   看完剧,方见夏翻过身,苏木没有表示,她就自己凑上去亲了苏木的唇角,现在有经验了,不会一接吻就咬对方。   她很小心,动作轻柔,苏木坐着不动,只在她挨近时抬手搂住她的腰,手放在她身上,可不往其它地方摸。   方见夏摸了苏木,可暗示性不够明显,仅仅摸了对方的脸和颈侧,到身上就不太会了,有点下不了手,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手停在半空中,许久,还是搭苏木的肩上,坐苏木腿上,除了亲终归没做别的。   苏木不配合,她就不太会了,需要对方也主动才行,这种事情一个人使劲不管用,干巴巴的没有互动进行不下去。   关了灯,苏木说:“早点睡。”   方见夏过了会儿才回声:“马上就睡。”   翻来覆去,失眠了……失眠了不到十分钟,白天各种折腾,身心俱疲,方见夏带着心事入睡,意识里自个儿没睡,总觉得时间难捱又漫长,应该不至于那么短就睡着了才是。   替她掖被子,苏木侧躺一边,反而是真睡不着的那个。   生物钟作祟,早上到七点就醒,这一夜没有做梦,因而一睁眼思绪还停留在前一晚。   清早,苏木先离开了,说好的公司没事情,但天不见亮就出了门。   微信上,这人留了消息。   -晚点回来。   不问干什么去了,方见夏慢悠悠起床,边刷牙边回消息:   -你忙你的,不急。   早上买一杯纯茶带到学校,到了约定的时间带苏木去吃那家粤餐厅,苏木再出现,带了两包茶过来,是前一晚喝的普洱。   “周姨让给你的。”苏木解释。   方见夏味觉不行,喝不出茶叶的区别,压根没尝出来这个茶就是昨天喝的那个,回头感谢周姨,又问苏木:“你们公司那个饮品店,昨天那个茶,叫什么名字?”   “已经倒闭了。”   苏木告知她,抬抬眼皮子,好整以暇扫她一眼。   “真的?”   “今天倒闭的,刚拆了牌。”   “不是连锁店么?”   “私人的店,不是。”   方见夏点点头,很是可惜。   “好吧,我还说以后去接你的时候买这个,现在没机会了。”   既然是苏木“代送”,另一边的周姨不问缘由,顺势接下方见夏的感谢。   -方小姐喜欢就好,下次再给您带。   方见夏:-谢谢周姨。   彼时处于另一个国家的晚棠时不时也冒头,两地存在五个小时的时差,方见夏总是不能及时回复。   整个假期基本两点一线,学校、老楼房两边跑,方见夏的重心先是放在工作上,最后一天转到苏木身上。   后面这几天,苏木都和先前的那个夜晚一致,什么都没做过。   方见夏迟钝,到了七号那天,猛然警铃大作,忽而意识到了这其中的严重性。   苏木这个样,是不是快对她失去兴趣了? 第29章 chapter 029:“继续。”   两人近来的相处过分平淡安稳了些,这不符合正常的恋爱进度。   方见夏理论派,恋爱应当分五到六个阶段,暧昧、热恋、磨合、稳定、平淡期,有的中间还会夹杂着成长期,比如多年恋爱长跑,双方间普遍都会存在这个时期,过完这一大段,而后才是下一个阶段,能渡过平淡期的就结婚,反之则分开。   自认为和苏木目前应该处于一到二之中,彼此刚进入这段关系,热恋的火未完全烧起来,理应还要持续一阵子才是。   一下子进入倒数的阶段,跳过了中间的时期,方见夏后知后觉慌了神,一般这样下去就离分手不远了。   回忆起最近的这些天,苏木的表现好像是有一点这个倾向,自从对方出差回来,似乎就已经开始冷着这边了。   不再需要方见夏去接送,无所谓方见夏是否用心准备两人的约会,不在乎这边的动向,甚至逐渐变相减少方见夏去到紫荆园的次数。   以往都是方见夏过去找她的次数多,眼下不是了,苏木竟然纡尊降贵,忙得脚不沾地还过来。   还有,前几天的上午苏木回公司是去处理公司事务,这人有意没说实话,但周姨告诉方见夏,苏木又在做新项目,连去孙柯女士那里都只能抽空前往,见亲妈都没那么多时间。   据方见夏观察,苏木在这边也是电子产品不离手,时不时就在处理线上的一些文件,每天到大晚上了都还在接各种电话。   苏木极其在意隐私,过来这边,其实就是不让她去紫荆园的意思,在潜移默化中疏远她?   冷暴力逼分手就这流程,先是慢慢将人驱逐到自己的生活圈之外,接着淡化一些特定的方面,比如克制亲密的行为,再后面就会是各种找借口尝试分开,直到有一方提出分手为止。   开学后大半心力都在工作上,方见夏感知力下降不少,苏木的反常她看在眼里,但原先没觉察到端倪,现在对方开始拒绝亲密……越想,越感觉是这么回事。   早前这种事大多都是方见夏顺着苏木,这人白天一本正经,她们单独相处的时候却截然不同,本来方见夏还挺苦恼,那些难为情仍历历在目,她的愁绪都没持续多久呢,这就陡然消散成烟了。   没敢当面问苏木的意向,要真是猜准了,挑破了这层窗户纸,可就难搞了。   整个上半天,方见夏都在心里盘算衡量这事,思绪如同乱麻搅来搅去,搅不出个头绪。   苏木一如前几天,上午都守着笔记本电脑,偶尔翻翻邮件,有关工作的电话至少接了三个。   第四个电话不是公司的人打来的,方见夏观察,多半是家人打的,或者哪个熟人。   而且是关系还行的那种。   苏木对那边的人挺温和,接工作电话都是在客厅,不会特地避嫌,但那个电话打来后她去了阳台,反手带上玻璃门,讲话声比处理工作时更轻。   到厨房切一盘苹果,方见夏装作毫不知情,一个小小的苹果特地搞了个好看的造型,都快氧化变色了才端上去。   避开苏木接那通电话。   既然对方不让她听,她就自觉离远点,省得苏木留心防着自己。   她又不想知道这些杂七杂八的,没啥用,反倒徒增麻烦。   苹果切成的薄片,做的蝴蝶造型,比伺候晚棠都更精细,方见夏在那上面费了好一番劲儿,本来想切成鸢尾花形状,可惜能力有限,不会这技能,能切的只有这几样。   “今天的苹果蛮甜。”   苏木一进来就瞧见了那盘过分夸张精致的苹果片,但没吃,是方见夏递两片到她嘴边,苏木才张口,细嚼慢咽吃了。   “放假最后一天,又要回去上班了。”方见夏刻意提起,“今晚要不要出去转转?”   “去哪里?”   “都可以,看你。”   “你挑,我随便。”   模棱两可,将话推回来就是不正面答应,代表意愿不是很强烈。   自顾自戳两片苹果,方见夏试着提议了几个地方,不出所料,苏木还是不选,依然是那个态度。   “你决定就行。”苏木说。   方见夏有意多变,改口:“那看电影,怎么样?”   “行。”   “还是去做手工,我知道有一家店离得不远,就在附近。”   “可以。”   “或者去江边骑车,今晚渡口有无人机表演,不过就是比较挤,那里游客很多。”   “嗯。”   “你偏向哪个?”   “没有偏向,都差不多。”   问都不问是做什么手工就答应了,还都差不多……果然挺无所谓,方见夏抵着靠背,屈腿光脚踩沙发上,不着痕迹看着苏木的反应,对方应付她时连头都没抬一下,一眼没看过。   “那你有空没,几点能出发?”苹果实际不咋甜,方见夏喜欢酸甜口的脆苹果,苏木连吃东西都不用心,敷衍至极,她再度试探,往苏木那边挪一些,尽力靠近点。   苏木还是那样,不给准话。   “快了,不会太久。”她说,时间都没看一眼。   方见夏没办法,只好接道:“哦,那等你空了再出去。”   最终去的江边,看完无人机表演再去电影院。   全程都是方见夏在安排,江边拥挤,她们没在那边待太久,两人不是开车过去,人多难停车,打车反而高效。   苏木对此不挑剔,都随着方见夏。   或者说,不上心,冷冷淡淡的,脸上不表现出半点喜好,全都迁就方见夏,可去了现场,也不会表现出像其他人一样的高兴惊喜。   实际上对无人机表演并不感兴趣,那玩意儿只有普罗大众觉得新奇,当了不起的高科技看。   国庆最后一晚的电影院观众不多,她们看的文艺片,方见夏喜欢这类无病呻吟的片子,买了一桶爆米花一桶薯条外加两杯可乐进去,结果苏木人是跟着进去了,东西一口没动,只有方见夏吃这些。   以往和海棠出去玩,大小姐再怎么嫌弃这些膨化食品廉价垃圾,可多少还是会跟着吃点,苏木更为挑剔,除了帮着拎可乐,其他的碰都不碰。   大半爆米花薯条都进了方见夏的肚子,余光好几次落对方身上,方见夏没好意思再像白天吃苹果那样,强行把东西喂她嘴边。   面上不显,方见夏心头到底还是有点落败,同时进行反思,自己的安排是不是不够到位。   有钱人见惯了排场,这些事连朋友都会嫌弃,更别说关系更加亲密的恋人了。   苏木没摆到明面上而已,这人不爱外露情绪,更内敛。   “这部电影不是很好看,差点意思。”方见夏口是心非,“下回不去了,白白浪费时间。”   苏木说:“一般,是不太出色。”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电影?”   “都看。”   苏木平时进电影院吗,会不会都不进去的?   方见夏不了解,没好开口问。   应该要的吧,晚棠不也进电影院。   路过经常订花的那家店,为了补偿,方见夏进去挑了一束贵价的花,出来递给苏木。   “这个很适合你。”   “嗯。”   任凭方见夏使出浑身解数,苏木的回应都挺淡然,不够热切。   虽然她平常就这样,方见夏见怪不怪了,可心有猜疑,面对这样的场面到底还是没啥把握,愈发觉得是不是自己猜中了,担心成真。   那束花带回老楼房,苏木惯常将其修剪出来,放在这边,没有带回紫荆园。   后一天方见夏下班,进门瞧见摆在原地的花,怔了怔,杵门口呆呆站了会儿才上前。   那束花仿佛是给自己买的,一直到枯萎凋败,从头到尾都摆在老楼房一楼客厅。   方见夏有定期换水,尽心尽力地养护。   想问问苏木还要不要,或是干脆趁机送过去,到紫荆园待两天,方见夏后来还是没那么做。   过犹不及,太刻意了对方能察觉出来,兴许得不偿失。   附小那边,带学生比赛还在同步进行,方见夏两头顾,一边不落。   一个小小的比赛,带小孩却比预期的难,附小看重各种大小比赛,组长直接发话让领个奖回来,区里的比赛拿奖非常容易,只要参赛,绝大部分都有奖拿,可方见夏进校后第一次带比赛,难免有压力,她对自己要求更高,怕拿等级低的奖项不行。   比赛最终拿的特等奖,超乎预期地拿了全区第一。   学生争气,方见夏没少出力,为此还加了不少班,拿到奖后学生家长还特意到学校感谢她。   职场得意,情场就反着来了。   苏木两次过来,方见夏故技重施,次次都是她主动,亲苏木,还做了点别的事引着对方。   然而她的主动换不来更多的回应,苏木让她亲,随她怎样,可除此之外就没了,什么都不会有。   苏木一改常态,忽然让她自己行动,总是等着她表现。   尤其第二次,方见夏已经拉着苏木的手,慢慢地引到位置,半跨坐在这人身上,攀着她,都快到底线了,苏木还是不为所动,不管她做得再低位,只有两个字。   “继续。”   那种时候,方见夏远不如工作争气,没下文了,只会虚虚地搂抱苏木的肩膀,红脸倒在苏木颈窝,不敢离太远,不让她发现自己的难堪。   末了,僵持之下是方见夏认输,耳后羞得都快滴血了,抱紧苏木小声讲:   “我不会了。”   苏木不吃她的服软,这招没用。   “……是么。”苏木成心凑近她的耳畔,摁她的腰往下些,让再次抓着自己的手,“我教过你的,不止一次。” 第30章 chapter 030:不要再和苏木有来往,可以吗?   第二次更是彻头彻尾地败下阵,方见夏跨不过那道坎,后来趴在苏木身上,不松开对方,靠着苏木头都抬不起来,不敢看这人。   苏木当时只拍了下她的后背,拢住她的腰身,其余的依旧什么都没做。   不为难她了,再为难下去,方见夏整个人都要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这次就算了,没事。”苏木说,像是在教她什么正经的东西一样。   这次之后,还有下次。   方见夏没说那句,埋人颈窝里装哑巴,当是没听见。   再后面,还是苏木引的她,带她入云端,高高抛起又瞬间落下,反复没完没了,到她无力再攀着苏木为止。   由于那一次的失败,方见夏心有余悸,经历太过“可怕”,她连着几个晚上甚至做梦都梦到了这事,梦里的苏木总是冷清平静的样子,慢条斯理看着她,她像是被魇住了,动弹不得,明明知道那是在梦中,可想醒来却不能,无法挣脱那样的处境。   梦中的苏木远不如现实里的有温度,跟个只会强迫方见夏的假人似的。   现实里的苏木没有强迫方见夏,完全没有。   实际上,苏木能有梦里的一半倒还好了呢,起码能再教教方见夏,方见夏懊恼,那档子事她可从没想过要学,这能怎么学,结果苏木竟然那么……这人就是个实打实的变态,一点没错。   谁会那么干呀,真的是。   也是为此,方见夏单方面整休了几天,缓一缓,抛开所有杂念,不管了。   不知是不是反着来起了作用,下一回苏木过来,那人带了一个新的笔记本电脑,给方见夏的。   方见夏现在用的电脑还是上大学那一年买的,六年多了,没坏,虽然运行没那么快,偶尔会卡死,但日常简单办公还是问题不大,做做课件什么的都还能支撑。   电子产品不坏就不换,方见夏的原则一向如此,苏木带那个电脑过来时,她没觉得是给自己的,因为那个笔记本和苏木平时用的一模一样,以为这人还和往常一般,带笔记本过来办公。   孰知不是,带来就不拿走了,给她了。   新电脑远比六七年的老古董好用,开机再也不需要等,运行流畅快速,体验感天差地别。   方见夏本来不挑这玩意儿,一向都是能用就行,无所谓哪个牌子。   但笔记本带到学校,师姐他们眼尖,瞧见了就打趣这款笔记本买得挺好,会挑。   师姐他们就是故意乐呵,以为是方见夏自己买的呢,左佑老师还说:“你们年轻人呀,不要像我们这些已婚的,挣了钱还得过苦日子,养孩子就是无底洞,你们几个可要趁没结婚多花点,多享受,对自己加倍好,不然以后有孩子了,有钱都舍不得花了。”   左老师有俩千金,在本校读书,大女儿在方见夏带的那个班上,两个姑娘都非常可爱礼貌,讨人喜欢。   左老师就是开玩笑,都养得起两个孩子了,哪能夸张节省到这程度。   原本方见夏对新笔记本没太大感触,苏木随手给的东西,她觉得贵重,但对苏木算不了什么,被同事们一通调侃下来,她没好意思承认东西是别人送的,若是说了,师姐他们肯定会追问是哪个送的。   能送上万块笔记本的人,除了亲人就只有情侣爱人了。   东西的价值贵在情绪,苏木没给这个,可师姐他们给了,原本不在乎的事,因着这一出,搞得方见夏慢半拍感觉到东西的沉重。   谈恋爱一定程度上就是双方交换物品,双方间保持互动,从而换来情绪上的反馈。   师姐私底下同方见夏聊,她对象送了她什么,她又回了什么,还找方见夏帮忙参考,师姐很满意她对象,因为比起绝大部分人,她对象待她大方,包容不计较,在钱上面从来不让她委屈。   方见夏不大理解,这些师姐自己也能买,师姐的家境优渥,不缺钱。   “这不是钱不钱的事,你呀,没谈过不会懂的,以后就知道了。”师姐好笑,教她,“钱只是表面,最重要的是对方惦记着你,会考虑你的需求,买一次东西,至少在决定买那个的时候,他就想你了一次,为你切身考虑了一次,这是真心的付出。”   这个理论超出了方见夏的认知,是她从未想过的角度。   她对苏木不够真心,买那些东西时,想得不够纯粹。   但苏木呢?   对方是因为想到了她,所以才买了这个笔记本吗?   “电脑挺好用。”   回去了,方见夏假装不经意说出口。   苏木还是淡淡的,表现却不是师姐讲的那样。   仅仅“嗯”了声,没更多的了。   对自己没兴趣了,还会不会送东西?   方见夏不确定,有钱人和大众能否混为一谈,大部分普通人没感觉了肯定会计较付出成本,停止付出,可苏木,买上万的东西,跟方见夏花几十百来块钱没区别。   然而另一方面,方见夏不由得满脑子都是师姐的那个理论,有钱人日理万机,百忙之中能抽空想到她,亲自送东西过来,那的确不是钱不钱的事,是心意。   苏木也买了花,仍是方见夏喜欢的油画风格。   方见夏试探:“下周我去找你吧,最近带完比赛了,比较空。”   以为苏木会拒绝,结果这人只是问:“哪一天?”   “都行,哪一天都可以。”方见夏说,“看你方便。”   “我下周也空。”苏木说。   听不出来那是答应,还是不答应,方见夏思忖半晌,还是再次试道:“那就我过去?”   苏木无所谓:“可以。”   这人下一周并不空闲,至少在其他人眼里不空。   方见夏去她那边,发现她每天最早七八点才下班,早上一般七点出头就出门了,苏木经常没有周末,连续一两周都没休息日是常态。   苏木在公司很拼,三十一岁的年纪在职场上,特别是大公司的管理层里,算得上是非常年轻的了,和影视剧里天天都在讲情情爱爱的霸总相比,苏木多数时间都耗在了事业上,只有不到两成的心力能留给个人生活。   而方见夏,她在这两成里又占据了一大半多。   方见夏不走运,这一趟上门差点与传说中的孙柯女士撞个正着。   孙柯女士心疼女儿工作辛苦,当妈的到紫荆园看看苏木,可惜过去了也没见到人,苏木临时加班被叫走了,回公司处理突发状况,孙柯女士扑了个空。   孙柯女士前脚刚离开,方见夏后脚就到了那边,周姨跟她说了这事。   周姨知道方见夏和苏木的关系,孙柯女士估计还不清楚。   方见夏愣愣,苏木也没告诉她,要是突然撞上……苏木已经公开出柜,孙柯女士是接受女儿的性取向的,但如果撞上了,方见夏没见过孙柯女士,不晓得该怎么应对。   在紫荆园过了一夜,后面又过了几夜。   连续过去几趟,方见夏这时才确信,她们这是跳过恋爱的前三个时期,进入稳定期了,而不是苏木失去了对她的兴趣。   ——不是百分百确信,可基本也能确定了。   进展比预想的快得多,按照这个进度下去,最多不过两年,方见夏的目的就能达到了。   稳定到平淡,这个时期是最长的,感情逐渐趋于平淡后,接下来就是拉锯了,直到对方提出分手,这场精心谋划的算计才能顺利收场。   出去加班呢,苏木回来都带了东西,一家网红店的杏仁饼干。   方见夏其实也喜欢吃饼干,特别是那种薄薄脆脆的,因为喜欢吃,所以才能烤出让晚棠也爱吃的饼干来。   不过方见夏从未说过自己喜欢吃这玩意儿,连晚棠都不知道。   估计苏木只是顺路随便买的,毕竟网红店,名气大受欢迎。   这一周,周姨一直都在紫荆园,每天变着花样给两人做饭。   “多喝点汤,补补,前些天那么辛苦,你们呀,忙起来就顾不上身体了。”周姨体贴说,方见夏没说过自己的近况,但周姨似乎就是知情。   ——方见夏不喜欢稳定期。   这个时期来得不够平顺,和她想象的不同,她没做好准备,难免有些招架不住。   相处越久,一些细节的地方就不能深想,不敢推敲。   苏木是个好人。   在方见夏看来,她蛮好,各方面都挑不出毛病,除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这人简直完美。   道德包袱使然,有那么几回,方见夏心头多少还是会有负罪感,不忍,也莫名憋得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骗人是错,骗人感情更是错上加错。   假如让苏木发现这一切都是骗局……方见夏不敢想那个下场。   “走神做什么,想事?”苏木皱眉,出声问。   方见夏收起心思,说:“没,再看外面的树,风景挺漂亮。”   .   十一月三日,晚棠的生日,方见夏没去参加好友的生日宴,晚棠也没邀请她,去了会和晚母他们碰上,最好是别去。   人不去,但蛋糕送到,且为了满足晚棠的意愿,方见夏开车过去送的蛋糕,那会儿已经很晚了,晚棠在车上吹的蜡烛,非得让方见夏陪着吃蛋糕。   “知道我刚许了什么愿望不?”晚棠扭头问,神神秘秘的。   方见夏摇头,不知道,在心里默许的愿望她怎么清楚。   “如果是和你有关,你能满足我么?”   “可以考虑,我尽量。”   也不怕愿望说出来就不灵验了,晚棠小声讲:“我的愿望是,希望你以后只有我一个。”   方见夏不解,这是哪门子的许愿。   笑了笑,晚棠担心她听不懂,顿了下,明着请求:“你以后再也不和苏木来往了,可以吗?” 第31章 chapter 031:二选一,该选谁   前一刻还温情和睦的氛围静止,一下子拐到第三方身上,听到苏木的名字,方见夏抬起眼,双手还托着六寸蛋糕,一时跟不上乍然的转折,迟缓张张唇,脱口就说:“为什么?”   “我不喜欢她。”晚棠不加半分掩饰,直白得不像话,“这个人很讨厌,一点都不好,不讲情面,最擅长翻脸不认人,做事没有原则,城府深心思多,还有,我不想她靠近你,占据我的位置。”   “她没有靠近我。”   方见夏辩解,可讲出来的话却底气很弱。   不是苏木靠近她,是她靠近对方。   “你们最近一直有在接触,”晚棠直直看着,显然早就发现了的,现在才拆穿,“她经常去你那里,去了很多次了。”   僵住,方见夏愕然,不懂晚棠是怎么知道的。   “我也去了你那边,只是没上去找你。”晚棠说,“你不让我过去,几次骗我,是不是因为她?”   ……不是。   谎话讲不出口了,方见夏被堵住,晚棠的语气平和轻柔,可说出来的事情却一句更比一句让她胆战心惊。   什么叫去了那边但没上去,晚棠哪个时候去的,她发现了苏木,是发现了自己和苏木的关系,还是怎样?   “哪天,这一周?”方见夏紧紧背抵座椅,手指不自觉开始曲缩,有些用力地捏了捏。   “不止这一周,很多次。”   “我记不得了。”   “忘性挺大。”   不知该怎么找借口了,方见夏语塞,堵得不上不下,面对别人可以撒谎补救,但现在的晚棠不行,她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晚棠。   “我跟你说过,离她远点。”晚棠伸手,拂了拂她脸侧的碎发,“她不是你看起来的那样,你也忘了,还是压根没记住过?”   痒意传来,方见夏下意识要躲开,可车里的空间有限,整个人被禁锢在座位上,躲不了,只能被迫面对。   良久,转开脸,方见夏维持住表面的镇定,极力不露出不该有的慌乱。   “这很难办到。”她说,字斟句酌过后,干脆不辩解,只能给出这么一句。   “对你,还是对她?”晚棠问。   “我……对她。”   “给我个理由。”   给不了,方见夏不能说,打死都不能,那是只有她一个人埋在心底里的秘密,坚决不可以讲出来。   “蛋糕还没吃。”方见夏转移话题,很不自然。   “等会儿,这个不急。”晚棠不在意别的,将话题扯回去,“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几个问题都十分致命,方见夏回答不了,唯有沉默。   逼不了她,晚棠也轴,不退步。   不问苏木去老楼房干什么,亦或问方见夏和这人接触的原因,晚棠不在乎,介意的只有一点。   “你为了一个外人,竟然骗我。”   “本来我不想管这些,不该我来管,但是没办法了。”晚棠还说,手还没放下,动了动,落到她下巴那里,挨上去,目光流转与她对视,“我是为你好,知道么,如果不是你,我绝对不会插手,其他人都和我没关系,只有你,你不一样。”   “我不想干涉你的自由,让你难受,你有你的原因,只是不能告诉我,是不?”晚棠完全看穿了她,里里外外都彻底洞悉似的,“要是因为这些,我也可以不计较,但有一点,我必须知道,你得跟我讲实话。”   方见夏艰难开口:“什么?”   “我和她,在你心里,谁排前面?”   “……”   “现在就告诉我,不要犹豫。”   “……你。”   “好。”晚棠相信了,停了停,紧接着又抛出另一个致命抉择,“那要是我让你必须二选一呢,她和我,你选谁?”   “我——”   “我认真的,不是在做假设。”   方见夏滞住,其实无论从哪方面看,她都应该选晚棠,两个人没有可比性,晚棠是她的多年挚友,在她最难最看不希望的那几年,外公外婆还活着那会儿,晚棠不止一两回帮她,后来两个老人家离世,也是晚棠数次帮她渡过难关。   没有人能比得上晚棠,哪怕是亲妈庄佩文。   可明明就是万分确定的答案,方见夏迟迟讲不出来,说出她的选择,然后呢,为了晚棠立马就推开苏木?   房子怎么办,半途放弃?   “她,还是我?”晚棠执着,坚持要个明确的答案,“你想好再说,我不强迫你,但是你得告诉我,究竟是谁。”   .   大半夜回的凤鸣路。   老楼房里空荡荡,由于要去送蛋糕,方见夏特意跟苏木“请了假”,苏木今晚不来这边,偌大的楼房黑魆魆,方见夏摸黑上楼,到了二楼主卧,直挺挺躺床上,目不转睛盯着天花板,发愣很久。   不晓得过了多久,微信上有消息跳出来,拿起手机。   是工作群的消息,不是苏木。   也不是晚棠发来的。   方见夏叹气,无可奈何,做不了什么,即便是现在就打电话挽回。   晚棠的那些话,她最终还是一个都没有回,没有选择,她能给晚棠想要的答案,可是行动上无法给予相应的支持,更不能坦白。   那种卑劣的事,她能怎么解释,连坦诚的勇气都没有。   再有,她不想晚棠掺和进来,这些事和晚棠无关,她珍惜这段友情,因而一定不能断送她们曾经的感情。   晚棠若是知道了她的那些所作所为,又会怎样呢?   回来的路上,到这时了,方见夏仍旧忍不住去想,拧巴至极。   她的行径,无疑会被唾弃,会被看轻,没有底线,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本来前几天就有点纠结,有了些微的负罪感,今晚这一出导致那样的情绪加重,方见夏愈发憋得慌,压得难受。   晚棠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次告诫,或是更早之前?   反正晚棠的告诫不无缘由,不是随意的一句话,那时就是话里有话了。   今天的晚棠非常奇怪,她们不欢而散,方见夏无从拆解她的反常,是针对自己,还是苏木,亦或两者皆有。   不清楚晚棠和苏木究竟有哪样的过节,方见夏自认为局外人,丝毫不知情,她愧对晚棠,毕竟作为真朋友,晚棠不喜欢的人她就不应该过多接触,更别说搅和到一起了,正确的做法是为了朋友远离苏木,然而她办不到。   那太难了。   送去的蛋糕又带了回来,晚棠不接受她的东西,分开前,晚棠的眼神里写满了失望,似乎从未真正认识她,她的做法太伤人了,晚棠第一次将爱憎那么明显地挂在脸上,像是连带着厌恶她,也讨厌她了。   说不清那种情绪是不是厌恶,在方见夏看来应该是,晚棠不单是生气了,当时脸上的神情慢慢变冷,眸中带着方见夏看不懂的意味,复杂又难言。   方见夏那会儿都快被看得喘不过气了,平常面对庄佩文他们都不这样,不管别人怎么对待她,嫌弃也好,冷落也罢,都不如那时晚棠的杀伤力大。   那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直戳她的心口。   她呼吸短促,压抑,可没能为自己辩驳半个字。   晚棠是对她最重要的人了。   怎么办?   方见夏没有求解之法,脑子里乱糟糟,该找晚棠道歉,赶紧解释清楚,还是——冷处理,就这样下去。   当时没有做出的决定,眼下依旧为难,拿不定主意。   昏昏噩噩的,好似世界末日。   手机亮了又熄灭,熄灭了又亮,不断点进聊天框。   最后还是退出去。   面对别人都没那种感受,可能是晚棠太过正经,方见夏现在挺不安,失去了所有主意。   这是她们第一次产生矛盾,原先都是有事当面解决,晚棠不喜欢两个人间存在隔阂,方见夏也是个容易内耗的性格,双方间有大问题一般都不过夜,省得误会重重。   唯独这一回,她们之中有了隔阂,方见夏措手不及,一点准备都没有。   怔神间。   屏幕又亮起。   不是晚棠发来的,还是工作群。   刚要放下手机,一个电话打进来。   是苏木。   片刻,接起,方见夏尽可能不表现出负面的情绪,像个没事人。   “忙完了?”苏木先出声。   听着电话里窸窣的轻响,那人多半是还在做什么,不用想又是在处理工作。   方见夏轻轻说:“在家了,准备休息了。”   “怎么样呢?”   “还行。”   “那就好。”   “嗯。”   方见夏不会藏情绪,一听就不是那么回事。   对面的苏木仿若感觉不到,绝口不提,好似未能捕捉到她的低沉和闷闷不乐。   方见夏话少,苏木就有一句没一句说了会儿,周姨晚饭时问起方见夏了,不知道她不过去,周姨白天特地烤了薄脆的饼干,她不过去,周姨只能包装好,等明儿让苏木带给方见夏。   “明天有空没,不行就过两天。”破天荒的,苏木拐了一道,并意外体贴地说了一长串,“你们学校明晚要开会,要是太晚了,我就不过去了,你先工作,不用管这些。”   方见夏思忖须臾,应声:“嗯,明天没空,除了开会,晚上还要加班。”   紫荆园到了一批新的颜料,等下回再送到这边来。另外,周姨的一个老朋友想买画,周姨向老友介绍了方见夏,拍了紫荆园的画给人家看,老友有意向买方见夏的画。   方见夏逐一应下,心情再如何糟糕,还是一码归一码,处理妥当眼前的事情。   她们打电话一般不会太久,通常也就几分钟到十几分钟,可这一通电话持续了半个多小时,临到要挂断了,对面的苏木默然半秒,再低声说:   “别想那么多,早些睡。” 第32章 chapter 032:攻心   挂了电话,心里不平静,有事堵着,哪能睡得着。   方见夏焦灼,晚棠今晚的反应吓到她了,以至于她听不进去苏木的叮嘱。   然而干着急没用,在她不做选择的那一刻,选择就已经定了,她没有无条件站在晚棠那一边,中立等于偏向另一方的立场。   这是方见夏头一回和晚棠闹成这个样,以往的每一次,即便有摩擦也不会搞得这么僵,这一回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消气,才能和好。   第二天要早起,心里的事儿再怎么落不下去,到了天亮,还是得照常起床,准点去学校。   这一周方见夏值周,早上要守校门,课间和放学后都得巡逻,查教室,写周报,负责一些更加琐碎的工作。   和她一块儿值周的还有左佑老师,他们分工合作,方见夏第一次值周,很多事都是左老师带着干,干过一回才有经验。   “其实没多大点事,就是需要到处溜达,转一转,你别太当回事,只要没有什么岔子,你也别那么积极,还是稍微让自己喘口气。”   熬了夜又起大早,方见夏精气神略萎靡,倒是不打瞌睡,但眼下有青黑,她没化妆,气色看起来比平时更差。   左老师以为她是忧心工作,方见夏在这方面一向严于律己,做事分外认真上进,左老师过来人传授她摸鱼躲懒的技巧,值周最大的顾虑不是做好每一项细小的工作,而是保证学生别在眼皮子底下出事,除此之外都是小问题。   方见夏点头:“知道的,谢谢左老师。”   “喝咖啡吗,还是纯茶,我点外卖,喝点东西提提神,我昨儿也累,家里那俩神兽太能折腾,孩子真是不好带。”   “纯茶,麻烦了。”   “客气,不要见外。”   一到上班的点,微信和企鹅上的消息隔一会儿就跳出来一两条,方见夏今天满课,一杯纯茶勉强能支撑上半天,到下半天就不行了,扛不住。   午休那会儿她到车里睡了半小时,顺手给晚棠发了微信。   午休结束,聊天框还停留在她发的消息上,晚棠没有回复这边,原先隔天就能和好的模式不适用了,友谊首遭重大危机,要想修复彼此间的破碎可不是一条消息就能搞定。   傍晚,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摊空荡的客厅里。   直愣愣仰望天花板,方见夏终究还是坚定了前一天的选择,任由目前的局面,不做挽回。   唯一的挽回方式是放弃苏木,她做不到,现阶段还不行。   她选了苏木。   说了不过来这边,苏木真没来,不过人不到,东西卡点送来了。   电话里说的薄脆饼干,还有新的颜料,以及一份热乎的晚餐,由跑腿送到老楼房。   今天的晚餐比较清淡,三菜一汤,都是方见夏爱吃的东西,多半是周姨精心准备的食物——但吃起来不太像,吃了很多顿周姨做的饭菜,方见夏现在已经能吃出周姨做的饭菜口味,周姨炒青菜都喜欢放辣椒,今天的所有菜都没有辣椒,显然不是周姨做的。   或者,是有人特地交代过周姨,不要放辣椒。   方见夏不太能吃辣,南川市本地菜式都偏辣,她在外面向来不挑这些,没表现出来,周围人都默认她能吃,甚至晚棠都没发现这个。   晚餐挺好吃,今儿一天在学校忙来忙去,吃饭也就对付了几口,回来这一顿当是加餐了。   饼干也好吃,有好几种口味,就是卖相有点子差。   显而易见,饼干绝对不是周姨烤的,周姨擅长做甜点类,不至于连饼干都烤得这么差。   这次送来的颜料比较多,比之前都多,光是拆各种盒子都耗费了方见夏不少时间,整理收拾又是半晚上。   有活儿干,思绪就没有那么乱,不会想东想西的。等到东西全部拆出来,方见夏给苏木发了个消息,得知对方此刻空闲才打视频过去。   苏木这会儿还在公司,依旧与她说的空闲不相符。   “在忙?”方见夏疑惑,担心打扰对方。   “不忙,空着。”苏木说。   颜料收到了,展示给对方看看,至于薄脆饼干,方见夏不明确指出自己发现那不是周姨做的,只是不经意间夸了几句,她蛮喜欢这个饼干,两大盒太多了,过期了都吃不完。   本来想说下次少做一些,变相感谢对方的付出,可苏木抢在前边,先说:“吃不了可以带去学校,分给你同事他们。”   方见夏倒是没想到这个,托着饼干盒子停了停,半晌,思忖一番才回道:“我想都自己吃了。”   女友费心费力做的东西,分出去不太好,又不是买的。   苏木说:“下次可以再重新做。”   “那等下次再看。”   “好吃吗?”   方见夏心口不一:“还行。”   “下回换别的味道。”苏木又说。   她们的聊天越来越趋于家常,哪怕方见夏有意避开,可还是无法避免。   而日常最能打动人心,尤其苏木一会儿似是不经意地问她:“要不要出来散步,走一走?”   方见夏不走,不出去。   “那我过两天带你散心。”苏木说,“等你有空的时候,随时都行。”   方见夏的情绪表现明显不对劲,苏木早就察觉到了,可这人不问缘由,不刨根问底,她不会让方见夏做选择,不逼迫这边。   垂眸,方见夏又抓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小口,颤颤眼睫,低声嗯了下。   那盒饼干最终一块都没分出去,方见夏自己全吃了,当早饭吃,当零食吃,带到办公室抽屉里放着。   师姐瞧见了,问她:“你这个哪儿买的,看起来挺好吃。”   饼干最后一块都吃进嘴了,方见夏没有多的能分给师姐,如实说:“不是买的,别人烤了送的。”   “谁啊?”   “朋友。”   “我见过没?”   方见夏承认:“见过。”   “哟,我咋不知道呢,哪次见过?”师姐笑道。   大抵是吃人嘴软,方见夏这下没有遮掩,坦明了苏木的存在,那不是没谁,是她身边的人。   师姐不认识苏木,将苏木带入了方见夏新朋友的行列,没有往下深问,其实方见夏大方些,别人反而不会过分探究。   可能是聊到了“朋友”,师姐无心问起晚棠,太长时间没见过晚棠了,师姐好奇:“怎么没见到你们一起了,你俩以前天天形影不离,跟双胞胎似的,不在一个大学还天天黏在一块儿,怎么现在工作了,在一个城市反倒疏远了不少。”   她们没有疏远,还有在时常联系。   方见夏心里想着,嘴上却没底气那样讲,她和晚棠早就不天天黏在一起了,记不得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工作以后吧,特别是晚棠进了自家公司,她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经常要约一顿饭,至少得提前好几天开始约,不是她没空,就是晚棠工作抽不开身。   她们的确疏远了,方见夏慢知慢觉,这时候才感知到这一点,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这一点,现在经由师姐无心的一句话,她愣住,恍然发觉。   晚棠逼她二选一,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方见夏不由得去想,不然没有第三种可能性。   友情也是有排他性的,会有占有欲,会患得患失,她们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两个人,这段友情里没有融入过第三个人。   叹气,想到这一点就更加无奈。   那就更不能向晚棠坦白了,晚棠若知道她堕落至此,其他的都是次要,依照对方的性格,一定会想办法帮她拿回房子,那事情会搞得更加麻烦,导致更多的人掺和进来。   吃完苏木烤的饼干,方见夏自个儿动手,烤了三份同样的薄脆饼干出来。   一份给师姐,一份寄给晚棠,希望对方收到东西后能消消气。   第三份,送到紫荆园,知道苏木不爱吃这个,可周姨还在呢,没明说是给谁的,苏木不吃周姨能吃。   收到饼干后,最意外高兴的是师姐,师姐就是顺口一问,哪能想到方见夏这么有心。   晚棠收到了东西,可不回应,继续冷战。   苏木,这回那人没说什么不爱吃甜食之类的扫兴话,吃不吃都收下了。   恋爱的稳定期不需要再提心吊胆,时刻都去揣测对方的心理,相对自由随性许多。   压力没那么大,方见夏和苏木的相处便不再那么刻意地讨好,一切顺其自然。   自己没有夹在中间为难,方见夏十分清楚这一点,苏木是被瞒着的那一个,这人没有站在她的对立面,她要哄晚棠,要想办法修正她们的关系,可面对苏木,这些都不需要做。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习惯性的逃避再一次开启。   只不过这次不是对苏木,是对晚棠。   挽回不了,方见夏只好暂时作罢,她不能因此就冷着苏木,苏木和这事无关,反而是最无辜的那个。   无意识去弥补苏木,方见夏浑然未觉,接连一周多,她下了班都去苏木那里。   而苏木,这人总算空闲了,每天方见夏过去,她一定在家,不需要方见夏等待。   方见夏烤的饼干,苏木竟然吃了,她其实也没那么排斥甜食,全都吃了。   周末要跨区开会,得去另一所学校,下周还要录制线上视频课,方见夏提了一嘴后面的行程,本是为了报备。   苏木听着,出奇意外的是这人今儿分外温和,在合格女友的基础上更进一步,抱抱她,不仅要送她去,还宽慰:“这么累,辛苦了。”   哪见过这个样式的苏木,方见夏卡壳,然而不等她不解风情,苏木侧身,又亲了亲她的鬓角,柔和至极。   不习惯那样的温柔,方见夏不自在,可奇怪的是,她没有抗拒,竟有些舍不得推开,倒苏木身上动都不想动,依靠着对方。   毫无心理负担,顺其自然就接受了。 第33章 chapter 033:“别动。”   待在紫荆园比其他地方更舒坦,甚至超过了老楼房这边。   多个人,多份活气儿。   每回过来,这边总是有人,多数时候是苏木和周姨都在,有时苏木不在,周姨也在。   分明已经适应了冷清的独居生活,可时间一长,一旦形成了依赖,方见夏竟浑然未知,很难觉察到自己恍然陷入了其中。   苏木接送了她几次上下班,她在紫荆园留宿,清晨苏木便顺路送她到南师附小,学校处于紫荆园和公司的中间,晚些时候,方见夏偶尔会加班搞工作,等苏木过来了才收拾东西,跟着对方一块儿离开。   这期间,她们又约了几次会,趁下班做点普通情侣都会做的事。   更多的时候,方见夏闲下来就画画,她热爱这个,多年如一日坚持。   陆陆续续又卖了几幅画,但都比较平价,千把块到几千不等。   苏木不是相关人士,但她也可以介绍客户给方见夏,介绍来的人都会买方见夏的画。   方见夏没让苏木过多介绍,卖了两次画后就明白了,那些人看中的不是她的画,而是苏木这个人。   方见夏并不清高,其实无论看面子,还是冲着什么来的,愿意买就行,她早就过了矫情幼稚的人生阶段,靠人情世故吃饭也是本事,不是谁都有那种好命,搞艺术越是往上走,越是讲求世俗这一套行事准则。   只是苏木的人情很贵,远比她的画值钱,用人情换别人来买她的画,这笔买卖不划算。   正如之前把画挂在晚棠那里,方见夏绝对不让晚棠动用关系帮自己卖画,孰轻孰重,方见夏心里有数,她不想当拖累,那样的关系无法长久维持如初。   “他们不是看人情,跟这个没关系。”苏木说,“看上了就买,又不是强迫,没那回事。”   再有,那点钱还不至于让苏木欠下人情,她的人情债没那么低价。   道理方见夏都懂,可还是不愿意苏木帮忙,宁愿把画挂在平儿那里,和原先一样,随缘卖,不着急。   “反正慢慢卖,我现在没那么多时间,不然画卖没了也来不及补。”   苏木不强求,听她的。   卖画来钱不如当美术老师,学校准时下发工资,每逢过大节还会提前发,最近开始评定今年的等级了,方见夏同多数老师一样,几乎没有压力,校内的工资评级就是走个形式,整个美术组,除了带编的老教师和师姐,其他人全是最低等级。   “咱们要再上升一级,估计得猴年马月去了,指不定哪一天不干这一行了都还升不上去。”同事自我揶揄。   快到年末了,下一笔补贴一月初预计能到位,这是全年中最大的一笔收入,另外还有几笔小的奖金和节假日福利,零零总总合计下来相当可观,抵得上方见夏卖好几幅“高价”画。   因为这些钱,方见夏连日来积郁的愁闷消散不少,连带着被晚棠推开的苦恼也跟着减轻许多。   人在低谷期最大的动力和幸福感来源,第一位无异于是收入,钱的激励可以抵消绝大部分消极情绪。   校内的老师们都盼着这些钱到账呢,这还没过年,师姐就在乐呵:“朝廷的赈灾粮下来了,今年可以过一个舒坦的好年了,等放假我可得好好奖励自己,这学期真是累惨了,一天天的,事儿就没停过。”   南师附小比南川市大部分学校都强,虽然排不上前几位,可区里财政实力强劲,比别的区高上一截,大家也是沾上了区里的光,据说明年要搞什么制度,还要加工资。   虽然加不了多少,但如今大环境整体都差,能加一点算一点。   “应该又是加在公积金那些上面,到手的变化不大。”其他老师告诉方见夏,这几年加工资一般都不会加在每个月的基础收入上,通常是加在其他方面,除开加公积金,还有提高补贴金额,多发几次福利,等等。   这事没人分享,方见夏仅无心间提了一嘴,她要发补贴了,然而月收入比她年收入还高的苏木却真心实意说:“厉害,很不错。”   方见夏纠正:“不厉害,没有多少钱。”   “要发多少?”   说了个大概的数,方见夏对苏木不隐瞒,这个没什么需要遮掩的。   “算多的了,不少。”苏木又讲,语气中肯,“挺好的,平均下来还蛮可以。”   被夸得有些无措,方见夏本意不是为了让对方夸奖,只是随口一讲,其实更多的是想说等她的补贴发下来,她又可以请苏木吃贵价餐厅,这几次都是苏木买的单,她不太适应总让对方付出,因而老是惦记着要回请。   原本挺寻常的话题,但苏木讲出来的话却比较正经,这人严格地摆数据事实,方见夏的收入已经超过南川市九成五以上的人,是中位数的两倍以上,她的努力值得这份回报,一点不差。   方见夏无意识会和周边的人对比,不论平儿还是苏青他们,包括晚棠,她向来都是最差最没能力的那个,平庸,这俩字已是对她的较高肯定了,事实上比起那些二代,她连他们的起点都够不着,怎么使劲都追不上这段巨大差距。   这个圈层里,从未有人这么认可她的能力,这是有生以来头一遭。   而且这份评价出自比苏青他们更高一截的苏木,听得出来那不是恭维哄骗,方见夏抿唇,本来要说的全卡在喉咙里出不来,突然生出一股不清不明的感受。   苏木在外界的风评不咋样,但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在方见夏眼中却完全不那样认为。   她们之间没有多数情侣间的摩擦,没有争吵,方见夏的个人视角中,苏木是那种严厉不失温和的人,她并不独断专行,基本不为难人,相反,她宽和,随性,十分容易相与。   最要紧的是,苏木懂画,不同于那种只会花钱附庸风雅的势利眼子,她也学过画画,而且也学了很多年,只不过后来放弃了,听孙柯女士的选了金融,毕业后进云创科技。   方见夏惊讶,她曾以为苏木顶多是比较了解这些,结果对方也是这一行的。   “我没你那么有天赋,全靠我妈找有名气的老师,拿钱堆出来的,也就勉强凑合。”苏木说。   “你的画,还有吗,能不能看看?”方见夏好奇。   可惜全都没了,苏木竟然一张以前的画作都没留下,她很久之前就不画画了,因而没办法给她看。   方见夏识趣,听得出这里面应该另有一段故事,涉及到苏木的隐私,她没问,仅仅问苏木哪个时候开始不学的。   十五六岁就不学了,高中那会儿就放弃了这个。苏木有问必答,倒没那么敏感脆弱,这些没啥不能说的,不算是什么提不得的伤心往事。   与这人多了一项共同点,她们的相处自然也就更进一步,有时方见夏画画,苏木在旁边看着,方见夏还会问:“我这个构图,是不是差了点什么?”   方见夏在画画上一向吹毛求疵,苏木竟也能忍受,经常坐边上一看就是大半天,不嫌无聊。   苏木说了自个儿的从前,方见夏渐渐也会讲一些她十来岁甚至更早时候的事,她学画画是因为外婆,老人家喜欢国画,自学的画国画,方见夏受她影响,后来也走上了绘画这条路。   但方见夏的求学之路就挺曲折的了,最大的阻力是庄佩文反对她学这个,在庄佩文看来,画画不如用心学文化,可惜方见夏文化课中等偏上游,达不到庄佩文的要求。   穷画画的没出息,以至于时到今日,庄佩文依然坚定地认为,方见夏没上名校就是过度沉迷画画害的,她不听话,现在过得不好就是她应当承受的结果。   后面半段方见夏没讲,她说得含糊,具体怎么个曲折法,方见夏跟失忆了一般,忘记了。   阴天,周五的傍晚。   方见夏再次到那边,与往常不同的是周姨不在,苏木躺在单人沙发椅上,这人睡着了,等方见夏太久,五点等到了七点多,方见夏临时加会儿班,说了让她不要等,苏木答应得好好的,过来了却还是在等。   房子里昏沉,天还没全黑,进门瞧见那一幕,方见夏不受控制地心都紧了下,无端端一缩,站门口杵了会儿才进去。   轻手轻脚靠近,给对方盖一张薄毯。   不由自主的,后一刻,方见夏伸手碰了碰这人,摸她的下巴,轻轻的,比羽毛还轻。   不让睡梦中的苏木发觉,避免弄醒人。   苏木没感觉,没醒。   放下东西,到沙发上坐着,方见夏默默守一边,时不时望向单人沙发,直到这人醒了为止。   过了半小时苏木才醒,睁眼,瞧见她了,开口:“什么时候到的?”   “刚刚。”   晚上到二楼,她们躺一块儿,苏木也摸摸方见夏的脸,她的力道也很轻,方见夏挣了挣,到后面克制不住地抖。   氛围转瞬就变了,方见夏先亲了苏木一口,不再是那种讨好的、顺从地吻,出于最真实的想法,她忽然想亲近这人,相当莫名其妙,那是个水到渠成的吻,等亲完了,她都怔了怔,看着近在咫尺的苏木,自己的手什么时候又摸上的对方,她竟跟失忆了似的,恍然跳了桢,记不得了。   苏木反过来亲她。   可不是亲她的唇或者脸,而是她摸上来的手心。   湿热落进掌心,任由她掌控。   方见夏一颤,忍不住要收回,苏木拉住她,攥紧她的腕节。   “别动。” 第34章 chapter 034:隔断她和晚棠   她们又吻了一次。   那是个缱绻绵长的、极带温情的吻,方见夏再次亲了苏木,刚刚的亲密太过短暂,她开始重温,反复跌进混沌中起落,一发不可收拾。   苏木放任了所有,只在每每她的犹豫之际,将她拉回来,让她无法挣脱。   呼吸逐渐加重,越来越沉。   方见夏都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变化,心跳在加快,茫然、慌张,头脑是清醒的,耳边的一切声响都在被放大,包括肢体接触间的摩擦,窸窸窣窣,但此时就是一片空白,和以往不同,什么都不去想了,一下子跟被清空了似的,整个人全由感受驱使。   她也抓住了苏木的手,与其交握。   坐到苏木腿上,学着苏木教过的那样,方见夏蒙住了苏木的双眼,居高临下地对着这人,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苏木的唇形很漂亮,M型,不厚不薄,泛着红润与湿,她半仰头,即使眼前看不见,也朝向方见夏,等着方见夏的下一步动作。   “等了我很久吗?”轮到方见夏问这个。   苏木的回答与她之前截然不同。   “有点久。”苏木低低说,由于看不见,于是摸着她,声线里夹杂着两分慵懒,故意微微上扬,“你一直不来,怕打扰你工作,也不能打电话,等得很煎熬。”   她是这样在等自己……方见夏心口又是一紧,平时都是她等别人,很少有人会这么等着她,垂眸望着对方,方见夏往下靠近一些:“着急么?”   “嗯,着急。”苏木轻和回道,过分坦白,“还挺难受。”   “难受什么?”   “见不到你。”   一本正经讲肉麻的话,苏木流露得自然而然,不掺杂半点诱哄虚假。   说这个的不难为情,倒是方见夏听到了,像被烫了一下耳朵,下意识又抿抿唇。   “本来想去接你,可是你不让,不能不听你的,哪儿都不能去。”苏木还说,“一个人待着很无聊,没有事情做。”   方见夏解释:“今天徐主任让帮着做一个活儿,不能不去。”   苏木服软的样子太令人心软了,有意处在低位,脸上是诚恳的,即使知道这些话有一大半都是在搞情调,然而这人却犹如猜透了方见夏,继续说:“上班就想找你的,不止是先前。”   方见夏被带着走:“找我干嘛?”   “想你了。”   “……啊。”   苏木成心问:“你是我女朋友,不能找么?”   方见夏身处上位却呆愣,半晌,干巴巴说:“能。”   “还以为不能找,一上班就抛下我了。”   “没有抛下你。”   “嗯,还是要我的。”   招架不住苏木那个样子,完全就不是往常的那个人,可偏偏方见夏就是吃这一套,她应该做点什么,亦或堵住苏木的嘴,不听对方的诓哄,但她没有那样,可能是氛围到这儿了,也可能是苏木的言语太能迷惑人,方见夏非但不拦着这人瞎说,反倒生出一种拧巴的愧疚,真感到有些亏欠女友了。   苏木说:“今天要补偿我。”   她答应了。   “可以。”   “后面陪我。”   “好。”   方见夏还说:“下回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打不通就发消息,我看到了就回。”   苏木颔首,再往上仰一些,又亲她的手心。   像逃避面对和晚棠的矛盾一样,方见夏沉溺进苏木的柔和里,她无法抗拒这种攻势,但凡苏木强势一点,她都还能稳住,但苏木偏就拿住了她的软肋,让她躲无可躲,无处退让。   现在也在被需要。   方见夏的底线一落再落,明明清楚不可以,却依旧掉入其中。   而这之后,原本的负罪感油然加重,以及……更难知觉的,她越来越向着苏木,也许是隐藏起来的道德感作祟,也许是别的原因,她越来越不愿正面处理和晚棠的冷战,当作没那回事。   多相处一天,做出的选择就坚定一分。   苏木和晚棠不同,方见夏愈发有那样的认知,她欺骗的是苏木,不是晚棠,晚棠是局外人,因而她俩之中非要选一个的话,方见夏终于能够清楚地确定,她会选苏木。   无论道德还是情感上,哪一方面都应该选苏木。   事到如今,木已成舟,开弓没有回头箭,道德上是方见夏犯了错,她应该负责,而情感上,方见夏感知得到,苏木对待这段感情上了心,挺认真,至少比起方见夏来说,这段感情里,苏木付出的真心要更真几分。   人就是这样奇怪,哪怕那是多年的好友,可有的时候并不一定就是先来后到,那和出场顺序无关。   终归到底,还是得看本人当下的心境。   与晚棠的联系始终定格在上一次,方见夏不找那边,晚棠就绝不可能回应这边。   方见夏门儿清,其实要哄好晚棠不难,多打几次电话,每天不间断地打,总有一天晚棠气消了就回这边了,再不济直接找上门去,当面讲清楚就好了,这一招最管用。   这不是她俩第一次产生这类冲突,上一回发生同样的事情,还是在她们高三那会儿,她们曾闹到差点绝交。   ——晚棠单方面气到要和方见夏绝交,最终是方见夏按晚棠说的做,想办法挽回她。   但是那时的情况和现在略有出入,当时是因为一个男生,男生是方见夏的同桌,他们的来往较多,男生很照顾方见夏,经常给她讲题,带着她学习,方见夏的角度来看他们就是比普通同学的关系,因为班里的人,不是同桌的也这个样,同学之间交流学习很正常。   晚棠不喜欢那个男生,逼着方见夏做了选择,选同桌,还是她。   那会儿方见夏选的晚棠,最后向班主任申请换了座位,班主任不同意,还是外婆出面强行让换的位置。   为这,方见夏后来和班里其他人关系也不咋样,无缘无故换位置,搞得男生同桌尴尬,被换位置的那个同学也不高兴,结果就是她本就内向,走得近的同学原来就没几个,那事之后班里能说得上话的就更少了。   而晚棠高中和她不是一个班,虽然后面晚棠课间有空都会过来找她,但不是每节课都能来,且有时她过来了还会带别的朋友,方见夏和那些人不熟,压根就融入不进她们的小团体。   友情里也会有占有欲,方见夏心知肚明,可不会再一次让那种情况发生。   或许……双方应该冷静一阵子。   诡异地,方见夏冒出这个念头,她慢两步反应过来,貌似两个人现阶段就是在冷静。   再等等吧,唉。   依照晚棠的那个脾气,现在还不是讲和的时候,还早呢。   晚棠发现自己和苏木经常接触的事,方见夏未向苏木透露半点,这个事不能说,她守口如瓶,坚决不在苏木面前提起半个字,以免闹出更难搞的麻烦。   苏木没再问过晚棠,自打之前那一回,这人似是不清楚晚棠的存在,苏木更多的是在意方见夏的工作安排,除此之外都无所谓。   仿佛早前质问晚棠的那个人不是她。   往年年末,方见夏一般早早就有了规划,要陪晚棠跨年,大部分年轻人在乎新历,跨年也是极为有意义的一天。   今年不同以往,还在冷战期,晚棠不发话,方见夏这边还在迟疑,要不要找她。   纠结还没定论,这中间苏木截了胡,问起跨年夜的安排。   “那天有时间没?”   必然是得空,有时间。   方见夏如实说:“暂时没安排,目前有。”   “暂时,有谁要找你?”   “没,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有工作,加不加班。”   “第二天放元旦假,还要加班?”   “……应该不会。”   苏木定了地方跨年,既然有时间,那就一块儿去那里。   “要是没空就算了,不急在这一天两天。”苏木说。   等到三十那天,晚棠那边依然没有动静,看样子是要持续冷战,仍不打算理会这边。   方见夏无可奈何,放弃了。   哪怕要和好,也得晚棠先抛个信号过来,对面什么表示都没有,方见夏便不能跨越界限,否则也只会是徒劳。   苏木定的地方是可以俯瞰大半个南川市夜景的空中酒店,在那边定了套房,届时可以在上面一边吃烛光晚餐,过没有打扰的二人世界,一边也能看到城市景色,餐厅周围的广场上届时会有很多人围聚跨年,搞各种仪式,她们只需要站在落地窗前就能俯瞰所有的热闹。   三十号准点下班,不加班,五点半假期正式开启。   苏木混迹在一群接孩子放学的家长堆里等方见夏,不巧,来的时候又被同事撞见。   方见夏对外还是那个说法,这是她朋友。   上了车,苏木帮她系安全带,看她一眼。   “朋友?”   方见夏心虚,不敢回答,扭头转向窗外,瓮声说:“快开车了,把后面堵着了。”   到酒店的路上堵,方见夏时不时看一下手机,直至进入酒店,微信上除了工作消息再没其它响动。   不满意她总看微信,苏木收走了她的手机,不让约会还分心。   “有什么事?”苏木径直问,无心随口一说,“等人?”   方见夏心头都猛地一跳,被抓包了,不敢把手机拿回来。   “没有,只是看看有没有工作。”   “下班了,有也不用管,晚点再说。”   “嗯好。”   “用心点,今晚只能陪我。”   微信上又有新的消息,方见夏瞥见了弹窗,隐约看到了晚棠的名字备注。   但不待她看清,苏木不由分说将手机关了机,彻底隔断她和那一边。 第35章 chapter 035:偏向   整个晚上,手机都被收走压在包里,方见夏一次都没碰过,那条新消息被抛下,未能及时回复处理。   苏木订的空中酒店很有情调,五十几层的楼高,靠窗俯看下边,楼下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潮拥挤,半空中漂浮着巨大的气球和旗帜,灯光闪烁变幻,她们这间房的视野开阔,正对面就是地标性建筑,那一面的人也是成群结队。   南川市每年都会在这儿举办热闹非凡的跨年夜活动,方见夏知道,但没来过,头一遭到这儿,从上面的视角看去尤为壮观,那场面远比视频带来的感官要震撼许多。   这边远眺可以看见凤鸣街,方见夏觉得新奇,多看一会儿就不惦记手机了,楼下乌泱泱攒动的人头如浪翻腾起落,时不时有气球往上飞,底下还搭了两处遥遥相对的舞台,表演七点开始。   上面看不清下面的表演,能听到时不时一阵阵的欢呼。欢呼声最大的时候,酒店房间里也在放着舒缓的音乐。   方见夏一般是不过跨年夜的,她有些落伍,跟不上小年轻的潮流,没想到苏木会带自己来过这个,她好笑,边吃东西边扬扬唇。   “笑什么?”苏木问。   方见夏坦白:“笑你。”   “我怎么了?”   “你还挺有仪式感。”   “然后?”   “没了。”   苏木却看穿她的心思,切下一小块肉吃掉,不拆穿,只慢悠悠说:“我以为你会喜欢。”   “还行,很有意思。”方见夏点头,“算喜欢吧。”   苏木问:“还有喜欢的吗?”   “没有了。”   “行,我记住了。”   和这人的相处愈发融洽平和,她们一面闲聊,一面等着半夜零点的到来。   能聊的太多了,方见夏现在不再坚决排斥和苏木聊家常,不过仅限于谈论与自个儿家庭无关的方面,比如学业,比如工作,再比如,苏木本人的经历,她的家庭以及种种。   恋人间谈及这些很正常,也应该多聊聊这些方面。   方见夏这边的家常没什么好聊的,不是秘密,苏木都清楚,不需要她说,倒是苏木的,方见夏听得起劲,包括苏家那堆剪不断理还乱的家庭关系,苏木的第一次出柜,还有这人的留学经历。   苏木的父亲是因病去世,苏父在她一两岁大时就离开了,他和孙柯女士是青梅竹马自由恋爱,夫妻俩感情十分要好,不过苏父在苏家也不受待见,待遇还不如苏木这个女儿,是苏父自己争气,能力强,因而才在苏家拼下了一份属于他的产业。   苏木第一次出柜是在高中时期,她是从小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性取向,在公司里站稳脚跟前苏木只向孙柯女士出了柜,后来稳定了才公开。   苏家老爷子顽固不化,认定苏木的性取向是孙柯女士教导有错,没能正确引导,孙柯女士过分强势没当好一个合格的传统母亲角色,总是争强好胜所以才让苏木也跟着走了偏路,变得这么不伦不类。   而留学,那很无聊。   和那些出国享受生活放纵恣意的二代不同,苏木没有玩乐享受的资格,她要尽快完成学业回国,孙柯女士需要她。   方见夏对二代们没有偏见,但苏木竟然有这么一段过去,她难免惊讶,本以为苏木会和晚棠他们差不多,都是那种没吃过苦的有钱人,结果苏木是例外,她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甚至处境还更加难,她也是挣扎着过来的,不是一出生就注定能享受一切优渥的条件,成为人上人。   “是不是很累?”   “是,特别累。”   方见夏抬抬眼,自觉这么问有点子沉重,接着半开玩笑:“那累过头了,会哭吗?”   苏木一五一十表示:“我不爱哭。你呢?”   “我也不。”方见夏说,“反正过不过得去,也就那么大点事,解决不了也没办法,只能是那样了,哭也没用。”   “那倒是,不白浪费力气。”   事实上,方见夏并不是她说的那样,她爱哭,可那都是外公外婆俩老还在世的时候,多少年前的事了。   她说的是当下,不是过去。   除此之外,她们还聊了一些别的,譬如孙柯女士。   苏木忽然说:“要见见她么?”   方见夏一僵,定住动作。   “上次她过来,你好像差点跟她碰上了。”看出她的不适,苏木不着痕迹又化解,提到其他的。   方见夏承认,原本觉得这事对苏木来说困扰更大,结果苏木并不是很在意,被孙柯女士撞见也无所谓。   不是一开始就定好了不公开吗,现在不担心孙柯女士发现她们?   不大明白这其中的逻辑,方见夏顺着说了两句,心里疑惑,但憋着没说出来。   困惑间,零点的敲钟声响起,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楼下正在放飞气球,向下看去好似云朵升腾,方见夏的注意力登时被吸引,等到结束,她们没再继续先前的话题,转而聊起了别的。   晚上住在酒店,不回去。   过后说了些有的没的,直到楼下的人群全部散去,苏木像是无心提到晚棠,出乎意料地问起这个。   不等方见夏开口,苏木率先讲起自己和晚棠的交际,如方见夏所想,她俩的确关系不好,结过怨。   晚家和苏家明面上的关系还行,算是比较和平,两边的长辈常有往来,但这也仅限于和苏家的长辈,下一辈里,苏木和其他人对立,晚家并不站在苏木这一边,理所当然的晚棠与苏木的立场并不统一,天然对立。   另外,晚家为晚棠物色的结婚对象人选之一,最有竞争力的那位,那人和苏木走得近,晚棠厌恶这些男的,最是讨厌那位,连带着嫌恶与其沾亲带故的人。   苏木就是其中最令晚棠嫌恶的那个。   还有就是,孙柯女士名下的公司里,有一家也是搞生物医药的,和晚家是竞争关系,两边曾有过诸多过节,那时苏木代表公司出面,与晚家搞得不是很愉快。   具体是哪样的过节,苏木没有明说,总之晚家那边吃了亏,还是在苏木手上吃的亏,这事发生时晚棠还在上学,但照样导致两人后来极其不对付。   知道她们应该是有什么事,可没料到有这么曲折,方见夏顿了顿,无从开口评判。   可是苏木提起这部分过往,却不是为了让方见夏站哪一边,单纯只是告诉她这些,使其知情。   “这是我和晚小姐的事,理论上不应该牵扯到第三方身上。”苏木说,一改原来的做法,这次格外通透,很是体贴,“你没必要夹在我们中间为难,如果什么时候让你很难做的话,你可以告诉我,我会处理。”   方见夏掩饰:“我没有为难,还好。”   “我之前是不是让你难做了?”   “没有。”   “那就是有。”   “……只有一点点。”   苏木竟然道歉,对她说了声“对不住”,温和讲:“我那个时候,没有考虑到你的立场,带了太多的个人情绪。”   这反而使方见夏更难招架,当时她确实觉得苏木很麻烦,肯定是为难的,眼下苏木开诚布公谈这个,忽然全变了,方见夏一下子接不住,竟局促起来,连忙摇摇头,赶紧否认:“其实真的还好,没有什么的,我要是早知道,肯定就不让你们……”   肯定就更不会让你们碰上,那样讲好像怪怪的,方见夏收住,酝酿半晌,说成是:“不让你们难做,我也挺让你们为难的。”   “我没有难做。”   “嗯。”   “如果后面再这样,你也不需要难做。”苏木还说,“你和晚小姐,我其实没那么在意。”   “我知道。”   一个是朋友,一个是名义上的恋人,方见夏现在已经搞明白了,不是所有的女同都会对同性严防死守,还是允许、尊重另一方有朋友的。   不想她难做,犯不着老是瞒着,搞得像做错事情了一样。   苏木将话说得直白浅显,原先是有误解,如今不是了,所以往后方见夏没必要两头不讨好,搞得那么难受。   这人的态度着实端正,方见夏不适应,眼下对着苏木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愣愣地看着苏木,半天都张不开嘴。   “以后不用瞒着我。”苏木轻声说,“瞒着也没关系,不是大事,不需要再这样。”   方见夏木头地颔首,应下:“好。”   高楼之上的夜色一片空茫,这一晚没有星月,方见夏喝了不少酒,之后倒床上,她整个人舒适地放松下来,眼也不眨地望着苏木。   有些醉了,意识都变得模糊。   苏木摸她的脸,仍是那个问题:“好看吗?”   方见夏缓了缓,应声:“好看。”   成心逗她,苏木说:“那打个分?”   她还真打分,一到十分,苏木的长相无疑能打十分,可她没有明着说出来,思忖半晌,不清醒地换了个说法:   “能排第……第一,你最高。”   “那是挺高。”   “嗯啊。”   酒劲儿上头,后面又和苏木聊了些什么,方见夏稀里糊涂的,倒在床上,自始至终都没想起手机。   苏木坐一边照顾她,再之后,她枕着苏木的腿睡过去了,苏木一直陪着她,分明该是她陪苏木的,结果反过来了。   等到翌日醒来,解锁手机。   一连串的消息跳出来,几十个未接来电触目惊心——全都是晚棠发的,方见夏边洗漱边滑动屏幕,犹豫了下,思及正儿八经的正牌女友还在,不应分心,干脆一狠心又主动关了机。   先顾眼前的,旁的晚点再说。 第36章 chapter 036:苏木的算计   元旦三天假,第一天留给苏木,延续昨晚的约会。   离开酒店后方见夏陪苏木去了紫荆园,下半天又和对方待一起,晚些时候出门逛逛,她们开车去了江边,到郊外的古镇转一趟。   苏木早已在当地定了别墅民宿,出门带了画板颜料,到了那边,方见夏可以在别墅二楼的阳台上边看风景边画画,旅游爱好两不误。   过节哪能不出游,整天宅房子里多无趣,既然两个人都有时间,那就换个地方透透气,去做点彼此都喜欢的事情。   方见夏画画,苏木就搁一边陪同,敲敲电脑,或是单纯停下来看她画。   苏木比她更静得下心,不吭声不埋怨,不会觉得那样干等着很无聊,这人有时还会进屋泡茶,拿俩水果出来,茶是给方见夏喝的,水果慢腾腾削掉皮,切成小块儿堆盘里,摆成精致的造型再放上叉子递到方见夏身边的高脚凳上,以便方见夏侧身随手就能够着。   画画时用心,方见夏给什么都拿着,让喝茶就喝,给东西就吃,偶尔苏木将水果送到她嘴边,她也是张口就接着吃了,大半心思都在画板上,一旦上了心就不关注别的。   这也导致手机又关机一个白天,晚点再晚点,一幅画不止画一天,等再次解锁手机,回拨晚棠的号码,早已打不通了。   打几次过去都是对方正在通话中,微信视频也打不了,显而易见,晚棠拉黑了这边的号码,微信虽然还没拉黑,但至少也开启了免打扰模式。   试着换另一个号拨过去。   仍打不通。   晚棠将她的全部号码都拉黑了,一个漏网之鱼都没留,以前还会留个能打通的号,这下多半是气到不行了,来真的,眼不见为净,全线拉黑了这边。   古镇离城里大几十公里,开车回去起码得两个多小时,方见夏也不打算撇下苏木就回去找人,暗暗叹口气,打不通也不纠结,不打了。   等晚棠消气再说,不然折腾着急半天没用。   太了解晚棠的脾气,方见夏深有体会,这也是她早上那会儿狠心继续关机的原因,猜到回拨过去会是这个结果,不出所料,还真是这样。   号被拉黑了,可还是能发消息,只要晚棠点进垃圾信箱里就能查看。   方见夏这回不澄清解释,这些同样没用,说来说去也无济于事,她短信告知晚棠那边,昨晚是有事才关了机没接电话,坦诚交代她现在人不在市里,要等假期结束才回城。   至于什么事能要紧到关机不理朋友,方见夏不明说,说了也没任何意义。   发出去的短信理所当然石沉大海,得不到半点回应。   倒是师姐他们在美术组的小群里发各自旅游照片,艾特方见夏,问她放假去哪儿了,要不要和他们一起。   方见夏拍了自己画画的照片,告诉师姐,她正在哪里,在干嘛。   师姐:-哎哟,闲情逸致挺好。   师姐:-不错不错,风景真好看,多养心。   师姐:-早知道我也跟你们一块儿了,我们在川西,冷死个人了,做攻略失误,应该去暖和一点的地方。   “你们”。   不用问,师姐猜到了方见夏不是一个人,甚至能猜到方见夏是和她那个所谓的朋友一起。   方见夏交友圈子窄,能当她朋友的少之又少,师姐都见苏木好几次了,清楚方见夏身边的人总是固定,一旦有了谁,那必定很长的时间里都只会是那一个人。   以前是晚棠,两人形影不离好多年,现在是苏木,其实方见夏一直没变过,只不过是身边的那个人不一样了。   师姐有晚棠的联系方式,加了好友的,师姐不知道方见夏和晚棠现在正冷战,她俩闹了矛盾,师姐顺口一提,说起晚棠元旦去了泰国,那边暖和,不冷。   晚棠在朋友圈晒了旅游照,与其他人一路去的。   原来人早就不在南川市,两天前就出国了,比附小正式放假还要早一天。   方见夏蒙在鼓里,她没看到那一条朋友圈,不知是来不及刷到,还是被屏蔽了。   那也挺好,省得让自己担心,还以为晚棠这会儿伤心憋闷来着,好在并不是,能出国游玩发朋友圈,多半只是感到不舒坦,还没坏到无法挽救的地步。   和师姐私聊了十几分钟,方见夏心头颇五味杂陈,说不出什么感受。   不是难受,就是有点别扭。   既然有那么多其他朋友在,身边多的是人,那干嘛要拉黑她呢,两个人都见不到,拉黑了更没法儿联系上。   两三个小时后,试着又打了一次电话。   依旧打不通,没被拉出黑名单。   方见夏这才真正放弃,不挣扎了。   隔得那么远,唯一能联系的方式都被拉黑,没办法就算了,暂时放弃。   民宿里可以做饭,苏木在一楼厨房里转悠,这人系上围裙,也不怕把她那一身贵得要命的行头弄脏,很是接地气地围着锅灶打转,游刃有余地煲汤、炒菜。   丢下手机,方见夏过去,问有什么要帮忙的。   “有,等一下。”苏木揭开锅盖,调味,舀一小勺浓白的汤汁出来,吹吹气冷一冷,“帮我尝尝味,试试怎么样?”   当要干什么呢,方见夏上前,拉拉苏木的手腕,就着对方喂自己的姿势,凑上去尝两口。   “刚好,不咸不淡,合适了,不要再放盐。”方见夏说,往锅里瞥一眼,“这是什么汤?”   “鲜肉鲍鱼腌笋汤,本来应该放咸肉,但是这边买不到,只能用鲜肉。”   方见夏没喝过这玩意儿,这不是南川市本地菜,苏木做好几次菜了,每一次都打破她的认知,堂堂大公司的副总裁,厨艺竟然也这么厉害,着实超乎她的想象。   她以为像苏木这样的人,做饭只是能力的一种,顶多会就行,毕竟平时全靠阿姨,谁料苏木那么全能,样样精通。   “我妈教的,她喜欢做饭。”苏木说。   孙柯女士脑力劳动干多了,休闲爱好之一便是捣鼓各种美食,苏木从小受到她的耳濡目染,许多菜都会做。   “伯母好全面。”方见夏真心夸了几句,腌笋挺好吃,味道不错。   苏木随口问:“跟你朋友他们聊完了?”   “聊完了。”方见夏实诚,苏木没问她是跟谁聊的,她却全说了,有一搭没一搭绕着师姐他们和学校又讲了会儿。   联系不上晚棠,后面两天就真的不再试着联络对方了,凡事过度反而是一种打扰,那对双方而言都是负担。   要画画,要陪女朋友,方见夏的全部心神都放在这两件事上面,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于是放下那些令人烦恼的,尽量去享受当下。   冬日的古镇阳光明媚,暖洋洋的,节假日到处都人多,她们还去爬了一次山,方见夏之前考虑过这个,可不是她提出来的,而是苏木。   日落景色壮阔,和方见夏预期的一样美丽,山顶的风光远胜城里,孤寂又沉静的自然可以扫空心口的所有阴霾,待下山,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顺畅了。   拍景色照片,拍苏木,鬼使神差的,方见夏偷摸拍了几张苏木的照片,觉得苏木应该不喜欢被拍,拍完方见夏就删掉了,偷拍人家不太好。   相机是苏木的,删掉了照片但没清理内存,方见夏忘了这一步,觉着删了就不会被发现。   最后相机交还给苏木,那人查看了所有照片,什么都没说,翻到了被拍的那几张废稿,却似是半点没发现。   她们是在假期最后一天的当晚回城,到了市里,方见夏还是抽不出精力去修复她和晚棠的友情裂痕,有其他事要解决。   庄佩文又找过来了,不知道庄佩文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当妈的知道了方见夏如今在附小工作,并且她还没有搬出老楼房。   怀疑庄佩文是不是找人调查自己了,方见夏无从查证,庄佩文是来找她的事的,她竟还没搬走,庄佩文急坏了,唯恐方见夏生事,甭管她还住在这里是否经过了苏木的应允,坚决要求方见夏搬出去,绝对不可以继续住。   “你骗我,长本事了,还会骗人了,要不是人家跟我讲了这个,谁晓得你干的这些事,好啊你,你要气死我是不是,你就是成心跟我作对,你记恨我就算了,还要害我。”庄佩文气疯了,蛮不讲理,专挑戳心窝子的难听话讲,气得都要动手了。   孟劭跟着来了,他来当庄佩文的帮手,冷眼旁观看戏,只等庄佩文一声令下就要帮着扔方见夏的东西。   “谁跟你讲的?”方见夏皱眉,不跟庄佩文争辩。   “你管谁跟我讲的,你上次不是告诉我,你出去住别的房子了,现在呢,你到底要干什么?”庄佩文说一不二,强硬到底,“我今天跟你说清楚,你必须搬,你不搬我们来!”   一个人干不过两个,方见夏不是母子俩的对手,更何况庄佩文还是有备而来,不止带上了孟劭,还有其他人。   庄佩文铁了心,一定要让方见夏搬出去,不听她的任何解释,甚至方见夏越是解释,庄佩文越是来火,脸色愈发难看。   母女间的战火一触即发,方见夏忍受不了,先说了句“滚出去”,这一下可彻底点燃了庄佩文的火气,一巴掌就扇过去。   没打中,方见夏躲开,打偏了。   庄佩文怒不可遏,斥道:“没出息的东西,人家让你住你就住,真当那个姓苏的是什么好玩意儿,小劭搞到这一步是谁害的,还不就是她搞的鬼!” 第37章 chapter 037:“没有要问我的?”   庄佩文一向不可理喻,蛮不讲理,方见夏不相信这些话,下意识要替苏木辩驳:“你乱说什么,跟她有哪门子的关系,是我不搬出去,跟她无关。”   “今天你不搬也得搬,我不同意。”庄佩文勒令,一听方见夏语气间还向着外人,更加气不打一处来,越来越火大,口不择言一股脑讲,“哪门子的关系?之前小劭做的项目,如果不是她从中作梗,会亏成那个样子?她就是个骗子,不安好心,联合其他人骗小劭投钱,嘴上说得好听,说会帮小劭,后面呢,落井下石,趁火打劫,差点送小劭进去坐牢,翻脸不认人不讲一点情义,你孟叔出面找她都不行,把人往绝路上逼。”   庄佩文异常激动,待苏木如隔世仇人一般,恨得牙根痒。   明明上一次提起苏木,庄佩文都还挺敬畏苏木,起码不敢得罪对方,言语上一直都是退让,这次却截然相反,庄佩文将一切责任都归咎到了苏木身上,所有账都推到苏木头上。   像是发生了什么,方见夏不知道的事,否则不至于变化这么大。   “是她找人去骗的小劭,一群人讲得比唱得都好听,一开始就是为了骗人。”庄佩文说,恨铁不成钢,“她就是在报复,为了对付你孟叔,房子都被她收走了,你被她卖了还帮着数钱,蠢货!”   庄佩文讲话颠三倒四,一出又一出,一味地发泄情绪,不讲逻辑道理,没个清晰的头尾,扯来扯去宛如一团乱麻。   方见夏根本听不懂她在讲哪样,孟劭做的项目本身最初就是个垃圾项目,当初他要干这个,周围不少人都去劝了,是孟劭脑子有坑进水了,跟中邪了似的谁的都不听,还和劝他的人大闹一场,他自己为了高利益要冒大风险,发神经要搞这些,怪苏木干什么。   再说了,苏木本人其实和孟劭做的那个项目并无直接关系,甚至没多大的接触,只是后来债务转来转去,最终才和苏木扯上了牵连。   原先不还是苏木高抬贵手,从中周旋才得以放了孟劭一次吗,庄佩文此前对苏木可谓感恩戴德,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庄佩文气到失去理智了,听不得半点忤逆她的话,连带着将火气撒到方见夏这里,好似方见夏也是仇人。   房子是庄佩文执意卖给苏木抵债的,眼下说变就变,方见夏不可能由着她瞎来,讲不清楚绝不顺着庄佩文。   拉扯一番,在庄佩文的口中,来龙去脉才算是勉强理顺。   原来是之前和孟劭合作项目,中途又退出的李总,这位李总也是项目最初的牵头人,是他拉孟劭下水,本来孟劭只是往里面投了一部分钱,双方一起做项目没多久,孟劭多半是被李总忽悠得不轻,后续竟逐步加大投资。   而这期间,因双方理念不同,实在无法合作下去,李总选择了退出,项目被孟劭全盘接手。   再之后,孟劭又盲目往里加注不少资金,同时拉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身边人一块儿掉进去,各种折腾,没多久和孙柯女士名下的一家分公司搭上了线,孟劭原本是要借此大展拳脚,孰知他不是那块料,自大过了头,方向错误,被同类竞争对手抢了先,远远跟不上别人,失败得一塌糊涂。   庄佩文之所以会认为这事和苏木脱不了干系,是因为她和孟劭最近才得知,那位完美拿钱离场的李总,竟和苏木是老熟人,名义上,苏木还得叫对方一声“表姨夫”。   苏木和那位李总是远亲关系,差出老远那种,因而当时这边也没发现他们是亲戚,要是早晓得,庄佩文无论如何都会拦着孟劭,指不定中间就退出去了,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儿子往火坑里跳。   自然,以上的前提是基于孟劭最终跌了个大跟头,赔得那么惨的情况下,若是孟劭能成功,那就另当别论了。   正是因为孟劭失败了,庄佩文才会怀疑,准确来说,是认定这里面有问题,不然孟劭那时怎么会跟鬼迷了心窍似的,八匹马都拉不住。   当庄佩文这么信誓旦旦,是有实质性的证据,至少也得有合理的动机,孟家有钱了,可比起苏木来说还是不够格的,孟劭与苏木无冤无仇,算得上是半个陌生人,两边连交际都少有,不是一个圈层里的人,苏木算计孟劭,这说不通,简直经不起推敲。   方见夏对生意场的门道一窍不通,不懂,但再怎么外行,也知道庄佩文这就是在耍无赖,原先苏木肯出手帮忙的时候,母子俩那么感激苏木,就差把人供起来了,这会儿说变就变,翻脸不认人的是哪边,一目了然。   再者,不管真相怎样,那都不是方见夏该掺和的,她不可能搬出老楼房,哪怕退一万步,事实真如庄佩文猜测的这般,老楼房还没拿回来,她和庄佩文,和孟家早就分道扬镳了,这些也不是她该负责的。   “你放开我,松手。”被庄佩文抓得疼,方见夏皱眉,懒得同他们掰扯,推了推,推不开庄佩文,只能用力拽。   庄佩文一个站不稳,惯性使然脚下趔趄,险些摔倒。   自始至终都在看戏的孟劭仿佛被打开了开关,见到这一幕,上来就反推方见夏一把,赶紧扶住庄佩文。   砰。   小腹一下撞到柜角,痛感忽袭,方见夏瞬间脸都白了,刹那间条件反射性下蹲,捂住肚子。   庄佩文不依不饶,也许是头一回遭到女儿举动上的反抗,登时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什么算计什么苏木李总通通都不管了,认定那是方见夏对自己动了手,庄佩文错愕,愤怒,厉声质问:“你打我?!你竟敢打我!”   方见夏往后退,抓起手机。   仿若遭遇了无比重大的打击,世界都崩塌了一样,庄佩文声线渐渐尖锐,撕裂般吼她:“你在干什么,你要干什么?!我为了你好,你对我动手!”   可能是痛感占据了理智,神经打了结,方见夏不知哪来的底气,大声回:“出去,你们两个,马上离开这里,再不走我报警了。”   然而这一招非但制衡不了庄佩文,反倒更加令庄佩文火冒三丈,两边不在一条线上,无法沟通,庄佩文咄咄逼人,三两下就炸,坚定觉得要不是为了女儿好,要不是担心方见夏,才不会管她,结果方见夏是这个反应。   庄佩文脑子比孟劭还不好使,眼见方见夏维护苏木,还在说什么这不是苏木的问题,苏木没有对她怎么样,一下子好像全都想通了,庄佩文脸红脖子粗,似是抓住了漏洞,质问方见夏:“你和苏木,你们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会让你留下,她有那么好心?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还是她找你,你们是不是和那个李成徳一样,早就合伙了?”   方见夏否认:“我们没有,你有被害妄想症,我和她没关系。”   但许是语气太轻,不够肯定,庄佩文还是逮住了她顷刻间的犹豫,捕捉到了其中的一丝反常。   怀疑更深,庄佩文气得快要倒下去,抓着孟劭,呼吸都气得不顺畅了。   当妈的所有的行径来得莫名其妙,很是神经质,方见夏极少和她对着干,这一下不知哪来的决心,眼瞅着局面要失控,果断按下报警电话。   警察来的时候,场面更为混乱,庄佩文还像小时候那样,要教训方见夏,她是亲妈,方见夏不会跟她动手,即使她撒泼,只能抬手挡着。   警察的抵达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家务事最难处理,只能劝诫。   好在当着外人的面,庄佩文不提那些不该提的,她开始哭,声泪俱下地倾诉,方见夏不懂事,不听长辈的好意。   警察同志头疼,接不住庄佩文的哭诉,当得知这里不是三人任中一个的房子,他们是在别人的地盘上闹架,警察同志找到方见夏,单独询问:“房主呢,能把房主叫过来处理一下吗?”   ……   苏木来了,但是在乱局收场后。   方见夏正收拾一地的狼藉,她没有给苏木打电话,这种时候不可能让苏木过来,不然场面会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警察只调解,调解完就离开了。警察来后,庄佩文没多久就恢复成矜持的贵妇模样,母子俩十分配合警察同志,反而是方见夏挨了一顿教育,房子是别人的,她连租约都没签,住在这里庄佩文担心她是难免的,家庭内部之间有事应当妥善沟通,而不是加剧矛盾。   苏木应该不清楚这事才是,见她来了,方见夏反倒还要替庄佩文他们遮掩,说谎地上这些是她不小心弄的。   不过这个说法拙劣,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对劲。   苏木上前,帮着一起收拾,方见夏要拦她:“我来就行,你等等,一会儿就好了。”   还是两个人一起打扫干净客厅,小腹那里还是疼的,方见夏不动声色拉拉衣角,无意识做出动作。   苏木看见了,伸手过来。   “别,不要。”方见夏躲开了,不看人,避开她打量的视线,“我去扔垃圾。”   刚要转身,苏木拉住了她,不让去。   “有人来过了。”苏木不用问都知道,“找你麻烦了。”   承认有人来过,但否定被找麻烦。   “没那回事,不是。”方见夏说,“这个时间了,大半夜的,谁能找我。”   苏木这会儿应当在孙柯女士那里,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方见夏还没问开口问她,怎么又过来了,苏木率先张唇,目光落她脸上。   “没有要问我的?” 第38章 chapter 038:温柔攻势   这次有想问的,但和庄佩文他们不相干,方见夏向来分得清楚,一码归一码,她不相信母子俩没有证据的胡搅蛮缠,自是不会无凭无据就找当事人谈这个。   “你什么时候回去,我送你?”   相较于糟乱的局面,方见夏更在乎这个。   “今天留这儿,我不回去。”苏木说。   “伯母呢,你去她那里没,还是已经去过了?”   “去过了,在那边待了半小时。”   “那行。”   苏木就是从孙柯女士的住处过来的,孙柯女士同住这个区,离凤鸣路不算太远,苏木今晚过去是孙柯女士让去的,母女俩有一段时间没见面,孙柯女士知晓苏木最近在外地旅游,特地等她回市里才叫人过去。   待半小时太短,说好的是要过去吃饭,陪陪孙柯女士,显而易见,苏木哪样都没办到急匆匆就赶过来了。   苏木倒是坦诚,明着表示知道这边有事才来的,言下之意就是特地为了这边抛下了孙柯女士,不掩饰那是巧合撞上。   方见夏一顿,不明白她是如何知道的。   “你的电话打不通,关机了。”苏木说,“联系不上你。”   方见夏的手机在先前的推搡中摔坏了,黑屏,屏幕全碎,外壳也凹陷损坏,开不了机,摁开机键没有任何反应。   手机是撞桌角那会儿摔的,当时在应付庄佩文,没来得及在意这个,方见夏知道手机摔了,现在才注意到摔得这么严重。   “我没收到电话……”欲言又止,方见夏双唇嗫嚅,“明天去修。”   “别修了,买个新的。”   手机坏成这样,维修成本高,不如换个新的。   苏木已经下单了新的手机,不需要方见夏拿出去修,用不着她自己买,同城外送晚点就能到,不用等到明天。   都这种时候了,方见夏还在顾虑其他人,担心苏木在孙柯女士那里交不了差,答应了要过去陪人,中途离开算怎么回事。   “我这儿已经没事,其实没什么。”将旧手机放下,方见夏要让苏木回去,要去拿车钥匙。   苏木拦下她。   “我妈去外公那里了,现在再过去也晚了。”   闭口不谈庄佩文母子俩,方见夏缄默,几次看向苏木,话都到嘴边了,还是强行咽了回去。   苏木来得不是时候,方见夏来不及整理乱糟糟的心情,以及被庄佩文搅成一团的思绪,事儿搁心头不上不下,难免还是会受到争吵的影响,憋得慌。   今晚这一通闹腾搞得所有人都不好受,且信息量,远远超过了方见夏的认知,甭管是否分得清,庄佩文的目的还是达到了,事情一旦说出来就埋下了一颗刺,心底里多多少少会种下怀疑的种子。   说不出那种拧巴的感受,有点复杂。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方见夏其实最在乎一点,她一直瞒得严实,身边的同事朋友,包括师姐平儿他们都不知道她还住在这里,而且庄佩文和那些人也接触不到,除开苏木和晚棠,谁都不清楚这事才对。   是谁告诉的庄佩文,还是庄佩文自己发现的?   前一种可能性几乎为零,苏木不会那样做,晚棠更加不会,方见夏绝对相信晚棠,一丝疑心都不会有,极大可能就是后一种情况。   这里又不是什么戒备森严的地方,既然晚棠都能发现苏木经常来这里,那庄佩文发现她还住在这里很正常,属实合理。   只是……孟劭做项目时都没发觉的问题,庄佩文是怎样查出来的,其实生意场沾亲带故是常态,即便苏木和那位李总真有什么,庄佩文又是怎么产生疑心的,为什么跑过来闹。   庄佩文不是没脑子的人,她最算计聪明了,不然也不能二婚嫁给孟长平,得罪苏木不该是庄佩文能干出来的事,她不应该和苏木撕破脸皮,庄佩文此前多么讨好苏木,一开始又不是不清楚苏木也参与了其中,现在是苏木抬手放了孟劭一马,庄佩文不至于冲动到这么不管不顾。   多半是还有什么事。   今晚的一切太过突然,方见夏这会儿才回过神,看看烂手机,再看看苏木,疑问到底还是卡在了喉咙里。   面对苏木,方见夏冷静了不少,她不偏向苏木,庄佩文不管咋说都是她妈,当面问苏木是不是和自己的亲妈有过节,傻子都干不出来这样的行为。   但凡处理不妥当,那不是把庄佩文往火坑里推吗,把问题摆到明面上,闹大矛盾对谁都没有好处。   然而苏木却像是了解部分内情,像是晓得是谁来过了,挑明问:“因为我,对么?”   方见夏不承认:“不是,跟你没关系,是我的原因。”   “你家里找你了?”   愣住,定着不动。   方见夏侧头,面露不解。   苏木解释:“这个我也知道。”   “……为什么?”   “李天成找我了。”苏木说,如实告知,“今天上午有人找了他,出了点事,他又找了我。”   有人,孟劭,孟劭找了李总李天成。   孟劭发神经,没有任何证据就去找李天成算账,还扬言跟李天成没完,叫嚷不会善罢甘休。   今早她们还在古镇上,李天成就联络上了苏木,提醒苏木小心些,孟劭疯起来竟然在李天成的公司大骂他和苏木,指名道姓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苏木倒不怕孟劭,孟劭那样的人就是叫得欢,外强中干,真让他干点什么他比谁都胆小,他真有本事对付苏木,早先就不会栽这么大个跟头了。   可苏木没料到,孟劭没找自己,竟会来找方见夏。   “这些事,我也要负一部分责任,我有一定的过错。”苏木坦诚,方见夏不问,她便主动挑开,“李叔一开始做那个项目,孟劭加入进去,还有他们很多的决策和内部变动,我全都知情,后面李叔退出,孟劭全盘接手,我也都全程有参与,但是……”   停顿半晌,坦荡荡面对方见夏,苏木面不改色,镇定又平静。   “从头到尾,做决定的那个不是我,李叔退出,不是我的主意,这和我无关,那是他们自己内部间的事。还有,是孟劭来找的我,不是我让他做的这些,所有决定是他个人的抉择,也是他自己推动,他失败了,也不是李叔或者我导致的。”   方见夏没吭声,能懂苏木的意思。   做生意都有风险,不可能稳赚不赔,苏木和李天成是认识,可这些事是孟劭自己非要加入进去,苏木才是半途上阵的那个,孟劭满盘皆输,不等于苏木就是赢家。   事实上,苏木没从孟劭赚到半点,庄佩文将这栋老楼房拿出去抵债,苏木是以高于市场的价格接手,如果不是苏木,掏空庄佩文名下那些财产哪够,还差,还得有人出来给孟劭擦屁股。   方见夏不了解这栋房子的实际成交价,没敢打听,知晓会是天价,但此刻听到苏木报的数,比她预期的天价还要高一截。   “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因为这个存在隔阂,产生误会。”苏木开门见山,再度讲,“你有什么想问的,现在都可以问我,我都回答。”   持续默然,一会儿,方见夏摇头:“没有要问的了。”   苏木是行动派,先解决最表面的问题,接着再是她们之间,方见夏属于被牵连的那个,本来这些都和她不沾边,如今也算是被苏木连累。   执意要看她小腹那里,苏木强硬,方见夏拗不过这人,最终还是撩起衣角,给人看看。   撞一下而已,皮肤上不会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不青不紫没有伤口,乍一看好好的。   苏木要摸,方见夏本能躲开,不让碰。   碰到会有点疼,不碰都疼,方见夏不是很想小题大做,抓住苏木,酝酿半晌,轻声讲:“算了,不说这些了……”   “去医院。”   “不,我不想去。”   “还有哪儿疼?”   “不疼。”方见夏轻飘飘揭过,不聊这个了,扯来扯去扯不清楚。   手机送过来,苏木帮她取卡上卡,旧手机里没有要紧的东西,这玩意儿于方见夏只有通话的作用,换好卡可以直接扔了。   “留着吧,我带去修好再拿过来,里面不是还有照片么,都不要了?”   “我有备份。”   新手机需要重新登陆各种账号,花些时间才能弄好。   换了手机,旧手机上的聊天记录不会同步过来,方见夏也不打算找回来,不要了。   通话记录也是。   全部关于晚棠的记录,她们这次的冷战,连同旧手机的被替换一并消失。   要处理新的事端,和晚棠的那些自然被搁置,方见夏心力有限。   巧合的是,刚换上新手机没多久,晚棠的消息就发了过来,无端端的,似是和苏木撞上了,晚棠问:-在干嘛?   收到这条消息,方见夏着实意外,还以为她真不理自己了,结果一下又来了。   -不回我。   -还没消气?   这边不回,晚棠又发来两条,还戳了戳聊天框。   新手机还没设置消息通知模式,收到新消息就全跳出来了。   不止方见夏能看到,站一旁的苏木也能,一字不落全收于眼底。   消息的提示音刺耳,方见夏还在想前面的事,没做出要隐藏的举动,只是不由自主地偏头看苏木的反应。   苏木没反应,站她跟前不为所动。   甚至更加淡定,苏木还替方见夏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递到她手边。   “不回?”   方见夏没接。   “现在不空,等会儿再回。”   “可以回,没事。”苏木语气温柔,一如既往平和,“我不介意,不要总是这么紧张。” 第39章 chapter 039:左右为难   都这么说了,方见夏必定更不会现在回了。   这下倒不是担心,想要掩饰,而是眼前的事情都还没处理完,再去做别的不合适。   这边有事苏木立马就赶过来了,做了这么多,方见夏心里有数,分得清轻重缓急。   晚点回,又不是什么大问题,至少比起当下的局面,还不算大。   方见夏摇摇头,接过手机再放下。   “不着急,后面再回。”   由于庄佩文他们的闯入,方见夏近些天不打算住老楼房了,依照她对那俩的了解,这次不成,过不了多久还会再来。   今晚过后,准备明儿出去住酒店。   其实方见夏倒不担心他们来找,又不能真把自己怎么样,顶多就是烦人,她最不怕的就是这个,庄佩文干这种事不是一回两回,她早已免疫,可这里终归是苏木的房子,她不想给苏木添麻烦,闹来闹去很难看,暂时搬离,出去躲一阵,等下回庄佩文再来,在这里见不到她就不会再来闹事了。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庄佩文更极端些,找到学校去。   不是方见夏软弱,人没资本没实力就得退让,母子俩不需要工作,她需要,硬碰硬对她来说没有好处。   但这个决定没明着告诉苏木,方见夏斟酌衡量,迂回至极,对苏木说的是她这几天下班会比较晚,不一定一直都在。   苏木没深究加班是做什么,方见夏前两天还在说最近学校工作少,相对轻松一些,只是没一会儿提起她在附小旁边有一处房子。   刚好,苏木最近经常要去拜访的一位长辈也在这边,每天都要过去陪人喝喝茶散步,聊一聊,长辈曾是云创科技的高层,喜欢充满烟火气的生活,退休后特意搬到的这边。   “要不过去陪我两周,这半个月我都会在那里。”苏木说,“离得近,你下班走路几分钟就能到。”   真赶巧了,房子恰恰就在附小正大门对面,是新房,走路甚至都要不了几分钟,隔着一条马路,走过斑马线就能到。   这人名下房产不少。哪哪儿都有房子。   方见夏见怪不怪,苏木讲过,这些房子绝大部分都是孙柯女士购买赠予,孙柯女士早些年到处投资房产,跟买着玩儿似的,见到合心意的就买,比买包都勤,后来这些房子里,除开卖掉的那一大批,剩下的一部分地段好的房产,孙柯女士全都转给苏木了,而南师附小那边,因着地越来越少,新开发的房产尤为稀缺,学校周围一片的次新房仍是较好的优质资产,苏木在附小旁边有房子不奇怪,附小对面的小区是那一片地区里房价最高的小区。   不挑地方在哪里,能住就行,离学校近肯定就更好了。   方见夏本就打算在学校周围找酒店,既然苏木开了口,思忖一番,她答应了。   苏木的那一处房产知道的人极少,庄佩文他们绝对找不到那里,方见夏谁也不透露,不想再惹出事儿。   但大抵还是受了这一出闹剧的影响,夜里方见夏睡觉都不踏实,睡得不够沉,心里反复盘算,老想着之后的打算。   要是下一回被找到学校去呢,庄佩文又不是干不出这事。   旁边躺着苏木,浓郁的夜色里,方见夏侧身睁眼,失神望着苏木,也许是刚经历了一番心力交瘁的破事,此刻有人陪在身边,她竟觉得也不是那么沉重,起码眼下不是一个人,稍微能好受些。   一个人容易胡思乱想,有人陪着也会,可不会一直都在想。   昏暗中,苏木挨上来,摸到她腰侧。   “还不睡?”   “马上就睡了。”   方见夏含糊讲,闭眼假装睡。   手指触上她的眼皮,苏木轻轻摸索,方见夏不禁抖了抖,同时感到暖和,身体不由得跟着松懈下来。   “不会再有事。”苏木说。   方见夏听不进去,可过后也没再多想,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   翌日醒来,方见夏只管去学校上班,到了附小专心忙工作,至于收拾行李搬东西,这些活儿不需要她动手,不用她下班了还得再折回去一趟。   上午课还没上完,才第三节课,新手机上苏木就发来照片,她日常必需的各种东西,包括衣物、画纸颜料等等,只要是她平时能用上的东西,全搬到马路对面的房子里了,这会儿已经整理摆放好。   对面的房子是套四,也为方见夏准备了一间临时画室。   心底里还是不舍得离开老楼房,若不是情况特殊,不得不搬离,方见夏才不愿意离开,翻翻照片,翻到那间临时画室,她才随之好受许多,没那么沉闷了。   苏木:-还有要用的东西没?   方见夏知足,这人搬过来的东西太多了,她没那么矫情,搬几身换洗的衣物过来就行的,本是准备下班了再回去拿,结果苏木都给办妥了。   方见夏:-没了,辛苦了。   发送一条回复,想了想,随后配一张哭笑不得的表情包,再撤回。   似乎有些不够正式,哭笑不得显得不领情,没表达出感谢,换成说谢谢的表情包。   不过对面的苏木已经收到了,撤回没用。   现在不局促了,不至于这么一小点“瑕疵”就忐忑不安,方见夏看着手机,回完苏木了才想起昨儿晚棠的消息还没回。   不晓得什么时候将她从免打扰和黑名单里拉出来的,晚棠昨晚发完那三条微信就没了后续,这边没声儿,晚棠就继续高冷,大小姐能低头已是极限,不会再做别的,比如给方见夏打电话。   那就不是晚棠能干出来的事。   不知道该怎么修复这次的裂痕,方见夏蛮为难,虽是晚棠跨出了第一步,但按她对晚棠的了解,接下来还得她来哄哄,不然很可能会搞得更僵。   今天没心情哄人,又是工作又是一堆事,方见夏自顾不暇,等到上完下半天的课,大约四点多那时候回:   -在上课。   发过去消息,不出所料,得不到进一步的回复。   又发:   -你呢?   -还好么?   十分钟后,晚棠才迟迟搭理这边:   -不好。   方见夏:-怎么了?   晚棠:-你说呢?   打字的手停下,方见夏顿了半晌,她说不了,不知怎么接。   但这边给了台阶,晚棠那边勉为其难跟着也会下,方见夏没话接,晚棠竟破天荒自顾自往下继续。   晚棠:-还不是因为你。   晚棠:-你害得我伤心死了。   晚棠:-大忙人,你一天天的比我还忙,回我的消息有那么难吗,过了一天了才回。   方见夏:-抱歉。   晚棠:-我不要道歉。   晚棠:-你最好解释清楚。   方见夏:-昨天手机摔坏了。   晚棠:-这不是理由。   删删改改,方见夏词穷,想要和好都想不到适合的措辞,更加不会处理了。   晚棠:-干嘛又消失了,躲我啊?   方见夏:-没有,没躲你。   晚棠:-那为什么不回我了。   晚棠:-嫌我烦是不是?   晚棠:-连敷衍我两句都不会了。   方见夏只能扯谎,假装:-刚有事,同事在找。   晚棠:-解释。   没有解释,不能说自己是不想回,若是那么说了,晚棠还不得炸掉,她们只会更僵,方见夏犹豫,迟疑不决。   晚棠:-你就是故意不回。   晚棠:-那么多天都不找我,拿我当空气,只有我在乎,你心比石头都硬,谁都比不上你狠心。   方见夏:-我找了,可是联系不上你。   都被屏蔽拉黑了,还能怎么找,不止找一回两回,找了也是徒劳。   晚棠却不那样认为,反而更生气:   -你没有我的地址,我有不让你过来?   -以前都知道过来当面找,这次呢?   -你就是没有心。   这是事实,换做以往的方见夏,线上联系不上,当天就跑上门去了,哪会像这次一样干等着,什么都不做。   更加没法儿解释这个,方见夏字都不打了,彻底停下来,看着屏幕。   不等想好如何回应,事儿说来就来,师姐找方见夏来了,让她帮着做事。   “有空没,抽不开身我去找左师他们。”   “有,”摁灭手机屏幕,方见夏起身,“这就来,要做什么?”   “去美术大教室,帮我弄一下PPT,另外还要整理资料,需要你搭把手。”   逃避似的,方见夏自个儿明白,她不是很想面对这样的晚棠,转头去帮师姐,回对面:   -晚点说,领导有事,下班了聊。   忙起来就是一个多小时,直到下班,另一边的晚棠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心思,中间没再发过消息。   方见夏的解释没有任何说服力,被晚棠说中了,她就是有意不去找,分明有解决问题的方式,可偏就不按照通常的模式来办。   -这几天没时间,去不了。   下班了,她照实陈述,却没有更多的。   聊天界面最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可老半天没有消息发过来。   许久。   -哦。   -行。   -可以。   晚棠连发三条,一条比一条语气更重。   方见夏继续:-嗯。   晚棠:-那现在有时间了吗?   没有,答应了苏木要过去,不能去其他人那儿。   方见夏:-今天加班。   晚棠:-后面也加班?   方见夏:-还不清楚。   晚棠一下便洞悉本质:   -你就是不愿意来。   -加不加班都一样。   招架不住一连串的质问,方见夏进退两难,明白这是想让她过去见面,方见夏微抿唇,片刻,还是坚定,不会去。   俨然是失望了,聊天框再无动静,方见夏看了会儿屏幕,收起手机去对面小区。   走到学校大门口,电话响起。   晚棠打的,给她最后的机会。   “十点之前,你不来,以后就别来了。”晚棠决绝,“我在这边等你,你想好。” 第40章 chapter 040:放纵她的自由   八点了。   天早已黑尽,浓郁的夜色笼罩整个南川市的上空,方见夏杵当场,脚下扎了根。   那通电话只是通知,不让方见夏立马做抉择,对面很快就挂断了通话。   嘟嘟——   手机贴着耳朵,微微发烫。   眨了眨眼,方见夏来不及出声,想说点什么来着,看看手机屏幕,怔神半晌,随即不由得唇线紧抿。   这会儿苏木也下班了,五点多就回去了,一直在等着她。   离十点还有两个小时。   从这边过去晚棠那边,错过下班高峰期,开车快些二十分钟以内就能赶到。晚棠强硬,可也算好了足够的空余时间给她考虑,一个多小时完全够她衡量清楚了。   另一只手上还拎着师姐请的奶茶,忙到现在一口都没来得及喝,方见夏今天没开车,要取车也得上楼拿钥匙……捏紧装奶茶的手提袋,缄默站了会儿才抬步,出校门,走向对面。   进小区,上楼。   房子里,苏木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电视机今下午到的货,刚安装上。   客厅饭桌上还摆放着一束新鲜的鸢尾,墙上是方见夏的画——早前方见夏送她的那一幅天空,挂这个房子中风格相当融洽,一进门就能瞧见。   “回来了。”苏木起身,过来接东西。   下班到家就能吃到热乎的饭菜,厨房的灶台上饭菜隔热水保温。   两菜一汤,不丰盛,但是苏木本人做的,这人下了班专门去买菜,回来还做了这顿饭,表现已经非常完美,值得打一个满分。   “现在吃饭?”苏木将包挂着,转而又问,“还是先休息洗澡?”   反手关上门,未将不该有的情绪挂脸上,方见夏回道:“吃饭,等会儿洗。”   两菜一汤都是方见夏喜欢的口味,瞥见饭菜被端上桌,方见夏收起余光,思忖两秒,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放一边的柜台。   吃饭用不了多久时间,两个人晚上都吃得少,又是用餐时不爱交流的性格,不看电视不玩手机,磨磨蹭蹭地吃完也就十几分钟。   周姨白天问起方见夏了,苏木代为传话,因着这两天的事,苏木没有告诉周姨她的具体情况,搪塞说是方见夏在忙工作。   白天倒是相安无事,本来方见夏还担心庄佩文什么时候能找到学校去,可一整天下来都安稳渡过,不知是庄佩文还没找到她如今上班的附小,还是又短暂消停了。   “周姨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经常让她休假,她闲着不习惯。”   “有些天没见到她了。”   “改天有机会就去见见。”   周姨上一次休假又带了些东西上来,大部分是海产干货,照样也给方见夏带了一份,等着下回给她呢。   方见夏分了心,聊着天都在走神,还在惦记别的事。   “累了就早点歇着。”苏木说。   “现在还太早了。”   “要不出去走走?”苏木忽而提议,“到楼下转转,刚搬过来,正好熟悉一下周边的环境。”   方见夏张口就要拒绝,眼下乱成一团糟,哪还有心情出去转悠,可不待她挤出话,苏木又说:“不过我今晚陪不了你,待会儿还有个线上会议要开。”   “什么时候?”方见夏一愣。   “大概九点半,可能还会提前一点。”   已经九点了,会议还有十几分钟开始。   拿起手机看看时间,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未点开的新消息,方见夏下意识锁屏,不着痕迹把手机放到身后,避开苏木的视线。   苏木要开会,方见夏不能出镜,她们不能待在一处,晚点也得分开。   这个会议比较重要,可能要持续两三个小时,甚至更久。   “……好,那我出去转一下。”方见夏应下,拒绝的话硬生生改成顺着接,“你开完会了再跟我讲,发个消息。”   “嗯,开完会我去接你。”   “不用,我不走远,就在这附近,到时间就回来。”   “前边有个商场,离这边不到一公里。”   “知道的。”   再看一下时间,方见夏混乱,比苏木赶着开会还着急,还没到九点半,说好了不会走远,她抓起车钥匙就要出去,脚上穿着的拖鞋差点都忘了换掉,开门迈步就走。   苏木旁观,倒没什么反应,应该是没发现端倪,她走到门口了,这人还问了句:“要不我送你下楼,反正还有那么久,我这边不是很急。”   “别,我一个人就可以,不要送。”方见夏脱口而出,语罢,自觉有些急切了,于是缓了缓,“别耽搁开会。”   苏木仍毫无警觉,像是一无所知。   “有事打电话。”   “嗯好。”   目送她进电梯,苏木站门口,两梯一户的房子电梯厅宽敞,感受得到这人落在自己背后的视线,方见夏后背僵直,不受控制地紧绷,直到进入电梯又转过身,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对上后面的苏木的双眸。   对方所有的如常,表情,眼神,平淡依旧,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这人明明没有半分异常,可当目光相接的刹那间,方见夏心头还是克制不住地颤了颤,大抵是心虚,本身就没底,她险些就别开脸不看苏木,还好愣是忍住了,维持着表面上的镇定。   楼上到负一楼停车场,这个点电梯里只有方见夏只身一人,叮——到了负一楼,出去。   找到车子,开门坐上去。   楼上。   直至电梯门全部关上,显示屏上的数字一路从“6”到“B1”,苏木将变动收于眼底,散步不应当去负一楼,该是一楼才对。   然而就算发现了也不阻止,直到电梯再次启动,有别的人用电梯,苏木神色如常合上门,折返进屋。   到了该开会的九点半,告诉方见夏的所谓会议却并未如期召开,毫无动静。   没有会议。   哪个公司正常情况下会这个点开会,又不是出了紧急状况。   到客厅沙发,再次打开电视,继续看先前没有看完的剧。   今晚月明星稀,夜色大好,不远处的商场热闹喧嚣,那一片堵车厉害,晚上了还堵得水泄不通。   ……   关月的视频打得凑巧,赶在一集电视剧放完的间隙打过来。   接起,苏木面无表情:“说。”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这边快冻出水的冰冷,关月不嬉皮笑脸打趣了,收起了准备要揶揄一番的话,立马正经起来。   “你让我办的事搞定了,跟你讲一声。”   “嗯。”   “他们应该能安分一阵子,这段时间应该不用担心,不是大问题。”   关月一向帮忙不问缘由,只要不违法犯罪,都是能帮就帮,可那都是对其他人,苏木不包括在内。   从来都是她找苏木帮忙,极少反过来,这次苏木找她,事儿不算大,苏木自己就能轻易搞定,却非让第三方参与进去,这让关月感到非常不理解,干完事儿了才打电话来问问,好奇到底怎么了。   看这架势,她这通电话打得不巧,十分不合时宜。   有自知之明地做了个手动闭嘴的动作,关月无比识相:“得,不惹你了,你这一幅随时要爆炸的样子可真吓人,吓到我了,我很脆弱,不经吓的啊。”   斜镜头一眼,苏木懒得搭理活宝,关月揉揉额头,趁挂断视频前不忘说一句:“干嘛,不道个谢吗,我那么辛苦跑来跑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好歹给点表示。”   “要什么想好了再来。”   “得咧,就等你这话了,苏老板大方。我要你过几月投一下我的新店,资助我一点点,唔,可能大约或许有一定概率会稍微费钱,但你绝对负担得起,行吗,苏老板?”   “嗯。”   “苏老板爽快,好了,我这就退下了,下回还有这种好事记得先找我,拜。”关月插科打诨,嘴皮子利索得令人讨厌,“对了,我这边也提供聊心咨询服务,算是投资的附赠福利,有需要欢迎随时回电。”   苏木不需要,掐掉电话,不跟那边废话。   一集电视剧四十几分钟,三集就是两个多小时。   电视始终播放,屏幕不断变换,冷色的光照苏木脸上,映出她眸间的暗昧,茶几上方见夏走前倒的水搁那里,从头到尾没被动过,连杯子都未曾拿起来。   .   凌晨,商场那边的街道逐渐疏通,不堵车了。   九点出头出门,这时候才上楼,负一楼到六楼,出电梯前方见夏特意看了下手机时间,还差六分钟就到零点。   估摸着苏木这时已经开完会,再怎么也够了,方见夏进门时还特意敲敲门,听到对方的声音才开门。   注意到苏木看的剧还是先前那部,但没记住她之前看的第几集,方见夏侧头瞧了瞧,无心说:“会开得怎么样了,顺利吗?”   “顺利。”苏木说,反过来问起她逛街。   “还行,到处走了走,主要绕着小区这边逛了几圈,到外面吹吹风。”方见夏说,面上其实有一瞬间的慌乱,可侧身挂包时又完美掩盖下去,她的语气不大自然,好一会儿都背对着苏木那边。   说是出去逛了街吹风,方见夏的头发都没乱,像刚出门那时一样。   茶几上那杯水被她端起,坐苏木边上,她垂眸,低头一口气喝掉大半杯水,半是口渴了,半是借此压下那两分都快浮出来的慌张。   苏木的手抚她后背,她差点随之一抖,好在沉住气了,没抖。   “慢点喝,不着急。”苏木低声说,视线缓缓落她脸上,比先前更为温柔,“回来了就行。”   分明是很好的贴心宽慰,听在耳朵里却让人心头一凛。方见夏顿住,身后更是如同有细脚伶仃的东西慢慢爬过,不与其对视,她放下水杯,闷闷嗯了一声。 第41章 chapter 041:有意的暧昧   这天起,方见夏再次和晚棠断开了,两边的冷战持续,她们的关系不进反退,一度跌入冰点。   ——方见夏没有去找人。   不如晚棠所愿,逼迫没用,方见夏有过犹豫,或许内心深处是想去找她的,可终究还是没去。   方见夏自己都说不上来原因,是因为晚棠过于强势,咄咄逼人,还是她不想面对,给不出对方期望的答案,处理问题就习惯性退缩,亦或是别的方面。   总之,她在车里坐了两三个小时,既没出去散步吹风,也没开车外出。   晚棠说到做到,她不去,她们之间本就破碎的支撑立马分崩离析,那通电话后,到了约定的时间她没出现在那边,晚棠再没联络过这边。   不敢打电话或发消息确认,多半又被拉黑了吧,方见夏心里有数,做了选择就会有相应的后果,这下是无力回天了,彻底被搅了个稀碎。   她其实是倾向于挽回这段友情,毕竟这么多年了,闹次架就失去这个朋友,那不应该,可行动偏就不听感情的使唤,当时坐在车里,好几次她都想给晚棠打电话,可后面还是作罢。   车子停在原地,连发动都没有。   为什么不去呢?   方见夏自个儿都搞不明白。   不是没有机会,时机合适,空档摆在那里,开车过去找人一趟完全来得及,苏木在开会,她做完这些苏木应该都发现不了,可以做得很隐蔽,两边都能顾上,能完美地解决当前的难题,两方都能稳住。   然而她就是没那么做,正是什么都没做,所以将本该和平的局面搞得愈发一塌糊涂。   但凡能做点什么,现在也不至于弄成这样。   因为苏木吗?   好像不是。   至少,最主要的缘由不在于苏木,那和苏木无关。   方见夏迷茫,不知道这是怎么了,究竟怎么回事。   事儿过去一晚上了,已经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不过让她再选一次,她多半还是不会去,依旧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因为压力,那让她倍感束缚,十分不自由。   庄佩文历来对方见夏就是如此,她本能地避开这些相似的危险因素,过往她费了老大的劲儿都未能脱离庄佩文强盛扭曲的控制欲,人在骨子里天生就排斥这种威胁行为,晚棠走上了庄佩文的老路,方见夏很难控制逃离的心理,这就是锁进基因里的、应对突发状况时的正确程序——对方见夏来说,这是正确的方式,远离且避免冲突,既然解决不了双方的矛盾,那就尽可能躲一时算一时,哪怕因此关系更加恶化,只要不面对,问题就可以暂时搁置。   方见夏一向待庄佩文这般,现今对朋友也是。   她复盘,反思,犹疑不定,但终归到底,要她踏出那一步难如登天,自己都没辙,实在无能为力。   学校这一周食堂换了厨师,师姐他们回了办公室都夸新厨子做的菜味道行,问起方见夏的意见,方见夏压根没注意他们聊的内容,反问:“什么?”   “问你,食堂今天的饭咋样,还行不?”   “行,挺好的。”   其实压根没吃出哪儿不一样,吃饭都心不在焉,想晚棠去了。   “绝对行,这可是咱们梁校特地从其他学校挖来的老厨师,之前都换好几次厨师了,做的菜不是太油腻就是味道差,我们这群大人还能勉强忍受,下面的小孩儿受不住,为了这个学校可没少挨投诉。”师姐调侃,“这下应该能安生一阵子了,我看那群小孩儿也说好吃,大家都挺满意。”   时间过得快,一学期晃地就过了。   过年前学校还会再发一笔过节费,聊完食堂,师姐他们又开始聊这次的过节费能有多少,按照往年的惯例,连同本月的延时费、补贴等等可能还有万把块。   老师们每年最高兴的就是这时候,就数这段时间发钱最多,隔一阵儿就来一笔,都是之前压的各种钱到这会儿才陆续发下来,但收到这么多,大伙儿都有种白捡钱的乐呵兴奋感。   方见夏是例外,不参与讨论。   “放寒假了,准备出去玩不,打算去哪里?”   同事们的又一轮出游计划开启,不止一个人这么问。   回到房子,苏木也这么问,教师寒假二十几天,不出去走走可惜了。   “没想好,等放假了再说。”方见夏讲,“你呢?”   “我不放寒假。”   “也是。”   “不过可以陪你一起。”   “那算了,可别耽搁你工作。”   “不耽搁,能去。”   苏木那样说,方见夏不往心里去,没当真。   过年前各个公司都忙,哪能让苏木陪着,这人到时候都得忙够呛,怕是抽空歇口气都难。   “没那么夸张,到不了那个程度。”苏木好笑,“我只是放假时间比你晚,又不是全年无休。”   “你什么时候放假?”   “过年前后都放,和其他人差不多。”   “不回家么?”   “不回。”苏木的回答令人咂舌,“哪边都不去,我一个人待着,没地方去。”   怔了怔,方见夏不敢置信,恍然以为听错了。   不是诓她,苏木过年的确哪边都不去,孙柯女士每年春节都会带家人去国外度假,苏木不爱凑热闹,以前去过几次,后来就不跟着一路了。   苏家那边,她与老爷子不和,过年是阖家团圆的喜庆时刻,总是在那边不讨好,这两年干脆就不去了,省得大过年的吵来吵去。   孙柯女士开明,逢年过节不强求女儿,苏木愿意咋过就咋过,而苏家,老爷子视苏木是讨债的冤孽,她不出现最好,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   庄佩文再怎么过分,过节还是会假意喊方见夏过去,让吃顿饭,给点钱,散发一下她为数不多的母爱,尤其大过年的,明面上再如何过不去,像苏家这种的还是极少数。   没见过这样的,头一回听到,方见夏愕然,须臾,不解地说:“那你过年怎么办?”   挑挑眉,苏木说:“不怎么办,就这个样。”   “不过年吗?”   “不过。”   微微瞪眼,方见夏嗫嚅,一时接不上这话。   苏木倒没觉得有什么,逗她:“没法,没人肯收留我。”   大抵是着实难以理解,震惊到了,方见夏动动唇,好一会儿下意识说:“……那你今年跟我过。”   “也成。”   “我应该也没处去。”   “正好,凑一堆了。”   “……也不是很好。”   人的心理容易两极化,忽悠苏木的时候一点不带退缩的,当听到她有钱还过得这么惨,在方见夏看来挺惨的,比自己的待遇都不如,方见夏难免产生一种想要接纳保护对方的冲动,像是同类相吸,明知有钱人日子再差也差不到哪里,但还是忍不住动容。   苏木还笑,方见夏笑不出来,不懂这人说起这事干嘛还能笑。   这些都是插曲,小事。   大事埋在方见夏心里,随着时间一天天推移,手机上晚棠最后的消息被压到通话界面非常后面的位置,方见夏的侥幸开始落空,简直五味杂陈。   晚棠的置顶被她取消了,换成了苏木。   倒不是出了这事才取消换人,是和苏木住一块儿了,为了保险起见,方见夏只好把置顶取消。   将苏木置顶,是苏木自己设置的,苏木借她手机用,说是发个链接要做什么,用完顺手就将本人置顶了。   毕竟是苏木自己设置的置顶,方见夏不太好将其取消,于是保留了。   方见夏开始有点子后悔,一下失去好友,这不是她的本意,说不难受憋屈是假的,实际心都是往下沉的,她经常刷新消息,想着晚棠会不会再发消息。   可始终没有。   晚棠才是狠心的那个,说断就断了,半分缓和的余地都没。   方见夏还在盘算自己究竟犯了哪样的滔天大错,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和平儿他们的相处,没一个是这样。   她们的冷战不是秘密,平儿在电话里问起了这事,旁敲侧击:“最近都没见到晚棠,她去找你了吗?”   “没找。”方见夏叹气,“你要找她?”   平儿不找,问问而已。   苏青也问起了晚棠,还有几个朋友,都是方见夏与晚棠的共友,苏青比平儿直白:“你们闹掰了?”   方见夏否认:“不是。”   “才怪。”苏青拆穿,“我前两天找晚棠,在她面前提起你,我的天,当时她那个脸黑得,吓死人,跟要吃了我似的。”   得知晚棠光是听到别人说起自己都生气,方见夏默然,哑巴了。   心情愈发低落,更加不好受。   傍晚同苏木去商场购置日用品,出去散散心。回来的路上,快到小区门口,苏木拉了方见夏一把,为她理理垂散的发丝。   “站好。”   苏木小声说,挨她很近,整个人稍俯身,近乎凑她脸上。   方见夏听话。   “我脸上有东西?”   “抬起来一些,再过来些。”   没法儿再往前,方见夏只能仰头,对上这人。   从后方的角度望来,由于视角偏差,她们相对的姿态亲昵暧昧,当方见夏抬头的一瞬间,乍一看似是她扬起下巴去亲苏木。   苏木伸手,快摸到她的腰后,又差点距离。   在回应她。   脸干净的,看了好一会儿才不看了。   方见夏不明所以,摸了摸两颊,确定真的没东西又转回身,朝前走。   她们是步行出门,走出不到十米,余光忽而瞥到马路对面的车,视线一扫而过,摸得瞥到车里有熟悉的身影。   未能确认,方见夏恍神的功夫,没看清那辆车就已经开远了。   “看什么?”苏木偏头。   收回目光,方见夏轻声说:“没什么。” 第42章 chapter 042:情敌相见   过完这个周末,下一周就是考试周了。   现在的小学还是需要考试,只不过成绩不再出排名,也不会公开。   比起中学部,小学考试周相对不那么累,美术组这边的教学工作减少了一大截,不需要参与监考,考试方面基本没美术组的事。   不过后勤处事儿就多了,一整天下来手机上的消息和电话就没停过,除了应对各种杂事,还得帮着筹备考试周后的大小会议和教师晚会。   附小每学期都要办教师晚会,实际上就是变相搞团建,意在促进同事间的团结协作能力。   晚会得表演节目,全体教师都有份,方见夏报的诗朗诵,师姐他们想拉着她表演小品,她拒绝了,小品需要更多的时间排练,她不得空,忙不过来。   自从那天马路边上瞧见了疑似晚棠的人,接连好几天,仿若后遗症发作,方见夏只要出门都会格外注意四周,留心有没有眼熟的车或人。   大约是她的错觉,看岔眼了,仅有那一次像是晚棠,过后再未出现那样的状况。   内耗一阵,到底还是低头,不犯轴了,方见夏又一次点开聊天框,不直接发消息过去,心里早有了坏的预感,猜到结果会是不好的,因而学网上的办法,给晚棠转账。   不出所料,这次比前一回还要严重。   “你不是收款方好友,对方添加你为好友后才能够发起转账”,提示跳出来,意味着这次比拉黑更决绝,晚棠删除了她的好友。   坐在办公室里,方见夏盯着手机屏幕愣神老半天,慢慢叹口气。   即使知道结果会是如此,可亲眼目睹这些,心还是难免沉重。   “需要我帮你一起练吗?”   傍晚,靠着沙发,苏木倏尔开口。   方见夏扭头:“练什么?”   “你的节目。”   “这个啊……不用,背住就行,不需要练。”   学校内部的表演能上台就不错了,要求没那么高,这种活动一向是重在参与,态度积极点,多做些事,至于节目效果怎么样不是重点,又不是要代表学校参加比赛,这种时候太出彩反倒不合适,最好是居中,不上不下才是令人满意的答卷。   方见夏机构待久了,处理学校的事宜得心应手,她根本不上心这个,由于分神,忘了自己有没有跟苏木讲过这个,但既然苏木问,应该是先前回来的时候随口提过。   学生考试结束,老师还得再上一周班才放假。   方见夏的假期是待在家画画,钱到手了,头等大事是买礼物送苏木,请人吃喝,出去约会。   去的都是人少的地方。   苏木喜欢低调,方见夏原计划选的大部分地方都远离闹市,可这次假期苏木比她忘性还大,似是不记得她们最初的约定,见她对着约会选址发愁,竟告诉她,随便选,去哪儿都行。   一开始方见夏没缓过神,闹市区适合约会人又少的地方,价格不是她能长期负担得起的,她犯愁,扒拉了好些地儿都没找到几处能去的。   倒是苏木看不下去,自己选了几个地方。   都是人多眼杂的闹市,有一处甚至是美食街。   “我没说过这些地方不能去。”苏木讲。   这人的确没讲过,一直都是方见夏默认,望着她,方见夏眨眨眼,好一会儿才转过弯,点点头。   “那就去这些地方,暂时定这几处。”   同一时刻,忍不住关注晚棠的动向,情绪一阵阵变化,真到了这一步,终归还是丢开了原则。   不过方见夏仍然没上门,都被删了,显而易见晚棠来真的,去了只会激化问题。   晚棠和她断了,可与其他朋友照常有来往。   苏青近来和晚棠走动比较多,苏青开了个游戏工作室,朋友们都在尽全力帮他,晚棠有这方面的资源,因此苏青是这些天里接触晚棠最多的人。   工作室还没正式开工,目前还在筹备阶段,要过完年才启动。   为了拉动所有能用得上的人脉,苏青年前就在盘算后面要请哪些人过去庆祝,这其中包括晚棠,可方见夏被排除在外。   不说原因,压根不在方见夏面前提这事,苏青夹在中间不大好做,委婉告诉方见夏,有空单独请她吃饭。   是在平儿口中无意间听到的这个事情,平儿心直口快,不知道苏青没请她,还问她当天准备送什么贺礼,说:“要不要一路过去?”   苏青为何不邀请方见夏,原因摆在明面上。   这也是二选一,谁都会选晚棠,毫无疑问——只有方见夏不选她,她是叛徒。   不被邀请,方见夏也不会因此就记恨苏青,她挺平常心,念着苏青往日对自己的情分,依然提前挑选了一份贺礼,托平儿到时带过去。   不单单是苏青做了选择,她们的共友圈里,除开平儿以外,其余人后续都做出了决定,方见夏能和这些人认识,本就是晚棠带着她跟他们交际,如若不是晚棠的存在,她和他们完全沾不上边。   她本来就不是那个圈子里的人,不被选择实属情理之中。   平儿不做选择倒不是站队方见夏,纯属她性格就这样,任何时候都不乐意参与到这类纷争中,平儿本质上也是老好人,她欣赏方见夏的画作,不愿意就此舍弃一位在她心中的优秀年轻画家。   “过两天她要过来,要我帮你带话不?”平儿说,“还是我安排一下,你过来转转,她应该是上午九点多到,中午之前离开。”   方见夏摇头,不给人添麻烦,以免把无辜的平儿也拉下水。   “不至于,什么下水不下水的,没那回事。”平儿安慰,“他们又不是不清楚,我从来都这个样,没人会怪我。”   “没事,我自己想办法。”方见夏回拒,“你能继续帮我卖画就已经很好了。”   “都说了,给你卖画我也跟着挣钱,那没什么。”   这次似乎是铁了心要和方见夏断,晚棠方方面面都主动斩断了联系,方见夏挂在她那里的画,她全退过来了。   同样是平儿夹在中间传话,那些画原来是要寄到老楼房,可被平儿拦下来了,平儿这边顺势全接着,多少都收。   方见夏什么通知都没收到,好在早有预料,晚棠的脾气时常有所领教,对方也没做错,都断开了,不挂她的画理所应当,否则还得藕断丝连。   平儿竟也认识苏木,不局限于了解或见过面那种浅交,平儿她哥和苏木是中学同学,以前平儿她哥隔三差五就带平儿找苏木玩,兄妹俩叛逆期不懂事,被家里断零花钱,苏木不止一次接济过他们,时至今日,平儿她哥做生意时不时还靠苏木拉带一把。   这段过往是平儿无心中提起,苏木是方见夏画作的买家,平儿早前瞒着没告诉方见夏,现在才跟她说。   苏木才是方见夏作品的最大买主,平儿向方见夏透露,并且苏木经常介绍人到平儿来买画。   连续的出乎意料超过了方见夏的接受度,无缘无故平儿就提到了苏木,讲了这么大一通……   “不是因为人情才买你的画,放心。”平儿拍拍她,“来我这儿的都是行家,不懂画的我不接待。”   方见夏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有点……没想到。”   “哪个没想到?”   “都有。”   “苏木?”   方见夏不肯定答复。   平儿讲:“苏木姐人是比较严厉,看着不好相处,但是人还不错,其实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   “嗯。”   “再说了,以前你又不是没有见过她,你们……”平儿张口就说,可话到一半,没讲完,一名员工跑过来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未能继续细聊,方见夏亦不因此而多想,默认平儿口中的以前,是之前的画展,或是在苏青那里见到苏木的那几回。   回到房子,方见夏说起平儿,比起平儿的多话,苏木就显得平淡许多,承认和平儿确实相熟,苏木坦荡,也说起了平儿她哥,交代她和兄妹俩的实际关系。   “你的那些画,现在怎样了?”苏木关心。   下意识理解成是字面上的意思,当是问的挂在平儿那里的画,方见夏说:“还行,有人看,正在卖。”   下一次约会地点是苏木定的,苏木回请方见夏,订的市中心的一家法餐厅。   法餐厅环境清净高雅,到了那里,苏木拿出一只手镯,打开盒子,递到她面前。   “新出的款式,这个好像很受欢迎,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方见夏双手空空,什么都没准备。   “你不需要准备,跟我不用分得那么清楚。”苏木说。   手镯的款式是方见夏偏好的简单款,苏木拉她的手,为她戴上。   吃法餐浪漫,灯光氛围十分到位,方见夏来的路上都还在刷手机消息,这会儿彻底放下了手机,搁一边不管。   与之前的每一次约会都大差不差,从头到尾都顺利,无比完美,直到结束了,结掉账要回去。   起身,挽上苏木的胳膊,走出两步,一个抬眸间方见夏才看到不远处桌子上的人,正对她们座位的后方,另一边靠窗的位置,恰巧是方见夏背后视野盲区的那一片,晚棠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与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一块儿。   真是缘分,南川市那么大,两方的约会竟来了同一个地方。   眸光相接的一瞬间,方见夏猝不及防,一下没控制住反应,身形一滞。   对面,无视跟前的男人,扫过她们挽着的手,晚棠的脸色登时就沉了下来,很是难看。 第43章 chapter 043:心计   好些天没见,乍然撞上了,方见夏没做好心理准备,更多的是惊讶晚棠的出现。   今夜的晚棠穿得蛮正式,化了全妆,一身精致的装扮,与往常方见夏待一起时截然不同。   显然,那位和晚棠吃饭的男人身份比较重要,可能是公司的哪个合作方,但谈生意一般不来这种地方,更大的可能是相亲对象。   男人看起来挺周正绅士,气质矜贵,年纪不大……与晚棠很般配。   撞到这一幕,方见夏本能的举动却不是推开苏木,不像之前那样慌张掩藏和苏木的关系,望着对面的两个人,一时恍惚。   晚棠竟能心平气和人家坐一桌吃浪漫晚饭,是又被家里的长辈逼着来的吗,她是不是出了什么难事,一切还好么,还有——晚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的,刚刚,或是早就看到了?   即使餐厅的氛围灯光昏暗,方见夏也能清晰瞧见晚棠转瞬间的表情变化,那是不高兴了,还在气头上。   方见夏心里门儿清,这是因为她,也因为旁边的苏木。   手心不自觉收紧,整个人定住了一动不动。   对方的视线灼烈,烧得方见夏咬了咬唇内侧的软肉。   终归是在公共场合,没有正面的接触,哪怕遇上了,过后也不会发生什么。   晚棠不会撇下相亲对象,做不到那个份上,方见夏这边也不会过去打扰,不至于那么没眼力见。   而苏木,这人就更不会过去了,本就和晚棠不对付,不熟,遇上了也就那么回事。   只是苏木不给晚棠面子,这种情况下也不会让方见夏太难做,甚至瞥到方见夏的反应后,压低声音说:“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我在这儿等你。”   “不去。”方见夏摇摇头,“下次吧,现在不是时候。”   晚棠由始至终都坐在位子上,没有起来,看样子对面的男人的确非常要紧。   到车上,苏木为方见夏系上安全带,又说:“在这边转会儿?”   “行。”   周围有商业街和公园,开车绕一大圈路,靠近公园那一片的街上冷清。   方见夏的手机放在包里,有消息发过来的话,手机会有震动提示。   绕了一路,手机都没有任何动静。   方见夏全程不看手机,没手机瘾,不上班犯不着天天盯着手机。   ——她不等别人的消息,其实压根没那想法。   “看我做什么?”轮到方见夏问苏木,有些疑惑。   苏木不否认,不解释,过了会儿找位置停下车,却是问:“难受吗?”   缓缓眨了眨眼,这个问题过于尖锐直白,方见夏不好回答,双唇翕动,半晌,照实说:“还好,有一点点。”   因为晚棠对自己的态度。   苏木说:“那就歇两下,不转了。”   心中的低闷被拉到明面上,反而会好受些,积压着才会一直琢磨揣测。   方见夏感觉真的还好,看看苏木,语气不由得柔和很多。   离开前,车子再度经过法餐厅,那边人多,苏木放慢行驶速度,方见夏看着车窗外的街景,苏木提醒她,她们又回来了,方见夏应声:“转了四十多分钟,时间过得真快,马上十点了。”   看了下外边,苏木说:“早点回去休息。”   计划的是搬出来住一周,躲躲风头就搬回去,结果到现在了还住在学校对面的小区里。   苏木不提让回去的事,方见夏也没说。   不出她所料,庄佩文后面真去了老楼房,去了两次,但那边已经由周姨接管,苏木名义上让周姨过去打理房子,实际就是去守着。   周姨待方见夏她们和善,可对庄佩文就没那么客气了,方见夏毫不知情,反正庄佩文没找她的事,之前话说得那么满,这几天却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不解庄佩文怎么之前闹成那个样,忽然就没声儿了,过两天,方见夏才听说了一点情况,原来不是庄佩文高抬贵手放过这边了,是孟家的生意出了岔子,接连的几次谈合同,谈到临门一脚都黄了。   另外,孟劭不安分,这些天竟又惹出了事,似乎是在酒局上得罪了一个背景蛮大的公子哥,人放话跟孟劭没完,跟他势不两立。   方见夏没见到现场,全是听说,据传那位公子哥本身就不是个好东西,孟劭狗改不了吃屎,明知这种人是祸害还非得凑上去巴结,结果费力不讨好,反而惹一身腥。   也不晓得是谁当的中间人牵线,估计和孟劭有大仇,克他来的。   母子俩双双自顾不暇了,哪还有余力再找方见夏,这会儿怕是火烧屁股快急上天了,这些事解决不好,那真的是要摔大跟头的。   不同情他们,方见夏听了心无波澜,这样也好,又能过一段时间的清净日子了。   自打法餐厅那一面过后,方见夏和晚棠之间更是像彻底断了一样,两个人的联系一旦消失,那么以往的诸多痕迹也会跟着逐渐减少,生活总是一往无前,不走回头路,新的一天到来,接下来便是新的事物。   当老师了也得学习,得刷网课,刷完课还得写写总结和心得体验。   下一学期的课假期间就要备好,要做课件PPT,要做领导发来的任务,整体不算忙碌,比起工作的大部分来说算十分清闲的了,可事得一件件完成,生活被这些占据,能留给伤心内耗的时间就少之又少了。   更何况,没多久方见夏和许久不见的梁姐见了一面,出去聚聚。   梁姐离开了原机构,跳槽到了一家更大的公司,她是被那家公司的领导挖过去的,换了地方后混得可谓顺风顺水,收入涨了一大截,新公司离家还近。   “等我在那里混熟了,要是能扎根下来,你以后不想在学校干了就来我们那里。”梁姐豪迈说,对她保证,“我跟你讲,你要是能来我们公司,绝对混得不差,我呀,也是出去了才知道,外面的风风雨雨也没那么大,路子宽广着呢。”   方见夏笑了笑:“真有那一天,到时候可就拜托梁姐你了。”   旧同事相见,老生常谈地问起方见夏的近况,问她的假对象等等。   “原来那个分了。”方见夏说。   “那找新的没,没有我这边给你介绍个更好的。”   “找了。”   梁姐讶然:“真的呀?”   方见夏颔首:“骗你干什么。”   “本地的,还是外地人,做什么工作的?”梁姐八卦。   “本地人。”方见夏交代,酝酿须臾,含糊说,“搞计算机的,科技公司上班。”   “我天,这么优秀,高材生精英。”   这次和梁姐见面,方见夏本可以不告诉苏木,回去了无心说漏嘴,说有人问起苏木了。   “说我什么了?”苏木接道。   “夸你,不是说你坏话。”   “夸我什么?”   “说你本事,很能耐。”   聊完这个,方见夏又讲起其他和自己关系还不错的前同事,苏木不认识的,另一位前同事也约了方见夏出去吃饭,可对方近些天忙着打离婚官司,要等一阵子才有空出来。   聊到别的方面苏木就不怎么接话了,这人不爱聊这些,离婚、分手,苏木一向不参与谈论,可以听方见夏说,但不会对此发表任何意见。   “你和你前女友,怎么分手的?”方见夏胆儿大了,没话找话。   类似的话,她不止问过一次,这不是第一次问,以往苏木都选择性无视,这一次同样不例外,苏木不回答。   看方见夏得不到答案,时不时就望望自己,苏木这才停下手上的活儿,明确表示:“我没有你认为的那种,难忘的前任。”   “一个都没有?”   “没有。”   方见夏不信,过三十岁了,像苏木这样的,哪会没有一段记忆深刻的感情呢,肯定就是不想透露隐私。   “我哪样的?”苏木好笑,“花心,滥情,有一个爱一个,每一个都投入全部感情,对谁都应该很好?”   “那倒不是。”   前几种去掉,最后一条是,对谁都好众所周知。   方见夏不说出口,苏木却猜得到她的想法,一会儿,又说:“我没那么闲,其他人关我什么事。”   听不懂那些话里的隐藏含义,方见夏当这是适可而止的信号,不深聊了。   被晚棠删了好友,这么多天都还没被加回去,方见夏后面又试了几次,每一次都是相同的结果。   私下里,终究还是担心晚棠,方见夏找平儿有意无意打听,平儿意味复杂地看她一眼,好一会儿说:“她现在挺好的,没什么事。”   “嗯,那就行。”   “没你想的那么坏,差不到哪儿去。”   点点头,方见夏安心了。   平儿很少讲带情绪偏向过于明显的话,几次都想说点啥,末了,只有一句:“你多顾着点自己,不要总惦记比你过得好的。”   晚上,苏木要很晚回来,要参加一场晚宴。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宴会场上。   被方见夏挂念的晚棠本人站苏木身边,周围人蛮多,不断有人过来找她们攀谈,待到人终于少了,苏木侧身,这才朝着人看了眼。   “晚小姐,好久不见。”   晚棠不回应,对其漠视。   苏木也不恼,被冷着也无所谓。   “阴魂不散。”   良久,端起酒杯,晚棠用只有双方才能听到的声音说。   “今晚能在这儿见到你,挺巧。”苏木慢条斯理,像是没听见这句恶语相向。   唇角压得更下去,晚棠隐忍不发,握紧透明玻璃杯,骨节用力到发白,低低回道:“是吗,上次在餐厅遇到也是巧合?” 第44章 chapter 044:争夺战开启   “上次,晚小姐指的哪次?”好似不记得了,苏木明知故问,“和悦酒家那回,还是上上周去星河街,或者……前几天在大宁城商场?”   法餐厅在大宁城商场。   这几处,都是苏木和方见夏近期去过的地方。   “晚小姐最近挺空闲,好像走哪儿都能遇上你。”脸上和善,苏木笑了笑,径直对上对方的眼神,“说起来也是我的不周到,前几回没来得及跟晚小姐正面打个招呼,有别的事,怠慢了晚小姐。”   斜睨过去,晚棠听得明白话中话:“怎么,威胁我?”   “那不是,晚小姐别多想。”   “收起这些恶心人的招数,对我没用。”   “晚小姐对我偏见很深,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苏木眼皮子都没眨一下,任由对方的嫌恶反感落下,像是一丁点都感受不出来。   最是讨厌这种假惺惺的做派,不屑于和苏木废话,晚棠沉声挑明:“我和你没那么熟悉,少来套近乎,离远一点,别来我这儿碍眼。”   “嗯行,可以办到。”苏木语调依旧淡然,“只要晚小姐以后别再跟着我们了就行。”   “我没跟着你。”   “跟着我女朋友也不行。”   听到“女朋友”三个字,晚棠的面色又沉了两分,愈发冰凉。   苏木说:“我不喜欢有谁觊觎我的人,也希望晚小姐能够理解,不要让我难做。”   “如果我不呢?”   “那是你的选择,我也改变不了。”   “你知道就好。”   “但是晚小姐也该明白,不是你的,你也抢不走,而且……现在是你没那个资格。”苏木侧侧身,“要是可以,现在也轮不到我,你该要找的也不是我。”   “那些不关你的事。”清楚她的话里深意,晚棠辩驳,顾及着周围还有人不能发作,崩到指尖都抽了抽,“再说了,轮到你了吗,抢不抢得走,是你说了算?”   “是,我说了算。”   “你做梦。”   “反正不是晚小姐能做主的,不是么?”   苏木故作轻易的语调,加上她始终平静柔和的样子,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们这是相谈甚欢,聊得挺愉快呢。   越是这幅模样越是让人火大,晚棠沉不住气,尤其听到这一句,苏木话说得软,但直戳人最无力的弱点,不能自己做主,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法餐厅那次,晚棠确实是去相亲,人是晚家奶奶安排的,一位故交的孙子,对面地位太高,晚棠不能拒绝,那家餐厅也是她订的,本打算找个低调不招眼的地方,应付完能交差就了事,孰料不知道苏木是怎么知道的,连晚家奶奶她们都不清楚他们去了那里,苏木却能准确带着人出现在那里,并且选的桌位恰恰就在他们视野盲区,若不是晚棠中途接了个电话,都不能早一步发现她们也在。   明摆着,苏木就是故意而为之,鬼才相信那是巧合,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晚棠跟了方见夏几回,这人起初未有任何表示,貌似和方见夏一样,什么都没发现,结果背地里搞这么一出。   约会能去的地方那么多,偏偏就选了同个餐厅,偏偏就让方见夏撞了个现场,晚棠即便再迟钝,也知晓这绝不是单纯的偶遇。   苏木不否认这个,面对晚棠的火气,这人全程温和应对,期间,有人过来,见她们聊得和谐融洽的样子,过来一一打照面。   “苏总。”   “晚总。”   毕竟周围还有很多人,这里不适合聊这些,特别是一会儿晚母也过来了,施施然领着那位和晚棠相亲的男人到她们面前。   苏木对谁都一个样,客气,带着几分疏离,但行事面面俱到,游刃有余,绝不让人感到不舒服。   在接人待物上,晚母比自家女儿强多了,甭管是否待见苏木,碰上了就做得滴水不漏,像是长辈关切晚辈那样,还问了苏木两句孙柯女士。   “很久没见到孙董事了,下回有空,一定找孙董事喝茶。”晚母说,实际她与孙柯女士不熟,没到能一块儿喝茶的要好程度。   苏木顺势应下:“那刚好,最近我从云南买了一批好茶,晚姨哪天要是能来,可一定要尝一下这个。”   “苏总有心了。”   “晚姨哪儿的话,应该的,平时也承蒙您照顾,我得谢谢您才是。”   那位相亲的男人,苏木认识,不过交际鲜少,晚母对人相当满意,面对苏木专门介绍一番,可见十分认同这人。   苏木轻声说:“齐先生与晚小姐郎才女貌,般配。”   有晚母在,一旁的晚棠从头到尾都安静,听着他们聊天,一个字不吭声。   .   宴会上的一切,方见夏一无所知,苏木回去了绝口不谈,似乎那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宴会,不值一提。   既然平儿都说晚棠最近没事,方见夏就不多打听了,很有分寸地及时停住,极其有边界感。   要过年了,街上开始张灯结彩,到处都挂上了红灯笼,商场那边更是新放置了一座巨型长龙雕塑,好些小店这时都关店了,连锁店陆续开启了新年折扣活动,走哪儿都喜气洋洋。   与绝大多数一致,方见夏开始筹备过年了,买年货,买对联,准备各种过年需要的物品。   哪怕过去几年里,过年都是只身一人过,方见夏还是挺看重这个全国欢庆的日子,俩老在世时就特别注重过年,她深受熏染,提早十天就在捣鼓各种事宜。   往年过年,方见夏会给一些走得近的朋友准备礼物,东西不贵重,可胜在心意到位,今年她挺犹豫,平儿算一份,梁姐算一份,其他人呢?   晚棠的,还准备不?   或者准确来说是,该怎么送过去,会不会被接受。   最终还是都准备了,连带着苏木的那一份一起,所有人一个不落。   心意不能厚此薄彼,只管送出去,是否被接受是另外的事。   礼物是悄悄私下准备,不让别人发现。   她太过神神秘秘,苏木好奇:“干嘛,又有什么事?”   “有。”方见夏说,想了想,“不过是好事。”   “能透露一下不?”   “不能。”   不能那就不探究了,苏木继续贴对联,好多活儿还没做完,忙着呢。   因着是同城,东西找跑腿就能送出,弄好那些,方见夏开始准备红包,给苏木的红包。   考虑到苏木比自己还惨,竟然连年都不过,方见夏左思右想,还是决定为其准备一个大红包。   苏木不缺钱,她缺,红包取的现金,六千块,她从小到大都没收过那么大额的红包,反而给别人先包了个这么大的。   包红包的时候没瞒着苏木,当着苏木的面包的,但不说那是给这人的红包,苏木问她给谁的,她说:“保密,现在还不能讲。”   送出去的礼品,梁姐收到后是第一个回以谢意的,方见夏送了一大包干货给梁姐,梁姐高兴坏了,转而还她一堆老家带上来的腊肠腊肉。   平儿就比较直接了,转账给这边。方见夏不收,心领了,可平儿不答应,强硬表示不收就是不当朋友。   方见夏最后还是被迫收了,平儿难得挺乐呵,发语音说:“对嘛,就应该这样,你呀,你就是太为其他人着想了。”   沾新年喜气的光,方见夏这半个月里画卖得还可以,她的买主多是老一辈,上岁数的喜欢她的风格,她的画一看就让人心里宁静,有股子闲适舒坦的自在感。   后半句是平儿转述买主夸奖的话,人是实打实从心底里欣赏她的作品,太多年轻人的作品都透着纷乱的浮躁气,匠气也重,她的画作有种不加修饰又扎实的内敛沉稳,配色饱满但不张扬夸张,满带蓬勃生机。   被夸得都接不上话了,方见夏挂断电话都还挺乐,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件事能比被认可更让人愉悦,这比挣了画稿钱更令她开心。   孙柯女士虽不在国内过年,但还是想着女儿,没几天送来一大堆奢侈品包鞋,其中不乏限量款。   苏木对包鞋不感兴趣,每年都收这个,孙柯女士也不搞点新意,次次弄得像在完成任务。   得亏苏木不计较,孙柯女士百忙之中能抽空选包鞋都不错了,哪有那么多美国时间做这些。   “伯母真好。”方见夏又一次说,“什么都想着你。”   “也有你的。”苏木讲。   “伯母给我的?”   没说到底是不是孙柯女士主动给她的,苏木的说法是,孙柯女士知道她今年是和一位朋友一起过年,所以多寄了一份东西过来。   奢侈品包太贵重了,那么多只,孙柯女士愿意给,方见夏可不敢收,连连摆手。   苏木说:“那你挑一只。”   只要一只勉强还能接受,思及这是大老远从国外寄来的心意,方见夏选了只看起来不那么贵的,一只黑色的香奈儿包。   给苏木的红包放在了枕头下面,等晚上睡觉这人自会发现。   方见夏心中有愧,即便这段感情源自欺骗,以后不会有好的结果,可道德感作祟,她终归还是尽力去做一些有心的事,争取不那么虚假、表面。   送给晚棠的礼品迟迟得不到回应,但东西也没被退回来,可能是被无视了,也可能不是。   方见夏做事不问结果,就这样吧。   兴许是除夕夜能带来好运,晚棠终于将她加了回去,电话黑名单也给她解除了。   然而方见夏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通电话打过来,告诉她——大过年的,晚棠出了车祸,人被送进医院了。 第45章 chapter 045:双面假戏   电话是一位共友打来的,方见夏已经很久没和对方有过联系,那位共友和晚棠走得更近些,与晚棠是发小。   接到电话那会儿,方见夏和苏木刚从集市逛完回去,十一点多了,再过二十几分钟就该跨年了。   按照原来的新年计划,她们半夜还要上顶楼看河对岸放烟花,这两年禁令放宽松了许多,这边小区的顶楼能眺望到河岸那一边,看完烟花她们得熬夜守岁,后半夜看电影来着。   接起电话前,还以为那是朋友的新年问候,结果忽如而来的变故打乱了所有的计划,电话开的扩音,方见夏并不避开苏木,朋友的所有话都被苏木听了去,一字不漏。   晚棠是和家里吃完年夜饭后,出来找朋友的路上出的事,当时这位共友也在车上,同车的还有两人,都是方见夏认识的,现在大家都在医院,晚棠是四人里运气最差,唯一受了伤的那个。   “她不让通知她家里,不让那些人来。”共友说,顿了片刻,开门见山询问这边,“你要过来不,要是麻烦就算了,过两天再来也行。”   “要,我马上过去。”几乎是瞬间就脱口而出,方见夏没半分迟疑,“哪家医院,地址能发我微信上吗?”   “可以,病房号也给你。”   挂断电话才转向苏木,要向苏木解释。   然而苏木不需要这个,那人脸上的神情如旧,不急不气,面对这种场面反倒比方见夏反应更快,对上方见夏的慌乱,仅仅半秒钟,她就做出了决断,径直说:“我送你去,一起。”   到底是过年,让苏木一路去不太好,苏木没那义务,而且又与晚棠不和,见了面估计又会闹不愉快。   不过最后还是没拒绝苏木,毕竟另一方面,除夕夜把人单独撇下,好像也不太行。   更何况苏木已经拿上车钥匙,这人可靠,分得清时候,一如既往不令方见夏为难。   “别太担心,应该不是很严重。”上了车,苏木还宽慰她,拍拍她的肩,摸一下脸,“先过去看看情况。”   方见夏也觉得情况应该还好,另外三个都没事,不至于晚棠一个人搞成重伤。   有个人在旁边安慰会镇静不少,方见夏点开定位导航,晚棠他们去的那家医院离这儿不远,三公里外的市五医院,开车过去十来分钟。   新年夜的医院不比往常轻松到哪儿去,每到过年过节各种大小意外事故发生率反倒更高。   到了地方,苏木不跟着下去,在车上等她。   “你先去,不用管我。”苏木说。   方见夏犹豫,本来让人一起过来就很不好了,眼下苏木的行为让她更加拧巴,不忍心。   这些事不该苏木来做,都是为了她。   方见夏明白人,懂的个中道理。   不仅仅是陪着一块儿来,苏木是放下了原则,在个人、是非里面,毫无悬念地选了她。   张张唇,嗫嚅几下,方见夏望了望医院的高楼,再看看苏木,好一会儿才说:“等我,我尽量快些回来。”   “不用快,又没事情做,慢点也没关系。”苏木说,“别着急,有的是时间。”   有了这话,方见夏才进医院,到门诊大门口了还回头瞅两下,明明已经到医院大门口看不到对方了,还是忍不住频频回头。   晚棠在急诊那边,绕了一段才找过去。   方见夏到那里,晚棠的伤刚好处理得差不多了,的确不是危及生命的伤,右手骨折了,没有其他伤。   另外三个朋友都陪在这里,谁都没走,忙前跑后地帮忙。   方见夏的出现就像是按下了暂停键,她进来之前,其他人都在做事,她来了,所有人都停下。   这会儿晚棠已经打上了石膏板,挂上了绷带,抬眼间瞥到门口的人,晚棠一滞,也许是没想到她会来,再来得晚一点他们就该离开医院了,晚棠原本的神色一直挺深沉,除夕夜遇上车祸着实倒霉,脸上一点都乐不起来,直至见到方见夏,她才抬抬眼,抿唇,可不出声。   共友拉了方见夏一把,夹在中间打圆场。   “还以为你来不了了,路上堵车,一个人来的?”共友说,“快进来,别堵在门口影响医生,这边来。”   故意将方见夏拉到晚棠旁边,硬塞过去,共友将拍的片子拿给方见夏,叮嘱:“这个拿好,待会儿医生可能还要再看看。”   晚棠气性仍然不小,另外三个人陆续找借口出去了,留空间给她们,中途医生也走开,只剩她们两个,晚棠看了方见夏好几次,方见夏一直不开口,她憋了憋,张口就是:“你来干什么?”   “来看你。”方见夏说,打石膏板近距离看着还是挺能唬得住人,一看就很疼。   “你也知道要来,不是不管我了吗,我又不重要,对你来说什么都算不上。”   晚棠说话声儿很低,不知是受伤的缘故,还是不想搭理她,别开了脸,显然还在生气。   人都受伤了,没必要犟这些有的没的,方见夏来这儿不是为了吵架,似是没听见这话,柔声关心问:“现在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疼?”   “不怎么样,还死不了。”晚棠语气生硬,“刚疼过了,现在一般。”   “医生咋说的?”   “不知道。”   “骨折得厉害吗,还需要做别的不?”   “目前不需要手术,看恢复情况。”   骨折说大不小,危及不了生命,可静养几个月没跑了,生活工作只能用单手必定遭罪,后面得难过一阵子了。   方见夏过来了其也做不了什么,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但这种时候能来,无疑更有利于两个人冷战的破冰。   晚棠话讲得硬,可心里是软的,人能来就证明心里还有自己,方见夏这次的表现简直可以打满分,换成是她自个儿,闹成这样会不会来还不一定呢,都闹掰了,能第一时间就赶来的没几个能办到。   没说苏木也在外面,说了还得了,方见夏了解晚棠的脾性,然而这次晚棠却转了性,猜到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没像原先那样炸毛窝火,勉强还算平静。   “那个谁,在哪儿?”   方见夏不说,三缄其口。   “我就知道还有她的事,哪儿都有她,甩都甩不掉。”晚棠挑挑眉,转头又出乎意料地宽容,“算了,眼不见心不烦,只要她别来我面前晃悠就行,看不到就当她不存在。”   方见夏问:“要住院吗?”   “不住,这点伤不至于,今晚就能回去。”晚棠说,“别转移话题,一讲到她你就跟我玩心眼子。”   “今晚回哪边,家里?”   “家里,明天春节,必须回去。你又在转移了。”   “跟伯母他们说了没?”   “没有,回去他们就看到了,用不着说。”   下次复查是一周后,还是来这家医院,这几天需要吃药。方见夏逐一问清楚,她人来了,晚棠也不多为难她了,放她一马,晚点共友会送晚棠回去,不需要方见夏操心。   “你们开车小心点,慢些,别那么快。”方见夏嘱咐。   “那你跟那三个说,我又不开车。”   “好,等他们进来了我就说。”   不揪着苏木不放了,晚棠一改之前的样子,变回了原来的那个她,见方见夏一脸担心,还能抽空逗方见夏两句。   “干嘛,现在知道担心我了,怕我死了?”   过年讲死不死多不吉利,方见夏赶紧捂她嘴,不能乱说。   “你会好好的,不会有事。”   先前面色还那么丑,这才一会儿就全变了,骨折了,晚棠还挺高兴似的,嘴角上扬,对上方见夏的目光,还特地强调下次过来复查的时间。   “到时候上午过来,大概九点半到,这几天过节会比较忙,到时候就有空了。”   方见夏点头,记下了。   “下周他们三个没空,陪不了我。”晚棠还说。   方见夏嗯声:“知道了。”   “到时候打我电话,别发消息,右手打不了字,费事儿。”   “行。”   她们聊妥了,其他人才进来。   晚母消息灵通,即使这边有意瞒着,这时晚母也清楚晚棠出了交通事故,晚母担心坏了,正往这边赶。   晚母要来,方见夏也该走了,不能留这儿。晚棠给其他人使眼色,病患不安生歇着,非要下楼去送方见夏。   “我马上也要回去了,正好顺路。”晚棠说,“走了,我只送你到大门口。”   方见夏不跟她拗,听病人的。   只是到了楼下,本该在车里的苏木却候在大门口对面的墙下,两边撞个正着。   方见夏下意识防备,本能地感觉她们碰上要起冲突,尤其是晚棠,怕她会做什么,方见夏最先的反应就是要挡在中间。   ——她多虑了,实际不是那样。   两个人碰上了,场面意外的平和,晚棠不再像原先那样敌视苏木,苏木同样淡然处之,而且还是晚棠先招呼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样。   “苏总。”晚棠泰然自若,对于苏木的到来一点都不来火,像是见到了旧友,还有心情揶揄,“这么晚了,苏总也是来探望我的么,真是,苏总有心了。”   无视这句话里的冷嘲热讽,苏木面不改色回道:“晚小姐,现在还好?”   “挺好,比任何时候都要好,今天比较走运,没出大事。”   “那就行。”   站一边旁听她们的对话,饶是方见夏迟钝,也能感受出不对劲,暗涌翻腾,气氛表面融洽,实则压抑到了极点。   晚棠还向苏木道谢,柔声说:“辛苦苏总开车送我们家见夏过来,劳烦了。”   “不辛苦,我该做的。”苏木长眼掀起,应道,“晚小姐没事别顾虑那么多,回去了安心养伤。” 第46章 chapter 046:其实这样也挺不错,她想。   回到小区,河对岸的烟花早已放完,原定的跨年计划全泡汤,剩下的一项都没能进行。   车上到车下,上了楼,方见夏想说点什么,可对上苏木了,酝酿好的说辞又卡在喉咙里,始终讲不出来。   苏木倒不是很在意的样子,知道她要说的,反手关门,引开话题。   这儿就不聊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了,犯不着。   “不是还要守岁,先进房间?”苏木说。   枕头下的红包还没给到苏木手上,方见夏本是想等她自己发现,现在都后半夜了,明儿还得早起,因而还是直接给的苏木,担心一会儿躺下就睡了,苏木发现不了。   “岁岁平安,新年快乐。”   方见夏说,屋里亮的光线温和些的壁灯,两人的身影在灯下交叠重合。早先的氛围被破坏,眼下不是那么对味儿了,她最初的打算中,现在这一刻不是这般,差了太多,不够温情。   苏木收下了红包,摸到她的脸侧,还是那个态度。   “过完节再说,别想了。”   不被临时的插曲所影响,苏木引着她,已经回来了,不应该再纠结那些乱七八糟的,还想着其他人,苏木捏起她的下巴,挨挨她的额头,唇抵到她嘴角。   “我不介意。”再一次说这话,苏木温言细语,气息里的热熏染着她,“收收心了,现在你是我的了。”   人心反复,苏木越是那样宽容,且事情解决妥了,该是皆大欢喜的局面,分明谁都没让方见夏为难,方见夏却越是过不去,那种不忍心的感受越来越重。   苏木今晚受委屈了,她本不该退步,为了自己一退再退……这一次次的事,苏木都退了好多步了,如果说方见夏一开始还不懂,经过今天晚上这一遭,再怎么也该明白了。   看着苏木,久久不转开眼,方见夏不由自主伸手,反过来摸摸苏木。   “又这么看我了。”苏木任她摸,“这次又要看多久?”   “一小会儿。”方见夏说。   “那你先看完了来。”   “哎。”   真看了苏木一小会儿,方见夏心眼子实得像一块砖,看归看,手一直没放下来。   “冷不冷?”她问苏木。   “有地暖,不冷,热。”苏木回答。   “我说先前在外面,你在下面等了那么久,肯定冷的。”   “只有一点点。”   才怪了,她们是随便套一件外套就出门了,方见夏不瞎,不戴眼镜也能瞧见苏木出门时穿的薄外套,只不过当时她着急,没太注意到,下来了才后知后觉。   医院大门口是迎风口,大冬天的,还是晚上,苏木站那里多冷呀,多遭罪。   也蹭蹭苏木的额头,方见夏给她搓两下手,垂垂眼,双唇再度翕动。   想说下次别跟着去了,可现在才这样讲很不应该,去都去了,讲这些有什么意义呢,讲出来反而否定了对方的付出,像在抱怨不领情似的。   是她没处理好。   方见夏心知肚明,换成其他人,她今晚的行为就是死罪,她是不是有点有恃无恐了,或者说,这些天都忽略了苏木,把人往后推,只顾着自个儿的事,很多时候都没考虑到苏木的感受。   拂开她额角的碎发,苏木还是说:“不要想了,打住。”   已经被晚棠占据了一些时间,苏木更在意的是当下,不乐意这会儿还被那些事占据。   “先陪我过年,那些都不重要。”   方见夏颔首:“嗯,现在陪你。”   守岁应该开亮一些的灯,昏沉沉的没那味儿,她们偏就反着来,习俗上过年当晚不洗澡,她们也洗了,其实白天洗过了,但后面还是又洗了一回。   她们有些天没亲密了,一茬又一茬的事件令方见夏手忙脚乱,应付这些就够累的了,哪有心情做这个。   苏木先亲的她,一开始蜻蜓点水浅尝辄止,停留在她唇边,没有更往下一步,是方见夏拉着人往下。   这个吻绵长,带着彼此的温度,被昏弱的灯光迷了眼,方见夏竟挺动容,心头跟着收紧,一缩一缩的。   结束的时候,方见夏趴苏木怀中,苏木抱着她,她倒在苏木肩上,没多久又往苏木颈窝里钻。   今晚苏木没用香水,没气味儿,可奇怪的是方见夏依然喜欢,没味道闻着也舒心。   拍两下她的后背,苏木搂住她,等她舒心够了,又亲了她一次。   凌晨过后就是新的一年了,待到天亮,不知小区里哪户人家的小孩儿在玩冲天炮,威力不小,她们被响动惊醒,睁眼听到的就是楼下家长训孩子的声音。   初一的安排比除夕当天少些,要去的地方只有一处,方家的规矩是初一上午要祭拜,得去墓园,方爸走得早,以前老两口逢年过节都会去看看,现如今只剩方见夏一人了,方见夏得去祭拜方爸和二老,一个不落。   按照习俗,应当是方见夏只身去,上午祭拜完就能回来,方见夏也不准备带苏木去,她提早同苏木说了这事,当时苏木点了头,方见夏默认她会在这边等自己,谁成想到了早上,苏木比她更先收拾好,东西全放车后备箱,要和她去。   倒不是不能去,方见夏无所谓,主要大过年的,别人都是给自家上坟,要么就过完年才去墓园,大部分人一般都是比较忌讳喜庆的日子里到别人家干这种事,苏木该是挺讲究的才对,因而当下楼,这人跟着自己一起上车,方见夏愣住,错愕。   以为苏木只是帮着自己收东西而已,没料到她还会一路去。   “你不在家?”   苏木说:“我不忌讳这些。”   墓园离这边十几公里,过年期间道路宽敞,二十多分钟就能到。   “你是第一个来这儿的。”方见夏说,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忽然就冒出这那么一句,顿了顿,解释,“我没带人来过,通常都是我自己来。”   不通常的情况则是和庄佩文一块儿来,不是和别人。   车上带了花,还有一部分祭品,苏木帮着摆放,整个过程短暂,几分钟就完成了。   只是到这儿看看,和探望活人没区别,在方见夏心里是那样,返程的路上,方见夏的目光时不时就往旁边移,指尖无意识磨着座椅边沿,磨到后面手指都红了。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回去,方见夏状似无意问起苏爸,苏木没有煽情的话,仅仅说:“记不得了,过去太久了。”   方见夏还记得方爸,即便方爸走得早,看出苏木并非不愿意讲,是真的记不住了,她唇线紧绷,指尖更加用力抠着座椅。   “不要道歉。”苏木赶在前一步说,把她摸得透透的,“我过得很好,比绝大部分人都好,不惨。”   方见夏颤颤睫毛,应声。   她们不对等——这是方见夏的第一个新年感悟,其实原来也这么觉得,但心境变了,在她心里,原先是苏木高于她,苏木才是高位的那个,她应该讨好、使尽全力不断拉近彼此,苏木是掌控者,她不是。   不知何时竟然反过来了,好像在苏木那里,她们是对等的,但在方见夏这一方,她目的不纯,欺骗,引苏木入局,她本来的计划不是这样,不该走到这一步,似乎从哪儿偏离了轨道,朝着与预期不同的方向去了。   她不想苏木过多地融进自己的日常生活,可一直以来,好像总是事与愿违,而且她竟然毫无察觉。   究竟是没察觉,还是潜意识里忽视了最不该被遗漏的?   回去的路上比来时更长,苏木绕了路,带她沿着江边开了一段,散散心。   她们不赶时间,可以慢慢回去。   靠近窗户,呼出的气落上面,玻璃上很快结出一层薄薄的白气。方见夏快要挨上去,还没挨到,苏木出声拦住了她,开着车却跟侧面长了眼似的,时刻都能注意到她的举动。   “凉,不要靠上去了,离远些。”   方见夏侧头,不挨了,立马坐正。   初一的下半天,两人回了趟老楼房,到底是过年,咋能不回家。   方见夏想家了,别的地方短时间住住还成,久了,还是挂念这边,老楼房才是她的归处,她的安心之所。   周姨将这里打理得干净,后院、阳台的花草全都好好的,有在精心养护。客厅里,每天一束的花热烈摆在茶几上,阳光由窗外泄进,进门就能看到这一抹照落的暖黄。   “今晚住这里?”苏木问她的意见。   方见夏当然乐意住这里,回来了都不想走。   “那就不走了,搬回来。”苏木说,“他们不会再来了。”   方见夏心有担忧,瞻前顾后。   “那就我也搬过来,我住这儿,你跟着我住。”苏木提出更为靠谱的可行之策,“房主住这儿,我们都在,周姨也过来。”   理论上应该立马拒绝,那不合适,可方见夏张张嘴,拒绝说不出口。   “再看。”   无端端的,她竟讲出与意愿完全相反的话。   “考虑两天,过两天给我答复。”   “……好。”   上下三层楼转转,好一阵儿没回来,方见夏巡视了一遍,家里所有东西都原封不动,苏木没跟着去,坐沙发上翻翻茶几上的画册。   那是方见夏中学时期训练时的画册,一张张都是过往的记录。   方见夏下楼时,远远见到的就是这一幕,苏木也到了暖黄的阳光之中,整个人都泛着耀眼的金色。   画册里没有不能看的,没上前打扰这人。   方见夏停下,定在原地。   其实这样也挺不错,很可以了……不该有的念头来得缓慢,望着苏木的脸,方见夏很久回神,等意识到适才的错乱想法,紧紧手心,赶忙暗暗掐自己一把。 第47章 chapter 047:如果有一天我们分手了……   翻完画册,收起,放回茶几上。   方见夏那会儿才出去,绕开苏木,不从那人面前经过。   刻意避开,由于先前特地躲着不过来,这会儿竟有点不太能面对苏木,别扭的情绪牵动心弦,导致做出来的举动也同样拧巴。   应当是沉浸看画去了,苏木好像未曾察觉,一会儿自顾自摆弄别的去了。   原本回来了是要搬一些东西走,在外面住用得着,但过后方见夏一样东西没收拾,那本画册是想拿走的,方见夏将其摆在了书房的架子上,想了想,又挪位置换到电视机侧面的柜子里。   连同打发时间的旧杂志一起,方见夏找出十几本苏木喜欢看的读物,方便看电视时能随时走几步就够着。   苏木倒是挺中意那些书页已经泛黄的旧杂志,杂志各种类型的都有,时尚、生活、名人访谈,全是方见夏很多年前买的,那时候街上还有报刊亭,这些书几块十几块一本,她隔三差五就会去买一本。   苏木爱看杂志,方见夏早记住了这一点,大年初一没地儿买新杂志,只能将就拿这些旧的给她打发时间。   “你喜欢看这些?”苏木好奇。   “一般。”方见夏说,“有一大部分都不是花钱买的,有的是用积分换的,有的是报刊亭老板送的。”   “积分?”   “一块钱一积分,十积分能抵一块钱。”   “相当于打九折。”   “还不止,本来买书也打折,老板是熟人,能给最低折扣。”   苏木的成长环境俨然与方见夏不同,她没这种经历,这涉及到她的盲区了。方见夏解释,凤鸣路街尾现在卖奶茶那里,十几年前就是报刊亭的位置,她每天上下学都会经过那边,报刊亭的老板是方爷爷的棋友,因而总是对她十分照顾。   “以前的很多老街坊,现在都搬走了,大多数都不在这边了。”   “换房子了?”   “嗯是,有的拆迁,有的是把这边的房子租出去,买到别处去了。”   方见夏平常和这边的人家都不熟悉,基本没来往,乍一看似乎人情冷淡,实际上完全相反,只是其他人都陆续搬离了这里,她是为数不多还坚守的而已。   街对面的彩票店以前是小卖部,烤鱼店前身是五金铺,水果摊前几年都还在卖早餐,街口刚开业的那家连锁品牌江湖菜,之前其实是邮政银行,就连方见夏小时候读过的小学,如今摇身一变竟成了本地另一所排名靠前学校的直属分校……这一片的一切,不知何时起早已物非人非,与记忆里相去甚远。   “你呢,想过搬出去吗?”苏木侧头。   当然不想。   方见夏双唇翕动,时刻记得房子不是自己的了,这么回答不应当,停了半秒钟,回道:“我买不起房子,没那么多存款。”   “那就是没想过。”   “我没别的地方能去。”   苏木清楚这一点,站柜子前,翻找出一本感兴趣的杂志。   一会儿,方见夏都转身了,这人忽而说:“那你以后可以不搬出去,一直住这儿。”   定住,几米开外的方见夏听得一清二楚。   “你不需要找去处。”苏木说,“在这里住多久都行。”   大抵这话的分量对方见夏来说太重,杵原地站了好半晌,她竟做不出任何应对,得亏是背对着苏木,没让对方看到自己脸上的神情,一瞬间的错愕闪过,没料到苏木会那样说,那种复杂难言的矛盾顷刻又升了上来,方见夏接不上话,垂下眸子,终究还是抬脚继续往前走,忽略这一句。   二楼主卧提早收拾好了的,新换了四件套,房间床头也摆了花,盛放的玫瑰娇艳惹眼,花瓶底下压着两个红包。   周姨给她们准备的新年红包,知晓她们会过来,早早就准备了的。   周姨十分有心,还在红包上写下了祝福,她们的名字也在上面,两个人的红包数额一样大,不会因为苏木是雇主就厚此薄彼。   受周姨的照顾,还反过来拿周姨的红包,方见夏怪不好意思,她都这么大了,按理说已经过了收红包的年纪。   “收着,我给周姨加奖金就是了,这也是她的一片好意,不要拒绝。”苏木强行让收了。   方见夏收下了,心里再记一笔周姨的情。   过完大年初一,初二就开始走亲了,寻常人家都这流程,能从过年热闹到元宵。   方见夏没有亲戚可走,苏木倒是有,但她不打算去,没必要走。   “不回去一趟么?”方见夏反倒替她担心,有钱人比普通人更在乎礼节,这个时候不走亲说不过去。   可苏木本人一点不着急,无比沉稳。   “不去。”   “可是……”   “你希望我离开?”   “不是,我没那么想。”   “那就行了。”   “能行吗,你不去,那些人不会有意见?”   “谁能对我有意见?”苏木好笑,“就算有,又能怎么样,又不会少一块肉。”   不了解苏家内部究竟啥样,方见夏的操心有些多余了,她其实不爱管闲事,可到底是名义上的交往关系,难免还是忍不住关注这些有的没的,为了苏木着想。   对于这份操心,方见夏起初自个儿都没反应过来,她随口问问,等明白那是在为苏木考虑,她惊诧,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   这不该她管,越界了,超过了横在中间的那条线。   虽然苏木并不在意,可是她在意,她应该在意的才是,结果自己却主动去模糊了界限。   不走亲,可苏木还是给个别长辈打了视频表示问候,这其中不包括苏老爷子。   打了也没用,苏老爷子可不会接她的视频。   和周姨的视频电话里,方见夏也出镜了,苏木没让她接视频,是周姨在手机另一边问起她,方见夏正好在旁边,于是跟着和周姨聊了会儿。   周姨乐呵,絮絮叨叨讲了一大通,主要围绕着她在老家的事,以及关心她们这阵子的近况。   那个视频之后,方见夏其实有些后悔,不该出镜的,和苏木坐一块儿接视频,那架势回想起来就觉得奇怪,搞得跟真的在恋爱一样。   也不是,她们是真的在恋爱,只是她单方面不够真心。   最近总冒出这样的情绪,方见夏挺困扰,下定决心做这事之前就想好了的,这些情况分明是预想中可能会有的情况,但现在切切实实遇上了,心境却做不到预期的那样平静,起伏大,反复不定。   这不应该,不对劲。   方见夏深知自己心态出了毛病,哪儿出了差错。   若是不忍心,一开始就该走上这条路,她早都做好了准备的,怎么眼下却朝着南辕北辙的方向发展了……这些情绪、念头,全都乱套了,压根就不该产生,连苗头都不能有才对。   人一旦心不稳了,防线崩塌也就快了。   方见夏心知肚明,深谙这个道理。   尽力甩掉这些糟乱的情感,坚定心性。   可能是出走刚回来,离开了一段时间不适应,又或是房子里多了一个人同住,再加上过年这个时段比较特殊吧……方见夏找到稍微有说服力的理由,不然也没别的可能性。   苏木没事干的时候也会画画,这人素描功底深厚,寥寥几笔就能将形体勾勒得极其传神,方见夏偶然间发现她画的画,另一本原本空白的画册上,不到一周就被画了好几页。   苏木同样喜欢“所见即所得”,画的都是身边的事物,高脚架上的吊兰,墙下的摆件,冰箱和门上的各种冰箱贴,还有……方见夏本人。   即便只打了个形,没有画完,仅有草稿,方见夏也知道那画的是谁,她在阳台边给花草浇水时,这人就在屋里照着她画。   丝毫不遮掩本人的行为,苏木做得正大光明,还问方见夏:“水平过关吗,方老师?”   在方老师这里是过关的,但方老师口中不认。   “将就。”   “那我得练练了,退步了。”   那本画册与方见夏中学时的画册放在了一起,两本挨着,两本泛黄的旧画册远看着像是同一时期的东西。   将画册都留着了,把它们保存起来。   不走亲挺好的,所有的时间都可以留给自己,有更多的空间独处。   有人陪着似乎比孤零零一个人强点,只身一人时需要找很多事做,大部分时候都不能停下来,可多一个苏木就不一样了,不找事做都行。   被传染了似的,方见夏也习惯了坐沙发上翻书,还得一边放着电视。   而也许是不习惯,或者说是这个房子里太长时间都没人在这儿久住,方见夏好几回都无意识出神望着苏木,老是怔怔的,看苏木都能看半天。   一次两次……多几次方见夏自个儿都能感觉到那很反常,过度了。   干嘛这是,昏头了吗,冬天温度过低脑子也跟着被冻僵了。   还好苏木从未拆穿,对此纵容,不介意。   老楼房没有地暖,外面冷,屋里也冷,客厅待久了受不住,方见夏充了俩暖水袋,两个都塞给苏木。   看电视时,苏木拉她到怀里,也帮她暖暖。   电视剧家长里短,演着昔日的恩爱夫妻一朝离婚翻脸争抢财产大戏,方见夏依偎着苏木,重新回到那个话题上,声线低和,酝酿许久问出那句:“如果……以后的哪一天,我们分手了呢?”   搂着她,苏木侧脸抵着她的鬓角,闻言,往后些许,唇挨到她耳朵尖,要咬不咬的。   “没有那一天。”这人低声讲,在方见夏看不到的后方,脸上很淡,“没有如果,我不会跟你分手。” 第48章 chapter 048:袒护   这个问题是试探,苏木的答案并非方见夏想要的结果,然而得到与预期截然相反的回答,方见夏却没感到有多失望,她抖抖眼皮子,视线定在电视机屏幕上,没看电视,可老半天都挪不开目光。   其实这样的回答代表不了什么,情侣间只要用点心,不都该是这么回应的么,没到真正要分手或者有那个心思,这就是标准答案。   说是说,做是做,那是两码事。   但在方见夏这儿,苏木未被归类到这个行列中,像苏木那样的人,她不需要承诺甜言蜜语,该理智求是一些。   不分手,房子怎么办,那就拿不回来了,计划全落空了。   可是分手……   还没想好如何收场,可能是最近应付的乱事太多,方见夏茫然,一时迷失了方向。   说起来,这阵子她都没想着房子的事了,这才是急中之重,结果被杂七杂八的事儿给挤到犄角旮旯去了。   诚然,苏木的承诺让她有那么几分安心,可感情都是一时的,过了这个时期,以后就没那么容易了,谁说得准呢。   更何况方见夏早在这上面栽了一次大跟头,庄佩文当初也是这么承诺,对着老两口担保一定会照顾好她,等将来房子就是她的了,哪能想到后来会走到这一步。   亲妈都不靠谱,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就更不用说了,又不是能像异性恋那样结婚,还能靠法律维护利益,口头上的言语比什么都脆弱,真到那时候说翻就翻了。爱是一时,不爱又是一时……方见夏不至于糊涂到分不清东西南北,再有就是,她们之间还谈不上爱不爱的。   不断重捡起最初的意志,极力冲刷掉方才产生的情绪,方见夏指尖抬起再落下,无意识点着身下的沙发。   客厅里的花两天一换,初一过后,她们没有回学校那边的房子,留在了老楼房。   苏木给的两天期限,方见夏只用了一天半就下了决定,这是苏木的房子,她没有立场拒绝,严格算来该是苏木这个房主住这儿,她是房客,搭着苏木才能住这里。   其余的就交给苏木了,方见夏放心苏木办事,这人说庄佩文那边已经解决就是解决了,能向她担保不会有人再来,那就真不会有人来了。   反正最起码的,即使有人来也不会闹到方见夏面前。   而实际情况正是如此,后面的确一直清净,安安稳稳。   庄佩文这会儿仍旧没空过来折腾女儿了,这个年孟家那边过得胆战心惊,一天到晚都不安生,生意场上频频遇挫,孟长平急得就差上楼顶往下跳了,庄佩文帮不上任何忙,整天愁眉苦脸,担心真出事了以后可怎么办。   孟劭被送出国了,方见夏从一位远亲那里得知消息,据说是庄佩文担心这边保不住影响孟劭,所以咬牙将儿子送到外边。   不过这个路子多半是庄佩文的私自决定,孟长平坚决不同意,重组家庭最忌讳大难临头各自飞,哪怕孟劭是亲儿子都不行,将孟劭先送出去,又转了一笔资产到外面,那明摆着也有庄佩文提前为她自己做打算的嫌疑,生意出了岔子都是孟长平一个人担着,还没出事呢庄佩文就这么干,虽说是为了孟劭这个亲儿子做打算,可那样还是过分绝情了些。   这才多长时间,孟家已然鸡飞狗跳,庄佩文自身难保,别说短期内了,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过来闹幺蛾子了。   指不定很长时间过后也不会再来的,哪个时候跟着跑到国外去也说不准。   这倒是挺符合庄佩文的本性,当初她找孟长平不就是为了攀高枝,现在高枝要倒了,她能让孟劭先跑都是母爱发挥巨大作用后的奇迹,算是很有良心的了。   只要庄佩文还活着就行,其余的方见夏不管,更管不着。   初五那天,老楼房从前院到后院都装上了监控,大门换了一道,等初七后各处开工了,院子四周的围墙还要重修加固。   苏木为此还请了一位设计师过来全程跟进,房子里还有什么需要改的,都听方见夏的指挥,苏木就不负责了。   这人的说法是她开年后要忙别的,这些得方见夏来做。   “这是你的房子,你来安排。”苏木说。   方见夏没有要安排的,保持原局就行。   设计师听得懂并充分理解俩雇主的话,意思就是只修,不动大体框架和房子的基本布局,那么接下来就修修一些老化的地方,换一换家电之类的。   设计师带着装修队每天进进出出,方见夏也没太注意他们究竟改了哪儿,可老楼房重修后住着体验感简直天差地别,最直观的是楼道的灯变亮,不再暗沉沉的,另外好些旧物现在早已停产,买不到原样的新货,因而全都是花大价钱重新照原样定做。   方见夏一开始不知情,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话会搞得那么麻烦,这比完全翻修还费钱费力。   去过三处苏木的房子了,方见夏清楚,苏木偏好极简风格的装修,老楼房这种的不是苏木喜欢的,依照这人的品味,老楼房得从里到外连带院子里的土全翻一遍才能修成符合她审美的样子,现在折腾那么久搞这些,只是因为方见夏的意愿。   这事说大不大,对苏木而言其实不算什么,根本没有难度,但方见夏却做不到那么理所当然,早知道就不让重修了。   这期间又去了医院一趟,苏木这下没跟着去。   答应了晚棠要再去陪着复查,方见夏信守承诺。   晚棠的恢复情况还行,去医院就是让医生看看,没大事。   方见夏早早出门,过去接人,检查完又送晚棠回去。   从头到尾只有她俩,没别的人,这回连共友都没有。   朋友间能做的,方见夏都尽力去做,上门的时候甚至早餐都给晚棠准备好了,一份鸡蛋火腿三明治。   晚棠挑剔,咬了两口皱眉。   “你放了酱?”   三明治一共做了两份,另一份给苏木了。晚棠吃三明治不喜欢任何酱,最讨厌那些黏嘴的东西,这一点方见夏是记得的,因此早上做三明治的时候特意将其中一份单独拿出来,放了番茄酱的这份才是苏木的。   “有酱?那可能是拿错了。”方见夏困惑,记得做好三明治还特意贴了标签,再三检查过,竟然还是搞错了。   可能是出门那会儿没注意,一门心思找车钥匙去了。   说起来也真是,这几天没怎么开车,早上起来车钥匙都差点丢了,还是苏木帮着找到的。   “那算了,你别吃了,我待会儿重新买一份,吃别的。”不能再回去换,方见夏说,“你先吃点饼干垫垫肚子,袋子里面有。”   昨儿烤了杏仁饼干,出门前连同三明治放纸袋里的了。   “什么饼干?”晚棠疑惑。   “没有吗?”   没有。   方见夏发蒙,三明治放错还情有可原,但饼干不至于放错,两个纸袋大小都不一样,大的纸袋里面装的不是饼干是什么?   是一盒厨房食品袋。   “这个能吃?”晚棠不乐意,拿起盒子晃晃。   “……”方见夏失言,记得自己烤好饼干后放在了柜子里,食品袋也在里面,应该也是拿错了。   和好的晚棠倒没之前那么难伺候了,不需要她重买早餐,将就也能吃得下去这份三明治。   “你好不容易做的,别浪费了。”   太阳西边出来了,晚棠竟然挺体贴人,这么说。   下午要去学校,跨区送资料,陪晚棠复查完方见夏就得走,以为她能待一天来着,结果出来不到三个小时就没空了,晚棠提出令人难为情的要求:“我陪你去,跟你一块儿。”   哪能让她跟着到处跑,方见夏是去干正事,带着一个骨折的病患不方便,不能由着晚棠胡来,方见夏明确拒绝,不能带她。   “不带就不带,我就知道,你……”张口又要说难听的话,晚棠话到一半像是想起了什么,硬生生打住,没往下继续讲,改成,“那你晚上什么时候回来,我请你吃火锅,一起吃个饭总行吧。”   晚上有约了,去不了。   方见夏含糊说:“还有别的事。”   “跟谁?”晚棠刨根问底。   方见夏不吭声,是谁不言而喻。   又是苏木。   晚棠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滞住,片刻,挤出一句:“你现在跟她关系可真好,都快超过我了。”   对此不辩解,以免说多了不愉快产生口角。   但方见夏越是沉默,晚棠越是介怀,憋不住又说了些难听的,不是针对方见夏,而是对准苏木。   等晚棠讲完了,方见夏才开口,这才辩解了一次,声音很低:“她没有做错什么,你不要老是这样。”   这一声辩解换来的后果比正面的口角更严重,不需要方见夏送自己回去了,晚棠挺轴,临分别前,晚棠望着方见夏,面无表情说:“你现在挺向着她的,后来者居上,我比不上她了,是吗?”   “我没……”方见夏解释,可后半句死活都说不出来,她有,不单单是晚棠感受得出来,她自己也察觉到了。   自认为应该是没有超过晚棠,可她确实一直都向着苏木,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去交资料的路上,苏木的电话打过来,询问这边的进度。   “我好像拿错三明治了。”苏木主动坦白,“要不要换回来?”   “不用。”   苏木挺自觉,那不是给她准备的,她怕方见夏为难。   方见夏唇线紧抿,半晌,故作轻松说:“没有为难,怎么会。”   “那就好,辛苦方老师了。”   苏木还说:“早点回来,我在家等你。”   家……方见夏握着方向盘,嗯声:“知道。” 第49章 chapter 049:房子送她当礼物   晚上到家,给晚棠准备的杏仁饼干赫然放在橱柜里,原本放食品袋的位置上。   果然,早上着急慌忙搞得乱了套,全弄错了。   站在橱柜前,无声望着这盒饼干,一会儿合上柜门,将杏仁饼干放到咖啡机旁边的支架第一层。   不需要藏着掖着,苏木晓得这盒饼干是给谁准备的,烤饼干的时候这人还在旁边打下手帮忙了,方见夏如今在苏木面前用不着像之前那么小心翼翼,什么事都可以做,不再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顾忌。   “今天怎么样?”苏木侧身问,到这边来冲咖啡。   方见夏模棱两可说:“比较顺利,还成,没啥事。”   有一搭没一搭问了两句,和晚棠直冲冲一点就炸的火爆脾气相比,苏木可谓是另一个极端,这人还能平和关心起晚棠的伤势。   “她是你朋友,你不也关心她么。”苏木好笑,表现得十分坦诚,“而且我不是关心她,其实跟她没多大关系,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也不问这些。”   “恢复得蛮好,下一次复查得半个月后了。”   “你还去吗?”   估计不去了,方见夏不保证,半个月后早上班了,她又要开始带比赛,忙各种工作。   说起上班,明天起苏木得复工了,方见夏还能再休息几天,不过这边不会只有她一个人守家,周姨也要过来了。   周姨今早还在联系苏木,说是明天中午前就能到,等来了这儿,还能赶上时间给方见夏做午饭。周姨这辈子就爱操劳,停不下来,苏木要多给她放几天假都不行,她反倒不答应,在家闲着太无聊,还不如早些上来干活,至少能有点事做。   在方见夏回来前,苏木已经找家政将一楼的卧室收拾出来,后面周姨住这间,这间房原本就是客房,只不过这里一年到头几乎没人来,一直都空着。   方见夏本来打算明早自己来收拾,结果被苏木赶在了前头,没有她能做的了,她只好往房间里摆一束月季,以表对周姨的欢迎。   得亏是苏木先住进来,给了方见夏一个较为温和的过渡期,因而现在这边即将又会多一个人,方见夏倒接受良好,不排斥。   由于明天就要去公司了,趁着最后假期的最后一晚,夜里,苏木向方见夏讨了点甜头,方见夏半推半就,没能等到去床上,在浴室里就顺着这人了。   苏木很磨人,引着她缠着她,迟迟不见结束。到后面方见夏实在没力气了,只能软和倒靠在这人肩上,任其抱着自己,像藤蔓一样攀附上去。   也许是太久没有这样,这次的劲儿有些大了,那种到顶的刺激感受萦绕不散,从一开始到末尾,再到后半夜,到第二天……方见夏已经百分百确定,她的确对这种事蛮有感觉,生理上的反应不可控,本能的感受不随人的意志而产生,她不是机器,这种反应没办法避免。   白天苏木出门上班了,这人一走,方见夏竟没多久就觉得不适应,房子太大,人少,面积大了显得安静,安静久了就冷清。   比起冷冷清清的,方见夏宁肯家里多个人,人的习惯真的太容易被改变,早前从没感觉只身一人有多孤独,现在还不是一个人生活呢,只不过是短暂分开几个小时,竟在悄然中变得早就适应了对方的存在。   ……好似那本该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不能再分割。   方见夏绕着楼上楼下、前院后院转悠,闲着就找点事做。   然而找来找去还是无事可做,但凡要做的,苏木早在前两天就搞定了,甚至给花草浇水,这人上班前都做了。   冰箱上贴着便利贴,上面写着:   午饭,准时吃。   这人没有下厨,大清早的不知道怎么弄出来的午饭,还是三菜一汤,哪家外卖能这么早就开门?   方见夏失笑,她又不是小孩儿,干嘛去上班了连午饭都要给她准备好。   这个举动与记忆中外公外婆他们曾经对方见夏做的逐渐重合,那时候两位老人经常出门做零工,方见夏走读,有时候二老中午没空回来做饭,便会提早准备好饭菜放冰箱里,等着她中午回家热一热就能吃。   自打二老去世,已经很久没有人会准备好饭菜放冰箱里,方见夏从前没觉着这有什么,但此时看着满满当当的饭盒,直到冰箱里的灯熄灭才回神。   周姨很快就来了,方见夏感觉好像过了很久,实则苏木七点半出门,不到十点周姨就到了这里。   多一个人,多一个人等着苏木下班回来。   古怪的是,分明家里有人了,可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却并未减弱半分。   方见夏搞不明白,因而一下午都躲在后院捣鼓地里的杂草,弄得一双手稀脏,连指甲缝里都沾了泥。   每当这种时候,她该去画画解闷才是,可这一次没有,她失去了灵感,不想画画。   苏木回来前,方见夏将手洗干净,什么都看不出来,对方也什么都没发现。   当着苏木的面,方见夏的所有表现如常,未露出半分端倪。   刻意收敛一些,方见夏克制住,尽量不出神去看这人,不然老是那样很奇怪。   “有什么事?”苏木还是发现了她的反常,不解地问。   别开脸,方见夏否认,说:“我在看窗外。”   顺着回望,窗外一片空,除了树木不见别的事物。   苏木和别人不一样,只要没有特殊情况,她一般不会将工作带到生活里,回来了,所有时间都是属于方见夏的,全都归方见夏单独所有。   白天一整天都惦记着对方呢,人在面前了,方见夏反而放不开,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可当一对上苏木,脑子里比窗外都空白,跟不上进度,总是落后半步。   “过两周要出一趟京市,也不一定会去,但要是没有别的别的安排,应该就是我去了。”苏木提前告诉她。   又要出差,方见夏动动唇:“去多久?”   “还没定,应该不超过半个月。”   那就是至少十天以上,这也太久了。   方见夏心里想,不说出口,嘴上讲的是:“行,你忙你的,工作更要紧。”   “到时候尽量早些回来。”   “不着急,慢慢来。”   她这样的回答令苏木不满意,不是苏木想要的。   “你好像很想我离开,”苏木有意反着说,挺无奈,“我就这么不招待见,烦人了。”   这种调侃也不需要再慌乱地辩解了,方见夏听得出那是在说笑,等苏木委屈完,她摇摇头,认真回道:“我怕耽搁你工作。”   要是早些安排出差就好了,苏木还能带她跟着去,顺便去京市转一趟,玩几天。   内心深处终归还是舍不得,方见夏把想法再往下埋,压着,不表露半个字。   另一边。   复查那天晚棠虽然口头抱怨,但为此而冷战不会再来一次。   不论如何,不能因为一个外人就影响彼此的关系,闹得那么僵。   晚棠深谙这个道理,在这上面吃过一次亏长了记性,不会再犯。   方见夏本以为还得哄哄她呢,结果根本不需要,第二天,晚棠主动打电话过来,线上发来一张美食码。   “本来想让你和我去吃这家,你没空就算了,昨天是我语气不好,你不要往心里去,这张券给你的,你有时间自己去吃。”晚棠说,顿了顿,“或者哪天我们一起去也行,看你,我都行。”   方见夏万年不变,对面服软了,她这边便不会再强硬下去,晚棠能做到这一步已是极限,方见夏不会让朋友下不来台,既然这样那就一起。   不过这阵子还去不了,苏木出差之前都不行,倒不是为了避开苏木,而是……她不想这时候去,苏木还在呢,她出去了,苏木就只能独自在家了。   约时间的时候,方见夏倒没深想这些,等意识到真正的原因,她拧眉,慢半拍察觉到自己的荒唐。   这是在干嘛,三番两次这样……唉。   话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也不想收回来。   方见夏顺着方才的决定下坡,找借口,应该还是为了避免搞出麻烦吧,苏木说是不介意,可她不放心。   嗯,就是这个样。   可是,转头方见夏却无法自控地向苏木转述了这个事,想了千百遍不可以让苏木知道,一张口却稀里糊涂全交代了。   苏木摸了下她的脸,看出她的戒备,轻描淡写说:“我不在,你就多出去走走,跟谁吃饭都没关系,只要别整天宅家里把自己闷坏了就行,这也挺好的,不是坏事。”   这人过分体贴了,偏偏方见夏就吃这一套,方见夏宁愿她强势一点,拦着自己,那样方见夏反而能更心安理得一些。   可惜苏木在意不是那些,出差的前一晚,苏木对她说了好几次“等我回来”,这次出差后有一天重大的日子。   方见夏的生日快到了,农历二月初六,惊蛰那天是她的生日。   今年二十五了,又长一岁。方见夏不在乎过生日,苏木倒是替她记住了,她自己都没太在意呢。   “想要什么礼物?”   苏木相当民主,问她的生日愿望,能力范围内都可以满足。   没有想要的生日礼物……也不是,有,但对方多半不会给。   方见夏说:“你送的都行。”   那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谈话,方见夏最初没往心里去,寻思这次又差不多,大概就是首饰包包之类的东西,直到最后,苏木忽而漫不经心说出:“那就这栋房子过户给你,送你了,行么?” 第50章 chapter 050:其实是舍不得苏木   翌日清早,周一,苏木天不见亮就赶航班去了,五点多那会儿出的门。   依照助理做的行程表,这人理应前一天就去京市,为了多在这边待一晚上改了行程。   今儿要上班,方见夏不能到机场送她——不仅没去送,苏木起床的时候,方见夏其实也醒了,但她躺着没动,直至房间里轻响不多时停止,门被轻轻合上,确认苏木已经离开,方见夏才睁开眼,木楞盯着外面发呆,等到楼下车子启动的引擎声响起,她才动了动,温吞坐起来。   过后走到窗边往下看,车子早已开远,连影儿都看不到了,窗外灰蒙,黑乎乎的天与昏沉的地面相接,远处的街道上像是起了雾,一片白茫茫。   苏木走了,周姨这两天去了孙柯女士那里,说是有事,要后天才回来。   房子里又只剩方见夏一人,那种空荡的冷清再度席卷而至,充斥整栋楼房。   ——昨晚最后那个问题,方见夏没有回答苏木,也没拒绝。   她沉默,半是默许,接受了对方的提议,半是沉思,无言以对,消息来得太突然,她整个人一时来不及做出恰当的应对之策,头脑一下子就被那番话砸晕了,以至于老半天都没能说出半个字。   到第二天了,她还是难以置信,好似昨晚出现了幻觉,依旧怀疑当时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是在做梦。   要把房子过户给她当生日礼物……与她预期的完全一致,不,是远远超过她的预期,苏木比她听说的还要大方阔绰,那句话比喝水都简单,仿佛在问她早饭吃什么。   这是方见夏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结果,来得过于轻易,也令她猝不及防,毫无招架的余地。   她本来预估还得培养一段时间感情来着,这才半年多,离一开始计划的至少两年相差甚远……她们的感情已经好到这个阶段了吗,方见夏恍然,她没这种感觉,总觉得还早着呢,但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苏木真的那样做了,要送房子给她。   是在开玩笑么?   可苏木看样子不是在诓骗忽悠她,那人甚至定好了过户的时间,等出差回来就带她去房管局,流程不需要方见夏操心,会有专人对接。   紧了紧手心,指甲陷进皮肉里,感受到刺痛了,方见夏收起目光,再三确定这一切不是自己的幻想,不是她想房子想到失心疯了,是真实的存在。   苏木清楚她想要这套房子,她的意图是那么的明显,从最初到眼下,她的行为,她的言语,很多次都在明示暗示,即使她尽力不表现那么直白,但苏木不傻,不至于连这么浅显的意图都看不懂,只是这人从未拆穿。   昨晚结束后还没洗澡,当时累过头了,疲惫、惊讶交织,方见夏没精力再应付别的,现在睡不着了,走进浴室。   脱掉衣裤,拧开水。   站在镜子跟前,方见夏怔神望着镜中的自己,她的锁骨那里,苏木留下的痕迹惹眼泛红,有好几处零散分布,从上往下都快到胸口的位置。   指尖触上去,挨着摸摸。   又一次确定,这是真实的。   不是在做梦。   洗个澡洗了个把小时,皮都快被泡胀了,走出浴室,方见夏待里面那么久竟然连头发都还没吹,就这么随便擦擦。   手机上,这时苏木已经到了机场,对面以为方见夏还在睡觉,只发了两条微信。   间隔五分钟前后发的。   -到了。   -下飞机再跟你打电话。   没有立马回复微信,掐着时间到学校,坐办公室椅子上了,方见夏才回:-我也到学校了。   第一节有课,差不多是苏木到京市的落地时间。   -晚上再打电话,白天先忙工作。   那边的苏木应该挺忙的,毕竟晚了一夜抵达,过去就是一堆事,需要处理的工作很多。   方见夏不打扰对方,本该中午主动打个电话问问的,思忖一番还是没打。   整个白天用心上班,尽可能不分心,不去纠结房子过户的事,方见夏极其克制,哪怕心里仍然波浪翻天,还是稳住心神,先着手眼前的现实。   可这一切被另一通电话打破,苏木的助理联系这边,找到她。   苏木让助理这时候找的这边,方见夏一天的课上完了,正好有空。   助理是来找方见夏询问她的时间,现在就开始准备老楼房的过户,全款房过户流程特别简单,买卖双方带好身份证和房本什么的,去一趟房管局当天就能办完。   “方小姐,咱们尽量约上午,早些过去,这样新的房本就能下来,以免当天房本下不来,后面还得跑一趟。”助理细致说,“要是您不方便,没有空,我们代办也行,就是也得你签署委托书那些。”   还没想明白这事,送房子的一方反而比方见夏更上心,听着助理噼里啪啦的一长串话,方见夏嗫嚅,片刻,仅说:“都行,我看苏总,看她的决定。”   “苏总讲她都可以,由你定。”   “……”   “方小姐下下周,周三有空吗,或者周六。不过周六只有上午能办理,而且房本当天下不来,得等到工作日才能下。”   真到这一刻了,不知是当断不断的犹豫作怪,还是被撞击到无法应对局面,方见夏竟拿不定主意,做不出决定。   后面是助理做的决定,周六去,这样不耽搁上班。   “……谢谢,麻烦了。”   方见夏艰难张开嘴,喉咙里发紧。   “方小姐客气,这是我的分内职责,应该的。”助理说,“那接下来有任何事,有需要的地方,您随时打我这个号。”   挂断电话,更加如同虚幻,世界都跟着不真实起来。   师姐拍拍方见夏的肩膀,不明所以:“干嘛呢你,早上坐下来就这个样,愣神一天了都,再这样下去魂儿都该出窍了,咋了你,遇到什么事了?”   方见夏否认,说是没有睡好。   “不是刚放完假吗,你这真是,又熬夜画画去了?”   “昨天失眠了。”   “这年头你们小年轻还能睡不着,不该是一躺床上两分钟就睡了么,咋这么快就跟我们这些三十岁的一样了。”师姐故意夸大,好笑。   方见夏笑不出来,遇上天大的幸运了,她到现在脸上都没有半分笑意,整个人反而凝重,脸上严肃得很。   她该是绝顶开心才是,可诡异的是,大抵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她好像缓不过神来了,傻了,反而茫然,困惑。   房子这么快就要得手了,苏木掉进了她的陷阱,那再接下来呢?   按照最初的打算,之后应该是渐行渐远,等到苏木腻味,对这段感情感到厌烦无趣了,她们再和平分手。   方见夏准备了两手计划,如果苏木不提分手,她就得想办法去触碰这人的逆鳞,直至对方忍无可忍为止。   可是,她还没找到苏木的逆鳞。   她还未全面了解过苏木,很多方面都没摸清,所以现在是不是改变计划,等房子过户了再去深入了解这人?   还需要再这样吗,不该是直接分手来得更简单,何必搞得那么麻烦。   也不对,错上加错。   苏木这个级别的人是她不能得罪的,她不可以那样,好聚好散,起码能让苏木先接受分手的结果,不然就功亏一篑了。   否则要是苏木发现了她的算计,她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方见夏不认为苏木是那种性子,这人房子说送就送,不至于那么小心眼子,但以防万一,万一呢。   全盘的准备被打乱了,要做新的计划太匆忙,方见夏想不到完美的出路,随即生出一股乱糟糟的复杂感受,分不清那究竟有些什么,她第一次感到心悸,无端端发慌,比去年失去老楼房那时还要着急。   大约是愧疚使然,不管怎样,苏木是无辜的,她的行为先犯了错,是她将苏木拉进了这场开始就注定没有好结果的骗局当中。   沉重的负罪感压得方见夏都快喘不过气,在学校时还能勉强忍受,等回到车上,回到老楼房,身边没人了,孤寂重新覆盖,方见夏深深呼出一口气,光脚踩沙发上,眸光不由自主落在桌上的花上。   最近都是苏木给她买花了,明明之前都是她买,不知不觉中很多事情都调换了,换成是苏木来做。   再过一段时间,花就会没有了,房子里每一天都会像此刻一样,分手后,苏木肯定不再来这儿,这里又会是从前那样。   所有的都是方见夏起初最想要的,一切都过分顺利。   苏木浪漫,每天都有订花,明天还有新的花送来,新的花会替代今天的花,但晚些时候,方见夏却将花修剪得很漂亮,今天的不打算扔掉,一起留下了。   扔了可惜,还能再放放,勤换水多养半个月都没问题。   以后可就没了,现在得珍惜。   夜里,苏木如约打视频过来,那会儿方见夏无意识还在摆弄花,镜头那边的苏木看出了她的异常,轻声问:“不开心?”   方见夏不承认,盯着镜头,勉为其难挤出一个笑。   不够自然好看的笑,嘴角上扬,可眼里的沉重掩盖不住。   她藏不了事,被苏木发现了不对劲,无法解释这份沉重,面对苏木的双目,她停了一瞬,小声说:“只有我一个人,很不习惯。”   “那我让周姨明天回来,正好那边没事了。”   “别,不要打扰周姨。”   随口的一句话,苏木当了真,方见夏愈发五味杂陈,她双唇翕动,还有一句话差点脱口而出。   其实是没有苏木不习惯,不是没有其他人。方见夏能清晰认识到这一点,是明白的。 第51章 chapter 051:无意识的眷恋   出差期间,她们几乎是每天一个视频电话,一般都是苏木打过来,方见夏等着接,定时晚上八点左右打,这时方见夏下班到家,所有事都做好了,正好闲下来休息。   中间有两天加了班,不过方见夏都没提前告诉苏木,打了视频就接,在办公室里也能接。   “是不是影响你上班了?”看到背景不是在老楼房,苏木当即要换时间再打。   “不影响,别挂。”方见夏一边处理工作,一边喊住她,“只是整理资料,还有几分钟就弄好了。”   那会儿办公室不止方见夏一个人,师姐左老师他们都还在,一个没少,方见夏戴了耳机,可旁边的师姐他们还是瞅见了视频对面的苏木。   “这不是你朋友么,晚点又要过来接你?”连左老师都认识苏木了,乐呵问。   “不来,她在京市,来不了。”方见夏如实讲。   左老师直男一个,真把苏木当她的朋友看待,转而又调侃她们这些小姐妹感情可真好,人不在一处都还能天天这么亲近,女生之间的友谊令人难懂,比他和他老婆谈恋爱那几年都黏糊。   “那是左老师你不用心,打个视频多容易,又不耽搁事。”师姐帮腔,“再说了,你们男的哪有女孩子知冷知热的,没得比啊,差出十万八千里了都。”   办公室里总是气氛活跃,耳机将这边的声音收了进去,那边的苏木全都能听见。   方见夏抬两下手指,想要静音,不让苏木听这边的对话,可终究还是没下手,任由苏木听完了全程。   天儿不冷不热的时节,正正适合喝冷饮,每天一早都会有咖啡果茶送到办公室,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有份。   苏木订的饮品,师姐他们都沾方见夏的光,见到视频那边的苏木,师姐仨乐呵呵,特意凑到镜头前说:“谢谢大美女,喝了你这么多奶茶,真是破费了。”   因为这些饮品,苏木间接和办公室里的同事们熟络起来,师姐同方见夏私下闲聊,随口问:“你那个朋友,有对象了没?”   方见夏下意识警觉,以为师姐又要给人牵桥搭线。   “怎么了?”   “有点好奇,长这么漂亮,没事天天都找你,看起来好像是还单着。”   “不是单身,她有对象了。”   “这样,有点看不出来。”   “一直都有。”   师姐可没想着给苏木牵桥搭线,苏木长那么好看,能力又强,一看家境就是很厉害的那种,普通人里面哪有能配得上她的,方见夏多虑了,师姐就是八卦欲旺盛,没别的意思。   现在这年代不管谈恋爱还是结婚,门当户对是首要的条件,不然连第一道坎都过不了。   方见夏从未考虑过这方面,她和苏木无论怎么看都不相配,论家境论能力,亦或其他条条框框的,苏木都远胜于她,中间的差距不止一星半点。   没人会觉得她们是一对,哪怕别人知晓苏木的性取向,潜意识里也不会将方见夏摆到那个位置上。   如若不是苏木低调,即使是“朋友”,她们也不该是能扯上关系的那种。   心里惦记着事,方见夏却不自知,过两天去看了晚棠一次,她接连不走运,哪哪儿都不顺,这次过去又遇上了晚母。   不出意外,晚母还是老样子,当场拉下脸,鉴于晚棠这个病人在,方见夏不让人难办,过去待了几分钟就走了。   但这回不同的是晚棠竟撇下晚母追了出来,拉住方见夏,解释:“我不知道我妈要来,她自己来的,没想着你们会撞上。”   方见夏倒不介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习以为常了,不和晚母计较。   “不是你计较,是我介意。”晚棠一本正经说,“我不想让你误会。”   “没误会,不至于。”方见夏能理解她的难处,“好了,快回去吧,我就先走了,有空再来。”   晚棠不想她走,但方见夏有自知之明,过后还是坚持走了。   路上,晚棠打电话过来,大意是晚母已经走了,她想过来找方见夏,问人在哪儿,现在就来。   可晚上组里要聚餐,带不了晚棠,方见夏拒绝了,电话里晚棠的语气听起来十足失落,她不忍心,宽慰下次请晚棠吃饭,今晚都是同事,真没办法带晚棠去。   组里聚餐可以带家属,比如左老师偶尔会带上他女儿,也可以带对象,比如师姐带她男朋友,方见夏不能破坏规矩,那不行。   但不带人去又会被重点盘查,组里年纪大的另一位主任十分上心组内成员们的婚恋情况,方见夏一进去就被关注上了,她现在对外是有对象的人了,大家伙儿至今没见过她那位传闻中不见首不见尾的“男友”,纷纷揶揄。   “方老师,你这也藏得太深了,什么时候带出来见见呀,咋还不好意思了,跟我们见外做什么。”   “就是就是,方老师这么宝贝自家对象,真稀罕啊。”   聚餐回去,方见夏跟苏木提了这事,但不是直接转述,而是说:“今天我同事他们问起你了。”   苏木挺意外:“问我?”   “嗯,说我藏着你,不带你见他们。”   “那你确实没带。”   苏木可真一点不讲究隐私,又或许是为了接方见夏的话,这人竟半是认真地又开口:“所以,方老师什么时候可以给我转正?”   “什么转正?”方见夏一开始没拐过弯儿,她们现在不就是在交往吗,已经转正了呀。   “公开给我一个名分。”苏木挑破窗户纸,直说。   顿住,方见夏“啊”了声,这个要怎么给?   “看你,我都行,随你的来。”苏木说。   给不了那样的名分,方见夏到这儿就接不上了,于是冷处理,三言两语带到别的话上。   转折太生硬,不傻都能听得出来她在逃避,苏木倒没继续往下,也没多说什么,顺着她的话下台阶,继续聊别的。   出差拢共十二天,不到两周的时间,其实挺短的,可那对方见夏而言却显得漫长煎熬了些,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长。   回南川市那天,方见夏去接苏木了,本来晚上还要加班,可她硬是请了假,让师姐顶班。   “去找你对象?”师姐问。   方见夏点头:“嗯,她刚回来,我去机场接她。”   “哎哟,那么贴心,感情真好。行吧,今天破例一次,你快去,赶紧把人接上,回来了还能出去吃饭约个会。”   “谢谢师姐。”   接到人了,回到这边,方见夏没带苏木出去吃饭约会,出差够累的了,宅家里就行,约会后面再说。   回来了,排在首位的第一要事就是过户房子,苏木说到做到,既然是生日礼物,那肯定要赶在生日之前把这些搞好,否则那就不叫生日礼物了。   视线盯在屏幕上,方见夏反而镇定,可能是过了刚开始的阶段,现在心里掀不起太大的波浪了,余光时不时落苏木身上,一直注意着对方。   这次出差肯定很辛苦,苏木气色有点差,刚接到这人时,苏木甚至素面朝天,唇色都微微泛白。   不加把力把房子定下来,方见夏反而问起苏木的出差,问一些无关紧要的。   “花很漂亮,我挺喜欢的。”她甚至还说,完全不上心正经事。   进房间后,方见夏主动抱了苏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做,反正不由自主,方见夏亲了苏木,像以往的很多次那般,乍一看没什么异常。   苏木好像也没察觉到端倪,一切仿佛都还在正轨上。   离周六还有一天多,没了做别的事的心思,还有一天多,房子就会回到自己手上了。   夜里,方见夏开始真的失眠,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旁的苏木倒是早早就休息了,窗帘没拉上,借着外面银白的光看向对方,方见夏趴枕头上,盯着这人的侧脸出神。   伸手过去,压着动作声响,指尖触到苏木的下巴,一会儿再是她的唇角。   鼻间轻微的呼吸带着热意,暖暖的。   方见夏不敢有太大的动静,收着力气,担心将人弄醒。   苏木睡着了都好看,长得跟仙女似的。抿抿唇,方见夏其实挺吃她这个类型的长相,如果不说谎,这人还真死死长到了方见夏的审美点上。   还有……苏木睡着了和白天又是不同的样子,这人总是很正经,带着一股子疏离感,但现在不一样,此刻她触手可及,不,是已经落进了方见夏手中,在方见夏眼前。   再过多久就会不在了呢?   方见夏不确定,自己都拿不准。   看苏木入神,过后不知哪个时候睡过去的,到了早上,也是方见夏先醒,只睡了四个多小时她却不觉得困乏,等苏木睁眼,入目的便是她刻意的掩饰,好似自己没有盯着苏木看。   “早。”苏木先说。   方见夏这才吭声:“早。”   醒了不起床,还早,不到七点,出门上班得七点半。   她们在床上赖了会儿,苏木搂住方见夏,以往早上这么干方见夏都会比较抗拒,大早上这么干有些超过她的接受度,但今天是例外,不仅让搂,她还主动靠苏木怀中,圈住苏木的腰。   被子摩擦身体,声响窸窸窣窣,磨着耳朵发痒。   方见夏力道挺重,抱苏木挺紧,一会儿,变成是她搂着苏木,让苏木靠在自己怀中。   这么赖到七点十分,必须起床了,反倒是苏木催她:“再不起来要迟到了,来不及了。”   “不想上班……”她说,无意识眷恋这份温暖,不想松手。 第52章 chapter 052:下一步就是分手了   剩下一天多时间,比之前的十来天更加难熬。   上午竟然下雨了,清晨是薄雾天,前一日的天气预报显示今儿天晴,结果出门去学校没多久雨沙沙就下来了。   起先是小雨,后面雨势逐渐变大,到晌午雨点拍打窗户噼里啪啦。   因着这场雨,下午方见夏就开始轻微头痛,到了快下班那会儿更是整个人昏沉沉,发低烧。   又着凉了。   白天她出了外勤,去了一趟分校,应该是吹冷风吹多了,穿得还少,回来以后又忙别的事去了,也没太在乎身体上的不舒服,没能及时去看医生。   着凉发烧是小毛病,等方见夏自个儿注意到这个,她仍旧不上心,不拿这个当回事。   比起生病,工作群里发布的通知反而更让她注重,五(3)班的班主任江老师辞职了,校长已经单独私聊方见夏,大意是希望方见夏接下来能由副班转正,接替江老师的班主任工作。   这样的转正可不是好事,班主任得直接对接家长,现在少部分家长群体极其难搞,江老师之所以辞职也是因为这方面闹了事,由于早前处理问题的结果令班上其中一位家长不满意,新学期开学后已被对方连续往上投诉十来次,投诉调解后,该家长照样数次找到学校,仅是要求江老师私下面谈就有至少三回了,虽然校方从头到尾都没把江老师推出去独自担责,但长期下来江老师还是受不了这种压力,毅然选择了离职。   接手班主任这事不强迫,还是要看方见夏个人的意愿,校长的意思是她能接最好,如果不愿意也可以找别的老师。   直系大领导专门谈话,说是自愿,实际哪有拒绝的份。   搁早些年,当班主任是好差事,现在愿意干这个的,不是能力强的老前辈,就是方见夏这样的新老师被推出去接受“历练”。   按道理,附小的班主任一般是从语数外老师里面选,事儿冷不丁落自己头上,方见夏没招,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回复校长还是得说“愿意接替”。   校长乐呵呵表示,五(3)班还有一年就毕业了,事发突然学校那边也很为难,后面的一年多只能方见夏多费心了,辛苦一点,带完这一年多就没她的事了。   可能是吧,谁能预料一年多以后,教师岗没编制的难处就在这儿,腰杆不硬,面对领导的安排只能遵守。   毕竟过几年还要续签合同,不好好表现,合同是完全可以终止的。   不管啥样的工作,可远比苏木难搞多了。   方见夏预计的两年期没用到苏木身上,倒是在工作上得到了验证,真是……还不如再应付苏木一年多呢,方见夏宁肯选择后者。   生病了连药都不吃,方见夏铁打的,回去了跟苏木说起这事,她精神头还不错,乍一看没有半点生病的样子。   “你不难受?”苏木拧眉。   当是问的班主任那事,方见夏回道:“还好,难不难受都不能改变现状,而且我已经答应了。”   手伸过来,手背挨她额头上,苏木却不是问的这个。   “我问的发烧,你自己感觉不到?”   “这个啊……只是低烧,晚点睡一觉就好了。”   “药也没吃。”   “用不着,没什么事。”   她不在意自己的身体,苏木在意,转身找出家庭药箱,不由分说给她测体温,确定真是低烧,又让吃药。   方见夏接过药,让吃就吃了,不过嘴上还是逞强:“只是吹了会儿冷风,应该明天就好了,你别担心。”   嘴硬的报应就是晚些时候体温靠吃药都压不下去,反而上升,一路飙升到39.1℃。   高烧上来了,脑子发昏,人由内而外似是被煮开了,明明身上烫得很,却感觉冷飕飕的,盖着被子都不管用。   后边大半夜去医院挂急诊,也是苏木硬逼着方见夏去,方见夏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都这样了还嘟囔她是好的,犯不着搞得跟生了大病一样。   去了医院急诊能做的治疗方式还是有限,无非就是看医生拿药,多开几样药,别的就没了。   苏木估计是不怎么了解这些,或者说,她很少处理这种情况,眼见排队等了半个多小时,看诊结果那么简单,她眉头拧得更深,倒不是觉得医生怎么,就是担心方见夏,转头还想找什么家庭医生过来。   方见夏好笑,拦住她。   “不要浪费医疗资源了,真的,感冒而已,明早就好了。”   被人关心的温暖,远胜过上班遇到糟心事的郁闷,发烧都不算是事了,挤压的烦恼瞬间都能一扫而空。   方见夏没出息,太好哄了,这么点事都能让她倍感关切,让她知足。   回去了,中途烧退下去了一次,但到后半夜又升起来了,一次小小的感冒都使得这个夜晚折腾起来。   全是苏木照顾方见夏,方见夏起身喝水都是这人倒,这还没病到连水都倒不了的地步呢。   得亏明天不上班,否则这么折腾哪能行。   方见夏受不了别人的半点好,到这种时候了就会有负担,接水都要起来下床去接,但被苏木摁住了,不让起来。   “谢谢。”她柔声说,嗓子都有点哑了。   照顾病人是很辛苦的,苏木没有那义务,方见夏照顾过老人,这会儿竟有些不好意思给人添麻烦。   “你不是麻烦。”苏木不讲甜言蜜语,径直说,反问,“我没有这个义务,那谁有?”   亲人才有这个义务,有法律上的血缘关系的才有。   看她一眼,苏木抬抬视线,半晌,重点偏出十万八千里:“你想领证?”   被惊得使劲咳嗽,方见夏脸都咳红了,头都不敢抬。   “我们领不了证……”她边咳边说,“法律不允许,不合法。”   苏木跟听不懂话一般,理解能力奇差。   “可以去国外领。”   “国籍那关过不了。”   过得了。   苏木是外国国籍,苏父去世后转出去的,早些年苏老爷子要将苏木从苏家彻底踢出,那会儿孙柯女士硬气,不让苏木户口留在苏家就干脆都不留了,正好苏木到国外留学,后面就转出去了,转到了苏木外婆那里。   苏木她外婆是外国人,这人不只是长相上有混血感,她是真的混血。   第一次得知这个,方见夏讶然,孙柯女士的长相极具典型的东方美人特征,一点都看不出混血的影子,也就到苏木这里显露了一些些,完全没料到这里面还能如此曲折弯绕,方见夏张张唇,现在怎么接……   不太懂苏木这是在单纯陈述事实,还是有另一层含义,方见夏偏向于前者,这人一向严谨,应该没别的意思。   而且想想也不可能,做梦都不带这么幻想的。   后半夜里睡一阵醒一阵,大抵是有人陪着,方见夏竟也矫情起来,挺能折腾人的,烧昏头还会叫苏木的名字,轻轻说:“现在有点难受。”   “还冷吗?”苏木总能跟着醒,一点起床气都没,脾气意外地好,十足耐心。   “有点。”   “你身上还是烫的,得退烧。”   “好……”   贴了退烧贴,方见夏被苏木抱着,中间她又出虚汗,也是苏木发现了给她擦,给她换汗湿的衣服。   后来退烧了,侧躺着朝外,方见夏鼻头发酸,更加转头面对苏木,其实那时候苏木都睡熟了,什么都不会发现,可方见夏就是不敢回头,好似转回去就会有洪水猛兽似的。   都病成这样了,第二天脸都是白的,定好的去房管局过户房子临时改计划。   早上醒后,苏木先说:“我让取消了,不去了。”   方见夏埋头喝药,临到门前出岔子,她应该反对,应该坚决表示这点小病不影响,她可以去,马上出门都行。   去房管局办过户是去了现场再取号,苏木说的是取消今天过去,只要她提一句能去,立马就能去。   然而嘴巴像是被针缝上了,方见夏张不开口,或许是自尊,又或是放不开面子,她颔首,都听苏木的,不着急。   “那就后面……”   “等会儿晓雯要过来,委托她去办,都交给她。”   方见夏的话还没到一半,苏木打断。晓雯,助理的名字。   不是不去过户了,是人不去,但过户的事照计划来,不耽搁。   愣住,方见夏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言语瞬间被悉数堵回去,对上苏木的目光,她霎那间就哑巴了,那一瞬间里,她最先的感受不是庆幸和高兴,比喜悦更先来的是凝重,无声应对。   房子什么的,苏木好像一点都不在乎,似乎在她那儿,八位数的房子比不上小小的感冒。   “要不,还是往后推推,等下次吧。”   方见夏艰难吭声,好一会儿才做出抉择,对方都这样了,她也不能太过,不应当搞得那么明显。   然而苏木并不是在做表面功夫,十几分钟后,晓雯就过来了。   方见夏只需要签委托书,别的什么都不需要她操心。   “安心养病,都是小事,别管那么多。”苏木宽慰,指腹蹭蹭她的侧脸,很轻地刮擦两下。   低下眼,方见夏安静,呼吸因生病而变沉,越来越重,牵着她的心猛地往下坠。   如今房子相关的手续都跑得快,代办也快,费不了多少时间。   下一周,感冒痊愈了,房产证也紧随而来。   方见夏不需要为难,也没有太大的道德包袱,苏木将所有的都办妥了,她可以不去正面面对这一切,内心仅有的那么点迟疑迎刃而解。   ……   房子到手,下一步就是分手了。 第53章 chapter 053:她眷恋   “我们现在已经分手了。”   靠着办公室的座椅,方见夏手下不停点击鼠标,检查刚做好的课件PPT。   斜对面,师姐和小张老师又在聊八卦了,忙完工作之余闲唠嗑,这一聊大家才晓得原来小张老师也有对象,而且两人青梅竹马十来岁就恋爱了,但多年长跑抵不过半年多的异地分隔,小张老师和她对象上周就分了,和平分手。   方见夏不参与其中,全程旁听。   “难怪呢,我就说上周看你两只眼睛都是肿的,但是没好意思问你究竟怎么了。”师姐豪爽安慰小张老师,搂人肩膀拍拍,“别太在意,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往前看,以后还长着呢,这次只是缘分不到位,感情嘛,一次就能成正果的少之又少,好事多磨,慢慢来。”   小张老师不伤心,多年长跑的感情走到末尾,必然是经历了无数次尝试又失败,迫不得已才走到了这一步,双方都努力过了,分开是对彼此来说最好的结局,早在这个过程中就难过够了,眼下人反而豁达,过了那个劲儿就没什么了。   “就是嘛,乐观一些。”   做了半小时PPT,内容还是原模原样,捣鼓那么久什么都没改。   方见夏不用心,被八卦分了神。   分手。   这俩字整个上午走哪儿跟到哪儿,如影随形,甩都甩不掉。   午餐去食堂,打了一盘饭菜,方见夏连吃饭都没胃口,反复点进手机微信,打开对话框,刷新,没有新消息,一会儿再刷新。   “干嘛你,愁眉苦脸的,大半天了都,老是一副闷闷不乐要哭了的样子。”师姐端餐盘坐到对面,用筷头敲敲桌子,“回神了,还在学校呢,收着点。”   “师姐。”方见夏抬头。   “别告诉我你也分了。”   “没有。”   “那是和你对象吵架了?”   “不是。”   “家里有事?”   “都不是。”   “那咋回事,跟我说说?”师姐当起了知心姐姐,早在和小张老师八卦那会儿就发现了她的异常,只是先前办公室里不方便谈这些,四周没其他同事了才拆穿她,“说出来我帮你分析分析,看能不能给你解答两句。”   方见夏坚决不承认,坚持没有事。   “没事才怪了,你要不照照镜子,去看一下你现在的样子。”师姐不信,“我是担心你,平时没见得你把情绪带到工作中来,这次这么明显,肯定是出了大事,要不是怕你出事,我才懒得管。”   “真的不是,师姐你别担心,放心,我好着呢。”方见夏勉强扯出笑容,再三保证。   “我不逼你了,反正有什么随时找我,不要一个人憋着,知道不?”   “谢谢师姐。”   过后去洗手间,路过洗手台的镜子,方见夏下意识看了眼,镜中的她气色有点差,唇偏白,眼下的青黑不比刚分手不久的小张老师好到哪里。   真要比起来,她的状态甚至比小张老师还要差,本身就长得白,眼下整张脸都没血色,脸再白一点都快跟鬼没两样了。   回家了,要面对苏木,方见夏强迫自己收整好所有不该有的表现,没事人一般进门。   苏木这几天挺闲的,连着几个晚上都是这人下厨,周姨反倒成了打下手的。   方见夏到家,最后一个菜刚好端上桌,苏木每天都是掐着点做菜,算准了她的下班时间,次次都能让她到家就吃上热乎的新鲜菜。   “周末可以出去吃,别做饭了,每天都做很辛苦。”方见夏说。   苏木却不嫌费事,转而问起方见夏的工作,她俩简直反着来了,苏木一个公司高层绝对的精英人才,方见夏还没问她呢,她反倒关心起方见夏的事业。   学校的工作乏味枯燥,每天就那么些事,聊不出什么花样。   唯一的新鲜事有同事生了孩子要办百日宴,请大家做客,让带家属一起去。   “哪天?”   “这周六。”   “那行,有时间。”   不知说的是自己有时间,还是说的方见夏。方见夏捏着筷子,须臾,低声开口:“你到时候有空没?”   苏木明知故问:“我也能去?”   “应该问题不大。”   “倒是有空,但我就不去了。”   方见夏抬头:“为什么?”   苏木说:“别人都带异性家属去,我去了,是以什么身份?”   当然是对象的身份,方见夏张口就要这么说,可死活说不出来。   学校可不是别的地方,不像公司,带个女朋友去就是自找麻烦,不是全社会都能平等地看待她们这种人,更何况她还是小学老师。   影响不太好。   “周六我也放假,我送你去,等结束了再去接你。”苏木讲,“我去不合适,又不是必须去,犯不着找事。”   话都让这人说完了,方见夏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盯着人看了又看,好一会儿,她说:“我也不去。”   “又要去开会,加班?”   “不是,随礼就行,人不去。”   方见夏就没打算去,份子到心意到,人去不去其实不重要。   至于干嘛不去,单纯就是不想去,去了至少浪费半天的假期,一周也就两天空闲,她倒是没什么,可过了这阵子,说不定苏木就又忙起来了。   嘴上不说具体的缘由,方见夏绝口不提自己是想待在家,说的是举办百日宴的酒楼在郊外,开车过去都比较远,师姐他们也都是随礼人不去,她自然也就不去了。   实际不去压根和师姐他们无关,那是两码事。   方见夏嘴巴紧,这回不告诉苏木了,憋着硬是没说出来。   既然周六不去参加百日宴,那就做点别的。   趁天儿不冷不热,气候适宜,她们打算出去自驾游,到周边转一圈。   方见夏没意见,去哪儿都行,只要……和苏木一起就成。   也许是愧疚感使然,又或是出于弥补心理,方见夏现在总想着对方,尤其是在感情上,日常的相处里,她做了错事但不敢面对,因而只能想方设法从小处补偿苏木,比如恨不得将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留给苏木,仿佛那样就能减轻自己的负罪感。   现在不赶紧补偿,等分了,可就没机会了。   再有,好歹也给对方留点好的念想,至少在苏木心里,要对得起这个房子的价值。   依然没有想好适合分手的节点,可能是繁重的工作压着,小学班主任难当,方见夏脑子都快转不动了,根本没精力去思考这个。   方见夏不能一心二用,放假了班上学生的家长也会突然来一条消息,甚至不分时候地打电话,她本来挺忧心这些麻烦事,可真当迎面直上了,貌似也还行。   处理家长的难题,比解决分手的难题更容易。   方见夏更乐意处理前者,甭管事情有多棘手,对她而言,只要不面对苏木就不是太难。   周六的自驾游总共去了两个古镇,一处自然风景区。   去到第一个景点,刚到地方她们就买了俩帽子戴上,后面回了市里,帽子叠一块儿挂架子上。   途中,方见夏买了许多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跟进货似的,走到哪里都不空手离开。   那么久了,这是她头一回这么认真地面对这段感情,尽力去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   谈了大半年了,她们还没拍过照呢,别的情侣谁不拍合照的,她俩是例外,想着哪一天指不定就分了,方见夏想开了,拉着苏木找了处自助照相机,进去前才想起来问苏木的意见。   “要拍吗?”   “都行。”   进去拍了两组大头照,二十五块钱,拍完可以打印八张一寸的照片。   苏木没见过这玩意儿,对着镜头,连摆姿势都不会,方见夏也没强多少,比她还拘谨,两个人拍照时并排站着,没有更多的动作,往那儿一杵未有半分亲密,八张照片一模一样,表情都不带变的。   照片分成两份,一人一半。   “不放一起?”苏木没接。   方见夏没听懂,仰头:“你不要吗?”   不是苏木不要,是她分照片的行为很奇怪,行为表露了内心的偏向。   两个人住在一起,合照拿回去了用相框裱上就是了,摆出来都能看到,为什么要分呢?   后知后觉自己在做什么,方见夏怔了怔,随即圆上:“这个可以放钱包里……”   现在这年代了,都是手机支付,谁还用钱包。   最后,苏木还是抽走了四张照片,接道:“也行,可以放身上。”   回去了,真将照片裱上摆出来,买不到一寸照片的相框,方见夏动手做手帐,将一寸照贴上去,再用大一些的相框装好。   照片被摆在了床头柜上,靠近她睡觉的那一边。   不知道怎么了,这些天她们一直在一块儿,可每晚关了灯,苏木睡着了,方见夏总是会偷摸借着外面的光看她,偶尔早上醒得更早,她也看这人,总是无意识地看得入神。   这段感情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顺利温和,哪怕撇开情爱不论,单单是苏木做的那些,即使是方见夏这样慢热的人,经过这些时日,心也被渐渐捂热了。   离了苏木,对她好的人就又少了一个了。   真的是……奇怪,大抵孤独久了,方见夏不喜欢女人,那是她绝对肯定的,可现在她却下不去心做决断,始终原地踏步,绕着圈儿打转。   她眷恋这份温暖,舍不下了。   不清楚哪个时候起,她推翻了那些掩埋心底的排斥和偏见,推翻了原则底线,竟然会舍不得苏木这个同性恋……这违背了她最初的决定,早已彻底脱离了自己的控制。 第54章 chapter 054:苏木:你要和我分手?   很长一段时间里,方见夏一直都保持着这样的状态,卡在了原位,不进不退,一切如常。   大概是做出重大举动前需要反复地去做心理建设,她不是那种足够坚定的人,遇事总是踌躇不决,犹豫徘徊,得被推一把才能踏出第一步。   明明心里计划了千百次该分手了,行动该跟上,但行动却南辕北辙,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进发。   她还是会去接送苏木上下班,给对方买礼物,周末约会,偶尔去看电影、做手工,允许苏木陪着画画。   她们依然亲密,甚至更加频繁。   苏木吻她,方见夏动也不动,任由对方靠近,苏木抱她,她也顺势倒进对方怀中,歪头枕对方肩膀靠着。   到了床上,方见夏仍然沉溺其中,大部分时候都是苏木引着她,她接纳苏木给予的所有。很多事情都是多几次就适应了,她们有过那么多次了,方见夏早已适应得透透的了,苏木了解她身体的每一处,她的敏感和脆弱,她的愉悦,苏木是水,她就像是渴水的鱼,她需要苏木的拯救,攀着苏木大口地呼吸,整个人克制不住地发颤,从内到外都为对方一遍遍沉沦,沉进去了就无可自拔。   方见夏越来越喜欢趴苏木胸前,累极了,那样的姿势使得她身心都能稳稳落到苏木身上,双方的体温相互传渡,肌肤相触,紧紧贴合着,各自的心跳得很快。   一下,两下……砰砰。   在计划分手了,方见夏反而更加黏人,更亲近苏木。   只是她自个儿没察觉,没感到这些差别。   苏木能感受得到,但苏木从来不说出来。方见夏脸皮薄,说出来了,她就会改正,会立马远离。   以前有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三楼画室,现在三楼反而成了家里最少踏足的地方,一周能去一回都算顶天了。   方见夏堕落,不务正业不思进取,画画那么重要的事,曾经占据她生命一大半的事,现在竟然被她抛在了后方。   进到三楼画室也没用,坐下,对着画板,时常一坐就是大半天,时间一晃就过,可画板上还是一片空白,一笔未下,连颜料都没调,所有东西都原封不动放那里。   反倒是小沙发上的苏木,那人线上邮件都处理不知道多少件了,效率很高,一点不耽搁正事。   多半是受对方的影响,方见夏现在进厨房的次数越来越多,以前单着那会儿,她一个月都下不了几次厨房,成天吃外卖盒饭,现在周姨跟着苏木过来这边了,方见夏反而每天都进厨房,虽然进去了也不做什么,没有她做的活儿,有苏木和周姨呢,她就是凑个数,站旁边看一看。   周姨私下里告诉方见夏,苏木厨艺都是很多年前练出来的,那时候孙柯女士心思都在事业上,隔三差五就天南海北到处跑,没办法只能让苏木住校,放假了就往苏家送,苏木不喜欢去苏家生活,为了向孙柯女士证明她自己能照顾自己,这人才十岁出头的年纪,硬是学会了各种生活技能,搞得孙柯女士哭笑不得,她不想去其实可以直说不去的,而且家里可以请保姆,根本用不着她学这些。   苏木以前可认死理了,一根筋轴到底,很令人头疼的。   没想到这人还有那个时期,方见夏回头望望苏木,苏木现在已是截然不同的样子,一点看不出来她那个样。   实际上现在也是,这人一旦认定了就不会变,只不过她没有想要的,极少会认定什么。   周姨说了许多苏木小时候的趣事,还有苏木打小也很孤僻,到十来岁了还是独来独往的。   这些方见夏就更加想象不出来了,在她的观念里,苏木应该是走哪儿都是中心,被围着捧着才是。   周姨欲言又止,那可能呢,苏父走得早,当年娘俩处境多难,别人把她们当瘟神一样看待,躲还来不及呢,不落井下石都算好的了,哪会当苏木是中心。   也就孙柯女士咬牙拼出了一片天,后来苏木也争气,不然娘俩的日子只会更难。   这么一听,感觉苏木小时候过得比自己惨多了,方见夏从来没觉得自个儿的童年过得差,虽然庄佩文没心,可每次回家玩具没少买,钱该给二老也会给,方见夏的童年没有父母,但她还是幸福的,起码两位老人家方方面面都护着她,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她。   苏木生在有钱的家庭里,却只有孙柯女士一个亲妈能依靠。   方见夏不由得又想到,那现在呢?   现在的苏木,身边还是只有孙柯女士吗,还有没有其他人?   自己应该不算是苏木的依靠,方见夏心里有数,不将自己摆到太高的位置,只是她忍不住纠结,孙柯女士长期在外地,不和苏木一块儿生活,她们分手了,苏木身边还有谁在呢?   这个问题十分愚蠢,有钱人最不缺的就是陪伴,除了生老病死,别的事在金钱面前压根不算什么,有钱都能解决。   想这个,还不如想想别的。   可方见夏就是脑子浆糊了,偏偏想东想西。   “你独居的时候,感觉怎么样?”她还当面问苏木。   苏木头也不抬:“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你一个人生活的时候是怎么样的。”   “不怎么样。”   “很无聊,还是?”   “没有现在好。”苏木不描述过往,用最客观的对比告诉她,“就像你高中住校差不多,区别不大。”   那是挺不好,方见夏不喜欢住校,可惜那时候二老去世了,庄佩文照顾不了她,孟家那边也不乐意她过去打扰,住校不自由,但放假回了老楼房这边,家里空无一人,还不如住校。   住校好歹有室友,回了家,还没适应一个人的那阵子,是真的煎熬。   “你怎么知道我高中住校?”思索到一半,方见夏后知后觉。   “苏青也住校,你和他们一起的。”苏木淡定说。   也是……哎,原来苏木是记得的。   方见夏愣了愣,意外瞪大眼。   “你记得的呀?”   苏木抬抬视线:“我看起来忘性很大?”   “那倒不是。”   这人竟然记得她,这让方见夏内心震撼,苏木平时从没说过,幸好,方见夏也没说过什么“第一次见到她”之类的话。   面对苏木老是偏题,无法进行正事,讲着讲着就拐到了其他事情上。   在学校,方见夏头一回问起别人的隐私,有意无意找小张老师聊天。   “谈了那么多年,你舍得么?”   小张老师坦诚说:“舍不得,但是没办法,没有比这更合适的选择了。”   方见夏不理解,爱情这事,只要两方都有心,哪有什么跨不过的坎。   “道理是这样,理论上没错。”小张老师说,“可是现实中各人有各自的难处,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不能为了我放弃那边的工作,我也去不了他身边,我爸妈还在这儿,所以分开才是最优解,不然再拖下去,埋没的成本越高就越分不开了。”   拖得越久越难分,还有,这种情况不分,下一步就该是结婚了。   结了婚,那就更加没有退路了,只会让两个人都痛苦。   好像的确是这样。   方见夏沉思,看了眼手机上的消息,苏木发的微信,今天六点下班,比她更早。   往常方见夏先下班的话都会去接对方,今天本来也打算去的,指尖触到屏幕,轻轻点了点。   良久,回复:   -今天去不了,要加班做教学视频。   苏木迟些时候回:-那我去接你。   拒绝了苏木过来接,方见夏编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班,让苏木下班了直接回家。   苏木没再回这边,看到了消息,清楚了。   不让来,晚上就真不过来。   分明不加班,为了圆谎,方见夏真坐办公室里做教学视频,没事找事,硬是加班到九点多。   回去,晚饭都错过了,给她留了晚饭的,可她已经在外面吃过了。   周姨说:“早晓得就应该给你送饭的,外卖多不健康。”   周姨想要送饭,可被苏木拦住了。方见夏都不让她去接,自然也不需要这份晚饭,苏木做事一向周到,这次也不例外。   骗了人,方见夏话都不敢多说,三言两语搪塞过去,东西刚放好就进浴室洗澡。   凡事只要开了个头,之后就没那么难了,有一次就有第二次,一而再再而三。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同样的借口方见夏又用了五六次,整整半个月,她和苏木都不再同车上下班,连上班都不坐一个车。   起初苏木还会问她两句,多两次就不问了。苏木不喜欢探究问题,一贯点到为止。   好像远离这人也没那么难,方见夏憋着一股劲儿去做,她们也不约会了,天天加班,哪有时间出去,能在家挤一块儿看半小时电视剧都算不错的了。   这一天,路过常买的那家花店,瞥见店里摆着一束包装好的鸢尾花,方见夏进去就买下了,等买完出来,人坐进车里,她才恍然发觉不该买花的。   那束鸢尾花最后没带回家,没有送出去。   至于苏木那边,方见夏也开始不接受这人的东西,她的说法是礼物收太多了,别买了,再买都放不下了。   苏木依旧顺着她的想法,只要她开口,一律都能照办。   而依从这些,全都按她说的做到后,苏木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问:“你要和我分手?”   僵住,方见夏本能要辩解。   苏木不给她说谎的余地,红唇轻启,又是:“这些事情,是不是在为和我分手做准备?” 第55章 chapter 055:进退两难   “我……不是,没有……”愣了愣,方见夏再一次扯谎,只不过这一次她口齿都不大清晰了,一段话挤出来磕磕巴巴的,抖不清楚,“不是为了分手。”   “你在疏远我,这些天一直以来都是,故意冷着。”苏木拆穿,“你没有在加班。”   这人什么都知道,对于方见夏的变化和躲避,全都看在眼里。   否认不了,方见夏一瞬间沉默,诓骗不下去,双唇翕动,只能抬起目光对上苏木。   “为什么?”苏木径直问,“给我一个理由。”   她给不了,理由说不出来,不能说。   见她这样,苏木确认了,好看的眉头皱起。   “所以,你是真的要和我分。”   “……”   “说话。”   嘴唇发干,喉咙紧了紧,方见夏憋了两下才回道:“不是,我只是有点……”谎言出口没有底气,方见夏的声音越来越轻,被苏木直直的眼神看得心不断骤缩,一抽一抽的,“只是有点累,这阵子事儿多,想停下来歇一歇……”   后半句声儿弱到都快听不见,借口过于勉强,骗傻子都骗不到。   “我没有想分,不是那个意思。”她还说,声音稍微提高些,顿了下,终归没有勇气承认,甭管是愧疚还是担忧,总之不能现在就立马提这个,摇了摇头,还得维持住现状下的安稳,“不想让你担心,所以没跟你讲……但绝对不是你认为的那样。”   空口的狡辩抵不过摆在眼前的事实,苏木不接这话,仅仅看着她。   定在当场不动,看不出苏木是信了还是没有,多半是不信,可这人也没有别的反应,方见夏明白,这是等着她继续表态。   对方缄默的样子让方见夏一时自乱阵脚,解释显得苍白,她的演技拙劣,骗不了人。   伸手拉住苏木,方见夏指尖都是凉的,她本能去遮掩,反过来把问题抛回去:“你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刚刚还好好的,干嘛突然就这样。”   苏木不接话茬,她装傻充愣,手下的力道稍微加大些。   “是我哪儿做错了,又没处理好吗?”她嘴角绷着,脸上带着两分疑惑紧张,像是生怕被误会的模样。   苏木还是看着她,目光似是能穿透身体直达她的内心。   片刻,这人才说:“不是要分手就行。”   知晓这是给台阶了,方见夏不敢继续辩解,三言两语带过。   不看苏木了,别开脸,这人即使面无表情,未再显露更多的情绪,方见夏整个人还是不自觉打直了背,神经像拉满的弦,很难坦荡地面对,怕被发现端倪。   好在周姨还在厨房里,这时已经快收拾完出来。   周姨切了餐后水果,不一会儿端出来招呼她们吃,两人本就谈不下去的对话被迫终止,就此画上句号。   当着周姨,谁也不表露分毫,方见夏接过果盘,叉起一片苹果先递给苏木。   苏木张口吃了,顺着她。   刚刚的那一出就是小插曲,不影响后面。   表面上是不影响的。   苏木那人就这点好,不会揪着一件事不放,过就过了,绝不翻来覆去地较真。   哪怕这次的事需要较真。   心思被端到明面上来了,方见夏反倒打起了退堂鼓,她一贯怯懦,竟然不会顺着争端往下发散。   她应该争执,应该反过来挑苏木的理,借题发挥,就此为之后的分手埋下苗头——可她偏就愚钝到家了,接连犯蠢,她竟慌张到哄苏木,潜意识里一点没有要闹大的想法,反而是担心苏木生气,怕这人“误会”。   虽然这不是误会,她是真打算那么做的。   任谁得了八位数的房子,遇上苏木这么大方的对象,也会不忍心那样的吧。   方见夏沉思,自个儿都无法解释她先前的行径,说不清究竟是害怕露馅,或是别的缘由,她只能将原因归咎到房子的价值上,毕竟不是一两万的东西,换谁没有负担呢。   她就是负担太重,所以才会那个样。   再有,苏木和周姨现在都搬进来了,闹了又能如何,难不成赶走她们吗?   方见夏干不出那种事,光是对着周姨都狠不下心。   周姨人多好呀,就跟自家亲长辈一样。   不仅是言语上软和,哄了苏木,过后,方见夏像中邪了,又做了点别的弥补。   晚上河边有灯会表演,她带苏木过去凑热闹,等到外面了,车上,试探苏木:“还生气么?”   苏木这回明显上了心,嘴上说没有,可神情还是没太大的变化。   “最近是我冷落了你,抱歉。”方见夏说,心里也不好受,心口不一,愈发背道而驰,还煞有介事保证,“我尽量改正,以后不这样了,这是我的疏忽,我的错。”   下午到晚上,苏木始终寡言少语,看得出来这下是有脾气了,之前不管什么事这人都温和如故,这回是触到了底线。   分手计划刚启动又中止,方见夏不敢冒进,本来就没想好周全的计策,至此只能打住,等后面再看了。   最稳妥的办法还是应该按照最初的打算来,等苏木慢慢厌弃自己,不应当方见夏掌握主动权。   苏木刚送她房子呢,说明现阶段苏木对她的感情正盛,是最好的时候,方见夏糊涂了,偏偏在这个时期硬往分手上筹备,反着来,剩苏木一头使劲,这太没脑子,也很过分。   突然得到了房子,方见夏被冲昏脑袋了,失去了理智,以至于看不清全局,简直就是瞎来。   一路上都在暗自懊恼,方见夏拐过弯儿来了,自己干嘛非要这么急性子,一开始不是打算的至少坚持两年吗,现在才多久,急什么。   可惜事情已经发生,那些行为不能往回收,直到躺床上,苏木都还是那个样。   方见夏自知理亏,从背后抱住人。   “理理我,行不,别不理我了。”   苏木没有不理她,真不理早就走了,转回身,苏木望着她,黑暗中没开灯,方见夏近视眼看什么都蒙上了一层灰,搂上苏木的双肩,凑上去,慢悠悠讨好地蹭蹭鼻尖。   “理我吧,你不理我,我都难受了。”方见夏小声讲,学着这人平时那般,还用指腹磨她后颈,“我不是故……”她想说不是故意,随即念及自己又在说谎,硬生生改口,“我没想让你那么难过。”   对于她抛出的橄榄枝,苏木没接,可不多时将她压在身下,似乎不乐意听她说话了,手蒙上她的唇。   身形覆盖下来,方见夏不反抗,任由怎样。不过很快颈侧传来的刺痛还是让她低低闷哼了声,苏木下口挺重,一会儿还咬她的下唇,以及一些更隐蔽脆弱的地方。   方见夏全都接受,非但不推开人,还抬起胳膊抱人更紧。   再之后,双腿也缠到了苏木身上,搭她肩头。   苏木一点都不好哄,原先的好哄都是假象。   “你要抛下我。”   苏木捏起她的下巴,语气压抑。   任凭方见夏口头保证不会,这人都听不进去,她又一回给予方见夏惩罚,方见夏更加紧绷,到最后卡在悬崖边,上不去下不来,低闷的嗓音里很快又带上了轻轻的哭腔。   不知道苏木哪个时候才放过的自己,方见夏记不清了,总之后来她倒在苏木怀里,天儿还没热起来,她额角却汗涔涔,后背腿间都是湿的,她脱力了,连动一下手都费劲,只能依靠着苏木,直到第二天都缓不过劲。   到了白天,苏木不像夜里那样占有欲很强了,勉强恢复些许,看不出昨晚凶狠的样子。   出门上班是苏木送过去,方见夏主动要求的,熬夜熬多了,加上双腿没劲,不适合开车,于是让苏木送。   “下午,你来接我不?”临下车前,方见夏轻声问,拉开副驾驶座的镜子,对着镜子检查,确保今天穿的衣服能遮住那些惨烈的痕迹。   “接。”苏木回,“到了给你打电话,今天准点过来。”   方见夏的头发没弄好,侧脸垂落的发丝乱了,她下去前,苏木伸手过来,帮她理了理。方见夏条件反射性将脸贴苏木手心中,苏木也接着她,随即指尖挨上来又磨了磨。   前一天还念着分手,今天反而更黏了,等车子开远了方见夏才进办公室,到了位子上不自禁叹气。   “干什么,上班有这么痛苦的吗,才刚来呢,这就叹上了。”第一个到的左老师目睹她愁眉不展的模样,揶揄道。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方见夏都在纠结这个事,后面该怎么做才稳妥些。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要是分不掉了,又该怎么办?   正如小张老师讲的那般,感情越拖越难以割舍,埋没的成本越高就越不甘心,甚至到了哪一天,渐渐就习惯对方了,就算没爱了也不会考虑分开。   方见夏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她现在就有些习惯了苏木的存在,她的不舍,对苏木的复杂感受,似乎也有一部分来自于这方面。   方见夏想得深,反倒是爱较真的那个,一两天时间里,她始终在衡量,不停在琢磨。   傍晚,同晚棠见了一面,方见夏仍全程分心,纷繁的思绪乱糟糟,搅成了一团麻球。   晚棠伸手到她眼前晃了晃,让收收心。   “跟人闹架了?”晚棠好奇,“一来就心不在焉的,谁惹你了?”   方见夏说:“没人,谁都没有。”   一眼看出这是和苏木有关,晚棠不动声色,后面要分开了,明着开口:“你和那谁,这是跟她处不来,要掰了?” 第56章 chapter 056:一遍遍沉沦   一提到苏木就哑巴了,方见夏现在学聪明了,不跟晚棠聊对方,听到了坚决不应声。   “不说算了,我也懒得管你,问问而已。”见她表情不对,晚棠这次倒是知趣,及时打住。   面前的饮品一口没动,吸管都没插,方见夏垂眸,闻言,慢腾腾撕开包装纸,这家店里草莓味的沙冰三分糖都太甜,甜到发腻。   她以前还挺能接受这些齁甜的东西,这半年多来受苏木口味的影响,不知从何时起,她也开始不爱吃很甜的食物,眼下竟然连三分糖的饮品都觉得难以入口。   推开饮品,喝一口就不喝了。   “你的手,恢复得咋样了?”   “凑合,没残废,还能用。”晚棠抬起另一条胳膊示意,瞥见她的举动,“干嘛,不好喝?”   “太甜了。”   “不会吧,我这杯五分糖都还可以,不是很甜。”   晚棠粗神经,说着就拿过她的沙冰尝了下,蹙眉,更加疑惑:“哪儿甜了,都没什么味儿,寡淡。”   来不及拦住晚棠,以前相互喝对方的东西不是没有过,方见夏这会儿倒有点不自在,反常地讲究起来。   晚棠喝过了,方见夏就更不会再喝了,不过当着晚棠的面,为了不伤人,方见夏走的时候将饮品打包带走,避免晚棠误会自己这是嫌弃。   方见夏开车送的晚棠,开的那辆特斯拉,现在晚棠已经知道车子是谁送的了,一路上,晚棠没多说什么,只有等红绿灯时才出声,毒舌地来了一句:“我的车还放着没动,给你留着的,哪天你们真要是掰了,记得过来找我提车。”   “……”   方见夏侧侧头,一时半会儿接不上话茬,动动唇,搜肠刮肚都无话应对。   晚棠还说:“反正你们的事我不干涉了,那是你的自由,随你,只要你别跟我掰了就成。”   之前还很介意方见夏和苏木走得近,晚棠近来转了性,猛然一下子开窍了,这些年她俩身边又不是没有过类似苏木这样的存在,什么追求者、相亲对象,可最后能长长久留下来的一个都没有,在晚棠看来,苏木不过是其中能待得久的那个,她不会是例外,她们迟早分道扬镳。   这才多久,看方见夏的样子,那一天多半不会太远了。   晚棠口头上也不针对苏木了,过后聊了些无关紧要的,约方见夏下周出来爬山,方见夏没答应,晚棠也挺无所谓,这次不行就等后面,她等得起。   故意忽视方见夏的情绪,晚棠就跟一点不懂似的,末了,到了地方下车也挺干脆。   送完晚棠,开车到云创科技公司楼下,这时苏木还在上班,方见夏待车里等她下班,绕了两大圈还是过来了。   真按最早的计划来。   走一步算一步吧,过犹不及,不能心急。   重新下了决定后,方见夏心里那股子憋闷压抑减轻不少,道德难题暂时搁置,她可以不做抉择了,整个人随之轻松了一大截。   这天苏木加班,提前跟她讲了会晚点下班,也让方见夏不要过来接,方见夏到了地方,等了个把小时给这人发消息:   -顺路到这边逛逛,买东西,下班了告诉我。   近乎是秒回,下一刻苏木的视频通话就打过来了。   “在哪儿?”   不打扰对方的工作,方见夏有意说:“在另一边的商圈,还没去你们那里。”   然而苏木就跟长了千里眼似的,却是准确知道她就在楼下。   方见夏否认:“没呢,等会儿才过去。好了,你先忙你的,不要管我,忙完了再找我,别耽搁你的工作。”   后面接上人了,方见夏绝口不提自己究竟等了多久,回去的路上,也是她先问:“累不累?”   苏木一向都说“不累”的,可这一次说的是:“有一些。”   到了家,方见夏陪着一块儿洗漱收拾,后面躺床上了,闻着苏木身上的沐浴露香气,她偏偏头,苏木的确是累了,倒下去没多久就睡着了,呼吸逐渐规律起伏,这人睡得不踏实,睡着了眉头都没舒展开,还是拧着。   自知对苏木缺乏关心,自己付出的全是精心包装过后的假情假意,无端端的,心底里的那份愧疚感更甚。   这种时候她还在筹划着分手,这对苏木一点都不公平,其实很残忍。   苏木又不是铁打的,自己做的那些蛮伤人的。   终归于心不忍,甚至夹杂着一点子怪异的疼惜,望着苏木满身疲惫的样子,方见夏心口堵得慌,后悔了。   那些行为真的……好过分。   假如她也是个同性恋,这会儿应该就没那么拧巴了,苏木简直就是烧高香都拜不来的完美对象,她要是同性恋,这么将错就错下去,似乎也挺不错的。   挨着苏木,方见夏五味杂陈,冷不丁冒出来的各种念头一个更比一个“触目惊心”,待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方见夏错愕,一时无所适从,但很快又将那样的感受压下去。   一晚上天人交战,中间睡得更加不安稳,方见夏无意识往苏木身上挤,到了下半夜她还做了一次噩梦。   梦境比现实可怕多了,梦里,她和苏木分手了,那分明是她心中最渴求的结果,可梦中的她却惶恐害怕,她停不下来,一直在往前跑,不断地往前,前路没有尽头,漫长到令人绝望。   也没有苏木。   她竟然到处找苏木,可费尽全力都找不到,苏木不在了,从她的世界里永远消失了。   天气凉快,方见夏醒时细汗都浸透了睡衣,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狼狈不堪。   苏木被她一并弄醒了,起来安抚拍拍她。   “做噩梦了?”   梦里的场景让方见夏心有余悸,她不告诉苏木实话,摇摇头。   她说梦话了,叫了苏木的名字,而且不止一次。   “梦到你了。”她说,捏手,指甲陷进手心的软肉里。   “我怎么了,吓你了?”   “不是,梦到……”方见夏不讲实话,含糊其辞,“梦到在找你,但是找不到。”   梦境怪异,不讲逻辑。   然而方见夏还是深受这个的困扰,后面的好几天,她都为此惴惴不安,分不分手的都被抛在后边了,她更困惑那个梦,苏木不是还在么,人就在自己身边呢,还说了不会跟她分手的,可是她怎么就梦到对方不在了呢。   因为梦是反的吗,是她内心的投射,现实中她想要甩掉这人,和其分开,梦里反着来,是苏木甩开了她,让她怎么都找不到。   梦比现实更加不可控,更为可怕。   方见夏蔫了,至此又意识到另一件事。   她貌似也害怕苏木的离开。   是那样的吗?   方见夏揣摩不透,自个儿都不明白自己此一时彼一时的想法。   可是,她不是一开始就想好了要和苏木分开,为什么现在会害怕?   梦里害怕,现实也是?   方见夏困惑,脑子里搅成了一团浆糊。   但是她实际还是在意苏木的,这一点方见夏能确定,而且十分肯定。   不知是出于补偿心理,还是那个梦带来的后遗症,方见夏不由自主开始去挽回苏木,行动与心中所想反着来。   且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她还改不掉,身体不听意识的使唤,总是去做一些更加一发不可收拾的行为。   她甚至不带目的性的,不再是为了引诱苏木,而去主动和苏木做那些密不可分的事情。   禸体上的愉快带来的刺激让她越来越迷失,她会亲苏木,还会做出很多本来令她难堪不已的行径,灵活的舌尖卷着意志,她一遍遍沉沦,无法自拔。   她好像也挺喜欢这个的……   她和苏木一直以来都很合拍,方见夏到这时候才意识到,甭管真假,无论最初的目的为何,她们的确很合得来,方见夏没有谈过恋爱,但也没遇到过比苏木更合她的人。   分明是她给苏木下圈套来着,可到现在,反倒是苏木像为她量身定做似的。   方见夏研究苏木之前,看过一本同性恋相关的书,书上写,一部分同性恋的形成与性取向的流动有关。   性取向是流动的——方见夏此前对这个言论并没有感触,眼下却一再记起这个。   周一中午,到食堂吃饭,方见夏和师姐一起,她细嚼慢咽,吃得差不多了,当听到师姐说起自己可能国庆要结婚了,她停了停,旁敲侧击起师姐的感情史,又是怎么认定她对象的。   师姐好笑:“还能怎么认定,顺其自然,喜欢上了,相处久了慢慢就认定了。”   方见夏似懂非懂,但不是很能理解,能走到结婚这一步,感情得到哪种程度才行。   “哪有那么纠结,你想太多了。”师姐说,“人生嘛,及时行乐,考虑一大堆没用,能过就过,过得下去就多珍惜点,不是所有感情都得惊天动地,他占据我生活的一部分,让我的生活变得更好了,这就足够了。”   师姐要结婚,请帖都还没做出来,最先就邀请了方见夏,笑着强调:“带你对象来,别又是一个人。”   方见夏嗯声,问:“带朋友可以吗?”   “真是,哪有带朋友不带对象的,算了,也行吧,也可以带朋友。”师姐猜到这个朋友是谁,“那个苏小姐,对不?”   方见夏承认:“嗯是。”   “天天都在一块儿,我看她才像是你对象,你对象人一次都没见过,苏小姐倒是回回都在,人家比你对象称职多了。”师姐调侃,“你呀,不如以后跟苏小姐结婚得了,你俩适合一起过日子。”   低下视线,方见夏一句不反驳,手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苏木早已占据她生活的一部分了。   不,是一大部分。 第57章 chapter 057:苏木没谈过,她的欺骗罪加一等   回去,没告诉苏木师姐要结婚的事,方见夏暂时打算等到那个时候再说,离国庆还有几个月,这才上半年呢,谁知道这中间走向会怎么样。   倒是苏木,这人白天也出去了一趟,不是为了工作,而是去孙柯女士那里。   孙柯女士过年那会儿出国后一直待在外边,这两天才回来,落地后才联系苏木。   这趟过去又带回来一大堆东西,全是孙柯女士买的各种玩意儿,大部分都是首饰珠宝,还有一些珍藏级别的摆件装饰品。   其中一部分是给方见夏的,孙柯女士特别点名送她。   孙柯女士早就知道了方见夏的存在,她们对外宣称是朋友,很多次孙柯女士打视频到这边,面对镜头,方见夏对孙柯女士表示她是苏木的好友,她们因画结缘,苏木偶尔会来这边过夜。   孙柯女士了解自己的女儿,可从不拆台,次次打视频过来都那么巧,每次都赶上了苏木在这边住下,孙柯女士就跟没发现似的,当起了睁眼瞎。   这些礼品挺合方见夏的审美,适合放在画室里。   “麻烦伯母了,让她破费了。”方见夏珍惜东西,小心地摆放到台面上。   收了孙柯女士那么多,方见夏心有负担,不知该怎么回礼。   “回一幅你的画。”苏木出主意,“她喜欢收藏这个。”   自己的画又不出名又不值钱,拿不出手。方见夏没好意思,孙柯女士那么厉害的女强人,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自己的画应该不够档次。   听到她的自我贬低,苏木微微皱眉,显然不爱听这种话。   其实也就方见夏这么认为,之前孙柯女士去苏木那里,第一次见到墙上挂着的画就想苏木讨要来着,孙柯女士这么多年从未向女儿要过什么,好不容易开一次口,结果还被拒绝了,苏木没给。   孙柯女士现在也知道那幅作品出自方见夏之手,方见夏送别的都不如送画,孙柯女士不缺钱,根本不在意礼物的金钱价值多少。   “那行,我再看看。”方见夏还是迟疑,不太敢相信苏木的转述,指不定孙柯女士只是在跟苏木拉家常随口的一句话。   但过后还是选了一幅画,仔细裱好,让平儿帮着把完关才将东西送出去。   开年到现在,方见夏的画陆续又卖出去了几幅,平儿隔三差五就催她产出,赶紧画新作品,再这样下去她的画都要卖空了。   方见夏画不出来新作品,她的内心不够沉稳,静不下来,太浮躁了,画出来的东西连她自己的标准都达不到。   可平儿意见却相反,觉得她之前的画蛮不错,画作的变化很能反映出作者本身的心境变化,色彩更加复杂斑斓,画面对比更加突出,凌乱,失去了秩序感,但乍一看反倒显得热烈,带着一股冲动随时要爆发的劲儿。   看得出来她这阵子应该是遇到什么事了,光是看画都能体会到她的焦躁,平儿担心这边,再三询问是不是有什么事。   方见夏不承认。   “没有,一直都好好的,现在的生活我很满意,可能是太舒适安逸了,反而没啥创作的动力了。”   “歪理一大通,跟这个有哪门子的关系,干你们这个的有几个生活差的,真差的连这行的门槛都摸不到。”平儿好笑,“你就是遇到事儿了,瞒不了我。”   有这么明显吗?   方见夏一直都觉得自己藏得挺好的,结果现在被平儿一提醒,挂断电话后她还挺恍然。   苏木没来画室,方见夏边画画边发呆,画了半天就没下几笔,等到花了几天终于完成这幅作品,画出来的东西却不是她心中想要的,成品与预期南辕北辙。   这幅占据了一整张纸的粉色画,只有这一个颜色,没有其他任何杂色,画面也不再是写实的风景,而是横七竖八的各种深浅粉色交叠重合,最终构成了一束盛放的粉鸢尾。   平儿依旧认为这幅画很好,强硬要求必须留下。   而这幅画的受欢迎程度远超方见夏的预料,她认为不好的作品,却被平儿定了一个超高的价格,不到一周就卖出去了。   方见夏没对这幅画抱有任何期许,因而也没怎么关注,直至钱打到卡里的那一刻,再三确认是五个零,不是幻觉,方见夏人都傻了。   平儿是真敢标价,买家也真是敢下手,一幅原作毫无名气的画,十几万眼也不眨就买了。   “什么叫没名气,你都出多少作品了,好几年了,咱们这是一步步积累口碑,人家看得上,谁的都看不上,就中意你这一幅。”平儿纠正。   不敢相信会有人花这么多钱买自己的画,方见夏旁敲侧击苏木,以为会和苏木有关。   然而不是苏木,与这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一个年轻女人,跟苏木八杆子都打不着,粉色鸢尾寓意对美好的期许,代表了浪漫与希望,这幅画意境太好了,其实很抢手。   平儿还有些后悔,应该定价再高一些,方见夏这幅画真的画得很好,扭曲的茎叶中透着无尽的挣扎,温柔的配色却满带混乱、冲动,极富情绪感,那位客人见到画的第一眼就认定了,二话不说便买走了。   卖掉了画,方见夏心里却并未有多少喜悦,没一点点激动,她一向是那种过得去就能安定下来的人,房子没了的时候还能卯着一股劲动一动,现在恢复了原样。   她的心唯一波动的时候,是面对苏木。   苏木什么都不做,可仅仅是望着这人,方见夏心头都忍不住紧缩,尤其苏木有时会做一些令她难为情的、羞耻的行为,方见夏一开始还会纠结,后面就彻底放弃了抵抗。   苏木总咬她,方见夏直挺挺对着天花板,手陷进柔软的床里,抓着,小腿也搭在这人后背。   同一时期,学校那边又要带比赛了,有了前一回的经验,方见夏再处理起这些事已经得心应手,期间校长又找她谈了一次话,大意是她班主任工作做得挺不错,目前五(3)班相安无事,之前那个闹事的家长应该不会再闹了,这件事算是处理妥了。   一切都在正轨上。   另外,关月到这边来了一次,来找苏木。   这是上一次在咖啡店见面后,方见夏第二次和关月碰面,苏木提前说了会有人过来,说的是有人来送东西,可没说是谁,方见夏默认是和工作有关,可能来的是助理秘书,结果都不是。   关月却对方见夏也在一点都不奇怪,似乎早就知道了,见到方见夏了还先招呼她。   虽然和关月不熟,但方见夏现在已经知道了,关月和苏木之间绝对清白,关月也是个女同性恋,而且关月有女朋友,准确来说,是白月光前女友,关月被人甩了,至今对人念念不忘、死皮赖脸追着求复合,可惜那位白月光前女友心硬,当初是她追关月,求而不得,眼下反过来了,愣是让关月倒追了一年多了都还没松口。   关月也晓得方见夏和苏木的关系,是她们这段关系里仅有的知情人。不过这事并不是苏木说出去的,是关月猜出来了。   她们可骗不过关月这个同类人,早在咖啡店那次关月就发现了她们的异常,只是不拆穿而已。   关月嘴巴紧,守得住秘密,不会将这个事讲出去。   不过方见夏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说好了是地下恋,结果现在搞得四不像。   不大习惯对外是个同性恋的身份,方见夏看到关月还会感到拧巴,离两人远远的,可多相处两回,这种感受就没了。   关月也是个好脾气的富二代,人很随和,过来了还会拎礼物,而且方见夏用的颜料还都是关月代买的。   不知是因为苏木,还是那位白月光前任也是画家,关月对方见夏相当客气,和方见夏以前碰到的那些高高在上,总压自己一头的二代不同,关月竟然把方见夏放在和苏木同等的位置上对待,并不会因为她没钱没地位就轻视。   不单单是关月,其实苏木周围的很多人,只要是方见夏接触过的,这些人都与方见夏偏见里的不同,至少表面上,这些人不像庄佩文那样势利眼,也不像有的人那般,不把她当同类,打心眼里还是排斥她的存在。   方见夏感受得出来,那么大的区别,不可能察觉不到。   “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个饭,我请你们。”关月乐呵说,故意揶揄苏木,“先说好了啊,主要是为了请方老师,不是为了你,你该请我吃才对,帮你那么多次忙,回回都白干活儿,一点回报都没有。”   关月神经大条,嘴上没门把,什么都往外抖落,她还调侃苏木是老树开花,这么多年一直单着,还以为这人一辈子都要一个人呢,谁成想不声不响就谈上了。   一直单着……方见夏讶然,不太能理解这话的含义。   是早些年谈过,中间单到现在,还是别的意思。   苏木不像没谈过的人,这不合理。方见夏猝不及防,对方要是真没谈过,她却骗了苏木的第一次恋爱,那简直罪加一等。   更倾向于前一种可能,方见夏没忍住,还是找苏木求证。   她问得委婉,问苏木有几个前任。苏木倒是坦诚,直白告知一个都没有。   方见夏愣住:“你没谈过啊……”   “我应该谈过?”苏木挑眉。   “不是,就是……”方见夏语塞,就是太令人震惊了,这不太像是真的。   苏木侧身,看出她的心思,有意说:   “只有你一个,没有别的。” 第58章 chapter 058:爱人的标准   只有她一个……   对方的一番话犹如原地一声惊雷,震得方见夏脑子里都碎成渣了,老半天缓不过来。   这人那么多的绯闻,外界传得有板有眼,方见夏一直都不曾怀疑,一度坚信,哪怕早前的女明星冷秋和关月误会接连被解除,她也从未想过事实出入能差这么大,毕竟不管是苏木本人的确如传言讲得那样多情,还是按照普遍的情况,三十一岁了,又多金漂亮还出众,各方面都那么厉害,谈过恋爱,甚至多段恋爱,只要是双方你情我愿,这都是很正常的。   眼下得到苏木的亲口证实,方见夏难以置信,这彻底打破且颠覆了她的原本印象。   所以,那些传言竟然是假的。   因为不喜欢浪费时间做无意义的事,苏木还说,这又不是必选项,哪来的什么正常不正常。   再说了,早些年忙学业,频繁奔波于国内外,后来回国了进入云创科技,应付苏老爷子和公司里那些老顽固都够分身乏术了,哪来的空闲搞这些有的没的。   更何况苏木刚在云创科技站稳脚跟不久,高调搞这些事,不仅是变相给自己埋隐患,也是对自己队伍里的其他人不负责。   私生活的麻烦一定程度上也会影响工作,苏木不犯这种低级错误,不至于那么没脑子。   “见谁都谈,我只有一个人,谈不过来。”苏木抬抬眼,对上方见夏的双眸。   方见夏嗫嚅,半晌才挤出话。   “……我是你初恋。”   “是。”   “我不知道。”   “你也没问过。”   “嗯。”抿抿唇,方见夏声若蚊蝇,声儿压得很低,面对苏木忽然变得不自在,一时间竟无措起来。   “你呢?”苏木反问,似是忘了她原先说的,明知故问,“我是第几个,能排进前三么?”   方见夏说不出“第一个”,动动嘴巴,只说:“能。”   “排这么靠前,那还不错,挺好。”   “……”   这下实打实罪加一等,不,数等。   聊到一半,方见夏连苏木的眼睛都不敢看了,背对着她捣鼓咖啡机。   要是知道苏木第一次谈恋爱,方见夏一开始肯定不会这么冒进,现下得知了真相,后悔也晚了。   方见夏不疑苏木的话有假,百分百信她说的,毕竟逻辑上讲得通,苏木真若是那种人,哪会这么快就被她那点伎俩拿下。   之前过于专注房子,方见夏没想过这方面,许是本就积着的愧疚感作祟,心中的负罪又加重几分。   初恋,竟然是苏木的初恋。   难怪这人眼也不眨,才交往这么短时间就送她房子了。   倒不是方见夏老封建,看重这个,只是恋爱这事说大不小的,人都向往、重视感情的初体验,对此会更多地投入,付出真心,再有苏木三十年里都不谈,遇上自己才打破了这个模式……方见夏却骗人,一开始就目的不纯,这无异于践踏对方。   发现了她的躲避,苏木看在眼里,一会儿冲着她后背说:“我不在乎这些。”   不在乎哪样,初恋,还是排进了前三,自己没有说她也是第一个,亦或其他方面?   方见夏在乎,本来就够矛盾反复的了,于是愈发踌躇犹豫。   不能分了。   最起码的,不能是自己提这个,那样太过分。   晚上侧躺对着窗外,方见夏近乎一夜失眠,苏木在身边,她极力克制,不翻来覆去的,不吵醒苏木。   大抵是为了减轻这份心理上的负担,翌日清早六点刚到,方见夏就起床了,轻手轻脚洗漱,下楼煮早饭,亲手做早餐给苏木吃。   周姨到客厅时见到厨房里亮着灯,登时还以为是昨晚没关灯,听到响动过去,发现是她。   “苏总今天休假,不上班。”周姨说。   不上班,不需要那么早就起来做饭。周姨起大早是先给方见夏做早餐的,苏木的还要晚一点,到了七点半才做。   方见夏忘了这个,苏木昨儿还说接送她,她当时坚决让苏木早上多休息,晚上再去接自己来着。   她给苏木做的早餐又是三明治,连同周姨也有一份。   因着大早上做三明治去了,出门时竟落下了电脑,好在上半天没课,下午第一节才有课。   晌午,苏木到学校送电脑,由于初恋的事,方见夏这回也不让人家在校外等着自己出去拿了,提前知会保安一声,苏木来了可以直接到办公室找她。   苏木进了学校,可还是没进办公室,站操场边上等着。   “这正中午太阳那么晒,怎么不去办公室。”进学校就被左老师撞见了,左老师疑惑,还招呼她和方见夏,“吃饭了没,要不一块儿去食堂吃点?”   把电脑送进学校是为了让她少走一段路,不去办公室也是因为自己,不给她添麻烦,怕她的同事们看见了不太好。   方见夏心里门儿清,只是送电脑过来,苏木还化了妆,穿的衣裤都是不带任何品牌标志的,有logo的不适合穿到学校,过于招眼了。   送完电脑就走,苏木不会跟着进食堂吃饭,那不合规矩,而且食堂那么多方见夏的同事领导都在呢。   苏木来了一趟就回去了,走前,还留下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的热茶,是方见夏喜欢的红茶。   这一天的午饭食不知味,方见夏温吞,算着时间,回办公室了给对方发微信:   -到家了吗?   苏木过了几分钟回:-到了。   一排字删删改改,方见夏最后只表示:-辛苦了。   有的事心大不在意还好,一旦无法继续忽视了,诸多的细节便会雨后春笋那般疯狂往外冒。   苏木的心意摆在明面上,从不掩藏,不假装。   画室里的东西越堆越多,吧台上的茶叶种类也逐渐增多,还有楼顶,苏木在上面搭了一处亭子,即便下雨天方见夏也能待在那里。   整栋房子中,方见夏最喜欢的地方不是画室,是三楼楼顶,她有事没事就上去透气,眺望远处。   她嘴上没提过,苏木看出来了,很难不注意到。   除了画画,方见夏还喜欢养各种花花草草,那是她从外婆身上继承到习惯,老人家爱养这些,方见夏从小跟着老人家一起打理院子,长大了也放不下这些。   苏木不会养花草,但她有定期雇人来打理,这样方见夏就不需要操心那么多。   方见夏神经太大条了,她竟然到现在才察觉到,以为那都是周姨的功劳,实际是这人留了心。   偶尔,苏木也会向她提出一些邀请,比如孙家长辈的哪个好友要办活动,问她要不要参加。   那个长辈的好友是一位颇有名望的画家,在国内蛮有地位,苏木没有明着说那是谁,不让方见夏压力太大,只告诉她,可以过去玩一玩,很多人都会去。   方见夏去了,以个人的身份出现。   平儿也去了,到了那边平儿出来接她,全程带着她。   “苏木让我来的,她跟你说没?”结束了,平儿敞开了说。   自是没说,苏木只字未提。   “我就知道,真的是,她让我别告诉你,但是咱俩什么关系,感觉还是有必要跟你说一声。”平儿讲,顿了半晌,还透露,“今天这个活动,也是她牵头搞的,你应该也不知道吧,费了老大劲才把人请过来。沈知书那个老东西,一般人还请不动他,你既然这次跟他搭上线了,后面主动点把握住,借借他的势,要是他太难搞,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绝口不问多的,平儿不探究方见夏和苏木之间的事,来了就做好她的任务。   当然,平儿这趟过来也跟着沾了好处,她也请不来这些人,也是借苏木的势。   对此,苏木这个大功臣却只字不谈,仿佛她什么都没做,全是别人的功劳。   方见夏不需要主动把握机会,既是苏木找来的人,后路必定也给她铺好了,老前辈沈知书对着她一点没架子,尤为和蔼可亲,对她这个后生关怀备至,与平儿口中说的可谓截然相反。   老前辈甚至提出要收方见夏为徒,表示她天赋绝佳。   心知自个儿究竟几斤几两,方见夏最后还是没有拜师,不过迫于老前辈入室抢劫般的热情,她还是半只脚踏入了老前辈的圈子。   这年头艺术也随圈内圈外、随圈层高低分三六九等,同一幅画,踏入那个门槛了,随之而来便是身价的飞涨。   对方见夏而言算飞涨了,有沈知书为她背书站台,她竟然不再频频遇冷,竟打出了一点小小的名气。   平儿转达,说最近陆续有人慕名来买她的画。   “早晓得原先的价就标高些,现在可亏大发了,卖得都不剩几幅了,每次有人来我的心痛啊,我就知道,我老早就看好你,你迟早能打出名气,总有出头的这一天。”   方见夏反而平常心,不骄不躁,专心现实。   大概是运气太好了,总得倒霉平衡一下,方见夏下台阶竟然崴脚了,还好去医院检查没伤到骨头,休养一两周就能好。   苏木负责照顾她,这下更加事无巨细,连喝水都送到她手边,就差喂她了。   “你干嘛对我那么好。”   憋了两三天,方见夏轻声开口,颤颤眼。   “不然,我该对谁好?”苏木依旧把问题抛回来。   这是应该的,她是她女友。   苏木一直践行这个准则,言行如一。   方见夏明白,懂得的,只是——只是……她对苏木不好,差远了。   “你这样,我有负担。”   许久,避开苏木的视线,方见夏又低低说,低到没让对方听清。 第59章 chapter 059:试探:你会不会离开我?   不分了,那就继续正常地谈下去。   生活照旧,约会照旧。   一切都恢复原状。   虽然本来也没多大变化,主要是方见夏心境又被拉回到原本的轨道上,不再天天天琢磨分开了。   由于心有亏欠,方见夏迟来地也开始履行女友职责,假意里带上了两分真心,尽可能靠这种方式缓解自己的愧疚,开始在意苏木,将心力多一些地分给对方。   不过因着崴了脚,能做的有限,方见夏有心无力,她现在连洗澡都得苏木帮忙,跟半个残废没区别。   本打算请护工,方见夏不适应被那样伺候,即使双方间什么都做过了,对彼此身体的每一处早已无比熟悉,可方见夏自打记事起就没受过这种高规格待遇,属实有点子吃不消,怎么都觉得难为情。   最后还是没请护工,全都是苏木亲力亲为,女友给洗澡她都放不开,换成陌生人只会更别扭难受。   行动不便了,心反而更能沉静下来,竟然有创作的驱动力了,画画打发时间,消磨无聊,一天天的才不至于那么枯燥难熬。   受伤了还得正常上班,不能耽搁工作。   每天清早都是苏木开车送方见夏到附小,到了学校再送方见夏到办公室,一来二去,苏木渐渐也在其他同事堆里混了个眼熟。   在学校是师姐接替顾着方见夏,随时帮她搭把手,小张老师他们主动分摊了许多方见夏的活儿,方见夏本人还没来得及说要请大家吃饭感谢呢,苏木先开了口,不仅天天送一堆吃的喝的到整个美术组,还单独给师姐他们都送了谢礼。   “苏小姐也太仗义贴心了,哎哟真是,我们也没做什么,这搞得怪不好的。”师姐好笑,夸苏木的话一连串,对苏木满意不得了,“见夏你这朋友交得好,人有心,靠谱,关键时候比谁都管用。”   “就是,我们可都跟着方老师享受上了,沾你的光啊。”左老师接着说,“这不正好吗,我前两天还寻思买靠枕来着,结果想什么来什么,还来个全套,这下靠枕毯子保温杯什么的全齐了,都给换了新,多省事。”   一次两次,多几次,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方见夏和苏木不单单是简单的朋友关系,如今的年代谁还不知道同性恋那码事,没见过也听过,久而久之,特别是师姐他们几个,渐渐看出了不对劲。   单纯的朋友关系做不到这程度,成年人都有各自的生活和工作,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呢,哪能天天这么雷打不动地两边跑。   第一个察觉端倪的是师姐,接连几次偶遇苏木亲自过来送营养餐,师姐就意识到了反常,不过当时没有多说什么,直到有两回在校外也遇到她们在一块儿,而且方见夏下车还是苏木抱下来,师姐便彻底确认了,用不着问方见夏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合着方见夏口中的所谓对象从未现身,原来是这样,这就说得通了。   师姐平时爱八卦,可这种时候很有分寸,不会没边界感地探究别人的隐私,她不问方见夏,仍旧当作不知情,什么都没发现。   不过即便师姐不吭气,没多久大伙儿也都看出来了。   同性恋也无所谓,不是大问题,只要不在学校大肆公开宣传,保持低调,那就只是方见夏的个人感情问题,不影响工作。   同事们对这事的接受度远超方见夏的预料,没人会把她当作异类看待,更不会在她面前谈论这些。   方见夏反而是最后察觉的那个,是小张老师有一次无意间说漏了嘴,在外面碰到了苏木,进办公室后拍拍方见夏肩膀,跟她说:“你对象在等你呢,我刚在楼下遇到她了。”   当时没反应过来这话,方见夏慢半拍,还反问:“楼下哪儿?”   “室内操场体育器材室旁边,停车场楼道口那里。”   学生放学了,但还没到下班的点,今天又加班,苏木进了学校都不上来,候下面等方见夏。   下去了见到对方,方见夏这会儿脚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压根不知道苏木今天还来接自己,对方也没说,她反倒下午就告诉这人要加班,因而见到苏木还挺意外,心都跟着动了动。   “你怎么来了?”   “提前下班,过来看看。”   “我还走不了,活儿没干完。”   “知道,不着急,你忙你的。”   来都来了,学生也都放学了,方见夏衡量一番,还是拉苏木到办公室,孤零零站外边多可怜,来了总不能让人回去,那就去办公室一块儿待着。   办公室里有沙发可以坐,方见夏起先让人坐沙发那里去,可念及沙发靠窗,自己的工位靠门,于是改口,拉来一个椅子,并在自个儿旁边。   “这里,坐我边上。”   苏木倒没说什么,对面的小张老师瞧见了笑笑,揶揄:“咱们办公室有那么小吗,你们俩非得挤一堆,我看这儿地方挺大的呀,到处都空。”   工位多了一个人,方见夏这里很快就成了参观区,连隔壁办公室的老师们没事都过来逛逛,来看看经常给大家买咖啡的苏木。   苏木倒坦荡,不介意被围观,方见夏脸皮薄,椅子不着痕迹往下落了落,调低一些。   可惜光是椅子调低也不够,办公桌就那么高点,遮挡不住她的身形。   “再躲就掉桌子底下去了。”苏木说。   方见夏嘴硬,闷声回道:“谁躲了。”   “你。”   “……”   “只是坐久了累,不是躲。”   “是吗?”   不止是在学校,西区那么大,周末出门总能隔三差五就撞上熟人。   有一次,她们甚至在街上遇上了校长,方见夏硬着头皮介绍,说苏木是她朋友。校长不知道她们的真实关系,还同苏木打招呼。   等校长走远了,苏木还没发话,方见夏却过意不去,特地向苏木解释,不希望苏木心里介意。   她不可以明晃晃告诉别人,这人是她对象,同样的,她不能理所当然地让苏木包容,那其实蛮伤人,交往却不能被公开承认,不能光明正大。   “这是怕我伤心?”苏木理解得十分到位。   方见夏不正面回答,哪怕的确是。   出门多经历几次这样的事就免疫了,离开学校,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没那么多闲人会特别去关注她们。   其实方见夏也不是很担心被发现这些,真害怕就不会让苏木再三出现在学校了,她是习惯了原来的思维模式,还停留她们地下恋阶段,现在一下转向半公开了,她跟不上转变,始终落后半步。   好在这些事仅限于在方见夏的圈子里半公开,还只是学校那边,真要全公开了,方见夏一时半会儿还是接受不了,就算做好了要打持久战的准备,要和苏木长谈下去,知道迟早会经历这些,但她需要漫长的适应过程,一下子将那层纸全揭开了,挑战难度太大了,她很难跨过那道坎。   这种事不是一蹴而就,得慢慢来。   脚好了,不需要苏木帮忙洗澡了,可当两个人一块儿进浴室,在里面做一些亲密的行为时,方见夏总不合时宜地记起这个,想多了反而害羞起来,都不好意思面对苏木了,不由自主就偏开脑袋,死活不肯看着苏木。   偏偏苏木就是要她看着,不让她躲开,老是迫使她对上自己,不给任何挣脱的余地。   这人真是……太讨厌了。   方见夏说不出口,说不出让她别这样之类的话,这些话说出来更加怪怪的,而且都结束了,做完了,她更加不会再提。   那种事结束了还拉出来掰扯,简直是在她的禁忌线上蹦跶,她做不出来,绝不能那样。   另一边,晚棠这时才晓得她崴了脚,估计是从平儿那里知道了这事,身边也没其他人知道这个。   受伤了还瞒着,晚棠挺来火,电话里的语气难免又有点冲,像是在责备这边。   得知方见夏已经好了,晚棠又沉默,一会儿径直问:“谁照顾的你,不会又是苏木?”   方见夏承认了:“嗯,是她。”   “她倒是殷勤,速度比谁都快。”   下意识又要维护苏木,方见夏憋了好半晌才忍住,避免起冲突,不在电话里再车轱辘有的没的。   “我能过去不,去看看你。”晚棠说,许是猜到这边不方便,破天荒的,她先征求方见夏的意见。   方见夏没让来,倒不是不愿晚棠来,是这边还有苏木,来了事儿只会更复杂,她不想再发生之前的事。   不是偏向谁……实际就是有所偏向了,她无所察觉,但事实摆在眼前,只不过她不那么认为而已。   “好,你不想我去就不去了,看你后面哪个时候有空再说。”   良久,晚棠才挤出这样的回应。   感受得出来晚棠的好意关心,方见夏两头亏欠,但没办法。   傍晚,苏木接了一通电话,孙柯女士打来的。   孙柯女士在隔壁省,过去处理生意合作,孙柯女士在那边遇到了一点棘手的麻烦,要让苏木过去一趟。   不算大的一桩事,苏木今晚过去,最迟后天早上就能回来。   又要离开了,送她去机场的路上,方见夏下意识说了声,苏木听见了,侧头,望望她的侧脸,忽然接道:“你会不会离开我?”   “我不出差。”方见夏没深想这句话,只当是表面意思。   然而苏木要的答案不是这个,这人再问了一遍,目光里带着审视与深沉。   还是没多想,方见夏摇头,飞快担保:“不会,我又不走。” 第60章 chapter 060:心里发酸   这一次的分别和以往无二差别,照样是相隔两地后保持每天至少一个视频通话,基本都是苏木打过来,方见夏等着接。   不过这次方见夏时不时会主动给对面发消息,重回事事报备的阶段。   工作方面方见夏帮不上任何忙,对那些一窍不通,偶尔苏木提一两句相关的,她也不懂,她能做的就是听着,中途问问苏木累不累,要不要吃东西喝点什么之类的。   也许是心态有所转变的缘故,这一回方见夏竟切切实实感受到了异地的难受,对方去了那么远的地方,看不见摸不着,人就活在了手机里似的,而她不善说亲密话,自个儿设了一道防线横在中间,因而和苏木交流时干巴巴的,讲不了一会儿就没话了,翻来覆去都是那几样说辞。   也就苏木能受得了她的木头,好端端的恋爱让她谈成了毫无情趣的“公事公办”,本该温情亲昵的视频搞得像在开会。   方见夏自己也能意识到这个问题,她在尽力改正,争取不那么端着,可迫于天生就缺乏这方面的能耐,撑破天了,她顶多能问出一句“你还好吗”,其余的,譬如“想不想”、“爱不爱”此类的话,她打死都说不出来,怎么都不行。   甚至连说一声想对方了,好半天都挤不出口,嘴巴开开合合,一番话却好似黏在了喉管上,努力掰扯都扯不下来。   苏木不为难她,不是非得让她讲这些。   “要不要养一只宠物?”苏木问她。   “养什么?”   “猫,狗,或者你喜欢的。”   “我没有喜欢的。”   “那选一个,考虑一下。”苏木说,“以后我不在的时候,它可以陪着你。”   方见夏又不是小孩子,出差才多久,犯不着这点时间都捱不下去。可她没立马拒绝,虽然最后还是没有养宠物的打算。   猫狗终归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是活生生的羁绊,方见夏这会儿仍会考虑到分手的处境,人可以分开,东西可以算清,小生生命却没办法分清楚,做不到像物品那样,一分为二都行。   “算了,不养,我不喜欢宠物。”   方见夏口是心非,她其实并不讨厌小动物,都能忍受那些调皮的小孩儿了,哪能不喜欢动物,更何况她小时候外公外婆给她养过一条小狗,那条狗陪了她好多年,活到十五岁才去世。   周姨还在呢,苏木不在,周姨能陪着方见夏。   自打苏木走了,方见夏和周姨倒是天天闲谈,多数时候都围绕着苏木聊,周姨说了好多苏木读书时期的趣闻,包括苏木以前被人追,结果还闹进警局的事。   “怎么进警局了?”   这事就说来话长了,大概是那位追求者是男生,在苏木明说自己的性取向后,对方却以为那是她找的借口,依旧锲而不舍,苏木就报警了,本来不算很大的一件事,过后却吓得那个男生都哭了。   苏木竟然还有脾气这么大的时期,方见夏想象不出来,无法将这段经历和她对上号。   周姨还说,苏木叛逆期的时候也不听话呢,没少干气人的事,孙柯女士奉行散养孩子那一套,不管女儿,即便苏木在苏家捅破天当妈的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实在不行就和稀泥。   “她还叛逆呢,看不出来。”   “都跟人打架了,家长都请好多回了。”   “她能干这事?”   周姨好笑,苏木干过的事多了去了,可不是一开始就是现在这幅见谁都温和有礼的模样。   当着苏木的面,方见夏不出卖周姨,不说这些,但有时没忍住,一想到苏木同人打架就忍俊不禁,唇角扬起,那场面着实超乎想象。   “笑什么?”苏木不解,“我说了好笑的?”   “没笑你。”方见夏此地无银三百两,“跟你没关系。”   “我怎么了?”苏木一看就明了了,就是在笑自己。   方见夏模棱两可表示:“你不听话。”   一听就反应过来是咋回事,苏木倒不介意被周姨透露了老底,看着镜头里的方见夏,须臾,也笑了笑。   这次去外地还发生了另一件事。   一件方见夏表面不在乎,心里却有点酸涩的事。   大半夜的,苏木的一位合作方白天不来,偏偏晚上过来送汤水,还是她自个儿亲手煲的汤,趁房间里只有苏木一个人时送来的。   不凑巧,那位女士来得不是时候,正好撞见了她们通视频的现场,让方见夏这个正牌女友给撞见了。   方见夏也是脑子缺根弦,当时隔着屏幕还同人打招呼来着,没往深里琢磨,那位女士要笑不笑的,脸上的表情登时就僵住了,还说:“看来是我打扰苏总了,不知道这边还有人,给你添麻烦了。”   过了大半天方见夏才转过弯儿,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哪有人平白无故深更半夜送汤的,人家就不是冲着送汤去的,而是另有目的。   方见夏就是那个麻烦,要是她不在,苏木就不会有麻烦。   一直以来,方见夏都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事实——就算是同性恋,苏木也是个超级香饽饽,没几个人不对她心动,她这种类型很受欢迎的。   那位送汤的女士比较重要,不能得罪,后续怎么处理的,苏木没说,毕竟方见夏表现得一点都不在乎,苏木便不会多说什么。   反正后面没人再来苏木房间送东西了,苏木在这方面一向让人很有安全感,该有的不该有的,她都会解决好,不让方见夏多心。   好几次都想问问后续,方见夏拧巴,其实不太是滋味。   哪有这样的,明知道人家有女朋友,还去……无意识咬咬唇内侧的软肉,中午周姨煮了汤,方见夏一口没喝,喝不下去,没胃口。   周姨疑惑:“不喜欢这个汤吗?”   “不是,吃饱了,喝不下去了。”方见夏不把憋屈撒到不相干的人身上,很是忍得住。   她分明才吃小半碗饭,哪来的吃饱了,周姨看在眼里,看出她有心事,见她不乐意倾诉就没管。   因着这事,直到苏木出差结束,方见夏心里都卡得不上不下的,被什么堵住了。   晚棠也要去外地了,不是简单的出差,而是出国,要去国外待一阵子。   一阵子要多久,多少天,晚棠没说,但应该不短,至少好几个月。   晚母强行要求晚棠出国,勒令必须去。   方见夏干涉不了半分,冷不丁听到这个消息,她怔住,望着晚棠不知怎么讲。   晚棠同她告别,给了她一个邮箱地址。   “去那边了我再给你一个号码,到时联系,如果电话打不通就发邮件,我看到了就回你。”   多半是母女俩又在闹矛盾了,晚棠抗争不过晚母,争不过整个晚家,她只能低头屈从,很多时候都身不由己。   方见夏不自量力,晚棠要回去了才拉住人赶紧说:“你需要钱不,我还有……”   “我有钱,不用你的。”晚棠打断她,“你顾好自己,等我回来,知道不?”   晚棠走得十分匆忙紧急,当天上午过来找了方见夏一次,下午的飞机就启程了,等人落地远隔重洋的另一个国家了,方见夏才知道她已经到了那边,寻思她过两天才出发,谁成想那么赶。   方见夏帮不上任何,对此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就是发邮件关心晚棠,得知晚棠在那边安定下来了才放心。   就算换了一个城市,晚棠的生活也不差,并不是方见夏预期的那样,只要听家里的,钱不会断,照样住大别墅开豪车,只是人没那么自由,晚家不让晚棠回来。   不了解晚棠和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方见夏只能叹气,尽可能什么都不做,否则被晚母知道了,又会给晚棠造成困扰。   晚家那边应该是出了大事,连苏木都听说了一二,只有方见夏蒙在鼓里。   不过苏木不爱管闲事,对此没有过多上心,具体发生了什么,苏木也不是很清楚,总之就是晚母要和晚棠断绝关系,人都气进医院了,母女俩闹得不可开交,所以晚棠才被送出去了。   外面天都快塌了,可丝毫不影响学校的一切。   美术组办公室很快又有了新的热闹,师姐开始拍婚纱照了,同时还和她对象买新房新车,同事们都在帮师姐出谋划策,左老师是油车党,小张老师则投电车一票。   师姐问方见夏的意见,方见夏中立,给不出选择。   小张老师说:“咱们方老师肯定投电车一票,她都开电车呢,现在电车多好呀,方老师的特斯拉还有APP用,行驶记录、定位什么的一键就能查看,比油车现代化多了,与时俱进懂不,得跟上时代的步伐。”   方见夏不熟悉电车,完全不清楚特斯拉还有这个功能,她每天只开车,啥也不关注,开车习惯相当老式,导航至今都是只看手机,不用那些花里胡哨的功能。   这天下班晚,临时留下来做资料。   周姨休假了,方见夏下意识要发消息说自己要晚点回去,拿起手机才记起周姨不在老楼房。   资料该是方见夏和师姐两人一块儿做,师姐只做了一小部分,有事先下班,剩下的交给方见夏。   一直干活儿到八点多,方见夏忙昏头了,忘了知会苏木一声。   快到九点才开车回去,方见夏累得够呛,停车,前脚刚踏进门,后一秒苏木的微信消息就过来了。   挺赶巧的,对方就跟长了千里眼一样,掐准了方见夏到家的点。   -又加班了? 第61章 chapter 061:温柔乡   “你怎么知道我加班?”   反手关门,方见夏边换鞋,边打电话,将手机放在鞋柜上,接着还得倾着上半身把包挂好。   “门锁有提示。”苏木说。   忘了这茬了,现在的智能门锁有监控和感应功能,进出都会有消息推送。   之前装修房子换大门那会儿,设计师还特地提醒方见夏下载软件绑定查看,她当时念着房主是苏木,于是没绑定。   “又没吃饭?”苏木还问,什么都料准了,把她摸得透透的。   周五晚上学校食堂不开,今天属于自愿加班,不包饭。方见夏忙起来就顾不上别的了,为了工作错过吃饭不是一回两回。   “吃了面包。”她穿好拖鞋,拿起手机,这才往厨房里走。   苏木也是真够了解她的,点的外卖已经在半路上了。   “先去洗个澡,洗完差不多就到了。”   “什么时候点的?”   闻言,方见夏调转方向,上二楼进浴室。   “没一会儿,十几分钟之前。”   “多久到?”   “显示还有最多二十分钟。”   那就是方见夏刚上车时就点上了,外卖到之前正好还能洗个澡,时间卡得简直严丝合缝。   忙了几个小时脑子都木僵了,有人安排妥这些事无异于从天而降的拯救,方见夏眼下累得连点外卖的劲儿都没了,要不是气温高了不洗不行,她有点洁癖,不然这会儿连澡都不想洗了。   苏木点了不止一份外卖,除了中餐,还有一份水果,方见夏爱吃葡萄,全都是按照方见夏的口味来点的。   洗完澡一面打视频一面吃东西,这样的日子太舒服安逸了,一口冰凉的葡萄肉进肚子,积攒了一天的疲惫辛苦仿佛都随之一扫而空。   方见夏越来越藏不住事,觉得舒坦了就表现在脸上,眼里不自觉漫上笑意。   同苏木视频到睡觉那会儿,人都躺床上了还在打视频,后来不知怎么睡着了,视频还没断开。   对面的苏木也没挂断视频,见她声儿变小、眼皮子开始打架就不怎么出声了,等到她睡着就更是放轻动作。   苏木还在处理文件,不比这边的方见夏轻松,只是这人不说,方见夏问她在看什么,她说的是没事做随便翻翻报表,其实桌上的一堆都是今晚要做的文件。   后面是手机没电自动关机,视频才挂断。   方见夏睡迷糊了,朦胧中还记挂着那边的人,可困意如同千斤巨石压得她毫无挣扎的余地,有人陪着睡觉就是睡得踏实,这一觉竟然睡到了后一天日上三竿,快大中午了才醒来。   好在周六不上班,不然今天可就完蛋了。   她们那一通视频竟然打了七个小时,到将近凌晨四点才断掉。   这下脑子转得过来了,方见夏意识到另一边的苏木多半是凌晨四点都还没睡,所以视频才能打到那时候。   “你咋熬那么晚,通宵了?”   “没通宵。”苏木说,忽悠她的话张口就来,“失眠了,睡不着。”   “啊”了声,方见夏半信半疑,转头叨叨了两句,就算失眠,熬到四点也太夸张了,还在外面出差呢,白天还有那么多事,这样身体吃不消的。   “白天可以补觉,已经没什么事了。”   “那快回来了?”   “不快,还要再待两天,等所有的都敲定了才能走。”   还要两天……走前说好了不会太久,结果两天又两天,这都多少天了。方见夏有点子失落,可不表现出来,像是不在意似的,一点不着急的样子。   “行,先做好那边的事,要回来了再跟我讲。”   没有苏木在的周末注定无聊透顶,电视剧无聊,电影无聊,连逛街都无聊,外面的商业街上哪哪儿都热闹,可总少了点什么,显得很没意思。   一个人做陶艺都变得无趣了,孤独变得不再能轻易忍受,方见夏恍然发觉,她其实有那么一丝丝……想念家里有人了。   周姨这次休假一周,会比苏木更晚回来。   身边也没个能往来约饭的朋友在,师姐他们又都有自己的生活,穿行在人潮拥挤的街头,方见夏找不到能做的事,只能拍几张照,发给另一边的苏木。   苏木回复很快,近乎是秒回。   -和朋友一起?   方见夏找了处木椅坐下。   -没,一个人。   苏木:-怎么不找个人一起,出去散步?   方见夏:-嗯,出来透透气。   逛街也全程和苏木聊天,后来找了家店喝东西,又去精品店购物,方见夏始终手机不离手,买了一大筐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同时和苏木的聊天一点不耽搁。   她买了好多成对的物件,什么挂件、陶瓷杯、手机壳……想着也给苏木买一份,懒得选款式,因此见到喜欢的就拿两份,省得挑来挑去浪费时间。   东西买好了,却不告诉苏木那是给对方买的,晚上整理这一大堆快摞成小山的物品,对面的苏木看得出来有一半是自己的,顺势说:“谢谢方老师,出去了都还记着我。”   方见夏面不改色,温吞整理。   “不谢。”   “那我是不是也得做点什么,表示一下。”   “不用,你收着就行。”   苏木还是表示了,发来转账,为女朋友的购物全额报销,一堆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加起来都没两千块,苏总大方,转账就是两万。   方见夏也不扭捏,转了就收,不过转头也给苏木回了一笔。   两万八千八,直接把自己这个月到手的工资都转过去了。   苏木也收了,这次不收,下回方见夏肯定就不要她的了。   这次说再有两天就是真的两天,回来那天方见夏上班,没能去机场接人,倒是苏木一下班就到学校外候着,反而是这人来接方见夏。   来之前没告诉方见夏,等到放学的点才打的电话。   另一边的方见夏听到人来了都愣神了两下,到校门口见到人了还挺懵。也怪苏木,这人前一晚还在电话里说不确定到的时间,方见夏都没抱希望她能今天到,白天一条她的消息都没收到,寻思今天多半是回不来了,谁成想苏木那么幼稚,竟然骗人。   然而不管表情再怎么淡定镇静,见到苏木的那一刻,方见夏的心还是猛地跳动,不受控制地走过去。   大庭广众之下,她拘谨,不能做什么,只看着苏木,看了又看。   “你回来了。”   不止苏木回这边了,孙柯女士也来了,孙柯女士打算请她俩吃饭,但被苏木回拒了。   方见夏不会拒绝人,和孙柯女士吃饭压力太大,不用问苏木都知道她现阶段不想去也不敢去,苏木用自己当理由回绝了孙柯女士,把方见夏摘了出去。   什么准备都还没有呢,方见夏本来打算苏木回来了带她去吃附近新开的粤菜馆,可临时再去肯定来不及了,那家粤菜馆生意火爆,不提前取号吃不上。   然而苏木就跟她共脑似的,在她之前就让人去拿了那家馆子的号,也是打算去那里。   她们现在过去,到了那边不需要等号太久。   粤菜馆比预期中的好,方见夏可太喜欢粤菜了,回去了,第一件事是洗漱,第二件事就靠着苏木看电视。   电视竟变得有意思起来,剧情还挺精彩,方见夏看得认真,苏木好笑,人回来了,女朋友注意力全放电视剧上去了,真是。   不过看完电视,进到房间,过后方见夏还是将注意力分给了苏木,分开好些天,重逢后难免会更亲密些。   谁都不说想念,方见夏凉茶喝多了,昏头转向的,加之憋气过久,她竟然抱着苏木说出了心底里的念头。   “你嘴巴好软。”   几乎是用气音说的,讲完,方见夏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下意识又要躲起来。   苏木没让她躲,又让她再吃了一次,让她仔细地体会到有多软,后面还让她吃到了更软的。   方见夏耳根子臊红,都想钻地底里去,可惜在床上下不去,躲无可躲,只能任由苏木。   苏木不止嘴巴软,身体也挺软的,这人心眼子多,洗完澡还喷香水,方见夏知道她就是故意的了,偏偏那个气味吸引人,方见夏闻到那味儿就跟中了迷魂香一般,立马就找不着北了,让干嘛半推半就便干了,都顺着对方,身体压根不听意识的使唤。   等到理智回笼,方见夏推开苏木,可没一会儿又被拉回去,苏木含住她的下唇,轻慢地吮咬。   周姨不在,整栋房子都是她俩的私密地盘,不需要顾忌那么多,她们过了几天完完全全的二人世界,方见夏意志薄弱,不是苏木的对手,短短一两天就沦陷进苏木的温柔里。   谈恋爱也蛮好的,怪不得好多人都会找个伴一块儿过日子,方见夏顶顶没出息,她沉浸在这份陪伴中,着实有些忘乎所以,差点连最初的目的都给抛到十万八千里外了。   周姨回来之前,一直都是苏木下厨,按理说苏总大忙人,方见夏应该比她清闲才是,结果她们反过来了,每天方见夏下班到家,这人总能做好饭菜等着自己,回回时间都掐得很准,即使方见夏有两次加班,苏木还是能拿准她下班到家的点。   从学校到家的这一段路,开车哪怕堵车,时间差不了多少,这不难预估。   苏木解释,那很容易。   现在不说负担了,方见夏见好就收,搞得那么拧巴反而见外。   她俩交往这么久了,犯不着见外的。   觉得苏木有心,方见夏嘴甜一回,说了几句好听的。苏木指尖触着她的轮廓抚了抚,抬起眼皮,目光定她身上,柔声回:“只要是你,这些都没关系的……” 第62章 chapter 062:那些苏木藏起来的   人回来了,天儿都变得应景,接连几日都是明媚的大晴天。   灿烂的阳光照进屋子,整栋楼上上下下都溢满了活气儿,不再那么死气沉沉的。方见夏沉迷这样的日子,这种时候她还挺喜欢和苏木待一块儿,在上了一天班后,回到屋子,回到苏木身边,闻着属于对方的气息,没有比那更惬意的了。   周姨也回来了,一切又恢复原状。   这一周学校的工作不算多,方见夏竟“逃班”了一回,附小下午三点半放学,那天她不守延时,开完会没别的事就走了。   终于可以去接苏木,方见夏刚出校门就给对方发了消息,等接到人了,苏木不解,问她:“怎么今天这么早就下班了。”   方见夏正大光明说:“我逃班了。”   苏木挑挑眉:“不怕被逮住。”   “不怕,我胆儿大。”方见夏还笑,挺乐的,“逮不到我。”   从来都是老实上班,第一次逃班的经历蛮新奇,甚至有点子刺激,方见夏平时可不敢干这种事,借她十万个胆子都不行。   其实真没逮,本来就到了正常下班的点,附小不强制要求老师必须到了五六点才能走,方见夏的工作已经做完了,她可以走,其他开会的老师也走了,只是方见夏以往都会回办公室继续干别的活,今天心里的盼望压过了工作的本能而已。   不告诉苏木自己是特地下早班过来接她的,方见夏煞有介事表示,她是闲着没事干才来的。   苏木也笑,是挺闲的,闲到连今晚的安排都排满了,又是烛光晚餐又是坐缆车看江边夜景,看完江景还要去步行街看表演,订地方买票全让她一个人包揽了,这得多“不在意”才能办到这程度。   车后座还有一束花,方见夏来的路上特地买的,可对着苏木却绝口不谈那是她前两天就订好了的花,说是:“刚路过随便选的,看着还行。”   上千块的花,一般的花店不预定都不给做,她说谎的功夫长进了,脸不红心不跳,讲得跟真的一样。   不拆穿她,苏木当作没发现,什么都不知道。   “那还要打卡不,”苏木问,“正好顺路回去打个卡?”   “不用,不影响。”   “要扣工资。”   “扣就扣,没事。”   “扣一次多少?”   “五十。”   “那可惜了,五十块没了。”   “不可惜,我有钱了。”   “不是都发给我了么,还有?”   “有,我有存款。”   “有存款也不行,还是影响下个月拿工资,又得少点了。”   苏木装样,装抠门还挺像那么回事。   还有苏总可惜钱的时候,方见夏听了,又开始乐,她其实打了卡的,故意忽悠苏木呢,苏木这也信。   上班哪有不打卡的,那可不成。   出去转一遭,回家又得做点亲密的,今晚是方见夏主动,她踮起脚亲苏木,抱对方,也是她把手伸进衣角底下,颤着抖着去摸人家。   胆儿的确大,比之前加起来都大。   苏木不引导她了,放任她自己摸索,接纳她所有的谨慎、茫然,还有颤栗的起伏呼吸。   这种天气里,窝在床上反倒比出门舒服多了,两个人赖一起,外界都被抛开了,门一关就可以肆无忌惮,放纵堕落。   苏木的唇真的很软,湿润又性感,方见夏挺喜欢,她的癖好似乎有些怪异,谁会喜欢另一方的嘴巴呢,她沉溺其中,喜欢苏木的味道,苏木的气息,还有每一次接触中对方的克制。   这种事确实是多几回就有经验了,方见夏学得慢,可不妨碍她能掌握其中的技巧,学到精髓,她总是亲到一半就睁开眼,偏要看着苏木,浓睫颤抖,都快刮到苏木。   苏木有时会抬手蒙住她的眼睛,不让这么直愣愣盯着看,教她:“换气,不要憋着。”   她不解风情,破坏缱绻的氛围,反手就拉下苏木的手,偏就要看着。   苏木好看,大晚上的,这人周身还像蒙上了一层光似的,柔和又吸引人。   可能是受到苏木的“启发”,后来方见夏也反过来蒙住苏木的双眼,亲近的时候不让苏木看,起先她是用眼罩蒙住苏木,有一次找不到眼罩,干脆用这人领带代替。   苏木倒不介意被蒙上眼睛,那影响不了分毫。   蒙上眼也蛮好的,至少方见夏脸红的时候不会被看到了,苏木要扯下领带,方见夏赶紧搂住人,抓住她的手腕。   “不要,就这样。”   由于看不见,苏木便抬起下巴,凭感觉凑上去,唇瓣贴上她的侧脸,要亲不亲的。   “怎么了?”这人明知故问。   坐她身上,搂住她的后颈,方见夏怕痒,缩了缩脖子,身体又无法远离她,于是将脸埋进她颈窝里,老半天都一动不动,等歇够了才换换气,小声嘀咕:“好累……”   累了苏总给按摩,浑身都给按,方见夏安心躺着,一面按好了就换一面,跟摊煎饼似的轮着来。   人过得过于舒坦了,身上是很难掩饰住那份满意的。   方见夏自以为低调,实际整个办公室都看得出来她的变化,前一阵还像是霜打的茄子,除了上课都提不上多大劲儿,现在脱胎换骨了,整天精气神都十足,状态加倍充沛。   师姐有意“哎哟”几声,故作夸张,明着打趣她是活过来了。   经常被他们开玩笑,方见夏早免疫,现在还能和师姐他们打个来回,她不轻易就羞赧了,听到师姐提起苏木,内心的反应不再是辩解掩饰,而是镇定,不再觉得那有什么。   只是有时,师姐他们私下里也好奇,毕竟方见夏一直以来都是踏实本分的样子,跟女人谈恋爱,那够离经叛道的,不像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方见夏从不在“同性恋”这方面发表任何见解,她不说自己是同性恋,至今不认,她承认的是,她对苏木是有一点点动心,有那么一些她自个儿都矛盾的想法,但这些乱七八糟的只针对苏木本人,如果换成别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同性恋是只喜欢同一性别的人,方见夏十分确定,她对别的女人没感觉,除开苏木,她照样还是个铁打的异性恋,哪怕她从小到大未曾对哪个男的有过爱慕之类的情感。   为了证实这些,方见夏私下里甚至偷偷买过相关的书钻研,可书上没有任何论点能解释她的处境,所有的理论应用到她身上,全都行不通,不是那么回事。   书上写,有的感情需要经过长时间的接触、培养才会产生,爱意是自我意志的延伸,本质上是一种自我攻略,人的感情投射实则更多的是自己的臆想,爱与不爱是虚无缥缈的,这些不过都是想象。   方见夏一半认同这个理论,时间长了貌似是会这样,可她没有自我攻略,都是她攻略苏木呢。   理论太浅薄了,好在方见夏不是很执着于这些,她并不深究这方面,琢磨多了心累,没必要。   同一时期,远在国外的晚棠彻底与这边失联了,说好了定期保持联系,可方见夏好几次电话打不通,邮件发过去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复。   然而其他人却能联系上晚棠,甚至知晓她的近况,平儿向方见夏转达,晚棠在那边好好的,只是晚母也跟着出去了,应该是对晚棠管得比较严厉,所以晚棠不能回这边。   可是同其他人都能联系,为什么同自己就不能?   方见夏清楚,事实就是晚母对她一个人有意见,针对她罢了。   这么浅显的事实不至于看不明白,晚母对她的讨厌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虽然她并没有做什么,甚至没有出现在晚母面前。   见不到也令人厌烦。   不过平儿他们和晚棠的联络也仅限于电话或视频,别的不行。   所有人都不清楚晚棠怎么了,干嘛突然就出走异国,但大家都能猜到,晚棠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晚母对女儿的管控肯定不只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虽能和其他人联系,但晚棠并未对这些人提起方见夏,没有任何要带给方见夏的话。   显然,晚棠顺从了晚母,应该是和晚家达成了什么约定,答应了不联系方见夏。   方见夏知趣,不会因此就责怪谁,能理解晚棠的难处,她自觉不再找对面,知道晚棠现在过得好就可以了,多的不再插手,很有边界感地适可而止。   生活顺遂了,时不时总有一点无关紧要的小磕绊,偶尔也会有不愉快。   不过那都和苏木无关。   坏事成双,不久同样在国外的庄佩文竟也联系方见夏,当妈的还是那个老德行,兴许是已经彻底脱身了,庄佩文在电话里还挺高兴,这边的孟长平急得火烧眉毛了都不关她的事。   不知是否良心不安才打的这通电话,庄佩文在电话里讲得含蓄,大意是她后面可能不回国了,就算要回去,估计都是好些年后了。   庄佩文的原话是要避避风头,孟长平要完了,她绝对不会留下来当冤大头,毕竟结婚这么多年,孟长平对她也不咋地,而且孟长平在外面还有别的女人,庄佩文忍辱负重这么多年,现在不落井下石都算仁至义尽了,这是孟长平的命,不是她的,庄佩文还要过好日子,她不甘心,放不下,所以只能被迫舍弃国内这边。   “被迫”,讲得跟有人强迫她似的,方见夏可没有那么做。   不回来就不回,有她没她一个样,没区别。   本来上一次找方见夏,已经透露过这个打算了,方见夏早料到了会有这一天,听到这话心无波澜,她本想回“别再打电话过来了”,可俩老对她的教养使然,庄佩文再差劲,好歹对她也有生恩的,而且庄佩文也是俩老唯一的女儿,一番话在喉咙里反复打转,最终变成一句:“照顾好自己,有事……有难处解决不了,再找我。”   庄佩文都搞不定的难处,方见夏又能做什么,那不过是一句过场话,庄佩文打这通电话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为了让自己安心,为了不让这边记恨。   挂断电话,方见夏思忖一会儿,这次没再拉黑庄佩文。   方见夏想办法打听了,孟长平不是要完了,是已经完了,不过据说应该不至于要坐牢什么的。   两件事都藏在心里,方见夏对外只字不提,两件事接连发生,说不难受是假的,都是逞强,心里多多少少还是觉得有一些失落。   她是被抛弃、被放下的那个,一直都是,从没变过。   ——只有对着苏木的时候不是。   苏木不会抛下她,不会放下她。   人似乎总会下意识牢牢抓紧依靠,即便明知不应该那么做,方见夏不知不觉间开始黏着苏木,字面上那种黏着,回家就倒沙发倒床上靠着对方,在外面就时刻将视线落到苏木身上,生怕人下一秒就会凭空消失一般。   甚至有一天在外面逛街,她竟然挽住苏木的胳膊,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指尖抽了抽,要放开。   不过最后还是没放,苏木察觉到了她骤然间的别扭,抓住了她,不让放开。   “被强迫了”,方见夏才能心安理得继续挽着对方,这种时候她需要被推着走,需要苏木的强势。   苏木的手也是软的,这人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比方见夏的长,那么漂亮骨感的一双手,摸起来也是软的滑的,蹭上去很舒服。   方见夏开始喜欢她的手,像个变态的恋手癖,偏好简直是特殊。   走在人少的地方,苏木会和她十指交握,有时还会挠她的手心。方见夏抿唇,真挺痒的,这人太讨厌了,可不知为何,她却不甩开苏木,走着走着,也学着苏木去挠对方,结果一下子便跳进苏木挖好的坑里,被人攥住手指。   那不对,苏木不讲规则,烦人。   孙柯女士仍隔三差五就往这边送东西,依旧是一送一大包,依旧有方见夏的份,吃饭的事没再提过,但孙柯女士有隔空请她们吃饭,给她们订餐厅,请她们吃。   “我是不是该回请一次?”   方见夏纠结很久,终于还是踏出了那一步。   结果苏木说:“请不了了,晚了。”   “啊……”   “她和我外婆回老家了,估计要小半年才回南川市。”   孙柯女士半个月前就出国了,方见夏错过了,孙柯女士下一次不一定哪个时候回国,还不确定。   做了那么久心理建设,全白搭,多想了。   但是没关系,请不了吃饭,心意却可以隔空转达。苏木代替方见夏向孙柯女士转以问候,孙柯女士嘴上没说什么,可回头又邮来一堆物件。   全是送方见夏的,没有苏木的份。   这搞得方见夏更加不知所措,不明白孙柯女士突然送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苏木说:“她购物狂,爱买东西,逮着谁都这么送,你收着就是,早点习惯就好。”   孙柯女士的确爱送东西,可绝不是逮着谁都送,之前只送苏木这个女儿,现在多了个方见夏。   方见夏信了苏木的话,不疑有他。   这年初夏降临前,远在国外的晚棠才联系了方见夏一次,匆匆打了个电话,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就急忙忙挂断了。   现实遭乱,也四平八稳。   平儿计划举办画展,方见夏的作品也被收进其中,见面时,平儿跟方见夏说:“晚棠要订婚了,你知道不?”   方见夏自是不知道,根本没听说这个。   “家族联姻,要和杨家的老二订。”平儿还说。   不认识什么杨家的老二,方见夏不了解那个圈子,对于晚棠忽然要订婚的事,她震惊,措手不及,更多的是发蒙,不知怎么应对。   晚棠没通知她,明显是不愿意让她知道,她被排除在外了。   不告诉她,是因为单纯地不想让她知道,还是怎么?   晚棠是自愿的吗,她不是单身主义,这辈子不打算结婚的么,是不是晚家逼她?   方见夏不介意被排除,她只是担心,晚棠还好不。   可隔得那么远,她触及不到真相,也不能找晚棠问问。   万一会给晚棠带来麻烦,那就很不好了。   “她没邀请我。”方见夏只能那么回答平儿。   “也没邀请我,这边的人一个都没请。”平儿说,“只有他们两家内部的人参加订婚宴,没邀请其他人。”   “这样。”   “她不想那么高调,不希望太多无关的人掺和进去。”   “嗯。”   晚棠不给这边打电话,却专程托平儿带话给方见夏,晚棠下半年就能回来了,最早八月份,迟一些年底。   方见夏颔首,诚恳回道:“让她照顾好自己,别着急,先处理那些事要紧。”   平儿有些语塞,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莫名地问:“你不在意?”   “在意什么?”方见夏疑惑,反倒不明白。   “算了……”平儿说,“不在意还好,省得那么烦心。”   画展是夏至那天举办,一切都顺利。   方见夏要上班,没能去现场,苏木倒是去了,等回来了,方见夏都没敢问苏木现场的状况,画展上可不止她一个人的画,还有比她名气大很多的其他人。   方见夏的作品远比她想象中受欢迎,才不是无人问津或很少人关注,事实相反,她的画很受青睐。   平儿是个会做生意的,方见夏的画只展不卖,给钱也不卖,那点钱可买不了方见夏的画了,平儿这次要搞长期路线,不走之前那种给钱就乱卖的路子了。   不懂这些,方见夏都听平儿的,现在不缺钱,不急着变现。   “大画家,你将来就是我的门面,咱俩努力干,你有那个实力,我一定把你捧成大大大角儿。”平儿拍着胸笑着保证。   方见夏哪敢奢求那么远,跟着笑了笑,希望有那一天吧。   孙柯女士远在国外,顾不上国内这边了,许多事情都是交给苏木打理,也有一些活儿摊到了周姨头上。   比如孙柯女士常住的那栋别墅,孙柯女士不放心其他人去,都是周姨定期过去监督打扫。   今天苏木加班,不需要方见夏过去接,方见夏去到那个别墅接周姨,到了那边,周姨还没出来,方见夏停车,寻思进去看能不能帮忙。   周姨在二楼,苏木以前住过的房间里,最东侧的那间套房。   苏木有时过来探望孙柯女士,还住这间房,整间房空旷,里面的物件不多,可能是长期不住人的缘故,乍一看空荡冷清。   没想着进去窥探什么,方见夏仅仅是过去搭把手,然而当余光扫过窗边,瞧见窗后挂着的手工果壳风铃,她怔住,恍然间还以为认错了。   那个手工果壳风铃无比眼熟,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走近,方见夏不由自主过去,拿起东西看看,果不其然,风铃最下方的那片果壳上刻着大写的字母“X”。   ——那是她做的风铃,大学期间做的手工艺品,为了挣生活费摆摊卖出去的东西。   她清楚地记得,是一位同系的女生买了这个手工果壳风铃,可现在怎么到了这里……迷茫,困惑,是后来又转手卖给了苏木吗?   这个风铃比较特殊,上面的图案都是方见夏自己画的,所以她才能一眼就认出并确信,这令她意外,如果这是巧合,那也太有缘分了。   周姨还在旁边,见她盯着风铃看,关心问了句,方见夏没说这是自己做的风铃,说:“这个风铃造型不错,看起来很特别。”   “这个好像是在哪个大学里买的,买挺久了。”周姨乐呵呵解释,“挂这儿好多年了,一直都在。”   大学里买的……方见夏动动手指,顺着问是哪个大学。   周姨摇头,这就不清楚了,哪知道得这么细致。   这个风铃比这栋别墅更先存在,风铃以前是挂在苏木的房子里,后来才转到的这儿。周姨还透露,苏木应该挺看重这个的,搬家都没舍下。   房间里不止果壳风铃,还有很多别的东西,方见夏抬眼扫视一周,慢两拍才看到还有一些同样眼熟的物件,尤其是摆在书架上的那一堆。   那些物件全都是方见夏摆摊卖出去的手工艺品,一件不落,所有的都在。   定在原地,方见夏瞳孔猛地一缩,久久不能挪动一步。   “那边的……也是苏木买回来的吗?”她双唇翕动,好一会儿艰难问道。   周姨不是全部都了解,只说应该不是孙柯女士买的,这个家里只有两个人能往房子里买东西——苏木有一阵子总往家里拿各种玩意儿,这些都是她从外面带回来的。 第63章 chapter 063:编织的陷阱   方见夏初次摆摊是大一那年,在她又一回和庄佩文爆发争吵,庄佩文一怒之下断了她的生活费以后。   小年轻的自尊心总是过盛,认死理不愿服软,其实两位老人去世之前给她攒够了整个大学的费用,只是将钱放在了庄佩文那里,可她就是不肯去开口要,宁愿身无分文,连十几块钱的资料费都交不起了,也不向亲妈低头。   那时她刚加入了社团,一个名为“记忆时光”的手工社,学校允许手工设每周末可在校内开设摊位举办小型的售卖活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周末都跟着社团摆摊卖东西,只要卖出一样,一周的生活费就有了。   不过手工艺品在大学校园里并不吃香,往往摆摊两天也买不出一样东西,就算卖出去了基本也只有几十块钱进账。   摆摊不到一个月,方见夏又找了一份高薪的家教活儿,自此周末先上门给人补课,补完课就回校摆摊。   一开始,她靠补课费活着,补课费按小时算,她幸运至极,找到了一份时薪一百五的家教,一周补课六个小时,干两天就能挣出一个月的生活开支。   也许是否极泰来,又或许是坚持起了作用,慢慢地,她的手工艺品竟也卖得不错,有时一天竟能卖出去五六样。   那是段精神上十分自由的日子,虽然只持续了四个月,后来庄佩文主动找她和解了,母女俩没有再闹成这样过,表面相安无事到老楼房被卖掉之前。   小猫马克杯、白狐狸毛毡吊坠、豆荚娃娃、日记本样式的小皮包、各种铁艺品桌面摆件……那四个月里,方见夏卖出了不下于百件手工艺品,都是她亲手制作的东西,她喜欢捣鼓这些,她清楚记得,几乎每次都是不同的人来买,很少有回头客,她的手工卖得偏贵,比起社团里其他人算贵的,眼下亲眼见到自己卖出去的所有物件都在这里摆着,当着周姨的面,她脸上依然平静,可心中早已掀起了惊天骇浪。   为什么都在这里,苏木是怎么得到的?   显而易见,不大可能是苏木无意之中淘来的,一件两件还能说是凑巧,这么多都在,那就不是巧合能解释得通的了。   离开孙柯女士的房子,开车回去。   车上,周姨后面说了些什么,方见夏压根没注意听,一个字都没记住。   等红绿灯期间,苏木打来一个电话,思忖半晌,方见夏点了挂断,回语音:“在开车,等会儿回你。”   临到要到家了,方见夏这才敛起心神,收起方才的糟乱,同周姨说,回去了别告诉苏木自己进过房子。   周姨不解,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方见夏编谎:“我怕她介意,来之前没告诉她是要去接你,而且这是伯母的房子,我随便进去也不太好……”   其实这些都不是顾虑,没啥的,若是苏木和孙柯女士真那么介意,周姨都不会放方见夏进去,不过既然方见夏说出来了,周姨还是理解她的担忧,她比较在意这些有的没的,周姨答应:“行,我谁都不说,只要她们不问,我就不讲这个。”   “麻烦你了。”   全当她是性格使然,周姨倒没多想,等回去了,对着苏木依照承诺的那样,半个字不提方见夏也进了房子,只说是方见夏去那个小区接的自己。   而苏木,这人也没问方见夏进没进屋子,似乎并不是很在意。   这一晚,一切如常,和平时没半点区别。   方见夏未表现出丝毫异常,仿若毫无知情,没发现那些事。   苏木今天回来带了一盒卖相非常精致的点心,说是客户送的,那些点心一看就是方见夏喜欢的口味,方见夏也的确喜欢这些。   “辛苦了。”方见夏轻声说,照常抱抱这人。   “这有什么辛苦的,多大点事。”苏木揉她的后脑勺,蹭蹭她的鬓角。   憋得住事,方见夏硬是绝口不谈,她还没整理好心情,该怎么面对,该怎么开口,不知怎样去问这人,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是出于什么目的,还是如何?   她完全不记得大学期间和苏木有什么直接的交际了,她们连话都没咋讲过,要不是苏青他们,方见夏和她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苏木去过南师大吗?   应该是去过的,不然怎么会买她的东西。   这人去南师大干什么,正好过去遇上了?   不会想着那是为了自己去的,那不可能,方见夏不会有半点这样的想法,一丁点都不会有。   方见夏设想了诸多种可能,比如苏木只是碰巧过去见到了自己在摆摊,比如苏木对她有印象,念着她是苏青的朋友,因而帮她一把,再比如,苏木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她良善,宽仁,顾及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所以找了那些同学来买自己的东西。   然而自己就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值得苏木那样做吗?   会不会过于大费周章了些。   也不一定。   万一呢,万一苏木偏就那么好呢。   又不是不可能。   没见过第二个比苏木更好的人了,方见夏心里,如果要给好人排个序,苏木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没人能比得上她,一个都没有。   纯粹的好心之举,那不是不可能。   苏木比自己大七岁,她读大学那会儿,苏木已经去了国外深造,是这人中途回国了凑巧帮的她吗?   方见夏一点都不了解苏木,准确来说,是了解得十分片面,很多苏木的事她都不清楚,苏木的过往,苏木的求学生涯,种种,她全都一无所知。   出国留学,中途能回来待那么久吗,摆摊四个月,都是苏木找人来买的,那时苏木在国内还是国外?   还有,这人为什么会去南师大呢。   方见夏心中有诸多困惑,想不明白的地方太多,全都缠一块儿搅成了一团乱麻。   苏木本人看起来不像是会喜欢手工艺品,相处这么久了,方见夏这点还是知道的,苏木对那些不感兴趣,比起这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这人更喜欢那种真正有设计的艺术品。   这种事情不应该摊到明面上说,最起码的,不该是方见夏提出来,她是被接受的那个,苏木没说,她们交往那么久了都瞒着,对方应该是不想说这个,那方见夏就不该问。   苏木有她的理由,不一定都要告诉她。方见夏心知肚明,二十好几的人了,有时候刨根问底不是好习惯,不该那么做。   情侣之间也有隐私,苏木又不是做了什么坏事,对方不提这个,一定有她的原因。   上午要去北区的学校开会,八点出发,一夜没睡踏实的方见夏六点多就起来了,睡得差精神也差,起来了先泡一杯咖啡,回头不忘也给苏木泡一杯。   出发前还是照常同苏木知会一声,拿上苏木做的早餐,苏木周到,做了两份早餐让她带走。   开会不是方见夏一个人,还有另一个同事,同事离这边不远,方见夏还得开车去接她。   “开车慢点,去北区会比较堵,注意路况。”苏木系着围裙就出来了,就那么送她上车,柔声细语叮嘱。   苏木一如既往贴心,连午餐都替方见夏考虑妥了,开会十一点多就能结束,回来还能赶上午饭,到时候就别在外面吃快餐盒饭了,方见夏可以直接回家吃,届时周姨会提前做好饭等着,她进门就能吃上饭,这样也不耽搁学校下午的教学。   “到了发个消息。”苏木还说,顺手就塞一个保温杯进车里,又是泡的红茶。   方见夏连声应下,像个没事人。   出去,接上人,到北区开会。   ……   中午回家吃饭,周姨告诉方见夏,那些菜竟然是苏木炒的,苏木上半天没去公司,下午才有工作,所以在家把饭做好了才离开的。   苏木没说,方见夏不知情,要不是周姨特地提一嘴,方见夏只会以为那都是周姨做的。   风铃的事,在方见夏心里不算大,她只是负担更重了两分,欠苏木的更多的。   唉。   可惜惦记什么就来什么,没两天,真是赶巧了,方见夏下班时竟然在附近的街上遇到了苏青,还有那位她曾经家教过的初中生小女生。   六七年了,当初的初中生都大学毕业出来工作实习了,女孩子认出了方见夏,远远地就对着她喊了声“方老师”。   乍然见到曾经的学生和苏青站一起,方见夏疑惑,一问才晓得,学生是苏青的亲戚,也是苏木外公家那边的亲戚。   方见夏的认为里,当年的家教活儿是晚棠帮自己找关系搭的线,那时是晚棠建议她去做家教,后面有人直接就打了她的电话,问她是不是要做家教,这事晚棠没有明确揽过功劳,没有提过半句,可方见夏从头到尾都默认是晚棠帮的忙。   然而遇到了苏青,这个事在苏青却是截然不同的版本。   苏青说,那一年是他给方见夏介绍的活儿,是他把方见夏的联系方式给了文文她妈,也就是女孩子的妈。   至于苏青为何会帮方见夏介绍,苏青的说法是:   “不是你让找的么?”   方见夏困惑不已,她没让人找过,绝对没有,她读书成绩只能算是中等,那时候就没想过给人当家教,要不是别人主动找上来,她才没那个勇气去应聘,自个儿有几斤几两她还是清楚的。   苏青好笑,纠正她,帮她回忆。   “我姐亲自给我打的电话,你找的她,你别是连这个都忘了。”   “你姐?”   “嗯,苏木,就是你不熟的那个。”   又是苏木。   方见夏讶然失语,这也是她…… 第64章 chapter 64:她问苏木,要是我做错了事,你会怎么做?   方见夏真没有找过苏木,事实上,方见夏的印象中,整个大学四年的生涯里,她和苏木的交际比高中那会儿还要少,双方甚至连正面接触都不曾有过,偶有几次的碰面,也都是通过与其他人的往来,凑巧遇上而已。   这点毋庸置疑,肯定不是方见夏记忆出了差错。   苏青一口笃定,比她记得更清楚。   那会儿是苏木亲自给他打的电话,要知道,即便两人是亲戚,名义上是堂姐弟,可苏青就是个边缘化的小角色,他连同他家都不大起眼的那种,苏木则是那种家族里最耀眼瞩目的存在,这么厉害的堂姐忽然找上自个儿,他就是想忘记都难。   当时苏青也觉得奇怪,苏木怎么会和方见夏搭上边,不过那时候苏木没做出任何解释,更没说过与方见夏熟悉之类的话。   苏木的原话是,文文英语成绩差,需要找个英语家教,并问苏青:“你不是有个高中女同学英语全班第一?”   苏青起先还没反应过来,没将人和方见夏对上号,更是认为找大学生家教没必要,还不如找个一对一的专业老师,那比大学生有用多了。   是后面苏木径直说:“你那个高中同学,可以找她。”   苏青这才将就读于同一个大学的方见夏介绍给文文她妈,而再之后的进展,他没再关注,至于苏木和方见夏之间,他更不深究,那不是他该管的事,苏木不透露,他就当作不知道,因而后来也未对方见夏提过只言片语,当这事没发生过。   本来就不是一件大事,也犯不着多提。   自始至终都是方见夏搞错了,没分清到底是谁帮的她,而苏青也误会了,默认是方见夏自己要找家教工作,是她找的苏木,不然苏木怎么会专程打电话给她搭线?   嘴皮子微微张合,方见夏不知从何辩解,望着苏青和文文,一番解释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她最终还是不解释,半晌,顺着苏青往下接:“她啊,原来是这样。”   苏青乐道:“我那时候还以为你和我姐关系挺好的呢,谁知道你们压根不熟。”   有一阵儿没见了,寒暄结束,苏青提出要请方见夏吃饭,旁边的文文赶紧说她来请,方见夏婉拒了,说:“改天吧,到时候我请你们。”   回到老楼房,照样不谈及刚刚的事,方见夏三缄其口,倒是苏木问她今天怎么下班比前几天晚一些,是不是加班了。   “没有,去了趟中央街。”方见夏说,“过去买点东西。”   大抵是接连的两件事过于突然,晚上,方见夏开始主动问及一些苏木的过去,比如这人的求学经历,比如她在国外那几年的生活,还有,苏木中途回国了吗,回来做了什么。   问得真够细致的,跟查户口本似的。   苏木倒耐心,问什么答什么。   求学经历也就那个样,和在国内读书差不多,其实没啥新奇的,苏木是真出去读书的,和那些出国混学历的二代不同,孙柯女士对她管得相当严苛,还会定期查岗,要求苏木学完得给出满意的成绩。   苏木在国外的生活就是读书,除此之外没别的了,孙柯女士指哪儿,她就往哪儿打,学成归来就进了公司,之后国内外两边跑,也都是听孙柯女士的安排。   中途当然回国了,不仅要回,而且回来得挺频繁。   只要有假期就回来,孙柯女士一个人在国内撑着,苏木并不是所有学业都完成后才进的公司,事实上自打她成年了,孙柯女士就已经让她进公司跟着实操学习,只不过那时候她没什么实权,进不了核心管理层,属于是小打小闹式地历练。   “回了这边,只去公司吗?”方见夏含糊问。   苏木坦白:“肯定不是。”   “还去了哪儿?”   “那就多了。”   “说说看。”   苏木说了几个她常去的地方,其中并不包括方见夏所在的大学。   方见夏听着,偏头,看着她,后面视线一直定在她身上,没再挪开过。   “干嘛这么看着我。”苏木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故意装样,“我脸上有东西?”   “没,就看看你。”   “盯我好久了,今晚总盯着我。”   “嗯。”   “是不是有什么事?”   “不是,没有。”   心里五味杂陈,一会儿,方见夏贴上去,靠她怀里。   苏木顺势抱着她,搂住。   “挨两下。”方见夏说,“今天有点累,想靠着你。”   这话讲出口,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似的,往常方见夏可不这么讲,要她说一句温情的比要命都难,何况这会儿软乎乎地依赖上人。   苏木都有点招架不住,抬抬手,缓了片刻才放下手,搭在方见夏后背。   “要不要待会儿给你按两下?”苏木轻声说,拂了拂她脸侧的碎发,拨到她耳后别着。   “不要,不想按。”方见夏整个人缩她怀中,也将脑袋枕上去,“不要动,让我靠两分钟。”   她们在客厅里,晚上九点多,周姨还在旁边呢,平时只要周姨在,两个人都正经得很,别说亲密了,连抱都不会抱一下,今天特殊,反倒是方见夏不顾周姨还在。   苏木不介意有人旁观,边上的周姨也不介意她们此刻的亲昵姿态,这也没什么,多正常,哪有情侣不亲近的,她们之前的相处才是不同寻常,过于正经刻意了些,眼下这样的模式才是对的。   周姨有眼力见,走开了,到厨房里切果盘去了,不打扰她们的温情时刻,进了厨房还将门关上,隔绝两边。   抱了方见夏不止两分钟,算下来有十几分钟,苏木不动,方见夏不松开就让她抱着。   不问方见夏为何突然这么感性,苏木不破坏气氛,许久,侧头还将唇贴上去,贴到方见夏脸上。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方见夏再一次问出那个问题,声儿压抑得厉害。   “你是我女朋友,这是该做的。”苏木还是那个说辞。   “没交往的时候,你对我也好。”   这一句苏木就不回答了,还是轻拍她的后背,以行动代替了言语。   一晚上,到了上楼休息的时候,方见夏都挺反常,没了平时总爱端着的样子,变得都不像她。   不过等到情绪缓解过来,她不再那么奇怪,在苏木面前编借口,硬着头皮说是今天工作不顺才这样,她就是憋得慌,心里攒着一股劲儿。   苏木没追问究竟是工作上哪里不顺,说:“那等周末出去逛逛,走一走。”   “好。”   “去看脱口秀?”   “都行。”   方老师少有露出情绪的一面,当惯了木头,冷不丁来这么一出,可太招人怜爱心疼了。   苏木就当她是因为工作。   那是方见夏从小到大里最艰难的一段时光,比任何时候都难,要是早晓得苏木曾经做过这么多,方见夏一定不会走上这一步。   她的欺骗,她设的这个以爱为名的陷阱,全都建立在和苏木不熟的前提下,她卑劣,可耻,但若是一开始就知道这些,房子没了就没了,她做不出这种事,无法对自己有重大恩情的人下手。   后悔、懊恼相互交织掺杂,真相也太荒谬了,她竟然恩将仇报,竟这么对待苏木……方见夏都快被压得喘不过气,回想起这些时日以来的种种,她到底在做什么……   苏木又没做错事,这一切的根源又不在于她,可方见夏不分青红皂白,她被失去房子的恐慌冲昏了头脑,不择手段,连是非对错都不分了。   她反抗不了庄佩文,没去找真正的始作俑者算账,不去找他们讨要回自己的东西,反倒拉苏木下水。   本来就够愧疚的了,这下更是难以说服自己,更没法儿堂正地面对自己的低劣。   之前还能继续下去,骗苏木,也在蒙蔽自个儿,方见夏其实早都打起了退堂鼓,只是事成定局没有退路,所以她无法心安理得地抽身离去,拿到房子了也舍不下苏木,所以她才用一个又一个的借口去推迟脱身计划,尽量说服自己保持现状,以求心安。   现在不行了,连编借口都编不下去。   不止是对苏木,她自己那关都过不了。   她怎么可以那样对苏木,怎么能……   第二天坐在美术组办公室,快到下班的时间了,其他人都在收拾东西,方见夏迟迟不动,没有要离开的打算。   师姐看见了,等左老师他们都先走了,过来拍一下的肩膀。   “回神了,干嘛你,要在学校过夜不回家了?”   方见夏装模作样也收拾东西,闷声说:“马上就走。”   “有心事,要不要聊聊?”   下意识辩解,可嘴巴微动,方见夏过后还是跟师姐聊了会儿,问师姐,要是有人从一开始就骗了她,她会原谅那个人吗?   师姐琢磨一番,认真表示:“那得看是什么事了,太严重了肯定不行,我这人小心眼,容不得沙子。”   苏木不小心眼,可这是彻头彻尾的骗局,就算她宽和温柔,这也是不能被原谅的吧。   “跟你对象吵架了?”师姐好奇。   方见夏否认:“不是……不是她的问题,是我。”   “你咋了?”   晚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回家,方见夏在外面开车兜了两圈,进了门,苏木和周姨也没多问,明白她心情低落才这样。   迟些时候,周姨去楼上了,方见夏站咖啡机面前,背对苏木,搜肠刮肚半天,边低眼搅动咖啡边喊苏木一声,状似无意地问:   “要是有一天我做错了事,很大的错事,不能被原谅的那种,你会怎么做?” 第65章 chapter 065:苏木说,如果反过来,你又会怎样?   另一边的苏木正站在书架前找书,两人之间隔了四五米的距离,苏木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回头,应声望向她。   莫名的问题没头没尾,一听就不对劲。   瞥了眼她那边,苏木没有正面回应,而是关切道:“发生了什么吗?”   “没,就是问问。”   “跟我有关的事?”   “……有点。”话刚出口,意识到说错了,方见夏立马找补,摇摇头,“也不一定,可能有,可能没有,只是假设。”   苏木说:“比如,涉及到哪方面。”   “都有,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比较坏的情况,很不好。”   “单方面跟我分手?”   “不是。”   “上回就是。”   “……”   “那已经是最坏的情况。”苏木其实蛮介怀那一次,到现在都还没放下,“没有比这更差的了。”   比计划分手还差,坏多了。   方见夏不敢也不能明说,目光定格在杯子上,沉默好半晌才硬将话题转回去,干巴巴表示:“如果有呢。”   放下书,苏木很快给出答案:“什么都不做。”   “为什么?”   “只要不是分手,其他的都行。”   “万一比分手还严重,也是这样?”   “也是。”   觉得苏木这是在讲好听的,绕来绕去的,方见夏再度缄默,不知从何讲起。   再搅一搅桌上的咖啡,金属勺子轻轻碰到陶瓷发出清脆的响。   “嗯。”   半晌,她的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两分失落,调子都跟着往下沉了几分。   “我不是在哄人,不是诓你。”苏木看穿了她的心思,上前,但不靠近,走到岛台那里。   唇线都快压平直,方见夏应道:“知道。”   “这就是我的答案,任何情况都适用。”   “好。”   “只有这一条是底线。”   底线。   ——哪有把这个当准则的。   依旧垂着眸子,这话无法令方见夏坦然,反倒像是细密的丝线将她本就紧缩的心缠得愈发用力,不断向里收,勒得她更加难受。   “如果我是呢?”   指尖触着冰凉的陶瓷杯,方见夏不死心,踩在致命的线上徘徊试探。   “什么?”   “如果我是在哄人,甚至……骗了你。”   将她的举动看在眼里,苏木蹙眉,但不是因为这番言语,而是——   “你认为,我该怎么做。”   “不知道。”   “生气,跟你分开,还是怎样?”   方见夏说不出来,再有,分开了,那就如了自己的意了。   这不就是她最初的目的么,似乎也并不是坏的结果。   起码对她而言,不算是。   而这于苏木,是很差的。   “我不会那么做。”苏木的语气平静,淡淡的,不起太大的波澜,“那不是我希望的结果,无论你做了什么。”   指尖不由自主又抽动,摸着杯子点了点,方见夏身形都是紧绷的,松懈不下来,她不擅长掩饰,若不是背对苏木,这时估计已经彻底露馅。   得亏苏木看不到她此时脸上僵滞的神情,她的无地自容与难堪。   “我也不会做什么。”   本能地撒谎,方见夏艰难张口,老半天才挤出一句。   为了掩盖此时的不安,也半是在保证。   之前有,可后面不会了。   苏木应声,须臾,过来拿走她手底下的那杯咖啡。   大半夜的了,谁这个时间还喝咖啡,方见夏光顾着找点事做了,但压根不清楚自个儿究竟在干嘛,可见她眼下的心神有多糟糕。   将咖啡搁一边,苏木转开她的注意力,现在十点多了,明早两个人都要上班的,该上楼休息了。   方见夏颔首:“我还没洗澡。”   苏木也没,到了二楼,她们是先后进浴室,分开洗的。专门留个人空间给方见夏,苏木在外面等她洗完了才进去,方见夏进浴室待的时间比往常要久,等到洗好出来,整个人都被热气熏得脸微红,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头发都还没吹。   苏木拉住她,为其重新擦水,吹干头发,还给抹了护肤品。   一有心事就掉事里面了,方见夏总是这个样,毛病改不了,苏木轻捏了下她的耳尖,温声:“别想了,一天到晚过不去了都。”   方见夏安生站着,稍低着头,闷闷讲:“待会儿我也帮你吹头发。”   “行,等我洗完就叫你进来。”   “嗯。”   “我买了瓶身体乳,正好晚点给我抹一下。”   家里有很多类型的身体乳,苏木比方见夏精致多了,各种瓶瓶罐罐的都能摆满一柜子了,方见夏就比较粗糙了,在和苏木接触之前,她的化妆柜上就一些基础的用品,护肤都只抹抹水啥的,拍两下就完事。   苏木洗完澡是裹着浴巾出来,没穿其他的。还没抹东西身上都香,这人用的浴液和方见夏不一样,闻着特别好闻。   伺候对方比捣鼓自己用心多了,方见夏很乐意给人弄这些,抹了大半个小时才抹完,等收起那些瓶罐,苏木没多大反应,她反而耳根子发烫,眼神都不知道往哪儿落了。   偏偏苏木还凑过来帮着放东西,倾身俯她跟前,要将东西放在方见夏这一边的床头柜上,侧身时发尾扫过她的锁骨,人也挨了上来。   感受得到她的触碰,似有若无的刮擦轻轻的,方见夏一动不动,定住,手下不自觉抓紧床单。   苏木就是成心的,总这么逗弄她,看她的回应,可惜她次次都跟被点穴了一样,除了干杵着,没有更多的反应。   她不回应,苏木还会再做点别的,故意磨她。   等到分开时,方见夏唇也红了,苏木指腹贴她嘴角,抚了抚。   “喜欢吗?”   方见夏抬眼,不等她回答,苏木又凑了上来,悉数吞掉她的沉默,不是真的要她回答那个问题。   关了灯,躺床上,今晚的方见夏依偎着苏木,抱住苏木的腰身,许久,低低说:“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清,没让苏木听全,最后几个字都成了气音,被她吞回了喉咙里。   方见夏需要做出补偿,她得补偿苏木,但具体怎么偿还对方,她没想好,将房子还回去,还是以哪种方式,亦或再做点什么,还在考虑阶段。   不知如何是好,怎样才是正确的。   方见夏迷茫,横竖想不出来,于是旁敲侧击苏木,询问对方最想要的是什么。   “你。”   苏木的答案不着调,在方见夏看来就是开玩笑,瞎闹着玩儿。   “你认真点。”方见夏一本正经,脸上也严肃起来,“你不要这样,好好想想。”   苏木挺无奈,反问:“除了你,我有缺什么?”   “我们现在就在交往。”   “也是,你也不缺。”   “你重想一个。”   “那就……以后也不缺你。”   “除开我。”   “除不开。”   认定苏木就是又在逗自己了,这人老是这样,在外面分明那么正形的一个人,对着她却时常跟换了芯儿似的。   方见夏不满意这个说法,坚持要她重说,想一个别的。   然而苏木或许是真的什么都不缺,方见夏半个字别的都问不出来,问多了,苏木还会将这个致命问题抛回来,让她也给个答案。   方见夏缺的就多了,不过她不能照实了说,总不能说自己缺钱缺物质就没有几样不缺的,她就是个庸俗至极的人,也讲不出只缺苏木那样的情话,那种话苏木说说还行,苏木无论家庭还是个人,都有底气这么说,可换成方见夏来说就显得虚假了,硬性条件摆在那儿,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根本就是忽悠人。   可她的确缺苏木……事实上,不是苏木缺她,有钱人最不缺的就是陪伴了,方见夏心里门儿清,大概过了这段时期,苏木连她都不会缺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不能被替代,尤其是自己这样的小角色。   明明是问苏木,但问到最后却把自个儿搞得有点患得患失的,方见夏明白,那还是害怕有朝一日骗局被戳破作祟,她开始担心以后如何收场了,担心……失去苏木。   人真是矛盾,之前还在想办法分手来着,现在又担心失去了。   也是这时候,因为这件事,方见夏才坚定了原本的徘徊,她好像真有些喜欢苏木了,这场欺骗局中,她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不知不觉间也陷了进去。   她对苏木有感觉,动了心,即便她一遍遍否认,一次次找借口,可这是无法否定的事实。   真的后悔,真的没动那样的心思,当下最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对苏木坦白,应该挽救,应该接受一切后果去面对。   但她都没有。   她惧怕面对,比起失去房子,更担心的是苏木会怎样处理这一切。   会推开她吗,会不会和她分手,还是做出令她更不能面对的事来。   方见夏不确定,想象不出来。   苏木是个蛮纯粹的人,或许,等到事发了,跟她老死不相往来也不是不可能。   她那么卑鄙没底线,将苏木的真诚踩进了泥里践踏,哪一天真相大白了,苏木跟她断开不来往了都算是好结果了。   不报复她,都算苏木绝世大好人了。   毕竟,这可是初恋。   越琢磨,越不敢在苏木面前表现出端倪,方见夏顿然清醒,猛地意识到了最致命的点。   在苏木跟前更要藏严实才对。   收起那些不该有的情绪,没两天,方见夏强行佯作没事人,只是盒子被开启了,没那么容易再被关上,傍晚,苏木竟反问她:“做错事的是我,你会怎样?”   苏木没有用假设词,讲那话时对上了她的双眸。   “你会不会抛下我,还是原谅我?”   她还没想好说辞,苏木又讲。 第66章 chapter 066:晚棠喜欢她   “不会。”   几乎是脱口而出,方见夏甚至没有细想对方的问话,飞快就给出了她的肯定。   像是口头的保证不够,她还轻摇了下头,顿了顿。   “我也不会怎么样。”   苏木比她问得更深,要的不只是担保。   “因为我对你的好,你不忍心?”这人一下洞悉本质,早摸透了她的想法。   “不仅仅是,”方见夏承认,“这只是一部分原因,不是全部。”讲着,迟疑半晌,再添道,“而且是一小部分,不是主要。”   “主要是什么?”   “很复杂。”   “比如。”   那就多了。   比如苏木做过的种种,无论从哪方面来看,方见夏都不能干这种翻脸不认人的事,比如她不想再回到冷清的日子里,这么久以来早就养成了习惯,苏木已经融入进了自己的生活,很难割舍掉,再比如,感情方面,心底里还是舍不下对方,这也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初恋。   “你是我对象。”方见夏说,用上了苏木一贯的说辞,还有——“我们可以一起面对,解决问题。”   对此不置可否,苏木没再问了,看看她,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有,但一会儿应下:   “嗯,那也行。”   “我不会抛下你。”方见夏又讲。   错不错的,在方见夏心里,苏木纵使有再大的错,也超不过自己干的那些了,简直没有可比性。   这个话题是由她引起,她怕露馅儿,不想在这上面过多谈及,因而不多时不着痕迹将话风转到别的上面。   时间过得快,再过些天又到这学期末尾,即将迎来长达一个多月的暑假,方见夏同苏木聊起这个,这么长的假期,还是得提前规划一下,方见夏计划到外面走走,出去采生,可不会走太远,应该都是在南川市周边,当天去当天回的那种。   “可能有时候会晚一点回来,早一点出发。”   苏木对其支持,还推荐了几处地方,南川市周边有好几处风景名胜区,4A5A级景点不止一处,开车一两个小时就能到,确实挺适合过去采生。   虽然方见夏不打算住外面,但苏木认为还是可以在当地订酒店,以便有个能歇脚的地儿。   这倒是方见夏没想到的,订酒店又不过夜,那属实浪费了些,她仍改不掉“小家子气”的毛病,暑假景区一房难求,订酒店只为了中途暂歇多奢侈。   最后方见夏还是不打算订酒店,老师放暑假只有基本工资,满打满算也就三千块左右,景区订一天酒店动辄大几百,那点微薄的收入都不够订十天酒店。   这话她没对苏木说,当面应下了,以防苏木会直接帮她把酒店订了,当着面苏木也没表态,像是不咋上心,但过后这人还是让助理给她订了她要去的那几个地方的酒店,比谁都了解她。   “我后面也放假,可能会跟着你出去住几天。”为了不让她有负担,苏木这么说,“刚好今年我没有长假,到周边转转正合适。”   苏木很少提到公司里的情况,但看她的样子,最近应该比之前好多了,多半是棘手的工作全都搞定了,现在比较平顺。   苏木接下来挺长一阵子都不会出差,目前还算相对清闲,方见夏一听就更放心了,上回这人出去被人大半夜送汤的事,方见夏还记在心里,至今都介意着呢。   她只是嘴上不说罢了,跟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吃味儿,自家女友实际上又没太大的过错,那不是她能干得出来的事,即便她不能免俗,心里还是很在意的。   不能阻止/耽搁苏木的正常工作,对方不出差就是最好了,省得哪天又闹这个。   有关苏木的传闻是假的,可这人身边桃花多却不是。   方见夏都知道的,甚至不需要她去打听,周姨都揭苏木的老底,说苏木读书那会儿就没少收情书,被人追求,以前是男男女女对她有意思的都不少,后来她公开出柜了,男的倒是没几个敢往上凑的了,可女的翻倍不止,还有找到家里来的呢。   前两年就有人借着工作的由头找上来了,可惜找错了地方,找孙柯女士那里去了,可把孙柯女士吓得不轻。   方见夏去公司接这人还抓包过现场,不止一回,但没送汤那么夸张,苏木太受欢迎,走哪儿都被人惦记。   之前对这些事没感受,方见夏全程当局外人,别人就是把苏木抢了她都不眨一下眼,如今不同了,她也有了危机感,变得小心眼子。   别人不能对苏木有想法,一点都不行。   当然,方见夏更加阻止不了这个,哪能管得着别人,她就是这么想,不会有实际的行动。   有占有欲是人之常情,那很正常。   要有行动那多吓人,谁会疯狂变态到那么做。   苏木是她的对象,她的人。   一旦对这个概念有了正面的认知,很多东西就不一样了。   方见夏越来越多地去履行自己的责任,逐渐意识到苏木说的“应该”与“负责”。   那不是诱哄的情话。   对感情上心,对这段关系认真,才会有这样的心理。   冲着结果去就该这样,恋爱不该是手段,也不是博弈的游戏——苏木想和她有结果。   方见夏现在也能体会到了,她沦陷得很快,那些曾经筑起的高墙飞速分崩瓦解,什么原则,什么坚持,通通碎成了渣。   抱着苏木,她也会有踏实感,她最近愈发喜欢抱着苏木。   有女朋友就是舒坦,哪哪儿都顺心。   有了苏木的保证,这次的对话过后,方见夏自我宽慰,既然苏木都那样讲了,必然就还是有回转的余地,甭管后面再难,可好歹没有触碰到苏木的底线。   苏木的底线是不能分手,是她。   每当想到这个,方见夏难免心头发软,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苏木讲这种话那么容易就讲了,跟喝水一样自然简单,真是……换成方见夏,她打死都讲不出来,什么最想的是对方,其他都无所谓,唯独不能失去她,电视剧里演戏都得到了关键剧情,主角经历了各种磨难才这么演,苏木倒好,三两下就讲了。   现在才感到有些羞赧,方见夏无意识弯弯唇角,一会儿又立马收住,不笑了。   晚棠终于联系这边,发了消息过来。   收到消息时方见夏在上课,未能及时回复,等到下课再回过去,对面又没了动静。   显然对面这会儿不方便回消息了,方见夏思忖半晌,回了个自己有空的时间表,别的没多说。   但等她有空的时候,对面也没再回过来。   平儿说,晚棠的订婚仪式办得盛大,人不多,但排场十足,是去国外的哪个岛上办的,光是一个仪式就办了好几天,比普通人结个婚办席都隆重。   方见夏根本联系不上那边,什么都接触不到,她没见识,不清楚这些流程究竟是咋样的,只意识到了一点。   排场搞那么大,晚棠后面不跟人又该如何收场,还能退婚不?   晚棠和她不一样,她是没有身份地位的透明,也没那么大的顾忌,晚棠的处境大不相同,对面那个男的身份也不简单,也是大人物,将来想退婚,可不是晚棠一个人说了算,不是她想怎样,所有利益相关的人就都轻易点头答应的。   也许,晚棠会跟那个男的真结婚,不打算结,也不会走到正式订婚这一步吧。   方见夏这会儿脑子清醒,忽然明白了这里面的弯绕。   但她也做不了什么,而且晚棠答应了,那是晚棠的意愿。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等着,那是她朋友,和苏木不同,不是她女友,她应该尊重晚棠的决定,而不是自以为是替对方考虑这一堆有的没的。   有钱人的事,她不懂的多了去了,不能瞎掺和。   可能是最近的经历起伏过大,方见夏处理变故愈发镇静,同时也显得有些冷血无情。   然而这份无情还是扎眼,存在感太强。   她没能等来晚棠的回信,倒是晚母找到了这边,用的晚棠的号打她的电话,接通后,晚母开门见山挑明来意,表示让她以后不要再联系晚棠,离自家女儿远点。   本以为那通电话是晚棠打来的,方见夏半秒钟不敢耽误,立马就接了,生怕晚了一点就又接不上了。   当听到对面晚母不耐烦的言语,方见夏缄默无声,接不上这份近乎羞辱式的为难。   误会她这是不愿意断开,不肯答应的意思,晚母挺来火,噼里啪啦又是一通难听的。   “伯母,能好好说吗?”实在听不下去了,方见夏这才出声打断,“我想你可能是误解了什么,我和晚棠……”   “方小姐,我没有误解。”晚母态度强硬,不听她的,“因为你,我和小棠的关系早就到了冰点,一直是你挡在中间,一而再再而三地影响她,我们才搞成了眼下这个样子。我今天找你是实在没办法了,希望你能明白,也希望你不要再联系这边,我已经带小棠到国外了,你还不明白吗,如果不是你,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   “我本来不想管太多,小棠不喜欢,你们的那些事,我们也都忍着了,可是她为了你,甚至要跟我们断绝关系,这很不正常,超过了我能接受的范围。”   “我不反对同性恋,你们这些群体可以去找寻你们的自由,但是我女儿不一样,她没有这份自由,她有她的责任,她不能这样。”   ……   方见夏一开始没懂晚母的话,后面才明白。   而那个时候,她在家,苏木也在家,这人隔着一道玻璃门旁听了全过程。 第67章 chapter 067:她在你身边,我不喜欢   电话是去阳台上接的,开的扩音,音量不算大,但玻璃门不能完全隔音,方见夏没背着苏木接这通来电,以至于晚母的那番令人难堪的指责一字不漏地传到了后方的屋里。   过后,苏木推门出来,接走了她的手机,挂断了那通电话。   方见夏干杵不动,惊愕,诧异,像是生锈卡住的机器。   晚母的那些话过于惊骇世俗,超出了她预料的范围。   晚棠喜欢她,因为她才会和家里闹翻——晚棠也对家里出柜了,不过没闹大,只对晚母挑开了这事,但即使如此,随即而来的后果也并非晚棠能承受的。   晚母相当强硬,晚棠被送出国就是晚母对她出柜的处理结果,当妈的一出手就从源头解决根本,既然晚棠是因为方见夏,那就隔断两人,让她们连面都见不上,距离和时间自会冲淡这些所谓的感情,   晚棠太年轻,虽已经进了公司任职,可仍没有自保的能力,处处受限,要与晚母、与整个晚家抗衡无异于痴心妄想,别说反抗了,她连脱离家庭的底气都没有,出柜就是昏了头冲动行事,不顾后果的严重。   没有给女儿一丝选择的余地,晚母都快气疯了,其他事还能由着晚棠胡来,在此之前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成想晚棠还要对着干,晚母原本还能放任晚棠几年不管,经过这事,立马就已最严苛的标准对待晚棠了。   那个订婚对象是晚母定下来的,甭管晚棠是否愿意,女儿的意见不重要,晚母坚持要把女儿拉回来。   晚母讲的真话,她不反对同性恋,但谁都可以是同性恋,却绝不可以是晚棠。   将来家里的公司会是晚棠继承,接班人是个同性恋,这种事私下里小打小闹可以不管,可一定不能搞到明面上。   最起码的,对外,晚棠绝不能是个女同,这种事摊到明面上只会带来负面舆论,只会是晚棠前行路上的绊脚石,以后的影响太大了,晚母宁可做个坏人,也不能让女儿走上这条歪路。   都订婚了,晚棠还不肯死心,所以才有了这个电话。   晚母站出来坏人当到底,既然走到了这一步,那就更加不能让她们再有任何瓜葛。   好友那么多年了,方见夏从未往这方面想过,晚棠也不曾揭开隔在中间的那层纱,现在忽然得知这些,那简直是彻底颠覆了方见夏的认知,宛如一棒子狠狠打下来,她措手不及且招架不了,没法儿应对这个事实。   晚棠也是同性恋,而且喜欢她……晚棠不是相亲了那么多次吗,平时跟她也没聊过女生或相关的方面,还不止一次两次去见那些相亲对象,怎么看都不太可能是这个性取向。   对方待自己的好,对她的亲近,方见夏能感受出来,但从高中认识到现在,方见夏自认为她们并未做过任何越线的行为,准确来说,是晚棠从未对她有过什么超过友情线的表达,晚棠有时候是比较独断专行,甚至说得上是不讲道理,可更多的就没了,那种有关喜欢的行为,譬如写情书、口头告白之类的,从未有过。   无论如何都没想过这些事会跟自己有关,方见夏心里有数,明白自己不招晚母待见,明白她和晚棠之间的差距,眼下冷不丁来这么一出,她一时半会儿难以相信,恍然跟产生了错觉似的。   然而不是她听岔了,所有的都是当下的真实。   望着熄屏的手机,方见夏迟钝眨眨眼,对面没有再打过来,她也没有回拨过去求证的勇气,定在原地,久久未能平复。   “先进去,别在外面站着了。”苏木说,揽了她一把。   进屋,双唇嗫嚅,方见夏也不知道该怎么向苏木解释,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出不来。   局面都乱成一锅粥了,一件事还没搞定另一件又来,方见夏整个人都是木楞的,真不晓得该怎么做了。   苏木听到了那些话,却不找方见夏算账,事实上,这人没有半分多余的反应,像是没听到那些话一样,并不在乎晚母她们。   撞见的这通电话没有带来分毫影响,苏木淡然处之,回头还轻声宽慰:“回神,不要一直想了。”   “我……”方见夏欲言又止,自觉该给个恰当的解释,然而苏木不需要。   “用不着,不是大事。”苏木说,“这是你的生活,我只要结果,这些你可以自己解决,不用什么都考虑到其他人,包括我。”   苏木并不是装作没有这事的发生,这人只是不干涉这些,反而是在乎方见夏这个人,所以放任,将这些都交给方见夏单独处理。   方见夏不清楚怎样处理,整个人乱糟糟,过了大半天,她才缓过劲找中间人平儿,找苏青他们。   苏青他们自是更不晓得内情,比她知道的还少,大家平时都还有在和晚棠保持联络,方见夏这突然找上去,朋友们倒一头雾水,不明白她这是在干嘛。   不提晚母说的那些,该说的不该说的,方见夏有数,不该提的绝对不瞎说。   平儿是唯一一个知情者,也不能说是知情,是晚棠离开南川市时平儿就猜到了怎么回事,而远在国外的晚棠联系平儿时,言语间透露的讯息也挺明显,平儿见惯了大风大浪,早就看出来晚棠对方见夏的特殊,其实早在事发前就有了猜测,晚棠出国也放不下这边,这哪是朋友能解释的。   再有,晚棠这些年来都没撇下方见夏,无论大闹小闹,从来都是把方见夏带在身边,她的种种行径早有征兆,依照大小姐的脾气,若不是对方见夏有想法,晚棠八百年前就和她断开了,哪会浪费精力吵来吵去的。   平儿这个局外人反倒看得一清二楚,比方见夏更明了。   “你们不合适。”平儿最干脆直接,比谁都直白,摇摇头,挑明了告诉她,“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了,对她,对你,都是,懂吗?”   方见夏辩解:“我没有那个意思,不是想和她有什么……”   “你对她没有那样的想法,我知道,她也知道。”平儿说,“那是另一回事。就算你有,你们两个也不行。”   哪怕方见夏有,哪怕晚母不反对晚棠的性取向,隔在中间的还有重重大山。   两边的家世、条件的不匹配、家庭观念等等,那些是比性取向更大的阻碍。   平儿讲这些,不是为了打击方见夏,或是评判什么,只是为了让她别有那么大的负担。   “没有你,也会有别人,这不是你的责任,跟你没关系。”平儿径直说,看得通透,“别总是去担着这些,你扛不起那么沉的担子。”   就差明说那是晚母欺负人了,平儿讲话不带情绪,一向客观,这件事归根到底是晚家的家事,方见夏本身就没和晚棠扯上情爱方面的关系,那是母女俩的博弈,晚母不应该找方见夏耍横,再怎么也轮不到方见夏对晚家的事情担责。   方见夏倒不责怪晚母,不是她圣母心没骨气,只是那毕竟是长辈,晚母嘴上讲得难听,可也没对她做过实质性的伤害,而且晚棠帮自己的时候,晚母也没拦过。   老一辈思想相对比较保守,顾虑多,还好,方见夏能接受,早已习惯了晚母是这个态度。   事儿搞清楚了,方见夏不知如何是好,晚母找过这边以后,晚棠更是杳无音信了,凭空消失了一样,方见夏以为晚棠会找这边,还在等晚棠单方面的说法,然而这通电话就像是斩断了一切。   没有第二个电话再打进来,似乎就此画上了句号。   方见夏心中的想法颇复杂,她本身也不想找晚棠面对这个,有什么意义呢,无非就两个结果,一是晚棠不承认,想办法圆回去,二是承认,可接下来她们又该怎么相处,方见夏拒绝对方,双方当什么都没发生,然后毫无芥蒂地变回原样?   想想都不可能,不现实。   咋就这样了。   方见夏为难,头大,这种事比她面对苏木还是恼火千倍万倍,她别扭,越琢磨越不自在,干嘛会对她有这种感觉呢,这很奇怪,哪哪儿都不对。   她将晚棠视作家人一般的存在,那意味着双方的关系在她心中是有明确的分类定位,家人不能是爱人,那不能混为一谈,区别大了去了。   光是想一想,方见夏心里就过不去那一关,她从未有哪一刻是将晚棠放在和苏木同类的定位上,即便是现在,就算知道晚棠对自己的心意,她也跨不过那道坎,着实无法把人挪到另一个分类上。   这是她朋友,她最要好的朋友,她们不能这样,光是有这种念头就十足怪异了。   说不干涉就不干涉,苏木真的半点不插手这事,过几天,方见夏在这人主动提了两句后续,苏木还是那个做法,听她讲完,没有更多的。   后面夜深了,靠在苏木身上,方见夏趴她手臂上枕着,说了些有的没的,没再提到晚棠。   蜻蜓点水地亲亲方见夏的脸,一会儿,也让方见夏亲自己,苏木搂着她,昏暗夜色中两个人的身形都是模糊的,苏木的神情也被黑暗掩盖,方见夏闭上了双眼,养养神。   快要睡着之际,边上的苏木轻轻出声,这才说了句:   “我挺介意的。”   侧头,看过去。   方见夏望向她,片刻,嗯声,知道这点的。   “她在你身边,我不喜欢。”苏木重申,“我一直都介意。” 第68章 chapter 068:转变   方见夏也知道,什么都清楚。   哪怕之前没往那方面想过,可晚母的一通电话戳破了所有伪装,早先那些事,那些曾令方见夏困扰为难的事也全都有了更合理的解释。   因为不止是朋友,不单是那层关系,只不过方见夏没搞明白而已,苏木那样的人,假如只是朋友,她又怎么会幼稚到去计较呢,还有晚棠,所以晚棠的那些反应就能说得通了,难怪要逼着方见夏和苏木断开,怪不得一次次让方见夏做选择,让她必须二选一。   似乎所有人都知道,唯独方见夏被排除在外,她当局者迷,竟然这么久了都没看清。   趴苏木怀中,方见夏一时半会儿不知该说些什么,抱着苏木,许久,“抱歉”才说出口。   苏木要的不是她的道歉,只是告诉她这些,没有别的要求。   况且,这不是谁的错,不存在对错问题。   “我心眼儿小,容不下这些。”苏木还说。   方见夏一动不动,最后才回道:“是我的问题,不是你。”   双方有一句没一句聊了会儿,但不是围绕着晚棠和那些乱糟糟的过往,苏木只是口头上说了她的介怀,多的就没了,反倒是方见夏说了一堆,她迷茫、困惑,整个人到现在都还是懵的,转折来得太急太大,她这会儿还没消化完。   都什么跟什么啊……   后面平躺着,直挺挺朝向天花板,她憋了半晌,轻声说:“早晓得是这样,我就不该……”   后半句她没讲完整,苏木没听清,也没去探究这句话的含义。   “不该”……如果有今天,她就不该让局面发展这程度,如果早发现了那些,或许就不是现在这境地了。   很难将自己完全剥离出来,自觉对此有责任,她其实有在纵容晚棠,没有及时斩断对方的念想和心思,要是早些切断这些,指不定很多事都还是好的,还不会发生。   人怎么能迟钝到那个样子,很多事明明就有迹可循,是她一直忽略,一点不上心。   晚棠对自己有那样的想法,这让方见夏更加感到沉重,甚至让她反思。   在此之前,晚棠看起来就是纯正铁直的异性恋,分明和她一样,怎么后面就全变了样。   是因为她做了什么吗,还是哪儿出了毛病?   不再认为自己绝对是直的了,方见夏不能再自欺欺人,她对苏木有感觉,那晚棠呢,是不是自己潜移默化中不自知却也影响到了她?   方见夏不确定,满脑子胡思乱想。   “不是你,跟你无关。”苏木说。   那怎么可能是她导致的,方见夏其实就是不安,她要为这份不安找个出口。   这事应该有个结果。   方见夏门儿清,不需要苏木开口,她该做的,只是她还没想到法子,能力过于有限,没那么大的能耐。   由于这事,接下来的好几天都难熬,不仅仅是因为晚棠,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只是方见夏自个儿都没察觉,她的顾虑重心思多,总去忧虑那些有的没的。   苏家那边,苏老爷子也是不接受苏木的性取向的,苏木目前还在云创科技担任要职,苏木也会经历晚棠的那些,也一样地被为难,被逼迫吗?   她是不是也一样地连累了苏木,苏木的处境又如何?   兴许是对晚家完全无能为力,方见夏只能等着,什么都做不了,而很快,她将这份忐忑转移到了别的上面,开始琢磨苏家那边。   自我拧巴,心思都拧成一团打死结的绳了,最终却也琢磨不出任何结果,也就那样。   苏家和晚家不同,苏家不会针对她,也可能是压根还不清楚她的存在。   另外,还有孙柯女士站苏木这边,孙柯女士依旧逍遥自在,依旧隔三差五就给她们寄东西,次次都有方见夏的那一份。   方见夏不问苏木,孙柯女士是否知道她们的事,不用想答案都是肯定的。   苏木都搬到老楼房和她一起同居了,孙柯女士这都看不出来是哪门子事,这么多年简直白混了。   孙柯女士支持自家女儿的所有决定,这点和晚母截然不同,苏木的路早就铺好了,也顺当了,那些所谓的规矩和束缚压不到她们头上,孙柯女士不在乎那点,不然就不会放任苏木公开出柜了。   那通电话后,晚棠和其他朋友的联系也断了,先前还和苏青他们定期保持联络,眼下就跟彻底人间蒸发了似的,全无音信了。   苏青他们反倒找到方见夏这边,找她打听晚棠。   “奇了怪了,突然什么信儿都没了,是不是出啥事了?”苏青嘀咕,很不理解,向方见夏透露,晚棠前阵儿还在电话里让他帮忙订回国的机票来着,说好了要回来看看,结果苏青这边票订好了却联系不上她。   “她找过你吗?”苏青寄希望于方见夏,一点不知道那些事。   “没有,”方见夏否认,绝口不谈晚母曾找过自己,“我也联系不到她。”   苏青还说,他们中有人在国外,离晚棠不远,昨晚他已经托人去找晚棠了,就怕是出了什么事。方见夏动容,抿抿唇,点头:“找到了也跟我说一声,行吗?”   连一向消息灵通的平儿都完全失去了晚棠的消息,平儿也试图联系晚棠,但不管用,唯一能确定的是,晚棠最近应该是被晚母严格管控了,晚母将女儿和外界和隔开了,估计晚棠一天不死心低头,那边就一天不会放她自由。   方见夏听得胆战心惊,无法想象这年头还有这种事。   “不然送她去国外干什么,为的不就是这样。”平儿说,有钱人的门道多了去了,很多事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手段也比普通人认知里的多得多。   再说了,晚家也不是非晚棠不可,晚母的行为虽然窒息,有些过激,但那也代表晚母还没真正放弃女儿,真若是放弃晚棠了,哪会管那么多,届时自会有别的人取代晚棠。   平儿明里暗里说了些方见夏不了解的,比如哪一家,继承人还在位子上坐着呢,那家就多了几个与准继承人年纪差出二三十岁的孩子,诸如此类的案例不是一件两件。方见夏不在这个圈子里,很多事她看不明白,不懂好坏,实际情况其实与她想的相反。   ——晚棠如今的处境实际不算坏,最起码的,还没到水穷山尽的地步。   有了平儿的宽慰,方见夏才渐渐安心,也是,真有那么糟糕,晚母他们指不定早就放弃晚棠了,正是不肯放弃,所以才搞成眼下的局面。   既然苏木介意,当着苏木的面,那晚过后方见夏没再提过晚棠半个字,她担心朋友是出于多年朋友的情谊,但也得顾及女友。   后面苏木有意无意提过晚棠两次,大抵是知道她的担忧,私下里也想办法帮她打探。   情况还没坏到一发不可收拾的程度,正如平儿所说,不算最差,还有回转的余地。   方见夏默默听着,并未在这上面过多表示。   苏木做了那么多,她得把握好那个度,即便苏木只是那样说说,事实上对这些还是十分宽容的。   再之后,在这上面,她们的相处模式都保持这样。   苏木的情意不只体现在言语上,她的行径,她做的这些,都是源自于方见夏,愿意为了方见夏放下那些原则,那些她不喜欢的。   方见夏心知肚明,全都清楚。   转变发生在新消息传来的那天。   周五,同样是在办公室备课,准备要用的资料,晚棠的邮件就在那时跳了出来,是来向她报平安的,没别的内容。   方见夏试图联系对面,不过晚棠没再回复。   邮件里,晚棠说她近期会回国,可没说具体的时间,也没说要回这边做什么。   担心晚棠的冲动会带来更不好的结果,方见夏找了那边好几次,但全都没有回复,方见夏最先等来的不是晚棠,也不是苏木带来的后续,而是——消失已久的孟劭竟然回国了,回了南川市,且刚落地这边就到学校找了她。   姐弟俩在校外的咖啡店单独见面,方见夏一点都不想和孟劭纠缠,可无奈孟劭找到了附小,她不得不把人带到外边,私下解决问题。   然而孟劭不是来找事的,出乎她的意料,孟劭竟是来求助的,他十分低姿态,破天荒开口称呼方见夏“姐”,还带了礼物来,坐下就同方见夏一阵寒暄,搞得他们有多亲一样。   不明白这是唱的哪一出,方见夏不接招,看着孟劭究竟要搞哪门子的把戏。   寒暄完,孟劭拉庄佩文出来又说了几句,大意是出国后庄佩文就抛下了他,比方见夏猜测的还糟糕,转移出去的那些财产,庄佩文全给占了,只留了零头给孟劭,庄佩文的说法是怕孟劭管不住钱财,因而现在得把钱都拿她手里才放心。   孟劭才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他竟来找方见夏帮忙,让她帮帮孟长平。   “我帮他?”像是听见了什么逆天的言论,方见夏看傻子一般看他,“你觉得我有那个本事?”   “你有,除了你,没人能有。”孟劭情绪有些激动,说着,欲上手像拽救命稻草那样拉方见夏。   方见夏躲开了,觉得他有病,脑子糊涂了发神经,拿起包就要走,但孟劭不让走,立马喊住她,转头又咬紧牙,对她说:“有一件事你肯定想知道,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周围还有人,甩开他,方见夏侧了侧身子,皱眉:“我不想知道。”   语罢,又要离开。   “跟房子有关的,你难道不想听?”孟劭跟着站了起来,语气加快,干脆一下子直击她的软肋,不卖关子了。 第69章 chapter 069:质问   定住,不走了。   方见夏杵原地,身体不听使唤,本能地停下。   “什么?”   片刻,她蹙眉开口,眉头拧得更深,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两分不耐烦,明知孟劭此行不安好心,多半是要搞坏事,可一旦涉及到房子,她还是站在了原地,不往前了。   招来服务员,孟劭赶忙为她点一杯喝的,生怕她又要离开,以此同步拖着她。   “坐下讲,你留一会儿,不会耽搁你太长的时间。”   方见夏是真不愿意跟孟劭浪费口舌,她一开始就拒绝了点喝的,迟疑几秒钟,重新拉开椅子,坐对面。   孟劭废话连篇,见她坐下来了,于是又绕起了弯子,说他的无可奈何,他山穷水尽了,不然不会冒险回国,说孟长平现在是他仅剩的出路,如果孟长平过不了这关,那将会有一堆人跟着玩完。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爸,可是这么多年来,我们家也没有对不起你,不是吗?”孟劭不断打感情牌,“妈从我爸那儿不知道拿走了多少钱,自从你家那边出事了,前前后后给的不下七位数了吧,都是找我爸拿的,是我爸给你的。”   “给我?”方见夏反驳,“你觉得这么多钱,她能全部给我,都用在我身上?”   “给你交了学费。”   “那是我外婆交的,没用你家的钱,只是钱存她名下了。”   “可是你毕业了,也给你买了新车,那车好几十万。”   “二手的,写的也不是我的名字。”   “生活费零花钱她总给了,那些不也是我爸给她,她再给你的。”   这点方见夏无法辩驳,她的确收了这个钱,虽然庄佩文给的那些加起来都比不上二老存下的,但庄佩文每次给钱都是以孟家和其他名义,与二老不相干。   “这钱该给你,我爸之前没拦过她,从来都是有求必应。”孟劭又说,话风一转,“早前很多事,我做得不对,很多地方,我们家可能也做得不合适,对你确实比较苛责,而且我太幼稚了,不成熟,经常针对你,这是我的错,我们家不对,希望你能原谅,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但是除了我们,其他人对你还是可以的,杨叔你还记得吗,还有徐姨他们,他们以前对你也不差吧。”   “如果我爸这次倒下去了,他们也会被连累,你难道就忍心看着不管?”   杨叔、徐姨,全是在孟家底下工作的员工,曾经帮过方见夏,但不多。   比如方见夏头一次上孟家,孟劭连门都不让她进,是徐姨看不过眼,夹在中间说了些好话孟劭才退步,不至于闹得那么难看。   “我帮不了,你们都没办法的事,我能做什么?”方见夏还是那句话,要是她真有那个本事,哪会过成这样。   “苏木能,她可以。”孟劭说,“你找她,这些就都不是难事了,她能摆平这些。”   “凭什么?”方见夏下意识问出口。   “你和她不是……不是关系很好吗,她对你那么照顾,你找她说两句,指不定呢。”孟劭着急讲,“不是”后面本来要说的不是关系很好,是别的,但那个说法直白讲出来不合适,于是生硬改口,换了个更加委婉的说法。   一提苏木,方见夏拒绝得更加迅速:   “不行,办不到。”   “你办得到,只有你能办到。”孟劭笃定,“苏木认你,你能在她那里说上话,只要她肯点头,什么事都不是问题。”   方见夏态度坚决,涉及到苏木就毫无商量的余地,没有一丝可能性,她绝对不帮这个,天塌下来了都不可能。   孟劭不死心,跟没长眼一样,似乎看不到方见夏的排斥,一个劲儿地劝,甚至有些讨好地央求。   孟家走到今天这一步,真没别的法子了,但凡有办法,他也不至于求到方见夏这里,眼下方见夏的一再拒绝不管用,孟劭听不进去,他反应有些过激,不多时又抓住方见夏的胳膊,仿佛方见夏不答应就没完,他不放手,将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到了方见夏身上。   没兴趣同他掰扯这些,方见夏即便退一万步,能做的就是帮孟劭联系庄佩文,母子俩的事应当他们内部解决,她爱莫能助,甚至她可以现场还钱,将庄佩文给过的钱给到孟劭手上,认下这个亏。   但孟劭不依不饶,那点钱才多少,都不够庄佩文买个好一点的包,孟劭更是看不上,他死活不松手,这边的动静很快招来咖啡店其他客人的打量,着实引人瞩目。   店员过来,远远就看出这里的异常,趁机送来刚点单的饮品,以此打断他们的争执。   这才得以收回手,方见夏的反感不由自主浮上脸,可不便发作,压着声儿警告:“说正事,没有就算了,还有,别去学校找我,不然我倒可以顺你的意,找苏木谈谈。”   绕了大半天,孟劭就是不肯讲房子,他只是用这个吊着方见夏,看样子根本不打算说。   方见夏好一会儿才看明白,当即脸色一沉,二话不说撇开他,不与其纠缠了。   头也不回地出去,跟孟劭这种无赖拉扯就是自讨苦吃,再有——无端端的,方见夏忽然生出一股子不安感,第六感使然,她好像察觉到了将会发生什么,所以潜意识里就想甩开这个麻烦,远离孟劭。   孟劭有大病,都这样了还紧追不舍,她出门就跟着跑出来,追到前面拦着。   一番死缠烂打过后,孟劭像是实在没招了,心一横,拔高声音说:“你那个房子,和苏木有关系,和她有关!”   脚下再次生根,方见夏顿住,纤瘦的脊背瞬间僵直。   “你的房子,一开始不是妈想卖了它,妈根本就没那个打算,她是不愿意卖的。”孟劭飞快说,“不骗你,我发誓,事实不是你认为的那样。我知道,你恨我们,特别是你的房子被卖掉了以后,你变了特别多,以前从不这样,但是卖房子不是我们本来的计划,那是你的东西,妈她……还有我,我们的确对不起你,可这个对你意义重大,我们都晓得,卖掉它抵债真的不是我们的本意。”   孟劭话说得急,讲得不着五六,可他神情认真,未有半点作假说谎,要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险些就举手发誓了,怕方见夏不信,他还担保:“不信问妈,她肯定没告诉你这些,妈她……哪怕做得再不合适,可她对你也不会狠心到那个程度,她对你是愧疚的,不然后面也不会找你了。”   沉默不接,方见夏紧了紧手心,半晌,生硬反问:“不是她,还能是谁,有谁逼着她卖了?”   “是,有人逼她了。”孟劭却说,“有人点名要你的房子,除了房子用别的抵都不行,不然就要追究到底,还上钱了也不够。”   用力捏紧手,使劲到骨节发白。   有人……   望着孟劭,下一句该问那人是谁,可方见夏喉咙像被堵住了,老半天都说不出来。   热闹的街道人来车往,不远处的店铺招牌全都亮起了灯,汽车的鸣笛、嘈杂的喧嚣盖过了他们的交谈,后面孟劭再说的话,方见夏没再听了,她呆愣扎原地动也不动,整个人像是笔直的枯木,耳边猛然嗡鸣,似有刺耳的电流穿过。   渐渐地,她脸色跟着也白了,转瞬就没了血色。   愕然,措手不及——仿若脑袋上挨了狠狠的一棍子,打得她昏头转向,一丁点还击的余力都没有。   没找庄佩文求证,最后还是帮不了孟劭,方见夏趟不了这趟浑水,孟劭找错了人,竟异想天开她能做些什么,简直是痴心妄想。   甩开孟劭,方见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回的老楼房,到了家,苏木还没回来,房子里只有周姨在。   周姨明后两天又该休假,今晚就不住这边,周姨将晚饭煮好了,方见夏进门时正赶上周姨收拾完厨房。   见到方见夏进屋,周姨乐呵呵同她交代,说锅里还有鸡汤,苏木应该还有半个多小时下班,周姨不等苏木下班了,现在就要离开。   没在周姨露出任何端倪,方见夏像没事人,照常应对。   “好,辛苦周姨了,要不我送你回去?”她还说。   周姨摇头,不让送,回头不忘叮嘱,家里的花草已经全部浇了水了,不需要她们再浇,以及冰箱里有糖水,下午现熬的。   接下来两天不在这儿,周姨再三准备,当她们小孩儿一样。   方见夏送周姨到门口,苏木回来那会儿,她不像以往那样守在桌旁,等着人进门就能开饭,房子里只有厨房才开了灯,整个客厅黑魆魆,很是沉闷。   进来的那一刻,苏木就察觉到了异常,可随后方见夏主动开了灯,招呼她一声。   照常吃饭,照常进行之后的流程,直到晚些时候上二楼,进房间休息。   习惯到楼上主卧里再和苏木说事,即使周姨不在,洗漱完,方见夏坐苏木对面,始终寡言少语。   “今天下午,孟邵来找了我,跟我说了一件事。”方见夏坦白,如实告知。   面前的苏木听着,没接话。   缓了缓,方见夏双唇张合,对上她的双目,继续讲:“他跟我说,当时是你指定要这个房子……是不是?”   压抑了半晚上,苏木已然猜到些许,面对她的质问,苏木没有立马解释,避而不答。   “去学校找的你?”   这人避重就轻。   方见夏这次坚持,只要结果。   “那个人,是不是你?” 第70章 chapter 070:“你什么时候开始监视我的?”   整间屋子沉静下来,无比沉寂。   回应方见夏的是漫长的无声。   仿佛没听清她说的,也似是并不意外她会发现这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的到来,苏木依然平静,仍望着她的双眼,脸上未有丝毫慌乱紧张。   头顶的柔白灯光此刻尤为刺眼,仿若针扎。方见夏唇色在灯光的照射下都显得微微泛白,问完,她双唇都不受控制地轻抖,发颤,整个人身形几近绷成一条拉满随时会断开的弦。   “讲话。”   一会儿,方见夏又出声,手也不由自主抓紧床边沿的被单。   看到对方那样,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但还是要听到这人的说法,始终不敢相信。   好半晌,苏木也不辩解,一直对上她审视的目光。   “一开始我妈是想用她名下其他资产抵债,钱都凑够大半了,她去帮孟劭说了情,找了不少关系,孟家那边也能帮一些,本来就差一些,应该能堵上那些窟窿,可是半途中又出了岔子。”方见夏缓缓说,一五一十转述孟劭白天所讲的,“孟劭做错了决定,投资方要告他,是你出来调和,不过条件是用这栋房子做交换……有那么多东西可以要,可你偏偏不要别的,只要房子,除了这个其他的都不行,只有房子才能摆平一切。”   “那个中间人李总,搞这些也是他牵的线,孟劭从头到尾都被他带着走,你没有直接找孟劭,是李总在帮你。”   “如果庄……我妈不答应这个要求,孟劭就可能会吃官司,甚至坐牢,没人敢赌这个,只能同意。”   方见夏喃喃,语气渐沉,调子都随之抖了抖。   “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我的房子,它对你,其实并没有用,不是吗?”   学校回来后,方见夏一直在想原因,但她想不通,无论如何都揣摩不透苏木的目的,对方的出发点。   大张旗鼓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还有,自己做的事在苏木眼中,又算是哪样。   方见夏不傻,这么浅显的事实一想就能通,苏木真是想要那个房子,又怎么会轻易就送给自己了。   老楼房对苏木根本就不重要,她的目的不是房子。   对此,苏木同样默然,不否认。   老半天,这人才开始回答最先的问题,点了下头,很轻地说:“是我。”   折到很久之前的怀疑上,庄佩文他们的怀疑,方见夏曾坚定相信她的那一次。   “孟劭出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苏木坦白了一半:“原本没有。”   “什么叫原本没有?”   “我没有给他设套,那不是我做的,一开始跟我不沾边。”   “但后面就是了。”   “不全是。”   “你是明知道他会栽大跟头,所以等着他出事,再和他谈条件。”   嗯声,苏木承认。   方见夏比孟劭那个榆木狗脑袋聪明多了,孟劭至今都想不明白的事,她一下就搞懂了。   孟劭就是个实打实的自大蠢货,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当时的投资成不了,唯独他跟被灌了迷魂汤似的,那位李总最初并没有要坑害孟劭的打算,甚至苦口婆心劝他及时止损赶紧收手,是孟劭一意孤行不信邪,宁肯将李总赶出团队也要做下去。   而孟劭最后栽得那么惨,全是他咎由自取,至于其他人,不过是看他自找死路却拉一把,冷眼旁观甚至是变相推他上断头路。   苏木就是这堆人里的之一,等到孟劭无路可走了,她才现身提要求,这个过程中,她做的并不多,完全可以说孟劭的下场与她无关,可她也不能因此就完全置身事外,她并不无辜。   她就是主谋,只不过那些都不是她亲自动的手而已,她是等孟劭山穷水尽了才出来,不沾半分麻烦,轻而易举就拿到了她的目标。   想通了这里面的关系,瞬间一盆凉水从头淋到脚,方见夏不敢置信,即便亲耳听到真相,她看着苏木,嗫嚅,还是那句:“为什么?”停了停,再是,“孟劭和我妈都和你没仇,不值得你那么做。”   苏木仅说:“我不是为了他们。”   继续张张嘴,方见夏明了,接道:“是为了我。”   对面再度沉默,不吭声了。   “其实跟他们都没关系,那些都不是,所有的都是因为我,我一个人。”方见夏唇瓣翕动,艰难开口,“对么?”   苏木不否认,沉默愈发压抑,连带着空气都越来越沉重,压在双方身上将她们困进此刻的牢笼。   方见夏固执,还是坚持要答案。   “对不对?”   良久。   苏木颔首,言语上仍未有回应。   “跟我有关,原因又是什么?”方见夏锲而不舍,不断追问。   “这是个机会。”苏木轻言细语。   “机会。”   “能让你找过来,找上我。”   “你全都算到了,都是你的计划。”   “差不多。”   “这才是你原本的打算。”   “是。”   也点点头,方见夏明白了话外之意:“所以,从我第一次接近你,找上来,你就知道我在……骗你,我会为了房子做那些,你全都清楚。”   苏木说:“我不介意。”   “只要能达成目的就行,其他无所谓。”   “不是,我的本意不是骗你。”   “但我是。”方见夏坦荡,重申,“我骗了你,一开始就在骗你。”   “那不重……”   “重要。”   打断苏木的接话,方见夏直击要点,又问:“我的欺骗,我做的那些,也是你计划中的一部分,是不?”   “我不在乎。”苏木仅有这个回答。   “可是我在乎。”方见夏说,“我做了错事,这些就是我的本意,我一开始就是为了算计,为了你不在乎的这些,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对不起。”   “是我不对,对不起你才是。”   苏木说:“我没有那样认为,这不是你的错,你是没办法才走到的这一步。”   “我进过伯母的房子,上了楼。”方见夏忽而又坦白,提起上次那件苏木应该不知道的事,“那个以前你住过的房间,我进去了。”   然而苏木却是知道的,即使她尽力瞒着。   孙柯女士的房子安保哪能不严格,只是方见夏自个儿认为她瞒得很好,自己觉得应该没被发现。   还有很多事,很多没摆到明面上的、方见夏不敢提出来的事,之前的全部种种——没有苏木不知情的。   “你帮了我那么多,也是计划?”   “不是。”   “原因呢。”   “不需要原因。”   方见夏说:“那时候我们都不熟,连接触都没怎么有过。”   “我对你,不算陌生。”苏木的说法相反,“是没接触,但不能算不熟。”   “可怜我,还是怎么?”   “都不是。”   “那是什么?”   苏木又不说了,对其三缄其口。   也许是不想说,也许是没话说,大抵自己都解释不了那时的行为。   唯一能解释清楚的,是那些手工艺品,背后的买主的确是苏木,是苏木出钱托不同的学生去照顾方见夏的生意。   方见夏对苏木单方面不熟,但苏木却记得她这个人,她的第一身份是苏青的高中同学,其次才是晚棠的好友,在晚棠出现之前,苏木是先以苏青高中同学的身份认识的方见夏,方见夏本人都不记得了,她和苏木第一次见面不是在苏青家,而是在画室。   苏木的朋友是方见夏报的那家画室的老板,她们曾在画室里遇见过几次,只是每一次方见夏都沉心绘画学习,对着画板连头都不曾抬一下,而苏木,这人起初是过去闲逛,那会儿的方见夏孤僻安静,独来独往,基本不跟人交流,这样的小孩儿过于不合群,苏木想不注意到她都难。   第二次见面才是在苏青家,迎面撞上,方见夏早已记不起苏木这号人,亦或是根本就没记住过,毫无印象。   在苏青家,她连眼神都没给过苏木几次,她的注意力都在晚棠那里,总是随在晚棠身边,形影不离。   直到离开,方见夏眼中都只有晚棠一个人的存在,谁也挤占不了晚棠的位置。   方见夏大一时买她的手工艺品,是那会儿方见夏同时也在朋友圈发实物照片宣传,苏青他们帮着转发宣传,苏木凑巧那阵子回国,这才知晓的这事。   至于为何要买方见夏的东西,最早是出于她是苏木朋友的学生,顺手就帮了,而后面越多地关注到方见夏,苏木跳过不谈,那不是主要。   苏木直白,起初是她对方见夏感兴趣,不掺杂复杂感情的那种,单纯的兴趣。   方见夏的怪异过于扎眼,她身上有着不同于同龄人的孤零沉稳,走哪儿都格格不入又排挤在外,哪怕是在晚棠身旁。   苏木也是个不合群的人,她在方见夏看到了熟悉的影子,因而难免对她多了两分上心。   乍一看,方见夏有一些像过去的苏木,但时间久了,其实一点都不像,方见夏不知变通,一根筋认死理,她的生活就是一潭死水,掀不起一丝波澜,包括二老的去世,也没让她长出半根刺儿。   苏木不喜欢带刺儿的人,方见夏任何时候都能保持温和平静,那样的死板性格其实很不讨人喜欢,苏木和她一样,也是特殊的那一类。   对她的关注多了,也会做出一些行动。   家教是苏木找的,没有经过方见夏的允许,更没和方见夏有接触,她直接越过了方见夏本人就替方见夏做了决定。   不止是做家教,后来还有一些事,比如方见夏卖画,她大学里就能在平儿那里挂自己的作品,比如方见夏毕业找工作,她去到云南,去那边生活的那几个月,同一时期,苏木也去过那里几次,以孙柯女士的名义往那边做过捐助。这些方见夏全都不知道,未有半点察觉。   再比如,方见夏原先的那个未婚夫,苏木也清楚,甚至比方见夏更早知道那一号人。   庄佩文不算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好母亲,可当妈的风光的时候,也是用心为女儿做过打算的。   本来方见夏的未婚夫人选不止一个,后来和方见夏订婚的那个并不是庄佩文的第一选择,但后面不知从哪儿传出的消息,说是前未婚夫那家攀上了谁谁谁,庄佩文便果断舍弃了那个样貌更英俊能力更突出且对方见夏满意,方见夏也对他印象还不错的第一人选,眼瞎地选了后来这位死活不情愿联姻的草包废物。   苏木不为自己做过的行为掩饰,不对方见夏说谎。   早都该感受出来不对劲了,一直都是方见夏自欺欺人,她心里有愧,内疚负罪感让她失了理智,这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苏木的坦白比孟劭讲的更让人招架不住,方见夏还没理清楚房子的事,听到这人的坦诚,好半晌,讲不出话了。   心是紧缩的,一抽抽的,方见夏几乎不能思考,招架不住忽然的真相。   是她对不起苏木,还是她不安好心咎由自取,怔怔的,她比刚才的苏木更为哑巴,所有的说辞都被堵住。   所以——她的筹划不过是苏木预料之中的一环,她的自以为是,她反反复复的为难、衡量,她的前后进退,其实早就中了骗局中的陷阱。   但这场骗局里,苏木对她的好又不是假的。   她该做何反应,愤怒生气,屈辱或是感动,老楼房是她唯一的念想,是她最为珍视的东西,那不仅仅是一栋房子那么表面,苏木以此设局,用房子为饵,在她还没入局前就把她套的牢牢的了。   苏木有伤害她吗?   至少出发点不是为了伤害她,不是么?   可不知道为何,方见夏却接受不了,心底里无法顺当地正视这个局中局。   她的低劣,她的卑鄙,她的坏心、挣扎……其实早都一览无遗地暴露在苏木眼中,只是她自我感觉计划完美。   巨大的羞耻难堪如潮水蔓延,直冲头顶,猛地盖过了其他情绪。   方见夏定在原地,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现在……我该怎么面对你?”   她问苏木。   苏木给不出答案,伸手要碰碰她,她却本能地躲开了,没让碰到。手定在半空中,苏木也不强行做什么,这么多事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很正常,苏木也并不认为自己做得对,她顺着方见夏,不在这种时候再做什么。   想要冷静一下,方见夏很乱,空白过后,她依然维持住仅剩的理智,柔声说:“我不想吵架,这件事,我还没想好办法解决,我需要时间。”   她做到了上次她说的,有事就想办法解决,一如承诺的那样。   苏木应下:“好,多久都行,我给你时间。”   “我不清楚怎么面对。”   今晚要分开,不是分手,是两个人不在一个屋里,要分开独处。   方见夏主动起身,潜意识就又在逃避,她将这间屋留给苏木,自己去对面。苏木没有拦她,看着她过去对面,只是之后留了门,没关。   这时候苏木什么都不能做,过犹不及,方见夏已经足够克制,要不是理智压着冲动,多半和孟劭见过面后就忍不住要爆发了。   不过方见夏越是冷静,代表后果就越严重,她但凡骂几句,发发脾气,就算冲苏木指责,都还好,有情绪波动总比就这么闷着容易多了。   过分的坦诚对于她俩来说,不算是可行的沟通手段,说得太开,反倒让局面很难进行下去,反而一下子就陷入了死局。   走到对面房间,到了门口,方见夏停下,站了会儿,可之后还是没有转身。   反手关上门,隔绝两边。   砰——   这边的苏木抬抬眼,望着紧闭的房门,看了许久,过了半个多小时还是没跟过去,强行克制住了。   说冷静就真的冷静,不会再揪着事闹,要更深的解释或是哪样。   整整一晚上,两边都在冷静,彼此都收着。   可越是这般,夜里的时光就越是难捱,短短的八个多小时,显得比过了八年都长。   一夜下来,方见夏基本没怎么睡觉,不可能还睡得着。   翌日,仍是那个样,清早起来所有的如常,正常起床洗漱,正常下楼吃早饭,早饭还是苏木准备的,而方见夏给自己泡茶的同时,也给对方泡了咖啡。   但双方间没有交流,方见夏显然是没想好,直到要去上班了,才开口说了句:“晚上别等我。”   到了学校也是正常地上班,二十好几的人了,不能因为私生活就影响其余的全部,事实上那不会有太大的干扰。   师姐他们一点看不出来方见夏的反常,下午,师姐传达了要加班的消息,方见夏没向苏木转达,加班只加了一个多小时,不到七点就结束了。   没地方能去,方见夏去了墓园和陶艺馆,夜里十点半,陶艺馆快打烊时苏木找了过来,来接她。   跟着苏木离开,到车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向苏木要手机。   知道苏木的密码,方见夏却不解锁求证,向后倚着座椅,咬咬唇内侧的软肉,沉慢地讲:“你什么时候开始监视我的?” 第71章 chapter 071:分开,冷静一阵子   “先回去,晚点再说。”   苏木的第一句话依然不正面应答,这人坐在主驾驶座,待会儿开车的是她。   拦住她要启动车子的手,方见夏不让,陶艺馆离老楼房比较远,这不是她之前常去的那家陶艺馆,距离十来公里,现在回去开车得二十几分钟。   “聊聊,就在这儿。”   收回手,苏木还是听她的,不发车了。   “行。”   “回答我的问题。”   “可以。”   车子停在路边停车位上,这一片不是闹市区,周围全是居民楼,眼下的这个点附近的行人稀少,不远处还在营业的店铺也三三两两,稀薄的光零星四散,这里也适合详谈。   “我说了,晚点回去,不用找我。”方见夏讲。   苏木回道:“我担心你。”   “我不会有事,不至于。”   “嗯,知道。”   “明天还要上班,学校还有一堆活儿没做,出不了事。”   苏木的担忧多余了,单单是为了工作,方见夏都不会有事,她是个有责任心的人,哪会因为一点事就搞失踪弄出一堆麻烦那一套,她是班主任,明儿一早还得去学校值班的。   苏木也都明白,所以一开始没过来,是时间太晚了,实在不放心才来的。   “你呢,明天有哪些安排?”   “没安排,明天休假。”   “请假了?”   “请了两天。”   “别耽搁工作,犯不着。”   都这种时候了,方见夏还不忘反过来操心。   明天周四,连带周末两天,四天时间足够她们将这次事彻底处理好。苏木很少撇下工作,事业是第一位,这次的事排在了工作前头,这个更要紧。   方见夏更要紧。   点点头,方见夏不管太多,只是说一下。   讲完次要的,聊天打开了口子,重新回到一开始的话题上。   “我是第一次来这儿,之前没来过,下午随便开车找的地方,本来没想开多远。”方见夏缓声说,正对车子前方,望着几米远外的路灯,不看苏木了,“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我去了学校,那边没找到你。”听得懂她话里的另一层深意,苏木却当作没听出来,回答再次偏离重点,“去了好几个地方,你都不在,你的电话也打不通,关机了。”   “没电了,自动关机,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方见夏解释,“我想一个人静静,单独待一下。”   “知道。”   “昨晚上手机也没充电,今天去学校就没多少电。”   “嗯。”   “我没告诉你我在这里,你也找过来了。”方见夏温言细语,始终心平气和陈述事实,讲着,又停顿两秒,浅浅吸了口气接上,“你是怎么找来的,或者应该说,你通过什么方式找到我的?”   苏木不否认,也解释:“我没想跟踪你……起先没想,但是手机打不通,所以——”   “通过车子定位,对么?”方见夏打断道,“你手机上绑了这个车,APP上什么都能看到,看路线轨迹就能找到我。”   哑然半晌,苏木双唇微张,随后不得不承认。   “……是。”   “所以之前,每天我几点能回去,去了哪些地方,所有的这些,你也全都知道。”   “差不多。”   “还有家里的那些监控,是早就有打算装的,是吗?”   “不是。”   “单纯是为了我的安全,不放心?”   “不全是,装那些不是为了监视你,我没那么打算。”   “原本的目的是为了保障我的安全,也是为了隐私。”   苏木交代:“那些麻烦,我怕你一个人处理不来,隐私——我不在乎,这个不重要。”   颤颤嘴皮子,方见夏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但是装了监控以后,你也会经常看这个,是不是?”   苏木说:“有时候会看。”   “为了看我。”   再度不否定,沉默就是变相地承认,每到这种关键性的问题,苏木的答案总是如此,开不了口,连给个准确的回答都艰难。   又是无言,一阵安静。   一会儿,方见夏再问:“还有别的吗?”   苏木说:“没有了。”   “我指的不是监控。”   “有一些。”   “有哪些人?”过了一晚上,方见夏心中很多事都明了了。   “没有哪些。”苏木说。   “平儿是你派过来的。”   “只是凑巧,她正好做这个的,能帮上你。”   在方见夏认知里,平儿应该是晚棠那边的,虽然后面平儿亲口说和苏木比较熟,但方见夏从未怀疑过什么。   方见夏和平儿的初次认识是通过晚棠的介绍,那时是晚棠想帮方见夏,平儿家资源路子多,所以才搭桥牵线让方见夏和平儿也成了朋友。   只是一直以来,方见夏都挺疑惑,因为平儿帮自己不算少,可平儿与晚棠的关系却不是那么亲近,很多时候晚棠组的局,邀请朋友们去玩,平儿都是不去的,就算去了也和那群人玩不到一块儿,方见夏本以为那是平儿性格如此,可能是本身就比较冷淡,但后来发现并不是,平儿是个很能不认生很能玩得开的人,其实蛮外向的,她就是单纯不喜欢跟那些人牵扯太多。   以前方见夏总以为这是有钱人的相处模式,和谁都交浅言深,可平儿对晚棠他们都一般,偏偏数次不计付出地帮自己。、   自问自己没有能让平儿看重的,她们之间也不存在什么过硬的交情,事实上除了卖画,方见夏私下里与平儿几乎没有太多的往来。   早前不明白,但经过这几天,联想起平儿亲口讲过和苏木的关系,方见夏这才有了怀疑的口子,不是因为晚棠,更不是自己,那就是另有其人了。   还能是谁呢?   方见夏认识的人里,能有这能耐的也就苏木一个了。   除了苏木,还有谁有这个本事,还有谁会这么帮自己?   大学时买她的手工艺品,毕业了让平儿帮她,然后一步步升级,直到买下老楼房,设下这个方见夏一定会陷进去的圈套。   苏木口中的“凑巧”,也只是凑巧平儿和晚棠认识,凑巧平儿家就是开画廊搞这方面的,可若是没有这个平儿,也会有下一个替代。   从大学到现在,方见夏就活在她的“监视”之下了,方见夏的全部,大大小小的许多事,无形之中都被她掌控。   也许,不止大学就是这样了,更早之前,可能也被关注到了,只是那时候苏木并未有任何行动。   而做这些,苏木最初肯定也不是出于感情,她们连话都没说上过几次,哪来的感情,更何况那时候苏木是个大人,方见夏还是个未成年,苏木不会那样,这点方见夏还是确定的,十分确定。   可越是这样就越不能深想,苏木究竟关注她多久了,这人到底还做过哪些,方见夏都不敢问,仅仅是现在知道的这些,便已经让方见夏挺难面对。   那不正常。   这不是正常的行为,不是方见夏印象里的苏木能干出来的事,这人分明那么温柔,那么正经成熟,完美得挑不出丝毫瑕疵。   背地里苏木怎么会是这样的,病态,可怕。   庄佩文帮方见夏挑未婚夫人选那一次,突然传出的消息绝不是偶然,后面等到方见夏和前未婚夫定下了,那则前未婚夫家的传闻也被证实为假,压根没那回事,庄佩文为此还气了一场,怄得要命,然而婚事已经定下,后悔也没用了,想悔婚也得挑时候。   这也是订婚那么久了,这门亲事迟迟没结果的原因,不止是那位前未婚夫心里有人不情愿,方见夏对那个人也无感,双方之间没有一点感情,更多的是庄佩文心底里其实看不上那一家,觉得还能再给方见夏找个更好的,因而两边心照不宣地相互拖着,一直没将后续的正式结婚等提上日程。   类似的事,苏木还有没有做的别的,做过多少次,方见夏没敢向这人求证,但显而易见,绝不会只有这一件。   方见夏对此并不愤怒,也不觉得被冒犯或是如何,苏木做的这一切对她都不是坏的,然而事往往有两面性,不能只看一面。   “我接受不了。”垂垂视线,方见夏轻慢说,酝酿了半分钟才用尽力气说出这一句,“至少现在……我还不能够坦然去接受,不能当作没事发生一样。”   苏木明白,轻声问:“我能做什么?”   “什么都别做,不要再有更多的了。”   “好,那就什么都不做了。”   “我还需要时间。”   “行。”   “但不是像今天这样。”方见夏说,尽可能讲得直白一些,“你不能再来找我,不经过我的同意,不可以再这么做,还有,我需要独处,我要自己的空间。”   全都答应,苏木一如既往好说话,顺由她的决定。   要单独的空间,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们暂时先分开,不住在一起,等过几天,这个周末吧,我找房子搬出去。”   “你留下,我搬回去。”苏木说,还是同意。   “我不住这边了,这儿是……你的房子,我去酒店,你不需要搬走。”   这是方见夏慎重考虑了一天一晚的决定,她不是在和苏木商量,而是通知。   两个人都挺体面,闹矛盾也是软软和和,彼此谁都不红脸,半个字的大声争吵都不曾有,即便到了这般境地了,还跟平时好的时候一样。   也正是因着这份体面,方见夏的这个决定才显得狠心决绝,搬出去,实际就是在为这段关系的结束做准备了,分开住,本质就是要分开了,各种意义上的分开,分清楚。   她骗了苏木,可这个骗局竟是苏木设下的,为了老楼房,方见夏和亲妈都闹掰了,她那样懦弱没出息的人,竟也会记恨埋怨庄佩文,眼下面对苏木,她同样不知好歹、忘恩负义,撇去了苏木的好,跨不过那些不好。   挺讽刺的,明明她才是那个下位者,明明苏木都能原谅她,可以做到对她的欺骗心无芥蒂,她却双重标准,换成是她被骗了,她竟然接受不了,最本能的反应是赶紧逃离,躲远一些。   “都可以,我听你的。”   苏木远比她宽容,这个也能同意。   “我今晚住酒店。”   “好。”   “搬出去之前,我都住酒店。”   “我帮你订酒店,住学校附近?”   “嗯。”   声线都在发颤,不着痕迹地轻抖,两个人明面上还像正常谈话那般,跟在聊吃饭喝水似的简单容易。   谈完了,就此打住。   “回去了。”方见夏说。   苏木的脸色没比方见夏强到哪儿去,这人唇发白,尤为克制。方见夏上车后还没系安全带,苏木倾身上去,帮她系上。   到了学校旁边找的酒店,订的全季,离附小最近的环境还不错的就这家了,没有更好的。   苏木送方见夏进的酒店,到了地方帮着办入住,末了,还讲:“这两天用得上的东西,明天我让周姨送过来,酒店订的一周,找房别着急,有什么给我打电话。”   苏木离开,是方见夏下楼去送。   车子留在酒店停车场,留给方见夏。   司机来接的苏木,目送车子远去,直到车影子完全看不见了,方见夏还站在原地,迟迟不回房间。   出来住酒店也没比在家好多少,房间空荡荡,比在家还冷清。   平躺朝上望着天花板,方见夏痴愣愣的,过了半天才扯被子盖身上,改成侧躺朝外,对着窗户外面。   这一晚不知怎么过去的,着实折磨。   顶着眼下的青黑去学校,接下来一天方见夏的精神都蔫了,提不起劲儿,倒不是缺少睡眠导致的,而是整个人由内而外都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鼓不起来。   她这个有气无力的样子进办公室可吓了师姐他们一跳,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咋了,而且她今天素面朝天,气色又差,甚至还有些不修边幅,往常她就算不化妆也从不这样,这一看就是遇上事了。   她的状态不对劲得过于明显,师姐他们看在眼里,可都没明着去问,师姐拿了一包薯片放她桌上,试着安慰:“尝尝,新口味,蛮好吃的。”   故作轻松接下,方见夏颔首:“谢谢师姐。”   “谢什么谢,一包薯片而已,跟我还客气上了。”   没多久小张老师也默契地过来投喂,不约而同地向这边塞零食,连粗枝大叶的左老师也主动问需不需要帮忙,这周左老师挺空闲,要是值班啥的需要代班都能帮她代一下。   “也可以找我,我们都有时间,找谁都行。”小张老师说,“方老师你有什么就尽管找,千万不要自己一个人憋着。”   他们表现得太明显了,生怕方见夏封闭自己,方见夏强行笑笑,扯谎她没事,是他们误会了,她是这两天休息不足,不是因为有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假话,大家识趣不追问,这种时候就别刨根问底了,不合适。   一整天,全办公室都关心方见夏,晚些时候,一位平常受方见夏帮忙多的领导见她气色差,也关切了一番。   许是有了轻微的后遗症,方见夏下意识胡思乱想,忍不住去纠结,这些人里会不会也有和苏木有关系的,她能进附小,有苏木的手笔吗?   她显然是多想了,这些人和苏木没半点牵扯,哪能连这个都是苏木的手笔。   方见夏多心,憋不住试探师姐,委婉问师姐以前和苏木,或是与苏木身边的人,是不是认识。   被她问得一头雾水,师姐都糊涂了,听不明白她究竟是哪个意思,发蒙地反问她:“怎么了你,干嘛这么奇奇怪怪的,我没太明白你讲的,苏小姐跟我咋可能是熟人,要真是,那我跟你可不就更有缘份了,世界那么大,咱俩岂不是啥都撞一块儿了。”   说着,师姐还挺好笑,表示她如果和苏木早就熟悉,她就不来附小当老师了,教师可不是一份美差,换成是师姐,她就直接找苏木开后门,进大公司当关系户,到时头上有苏总罩着,那多自在悠闲。   也是。   这样才合理。   工作方面,苏木真要出手,哪至于只让方见夏当个小学老师,还没到那个程度。   方见夏有点草木皆兵了,俨然就是在瞎琢磨。   下班到酒店,周姨过来送东西,收拾了两个超级大行李箱的衣物过来,穿过的、新的,有几套衣服方见夏都没见过,不是她的,是白天才买的。   来之前周姨特地给方见夏打了电话,提前在酒店等着,等了半个多小时。   并不知晓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周姨困惑,可当面还是一句话都没问。   周姨担心苏木,也担心她,进了房间,打开行李箱把东西都拿出来,还将酒店的床单被褥都换了新的。   另外还带了饭菜过来,周姨一下午都在弄这些,边收拾边同方见夏唠嗑,方见夏寡言少语,周姨便不停地念叨,讲来讲去就是让方见夏照顾好自己,周姨还想每天都过来送饭,两边都照顾着。   方见夏拒绝了,不让来。   周姨长长叹了口气,须臾,和蔼说:“不是苏总让我做的这个。”   怔了下,方见夏背对着,没接周姨的话。   即使不是苏木让做的,最终还是不让周姨来,方见夏没心,为了推开苏木,连带着将周姨也推开了。   没在酒店待太久,周姨很快就走了,到了楼下,有人还等在下面。   六楼的这个房间往下看,能看到楼下路边的情况。   苏木一路来的,那人候在下边,没上来。   再一次望着车子驶离,渐行渐远,方见夏站窗帘后面,低着双眼,杵原地一动不动。 第72章 chapter 072:隐隐的失落   这一晚比前一夜更难过,时间像是按下了放慢键,一分一秒都尤其缓慢。   似是有戒断反应,一时半会儿难以适应,浑身都难受,方见夏身子蜷缩,侧趴着,后来什么都没做,连手机都没看,直到外面的天蒙蒙亮了,她才迟钝地眨了两下眼,调好闹钟,强迫自己睡了一个多小时。   还好周五了,最后一天课少,上半天都没工作,去了学校还能趁空补补觉,不然这么熬下去,非得猝死不可。   师姐主动接走了她手上的活儿,她之前就做大半了,现在只需要收个尾,师姐平时那么八卦,这会儿半个字不多问,回头还拍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说:“都会过去的,熬过这一阵就好了。”   师姐显然误会了什么,方见夏下意识想辩解,她还没分手呢,不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还没分,可离那天指不定也不远了,哪能说得准。   “我们这周六打算去骑绿道,正好最近的天气比较凉快,不冷不热,你要不要一起?”师姐还问。   方见夏不去,没那个心情,本身就不擅长运动,没户外运动的爱好。   “出去逛两圈,顺便散散心,不会骑没关系,我载你,不用你骑。”师姐说,执意拉上她。   方见夏缩壳里了,搁平常被这么劝估计都答应了,今天说什么都提不起那个劲,师姐见此只能作罢,不继续劝了。   迟疑片刻,方见夏还是告诉师姐:“我没分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看出来了。”师姐露出理解的表情,又拍她两下。   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别人这个,其实没必要说,讲了反而增加麻烦,可方见夏就是解释了,不想被误解。   下半天满课,晚上还有组会,补充好精神下午才不至于那么难捱。   只是工作之余的间隙里,方见夏接连解锁了数次手机屏幕,解开,没动别的,不多时又退出来。   微信上有许多消息,基本都和工作相关,她没点进去看,晚一点去开会,期间手机震动了两下,又是新消息。   这才点进去看,还是工作消息。   将所有消息都查看了一遍,一边听组会,方见夏低着双眼,看完消息拿出笔在草稿纸上划了几道。   期间,师姐在桌底轻踢了她一脚,她不明所以,转头看过去,师姐目不斜视盯着前边,低声说:“郑校刚看你好几眼了,收着点,别太过了。”   立马放下笔,认真开会,方见夏收敛些,先开会干正事。   今天周姨还是又来了,昨儿东西没送完,漏了一些,方见夏的笔记本电脑落下了,周姨专程过来送一趟,来之前问过方见夏,是她自己回去拿,还是让人送,方见夏让送过来。   知道那是周姨的借口吗,其实就是过来看看她,放心不下。   今天苏木没有跟来,大抵是怕方见夏反感,这人挺自觉,不过周姨带了的除电脑以外的东西里,有几样明显是苏木准备的,比如小夜灯和笔筒,那是外婆在世时给方见夏买的,这么多年东西都旧了,方见夏还用着,没舍得换掉。   条件反射性像前一天那般,周姨走时方见夏又去送人,到了下面,车上只有司机,没有苏木。   回到房间,方见夏后知后觉自己在做什么,坐床边缓神,很久都没下一步的行动。   她迷茫,到现在人都还是空白的,没想清楚接下来的计划。   事实上,压根就没考虑过什么计划不计划的,没半点那方面的念头。   她能怎么样,报复苏木,还是赶紧同苏木撇清关系?   前者她做不到,更不应当,不论从哪方面来看都不可以。   至于后一种,那不是她所希望的,别的她不愿去深究,但这个她十分清楚,她心底里就不愿意那么做,人的行为和想法总是自相矛盾,难以调和,她分明都搬出来了,算是蛮狠心决绝的了,可内心深处还是做不出最理想的行径。   按照约定,过完周五就该去找房子了,但方见夏说话不算数,周末两天她都没有半分行动,连找房软件都没点进去过一次。   酒店订了一周的房,过完周末都还有三天,周中也能找,不着急。   找房子很容易,有钱什么样的都能找得到。   周末两天都躺在酒店,仅有的与外界的接触是和平儿打了两通视频。   平儿找的这边,找她商量下个月的画展,她有两幅画也会在画展上展出。平儿第一次打视频是问她最近是否有新作,有的话就一起送去画展,第二次则是邀请她出席画展,过去露个面。   最近没有新作,也不去出席画展,开展那天方见夏正好要带学生比赛,去不了。   平儿不知道她和苏木之间的事,还当以前那样相处,挂断视频前还问了苏木两句,让方见夏带话,想让苏木帮个忙,过去帮她镇镇场子。   方见夏口头应下,过后却直接没带话给苏木,而是转给周姨,请周姨找苏木。   没能开口向平儿问,自己卖出的那些画,究竟有多少是依托苏木的关系,虽然早前平儿就给她吃过定心丸,说顾客都是欣赏她的画才买她的作品,那和苏木没多大关系,方见夏原本对此挺安心,现在却不这么认为了。   有可能平儿也在帮忙隐瞒,但甭管是站在朋友,或是苏木女友的立场上,方见夏都不应该去找平儿谈及这些,平儿是出力帮忙的那个,没有任何过错,甚至算得上方见夏的大恩人,就算那些都是谎言,方见夏也是最大的受益者,她们之间的事绝不应该将平儿拉进来。   不止是平儿,其他人也不可以。   一码归一码,方见夏心里有杆秤。   只有她俩各自冷静,对于别的人,一切都还是维持原状。   周末两天就是恢复期,过完周末,再去学校上班就不再那么低沉了。   苏木周一上午给这边发的消息,方见夏托周姨转话,苏木却不那么做,直接回方见夏,答应要去画展。   不立即回复对面,估摸着苏木去公司了,方见夏才回了个“OK”的手势表情,发出这一条之前,她做了好半天的心理建设,等发出去,明知这时对面在忙,她还是守着手机,拧巴至极。   而待到苏木回了,她又不吭气了,像是没收到回复,摇摆不定的行为简直没有半点条理可言。   这样的相处模式持续到下一周,中途,不等方见夏考虑好,纠结要不要住完最后一天再去找房,酒店前台先一步打电话通知她,有人帮她续房了,续了半个月。   找房的打算又被压下去,方见夏心性不坚定,续了半个月房那就再住半个月,不急着租房。   续了房,之后方见夏越来越长时间自愿加班,即使学校那边并没有什么要紧事,她也留下来,实在没活儿了就刷刷网课。   回了酒店也没事做,不如留学校打发时间。   重新回到去年前的日常状态,这下甚至比之前更孤独,以前好歹还有晚棠他们偶尔可以聚聚,现在反而找不到一个能出来坐着烫火锅的朋友。   ——更多的原因是方见夏不想找,好像找谁都不对。   放学后的操场空旷清净,方见夏坐木椅上,发呆,哪个时候天全黑沉了都没察觉,还是保安叫她,她才回神。   同苏木分开,到底要冷静什么呢?   方见夏到现在都没弄明白,迷惘不已。   似乎事情有个方向,冲着结果去,才能去慢慢衡量、纠结,可是她连最基本的方向都没有,心里是空的,缺了一块。   离开学校,穿过斑马线,还没走到对面,方见夏不由自主回头,仿若间好像感受到背后有谁在窥视自己。   然而望过去,对面空无一人,全都走这边来了。   苏木这时还在公司,今晚估计要凌晨半夜才下班。   是她产生了错觉,疑心病重。   脚下犹如生了根,深深扎进水泥地,怔愣望着那一边,心底里没来由升起一股子失落。   没见到对方,方见夏一时恍神,那股隐隐的失落好一会儿都压不下去。   回酒店躺床上,其他灯都关上,只打开小夜灯,方见夏直挺挺朝向天花板,不自觉想起,家里还有一盏小夜灯,苏木给她买的那一盏没带,还在家里。   转头望着小夜灯,方见夏这时才注意到,两盏小夜灯造型类似,形状很像。   这俩的灯罩都是风铃花的外形,是她喜欢的花。   后面把小夜灯也关了,方见夏侧躺着睡觉,翻来覆去半天,半梦半醒间还抓起手机看了一回。   无意识中打出一排字,后面又删了。   锁屏,继续睡。   余下的半个月,依然不去找房。   带学生比赛忙起来了,抽不出空去找房,方见夏大部分心神都投注到工作上,等到工作忙完,租房的进度照样还是为零,原地踏步。   酒店快到期,提前两天又续上。   一回生二回熟,当第二次接到前台的电话,方见夏挺淡定,告知酒店前台,下次对面再给她续房,可以提前跟她说一声。   心里想的是下一次不续了,可到了下一次还是又续上了。   楼下的马路边,熟悉的那辆白色宾利隔三差五就停在那里,同一个位置,准时八点左右就过来。   方见夏总是站窗后,掩在窗帘的遮挡下,车停在底下,她也留这上面,一次都没下去过。   同样的,下面的苏木一次都不上来,双方都遵守约定,隔了一道楚河汉界不踏足对方的那一边。 第73章 chapter 073:克制不住   一直到月底,她们都保持着这样的状态,谁也不跨越横亘在中间的那条线,各占一边。   不去学校,只去酒店楼下。   苏木一如既往让人安心,不做会对方见夏工作造成影响的出格行径,也远离学校和方见夏的同事们。   不留学校加班了,老是下班后还待在办公室也不太好,搞得郑校都找方见夏过去谈话了,天天都自愿加班着实奇怪,又不是学校派了活儿下来,下班了应该早些回家,不能脱离大部队的基调反着来。   更早回酒店,先到酒店等着,等到八点楼下的人就又来了。   偶尔有那么一两天,多半是公司里抽不开身,对方也不来的。   这一天,苏木就没来。   方见夏守在窗边,一开始半拉上窗帘,另一边则垂下白纱,本以为对方会准时出现,然而等到八点半多了,楼下原本的位置被别的车辆占据,仍迟迟不见白色宾利的踪影。   拉开窗帘,方见夏在楼上转来转去,一会儿做自己的事,一会儿转头看向外面,直到确认今晚人不来了,这才合上窗帘。   晚一点,周姨打了电话过来,明面上是关心方见夏,说是做了宵夜要送过来,话里话外间还说到今儿苏木临时开会,公司出了点事,夜宵也有苏木的一份,周姨要去给苏木送吃的,顺路也经过这边。   “出了什么事?”方见夏下意识脱口而出,蹙眉。   那是公司的机密,周姨哪知道,但这个点还在处理烂摊子,事儿估计不算小。   周姨说不上来,只晓得苏老爷子好像也去了,是孙柯女士让周姨过去送吃的,不是苏木让送的。   苏木在忙,这会儿哪有空闲做这些。   苏老爷子也去了,那百分百不是好事,指不定又要百般刁难苏木了,他去了不趁机打压苏木都是好的,苏木现在的处境肯定非常难。   方见夏不是内行,可这点道理还是想得通,不由自主开始联想起以往苏老爷子对苏木的种种,即便和苏老爷子从未有过接触,方见夏还是忍不住担忧,心里不安。   不过当着周姨的面,除开问的那句,方见夏没再多话,硬生生憋住了。   周姨挺上道,立马定下要过来一趟,对她说:“我先过去给你送,然后再去苏总那里,等从公司回来再去酒店,你吃完夜宵别的不用管,东西我回来再收。”   本该像上次那样拒绝,可方见夏最后还是没有,张张嘴,一出口却是应下。   周姨麻利,风风火火没多久就来了,送来一个保温桶外加两盒饼干,保温桶里装了两道菜,一道姜母甲鱼,一道花胶煲鸡汤,都偏清淡口。   东西明显是按照方见夏的口味来做的,苏木不爱喝汤,这大晚上喝汤也不健康。对着方见夏,周姨说是苏木想吃这俩菜,明明先前电话里还说的孙柯女士点的菜。   再有,花胶煲鸡汤可不是两三个小时就能做出来的,方见夏不糊涂,见到菜就明白了,到底是谁点的菜已然显而易见。   东西好吃,远比学校食堂的菜强,方见夏本来不挑食的一个人,可能是吃多了周姨做的菜,如今也变得挑挑捡捡起来,也开始比较菜色和味道了。   慢慢吃着,吃得差不多了,周姨送完东西往这边来。   边收拾她吃过的保温桶,周姨边有意无意拉几句家常,状似无心地透露,公司那边应该没大事,周姨过去的时候苏老爷子已经离开了,看样子是苏木已经将麻烦处理妥了。   “苏总今晚不回家,要待在公司那边。”周姨还说,“好像是要留下来,跟着连夜做什么,我也不太懂,反正是没啥事了。”   要留在公司通宵加班,哪能是没事了。   方见夏眉头拧得更深,可问周姨也问不出什么来。   周姨明儿还要过来,又来送吃的。   现在方见夏不在老楼房住了,苏木整天都在工作,周姨一个人闲得慌,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一天到晚憋得厉害,来给方见夏送送东西周姨很乐意,在周姨心中,她俩闹了矛盾,可那不影响她对方见夏的方式,周姨巴不得每天都过来照顾方见夏,要不是苏木打过招呼,周姨还想去学校送饭,担心方见夏不回家,在外面照顾不好自己。   听着周姨喋喋不休的关心,那些推拒的话半个字都讲不出口,方见夏最终缄默,半是答应了。   第二天,周姨赶着晚饭的点来的,来之前特地卡在五点给方见夏发消息,让她晚上别吃食堂。   方见夏早早回到酒店,周姨告诉她,今天苏木到现在都还没回去,这会儿还在公司,也不知道今天晚上什么时候能结束。   周姨给苏木发了消息,苏木到现在都还没回,多半还没空下来。   这班上得够辛苦的,而且这是常态,苏木以前经常这样,方见夏在的时候能经常准时回去,那都是白天加班加点给排出来的,实际上天天都忙的,坐在这个位子上怎么可能那么清闲。   对于这些,当着周姨,方见夏不发一言,好似没听见,垂着双眼盯向面前的保温桶,小口小口地吃着,一顿饭愣是吃了个把小时,吃到后面汤都凉了。   这期间,苏木给周姨回了消息,周姨戴上老花眼镜,边看手机边转述:“哎,还真是,今晚也不回了,回不来。”   手上的筷子不动了,方见夏半掀起眼皮子,双唇嗫嚅,可过后还是将话憋了回去。   周姨爱念叨,讲完苏木又对着方见夏絮叨了一番,问她学校那边怎么样,是不是也一样的。   现在这年头老师难当,周姨有所耳闻,担心方见夏当班主任事情更多,临走前,周姨不停地说:“你们年轻人在外面不容易的,有什么难处要讲,没有过不去的坎,有事要好商好量。”   既是在操心方见夏的工作,话里话外也指代别的方面,就差明说她俩之间的事了。   周姨走后,方见夏又坐窗边,望着楼下的街道怔神。   苏木这次的加班足足干了两天才回去,真就住公司了,后面据说是她手底下的员工出了差错导致公司险些损失掉一次至关重要的合作,是苏木出面紧急挽救,这才避免了此次的重大损失。   危机解除了,可不代表苏木就能撒手松懈,这人接下来一两周都得连轴转,公司里需要她处理的业务不止一两件,还多得很。   而接下来的一两周,方见夏依旧不拒绝周姨隔三差五的到来,周姨是真心疼苏木,毕竟照顾苏木这么多年了,跟亲人也没啥区别了,周姨每次都会提两句苏木,方见夏被迫得知对方的近况。   苏木最近都没出差,后面至少一个月都没相关的工作安排,以及苏木这几天回老宅比较勤,应该是苏老爷子又在搞幺蛾子,很不安分。   周姨也不是很清楚苏家的内部情况,但听孙柯女士的意思,貌似是苏老爷子要将哪个孙辈安排进公司,将人安插到苏木身边当眼线,大有要以此牵制苏木的打算。   今非昔比了,苏木早就不是前些年那个被压着打的年轻后辈,苏老爷子现今在公司的话语权大不如从前,爷孙俩对外明面上倒是一副爷慈孙孝其乐融融的架势,可背地里已经势成水火,各自为据没少对着干。   听着周姨讲那些是非恩怨,方见夏一开始还不在意,直到听见周姨讲,自从苏木被安插了一个人,苏木在公司的处境也不是很好后,她这才几番欲言又止,过两回径直问:“她……还好吗?”   不说苏木到底好不好,周姨的回答是:“公司里的事,她也不跟我说,我没好问,不是很了解。”   不等方见夏眉头拧紧,周姨还说:“反正每天下班是越来越晚了,基本就住公司了,也不知道哪天才是个头。”   明知周姨就是在成心在自己面前讲那些,方见夏心口还是微微紧缩,一抽抽的。   苏木都那个样了,孙柯女士也不出手帮帮女儿,孙柯女士乐得见女儿经受历练,当妈的倒是宽心,这都是苏木要经历的必要过程,迟早会有这么一阵,早晚的事。   年轻人总要成长,当妈的不可能事事都帮,能把苏木推进云创科技,孙柯女士就已经做完她该做的了,孙柯女士习惯了放养孩子,这次更是明确放话,能不能成看苏木的本事,生意场上能者居之,她管不了苏木一辈子,还得苏木自个儿立起来才行。   当然,更深层次的原因是那里面的利益链水深,孙柯女士不便插手过多,她一个早已退出云创科技的前高层,本就在内部树敌颇多,当初为了争权可得罪了不少人,眼下再强行横插一脚只会让苏木的处境更加举步维艰,甚至使得女儿更受牵制。   得知孙柯女士竟然不能帮苏木,苏木是单打独斗,方见夏抿抿唇,愈发寡言。   下一回周姨再来,忽然又不提苏木了。   不知是看出她的情绪,出于担忧,还是背地里有人不让再透露,周姨突然不聊那些了。   本就不该聊的,一定程度上那算得上公司的机密了,周姨不该对外讲的。   周姨不讲这个了,方见夏便无从得知后续,毫无知情。   楼下路边十几天都没见过有车停在那里,方见夏记性还行,算一算,前后加起来有十三天了。   趁放假,方见夏联系上平儿,提了一嘴上次平儿说的那个画展。   “一切还顺利吗?”   画展还没办呢,还在筹备阶段,不过目前所有的都挺顺遂。   她本来不过问画展,平儿疑惑,过后才开窍,一下子明白了,于是问:“要不你还是来一趟吧,画展又不止办一天,你带比赛就两天,带完再来呗。你能来就是最好的,过来给我长长脸,你现在可是我的门面,我上次其实就是想让你来的,你就当给我一个面子,帮帮忙,成不?”   话都到这份上了,方见夏肯定去,平儿发来一个地址,一再叮嘱:-说好了啊,别到时又反悔了,一定要来,不能放鸽子,不然我上门绑也要把你绑过去。   方见夏:-不会,一定去。   还同苏青联系了一次,方见夏主动找人闲聊,不过苏青什么都帮不上,说不出半点方见夏想要的。   倒是苏青反过来问她:“那啥,你这阵子还和晚棠有联系吗?”   方见夏否定:“没有,怎么了?”   “没,就是问问你,能有啥,太久没晚棠的消息了,问问你知不知道,我这边还是联系不上她。”   专注苏木去了,方见夏将别的都抛十万八千里了,至此才想起来晚棠。   但想起来也没用,晚棠的动静比之前还隐秘,最近有关晚棠订婚的传闻都听不到了,好似没发生过。   有够乱的……   周姨连着送了一阵的饭,后面又不送了。   周姨去孙柯女士那里了,孙柯女士需要周姨。去之前,周姨特地跟方见夏说了一声,说是过两天就回来。   但两天后,周姨没有回来,还在孙柯女士那里。   方见夏等着周姨回来,等到第三天没见到人,没好问周姨怎么不回,还是周姨打视频给这边,说:“还要几天,现在走不开。”   具体几天,周姨没说,孙柯女士不让走,也许更久,说不准的事。   果不其然,几天后周姨还是留在孙柯女士那里,周姨本就是孙柯女士请的人,孙柯女士才是真正的老板,孙柯女士预计好一段时间都不离开南川市,那周姨就得一直待她那里,不来苏木这儿了。   方见夏起先不清楚这些,听到周姨解释,不自禁又说:“可是苏木只有一个人,她……”   话讲半截,她自己都愣住了,她竟然担心起苏木这个三十多的大人,周姨不在,苏木该怎么生活。   能怎么生活?   苏木又不是小孩子,她有秘书有生活助理,随时都能请到新的家政阿姨,钱能解决百分之百的烦恼,这些根本都算不上是问题。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个儿想法的荒唐,这是在做什么,方见夏打住,硬是咽下去后半句。   而与她想的相反,周姨却说,老楼房那边没请新的阿姨,做卫生的家政是有,不过苏木近些天都不着家,别的就没请。   苏木实际也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她的生活一直是周姨在打理,周姨不在,苏木便成了单纯的工作狂。   这人没比方见夏好到哪里,方见夏起码到现在都还被她照顾着,这人没谁照顾,方见夏没有反过来顾着她,也顾不上。   苏木在公司,方见夏过不去,想做点什么都无能为力,办不到。   ——就算能办到,方见夏也不会付诸行动——她想着,自己应该是不会。   周姨去了孙柯女士那里,方见夏就无从知晓苏木的动向了,身边没其他人能像周姨那样,方见夏也不主动去探寻这个,刻意不去关注。   可越是忽视这方面,有关对方的事越是无孔不入。   周姨走了,没两天,平儿无意当着方见夏提了两句苏木,大意是苏木画展开展当天苏木应该来不了了,不过苏木请了一位业内的大佬代替她的位置,那比苏木本人过来更能镇场子。   不来了……方见夏语塞,想问不来的原因,可转念猜到应该是因为工作,不然苏木不会临时推掉毁约。   不管苏木是否出席画展的开展仪式,方见夏都不会和对方碰上,又不是同一天过去,本就是错开的。   极力忽视掉心底里的那股子不该有的失望,方见夏尽可能不去在意,等到画展要开展的前一天才再次找平儿打听,上回忘问了,是哪位大佬要去。   平儿说:“你带的比赛咋样了?”   “还没开始。”方见夏说,那时她还在外地,开车带学生和家长赶到隔壁市,比赛在隔壁市举行,要出差两天。   “那过两天还能赶回来不,要是赶不回来就算……”   “能,赶得及。”   “成,赶不及也没事,后面还有时间,不急在那一天两天。”   不知道为何,方见夏就是想去参加画展,比赛是下午两点多结束,举办完颁奖仪式,她最快时间开车返程,等到了南川市,可算是赶上了画展。   平儿出来接她,见她匆忙的样儿,好笑:“我这边要晚上十点才收场,你着什么急。”   知道是十点才收场,方见夏并非不清楚,她就是过来看看。   画展上来了很多人,方见夏赶上了时候,那些人都还没走——苏木也在,凑巧,她们都是在同一天去的。   苏木的出席,平儿没告诉方见夏,倒不是有意瞒着,而是苏木也是临时决定要来,平儿在她来之前都不知情的,苏木也没比方见夏早到多久,也是刚来。   平儿将她们安排到一起,不清楚她们的事,等到身边人少了,平儿单独低声问方见夏:“干嘛,专门为了人家赶回来的啊?”   后背一僵,接着否认,方见夏语气生硬:“不是,没那回事。”   平儿笑了笑,那就是了。   全程平儿都跟着她们,方见夏刻意避开了和苏木的交流,撞上了,躲不掉也不能躲,当对上苏木望向自己的目光,方见夏不着痕迹别开双眼,佯作视而不见。   等到画展结束,该回去了,平儿让方见夏送自己一程,拉上苏木。   苏木不是自己开的车,是助理送来的,助理这会儿早下班离开了,不在这里。   “我也没开车,正好,蹭一下你们的车。”   半路上,平儿到家,默认她们回同一个地方,下去后摆摆手。   “你们两个,回见,慢点开。”   “回见。”   剩下的半程,车内无比沉寂,安静得可怕。   再开出去一段路,苏木开口,却是先柔声说“抱歉”,今晚又让她为难了。   捏紧方向盘,方见夏面上暂时不为所动,一会儿回道:“不是很为难。”   停顿须臾,再是:“你清楚我会去,不是吗?”   苏木这下承认,是,清楚她会去,所以才临时又来了。   方见夏不来,苏木是不会来的。   以为她不会直接就认了,孰料这么坦率,方见夏一下子堵住,反倒接不下去了。   本意也不是为了指责苏木,方见夏哑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双唇张合两下,干脆不说了,当起了闷葫芦。   苏木坐的副驾驶座,刚被平儿推上来的。余后的路段运气差,往前总赶上红灯,车子开一段就停,方见夏余光落这人身上,不自觉看了下。 第74章 chapter 074:苏木的分寸感   又是一段路。   硬憋了两句话后,随后又无声无言了。   今夜沿路的街道亦安宁,连车辆都比往常少。   强行收起视线,不看了,方见夏专注开车,这一片的路灯灯光昏弱,视野不够清晰,她不动声色放缓些速度,一边调整因网速差而界面卡住的导航。   “今天去了阳东?”   一会儿,旁边的苏木又问。   不回答这个问题,方见夏看着前面的红绿灯,这次不是红灯了,她条件反射性要停下,好在及时收住了脚。   “平儿说你带学生去了那边,前天就去了。”苏木解释,明白她又要误会了,这次不是监视,不是她想的那样。   “嗯,前天晚上去的。”   过了十几秒,方见夏这才接道,语气依旧硬邦邦的,整个人都拧着。   “比赛怎么样?”   “还行。”   “像上次那种的?”   “不是,这次更大型一些,省里办的。”   “拿了奖?”   “特等奖。”   有一搭没一搭再聊了一番,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苏木反而成了话多的那个,基本都是她在问,方见夏一句不反问,只接话,不往回抛。   不问问苏木的近况,苏木在公司如何了,危机解除了吗,还在被针对吗……一到关键时刻,方见夏嘴上像是缝了针,明知不该那么冷淡,可行为就是不受意念的操控。   在画展上遇见苏木,方见夏也不感到意外,连这个都不问,苏木那么忙呢,怎么又有空过来了——方见夏心知肚明,那是平儿撮合的,不然还能有谁,平儿向苏木透露了她要出席的消息,苏木才会临时撇下所有工作到这边来。   讲不出中听的话,也不会恶语相向,更加不可能那样做。   两个人都绝口不谈悬在中间的禁忌,似是普通的关系,跳过了争端。   她们不是仇人,哪怕接受不了苏木的行径,可终归到底,她们连红脸都不曾有过,分开了这么久,眼下更加不会恶语相向,甚至过分一点的话都说不出口。   方见夏挺克制,还算平和,大抵是分开冷静后带来的正向作用,也或是别的缘由,此刻见到苏木,她竟没了前阵儿质问对方的心,现在好像都不是很在乎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冲淡了大部分当时的错愕惊怕,以至于重新面对苏木,她竟然十分平静,心里最想的不再是问那些,而是……苏木还住在老楼房不,导航的目的地是否正确,她默认是去老楼房,上车后就没问过苏木,苏木也没说。   周姨去了孙柯女士那里后,方见夏是真不知道这些,反正周姨没走前苏木是住在那边的,但最近就不晓得了。   苏木在公司附近还有房子,还有之前那栋别墅,那两处地方也是苏木以前常住的,这人上回说她要搬走,那搬了没,目前是住在哪里?   “还回公司吗?”   酝酿许久,一张口,话却偏了十万八千里,与她要问的南辕北辙。   苏木说:“不回。”   “哦。”   “回凤鸣路。”   那就是去老楼房,还住在那边。   “嗯。”   想着送完人就结束,白天的比赛还要提交报告总结,方见夏的工作还没做完的,还得收个尾,然而不等车开到凤鸣路,半途中,苏木又讲:“你的快递寄到这边了,昨天到的,晚点一块儿拿走?”   方见夏应下:“行。”   忘记改收货地址了,快递是方见夏买的文具,奖励学生用的。   到了凤鸣路,车子速度变得更慢,这才多久,凤鸣路上竟新开了一家大排挡店,客流量还挺大,这个点正是夜宵生意正热闹的时候,乱停乱放的车子将三车道都占成了单车道,导致大晚上这条路竟堵起了车。   她们倒是耐心,到家门口了,不差这点时间,前边的七座SUV开不过去,火大得摇下车窗当场开骂,响亮的咒骂问候声不堪入耳,方见夏径直关上前后的所有车窗,不爱听。   不到一公里的路开了十几分钟才开出去,待折进巷子,进到老楼房,竟都快十一点半了。   够磨蹭的,骑自行车回来都比开车快了。   快递放在家里,得下车去拿。   一同下车,一同进门。   “放你画室了。”苏木说。   那就是在三楼。   上三楼,快递还没拆,东西完整无缺地放在方见夏之前坐着画画的凳子上。   小小的一个纸盒子,不大,不沉,单手就能抱走。   拿起,方见夏转身就要离开,不自觉扫视四周一圈,画室被收拾得很干净,她记得走前不是这样子,当时还挺乱的,另一边的窗台下,花也有定期更换,现在是风铃花。   双腿不由得放缓,越走越慢,直至走到门口,被候在那里的苏木一把抓住。   不走了,停下。   没让对方放开自己,方见夏只抬起眼,偏头瞧了瞧。   苏木的力气有点重,紧紧攥着她,许是怕她会忽然甩开,察觉到方见夏没有那么做,苏木这才松力些,不然会抓疼她。   “这么晚了,歇一晚明天再走。”苏木说,忽然变了态度,没了先前的温和,变得有些强硬。   方见夏要走,不留这儿。   “我去酒店。”   “你留下,我走。”苏木还是那句,不放开她,看出她的顾虑,“我不会在这儿,不和你一起。”   “用不着,酒店已经订好了,你出去更麻烦。”   拉扯间,快递险些掉下去,方见夏挣了挣,两下就挣脱出来。   “松手。”   一边挣开对方,她一边沉声说,本能地拉下脸,神色不自觉有些难看。   没有继续强行拉她,苏木下一刻就松开了,见她反应大,僵了一瞬,自觉刚刚的行径有点过了,也被方见夏的排斥打了一遭,方见夏下意识的举动里似乎带上了些许反感和火气,没了先前在车上的理智自持,这才是内里真正的反应表现。   滞住,收起手。   苏木主动后退半步,听她的。   甩开苏木的那一秒就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度,不该这么强烈,但后悔都来不及了,方见夏自个儿都愣了愣,这俨然也超出她的预料。   抬抬手,指尖轻颤,方见夏想要反过来拉苏木,可随着苏木的后退错过了,没能拉住。   “对不起。”   半晌,苏木低声说。   方见夏喉咙里堵得更厉害,本来就讲不出什么来了,这下更是只会看着对方,不知作何回应。   苏木其实没有要强留她的意思,她住了那么多天酒店了,明明老楼房对她才是最重要的,有家不能回,那不合适。   真就只是希望方见夏留这里,没有别的意图,方见夏多想了。   她戒备心重,本质还是不信任苏木,早已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隔开苏木。   曲缩起手指,方见夏最后还是没挽回,也不解释半句,任由苏木道歉,抿紧唇又张开:“我回去了……”   这次苏木不拦她了,让开了路。   “我送你。”   也没再拒绝苏木,方见夏好一会儿才迈出步子,走前又瞥了眼苏木,接着走前边。   先后下去,中间隔出一米多远,苏木送人到大门口,直至她上车为止。   车窗开着,方见夏本能地还要解释两句,可她适才的行为,仅仅靠苍白的言语很难应付过去,她潜意识里竟然排斥苏木,有够绝情的。   “别送了,就到这儿吧。”搜肠刮肚两秒钟,她自说自话。   苏木嗯声,停了停,讲:“到了讲一声。”   等到再开车出去,外面原本堵着的车已经挪走了大部分,交警竟晚上过来管制交通,车子开出去非常顺畅,到了下一个路口,交警在查酒驾,方见夏停下,不自禁又看看后视镜。   可惜后视镜里看不到老楼房了,更见不到苏木,后方是充满烟火气息的街道和排着队等检查的车子。   很快到的酒店,躺床上,远离了是非,方见夏心里却并未跟着松一口气,相反,隐隐还沉重了两分,一股气压着,转不过来,四下乱窜搅得她胸口都开始发疼,很是难受。   挺尸般对着天花板躺了半小时,忘了报平安,是苏木发来消息:   -到了没?   消息震动响起,拿起手机看到微信才记起这事没做,方见夏斟酌一番,回复:   -嗯。   继续打字,觉得应该再说点什么,不应该那么冷冰冰的。   既然不是仇人,好歹体面些,不是么?   可打半天就是组织不出恰当的措辞,方见夏词句匮乏,跟刚学会讲话的小孩儿似的,心里有想说的,但就是无法准确表达。   她才是该道歉,苏木没有坏心,她不该那么过激,那很伤人。   只是话在心口难开,又或是在较劲儿,跨不过那一关,最终还是删除打出的全部内容,不发更多的。   对面,苏木也没再第二条消息过来,知晓这对她而言是一种打扰,要不是担心她,苏木连刚刚的那条微信都不会发的。   等半天,纠结对面还会不会再发微信,可迟迟等不来下一条。   方见夏知道的,不会有下一条,这方面她还是了解苏木,苏木很有分寸,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不会逼她。   注定的失眠夜,比去老楼房还煎熬,后半夜都挺不是滋味。   方见夏缩被子里,脑海里不断闪过苏木后退的那一幕。   她其实差点就抓住苏木了……   外面的天蒙亮之际,手机才亮起,有消息弹出来。   方见夏都睡着了,可听到震动立马就睁开眼,解锁屏幕。   可惜发消息的不是苏木。   是晚棠。   晚棠回南川市了,飞机刚落地,第一个就先通知的她。 第75章 chapter 075:晚棠:你觉得苏木好吗?   睡眼朦胧间第一个点进的是和苏木的聊天框,晕乎了一会儿才发现是谁发的,方见夏一下子清醒了,恍然间还以为是没睡醒产生了错觉。   时隔多日,消失已久的晚棠忽然出现,且已经在来西区的车上了。   回消息太慢,方见夏飞快拨微信电话,撑坐起身。   电话铃响的第二声被接起,手机的另一头传来无比熟悉的说话声:“这么早就醒了?”   脊背倏地绷成一条笔直的线,方见夏不敢置信:“你回来了?”   “你在哪儿?”晚棠反问。   差点脱口就说在酒店,方见夏硬生生忍住了,改成:“准备去学校了,在外面。”停了停,再是,“你呢,在哪里了?”   “去你那边的路上。”   “打的车?”   “嗯。我去学校找你,你哪个时候有空?”   “上午只有一节课,第一大节。”   “那正好,我到了先找个酒店,晚点再去学校找你。”   一通电话匆忙,不到三分钟就挂断,不等方见夏细问,对面的晚棠说是还有别的事,晚点再联系,方见夏还想说什么,但来不及讲出口,那边的晚棠就挂了电话,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   因着大清早突然的这一遭,方见夏彻底醒神了,坐起身靠着床头,盯着手机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她才慢知慢觉,看这样子,晚棠应该是偷跑回来的。   住酒店……晚棠这是连家都不能回了,也不能去其他房子里住,是晚棠不愿意去住,还是怎么了?   欲回拨过去问清楚,可来不及付诸行动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不管是哪一种情况,晚棠刚到这边应该还有很多事要处理,能第一时间给自己打电话都不错了,她还是别再去添乱,要是有时间多聊,晚棠也不至于这么着急就挂了电话。   收起所有的困惑不解,方见夏先去洗漱,临到要出门了,思索过后还是拿上工资卡,接着将包翻个底朝天,将包里的所有现金也拿上。   不到六点就起床,收拾一番出门,还在学校外边吃了早饭再去办公室,干完这一切还不到七点半。   方见夏第一个到的办公室,坐椅子上,微信上还是没有更多的消息,大早上的连工作群里都非常安静。   兴许是找不到事做,又或是昨晚睡得少,方见夏竟险些给周姨打电话,这个点周姨已经起来了,她不找苏木,下意识想找周姨——找周姨干什么,又去麻烦周姨掺和她们之间的事,真的是……   到底在想什么呢。   丢开手机,方见夏脑子里搅成了一团浆糊,因为晚棠,更是因为前一晚的种种。   晚棠这边她帮不上任何忙,但也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可苏木那边,她连力所能及都没办法做,有心有力却踯躅徘徊,犹豫不定。   师姐他们陆续进办公室,大家上午都有课,师姐拎着四杯咖啡进来,全办公室都有份。   “好好干各位,今天可是一场硬仗,来吧,拿上你们的救命药。”   师姐今天满课,小张老师他俩也是,只有方见夏上午空闲一些,不过后勤部还有工作,方见夏又是班主任,她也轻松不到哪里去,算下来甚至比师姐他们活儿还多。   临时班主任的工作难做,每天到学校就一堆事,早读之前就得去班上巡查,赶上又有学生迟到,又得打电话联系家长什么的。   今天倒霉,不止有学生迟到,班里还有俩小孩儿因抢领读打架,若不是方见夏及时赶过去,那俩破孩子都快打出教室去走廊上单挑了。   打架也得请家长,还得向上汇报,找领导来处理。   整个早上都兵荒马乱,方见夏分|身乏术,着实头疼,忙完这头,那头的事又来了,就跟赶趟似的,一趟接一趟没完没了。   说好的上完第一节课就空下来了,结果由于学生打架,上午不上课的时间全解决这个去了。   好在晚棠也改变了计划,上午不能来找方见夏,有别的事要做,说是晚上再见面。   方见夏不放心,关心她:“要不我去找你?”   晚棠拒绝了,不让去。   “我能搞定,你别操心那么多,好好上你的班,没事。”   晚棠回了南川市,眼下只有方见夏知情,其他人都还不知道,包括苏青他们都不晓得,晚棠没告诉其他人,她不是光明正大回的国,越少人知道越好,不能太高调。   方见夏记得上次,晚棠托平儿他们跟自己说,她最近会回国来着,结果晚棠真回来了却谁都不说,显而易见,这是又出了什么事。   不用问,那肯定和晚家有关。   方见夏哪能不担心,可担心没用,她能力有限,只能按晚棠说的来。   赶巧了,方见夏早上想着找周姨,她最后没找,晌午周姨却找了她,不是为了什么事,仅仅是这么多天没见了,问问她,念着她还在酒店里住着,周姨叹息,就差明着问她,要不回去吧,有家不能回,成天住酒店算哪门子道理。   方见夏就是固执,老跟这些有的没的过不去。   周姨不明说,说的是外面哪有自己的地方舒坦。周姨不懂年轻人的想法,更不了解她们的矛盾,周姨只清楚一点,那就是没有过不去的坎,方见夏分得太清楚了,这反而令她很难看清全局,容易陷入死胡同。   面对周姨的关心,方见夏不知怎么开口,憋了憋,她更在意的是:“苏木……她现在怎么样了,还好吗?”   周姨又不在老楼房,哪晓得苏木好不好,都不住一块儿了。   但为了宽方见夏的心,周姨还是说苏木是好的。   方见夏即便是傻子,也明白周姨不会无缘无故打这通电话,显然那是苏木让打的,苏木没让周姨说那些劝方见夏的话,那是周姨自己看不下去了说的。   几番开口,都想明着问周姨,想要求证,那是不是苏木让来的,方见夏最终还是没问,话到嘴边成了:   “那就行。劳烦周姨你多费心了,谢谢。”   下半天一直在上课,如同陀螺不停打转,期间马主任找了方见夏一次,通知她,后勤部那边她的工作下周起就交给别的老师负责了,班主任的活儿就够她忙累的了,当班主任可以不干后勤部的工作。   这不是一个好的讯息,意味着学校目前还是没有找到接替她班主任位置的人选,她还得继续干,后面多半会一直当班主任了。   无奈接下这些,方见夏只能乐观地想,好歹是少了一部分工作了,起码比两边都干强点。   下班后,约定了要见面的晚棠迟迟未出现,方见夏等办公室里,直到七点了都还没收到晚棠的消息。   没动静就是在忙别的事,方见夏不打扰晚棠,横竖没事做,干等着消磨时间。   到天黑都还是这样,看这架势,今天是见不了面了。   果不其然,没多久晚棠就发来语音。   “今天去不了了,明天再找你。”   不说原因,也没说别的,单只这么一句。   方见夏打字回:   -你住的哪个酒店?   -地址。   想了想,再补一句:   -我不去找你。   晚棠半小时后才发来一个酒店地址,离附小不远,与方见夏现在住的这家是同一个商圈,相距不到八百米。   方见夏:-钱够用吗?   晚棠:-够。   那就是不够。   本来已经拍好照,准备发过去,想告诉晚棠自己可以给她钱,可还没发出就迟疑了。   方见夏的存款至今也就十来万,于普通人算是多的了,可对晚棠来讲应该算不了什么。   思忖片刻,方见夏没发照片,回的是:-等见了面,我有东西给你。   对面的晚棠不问是什么。   -行。   -过两天吧。   早上还说晚点来找她,到了晚上就变了,看样子事情挺棘手的,一时半会儿是抽不开身了。   方见夏应下,回头还是给晚棠发了一笔转账,转的支付宝,不需要对方确认收款,转完就将晚棠拉进了黑名单。   她困难的时候,晚棠也干过这种事,现在轮到她了,方见夏仗义,转了存款的大部分过去,只剩一万给自己留作紧急备用。   若不是现在住酒店,还没找到租房,剩的这一万也转给晚棠了,方见夏实在是没太大的能力,能做的十分有限。   迟些时候,消息再次跳出来。   晚棠:-???   方见夏:-你先用着,不够跟我讲。   晚棠发语音:“你转那么多给我干什么,不过了?我有钱,不差你这点,赶紧把我拉出黑名单。”   晚棠越是这样讲,方见夏越是坚持给她钱,晚棠拗不过她,只能收下钱。   “你自己呢,不用钱了?”   “我马上就发补贴了,还有。”   那边的晚棠沉默了片刻,俨然不相信方见夏手头宽裕,但沉默过后还是没再多讲。   其实不该去探究别的,可后面方见夏还是有意无意又问了一嘴,既然两个酒店离得近,方见夏还是打算过去看看,然而晚棠这下却搪塞过去了,不让她去。   听出晚棠是在掩盖什么,方见夏欲言又止,不过最后还是顺着晚棠的意思,等过两天再说。   等不来晚棠,也等不来微信上的消息,方见夏站窗边吹吹风,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街道,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闪烁,隔得远也无比刺眼。   能向晚棠开口,待晚棠还是一如既往,这种时候,晚棠遇到难处的时候,方见夏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像是从不知道晚棠对自己的心思,一切都是因为曾经与晚棠的友谊。   然而面对苏木却做不到这般的轻易程度,那不是一回事,有的话的确埋在心口难开,郁结不散。   反复点进对话框,反复打字。   老半天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行动只在心头演练,不会付诸实际。   只是百密一疏,门外响起敲门声的瞬间,方见夏吓了一跳,是酒店的工作人员上来送东西,等到开门收下东西,重新拿起手机,再一看,她刚刚愣神间竟胡乱按到了标点符号,并且将消息发出去了。   赶紧撤回,可还是迟了。   撤回消息也会有提示,对面还是能收到。   不是大事,方见夏心口又是猛地一跳,跟做错了似的。   这条不小心发出去的消息令她忐忑,让她无法解释,这下她更是守着手机,纠结如果苏木回了这边,她该如何编借口才有说服力。   不小心按到了?   那得多不小心才行——不小心点开微信,再不小心点开她们的对话框,接着又不小心打了字,最后不小心发过去再撤回……这也太不小心了。   方见夏皱眉,想不出合理的解释。   她思虑过多,对面没有回复这边,兴许是一个标点符号传递不了任何讯息,撤回更是看不到她究竟发了什么,另一边的苏木始终秉持着同样的原则,她不愿意,那就不逼她。   ——这样的原则真挺讨厌。   方见夏开始有点不喜欢那一套相处模式,那些尊重,那些以她为先的做法,好像也不是任何时候都适用,有时反而令人难受。   苏木今天也在公司吗?   应该在的。   毕竟她没有第一时间回复,聊天框上方没有任何动静,很可能是因为不在家,这会儿在外面。   有事在忙,所以不能及时回复这边,那样的设想比自己拙劣的借口能合理。   仰头倒床上,方见夏翻翻身,窸窸窣窣的轻响伴随着她的动作烦着耳朵,她的心焦躁,上下不定,像是在绕着圈儿打转。   冷静的确管用,时间似乎磨平了她的生气了。   苏木不回复这边,是因为她生气了吗,自己做得太过了,苏木被伤到了,生气了……也不是,苏木不是那样的人,才不至于这么小气。   想一想,方见夏自个儿都哑然失语,她在干嘛呢这是,思绪都跑到天边去了,快收不回来了都。   甩开乱七八糟的念头,不躺着了。   起来,进浴室洗澡。   脱掉衣裤,洗完站镜子前,不由自主抬手摸摸锁骨下方那一片。   苏木之前总爱在那里留下深深浅浅的各种痕迹,起初方见夏是不喜欢的,感到别扭,不自在,可眼下所有痕迹都消散得干净,像是从未存在过,她怔怔望着镜子,反倒比从前更加拧巴。   分手不是自己最想要的结果么,可真到了这一天,她竟然连苏木留下的吻痕都舍不掉,似乎那些早就深入骨髓的珍贵,不知何时全变成了她想要的,她在乎的。   她不想这样的结果,不想分手。   大半夜躺床上还不睡,方见夏忽然开了窍,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对苏木做的事感到气愤迷茫,也对自己的行为难堪,可好好解决问题,这是她答应苏木的,冷处理不算是恰当的办法。   但另一方面,她又想不到别的法子,似乎除了冷处理,没有更好的方式了。   不想和苏木吵架争执,嘴上讲难听的,那更伤人。   方见夏没少体会,二老去世后她经受过无数次这样的经历,她没办法对最亲密的人这样,不能对苏木这样。   愁来愁去,忧虑过重的后果就是第二天烂嘴巴,不止嘴角烂,唇内侧也烂,小小的伤口乍一看不明显,只有一丁点大,可威力却不小。   张嘴疼,闭嘴也疼,连呼吸都疼。   很久没这么遭罪了,方见夏竟也矫情起来,一边忍痛上课一边琢磨,要不要去医院挂个号看看。   比挂号更先来的是苏木的消息,下午第二节课后,手机屏幕弹出消息,那时马上就是下一节课了,方见夏正在赶去教室的路上,冷不丁看清屏幕上的备注,她顿住,本能控制住了往前迈的腿,顾不上下一节课,选择先回复苏木。   -什么时候有空?   苏木先发了一条,等她划开屏幕,又是第二条。   -见一面,行吗?   方见夏随时都有空,即使是现在就请假去都行,她勉强克制住,不那么急切,等到下一节课上完,回的是看对面的安排,她在上课,白天肯定是不行的。   那就周末再见,三天后。   从头到尾,苏木都没说是为了什么事见面,方见夏同样不提,彼此在这上面倒是默契。   约的时间倒是凑巧,晚棠正好约了在前一天和方见夏碰面,这回是真的约好了,见面地点都定下了。   约的去附近的一家咖啡厅见面,周六的下午见。   多日不见,再重逢,昔日那些纠葛是非都成了往事,全都被抛开了。当天走进咖啡厅,方见夏还没回过神,迎面就被抱了一下,晚棠紧紧勒着她,她条件反射性绷住身体,一时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是谁抱的自己,想要推开晚棠,晚棠却先一步松开了她。   好几个月了,晚棠瘦了,整个人变化很大,方见夏说不上来哪里不同,反正就是感觉不对。   晚棠拉她到座位上坐下,提前给她点了咖啡。   “想我了没?”   晚棠还笑得出来,张口第一句话就傻乐呵。   方见夏问她:“你一个人回来的?”   “不然呢,还能有谁陪着我。”注意到她跳过了自己的问题,晚棠也不窝火,不为难她,没有再问第二遍。   方见夏要问的不是谁陪着,而是晚棠回来晚家那边知情不。   “不知道,我偷跑回来的。”晚棠直白讲,思索一下纠正前面的,“也不是,应该是原本不知道,我回来没告诉他们,但是他们今天应该已经发现了。”   方见夏有太多要问的了,来之前就想了一大堆,然而真见到人了,问不问那些话已经不重要。   晚棠现在那么落魄,还问那些干嘛了,非得刨根问底,问她过得怎么样,问她和家里咋样了,那不是故意往人心里插刀子么,何必。   方见夏不问了,她订了地方吃宵夜,是晚棠喜欢的那种网红店。   这个做法比问东问西正确,晚棠满意,立马笑得更灿烂,应道:“我就晓得,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方见夏不否认,作为朋友,晚棠永远在她心里有一席之地。   聊了一会儿,方见夏终于察觉晚棠身上的变化来自于哪里,晚棠往日里满身的牌子货没了,她穿得比方见夏都普通,上身那件短袖竟然不合身,颜色都发白,款式还变了形。   很快,注意到方见夏时不时就落到自个儿衣裤上的目光,晚棠倒也坦诚,如实告知,这是她出发前在街边一家破二手店买的,至于她以前穿的牌子货——   “我卖了,换成钱买了机票。”   僵住,方见夏好似听错了,抬眼望着晚棠。   不等她张嘴,晚棠下一刻又笑出声,挺乐,乐得前仰后合。   “骗你的,怎么可能。”晚棠说,“我就知道,准能骗到你,你个傻子,这话骗谁都骗不了,只有你会信。想想也不现实好吧,我又不是没钱,至于穷到那地步?”   晚棠越是若无其事的语气,方见夏握住杯子的手就捏得越紧,记起晚棠发的那个酒店位置,那也是一家四星级酒店,晚棠不让自己过去,到底是有什么事,还是晚棠不住在哪里……   方见夏心里门儿清,这都不需要开口求证,这些事一想就能想通。   晚棠都和家里闹掰了,也是偷跑回来的,能买到机票回国都是极限了。   谎言讲得那么假,晚棠仿佛察觉不到自己话里的漏洞,自顾自说地继续调侃,还是那个不着调的德行,不多时还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推到方见夏手边。   “给你的礼物,看看。”   盒子里是一个画笔吊坠,连链子都没有。   “买完机票没钱了,只能买得起这个。”晚棠还说,又一副侃大山的语气,笑眯眯的,“感动不,喜不喜欢?”   方见夏收下了,点点头:“感动,喜欢。”   “可别哭了。”   “没哭。”   “哎呀,不要这幅样子,也是骗你的啦,是我经过一家古着店,看到这个觉得适合你,所以就买了。”   “嗯。”   “真的。”   晚棠这趟回来待不了太久,最多半个月,若是被家里发现了,指不定半个月都待不了。   方见夏不问那些,晚棠反而问了几句,其中还问到了苏木。   “她对你好吗?”晚棠比较直接,一点都不绕弯子。   方见夏也实诚,颔首。   “好。”   “那就成。”晚棠说,沉吟须臾,再是开门见山的一句,“那你觉得她好不好?”   这次方见夏没有立即应答,她思忖了会儿,可不是在犹豫问题本身,不是犹豫苏木的好与不好。   “好,她很好。”   半晌,方见夏柔声说,讲话时低着头,不看晚棠,却也极其肯定。 第76章 chapter 076:她只有一个念头:要去见对方。   连着说苏木的好,这一次晚棠听到了却不恼火生气,晚棠挺大度,完全没了早前的计较,这下不和苏木较劲了,闻言,竟然还笑了笑。   “也行,不错。”   方见夏始终不看人,视线钉在面前的陶瓷杯上,咖啡到现在还一口都没喝,她往里面加了一颗方糖,慢慢地搅动。   连嗯声都嗯不出来了,接不上晚棠的话。   晚棠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不多聊苏木,问完这两句就转开了话题,接着说说工作和方见夏的画,以及一些有的没的。   “平儿跟我讲了一些,但是不多,她之前说要开个什么画展,好像就是在最近吧。”晚棠说,“你去不去?”   方见夏说:“画展已经办完了,我去了的。”   “怎么样?”   “办得很顺利。”   “我这些天没跟他们联系,也不知道这边的情况,以为还没办,想着回来说不定能赶上来着。”   “你呢,在外面还行不?”   良久,方见夏总算张口,尽可能用平缓的语调去谈及那些,她小心翼翼,担心这么问都会中伤对方,毕竟这是一段不算愉快的经历。   好在晚棠依旧大条,并不是很在意细枝末节,没所谓地回答:“行,肯定行,生活方面跟在国内没多大区别,甚至还要舒坦一些,就是我妈管得多,整天到晚不是这个事就是那个事,总要找我的麻烦,没完没了的,烦死了都。”   再也说不出都是为了晚棠好之类的言语,方见夏不搅咖啡了,有一搭没一搭接话茬,不着痕迹谈到晚棠接下来的安排。   晚棠全都一五一十告知:“没安排,什么都不做,就现在这个样。”   方见夏要问的是她长期的打算,留南川市,还是回到国外。   晚棠不正面应答,说的是:“我这次回来没别的事,就是来看看你,没其它的了,而且那些我管不着,跟我没多大关系,走一步看一步吧,后面总能有出路的。”   “你还要出去。”方见夏听懂了她的潜台词。   晚棠不否认,学着她也往自己喝了大半的杯子里放方糖。   咚,方糖落进杯中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方见夏什么都没准备,没有对等的礼物,连晚棠爱吃的饼干都没能做一份带过来,她包里只有前两天收拾出来的千把块现金,这点钱拿不出手,当时着急了没想那么多,眼下听到晚棠说的这些,方见夏自知能力有限,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旁观晚棠的苦楚。   大小姐曾经多潇洒,随便买点啥都不止千把块,现在狼狈成了这个样。方见夏听得心里发酸,鼻子也发酸,好几次对上晚棠的双眼了,又飞快别开,不敢对上晚棠故作开心的样子,知道晚棠只是在逞强。   养尊处优的天之娇女落到飞机票都买不起的境地,也不晓得晚棠在外面过的究竟是哪样的日子。   方见夏没本事,但凡她有那个能耐,不管之前的那些事,她无论如何也会拉晚棠一把的,可她偏偏什么都做不了。   晚母一直阻止她和晚棠的交际不无缘由,其实挺有远见,这就是最根本的原因,真到这一步了,方见夏连接济晚棠都帮不了多少,十来万对于这种级别的有钱人而言,也就买个包而已。   对着方见夏,晚棠竟还提到了她订婚的事,轻飘飘说:“我现在可算是体会到你之前的感受了,简直是,给我恶心得够呛,跟那啥似的。”   方见夏有眼力见,晚棠主动提这个,她不接着往下问,那不是该问的。   晚棠讲这个不是为了告诉她自己订了婚,而是想说,自己已经退婚了,先退掉了那个令人厌弃作呕的商业联姻,解决完事情后才回的国。   “我妈真的是人都不正常了,为了逼我结婚,快红眼了都。本来我还能忍忍,寻思各退一步,等哪天再找机会退掉这个,结果那男的不当人,他女朋友挺着个大肚子找到我这儿,指着鼻子给我一顿好骂,当时我都没敢还嘴,怕把人女孩儿气出个好歹来,这个狗东西也是,他不干人事还拉我下水,搞得我倒成了第三者了。”   晚棠还笑,这么倒霉的经历在她眼中,像是在看别人的热闹一般。   “不过也有好处,我没白吃亏,出了这事婚也就能退了。我妈疯得不轻,还想我跟那男的继续结婚呢,也不知道她缺了哪根筋,一天到晚发神经。”   晚棠用轻松的口吻说了一大通,仿若那些委屈都是趣事,她一件件讲给方见夏听,末了,还讲:“你订婚的时候,我其实是不高兴的,你知道吗?”   方见夏点头,她知道。   “我就是怕你吃亏,你呀,你不会拒绝人,你明明都不喜欢那个人,还跟他绑一起。”   “嗯。”   “但是现在我能理解你了,人有的时候,很多事的确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方见夏下意识又开始咬唇内侧的软肉,接不上半个字,全程听着晚棠讲,不知是分开太久了,还是怎么,晚棠这次的话很多,似乎要将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一次性讲完,以后就没机会讲了一样。   “其实我挺后悔的,早干嘛去了,可惜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晚棠说,望着方见夏,眼神始终没从她脸上挪开,“要是我能早些意识到这些,可能就是完全不一样的结果,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方见夏嘴笨,好一会儿,只能说:“人都要往前看,往前走。”   “那倒是,过去是回不去的,没办法了。”   “……不要困在过去。”   晚棠答应,眼里含着对她的认同,十分爽快:“成,这次听你的。”   方见夏做不到那么坦荡容易,明白说出这些话的后果,做不到像晚棠这般乐呵地接受,话到这份上,意味着那些情谊也都回不去了,她们的关系,曾经的种种,也将画上隐形的句号。   正如刚刚说的那样,晚棠就是回来看看方见夏,除此之外,没了,仅此而已。   喝完咖啡,她们去了方见夏找的那家网红店,之后还又去吃了街边摊烧烤。   她们读中学的时候,两个人就经常去吃路边摊,按理说晚棠这种大小姐应该嫌弃这个才是,可晚棠偏偏不走寻常路,大小姐就是爱这一口。   正好,方见夏兜里的零花钱也只请得起路边摊,那时她连好一点的餐馆都请不起,只能带晚棠吃便宜的路边摊。   “你买单,还是你请我。”晚棠说。   方见夏掏钱买单,长大了,晚棠想吃的路边摊她都买得起了,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提心吊胆,生怕晚棠要吃的太贵,她的钱不够付账。   说起这事,晚棠好笑,现在才告诉方见夏:“小气鬼,我那时候就是逗你的,故意试你的反应,我才不喜欢吃这些,谁知道你闷不吭声的,也不拦着我,还真的我要啥都给我买。”   吃完烧烤,该回去了,晚棠先提出:“你送我回酒店吧,像以前那样,再送我一次。”   方见夏无条件应下,送她回去。   晚棠住的酒店和她之前发给方见夏的那个是同一家,但显然晚棠是今晚才住的这家,进了酒店还得现场办理入住,晚棠的说法是昨天没续房,今天现在才来续上,谎言假得一戳就破。   方见夏不去戳破,她送晚棠上楼,进电梯,出电梯,最后没跟着进房间,再跟着就真露馅了。   该分开了。   双方都不说离别,晚棠像真正的朋友那样抱了抱方见夏,单纯地抱一下,不掺杂其他感情。   “我不在的时候,好好生活,有事了随时找我,我一直都在。”晚棠轻声说。   方见夏回道:“你也是。”   送到这儿就不再跟进去了,下楼,刻意不去感受身后的那道目光,方见夏没有回头,等走到楼下才停下,往后看了眼。   送完晚棠,时间都还早,天刚黑下来。   街上人潮拥挤,熙熙攘攘。方见夏穿行其中,在街上漫无目的逛了会儿才走向自己住的酒店。   这一天,另一边酒店的路边,那个车位上停了车。   方见夏起初没有发现,进了房间,收拾洗漱,躺床上歇歇,望着天花板发呆。   等到发现楼下的车子,时间已经比较晚,那时就连远处的商业街都清净了。   只是习惯性站在窗外看一下,方见夏没抱任何希望,当瞧见楼下的宾利不知哪个时候来的,她顿住,再三确认是熟悉的那辆车,手下无意识抓着窗户边沿。   不到半分钟,意识里似是过了很久,无比漫长,方见夏连手机都没拿赶紧下去,这时宾利已经亮了灯,看起来估计是要启动车子回去了。   穿着一次性拖鞋就往下跑,那一刻方见夏顾不了这么多,脑海里空空的,一瞬间只有一个念头。   要去见对方。   电梯里不止她一个人要下楼,中途到了别的楼层还有其他房客上来,方见夏先那个房客一步,人一进来就飞快按下关闭键。   到一楼,叮——   方见夏先出去,以最快的速度到外面。   她下来得太急,没戴眼镜,跑到路边远远的没见到亮灯的车子,脚下不由得缓步停住。   当是慢了一步,心底里的失望油然升起。   紧了紧手,很久都杵原地一动不动。   站了会儿才放弃,死心了,还没走近又回去。   然而一转身,人凭空出现在她后方,站在离她仅仅两三米远的墙下。还在,没离开。   看着苏木,方见夏迟钝,嗫嚅着唇。   “你……不是走了么……” 第77章 chapter 077:我很想你   昏黄的光线柔和,苏木的身体都随之蒙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这人定在那里,早就看到方见夏了,等在原地有一阵了。   “刚下车接了个电话。”苏木轻声说,见到她,反应还算平静,比较克制,记着她们之间的约定,没有再往前走,与方见夏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人下来了,面对面碰上,该做什么却一点跟不上,依旧迟钝,慢好几拍。   此刻的方见夏蛮狼狈,外出了大半天到现在都还没收拾,素面朝天,头发也有一点乱,刚刚又飞快跑过,气息都还不稳,整个人显得有一些不修边幅。   行动比言语来得更快,还没组织好说辞,她便直勾勾盯着苏木,仿佛下一刻对方就会消失似的,眼神一秒钟都不敢挪开。   苏木好像真是因为接电话才没走,她手上还拿着手机,比起方见夏的匆忙着急,苏木则“正式”许多,这人化了妆,浑身上下一丝不苟,周六不上班的,她收拾得比平时上班还正经。   看到方见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苏木抬抬胳膊,大有要上前扶她一把的准备,可后一刻硬生生忍住了,顿了半秒钟,故意装不懂反问:“都晚上了还下来干什么,买东西?”   不需要方见夏找借口,三两下就给她找好了台阶。   方见夏理应顺着台阶下,没有比这更恰当的理由了,但她没有那样说,看着苏木,她摇了摇头,竟然说:“不是,不买东西。”   究竟下来干嘛,苏木没再顺着往下问,再一次化解那份微不可察的尴尬。   然而方见夏心底里却再度生出那股失望,要是苏木能开口,她就可以直接挑明,可惜苏木过于尊重她,什么都不深究,方见夏双唇张合两下,她做不到主动坦白,若不是刚刚的冲动,她必定都迈不开这一步,已经走出一步,下一步千难万难,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了。   手收得更紧,指甲都快陷进肉里了,方见夏试着强迫自己,但努力过后也只能憋出一句:“你呢?”   话说出口就后悔了,这问的都是什么,苏木都到这儿来了,还能是来干嘛的,实在多此一问。   “出来转转。”苏木说。   “这样。”   “刚好就到这边了。”   “嗯。”   这个点四周几乎没人了,许是大夏天里悠悠凉风把神经都吹僵了,方见夏一时没转过来,搜肠刮肚找不出话,接着竟又问:“转完了吗?”   苏木回道:“快了。”   后知后觉讲错了话,方见夏想要找补,须臾,再是:“……我没有催你的意思。”   “知道。”   “你别误会。”   “没有。”   “那就行。”   聊得极其干巴,刚开始就差点聊不下去了,方见夏不擅长言语交际的毛病又犯了,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   反倒是苏木提起明天的见面,她们约好了要见一次,可别的都还没定。   苏木订了吃饭的地方,不是餐厅,而是在老楼房,外面私密性差,方见夏在老楼房会更自在些。   周姨还在孙柯女士那里,没回来,明天老楼房只有她们两个人。   方见夏无所谓,去哪儿都可以,对她而言没有多大的区别。   下来见到苏木了,接下来呢?   方见夏没想好,也没想过,她什么都没做,能下楼已经是耗费了莫大的冲劲儿,更多的是不论怎样都没有了。   这么多天了,这是第一次见到苏木,人真的是反复无常,之前是躲着不愿意见,结果中间真没见到,现在看到人了,本能的反应却是再也说不出之前的那些狠话,甚至连重一点的都讲不出口。   天儿这时也应景,几分钟的功夫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点,她们站的地方没有能躲雨的屋檐或是树,只能去酒店里,或者车上。   就近上车,苏木比方见夏迅速,拉她上的车。   忽然的雨转瞬间就变大,噼里啪啦打下来,她们刚坐进去,后一秒车窗上就被雨打得一片雾白,外面的街道刹那间隔绝。   在车里听雨声格外明显,苏木更晚上车,多少还是被雨淋到了一些。   上去后最先都是找纸巾,两个人的动作同步,方见夏慢了一点,当摸到苏木的手背,一滞,随即停住。   苏木先收回手,似是没有感受到,再次不去揭开这层蒙在表面的纱。   纸是给方见夏擦水的,苏木先给方见夏纸,接着才收拾自己。   进车里了,比刚才在外面更加安静,除了雨声,别的都融进了淅沥的响动中,自觉看苏木太久了,那样不合适,方见夏这才强行转头,朝着外边。   对面的店铺只剩招牌散发的光还能看见,其余的都隐进了水气里。看了会儿光,方见夏才重新收回视线,愈发生硬地和苏木又聊了几句。   可能是雨水将脑子也冲成了豆腐渣,方见夏竟说起白天的事,提了一嘴她和晚棠去了咖啡厅,不知道为什么要讲这个,大抵是真没话了,所以就说出来了。   报备成了习惯,这种时候都还改不掉。   讲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恨不得赶紧收回来,讲这个干什么,简直是……可收不回来了,做不到。   苏木的反应还跟之前差不多,跳过晚棠没有多聊,在这上面不多谈。   看样子也知道晚家的情况,苏木并不瞒着她,晚棠忽然跑回国,这事其实闹得挺大,只是方见夏不清楚,从晚棠踏上飞机的那一刻起,晚母他们就到处联系国内这边的人了,寻人的电话都打到了平儿那里,晚家翻了天。   只有晚棠本人和方见夏什么都不知道,还搁那儿叙旧。   苏木坦白,她就是担心,因而过来看看方见夏,她现在不在乎晚棠,也不在乎她们的见面,仅仅是为了方见夏来的,关心她,怕会有人找方见夏的麻烦。   好在没有出现那样的情况。   方见夏哪能想到这些,压根没这个概念。   晚母也回国了,只是目前还没到亲自去找方见夏的那一步,晚母还算理智,给晚棠留足了体面。   苏木一直都在关注这些事,全都告诉方见夏,一件不隐瞒。   “这次……不是监视你,苏青跟我讲的,他找了我。”苏木说。   至于苏青为什么会找苏木,应该也是有人在背后指挥,不然苏青半点不知道内情,怎么直接就找上苏木了。   那个人是谁,显而易见,极大可能是晚棠。   没有资本跟晚母抗衡,晚棠只能找个能抗衡的,苏青他们不行,苏木能行。   有苏木在,晚母不敢轻举妄动,别说来找方见夏算账了,连找晚棠都不敢。   晚棠和方见夏一块儿,她们见面期间,找晚棠就是找方见夏。   方见夏全都蒙在鼓里,想不到那么深。   之前她在的时候不敢找,那她不在的时候呢?   没问苏木,方见夏清楚,后面就不是她或者其他人能管的了,那是晚家的家事,谁都不应当掺和。   晚母不来找她们,已是看在苏木的面子上,眼下苏木也不是无缘无故讲这些。   难得见一面,煞风景地讲这些,就差明着提醒方见夏了。   听完,方见夏缄默,良久,只挤出一句:“晚棠她……会有事吗?”   “不会。”苏木肯定,“不至于,没到那个份上。”   方见夏不是很相信,但扭头对上苏木的脸,还是信了。   大雨来得快去得快,这么一会儿的时间雨势就变小了,外面的街道被洗刷一通后焕然一新,打开车窗,凉风直往车里灌。   说来转一下,真就只是转一下,不等方见夏再继续为难,憋半天都憋不出话,苏木要回去了,她们之间仍旧僵着胶着,不是一下子就能化冰的。   苏木表示要回去了,方见夏反倒不搭腔,完全没有松口气的庆幸,开门下车,是苏木打伞送她进酒店,送她进房间为止。   上楼走得慢,方见夏迈不开步子,没戴眼镜还不用心看路,跟着苏木进电梯一个没注意,一下就撞了上去,撞得鼻子都疼。   苏木回身,一贯淡定的脸上终于有了情绪,皱眉,托起她的下巴,看看有没有撞到哪里。   “没事,真没有。”方见夏嘴上说着,脚下不动,身上也不动,任由苏木抬起下巴。   上去也有别的房客共乘电梯,公共场合还是要注意点行为,借着给别的房客让地儿,方见夏侧开身子,等苏木检查完确认没事才退开。   上了楼,她们先出电梯,不凑巧的是到了楼上过道里也还有别的人,在车里谈得不是很顺当,方见夏纠结要不要让苏木进房间,酒店不比家里,在家还能顺当邀请人去家里坐坐,喝一杯茶,在酒店不好弄,总不能请人进去喝茶。   犹豫就会错过,仅是迟疑两秒钟,苏木就离开了,又一次不让她为难。   杵门口站着,方见夏一只手放在门把手上,刚酝酿好的说辞悉数堵在喉间,如同石头卡住。   目睹苏木下去,飞快打开房间门,站窗外又看着马路边的宾利车启动,这下是真的开走了。   白白浪费这一次的见面,还不如不见。   心中生出深深的挫败感,方见夏叹气,晚点躺床上,对着手机捣鼓很久,到底谁都不找,放弃了发消息的念头。   依照先前说的,晚棠这会儿估计不安宁,自顾不暇了都,方见夏就不去添乱了,至于苏木,明天还要见面的,不急在这一时。   想的是不着急,但渐渐平复下来了,心里的懊恼加倍。   她在做什么,都干了些什么……   此时身边没一个能倾诉的,方见夏半晚上都在辗转反侧,一会儿翻手机,一会儿侧身对着窗外发愣。   要是周中就好了,明儿早起码能去学校缓解一下,听听师姐他们打趣吵嚷,可惜没班上,只能这么硬熬着,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难熬。   直挺挺朝着天花板,脑海里一直都清醒,一分一秒都清晰地过。   方见夏的想法十分复杂,一开始担忧晚棠,发愁,没多久脑子里总闪过今晚的一幕幕,仿若连雨滴的形状都还记得,苏木的身影总是挥之不去,越来越多地被对方占据。   大概是今天的遭遇导致的,方见夏无法忘记晚棠讲的那番重来一次的话,但她琢磨的并不是和晚棠重来一次,她的立场不变,到现在都还只是将晚棠视作最好的朋友,即便重来一次她的决定也不会改变,一码事归一码,不能混为一谈。   她琢磨的是自己,代入那番话,她忍不住想起苏木,联想到自身。   很多时候,一念之差,失去就是失去了,现实不会给人再来一次的机会,现实残酷而狠心,它对每一个人都公平,留给每个人的时机都只有那么一点,一旦错过就回不去了。   方见夏缺少经验,她的理论知识用完了,这时没有对应的理论能用到这上面,想了半天都想不出个所以然,理到最后,所有的想法全变成了一个。   ——苏木最近在公司里就不是很顺了,这些事会对她造成影响吗,会不会不太好?   她没考虑到这方面,好像又给苏木找事了。   唉。   越想越失眠,简直一团糟。   事儿一下子来一堆,后半夜都没怎么睡好,方见夏习惯性内耗,想多了就睡不着,难受得紧。   约的是第二天晚些时候碰面,白天不过去,傍晚才出门。   白天,方见夏睡到大中午才起来,真的是越来越堕落了,以前雷打不动七八点就能起,放假了能赶着做一堆事,现在半天过去连床都没下,人趴上面就像生了根似的。   上午睡觉,下午同样漫无目的,宅酒店里都快长毛了。   方见夏这才发现自己其实不是一个很有耐性的人,她沉不住气,后面出门转了一圈,出去买了点东西,街上的雨水还没干,白天哪个时候又下了雨她都不知道,出来了才发现。   下过雨的天气勉强能让人跟着变清新,意识逐渐回笼,不至于一直胡思乱想。   出去买了一束花,一束鸢尾。   方见夏没打算给谁买,她就是路过花店习惯进去晃悠,看到喜欢的花就拿下结账付款,等走出门手上就多了一束盛放的鸢尾。   离开花店前,店员还往鸢尾里塞了一张卡片,本来店里要代她写上祝福语,但她拒绝了,没写。   不过连花带卡片拿回酒店,秉着不浪费卡片的原则,方见夏还是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一切顺意。」   没什么好写的,写下这一句,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想打通哪门子的不顺,等写完,感觉这句话寓意不好,祝顺意,那就代表现在不顺。想要改掉,可惜没有多的卡片再写第二句了。   最后还是将就用的这一句,卡片留下,花留下。   买完花,方见夏就又坐着愣神了,偶尔起来看看花。   一束平平无奇的花,没有半点看头,没啥好看的。   在酒店待了整个白天,后面还是收拾了一遍再出门,换身好些的衣服,化妆,开车去老楼房。   带上了那束花——方见夏顺势而为,既然买都买了,那就发挥这束花最大的作用,她喜欢的是风铃花,这束鸢尾应该送给欣赏它的人。   老楼房的门锁密码还没变,方见夏的指纹也在,这么久才回来一次,她竟连着按错了密码,等第三次终于按对开了门,结果人还没进去,条件反射性又给拉上了。   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才按指纹进去,进了屋,一楼没人,她提前一个小时就来了,没知会苏木一声。   苏木在三楼——方见夏径直上三楼的画室,推门进去,当与里面的苏木迎面撞上,苏木却没有半分惊讶,似是猜到了她会来上面,早在这里等着她。   苏木正在收拾画室,她走后的每一天,都是苏木亲自收拾这儿,没让其他人进来过。这儿是方见夏整栋房子里最珍视的地方,苏木将画室保护得很好,比方见夏走前还好,甚至还有在往这里买新的颜料,一直没断过。   瞥见那一堆颜料,还有一大堆物件,方见夏很难做到刻意无视,就算来之前做了无数遍心理建设,想好来了以后不能再像前两回那样,可看到这些东西心中还是难免动容,忽地一软。   怀里的鸢尾花此时如同烫手的山芋,方见夏抱着,上来时忘了找个地方随便放下,这时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递出手,是给到苏木,还是立马就丢开,亦或继续抱着。   苏木过来接走了这束花,没问她给谁买的。   “给我吧。”   松开手,方见夏指尖轻抖,没再往里再走半步。   她不太能面对这个场景,生怕还没开启今天的正式会谈就又陷进温柔陷阱里了,她就吃这一套,逃不过这样的招数。   苏木不是在对她耍什么招数,这是她的画室,苏木做的事不过是之前一直在做的,这不是方见夏离开了才特意这么做。   今晚照样是苏木亲自下厨,菜式比较简单,方见夏来了才开火,苏木进厨房忙活,借机将其他地方都让给方见夏,以便方见夏能在这期间楼上楼下到处看看,毕竟有一阵没回家了,方见夏还是想着这边的。   方见夏不走寻常路,她没到处逛,上楼看完画室就够了,守着苏木做晚饭,她既不远离,也不进去搭把手,全程旁观。   苏木一如往常娴熟,做的都是她爱吃的菜,这人做什么都赏心悦目,做菜都能整得像在搞艺术。   方见夏靠着墙角,不多时便看得入神,而一个抬眼间,苏木放缓了手中的动作,背对着她,远比她更坦诚地轻轻开口:“我很想你……” 第78章 chapter 078:计划全打乱了,苏木扰她坚定的心志   这会儿灶台上关火了,抽油烟机也关了,方见夏清楚听到了这一句,一字不漏。   苏木不需要她的回应,那句话不是刻意的温情告白,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客观的事实。   锅里的汤煲好了,咸肉鲜笋乌鸡汤,苏木前阵儿从周姨那里学的,周姨煲过一次给方见夏喝,方见夏蛮喜欢这个,汤比较开胃,味道偏重。   苏木端汤出去,桌上的几盘菜都是新菜式,方见夏没吃过,但都合她的口味。   两个人面对面坐,外面的天恍然间已经黑尽,此刻头顶的光线白亮,不强烈,可有些刺眼。   方见夏的目光又落在一桌菜上,对于适才苏木的那一句,她到最后都没给回应,只是盛汤时,她盛了两碗,先将其中一碗推到对面。   “辛苦了。”她轻言细语,有点子客套,不过语调温温和和的,听着就让人舒服。   “没什么。”苏木说,拉开椅子,“尝尝味道怎么样,很久没下厨了,不知道退化没有。”   这人的厨艺非但没退化,还进步了,汤好喝,菜好吃,每一样都深得方见夏的喜欢。   方见夏的口味早被养刁了,她吃不惯曾经常吃的快餐和食堂了,最近总吃那些,她都没好好吃过饭,基本都是扒半碗饭能填饱肚子就成,眼下又吃上了这边的饭菜,她小口小口地细嚼慢咽,吃了好几口才不慢不紧说:“挺好的,不错。”   可能是前两次的“教训”在前,也可能是卡片上的祝福语起了作用,接下来的确一切顺意。   昨晚没聊完的,今天继续。   苏木又提起了孟劭,问方见夏:“他出去了,跟你说过没?”   出去,回庄佩文那里去了。   方见夏自是不知道,自从上回碰过面,她俨然都忘了孟劭这号人的存在,若不是眼下苏木讲起,她估计再过一阵子都想不起孟劭。   孟劭求她帮忙来着,她至今没给准确的回应,更没关注孟家的后续。   孟劭不止找过方见夏,事实上,在方见夏搬出去以后,孟劭找到老楼房来过两次,一次赶上苏木在,但苏木将他轰走了,一次只有周姨在这里,那一次可把周姨吓得不轻,孟劭好似神志不清犯病了一般,非得拽着周姨要求见苏木,不见到人就不走,后来还是周姨报了警,警察上门将人赶走的。   这也是孙柯女士将周姨叫过去的原因,周姨嘴上说着没事,没什么大不了,可毕竟一把年纪了,老年人经不起折腾,孙柯女士于是借机把人喊过去,换个地方缓缓。   不管怎么说,这事方见夏也应该知情,这算她的家事,苏木全盘托出。   至于别的,孟劭为什么又出去找庄佩文了,孟长平的商业危机是否得到解决,苏木没说太多,或许是为了避嫌,不让方见夏再难受,苏木有意避开了这些,尽可能不再去接触。   方见夏听着,她知道为什么,无非是求助无门,孟劭只能放弃这边,孟家估计没希望了,否则孟劭也不会跑得那么决绝,前些天还拦着她闹,当时一副好儿子的样,她还以为孟劭这么多年终于有骨气了,本来都快对孟劭改观了,结果孟劭依然是那个没出息的废物点心,深得他亲爸妈的真传。   另外还有,庄佩文给方见夏寄了东西,寄到的老楼房这边,号码写的不是方见夏的,多半是担心她不肯签收,因而写的别的号码。   包裹今早才送到,苏木没拆,挺大一箱子,给放杂物间里了。   “在二楼,晚点拆了看看?”   方见夏又吃了一小口菜,应声:“待会儿再说。”   快递最后没拆,吃完饭,方见夏反倒拆开那束鸢尾花,开始修剪花插花瓶里。   来之前她摆正了心态,想的是把自己当客人,但来了以后就不伦不类的了,没事干,不想直愣愣对着苏木找不出话,于是只能摆弄自己带来的花。   花本来就不是给苏木买的,是她出门没带脑子,顺手就把花带出来了。   她心里想着,她可以随便修剪这个,修剪好了,这花就只是装饰品,没别的含义,放这儿才更合适,不然都带过来了,再拿走不太好。   慢悠悠修剪花,有意消磨拖延时间,与苏木保持一定的距离。   方见夏用余光去打量对方,时不时看一眼,而这期间,她们偶尔会聊两下,基本都是苏木找话题,方见夏比较专注面前的花,很少主动找话聊。   不找话,但苏木说的,她每一句都接,就跟机器人似的,苏木一句,她一句,硬聊,不尴不尬地聊。   苏木倏尔说:“我怕你不愿意过来的。”   方见夏生硬表示:“今天周天,没别的安排。”   言下之意是,如果有别的事就不来了,太闲了才会过来。   可苏木好似听不懂她的嘴硬逞强,惯常正经,正经得都有些木讷了。   “那下周还有空没,有没有安排?”   手下一顿,压根没料到她会这么接,偏偏这人还挺诚恳认真,方见夏一瞬间喉咙里哽住,一时接不上她的直白,剪刀卡着花梗下不去力,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不清楚,还没上班,学校没出下一周的工作。”   “那等周五再问你。”   “……”   “行吗?”   “随便。”   “要是不行,我可以等,再等后面你有空的时间。”   这话似曾相识,无比耳熟。   方见夏之前忽悠她就是这么讲的,现在却被她学了去。   自己用过的招,方见夏不着道,不吃这一套。   再看一看苏木,方见夏双唇翕动,心中想的是不搭理这人,可应该是憋久了还是憋不住张口回复:“都行,随你。”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说什么呢,难道不该是拒绝对方的吗,怎么一张口就变成完全相反的话了。   飞快收回视线,赶紧继续修剪花,方见夏立马遮掩,连和苏木对视都觉得臊得慌,她明明想的是要端着,不能露出软弱,结果一张口就暴露了大半,于是只能假装无事发生,仿若没讲过刚刚那句。   苏木倒不揪着她的说辞,只是问问,不表现出别的来,转而又将话风移到别的上面。   比如问问方见夏明天有几节课,晚上是否加班。   方见夏明晃晃扯谎:“不满课,但是下午有事,晚上要加班,开组会。”   她说什么苏木就信什么,明儿周姨应该要过来一趟,已经提前给这边发消息了,周姨过来送从老家寄来的水果,捎了两份来,依然有方见夏的一份。   “你是过来拿,还是给你送过去?”苏木非得问,真不懂一样。   送过去,自是苏木去送,不是周姨。   周姨的好心,方见夏拒绝不了,最近的天气水果不能久放,周姨送来了她就得收着,方见夏对苏木可以狠心,可对周姨做不到那样。   “我过来拿。”她被迫二选一。   “行,那明晚等你。”苏木说,接着再是顺着杆儿往上,“要一起吃晚饭吗?”   必然是不,方见夏正欲以在食堂吃为借口,孰料苏木下一瞬又说:“周姨也要过来吃饭。”   一听到周姨,方见夏的推拒卡住,好似被一盆水扑灭,“不一起”三个字一下子熄了下去。   没说到底要不要来,方见夏最后讲的是“再看”,模棱两可的,不明确表态。   鸢尾花被修剪得很漂亮,惹眼又清丽,过后的很长时间,花分明都修剪好了,方见夏还是不挪开步子,守着这里。   苏木站另一边整理书架,看出她已经到了极限,于是适可而止,不逼她了,走开,给她一点恢复的空间。   早来晚走,太过于沉心捣鼓鸢尾花,导致后面都九点多了还没察觉,当是还早,直至回头瞥见墙上的挂钟才发现不早了,该离开了。   而那时苏木上了趟楼,不在一楼。   真把自己当客人,主人不在面前,方见夏就不知如何是好了,总觉得不告而别不太好,应该跟苏木讲一声,打个招呼才对。   不清楚那人在上面做什么,老半天就是不下来,方见夏差点等不住,起身,要上楼找她,但步子还没踏上楼梯,上面又响起脚步声。   收住迈出的步子,方见夏及时打住,不上去了,退回原地,佯作耐心候着的样子。   苏木下来送她,送到车上。而临着她要上车了,苏木忽然拉住车门,叫她一下。   停下,看过去,方见夏不明所以:“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告诉她明天周姨具体几点过来,下午五点多就到这边,比她下班还要早些。方见夏的组会要是取消了,下班过来正好能赶上周姨刚到这边。   “周姨问你了,想你过来。”苏木这时才透露,“工作第一,不能来就算了,到时我跟她讲。”   方见夏已经坐进车里,安全带还没绑上,吞吐半晌,她没那么含糊地说:“你别告诉她,我……我明天再看看,也许能早些过来,不一定会开会到很晚。”   周姨的面子必须给,方见夏分得清楚,她们的事,不能拉不相干的人下水,那很幼稚,不是么?   “要是早下班,跟我发个微信?”   “我给周姨打电话。”   “也成,看你方便。”   “……”   苏木体贴入微,带话完毕,弯身将安全带帮她系上,还为她关上门,方方面面都伺候得极其周到。   “开车慢些,回去小心点。”   “……知道了。”   方见夏早就适应了,倒没太大的感受,暗自扯了扯安全带,末了,强行关上车窗,启动车子。   不能再和这人聊下去,原本的计划被全打乱了。   苏木就是成心的,扰她心志,总让她不坚定。 第79章 chapter 079:留宿   驶离老楼房,车子的速度不快,慢慢地挪动出路口。   不由自主从后视镜里观察后方,直到看不见了为止。在车里,方见夏勉强松懈下来,不至于那么紧绷了,开出路口的前一刻她最后看了眼后边,那时苏木还站在原地,没有进去,始终在目送她。   抓住方向盘的手微微用力,方见夏本能要踩下刹车,可转瞬还是克制住了,抬抬脚,保持原方向往酒店开。   远离了老楼房,时间的流速就恢复正常了,不再那么漫长,回去也不再那么难捱。   十来分钟很快就过,到了酒店,这次报了平安,上回没记住,这次记性倒是不错。   不过方见夏并不是明着说自己到了,而是发:   -包丢你那边了,明天去拿。   不是故意将包丢在老楼房,真是忘了拿,出门那会儿心志不宁,光顾着赶紧走了,东西落下了都不知道。   对面的苏木很快就回:-好。   不发第二条微信,那太刻意,方见夏看了会儿手机,等到确认对面也不发消息过来,她才放开手机,进浴室洗漱。   这一晚,意外地不失眠了,入睡得挺快,以为还会失眠来着,结果躺下去没多久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   一夜安稳,中途没再醒过,一觉睡到天亮。   睡前竟忘了开闹钟,还好昨晚睡得早,因而早上也醒得早,睁眼时还不到七点半。   掐点进学校,这周不值周,活儿少,相对比较轻松。   可能是昨晚睡得还行的缘故,前脚刚进办公室,后脚旁边正在捣鼓咖啡的师姐看到她顺口就说了句:“今儿气色不错,看着还行。”   方见夏回应:“早。”   “早。”   后进的小张老师也跟着打招呼,见师姐泡的咖啡有多,赶紧过去蹭一杯。   “方老师喝不?”   “不了,你们喝。”   “真不要呀,你确定?”   方见夏确定,不爱喝那玩意儿,今天不喝了。她原先每天都会来一杯,小张老师才问她要不要,方见夏最近可是办公室里的喝咖啡大户,本来她只喝茶的,结果近些天跟自虐似的,改喝她不爱的咖啡了。   苏木给的茶叶喝完了,方见夏便没再喝茶,她变懒了,也不自己买,没了就不喝了。   睡眠顺了,其余的都会跟着变顺,一整天的工作也出乎意料的轻松,甚至班里因为学生闹矛盾还给学生家长打了电话,平时这种事一贯令人头疼,结果今天双方的家长都非常好说话,线上沟通一番事情就全搞定了。   好事成双,晚些时候师姐向方见夏偷偷透露消息,据传,真实度九成九,附小这边又要涨公积金了,就是不晓得从那个月开始施行,下个月还是下学期。   附小的公积金相对偏低,上次涨了以后也没多多少,总的不过八百,这次应该能涨到千以上。   “翻倍不止,这次涨挺多的。”师姐说,“过两天开会应该会宣布这个事。”   “这么多。”   师姐好笑,戳戳方见夏的胳膊,又说这才到哪儿,外面哪个好一些的正式单位公积金没这个数,也就教师群体命苦,涨了好几回都还没到人家的一半。   不过能涨就是好的,一千多公积金还是很不错了。   方见夏没有房贷,也不租房,公积金与她而言形同虚设,但毕竟也是钱,以后到年纪了也能取出来当养老金使,她也高兴,乐乐呵呵的,比师姐他们欠了房贷的还高兴。   平时也没见得她这么爱钱,今天的表现反倒显得异常,师姐一眼洞悉:“干嘛,还有什么好事么?”   方见夏否认:“没,就这一件。”   否认就是承认,真没有她不会答得这么快。师姐心里明了,笑了笑,接着更是明镜似的猜道:“跟你对象和好了,不闹了?”   定住,方见夏否认得更快,嘴硬:“不是那回事。”   “哦,你们没分,现在不算是和好,没分过就不算。”师姐记性好,揶揄她。   方见夏不是师姐的对手,恰巧要打铃了,胡乱找了个借口就去班上了,说是要去上课。师姐哑然失笑,回头冲着小张老师乐道:“看吧,一会儿还得回来,下节就没她的课,还上课呢,上哪门子的课去,我看她是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了。”   方见夏十几分钟后回的办公室,那时师姐已经上课去了,办公室里只剩她,她松了一口气,转头拿起手机,点进熟悉的聊天框,她打出一排字,提到自己涨了公积金的事,不过那条消息最终没有发出去。   这些天里,她无数次做过这样的举动,有事想说了就打字,打完字又不发,没多久再删掉。   “她们还没分手”,这话能对师姐他们讲,对着苏木却不能。   晚上,学校其实不开组会,方见夏拖延到六点离开附小,而后不慢不紧开车转两圈再去老楼房。   到了那边,周姨果然早就到了,正和苏木在厨房里做饭。   周姨真的带了她老家寄来的水果,给方见夏的那份足足有一个大的泡沫箱那么多,里面装满了芒果猕猴桃石榴……大部分都不是能久放的水果。   周姨替方见夏做好了规划,酒店要是放不下那么多可以放这边,或者带一些去学校分给她的同事们。   有一些天没见了,周姨见到方见夏跟看到她亲女儿回家一样,很是激动,方见夏想上去搭把手,周姨都拦着不让,不断说:“我来我来,我们来就行,你歇着,这是你家,回自己家还那么见外干什么。”   方见夏今天还是带着花来的,但不是鸢尾,她买的百合,表意不那么直白,委婉一些。   依旧是以方见夏为主,按她的口味,她的喜好,甚至桌布的颜色都是她喜欢的青色。   眼下的苏木不像昨天那般,讲那种过分直接的话了,她默不作声地做事,转而开了一瓶红酒放桌上。   方见夏待会儿要开车的,理应不喝酒,可上了饭桌,周姨带头举杯,非让碰一个。   苏木说:“晚点给你找个代驾。”   不需要找代驾,打车回去都行。   方见夏没那么矫情,酒都倒杯子里了,让喝仰头就干。红酒喝下去并不像白酒那么浓烈,反应来得也不快,方见夏掉以轻心,她连着喝了两杯,要不是苏木拦了一把,她估计还要喝第三杯。   桌上,基本都是周姨在找话头,周姨似是真的一点不了解她们之间的那些,聊的都是些家常,大部分是她去孙柯女士那里后的事,其余的则是一些无关紧要的。   半个字都未曾谈到方见夏为何离开这里,或是问她哪个时候回来,周姨只说:“我下周就回这边了,回来照顾你们,在这边住习惯了,还是这里好,公园离得近,买菜也方便。”   谁都不搭腔,但那不是反对周姨回来的意思。   不反对就是认同,这种时候不乐意就该提出来,可苏木默然,方见夏也只顾着喝汤,周姨当她们都同意了,笑眯眯又说起等下周起要去学校给方见夏送饭,方见夏在学校吃多了都瘦了,周姨要给她补回来,本来就不胖,再瘦下去可不成。   对此,方见夏仍不回拒,可能是饭桌上不便讲那些话,也可能是拒绝伤人,周姨本就是好意,不应该让周姨下不来台。   后面,实在没话聊,方见夏无心还是提了一嘴学校的工作,讲她今天在学校挺顺的。   周姨今晚不留这儿,还要回孙柯女士那边。   周姨开车过来的,到时间却不将方见夏捎上,孙柯女士的司机将周姨接走了,那会儿方见夏酒劲上头,昏沉沉躺沙发上,睡着了不知道,等到稍微酒醒一些,客厅里已收拾干净,时间都十一点多了。   她身上盖着一张薄薄的毯子,头顶上白亮的吊灯不知何时关了,只剩不远处的壁灯还亮着。   苏木没上楼,还在一楼。   那人坐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知晓她的排斥,所以即使她睡着了也不会轻易靠近,与她保持距离。   毯子是这人盖的,不是周姨,是她们房间里的毯子,这张毯子还是方见夏买的,她一清二楚。   苏木坐在另一张桌前看电脑,一如往常,饭后还得继续处理工作,一天到晚总有一堆事忙。   她们不是完全背对,方见夏向后转头就能瞧见对方,看得到苏木在干什么。   苏木通常不在那里办公,这人是有意的,有意在背对方见夏又能被她轻易看到的地方,相当有分寸且有心。   醒了,却不动。   大抵是酒劲还没彻底过,方见夏浑身都乏力,软软的,没力气干脆就不动了,装作还醉着没醒,暗自扯两下面前的毯子,她很久都保持同样的动作,直到后面传来合上笔记本的声音。   苏木办完公了,结束了。   关上笔记本,没有上前叫醒方见夏,苏木在原地站了会儿风,方见夏看不见她究竟在做什么,但隐约间能感受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许久,脚步声响起——不是走向方见夏这儿,而是上楼。   等到人上楼了,方见夏才睁眼,看一看,可她依然不起来,不大动,直到楼梯那边再次传来响声才又闭上眼睛。   声音渐渐靠近,苏木过来,一步步到她面前,接着……替她换下毯子,盖上薄被。   壁灯没多久也被关上,不多时,这人才真的上楼去了,没再下来。   方见夏靠着沙发,昏暗中,她老半天才拉拉垂在地上的被子,紧抿的唇线很久都化不开,始终绷着。 第80章 chapter 080:渐渐软和   夜里,方见夏的这一觉极其安稳绵长,她中途不曾“醒”过,一直躺在沙发上,将就在上面凑合了一晚,最后没走。   老楼房的沙发蛮舒服,长,较宽大,方见夏从小到大没少在上面睡觉,不是第一回了,她不遭罪,相反,大抵是酒精起了作用,整个晚上都安眠,睡得十分踏实。   下半夜里,楼梯口的灯亮了两回,但上面的人没再来打扰方见夏,方见夏睡熟了,对此一无所知。   客厅里的窗帘也被拉上了,方见夏不记得什么时候拉上的,可能是她装睡期间,也可能是早就拉上了,只是她没有察觉,又或是苏木天亮前提早下来拉的,总之,清早真的醒来后,外面刺眼的光并未投射到屋里,刺不了还在沙发上的方见夏。   和之前的很多次一样,早上是苏木先起床,这人到厨房做早餐,轻手轻脚的,一开始没开火,等准备工作做得差不多,外边的方见夏起来了,她才拧开火煎鸡蛋。   做的三明治,方见夏原先最常吃的那一款,鸡蛋火腿三明治。   一楼有单独的洗浴间,方见夏一身酒气,昨晚没洗澡就睡了,今早必须洗个澡,不然身上一股味儿。   洗浴间里放了全新的洗漱用品,牙刷毛巾什么的一应俱全,昨晚还没有这些东西,一看就是不久前刚放的。   方见夏是真没发现这人哪个时候下楼的,更不清楚她做的这些,进去见到这些,下意识回头望向还在厨房里的苏木,片刻,进去默默拿起牙刷,反手轻轻关上门。   洗完澡舒服多了,冲掉浑身的黏腻,整个人像是脱掉了一层厚重的束缚,轻松多了。   里面还有一套干净的衣服,是方见夏没带走的衣裤,一套偏休闲风格的白衬衫和米色西装长裤,搭配的鞋子放玄关了,裸色小高跟,三厘米多点的跟儿穿上不累人,特搭这身行头。   苏木的审美挺到位,方见夏一向不注重这方面,换做她,如果不是很重要的场合需要费点心,一般是随便找两件就穿上了,哪管搭不搭的。   有人考虑这些蛮好的,用不着自己费心费力,小细节最烦心了。   穿上衣裤,方见夏出去,脚下的拖鞋和她现在穿的也搭,苏木真是……强迫症有点子重,什么都要搭上,搞得跟必须配对似的。   洗完出来,三明治已经做好放袋子里了,旁边还摆着一瓶鲜奶。   已经在这儿睡了一晚,再留下吃早饭太具挑战性,苏木替方见夏做了决定,像方见夏以前那样,让她带上早饭去学校吃。   拿起三明治鲜奶,方见夏迟疑了下,还是张口:“谢谢。”   “喝了酒早上就别开车了,打车去。”苏木说。   “嗯。”方见夏颔首。   “要不也可以让司机送你。”   “不了,我打车。”   苏木随她,不强求。方见夏解释:“司机还要送你去公司,别耽搁你工作了。”   不是非要撇清关系,这个有必要说一下。   “我下午才去公司。”   “这样。”   “那就让司机送你过去,打车不方便。”   这才不拒绝苏木了,司机已经在外边等着了,方见夏三两下收起包赶紧出去,至于昨晚开过来的车只能留这儿,等后面再来取。   三明治也好吃,就是老大一个,进办公室遇见左老师开玩笑,问她这么大吃得完不,方见夏应:“应该可以。”   “那可惜了,还寻思你吃不完分我们一点呢,这玩意儿看起来挺好吃的,里面塞一堆东西。”   方见夏小气,不分,最后三明治没吃完,剩了一小半,等到午餐期间又带去食堂吃了。   不浪费粮食,那不是好的习惯。   车在老楼房那边,带不走的水果也在,晚些时候,不等方见夏考虑该怎么拿走这些东西,是一次全拿了,还是留一部分在那边,周姨又发来消息,那时方见夏在上课,来不及回复消息。   等上完课再看手机,周姨见她没回,竟找苏木又联系这边,而苏木也是发的微信。   没大事,周姨就是问问她要不要花草种子,方见夏喜欢打理后院那一堆花花草草,今年还没种新种类的花草呢,周姨弄了一堆种子,本来是给孙柯女士的,但想到她也喜欢,所以给她留了一些。   苏木:-你要的话,明天给你送过来。   方见夏回复:-要。   转头回周姨:-要的,谢谢周姨。   另一边的周姨不回方见夏,倒是苏木继续传话:-周姨说明天她送这边来,你看什么时候来拿。   车子水果都还没拿走,又来种子。   不过种子送到老楼房确实合理,酒店又种不了这个,只能种老楼房后院,是该送到那边。   而且送过去了,方见夏还得回去育苗什么的,外面可没这条件。   慢半拍想到拿了种子还有这些事,方见夏刚刚就不该答应去拿这个,种子就是烫手山芋,要都要了,总不能拿到手又扔了,那多糟蹋周姨的心意,可是一旦收下,又不能不种,放着不种也不太行。   这倒不是方见夏内耗,只不过那毕竟是周姨的一片心意,再有,后院的花草的确需要定期的打理,补一些别的品种的花草很有必要,那些可是外婆他们生前稀罕得紧的宝贝,她昨天回去忘了去后院看看,也不知道那些花花草草怎么样了。   周姨不仅送种子,迟一点,等方见夏下班了,周姨还打电话来说,邀请方见夏改天回去和她一块儿打理花草。   当然,方见夏要是没空就算了,周姨一个人也能弄,这活儿简单,很快就能干完。   面对长辈,方见夏不出意外无法开口推拒,一口应下,片刻的犹豫都未曾有。   对面的周姨乐呵,立马定下具体的时间,就这么定下了。   现在的时间并不是育苗的季节,方见夏心知肚明,初春和秋天才是,但她没有拆穿——也不能一定就育不了苗,极少部分还是可以。   由于前一晚喝了酒留宿老楼房,下班后,方见夏还是没过去将车开走,反正酒店就在学校附近,走路就能到,这几天不开车也行。   而那些水果,她挺为难,后一天趁有空去拿了,拿到办公室分给师姐他们。   那么多水果,哪能吃得完,必须得分出去。   不过她过去搬水果的时候苏木不在,还在公司,方见夏本以为她在,去的时候还按门铃了,结果苏木根本不在。   在屋里转了一大圈,方见夏磨蹭,找不到人的踪迹,她在监控面前站定,看了好几眼才确认监控早就关了,一直没开。   苏木应该不知道她过来了。   那要说一声吗,需不需要告诉对方?   方见夏纠结,心里想的是不告诉,可在老楼房待了大半个小时,等不到苏木回来,还是给对方知会了一声。   既然来了,不说一下不合适,方见夏字斟句酌,对苏木发的是一张图片,拍的水果照片,没说别的。苏木收到照片就懂了,照片比言语更能表达意思。   对面的苏木很快回:-好。   没多的。   收消息那会儿方见夏还没走出老楼房,苏木的回复过于简短,丝毫不拖泥带水,方见夏驻足,过后没收到多的消息,过了会儿才收起手机。   出大门,特意抬头看看墙上,门口的监控也关了,没运行。   房子里的监控没了,车子绑定的APP也卸载了——方见夏前两天看到苏木手机上已经没了这个,她们之间的那些隔阂,明面上也没了。   回去的路上,看着沿路的街道,方见夏怔神,结果差点闯了红绿灯。   周姨送的水果很受欢迎,全美术组都喜欢。方见夏望着手机屏幕,微信朋友圈里有同事发了她散出去的水果,还特地@她看。   置顶的那个聊天框到现在都还没被取消,仍旧保留。方见夏看了两眼,聊天框一直没有动静,像是沉船坠入深深的海里。   同一天,等不到聊天框再有动静,方见夏给晚棠发了一条消息,自从见过面后晚棠就销声匿迹了,她已经不在之前那个酒店,方见夏找过她,但没能找到。   发出去的消息自是得不到回复,方见夏不泄气,直至傍晚时分,一条邮件发到她邮箱里。   点开,是之前晚棠留给她的那个邮箱地址发来的。   晚棠不在南川市了,离开得匆忙,没来得及通知她。   是没来得及,还是无法,方见夏明白,晚棠不明说她也知道。   晚棠回去了,真就只是回来看看她,看完就走。   「好好生活。」   晚棠在邮件的最后写下,句短意长——这是告别,下次再回这边,不一定什么时候去了,也许要很久之后了。   这一次,方见夏不再找晚棠,不需要再去找苏青他们打听。   酒店又快要到期了,剩下不到一周的时间。   前台打电话问方见夏要不要续,以往都是提前好几天就开始续房,酒店充分尊重她的意见,早早就问她的意见。   应该要续,方见夏要这么回答,可想了想,改口:“过两天再看。”   她不说要续,付款的那一方就不续,酒店前台会将她的话转达给那边。   后一天,不等周姨催,方见夏下班就去了老楼房,比周姨都更先到。   苏木等在房子里,看到她,推过来一小杯茶。   过去,坐下,方见夏先润润口,两个人谁都不吭声,难得安稳地独处一会儿。   过了两分钟,苏木放下杯子,开门见山说:“后面要搬过来,我去接你。” 第81章 chapter 081:搬回去   没有反驳这一句,方见夏垂下眼,盯着面前的茶杯,杯子里的水快喝完了。   苏木转头又给她倒上一杯,这是昨天刚买的茶叶,专门给她买的,现在就是泡给她尝尝,看方见夏喜不喜欢。   方见夏显然喜欢,橱柜里放了一盒茶叶,都是她的了。   这么久了,方见夏还是老样子,不爱自己买茶叶,苏木给她买好了,猜得到她肯定早没茶叶喝了。   “挺好喝的,不错。”方见夏轻轻又抿一口,轻声说,好歹还是给点反应,抬抬眼望向苏木,今儿话多了不少,情绪价值回馈得挺足,“比之前的那个味道更清甜些,回味不苦。”   “这次是云南那边的茶叶,之前不是。”苏木说。   围绕着茶叶聊了会儿,不尴不尬地搭腔。   茶水喝得差不多了,周姨才到,进门见到她们坐一块儿,聊得还蛮融洽的样子,这个场景最近可不多见。   这是和好了?   周姨有眼力见,看出来两个人之间的有哪里不一样了,可口头上不挑明,当作什么都没发现,依旧像往常那样笑呵呵地打招呼,拎着一堆干货进门。   “这几天好像凉快了,再过一阵子,温度应该能再降一些。”周姨说,转而先问方见夏,是不是又要放假了,放假的打算是什么。   的确又要放假了,教小学就这点好,加班相对少假期多些,学生放假老师也放,而且南川市这边还比有的城市多俩假,每年都有春秋假,算上周末什么的,有的时候能连休八天。   方见夏的假期一如既往没有任何计划,不打算出去玩,她一个人能有什么玩的,和其他同事结伴去也不太好,一是别人都是成双成对的,不是情侣就是已婚,她夹在里面显得特殊,二是她不是很乐意跟着一堆人出游,不自由,出去了做什么都要跟着大部队,她更喜欢到了地方就停下来慢慢欣赏风景和当地人文特色,不是很能接受一大帮子人吵吵闹闹的。   “那可以找一个人做伴,两个人正好。”周姨顺口建议。   方见夏说:“暂时找不到人,小张老师他们都要回家,也不出去。”   周姨笑笑,又问了些别的,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嘀咕:“也不一定要同事,这儿不是有个现成的么。”   离得远没听见那句,讲得太小声了,可方见夏看得懂嘴型,加上周姨看了另一边的苏木一眼,方见夏大概知道周姨说的什么,她装作不清楚,不知道如何回答,干脆就不面对了。   但没多久,苏木走开了,周姨趁收拾茶杯,经过方见夏时又说:“苏总那时候也放假呢,好像有几天假期来着。”   方见夏疑惑:“她不上班?”   又不是过法定节日,学校放假,一般公司里可不放。   周姨说不上来放的什么假,脸上还是笑呵呵的,告诉她:“前两天听她讲了下,我也没太记住,好像是提前休年假还是哪样。”   方见夏点头,苏木今年好像是还没休年假,这人毕竟是大公司的高管,其实福利待遇不差,假还是不算少,只不过苏木通常都是没有要紧事,能不休就不休。   “我待会儿问问苏总。”周姨说。   “算了……”方见夏开口阻止,犯不着问,然而不等她讲完,周姨风风火火走开了,真去问苏木了。   拦不住周姨,方见夏迟疑,后面还是任由周姨了。问就问吧,只是问问,应该没什么。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周姨口中的问一问,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周姨找到苏木,张口是另一个问法,完全反着来的问法。   晚一点,苏木过来,冲方见夏说:“你是三号开始放假?”   方见夏云里雾里,不明白她问这个干嘛,可还是点点头:“嗯,二号上完课就放假了。”   “行,那我也调到三号开始放。”   “哦。”   “想去哪儿?”   “随便。”   “那我订三号的机票,还是休息一天再出发?”   “都可以。”   下意识先回答苏木的问话,方见夏慢半拍,等回过味儿来,她猛地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反应过来自己那些话是肯定答应的意思。   周姨问苏木的原话是,可不可以去给方见夏做伴,俩当事的谁都不开口,周姨利索,直接把中间那层遮挡揭掉了,她们开不了口的话,周姨直接就说出来了。   苏木的回答自是可以,能去。   不等方见夏澄清,周姨又折过来,像是没看到苏木找方见夏说了话,周姨特意转告方见夏:“苏总不上班,她三号就放假,这下妥了,你俩能一起了,路上相互有个照应。”   欲言又止,真不知道说啥好了,方见夏无奈,这两下直接就把事情定下来了,她现在再澄清好像就有点不太合适了,显得很不近人情。   出于人情,毕竟今天也是过来做客的,方见夏还是退一步,自我宽慰,也许等到放假那天苏木又没空了,大忙人工作繁重,不一定真能请到假。   再说了,一个公司的高管无缘无故请那么长的假,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应该不是吧,方见夏不清楚,她没进过大公司,不了解这方面,只能靠凭空想象。   与方见夏空想的相反,苏木能请到假,不仅能,还很容易。   方见夏不解,不是公司那边腹背受敌吗,现在解决了?   其实不担心要和苏木出去旅游,方见夏能接受这个,只是她不由得担忧苏木在公司的处境,如果没有解决,眼下这么关键的时刻,苏木丢下正事不干忽然离开,要是出乱子了怎么办?   她们的事再如何,也比不上公司那边。   在方见夏心里,排序是这样,她清楚苏木为了走到今天做了多大的努力,也明白这人腾出假期是为了自己,为了缓和她们的矛盾。   这种时候,方见夏还是分得清孰轻孰重,毫无悬念事业第一,旁的都不是。   犹豫许久,她衡量说辞,还是改了决定,状似不经意地对苏木说:“我不去旅游了,你撤销请假吧,等下次再去。”   苏木皱眉:“为什么?”   “不想去了。”   “没别的原因?”   “嗯,没有。”   苏木的眉头拧得更深,直言:“因为我要跟着去,所以宁愿取消?”   “不是。”方见夏立马辩解,像是怕对方不相信,还添道,“跟你没关系,不是因为你……我没有不想跟你去,不是那个样。”   苏木明了了。   “担心影响我的工作。”   瞒不过这人,方见夏承认:“有一点。”   “这个不是很影响。”   “没必要,保不准……”不想说负面的不吉利的话,方见夏停住,不说要出意外啥的,改成,“反正小心为上,等下回再去,不是非得这一次就去,后面有的是时间。”   有的是时间……这话竟能从她口中讲出来,苏木掀起眼皮子,直直对上她的目光。   话过于直白,远远超过了方见夏的原意,她的原意只是想改变行程,告诉苏木这次就不出去了,谁成想一张嘴就全变了味儿。   既然有的是时间,日子还长,公司里的确挺多事,那苏木就撤销申请了。   而作为交换,方见夏的旅游地点换到了老楼房这边——这也是周姨的提议,都放假了,方见夏总不能还待在酒店里,周姨还不晓得酒店没有续这事,寻思方见夏没有地方去,那就回自己家,哪儿都不如自家好。   拒绝不了这个邀请,方见夏没出息,她确实想家了,在外面住久了没有归属感,哪里都不是她想待的,这里才是她的心之所向。   不再违背本心,方见夏难得真实一回,不嘴硬不逞强,顺着周姨给的台阶往下,答应等放假了就过来画画。   在酒店里一直都画画,虽然有工具,但在外面没灵感,而且每天下班后酒店里的光线也不适合创作,对眼睛不好,方见夏习惯了自己的画室,回这边才有灵感。   她放假的那几天,苏木将会在家办公,不是每一天都在,可能会有两三天。   方见夏也接受了这个,那没关系,本就是苏木的房子,应该的。   说起来,之前打算把房子还给苏木,至今没有行动。   心里这么想着,可方见夏一见到苏木嘴巴就缝上了,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折腾来折腾去,又还回去——苏木都没找她要呢,她提出还回去算哪门子的事,要彻底撇清关系?   她没打算彻底撇清关系,从来没有。   总是张不开嘴,多来几次,干脆就当作没这回事了。   后面再看吧,等时机合适了说。   方见夏多变,改变主意,后面总有机会。   凡事得循序渐进,急不了。   房子的事作罢,这之后,酒店还是续上了,续到了放假的前一天。   那天,方见夏到附小上班,周姨去酒店搬行李,这些事不需要方见夏操心,会有人替她做。   中午前东西就搬完了,周姨知会了方见夏一声,那时方见夏在食堂吃饭,瞥见手机上的消息,她没回复,脸色平静地放下了。   不过这顿饭她吃得很慢,全程没注意同桌的师姐她们究竟在聊些什么。   下了班,方见夏走得比往常早,第一个离开办公室,终于不再是最后一个。   校门口早就停了车,过去,即使关着车窗,方见夏也认得出那辆车里的是谁。   走近,拉开车门,上去坐副驾驶座。   主驾的苏木侧头,看过来。   方见夏坐正,佯装感受不到,干巴巴说:“走了,一会儿要堵车了。” 第82章 chapter 082:咬苏木,让其吃痛   方见夏的侥幸落空了,苏木不但申请到了假期,在接下来的八天长假里,这人还会居家办公,只要没有特殊情况就可以不去公司。   车子一路匀速行驶,不快不慢,在经过那家全季酒店的时候,方见夏不由得向外看了看,到底在这儿住了那么久,下次应该不会再来了,当看到酒店大门口,方见夏并未有半分舍不得的情绪,而是暗自生出两分解脱,终于挣脱了什么似的。   明明又要回到老楼房里,回到苏木身边,却隐隐有了种解放的感觉。   也许是恋旧,也许是她并不喜欢住酒店,酒店的房间远比老楼房更具束缚感,这儿才是物理意义上的不自由。   载着她绕了半圈,苏木并不着急带她回去,像是为了让她有足够的时间做好心理建设,苏木故意转来转去,一段路硬是比往常多开了五六公里。   正值下班高峰期,闹市区四处堵车,多的这短短几公里路,回家的行程由此多了半个多小时。   而有这半个多小时缓冲,方见夏心里的确平复了不少,路过常去的那家花店,车子停下,等在门口的店员将她们订的花送到车上。   两个人不约而同都做出了同样的举动,买花,还是在同一家店买的。   花被放上后排座位,车子的气氛愈发奇怪,空气都快凝固了。方见夏买的是鸢尾,苏木的是风铃花。   “挺好看的,还成。”   良久,方见夏又说,语调仍旧生硬。   苏木接道:“嗯,是挺好看。”   听不出究竟是在夸花,还是人,听着更像是在夸后者。   方见夏听得出来,本来还想问问苏木的花是哪个时候订的,结果一下子被堵住,莫名耳后一热,浑身更加不自在。   方见夏今天化了淡妆,前阵儿到昨天,她上班已经基本不化妆了,生活搞得那么焦头烂额,哪还有那个心情,但今早不同寻常,她一大早起来化了妆再出门,特地收拾了一下。   她的本意是想着弄精神一点,别看起来那么狼狈没精气神,可似乎做得有点过头了,这个淡妆化得比往常的都好,让她显得格外好看漂亮。   分开一阵子,苏木连含蓄都不会了,一天比一天直白。方见夏不适应,不自然地抬手勾了勾散落的耳发,接着将话转到别的上面,见她这样子,苏木也不逗她了,只是方见夏没骨气,这么一句夸奖竟让她很快就红了耳朵尖。   而她将头发别起来,此刻耳朵露在外面,恰巧在等红绿灯,苏木一转头就能瞧见她绯红的耳尖,红得都快滴血了。   好在不到一公里就到家了,后面不搭理苏木了,等进了家门,等在家里的周姨已经做好了晚饭,白天从酒店收回来的方见夏的行李大部分也都放置好了。   搬回来是分开住,方见夏住主卧,苏木搬到了之前的客房。   这不是方见夏的主意,她对此没发表任何见解,是苏木单方面这么做的,念及她们才刚破冰,依照方见夏的性格,立马就住一起好像不合适,因而两个人暂时还是分开。   上楼,进到二楼主卧,方见夏站门口还没进去,一眼就看出来屋里的不对劲,苏木的东西都被清空了,只有她的行李在。   愣了愣,倒是没料到这一出,方见夏讶然,她其实没想着要赶走苏木,都搬回来了,实际已经做好了要回到之前的相处状态的准备,眼下的这一幕超乎了她的意料,有那么一瞬间,她不觉得松了一口气,一点都不为此而感到开心,反而生出一股子模糊的失落,她自己都没能察觉的失落。   苏木和她分得那么清楚,这在她的预期之外,一般这么做都是她,现在就像是身份对调了,反着来了。   将风铃花送进主卧,苏木对此没多的解释,只是说:“那我先出去了,晚点再上来。”   有意将地方留给方见夏,以为方见夏此刻需要个人空间,苏木一向周到全面,用不着方见夏开口,全都替方见夏做好了这一切。   双唇嗫嚅,方见夏定那里,好一会儿才应声:“嗯。”   苏木真就出去了,方见夏停原地,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苏木竟然下楼了,都不在二楼待着,让开得彻底,方见夏这才回身望向房间门口,脸上的神情一时复杂,脸上逐渐显现出那份隐藏的失落。   人回来了,整栋房子都跟着活了,不再死气沉沉的。   方见夏不在的时候,苏木整天也就下班了才回来睡个觉,可把周姨憋慌了,一天到晚连个能说话的都找不到。现在有了方见夏,周姨乐呵呵,变得忙碌,一会儿问方见夏要不要喝糖水吃下午茶,一会儿说后院的花开得盛,征求方见夏的意见,说是打算剪一些回来摆房子里,正好修剪一下那些花花草草。   “剪吧,可以剪。”方见夏点头,一边泡茶,一边将视线余光落在不远处的苏木身上,大半精力都放在了对方那里,对周姨挺敷衍。   周姨还问她,要不要一块儿去后院看看,她走了神,半晌,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收起眼神。   “什么?”   “去后院,要一起吗?”   “不了……现在先不去,晚点再去,我还有点事。”   以往方见夏从不拒绝周姨的这种邀请,这是头一回。周姨发现了她的反常,顺着她刚刚的视线望过去,接着又笑了笑,什么都没多说,只道:“那也成,刚回来就好生歇一歇,等弄完了,我给你们的房间里都放一束花。”   周姨去了后院,方见夏偷窥苏木便越来越明目张胆,只要苏木没反应,她就时不时看过去,跟没见过苏木一样,没完没了了。   另一边的苏木一直在线上办公,手上的活儿就没停过,有时还会接电话。   避免打扰对方,方见夏连喝茶都尽量放轻动作,直到苏木接完电话,忽然望过来。   对上这人的双眼,方见夏来不及躲开,也不躲,被抓包也无所谓。她淡定,还能举起手上的茶,若无其事表示:“要来一杯吗?”   “要。”   送茶过去,苏木又开始处理文件,方见夏跟着瞥了眼屏幕,由于分心又碰到了苏木的手。   苏木的手是凉的,可能是开了空调的缘故,方见夏没立马缩回手,碰着对方,垂垂眼,温声说:“你冷不?”   “有一点。”苏木说。   冷就将空调温度调高一些,再拿来薄毯,生怕苏木冻感冒了,方见夏细心,回头还将吹风的方向速度也改一改。   苏木对着电脑没有变换姿势,可唇角还是忍不住轻轻上扬,牵起很浅的弧度。   方见夏瞥见了,背过身,眼里也带上了两分笑意。   莫名得很,不知道究竟在笑什么,但就是挺乐呵。   迟些时候,周姨拿着剪的花进来,剪了一大堆,后院的花草种类颇多,一年四季都有花盛开。   方见夏上前接着,横竖没事干,于是干脆过去一块儿修剪花。   到了该休息的点,三个人都没进房间,都在一楼待着,方见夏和周姨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直至苏木的线上加班完毕,合上笔记本电脑。   上楼睡觉是苏木送方见夏到门口,这人口中也不说送,方见夏还以为她是要跟着进去,然而方见夏进了门,苏木就不跟着了,一道门就像是跨越不了的天堑。   望着苏木停在过门石外面,方见夏抬抬眼,对上苏木的脸,好一会儿才说:“早点休息,晚安。”   苏木也说:“早点休息。”   回来的第一个晚上,两人间的相处显得生疏,比一开始方见夏想办法接近苏木那会儿都生疏,彼此间的距离感很重。   问题不在于苏木,也不在于方见夏。   谁都没做错,尤其是苏木。   苏木转身,进了对面,进去后反手合上门。   方见夏还站在这边,半掩上门,能从门缝里看见对面,直到那边的灯也熄灭,她才也关上门,坐回床上。   回到老楼房的第一晚不好过,不算是很顺利,反倒不如回来的前一晚安心。方见夏辗转反侧,偌大的卧室空荡,没有半点苏木的痕迹,她不习惯,直挺挺对着天花板,怔神许久,最后只能将被子拉过头顶,严丝合缝地把自己藏进里面,直至透不过气为止。   翌日清晨的阳光明媚耀眼,金黄的光线穿过玻璃窗照进屋里,斜射到床上。   方见夏这时候才醒,睡眼惺忪地拿起手机看看时间,竟然八点多了。   这时苏木和周姨都在一楼了,周姨正准备上楼叫她,该吃早饭了,吃完再睡。   “早。”   “早。”   主动到沙发上坐下,挨苏木旁边,但不完全靠近。   方见夏打开了电视,破天荒开始看起了她极少关注的时政新闻。边上的苏木随即抬抬头,看向她。   她叉起盘子里的煎蛋咬了一口,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又在忙工作了?”   “不是,随便看看。”苏木说,“还没到上班的点,没什么事。”   “嗯。”   方见夏白天的打算是到三楼画室里待着,上面虽然是干净的,有在定期清扫,但很多东西她都需要重新收拾一下,按她的习惯来收拾。   快吃完,要上楼了。方见夏边喝牛奶,边继续漫不经心地说:“你要上去吗?”   苏木抬起头。   这个问法怪怪的,方见夏硬邦邦又说:“去帮我一个忙,如果你有空。”   “有空。”苏木说。   “那行。”   其实压根没有忙需要苏木帮,方见夏一个人都干得过来,又不是重活儿。   上去了,随便找了件事给苏木做,让苏木帮着拆之前积攒的新颜料,还有一堆物件的包装。   再之后,苏木顺势留在了上面,画室里有小沙发,这人就坐小沙发上办公,方见夏则走来走去,捣鼓画笔板子什么的。   天儿不冷不热,推开窗,外面轻柔的风不断往里吹。方见夏将窗户推开,不多时,还将音乐打开,放轻音乐。   苏木喜欢轻音乐。   她们一直待在一个空间里,这期间,一贯爱操心的周姨一次都没上来,不问她们吃不吃东西了,方见夏沉下心打草稿,调颜料,慢悠悠地坐着画画。   在老楼房里,身边有个人陪着,无论灵感还是别的,都远比在酒店好。方见夏珍视这样的时机,难得能静下来,四周的所有都变回了原样。   她沉浸在这样的安宁中,乍然还有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   一待就是一上午,中午下楼,到了下半天,这下不需要方见夏再开口邀请,她们一前一后到三楼,到上面做各自的事情。   方见夏需要苏木的陪伴,苏木也需要她。   整整一天,双方都是这个样,甚至到了傍晚,是周姨将晚餐送到楼上,她们都用不着下去。   画室里只有一张小桌子,吃饭的时候,两人的腿在桌下挨到了一起。   谁都不退开,方见夏像感受不到似的,碰着苏木,好在这回她没再红耳朵,脸上的表情也很能稳得住,只是偶尔的停顿出卖了她的真实反应,她连看都不看苏木。   苏木成心的,非得问她:“我是怎么了,让你看都不看一下。”   方见夏往嘴里塞食物,含糊说:“你没怎么。”   “不想看到我,那我待会儿就下去了。”   再次顿住,方见夏整个人瞬间一僵,这才抬起头直直看着她,嘴巴动一动,挤出一句:“你别下去……”   看了,苏木就不下去了,她不能老是躲着苏木——她不承认自己这是在躲苏木,本来就是,她躲的从来都不是苏木。   而是自己的来回徘徊的心。   苏木在家也将自己倒饬得十分利索,家里没几个人,就是专门给方见夏看的。偏偏方见夏就是吃这一招,画画的中途还分心,总憋不住打量对方。   方见夏挺爱苏木这一款,哪哪儿都合她的审美和口味,真的是……又不是去公司,这人在家还穿西裤白衬衫,又正经又禁欲,搞得跟在什么正式场合一样。   苏木甚至还戴了袖扣,是方见夏之前送她的那个。   鸢尾花样式的袖扣款式有些繁复,但苏木戴着却显得没多少存在感,这人那张五官分明的混血脸太扎眼醒目了,乍一看哪能注意到袖扣,注意力全在她漂亮张扬至极的脸上了。   无意识的,方见夏又打了一个草稿,不过这次画的不是风景了,而是某个人的轮廓。   不需要上颜料,也用不着画得多精细,铅笔在纸上划发出细碎的声音,时快时慢,方见夏画得认真,末了,将那张草稿纸压在别的纸底下。   那边的苏木似是全程都没察觉,心神都在工作上。   但当方见夏转身捣鼓颜料盘去了,苏木掀起眼皮子,望过去。   待到晚上九点多,那会儿苏木早就不工作了,这人没事做,也学着方见夏收拾画室。方见夏看在眼里,从头到尾不提该休息了的事,双方像是看不到外边天都黑了。   等到十点,实在是很晚了,下去还得洗漱,苏木先开的口,方见夏放下笔:“马上。”   下去了就得分开了,这回是方见夏送苏木到客房门口,苏木没跟着到主卧。   走两步,方见夏脚下一顿,听到背后响起的关门声,她打住了本来要转回去再说句话的打算,硬生生改成抬脚进主卧。   今晚的运气差,洗完澡,牙刷掉地上了,方见夏爱干净的毛病发作到了极致,盯着躺在地上的牙刷,一会儿吹好头发,将其捡起来,随后丢进垃圾桶。   主卧里没有多余的牙刷,这个时间点一楼的周姨已经睡着了,方见夏还没刷牙,不能再去叫醒周姨,那太打扰周姨的休息。   得去找苏木,苏木那里应该有。   敲对面的门,方见夏穿好了睡衣裤,对面这时候还亮着灯,没多久苏木就过来开门,这人也是刚洗漱好。   说清楚是来要牙刷的,方见夏讲得坦荡,苏木房间里还真有多的牙刷,这会儿苏木还没吹头发,于是说:“进来拿。”   方见夏便进去,到浴室里。   刚洗过澡,狭小的浴室空间里湿漉漉的,客房没有做干湿分离,所以满地都是水,空气里也水嗒嗒的,还夹杂着一股子热水冲刷过后的闷热。   牙刷在抽屉里,还有新的杯子。这些都是周姨买的,本来是备给来家里的客人用的,但这里哪来的客人,正好现在给方见夏用了。   苏木洗完澡了,方见夏拆开新的牙刷杯子,鬼使神差的,她没拿了东西就离开,而是留下来就在这里把牙刷了。   吹风机的噪音呜呜作响,方见夏刷得很慢,苏木头发都吹完了,她才刚漱完口,牙膏是清冽的薄荷味,有点冲。   苏木吹完头发先出去了,方见夏对着镜子,磨磨蹭蹭的,搞半天就是迟迟不结束。   今晚的运气其实也不算差,因为很快外面就熄了灯,要不是浴室里的灯还亮着,就像是停了电。   这才出去,方见夏问:“灯坏了么?”   苏木说:“没坏。”   灯没坏,那就是被关上了。方见夏知道,走两步,上前,想要把灯打开。   然而不等她走到开关面前,很快就被拉了一把,她没防备,也不打算防备,顺势就倒进了对方怀中。   再下一刻,同样带着薄荷味的气息袭来,方见夏也不躲开,反而顺着半合双眼——预想中的温热没有进跟着落下来,方见夏的左手抚上了对方的后颈,将人往身前拉了拉……老样子,她咬了苏木一口,含住下唇,咬得有点重,让苏木吃痛。 第83章 chapter 083:臊得慌   痛感使得意识在黑暗中愈发清晰,苏木承接了她给予的所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放任她的行径,照盘全收。   方见夏这次比以往都咬得用力,虽不至于让苏木无法忍受,但也下了狠劲儿,似是要通过亲密的发泄表露她一直都藏起来的火气,她的手勾住了苏木,不让对方后退,另一只手还攀上了苏木的胸口,放上去,隔着胸腔摸到这人的心跳。   本是苏木主动,转瞬间一换,一下就反着来了。   窗帘拉上了,只有浴室里的光线隔着一道门照着这边,两个人周身都覆上了朦胧,昏暗夹杂着对方的味道很快就开始瓦解曾经筑起来的理智高墙,连带着那些所谓的底线、原则,顷刻间通通化成了碎渣。   苏木的身后是墙,一会儿,方见夏又轻轻推了她一把,两个人退到墙角,苏木顺势搂住方见夏的腰后,手轻轻放上去。   这次接吻不闭上眼睛了,不再扭捏拧巴,方见夏比苏木还强势,不一会儿双手都环住苏木的肩膀,近乎半个人都靠到苏木怀中,有些生疏地以此截断苏木的去路,生怕苏木会躲开似的。   苏木压根不躲,不多时也咬咬她,很轻地咬,基本没怎么使劲——更像是在亲她,失而复得后小心翼翼的,仿佛力道重一点就会打破眼下的现实,又会失去方见夏一般。   急促、缱绻,呼吸交缠,布料摩擦的响动窸窣,还有彼此身上的温度相互传渡……   许久,直至唇都被咬得微微红肿了,气息也快缓不过来,她们才停下,苏木抱着方见夏,一下下地拍她后背,鼻尖抵着她,凑近了小声说:“疼吗?”   分明是方见夏咬了她,她却搞得像是方见夏才是被狠咬的那个,说话间,她的气息落到方见夏的唇上,像是没有重量的羽毛拂过,慢慢地挠过。   方见夏的悸动久久平息不下来,心口跳得飞快,视线黏在苏木身上离不开了,她一直抱着苏木,对于苏木的话,她没有回复,直接用行动代替了言语。   又拉苏木下来,同时踮一点点脚凑上去——这下不咬苏木了,开始温柔地、细致地亲对方。   先是下巴,再是脸,最后才是嘴角。   苏木的唇还是如记忆中的那般柔软,方见夏喜欢这样的软,甚至有些贪恋这种接吻的感受,很长时间都没有重温这个了,一个吻不够。   跟瘾发作了般,一遍两遍……直到双唇都变得麻木,有些累了。   老楼房里的一切都是熟悉的,眼前的人也是熟悉的,熟到对这人身体的每一处都了如指掌。   今晚是回不了对面主卧了,方见夏过来就没准备再回去,她的意志薄弱得像一戳就破的纸片,经不起半点试探。   “在这边还是去对面?”苏木故意问,反过来也吻她,不止是亲嘴巴,还有颈侧和锁骨那里。   方见夏这才闭上了双眸,回道:“随便,都可以。”   “那就这边。”   “嗯。”   不忘将门反锁上,毕竟家里还有第三个人呢,明早她们不一定能早起,以防周姨大清早就上来找。   不一会儿,双双倒床上,方见夏压苏木身上,居高临下地对着,浴室里的灯也被关上了,这种时候光线显得累赘,不合时宜,还不如关上。   此刻屋里的黑不是全黑,隐约还是能看见对方的身形轮廓,方见夏的指尖顺着苏木的脸侧逐渐向下移动,一寸一寸,直到苏木无法忍受,抓住她的手为止。   接着俯身下去,又慢慢地亲苏木,从这人的额头到喉咙,一路不停顿。苏木没再拦着,容许了她的全部。   时间还不算特别晚,离凌晨都还早,双方都有耐心,接下来有的是时间,留给她们两个的相处空间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   手摸到苏木的腰上,随后挑开衣角,当方见夏有些发凉的指尖触到苏木的肌肤上,苏木同样忍不住轻轻发颤。   “对不起。”   良久,情到深处,苏木开口讲,侧头将唇挨到方见夏的耳畔,清楚地将这份歉意传达到她耳朵里。   还有……紧接着,苏木又说:“可以原谅我吗?”   方见夏没有立即回答,继续正在做的事,没多久又让苏木痛,咬一口她的肩头,齿尖陷进肉里,方见夏不说“没关系”,那是空话,她仅仅回答后一句。   “可以。”   这是她的答案,既然回来了,跨出了这一步,自是肯定的。   她愿意原谅,正如苏木也在容忍她的欺骗一样,就算苏木起初就知道那是骗局,可那也是欺骗,这人旁观了她的所有笨拙、卑劣,她的算计,还有她的踌躇与犹豫,但最终依旧选择了与她相反的决定。   苏木也亲她,不同于她的急促,苏木轻缓,故意磨着她的性子,引导着她。   “我都怕你不回来了。”苏木还说。   方见夏也怕,只是她不敢承认,她一直都不面对自己的内心,从头到尾都在躲避,直到实在没办法逃避了。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不清楚能做些什么。”方见夏说,顿了顿,又用力地抱住苏木,“我也没有地方能去,哪儿都去不了。”   “都是我不好。”   “没有,你……你也没有错。”   再次吞没方见夏之后的言语,苏木不让她说了,不让她又沉进情绪里。   被子盖过身体,将她们都笼罩进去,不一会儿眼前就彻底黑了,方见夏被压到了底下,过后的一切犹如这个夜,反复翻涌。   这一夜注定不是安眠的晚上,潮水漫无边际,裹挟着她们,与外边的夜色一样,和整个城市融为了一体,密不可分。   再之后,像之前的很多次那样,方见夏枕苏木胳膊上,依偎在其怀中,苏木抱着她,两个人一动不动,直到方见夏又挨了挨苏木的颈侧。   远处,街道上仍然灯火通明,与以往的夜晚没什么两样。   .   后一天是晴天,与往常不同的是周姨并没有上楼,不去叫楼上的人吃早餐。   念及是方见夏搬回来的第一天,周姨早早就去了市场,老一辈还是更喜欢逛菜市场,不习惯年轻人那一套,不爱线上点超市的外卖。   逛完早市,周姨还顺道去一趟孙柯女士那里,将早市上买的一些食材送到孙柯女士那里。   随后,周姨还去了另外几个地方,去取她订的货,等办完这些事已经十点了,到凤鸣路又是半小时后。   而这时,二楼的两个人已经起床了,刚刚洗澡收拾完毕,甚至苏木速度快一些,人都到一楼了。   周姨一进门就开始显摆她今早在市场买了哪些好货,尤其夸她买的螃蟹,那可是提前三天订的货,特意让老板留的肥一些的螃蟹,周姨下午拆蟹肉,明儿要给她们做蟹黄包。   “我看那个视频上,你们年轻人都爱吃这个,好多人都专门跑去外面吃呢,上次就想着要弄这个了,正好这两天人都在,赶紧做给你们尝尝,省得跑那么远去吃,那多费劲儿。”周姨笑着说。   方见夏下楼时恰好听到这番话,不过只听到了后一半,她一边擦头发一边问:“去哪儿吃,吃什么?”   苏木重述刚刚周姨讲的话,现在是短视频时代,不过苏木年纪轻轻就蛮落后,她不爱玩视频,很少刷那些吃喝玩乐相关的视频,也不知道是去哪里吃。   方见夏更不知道,她比苏木还落伍,三人里周姨竟然是最赶潮流的那个。   “那改天去试试,听着应该还行。”苏木挑挑眉,听话也听半截,刚周姨还说省得她们跑外边去吃呢。   明眼人都看出来,经过一夜,她们之间有什么变了,中间的尖锐没了,柔和了许多,特别是方见夏表现得特别明显,她那股疏离的劲儿没了,脸上不自觉就带上了笑意,整个人又变回了曾经的样子。   下楼就自然而然坐在了苏木身边,方见夏终于不克制了,苏木也非常顺手地碰她一下,不保持距离了。   坐到苏木身旁了才瞧见周姨买了那么多东西,搞得跟过年备年货一样,方见夏想去帮忙,但被周姨拒绝了,周姨可不要她们帮忙,家里就厨房这点活是周姨的,再帮下去周姨都没事做了。   还是老楼房住着舒坦,方见夏靠着沙发,由内到外都惬意。靠着坐了几分钟,后知后觉穿的上衣领口有点低,方见夏不由得往上拉拉,想起昨晚的那些,摸到锁骨那一片,依稀记得那里好像有痕迹,她顿了顿,迟钝地想要遮挡。   “没被看到。”一旁的苏木说,知晓她的想法,“还在下面点,不在这儿。”   又是一僵,方见夏耳后又开始热了,她生硬嗯了声,放下手,不遮了。   其实还是不放心,只是当着苏木的面不表现出来,愣是坚持坐了几分钟才起身,而后假装去上厕所,非要站镜子面前瞅两下才相信,是看不到,印子的确是在下面一点的地方。   和苏木说的一致。   那人记得可真清楚,昨晚都关了灯的,黑漆漆的都看不到来着,结果她连这个都记着,真是……脸上更臊,方见夏扯扯衣领子,不看镜子里了,没脸看。   出去,还在原地的苏木望过来,明白她这是晓得自己干嘛去了,方见夏不和她对视,偏生转开视线,走近苏木身边了,十分端着,小声说:“……不要看了。”随即,装没事人:“我去帮周姨。”   飞快远离苏木,完全忘了先前周姨说的,不需要她帮忙。 第84章 chapter 084:突然的出柜   搬回来的第一天,要忙的事可太多了——方见夏不忙,周姨忙。   拆完螃蟹,一刻不停地打理楼上楼下,过后又出门买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总之,就是不在她们待着的地方忙,偏偏要避开两人忙活。   除了瞎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周姨这是在干嘛,故意给她们创造独处的空间呢。   生怕两个年轻人相处不好,担心她们又像之前那样闹架,周姨也不敢离开太久,时不时还会折回来看看,也不靠近,远远地瞅一眼,确认她们是好好的就放心了。   这边的方见夏和苏木想要忽视周姨都难,苏木还能当作没看见,不是很在意,方见夏也不在意,就是不太习惯,周姨拿她们当小孩儿似的。   在周姨眼里,她们的确就是俩小孩儿,周姨的子女都比她俩岁数大,特别是方见夏,才二十几岁,毕业才三年多,简直是不折不扣的孩子。   好在晚些时候,可能是真有事要忙,周姨总算不半个小时就来看看了,方见夏这才放松些,勉强松懈下来。   而或许是昨晚熬过头了,这一放松竟然睡了过去,方见夏浑然未觉,只感受到好像是有点困,闭了会儿眼睛,没意识到自己睡着了,总觉得人还是清醒的,毕竟她都还能听到旁边的苏木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结果这一睡就是三四个小时,睡了很久。   她脑袋歪着,一开始半边脑袋都快靠苏木肩膀上,手上抓着手机,半条腿也吊在半空中,整个人俨然毫无睡相。   苏木好笑,侧头望了望,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怕惊醒她了,一会儿连笔记本电脑也跟着放下,现在没什么要紧的工作,都可以放到后面做。   人睡着了会习惯性去找能倚靠的点,方见夏迷迷糊糊的,不多时就彻底靠苏木身上了,朦胧中感觉不舒服,还往下倒些。   苏木顺势接着她,让靠胸口睡。   等到周姨再进来,见到的就是这一幕,方见夏连手机都撒开不要了,睡得天昏地暗。   苏木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周姨不要打扰她,周姨领会,立马转出去,轻手轻脚的。   可能是太累了,这一觉睡得并不是很踏实,方见夏倒没有做噩梦,就是她睡到一半身体都抽了两下,没多久又嘤咛了两声,差点讲梦话了都。   不止是昨天晚上没睡好,是出去住酒店这段时间就没睡过两天安稳觉,眼下终于回到熟悉的地方,回到家里,方见夏总算可以由内到外都休整一下,身体的反应最能体现这阵子以来的状态,紧绷了那么多天的神经总算得以缓和,这里是她的港湾,是她的归处。   方见夏醒的时候,她已经不在苏木的怀中,而是枕在苏木的腿上。   苏木半条腿都麻了,这么长时间愣是没叫醒她。   双眼惺忪地撑坐起来,方见夏脑子都睡得发昏,她恍惚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貌似睡了挺久,接着昏沉沉开口:“我睡了多久了?”   苏木含糊说:“没多久。”   彼时外边的黑都灰蒙蒙的了,傍晚都过了,哪可能没多久。缓了会儿神,方见夏坐正身体,揉揉脖子,兴许是刚回这边不适应,醒后见到熟悉的场景还不太习惯,习惯了酒店了房间,过于开阔的空间让她觉得不真实,分不清梦和现实。   让她慢慢地缓和,苏木也给她揉揉,轻声说:“坐两分钟,晚点再起来走走,周姨还没回来,还有十几分钟。”   “周姨去哪儿了?”   “没哪儿,就在后院。”   “还在浇水?”   “早浇完了,好像在收她晒的东西。”   睡太久了,脑袋都睡疼了,回到这边方见夏竟变得娇气,但她不张口说,兀自东捶两下西捶两下,苏木自然而然地又上手给她捶,把人拉回来,继续靠着。   “头晕。”方见夏说,“下次不睡那么久了。”   “下次我早点叫你。”   “嗯。”   对于她们之间的亲密,方见夏其实有些生疏了,好似学生放假了一学期回校,写作业都把知识点忘干净了一样,方见夏这个当老师的同样会疏于她们曾经的亲昵,她成心耍了伎俩,故意靠着苏木睡觉的,她需要重温一下,将知识点都拉通一遍,回忆回忆,这样才能慢慢回到正轨上。   “我把你压疼没?”她问。   苏木有意说:“有点。”   “啊……”   “腿酸痛,都抬不起来了。”   方见夏瞪大眼,本能要去摸摸苏木的腿,试一下她是不是真的痛成那样了,她还是一如既往好骗,愣愣的。   苏木让她摸,摸完腿又说胳膊也有点痛,搞得方见夏怀疑地回想,她刚刚不是睡在这人腿上的吗,什么时候胳膊也压到了?   不过既然苏木说疼,那就都看看,一处不落下。   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被骗了,方见夏也不恼,反倒认真盯着苏木,连着问了两遍:“真不疼吗?”   苏木捏她的脸,笑了笑,没人能比方见夏更好骗了,全世界都找不出第二个方见夏。   周姨进来得挺是时候,她们都起来了,周姨端着她晒的干货进门,一边同她们闲聊,一边说灶上蒸的蟹黄包应该能吃了,让她俩都快来尝尝热乎出锅的包子。   蟹黄包确实好吃,咸鲜多汁,皮儿韧且薄,家里做的蟹黄包比外边卖的可好吃多了,馅儿多,满满都是蟹肉,方见夏肚皮不大,她吃两个就撑了,周姨拢共做了十多个,她们三个加起来都没吃完八个。   蟹黄包过了夜就不好吃了,周姨做这么多是因为还要送一些给孙柯女士,孙柯女士挚爱蟹黄汤包,就好这一口,要不是年纪大了不能多吃了,孙柯女士能天天都让周姨包这个送过去。   俩年轻人不白吃,周姨干一天活够辛苦的了,送包子就她们去送,方见夏提出她去送,苏木有一些天没去孙柯女士那里了,正好趁送包子过去转一下,送点补品去那边。   还没跟孙柯女士见过面的,方见夏倒不打算现在就去见家长,她之所以敢提出去送包子,纯粹是听到周姨说孙柯女士今天要很晚才回家,这顿蟹黄包是送过去给孙柯女士当夜宵的。   她们过去送东西应该不会遇上孙柯女士,理论上不会。   方见夏挺宽心,甚至还计划买一束花带去,虽然见不到孙柯女士,但毕竟是去长辈那里,这是必要的礼节。   再有,以前苏木就说过,孙柯女士和方见夏爱好一致,也喜欢花。   方见夏有花店老板的联系方式,她订了一束一看就比较奢华高调的淡红色花束,粉色的蝴蝶兰搭配同色系的玫瑰和大花惠兰贵妃,孙柯女士喜欢粉色,方见夏投其所好,尽可能选对方喜欢的。   这个点了,也就她是老顾客,不然花店老板都不接这个单的,她们现在过去,到店里花应该做好了,等再送到孙柯女士的房子,蟹黄汤包还是热的。   路上,方见夏莫名紧张,即使过去了见不到孙柯女士,她还是忍不住有些忐忑,主要是担心这束花送得不够到位。   是不是有点仓促了,而且花也不贵,依照方见夏平时看到的,孙柯女士估计更喜欢那种比较少见的花才是,她应该提前准备一下,不该那么草率。   刚出门就后悔了,方见夏打起了退堂鼓,但转头看到正在开车的苏木又没好说出口,都出来了,总不能中途下车让苏木一个人去吧。   那不行。   回头看着后排的花,方见夏迟疑,问了苏木两句,花是好看的,她总觉得哪儿不够完美,苏木早就看出了她的顾虑,等到过了下一个红绿灯说:“我妈喜欢玫瑰。”   方见夏偏头:“真的。”   “蝴蝶兰她也喜欢。”苏木又讲。   那还有大花惠兰……   “她也喜欢。”   方见夏半信半疑:“我就是想着阿姨她……我有点没准备好,忽然过去,会不会不太好,阿姨又不知道我要过去,这样好像太打扰了。”   也不说她过去是不是打扰,这种时候苏木讲什么方见夏都还是紧张,苏木不那么讲,半晌,这人只说:“我妈知道你。”   方见夏还没转过弯儿来,她知道孙柯女士知道自己,早都知道的,只不过她们还没正式对孙柯女士公开过关系——好像还没有公开过,在方见夏的认知里是这样。   脑子里硬是转了两道,倏尔察觉到苏木真正的意思,方见夏定住,孙柯女士知道她……是以哪种身份?   “女朋友的身份。”苏木说,抛下一记重磅炸弹,“一开始就清楚,不止是她,家里其他人也知道。”   愣住,方见夏愕然,忽然的消息让她招架不住。   所以,她们这是向家人出柜了?   这事并不是苏木告诉的孙柯女士,是孙柯女士自己发现的,孙柯女士在家里就是个大嘴巴,完全不是生意场上雷厉风行的大老板模样,当妈的发现女儿谈恋爱了,还是跟女的谈,孙柯女士不仅没有半点惊奇,转头就将这事透露出去了。   苏木恋爱了,那可是三十几年来头一回,家族大新闻。   先对方见夏交个底,这事孙柯女士做得不太好,苏木本人不介意,但方见夏比较内敛,她还不知情的。   苏木说了声“抱歉”,根源还是她没处理妥当,所以才搞成这个样。   抵着座椅,方见夏憋了半分钟,突然的出柜来得猝不及防,等消化了才低声回:“还行,我也不是很介意。”   抿抿唇,感觉这么说有点口是心非的意味,避免苏木误会,脸热地再添一句:“迟早有这一天,没什么的,很正常……” 第85章 chapter 085:她最放不下的   话是那么说,表面上坦然,实际不是那么回事。   介意是真的不介意,这个年纪谈恋爱公开反而是一种尊重,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女生,早恋了还得遮遮掩掩的,唯恐被发现。   只是方见夏放不开,而且有点子忐忑,毕竟头一回经历,难免会比较拘束。   这才刚回来,她哪里想过这方面,之前没考虑过,眼下忽然碰上了,因此还有点不知所措。   方见夏其实有那么一点完美主义,凡事都爱提前做个打算,正如她换工作那样,干着原来机构的那份,学校那边确定能入职了才敢辞职。   而对于出柜,在她这儿最起码也得是充分准备完毕后的事,至少得有段缓冲期,能让她有时间去准备。   虽然在这上面没经验,但方见夏还是知道,见家长得准备礼物,她如今连苏木家究竟有几个长辈都没搞清楚呢,除了孙柯女士,其余的那是一丁点都不了解。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苏木家里只是知道了,又不是要立马就见到,现在开始缓冲也来得及。   趁机和苏木聊起那边的长辈,方见夏好奇问问,顺带了解一下。   她问得比较委婉,也不是明着讲,先提了孙柯女士,又问孙柯女士是不是独居,还是回的孙家常住。   苏木就着她的话多说了些,这人平常其实不怎么爱聊这些,尤其是苏老爷子那边。   老顽固就是个又臭又硬的石头,苏木都快跟那边断绝关系了,可明面上还是一派和气,那些人顾忌苏木,也害怕孙柯女士,所以表面还是不会怎么样,但自从苏老爷子将他的人安插到公司里,加上这段时间的明争暗斗,大家背地里早已极度不愉快,撕破面子是迟早的事。   方见夏不需要考虑苏家那边,甚至可以说,她应该无视苏家,那边不重要,不值得费心思。   至于孙家,除开苏木的外公外婆两位老人家,其他人也没必要接触太多。   相较于苏家,孙家这边就和睦许多了,也没那么多规矩,但是由于早些年创业期间的一些矛盾,主要是孙柯女士和有的人关系不是很好,因此现在娘俩和孙家的牵扯也不多。   孙柯女士是独居,没住家里,孙柯女士不喜欢热热闹闹的大家庭模式,她讨厌那样的配置,不然也不会连过年都撇下大伙儿往外面跑了。   苏木不瞒着,从她口中,方见夏也得知了部分孙家内部的矛盾,只能说有钱人家里的是非也不少,并非外人看到的那么光鲜亮丽。   方见夏听得懂言外之意,听出孙柯女士之所以和个别人闹翻,其实是为了给苏木撑腰,对于所谓的上流人士阶层,特别是在国内的大环境下,出柜,女人出柜,并不是一件能让所有人都心平气和接受的事,即使那和不相干的人扯不上太大的关系,可他们对此持反对意见也是十分理所当然。   孙柯女士最初对女儿出柜这事,实际并未表达过任何态度,不支持不反对,那是苏木的选择,当妈的不想过多管束女儿。   只是孙柯女士不表态,有的人似乎就默认她是站在苏木的对立面的,于是后来孙柯女士干脆就明着支持女儿了,无论苏木喜欢男的女的,还是不男不女的,孙柯女士全都无条件赞同,那是苏木的人生,谁也不能干涉。   听着苏木讲这些,方见夏很难想象这样的生活,她从来没感受过,这是第一次这么直观地看到实例。   庄佩文对她就不会这样,天差地别,这么多年来庄佩文别说站她这边了,不站别人那边都算是好的了。   “这也只是表面,只是少数时候。”苏木说,打了半圈方向盘,转弯。   方见夏没懂,“啊”了声。   苏木说:“大多数时候,我和她都合不来。”   “为什么?”   “很多理念都不一样,意见不统一,她觉得我强势,不会沟通,不想理我。”   听得一愣一愣的,苏木这样的还强势,不会沟通?   方见夏是一点都看不出来,苏木本人不是反着的么,蛮容易相处,每次有什么都沟通得挺到位。   方见夏的角度看来,是比较到位的,苏木有分寸,不会步步紧逼,不让人难堪。   “我妈是急性子,不吃这套。”苏木摇摇头,提起孙柯女士都头疼。孙柯女士的原话没这么迂回,直说这样太假模假样,令人恼火,看着都来气。   方见夏好笑,听起来是挺急性子的,头一次得知大名在外的孙柯女士私下里竟是这个样子,她还挺意外。   但另一方面来看,孙柯女士也挺接地气的,直肠子总比弯弯绕绕的容易相与。   看出来方见夏想听这些,苏木说了许多,大多都和孙柯女士有关,也讲到了外公外婆。   两位老人家就平和多了,同别的老人一样,他们很和蔼,没什么架子。   至今还没告诉苏木,自己去过孙家,也见过二老的事,那一次的上门教学到现在都是藏着的秘密,之前方见夏怕苏木起疑,因而一直瞒着,后面则是没记起这事,眼下才想起来。   隐瞒不是好习惯,这曾是她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方见夏斟酌一番,好一会儿还是有意无意提了两句,没明着讲,可话里还是向对方透露这事。   那次真不是什么耍心机,绝对是偶然,要是早晓得是去的孙家,方见夏肯定就拒绝苏青了,谁能知道那个小姑娘会是苏木的外甥女。   谁成想苏木对这事是知情的,并不是被蒙在鼓里。   “我知道是你。”苏木说。   方见夏怔了怔:“你知道?”   “苏青跟我讲了。”苏木坦白,“二表姐也说了,提起了你。”   方见夏疑惑:“提我了?”   苏木嗯声,重述二表姐的原话,二表姐说方见夏知性漂亮,很有气质,一看就是本分有能力的,给人印象很不错,二表姐那时候还打算长期请方见夏上门教学来着,小外甥女也蛮喜欢方见夏的,本来苏青都要打电话询问方见夏的意愿了,后面是苏木拦下了。   那时方见夏已经找到附小的工作了,肯定不适合再上门教学,苏木自作主张,替方见夏做了决定。   当然,换成方见夏自己,她也会拒绝,她肯定是要去附小上班的,二选一毫不犹豫选择附小。   “他们给的薪资很高,比当老师高一大截。”苏木讲,说了个数。   “这么多。”方见夏吃惊,不敢想象。   双方都曾隐瞒,算是扯平了——其实谁都不在意,苏木不因此就质疑什么,而方见夏,就算是高薪,按照她的性格,苏木的拒绝与她会做的决定一致,她更倾向于选择稳定,而不是眼前的高薪收入。   很多话趁这会儿都可以讲,敞开天窗说亮话,将那些没讲清楚的全都抖落出来。   比起分开,都是小事。   过了那个阶段,再面对这些,似乎也没那么难。   搞不懂自己如晴雨天一般多变的心态,方见夏又看了下后排的花,担心没放好,好半晌,她收回视线,闷声说了句:“我这个样,你是不是会很辛苦?”   苏木否认:“不是,从来没有。”   “嗯。”   “这不是辛苦。”   又低低应声,方见夏颔首,分不清这是安慰还是哪样,但不深究。   苏木把话讲明白,不留给她胡思乱想的余地。   “分开才是辛苦,但对你,一直都不是,你没让我辛苦,不管是哪方面,我没那样认为过。”   直白的言语才能打消方见夏心中的忧虑,她沉默了会儿,不讲这个了,许久,半是无奈道:“我是个很麻烦的人,总让你们为难。”   苏木不否认了,倒不是认为她的确就是个麻烦,而是开出一段路了再说:“可是我愿意让你麻烦,怎么办?”   顿了下,方见夏张张嘴,喃喃小声说:“我也……不知道。”   “那你再想想办法,帮帮我。”   “哦。”   “我也挺麻烦的。”苏木表示,揭自个儿的短,“别人都说我很难搞,碰上我准没好事。”   方见夏欲言又止,须臾,轻声说:“才不是,不是那样的。”   再开出一段路,很长的一段路,快到孙柯女士那里了。   又等红绿灯,车子慢慢停下。   苏木侧头看了看,瞧着方见夏的脸,看够了,沉思片刻,低低说:“当初买下你的房子,我确实存了私心,有了那样的念头,但是我没打算一直占着,本来就是为了你买的,就算你不来找我,房子最后也会给你。”   “其实应该早点向你坦诚,讲清楚,这样就不会有后来这些事了。”苏木还说,“可是我不想放手,不想你离开,结果拉着你越陷越深,把所有的都搞砸了。”   方见夏低着双眸,颤了颤眼皮子,接道:“也没什么,都过去了。”   扭头也看向苏木,方见夏咬咬唇内侧的软肉,如实讲:“其实要不是你,我也拿不到这个房子,我妈她……不会给我的。”   当初二老在世时约定的是等方见夏成年了转到她名下,后来又改成是等她毕业了就转,等到她毕业了,那些约定早被抛到十万八千里外。   对于孟劭讲的话,不能全信,打感情牌的温言软语,能有几分可信度,真是孟劭讲的那样,何必拖到出事了都还没过户房子。   双唇动了动,方见夏思忖过后,一五一十交代她这些时日以来的拧巴,她真正最放不下的。   “我最开始接近你是为了房子,但后来不是……” 第86章 chapter 086:见家长   指示灯由红转绿,车子继续往前开。   “嗯,我知道的。”   车子进入小区的前一刻,苏木温声回道,等车停到车位上,抵达的时间比预计的晚一些,该快点上去了。   谈话到此打住,聊到这儿就差不多了,两个人下车,方见夏绕到后面取花,特地确认花在开车途中没有损伤,这才安心。   将她的举动收于眼底,苏木好笑,但没再说什么,转头拎起蟹黄包,另一只手拉了方见夏一下,牵上她。   她们极少在外面这么牵手,即使是在人少的地方。花束比较大,单手抱花不是很方便,可方见夏轻抿了下唇,接着反过来扣住苏木的手指,也牵着对方。   这个点天儿半黑了,别墅里开着灯,但光线不是很亮堂。   这边和老楼房不同,别墅里还有三个住家保姆在,苏木来之前说了下大致的情况,孙柯女士生活技能有点子差,所以这趟过来还是会见到其他人。   方见夏没多想,上次来的时候没见到有人,不过有钱人请三个保姆好像也正常,她肯定不介意,哪会在意这些。   别墅里这会儿静悄悄,里面确实有人,也的确是三个人,不过有一个在楼上,不在一楼。   准备放好蟹黄包和花就走,苏木进厨房,回头带方见夏上二楼。   到了上面,苏木拍照发给孙柯女士,顺带接了个工作电话。   大晚上一般是是有要紧事公司那边才会打电话过来,苏木边接听边做了个手势,大意是这通电话应该要一点时间。   方见夏领会,手上的花还抱着呢,她也做手势,示意花应该放在哪里。   “那个房间,直接进去就行。”苏木说,指着东侧一个门半敞开的房间。   二楼好几个房间都亮着灯,那间房也是。   方见夏点点头,抱着花过去。   进了房间,里面却有人。   一位穿着和楼下保姆相近款式衣服的中年女人,方见夏还没看清对方的长相,先引入眼帘的便是女人醒目且极具标志性的紫色爆炸头,以及对方手上拿着的鸡毛掸子。   看起来是在打扫卫生,可女人的动作不是很利索,东掸一下西掸一下,掸也掸不明白,拿着东西到处点,点半天也没见得台面上干净一点。   既然屋里有人,方见夏还是退半步出去,退到门口,抬手敲敲门。   爆炸头女人起初是侧对着门的方向,主卧房间太大了,从她的角度看不到门口有人,听到声音才察觉到方见夏的存在。   甭管对方是保姆还是谁,方见夏秉持着一贯的礼貌,柔声招呼:“你好。”   女人转回身,走两步上前,这才看到她。   见到房子里忽然出现的方见夏,女人也不意外,应该是知道方见夏她们要过去,毕竟苏木来之前就提前在微信上知会过了,孙柯女士估计跟其他人也都讲了她们要来。   “你好。”女人应道,条件反射性打量起方见夏,眯了眯眼。   离得远看不清,和方见夏一样,女人是近视眼,瞅了两下看不见反应过来是没戴眼镜,于是接着把别在领口的眼镜戴上。   戴了眼镜才看清方见夏,女人挺和善,笑了笑,不等方见夏开口就说:“进来呀,别干站那儿了。”   出于尊重,方见夏喊人,叫了声“阿姨”,表明进来是干什么的。   女人又笑了下,放下鸡毛掸子,爽快说:“这样,那行,你给我吧,我来放。”   把花递过去,方见夏轻言细语:“谢谢,麻烦您了。”   “哎哟,这有什么麻烦的,又不是很辛苦的事,顺手就做了。”女人接道,瞥了眼花,乐呵呵的挺健谈,“这配色真漂亮,蝴蝶兰也不错,都挺好看。”   苏木还在外边打电话,应该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方见夏不着急,送完花就走好像不太好,人家跟自己搭话呢,还是得回两句。   “你是苏……苏总的朋友?”女人有意问,转手将花放在柜台上,回过身又看着方见夏本人。   方见夏说:“嗯是。”   “苏总很少带人过来这边,她自己也不怎么来,今天倒是少见。”   “她平时工作比较忙,今天正好有空。”   “那是,大忙人一个,一天到晚都找不到影儿。”   “这么晚了才过来,打扰你们了。”   “不打扰不打扰,还早呢,这才八点多,应该是八点多吧,我也没注意时间,反正算早的。”   “九点半了。”方见夏轻声说,刚看过时间。   “真的啊,过这么快。”女人立马转悠起来,险些激动得一拍脑门,似乎是忘了什么事。   当着方见夏的面,她嘀咕了两下,方见夏没听清,她的声音很低,转而又抬高声音说:“算了算了,明天再看了,现在也来不及了。”   见她有些着急的样子,方见夏好心问:“需要帮忙吗?”   “那不用,没啥事,你也帮不了,这个得我自己来。”   “好。”   “但是你可以帮我别的。”   “行。”   听到方见夏答应了,女人赶紧如获重生般将鸡毛掸子塞她手里,指着刚刚掸过的地方说:“那里,就花瓶底下,看到没,那里有只虫子,你帮我把它扇飞,弄出去,可别弄死了,整出去别让在屋里就成。”   方见夏没看到哪里有虫子,不过还是按照她的意思,听指挥上前。   虫子不在花瓶底下,她们谈话期间已经跑窗边去了。只是一只小虫子,不吓人,方见夏不怕这玩意儿,用鸡毛掸子不好操作,抽张纸包住虫子,送到窗外再打开纸,这样就能将其完好弄到外边了。   女人倒不是怕虫子,她就是不太想碰这个,怕被咬,所以才用鸡毛掸子掸。   方见夏竟然敢直接上手,女人看得眼睛都瞪大了,等确认虫子飞走了,女人赶忙关心她:“没事吧你,受没受伤?”   哪至于受伤,没那么夸张。   方见夏抬抬手,给看看。   女人松了一口气,回头又是拿湿纸巾又是让方见夏快去洗洗,消消毒,还心有余悸说:“你这可真是,咋就直接上手了,吓我一大跳,要是伤到了怎么办。”   女人讲话有点奇怪,比较随性,不是很注重细枝末节,方见夏不在意,寻思听苏木说的孙柯女士本身就挺随心所欲,所以其他人估计也差不多。   听女人的,洗手,消毒,方见夏其实感觉没什么,但为了让女人放心,见对方真的很担心的样子,一边还安慰女人两句,让其宽心。   过后又聊了会儿别的,基本都是女人在问,方见夏好脾气,有问必答,见其热情,也会有来有回地问问对方。   “你蛮好相处的,跟苏……跟其他人不一样。”女人说,话到一半硬生生改口,喋喋不休地抱怨,“有的人就没你这么耐心了,都不乐意多听我说两句,嫌我啰嗦,跟我聊不来,说多了人就跑了,讨厌得很。我很啰嗦吗,这么不招人待见?”   方见夏只说:“没有,你不是,你挺好的。”   女人眉眼弯弯:“是么,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你平易近人,很温和,大方。”   “还有吗?”   “你不啰嗦,我跟你聊得来。”   这番话可讲到女人心坎里了,女人笑得眼睛都快眯成缝,直乐。方见夏夸人的时候看着就特别真诚,她会直视人的眼睛,信服力十足。   “真的呀?”   “嗯,真的。”   “你别骗我。”   “不骗你。”   女人咯咯笑,对方见夏的回答满意得不得了,笑起来很不顾形象,差点前仰后合的。方见夏不太懂她的笑点,可见到人家笑,也礼节性地跟着浅笑一下。   扣扣——   敲门声又响起。   打完电话的苏木过来,在外面就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方见夏回头,见到苏木还没来得及出声,反倒是女人抢先一步,冲着苏木抬抬下巴,挺幽怨地开口:“次次来我这儿就接电话,能不能有哪次消停点,半夜了都,至于吗?”   被训了,苏木也不反驳,叫人。   “妈。”   女人摆摆手:“晚了,我不是你妈了。”   苏木进来,走到一时愣住的方见夏面前,听到苏木张口喊人的瞬间,方见夏讶然,惊到定在那里。   孙柯女士不乐意她们的对话被苏木打断,又说苏木:“人都来了,也不先进来看看,现在知道找妈了,你就是没心。”   瞅见孙柯女士那头惹眼至极的炸毛,苏木皱眉,无视当妈的埋怨,无奈说:“你弄的什么头发,刚烫的?”   “好看不,是不是很有型?”   “难看。”   “土包子,这是潮流,你懂什么。”孙柯女士翻白眼,不搭理苏木的评价,随后自顾自臭美地摆弄几下,扯长两缕毛展示,戴的是假发。   苏木也不理孙柯女士了,对方见夏介绍,面前这位是谁。   苏木说“我妈”的时候,孙柯女士纠正:“我不是她妈,先前是,这会儿不是了。”   方见夏硬着头皮又喊人:“阿姨好。”   孙柯女士对她应得飞快,笑呵呵的。   “好孩子,真招人喜欢。”   一下子拘谨起来,方见夏不知所措,孙柯女士拉她的胳膊,正如苏木讲的那样接地气,孙柯女士亲亲热热自来熟,拉着方见夏要下楼,刚没正式介绍呢,孙柯女士故意跟方见夏开玩笑,现在带她下楼坐坐,要好生招待她。   感受到方见夏身体有点僵,孙柯女士安抚她:“不要紧张,别怕,我不是苏木,我不吃人。”   回身对上苏木,方见夏憋了憋,只能说:“好……” 第87章 chapter 087:我说,我爱你,听清了么?   依照正常的情况,孙柯女士这会儿应该在外面,不在家的。   “事延后了,明天再办,一看都晚上了,所以又回来了。”孙柯女士解释,并不是故意留这儿逮人,“本来刚刚想出门逛逛来着,结果我这还没收拾完,你们就来了。”边下楼梯边问苏木,“不是说晚一点才过来吗,搞得我准备都没有,真的是。”   “已经不早了,九点多,算晚的了。”   “你也没说具体的点,我寻思还要再晚一些。”   这桩乌龙算苏木没有沟通好导致的,错不在谁,也无伤大碍。   到了一楼,知晓方见夏拘束不自在,孙柯女士特意挑单人沙发坐,苏木则带着方见夏坐多人位。   孙柯女士一如先前在二楼那样随意,全程都没什么架子,接下来的聊天也只是聊一些轻松的话题。   方见夏原本挺紧张,毕竟通常见家长都会被问及一些家庭、工作等方面的话,但出乎意料的是孙柯女士看似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实际非常擅长沟通,注重分寸。   这两方面,孙柯女士半个字都没提,相反,孙柯女士对方见夏的爱好更感兴趣,孙柯女士也喜欢养花花草草,经常看画展,她已经在苏木那里见过方见夏的画了,她蛮欣赏方见夏的风格,还告诉方见夏,她其实想买方见夏的画来着,可惜苏木拦着不让。   孙柯女士现场当面告状,细数苏木的种种“罪行”,不单单是买画,为了不让其他人打扰方见夏,连家里人找她都得提前报备,不然压根见不着人。   孙柯女士讲话的方式总是连说笑带打趣,让人很舒服,孙柯女士私底下是个多动的话唠,一面冲方见夏告状,一面给方见夏塞吃的喝的。   知晓方见夏常喝茶,但这大晚上的,喝了茶容易失眠,孙柯女士竟直接塞了几饼好茶装上,让她们待会儿带回去。   这也过于接地气了些,方见夏以为的孙柯女士,一直是那种严厉、不苟言笑且特别强势的大老板,结果孙柯女士本人跟这些一点都不沾边,反倒亲和力十足,没什么距离感。   不仅有茶叶,孙柯女士也准备了别的礼物,毕竟是方见夏第一次上门,原本礼物是让保姆给方见夏的,现在正好就都给了。   孙柯女士准备的礼物挺用心,是一套鸽血红宝石首饰,包括项链、耳环和手链,方见夏不识货,不懂珠宝,但能看出这套首饰颜色十分浓郁纯正,红得干净通透,还泛着光,显然这一套价值不菲,绝对不是普通的饰品。   初次见面送这个也太贵重了,方见夏没好意思接着,脸皮薄,但不等她开口拒绝,旁边的苏木就代她收下了,母女俩交接得非常自然。   “谢谢妈。”苏木先说。   孙柯女士摆摆手,不谢。   一套首饰给出去,比送茶叶都随意,送完接着聊。   孙柯女士又说了些别的,一会儿随口又提了下方见夏送的花,很漂亮,她很喜欢,说方见夏有心了。   “来就来,下回别这么见外,就当是回自己家。”   这话从其他人口中说出来是假客套,但孙柯女士真心实意,不搞虚头巴脑的那一套。   方见夏慢半拍说:“谢谢阿姨。”   “不谢,这有什么,人来了就行,你过来了我这边也热闹些,不然一天到晚冷清得很。”   过来的时间本就不够早,在这边待不了太久,聊了没多久一晃就到十点多了。   后面是苏木提出要走了,改天再过来,孙柯女士干脆打住,起身送她们。   临走前,还不忘再捎点东西让她们带回去给周姨,爱送人东西的毛病改不了,不送点什么浑身都不舒服。   回到车上,方见夏都还是发蒙的,刚刚的经历着实来得猛烈了些,她毫无准备,一下子缓不过劲儿。   “我是不是没表现好?”她张口,后知后觉自己初次见家长的反应实在是不如人意,连及格都达不到。   苏木却不是很在意这个,说:“我妈很喜欢你。”   孙柯女士太和善了,从头到尾都笑眯眯的,方见夏看不出来那是孙柯女士本身的性格如此,还是怎么,她望望苏木,不确信:“真的?”   “这个,我外婆给她的,传家宝。”苏木视线下落到首饰盒上,传家宝都送出来了,难道还能是假的。   完全不清楚这套首饰的意义,方见夏一瞬间更懵了,手上的盒子简直烫手,她无措,赶紧抓紧点,生怕摔下去弄坏了。   “收着吧,你不收她不安心。”苏木说,“她一直犯愁怎么把这个送出去,现在正好了了一桩事,也省得她成天惦记,不然总来烦我。”   方见夏摇头,收不了,别人头回见家长都是收红包,拿个万里挑一什么的,轮到她来个这么大的,她无法心安理得收下,即使她不懂珠宝,也知道这种名贵首饰一套都抵得上一套房了,哪能轻易就收了。   然而她不愿意收就得还到孙柯女士那里去,还得自己去还。   当然了,还回去也就代表婉拒的意思,等于是不满意。   苏木说:“她很固执,收着,不然后面有你烦的。”   方见夏没领教过孙柯女士的另一面,那不是一般人能招架得住的,不是普通的烦人,是特烦,没完没了的。   其实这套首饰理论上是传给苏木的,一直以来这个都是传给家族里的儿媳妇,可惜到了孙柯女士那一代就变了,外婆将这个给了孙柯女士,孙柯女士又只生了苏木一个女儿,原本是要给苏木的,谁成想呢,基因到了苏木这一代拐了个弯,苏木找了个儿媳妇回来,那正好就给方见夏了。   只是以前传这个都是结婚的时候才给,孙柯女士舍得,还没到那一步就给了。   知道东西贵重,但不清楚意义竟然这么重大,方见夏负担更大了,要是还回去,岂不是否认她们的关系?   左右为难,拿不定主意。   苏木替她拿主意,提出她可以回礼,这样就能抵消了。   方见夏哪有同样贵重的东西回给孙柯女士,把她卖了都凑不出那么多钱。   “她不是想买你的画?”   “我的画也不值那么多。”   “胜在心意,不是价格。”   没法说服自己,可方见夏没别的方式了,貌似只有这个最拿得出手。   不过随之而来的又是该送什么画,方见夏犹豫不决,选不出来,比之前接近苏木那会儿都用心。   苏木失笑,由她去了。   这么就见了家长了,方见夏过后才知道,那天孙柯女士穿的并不是保姆装,实际是孙柯女士有点子强迫症,见不得家里有风格不统一的地方,连三个保姆的工作装都得和她搭配一致,所以也不怪方见夏误会,搞错了人。   既然已经见过了,孙柯女士之后的一阵子就比较放飞自我了,之前是苏木要求当妈的不能随便打扰她们,把方见夏藏了起来,现在孙柯女士可不管苏木了,隔三差五就往这边送各种各样的物件。   凡是孙柯女士觉得好的,必定分一份送过来,大多数是给方见夏和周姨的,极少数才是给苏木。   孙柯女士坚决秉承“不热脸贴冷屁股”的原则,苏木这人没风趣没情调不懂别人的心意,给她就是浪费心意,送方见夏和周姨就不同了,方见夏给的反馈足,虽然方见夏也没做什么,只是加上孙柯女士的号,每次收到东西后都会拍照发给孙柯女士再表示一番感谢。   孙柯女士就吃这一套,这是认可,好东西最大的价值就在此,要有人懂得欣赏珍重,不像以前送给苏木连个回信都没有,苏木这人不会捧场,着实没劲儿。   原来真和苏木讲的一样,方见夏还以为苏木安慰自己呢,多几次就好多了,不再那么拘谨了,与其纠结,不如大大方方接受,那样才是对的。   方见夏画了幅新的画送孙柯女士,前前后后耗费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画的老楼房后院的花草,孙柯女士收到画后转头就拍照发朋友圈展示,还特地@方见夏去看。   那幅画孙柯女士特意挂在了客厅正中央,是真的欣赏方见夏的画,她们下一次再过去,一进门就能看到画。   苏木在孙柯女士别墅里原先的房间最近被重新收拾布置了一遍,有对象了,该换的得换,该加的得加。   哪怕她们从未在这边留宿,可孙柯女士依旧考虑到位,这种事情上面办得一点不含糊,实际上相当注意细节,并不是表面上那样的粗神经。   仅仅一个月出头,混熟了,孙柯女士对方见夏的叫法也在逐渐进阶,一开始是“小方”,后面是“见夏”,接着“夏夏”,近几天干脆跟苏木一视同仁,变成叫“女儿”了。   方见夏比苏木年纪小,孙柯女士偶尔也会用方言叫“小女”什么的,方见夏是苏木的女友,是苏木认定的人,跟半个女儿也没区别了。   第一回被这么叫的时候,方见夏不适应,但多几次就习惯了。   “我本来其实有些担心的,怕你家里不接受。”方见夏坦白,两个人的差距太大,她以为都是苏木诓自己的。   苏木不骗人,没那个必要。   再者——   “我们的感情和其他人本就没关系,我爱你,这是我的事。”苏木轻声说。   方见夏点点头,刚想应一句,忽然脑子里一闪,意识到苏木刚刚讲的那三个字。   苏木讲的什么?   好像是……   方见夏卡壳,脱口而出:“什么?”   清楚她卡哪儿了,不用看都知道,苏木一字一句重述,慢慢讲:“我说,我爱你。”   讲完,还反问:“这下听清了么?” 第88章 chapter 088:回应的吻   她爱她……   刚刚就听清了,这下也听清了——被苏木接连的直白撞得昏头转向,方见夏卡得更厉害了,瞬间就彻底转不动,方才的激灵紧随其后跟着罢工。   她没出息,一如往常那样,遇到这种时刻给不出半点回应,只有一股子乱窜的气猛地往上直冲,然后从脸到脖子都逐渐被煮熟,开始染上淡淡的绯红。   即使极力压制住,可也控制不住本能的反应。   次次都这样,真是,藏都藏不住。   而且这次比以往都难压,之前几秒钟就变回正常了,眼下她愈发脸热,整个人染上色就变不回去了。   苏木笑笑,侧头看过来,这人还挺乐,料到了方见夏会是这个样,非得看着让人难为情。   好半晌才硬气地扭开头,方见夏躲开,嘴里竟也变得结巴:“哦、哦……这样……听、听清了……”   “你呢?”苏木竟然还问。   方见夏不搭腔,胡乱抓起手机,装模作样看看手机分散注意力。   “问你,干嘛不说话了。”苏木追着,还倾身凑过来些。   方见夏往后仰些,继续装听不懂。   “等一下,有工作消息,我先回个消息。”   “是吗,谁发的?”   “群里的。”   “不是周末放假,今天还有工作安排?”   “有。”   一看就是在扯谎,手机里分明没有群消息,学校的工作群里十分安静,周末都在休假呢,除非是要紧事,不然就算有工作都得等到周一再发布。   苏木都快抵住方见夏脑袋了,成心逗人玩,见方见夏刷不出新消息,还“体贴”地上手帮她点点,点进群里。   “没有,最后一条消息不是昨天下午发的吗,今天没发。”苏木说,侧着身子,气息随之呼到方见夏耳尖上。   方见夏就跟酒精检测仪一样,气息一落下又炸红了,她指尖都颤了颤,忍不住发抖,不知道该怎么圆谎,只能生硬说:“消息不在微信上,你看不到。”   “哦,原来是这样。”   “嗯嗯。”   伸手过来,有意无意碰碰她的脸侧,顺着轮廓往上,苏木放慢动作,摸到她耳朵那里,接着再似有若无地摸两下,感受到方见夏整个人都随之又一颤,这才替她将耳发顺到后面别着。   “你脸好烫。”苏木看着她说。   她立马否认:“可能是屋里有点热。”   “今天很凉快,只有十几度。”   “没开窗太闷了,这里又不凉快。”   又往上凑一点,有心挨她唇边去,苏木不相信,借此验证。   而方见夏不出意外地通不过考验,她下意识想躲,可惜下一刻就被苏木捏住了下巴,给扭回来了,不让远离躲开。   “害羞了?”苏木明知故问,还拖长声音,调子微微上扬,带着两分不易察觉的揶揄。   方见夏坚决不承认:“不是,才没有。”   那就是了。   方见夏还想再辩解两句,可还没来得及开口,下一秒就被堵住了,苏木的手移到她颈后,拉着她靠近,然后吞掉了她全部的口是心非。   当湿润的柔软覆盖上来,灵巧的舌尖撬开她的唇,方见夏只会木讷地干睁着眼,一时忘了动作,一下子完全成了连眼珠子都不会转的石头。   再接着,不到半分钟的时间,而后就自然而然接受对方的吻,方见夏抬抬手,动了两下才去搂苏木,摸到对方的腰身。   趁这会儿周姨出门了不在,一楼只有她们两个,方见夏倒不会放不开了,而且接吻转移注意力比直面苏木刚刚的问题强,她一横心,于是果断选了后者,选择回吻苏木。   不过可能是那句话的杀伤力太大,带来的后果是她们这次的吻变得比较久,并且没多久还从一楼转移到了二楼,进到了房间里面。   苏木抱方见夏上去,方见夏配合,用腿勾住苏木的腰,苏木很容易就能抱起她,这人经常健身,将方见夏抱到二楼几乎不是难事,在这过程中还能又亲亲方见夏的锁骨。   进了房间,反手合上门,反锁,拉窗帘。   方见夏被轻轻摔床上,人还没坐起来,苏木就压了上来,又把她压着。   半跪在上方,苏木坐她腰间,拉她的手放在自己小腹那里,等到俯身下来了再咬着她的耳朵亲昵地用唇碰碰,随即用半命令式的语气说:“你帮我脱……”   之后的一切才是更让方见夏进退两难,苏木总爱在这种时候逼她,而她也半推半就,需要苏木逼一把才行。   昨晚才亲密了一回,白天又来……方见夏趴枕头上,恨不得将脸埋进去。   苏木偏就不让她缓缓,从背后强行将她拉起来一些,托着她,由后方亲她的背,她的肩头,再是她到这会儿还在发热的耳朵尖与脸,最后才是唇。   那三个字就是最管用的催化剂,将方见夏的心扒了个干净,她无处可躲,避不开苏木的爱意,很快就沦落进去。   ……   周姨上半天都不回这边,又去孙柯女士那里了,陪孙柯女士逛街去了。   俩长辈中午给这边打了个视频,让帮忙挑选东西,那会儿两个人已经结束,本来方见夏是躺在床上缓气,但看到视频来电后立马就坐起身,穿上衣服,从床上起来,换到窗边凳子那里接的视频。   视频是打到苏木手机上,周姨她们倒并未对是方见夏接的视频感到奇怪,两边乐呵呵聊了几分钟,快到挂电话了,另一边的孙柯女士才问起苏木。   苏木就在面前,不过这人懒散,还在床上,方见夏下意识说谎,为了不让对面看到此时的苏木,说:“她在楼下,好像去做什么事了,还没上来。”   孙柯女士信以为真,没再多问。   挂断电话,对上苏木的脸,方见夏故意装作什么都没做过,一本正经将手机还回去,到了跟前推推对方,轻声说:“快起来了,待会儿她们要过来这边的。”   苏木不仅不动,反而又拉她一下,两人倒一块儿,方见夏立马挣了挣,可惜挣脱不了,苏木钳住她的下巴,吃她的唇一口,好气问:“我在哪儿来着?”   方见夏躲来躲去,过后又求饶。   人苏木也穿得规整好好的呢,又不是不能接视频,她就是谨慎过了头,此地无银三百两。苏木逼着她再说一遍,不说就给她点“惩罚”。方见夏闷哼了声,没多久便再次抱住苏木,仰了仰上半身,方才穿好的衬衫又脱开了大半,露出半边白皙的肩头。   家里没人,她俩便放肆,后面也是苏木抱着方见夏去洗澡,狭小的空间里,帮方见夏洗澡的时候,方见夏主动亲了苏木一下,之后时不时就看着苏木。   静静地看着,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苏木任她随便看,看不够就继续看,直到看够了为止。   方见夏不止看,还上手摸摸苏木,凑上去,用鼻尖蹭蹭苏木,这时才低声回应苏木的那三字。   “我也是……”她低低开口。   这一天的气温不高,微风轻拂,吹得树梢枝头的叶子沙沙作响。   等到周姨她们过来,一切都回到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方见夏去了后院,苏木陪着她一起,两个人不讲究地踩在泥里,也不嫌邋遢埋汰,埋头在那里松土。   孙柯女士到后院见到这一幕,远远地看了会儿才靠近,问方见夏的花开了能不能送她一些,这边的花养得很好,大部分都是多年前方见夏外婆种下的老花,比孙柯女士别墅里的还要好。   “等开了我送你那边去。”方见夏答应。   这趟出门逛街,周姨买了一堆食材回来,这晚孙柯女士也会留在这边吃饭,算起来,这是孙柯女士第一次留在这边和她们一起吃饭,方见夏挺看重这个,虽然她厨艺一般,但今晚下厨她全程帮着周姨和苏木打下手,中途还切了个精致的果盘端出去。   孙柯女士不会做饭,当妈的这辈子连厨房都没进过,趁方见夏端水果出来和方见夏聊了几句,孙柯女士无心提起苏木她爸,又看了眼厨房里的苏木,忽然对方见夏说:“你很像那个人,脾气特别像。”   方见夏停下,第一次见到孙柯女士这么正经的样子。   “不要误会,只是我个人的感觉,没别的意思。”孙柯女士还说,又看了下另一边的苏木,“她应该不记得了,那个人走的时候,她还小,才一点点大,哪能记得住。”   方见夏的确和去世已久的苏爸很像,温和、坚定,不争不抢,有点内向,不过在苏家,苏爸那样性格却成了他的缺点,优柔寡断、懦弱,不堪大用。   说起苏爸,孙柯女士一直挂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了,变得五味杂陈,看看方见夏,孙柯女士说这些并不仅仅只是为了跟她讲苏爸,而是——   “我不会反对你们,你不需要担心。”孙柯女士说,也给她打一针强心剂,“苏木选择了你,我支持她的所有决定。”   “别的我不在乎,那些都不重要,我只在意一点。”孙柯女士平和,嗓音轻柔,“我希望,我的女儿能和我一样,与一个很好的人在一起。”   方见夏领会,颔首。   “嗯。”   孙柯女士其实背地里早就调查过她了,那些有的没的,甚至是庄佩文他们,孙柯女士全都不介意,对此,孙柯女士也开诚布公地告诉方见夏,没有半点隐瞒。   孙柯女士是真的喜欢方见夏的,不是场面话。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孙柯女士表示,感慨,“也很适合苏木,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方见夏听着,一会儿,同样柔和回道:“谢谢您的认可。”   这时苏木过来,疑惑:“聊什么呢你们?”   孙柯女士不透露,苏木好奇,单独问方见夏,方见夏装傻,眨眨眼,也守口如瓶:“没什么。”   这番谈话是方见夏和孙柯女士之间的秘密,不告诉她,保密。 第89章 chapter 089:温情   由于孙柯女士的到来,今天的晚饭比往常闹腾许多。   方见夏和苏木都是饭间不爱过多闲聊的那种,孙柯女士和周姨相反,一上桌嘴里就没停过,什么都能聊,连食材都能拉出来叨叨一遍。   不过她俩倒不反感听这种聊天,方见夏反而很喜欢,因为外公外婆在世那会儿也喜欢在饭桌上聊天,这样很温馨融洽,更有家的味道。   听着她们的对话,方见夏也挺乐,苏木时不时往她碗里夹菜,也给孙柯女士她们盛汤,苏木对这些不感兴趣,觉得无聊,但会陪着她们。   给方见夏夹一块肉嫩滑的鱼排,提前连刺都去掉了,苏木着实周到,伺候人是越来越顺手了。   方见夏习惯了吃鱼要吐刺,一口抿下去才发现刺早没了,这才扭头看看苏木。   “好吃吗?”苏木小声开口,方见夏喜欢吃鱼,接着再放一块剔了刺的鱼肉过去。   方见夏点点头,受着了。   “很鲜,好吃。”   好吃就行,一大桌子菜大半都是苏木做的,这人不嫌麻烦,再怎么忙一个月里也会做几次饭。   相处久了,方见夏发现苏木和孙柯女士挺像,两个人其实都蛮真实接地气,只不过生活的方式的不同,孙柯女士比较外向,苏木则相对内敛些,这人乍一看高冷、仙气飘飘,跟不食人间烟火似的,实际却是个特别细腻的人。   也给苏木夹菜,有来有回的,方见夏凑近冲这人说了两句悄悄话,大意是为了回报苏木的辛苦,方见夏决定明天带苏木去看电影,最近出了一部蛮有意思的喜剧片,师姐他们都说还可以,方见夏早就想带苏木去看了,正好趁机赶紧定个时间。   见她们饭桌上都还在咬耳朵,对面的孙柯女士边笑边挑挑眉,年轻人谈恋爱就是黏糊,酸死个人了。   但是也挺好的,这样的苏木看起来才像个真实的人了,总比成天紧绷着跟苏家老爷子那帮老东西勾心斗角强多了。   和周姨聊开了,孙柯女士开始细数过往,同周姨一块儿回忆苏木小时候干过的趣事。   比如苏木几岁大就跟人打架,见到她小叔的儿子就打,不过那不怪苏木脾气差,谁让小叔儿子老提苏爸,那个臭小子就是该打。   比如苏木读高一那年,班里有人给她写情书,结果苏木不领情就算了,反手拿着情书找校长去了,搞得后面两边都被请了家长,最后那个男生还因此写了一份检讨书。   还有,苏木小的时候可乖了,谁都能带,她经常安静抱着玩偶小熊到公司里找孙柯女士,困了就倒办公室的沙发上睡觉,不哭不闹,从来不打扰孙柯女士工作,等待够了就让保姆带她回家,简直一点都不让当妈的操心。   “后来送她上幼儿园,别的小孩儿门都还没出就哭得要死不活的,她倒好,大清早自己背着书包就出门了,一个人去的,也不晓得她怎么找到的地方,我们所有人都没发现,天都没亮她就跑出去了,等我醒了没看到人,吓得要死,真的是。”   说起这些陈年过往,孙柯女士至今都无可奈何,有时候孩子太让大人省心了也不是好事,这样的案例苏木以前没少干。   方见夏第一次听到这些,又见识到了苏木的另一面。   看不出来,苏木当小孩儿的那些年竟然这么可爱乖巧,和现在完全不搭边。   方老师教了几年书,还没见过这么听话的小孩儿,回头下了饭桌,特意问苏木:“你咋一声不吭就去幼儿园了,不怕呀?”   苏木的视角和孙柯女士不一样,苏木说:“我妈带我去过一次,而且幼儿园就在家附近。”   “你胆子真大。”方见夏好笑。   比起苏木的胆大,方见夏小时候就是另一个极端,她每天上下学都是老两口接送,没有大人带着都不会随便乱出门,即使是在家附近,而这也导致了她几乎没小伙伴一起玩,她的童年就是跟着两位老人家穿梭在周围的菜市场和茶馆之间,极少单独行动。   “我也没有朋友,没区别。”苏木说。   方见夏疑惑:“为什么?”   “那些人很烦。”   “啊。”   “一群破小孩儿,没劲。”   想起孙柯女士刚刚讲的,那些小朋友都想和苏木玩呢,可惜苏木总是不搭理人,原来还真是。   方见夏摇摇头,失笑说了句:“我倒想有你的待遇,羡慕不来。”   大抵是因为幼时的经历,方见夏现在对小孩子格外有耐心,而不出之前的预料,带完五(3)班,准确说是六(3)班,她的临时班主任工作并未跟着这一届的毕业而卸任,学校的意思是她表现出色,带班带得好,比很多同事都强,所以让她继续带新一届的一年级。   这事刚通知下来,方见夏倒不排斥继续当班主任,还好,反正都是工作,干什么都差不多,她不挑活儿,都能干。   “当习惯了也还成,还蛮好的,那些小孩儿很可爱。”方见夏说,停了停,忍不住又说了一句,“跟你小时候一样——也不是,比你差一丢丢,没你招人喜欢。”   一提到以前,苏木竟有点不自在,尤其是方老师说她招人喜欢,苏木本来是想问问方见夏愿不愿意当班主任,结果被方见夏的一番话堵住,好一会儿都接不上。   也有这人不好意思的时候,方见夏扑哧憋不住笑出声,一会儿,像逗班上的学生那样揉揉苏木的头顶,口中虽还没说出那句“真乖”,可行为上已经很明显了。   都怪孙柯女士,有事没事老爱爆苏木的“黑历史”,甚至之后还悄摸告诉方见夏,说苏木读大学期间就有女生向苏木告白,这人弯得实在是过分直接,一看就是那块料,结果苏木面对人家的告白竟不承认自己喜欢女的。   这个最令方见夏惊讶,以为苏木一直都是公开出柜的呢,谁成想她还会在这上面骗人。   “可不,随时变脸。”孙柯女士说,“所以一开始她跟我出柜,我都没信呢,分不清到底是不是,当她闹着玩的,结果她来真的。”   方见夏疑惑,私下里问苏木:“你为什么选择出柜,因为有喜欢的人了吗?”   苏木不正面回答,只说:“我以前没有喜欢的人。”   “那是因为什么?”   苏木说,因为有一天忽然就意识到了这是需要正式公开的事,只有这样才能避免一切不必要的麻烦。   那时苏木才十多岁,能有什么麻烦,方见夏正想再问,可无端端转念记起晚棠……也是,如果不尽早解决,后来就会走上同样的路吧,与其等到哪天再身不由己,不如尽早孤注一掷。   “累吗,做这些。”方见夏轻声说,不免带上些许心疼,她没这个经历,毕竟庄佩文不在国内了,二老也都没了,不存在出柜的世纪难题。   “还成,除开那些管闲事的,其实没多大影响。”苏木说,“我不是很在意他们,全都是无关紧要的人,犯不着在乎。”   那倒是,是这个道理。   方见夏不由得想到,要是庄佩文这会儿在国内,估计已经找上门闹了吧。   ——不过貌似庄佩文和孟劭他们应该早都猜到了她们的关系,只是没挑开点明而已,否则孟劭那次怎么会信誓旦旦地那样讲。   方见夏也不在乎,无论庄佩文还是谁,全都不重要。   冬去春来。   时间一晃就过,真的挺快。   南川市的春秋两季总是短暂,还没细细感受就过去了。降温来得迅猛,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入冬了,早晨起来一开窗,呼吸都冒白气。   方见夏怕冷,可又习惯了冷天必须开窗通风,老楼房没有地暖,她早上开完窗就回到床上,一个劲儿往苏木怀里缩,她堕落了,也变得赖床了,老半天起不来,还得周姨催,不然上班都要迟到。   那年的冬天与往年没多大差别,一样的又干又冷,一样没有下雪,新闻里播报,北方有的城市十一月份就在下雪了,南川市连雨都没咋下过。   再一次收到晚棠的消息是在夏末,学校通知方见夏继续当班主任的后几天。   不是晚棠发来的邮件,是平儿转达,告知方见夏,晚棠依旧一切都好,所有事情都顺遂。   以及,晚棠又进家里的公司了,这次不同的是没有人再逼婚了。   具体的细节平儿也不清楚,只是大概跟方见夏透露,往后晚棠应该会比较顺,过了这一遭,什么都不是难事了。   平儿还含糊说,晚棠上任的代价是晚母从家族公司里退出,相当于半卸任了,晚棠个人没有那个能耐可以逼得晚母退下来,是背地里有人帮了她。   至于那个人是谁,平儿不了解,除了当事人,谁都不知道。   也是这个夏末,方见夏再一次收到孟劭母子的最新动向,孟劭和庄佩文反目成仇,竟相互动手,孟劭疯了,疯得不轻,在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开车撞向庄佩文,大有要撞死庄佩文的架势,可惜庄佩文命大,没死成了半残,母子俩如今正对薄公堂,官司打得不可开交。   来不及弄清楚事实,方见夏还没消化完这个震撼的消息,后一天,她又得知母子俩里有人好像自杀了,不知是庄佩文还是孟劭。   没有去深究这个消息,方见夏轻拿轻放,当苏木问她怎么了,她轻描淡写,面色泰然放下手机,仿佛什么都不清楚,平心静气说:“没事,只是听了个很无聊的八卦。” 第90章 chapter 090:攒钱,买戒指   自杀的是孟劭,不是庄佩文。   不可能是庄佩文,依照庄佩文的性子,谁都没了她也会好好的。   孟劭闹自杀的起因说来话长,相当曲折坎坷。   去年孟劭在国内求助无果后回到国外,他本以为回国帮孟长平想办法天经地义,毕竟父子俩血脉相连一家人,结果谁成想庄佩文对此极其不满,这时庄佩文背地里早已和孟长平走完离婚程序,母子俩好不容易平安出国,孟劭的贸然举动毫无疑问为两人带来了巨大的风险,毕竟孟家的债主正讨债无门,从孟长平那里榨不出一点钱来,于是只能把目光盯向提前远走他国的母子二人。   孟劭就是个废物草包,关键时刻不顶用就算了,还拖累庄佩文,他将债主引向了庄佩文,致使庄佩文很快就麻烦缠身。   也是因此,母子俩没多久便爆发了不可调和的冲突。   认定庄佩文就是无情无义,不仅大难临头各自飞,还把孟长平往深渊里推,孟劭强硬要求庄佩文分一半钱出来,执意要用那笔钱去填孟长平的窟窿,即使这部分钱远远不够抵债。   钱已经进庄佩文的荷包了,要她吐不出那是异想天开,亲儿子来要也不行。   母子俩于是越闹越大,甚至反目成仇,这中间还发生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总而言之,庄佩文和孟劭断绝关系了,认清孟劭并不站在自己这边,而且极不成熟后对孟劭死了心,至此不仅不再管孟劭,还断了他的经济支持,将人赶了出去。   庄佩文也是够狠心的,早前卖房救孟劭那会儿她分明是看重在乎儿子的,可一旦触及到自己的利益,她那为数不多的母爱便荡然无存了,完全被极致的冷漠理智取代。   而孟劭,这个曾经空有其表的富家少爷在失去双亲的庇护后,好歹是有学历、在那边有正经身份的成年人,竟连养活自己都难,在国外别说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了,他一度潦倒窘迫,只能靠朋友的接济度日。   也难为孟劭还能找到律师和庄佩文打官司,不知道他哪来的钱付律师费,估计是那些孟长平的债主暗中帮了忙,亦或又是哪个朋友在帮他,反正母子双方的仗就没停过,一直打得热火朝天。   孟劭这个少爷的抗压能力本身就差,接连的打击本就差点使他一蹶不振,更不幸的是国内这边的孟长平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了,孟长平突发脑溢血,眼下还在医院抢救生死未卜,另一边的孟劭实在是受不了这么大的冲击,一时想不开便吞了大半瓶安眠药。   人到底死没死成,是否还活着,后续的进展就没动静了。   不深究就真的不去深究,甭管那是自己的亲妈和便宜弟弟,还是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态,方见夏置身事外,从前她进不去孟家的门,被排除在外,如今任凭那边如何天崩地裂,都与她无关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离远点,不掺和这些是非。   苏木其实知道这事,这么大的热闹,不止苏木知道,好多人都听说了,孟劭那个没脑子的货唯恐他的自杀溅不起水花,吃药前还发了一条激情控诉庄佩文罪行的视频发到网上,好多人都看到了那个视频,这可是最近的大新闻。   只要事情不和方见夏沾边,别的苏木也不会插手。   这种时候没人记得起方见夏,哪怕是知情者,对她的印象顶多是记得她是庄佩文和前夫生下的女儿,被抛弃的那个,至于另外的,大家就不了解了,也不会将她拉进这趟浑水中。   一直当透明人,不被重视,也算是有了好处,只要方见夏不主动站出来,没人会拉她出来。   她的生活依然四平八稳,安生如常。   方见夏去了墓园一次,过去祭拜二老和方爸,将苏木也带上了。   此前她们也曾定期过来,每次来这边都坐坐打扫,放点祭品。   方见夏这次是带苏木去“见家长”的,不管怎么说,虽然长辈们都已经去世了,但还是得带苏木来认一认。   “这是我对象,我女朋友,之前没跟你们说,也不知道你们同意不同意。”一边上香,方见夏一边柔声讲,看着二老的照片,半蹲着表示,“希望你们能够同意,能认同我们。”   方见夏这边就没有什么传家宝可以给苏木了,长辈们什么都没留下,大概是各位长辈都离世得早,谁也没提过将来方见夏结婚之类的,没来得及提,考虑不了那么远。   不过二老在世时也没讲过半句要让方见夏结婚的话,别家的长辈最爱操心这个,有的孩子还小呢就成天念叨上了,二老却是例外,他们只说过让方见夏好生活着,上大学,出来了找份稳当的工作养活自己,最大的奢求是盼她好。   也许,若是二老还活着,也许他们也认同苏木,会同意的吧。   擦擦外婆的照片,方见夏拉着苏木挨个叫了遍外公外婆,照片里的二老慈祥温和,苏木把花摆坟前,跟着方见夏弯身拜了拜。   长辈们没留下东西,方见夏自掏腰包按照习俗给苏木包了个红包,别人家都是包万里挑一,她心眼儿实,包了个十八万八,这其中包括过去半年多以来的全部工资和卖画的收入,要不是还要留几千块钱傍身,她能把剩下的几千块也全包进去。   苏木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给这么多啊,是不是超标过头了?”苏木好笑。   方见夏不那么认为,甚至还觉得给少了,按照苏木的身家,再加个零也不为过。   这就是典型的电视剧看多了,哪有见面礼给那么多的,人家都是好面儿走个过场,方见夏还真把这个当回事来做了。   苏木简直头疼,可最后还是收下了,女朋友一片心意,专门取的现金,还用盒子装的,不收说不过去。   收下这钱,苏木开玩笑讲:“当你给我的聘礼了。”   方见夏没往心里去,答应:“行,按你说的来。”   苏木一听,挺乐,从躺沙发上改成半坐起来,不确信地问:“真的?”   方见夏一面打稿子,一面点头肯定:“真的。”   既然这么说了,苏木可就听进去了,这是聘礼,有了聘礼就得走流程,等走完流程——“你得跟我结婚。”苏木说。   手下的笔微微停顿,下一刻又动起来,方见夏始终没有抬头,若无其事继续画草稿,声线有点低地应道:“可以。”   “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嗯。”   “你要想好。”   “想好了。”   “我是真的能领证,有法律认可的,将来后悔了也没用。”   “知道。”   这人是外国国籍,方见夏清楚的,记在心里。   一番聊天跟拉家常似的,几句就确定下来了,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感天动地,一切都发生得寻常,自然而然。   日子有时候正正需要这种顺势的头脑一热,你说出口,我就答应了,剩下的交给天意。   苏木来真的,转头就扒拉日历本,定时间。   方见夏要上课,这学期肯定是不行了,腾不出空,但是暑假将会有至少半个月的假期,到时应该时间够用。   正好,到放假之前的时间还能把签证那些办下来,方见夏没有签证,那可不成。   还有……办婚礼吗,请客吗,是在哪边办……   好像有点子匆忙了,别人结婚起码提早半年准备,稍微隆重些甚至提前一两年就得筹备了。   苏木在工作上得心应手,这方面毫无经验。   考虑这些好像太早了,眼下最应该好像是另一件事——她们还没求婚呢,连个钻戒都没有。   方见夏沉思,一会儿认真张口:“能往后推推么,推迟……嗯……一年时间?”   苏木不解:“有什么事?”   “有。”   “干嘛?”   方见夏一本正经:“我没钱买钻戒了,得先攒钱。”   换成苏木一僵,“啊”了声。   “上个月刚发完绩效,下次发绩效前一个月只有几千块,我钱不够。”方见夏老实,轻声照实解释,“我攒一攒,等明年钱够了给你买个大的。”   “就不能买个小的?”   “不能,你得戴大的。”   “我不喜欢钻戒。”   “骗人。”   “我要个金的就行。”   方见夏坚决摇头,固执,决定了要给对方买个大钻戒,不会退而求其次买个普通的,苏木应该配一个好的戒指。   她的言论无可反驳,苏木恨不得收回刚刚的话,真不该提钻戒这一出,早晓得应该说要个银的,今晚方见夏就能带她出去买,指不定过阵儿签证下来都把结婚办妥了。   说买大钻戒就是真要买,方见夏坚定,光是学校那点工资还不够,必须得多挣外快。   外快就只有卖画了,好在方见夏的画经过平儿这一年多来的运作,价格涨了不少,终于不再是有钱就卖了。   如果接下来一年里,画卖得好,她应该能买个稍微大一点的钻戒,但结婚事大,不单单要买戒指,还有一大堆要准备的。   电话里,方见夏直性子,一点不遮掩,径直告诉平儿她缺钱,那边的平儿喝水都差点被呛到,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连着问了两遍:“你来干什么来着,啥,我刚是不是听错了,你要做什么?”   方见夏如实说:“我要攒给苏木买戒指。”   “……”   “我可能是昨晚熬夜过了头,产生幻觉了。”平儿嘀咕,不敢置信。   当平儿是没懂,方见夏赧然,可还是重述:“等买了戒指,我才能跟她求婚。” 第91章 chapter 091:开始认识的那个夏天   方见夏物欲不高,除开必要的开支,通常情况下都不咋消费,原本存钱对她来说不是一件特别难的事,但这次的数额太大,这于她相当具有挑战性。   教师这个行当就是拿死工资,每个月守着那份钱领,压根就不存在什么能者多劳,干多干少都一个样,没区别,使劲浑身解数也多不了几个钱。   最近学校里唯一能多挣钱的正当法子就是秋假留校值守了,一天三百块,七天秋假能挣两千一。   七天就能挣平时半个月的到手工资,这活儿看似待遇还行,可愿意留下来的老师却没几个,方见夏是极少数主动报名的员工之一。   所谓的留校值守其实就是守自习,上级部门下发的新规定,考虑到部分学生家长无法趁秋假带学生出游,而家长们因工作繁忙又无力照看小孩,上级部门采纳了底下家长们的联合建议,而附小这边为了应对上级的要求,于是在校内开设假期自习班,让自愿留守的老师们留下来值班看孩子。   这是一份苦差事,明面上说是自习课,等落到实处就变成了半自习半兴趣课,值班的老师不仅要守课,还得做一堆乱七八糟的附带工作。   别人放一天假好歹能拿三倍工资,干这个纯粹就是下苦力,得从早上九点守到下午五点,一天下来还没人接替轮班,忙得像陀螺一样团团转。   方见夏先报了名再知会的苏木,她不是很在意秋假,毕竟苏木又不放假,她不是很喜欢到处跑,不如留下来上班,这样既能挣钱,下了班还能回家,可谓两全其美。   得知守一天就那点辛苦钱,苏木又后悔又心疼,方老师也太老实巴交了点,说要攒钱还真付诸行动,来劲儿了。   “不能推了吗,不去了,把申请撤下来。”   “不能,名单已经定了。”方见夏摇摇头,“而且我们组也没别的人能顶上,师姐他们计划都做好、票也买了,改不了行程了。”   “你们组就你一个留的?”   “还有左老师。”   苏木现在对美术组了如指掌,什么都清楚。   “左老师不带他女儿出去玩?”   “他妈带,他和他老婆留下来挣钱。”   “行吧。”   也就方见夏实心眼子“见钱眼开”,其他老师都是被迫留下的,领导让留,不得不听从安排,包括左老师也是,谁会为了三百块放弃假期呢,只有她傻里傻气的,连同办公室的小张老师都不愿意留。   拿方见夏没办法,本来苏木都计划好了也请假来着,难得天气不冷不热,这个时节最适合出门了,眼下只好取消之前的打算。   为了挣更多的钱,方见夏不止加班,她甚至还自愿跨区代替学校去开会,参加这种会有补贴拿,虽然一场下来只有百来块,但蚊子再小也是肉,更何况开会的上半天她本就没课,反正也要待在学校,横竖都是工作,不如挑有钱拿的那一项干。   一改往日随性的态度,方见夏近来简直积极,师姐调侃她,不想却一语中的。   “咋了你,转性了,你也要攒老婆本了?”   方见夏煞有介事点头,承认:“嗯是。”   师姐笑笑,本来是打趣她,但见她竟然承认了,真被说中了,师姐惊讶,用胳膊肘顶顶她,压低声儿凑过来:“真的啊,好事将近了?”   “不是,还早。”   “那是怎么了,还早是多早,今年,还是明年?”   方见夏估不准,给不出确切的答案。   师姐一惊一乍的,很快从调侃变成八卦,逮着她不停地追问,得知方见夏真有要和苏木结婚的打算,最吃惊的却不是同性能结婚这事,两个女人结婚在这年头早就不稀奇了,很正常,师姐更惊讶的是,方见夏才二十多,这个岁数就准备要结婚了,可真是……结得早。   “我还以为我算早的了,结果你更早。”师姐说,颇有种找到了同道中人的庆幸感,“那你加油,争取早些,以后我就不是咱们组里最早结婚的那个了。”   方见夏头一回考虑这事,她向师姐这个过来人取经,师姐没啥经能传给她,想了想,只说:“其实没啥,等你真结了就会发现,只是多了一张证书,别的还是跟原来一样,没区别,还是那样子过。当然,除了长辈会催生孩子,这一点比较烦,其他的还好。”   结婚都还远着呢,更别提孩子了。   方见夏没想过后者,她的确年轻,在她心中,那起码得是三十岁以后再考虑的。   说起来,苏木不就是三十多了么……   回到老楼房,方见夏旁敲侧击,提起她今天和师姐的聊天,可不正面谈这些,她说的是:“小孩儿有点吵,比较闹腾,有的不是很容易带。”   苏木正在削苹果皮,慢慢削完了,切一片喂她嘴里。   “是有点。”   “但有的又是另一个样子,很乖的。”   “嗯,还行。”   比起孩子,苏木更在意喂她吃苹果,她最近吃水果比较少,多吃水果补充维生素,苏木最近很关注她的健康,她工作比较累,营养得跟上。   “酸不酸?”   “不酸,甜的。”   围着孩子说了几句,眼见苏木对这个不是很感兴趣,方见夏便转开了话题,可还是不由得记起孙柯女士之前说的,苏木小时候的种种可爱事迹。   这人几岁大可真讨喜,跟长大了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样子,现在一点都看不出当时的影子了。   望着苏木,一想到这儿,方见夏忍俊不禁,轻轻笑了声。苏木疑惑,不解说:“怎么?”   “没,就是想到你了。”   “我干嘛了?”   “你好笑。”   好笑也得把苹果吃完,方见夏胃口不大,想着待会儿要吃饭了,便让这人也吃两口。   最后还是没问苏木要不要小孩儿,现在问太早了,八字都还没一撇呢,得是哪个时候的事了。   过几天,孙柯女士让周姨带过来一本相册,相册里全是苏木从小到大的照片。   这些照片苏木本人都没有,孙柯女士存了好几份,这份是送过来给方见夏看的,只不过说的是给苏木。   相册里连苏木刚出生时的照片都有很多张,孙柯女士十分细心,还在每张照片的背后标注了具体的日期和事件,苏木满月、一百天、周岁,刚学会走路,第一次出远门……还有读幼儿园那一天的,照片中,苏木穿着乱松垮的背带裤,乱糟糟的头发都炸毛了,小孩儿自己穿的衣服,还小不太会梳头发,所以顶着一头炸毛就出门了。   照片里的小苏木比孙柯女士口中说的还要可爱,方见夏拿起那张照片:“这一张能送我吗?”   “想要哪张都拿去,还有很多。”苏木同意。   拿下那张照片,回头方见夏将其做成手工挂件,吊包上。   苏木不会做这个,让方见夏给自己做一个,也要方见夏小时候的照片,弄成情侣挂件。   方见夏没有第一天上幼儿园的照片,不过三岁大的照片倒是有,但她的照片就没苏木那么招人爱了,是她三岁大时方爸给她拍的生日照。   对那张旧照片已经没任何记忆了,是后来外婆告诉她,她三岁大时,这个家其实也曾是个普通幸福的家庭,当年她的生日甚至还是庄佩文非常用心地操办的,只是她还小,大人们给她拍照,她只会怯生生地呆愣望着镜头,由于周围人多嘈杂还微微皱着眉头。   “从小就这个样,没变过。”苏木说。   那本相册,方见夏一开始只翻了前面一部分,没看完,苏木也没咋看,等给苏木的挂件做好了,她才重新拿出相册翻看。   相册后一半照片大部分都是她读中学的各种照片,大部分是合照,单人照越来越少,苏木到了叛逆期,越来越不配合亲妈拍这些,孙柯女士只能收集她的班级集体照。   苏木中学时期的混血感最重,混在一堆学生中看着就格外不同,漂亮得尤为扎眼,再也没了几岁大的童真,整个人的气质变了很多,比同龄人更成熟。   等到苏木成年,照片就更是少得可怜,只有十几张,一张单人照都没有,全是家族或公司里的合影。   而相册的最后一页,当翻开看到那一张,方见夏半垂着眼,看了好半天都没收回视线。   最后一张照片并不是苏木的,是其他人。   是她。   她十六岁那年的一寸照,白底照片,她不小心搞丢的那一张,不知道怎么就到了孙柯女士手上。   应该说,是到了苏木手上。   这张照片并不是孙柯女士收集的,是孙柯女士在苏木的房间里找到了,顺手就放进了这个相册里。   这也是孙柯女士送来这本相册的原因,该物归原主了。   方见夏还记得,这张一寸照是她放在校牌后面的,高三那年班里让填资料交照片,她没重新拍照,随便找了张前两年拍的,结果带去学校后不晓得咋就弄丢了,怎么都找不到。   照片是如何到的苏木这里?   方见夏不清楚,她不绕弯子,晚些时候等人回来了,同苏木出门散步,走到人少的地方了,她侧身看看,问出心底里一直以来的困惑:“你是哪个时候认识我的?”   苏木说:“比你认识我更早一点。”   “哪一天,讲讲。”   哪一天……如果没记错,应该是方见夏去孟家找庄佩文却碰壁,在苏木也还没成年的那一年,那个炎热滚烫的夏天夜晚。   只不过那一次,她们谁都没对彼此留下太深的记忆,因而后来再见面也都忘了对方。 第92章 chapter 092:回忆:初识   那是二十年前的夏天,彼时方见夏六岁,苏木十三,那会儿庄佩文刚和孟长平感情稳定下来,正在考虑结婚事宜。   苏木第一次见到方见夏,是在孟家外面的街上。   当时庄佩文着急二婚,急着嫁给孟长平,她历经了千辛万苦,终于只差一步就能飞上枝头当凤凰,孟家总算松了口,同意了她和孟长平的婚事,但开出的条件是让她和庄家断清关系——主要是和她带着的那个拖油瓶,也就是年幼的方见夏断干净。   那一年的孟长平还未真正发迹,而孟家也只是一个经济还算优渥的中产家庭。   面对即将能嫁入自己心目中的有钱人之家,庄佩文毫不犹豫就做了选择,一点没有悬念地就决定抛下女儿。   对于这门不对等的亲事,外公外婆最开始其实并不同意,两位老人一度坚决反对,倒不是阻止庄佩文攀上更好的人,而是孟长平着实不是一个好东西,其臭名远扬,人品低劣,不仅交往了庄佩文一个女友,在别的地方还养着别的女人,再有就是孟长平这是三婚了,他的前两次婚姻都是以离婚收场,并且女方最后没一个有好下场。   这些早就是公开的秘密,可惜庄佩文偏要飞蛾扑火,她不在乎孟长平的花边新闻,那些都不重要,她目光短浅,不看未来,眼下最在意的只有孟家的钱。   庄佩文连自己都能出卖,甩掉方见夏自是没半点负担。   那天,方见夏上门去找庄佩文,外公被庄佩文气进医院了,外婆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方见夏记得孟家的地址,于是找了上去。   后来自然是庄佩文不肯走,她非但不管家里,还连哄带骗对方见夏讲了一大通道理,比如让几岁大的方见夏多跟外公说说好话,让外公不要钻牛角尖,比如等她嫁进孟家,有钱了,所有人才能过上好日子,再比如,告诫方见夏以后绝对不可以再私自找来孟家,更不可以当着外人的面叫她妈,不然孟家那边发现了会不高兴,婚事很可能就泡汤了。   “你外公就是见不得我舒坦两下,他呀,老封建,还拿着他那套快掉牙的理论墨守陈规,真的是,他自己都活成什么样了,现在还来管上我了。当初我跟你爸那个短命鬼在一起,还不是都怪你外公,我本来就不愿意,他非得逼着我去相亲,结果呢,现在搞成这个样子有谁管过吗,他连自己都管不好了,成天操心我做什么。”   庄佩文自有一套独特的逻辑,六岁大的方见夏听不懂大人们的矛盾,她也一度被庄佩文说服,觉得庄佩文的确有她的苦衷。   “好了好了,快回去吧,乖。”拍拍方见夏的背,庄佩文也不算彻底地良心泯灭,还掏出三千块钱塞到方见夏手上,让女儿买糖吃,剩下的交给老两口当医药费。   母女俩站街边的谈话全都被不远处正低头调整耳机的苏木看到,听去了所有的话。   对于庄佩文那种只会攀附有钱人的做法,十来岁的苏木早熟,已然见怪不怪,她甚至没有给庄佩文一个多余的眼神,只是在方见夏红着鼻尖,边抹泪边过马路的时候侧头看了看。   小女孩儿从头到尾都没哭出声,没在庄佩文面前表现出来,转身过马路了才敢哭得抽了抽。   在那个年代,一个小孩儿揣着三千块招摇过街其实挺危险,小孩儿机灵,哭的同时还不忘把钱揣书包里,紧紧抱着,等过了马路走出一段了,到人多的地方才抬手打出租。   远远观望对面,直到小孩儿安全上车,苏木才收回视线,那天她本来是要过马路,出门找同学,不成想路上竟能遇到这种八卦。   由于围观这出戏,约见同学还迟到了一会儿,她一向准时,同学顺口问:“遇上什么事了?”   苏木摇头否认:“没有,路上车多,耽搁了一点时间。”   对于那次的巧合,苏木没有放在心上,更没有记住母女两个,双方本就是不会有交际的陌生人,不值得她多浪费一丁点心神去记住。   第二次见到方见夏是在三年后,苏木已经上高一,方见夏成大孩子了。   这时庄佩文早就和孟长平结婚,达成所愿。   苏木和庄佩文的继子同龄,一个学校读书,更巧的是还在一个班。   庄佩文的继子能力平平,在班上并不突出,即便是同班同学,苏木对这个继子也没有太深的印象,倒是对庄佩文记忆深刻。   毕竟每一次开家长会,孟长平那个亲爸不出面,继子的亲妈也不来,反倒是庄佩文这个继母尽心尽力地忙前跑后,不知道的还以为庄佩文才是他的亲生母亲。   而庄佩文每次到学校可谓张扬,别的家长再怎么有钱也基本都会保持表面的低调,庄佩文相反,她恨不得全身穿金戴银,把所有能彰显身价的东西带上,总是仰首阔步且庸俗至极,活像一只花枝招展的开屏孔雀,唯恐谁看不出她有几个钱似的。   偶尔到了外面,庄佩文私下里也会跟方见夏碰一面,到底是亲生骨肉,自己身上掉下来的女儿,庄佩文再狠心,有时还是会管管方见夏的。   不过庄佩文的“管”,实际就是给钱,这次给一点,下次再给一点,跟打发叫花子没什么区别。   好几回,也是真有缘分,苏木都在学校附近撞到庄佩文和方见夏单独见面,多数时候是在苏木常去的那家书店,有时则是在咖啡厅。   每一回,方见夏都背着那个淡蓝色的书包。   书包最初是新的,刚上小学时外婆给买的,方见夏就这么背了三年,回回来见庄佩文都背着这个。   三年,书包肩带都磨损得起球掉色了,庄佩文这个当妈的愣是跟看不到一样,愣是没给孩子换个书包。   一直到苏木高中结束,母女俩见面的地方就没换过,每次过来找庄佩文,方见夏的脑袋也越来越低,抬不起头。   小孩儿慢慢成长,也开始懂了什么是自尊,庄佩文时常挂在嘴边的话,嫌她累赘,她听得到,也感受得出来,她不是傻子,只是每每听到了都当作没听见,不回应庄佩文。   庄佩文最烦方见夏沉默寡言的样子,那个模样简直和去世的方爸如出一辙,庄佩文最讨厌这种没出息的死出,有时莫名其妙就气不打一处来,若不是在公共场所,多半憋不住都要当场教训方见夏一顿。   苏木时常坐在书店的阳台角落看书,从那边的角度,可以完整地看到她们在角落里的一言一行。   也许是忘了曾经的初衷,明明当初说的是要让大家都过得好,也许庄佩文从未有那样的打算,庄佩文越来越不耐烦,对方见夏的嫌恶一度摆上脸,见到方见夏都火大,认定她就是来讨债的,是甩脱不了的绊脚石。   庄佩文总是将话压得很低,不会让第三个人听到,但根据方见夏一声不吭的反应来看,那些话百分百难听。   皱眉,苏木挺反感这些,抵触庄佩文的刻薄尖酸,不喜欢这些乱七八糟的。   等到苏木高中毕业,方见夏也不再去那家书店了。   庄佩文断了对家里的经济支持,虽然她总共也没给多少钱,远不如她之前从家里拿走的多。   外公身体好转后,两位老人家都在外面找了不止一份工作,方见夏时常下课后就去他们做工的地方,还在上小学就开始帮大人干活儿了。   苏木上了大学后经常两地奔波,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没再去过那家书店,直到小孩儿又往上拔了一截,方见夏也读中学了。   那家两层楼的书店开在学校后门,是许多学生的固定约见基地,方见夏常和同学去那里,除了买书她没有别的消费,不像别的学生,进去买完书还会在店里买点饮品小蛋糕什么的。   方见夏换书包了,淡蓝色的双肩包换成了蓝色的单肩包,两股辫则成了高马尾。   唯一不变的,还是她的寡言少语,她总是跟在同学身后,会帮人提东西,帮人热心跑腿,别人点了饮品,叫到号了,她还会过去帮着端过来,不嫌累。   苏木和高中同学重聚,也约定在那家书店见面。   这次苏木认出了方见夏,对她有印象了,一直没忘记。   一群学生围坐一桌,每个人面前都摆着饮品和吃的,唯独方见夏跟前空空如也,傻孩子还挺心大,听到同学们说笑,她也慢半拍地跟着笑两下,合群得过了头。   苏木和那位高中同学没聚太久,学生时期的感情淡薄,再相聚早没了之前上学时的那种感觉,双方约了下次吃饭,高中同学先走了,苏木留在书店,等到该离开的时候,回头瞥了下方见夏那边,苏木还是走到前台,点了一份葡萄汁和小蛋糕。   ——几分钟后,方见夏收到了这两样。   下意识以为那是同学里有人请的自己,方见夏腼腆,不好意思白吃,但同学们都表示不是他们点的。   “可能是送错了,别人点的送这儿来了。”有人说。   没敢动那两样,方见夏赶忙将其端回前台,她兜里没多少钱,担心吃错了钱不给赔。   前台告诉她,就是给她点的,没有错,对方点单的时候还专门确定过是给的她。   方见夏发蒙,问是谁点的。   前台不知道,只说:“一个女的,长得很好看,个子很高。”   不记得自己有认识这么一个人,方见夏到最后都没能搞清楚究竟是谁,但果汁和蛋糕的味道她记得很深,酸甜的,好吃。   “估计是哪个认识你的,或者你家的亲戚,要么就是长辈的朋友。”同学帮她分析。   可能吧,方见夏不确定,思来想去,身边她认识的人似乎也对不上号,好像都不是。 第93章 chapter 093:回忆:遇见   那家书店开了许多年,从苏木读中学,到方见夏整个中学六年的时间,书店一直都在,一直保持原样,不曾变过。   大学期间,由于学业繁重,加上苏家和公司里的种种事情,自那次相遇后,之后的两年多苏木都没再去过那里。   书店成了短暂被遗忘的地方,正如逝去的年少时期,渐行渐远。   两年多里,苏木时常学校、公司两边跑,那是她和孙柯女士最兵荒马乱的时期,母女俩腹背受敌,苏老爷子失心疯了,一点不念旧情,大有要把她们往死里整的架势,彻底赶出公司才罢休。   轻松安逸的时光不复,苏木再也没有了曾经独自漫步大街,可以长久安静待在某个地方的舒坦,迎接她的是苏老爷子的针对,是苏家其他人连同部分有心之人的记恨和仇视,昔日曾对她表面照料有加的亲人开始翻脸,大家身处不同的利益阵营,各自有个人的考量与权衡利弊。   那是一段颇为艰难的时期,难到孙柯女士几近崩溃,一度坚持不下去。   好在后来她们还是赢了,孙柯女士带着苏木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苏老爷子那时起就从公司半隐退了,再也不能动她们分毫。   而那两年多的时间里,方见夏的生活同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天一个样。   起初,外公外婆还是每天都辛苦干着不止一份工作,她还是有空就去帮着做活儿,庄佩文彻底不管这边了,当妈的比谁都自由,与这边撇得一干二净,仿佛他们三个早就从世界上消失了。   干完白天的工作,二老晚上还会去大学城附近摆摊卖米粉,时常卖到下半夜才收工。   摆摊是份收入相当可观的活计,不够体面,辛苦,可收入远比白天的工作更丰厚。   每天下了晚自习,还有周末两天,方见夏都会骑自行车过去帮忙,不过二老不让她跟着干,总是让她待不了多久就离开,怕影响她白天上课。   摆摊生意逐渐步入正轨后,外公他们白天就不干别的活儿了,只干摆摊卖粉。   也是从那时起,家里的条件陡然直线上升,不再那么窘迫。   在此之前,即使经济不是很宽裕,二老还是送方见夏去学画画,别家的孩子都报兴趣班呢,两位长辈尽可能让方见夏和别的孩子一样,怕她没爹没妈管会差上人家许多。   家里收入可以了,学画画便不再是负担,方见夏本来都不想学了,她想着找个时机就放弃这条路来着,还好,一切都好起来了。   有钱了,所有的不顺都变顺了,日子每一天都变得很有盼头。   和同学在书店聚会,方见夏面前再也不是空空的,偶尔她也会点一点吃的,点一杯葡萄果汁。   她不爱喝饮料,很多时候都是为了从众,青春期的少女,说不在乎旁人的目光都是假的,多多少少都会收到影响。   不过她次次都点葡萄果汁,不点别的。   这是她第一次在书店喝到的东西,可能是这份心意过于突然,也过于沉重,在她心中终究还是留下了不小的份量,以至于她后来的很多次,哪怕中途想过要换换口味,可一张嘴还是只点葡萄果汁。   摆摊挣的钱,小部分用于了家庭开支,用来生活,给方见夏交学费什么的,剩下的则全部攒起来了。   出于弥补心理,老两口将庄佩文的失职归咎到他们头上,认定是他们没有教育好庄佩文,所以才导致庄佩文做出后来的恶劣行径。   老两口不曾为他们的养老做过打算,这些钱全都攒给方见夏的,将来读高中大学,出来工作,什么都要钱的。   再次遇上,是在大学城附近的那条美食街,那天晚上,周六的夜晚,方见夏过去帮着打下手,跑来跑去地端粉,收拾桌子。   苏木很久没有回来了,她是被关月他们拉着过去,有一位朋友在那边读大学,一群人过去玩。   苏木很少吃地摊,那天如果不是关月非得吵着要吃炸卤,苏木肯定不会过去那里。   炸卤的摊位距离二老的米粉摊很近,两个摊位相距不到十米。   关月边等着买炸卤,边东张西望:“什么味儿,好香。”   嗅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是隔壁的羊肉米粉和油泼辣子味道。   离得那么近,当看到方见夏的那一瞬,苏木照旧一下就认出了她,可惜方见夏沉心做活儿,忙着招待顾客,她连眼神都没往这边抛一个,客人高喊要泡菜要汤,她连声应下,忙得团团转。   关月吃得太饱了,吃不下米粉了,要不然非得要去他们摊位上尝尝味。   没有上前同方见夏打个招呼,她们本就不认识,只能算是陌生人。   两年多,方见夏长高了不少,之前干瘦小小的一个,现在往上拔高了一截,终于不是很瘦弱了。   客人们都很喜欢方见夏,女孩儿乖巧,勤快,一张口还会喊大学生们是“哥哥姐姐”,她有时穿着校服过来,常来的客人都知道她是摊主的外孙。   “看什么呢,喂,回神了。”关月伸手到苏木眼前晃晃,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但那时方见夏已经走开了,不在原地。   收起眼神,苏木只是看看,这一次也一如既往,并不会过多在意这些有的没的。   再后来,陆续又在美食街见过方见夏几次,每一次都一样,方见夏跑来跑去地照顾客人,忙得连苏木都站在摊位前了,她都没有看一眼。   还是外婆笑眯眯问苏木:“这位小姐,要吃点什么吗?”   苏木摇摇头。   “不了,谢谢。”   米粉生意越来越红火,有时粉卖得好,到不了凌晨就能收工。等到家里攒的钱都够开一家实体店的时候,方见夏读高一了。   二老比较谨慎,最终还是继续摆摊,他们从不考虑开店,开店风险太大了。   方见夏的记忆中,大概是她高一上学期快结束的那年冬天,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主动跑到她家摊位上来,絮絮叨叨介绍了一大堆,大意是附近有一家低价店铺可以租给他们,位置就在大学门口,比他们的摊位位置还要好,租金却比摊位高不了多少。   天上不会掉馅饼,一家三口把男人当作骗子,认定那就是来骗钱的,大学门口的店铺多贵呀,哪能是那个价钱能租下来的。   上了高中,分到不同的班级里,方见夏身边要好的同学朋友又换了一批,初中玩得好的那群人没多久就没啥联系了。   上了高中,二老给她的零花钱多了不少,许是担心学校里会攀比,外婆有时还会多塞几百块给方见夏,让她随便用,想买什么就买,不够又拿。   高中生了,偶尔和同学出去玩点花点,几百块钱都不够花的。   可方见夏就不是普通孩子,她压根不花,除了买颜料那些,她在别的方面抠门得出奇,连喝水都从家里自带,极少在外面花钱买。   每一分钱都是二老辛苦挣来的,不能乱花。   不过即便方见夏如此抠门,她上高一的第一天就结识了晚棠这种富家大小姐,晚棠既不是她的同桌,也不是她同组的学生,她个儿不高坐第三排,晚棠长得高坐最后一排,她们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她们相识的原因只是晚棠不愿意倒垃圾,大小姐运气差,第一天上学就被分配到了倒垃圾的任务,晚棠嫌弃垃圾恶心,死活都不肯干这个,于是出钱找人交换。   方见夏是被迫交换的那个,她没想着和晚棠交换,结果晚棠非要交换,还对她说:“我碰了这些东西会过敏,要生病的,你帮帮我呗,行不,我晚点请你吃东西。”   因为信了晚棠过敏的谎言,方见夏才愿意交换,她不要晚棠的钱,也不要请吃东西,犯不着,倒一下垃圾而已,又不是要命的事情。   然而大小姐有原则,说了要给就必须给,请吃东西也得吃,不吃不行。   方见夏一开始是不太能接受晚棠的,她们不是一路人,方方面面都差得太远了,尤其晚棠娇气得很,动不动就怕苦怕累,什么事都要别人帮她做,但她自己又不是做不了。   方见夏最不爱跟这种人相处,太难处了。   后面为了避开晚棠,方见夏还是收下了钱,也吃了晚棠请的东西,她不乐意过多跟晚棠接触,希望这样就能尽快斩断和晚棠的牵连。   其实晚棠那时也不喜欢她,在晚棠眼中,方见夏就是又闷又傻的书呆子,还清高得要命,没劲儿死了。   可是命运就是那么神奇,开学第二周换座位,因着晚棠上课经常讲小话,班主任便将她换到了全班最不爱讲话,也不爱搭理人的方见夏身边。   班主任的举措遭到了两个当事人的联合反对,可是反对无效,班主任的说法是方见夏一天到晚闷不吭声也不行,正好,这下可以跟晚棠中和一下。   这时候,苏木已经大学毕业了,挺巧,苏木的另一位朋友毕业后选择了离开家庭,进学校当起了高中老师。   更巧的是,苏木的朋友正好就是方见夏班上的生物老师。   苏木和那位朋友关系还不错,有几回,苏木曾到学校接那位朋友,还去过朋友的办公室。   晚棠是班里的生物课代表,苏木碰到过晚棠两次,大小姐走哪儿都目中无人,根本没注意到苏木的存在。   晚棠多数时候只能注意到方见夏的存在,方见夏的温吞总令她抓毛,看着都让人着急,天底下的慢性子都没方见夏能折磨晚棠,方见夏甚至一句话都能憋心里两三天再讲,一旦有什么,哪里不满意了,不舒服了,她只会要开口不开地望着晚棠,想要说什么,可到最后又半个字不说。   急性子简直受不了这种“冷暴力”,受不了方见夏可怜又难受的眼神,晚棠就差急得上蹿下跳,要不是在学校,晚棠真想摇着她的脖子大声问,究竟要干嘛,能不能一口气讲完,有啥就讲出来!   但是不能,方见夏不讲,嘴巴比谁都紧,抗战时期若是让方见夏去当卧底,她就是天生的革命同志,敌人绝对从她嘴里撬不出任何机密,一个字都套不出来。   两次相遇,方见夏都在现场,她不喜欢晚棠,可不妨碍她会帮晚棠搬练习册到生物老师办公室。   苏木出去透气,站斜对面的阳台上,两次都见到两人一前一后置气的场景,晚棠炸毛冲前边,方见夏乌龟似的慢慢跟着,晚棠走太快了见后面跟不上,气鼓鼓停下来,瞪着眼等,方见夏才不理会晚棠,任凭晚棠急上天,她就是一步一步慢慢挪,快不起来。   “真不知道以后谁能受得了你,饶了我吧,要了命了。”晚棠恨不得拉方见夏一把,可抱着练习册腾不出手,只能干看着,都求她了,“好姐姐,我还要上厕所,你再慢点,下节课都要上课了,下节是咱们老班的课,我要是迟到了他准会找我妈告状,快点可以不,我真的尿急。”   方见夏不仅不加快步子,还停下来,慢悠悠掀起眼皮子看看晚棠,等到晚棠都要爆炸了,才轻飘飘挤出一句:“那你把练习册都给我,我去送。”   “……你不早说。”   “嗯。”   “你嗯啥,你就是故意的。”   “不是。”   “算了算了,我憋不住了,给你,接着,快去快去,谢了!”   进办公室,出来。方见夏没有原路返回,她是语文课代表,转身又转到另一边的语文办公室搬语文练习册。   返回是走的苏木这边的路,方见夏不爱走路时到处看,只看前面,她差点撞到苏木,练习册加上作业本摞成了高高的一堆,她险些抱不动,苏木及时帮她扶了一下,她却没有抬头,连连说“对不起”、“谢谢”。   “没事。”苏木回道。   上课铃响了,来不及和苏木多说两句,方见夏点头当鞠躬又道了次歉,这才快步走起来,赶紧回教室。   吵着闹着,方见夏和晚棠在这个过程中渐渐也熟络起来,熟悉了以后,方见夏也没那么烦晚棠了,大小姐不吵人的时候也挺好的,本质上心眼儿不坏,只是单纯脾气差。   晚棠经常背着家里人在外面偷吃垃圾食品,大人不让吃,她偏要吃,当得知方见夏家是在美食街摆摊的以后,晚棠看方见夏也顺眼了,尤其方见夏是走读生,她早上经常帮班里的同学带早饭,偶尔也会送一份爆辣炒饭火锅粉酱香饼等等极其不健康,被晚母明令禁止吃的东西给晚棠。   她们关系缓和的那一阵,苏木没空再去学校,生物老师朋友和苏木见面时,有时会同苏木聊聊学校的工作。   朋友蛮喜欢晚棠这个课代表,晚棠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家境雄厚,本人成绩还是全校前三,朋友和晚棠家其实是亲戚,和晚母关系很好。朋友有时会讲起晚家,讲起晚家的骄傲晚棠。   没人提起方见夏。   她是无关紧要的小透明,成绩中等,不拔尖,也没差到需要老师关注费心,在哪儿都不起眼。   高一下学期分班后,方见夏和晚棠就不在一个班上了,晚棠进了最好的班,方见夏只能待在平行班,甚至在平行班里也是中等生。   分班了,去摊位上帮忙的次数也跟着减少,高中的学习任务很紧,又要上课又要画画,方见夏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兼顾那么多事,她太普通,普通的学生是很难面面俱到、事事都做到完美的,普通学生的重中之重是学习和考试,别的都不要紧。   苏木不去学校,方见夏很少再去美食街,一度连书店都不去了,后来她们在别的地方遇见,基本都是在别的人那里。   方见夏和晚棠成了形影不离的好友,晚棠会带她去苏青家,去其他人的地盘,带着方见夏融入自己的交际圈子。   期间,外公生病了,老人家先是身上疼,有些不舒服,后面便隔三差五就跑医院。   二老严实瞒着方见夏,怕耽误孩子高考,硬是在她面前藏得滴水不漏,家里还跟往常一样。   大抵是良心发现,以及二老主动联络上了庄佩文,私下求了庄佩文,方见夏不清楚这中间的弯绕曲折,总之,庄佩文竟回家了,时不时就过来探望,有事没事便带着方见夏去孟家,即使方见夏并不情愿去,且孟家那边一点都不欢迎方见夏。   外公的离世很快,快到方见夏还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没有半分准备。   外公送到医院抢救的那天,苏木也在医院,苏老爷子也生病了,住在国际部,她们本不该有交际,是苏老爷子冲苏木发火,让苏木滚,苏木下楼透气,下来正好碰到外公被推下救护车。   那天是周天,方见夏跟着救护车来的,外公没能抢救过来,癌症末期,早就没救了,并发症发作救不了,医生全都无力回天。   外婆扑通就倒了下去,方见夏同样腿发软,整个人天旋地转。   但她没有倒,她接住了外婆。   庄佩文几分钟赶来,没能赶上见外公最后一面。   外公生前,庄佩文没见得尽几分孝心,人没了,她这个女儿忽然醒悟了似的,跪在医院地上嚎啕大哭,痛心难过至极。   方见夏木讷杵原地,一滴泪都没掉。   人在绝望伤心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大脑启动了保护机制,她整个人空白,连思考都不能,动也不动。   不远处,苏木跟着进来,旁观了所有的始末。   这人什么都没做,也做不了什么。 第94章 chapter 094:回忆:靠近   当天,离世的外公被送回了老楼房,这之后,医院的资料、死亡证明都是方见夏出面去办,一位平时走动较多的邻居带着她去办的。   庄佩文并未负责这些事宜,当妈的忙着伤心悲痛,忙着通知孟家那边,给所有与她交好的富太太发讣告,邀请那些连和外公面都没见过一次的有钱人过来参加葬礼。   外公的葬礼办得十分隆重,排场极大,前来吊唁的绝大多数都是临时受庄佩文邀请而来的贵客,方见夏不认识那些人,却被庄佩文拉着去挨个儿打招呼,以此对这些人的到来表示看重感谢。   葬礼期间,庄佩文一直在哭,眼泪掉了一次又一次,哭到需要人扶着才不至于摔倒。   方见夏跪在沉重宽大的黑漆棺材面前,自始至终没和庄佩文搭过话,她的寡言少语彻底变成了无声,连只言片语都挤不出口,只会闷头默然烧纸点香,等到蜡烛燃得差不多了,她跟着主持的道士又为外公点上一支,没多久又是下一支。   直到……外公入土为安,下葬为止。   外公前脚一走,外婆就跟着大病了一场,老人家岁数大了,本就患有一身的基础病,生活的疲惫连同现世的残忍打击接踵而至,外婆承受不住,一下子便病倒了。   庄佩文没有继续留下,葬礼一结束,庄佩文就立马收起了眼泪,原本的难过荡然无存,她还是老招数,塞一把钞票到方见夏手上,柔声细语无比慈爱地叮嘱:“好好照顾外婆,有事给我打电话,我还有事,过两天就过来,现在先辛苦你一下,等过阵子就好了。”   都是骗人的话,庄佩文根本不打算回来,事实是她不管外婆,哪怕那是她的妈,她也不放在心上,冷血绝情得不像是个活生生的人。   然而对于庄佩文的冷情,外婆却未有半分责备,相反,外婆不希望方见夏因此记恨庄佩文,或是对庄佩文有什么想法。   “她是你的亲人,等哪天我走了,你就只有她一个了。”外婆说,和蔼摸摸方见夏的脑袋,一如往常选择原谅庄佩文。   不知是对庄佩文还心存希冀,还是于心不忍,毕竟那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外婆还让方见夏承诺,绝对不可以因为这些事就推开庄佩文。   外婆说,庄佩文变成这个样,她和外公也有责任,是他们以前管庄佩文太严格了,庄佩文当年想考外地的大学,老两口没让庄佩文去,总想一直将女儿留在身边,庄佩文早些年不是这样的,她很懂事听话,是大学以后才变了。   人是环境的产物,外婆自责,是她和外公没能给庄佩文创造好的环境,庄佩文本质不坏,真要是坏得无可救药,当初方爸去世后,庄佩文早就撇下孩子和这边跑了,现在她能偶尔过来看看就让外婆很满足了。   方见夏听外婆的,她不记恨庄佩文,无论庄佩文有多过分。   “不要带着这些恨意,不要老是过不去。”   那段时间,外婆几乎将这话挂在嘴边,反复地告诫方见夏,她还是学生,还要读书,将来得上大学,找份好工作,她的日子还长,很长很长,年轻人不应当被俗世的恩怨纠葛绊住脚步。   这一次的病倒来势汹汹,中间外婆好转过,可惜没过多久就又不行了,情况每况愈下,可到医院检查,连头发丝都查了个遍,就是查不出外婆得到什么病。   医生告诉方见夏,这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里的,外婆得的是心病,心病没有药能吃,医院没有适当的医疗手段能够起效。   不到两个月,外婆就步外公的脚步,也离世了。   老人家走的那天,方见夏还在学校上学,是邻居路过老楼房发现大门没关,顺带进去看看,这才发现躺在树下椅子上早已安然离世的外婆。   邻居婶子找到学校的那一刻,班里还在上课,班主任来敲门,是正在授课的生物老师将方见夏叫出去,说是有事找她。   班主任没敢在教室门口宣布那个噩耗,等到将方见夏带到一楼,才字斟句酌跟她说:“方同学,有个事要告诉你,可是你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   后来,是班主任亲自开车送方见夏回家,班主任很负责,担心学生出事,等到庄佩文来了才敢离开。   另一边,那天晚上,苏木偶然和那位生物老师朋友聚会,饭间,朋友顺口提了嘴今天学校发生的大事,有个学生的家长去世了,唉,真是世事无常。   “那孩子也是可怜,前阵儿外公刚去世,现在另一个老人也没了,我听他们班的班主任说,好像是那孩子是跟着两位老人生活的,这下还不知道咋整。”朋友蛮喜欢方见夏这个听话学生,不免多念叨了两句。   苏木原本没注意听,当得知是方见夏,顿住,手下的动作一僵。   朋友感慨良多,有钱又闲的年轻人总对这个社会怀以最大的宽容善良,同理心极强,朋友边讲边摇头,接连叹气。   至此,苏木照样只能是旁观,那一切与她无关,她只能当个置身事外的听客。   再后面,庄佩文接走了方见夏——名义上是接走,其实就是送方见夏去住校,庄佩文不能带她去孟家,一是孟家不同意,二是方见夏本人也不答应。   老楼房一夜之间变空,往昔的热闹温馨远去,再也回不到曾经。   偶然的一次,苏木经过老楼房,她不久前送生物老师朋友去了老楼房,当时学校派老师过去慰问,朋友也去了,苏木在车里没跟着下去,在车上等朋友,因此知晓了方见夏的住址。   两位老人接连离开,方见夏也住校去了,老楼房的大门紧闭,天儿都变得灰蒙蒙的,覆上了一层阴暗。   地球不会因为死了两个人就停转,方见夏的生活也是,就算那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可现实和外婆说的一样,不能停在原地过不去,时间一分一秒都在往前,永远不往回退,她也被日复一日的学习推着向前,一直不停。   住校不能一年到头天天都住在学校,一旦放假了,寝室就不能再住下去了。   兴许是外婆的离世唤醒了庄佩文仅存不多的良知,庄佩文终于负起了她的责任,开始当一个正常的母亲,即便多数时候庄佩文都不合格,但庄佩文还是会定期到学校看看方见夏,关心她,让她放假了去孟家那边待几天。   甚至有那么几次,庄佩文还带着方见夏去旅游度假,给女儿买各种礼物,好像真的从此就好好对待方见夏了。   而方见夏,她始终记着外婆的话,无论庄佩文真心或假意,她都不追究,不在乎,她要过好的是当下,犯不着去纠结那些。   分班后,方见夏选的理科,她和晚棠没分在一个班,她成绩中等,晚棠成绩优异,两人不可能分到一起,但两个班挨着,每当下课,晚棠都会过来找方见夏,经过那么久的相处,晚棠还是挺喜欢方见夏的,并不是真的像嘴里说的那样嫌弃她。   方见夏也接受了晚棠,慢慢对晚棠有了更深的了解,晚棠就是讲话不好听,实际人不错,起码做事还行,对她实打实的好。   可能是出于同学情谊,也可能是带着那么一点同情的成分在,晚棠开始将方见夏带在身边,尤其是周末,去哪里都拉上方见夏,方见夏不愿意就硬拉她出学校,带她逛街,带她散心到处玩,以及,领着她去其他朋友比如苏青的家里。   苏木又一次见到她,是在苏青家,那一天,苏木本不该过去,可鬼使神差的还是去了。   那是方见夏第一次注意到苏木,总算看到了她。   隔着不算远的距离,方见夏融入不进那群富二代中,她孤零零站在角落,有意无意往上看了几眼。   每一眼,都在偷摸看苏木,对苏木感到好奇。   她一点没认出苏木,是真的没印象。   苏木也在看她。   过后下了楼,苏木上前,走到她跟前。   可还是慢了一步。   在苏木走近的那一刻,晚棠跑过来,急吼吼拉着方见夏到对面去。   “快快,帮个忙,帮我们拍张照。”   驻足,苏木望向两人跑开的背影,拍照花不了多久时间,一会儿就能搞定。   待到照片拍完,方见夏本能回头寻找,那时苏木已经走了,不在原地。   因为晚棠,这样的碰面后面又发生了几回,可每一回都大差不差,她们没有更多的接触,顶多目光相接,彼此不咸不淡打量两下。   不过方见夏还是记住了苏木,她们不再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她们第一次有正面的交谈,是在方见夏高考结束后的那次聚会,晚棠联合苏青一帮人搞了个盛大的庆祝毕业派对,邀请了很多人参加,苏木也在其中,苏青象征性邀请了她。   那种小孩子的玩乐,苏木向来都是拒之千里,可那一次,她竟然应邀了,把苏青都吓了一跳。   其实苏青根本没想过真的要邀请苏木,只是那时他们找不到办派对的别墅,苏青胆大包天,竟找苏木借地盘,出乎意料的是苏木还答应了,同意他们在她的郊外别墅里办派对,因而苏青才走过场请了苏木,以为苏木应该不会去才是。   派对办得热闹,浩浩荡荡来了一大群撒欢的学生,方见夏也在,同样是跟着晚棠来的,来了以后,一如往常进不去那些人的团体中,被排除在外。   考完试了,无论是否能融入集体,方见夏还是高兴的,辛苦三年终于解脱了,没有哪个学生会不高兴。   方见夏庆祝高考结束的方式就是坐在墙角的凳子上,看大家肆意闹腾,有时晚棠玩疯了会大叫她的名字,她便看向晚棠,乖生坐在那里,等着晚棠玩累了过来找她。   晚棠不累,没有过去。   苏木去了。   别的人都知道拿吃的喝的,方见夏干坐着,什么都不动,脸皮薄的小孩儿连东西都不好意思随便碰,来这儿和班里的聚餐不同,这里她一分钱没花,她做不到像晚棠他们一样,拿酒追着泼了玩。   挨她边上,苏木侧身,看着她。   她老早就发现了苏木,很难忽视这人,当察觉到苏木的举动,她很不自在,似是感受不到落在身上的视线,装作什么都没发觉。   递去一块甜品,一杯葡萄味汽水。   苏木不说话,只是再走近些。   怔了怔,方见夏讶然,随即接下东西,微抿唇线小声开口:   “谢谢姐姐。” 第95章 chapter 095:回忆:放任   只是过去递了东西,她们未有多余的交流,那种场合下,方见夏能张嘴道个谢就已是极限了,她不善言辞,内向得过了头,苏木看得出来,没多久便转身走开了。   本来也和那群年龄差距比较大的小孩儿玩不到一起,之后,苏木没在那里待太久,迟些时候派对还没结束,她先离开了。   方见夏留在那里,小口喝着葡萄果汁,苏木走的时候她看到了的,目光随着苏木的离去而远移,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收回视线。   高三毕业后的整个暑假,与晚棠他们那些别家的学生不同,方见夏的假期没有毕业旅行,没有各种奖励,也没有红包、学车、升学宴等等,那些都不在她的计划之内,庄佩文也不上心这些,方见夏的暑期计划是高考后的第二天就找了份兼职,去了一家二手买手店当导购。   庄佩文不同意她打暑假工,觉得掉价丢脸,家里又不是养不起她了,去干这个简直是丢人现眼,丢她和孟家的脸,传出去多让人笑话。   方见夏偷摸找的工作,庄佩文问起来,她解释是出去玩,找晚棠去了。   不反对,甚至是支持方见夏和晚棠来往,与晚母截然不同,庄佩文挺喜欢晚棠,毕竟晚家比孟家强了不止一星半点,那可是的千金大小姐,每次只要是方见夏拿晚棠当借口,有晚棠帮忙打掩护,庄佩文绝对同意,不会有任何怀疑。   那份兼职是方见夏在网上找的,她加了一个群,一开始扒拉半天没找到合适的,快要放弃了却有一个号主动加她,问她要不要做这个。   兼职的薪水相当可观,比起群里发布的那些高了不少,一个月底薪就六千,提成还有五个点。   稀里糊涂就入职了,等进了那家店,方见夏才晓得原来买手店是一位有钱二代开的,人开店不为挣钱,纯粹是出于找点事做,而薪水之所以能开那么高,则是因为铺面就是店主家的,开店成本极低,所以店主挺乐意给手底下的员工开高一点的薪资。   也是那时,苏青线上敲她,告知她:   -有人要你的Q号,我给了。   正值毕业季,要Q号加人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即使方见夏成天闷不开腔,可那阵子也是有几个班里的同学来加她。   她未将这事放在心上,默认是苏青将她的号给了哪个同学,而苏青惯常不爱做太多的解释,没多说到底是给谁了。   方见夏不知道的是,那家买手店的店主其实和苏木是老熟人,店主的确要招人,但人家没打算招暑假工,富二代大方可不是傻子,底薪六千招个做不了多久的暑假工简直就是脑子进水了,招个长期工多好,只是苏木开了口,说的是她堂弟有个同学在找工作,于是店主顺水推舟卖了一个人情,直接找苏青要联系方式去了。   至于苏木为什么知道方见夏在找工作,则是那天的派对上,方见夏时不时就埋头翻手机点进兼职群,苏木在她手机上看到了。   她找兼职的事晚棠和苏青他们都知道,店主和苏青认识,所以店主找上苏青要联系方式时,由于店主没提苏木,苏青还以为那是店主真缺人来找自己帮忙介绍的,他身边在找兼职的就方见夏一个,其他人全是家里宠着的,因而便准确无误将方见夏推了过去。   那份兼职还算轻松,店主人特别好,每天没多少活儿,店里吃饭什么的全包,偶尔下班遇上店主还在,店主还会开车送方见夏回家。   方见夏兼职期间,苏木一次都没去过那边,和朋友见面都是在别的地方,方见夏从未发觉半点异常。   后来兼职结束,为了感谢店主,方见夏还送了店主一份手工礼物,回头店主见到苏木,还把那份礼物拿出来显摆,乐呵呵调侃:“那孩子确实蛮好,有心,有眼力见,哪哪儿都讨人喜欢,要不是她得回去上大学了,我真想留她长久干下去,可惜了,以后去哪里找这么称心的员工。”   苏木请店主吃了一顿饭,后来店主遇上别的事,她也将这个人情还了回去。   方见夏的大学四年远不如预期之中的好过,本以为上了大学就能远离庄佩文的窒息管束,结果到了大学反而更加寸步难行。   兼职两个多月的那笔钱根本不够用,虽然学费是庄佩文交的,可其他的庄佩文不管,开学要置办很多东西,件件都要花钱,特别是像电脑那种大件。   苏木没有一直关注她,更不会继续追踪她的生活,兼职之后便将这些有的没的抛开了。   期间,她们陆续又有过几次碰面,但每一次都隔得挺远,彼此不在一个世界,各有各的人生。   苏木将原先的帮衬视作同情心泛滥,她本质上就不爱多管闲事,人都有自己的命,她管不了那么多。   如果不是和晚棠交好,被晚棠带入这个圈子,方见夏和苏木后来很难再有更多的接触,也许苏木哪一天都忘记她了。   然而方见夏很难让人忘记,哪怕每一次出现,她都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不起眼的角落,什么都没做。   为数不多的遇见里,苏木渐渐发现了她的许多之前忽视的地方,比如方见夏喜欢画画,比如她只和晚棠交流比较多,只是为了晚棠才加入这群人当中,再比如……她其实更喜欢淡茶水,不爱喝果汁汽水。   哪有十八岁的小女生喜欢喝茶的,这个年纪的女孩儿大多都偏爱甜水,方见夏喜好实在与众不同。   不和晚棠一起玩的时候,方见夏更多的是去公园待着,在外面独自画画,或是回老楼房,回家打理前后院的花花草草。   那时苏木住在孙柯女士那里,孙柯女士极度热爱美食,经常让苏木开车到凤鸣路附近的一家酒楼打包吃的,恰巧,那家酒楼距离老楼房不到两公里,且每次开车过去还会经过那一片。   很多次,苏木开车途径那边,路过公园或是老楼房,都能瞧见方见夏形单影只地待着,女孩儿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找个地儿沉默地坐着,比空气都透明。   苏木一次都没下过车,看见了,若无其事开着车远去。   方见夏有朋友,不止一个朋友,可更多的时候她都是孤零零一人,尤其是开学后和晚棠分开,她身边就彻底没人了,去了大学,在大学里也是独身一个。   师范专业不是她的梦想,她选了自己不喜欢的专业,但对其也不讨厌。   开学后的几个月里,苏木没再见到她,倒不是因为方见夏去了学校,事实上,方见夏的大学离凤鸣路不算远,不到十公里路,甚至离孙柯女士的房子更近。   那几个月,苏木有别的事,工作繁重,苏木没那么多精力分给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重逢还是在别人那里,还是老样子,晚棠兴冲冲带着方见夏,方见夏拘束地跟在后边,苏木离她们有一定的距离。   那次重逢,她们又说上了一次话,可不是谁主动打招呼,是晚棠迫于情面不得不同苏木简单交谈了几句,方见夏抬抬眼皮子,当着晚棠的面,她没有表现出半分和苏木认识的样子,苏木垂眸看着,最终也没太大的表示,似乎早已不记得方见夏这号人。   晚棠悄悄对方见夏咬耳朵,跟她说了些苏木的事迹。   显而易见,这些事迹不全是好的,方见夏听得一愣一愣的,诧异,看不出苏木是那样的人。   那时起,方见夏就已经知晓苏木的性取向了,苏木喜欢女人,这是个大八卦。   喜欢女人就是不正常。   晚棠问方见夏:“对不?”   方见夏想附和晚棠说“对”,可话到嘴边还是没出声,许久,改成:“不知道。”   她不向着晚棠,晚棠这次却不生气,笑了笑,说:“算了,那是人家的事,对不对的跟我们无关。”   她们总是黏在一块儿,方见夏总是追在晚棠身后,俨然跟双生姐妹似的。   苏木看得见,想忽视都难。   她俩站在那里,晚棠还会挽着方见夏的胳膊,有时边笑边将脑袋枕方见夏肩上,方见夏不适应,别扭地动动,可最后还是让晚棠靠着了,不推开人。   那一幕挺刺眼,苏木无意识蹙眉,朋友上前,拍她后背,好奇问:“看什么呢?”   苏木否认:“什么都没看。”   有一次,晚棠中途离开,来不及管方见夏,于是将方见夏推给苏青,让苏青晚点送方见夏回去。   苏青满口答应,转头就忘了个干净,方见夏没好麻烦人家,她手机没电了,身上也没带钱,山里的别墅地界偏僻,她得走到外面去才能去店里借地方充电,然后打车。   不过还没找到充电的店,一辆车就停在了她面前。   是店主朋友开的车,真是有缘分,这都遇上了。   朋友让方见夏上车,要送她回学校,方见夏推辞了两遍,后面还是上车了。   苏木也在那个车上,在后排。   方见夏上了车才发现后面还有人,见到是她,顿了顿,接着还是硬着头皮上来。   她们各坐一边,可能是怕打扰苏木,方见夏极力靠着车门,尽量离远些。   一路到学校,苏木都没吭声,只有店主朋友有时和方见夏搭两句话,问问她的近况。   回学校的路比较远,开车都得一个多小时。   后面不聊了,方见夏靠着座椅竟睡着了,前一天没休息好,困得厉害,她睡得很沉,连自己脑袋一歪偏向苏木那边了都没发觉。   后半程里,她曾轻轻挨着苏木,可是她睡昏了头,没什么感觉。   侧了侧头,苏木放任了,没有推开她。 第96章 chapter 096:回忆:更早   对于那天后半程路上靠着苏木睡觉的事,方见夏一点印象都没留下,她醒的时候,人已经不挨着苏木了,本能地又退到了车窗的角落,而那时苏木早已先下了车,不在车上了。   苏木临时有事,到了城里就下去了,这人没跟方见夏说一声,后来店主朋友也只字未提。   她们还不熟,苏木去了哪里,没必要一定告诉方见夏,那不重要,和她无关。   而方见夏本人也不在意这个,瞥到旁边座位上空了,她仅仅下意识转头看了看,之后醒醒神,不睡了。   从头到尾都没问任何有关苏木的。   店主朋友后面再和苏木联系,倒是提了一嘴方见夏,乐呵说:“这小孩儿还挺有心,下了车非得给买水喝,不要还不行,最后我只能勉为其难拿着了。”   店主朋友至今还在感慨,也就方见夏上大学了,不然真想让她继续回店里干。   这么负责的店员可找不到第二个了,方见夏那两个多月干得多好,踏实肯干招人喜欢,店里后面招的员工没一个能有她用着顺心。   “你送她到的学校?”苏木仅问了一句。   店主朋友嗯声:“肯定呀,不然还能去哪里。本来我寻思送她回家来着,问她地址,她没说,只能送学校去了,不过没进学校里边,门卫不让进,登记都不行。”   方见夏在南川师范上的大学,苏木知道,有所耳闻,听人讲过。   苏木最近从孙柯女士那里搬出来了,新住所离南川师范不到两公里,那边的房子是孙柯女士刚买的一栋小独栋,前两年才装修好,一直空着没人,孙柯女士便过户给了苏木,正好那里离公司近些,方便苏木上下班。   不过就算两个地方离得近,遇见的可能性也很低。   兴许是晚棠他们陆续又回学校的原因,没人再约方见夏出来,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苏木都没看到过方见夏,而方见夏,她每天三点一线,除了宿舍食堂教学楼,别的地方哪儿都不去,放假了也不出校门,把学校当家了。   苏木倒是去过南川师范两次,一次是周姨家的亲戚也在这个学校读书,她顺路送人回学校,一次是陪着孙柯女士散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师范后门。   第二次过去,也是那一次,苏木发现方见夏竟然又在做兼职。   方见夏在学校的奶茶店找了一份活儿,从每天下午上完课干到晚上九点半,这份兼职收入不高,但在学校还挺抢手,还是一位学长和老板比较熟,方见夏经学长介绍才拿下了这个兼职。   远远看着,苏木没进那家奶茶店,隔着玻璃墙看了两眼,孙柯女士还在旁边,苏木面无表情带着孙柯女士离开,到别的地方转悠。   再后来……就是让苏青给方见夏介绍家教了,苏木依旧不露面,自始至终都不曾表现出分毫,她和方见夏保持在陌生人的边界上,一步都不越线。   有一阵子,方见夏缺钱,无论如何不肯向庄佩文低头,她想尽一切能挣钱的办法赚钱,有困难她不向晚棠他们那些朋友开口,偏就自己死撑着,咬牙坚持。   晚棠中间回来,打电话约她出去玩,她都拒绝了,没空去,晚棠为此还生气了,以为她就是故意找借口不去,不愿意见面。   后面晚棠找到学校去,恰逢那天方见夏不做兼职,晚棠误会了,看她明明就是有空,当她真的是不愿和自己出去,晚棠火气大,说了几句不好听的气冲冲就走了。   方见夏也倔,硬是对此不做任何解释,半个字都不讲,即便晚棠都生气了。   只有苏木见过她的窘迫,但她被蒙在鼓里,那些手工物件十分畅销,总算让她得以松一口气。   苏木起初不过是动了恻隐之心,见她卖半天都卖不出一样,所以私下里找人去照顾了两次生意。   那些手艺物件带回孙柯女士那边放着,孙柯女士瞧见了,一看就蛮中意,觉得做得很不错,于是开口向苏木讨要。   “哪儿买的,这个做工还怪精致的,配色很亮眼,真有特色。”   亲妈开了口,苏木却没给,明明这些物件并不值钱,不稀缺不重要。   将东西都摆进自己原本住的那间卧室,苏木对孙柯女士的说法是,既然孙柯女士喜欢,那就留在这边,她不带走了。   “那能给我吗,归我了?”孙柯女士好笑,明知故问。   “不能。”苏木拒绝得干脆。   “哦,所以我只能看看,东西还是你的,碰都不能碰。”   差不多吧,就是这个意思。   孙柯女士那时候就看出问题了,盯着苏木左瞅右瞧,似是要将苏木看出个大洞,紧盯着她,一语直戳要害:“不对劲,很不对劲……你有事了。”   苏木否认,反而觉得孙柯女士神经兮兮的,爱夸大的老毛病又犯了。   那些手工物件确实可以,观赏性强,苏木之后又托人去买了,记不得究竟买了有多少次,等到柜面都快摆不下这些东西了,苏木倒不嫌多,方见夏先不摆摊了。   方见夏最终向庄佩文妥协了——准确来说,是庄佩文向她抛出了和好的橄榄枝,庄佩文终归是自己的妈,方见夏不会真的因为一点小事就跟她妈断绝关系了,不管怎么说,那都是她的亲人。   这些事,苏木全都知道,一查就全清楚了。   再后面,方见夏没再摆过摊,那段时间成了她大学生涯里最艰难的时刻,过了那道坎,没有比那更难的了。   而这段过往,方见夏谁都没说过,包括晚棠,她的狼狈,她的穷困难过,全都被偷偷藏了起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棠的气来得快去得快,没多久她们就又和好了,晚棠不会揪着一次矛盾不放,不需要方见夏的解释,只要方见夏还像原来那样就行。   苏木是旁观者,直到那时,她都未曾干涉方见夏的生活太多,从未让方见夏察觉,好似一次都没进入过方见夏的生命。   她们还是偶尔遇见,基本都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苏木其实不爱交际,她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是个十足的工作狂,但只要是苏青那一圈人邀请,她全都应邀了,都去。   方见夏却不是每一次都会去,她跟在晚棠身后,只有晚棠要去,她才会跟着出现,不然不会去。   她们总形影不离,双双站一起,那个场景总是过分扎眼。   晚棠爱生气,每一次都是方见夏去哄她,晚棠很难哄,有时气上头了还会撇下方见夏,自己先离开,头也不回就走了。   方见夏无措,她不会来事,哄不了人,连追上去拦下晚棠都不会,她什么都不做,仅仅等着,等到晚棠气消了再回来。   当然,很多时候晚棠不回来找她,顶多发个消息,算是知会她一声。   方见夏脾气太好了,好到过分,好到……令苏木不喜欢。   苏木的司机送过方见夏一回,但对着方见夏,司机不说谁是他的雇主,方见夏也不问,很多时候默认是主家派人来送她,可能是晚棠或苏青托的人吧。   那几年里,这是常态,方见夏的心思都落在晚棠身上了,很难关注到周围的其他情况。   方见夏和苏木也不是一点接触都没有,事实上,她们还单独相处过几回,可方见夏就是个锯嘴的葫芦,见到人就成了哑巴,憋半天都挤不出两个字,后来再见到苏木干脆就当起了真的哑巴,看人半天闷不吭声,连嘴巴都张不开了。   可在晚棠面前,方见夏就不哑巴了,也是会讲话的,甚至还能和晚棠拌嘴,有时讲出来的话气得晚棠要死。   晚棠捏她的脸,故作凶神恶煞。   “方木头,我看你是要气死我!”   方见夏只会说:“别生气了。”   连句道歉都不会有。   将那一幕全都收于眼底,苏木无意识拧眉,愈发不喜欢。   好在这些讨人厌的场景终止在了两人毕业后,应该说,在她们毕业后看着没那么刺眼了。   晚棠开启了一轮又一轮的相亲,至于方见夏,家里正在给她物色订婚对象,方见夏的不反抗,她的软弱,在苏木眼中却变得温和起来,比起她对晚棠的纵容,苏木更能接受这些。   苏木的确干涉了方见夏的订婚——不论是和谁订婚,方见夏和他们都走不到结婚那一步,苏木耍了点手段,让不好的那个入选了,这样才更稳妥,才能排除掉一切的不确定因素——更能确保他们一定结不了婚,确保方见夏不会对其他人动心。   再后来的种种,那些越线的、过度的举动,苏木无可否认,局面一步步偏离最初的轨迹,彻底走向了如今。   至于那张一寸照片,是苏木捡到的,在方见夏忙着追逐晚棠,全然没有顾及到苏木的存在,连照片何时从校牌后面掉下来了,她都一点没觉察。   苏木本应将照片还给方见夏,可是她没那么做,方见夏一直以为照片是在学校后才弄丢的,其实早在那之前,照片就到苏木手上了。   这张照片夹在书里,苏木后来也没再翻出来看过,她还记得,并未遗忘,只是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打开。   对方见夏的关注哪个时候变的质,苏木不清楚,不去深究,她只确定一点:   她要得到方见夏,就算用尽所有的手段。   苏木也站在方见夏身后很久了,只是方见夏看不见,她比晚棠更早认识方见夏,早了很多年。   她才是先来的那个,不是别人。 第97章 chapter 097:“你很讨厌……”   这段过往,站在方见夏的视角,于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很多事情她到现在都没半点记忆,不是不记得了,是她的记忆里就没有这些片段,那些过去的时光中很多时候都没有苏木的存在。   指腹无意识摩挲着一寸照片的边缘,方见夏垂下视线,想起之前这人说的,她爱她……看看苏木,盯着,好半晌才挤出一句:“那是比我早一些,我好像认识你太晚了点。”   苏木说:“也不晚,还行。”   “那照片,你还要吗?”   “要,放相册里,毕竟是个回忆。”   盯着照片上十几岁时的自己,那段艰难过往早已远去,方见夏都快忘了当年自个儿的模样,一时竟还觉得有点子不习惯。翻翻相册,往前翻,翻到苏木十六岁那年的照片,找到一张勉强算是个人照的照片,方见夏将自己的一寸照放在那张照片上,与十六岁时的苏木挨一块儿。   可惜了,她比苏木小七岁,没见证到苏木的十六岁,不然也挺想看看苏木的青春期什么样,是不是真像孙柯女士讲的那样。   绕着彼此的年少时期有一句没一句聊了会儿,过后,方见夏又把她们的照片拿出来,问苏木:“要不我做一个相框,把这两张放在一起?”   苏木回道:“也成,挺好的。”   方见夏行动力强,隔天便把相框做好了,还多做了两个,以备后面用得上。   两张照片经过重新塑封,还是叠一块儿,放在一个相框里,接着被摆在床头柜上。   回头周姨上来打扫时瞧见了,还颇为感慨,苏木也算是周姨从小带到大的,忽然看到苏木十六岁的照片,周姨都还记得拍照那一天的场景,笑着说:“一晃就这么大了,十多年了,过得可真够快的。”   可能是受她们的感染,相册打开了怀旧的窗口,从这天起,家里陆续开始出现一些以前的旧物件,有的是周姨找出来的,苏木以前留下的东西,有的则是方见夏从杂物间里拿到外面的,自打二老去世后,许多纪念了一家人的物品都被方见夏堆杂物间里吃灰,她一直没敢将那些东西拿出来,内心深处还是怕触景生情,这下干脆也拿出来摆上。   客厅的墙上,后续慢慢挂上了一大堆新的照片,有外公外婆的照片,有全家福,还有她们的合照,不是用两张照片拼凑的,是她们早先拍的合照,方见夏其实蛮爱在家里挂各种照片,可二老去世后她就很久没再这样做过了,现在那些尘封已久的照片重新得见天日,暖阳照进屋子,明黄的光线斜射到相框玻璃上,闪亮地反着光。   过一阵儿,孙柯女士的照片也挂了上去,孙柯女士自己找地儿放的照片,顺带还给周姨也放了两张。   一家人么,整整齐齐的,看着多舒坦。   挂之前孙柯女士特地征求过方见夏的意见,方见夏没意见,双手赞同,照片还是她帮着孙柯女士选的。   为了合群,孙柯女士挂的单人照也是她十几岁时的旧照,那时的孙柯女士还是个穿校服留着齐耳波波头的小姑娘,圆润可爱,和现在简直天壤之别,真看不出来她曾是那个样。   “这么一看,夏夏跟我还挺像的,”孙柯女士乐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生了俩。”   是蛮像的,方见夏跟着乐,也觉得她俩长得像。   再过两天,又有别的照片挂上去,苏木挂的,有方见夏三岁前的全家合照,还有苏爸的照片。   但这两张照片被放在了最角落的位置,不是很起眼,不注意看都很难发现。   方见夏过了两天才看见那几张照片,望着照片上年轻时的庄佩文和方爸,还有照片上一堆她都已认不清谁是谁的亲戚,最后还是没把照片取下来,放上面了。   放那里吧,也没什么。   总归也是生命中的一段过往,那也曾是她的一部分美好,不是吗?   夜里,靠在苏木怀里,方见夏也给这人讲了些自己过去的事,她小时候,后来二老去世后,还有……在她做下接近苏木的决定之前,其实她暗地里有偷偷调查苏木。   以及在苏青家的那次聚会上,苏木给她递果汁,还有后来的多次碰面,方见夏是记得的,而这也是她敢胆大包天算计苏木的原因。   苏木才是真正的好人,换成别的谁,方见夏才不敢那么做,也就她知道苏木是什么样的,才心一横就做了。   至于中学时书店里的那一次,方见夏同样没忘记,只是她不知道是谁,眼下清楚是苏木了,抱着苏木,她还没向苏木正式道谢呢,这么多年了,是时候道个谢了。   “我要回报。”苏木轻声说,“口头感谢不算,我要实质性的。”   方见夏问:“你要什么样的回报?”   “你看着办。”   “我还没想好。”   故意装傻听不懂苏木话里的深意,方见夏眨眨眼,贴近苏木的脸,挨上去要亲不亲的,不跨越中间的距离,气息落到苏木唇上。   摸着苏木的颈侧,方见夏一会儿再靠近些,见苏木向后靠着床头不动了,又问:“你给点参考,要我做什么,我自己想的话,可能要想很久了,好吗……”   呼吸拂唇上,带着淡淡的牙膏薄荷香,苏木一只手反撑在身后,唇瓣张了张,这下轮到她转不动了。   “都行,看你……”   过了半分钟,这人才略带生硬地开口,喉咙动动,随着方见夏的靠近而发干。   “那这样——”   抬手蒙住苏木的双眼,蒙上去时还故意将指尖掠过她的耳朵,方见夏侧侧身,坐起来,状似无意地挨上去摸了摸。   这下微热的呼吸又远离了,带着薄荷味离开。   ……怎样?   苏木看不见,并不知道她要干嘛,于是等着,可等了一会儿都没等到她的下一步动作,本能要拉下方见夏的手看看,但还没动作就被喊住。   “别动。”   “怎么了?”   不让她讲话,方见夏轻轻“嘘”了下,另一只手摸上去,碰碰她的唇角。   触感若有若无,蜻蜓点水似的。   苏木不说了,没了声儿。   静静地等着,苏木颤了颤眼睫,撑在身后的手指微曲起,下意识抓了两下,握紧又松开。   沙沙——   此刻外边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窸窣作响,响在耳畔。   方见夏的发丝落下,掉在苏木锁骨那里,发尾扫上去,接着又是有点子痒。   苏木忽然就有些怕痒了,本能地要躲,可克制住了,没躲。   方见夏今天喷香水了,不是之前的味道,是她新买的香水,凑近了能闻到有一股柑橘味儿。苏木来不及细闻,方见夏动了下,又碰她的唇。   “不要动。”方见夏又说,低低的。   许久都等不来方见夏的下一步动作,正当以为方见夏是在逗自己,苏木都要放弃了,欲再拉拉方见夏的手腕,却不想后一刻柔软就挨了上来。   定住,苏木僵那里,被亲了一会儿她才回过神,反应过来该给予回应。   方见夏用实质性的行动表达了感谢,彻彻底底地感谢了一遍。这时还没天黑呢,得亏家里没人,方见夏耳朵尖是红的,脸也臊,她不让苏木看到自己的羞赧,很快抓到一条领带绑在苏木眼前,用领带蒙住苏木。   苏木要的感谢可不止这点,这么一点不够,远远不够。   现在是下午四点多,今晚周姨不在家,不回这边。   方见夏不知道这事,等到后面该打住了,她推推苏木,提醒这人,可苏木置若罔闻,不仅不着急,还拉住她的脚腕往下一拉。   顺势直挺挺倒下,方见夏这会儿才开始挣扎,又羞又慌,拍打苏木的胳膊。   “不闹了,好了,快点,待会儿周姨真要回来了。”   苏木吻她的下巴,还有别的地方。   “不着急,还早。”   挖坑给自己跳,方见夏现在后悔已经晚了,想要开口再说什么,可一张口就反过来被苏木堵住了嘴,所有的话都被吞掉。   “唔唔”两声,没多久就放弃抵抗了,方见夏不是苏木的对手,尤其苏木还揉了她两下,她脑子里的那根绷紧的弦瞬间就断开了,嗡嗡几下,窗帘缝里泄进来的白光照着她的兵荒马乱,直到苏木不逗她了,告诉她,今晚周姨不回来,她才抱着苏木往后倒,搂住对方的腰。   亲了好几次,苏木没完没了,方见夏躲开的都要讨回来,还得连本带息地讨要。方见夏自暴自弃,接着拉过被子罩在头顶,连带着把苏木也罩进去,借机压制住苏木,要把苏木压在底下。   苏木任她压,不反抗,任她做什么都行。   方见夏不做什么,苏木便拉着她,非让她做。被子里没多久就变得缺氧,两个人的气息都跟着变重,里面变热……方见夏终于主动封住苏木的唇,如她所愿,不挣扎了。   等到一切都结束,趴枕头上,方见夏头都不抬,闷声闷气轻骂了这人一声。   苏木听清了,可装作听不见,抵上去非要再问一遍:“什么?”   憋了憋,方见夏简直没脸看人了,手挡在中间,不让她再靠近的机会,结束了就不认人,“绝情”得很。   苏木还笑,被骂了也不恼。   外面的天都黑了,这么两通闹腾,竟半天就过去了。   脑袋转向另一边,方见夏受不了苏木了,须臾,又讲:“你很讨厌……”   声音很小,不给苏木听见,毕竟——她不是真的讨厌苏木,才不冲对方讲伤人的话。 第98章 chapter 098:求婚倒计时   一夜之间,南川市就入秋了。   她们一天都没出门,等到后一天推开窗,往外边一扫,后院的地上几乎被厚厚的落叶铺满,连下脚的地儿都找不到。   两人这段时间满身心都在彼此身上,俨然没注意到其实前几天后院就在掉叶子,今早忽然看到这么壮观的一幕,这才后知后觉又在换季了。   “快中秋了,又要过节了。”周姨念叨,依旧秉持她的固有习惯翻翻桌上的日历本,“今年降温比前几年都早,夏天这还没热多久,天气预报上不还说高温还要持续一段时间吗,结果这么快就过去了。”   今年的中秋是凑一起过,孙柯女士改变了她往年的固定行程,本来按照原计划,孙柯女士将会去云南待一周,但到底是方见夏见家长后的第一个传统大节,孙柯女士便改了原定的安排,决定留下来陪俩年轻人过节。   与此同时孙家那边也发来了邀请,苏木的外公外婆打算请她们都去那边过,人多热闹,这样才有节日的气氛。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让苏木带着女朋友过去坐坐,无论如何,这是苏木第一次并公开谈对象,孙家在苏木的性取向上倒不反对,因而十分容易就接受方见夏的女友身份,那边的两位老人家比苏老爷子开明多了,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相对来说好相处不少。   苏木一般不爱去那边过节,人多也麻烦,又不是只有两位老人,还有其他人,但这次主要是为了邀请方见夏,苏木便征求方见夏的意见,了解方见夏不擅长拒绝,因此先不提孙家那边的邀请,只问她要不要过去。   方见夏无所谓,有时间就去。   “你和阿姨,还有别的事没,没有就去。”   “目前还没有,应该都有时间。”   “那去。”   “但周姨不去。”   “周姨要回家?”   “嗯,回老家过,要提前一周过去,到了那边还有别的事。”   还以为周姨今年会留下来,结果不是,方见夏周到,既然周姨准备回老家,那她便提早给周姨备中秋贺礼,正好让周姨带回老家。   苏木其实已经准备好了礼品,每次只要周姨回老家,这人必定备一大堆东西提前送到周姨老家,这次有了方见夏,苏木假装还没准好,说:“那你先计划,后边我们一起弄,到时再早几天邮寄过去。”   “也成。”   给周姨备了东西,也给孙柯女士备上,所有人都有份,方见夏心细,以前都是给朋友们准备,现在是给……家人准备。   对于这俩长辈,方见夏打心底里将她们看成一家人,孙柯女士说的,她们是一家了,不管那是不是场面话,方见夏把这话当了真。   孙柯女士是很厉害且完美的妈妈,说将方见夏当半个亲女儿对待,也真是那么做的,以前给这边什么,要做点啥,都是打着找苏木的名义,现在孙柯女士懒得费事,干脆直接找上方见夏,跳过苏木。   孙柯女士的爱,苏木习以为常还总不领情,方见夏就不一样了,她过分容易知足,情绪回馈得相当到位,一旦孙柯女士送了东西过来,她不但将东西好生保存,收到的那一刻还会立马发消息给孙柯女士,除去感谢,还会附带一段贴心的问候,甚至经常传达后续。   比如上次孙柯女士送来给她们补气血的人参,炖汤后方见夏不仅告诉孙柯女士了,还非常不顺路地捎一份给孙柯女士。   不止送了汤,还装了她们亲手包的饺子,孙柯女士爱吃鲜虾牛肉馅儿的饺子,方见夏时不时就包了送过去,现包现煮多费事,也就方见夏能那么有心了。   孙柯女士收到饺子心都软和了,尤其是知道那是方见夏忙活了半下午才包出来的后,孙柯女士感动坏了,差点舍不得吃。   苏木看不下去,受不了亲妈这样子,在孙柯女士快要拉着方见夏哭的时候拉走了方见夏,硬生生打断孙柯女士过分夸张的感动。   “差不多得了,收着点。”   孙柯女士美得不行,吃完那顿饺子后来夸了方见夏至少五次,一张口就是:“我们家小女就是有心,对妈妈体贴的咧。”   自打她们有结婚的意向了,孙柯女士对着方见夏一直自称“妈妈”,即使方见夏还是叫她“阿姨”,孙柯女士不在意,她们各论各的,没那么多讲究。   有孙柯女士在,老楼房的氛围总是轻松欢畅,方见夏和苏木都是那种不豪放的性格,孙柯女士则完全相反,方见夏最近挺喜欢看母女俩斗嘴,苏木这人在外面一本正经,天上下刀子都是一幅稳如泰山的样子,可唯独面对孙柯女士就破功了,孙柯女士没个正形,老是故意逗人玩,方见夏经逗,苏木不经逗,逗多了苏木就不理孙柯女士了,孙柯女士非但不收敛,还挺乐,说:“看吧看吧,小气得很,又这个样子。”   苏木告诉方见夏,孙柯女士以前不这样,至少当年苏木没接手公司那边时不这样,孙柯女士以前特别严苛,不苟言笑,后来退出云创科技了,孙柯女士忽然性格大变,跟被夺舍了似的。   方见夏沉思半晌,抬手抱抱苏木。   那些年里,母女俩肯定很累很苦,方见夏改变不了过去,只能拍两下苏木的后背,以这种方式宽慰人。   钻戒基金还在积攒中,还没攒够。   这两个月卖出的画不多,只有一幅,价格倒是不算低,不过比起方见夏预估的费用还是差远了。   方见夏不着急,挣钱可急不来,可苏木一直非常上心这个,有事没事就问问进度,存多少了。   “没多少,还差一大截。”方见夏次次都是这么回答,然后查账,给苏木看一下存款数额。   苏木改了主意,表示:“其实买个小的钻戒也行,我喜欢小的。”   才不信她的鬼话,方见夏坚定,不轻易更改目标。   苏木着实头疼,试着给方见夏塞钱,可惜方见夏不收,实诚人办事太一板一眼了,极其有原则,坚决不随便改变。   实在没法了,苏木只能另寻他路,最终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给方见夏开户,让把存款交给自己,她帮方见夏投资理财。   方见夏不懂理财,搞不明白那些券啊股票啊基金等等,她比较稳健,有钱只敢存定期,可就算没碰过这些,她也百分百信任苏木,竟真的转手就连卡带密码全部交给苏木了。   后面苏木怎么操作的,方见夏没关注,她依然埋头本本分分挣那点死工资,偶尔配合平儿那边卖画,有钱了就留点必须要用的开支,其余的全都交到苏木那里。   交了钱就不管了,方见夏压根没对理财抱有期待,在她的认知里,再厉害的理财也挣不了几个钱,在这上面倒亏的不算少,特别是买股票,那玩意儿输惨了也跟赌博没差。   到孙家过中秋,孙家的长辈们都给方见夏准备了见面礼,全给了红包。   红包的数额不小,方见夏回去了才打开看,知道大家给得多,但这也太多了,她都有点被吓到了,为难地望着苏木,不知该怎么处理。   苏木会帮她处理,收走,全拿去理财,帮她挣跟自己结婚的老婆本。   孙家的人还记得方见夏,那次上门补习,即使方见夏和孙家的交流不多,可大家对她还有印象。   对于方见夏成了苏木女友这事,大家的态度比较柔和,至少明面上都还挺尊重她们。   红包有十几个,方见夏都分不清哪个是谁给的了,十几个红包加起来,比她一年的全部收入都高。   有了红包进账,老婆本立马就凑齐了快一半,方见夏趴床上算,等到苏木洗完澡出来同这人讲。   苏木却说:“不止一半。”   “有那么多了?”方见夏疑惑,怀疑苏木是不是往她账户里打钱了。   苏木好笑:“没给你打钱,理财还挣了些。”   “挣了呀?”方见夏意外。   苏木说:“干嘛,不能挣吗?”   “那不是,我本来以为……这个应该很难挣。”   “倒没那么难。”   “挣了多少?”   “不多。”   “啊。”   苏木报了个数,没有红包多,但远远超过了方见夏的预期,她以为挣几千块算多的,结果苏木都挣好多个几千了。   方见夏讶然,一会儿纠结地问出心里最深的疑问。   “合法吗?”   苏木挑眉:“你说呢?”   “你搞内幕了?”   “可能是。”   瞪大双眸,方见夏经不起忽悠,她虽然不懂这些,但好歹看过电视剧,电视上这么干的人可都没有好下场,得坐牢的。   苏木无奈:“我要坐牢了,咱俩还能结婚?”   这是否定违法的意思,她们要结婚的,哪能去坐牢。   可方见夏没听明白,以为她是在问自己,笃定点头:“嗯,我可以等你。”   顿了顿,苏木失笑,不开玩笑了,没有内幕,不会坐牢。   方见夏这才放下心,不过还是不太相信,挣的数比存定期多多了,再三确认苏木是炒股挣的,她才不追问了。   理财挣的,加上红包,还有方见夏后续的收入,如果一切顺利,再有三四个月就该是方见夏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不需要苏木提醒,方见夏尤为自觉,她开始策划求婚仪式了,信守承诺说到做到。   吃一堑长一智,苏木有经验了,让别搞那么麻烦,尽量简单些。   方见夏应下,明白。   “我尽量快点,不让你等太久。”她说,理解能力一流。   苏木笑笑:“行,那我就等着了。” 第99章 chapter 099:尾声   承诺了苏木,方见夏真就那么去做,现在短视频流行,为了尽善尽美,不怎么爱刷视频的她甚至每天都打开手机搜搜相关的方面,有时还找师姐她们做参考。   师姐说,她被求婚那会儿没什么特别,大概就是那些固定流程,她对象找了一个朋友支走她,带她去购物,然后她对象和其他亲朋则在家里布置场景,等到她和朋友买完东西回家,开门迎接她的就是她对象的求婚仪式。   “也没啥新意,大家都是这样的,其实他跟我求婚那天,我全都知道,但为了不破坏氛围还得装作不清楚。”师姐说,边回忆边吐槽,“你们是不知道,那天他们布置费了很长的时间,我朋友上午就拉着我出门了,我俩愣是从早逛到天到黑了,腿都给我走到没知觉了,要不是得走走流程,我真想打电话跟他说,别折腾了,我同意了,再拖下去天都得亮了,第二天还要上班呢。”   “求婚浪漫吗?”方见夏好奇。   “浪漫个啥,尴尬死了,还累得不行,当时晚饭都没吃,后面整了顿夜宵总算把我救活了,不然我命都快没半条了。”   师姐虽在埋怨,但眼里是带着笑意的,显而易见其实她对这个求婚很满意,方见夏听着,心里有了主意,摸索出了大致的方向。   整个办公室都在帮方见夏出主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好事将近了,即使方见夏嘴上不说,大家也不挑明。   连左老师这个已婚多年的人士都参与进来,透露当初他和他老婆求婚是怎样的,教方见夏,求婚的重点不在于仪式。   “要合对方的心意,给她想要的,并不是一定要有多盛大,要有多少人来围观,有的人不爱这样,我老婆那会儿就明令禁止我在公众场合搞这个,后来我跟她单独求的婚,带她坐摩天轮,等升到最高处,再把房本银行卡连着戒指都双手奉上,可把她感动坏了。”   方见夏就一个房本,还是苏木送自己的,把苏木送出来的东西再送回去,那太没诚意了,指不定还会把事情搞坏,她和苏木也几乎没有共友,带一堆陌生人回家搞这个更不好。   接下来的一些天,方见夏趁放学了会单独上街转转,到处走一走。   不会转太久,一般半小时就回家了,毕竟苏木还在家里等着呢,不能回家太晚了。   她做事一向很沉得住气,在事成之前不暴露分毫,苏木看不出来任何异常,谁都没发现这些。   回头方见夏开门见山问苏木:“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知道苏木要说是她,她还提前讲:“除了我,我以外的。”   苏木嗫嚅,一时半会儿竟想不出别的来,有了方见夏,她的生活一切都安稳顺遂,如果给现在的生活打分的话,满分十分她能打个一百分,苏木没有遗憾,也没有什么欲望,这人无欲无求,心境比庙里的和尚尼姑还平静清寡。   “给我求婚用?”苏木问。   方见夏坦率:“嗯是。”   “那我得好好想想。”   可惜好好想也想不出来,苏木不会随便想个东西来敷衍方见夏,方见夏看得出来,现在还是挺了解她的,苏木骗不了人。   这个答案需要考虑一阵子,苏木暂时给不出答案,方见夏说:“用心点想,可以晚一点再给我答案。”   还不着急,钱都没攒够呢,还差一些。   方见夏要向苏木求婚的事,孙柯女士和周姨全都知道,两位长辈对此表示支持,特别是孙柯女士,相当乐见其成。   苏木三十多了,是该结婚了,别的人在这个岁数孩子都能满地跑了,就算孙柯女士从来不催婚苏木,在婚恋上面对女儿没有太多要求,可孙柯女士的观念还是难免有点子传统,两个人能相互扶持总比一个人单着好,单身一人自由,可人是群居动物,能找个人稳定也不错。   不过当着方见夏的面,孙柯女士她们还得装作什么都不清楚,像是一点不知情。   实际上孙柯女士私下里都在盘算她们真要是能结婚,后面该请哪些宾客来见证了,肯定不能有苏老爷子,那个老东西来了简直晦气,孙柯女士最是看不惯苏家那边的人,若不是对苏爸有感情,孙柯女士早就掀桌子干翻那边了,老东西好歹是苏爸的亲爹,孙柯女士通常情况下不跟那边一般见识。   她们要结婚了,老楼房里的氛围更温情了些,这下孙柯女士不止把方见夏当半个亲女儿对待了,现在跟亲女儿一样的。   孙柯女士一出手比苏木都阔绰,为了早些给方见夏保障,孙柯女士竟然计划将位于云创科技那附近的另一处房产送给方见夏,当成是她今年的生日贺礼。   这可把方见夏吓了一大跳,哪有生日礼物送房子的,更何况她今年的生日已经过了。   “那就当明年的,正好,明年我省得想送你什么了,一下省事了。”孙柯女士利索拍板定案,方见夏不肯要,她便强行送,方见夏不要就是不接受妈妈的心意。   这都是苏木才有的待遇,现在方见夏也得有,孙柯女士一视同仁,绝不厚此薄彼,她可不是那种只会嘴上说空话的假把式,光说不付诸行动算什么,那不是孙柯女士的本性。   拗不过孙柯女士,方见夏找苏木求助,苏木也没辙,孙柯女士就这样,热情起来让人招架不住,没有拒绝的余地。   “收了吧,反正我们很快就是领证的关系,不差这点时间了。”苏木说。   方见夏头大,哪有这样的,但孙柯女士一旦决定了就不会改变主意,而且孙柯女士不止送房子,没多久还送了她别的。   孙柯女士名下一家公司的分红权,份额不算多,可以说很小,方见夏不懂这玩意儿,等后面听苏木算账,跟她说这点分红权每年能拿多少钱后,她更加为难,这么一点份额,算下来比她工资都高。   “赞助你俩的,当提前随份子了。”孙柯女士轻描淡写说,仿佛给出去的只是一件不值钱的小物件。   比起房子,苏木倒是更喜欢这个,有了分红,方见夏的钱就更多了,大大缩短了方见夏攒老婆本的时间计划。   哪有女儿结婚,亲妈给女儿另一半随份子的,方见夏哭笑不得,孙柯女士随机应变,改口说:“那就当成是改口费,早点给你们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不收着就是不识趣了,孙柯女士有这个心,这是她考虑过后的决定,苏木告诉方见夏,天底下方见夏是头一个有这待遇的,别的人还拿不到呢,别有心里负担,拿着比拒绝更能让孙柯女士开心。   孙柯女士不缺钱,千金难买她满意。   其实孙柯女士就是成心给的这个钱,真是赞助她们结婚,方见夏算得太清楚了,等她存够钱,结婚得猴年马月去了,结婚可不止钻戒这点开销,支出很大的。孙柯女士是过来人,实则变相帮苏木推一把,她比两个当事人干脆,急性子发作,见不得这两人磨磨蹭蹭的。   知道孙柯女士的用意,苏木也对孙柯女士表达了感谢,送了孙柯女士一个限量版的包,当妈的早就对那个包心心念念,这份回礼可谓送到了孙柯女士的心坎里。   那个包,方见夏也出了一份钱,从结婚本里挪出一些经费,看到孙柯女士那么乐呵,对着包爱不释手,方见夏这才宽心些,负担不至于大。   “哎哟,我呀,生来就是享福的命,看看我家这俩乖女,多贴心周到。”孙柯女士笑着调侃,转头又报出另一个包的名字,让她们记住,下次可以送那个包,那个她也非常想要。   计划一年多才能够攒够老婆本,但变化来得比计划快,这年过年以前,离方见夏的计划远远不到一年,孙柯女士给的分红到账了,方见夏不会弄那个,这些是苏木代她管理,也是苏木通知她,钱到位了,该履行承诺了。   而直到这时候,苏木依旧没说她最想的是什么,她是真的满足现状,没有别的想要的。   可即便她没有,方见夏也准备好了。   又一轮寒假来临,这一年南川市的冬天比往年温暖,气温没那么低。   方见夏去了她经常去逛的那家店,在店里预定好了她想要的东西,接着又去订做对方提出的钻戒,戒指是她设计的款式,复古风重工镂空设计,两朵盛放缠绕的鸢尾花连接,中间镶了三颗钻石连接,与大部分钻戒的轻巧精致,最突出钻石的闪耀不同,方见夏将婚戒做得比较百搭,宽版的做工低调但不失奢华感,这样的款式搭配苏木的西装特别合适,严肃稳重,很有分量感。   戒指到手的那天,方见夏特地绕路去取她预定的东西,早早就回家等着,苏木还没下班,她大下午就等着了,苏木这天下班也挺早,六点之前就到家了。   这一天,房子里只有她俩在,到点吃饭、洗漱,与往常一样。   期间,她们都在一楼活动,苏木起初并没有发现哪里有异常,直到洗漱完脚边蹭上来一只毛茸茸的西高地。   西高地还没小腿高,它背上绑着一个盒子,小家伙儿初来乍到却不认生,见到人无比欢腾活泼。   苏木正在擦头发,竟一时没反应过来,一会儿才弯身抱起狗,取下盒子。   这人晃晃盒子,分明已经猜到了,还是侧身问方见夏:“给我的啊?”   方见夏嗯声,上前,过去挨挨对方,蹭苏木的鼻尖,对着苏木的唇要咬不咬的,一点不绕弯子,轻轻说:“我爱你……” 第100章 chapter 100:大结局   方见夏的求婚仪式十分寻常且生活化,甚至算不上是一个仪式,没有众目睽睽下的盛大告白,没有真挚的动情和单膝下跪,让小狗送去戒指,之后一个吻一句发自内心的真话,到这儿就完成了。   偏生苏木就吃这套,等方见夏给自己戴上戒指,这人连矜持都懒得装一下,捧起方见夏的脸反吻,直至把人吻得喘不过气了,低声回道:“再说一遍。”   方见夏重述了一遍,认认真真的。   “我也爱你。”苏木讲,指尖蹭蹭她的脸,往下再挨两下脖子。   方见夏这下蛮放得开,任苏木摸,转而也摸苏木,不多时两个人就倒在了床上,西高地不知何时被苏木丢开了,放到了床头柜上。   头一天到家的小狗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它歪着脑袋打量正在腻歪的两个人,尾巴一甩一甩的,一会儿又开始使劲摇尾巴,像是明白了什么,跟着“汪汪”叫了两声,蹦跶两下就跳床上去了,跑到她们身边蹭来蹭去。   “一边去。”苏木不让它打搅此时的美好,要把狗放地上。   方见夏笑着半撑起身子,告诉苏木,这也是给她的求婚礼物。   苏木以前养过宠物,不过都是很多年前的老黄历了,苏柯女士向方见夏泄密,曾经孙柯女士忙于工作无心照顾苏木,担心苏木没人陪孤单,所以家里领养过一只矮胖圆乎的白猫,可惜那只猫到家里时年纪就已经挺大了,九岁多了,孙柯女士没有养宠的经验,不了解这个岁数的猫已是大龄猫,结果没几年那只猫就老死去世了,搞得年幼的苏木为此伤心不已,还一度看见猫都难过。   上次苏木问她,要不要养一只宠物,她拒绝了,那时是为了将来分开更利索,算得很清楚,现在她的心境改变了,有个鲜活的羁绊也挺好的,反正也不分开了,再也不分开了,养只小动物能为生活和感情增加乐趣,那样很好。   不过她最初的打算是养猫,可考虑到苏木曾失去宠物的难受,避免让苏木睹物思猫,还是改成了养狗,而且她有养小狗的经验,早就养过一只了。   “有名字吗?”   嘴上说让下去,苏木却抱着狗没放,揉揉小家伙儿的后颈,逗一逗。   “还没。”方见夏说,“等着你给取一个。”   苏木让她取,这是她送的,应该她来取。   方见夏也摸一把小狗的后颈,想了想,说:“叫小树怎么样?”   苏木乐了:“那大树是谁?”   “你呀。”   “我就知道。”   “那换一个?”   方老师取名废,实在想不出更贴切的名字,叫什么糯米、团子太普通常见了,她靠近碰碰狗脑袋,见苏木一直在笑,不知是接受这个名儿,还是不接受,于是问起当事狗的意见。   “叫小树行么,你答不答应,答应了就叫一声。”   西高地听不懂人话,又歪着头,傻里傻气里望向两个人,似乎是在尽力琢磨她们讲的。好一会儿,西高地叫了一声,不是答应,是在应和主人。   “那就是同意了。”   “汪!”   “小树。”   “汪!”   “你喜欢这个名字,对不?”   “汪汪!”   狗傻,方见夏也傻,还真跟狗交流上了,旁边的苏木笑得更嚣张,本来还能勉强忍住不出声,然而方见夏一本正经的样子着实太逗太可爱了,让人稀罕得不行,苏木都不忍心打断这一人一狗的对话了。   既然当事狗不反对,苏木也无所谓,那就叫小树了。   小树是给大树的狗,方见夏送的,她们家的新成员。   当晚,为了纪念这个时刻,百年不发一次生活动态的方见夏破天荒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两人一狗的合照,照片中她抱着小树,苏木抱着她,钻戒露出来了,文字内容是:   「你,和我们。」   苏木也发了一条,相同的照片,文字是:「我们。」   那条朋友圈一发出去就炸开了,就算是不知道她们关系的人也能看出猫腻,这么发相当于在整个朋友圈公开出柜,但凡敏感一点的人都能看得出来是怎么回事,一向内敛的方老师也不管不顾地高调了一回,堪比太阳打西边出来。   师姐头一个在朋友圈里点了赞,发了一连串的鞭炮:-恭喜恭喜,恭喜修成正果!   小张老师他们跟着点赞评论,还有梁姐那些前同事,方见夏不善社交,可不妨碍她人缘好,这条朋友圈竟集齐了上百个赞,底下全是密密麻麻清一色的祝福。   没见过这种盛况,方见夏都没好意思打开朋友圈看,她发完这条就放下了手机,公开告白真让人难为情。   苏木的朋友圈也炸出来一堆人,虽然苏木从来没有隐瞒她和方见夏的事,但毕竟平时也不会把有女朋友写在脸上,除了身边比较亲近的朋友和亲人,实际知道内情的并不多,她这一发就是宣布被求婚的消息,无异于往外丢了一颗重磅炸弹。   关月他们激动坏了,看到消息的第一刻赶紧私聊她,发来一长段问号和文字,苏木可没空回复这些消息,被求婚的夜晚,这些都得往后靠,等明天再回。   现在更要紧的是怎么度过今夜。   今夜还是二人世界,多一只狗不影响她们之间的温情,苏木搂住方见夏,一会儿挨她的脸,一会儿亲她颈侧,方见夏往后靠着,抵她怀中,不时也侧侧头亲她。   亲了不知多少回,两个人就跟不会厌烦似的。   小树趴地板上,小家伙儿跳来跳去折腾累了,它不出去,暂时对家里其他地方不感兴趣,总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个主人,留在房间里陪伴她们。   后来躺床上,关了灯,方见夏趴苏木身上,柔声说:“像做梦一样。”   苏木说:“这是现实,梦成真了。”   “我没想到,能真有这么一天。”   方见夏其实还是有点子传统,到底是在观念相对保守的家庭里长大,家带给她的温暖与力量太多太多,拥有真心的爱人,拥有美好的家庭,从来都是她所期盼的,但自从二老去世后,加之受庄佩文的影响,她早就放弃了这个幻想,谁成想呢,有朝一日所有的都成真了。   这一切圆满得不真实,但就是落到了她手心中,让她牢牢把握住了。   苏木说:“你也是我的幻想。”   “嗯。”   “我的心之所向。”   今晚的这人讲话比往常都要亲密软和,方见夏对此无比受用,再放不开的人面对这种话都会昏得找不着北,方见夏尤甚,她抓着苏木的手指,拉到怀中捂一捂,再拉到嘴边吻吻。   夜深了,小树睡着了,那么小的一只狗竟轻轻打起了呼噜,床上的两个人却像是完全隔绝了那些声响一般,相互讲着那些直白的情话。   方见夏悄悄告诉了苏木一个秘密,一个苏木从不知晓的秘密。   其实在苏青家重逢的那一次,方见夏就记起苏木了,即便从她的视角,她应该没见过苏木才是,可没见过也不影响她一直记得那一年书店的葡萄味果汁,方见夏对外都是喜欢芒果味的东西,所以当苏木那一次递来葡萄汽水,哪怕她们未有更多的接触,谁也不提过往,无端端的,方见夏还是将她和记忆中那杯书店里的果汁挂上了勾,只是她不敢确认,没勇气去找苏木。   她怎么可能会忘呢,那杯果汁后来成了她常去书店的指引,可惜很多年的时间里,她都没能找到那个人,后来她将这段过往尘封起来了,直至苏木再一次递来同样味道的饮品。   也许冥冥之中,这些都是注定的,有什么指引着她们——方见夏不知道,但她清楚的是,苏木就是她生命中的那份天意,注定要进入她人生的那个最重要的人。   她的世界本来是暗淡的,那么不起眼那么普通,苏木是一束光,照亮了她的路,但是她迟钝缓慢,差点没抓住这束光,她很庆幸,幸好,苏木没有离开,苏木一直都在。   “分开的那段时间,我其实总是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然后呢,还有……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是改变现状,决心脱离那样的处境,或者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应该回归原本的生活,像之前那样。可是我做不了决定,那时候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后来我才想明白了,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我软弱,不够坚定,陷入了死循环,以至于我从未正视我的内心。”   方见夏温声说,一句句讲出口。   “我一直都不明白,要是我在乎那些,介意你的所作所为,那我早就该离开了,不是吗?可我不去正视,我在躲避,以为躲避就能解决困扰,可以不去正面。”   “但事实上并不能,没那么容易。”   “我不敢承认的是,我想要的真正是什么。”   抚着苏木的脸,方见夏凑近她的耳畔,唇挨上去,极尽温柔地碰碰,坦白:“我想要的不是别的……是你。”   顿了下,方见夏咬着字清晰讲:“你才是我的心之所向,早就是了。”   她的心,她的人生,她的过去现在将来,不知从何时起,早已是全部都被苏木占据,全都是这个人了。   “我爱你。”方见夏再一次重复,半合双眼,抵着苏木的鬓角,“我很久之前就开始爱你了……”   苏木低低回应,也呢喃似的跟她说:   “那就跟我在一起一辈子。”   “好。”   “要一直不分开。”   “嗯。”   夜深了,两个人依偎在一处,小树趴在床脚已经睡着了,窗外的月光照着这一隅,世界很静,时光缓缓向前流。   ——————正文完—————— 第101章 chapter 101:番外一   “快点,出门了!”   一大早,孙柯女士就过来了,来这边帮她们遛狗。   清晨的天灰蒙蒙,还不到八点,彼时方见夏和苏木正在二楼睡懒觉,难得有个安逸舒适的周末,两个人熬了大夜,这会儿爬都爬不起来,睡得晕晕乎乎的。   一听到孙柯女士的声音,方见夏下意识往被子里缩,她们此时的样子太不适合见人,她赶紧把露在外面的手臂和半个裸背缩进被子底下,下意识推推另一边的苏木。   苏木也被喊醒了,抱抱她,拍两下,安抚:“没事,躺着别动,不是找我们的,不用下去。”   孙柯女士有晨练的习惯,自打她们养了小树,孙柯女士可算是找到了风雨无阻陪自个儿晨练的伙伴,她几乎隔一天就来接小树一次,出去至少遛两个小时再把小家伙儿送回来,有时甚至下午才把狗送回这边。   孙柯女士挺喜欢小动物,可仅限于玩,上手摸一摸,拉出去逛逛,除此之外的都不爱干,这正好和两个年轻人不谋而合,方见夏要周中要上班,白天没空遛狗,小狗不能整天关在家里,即使老楼房的前后两个院子都够小树跑来跑去的了,可还是得带它多出去转转。   仅限于在一楼接小树,孙柯女士不会上楼。   刚开始那阵子方见夏还会人一来就赶紧下去,但多几次后,她没觉得有什么,毕竟是尊重长辈,但孙柯女士先受不了了,犯不着这么礼貌,便直截了当说让她睡觉,别下来了,本来待两分钟就走,不要搞得那么见外。   有时过来这边,孙柯女士还会带一些吃的,大部分时候都是给小树带的,长此以往,每当孙柯女士过来,人还没进门,趴二楼主卧地毯上睡觉的小树腾地站起来,像是有心灵感应似的,两三下扒开门就往楼下冲,下去迎接孙柯女士。   “好孩子,真乖。”孙柯女士揉揉小树的狗头,惯例一来就喂两口零食。   小树激动坏了,东西含在嘴里,不停围着孙柯女士打转,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走走,今天去公园转两圈。”   “唔唔……”   等楼上的两个人睡醒起来,狗已经在公园里满地跑了,孙柯女士拍了视频发给她们,方见夏一边看视频一边刷牙,笑笑。   小树是只很通人性也十分聪明的小狗,它还会配合孙柯女士拍视频,而且相当有镜头感,人拍它的时候它还会看镜头。   苏木凑近看两眼,等方见夏刷完牙,亲自检查一番。   “香的。”苏木声儿还有点哑,检查完亲两口。   方见夏好笑:“好了,该下去了,待会儿阿姨要回来了。”   这是养小树的第二年,也是她们结婚的第二年。   去年的春天之后,她们去国外领了证,之后在老楼房举行的庭院式小型婚礼,当时只邀请了十来个比较亲近的亲朋,没有大操大办,孙柯女士是她们的主婚人,婚童则是小树,结婚那天是阳光明媚的晴天,不冷不热,一切都正正好。   至今还没适应已婚的身份,一如师姐讲的那样,结了婚其实和谈恋爱的时候区别不大,没差,所有的都还是原样。   这一年,关月在隔壁街开了一家分店,拉着她们妻妻俩投资入伙,苏木代方见夏往里投了一笔,钱不多,但后来的收益还算可观。   关月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只是她志向不大,不愿意经营家族公司,只乐意捣鼓她的各种小生意,用关月的话来说,这才是真正的生活,干公司多没意思,压力大,整天还得面对一群老东西的为难和勾心斗角,自己开店多自在,把天捅个窟窿都没人管。   方见夏现在是干一份工作,但有四份收入,果然挣钱最快的方式是钱生钱,人一旦有了本金和渠道,想不发财都难。   她那些收入比起苏木来说较少,可比起大部分普通人,她如今绝对算得上手头宽裕的小富婆了,年纪轻轻且短短两年时间就挣到了别人十年都挣不到的钱,简直称得上人生直线腾飞。   有钱了,方见夏飘不了一点,她将从老一辈那里学到的传统发挥到了极致,挣钱是为了养家养老婆,所以就算挣到了钱,她也不乱花,全都存苏木那里,让苏木保管理财,或者做点别的投资什么的。   方见夏比较老派,她不放心理财,可她放心苏木,天大地大老婆最大,世界崩塌了苏木都是她最大的支撑信任。   “不怕我卷钱跑路么?”苏木乐道,逗她。   方见夏肯定表示:“不怕。”   “万一真有那一天呢,就这么相信我啊。”   “真有那就给你了。”   “这么大方。”   “嗯,我的都是你的。”   苏木最吃她说的这些,故意逗她这么说呢,方见夏正经讲这种话的样子实在是太招人爱了,天底下没人比她更会宠妻,她排第二,那就没有第一了。   方见夏其实不太会讲哄人的情话,她说的都是实打实的真心话,不掺杂半点虚假,一是一,二就是二,苏木捏准了她的使用法则,总是这么忽悠她,问两句就能听到令人满意的各种好听的。   这人真是烦死了,昨晚在床上,她甚至还问方见夏,自己是不是方见夏最爱的那个。   她当然是最爱的,不然还能有谁?   方见夏不止一遍说是她,苏木相当满足,不一会儿吻方见夏的肩膀,轻声说:“你也是,在我心里是一样的。”   周末的两天时光是一周里最闲适惬意的,苏木这个已婚人士把工作往后排了,以前她经常周末还在加班,如今情况有变,她也成了双休大军中的一员,除非是公司里有非常紧急的意外状况,否则天塌了都不能影响她的周末。   关月为此感慨:“人呐,善变,以前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是谁批评我来着,还说我没骨气呢,现在看看是谁才是没骨气的,我都比你努力勤劳,啧啧。”   也是这一年,还发生了另一件大事,两个月前,年迈的苏老爷子生命走到了尽头,在老宅里安然与世长辞了。   苏老爷子走前几乎没有经受过于沉重的病痛折磨,他是岁数到了走的,举行葬礼那天,方见夏跟着苏木出席了,以伴侣的身份。   甭管苏老爷子生前再怎么不接受苏木的性取向,但如今苏木才是云创科技的掌权人,苏木已经坐上董事的位置了,苏老爷子改变不了这个事实,直到死都没斗过这个亲孙女。   苏老爷子的遗嘱中,苏木是家族里唯一一个不在遗产分配名单上的人,然而那造不成半点影响,苏老爷子名下那部分资产比起庞大的公司来说,简直不值一提,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苏木赢家的地位。   自从苏老爷子去世,公司里的局势又经历了一番大清洗转换,原先那些站在苏木敌对面的纷纷当起了墙头草,一个个抢着站队苏木。   作为伴侣,她们不需要特定的哪个人的认可,又不是小孩子,必须依靠大人才能好好生活,葬礼上,算是方见夏第一次正式去见苏老爷子,她给老人家上了一炷香,后面离开老宅,她宽慰苏木,怕这人伤心。   还好,苏木没那么脆弱,不是所有的结局都一定得是包饺子式完美收场,苏老爷子对于苏木而言就是一个普通的亲戚,老人去世了,苏木不会痛哭流涕,心中甚至掀不起太大的波澜,同样的,对于苏老爷子带给娘俩的伤害,苏木更不会原谅,她不去计较,也不会因为人死了就一笔勾销。   说来也巧,苏老爷子去世后没多久,方见夏收到了一笔国外的转账汇入,是消失已久的庄佩文打的。   在杳无音信的那些日子里,庄佩文并不是失踪了,更不是因为孟劭的去世而消沉,而是坐牢去了,她犯了经济罪,据说不止一桩案子,这才刚坐完牢出来又被另一桩案子给控告了,接下来多半又会拉锯很长一段时间,如果不走运,指不定要坐好些年才能出来。   不清楚庄佩文是出于何种心理才给自己打钱,可能是怕打官司输了,这钱也保不住,所以病急乱投医打自己这儿来了。   方见夏不找庄佩文求证,转头将这笔钱捐给了福利院,不担心庄佩文会找自己的麻烦,庄佩文有本事敢回国再说吧。   小狗的成长期很短,不到一年就长大了,不过西高地这个品种再大也大不了哪里去,可能是方见夏滤镜重,在她眼中小树还跟刚回来那阵儿差不多。   孙柯女士遛狗无情,遛完就走,一刻都不带多待的,下午还有牌局呢,时间紧迫。   方见夏抱起狗,小树在外面玩疯了,回家累得都不蹦跶了,乖乖趴方见夏肩上,回头见到苏木,大声“汪”一下。   “叛徒,还知道回来。”苏木捏捏狗耳朵。   幸好小树听不明白这话的含义,听她语气那么亲昵,以为在夸自己呢,立马兴奋地甩尾巴。   “汪!”   来年的盛夏,方见夏又收到了一份来自国外的礼物,但这次不再是庄佩文送来的,是另一位故人。   那份礼物是一幅画,是方见夏喜欢的画家,她偶像的画,那位故人斥巨资买下这幅画,送来当作盛夏的礼物。   “能挂客厅里吗?”   舍不得朋友的心意,也舍不得让偶像的画作放储藏室吃灰,方见夏胆大包天,当面问苏木。   苏木答应,还说:“可以挂着,等哪天我看不爽了再撤下来。” 第102章 chapter 102:番外二   婚后第三年,方见夏还在南师附小工作,一切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苏木也一样,每天两点一线,不是在公司就是在家陪老婆“孩子”,生活平淡而充实。   有变化的是周姨。   周姨要退休了,到了该安享晚年的年纪,计划明年就不工作了。   方见夏和苏木都舍不得周姨,但没办法,周姨今年都过六十了,早就到了该好好休息的时候。   她们为周姨准备了两份退休礼物,另加一个超级大红包。苏木这个雇主大方,她甚至有打算送周姨一处附近的养老房,以便日后两边离得近,能随时走动,她们能随时过去照看帮衬一下。   不过周姨拒绝了,没要房子,倒不是没好意思要,是周姨退休后准备搬去孙柯女士那里,不打算去自家子女那里,以后周姨要和孙柯女士一块儿,算是一起互助养老。   本来孙柯女士才是周姨的真正雇主,又是亲戚,而且相处这么多年了,孙柯女士才是最舍不得周姨走的那个,周姨的子女都有自己的生活,她的丈夫多年前已经去世,留在孙柯女士那里一起养老算是最好的打算了。   周姨的子女对此也都支持,子女们近些年陆续都在市里安家定居了,离孙柯女士那边不算太远,日常上门探望什么的都比较方便。   “当年刚到这儿的时候,我比方小姐岁数都小,这一晃,几十年就过去了。”周姨感慨良多,还记得那时苏木都还没出生呢,岁月如梭,真是一点不等人。   “过去我妈那边了,有事随时打电话,注意身体。”苏木交代,帮周姨将行李放上车,她不去送周姨,孙柯女士已经迫不及待要接走老姐妹,派了司机过来的。   房子里少了一个人,好在这次终于不再像之前分开那样冷冷清清的,刚开始她们还不习惯,没有周姨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但好在家里还有小树,小狗活泼好动,前后院都不够它到处跑的,每天从外面回到家里还要楼上楼下地转悠,只要她们在家,小树便跟牛皮糖似的黏在两人身旁。   小树很爱玩捡球游戏,方见夏总是不耐其烦为它扔球,等小树捡回来兴奋对着她摇尾巴,她摸摸狗脑袋,轻和说:“真厉害,很棒。”   小树不经夸,高兴得团团转。   而每当这个时候,“大树”就会投来审视的目光,这人小心眼子,有时连狗的醋都吃,不乐意小树整天缠着自家老婆,搞得方见夏一大半的心神精力都在它身上了。   小树挺会哄人,转头又把球叼到苏木身边,放下,眼巴巴地望着苏木,卖乖地蹭蹭苏木的手,示意帮它丢球。   “狗东西。”   苏木笑笑,半是骂半是无奈,又带着点头疼的宠溺。   小狗不懂人性的复杂,它才不管这人吃不吃醋,它很爱方见夏,也爱苏木,毕竟苏木偶尔“不待见”它争走了方见夏的关注,可大多数时候,是苏木给它做饭,弄各种各样的好吃的。   她们经常去公园遛狗,工作日白天没空,于是晚上带着小树去转转,有时也会去江边。   不同于一般的狗怕水,小树喜欢江边,每次到了江边都十分亢奋,乐得吐舌头。   孙柯女士告诉苏木,不出五年,她也要像周姨一样退休了,届时她名下的所有事业都将由苏木接替,是时候该苏木扛起这个担子了。   人终归是要老的,孙柯女士也不例外,孙柯女士和女儿的志向不同,她不想一辈子都拴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上,干到六十好几真的干得够够的了,人生苦短,接下来的日子孙柯女士想要带着老姐妹周游世界,趁半只脚踏进棺材前放纵一把。   如今的苏木早已能够扛得起这份重任,她能稳定坐到那个位子上,也无条件站在孙柯女士的立场上。   “去吧,别忘了你还有个女儿就行。”苏木难得半开玩笑,揶揄一句。   孙柯女士乐道:“成,我尽量啊,争取不忘记。”   这一年的秋天过后,苏木正式从孙柯女士接棒,完全接替孙柯女士需要一个较为漫长的过程,后面的五年势必有一场硬仗要打。   除开给苏木的,另外还有一部分,那些基本不需要干活儿的部分,孙柯女士则转给了方见夏,孙柯女士不仅工作干够了,钱也挣够了,多得花不完,她还有一堆别的资产,这些就全给儿媳妇了。   方见夏现在已经能坦然接受孙柯女士的馈赠,以前不好意思,多几次就免疫了,孙柯女士爱包,爱情绪回馈,方见夏会以这两种方式回报给孙柯女士,双方都因此受益。   孙柯女士早早就着手她和周姨的周游计划,方见夏她俩有时会帮她们做做参考,加入进去。   “等我们老了,也出去转一圈?”方见夏试着问苏木。   苏木说:“不用等老了,现在就可以。”   “你不上班了?”   “我妈还没退休,还早,可以让她顶着。”   方见夏哭笑不得,轻轻戳苏木的额头:“你可别在阿姨面前这么讲,小心她抽你。”   苏木不听劝,偏就要在孙柯女士面前提这个,不过孙柯女士并没有抽苏木,竟认同了苏木的提议。   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转转,看一下外面的世界,别一天到晚死气沉沉的只知道埋头工作,那样生活多没乐趣。   于是乎,她们的出游计划排在了最前边,不到一周就定好了行程。   等方见夏放寒假,苏木的工作安排妥当,她们就可以出发了,第一站去巴塞罗那,之后是巴黎、威尼斯、伦敦、佛罗伦萨……两人至今还没度蜜月的,正好趁这次把蜜月度了。   出游行程是苏木主动要求做的,她将合适地方挑选出来,然后由方见夏来决定去不去,方见夏哪儿都同意去,只要是苏木定的地方,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在出游之前,学校那边,方见夏在准备升初级教师的申请了,在南川市当老师晋级可比很多工作都慢,别的工作十年都快混成专家了,当小学老师还在初中级打转,升高级特级还不知道哪一天去了,极大可能干到退休了连特级的边都没摸到。   方见夏没啥上进心,既来之则安之,她不着急晋升,反正还年轻,以后慢慢努力。   她现在不当班主任了,交好的领导向她透露,最近刚空出来的主任位子可能要在她和另一个老师之间选,当主任比当班主任强,班主任一个月只多几百块工资,但当上主任了,一年能多三万好几的收入。   南师附小有三个校长,底下的主任什么的就更多了,都能排成一列队,这笔钱比起方见夏现在的收入来看,也早已不算什么,可好歹也是个出头的机会。   方见夏倒是挺期待最后的选定结果,顺遂的是,最后学校领导层一致选定的是她。   她尽职尽责又讨领导喜欢,踏实肯干还技能出众,每次学校有什么工作安排她都做得尽可能完美,最后当然是选她。   自此后就是“方主任”了,不再是“小方老师”。   附小办了分校,半年前师姐被分到了那边当领导,师姐也升职了,现在是副校长了。   “以后我罩着你。”师姐乐呵说,被调走的时候依依不舍,一再叮嘱方见夏她们,有空可要多去分校找她聚聚。   办公室里又来了新的老师,和她们刚进学校那会儿差不多,甚至更加稚嫩。新老师和师姐一样话唠,她们办公室里依然每天都热热闹闹的。   为了庆祝方见夏升职,苏木特地空了两天时间出来,带着方见夏到附近的古镇吃喝玩乐放纵了两天。   还有一个多月才过年,旅游景点却已火热起来,青石板街道上人来人往,她们穿行在人潮中,过后走累了,找到一家茶楼喝喝茶,听听小曲儿,看楼下熙攘的光景。   方见夏小时候曾来过这个镇子,那时这里还不是旅游景点,她和外婆他们到这里探亲,但仅有那么一次,这儿与记忆中截然不同,变化很大,不过唯一不变的是镇子的风景还是那么漂亮。   “我那时候就想,等我长大了,我还要再来,可惜后来给搁置了,没再来过。”方见夏说。   现在才来也不晚,她带着她的爱人来的,比她当年预计的还要美好上千倍万倍。   “那边有棵姻缘树,待会儿去拜不?”苏木问。   “要去。”   去到姻缘树下。   她们上了两炷香,等到上好了,方见夏才想起来,苏木是唯物主义,这人其实并不相信这些。   眨眨眼,看向苏木,方见夏问苏木,干嘛要拜这个。   苏木牵着她,柔声说:“如果是你,我也可以改变信仰,不再唯物主义。”   她的信仰是方见夏。   抓紧这人,方见夏与其十指紧扣,被逗得笑了笑,一会儿才轻轻应了一声。   刚刚对着姻缘树许愿,方见夏的心愿是,假如再有下辈子,下下辈子……她还要再和苏木在一起,她们要永远在一起,一直不分开。   不担心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方见夏全都告诉苏木,问苏木:“你许愿了吗?”   苏木说:“许了。”   “你许的什么?”   “我啊……”苏木有意拖长声音,吊人胃口,等走到人少的地方才讲,“我的心愿是,你的愿望都能实现。”   “那我们许的都是一个愿望。”   “嗯是,双倍许愿,一定灵验。”   风吹向这里,方见夏边走边靠近苏木,直至挨到苏木的肩膀,要挨着这人才安心。   ——未来还长,她们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