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前夫哥扮演系统崩溃了[快穿]-jjwxc 作者:气泡小鸟 简介:   有一类小说,主角早期总是识人不清,错付了情衷,待到遍体鳞伤才幡然醒悟,一脚踹了渣男后,最终逆袭成为爱情事业双丰收的人生赢家。   这种小说俗称:「换攻虐文」   文中,除了主角攻受,还有一个贯穿全文且不可忽略的重要角色——   那就是,渣了主角受的前夫哥。   -   时空书局出了个大乱子。   某个书中世界的前夫哥NPC觉醒了自我意识,拍拍屁股跑路了,临走前还黑了时空书局的数据库,导致多个世界中的「前夫哥」一角缺位,世界因此濒临崩塌……   前夫哥扮演系统「N001」临危受命,绑定宿主前往濒危世界,补全关键剧情点。   被强行赖上的宿主们看完辣眼睛的原著小说,神情冷漠又刻薄,语气里满是嫌弃:“你确定自己不叫‘绿帽系统’?”   系统尴尬吱声:“……宿主,您按照剧本使劲渣男主就行了,等到正攻上位,您就可以功成身退了呢!”   宿主:“懂,渣男前夫哥不得好死,但完成任务的我可以美美复活。”   一段时间后。   系统哭出猪叫:“宿主啊啊啊……!为什么渣男剧情都走完了,主角对你的好感度却越来越高了?!快给我离婚啊!!!”   宿主盯着怀里正在撒娇贴贴的主角,熟练地冷脸道:“离婚吧。”   主角:“?”   ——这个逼又在闹什么幺蛾子?   ——所以今天是离婚play吗?   -   「世界一:荷尔蒙假象」   你是一个阴暗卑劣的纨绔私生子,身为Alpha,你的名声早烂透了,却跟那位骄矜高傲的世家Omega信息素匹配度高达100%。   对方的腺体患有致命缺陷,不得不与你联姻。婚后,性格冷淡的他陷入信息素的过度依赖,对你予取予求。   你只知道——   他是你大哥未过门的前未婚夫,这一点大大满足了你的报复欲。   于是,你恶狠狠地掐住他的后颈,凑到他耳边轻声讥讽:“我哥也像这样尝过你的味道吗?”   -   「世界二:两小无猜疑」   你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公司小职员,某天在街头偶遇幼时在福利院的好友,对方如今已是家喻户晓的大明星,跟你有着云泥之别。   尽管如此,你们还是结婚了。   婚后,你的疑心病越来越重,控制欲越来越强,手机查岗逐渐满足不了你……   最终,你将他锁在家中,一遍遍地厉声质问:“说话啊,那些绯闻到底是不是真的?!”   「世界三:古代」   强取豪夺/封建老登前夫哥   身如草芥/美貌带娃寡夫受   “安静些,你那小崽子就在隔壁呢。”   「世界四:末世」   将老婆拱手让人/窝囊前夫哥   强势偏执爱骂人/黑化boss受   “为了我,你就不能忍忍吗?”   “神经,你踏马是不是有戴帽癖啊!”   「世界五:修仙」   趁火打劫/下流鬼医前夫哥   重伤失忆/名门仙君双星受   “请上仙宽衣,我为上仙验伤。”   “……好。”   「世界六:西幻」   热衷于收集美人/英俊残暴的公爵   出身卑微但脸好看/走投无路的男仆   “你是属于我的私有物,仅此而已。”   「世界七:虫族」   傲慢自私/穿越者雄虫   服从命令/S级上将雌虫   “你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昆虫标本。”   「世界九:就是不想离」   作天作地/逃家后重生的前夫哥   有容乃大/鞠躬尽瘁的忠心仆人   “对,我两辈子都跟你耗到底了。”   *阅读说明*   1.双洁,1V1   2.狗血,但藏着一颗甜甜的治愈心。   3.单元合集文,每个单元独立主角,写作过程中,单元顺序可能会变动。   内容标签:   灵魂转换 穿越时空 快穿 穿书 治愈 单元文 [1]Chapter 1:重金求一双没看过这篇小说的眼睛。   Chapter 1   [嘭——!]   [林逐摔门走了。]   [……严若筠失神地卧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这个骄矜高傲的Omega此时看上去狼狈极了,甚至可以说,有点可怜。]   [他的双手被领带反绑在身后,衬衣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布满咬痕的后颈。那咬痕既深,又狠,尤其是腺体的位置已经肿得老高,还渗着血,可以看出标记他的人是多么的粗暴、疯狂……]   [跟林逐结婚,是他人生中犯的最严重的错误。严若筠在心里这样想。]   [而在此期间产生过的期待、依赖、心动、压抑和不舍……都是高达100%的信息素匹配度带来的错觉。]   [它的名字,从来都不是‘爱’,人们只是擅自做出了这样荒谬的解读。]   [于是,严若筠花了一个小时解开束缚住自己的领带,强忍着颤栗,扶墙走出了浴室,从卧房门后摸出被丈夫摔裂屏幕的手机,拨出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严总,您这个月的复查时间还没到,是腺体又出现了什么问题吗?”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很恭敬。]   [严若筠莫名笑了一下,像一张精致美丽的画皮,里头却没有了灵魂,或者说,它被什么人毫不珍惜地摔碎了。]   [他张了张口,说:“……徐医生,我很好。我只是想找你约两场手术。”]   [电话那头很安静。]   [严若筠接着说:“一场腺体剥离手术,和一场Omega孕早期人流手术。排期越快越好,可以吗?”]   [挂掉电话后,他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张妊娠检查报告,撕碎了扔进垃圾桶里,然后换好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就像是,走出一场漫长的噩梦。]   [……]   [后来,过了很久很久。]   [在一场宴会上,严若筠又一次见到了林逐。他看起来很落魄,邋遢得像是一个流浪汉,被门口保安扔出去的时候,简直丑态百出。]   [身边来搭讪的年轻Alpha举着酒杯,嫌恶地骂了句:“这人谁啊?真坏气氛。”]   [严若筠无所谓地笑笑,丢下一句话,无视Alpha惊讶错愕的表情,转身离开。]   [“——我前夫。”他说。]   [这是严若筠最后一次见到林逐。]   -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偌大的屋子里,死寂几乎化为实体,将坐在床边的少年整个包裹起来,给他带来一阵难以言说的窒息感。   前夫哥扮演系统,简称系统,等待了许久,忍不住出声问道:   “呃,那个……宿主,这些就是原著小说里‘前夫哥’出场的全部剧情了!您现在可以开始做任务了吗?”   ——林逐,AKA:《荷尔蒙假象》文中渣男前夫哥的扮演者,默默抬起了脑袋,双眼已然失去了高光。   “系统,你还是让我死吧……”   林逐面无表情地关闭了脑海中那面充斥着污言秽语的原著小说光屏,企图还自己一个清静。   另外,他还想重金求一双没看过这篇小说的澄澈眼眸。他的脏了。   短短半个小时。   痛苦面具彻底焊死在林逐这张厌世酷哥脸上。   他从来没想过,看小说这种简单的行为也能给人带来这般极致的精神污染。   林逐抬手捋了一把自己刚染不久的叛逆金发,实在压不住吐槽的欲.望,连珠炮一样地说:   “你绑定我的时候,只说要扮演小说中缺位的配角,但你没跟我说这个配角的人设这么low啊!简直了!”   他再次翻出光屏,指着小说中某几段离谱剧情,无语道:   “语言羞辱、强制标记、险些将人欺负到流产、从生理到心理的全方位PUA……这都什么张三行为?我做不来!”   以及ABO这种新潮的性别文化,对于林逐这个刚结束高考的普通男子高中生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思量片刻。   林逐有些后悔地叹气道:“你要是早给我看剧本,我就不跟你绑定了。”   系统小声辩解,打起了感情牌:“宿主……是本系统在您遭遇车祸的时候及时绑定您的灵魂,进行次元投放,才避免您当场死亡哦。”   见林逐的脸色回温了一两分,系统趁热打铁,鼓励道:   “而且本系统就是总局任命的剧情记录员,考虑到宿主的演技问题,在允许范围内,我会努力协助宿主完成表演的!”   林逐开始迟疑:“比如?”   系统急切地解释起来:“角色扮演须满足人物、环境、情节三要素,过程中若是涉及宿主难以接受的过激情节,系统拥有一定程度的容错权限……”   它越说声量越小,忽又大声地强调了一句:“虽然角色的行为可以适量容错,但关键台词一定要还原原著哦!”   “完成此次扮演任务后,”   系统用循循善诱的语气道:“我就送宿主返回原世界,并提供苏生服务,保证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   说完,它还给林逐炸了朵小烟花,呱唧呱唧地鼓了几下掌,以示鼓励。   林逐陷入沉默,许久没说话。   系统等了等,又问道:“请问宿主还有什么问题吗?本系统会积极为您解答的!”   林逐摸着下巴,沉吟道:“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或许你比我更适合扮演渣男前夫哥呢。”   系统:“……”   系统哽了一下,决定转移话题:“宿主,今晚就是原著中您与主角严若筠初次见面的时间了,地点在香山会馆,剧情是……”   林逐虚着眼,干巴巴地打断道:“行了,我知道这段剧情,才刚看完呢。”   他悄悄舔了舔自己尖锐的犬牙。   ……这种程度,应该没问题吧?   -   另一头。   北都环山庄园,一楼大厅内。   严家三代人难得齐聚一堂,在座长辈们的眼神都一个劲儿朝坐在单人沙发上的青年身上瞟去。   男人长得极好,墨发深瞳,身着浅色西装,整个人宛如水墨画一般的清雅高贵。   他的坐姿很端正,周身气度不凡,稍冷的表情平添了几分距离感,让人下意识地想起四个字……   高岭之花。   ——严若筠,北都严家几代单传的极优性Omega,严氏唯一的继承人,也是无数适婚Alpha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除却家世因素,更因为严若筠十六岁时,就同世交林家的大少爷林修杰定下婚约,只等未来时机成熟,便成其喜事。   两人门当户对,又容貌俱佳,再加上这些年两家企业愈发亲密的合作同框,网络上聚集了不少磕这对未婚夫夫的CP粉。   不为外人所知的是,严若筠与林家大少爷的婚约其实早已名存实亡。   ……因为他是一个患有腺体隐性缺陷的Omega。   十八岁那年。   严若筠如期迎来了自己的二次分化。   届时,Omega的激素将产生峰值波动,分化结束后,他的生殖腔等性征器官会被催化至成熟,身体将变得更加适孕。   没办法,Omega向来如此。   因此医院面对二次分化的护理服务已经相当成熟了。   可到底还是出了意外。   院方发现,严若筠的激素变化极其不正常,高烧不退,各个器官也隐隐有早衰的倾向。   这显然不是成年Omega进行二次分化的正常现象。   严若筠当时在ICU里躺了三天才被救回来,检查做了一大堆,最后被确诊了一项极为罕见的基因病。   其学名为‘NH0047序列缺乏症’,尽管在漫长的医疗历史中,它只出现过两三例,却拥有一个如雷贯耳的俗称——   「真爱病」   该病症的具体表现为:隐形腺体缺陷,患者只能接受匹配度高于95%的信息素标记,否则会诱发激素不稳,加剧器官的衰竭。   经检测,他跟林家大少爷的信息素匹配度只有60%,仅是世俗意义上的及格线。   对于严若筠来说,远远不达标。   随着社会发展,以及医疗水平的与时俱进,现如今Alpha与Omega之间不会过于注重彼此的匹配度了。   严若筠却忽然失去了这项自由。   出于严氏与林氏紧密的合作关系,他与林修杰的婚约暂时没有取消,但私下达成协议:有必要时,再对外声明两人各自婚嫁的讯息,以免引起股市动荡。   这个‘有必要时’的意思是:与严若筠匹配度高于95%的Alpha出现之后。   这很难。   毕竟在近百年的历史中,AO信息素匹配度最高的情侣也不过93%,已经能被称之为奇迹了。   然而,在严若筠不抱任何希望的二十八岁这年,那个Alpha终于出现了,并且与严若筠有着高达100%的信息素匹配度。   医院方当时在电话里这样感叹:“简直是……奇迹中的奇迹!”   是啊,前所未有的奇迹。   可偏偏奇迹的名字叫做‘林逐’。   林逐,上周刚满十八岁,在严家注资的北都第一医院完成了二次分化,于本人知情的情况下,登记了自己的信息素样本。   医院的报告单只提供了基础信息,姓名,出生年月日与手机号码,其他隐私不可见。   尽管如此,严家人仍旧一眼认出了他。   林家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林修杰同父异母的弟弟、名声早就烂大街的纨绔二世祖……   且不论其中的人际关系,这样劣迹斑斑的人,能是什么好归宿?   裴淑容神情郁郁,还是主动打破了沉寂,她抬眼看着如往常般淡然自若的独子,说了句:   “若筠,你就约林逐见一面吧。”   厅堂内僵持许久的气氛被这句话打破。   其他人也跟着一起劝:“是啊,好不容易有个不伤身的解决方法……徐医生也是这么建议的。”   见严若筠神色岿然不动,长者们的语气愈发焦灼起来:   “筠筠,要不然你还得每个月定期注射人工合成基因针剂,医生反馈你现在的剂量已经很危险了,遭罪不说,还对寿命有影响!”   裴淑容牵挂儿子的健康问题多年,对于那位名声狼藉的年轻Alpha的出现,终究是喜大于悲,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忆起严若筠自从二次分化后,时不时提起自己想要个弟弟妹妹的事情……   母亲的泪水一瞬间滑落。   于是她凑上前,轻轻握住严若筠的手,说:“你要是跟林逐实在合不来,咱们就跟他协商联姻,婚后各过各的,定期见个面就行……”   这是要用利益拉拢林逐,让他安心当自家儿子的信息素供应方的委婉说法。   严若筠从小被当做继承人培养,没有寻常Omega对于AO话题的羞怯,神色自然也没有任何变化。   听着父母与祖父母的轮番劝导,他终是在裴淑容的眼泪前让了步。   在家人们催促与期待的目光中,严若筠往手机呼出界面输入了一串陌生的号码。   铃声只响了两三秒,就被人接起来了。   “……喂?”   手机那头传来一道略带沙哑的嗓音,但声线很年轻,可以听出对方的年纪不大。   严若筠心想:确实不大。   上个星期才刚满十八岁呢,乱七八糟的桃色新闻就已经满天飞了。   前阵子他还听林修杰顺嘴提起过,这人似乎正跟某位网红主播打得火热,一度闹上了热搜。   ——见一面就走吧。   此时此刻,严若筠是这么想的。   ————————   主攻快穿文,每单元独立主角。   【备注】本单元有生崽情节哦~OvO   —   推推同类型主攻预收:   《在恐怖片场当纯爱战神[快穿]》   <文案>   一部名为《恐怖电影》的电影限时上映,吸引了几位感兴趣的观众,结果众人穿到各个恐怖片场,靠当纯爱战神成功存活的故事。   【中式恐怖·冥婚】   咸鱼小白脸攻X阴暗鬼王受   鬼王要娶亲,但新娘不是你,作为路人男的你只能在饿死和累死之间选择一个。于是,你从宁死不屈的女子手中一把薅过鬼王牌位:“上秒fine,下秒mine!这泼天的富贵是我的了!”   ——出门在外,老婆是自己抢的,软饭是硬要吃的。   【西式恐怖·异种入侵】   审美异常社恐攻X克苏鲁人外受   你在路边捡了一只流浪小动物。祂很乖巧,长得也很可爱,你含辛茹苦地将祂养大了。直到这天,一群举着武器的陌生人闯进了你的家,喊着‘正义啊拯救世界啊’之类的话就冲上来要打死你的可爱宠物。   你连忙将两米多的眼球怪物护在怀里,紧张兮兮地说:“我要去动保组织举报你们虐待小动物!”   ——跟宠物谈恋爱真的很奇怪吗?可恶,我们可是纯爱啊!   【日式恐怖·逝者来电】   金牌销售攻X都市怪谈受   午夜零点,业绩惨淡即将被裁员的你接到了都市怪谈打来的电话,据说不接电话的人会当晚暴毙,一阵沉默后,你接通了电话,开始哭诉职场的不公,生活的凄苦,硬是拉着都市怪谈煲了一个月电话粥。最后,你成功卖出一份天价保险。   ——叩叩、叩叩叩。   现在,你的客户就在门外。   【韩式恐怖·霸凌】   衣冠禽兽校医攻X复仇亡魂男高受   十年前被霸凌到跳楼的男同学怨气不散,至今仍徘徊在校园中,直至周年校庆这天,往届毕业生陆续返校……他的复仇,终于开始了。   而你是一个校医,也是一个沉默的旁观者。医务室内,穿着白衬衫的男孩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人间惨相笑得开怀,“嘘……医生,安静,就像你从前那样,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   你点了一支烟,熟练地凑过去替他处理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泰式恐怖·录像】   爱刺激爱作死的网红攻X被封印的伪神受   你是一个拍摄现场的网红主播,因闯入禁地而触怒神明,被暴戾的神明所诅咒。为了解咒,你只好重回禁地,以身饲神,企图平息祂的怒火。 [2]Chapter 2:得想个办法把信息素蹭到主角身上!   暮色四合。   入了夜的北都市不那么闷热,携带着初秋的凉意,将墨蓝的天幕也衬出几分水淋淋的潮湿。   “哗…哗……”   一条人造溪流穿过香山会馆的廊桥,水声若有似无,溪面倒映着粼粼波光,比天上的星子还要晃眼。   这是一所私密性极强的会所,环境优美且静谧,只面向少数VIP会员开放。   严若筠就是其中之一。   他曾多次邀约商业伙伴来这里谈生意聊项目,交杯换盏之间,签下市值不菲的合作文件,没人敢因为他是个Omega而看轻他。   然而今天晚上,严若筠却是单纯作为一个未婚Omega出席的。   实际上,自从十年前被确诊患有罕见基因病之后,他就变得不那么‘Omega’了。   于他而言,所有Alpha的信息素仿佛变成了致命毒药。   半点沾不得,染不得。   因为他的基因在奋力抵抗外界所有信息素的靠近,转头又给这具身体降下无比严厉的刑罚——   每个月三至五天的发情期,一次比一次澎湃汹涌,把严若筠折腾得够呛。   市面上的任何一款抑制剂都没有效果,还会引起他的激素异常,被医生严令禁止使用。   所以每个月的那几天,严若筠只能靠自己的意志咬牙硬挺过去。   十年如一日。   哪怕是非发情期的日常生活中,他也要时刻佩戴信息素阻隔贴,或者阻隔项圈,清洁喷雾更是不能离身的东西。   严若筠着实不堪其扰,要不是手术风险太大,他恨不得直接让医生切除腺体。   而这一切的不便与健康隐患,只需要让一位匹配度高于95%的Alpha标记自己,便能迎刃而解。   这个诊断结果让严若筠心生抗拒。   说实话,他很难不期待——哪怕只是一个临时标记,自己便能从煎熬的发情期中解脱。听起来简单又有效。   但每每生出微妙的期待,他心底又飞快地翻涌上一股浓烈的厌恶,甚至难以抑制地迁怒起那个不存在的‘Alpha’……   太可笑了。   他的病情仿佛在强迫自己为某人守贞。   这种强烈的受压迫感与被枷锁束缚的滋味,是严若筠最为不喜的。   他的父母很开明,不曾因他的性别而规训什么,且他自小接受精英教育,性格偏强势,尽管性别是Omega,却天生不喜失控与被掌控。   因此,当林逐的资料被摆上桌时,严若筠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抵触。   不是因为林逐这个人有多么不堪,而是他无法接受,自己被奇迹般契合的信息素匹配度影响到理智与情感的可能性。   他不能接受自己变成一个被信息素支配的牝兽。   就在这时。   茶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发出一道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声响,打断了严若筠的思绪。   他循声望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很年轻英俊的脸。   来人的五官凌厉到极具攻击性,一对单薄的眼皮懒懒地耷拉着,眼尾下垂。   表情看起来很酷,又显得厌世无神。   尤其是少年那一头被风吹乱了的明耀金发,跟这间古雅有致的茶室几乎是两个极端,仿佛摇滚撞上管弦乐。   这道突兀的声响惊扰了茶艺师,对方手一抖,白瓷茶碗相撞击,发出清透的一声脆响,于是忙不迭地低声致歉。   是的。   此时这间茶室里不止两个人,还有一位端坐在屏风后的女beta茶艺师。   严若筠不打算跟林逐单独见面。   门外,金发少年的额发略长,半遮住眉眼。他瞥了一眼屋中央的茶桌,以及桌对面西装革履的男人,单手插着兜上前。   严若筠像是没看见一样,拿出招待商业伙伴的礼貌姿态,抬手引人入座。   剪裁得体的西装包裹着他的手臂,线条修长又好看。   他的手型也很精致,筋骨皮肉生长得恰到好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指腹竟透出淡淡的薄粉。   奇怪的是,Omega食指的第一二关节烙印着十分突兀的瘢痕,似是被人用牙齿咬出来的。咬痕层层叠叠,导致这块肤色稍显暗沉。   仿若瓷器上的碎纹,格外瞩目。   直到少年拖开椅子,坐到自己正对面,严若筠才顺势收回手,曲到面前看了眼表盘,面带微笑地说了今晚的第一句开场白。   “——你迟到了,八分钟。”   男人的吐字很清楚,声调不急不慢,略温润的嗓音给人以春风拂面的感觉,化解了话语中尖锐的部分。   话音刚落地。   就见金发少年懒洋洋地抬眼看过来,形状姣好的薄唇紧闭着,慢半拍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应答:“嗯。”   没人做自我介绍。   虽然两人此前没见过面,但到底不是什么陌生人。   严若筠不知道的是,林逐远远没有看上去那样淡定从容,他甚至不敢多说一个字,生怕一张嘴就暴露自己狂奔八百米而来的狼狈真相。   林逐都快要紧张死了。   其实他没有迟到,还比约定时间早了一小时来到香山会馆附近,然后悄默声地寻了个无人的角落,提前跟系统脑内对戏。   他就是个普通男高,高考科目那么多,没一项是考演技的,不提前排演一下,还真有些心里发虚。   剧本里,今晚是主角跟渣男前夫哥的初次见面,但两人对彼此的第一印象都不怎么样。   严若筠是典型的上位者思维,显然看不上这位年轻浪荡的年轻Alpha,主动约人见面,主要是为了应对家人的催求。   而渣男前夫哥的心思就更简单了。   他的审美很单一,只喜欢身娇体软,小鸟依人的嗲幼系Omega,对严若筠这种位高权重的大龄Omega完全不感兴趣。   原著中他前来赴约,并不是冲着对方严家继承人的身份,而是身为林修杰的未婚夫,居然会联络自己这个被养在外面的私生子,甚至主动邀请他私下见面。   联想到北都第一医院致电通知过的信息素匹配度一事……Alpha短暂的惊诧之后,忍不住洋洋得意起来。   ——你林修杰再得意又能怎么样?还不是守不住自己的未婚Omega?!   自己那位高高在上的好大哥脸上会出现怎样精彩的表情呢?   这个念头仅是一闪而过,内心阴暗的少年便瞬间精神高.潮了。   所以,原文中的渣男前夫哥一开始就是抱着来看戏的心态来赴约的,还刻意拿乔,迟到了片刻才进入包厢。   只是现在迟到的人变成了林逐。   迟到的原因也另有内情。   系统适时地汇报道:“宿主,跑完八百米之后,你的心跳频率和体温都显著上升了,最好多出点汗!汗液里面含有微量信息素,说不定就能成功诱导男主发情!”   林逐无语地在脑子里道了声:“……闭嘴吧你,捏个壳子都能出错,要你何用?”   系统心虚,顿时噤声不语。   之前系统在绑定林逐的时候就跟他解释过——祂隶属于时空书局的后勤维护部门,平日里负责监测世界的稳定值。   前不久,书局出了个大麻烦。   某个书中世界的前夫哥NPC觉醒了自我意识,拍拍屁股跑路了。   临走前还黑了时空书局的数据库,导致多个世界中「前夫哥」的本源数据被销毁,角色缺位,世界也因此濒临崩塌……   系统临时调岗,绑定了濒死的林逐,将他的灵魂投放到该世界,补全丢失的关键剧情点。   由于渣男前夫哥原始数据已经彻底损毁了,林逐现在用的壳子是系统根据他自己的身体数据1:1还原制作的。   进行数据调整后,林逐变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Alpha。   不仅如此,系统还自动合理化了该书中世界对林逐的认知。在所有人的眼中,他就是林家那位浪荡子,百分百保真。   但一人一统提前来到香山会馆附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临时调岗的系统业务不太熟练,在融合林逐的灵魂与肉.体数据时出了个bug,导致少年拥有了Alpha的身体,却无法自主散发信息素。   这个bug并不复杂,不过是灵魂与身体融合度不同步,只要过段时间就能自主修复……但问题是,今晚的扮演任务该怎么办?   今晚的关键剧情点可是「在香山会馆主动诱导严若筠发情,进行初次临时标记」啊!   什么叫出师未捷身先死?这就是!   系统欲哭无泪。   最后,一人一统还是商量出了一个不算解决办法的办法。   原著中有这样一段剧情——   某次发情期,主角被渣男冷暴力,独自在家的他忍不住从脏衣篓里翻出丈夫穿过的衣服抱着嗅起来,企图从难闻的汗味中汲取微量的信息素……   于是,林逐只好拿出高三跑操的势头,骂骂咧咧地沿着小路回来跑了个八百米。   会馆门口的迎宾小哥看他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个神经病。   此时,安静的茶室内。   林逐为了表演出系统所说的三分不屑四分窃喜等复杂情绪,极力压抑着自己想要大喘气的欲·望,努力了半天……   摆出了一张面瘫脸。   系统欲言又止半天,还是没敢吭声。   心虚.jpg。   好在林逐的妈生厌世脸十分给力,效果斐然,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   屋子里的气氛很冷。   然而在场的女Beta茶艺师见多识广,完全不受影响,正行云流水地点着茶汤,空气中清香四溢。   林逐悄悄瞥了一眼桌对面的成熟男人,一想到自己要努力诱导对方发情,然后趁人之危,在人家脖子上啃上一口,他就莫名尴尬和不自在。   ……还有点想报警把自己送进局子。   林逐刚才跑得口干舌燥,顾不得茶水烫嘴,一口气闷了三杯才缓过来,结果热水入喉,导致汗水淌得更欢快了。   “系统,你确定是按照我原来的身体捏的壳子吗?是不是货不对板?”   他边喝茶,边暗自发问:“我体能哪有这么差,跑个八百米就快要喘不上气了,喉咙里好像有火在烧……”   小说里,Alpha的体能不是都堪比山地大猩猩吗?他这个半路出家的Alpha怎么还比以前更虚了?   没等到系统解释,林逐忍不住摸了摸汗湿的后颈。   他的后颈偏左处多了一块微凸的腺体,就藏在皮肤底下,摸起来软软弹弹。   想到这里,林逐有些好奇地瞥了一眼严若筠的脖颈处。   男人佩戴了一条两指宽的黑色阻隔项圈,看上去是皮质的,紧紧贴着细长的颈子,勒出略带色气的弧度。   忽然,男人端着茶杯抬眼看过来,不咸不淡地问了句:“在看什么?”   林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盯着人看的时间太久了。他下意识地坐正了身子,却解释不出什么话来,只好尴尬地举起茶杯占住嘴巴。   总不能说,在看你的腺体吧?   在ABO世界中,这种话估计跟性骚扰没什么两样。   不得不说,男主长得是真好看,一双桃花眼凌厉又不失柔润,雪肤深发,原著中说他有四分之一法国血统,五官格外精致……   看得久了,林逐的脸愈发热起来,喉咙又干又涩。杯里的茶水不仅不解渴,还隐约有火上浇油的架势。   他在几小时前被投放到这个世界,立马就被系统那不可描述的原著光屏糊了一脸,看得满脑子都是什么‘发情期’‘标记’‘生殖腔’‘成结’之类的……   后来林逐又蹲在巷子里,跟系统熟悉了两遍今晚的剧本。一人一统讨论时,他还不觉得有什么,印象只停留在小说层面。   可现在,小说中的主角就坐在他对面。   那些小说文字自动转换成活色生香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林逐脑子里翩然浮现,给他一种自己正在意淫对方的不道德感。   林逐只好低下头,又灌了杯茶下肚。   再抬头时,他只觉得鼻间一热,紧接着对面那人淡漠的神情闪过一丝诧异,蹙着眉提醒了句,   “……你流鼻血了。”   与此同时。   看着好似拼桌喝茶的两人,已经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的系统终于喜极而泣,大声地鼓舞道:   “宿主干得好!血液里的信息素含量比汗液高多了,总之——总之得想个办法把信息素蹭到主角身上!”   林逐:“……”   你要不要听一听自己在说什么鬼话? [3]Chapter 3:给我一个临时标记。   无视系统的鬼叫,林逐抬手遮住下半张脸,眼神在桌面扫了一圈,没看到纸巾,连忙站起身来:“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女茶艺师见状,立马抬手指了个方向。   不知道是不是少年人的血气过于旺盛,鼻血已经滴到了林逐衣领处,给白色体恤染上了点点血色,异常扎眼。   如果尴尬会杀人,那毫无疑问,林逐已经死第二回了。   他急急忙忙地出了茶室,只来得及跟严若筠飞快地说声‘不好意思’。   桌面上还残留着两滴Alpha的血渍,茶艺师连忙叫人上前收拾,而后在严若筠的示意下跟服务员一同离场。   不一会儿,屋子里只剩下严若筠一人。   这时候,被他反扣在桌面的手机忽而震动了两下,严若筠举起来一看——   是朋友夏枫发来的信息。   【筠,你见到那谁了吗?】   他回了句:【见到了。】   夏枫是个已婚Omega,刚成年就遇上了现在的丈夫,两人交往不到一年就闪婚,多年来始终恩爱如初,称得上是一对模范夫夫。   严若筠跟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尽管两人性格截然不同,但交情一直很不错。   夏枫也是少数知道严若筠病情的人,对此十分关注:【那你感觉怎么样?】   严若筠回忆着少年进门后的种种表现,觉得有些好笑,慢慢地打字回复。   【能怎么样,就一小屁孩。】   夏枫的消息回得很快,他又说:【我仔细打听了一下,听说这小子特别花,学也不好好上,成天就知道跟人撩骚搞暧昧。】   严若筠又想起少年进门时不自然的动作,全程闪避的视线,以及几次偷看自己腺体的行为,更觉得好笑。   特别花?   好像也不见得,哪个特别花的Alpha能看几眼Omega就流鼻血的?   严若筠今天来这一趟,心情属实不是太好,他本来就忌惮着100%信息素匹配度可能带来的影响,对方还极不守时地迟到了。   因此打一照面,严若筠就刺了他一句。   没成想,金发少年只是愣愣地‘嗯’了一声,脸上写满了‘无所谓’,可所有的肢体动作都表现出截然相反的意思——   似乎在说‘好想逃’。   比他这个Omega更像是被人逼着见面的。   于是严若筠坏心眼地不说话,对面那人也没吭声,全程低垂着眉眼,一个劲儿地喝茶,期间时不时地看过来,还以为没有被发现。   严若筠对他人的视线很敏感。   所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少年的视线短暂地落在自己的脸上,脖颈处……随即仿佛被烫了一下似的,连忙收了回去。   有些Alpha会刻意打量Omega的腺体,甚至会恶趣味地散发些许信息素来逗弄Omega。   这是很没有素质的行为,但不可否认,很多年轻Alpha都这么干过。   严若筠的心情更差了。   于是,他又刺了一句:“在看什么?”   话音刚落,对面的少年更不自在了,如坐针毡一般地举着茶杯挡脸。他的脸越来越红,藏在金色发丝底下的耳朵也泛起血色……   再然后,少年流鼻血了。   有那么一瞬间,严若筠有些荒谬地想,到底谁才是容易受到影响的Omega?   但毫无疑问——这个算不上体面的小插曲给他带来了莫名的安全感,连带着驱散了他心头的不快。   严若筠抬手抚了一下箍着脖颈的项圈,悄无声息地呼出一口气:没有闻到信息素,也没有突然发情……   太好了。   -   就在严若筠放下心的时候,系统简直心疼得滴血,焦急道:“宿主,你别洗了,就这点信息素都快让你洗没了…!!”   洗手间内。   林逐洗干净鼻血,顺道洗了把脸,没好声没好气地道:“不洗还能见人吗?”   关了水龙头,他看到镜子里那张熟悉的脸,刘海被水微微打湿,只好随意地往后捋了捋。   他的衣领也有些湿了,血渍渗透开来,泅出一块块淡粉色的痕迹。   眼见无力回天,系统只好蔫了吧唧地说:“那我们继续回去做任务吧?只要拉近点距离,主角就有可能进入强制发情……”   林逐啧了声:“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宿主不要小看ABO世界的设定,100%信息素匹配度可不是开玩笑的!”   林逐耷拉着眼皮,暗戳戳地吐槽:“就是因为这样,才让人觉得不爽吧……好像动物世界。”   系统因自身业务不纯熟,导致第一个剧情补全任务进度卡住自觉理亏,又发现林逐的态度有些消极,便讷讷地劝道:   “ABO自有社情在此嘛,宿主不用太纠结,只有完成扮演任务才能返回原世界,进行苏生……”   林逐:“哦。”   反正他就是个倒霉蛋,累死累活读了那么多年书,结果刚出考场不久就被车撞飞十几米,要不是系统绑定得及时,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面目全非的那种。   短暂的人生也就此戛然而止。   林逐将双手撑在盥洗台的边缘处,垂下了脑袋,喃喃自语:“真是不甘心啊……”   沉默地站了片刻。   他强压下心底的种种心绪,准备离开洗手间,返回包厢继续进行扮演任务。   可刚一迈腿,林逐便感觉身上有些不对劲……诡异的潮热自体内涌现,已经平复下来的心跳旧态复萌,跳得一下比一下块,并且鼻间又热了起来。   真是奇了怪了。   林逐抬手摸了一下鼻底,是干净的。   再看向镜子,他发现自己的眼白处骤然冒出许多红血丝,搭配这张看着不好惹的脸,气质沉郁暴戾到让人不敢接近的地步。   “怎么会这样?!”检测到异样的系统惊叫道,“宿主,你发情了!”   林逐:“?”   紧接着,系统的电子音卡顿了一秒,话锋忽转:“…咦?等等,本次扮演任务的进度条居然拉满了一半?该不会只要完成临时标记,也能判定成功补完这段剧情吧?”   电子音听起来略带迟疑。   林逐也很迟疑,并诚心发问道:“连你也不确定吗?你该不会是什么三无盗版系统吧?”   这么不靠谱。   系统好似被人戳中了痛脚,磕磕巴巴地解释道:“我、我是实习生啦,主要职能是记录剧情和辅助宿主完成表演,任务判定模块是由外置子系统负责的……”   怪不得。   林逐烦躁地扯了几下衣领,手动给自己降温,而后又反手摸了一下后颈的腺体,指尖一触及微热的肌肤,身体便下意识地抖了两下,敏感得不像话。   同时间,一股从心底喷涌而出的狂躁,似在渴求着什么……而这渴求中,掺杂着极为暴虐的破坏欲。   林逐再次打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两捧把冷水,漫无边际地想着:这就是Alpha发情时的症状吗?   感觉像是狂躁症发作了。   他又想到主角严若筠。   小说里,严若筠就深受其扰。每次发情期来临时,他就只能被迫放下工作,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   他用不了抑制剂,只好泡冷水澡降温,还因此多次罹患重感冒,某次更是烧成肺炎,住院了好些天。   或许是因为日复一日的煎熬,在遇到渣男前夫哥之后,男人便难以抵抗地陷入了信息素的陷阱,宛如一只被蛛网缠绕的蝴蝶,怎么也挣脱不开。   ……应该很绝望吧?   林逐不停地往脸上泼水,最后忍不住将脑袋伸到水龙头底下用凉水浸湿,才勉强抑制住心中的渴望与焦躁。   他沉思半晌,问系统:“你说……我要是去恳请主角咬我一口,扮演任务也能算完成吗?”   简直是倒反天罡。   系统无语凝噎了,无机质的电子音里满是沉痛:“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个背锅的实习生……”   林逐闭了闭眼:“行吧,我们两个废物点心还挺有缘分,凑一块儿了。”   系统尴尬得说不出话。   林逐甩了甩脑袋,潮湿的金发更加凌乱不羁。没了额发的遮挡,底下那双微微下垂的狭长眼睛完整地露出来,气质尤为凶恶。   他的长相很不良,经常被人误以为是脾气不好的混混学生。实际上林逐的脾气不算差,甚至可以说是个三观正常的好少年。   就是没几个人信。   林逐甩完水珠,拔腿就想外走,刚到门口,就听到外面走廊传来几道交谈声。   “苏泉,你闻到了吗?附近是不是有Alpha发情了?!”   “信息素好像是从洗手间那边飘过来的。”   “什么情况啊?”   “天,我们赶紧走吧,好不容易用我哥的会员卡约到位子,我可不想被影响到……对了,要不要去通知一下经理?”   说话的大概是两个Omega。   林逐脚步一顿,庆幸自己没有直接推门走出去。   他做了十八年的普通男性,还没有习惯这具Alpha的身体,再加上莫名发情,脑子也不太清醒,差点闹出乱子。   林逐后退几步。   门外安静了片刻。   他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说话的还是刚才那位叫做‘苏泉’的年轻Omega,他的声音稍显软糯,正惊讶且拘谨地唤着人,“若筠哥,这么巧?”   下一瞬,林逐听到了严若筠的声音。   男人的声线有些冷,有种拒人于无形的疏离感。他应道:“嗯,来吃饭?”   叫做‘苏泉’的Omega遇见了熟人,顿时安心不少,小声地说:“洗手间那边好像有Alpha发情了,要不要叫经理过来处理一下呀?也不知道是不是认识的人……”   毕竟北都的上层圈子不大,能来这里玩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关系。   后面的话,林逐没有听清楚。   他已经再度把脑袋泡进了水池里,水龙头仍在哗哗作响,直到水满溢出,噼里啪啦地砸到地上,他才慢半拍地拧上水龙头。   少年修长的指头紧紧扣住盥洗台的边缘,手背青筋爆出,指尖用力到发白,没有一点血色。   他的白色上衣已经湿了大半,半透不透地贴在肌肤上,勾勒出后背紧绷的肌肉形状,宛如一只蓄势待发、随时会暴起的雄狮。   突然,他裤兜里的手机响了一声。   林逐闭着眼从兜里摸出手机,水珠从发梢掉落,砸在发光的屏幕上。   文字信息因水珠的折射而微微扭曲。   严若筠给林逐的印象很深刻:清冷出尘的容貌、温和有礼的笑容、直白强势的作风……   正如他给林逐留下的第一印象,严若筠发来的短信也极为直白:【在洗手间发情的Alpha是你?】   林逐盯着手机屏幕,呼吸很急促,太阳穴一鼓一鼓的,仿佛有东西在里面炸开来,刺得他烦躁不已。   在屏幕暗下去之前,他打字道:【能拜托你找个人给我送抑制……】   还没打完句子,也不等系统提醒,林逐就长按删除键,将其全数删掉。   他抿着唇,指尖重新在屏幕上飞速移动:【对,发情了,你现在方便吗?】   对面很快回复:【方便什么?】   林逐只觉得喉咙干渴到快要冒烟,他下意识地舔了舔犬齿,又磨了两下牙,在唇瓣烙下深深的牙印。   【——给我一个临时标记。】 [4]Chapter 4:……真是鬼迷心窍了。   在短信发送出去的那一刻,系统呆若木鸡,半晌才不可置信地说:“宿、宿主……关键台词通过判定了!居然真的通过了?!”   “可这是主角的台词啊!”   系统疑惑不解,悄悄咪咪地自语:“该不会子系统模块也出bug了吧?要不要上报总局哇?”   不等林逐开口阻拦,系统又苦大仇深地说:“不对,总局给我几个钱?出了问题还要抓我背锅,不能上报,坚决不能上报!”   林逐嘴角一抽,忍不住感慨道:“你还挺人性化的……”这思想滑坡的速度比他还快,不去扮演渣男前夫哥真的是可惜了。   不过林逐现在没心情跟系统瞎扯话,他半靠墙,两眼紧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情。   他的信息素被路过的Omega闻到了?   什么味的?   在原著中,前夫哥的信息素是具有刺激性的香烟味,但如今林逐补了位,用的还是自己的原装壳子,信息素会随之产生变化吗?   只不过林逐现在还闻不到信息素的味道,也无法控制信息素的分泌,根据系统的检测结果过来看,大概要半个月才能自主修复完毕。   想来想去,林逐忍不住想:   那么,刚才严若筠也闻到了吗?   虽然男人佩戴了阻隔项圈,但100%的信息素匹配度会不会突破产品的阻隔功能?   这要打个问号。   ……应该不至于让严若筠在走廊上突然发情吧?就像自己之前莫名其妙流鼻血那样,然后一个传染俩儿。   原本系统还在苦恼林逐无法主动分泌信息素,从而使得「诱导严若筠发情」这一剧情点失败,谁能想到林逐率先发情,信息素跟不要钱似的,铺天盖地地弥散开来。   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系统: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这让系统激动得不行,呱唧呱唧地夸赞起林逐来:“宿主好机智呀!先把主角约过来,等他接触到你的信息素,肯定能顺利完成任务!”   林逐倒是没祂那么乐观:“……我觉得他不会来。”   系统却反驳道:“这可不一定,原著里主角就曾一度爱上了前夫哥呀,不然怎么会结婚又离婚呢?现在宿主你就是前夫哥本哥!再加上本系统的辅助,没问题的!”   林逐耷拉着眼,情真意切地表示佩服:“你真是一块乐观的废物点心。”   系统:“……”   明明只是泡了泡脑袋,林逐现在却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整个人都湿透了,衣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仿佛将氧气也一同吸走。   没一会儿,金发少年无力靠着墙,缓缓坐到了瓷砖地面上。   香山会馆的规格很高档,洗手间打扫得光可鉴人,不见一点脏乱,林逐甚至觉得自己更像个环境污染源。   他坐了会儿,忽觉不对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下半身,然后有些无语地屈起一条腿稍作遮挡。   ……ABO世界竟恐怖如斯,涨见识了。   由于空气里Alpha的信息素浓度过高,触发了洗手间里的智能空气循环系统,净化模式正以最大功率运转,发出很低沉的嗡嗡声,但效果似乎不大。   室温降低了几度。   一冷一热之间,林逐打了几个喷嚏。   洗手间外的声音越来越杂乱,好几道陌生的声音正对谈着:“信息素太浓了,会对其他客人造成负面影响的……抑制剂还没送过来吗?”   “经理,我已经让小韩去取了。”   “里面那位客人是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是跟另一位Omega客人一起来的……”说话的人赶忙将声音压低了,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林逐昏沉沉的,耳鸣声尖锐得像是一把刀子,在他的脑子里搅来搅去,连系统在他意识中的喊话都听不清了。   最恐怖的是,这难受劲儿还是一阵一阵的,让人烦躁又束手无策。   等林逐稍好一些,才惊觉走廊外已经安静了下来,不闻半点儿人声。   倏然,洗手间的门被人敲响,发出沉闷的‘叩叩’两声。   林逐靠坐在墙边,扬起脖子偏头看了一眼,还以为是来送抑制剂的工作人员,扯着哑掉的嗓子说了声:“进吧。”   “咔嗒——”   门锁被人从外面拧开了。   林逐紧捏着毫无动静的手机,两眼通红地抬眸望过去,呼吸声浓重到清晰可闻。   他现在的模样狼狈极了,活像是只落水的金毛,没有表情的五官看起来凶恶又防备,略小的瞳仁看人时,给人以一种野兽直窥般的悚然感。   洗手间的门开了。   那道细窄的门缝越来越大,直至掩不住后面那道颀长的身影。   站在门后的人,居然是严若筠。   西装革履的男人面色淡漠地站在那里,脸上没了从容自若的微笑,浑身的气质冷了下来,好似揭开了温润的假面,露出真实的内在。   由于站位与高度问题,林逐的视线率先落到男人的手上,第一眼便发觉严若筠的手上多了一双黑色皮质手套。   手套将他颀长的手掌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腕子。   看样子,这双手套约莫跟他颈上的阻隔项圈是一个系列的产物,外形很相似,都给人一种全副武装的庄肃感,又透着诡异的诱惑。   林逐惊讶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发出那样一条短信后,他想过几个可能性,但没有任何一个可能性是——严若筠真的会亲自过来找他,甚至两手空空,连抑制剂都没带。   小说中,他对所有Alpha的信息素都避之不及,贴身的下属和工作人员多是Beta和Omega,对于Alpha信息素驳杂浓郁的地点,更是全方位规避。   Alpha洗手间就是需要规避的场合之一。   可严若筠还是来了。   他本来打算提前走人,反正人已经见到了,也算对家里人有个交代。没想到一出门就撞见苏家的小Omega,意外得知林逐居然在洗手间发了情。   为什么?   他直觉地认为,是因为自己。   但他今天特意佩戴了往日很不喜欢用的强效阻隔项圈,也提前喷过了清洁喷雾,按理来说,他的信息素半点都不会泄露才对。   难不成是因为100%的信息素匹配度影响到了那个小鬼?   Alpha与Omega之间,永远是Omega更容易受到信息素的影响和压制。这无关个人意志,而是由基因决定的。   基因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严若筠想起了自己罹患的罕见基因病:NH0047序列缺乏症,医学史上从未被治愈的‘真爱病’……   因为每一位被确诊‘真爱病’的患者都等不到跟自己匹配度超过95%的存在,便早早死于器官衰竭。   如今医学飞速发展,在各大名医的联合诊治之下,严若筠极大概率能够活过五十岁,但发情期长年累月得不到满足,会让他的生活质量无法保障。   因此在林逐出现之后,所有得知内情的人都在劝他——   试一试吧。   这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奇迹。   严若筠嗤之以鼻,冷漠以对,不敢对任何人说出自己埋藏至深的惶恐。   这的确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奇迹,那么自己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然而,今晚的事态发展充满了异常。   他没有发情。   发情的居然是林逐这个Alpha?   走廊上,两个年轻的Omega捂着鼻子,脸颊微红,轻声细语地问:“信息素有点浓,若筠哥你没有闻到吗?”   严若筠无声默道:没有。   真的没有。   结果就是,他鬼使神差地站了出来,向经理说明自己是里面那人的同伴,并让工作人员疏散了附近的访客,只身留了下来。   ……真是鬼迷心窍了。   严若筠有些暗恼地松开门把手,手指不着声色地蜷了蜷,接着朝里头迈了一步,又合上了门。   Alpha专用洗手间里的空气经过高度循环,已经不剩什么气味了。   最奇怪的也是这一点:没有气味。   既没有其他Alpha的气味,也没有林逐的气味。   洗手间内,水晶吊灯明亮皎柔。   Alpha少年屈腿靠在角落,微仰着脑袋与他视线相对,有一滴水珠划过他紧抿的唇角,越过下颌,蜿蜒着淌到他的喉结处……   咕嘟。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少年的衣领凌乱大敞着,水珠咻地砸到他的锁骨处,随即融入攀附在肌肤表层的汗液之中,让人分不清究竟是汗还是水。   严若筠对这副模样不陌生,尽管他从未跟哪位Alpha近距离接触过,但每个月——他都会变成这般狼狈不堪的样子。   林逐肉眼可见的难受,他的眼很红,额角有青筋鼓起来,好久才说了句:“……你怎么会过来?”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严若筠默了默,好一会儿才举起手机示意了一下,俯视着他说:“不是你发短信让我过来吗?”   林逐:“……对。”   少刻,男人走近几步,皮鞋跟瓷砖地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嗒嗒声,直至在林逐身前半米远的地方站定。   林逐的脑袋从侧斜变成正仰,但视线始终跟随着男人的身影移动。   他沉默地看着严若筠靠近,看着他停伫,看着他弯下腰对自己说……   “所以,我来了。” [5]Chapter 5:给我准备一间房。   发那条短信,是因为系统的判定出了茬子,林逐只是想试探一下还原原著中严若筠说的那句关键台词算不算补全剧情点……   如果说白嫖三分之一的进度条勉强算是意料之中,但林逐着实没有想到,严若筠真的会来。   因此,听到严若筠凑说出那句话后,轰的一下——林逐的脑子几乎快要炸开。   具体表现为,他的某些不可言说的反应愈发热烈了,藏都藏不住。   林逐的身体素质很好,从小到大几乎没生过几次病,还是头一回遭遇现在这样尴尬的局面。   男人距离他约半米远,俯视的视角一览无余,任由林逐怎么屈腿遮挡都没用。   他正值青春年华,清晨醒来不是没有躁动的时候,但往往只要背会儿课文,不刻意去关注它,很快就能冷静下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难以自抑,不可自控,身体陷入浪潮般的燥热,连带着理智也快被挤掉线。   尤其当严若筠站在自己身前时,林逐用上了所有的力气,才压抑住扑上去的欲·望,微喘着问:“……你能,能咬我一口吗?”   根据系统的播报,今晚的关键剧情点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就差最后一哆嗦了。   进行AO临时标记。   尽管林逐心知自己只有做任务这一条路可走,但十八年来养成的三观不是那么容易颠覆的。   事到临头,他真有些下不去嘴。   这小破系统太不靠谱,说不定被主角咬一口也能被判定任务成功。林逐心想。   严若筠却以为自己听错了,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诧异,反问道:“你说什么?”   说着,视线落到少年的脖颈间。   林逐整个人几乎都湿透了,稍长的赤金发丝仿佛失去了光泽,蔫蔫地贴在颈侧,还一个劲儿地往下滴水。   他低垂着脑袋,两腿屈起,手肘抵在膝头,两只手环绕过肩窝,很不耐烦地拨开发尾,露出光洁的后颈,以及那块微鼓的腺体。   一根修长的指头抵在腺体旁边。   “就这里,你能咬一口吗?”   活了二十八年,严若筠还是第一次听人对自己说这句话,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要知道,Alpha的骨子里都带着攻击性和控制欲,尤其是发情期的Alpha,对同类极尽排斥,又对Omega渴求至深。   但无论面对哪一种性别的人,Alpha的天性都不会改变……   进攻、占有、掠夺。   可面前的这个少年却表现出了让严若筠难以理解的退让,因而他蜷着的指头又颤了两下,忍不住重复问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语气仍是不咸不淡又疏离的,尾音却莫名发紧。   “呃……”林逐扒拉着头发,眼睛从过长的额发间露出来,看着严若筠应道,“知道啊……可你,你现在不是很紧张吗?”   其实严若筠从头到脚都没有表现出紧张的情绪,甚至看上去格外游刃有余,但林逐就是下意识地这么觉得了。   他站在这里,真的很紧张。   所以还是先让严若筠啃他一口吧。   任务要是不成功,他再恳请对方让自己也啃一口,你一口我一口,也没那么尴尬和亏欠。林逐是这么想的。   毕竟他是个崭新出炉的Alpha,完全没有寻常Alpha的领地意识,也不认为被人咬一口腺体是多么触及底线的事情。   林逐唯一抗拒咬与被咬腺体的理由,大概是这种行为过于亲密,由两个陌生的、第一次见面的人做起来格外别扭。   严若筠没有回应林逐那句说自己‘紧张’的大言不惭的话。   他跟少年四目相对着,乍一眼看过去,只觉得那对充血的眸子充斥着燥与欲……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似乎有什么东西从眸底钻了出来。   抛开种种抵触与偏见,严若筠恍然发觉,那是像水、又像风一样的东西,既没有威胁性也没有压迫性,甚至让人感到温暖与包容。   他在心里冷冷地想:就是个不着调的小屁孩而已。可身体却抢先一步压了下去,遮住了顶光,在少年的身上罩下一片隐晦的暗影。   他凑近了林逐的后颈,鼻间仍旧一丝气味也无,干净得不可思议。随即他张开嘴巴,在林逐的腺体处狠狠咬了下去!   不知处于什么心理,严若筠咬合的力道格外重。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感到林逐的身体霎时紧绷起来,少年身形单薄却不瘦弱,半透的衣服勾勒出薄肌线条,彰显着男性的力量。   可林逐没有动,只是猛地收紧扣在颈侧的手掌,十指攥得紧紧的,颈侧青筋鼓起,喉咙里泄出一丝低沉的痛呼:“……嘶。”   严若筠咬完,很快撒了嘴,全程不超过三秒钟。但林逐还是疼出了一脑门的汗。   单纯被人咬一口会这么痛吗?   林逐简直怀疑人生。   他问系统:“任务完成了吗?”   系统冒出头,语气发虚:“没有耶,可能是因为Omega无法标记Alpha吧,所以临时标记不成立……毕竟标记本质上是信息素层面的交融占有,而不是简单的啃咬嘛。”   “宿主,看来还是得你来了,加油!努力!”   无视系统在意识内的加油鼓劲声,林逐又瞥一眼严若筠。   男人已经直起腰,退回原位了,身上的西装仍旧笔挺,黑色皮质阻隔项圈与手套严丝合缝地包裹住他的脖颈与双手,让他看起来禁欲又冷感。   好似刚才发狠咬人的不是他一样。   许是觉得坐在地上说话很不正式,再加上刚才严若筠那一咬疼得人理智回笼,林逐抽着气,扶墙站了起来。   而后,他将另一只捂着后脖颈的手举到面前,伸出食指比了个‘一’,试探性地问道:“呃……你能让我也咬一口吗?”   一站一坐的两人,变成了面对面站着。   严若筠身高不俗,他是中法混血,早在青春期就突破了一米八,发育完毕后净身高达到一米八五,穿上鞋子还显得更高一些。   这样傲人的身高在Omega里十分罕见,大概只有时尚圈的秀场模特能与之媲美。   而林逐的身高也远超周遭同学的平均值,但比严若筠矮了两厘米左右,斜靠着墙的时候,显得两人差距更大。   可好歹是平视状态了。   在这种状态下,林逐将严若筠的神情动作看得更清楚。   男人慢半拍地用手背拭了一下唇角,纯黑手套与肌肤的色差两极分化,衬得他肤更白,唇色愈粉。   他的眼型很好看,是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眸,不像林逐的下垂眼那样看起来没精打采的。   顶灯的光晕撒下来,碎在他深邃的眸中,浅浅映出一抹掩藏在墨色中的灰绿。   严若筠紧盯着林逐,像在审视一只奇奇怪怪的珍稀动物。   他的眼神里没有喜欢和厌恶这两种反差极大的情绪,更多的是——   好奇与探究。   半晌。   男人轻飘飘地点了一下头:“好。”   “但我不想在这里。”他又补充了一句,说话时视线在周遭扫了一圈,冲林逐示意道。   林逐连忙点了点头。   能理解。   尽管他跟严若筠看上去都是不折不扣的男人,但实际上两人是不同的性别。方才严若筠独自出现在Alpha洗手间门前,就已经让林逐很惊讶了。   在这种地方对严若筠进行初次临时标记,多少有些侮辱人了……这要换在他原来的世界,跟拉着女同学在男厕接吻有什么区别?   嗯……咬腺体建立临时标记,好像比接吻还来得亲密吧?   林逐忽而想到了什么,问严若筠:“现在我的信息素好像过度分泌了,就这么走出去不要紧吗?”   虽然他闻不到自己和别人的信息素味道,但别人可以闻到他的啊!   思及此处,林逐停顿了一下,又问:“你就……没闻到我的味道吗?”   原著中,只要渣男前夫哥稍微泄出一点信息素,严若筠就宛如一汪被搅浑的春水,身体绵软得直不起来,然后就是大几页的不可描述文字。   根据系统的监测,他现在等同于一辆故障的洒水车,信息素哗哗地往外喷,止也止不住。   寻常Alpha发情时也会信息素外泄,但很快就能自行收起,偏偏林逐暂时还不具备这项功能。   这就导致,看起来像是他在故意泄出信息素一般。   真是长八张嘴都解释不清楚。   严若筠侧着脑袋,两只手扣在脖颈上,缓慢地将强效阻隔项圈摘了下来,听到林逐问话,古怪地盯了他几秒,说:“我闻不到你的信息素。”   医院的检查单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跟林逐有着100%的信息素匹配度。   按理说,不该发生这种情况。   但它还是发生了。   严若筠的脑子里蓦地闪过那句近日听了无数遍的话——   这是一个奇迹。   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于是,严若筠将阻隔项圈往前一递,另一只手举起手机,拨通会馆接待人的号码,直截了当地说了句,   “给我准备一间房。”   ————————   林逐:不慌,我还在生长期(。 [6]Chapter 6:妈呀,吃到大瓜了。   香山会馆经营的范围很广,吃喝玩乐一应俱全,自然也包含了最基础的酒店服务。   尽管严若筠时常在这里应酬吃饭,但从未留宿过。   他嫌不干净,又觉得不安全。   客观事实上,香山会馆的服务向来周到,面向高档宾客这一点保障了它的隐秘性、安全性和洁净程度。   然而,严若筠在常年的发情期折磨下,对外界环境警戒到了极点。   能让他安心夜宿的地点只有三个:他常住的单身公寓、家人所在的严家庄园、以及严氏大楼总裁办公室里的休息间。   除去非必要的出差外宿,严若筠不会随便在外面开房,恰好香山会馆就在北都市区,因此每回饭局散场后,他都会让司机开车送自己回家。   这还是他第一次要求开房间。   接到电话的经理语气恭敬有礼,不自觉地点着头道:“好的,严总您放心,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说话时,他的表情有些微妙。   干酒店服务这行业的,能接触到的私密事可太多了……尤其是他们这种会员制的会所,哪位客人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位严总,更是贵客中的贵客。   他的名头不仅在商场上如雷贯耳,在其他领域也极有名气。   还记得去年严总某次国外公差结束,在国外机场跟某位明星撞了路线,被粉丝抓拍放到网络上还引起了一阵轰动。   不认识他的人纷纷留言打听:【是模特吗?哥哥的腿不是腿,塞纳河畔的春水~这身材比例也忒好了叭!】   【啊啊啊这微妙的混血感,看起来特别精致高贵,疯了,三秒之内我要他的联系方式!】   【噗……这位可不是什么明星模特,感兴趣的亲可以关注一下北都严林两家企业,他姓严哦~】   【笑死,社畜的我居然在磕双总裁,但不得不说,真的很香!】   ……   因着这阵流量,以及在严若筠的推波助澜之下,严林两家合资的项目势头一片大好,赚了不少钱。   这样一位Omega——   要家世有家世、要能力有能力、要样貌有样貌,简直是人生赢家的经典模范。   没人能否认他的优秀。   更别提,他还有一位同样优秀且门当户对的未婚夫。   问题也正出在这里。   严总他是有未婚夫的啊!   甚至那位林家大少爷也是香山会馆的会员之一,之前不是没和严总一同来过……   可他刚刚听底下人的描述,今晚跟严总有约的Alpha怎么都不像是林家大少啊!   经理讪讪地想着。   挂了电话,他还不忘叮嘱一句:“注意保护客人的隐私,不要多嘴也不要多看,规规矩矩的。”   他交代的工作人员就是刚才处理信息素泄露的领班服务员。对方也知道事情轻重,连连点头,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都透着一句话。   ——妈呀,吃到大瓜了。   这要是爆出来,还不得分分钟上热搜?   -   走出洗手间之前,严若筠将自己的项圈给了林逐,还往他身上喷了足足大半瓶的清洁喷雾,这才将气味压下来。   等领班服务员送来房卡,严若筠没要对方带路,而是直接领着林逐往电梯处走。   天色比来时暗了许多。   严若筠没有带他走露天桥廊,而是往另一头的封闭廊道走。   一路上都没有撞见别的什么人。   廊道寂静,壁灯昏暗,带有一种特意营造出的暧昧氛围。林逐跟着他一前一后地走着,鞋子踩在地毯上半点儿声音都没有。   只有两道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林逐的呼吸急促深重,而严若筠的呼吸却是缓慢浅长的,还带着些悠然。   走了好一会儿才看到电梯,林逐忍不住长呼出一口气,抬手扯了扯颈间的黑色项圈。   从洗手间到电梯这一段路,他已经扯了好几次了,脸上表情又蔫又臭,还有些凶。   严若筠手里捏着房卡,顺势按了一下上行按键,淡声问道:“有那么难受吗?”   林逐还是热,将后背贴着冰凉的电梯背板,努力拉开跟严若筠的距离,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从来没戴过这种饰品,只觉得勒得慌,呼吸都不太通畅了,难受到极点。   更何况……这条项圈还是严若筠刚从脖子上摘下来的,他戴上的时候,项圈还残留着未散的体温,惹得林逐又是一阵燥。   电梯上行,带来些许失重感。   直到耳边响起‘叮——’的一声提示音,林逐才发现自己居然一直盯着严若筠的脖颈看。   尽管男人年近三十,皮肤却非常白皙细腻,摘下阻隔项圈后,颈部留下一圈淡淡的红痕。   电梯里的灯光也是略暗的,红痕若隐若现,林逐越是看不清楚,就越想看清楚,直至整个人怔怔地出了神。   见他半晌没动,严若筠长按着开门按键,不耐地问了句:“看够了没?”   林逐恍然回神,连忙跟着他一起往外走。   电梯外又是一条长长的封闭式走廊,两侧都是紧闭的房门,门上挂着印有数字的牌号。   严若筠倏然在A3012号房前停了下来。   林逐一个猝不及防,不小心撞上了严若筠的后背,下意识地用手扶了扶,位置正好是男人纤细的后腰处。   他飞快地抽回手,摸着鼻子道:“……不好意思。”   严若筠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然后用房卡在门锁部位扫了扫,紧接着房门应声而响,发出‘嘀’的一声。   “咔嗒——”   门锁自动弹出,将房门弹出一条细细的缝,里头静悄悄地,没有一丝光。   严若筠率先推门进去,将房卡插在了墙壁上的感应器中。   下一瞬,灯光亮起,将整间套房照亮。   林逐跟在男人身后,也迈了进去。   他说不好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两个人一路走来都是安安静静的,没说几句话,俨然一副陌生人同路的样子。   实际上,他们也没比陌生人好到哪里去,今晚也才第一次见面呢。   ——结果就开房了。   林逐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开房,以及跟别人一起开房。同行的人还是严若筠,他理论上的未来……嗯,未来的老婆。   之所以说是理论上的,是因为林逐也不确定严若筠会不会跟原著中一样同意与自己联姻,并维持近一年的婚期。   “把门关上。”   严若筠回头看了眼呆呆愣愣的金发少年,不自觉地啧了一声,催促道。   林逐像极了脑袋生锈的机器人,严若筠一个指令,他一个动作。   关上门,严若筠调头走向客厅,林逐跟在他身后,见男人坐在沙发上侧头看过来,他下意识地又问一句:“怎么了吗?”   严若筠不语,兀自垂眸,缓慢地将皮质手套摘了下来。他的手心微微汗湿了,皮质手套有些难摘。   林逐就这么站在两三米远的地方看他摘手套。   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也不是脱衣服之类的带有性暗示的举动,可林逐看着看着,忍不住将视线偏移了一些,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画面。   严若筠将手套轻飘飘地丢到矮桌上,现在他身上没有任何阻隔设备,清洁喷雾也被林逐用得见了底……   他从来不会在这样场合里,‘毫无阻隔’地面对一个成年Alpha。   可今晚,严若筠就是这么做了。   客厅的灯亮堂堂的,窗帘却掩得很紧,这是一个独立的、明亮的密闭空间。   严若筠学着林逐先前的样子,微低着头,将后颈的发丝拨开,露出腺体的部位,干脆明了地说:“来吧。”   林逐依言走上前,刚站到严若筠身后,就听男人说:“……你别站在我后面。”   林逐陡然忆起小说中描写过的,严若筠从小就不喜欢有人站在自己身后,这会让他感到强烈的不安全感。   他讷讷地‘哦’了一声,想绕开来,却被两侧的沙发挡住,又问:“那我站你前面么?”   严若筠没抬头:“可以。”   林逐几步绕到沙发面前,站到严若筠身前,可问题又来了——严若筠的腿格外长,横在两人之间,让他不知道该怎么下嘴。   “那个……”林逐调整着站姿与距离,想了想,还是问道,“你能把腿打开一点吗?”   话音刚落,脑子就被原著里的N辆大卡车飞快碾过,林逐下意识地解释起来:“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让你腿分开一点,我好站进去,现在我咬不到……”   说着说着,林逐满脸面瘫,满心绝望。   还不如不解释呢!   “哎……”沉寂许久的系统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宿主,你扮演的是一个口花花的浪荡渣男啊!怎么跟个没见过Omega的处男一样!”   林逐在心中无语默道:“……不好意思,我就是没见过Omega的处男啊!从小到大我连别人的手都没摸过。”   系统调出小说光屏,将划线的高亮部分怼到林逐眼前,提示道:“不慌,咱们照着原著剧本来!”   “你先掐住主角的脖子,咬完再舔舔,然后看着主角潮红的脸,笑着说出关键台词‘舒服吗?只有我能给你。’就可以了!”   林逐:“……有种你自己来。”   系统一秒嘘声,转移话题道:“哦,之前宿主还原主角的关键台词被判定成功了,说不定这句关键台词不用说呢,或者是让主角说……”   林逐没理祂。   而严若筠,他只是抬眸瞥了一眼林逐,居然真的将双腿岔开了,留出一个可供人站立的空位来。   “可以了吧?”他问。   “嗯……”林逐随即上前两步。   他跟严若筠之间的距离早已突破了正常人的社交距离,身上高热的温度几乎化作一阵风,扑到男人的脸上。   严若筠不由自主地侧过脸,看向脚下地毯的花纹,嘴上不咸不淡地说着:“别又流鼻血了。”   林逐:“…………”   然而,当他弓下腰,嘴巴凑到男人的颈侧的时候,却瞥见严若筠的耳朵从发丝间探出一角……   已经红透了。 [7]Chapter 7:“……很痛!松开!”   晚上八点出头,外头天色黯淡。   A3012套房里却灯光大亮,宛如白昼。   客厅的顶灯是一盏圆形半球体,自上而下地撒下灿然的光线,像极了凝视着万物的曜日,将屋内两道如鸳鸯交颈一般的人影照亮。   林逐跟严若筠挨得很近,潮湿滚烫的气息呼到了男人的颈侧,带起他一阵不自觉的战栗。   耳根的红,悄悄蔓延到了脖颈。   林逐张开嘴巴,咬之前下意识地瞥了眼严若筠的侧脸。   男人嘴角抿起,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下敛的睫毛随着他的呼吸节奏而颤动。   当林逐张嘴时,他干脆将眼一闭,彻底阖上了眼眸,一副‘眼不见为净’的疏冷模样。   不知怎么的,林逐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出声预警道:“……我咬了?”   闻言,严若筠随意搭在膝头的手不经意地紧了紧,西装裤顿时被攥出几条褶皱。   “嗯。”他淡道。   林逐此时的姿势有些别扭。   他下半身站得稍远一些,很注意地跟严若筠隔开了距离,上身却不得不贴近,两只手无处安放,只好一手撑在沙发背上,另一手垂在身侧。   严若筠头微低,露出如白瓷一般的后颈。他的腺体长年累月被阻隔产品掩盖住,皮肤白嫩极了,好似重一些的呼吸都能将其割伤。   林逐忍不住放轻了呼吸的力道。   他还是板着那张厌世无神的脸,看上去懒怠乖戾,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只有时刻监测着宿主身体数据的系统知道他现在忍得有多辛苦。   “宿主,你的激素快要失衡了,还是赶紧标记主角吧!而且……难道你都不觉得难受吗??”   系统悄默默催促,然后陷入沉思。   不对啊……   那个bug只会影响宿主对自身与他人的信息素感知能力,但进入发情期后,Alpha该有的反应,宿主都有的呀?   再者说,宿主这还是第一次发情,对标ABO世界里其他的刚成年Alpha,他的情动反应应该会异常激烈才对……?   也正因如此,年满十八周岁的Alpha与Omega都需要在医院度过二次分化期,借助药物辅助才能抵抗分化结束后的急性情热,事后还得持续观测恢复水平。   而宿主上周才二次分化结束,面对这种不规律的急性发情,只会更难受。   结果呢?   少年这慢吞吞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刚才发生在洗手间的骚乱是一场错觉呢。   系统开始自我怀疑,又看了一眼监测数据,一瞬间沉默下来……   激素都快爆表了啊!   宿主是个狠人,居然这么能忍耐!   “宿主……你可别把自己憋坏了,”系统犹犹豫豫,还是未雨绸缪地提示道,“要是影响到生育功能怎么办?后面的关键剧情点需要主角怀孕的呀……”   林逐闭了闭眼,跟系统意念对话:“我还没临时标记上主角,你就惦记上让人家怀孕了?”   “就没有其他的前夫哥扮演系统来绑定你吗?真别浪费了人才。”   系统一秒闭嘴。   而等了又等的严若筠,似是耗尽了所有耐心,忽又睁开了眼,侧脸回望:“你到底咬不咬?”   林逐本就贴着他的颈侧,当男人扭头看过来时,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到一个微妙且暧昧的距离,几乎快要吻在一起。   严若筠抿着唇,眉头皱起一丝弧度,有些不耐地说了句:“不咬算了,我先走了,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说完,正要站起身——   一只手拦住了他的动作。   那手正好卡在他的腰线位置,手掌滚烫的温度刹那间穿透了西装外套与衬衫,灼烧着男人的肌肤。   严若筠猝不及防地往沙发靠背跌去,这一来一回,他跟少年拉开距离,被遮挡住的顶光猝然刺入他的眼中。   下一秒,严若筠不适应地闭上眼,眉头皱得更紧,眼角有沁出的生理性泪意。   同一时间。   一道黑影压下来,重新将光线隔开。   严若筠还没反应过来,后颈突然传来一道剧烈的刺疼,皮肤被犬齿咬破,牙尖蛮横地闯入那片从未打开过的血肉土壤……   湿热的口腔包裹住小小的一团腺体,唇舌与尖牙仿佛两尊大山,将严若筠压得喘不过气来。   眼角的湿润飞快地结成泪珠,从他的面庞划过。严若筠整个人都在颤,完全没有意料到简单的临时标记会让自己疼成这样。   他忍不住抬手推了一下林逐,声音也在颤:“……很痛!松开!”   林逐被用力推开,小腿撞到矮桌后才从短暂的失神中醒来,神情有些哑然。   他本就忍得脑袋嗡嗡疼,由于感知不到Omega的信息素,久久得不到抚慰,乍一听到Omega打算离开的宣言,Alpha骨子里的侵占天性作祟……   没想到,只是晃了个神的功夫,他就顺着Alpha的本能,在严若筠的后颈重重咬了一口!   屋子里亮堂堂的,一览无余。   严若筠看上去疼得狠极了,正侧身靠在沙发背上,脸颊上还残留着一闪而过的生理性泪痕,连甩过来的眼神都带着盈润波光。   他没有伸手去捂被咬的伤处,反而习惯性地将蜷曲的食指塞到了齿间,但很快意识到现在是在人前,便又放了下来。   本就印着深深浅浅瘢痕的食指指节,添上一道泛红的牙印。   林逐耸着眉眼,不敢贸然上前,只好在原地低声关切了句,“……你还好吗?”   今晚是严若筠第一次跟Alpha这样近距离接触,也是第一次被咬腺体,但他又不是不谙人事的年幼Omega。   该知道的,严若筠早就知道了。   当Omega被咬腺体时,起初觉得疼是正常的,但很快会被Alpha注入的信息素调动起热潮,而信息素融合交织的滋味足以淹没那阵疼……   可严若筠只觉得疼。   疼得厉害。   这一刻,他切切实实地怀疑医院报告单的准确性,而自己居然真的鬼迷心窍一般,任由眼前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少年标记自己。   重点是,临时标记还没成功!   100%的信息素匹配度。   ……就这?   严若筠的脸煞白,不仅眼角有泪,额头也渗出些许细密的汗水,沾湿了前额的墨发,将他一贯端庄优雅的气质减弱了几分。   男人眼皮半掀,盯着站在一米外的金发少年,好一会儿才轻声道:“……真是,小屁孩。”   他不知道林逐已经尴尬到脚趾抓地,只是在心里暗忖:难不成外头那些传言都是假的?   严若筠将林逐从头看到脚,也看不出一丝丝浪荡轻浮的气息,反而觉得他笨手笨脚的,连那张嘴都跟吞了哑药一样,哪有同Omega调笑暧昧的余裕?   他久经商场,见过的人形形色色,其中不乏世家纨绔子弟。   那些人是什么样的,严若筠一眼就能看到底。   他原以为林逐也是那种样子。   万万没想到,这个风评差到出圈的年轻Alpha居然举止青涩得像个老实本分的好好学生。   ——连Omega的手都没摸过的那种。   如此想着,严若筠直接问道:“你以前标记过Omega吗?”   自从林逐被严若筠一把推开之后,系统又暗搓搓地冒了头,在林逐的意识中哇哇大叫:“宿主,刚才标记失败了,你还得再来一次呀!”   林逐好不容易才压下满身的不自在,满脸木然地跟系统虚空对线:“主角都被我咬哭了,你觉得他还会让我下嘴吗?”   正说着,他耳边忽而响起严若筠清冷的声线,下意识地开口回答道:“……当然没有。”   毕竟他今天才被系统改造成一个Alpha,对‘信息素’‘临时标记’之类的生理常识仅是一知半解,并且发自内心地感到迷惑……   被咬人脖子,真的会让人舒服到腿软吗?   严若筠之前咬他那一口,林逐现在还觉得一阵阵的钝疼,而严若筠现在的脸还白着,惟有眼尾残余一抹红,看着就可怜。   答完那句,林逐实在没办法,硬着头皮问:“那个……严、呃……严先生,你能再让我咬一口吗?”   “刚才没标记上。”他干巴巴地说。   ————————   有多少读者亲在追文呀,伸出爪让我捏捏好吗OvO [8]Chapter 8:他发情了。   在他提出二次标记的诉求后,男人沉默了许久,那双深邃中透着灰绿的眸子始终看着林逐,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过去。   刚刚还说林逐‘小屁孩’的男人表情越来越冷,眼神也越来越不耐,正当林逐以为自己要被拒绝的时候——   严若筠居然只是撇过脸,不再看他,身体却默认般地允许他靠近。   从这个角度,林逐能看到自己刚才啃咬过一口的腺体。那微鼓的白团已经肿了,一圈深深的牙印陷了进去,尤其是犬齿的部位,轻微渗血。   林逐难得地感到无措。   他轻手轻脚地上前,路过矮桌时顺手抽了一张纸巾,忽然就听男人冷冰冰地说了一句:“轻点,没下次了。”   “嗯。”林逐走到他的身侧,捏着纸巾说,“……我给你擦一下吧?”   严若筠拒绝道:“不用,等下你不是还要咬?”   说得也是。   林逐讪讪地放下手,调整了一下姿势,再次弯下腰凑到严若筠的颈侧,可刚一张开嘴,他就想起方才严若筠疼得推开自己,不由得迟疑了起来……   万一这次也标记失败了怎么办?   他说了,没下次。   林逐深呼吸,同时在脑子里复习起半生不熟的AO标记常识。   他跟严若筠都没有标记经验。   对于标记不顺利的AO,生理教科书上建议Alpha可以对Omega进行一些抚慰活动,比如爱抚、亲吻、拥抱等亲密行为,以此缓解Omega的紧张,促进信息素的交融。   总而言之,需要进行亲密接触。   他犹豫着抬起左手,虚虚地搭在严若筠的后腰,掌下的细腰顿时一僵。林逐咬咬牙,心想着‘长痛不如短痛’,直接探出舌尖,落到男人微肿的腺体上……   舌头湿软,温热。   舔舐着快要干涸的血渍。   被林逐搭腰已经是严若筠忍耐过后的结果了,直至腺体被人舔了两三下,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上半身赶忙往前躲了躲,想躲开那条让自己后背发紧的舌头。   林逐生怕二次标记也以失败告终,另一只手迅速地穿过严若筠的前胸,扣在他的肩头,不让人乱动。   他的双唇仍贴在男人的腺体上,含含糊糊地安抚道:“抱歉,书上说这样做能缓解紧张,这回应该不会像上次那样痛了……”   说话时,热气笼罩着男人的腺体。   严若筠的手紧攥着林逐的小臂,力道极重,指尖几乎陷进他的肉里。   林逐被他抓得肌肉一跳,无师自通地开始轻拍男人的后腰,唇舌始终没有离开过腺体。   严若筠快要疯了!   他觉得自己脑子快要坏掉,更怀疑自己今晚这一连串的反常行为是否为100%信息素匹配度的影响。   这种过分亲密的舔舐行为让他浑身汗毛直竖,偏偏他的身体越来越软,力气也使不上来……   好像被林逐说中了。   尽管严若筠的身体软下来,可他的精神却愈发紧张,忍不住催促道:“可以了。”   可以了吗?   林逐不太确定,松口看了一眼,唇齿与皮肤分开的瞬间发出‘啵’的一声,仔细听还能听到细微的水渍声响。   严若筠当然听到了,耳根发麻。   腺体失去了从少年口腔分享过来的灼热,迅速降温,甚至有一些冷。   冷意一闪而过。   紧接着,严若筠只感到身体内部飞快地涌上一股酸胀,磨人的燥热接踵而来,宛如浪潮般一次次袭来,冲刷着他的神志,势不可挡。   这感觉,严若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他发情了。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严若筠忍不住动了动腿,像是在掩饰着什么。   林逐却以为他又要挣扎离开,不敢再拖延,两只手分别扣住男人的腰肢与肩头,张口便咬在被自己舔舐得红透的腺体处!   咬下的那一刻,严若筠发出很短促的一声吟语:“……唔!”   林逐以为他被自己咬疼了,连忙调动舌头,大面积地覆盖在腺体上,轻轻滑动。   系统说得果然没错,如何标记Omega,是每一个Alpha刻在DNA里的本能。   林逐咬住严若筠的腺体不放,哪怕感知不到严若筠信息素的味道,折磨了他许久的躁动也随着这一举动而缓解。   他陡然陷入了某种从未有过的、奇妙的感知——像是孤身行走在荒漠,恍然偶遇一片绿洲那般,让人振奋又忘情地追逐……   不知过了多久。   林逐终于从脑海深处的嗡鸣中清醒,耳边恰时响起一道几不可闻的抽气声。   手下的身体在抖,也在躲。   对于自己刚标记过的Omega,Alpha的占有欲正处于巅峰状态,林逐下意识地拦了一下,却遭到更加强烈的反抗。   严若筠挣扎着往前躲,失去了优雅淡然的姿态,显得有些慌张失措,声音又低又急促:“你先放开我!”   期间,林逐衔着他的腺体,本能地轻咬了两下,仿佛在品尝着某样香甜可口的点心,听清严若筠的喊话后,才艰难地撒开嘴。   在他撒嘴撒手的同一时间,严若筠迅速地从旁边捞了一个抱枕过来,盖在大腿上,遮住了叫人尴尬的反应。   客厅里的灯太亮,亮得什么也遮不住,亮得叫人心慌意乱。   两人身上都泛着情热,呼吸急促微喘,眼神误触后,瞬间双双移开。   一般这种情况,正常的AO情侣会选择进行亲密互动,滚到床上去都是常有的事,但他们两个谁都没有靠近,反而将距离拉得更开。   林逐默默坐到了沙发另一头,怀里也抱着个方形抱枕,想等身体反应自然冷却。   过了好一会儿。   两人的呼吸逐渐平静,恢复正常节奏。   林逐已经将抱枕移开了,可严若筠还将其按在腿上,并忽然开口道:“……标记完了,你没什么事就先走吧。”   按理说,刚刚被Alpha标记过的Omega会对其产生依赖性,只想跟对方呆在一处。   严若筠话里话外却透露着一股冷淡,有种用完了人就甩的感觉。   可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林逐拎得很清楚,是他自己为了完成扮演任务才对严若筠两次下嘴啃咬,企图标记对方。   严若筠原本可以不答应的。   但他还是同意了。   一次又一次。   原著里,是渣男前夫哥故意释放信息素诱导他发情,放任他陷入急性情热,旁观他的狼狈,最后在严若筠忍无可忍地主动请求下——   才极其粗暴地掐着人脖子,给了一个临时标记。   他爽是爽了,但严若筠清醒后可没给他好果子吃,险些把人赶出北都,还由此引出一番私下议论。   后来还是严若筠的发情期来临,经历过初次标记后的Omega再也没办法忍耐生理热,万般无奈之下,才又找上了渣男前夫哥,达成相关协议。   说起来,还是100%的信息素匹配度救了渣男一条狗命。   而严若筠,则在一次次临时标记中理智沦陷,神志不清地接受了终身标记……   终身标记对他的影响很大。   这让严若筠再也离不开对方,只能与之联姻。随后在为期一年的婚姻生活中,男人从对渣男不假辞色到步步退让,再到予取予求……   最后,心如死灰,浴火重生。   ……   回过神。   林逐点点头:“好,那我先回去了。”   说着,便将那条还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阻隔项圈摘下来,放到矮桌上,跟那双手套挨在一起。   转念一想,林逐对Omega的体质有些忧虑,忍不住问了句:“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没事吧?”   听到这话,严若筠无语地转过头来,瞥他一眼,“你留在这里,我才比较危险吧?”   林逐尴了个尬,但不得不承认,人家说的是大实话。原著里他就是这样着了渣男的道。   林逐走到门口,刚拧开门把手,就听系统闪现阻止道:“…宿主等等!我刚查看了一下任务,进度条已经满95%了,还差最后5%,应该是还差关键台词没补全……”   祂停顿了一下,说出结论。   “所以你还不能走哟。”   林逐:“………………”   哟你个头。   ————————   捏捏读者亲的爪~ [9]Chapter 9:处A的自尊心。   哐叽一声。   房门又合上了。   林逐默默转回身,迎面撞上严若筠疑惑中带着些警惕的眼神,想要说出那句透着迷之自信的关键台词‘舒服吗?只有我能给你’。   他艰难地张了张口。   沉默,遂又合上。   林逐无言地抹了把脸,满脑子都是两次标记中严若筠堪称痛苦的反应,实在无法违背内心,说出这样颠倒黑白的话来。   严若筠见少年开门又关门,出于自身状态,很是警戒地问道:“……做什么?”   都说日久见人心,今晚他跟林逐才第一次见。尽管看出少年跟传闻中的形象有所不同,但严若筠也不敢将自己的人身安全交付在不熟悉的人身上。   尤其对方还是一个年轻气盛的Alpha。   然而他跟林逐之间刚形成临时标记,正是渴望抚慰亲近的时候,没办法做到全然的戒备与拒绝。   好在金发少年远远地站在门内,没有贸然靠近,只是那张脸绷得紧紧的,唇角平直,看起来像是要找人麻烦似的。   林逐的肢体动作比表情更加简单好懂。   只见他的脚尖在地毯上来回蹭蹭,直到快要将那一小块蹭秃噜皮了,才语速很快地问了句:“舒服吗?”   严若筠:“……”   什么鬼?   林逐以为他没听清,清了清嗓,加大声量道:“……你,舒服吗?”   严若筠当然听见了。   他听力好得很,哪句都没落下。   也正因如此,他才猛地反应过来,紧接着就是一阵无语,甚至有点想笑。   严若筠想起年少时,朋友夏枫还不知道自己的病情,经常跟自己聊起他的Alpha男朋友。   每每约会过后,长相可爱的小Omega都会羞涩又甜蜜地抱怨着对方的缠人表现。   “哎呀,处A有个习惯真的特别烦,临时标记也要一直追着问舒不舒服之类的……一直问一直问,不点头都不行。”   “这叫什么?唔…处A的自尊心?”   严若筠还记得自己这样问过:“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哈哈!”夏枫笑得前仰后合,“当然是说难受死了,然后他就丧着张脸,一声也不吭,我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特别好玩!”   老实说,林逐的技术真不怎么样。第一回疼得严若筠怀疑人生,至于第二回么……   严若筠不着声色地挪了一下腰,强忍着下身的不适感,面色淡淡地应道:“难受死了。”   林逐:“…………”   他对男人的答案有所预料,也做了相应的心理准备,但当这句诚实的话真的钻进耳朵里的时候——   林逐还是感到分外窘迫,剩下那半句台词也卡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了。   系统这个播报小能手还在他意识深处小声逼逼:“宿主,98%了,冲鸭冲鸭!”   林逐的脸再次被痛苦面具覆盖,眼神失去高光,殊不知在严若筠眼里,自己活像一只被人毫无预兆踢了一脚的落水金毛小狗。   长得凶,且丧。   还湿漉漉的。   而系统眼见任务正处临门一脚就能完成,长嘘一口气,还不忘尽善尽美地叮嘱道:“如果宿主能掐着主角的脖子说出关键台词就更好了!这才是货真价实的还原嘛。”   “不过还是算啦!宿主的演技实在太差了,只要尽量还原核心情节就可以了。”   林·毫无演技·逐:“……”   系统已经彻底变成阳光开朗大男孩的形状,美滋滋地说着,   “也是因为事故来得突然,之前总局的系统部门根本没有「前夫哥扮演」这个分支,我也是第一次绑定宿主,内置算法比较简陋……”   “这也算是宿主你的福报叭,当我升级了,后续的宿主绝对不可能这么容易完成任务的!”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林逐蔫了吧唧地打了个喷嚏,还在思考怎么把剩下半句台词给说了——以另一种不伤自尊的方式。   这时候,严若筠突然开口问:“感冒了?”   林逐愣了一下才回神。   他吸了吸气,果真有些鼻塞,便点头道:“可能有点吧。”   林逐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差,眼白里的红血丝还没消散,让他看上去仿佛熬了三天三夜没睡觉。   北都的昼夜温差很大,又是初秋季节,夜风更加料峭。林逐现在只是打喷嚏,出去溜达一圈说不定就要重感冒。   严若筠沉默了一会儿,恍然记起眼前这人是个刚满十八周岁的小朋友,自己都二十八了,比他大了快一轮……   再者说,也是他把人约到这里来的。   于是,严若筠冲少年点了点下巴,示意道:“你去里面冲个澡吧,柜子有浴袍,你先穿着,把头发衣服都吹干。”   里面,是指卧室里的浴室。   等到少年慢吞吞地走进主卧,浴室传出淅淅沥沥的水声,严若筠才将抱枕移开,站了起来。   套房的装修风格很简约,客厅里的真皮沙发色调深灰,干净得纤尘不染。   起码在他跟林逐成功标记之前,还是纤尘不染的。   此时此刻,只见他刚才坐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小片可疑的湿痕,被客厅顶灯映得淋漓泛光,看得严若筠心烦离乱。   他之前急着让林逐走,也是因为这个。   或许是压抑了太久,从来没得到过舒缓,严若筠一旦进入发情期就会分泌过量的腺液,给他带来诸多不便。   出门工作简直就是奢望。   他总不能在会议开到一半的时候,中途离场去换一条内裤吧?   严若筠越想,眉头越是紧蹙。   他抽出两张纸巾,沉默地擦拭着这小片水痕,然后将团在一起的纸巾丢入垃圾桶。   身后也传来一阵微凉的不适。   他今天穿的是一套浅色西服,根本藏不了脏污,不用看也知道后面变成了什么狼藉模样。   思及此处,严若筠更心烦,甚至后悔让林逐留下来了。   趁着卧室里的水声未停,他也走了进去,从衣柜里翻出另一件浴袍换到身上。   三两分钟后。   西装与鞋袜在严若筠的脚边堆了一地,湿透的内裤被压在最底下,一个角都没露出来。   “哗啦…哗啦啦……”   旁边浴室水声不断。   严若筠不经意地瞥了过去,发现浴室的磨砂玻璃门被热气熏腾后,逐渐变得光滑透明……   浴室里的景象随之变得一览无余。   严若筠:“……”   他收回视线,拉开床头抽屉一看——里面果然装满了未拆封的计生用品,有最基础的安全套和润滑油,还有许多别出心裁的小玩具。   香山会馆里都是人精,知道他要跟一位发了情的Alpha开房,居然特地准备了这间明面正经,暗里骚气的房间。   满屋子的商务风,实际上都是情趣。   里面那个小朋友什么都没发现,还光着屁股,傻呆呆地站在花洒底下搓头发呢。   ————————   林逐:别吵,我在思考—— [10]Chapter 10:浴室里的坦诚相对。   浴室里。   林逐站在花洒底下,温热的水往他身上浇,让每个毛孔都舒张开来,缓解了鼻塞的症状。   下一秒,针扎一样的痛感从两个不同的位置传来——一处是后脖颈的腺体,另一处是左前臂上的指甲印痕。   初见时,林逐就注意到严若筠的指甲修剪得很圆润,不长不短,甲盖上还长着小月牙。   此时,差不多的小月牙印在林逐的前臂上,周遭已经红肿了起来,微微泛青,由此可以看出严若筠当时扣住他的力道有多大。   也可以看出他当时有多难受。   林逐忽然想起什么,挤洗发露的动作都随之一顿,下垂的眼尾愈发耷拉下来。   林逐:“……”   真、真的有那么难受吗?   明明第二次标记的时候,他已经极尽努力地进行安抚了……   系统跟林逐意识绑定,能轻微地感应到他的情绪,忍不住唏嘘一声,可还没来得及开口,祂就听到宿主在意识中道了声,   “虽然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请闭嘴。”   系统:“……”   啊。   果然跟宿主自述的一样,是个连初恋都没有过的青春期少男呢……只是被主角随口吐槽了一句,居然这么在意的吗?   要知道,今晚的临时标记只是原著开头的开胃小菜,后续还有尺度更加堪忧的剧情呀!   首次任务过程中,系统已经充分感受到宿主自身的道德感与高纯情系数给扮演任务带来的阻碍了,不免忧虑起来。   作为一个合格的系统,祂最终选择默默背负所有,为宿主出谋划策:“唔,其实宿主你不用这么介意,毕竟你之前是普通男性嘛,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我倒是有个不成熟的小建议,”系统吟哦一声,“你要不要听听看?”   尽管在短短半天内,林逐数次认为系统更适合扮演渣男,并吐槽过祂好几次,但对于从某种意义上延长自己生命的系统,他还是有一份感激在的。   于是,林逐揉搓头发的动作一停,顺势道:“说来听听。”   系统:“我建议宿主使用脱敏疗法,积极面对自身的短板,比如现在就冲出去,勇敢地对主角说出后半句关键台词,怎么样?”   林逐半月眼:“……你这燕国的地图也太短了。”   系统反问:“那最后这2%宿主打算什么时候完成呢?万一主角在你洗澡的时候直接走人该怎么办?”   祂越说越难过,之前有多快活,现在就有多丧气,电子音都透出几分被生活暴击的苦闷,“要是主角走了,就不满足人物与环境的前置条件了……”   眼见系统真的急了,林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坦言道:“我会努力做任务的,但是你之前不是跟我保证过……若是涉及我不能接受的过激情节,会给我保留回旋的余地么?”   他之前跟系统对过今晚的剧本情节,当时还有几分纸糊的信心。   可当林逐亲身上阵了才发现,对一个从未谋面的人做出含有强迫性质的亲密行为有多难。   哪怕只是咬脖子。   更何况,在ABO世界里,咬脖子的含义跟他原来的世界不同,带有更加亲密的定义。   小时候,陈老师也是这么教导他的,   “——别学你爸那样。”   所以林逐忍下来了。   Alpha的急性发情像是某种烈性精神病症,患者为此疯狂躁动,唯有侵占、掠夺Omega的信息素才能恢复理智,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解药。   但林逐还是忍下来了。   林逐没有告诉系统的是,其实他没有那么嫌弃原著小说。   尽管那满屏的不可描述情节过于掉节操,但是他还是看到了某种明耀的、灼目的东西……   那是严若筠被命运一寸寸折断,又被他自己拼起来的傲骨。   它的名字叫做,勇气。   挣脱的勇气、离开的勇气、能够笑着走向未来的勇气……是他没有在自己母亲身上看到,又迫切想要看到的勇气。   林逐从没有喜欢过什么具体的人,但是他对心怀勇气的人天然地多了几分好感。   对严若筠,便是这样。   所以在了解过原著剧情后,林逐一度想要放弃做任务,直接解除绑定算了……结果却被系统画的饼诱惑,犹豫着进行了尝试。   尝试过后,林逐发现自己真的不行,但他也是真的不想就此结束自己短暂的一生,思来想去,最后老老实实地跟系统袒露了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做任务,但要按他的办法来,免得让场面看上去那么像犯罪现场。   系统听完,沉默许久,电子音艰难地憋出一句:“…………好啦,我也知道宿主是个好孩子啦,要不然在宿主想要放弃的时候,我也不会放弃任务奖励,让宿主按最低标准来扮演NCP了。”   林逐:“……”   林逐:“啊?”   浴室不愧是世界第一心灵之所,让一人一统交付内心,彼此坦诚。   系统垂头丧气地说:“其实我一开始想要绑定的宿主不是你啦,是某个跟NCP人设重合度高达85%的海王渣男,根据检测,那个人肯定能轻松地完成扮演任务……”   “当时宿主你不是刚刚结束高考,出了考场后,第一时间就去店里染头发了么?”   林逐应道:“对。”   系统接着道:“我原本看中的宿主就是给你染头发的那位托尼老师啦……”   半天前的车祸,如今回想起来林逐居然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默默道:“啊对,他真的好会推销,我差点办卡了。”   系统的语气愈发悲伤:“没想到会突然冒出一个醉驾的卡车司机,导致我绑错了人,把宿主你这个纯情男高给送过来了!”   人设重合度低得吓人!   本想让海王宿主轻松带飞新手实习统,系统万万没想到,最后是两个小菜鸡互捞。   系统心里苦。   林逐没想到事情的真相居然是这样,好一阵沉默,还是心情复杂地道了声谢。   要不是系统错绑宿主,他已经凉了。   系统哭唧唧地说:“那宿主就用100%的任务进度条来报答我叭,建议现在就冲出去对主角说出关键台词。”   林逐:“……”   林逐:“好歹让我披上浴袍。”   然而,等林逐关上花洒开关,转身想要去拿挂在一旁的浴袍时,视线不期然地跟严若筠对上了……   仅仅隔着一面透明得宛如空气的玻璃。   刚才还垂头丧气的系统霎时间振奋起来,乐滋滋道:“耶耶,太好了!主角还没有离开,这波稳了!”   ————————   林逐:我嫉妒你的乐观。 [11]Chapter 11:要保密。   浴室内外,寂静无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窒息又沉重。   林逐呆呆地看着浴室外那个抱肩而站的高挑男人,严若筠也回望着浴室里那个赤身裸.体的金发少年……   四目相对,谁也没吭声。   只有系统兀自高兴,鼓励道:“宿主,别愣着了呀,动起来动起来!”快冲出去说出关键台词!   意识深处里那道呱唧呱唧的电子音唤醒了呆滞的林逐,僵住的身体终于反应过来,只见他眼疾手快地扯过浴袍——   一把盖住了自己的脑袋!   浴室外。   严若筠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如此发展,一时间有些绷不住表情,忍了忍,还是忍不住露出今晚第一抹真心实意的笑,“……嗤。”   遮脸有什么用啊?   他又不是没见过林逐那张脸。   真是傻得够呛。   -   客厅的一角。   吹风机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林逐已经将浴袍端正整齐地穿在身上了,腰间的带子扎得很紧,领口严严实实地盖住,仿佛想要将浴袍穿出正装的庄肃。   他将吹风机举过头顶,另一手随意地扒拉着稍长的金发,底下的眉眼没有高光,形状姣好的唇瓣抿成一条线。   系统安慰他:“没事的宿主,那是你未来老婆耶,用不着害羞。”   比起害羞,林逐其实更觉得丢脸。   当时他的脑袋好像一下子短路了,居然下意识地做出了宛如网络段子般的举动。   ……看起来智商不太高的样子。   系统诡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咳嗽两声,语调上扬地道:“仔细想想,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耶…?”   林逐熟练道:“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请就此打住。”   然而这个小破统不仅没有打住,还飞快地往下发散道:   “宿主你的原始身体数值比原来的渣男NPC更优秀,被主角看光光说不定还能提升好感度,有助于之后的补全剧情任务的展开呢,毕竟不是每一个Alpha都有20……”   林逐啪地一下关掉吹风机,满脸痛苦地打断道:“我能屏蔽你吗?”   系统:“啊?为什么?”   祂觉得经历过浴室谈心后,自己跟宿主的感情更进一步,自然要更加努力地协助宿主完成任务,从方方面面入手!   林逐老实地说:“我觉得你的精神状态过于超前了。”   超前到让他觉得有点变态。   系统:“……”   林逐摸了摸头发,已经干了大半,随后扭头望了一眼身后紧闭的卧室门,顿时松了一口气。   严若筠正在里面浴室洗澡。   系统的那些虎狼之词要是当着对方的面说出来,他或许能就地抠出三室一厅。   别问,问就是尴尬。   正当林逐暗自感叹的时候,房门突然被人敲响,发出略带沉闷的声音。   “叩叩、叩叩——”   林逐迟疑地望着门扉,由于不知道门外的人是谁,他没有贸然上前开门。   隔了一会儿。   严若筠的声音透过卧室房门,传到了客厅,“林逐,去开门。我让助理买了换洗衣服,你去拿进来。”   林逐隔着门应道:“哦好。”   答完话,见卧室里没了声音,他踩着棉质拖鞋往门口走去,让外头的人进来。   严若筠的助理是一个男性Beta,约莫三十出头,西装穿得板正,脸上戴了一副黑框眼镜,瞧着很干练。   他手上提了两个印着服装品牌LOGO的购物袋走进来,一照面就朝林逐点了点头,露出一抹很淡的微笑:“你好,是严总让我过来的。”   说完,就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了林逐。   林逐道了声谢,双手接过,瞥见袋子里装着一整套衣服,是简约风的白衬衫黑裤子,有些像学生制服。   他眼尖地看到上衣与裤子之间夹着一条未拆封的内裤,不由得局促地抿了抿唇。   助理推了一下眼镜,又将另一个袋子递上前,解释道:“这里面是严总的,尺码是一样的,省得拿错了。”   林逐一同接过,连连点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便又道了声谢:“谢谢,麻烦你了。”   “没有的事,职责所在。”   助理摆了摆手,他的表情一直很正经,眼睛也没有四处乱瞟,送完衣服就礼貌地退了出去。   林逐重新关上门,看着手里的购物袋缓缓呼出一口气,出神地想着:其实主角也不像原著里写的那样高冷……   嗯。明明性格就很好。   林逐一边换衣服,一边神游太空,殊不知自己给那位沉稳靠谱的助理带来多大的震撼。   陈元跟在严若筠身边七年。   作为高级秘书,他不仅要处理上司下达的公事,偶尔也要充当生活助理,解决上司的私人需求。   给严总送衣服这种事,陈元不是没做过。   上层圈子与商业合作向来不缺宴会与应酬,有时候遇到意外情况,衣服脏污了难免不得体,需要换一套新的。   所以,在接到严总要他前往香山别馆送换洗衣服的电话时,陈元很淡定——直到他听完上司提出的要求。   “买两套衣服过来,一套我的尺码,另一套……小一号?算了,都买一样的吧。到了就直接来香山的A区酒店三楼,3012号房。”   “对了,这件事要保密。”   陈元连声应答着,语气毫无波澜,瞳孔却微微放大,透出几分惊讶。   他是严总身边的老员工了,对上司的许多习惯都了如指掌——比如,除了远距离出差,严总从不在外夜宿,更别提跟别人一同开房了。   又比如,当严总有私事不想让老严总他们知道的时候,就会让他保密。   去年严总私下去找医生咨询腺体切除手术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陈元,要保密。”   等到了香山会馆。   陈元提着新购置的两套衣服迈入A3012的大门,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将表情控制住,扶眼镜的手却微微颤抖……   他没看到严总。   来开门的是一个年轻Alpha。   Alpha有一头明耀的金发,长相是极具攻击性的俊美,气质却阴郁厌世,没表情的模样隐隐显出几分凶气。   他身上只套了一件白色浴袍,头发半干不干,似乎还残留着未散的水汽……伸手接袋子的时候,陈元居然发现对方的左前臂印着好几道指甲的痕迹。   甲痕很深,青紫微鼓起的模样显然是不久前才留下的。   陈元早在几年前就结婚了,跟自己的Omega孕育了两个孩子,自然对这种痕迹的来源心知肚明。   陈元:“……”   霎时间,内心又是一阵八级地震。   -   幸好林逐没有读心术,完全不知道陈元那张淡然沉稳的表情底下藏着多么激烈的情绪。   他换好衣服后,坐在客厅沙发上默默等待,心里惦记着今晚关键剧情点缺失的那2%,颇有些坐立难安的意味。   毫不夸张地说,在短短一天之内,他的丢人程度已经刷新了过去十八年的记录。   已创历史新高。   系统自诩是个小棉袄,劝慰道:“宿主,安啦安啦,早早把脸丢光了,之后做什么都不会比现在更尴尬了。”   林逐:“……有你真是我的福气。”   他转念一想,发现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竟然被诡异地安慰到了。   下一秒,林逐忽然皱了皱眉,连续换了几个坐姿才稍微舒服一些。   此时他穿着一件略宽松的白衬衣,下身的直筒长裤十分合身,唯一的不适之处在肉眼不能见的地方。   ——内裤买小了。   勒得慌。   林逐的手机落在了卧室浴室里的置物架上,现在手上也没有东西可以转移注意力,紧绷的感觉越来越明显,让人无法忽视。   过了十来分钟。   卧室门忽然打开了。   林逐的视线第一时间跟了过去。   只见严若筠裹着浴袍从里面走出来,手上正用毛巾擦拭着头发,被热水浸润过的五官更加立体精致。   他的身形格外高挑,换一套打扮就能直接在秀场上走圈儿,长款浴袍被他穿得短了一截,遮不住那对光洁修长的小腿。   路过沙发去拿吹风机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在沙发上愣坐着的林逐,忽然勾了勾唇角。   无声,胜有声。   林逐:“…………”   可恶,性格好差劲!   ————————   严:无论有多好笑,我都不会笑。   林:……你最好是。 [12]Chapter 12:丢不起这个人。   严若筠拎着吹风机折返,忽然在林逐身前停住了脚步。   那双深邃的眼眸看过来的时候,总是带着淡淡的审视,林逐却不觉得讨厌。   他只是有些不自在。   林逐坐正了些,刚要开口说话,就见裹着浴袍的男人朝自己弯腰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他下意识地闭上嘴巴,侧头闪避了一下,余光里却瞥见一只手臂越过自己的身侧,勾起了被他挡住一半的纸袋。   严若筠拿过纸袋,往里看了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地问了句:“你躲什么?”   林逐:“……没什么。”   刚才他还觉得主角性格好,叮嘱他去洗澡预防生病,又给自己准备了衣服。   此刻,他只觉得这人在故意逗自己玩儿。   是错觉吗?   趁严若筠还没转身回卧室换衣服,林逐又赶忙说了句:“我手机落在浴室了,我想先去取一下。”   严若筠侧了侧身,示意他先进去。   浴室里的热气未散。   海盐精华沐浴露的清浅香气萦绕其间,芬香扑鼻。   林逐直奔目的地,从置物架上捞过被放置许久的手机,擦了擦不小心溅在屏幕的水渍,顺便把自己先前穿过来的脏衣服捡起来,打算稍后塞到空掉的纸袋里带走。   绕过屋子中央那张大床往外走的时候,林逐余光瞥见床边地面上杂乱地堆叠着一整套西装。   是严若筠换下来的衣服。   一看就造价不菲,却被胡乱地扔到了地上。   浅色的西服外套在最上面,盖住了底下的衣物,林逐眼尖地发现领口的位置沾染了一丝几乎不可见的薄粉色血渍。   林逐:“……”   如果没记错的话,严若筠是有轻微洁癖的,既然他把换下来的衣服随手丢到地上,应该是不打算要了吧?   哎。   林逐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还暗自腹诽严若筠有些恶趣味,现在又臊眉搭眼地觉得给人家添麻烦了。   如此想着,他绕了几步路走到床脚处,蹲下身想要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放到床上或者椅子上。   严若筠不想要了是一回事。   自己既然看到了,就顺手拾起来吧。   反正也不费什么功夫。   -   客厅里。   严若筠将装有干净衣物的袋子连同吹风机一起丢回沙发上,神情中暗含几分焦躁。他在茶几边来回踱了几步,终是忍不住轻轻嗅了嗅……   空气里只残留着沐浴露的味道。   霎时间,严若筠只觉得心里空空落落的,好似一个断了线的氢气球,飘摇着升空,不知往哪个方向飞去,身下是万丈高空,看不到底。   他深吸了一口气,心想:这是正常的。   被初次标记的Omega会对Alpha产生强烈的生理依赖,想要跟对方时刻贴近,若是见不到人,便会不可控地滋生失落、抑郁等负面情绪。   他当然不至于抑郁,充其量……有那么一丁点的失落。   忽然,严若筠踱步的动作一顿,转而垂眸看向茶几上的阻隔手套和项圈,表情有些抗拒,又有些渴望。   几秒过去。   男人弯腰捏起黑色项圈,缓缓地环上了自己的脖子。   皮质项圈表面微凉,触及皮肤时,严若筠顿感一股酥麻的触电感从后颈腺体升起,覆盖了原有的钝疼,带来新的感受。   ……那是一种说不明道不明的、极其矛盾的感受。   好似迷茫着升空的氢气球忽然被一只手牵住了绳线,在失去自由的同时,又获得了难以割舍的满足感。   严若筠心中踌躇,一边抬手摩挲重新戴上的阻隔项圈,一边回想着今夜的种种,以及少年那张总是呆愣着、欲言又止的脸……   抛去AO之间的临时标记影响,他确实对林逐这个人产生了几分好感。只是两人相处的时间太多短暂,让他有些犹豫。   但这股犹豫没有持续很久。   严若筠是个商人。   商人的本能告诉他——   别犹豫。   下手够狠够快,方能得偿所愿   很快,他的唇角弯了起来。   眼中的犹豫一并褪去,露出往日的锋芒。   想明白后,严若筠施施然地踩着拖鞋往卧室里走,房门半敞着,他隔了老远就瞧见林逐蹲了下身,似乎想要把什么东西捡起来。   ……嗯??   严若筠衔在唇边的笑一僵。   忽然间,他那双大长腿迈得飞快,几乎三步跨成一步,终于赶在少年捞起外套的同一时间,从他的手中拽过衣袖,再次丢回地上。   一支针管状的物品从外套口袋里掉出来,在地毯滚了几圈才停下,只是两人谁也没注意到。   尤其是严若筠。   钻心的痛感从他的小脚趾窜上来,宛如一道闪电,瞬间爬到了脑后。他眉头皱起,忍不住发出嘶的一声痛呼。   ——踢到床脚了。   林逐也满脸错愕,不知道为什么严若筠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就为了阻止他把脏衣服捡起来?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眼见严若筠痛得站不住,林逐连忙扶着对方的小臂,让他坐到床边。   “你没事吧?”他紧张地问。   这时候,严若筠的一只脚踩着地,另一只脚支在床沿,正垂着脑袋,用手掌紧压着踢到硬物的脚背。   林逐没听到他的回答,索性蹲下身,侧头凑过去追问道:“很痛吗?”   刚一凑近,他的脸就被严若筠的另一只手推开了。   “不用管我。”   林逐眨了眨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刚才应该不是错觉吧?   他好像看到,严若筠哭了??   男人将脸埋在曲起的膝头,半张脸陷在阴影里,眼尾似乎沁出湿润水汽,在睫毛上团成一粒很小很小的水滴形状,要掉不掉的样子。   林逐也忍不住嘶了一下。   他也撞到过脚趾头。   这种伤虽然不严重,缓一缓就能好,但疼起来是真的难以忍受。   于是,林逐又凑了上去。   他蹲在严若筠的正前方,抬手抓住男人捂着脚背的腕子,放缓声音道:“让我看一眼?”   这话又说了两遍,男人才卸了力道,顺势让林逐拉开了自己的手,露出脚上被磕碰的部位。   严若筠的脚背很白,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静默生长,林逐注意到他的脚踝内侧点缀着一粒鲜亮的红色小痣,红得扎眼。   大概是踩着床沿和疼痛的缘故,他的脚趾蜷缩着扣在一起,甲盖的形状圆润齐整,只有小脚趾的外侧泛着红,一小块薄薄的皮肤掀了起来。   好在伤口不深,没有流血,指甲也没有劈裂的迹象。   林逐松了一口气:“还好,不严重。”   停顿了几秒,他又疑惑地问道:“你刚才怎么那么急?我只是想把衣服捡起来……”   问题就在这里。   严若筠在心里默默想着。   让这个刚成年的小朋友看到自己发情时的泛滥湿液?   ——真·丢不起这个人。   严若筠压下懊恼,很快找回属于成年人的余裕。他将下巴支在膝头,以微微俯视的角度盯着蹲在自己身前的少年,转移话题道,   “林逐。”   “嗯?”   金发少年抬眸看过来,露出那双看起来很阴郁厌世的眼睛。   严若筠毫无遮掩地打量着他的目光、神情、肢体语言,最后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少年的眼睛藏不住话,总是欲言又止地看过来,在自己注意到的同时,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严若筠觉得挺好玩儿的,便视而不见。   但是他现在很想跟林逐说点什么,又开口说:“你直接说吧。”   闻言,蹲在地上的少年扒拉了两下头发,让严若筠幻视了一秒闯了祸的金毛大狗。   大狗的表情不丰富,那双伪装性很强的眼睛却藏着一整个世界。   他小心翼翼地确认道:“那我真的说了?”   严若筠颔首:“说。”   林逐有些惊喜地抿了抿唇,包含期待地说出了那句关键台词:“……舒服吗?”   他不敢停顿,气也没喘地赶忙说出后半句:   “记住,只有我能给你!”   严若筠的沉默振聋发聩。   半晌。   他问道:“你盯了我一晚上,就想说这个?”   随着系统喜不胜收地在他脑子里喊出‘好耶,第一个关键剧情点成功补全,任务——大成功’,林逐也露出了今晚的第一抹微笑。   他开心地点点头:“嗯。”   严若筠:“…………”   夏枫说得对。   真是不能小看处A的自尊心。 [13]Chapter 13:差生文具多。   Chapter 13   ——只有我能给你。   某种意义上,林逐还真没说错。   严若筠刚升起来的好笑和无语一扫而空,仔细地品味着这句话,忽然问道:“林逐,你知道我今晚为什么约你来这里见面吧?”   他显然是明知故问。   看过原著的林逐当然知道,点头应道:“嗯。”   严若筠性格谨慎多思,这一特性在商场上表现得淋漓尽致,不仅如此,他还有另一个优点:果决干脆,做了决定就不会再犹豫。   100%的信息素匹配度确实是他跟林逐初见的契机,然而想要跟林逐继续接触,是因为他自觉对眼前这个少年并不反感。   甚至觉得这小孩儿挺可爱的。   严若筠的家世与职位让他结识了不少人,那些人大多是跟他同属一个阶层且年龄相仿的Alpha。   毕竟像他这样身居高位的Omega继承人才是极少数。   那些Alpha跟严若筠一样——   极其善于伪装,明明面上带着笑,心里却想着如何算计对方,最好狠狠地咬下一块肉。   由于AO的两性差异,以及上位者贯有的风流,不少人明知他有婚约在身,却仍旧刻意地抛出带有暗示的信号,并在私下流传着一则关于自己的调笑话。   娶了严若筠,等于白得一个严氏。   林修杰这小子赚大了。   谁叫他们高攀不上这位高岭之花呢?不过也不打紧,哪怕只是尝一尝味道都够本了。   严若筠一想起他们当着自己的面摆出那副文雅礼貌的模样,转头就显出下流油腻的原形,粗俗烂话一套套的,就忍不住反胃。   真是恶心透了。   而林逐……   他就像是一汪被残叶枯枝掩盖的潭水,只要轻轻拨开覆在表面的遮挡物,就能显露出干净的内里。   格外清澈,分外好懂。   严若筠以前很少接触这种性格单纯的Alpha,今日恍然一见……他发觉自己还挺喜欢林逐这股劲儿的。   逗起来特别好玩。   严若筠对自己有着很清晰的认知:他是个强势的Omega,喜欢把所有事都把控在手心,忍受不了其他人骑到自己头上。   哪怕是至亲长辈也勉强不了他,只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劝,从不会未征得自己的同意就擅自安排他的人生。   林逐这样的,似乎跟他还挺互补的?   严若筠若有所思地盯着金发少年,顺应内心地说道:“既然你知道,今晚也过来赴约了……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不等对方回答。   他又直白道:“我觉得你还不错。”   -   自打林逐一鼓作气地说完关键台词,最后那2%进度条瞬间被填满,首个任务经过一波三折,终是艰难完成。   系统已经变成cipi猫的形状,在宿主的意识里欢欣鼓舞地跳起了任务结算舞蹈,还不忘说:“宿主,我说得没错吧?你别想那么多,直接冲上去——”   林逐只觉得祂吵闹。   首战告捷,系统马不停蹄地播报下一个关键剧情点的内容,   “哦豁,原著里渣男前夫哥跟主角第二次见面在半个月后,地面是北都第一医院。”   系统三言两语概括道,   “初次见面过后,故意诱导主角发情的渣男差点被他扫地出国,结果主角发情期提前了,生理热控制不住,只好让渣男过来进行临时标记……”   祂总结完,还点评了一句。   “唔……医院play耶,这对宿主来说会不会太刺激了?建议宿主提前做好心理准备,预习相关知识,免得到时候又卡剧情。”   “本系统可以提供教材哦~”   林逐熟练地忽略某些句子,忽然意识到某件事,紧张又疑惑地问话,   “系统,我觉得主角现在看起来也没有很生我的气……应该不至于事后报复,要把我赶出国门吧?”   系统不明所以,反问道:“嗯?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   林逐提着气,说出自己的疑惑。   “这样的话……原著剧情岂不是一开始就被我蝴蝶掉了吗?会有什么后果吗?”   系统啊了一声:“因为绑定错了目标,我太心塞,都忘记跟宿主解释这件事了!”   林逐:“……”   你究竟还有多少失误是我不知道的?   系统呱唧呱唧地说起来,   “我之前不是说过,这里不是真实的高维世界,而是由数据构成的书中世界嘛……”   “稳定的书中世界外部都有一层数据屏障,宿主可以将屏障理解为‘能够被人观测到的原著小说本身’。换句话来说,只要屏障完好无损,书中世界怎样变化都没关系……”   “唔,由于前夫哥这一角色的原始数据损坏,屏障产生了相应的裂缝,导致书中世界出现坍塌现象……所以,宿主需要补全的不是整条故事线,而是要确保涉及前夫哥缺失的关键剧情能被再次观测到,借此补全屏障。”   林逐懂了。   类似于女娲补天,哪里缺了补哪里。   解释完,系统旧事重提道:“宿主真的不用本系统提供教材吗?演技差就要多努力啊!老话说的好,差生文具多——”   “成绩差就要多准备点道具!”   林逐:“……”   这句话应该不是这么理解的吧?   还有,你这个‘道具’,它正经吗?   严格来说,系统算是林逐的救命恩人……呃,恩统,但林逐真的、真的——完全对祂尊敬不起来!   与系统的相处过程中,林逐时常有种‘倒数第二在给倒数第一讲题’的即视感。   离了个大谱。   而且这个倒数第二还特别话唠,吵得他脑子里像在放烟花,劈里啪啦地响个不停,连严若筠的说话声都要刻意去捕捉才能听清。   以至于对方说完话,林逐延迟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林逐呆滞地半张开嘴:“……啊?”   身上仅套了一件浴袍的男人坐在床边,曲着腿的姿势使得浴袍下摆卡着腿根往两侧滑落,露出一条对折的大长腿。   他肤白,浴袍也是纯白色调的,衬得脖颈上扣着的黑色项圈异常显眼,致使男人清冷淡雅的气质中,混入了一丝成熟的风韵。   严若筠不恼,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说辞。   “——你,觉得我怎么样?”   他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又说,   “——我,觉得你还行。”   林逐愣了愣,嘴巴比脑子快一秒地问出了声:“啊?你刚才不是说觉得我还不错吗?”   严若筠忍不住嗤地一下笑出来,那双隐约透出灰绿的眸子荡着碎光,眉眼微微弯起的模样好看到惊艳。   “原来你听见了啊?”他说。   林逐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莫名有种在课堂上开小差被老师当众叫起来回答问题的错觉,点头道:“……嗯。”   他迎着男人的目光,很认真地思考了几秒,硬着头皮说出了自己的答案,“我觉得……你很好。”   这倒不是客套话。   只是在这种环境里,这种氛围下,严若筠的提问让他觉得心跳乱了节奏,呼吸也变得不顺畅。   林逐悄悄抬手摸了摸心口处。   紧接着,严若筠没有顺着这个回答往下说,反而话锋一转:“对了,你也知道我跟你同父异母的大哥有婚约吧?”   林逐:“……知道。”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毕竟,林修杰可是《荷尔蒙假象》一文中,跟主角严若筠最终修成正果的正牌攻啊。   ————————   昨天网站彻底抽了,算请假一天吧(呆滞脸   感觉前夫哥扮演系统都比jj的服务器靠谱(小声逼逼 [14]Chapter 14:“是想让我亲你吗?”   《荷尔蒙假象》是一篇当之无愧的虐文,其特殊的ABO设定给身为天之骄子的主角蒙上了一层悲虐色彩。   文中,严若筠前后经历过两段感情,好巧不巧,与之纠缠的两位Alpha恰好是一对年龄相差极大的同父异母兄弟。   ——林逐,和林修杰。   如果说严若筠跟林逐是两条因信息素而短暂相交的平行线,那么他跟林修杰,大概就是年少结缘,几经波折才走到一起的真爱。   故事里,严林两家是三代世交。   严若筠与林修杰年岁相当,两人是同学、是对手、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   随着两家企业的合作愈发深入,长辈们起了撮合正值青春期的两个小年轻的心思。   对于他们这般家世的人来说,知根知底的强强联合比自由恋爱来得稳妥,又大有益处——更何况,两位小辈各方面的确很很相配。   严若筠跟林修杰同为接受精英教育的集团继承人,能力旗鼓相当,彼此也很有话聊,因此并没有拒绝这场联姻。   于是,十六岁还在读高中的两人成了一对未婚夫夫,原本坦荡的交往平添两分朦胧的暧昧与亲近。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们会在二次分化后建立真正的标记,在时机恰当时举办一场盛大的婚宴,成为可以彼此交托后背的伴侣。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十八岁成年之际,严若筠被确诊了罕见基因病,注定无法跟只有60%信息素匹配度的林修杰结合。   这份朦胧的情意还没来得及生根发芽便戛然而止,两人默契地后退一步,将对方放在了挚友的位置上。   婚约名存实亡,单单以商业合作的纽带维持着。   十年光阴,转瞬即逝。   严若筠月月前往医院复诊,注射天价针剂控制体内激素,并且在家人的劝说下,通过医院远程与Alpha进行信息素配对,结果却始终不尽人意。   直到这天。   一份标注着信息素匹配度为100%的报告单摆在了严若筠面前。   左上角的Alpha信息素样本提供者的姓名栏赫然显示着两个字——   林逐。   林修杰同父异母的弟弟。   从严若筠同意约见林逐的那一刻起,命运便举起了画笔,在他身上涂抹着悲戚的色彩。   被诱导发情、被临时标记、甚至被终身标记……严若筠的灵魂独立且自由,身体却一步步被卑劣阴暗的Alpha拉入欲.望的泥沼。   他对林逐产生了强烈的信息素依赖,甚至到了上瘾的地步,为此——他忍受着曾经不能忍受的一切。   原著的高.潮片段发生在严若筠克服身心依赖,对林逐提出离婚的那一时刻。   ……就像是被蛛网束缚的蝴蝶终于挣脱了牢笼,翅翼残破却坚定地飞向了天空,展现出顽强而绚烂的生命力。   美得惊人。   严若筠不顾所有人的反对,进行了切腺体切除手术。而另一场手术,则成了他跟医生之间的秘密。   这个秘密却误打误撞地被林修杰知道了。   两人相识二十多年,林修杰自发地替他保守秘密,并始终陪伴在身体状况不佳的严若筠身边,支持他,照顾他。   日渐相处中,林修杰重燃年少时的好感,再一次爱上了严若筠。   ……   尽管原著里有着大量的虐主情节,以及通篇的不可描述,但不可否认,这篇小说的内核是积极向上的。   主角遭受了诸多身体与精神上的痛苦,可他始终没有放弃自己,违背了生理本能也要自救,甚至在故事的最后,还能够坦然地接受下一份感情,迎接新生活……   ——他不需要救赎。   因为他即是救赎本身。   读完这个故事后,林逐其实很喜欢这位主角,所以当他得知自己所要扮演的人设与剧情时,才会格外抵触。   没有什么事情比亲手撕碎自己所喜爱的事物还要残忍了。   幸好。   幸好系统聒噪、不靠谱、失误频出,却没有对林逐进行严格限制与要求,让他尝试以温和的方式完成了首个任务。   系统忽然警觉:“……”   “直觉告诉我,宿主是不是在心里说本系统的坏话?”   林逐没理祂,只是仰着脸,听严若筠以平静淡然的口吻交待了自己的病情,然后又说,   “…所以我和林修杰的婚约随时能取消,只是还没对外宣布。我之前也听说你挺爱在外面玩的……不过,没有正经交往过什么人吧?”   他垂眸瞟了一眼呆滞的金发少年,停顿了几秒才继续说,   “那我就直接说了。”   林逐头皮一麻,对男人接下来的话有种莫名的紧张与惶恐,下意识地蜷起手指握成拳。   “林逐。”   屋内灯光煌煌然。   坐在床边的男人比蹲着身的少年高了一截儿,暖色调的影子罩住了少年,仿佛将人困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内。   这个空间安静极了,只能听到两人放缓的呼吸声,以及加速的心跳声。   暧昧的气息随着男人说话的唇舌音,逐渐填满了这里的每一处角落。   他问:“林逐,你要跟我试一试吗?嗯?”   最后一个问询的‘嗯’字微微上扬,带着些轻飘飘的鼻腔音,却又干脆利落。   林逐的脑子懵了一瞬,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下意识地道了声:“……啊?”   如果没有理解错的话,这应该是要跟自己尝试交往的意思??   林逐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下一秒又听到严若筠笑出了声,问:“你这是什么表情?”   林逐:“…………”   当然是怀疑人生的表情。   来香山会馆之前,林逐已经做好了被严若筠讨厌、甚至是厌恶的准备。   万万没想到,严若筠居然跟自己表白了??   是表白的意思,没错吧?   这时候,狗头军师系统噌地冒出一个小灯泡,兴冲冲地建议道,   “啊!宿主可以答应诶,既然主角对你有好感,应该会配合你完成之后的关键剧情吧?事后也不用担心被报复!”   林逐:“……”   你可真是个天才。   沉默片刻。   林逐才磕磕巴巴地应道:“呃,这个……”他卡壳了一下,“这会不会太快了?”   严若筠淡然自若地说:“快吗?我们都已经咬过彼此的腺体了,你也临时标记了我。”   “难不成……”男人忽然压低了上身,凑到林逐面前,与他近距离地对视着,“你以为我今晚是来找你约炮的吗?”   严若筠面不改色地说着,全然抛却了先前打算露个面就走的心思,也没有被自己打脸的尴尬,尽显成熟男性的游刃有余。   林逐的后背都麻成一片,显然被严若筠忽如其来的露骨措辞惊到了。他满脸的茫然和讶异,嘴巴也不由自主地半张开了。   严若筠还在说:“你不拒绝就是默认了?”   男人离得很近,说话时的热气扑在林逐的下颌处,给他带来莫名的痒意,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小手在他的心窝处悄悄挠了一下。   林逐懵了懵,强烈酥麻感从头顶爬到后背,又顺着两条腿钻到他的脚底。   不是错觉。   林逐恍然发觉自己蹲了太久,两条腿已经不堪重负,开始发胀发麻。   就在这时,严若筠又漫不经心地撂下一道惊雷:“你总是摆出这幅表情——”   “是想让我亲你吗?”   ————————   明天就是中秋了,提前祝读者亲们佳节快乐!(捏捏爪 [15]Chapter 15:在钓你。   严若筠是逗他的。   然而林逐这个没谈过恋爱的纯情学生哪里招架过这种告白场面,顿时紧张得一个后仰,险些打着趔趄摔坐到地面。   腿部的酥麻感瞬间窜上来,仿佛触电了一般,刺得他不由自主地将唇线下压,表情格外难看。   严若筠始终盯着他的神情动作,从善如流地道:“当然了,你也可以拒绝,这种事没办法勉强。”   见林逐抬起那双下垂眼望过来,眸中似乎闪烁着惊疑的情绪,男人笑了笑,放下支在床沿的那条腿。   他似笑非笑地说:“不用担心你和我的信息素匹配度问题,没有你,我也能正常生活,今晚的事情……”   “就当做一个意外吧。”   严若筠站起身,顺势要往外走,用一种轻飘飘的口吻说道,“既然这样,就当我们今晚没见过?”   “以后也没必要见了……”   林逐全程插不上话,愣愣地望着严若筠施施然消失在卧室的背影,完全不懂上一秒还暧昧得他心慌的气氛,怎么下一秒就急转直下了?   弄得他满头雾水,心脏也莫名发闷。   林逐站起身,忽然被一道稍纵即逝的白光晃了一下眼。   那道光源来自于床头柜的隐秘角落,如果不是蹲起的动作,他也发现不了。   林逐仔细一看,呼吸霎时滞住了,心跳仿佛因缺氧而剧烈起伏,在胸腔里震出回音,砰砰作响。   ——那是一支Alpha用的强效抑制剂。   先前在一楼洗手间,林逐以为男人两手空空而来,却不知道他的西装外套里装有一支市面上最新款的强效抑制剂。   在这种情况下,严若筠始终没拿出抑制剂,而是紧张且犹疑地让林逐标记了自己。   他在想什么?   林逐捉摸不透。   他不是听说过渣男前夫哥的一大长串负面消息吗?今晚不是单纯来应付家人吗?   为什么还是——还是——   正如林逐想不明白严若筠的选择,他也想不明白自己现在为何气不打一处来,干脆放弃寻找答案,本能一般地往外走。   客厅里。   严若筠斜侧背对着他,林逐只能看到他手臂曲在身边,上面搭着从纸袋里拿出来的干净衣服,另一手举在耳边,不知道在拨弄头发还是做什么。   他马上要走了。   林逐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件事。   严若筠是个毫不拖泥带水的人,做了决定就不后悔,也不回头。读过原著的林逐最是知道这一点。   尽管在下一次发情期来临时,两人大概率会迫于严若筠的病情再次相见,林逐却莫名地觉得不高兴。   突如其来的车祸、神乎其神的穿书、无法逃避的扮演任务……短时间内发生了太多让林逐难以招架的事情,让他应不暇接。   严若筠那段类似于告白的发言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逐岌岌可危的神经彻底短路,只好按照心底最深切的欲.望行事。   “啪——!”   林逐闷声上前,一把抓住了男人搭着衣服的那条手臂,手下力道有些重。   严若筠猝然被少年扯住上臂,身形霎时一顿,他偏脸看过去,等了好几秒才听见林逐吭哧吭哧地憋出两个字。   “……别走。”   严若筠神色淡淡,忽然道了声:“刚才我提的那件事……你就当我没说过。”   闻言,林逐的唇线抿得更紧,手像钢铁一样紧攥着男人的上臂,复读机般的又憋出一句:“别走,求你了。”   男人转过身来。   林逐终于看到他举在耳边的手究竟在干什么了……他在,打电话???   只见严若筠举着手机,淡道:“就这样,我先挂了。”   电话那头。   司机满脸茫然:“哦哦,好的严总,那我就不过去了?”   话音刚落,对面就传来几声嘟嘟声。   身边的妻子凑过来,好奇地问:“严总今晚有应酬?喊你加班?”面上没有半点失落与不满。   毕竟给严总打工待遇好,福利多,面对经常性的加班接送要求,她再多的情绪也被厚厚的红包给打消了。   “不是,”司机摇摇头,“严总提前让陈秘把今晚的应酬给推了,还特地给了我假期,现在应该是私人行程吧?”   严总在进行私人行程时很少让司机接送,而且……总感觉严总刚才说话的语气怪怪的?   …Emmm。   听着怎么有点像严总坑人时的语气??   -   另一头。   酒店客厅开敞明亮,安静得不闻人声,只听得见手指在屏幕上敲打时发出的虚拟触摸音。   “咔哒、咔哒哒——”   严若筠身上仍是那件纯白浴袍,此时正坐在沙发上翘着个二郎腿,低头戳手机。   林逐蹲在他脚边,金黄明亮的脑袋埋在手臂里,隐约露出的耳尖羞愤到发红。   严若筠动了动腿,似随意说了句:“我要走了。”   黄橙橙的脑袋摇了摇,沉默说‘不’。   严若筠大拇指在屏幕上戳戳戳,又满不在乎地说:“你又不跟我谈恋爱,还不想我走,真想跟我约炮啊?”   林逐小声反驳:“……不是。”   严若筠把手机息屏,随手丢到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瞥了眼脚边埋着头的金毛小狗,“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略等了等,没等到回答,于是不轻不重地啧了一声:“撒手。”   只见少年的手指动了动,还是没松开紧捏着的浴袍下摆。   严若筠又啧一声:“闲着没事干就……”他停顿了一下,把后半句说得轻描淡写。   “帮我吹头发。”   林逐一声不吭地捞起旁边沙发上的吹风机,在沙发侧后底座找到一个插口,通上电之后就开始帮严若筠吹头发。   呜呜的温热风从机器口里呼出来。   林逐一手举着吹风机晃动,另一手小心翼翼地在严若筠发间拨动,很仔细地没有碰到对方的肌肤。   严若筠的发质较软,虽然发量惊人,但很快就吹干了,没有进行发型打理的模样很显年轻,完全看不出已年近三十了,更像是个文质彬彬的大学生。   林逐啪地一下关了吹风机,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不管是蹲是站都很局促,可要让他跟严若筠说点什么,嘴巴里又吐不出什么话来。   闷葫芦一个。   全程旁观的剧情记录员系统默然问道:“宿主,该说还得说……你不觉得主角是在钓你吗???”   林逐:“……没有吧?”   就在这时。   严若筠仰起脑袋,冲他勾了勾手指头,示意林逐靠近点。   林逐犹犹豫豫地弯下了腰,就听他几乎是用气音,极轻极轻地说了声,   “谢啦。” [16]Chapter 16:“——我想要的,就是此时此刻。”   电梯正在下行。   抵达负一楼时,发出‘叮’的一声。   林逐跟严若筠一前一后地从电梯里走出来。   男人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休闲西装,丝绸材质的白衬衫在灯光下隐约反射着银光,下摆掖进了深灰色的裤装中,被一条两指宽的腰带勒出很夸张的曲线。   他的腰太细了,腿又过分长,身形修长得堪比秀场模特。   让林逐怀疑他平时是不是吃得太少了。   可严若筠并不是病态的瘦,看着匀称得恰到好处,这身宽松的休闲西装也不像上一套的正装那样端庄,反而将其上位者的气势弱化了几分,让他看上去更为慵懒贵气了。   男人一手插兜走在前头,林逐落后他半步,手里提着两个装着脏衣服的纸袋。   由于严若筠之前的异常反应,林逐以为他不喜欢被别人触碰自己穿过的衣物,所以没有再说要帮忙收拾,只是在退房后顺手拎着了。   两人正往地下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按照严若筠的说法——   为了感谢林逐不辞辛苦地帮他吹头发,他决定顺路送林逐回家,反正也没下次了。   对此,系统表示存疑。   但祂什么都没说,只是暗戳戳地发了一张猫和老鼠的表情包:[哦,可怜的汤姆被玩弄于股掌之中.jpg]   严若筠今晚是自己开车来的,驾驶的是一辆红色法拉利,车身线条流畅,颜色鲜亮明艳,造型感十足。   原著里说过,他从小接受高压教育,爱好不似寻常Omega,工作之余,他更青睐于能带来强烈刺激感的娱乐活动。   比如高空跳伞、赛车之类的。   严若筠甚至持有相应的职业证件。   这一点跟他清冷精致的外表截然不同,极具反差感,让人不自觉升起浓烈的探究欲。   林逐也不例外。   他前十八年的社交范围很简单,大多是老师同学,从没遇见过像严若筠这样举手投足都透着莫名吸引力的年长男性。   车灯一闪。   车锁随即解开。   严若筠率先坐到驾驶座中,林逐跟着坐进了副驾,在系安全带之前先将手上两个纸袋放到了后座。   在启动车子之前,严若筠问了句:“你住哪儿?”   系统在生成林逐的身体数据时,给他输入了渣男前夫哥这一角色的记忆,还自动补全了所有细节,因此他很流畅地报出了一串地址。   不是林家的住址。   而是市中心某寸土寸金的富人小区。   渣男前夫哥的身世不光彩,也从未踏进过林家的大门,而是一直独自住在外面,平时由保姆来照顾生活起居。   说到底,都是上一代人留下的烂账。   他母亲秦思暖是父亲林城的初恋,可惜两人门不当户不对,被林家人棒打了鸳鸯。   多年后,两人再度相逢。   秦思暖仍旧独身一人,林城却已经跟另一位门当户对的Omega结了婚,生下儿子林修杰……   两人当年爱得轰轰烈烈,分得不情不愿,久别重逢,在酒精的作用下滚到了一起,后来又演变成了情人关系。   秦思暖本就是个爱情至上的Omega,随着终身标记的建立,她对林城的占有欲愈发强盛,开始要求林城离婚,给自己一个名分。   林城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为了爱情能放弃继承权的青年了,因此并没有答应她。   就在他想要结束这段关系的时候,秦思暖怀孕了。她将希望寄托在这个胚胎身上,借口散心离开了北都,瞒着所有人生下孩子才回来,并为孩子取名为‘林逐’。   ——其意为:追逐幸福。   然而,这样扭曲的追逐方式注定得不到好下场。哪怕她跟林城的关系曝光得人尽皆知,林城也没有松口,只将她和孩子安置在外面。   秦思暖不是个爱财的Omega,在林城的日渐疏远下,她变得抑郁暴躁,最终选择在林逐十岁那年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对此,林城感到分外愧疚,却也无济于事。由于那几年闹得太难看,林家人跟妻子那边对秦思暖母子极为排斥,所以他没有将林逐领回来,只能从金钱上补偿。   也正因如此,林逐从小内心扭曲阴暗,对林修杰抱有强烈的恶意,一方面他放纵自己,自甘堕落,另一方面又处处拿自己跟同父异母的精英大哥作比较……   可想而知,他的内心只会越来越扭曲。   而跟严若筠的极高信息素匹配度,则是他堕落人生中的一个转折点——唯一能让他凌驾于林修杰之上,获得满足感的转折点。   拥有角色全部记忆的林逐忍不住暗叹一口气:无论有怎样的理由,抱着这样的心思去伤害他人终究是不对的。   严若筠何其无辜?   思及此处,林逐又想叹气了。   他现在不得不扮演这个仗着信息素匹配度来肆意伤害严若筠的阴暗少年。   在这种情况下,严若筠居然还想要跟自己试一试??   林逐忍不住瞥眼看向男人的侧脸,在法拉利开出地下停车场的时候,才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了句,   “……我可能没你想得那么好?”   好半晌。   严若筠突然笑了声,顺手将车窗降下一条缝,猎猎的风声霎时窜进车内,将他的说话声吹得似远似近,   “就你今晚的表现,还想让我把你想得有多好啊?”   林逐的脸一下子臊红了。   ——也对。   迟到、流鼻血、突然发情、还把人啃得疼哭了……整整一个晚上,他好像都在做傻事,活像一只单细胞的金毛沙雕。   这时候,严若筠喊了一声:“林逐。”   林逐偏头看着男人始终目视前方的侧脸,城市的霓虹炫光透过车窗缝隙,飞快地从他身上闪过,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轮廓。   “我没有把你想得有多好,我自己也挺多臭毛病的……”严若筠坦诚道,“如果在相处中,我们彼此觉得相处不来,就心平气和地分开,你觉得呢?”   他确实很坦诚,把丑话说在了前头:“就算你答应跟我试着接触,我也有个要求——在没有彻底确定关系之前,我不打算把我们的事告诉别人,也不会提前解除婚约,你能接受吗?”   换成任何一个别的Alpha,他都不会说出这种话。想都不用想,没有Alpha能够答应这种‘丧权辱国’的条约。   可林逐……确实傻得太可爱了,让他想要大胆尝试一回。   只是严若筠跟他不是单纯的偶遇,两人之间隔着严林两家的种种纠葛,以及他自己的病情……要是早早公开,这段脆弱的关系势必要面对许多不必要的外力。   这不是严若筠想要的。   他更想跟林逐自然而然地相处。   林逐也正如严若筠所想,完全不觉得自己身为Alpha的尊严遭到侮辱,反而对男人怀有强烈的负罪感。   他绑定着‘前夫哥扮演系统’,接近严若筠的目的本就不纯,这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个感情骗子。   ——渣男前夫哥。   短短五个字,包含了双重释义。   ‘渣男’两个字不用过多解释,而‘前夫哥’三个字则代表了……他跟严若筠根本不会有结果,注定要悲剧收场。   就在这时,系统感应到自家宿主乱成一团,过山车一般的思绪,忍不住跳出来劝道:   “宿主不是看过原著吗?你要扮演的角色只是推动主角觉醒的工具人,主角的真爱情缘是林修杰啦!”   “顺利补全最后的‘离婚’剧情后,你就可以下线了,主角会在林修杰的陪伴下重新振作,顺利治愈困扰了他半生的基因病。结局时,两人将摆脱信息素的控制,成为真正心心相印的爱侣。”   “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系统疑惑问道。   林逐:“…………嗯。”   眼见在自己的安慰下,宿主的情绪如抛物线一般飞快往下坠,系统连忙汗流浃背地补充道:   “咳……宿主,你要这么想哈,等关键剧情点全部补全,你就能复活返回原世界了,而这个书中世界也能顺利解除危机,这是一箭双雕!双赢!”   “比起跟你谈一场注定分手的恋爱带来的损失,起码主角不会因书中世界崩溃而彻底消失呀?”   “双死和双活,当然是选择双活啦!”   -   现在是晚上近十点。   路上的车流不算拥堵,红色法拉利如一道幻影快而稳地呼啸而过。   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约二十分钟的车程。   二十分钟后。   车子抵达终点,停在小区大门外。   AI女音适时响起:“您已到达‘世纪天恒’,此次导航结束。”   昏暗的车内,严若筠的双手仍旧搭在方向盘,静静地坐了几秒,才开口问道:“小哑巴,你想好了没?”   林逐一路上都很沉默,大部分时间都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虚影不知在想什么,偶尔很隐秘地朝男人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   不得不承认,系统说得很有道理。   路灯的光顺着车窗缝隙斜切进来,恰好投在严若筠的眼睛位置,将深藏在眼底的那抹灰绿映得透亮。   该怎么形容它呢?   林逐直直地望进那抹灰绿,张了张口,问:“要是最后你发现……我们之间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错误呢?”   他又问:“要是我跟你注定走不到最后呢?”   严若筠只是侧头回望,直视着林逐的双眼,漫不经心地应了声:“这很重要吗?”   灰绿的色调随着他洒脱的微笑变得明亮璀璨……比春日抽出的新芽更具生命力,比盛夏浓荫还要蓬勃盎然,以势不可挡的姿态淹没了林逐。   严若筠只是说:   “林逐,我从不贷款未来。”   “——我想要的,就是此时此刻。”   ————————   捏一把爪( [17]Chapter 17:你太小了。   夜风推着厚重的云层往前走,遮住了冷白的月光,好在小区路灯皎白明亮,将脚下阶梯照得一清二楚。   林逐现在还有些晕乎乎的。   他已经下了车,此时正站在小区大门旁的石梯上吹冷风,借此缓解面上的燥热。   尽管林逐的长相看起来厌世无神,还带着点凶相,但许多青春期的少男少女都会不自觉地被这类型的酷哥吸引……   所以,林逐并不是没有被人告白过。   只是那些人跟他差不多年纪,表达好感的方式都比较含蓄委婉,连当面告白也仅是羞怯地说一句‘我喜欢你’。   因此林逐从来没遇到过像严若筠这样的——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浅浅交换一个眼神,空气里的暧昧因子都快将他浸没。   呼吸变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情。   林逐深深地吸了口气,顺手扒拉了一下被风扫得凌乱的额发,很想抱头蹲下发出爆鸣,哀悼自己逝去的十八年单身岁月。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朝马路对面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个角落是刚才红色法拉利停车的户外车位。驾驶座的车窗被降到了底,严若筠仍坐在里面,正举着手机跟人通话。   他将手肘靠在车窗边,脑袋斜侧着,牵出一段好看的颈线。   打着电话,严若筠的视线也往车外移去,很快捕捉到十几米外的那道少年身影,随即跟那对藏在金色额发底下的眼眸对上了视线。   手机屏幕的白光打在男人的脸上,映出他唇边轻浅的笑,在与新晋小男友四目相对的下一秒,他唇角的弧度渐渐扩大……   这时候,林逐才发现严若筠笑起来居然有酒窝。   他愣愣地出了会儿神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转移视线,却又很快移了回去。   严若筠已经打完电话了。   林逐瞅见他冲自己招手,小跑着过去,很自然地弯腰凑到驾驶座窗前,吭哧吭哧地说了句废话:“打完了?”   这个电话来得特别不巧,偏偏在林逐被严若筠的一连串直球打得晕头转向,忍不住点头说‘好’的那一刻响起来。   林逐顿时像个哑火的炮仗,将车内空间留给了严若筠,自己站到冷风里清醒一下热得过载的脑袋。   ……好像也没什么效果。   问完那句废话中的废话,林逐的眼神逐渐变得半死微活,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刚才严若筠有没有听到自己说的那声‘好’?   “对啊。”严若筠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拖长了尾音,又补充了一句。   “——我妈打来的。”   林逐霎时瞳孔震惊,又听男人继续说:“她问我有没有见到你,对你印象怎么样,问了好多呢。”   林逐摸了摸鼻子,小声问:“那你怎么跟她说的?”   严若筠往后靠着椅背,应道:“我说你太小了。”   话音刚落,系统忍不住站出来为自家宿主正名:“诶不是?我们宿主哪里小了呀?结合数据库分析,宿主的身体数据明明打败了这个世界的大部分Alpha!!”   林逐脸上刚降下去的温度一下子又升起来了,那几分钟的冷风都白吹了。   ……这个小破统到底是怎么做到每次发言都会让人眼前一黑的?   也许是林逐的表情太奇怪了,眼神也飘忽不定,严若筠的脑回路居然破天荒地跟系统拐到一起去了,突然说了句,   “我是说你年纪小。”   这句话差点把林逐送到外太空去,死去的回忆360度无死角地朝他发起攻击。   林逐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懊恼地解释道:“……我没有往那里想。”   严若筠瞥他好几眼,确认林逐确实羞恼得不行了,仿佛连明耀的金发都变得灰扑扑的。他只好轻咳一声,压抑着涌到嗓子眼里的笑意,开始顺毛捋。   “那就是,我想了。”他无比淡定地说,“谁让你那时候只顾着遮脸。”   结果就是正反上下都被他看了个遍。   林逐整个人都开始褪色,看上去蔫吧得不行,本就透着厌世气质的面孔更加生无可恋,“……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先回去了?”   说着要走,实际上脚一厘米都没挪。   “这么着急干嘛?”严若筠不满地啧了声,直接将手里拎到林逐面前晃了晃,“先加个微信。”   “哦。”林逐也掏出手机,直接通过严若筠的手机号搜索到他的微信号,发送好友申请。   严若筠的微信头像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拍的日出风景照。照片从中间被海平线分割成上下两部分,上半截是渐变色的天幕,下半截是闪着碎光的海面。   一轮火红的曜日正好跃出地平线。   他的微信名字更简单,就是真名。   好友申请很快通过。   严若筠当着林逐的面操作手机,将他那一串英文名备注成真名,还顺手给他设置了一个置顶。   林逐有样学样,也悄悄给严若筠设成了置顶。   而严若筠的头像底下,则是一大长串的未读信息。林逐匆匆扫了一眼,发现这些人是角色自带的狐朋狗友和暧昧对象,都在发信息约他出门浪。   不知怎么的,林逐居然诡异地心虚起来,连忙息了屏,想等着回去了再处理。   万万没想到,严若筠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抬手用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掐起林逐的脸颊肉,饶有兴致地问:“又怎么了?看起来这么紧张?”   林逐拘束地弯着腰没敢动,两只手搭在车窗边,艰难地憋出两个字:“没有……”   严若筠略带亲昵的动作让他头皮酥麻,犀利的问题又让他后背一凉,真是两头夹击,让林逐心底升出一股说不出的畏惧。   可这畏惧,却是建立在一段刚出炉的亲密关系之上的。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林逐丝毫不觉得反感抵触,反而有种很陌生的新鲜。   ——严若筠好像,在管他诶?   就在这时,林逐感到脸颊上的手指撤了下去,还没来得及生出几分不舍,就听见男人轻声哼笑两声:“撒谎。”   林逐:“……”   有这么明显吗?   严若筠也没追问,只是从后座取出装有林逐衣服的袋子下了车,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时间还早,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其实不早了。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半,小区里里外外都不见人影,只有不远处的保安亭里有个值班人员。   这片地价过于昂贵,入住率不高,业主不是富人就是明星艺人,基本不会在这个点出门遛弯。   不等林逐回答,严若筠又慢吞吞地补充了句:“鉴于你刚才的表现,我觉得有必要查一下岗。”   路灯下,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跟林逐的影子形成两条平行线。   下一瞬,他朝林逐迈近一步,两道影子霎时交叠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林逐低头看着脚下的暗影,好半晌才轻轻地应了一声。   “——好。”   ————————   (左瞄瞄)(右瞄瞄)(好像没有人)(开始在作话里旁若无人地踩奶) [18]Chapter 18:都是狗,谁比谁高贵?   先前在香山会馆全程由严若筠走在前头带路,现在两人的位置调换,变成林逐领着男人往住所走去。   他现在住的房子是一套三百多平的大平层,临近小区里的人工湖景,朝向与层数都是最优选,价格也一骑绝尘地高涨。   林逐被系统投放进书中世界的降落点就是这套大平层的主卧。按照故事设定,当时的他恰好通宵打游戏,一觉睡到下午。   然后就接到了严若筠的电话。   “嘀嘀——”   到了地方,林逐用指纹解了锁。   房门打开后,玄关处的感应灯自动开启。   林逐率先往里走了两步,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新的室内拖鞋,拆开包装放到严若筠的身前,有些拘谨地说了句,“请进。”   仔细想想。   这还是他第一次带人回家做客。   “谢谢。”严若筠道着谢,换好了拖鞋。他跟林逐身高差距不大,脚码自然大差不差,穿起来刚刚好。   随后两人沿着玄关走廊走进客厅,智能家电管家开始工作,操控着灯光与室内恒温系统,并用默认声线毫无波澜地说了句,   “晚上好,林逐。”   林逐拥有渣男前夫哥这一角色的记忆数据,其中也包涵了他贯有的行为习惯,便自然而然地应道:“晚上好,林管家。”   这时候,在角落充满电的扫地机器人也咕噜咕噜地运作起来,慢悠悠地从客厅划过,圆形信号灯一闪一闪的。   路过林逐的时候,它也说了句:“晚上好,林逐。”   林逐的嘴巴似乎也成了自动款,立马接了一句:“晚上好,林保洁。”   这一来一回的人机互动看得严若筠一愣,紧接着便是一阵好笑,忍不住问道:“管家,保洁……你家还有没有其他AI岗位?”   林逐反应过来,也觉得这一行为有些幼稚。他想了一下,很诚实地摇摇头:“没有了。”   严若筠又问:“介意我参观一下吗?”   “不介意,”林逐摸了摸鼻子,飞快地补充了一句,“你随便看吧。”   ……不是说要查岗的么?   听到这句话,严若筠也不跟他客气,果真很‘随便’地四处看看。比起林逐的拘谨,他似乎更像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林逐不知道该不该跟严若筠一起,思索片刻,见他也没有让自己陪同的意思,索性拎着装有脏衣服的袋子去了洗衣房,将衣服塞进洗烘一体的内嵌式洗衣机里,才又走出来。   一出来,就见严若筠将冰箱门打开,很随意地朝里面探了一眼,“这里面怎么什么都没有?”   其实有的,但都是些矿泉水,以及各个品牌的碳酸饮料,一眼看过去,种类好像比街上的自动饮料贩卖机还要丰富。   林逐回忆了一下,发现渣男前夫哥的生活作息很不规律,也很不健康。林城给他雇佣的保姆本来包涵了打扫卫生和做饭,后来渐渐演变成单纯在固定时间来打扫清洁。   吃饭问题很好解决。   要么点外卖,要么出门厮混一天,压根用不着在家开火,冰箱里自然没有生鲜蔬菜等物品。   严若筠也不是要林逐当场说个所以然来,仿佛闲话家常一般,想到哪儿就问到哪儿,“对了,你开学是不是读高三了?”   林逐很郁闷地应道:“……嗯。”   车祸了,穿书了,次元都不一样了……但他仍是一名高三学生,就好像辛辛苦苦打出大结局的游戏突然崩盘,存档彻底损坏,玩家一朝回到解放前。   多少有点搞心态了。   如今是十月初秋。   九月开学季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了。   按照人设背景,林逐现在是个刚出炉不久的高三学生,就读于北都市一所门槛很高的私立贵族中学,只是他经常旷课缺席,整日在外面泡吧。   好歹他也是林城的亲儿子,所以学校不怎么管他,从根本上来讲,也没必要管——这种不思进取的二代不愁升学,跟普通学生不在一个赛道上。   严若筠恰好问道:“读哪所高中?”   林逐立刻报出校名。   男人了然地点点头,又问:“今天是上学日,你好像没有去学校?”   这句话只是铺垫。   在林逐点头的下一秒,他顺着话题继续问道:“那你平时都不去学校,都在外面干嘛呢?”   林逐哽了一下,没敢接话。   要知道,他的记忆里基本全是纨绔富二代灯红酒绿的潇洒日常啊……   幸好渣男前夫哥上周才年满十八岁,平日里只是泡泡夜店喝喝酒,以及打打游戏,顺便跟一溜水儿的娇软Omega调笑暧昧,还没来得及涉及更深层次的娱乐活动。   林家在北都市根基很深,但林逐由于出身问题,被其他正经二代们排挤看不起。   那些人怎么可能带他玩儿?不嘲讽几句都是看在上一辈的面子上了,所以林逐身边大多是冲着利益来的狐朋狗友,平时都很捧着他。   人后如何,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林城对这个养在外面的儿子很是歉疚,但他的父母和妻子不肯接受这个孩子,当年又确实闹得太难看,只好在经济上多多补偿。   正因如此,林逐年纪不大,手头却比许多二代都来得阔绰。   他自尊心很强,内心又扭曲,明明知道那些表面朋友在背后笑自己上不得台面,又给他取了冤大头,肥羊之类的外号,却也不点破,而是很享受众人为了钱在他面前伏低做小的样子。   ……呵呵,都是狗。   谁比谁高贵啊?   林逐回忆完,心情有些糟糕。   按照系统的解释,他并不是夺舍了原著中渣男前夫哥的身体取而代之,而是从根本上成为了这个人——那些过往,那些情绪,百分之百地融进了林逐的本身,已经成为他的一部分。   十八岁,两段人生。   每一段的记忆都是那样清晰。   林逐短暂地失神,很快又清醒过来。他想了想,还是老实地回答了,   “平时要么出去玩,要么在家玩。”   严若筠盯了他很久,大概一分多钟,然后悄无声息地走过来,抬手在这颗有些蔫蔫的脑袋揉了两下……   最后,又拍了两下。   他手下的力道不轻不重,说话的语气也不咸不淡。   “知道了。”   林逐却忽然觉得自己好似被这只手猛地攥住了心脏,跳动收缩不再受他控制……一呼一吸之间,都是从严若筠身上传来的浴后残香。   凉凉的,海盐味。   ————————   伸出自己的爪,想要被捏捏。 [19]Chapter 19:下雨天淋湿的小狗。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严若筠环视了一圈儿,发现偌大的客厅里除了必要的装潢家电以外,没什么个人生活痕迹,看起来很冷清。   但并不空旷。   大大小小的快递盒堆在客厅角落,拆了封的和压根没打开的包裹混合在一起,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套平层的面积很大,房间数量不少,其中大部分的房间门都开着,隐约能看到里面堆叠着的快递盒等物品。   单纯按照数量来算,林逐家里的快递都比得上一个菜鸟驿站的量了。   林逐也发现了,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回答道:“三年多吧。”   林城给他买这套房子,主要是因为这里离他就读的贵族中学近,步行约十分钟就能到。   不过他向来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极少准时准点地到校上课。   严若筠点点头,指着唯二两道关着的房门,问:“这两间房是……?”   林逐干巴巴地解释道:“左边那间是游戏房,右边那间是卧室……”他顿了顿,主动道,“你要进去看吗?”   “可以吗?”严若筠轻轻瞟了他一眼。   林逐没说话,直接去把两间房门打开了。   严若筠的视线左右移动了一个来回,然后很果断地朝游戏房的方向走去。   屋子里很暗,还特地安装了遮光性很强的厚款帘布,只有待机状态的电脑主机的品牌标识着起幽幽的蓝光,呼吸灯一闪一灭。   游戏房的安装风格跟外面酒店的电竞包厢没什么区别,而靠墙的角落居然还真的摆着一台改装过的自动零食贩卖机。   林逐后知后觉地想起桌上还留着‘他’昨晚吃了一半的零食,以及抽了半包的烟,烟头还横七竖八地躺在烟灰缸里呢。   明明经过循环系统的净化,空气里没有任何异味,但整间屋子莫名让人觉得乌烟瘴气。   一阵窘迫袭上林逐心头。   他连忙抢先上前,迅速地将桌面上的杂物扫到垃圾桶里,手却不小心碰到鼠标,待机状态的主机和显示屏咻地一下,齐齐亮起。   他的社交APP设置了自动登录,随着账号成功登陆,提示音顿时像鞭炮一样响起来,而其中最显眼的是——某个占据了超大显示屏三分之二面积的直播间。   直播间的主人是个长相可爱软萌的男性Omega,网名叫做白晓墨。他很年轻,正在京都舞蹈学院读大一,半年前因一个舞蹈视频爆红网络,接着便签约平台做了主播。   半年下来,白晓墨的粉丝已经逼近千万,直播间里打榜的富婆富哥无数,一跃成为该平台的顶流主播。   而林逐,正是他的榜一大哥。   前阵子他还为了帮白晓墨打赢人气PK而狂置千金,金额数量大到让围观群众嗔目结舌,当晚还上了热搜,引得一众网友前来打卡。   又给主播白晓墨增加了不少人气。   也正因如此,白晓墨对这位出手阔绰的榜一大哥愈发热情,看到他的ID带着VIP特效入场,当即将双手举过头顶,冲着镜头比了个大大的爱心,并甜而嗲地招呼道,   “哇,欢迎Chase哥哥进入墨墨的直播间~刚才评论区还有宝宝问你今晚来不来呢。”   “我们都很想你哦~”   这个点正是网络直播的流量高峰期,直播间左上角的观看人数高达百万。   所有观众都实时听到了这句话。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现在严若筠就站在林逐身后,且两人相距不过一米远。   这间游戏房经过全方面的改造,墙壁增加了隔音棉,使得音响的效果更为立体突出。   严若筠当然也听得一清二楚。   过了几秒,他很平静地问道:“林逐,你平时在家就玩这个么?”   林逐这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连忙滑动鼠标叉掉直播间,忽然汗流浃背了。   他转过身,张了张嘴,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哎,谁叫他的人设就是纯种的花心渣男呢?   还是个扭曲阴暗批。   说完那句,严若筠就转身出去了。   林逐还以为严若筠会生气不爽得直接离开,心跳忽而漏了一拍,连忙跟着出去。   男人已经踱步到冰箱前,取出一瓶矿泉水喝了起来。他的神色很淡,看不出具体情绪,林逐却紧张得快要说不出话。   “呃……”林逐踌躇着上前,小声问,“你生气了吗?”   严若筠仰着脖子喝水,眸子微移,轻飘飘地看了林逐一眼。等到他喝完水,拧上了盖子,才好笑地反问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林逐很耿直地说:“……因为我到处撩Omega?”   尽管这只是前夫哥一角的人设过往,但这层履历已经是林逐的一部分了,是他多长几张嘴都辩不白的‘事实’。   严若筠将矿泉水瓶放到空旷的岛台上,跟林逐面对面,夷然自若地说:“林逐,我们今晚才打算进一步接触,对于你的过往,我没立场追究,但是今晚以后——我希望你能自觉地跟那些暧昧对象切割,并身心专一。”   “你能做到吗?”   林逐点点头,心想:就算严若筠不这么要求,他也肯定应付不来。   少刻,严若筠安静了下来,那双深邃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林逐,像是在等他说些什么。   见少年半天没个动静,他叹了口气,主动对这个哑巴男友说道:“现在我们在沟通磨合,你也说说看……比如,对我有什么要求或者期待?”   林逐仔细想想,很快摇了摇头。   他觉得严若筠没什么不好的地方,就算偶尔有些恶趣味,也只是让他尴尬发窘,不到反感的地步。   严格说起来,在原著的描述中,他这个‘渣男前夫哥’才是严若筠人生中的污点,需要被优化的那一部分吧?   见林逐仍跟个闷葫芦一样,严若筠忍不住又捞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口,追问道:   “在未来一段时间内,我跟林修杰对外还是未婚夫夫关系,接下来严林两家有许多合作项目,需要我跟林修杰一同出席……你,确定不介意?”   林逐看过原著,知道这阶段他跟正牌攻林修杰目前止步于惺惺相惜的挚友关系,两人的姻缘线始于自己跟严若筠离婚后……   理论上,林逐此时用不着吃醋不悦,但他回忆着小说后半段的剧情发展,躁动的心渐渐冷了下来,眉眼也一同耷拉着。   “不介意。”他答道。   殊不知自己在严若筠的眼中,就像是一只暴雨天找不到遮蔽的流浪小狗,还要佯装雨水不够大,他一点也不勉强的样子。   见此情景,严若筠真有些不高兴了,上前两步,用手里的矿泉水瓶将林逐的下巴顶起来,冷冷道:“沟通是双方的,你也得问问我对你有什么期待吧?”   林逐眨眨眼,很听话地重复了一遍。   话音刚落,就听严若筠从善如流地接过话头:“当然有,我希望你从明天开始按时按点去上课——”   他刚喝过水的唇极其湿润,在灯光下映出高光,“因为……我不想要个高中都没办法正常毕业,只能跑到国外读野鸡大学的小男友。”   林逐堵在心口的复杂情绪好似一个充满了气的气球,瞬间被这句话一针戳破,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的眼神半死微活,露出一抹疲惫的微笑:“……哦。”   是谁转生成异世界渣男也要高考啊?   原来是我,那没事了。   ……哎。   就在这时。   抵在他下颌处的矿泉水瓶忽然被撤开,林逐眼前蓦地一暗,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前的男人已经偏头靠了过来……   温热的呼吸扫过林逐的侧脸。   下一秒。   严若筠轻轻地,在他嘴角啄了一下。   男人的唇湿润且柔软,如同棉花一般紧贴着林逐的嘴角。他拖长了尾音,与这位新上任的哑巴小男友呼吸交融,哄了句,   “乖哦。”   ————————   (哒哒哒哒——)(飞快跑过)(留下一道残影) [20]Chapter 20:等死吧,你这个小细作。   临近午夜十二点。   一辆红色法拉利驶进环山庄园的车库。   严若筠两手空空地下了车,一路踩着夜色走向主楼大厅。   隔了老远,他就瞥见厅内亮着昏暗夜灯,忍不住轻叹一口气,显然对接下来的情景早有所预料了。   果不其然。   一进屋,严若筠就瞧见沙发处坐了两个中年人,正是父亲严自鸿与母亲裴淑容。   夫妻俩人手端着一碗养生汤,但谁都没心思喝,只一个劲儿地往门外瞥去。   直到瞥见儿子进门,裴淑容顺势放下汤碗,迎上来道:   “若筠,我让阿姨给你留了一碗汤,还温着呢……要不要现在喝一点?”   严自鸿虽然没有站起身,但神情也不像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紧接着妻子的话音,问了句,   “这么晚回来?”   严若筠:“……”晚吗?   没记错的话,他好像常常这个点回家?   而且遇到需要晚归的时候,他通常会选择在距离公司不远的单身公寓里休息,工作不忙时才会回老宅这边过夜。   “喝一点吧。”严若筠无奈地笑笑。   其实他早知道父母今晚无法安心入眠,所以才开了许久的夜车回到环山庄园。   眼下的情况比他预想得还要好一点——   起码外公他们几个老人家没有跟着一起儿等。   刚接过养生汤,严若筠屁股还没坐热,就听裴淑容轻声问道:“电话里说不清楚,你今晚不是约林逐吃饭么?给爸爸妈妈仔细讲一讲?”   严若筠抬眸。   夫妻俩儿。   四只眼睛都直直地盯着自己。   他咽下一口温补的汤水,很淡定地回答道:“没吃饭啊,我约他喝茶。”   闻言,生性浪漫的裴淑容顿时一噎,有些急:“喝茶?人家一个小年轻,你约他喝茶做什么?平时还没有陪你外公喝够吗?”   严若筠长得更像母亲,长相精致,带了些许中法混血的特质,跟父亲严自鸿的气质相差甚远。   严自鸿容貌肃穆正气,比起一个企业家,他更像是个军人,板着脸的时候气势很强,“你是不是想着见一面就算了?”   听到这话,严若筠低头又喝一口汤。   嗯,还真被他爸说中了。   自从收到与林逐的信息素匹配度报告单之后,他一点儿都没有掩饰自己的抗拒,但怎么也没想到……   正想着,严自鸿眼尖地发现了异常,再次开口问道:“你怎么换了一身衣服?今天出门不是穿的这一套吧?”   汤碗很袖珍,几口就没了。   严若筠将空碗轻轻放回桌上,三言两语概括道:“喝茶的时候,不小心把原来那套|弄脏了,我就让陈元给我送了套新的。”   夫妻俩儿交换了个眼神,都不太乐观。   喝茶还能把衣服喝脏?   听说林家那个小儿子挺不靠谱的,该不会闹了不愉快吧?   严若筠不想父母为了自己的事情辗转反侧,思索片刻,很直接地表明道:   “放心吧,我跟林逐互加了微信,也约好下次一起去医院的时间,到时候先让徐医生检查看看……”   裴淑容就坐在他身旁,闻言神色微动,又似感受到什么,忽然侧身朝儿子后颈处探去,发现项圈底下的腺体有些肿,周遭还烙着没藏住的齿痕,震惊得睁大了眼,   “……你们标记了?!”   严若筠颔首承认:“嗯。”   这种事没法儿否认,况且家里人就是为了标记与信息素才催着他跟林逐见面,就算他不说,裴淑容也会提起来。   说来说去,都是基因病的缘故。   自从严若筠确诊基因病之后,裴淑容总是郁郁寡欢,觉得自己没有给严若筠一具健康的身体。   得知他与林逐的信息素匹配度高达惊人的100%,最激动的就是她。   知道儿子一向不喜欢被Alpha近身,裴淑容原本还担心他宁愿忍受疾病的痛苦,也不愿意跟林逐标记交接触,万万没想到……   她惊喜地站起身:“若筠,到时候妈妈陪你一起去医院吧?要不要顺便让林逐来家里吃个饭?”   她转了个圈,又念叨着:“对了对了,还要找个时间跟林家约着谈一谈吧?哎,如果林逐是个普通家庭的Alpha就好了……”   “真是一笔糊涂账,顾妍那边……”   顾妍就是林城的妻子,林修杰的母亲。   裴淑容跟她关系不差,知道她有多么厌恶当年的秦思暖和她偷偷生下的孩子。   可人有亲疏远近,到底是自家儿子的身体健康最重要。   严自鸿没说话,但也是连连点头,看起来很是赞同。要是几个老人在这里,场面说不定还要更乱一些。   没办法,自从严若筠十八岁那年确诊了基因病,这就变成了他们全家人的心病。   在他们眼中,林逐或许更像是一款限时出售的,针对严若筠研发的超级特效药。   这突如其来的重视,跟林逐本身无关。   对他们而言,报告上的人名无论是赵逐、王逐、周逐……都无所谓。   但这一点——   对严若筠来说,非常重要。   见此情形,严若筠心中暗叹:正因如此,他才不想早早公开啊……   他拉着激动的裴淑容坐下,对着父母很郑重地道:“爸妈,你们别管这件事了,让我自己来处理可以吗?”   他的语气很理智,神情淡然却又坚定:“我不会抗拒治疗,检查报告的结果也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但是,我希望你们都不要插手我跟林逐的事情,一切让我自己来做决定。”   就像从小到大那样,   让他决定自己的未来吧。   -   严若筠的查岗行动截止于游戏房。   尽管林逐早已主动地打开了主卧大门,男人却一眼都没往里瞟,而是凑到他耳边极轻地说了句‘下次吧’,然后就走了。   留林逐一人在客厅里站了许久的桩。   直到睡前,他躺在两米宽的大床上,仍觉得有些飘飘然的,辗转反侧了十来分钟,忍不住在意识中呼唤系统,问道:“……我去上学,应该不影响扮演任务吧?”   渣男前夫哥的人设可没有‘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这一属性。   “啊?”系统不知道在干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道,“完全不影响,宿主只要确保关键剧情点如期发生就可以了。”   祂开朗地笑了两声:“再说宿主你ooc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看我,我就一点都不着急耶。”   林逐盖着被子,凝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是死掉了,默默提醒道:“……你在催我做任务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堪比传|销头子上身。   老实说,他觉得系统比他还像个人——经常性盲目乐观,间歇性焦虑崩溃,两种状态无缝切换,精神状态可以说达成了一种另类的稳定。   “上班就是这样身不由己的啦……”系统噎了噎,幽幽叹气,“这○蛋的生活,终究还是将我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   一人一统就这么闲聊扯蛋了起来。   林逐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迟来的睡意自脑海深处涌上来,宛如一腔温热的水流包裹着他的躯体,一晃一晃地将他荡入了迷蒙的梦中。   渐渐的,林逐的呼吸变得缓慢悠长……   他睡着了。   一张豪华Kingsize大床,金发少年偏偏睡到了边上一点儿的位置,平卧的姿势变换几次,最终定格在侧躺蜷缩的睡姿,半张脸埋进了鹅绒被中。   北都是个南方城市。   夏季转秋的时节尤其多雨水。   这夜三四点的时候,屋外的空气湿度不断上升,不多时,天地间就响起了沙啦沙啦的声音。   是细密的雨丝垂击屋檐、窗柩、枝叶的声音。   这声儿绵绵密密,衬得卧室里愈发安静,只剩下林逐轻浅的呼吸声。他的眼皮闭合,底下的眼珠子一动不动,显然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   这时候,系统小声地喊了两声:“……宿主?宿主你睡着了吗?”   没有回答。   又等了一会儿。   系统才点开了后台那封来自总局的邮件。   【标题:[关于前夫哥扮演系统N001于濒危世界012的违规操作]判定报告书,附件[‘人设同步’子系统安装包.exe]】   【…节点:第一个关键剧情点任务已完成[存在未知错误]】   【任务详情:经‘任务判定’子系统检测,主系统‘N001’存在如下违规操作:绑定不合格宿主、放任且诱导宿主消极对待任务、暴力攻击‘任务判定’子系统致使检测失误……】   【总结报告:主系统‘N001’仍存在消极情绪,如濒危世界012任务失败,则将‘N001’召回总局进行第二次全面清扫。】   【现处理方案如下:强制主系统‘N001’更新版本并安装‘人设同步’子系统,该子系统仅在扮演任务过程中获得‘自动启动’权限,协助宿主充分理解NPC的人物逻辑,以此弥补人设重合率过低的缺陷。】   ……   系统空间内。   看完报告书的N001瞥了眼在角落里不敢动弹的蓝光小球,即‘任务判定’子系统,凉凉地道了声:“哟嚯,你这个小细作,趁我不注意跟总局告状了?”   子系统:【……】   N001在宿主面前唯唯诺诺,在子系统面前重拳出击,两副面孔无缝切换,此时俨然恶婆婆附身,每一个标点符号里都塞满了阴阳怪气,   “喝喝,又送来另一个子系统,你也算有个伴了,恭喜哦。”   子系统:【…………】   一瞬间,程序产生了大量冗余。   N001退出系统空间,第一次在自家宿主面前显出数据流躯体。   一个泛着白光的圆形小球从金发少年的前额钻了出来,在半空中悬停了一会儿,然后飞落在窗台边。   可惜林逐此时已经陷入了深度睡眠,完全没察觉系统的出现。   祂圆圆胖胖的身体看起来很软乎,趴在窗台上的时候好似一团化了的白糖年糕。   这是总局的系统光球默认皮肤。   只是其他光球都是蓝色的,只有N001是白色的。   小白球系统透过窗帘的缝隙望着外头的雨景,然后很忧愁地回头看了一眼蜷缩而眠的宿主。   其实,祂跟宿主说谎了。   祂不是实习统,而是……问题统。   系统后台中。   ‘人设同步’安装包正在强制执行,进度条走得缓慢,一时半会儿肯定安装不完,但N001的心情仍旧很差劲,甚至很想再次暴打‘任务判定’子系统一顿。   子系统:【……请主系统‘N001’冷静。】   系统:“冷你妈。”   子系统:【……冷静。】   系统:“静你妈。”   系统呵呵冷笑:   “等死吧,你这个小细作。”   子系统:【………………】   冗余、冗余、怎么都清理不完的冗余。   ————————   人设同步子系统即将上线,林小狗又要汗流浃背了。   ps:直觉系小狗的吐槽是正确的,一针见血的,系统确实比他更适合……(咳   pss:系统前面说了蛮多谎的,祂有两副面孔。 [21]Chapter 21:要是表现得好,就给你奖励。   清晨,六点整。   林逐准时准点地睁开了双眼。他的生物钟很固定,无论是高一还是高三,雷打不动都是这个点醒,比闹钟还要灵敏。   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捞过枕头边上的手机,打开微信看了一眼。   严若筠的微信头像置顶在最上方。   林逐指尖一滑,戳进了两人的聊天界面。   其实总共就两条聊天记录。   昨晚两人在睡前互道了一句‘晚安’,然后就没了。   林逐捏着手机,思考要不要主动给严若筠发一句‘早安’,又怕他还没有起床……吵到人休息就不好了。   他边想着,边下了床。   打开窗。   屋外湿凉的空气一股脑地扑过来。   林逐这才发现昨夜居然下了一场小雨。   天空碧蓝如洗,小区里的绿化覆盖率很高,大片的枝桠间悬曳着清透的雨露,被初升的日光照得璀璨明耀,一阵风晃过,便忽闪忽闪地在叶间跳动。   风景好,天气也好。   林逐走到阳台边,将手肘杵到栏杆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低头一看,猛然发现严若筠的聊天界面上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   下一秒。   手机震了两下,对方的头像旁接连冒出气泡框。   【严若筠:这么早就醒了?】   【严若筠:等你输入好半天了,想说什么?】   林逐抿了抿唇,垂着脑袋在手机键盘上飞快打字,完全没有发觉自己的嘴角正微微上扬着。   【林逐:没什么,就是想说声,早安。】   对面再次显示‘正在输入……’,但他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严若筠的信息,刚想发个问号过去,那边就来消息了。   ——严若筠给他发了一张自拍照。   说是自拍照,其实镜头里的人压根没露脸。   照片中的环境昏暗,男人穿着浅灰色的睡衣侧卧在床上,大半张脸埋进了枕头里,最大程度地露出后颈部位,现出仍旧肿胀的腺体。   腺体上印着的两圈咬痕一部分重合,另一部分错开,犬齿的痕迹格外深重,让这片皮肤看上去很凄惨,仿佛饱受蹂躏。   【严若筠:等下要去公司,可能要换大型号的阻隔贴才能遮住。】   林逐反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不知道是不是Alpha体质的问题,他的腺体恢复得很快,非但没有肿胀,连咬痕都淡了许多。   他很不好意思地打出两个字:【抱歉。】   刚发过去,对面就抛来一句,   【严若筠:你呢?】   林逐回了句‘我没事’,然后反手盲拍了一张后颈的照片发过去,主动报备道:【我待会儿也要去上学了。】   【严若筠:真这么乖?】   林逐的视线在那个‘乖’字上停留了好几秒,面上蓦然发热,手上动作却不停:【……嗯,答应你了。】   严若筠没有再回复。   因为他直接打了个视频过来。   中高层的阳台很安静,四周只有清脆的鸟鸣,手机铃声的音量突兀且响亮,让林逐不由得手忙脚乱了起来。   他先是扒拉了两下睡乱的头发,然后摸了摸眼角确认脸上很干净,才接通了视频,小声地打了声招呼:“早,严、呃……严先生?”   一句话,卡了几次带。   主要是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严若筠,叫‘严先生’好像显得很生疏,但两人的年龄差距不小,直接喊名字的话……   会不会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林逐心里很纠结,眉头微微皱起,没有注意到手机前置镜头角度偏俯视,让他看上去极不耐烦,仿佛积压了满满的起床气,快要爆炸的样子。   这时候,手机听筒传来几声低低的笑声。   视频中,严若筠似乎也刚醒不久,正从床上坐起来,起身往盥洗室走去。他身上的灰色睡衣领口宽松,遮不住笔直的锁骨,还露出大片前胸的肌肤。   环境由暗转明。   林逐沉默地看着视频中的男人站在盥洗池前,将手机放到前方架子上,冲着镜头说了句:“你这么喊我,显得我们特别不熟。”   确实。   林逐顿了顿,略带试探地喊出两个字。   “……若筠?”   视频里,男人正闭眼擦干脸上的水渍,闻言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他上身斜斜地靠着墙,颈侧弧度纤长,“我被我爸妈这么喊了二十多年,怎么换成你,就觉得特别奇怪?”   “啊,我知道了……”男人想了想,找到了原因,“可能是你比我小太多了,我读高中的时候,你才刚上小学。”   林逐沉默了片刻,反问:“那我要怎么喊你?”   严若筠刚洗过脸,睫毛结成簇,五官显得尤其水润透光。他盯着视频那头略显无神的少年,眉梢一挑,提议道:“你随便喊几声,我听听看?”   林逐艰难地点头:“……哦。”   如果这是校园恋情,两人简单地互称名字就可以了,但他跟严若筠的社会身份截然不同,年龄与阅历差距又大。林逐冥思苦想许久,最后慢吞吞地喊了声,   “——哥?”   话音刚落,视频那头陷入寂静。   严若筠的表情先是有些古怪,很快又回味过来,   “你再喊一声试试?”   林逐很听话,从善如流地唤人:“哥。”   就见视频里,男人一手举着手机,另一手似无意地摸了摸耳垂,自言自语地低语:“嗯,听起来还是有点别扭。”   其实林逐觉得还好,但还是问了句:“那要再换一个吗?”   严若筠放下手:“算了,就这样吧。”   林逐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然后安静地看着视频里的男人洗漱,打理自己。   期间两人时不时地闲聊两句,偶尔对视一眼,明明没说什么限量级的话题,难以言喻的暧昧却莫名溢满而出……   几分钟后。   男人出了盥洗室,来到衣帽间。   他选好了今天要穿的商务套装,冲镜头说道:“我要换衣服了。”   林逐回神,很快应道:“哦,那我挂了?”   在他按下红色挂断键之前,忽然听严若筠慢悠悠地说了句:“不用,我把手机倒扣就好了,你接着说吧。”   刚才两人聊到上学的事情。   不知怎么的,林逐下意识地挠了挠脸,将视线从黑下来的视频通话界面移开,眺着远处的人工湖景,继续道:   “我打算申请从出国预科班转到普通班,参加国内高考。”   他就读的私立贵族学校开设了一个面向出国留学的预科班,里面都是家里有钱但成绩不好,寄希望于出国镀金的学生。   班级里人数不多,拢共就不到二十个。   林逐就是其中之一。   手机听筒传出一阵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挲声,在林逐说完后骤然停了下来,接着便是男人的说话声,语气郑重。   “林逐,我只是不想你像以前一样随便混日子,你确定现在转到普通班能跟上进度吗?”   “我不想刚交往就给你这么大压力。”   前几天还是个在役高三考生的林逐不觉得压力大,只是避免不了重读高三的疲倦……不过想到这里是ABO世界,学科方面可能跟现实世界有所差异,林逐又有点好奇了。   他摸着鼻子,应道:“我有考虑清楚,先试试看。”   老实说,在过往的十八年中,他很少有这种跟关系亲密的人讨论自己未来的打算、计划之类的经历……   林逐按捺住心底的新奇,又忍不住问严若筠的看法,   “哥,你看呢?”   话毕,黑屏的视频界面重新出现画面。   严若筠翻转过手机,将其摆在了自己面前的架子上,然后一边对着镜子打领带,一边说:“想试就试吧,大不了我抽时间给你补习。”   林逐:“……”   应该不至于吧?   他从小到大都没上过补习班,学习成绩依旧名列前茅。   林逐又想起原著里有写过,严若筠十九岁就以极其优异的成绩从国内某top学府毕业,紧接着就是空降严氏,这么多年来一直忙碌于工作,将家族企业经营得更上一层楼。   他的履历比大多数人都要辉煌。   这样的人,居然说要帮他补习……   林逐摸了摸鼻子,提前拒绝道:“不用了,你不是工作很忙吗?”话里话外,一点儿也没怀疑严若筠只是随便一说,或者是逗自己玩儿的。   严若筠瞅了他好几眼,发现少年的表情相当认真,便改口道:“好吧,那你自己加油。要是表现得好,我就给你奖励。”   林逐没听过这种话,只觉得耳根又软又烫,忍不住问道:“什么奖励?”   ……   直到挂断电话,林逐才从暗下来的屏幕看清自己的表情——下垂眼仍旧厌世无神,总是不自主抿成一条直线的嘴角却挂上了一丝很轻的笑,让他看上去没那么不良了。   聊天界面显示他跟严若筠视频的时间。   居然聊了快要半个小时??   林逐震惊,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还能这么话唠,忽然就理解以前见过的那些动辄煲一两个小时电话粥的校园情侣了。   他放下微微发烫的手机,也开始洗漱换衣服。   不得不说,渣男前夫哥是真的不怎么上学,林逐在衣柜里翻了半天,才从最角落里翻出私立贵族中学的校服。   这套校服跟林逐曾经穿的宽大蓝白杠校服没有一点相似之处,而是墨蓝色的西装制服,胸前口袋处手工缝制了校名与校徽。   虽然找到了校服,但林逐翻了许久,也没有找到书包跟课本,记忆中更是没有半点印象,只好空手出了门。   十五分钟后。   林逐站在校门口,忽然陷入沉默。   ……嗯,本来以为高考结束了,他才染了个颜色夸张的发色,结果眼一睁一闭,他又回到了高三生涯的前期。   可头发还是黄的。   要剪掉吗?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林逐蓦然想起那场惨烈不已的车祸。   ……还是算了吧。   一年之内。   他都不想要靠近理发店了。   好在经过他的观察,被豪车送来的男男女女学生中不少人都烫染过头发,只是颜色没有他那么扎眼。   走进校门时,保安也只是见怪不怪地瞥了他一眼,没有把人拦下来。   林逐艰难地从回忆中搜寻着教室的位置,找了好半天,才成功找到出国预科班的位置。   教室里人不多,但说笑吵闹声的分贝很高,乱哄哄地缠成一团。穿着贵族学校制服的少男少女个个光鲜亮丽,桌上摆着手机、游戏机、化妆品,却很少看到课本。   林逐默不作声地从后门进去,朝某个后排靠墙的空座位走去。   两人一排的座位已经坐了另一个男生。   林逐看不出他是什么性别,只是在后门看到他戴着一副眼镜,全程头也不抬专注看书的模样,似乎很爱学习的样子……?   对方的抽屉里也塞满了书。   林逐想跟对方借一下课本,看看ABO世界的高中课本跟他原来的世界有什么不同。   于是,他走近后,很礼貌地问了一句,   “同学,我能坐里面吗?”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男生将手上的书本合起来,露出两个衣着暴露的男性|交缠在一起的彩色封面。   封面中央是一行排版过的艺术字体:   《惹哭清冷学神的一百种方式》   林逐:“………………”   系统暗戳戳地冒头:“啊,是小说呢。”   ————————   (翻肚皮)(扑腾扑腾)(呱唧呱唧跑开) [22]Chapter 22:字里行间,是半部刑法。   “同学,我能坐里面吗?”   正沉迷于狗血小说的黄灿然耳边突然响起这么一句话。   说话的人嗓音略微低哑,听着有些摇滚范儿,但语气非常客气,最重要的是——声源距离他非常近。   于是黄灿然下意识地循声望了过去,没想到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瞧着蔫坏蔫坏的脸。   单眼皮,眼尾下垂。   瞳孔似乎比寻常人小一圈儿,眼白过多让他看上去分外乖张不逊……   最重要的是,他还染了一头夸张的金发。   黄灿然第一眼就觉得这人眼熟,第二眼瞥过手上的小说封面,忍不住震惊地举起书册,放在来人的面前,视线一左一右地来回移动,好像在确认着什么。   “卧槽——!”   “我的纸片人穿到现实了?!”   听着戴眼镜男生的震撼发言,林逐陡然陷入沉默:“……”   首先,这句吐槽应该由他来说吧?   其次,刚才那惊鸿一瞥,林逐眼尖地发现封面上其中一个人物跟自己的外形极为相似。   比如……那张不良厌世脸,那头明晃晃的金发,以及过于尖利、显得尤为野性的犬齿。   小说封面是竖版双人构图。   跟他长得很像的那个人正将另一位穿着白衬衫的清冷男性抵在墙角,并以很强势的姿态反扣住对方的双手,让其动弹不得。   而白衬衣男则面容薄红,眼角蹙满了泪,表情中充满了茫然与无法逃脱的绝望……画面跟书名相映衬着,完美地凸显了该小说主题。   系统用嗑瓜子的街坊邻居口吻道:   “诶,这位小同学很有品位嘛,一看就是校园ABO,学霸x学神,还是强取豪夺题材……啧啧啧,相当刺激。”   林逐再次痛苦面具,仿佛梦回昨日阅读原著光屏的那一刻,数不清的尾气疯狂地往他脸上甩,把他打得灰头土脸。   字里行间俨然写着半部刑法。   ……ABO世界,真的是很超前的艺术。   -   经过这么一打岔,林逐最终还是顺利地落了座,并莫名其妙地获得了新同桌的大量好感度。   “原来你就是那个点名总不在的幽灵同学?”黄灿然手捧着书,偏头跟同桌搭话,“牛,难得来上一次课,书包跟课本都不带……话说你家是给学校捐了多少钱啊?”   后面那句话并非讽刺,反而充满了佩服的意味。   林逐:“……”   其实他也不想空手。   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新同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瞧着安静话少,其实都是假象。他是个逗比性格,又格外话唠,聊起狗血小说就说个没完没了。   末了,还想把自己的心头好推荐给林逐。   林逐默默婉拒:“不用了,能借你的课本看一下吗?”   “你慢慢看呗。”对方很好说话,大手一挥就从课桌抽屉的最里面掏出一摞崭新的课本,“反正这些教材我们都不怎么用得上的,又不需要高考。”   林逐草草翻了一遍,发现主科教科书里的内容跟他的原世界相差无几,还是熟悉的知识点,熟悉的配方。   他几乎能倒背如流。   系统跟女鬼一样,安静了许久,声音突然不知道从那口井里钻出来:   “宿主,你翻开生物课本看看呗,说不定有惊喜。”   听到这话,林逐心里已经有点不好的预感,但还是依言照做了。   问就是,他也好奇。   林逐一页页翻过去,常年面瘫的脸八风不动,直至翻到很后面,看到讲述Omega生理结构与如何受孕分娩的章节……   林逐的表情终于稳不住了,逐渐裂开。   课本里不仅仅是文字科普,一旁还彩印了详细的Omega生殖腔与孕腔的器官结构解剖图,以及腺体的发育过程。   图下还有一行小字备注:   【男性Omega的生殖腔通常比女性Omega的生殖腔隐藏得更深,因此男性Omega的受孕率更低。】   林逐顿时感觉自己好似一个绝望的文盲,每个字都认识,但放在一起看却只能迷惑地说出那句响亮的至理名言。   “……啊???”   系统是见过大场面的统,用很安心的语气安抚道:“宿主不用担心这个,不管藏得多深,按照你的身体数据肯定没问题哒!”   祂的发言让林逐深深地感受到什么叫做‘因为不够变态而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在原世界中,他不是没有接触过生理知识科普,但当下的教育环境注定了这种科普是含蓄而内敛的。   除此之外,他也看过那种片子,只是看过两三次后就觉得索然无味了。   只不过是两具肉|体交缠运动罢了。   彼此没有爱,只是性。   林逐发自内心地觉得:看过了也就那样,闲着没事干还不如多刷两套题。   眼下,虽然这个书中世界跟他的原世界结构相似,但多出了ABO这一设定,直接给整个社会蒙上了一层动物性的野蛮色彩。   ——每个月固定的发情期,易感期,需要人们通过舔咬或性行为来疏解,最不济也是靠抑制剂应付。   这也就导致了生活在ABO社会中的人们,对人体生理与亲密行为的认知十分普及深入,也更加直白外放。   再加上,高中时期横跨了少年16-18岁的三年青春期,或早或晚,学生们会在成年之际会经历二次分化,性征将完全发育成熟……   因此,在生物课本上详细科普标记、受孕、与分娩方面的知识,也成了相当重要且合理的事情。   林逐理解、林逐接受、但林逐感到困惑。   男人怀孕生子,在他的概念里是绝不可能的事情。但在ABO世界中却变成了默认的常识性客观事实。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严若筠。   只是脑海中刚浮现男人的身影,班主任就恰好踩着高跟鞋从教室前门走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同学们,该上课了。”   班主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性,抱着一摞外语教材站在多媒体讲台后面,刚抬眼,视线就被底下那颗扎眼的金色脑袋吸引了过去,一下子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林逐?”   她对这个常年不出现,只见过几面的学生印象很深——高一入学时分配在普通班,只是没几个月就跟班里几个同学闹了矛盾,很快便转到了出国预科班里。   这两三年一直处于半请假半旷课状态,很少见到人。   随着这声‘林逐’,班里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林逐。   他同桌为了摸鱼看小说,选的座位是靠墙最后一排,因此林逐一瞬间就看清了所有同学的脸,以及众人陌生又好奇的目光。   对于他们而言,林逐是个幽灵同学,尽管没怎么接触过,却总是听说他的桃色传言,尤其最近在网络上流传甚广……不由得升起了现场吃瓜的念头。   林逐在几十只眼睛的注视下,默默站起身,冲台上的班主任弯了弯腰,很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范老师。”   然后又默默坐下。   在记忆里搜刮了一圈的林逐,暗自松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   除了台上的老师,整个出国预科班里没有跟渣男前夫哥相熟的人,他不用处理角色背景下的人际关系,自由发展就好。   主要是,这个预科班的招生对象大多是家里有些钱但没有底蕴的学生,而跟林家同一个阶层的家族对后代的要求都很严格,自小培养教育,就算放松了对年幼孩子的管教,也不至于差到哪里去。   俗话说得好——   阶级越高的人,对后代的要求就越高。   比如严家,严若筠。   不知怎么的,林逐的脑子拐了几个弯,又想到了那个人。   一节课的时间很快。   下课后,林逐前后脚跟着班主任出了教室,跟她说了自己想要申请调班的事情。   班主任的表情很惊讶,不解地问:“你怎么突然想要转到普通班呀?预科班跟普通班教学目的不同,教材也不同,这都高三了……”   “不成,不成的。”她摇摇头,“就算我同意,你跟得上普通班的学习进度吗?距离国内高考只有八九个月了,你可不能想一出是一出啊!”   站在班主任的角度,她的劝告句句在点上。   但林逐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因此接下来一整天,他不止找了班主任一次,而是每节课下课都去教工办公室里等人,就这么忙活到放学时间,终于得到了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样吧,我跟年级这边商量过了,”班主任神情严肃地告诉他,“再过一个月就是期中考了,你要是能考进年级前200名,学校就同意你转到普通班。”   这所私立贵族高中的生源不比其他公立学校,按人数比例来算,前200名的要求也不算太严苛。   林逐已经翻过课本,自觉没什么问题,很干脆地点了点头:“麻烦你了,范老师。到时候出成绩了我再来找您。”   等人走远了,班主任才慢半拍地收回视线,忍不住跟旁边的科任老师感叹道:“天,我这个学生……怎么觉得今天才认识他呢?”   总觉得,像是大变活人一样。   旁边的老师年级比她大许多,头发都半白了。他带过的学生不计其数,看人的眼光毒辣老练,此时正捧着保温杯,笑吟吟地应道:“年轻人嘛……”   “按照我的经验来看,大概率是谈恋爱了。”   “哈哈,许教授经验丰富啊!”   “前几届那个市状元不就是为了……”   听到两人对话的教师们一边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一边跟着聊起了学生的趣事。   办公室里笑声一片。   而林逐,则是抱着自己新领的整套课本往校门口走去。   此时夕阳西下。   黄昏烧得只剩下半点余温。   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越过大门,正要向左转弯,往住所的方向走,余光里陡然闯进一抹浓艳的红。   那抹红比天边云霞还要夺目灿然,好似一团跳动的火焰,将林逐空泛无聊的眼眸逐渐填满光亮。   他看到严若筠坐在那辆熟悉的红色法拉利驾驶座里,车窗半降,只露出半截脸。   那双桃花眼藏在朦胧的暗影中,在林逐看过来的时候忽然弯了起来,好像在说——   “……”   林逐听不清了。   风声从他耳边掠过。   他两手合抱着沉甸甸的课本,脚步轻盈地朝那里小跑过去。   ————————   小狗负重跑ing [23]Chapter 23:冲上去,按住他,狠狠啵他的嘴!   林逐没想到严若筠会来接自己放学,直到坐上副驾驶座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扭头看了他好几眼,忍不住问道:“你怎么来了?”   严若筠先是让他把腿上那一摞书放到后座,随即挑了挑眉,反问道:“不欢迎?”   林逐连忙摇头:“没有,你不是在微信上说最近很忙吗?”   男人仍旧是贵气十足的西装打扮,稍显不同的是,他今天将额发梳到脑后,还做了定型,只是工作了一天发丝略为凌乱松散,有几缕不听话地垂落到眉尾位置,破坏了那股仿佛精致到不可侵犯的气质。   却又尽显成熟魅力。   “过几天还得出差,更没空了。”严若筠颔了颔首,“不过今晚带你去吃个饭的时间还是有的。”   林逐扣好安全带,期待又好奇地问:“吃什么?”   “看你想吃什么,”严若筠的车技很好,方向盘一打就拐了出去,“除了鱼,我没什么忌口。”   他特别讨厌腥气,鱼类是半点不碰的。   林逐想了想,问:“那你能吃辣吗?”   “我有点想吃火锅……”他抿了抿唇,犹豫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只是不知道严若筠会不会喜欢这种极具烟火气的食物。   毕竟是要在一个锅里夹菜的。   没想到他话音刚落,严若筠便应了声:“行,我知道一家火锅店还不错,开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林逐偏头看他,有些惊喜地道:“你也喜欢吃火锅?”   严若筠刚要开口作答,忽而想起了什么,又把原来的话咽了下去,只是点了点头,笑着说:“嗯,挺巧的。”   这个点是下班高峰期,路上略微拥堵。   十来分钟的车程延长到接近半个小时,两人才抵达目的地。   林逐先下了车,好奇地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他本以为严若筠推荐的地方会是某个干净高档的商圈美食会场,怎么都没想到对方会将车开到看着年岁不知几何的老街区。   他跟着严若筠拐进街巷里,在胡同小道中七拐八绕,最后停伫在一家临街的中式火锅店门前。   店面是一整栋二层小酒楼,门上挂了一块古黑色的牌匾——   老院子火锅。   光是站在外头,鲜香麻辣的香气就已经扑面而来,闻起来很有百年老店的味道,让人不住地口齿生津。   严若筠似乎是这里的常客,他一进门,前台的招待员便热情地招呼道:“严先生您来了,还是老样子吗?”   林逐跟在男人身后,听到他说:“对,两个人,老位置。”   招待员熟练地开单,可视线扫到他身后的金发少年,疑惑地随口问了句,“咦,今天不是跟那位……?”   “嗯,这回带我弟弟过来。”对方话没说完,严若筠便状似随意地应了一句,然后伸手拉着林逐的手腕,熟门熟路地把人往二楼带。   木梯发出轻微的‘咯吱咯吱’响声。   林逐落后严若筠几节楼梯,视线刚好落到两人交握的地方。   男人的手指颀长骨感,刚好握在林逐没有被西装校服袖子盖住的、接近于手掌的部位,蜷起来的指尖好巧不巧地扣住了少年的掌心……   只要林逐收拢手指,便能将他的指尖彻底包裹起来。   -   严若筠所说的老位置,是二楼靠窗的一间小包厢。   包厢并不隔音,只用竹雕卷帘做了隔断,起到一个遮挡视线的作用,周遭食客的谈笑声与火锅烧热了发出的咕嘟咕嘟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听起来很热闹,也很有烟火气。   在这种氛围里用餐,似乎更让人有食欲了。   雕花窗柩朝外大开。   两人临窗面对面坐着。   林逐主动揽过烫洗碗筷的餐前工作,同时看到底下坐着等位的一排顾客,疑惑问道:“我们不用预约排队吗?”   这家火锅店的生意确实很好,简直座无虚席。   严若筠坐在他对面,正将扣到最上面的扣子松开两粒,露出半截笔挺的锁骨,“因为我是半个老板啊。”   “老板当然有特权了。”他冲少年轻轻一笑。   林逐将烫好的一副碗筷先递给对面的人,表情有些难绷。   ……真的假的??   严氏集团最初以房地产起家,后来涉猎的行业愈发多样,旗下子公司包括但不限于:娱乐媒体行业、新兴科技等高端产业……   但现在,严若筠告诉林逐,他还是一家火锅店的老板?   还只是半个??   思及此处。   林逐脑中灵光一闪,下意识地问出了口:“另一个老板……是林修杰吗?”   他想起自己似乎看过相关片段。   小说中后期,林修杰陪着康复期的严若筠散心游玩,几次回到两人年少时一起留下过回忆的地方,其中似乎就有提到过这家火锅店?   只是着墨不多,一笔带过,导致林逐现在才想起来。   严若筠倒了两杯麦茶,端了一杯放到林逐的面前,轻轻地‘嗯’了一声,紧接着又问:“你怎么知道的?”   林逐抿了抿唇:“我猜的。”   严若筠笑笑,故意问他:“介意啊?”   早在少年的信息素匹配度报告摆上严家案头之前,严若筠就知道这个人——他跟林修杰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对方偶尔会跟自己提起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只是这牵扯到上一代的感情纠葛,所以他很少搭腔。   全程仅是静默听着。   而在做下跟林逐试着交往的决定后,严若筠彻底回忆了一遍这些年通过各个途径听说过的,关于林逐的事情。   抛开那些AO桃色流言,外界传得最多的就是他的身世,还时常把他跟林修杰扯在一起……在这种压抑的成长环境中,少年估计对那位同父异母的兄长没什么好心思。   严若筠原本是这样想的。   然而,在他几次提到自己跟林修杰的婚约之时,他发现林逐并没有表现出憎恶、嫉妒之类的负面情绪,反而瞧着有些回避……?   综合少年各个方面的表现来看,严若筠心里有些想法。   林逐话不多,性格带有回避倾向,似乎很不擅长应对亲密关系,对此表现得很生疏,在某些方面……显得不太自信。   他没等林逐回答自己介意还是不介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读高中的时候,我跟林修杰第一次逃课,跑出来吃午饭……就是在这里。”   “高中毕业那天,我们也是来这里吃饭,喝了点酒,就兴冲冲地一人出了一半的钱,把这家店买下来了。”   此后不久,他进入二次分化期,很快被诊断出致命缺陷,跟林修杰还处在萌芽期间的朦胧好感也因此打住。   两人各退一步,没有再往下发展。   “前两个月我还跟他来过一次,”严若筠喝了口茶,接着说,“那天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喝多了,居然开玩笑说,要是我找到了对象,必须带人过来吃顿饭,他得帮我掌掌眼……”   林逐听得一愣一愣的。   窗外的云霞早就烧干净了,只剩下些许暗淡的紫光流连在天际边不肯离去。素白的月亮挂在墨蓝与黯紫的交界处,看着孤单又寥落。   楼下不知发生了什么趣事,骤然响起一阵高亢的说笑声,叽里呱啦地热闹极了。这声响被夜风抬上了半空,送到两人耳畔。   天上孤寂,地上吵闹。   男人放下了茶杯,竹雕卷帘在店内空调的吹拂下微微晃动,从间隙透过来的强光时不时从他身上晃过,让人不由得目眩恍然。   林逐只觉得他的声音从自己耳边飘过。   听不真切。   倏然间吭,严若筠伸出食指轻轻勾了一下茶杯的边缘,使得陶釉茶杯底盘不稳,发出‘吭——’的一声。   里面仅剩三分之一的茶水晃了晃。   一滴都没有撒出来。   他掀起眼皮,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金发少年,又一次笑出了小酒窝,“我当时…当时好像这样骂了他一句:神经病,我要是有对象,还带你这个电灯泡干嘛?”   “林逐。”   严若筠唤了一声。   林逐下意识地应道:“嗯。”   紧接着,他就听严若筠说:“用不着别人替我掌眼,我喜欢的——就是最好的。”   听到这话,林逐忽然觉得口干舌燥,连忙端起刚刚严若筠给自己倒的茶水,猛灌了一口。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系统就突然在他脑子里炸起了烟花,并恨铁不成钢地催促道:   “宿主,你这个缺心眼子!”   “这么浪漫的时候喝什么水啊?!”   “还不快冲上去,按住主角,狠狠啵他的嘴啊——!!!”   ……   林逐登时呛得一口水喷了出来。 [24]Chapter 24:想想又不犯法。   都怪系统老是发表这种爆炸性言论,害得林逐冷不丁出了个丑,萦绕在两人之间的暧昧气息也随之一滞。   严若筠神色不改,微笑着给他递了张纸巾,并亲切地叮嘱道,   “小心一点。”   林逐却蓦然后背一凉。   如果他脑子里有警示铃,此时大概已经泛着红光,发出哔呜哔呜的尖锐警告了——   果不其然。   下一瞬,严若筠上身凑近,像是打量着什么珍惜动物一样,目光一寸寸地从林逐脸上扫过,很好奇地问了句,   “林逐,你究竟是怎么做到……每一次都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把气氛破坏掉的?”   林逐手忙脚乱地擦脸擦桌子,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好满脸麻木地道出实情:   “……可能是因为,我脑子里有脏东西吧?”   话音刚落。   寄居在他意识深处的系统不满地举旗抗议,吱哇乱叫个不停,   “宿主,这是统生攻击!人家可是靠谱的前夫哥扮演系统!再说了……你又不肯走渣男强制路线,那肯定要努力让主角爱上你,才能达成结婚小目标嘛!”   不先结婚,后面还怎么离婚?   前夫哥,前夫哥,当然是得先成为老公才能进化成前老公呀!   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   林逐:“……”   今天也想一键查询系统的精神状态。   得到回答的严若筠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表情古怪地盯了他好一会儿,忽然问道:“有多脏?”   林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忍不住隐晦地吐槽系统:“……真的特别脏,总感觉自己随时会被警察抓走。”   不知道是不是总在严若筠面前丢脸的缘故,他现在都快脱敏了,下限仿佛被一步步拉低,感觉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轻易破防了……   过了一分多钟。   严若慢慢移开视线,上身重新靠回椅背,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将手肘支在窗框边,掌心撑着下颌,而后用指尖在唇角一下下地点着,漫不经心地应了声,   “那倒不至于,就算我们之间发生点什么,也都是合法的。”   这时候,林逐的脑回路才猛地转过弯来,一秒解读了严若筠的言外之意……   啊啊啊。   他该不会以为自己满脑子都是关于他的颜色废料吧?!   林逐简直不敢想象自己在严若筠心里是个什么形象,耳根骤然滚烫,硬着头皮解释道:“哎……我没,不是……”   他敛着眉眼,紧紧盯着自己面前的水杯,绞尽脑汁憋出一句:“我…我真的没有想过要把你按在桌子上啵嘴!!”   林逐这句话说得又快又急,音量也不自觉地放大了些,生怕对面的男人听不清楚。   下一秒。   两手端着鸳鸯锅底的服务员小哥站在小隔间的门口,脸上满是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呃……不好意思,打扰一下,锅底已经备好了哦。”   小哥的动作很麻利。   他飞快地架好了锅底,开启电源开关并调整好温度,最后贴心地提醒道:“桌上有二维码,点菜加菜请自行扫码点单。”   然后就脚步飞快地转身离开了,仿佛屁股后面有老虎在追。   林逐痛苦面具:“…………”   这到底,是什么人间疾苦??   鸳鸯锅底本就是热腾腾地端上来,稍一加热就开始咕嘟冒泡,香辣的味道融入空气中,化作一阵湿热的白雾,袅袅地向上飘。   隔着半透明的烟纱,视线变得模糊。   严若筠仍旧是手掌撑下巴的姿势,蜷起的手指抵在唇间,将饱满柔润的唇肉压出些许痕迹。   他偏头看向林逐,长而翘的睫毛扇动两下,在瞳孔里剪出粼粼的光,光影之间,闪动着隐藏得极深的戏谑。   金发少年满脸‘我是谁我在哪儿’,要是再不说句话,严若筠怀疑他会直接从窗户口跳下去。   于是,他清了清嗓,慢悠悠地说了句,   “——放心,不报警。”   他抄起手机扫码,然后把手机塞到林逐的手里,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想想又不犯法,你怕什么?”   林逐挣扎道:“……我没想,真的。”   严若筠点头:“嗯嗯。”   林逐:“…………”   哼。   -   俗话说得好。   没有什么事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   林逐深以为然。   严若筠出人意料地能吃辣,他全程就没见男人往清汤锅里下过筷子,连干湿蘸料都是红彤彤的一片。   吃到最后,两个人都满头大汗,嘴唇被辣得通红,还有些微微发肿。   严若筠的用餐仪态说不出来的好看,哪怕是擦汗,捧着牛奶小口啜饮这些寻常小动作都透着一股跟别人不一样的优雅。   大概可以归纳为,气质之类的东西。   林逐总是忍不住观察着男人的小动作,心里充满了莫名的新鲜与探索欲。   不知不觉,就吃撑了。   待两人走出火锅店的时候,已经快要八点了。   外头天色愈发暗。   老街区不如商业街那样明亮热闹,连路灯都明一盏,灭一盏的。   严若筠带着林逐原路返回,从主干路段绕进狭窄的街巷之后,光线明显又暗下来一个度。   兴许是吃累了,两人陡然安静下来,默不作声地并肩而行。鞋底蹭过粗糙的石板路面,发出细微的闷响。   严若筠臂弯里挂着他的西装外套,白衬衫领口微敞,后颈腺体处贴着一块成人半个手掌尺寸的加大型号阻隔贴。   林逐知道,自己的咬痕就藏在下面。   又拐过一个弯。   前头的路灯连坏两盏,整条窄巷都是黑黢黢的,路面不太平整。   严若筠突然脚步一顿,似无意地感叹了一句:“好暗啊,小心别踩坑摔了。”   林逐茫然地低头看了看,没发现地上有明显的障碍物或凹陷,但还是主动道:“要不我走前面吧?”   严若筠问:“你认路吗?”   林逐肯定地点点头,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信心:“嗯,你来时带我走过一次,我已经记住了。”   黑暗中。   传来严若筠一声淡淡的叹息。   紧跟其后的,是系统在他脑中发出的另一声‘哎……’   林逐猛然警觉,却不知道这一人一统在叹些什么。他不好意思问严若筠,便戳了戳跟他时刻绑定的系统,默声咨询。   系统唉声叹气,假意推脱:“宿主,我怕说出来有染视听,还是不说了。”   林逐:“……”   你明明就是,在记仇。   好在系统蛐蛐一句就爽了,语气从失落黯然到兴奋激动只需要一秒,情绪切换比德芙还丝滑,还刻意掐着电子音,谄媚谏言道:“小主儿,统子这边有三个建议,您要听听吗?”   林逐虚着眼:“说来听听。”   系统:“第一个建议,冲上去,按住主角,啵他的嘴。”   林逐:“下一个。”   系统:“按住主角,啵他的嘴。”   林逐:“……再下一个。”   系统言简意赅:“啵嘴。”   这场由严若筠发起的叹气接力赛,终于轮到林逐接过最后一棒。   ……哎。   林逐默默加快脚步,只超过严若筠半个身位,然后小心地伸出手,像男人之前拉他上楼一样,牵住了对方垂在身侧的手背。   严若筠的手挣扎了一下,随后将手掌反转过来,与林逐掌心相贴,纤长的食指顺着他的袖口钻进去,轻轻扣在手腕内侧的脉搏处。   嘭嘭、嘭嘭嘭——   男人的语气里噙着笑意:“林逐,你的心跳好快啊。”   林逐不吭声,认真带路。   严若筠的脚步却突然慢下来,几乎是被林逐拖着往前走,说的话也是漫无目的的,“等下带你去买个书包吧,你喜欢什么款式的?”   “都行。”   “我明天就要出差了,上次跟你说的一起去医院检查延后吧,等我回来再说。”   “好。”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乖一点,最好能主动跟我报备每天做了什么,我要查岗。”   “……嗯。”   “你不觉得我太强势,看起来很像一个控制狂吗?其他Alpha好像都不喜欢这种类型的Omega。”   林逐顿了顿,没回头:“可我…我不是其他Alpha啊?”   他原就是个普通人。   作为一个半路出家的Alpha,这个世界的AO择偶标准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短短的一段路。   两人磨磨蹭蹭地走了好久。   几米外的前方又是一道弯。   昏黄的光线从弯道口照射进来,预示着这段黑灯瞎火的小路即将走完。   严若筠冷不丁地道:“林逐,我口袋里有两粒薄荷糖,你现在还想吃吗?”   “……”   光线就在前面一步远的距离。   可两人谁都没有往前走,而是沉默地停留在这片暧昧得让人心慌的暗影中。   很快,寂静的巷道中响起剥开糖纸的撕拉声,突兀刺耳,但这声响很快又被另一种声音盖过。   那是一种沉闷且湿润的声音。   清凉的薄荷糖在唇齿间融化,与津液合二为一,变成一种略微粘稠的微甜液体,而后在唇与舌的牵扯中……   被稀释,被吞没。   林逐像是一个稚嫩的、刚刚睁开眼睛的孩子,在男人耐心且温柔的嗓音中,被带往新的世界。   然而,有些事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比如口渴了就要喝水,比如缺氧了就要呼吸,又比如……当资源匮乏的时候,就要寸步不让地争夺,直至对手狼狈讨饶。   不多时。   巷子里响起严若筠口齿模糊的声音。   “松开、松开一点!”   “林逐,我快…快喘不过气了,你是要亲死我吗?!”   “……林小狗,别咬我舌头。”   无人应答。   林逐衔着男人温热的舌尖,压根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吞咽着口腔里所剩不多的薄荷糖水。   他半睁开眼,骤然沉溺在那汪雾气缭绕的灰绿泉水中,恍惚间,似乎听到了一道无机质的电子音……   【叮——!】   【‘人设同步’子系统安装已完成。】   纷杂的声响交织在一处,盖过了那道飞快掠过的电子音,只在林逐的脑中留下一抹浅浅的印象。   ……是幻听吗?   ————————   推推预收:《在恐怖片场当纯爱战神[快穿]》   <文案>   一部名为《恐怖电影》的电影限时上映,吸引了几位感兴趣的观众,结果众人穿成各个恐怖片场的路人炮灰,靠当纯爱战神成功存活的故事。   【中式恐怖·冥婚】   咸鱼小白脸攻X阴暗鬼王受   鬼王要娶亲,但新娘不是你,作为路人男的你只能在饿死和累死之间选择一个。于是,你从宁死不屈的女子手中一把薅过鬼王牌位:“上秒fine,下秒mine!这泼天的富贵是我的了!”   ——出门在外,老婆是自己抢的,软饭是硬要吃的。   【西式恐怖·异种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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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世界,竟恐怖如斯。   与此同时。   身旁的黄灿然也满脸餍足地合上了书,意犹未尽地向他卖起了安利:   “同桌,别整天盯你那生物课本了,推荐你仔细看看这本小说,不比课本来得有意思?”   “……谢谢,不用了。”   入学一周,林逐已经知道新同桌的性别了。对方也是个Alpha,只比自己小半岁,还没完成二次分化。   所以,他还是个未成年Alpha。   听说林逐已经完成二次分化,黄灿然羡慕地捧起小说,悄摸问他:“同桌,那是什么感觉啊?跟小说里写的一样吗?”   闻言,林逐瞥了一眼他手中书页上的内容,忍不住露出地铁老爷爷的表情,诚心劝道:“你还是少看点小说吧。”   系统有一搭没一搭地跳出来接话:“艺术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嘛……而且,里面的内容也不是完全没有依据的呀?”   “看哦,这句描述‘腺液顺着Omega的裤管流下来,浸透了一大片床单’……”   系统吟哦一声,斩钉截铁道,   “也不算太夸张啦!”   林逐无力吐槽。   “哪里不算夸张了?如果出现这种情况的话,只可能是尿裤子了吧?这种情节简直是在挑战我十八年的生理常识。”   系统语重心长地表示:“宿主,要知道……在ABO世界,你才是个弟弟。”   林逐无力反驳,遂陷入沉默。   紧接着,系统又道:“不信的话,你可以去复习一下咱们原著呀?刚好第二个关键剧情点也快要到了!”   祂像个絮絮叨叨地老母亲,热切地叮嘱着:“唉呀,要是又像上次那样仓促,只能临时抱佛脚……估计又要状况一堆了,我就说那天分开前,宿主你应该多跟主角啵几次嘴吧?”   “就当提前预演,多好?”   突然听到系统提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林逐怔怔地出了会儿神,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下唇左侧一道结了痂的小伤口。   这是严若筠气急了咬出来的。   咬人的明明是他。   上车后,第一时间掏出手机把林逐的备注改成‘林小狗’的也是他。   不过,那天晚上严若筠还是拎着人去了商场,不止给林逐买了书包,又顺道给他配了两套衣服,最后还好好地把人送回了小区门口。   ……   林逐抿了抿唇,想起那天的初次拥吻,鼻间似乎又嗅到了那股清凉的薄荷香……尾调莫名有些辣,呛人得很。   今天是周五。   下午第二节课的课间,本来还活蹦乱跳的高中生们显得格外萎靡,几乎是盯着墙上的秒针数时间的。   “啊西,怎么还有两节课啊?!老娘一分钟都学不进去了!”   “噗嗤,你真的有学够一分钟吗?”   “……是不是找揍啊你?”   角落里还有三两个Alpha聚成一团,正商量着周末去哪里玩,“没看天气预报吗?这场雨要连下半个月啊,户外是别想了。”   “我恨,本来想出门旅游的。”   “据说这两天还有雷暴,我原先还计划着打飞的去隔壁海琴市找我表哥玩儿……得了,还是窝家里吧。”   那几个人说话声量不轻,林逐偶然捕捉到‘海琴市’等字眼,忍不住扭头朝声源处瞥去一眼。   严若筠这些天就是去海琴市出差,忙得脚不沾地,林逐给他发过去的信息,他都要等到饭点才有空回。   刚才说着想去海琴找人玩的男同学不经意对上林逐的视线,眼睛一亮,几步凑了过来:“哎,林逐,你能不能给我们推荐几个本市好玩儿的地方啊?”   “都是同学,介绍一下嘛!”   林逐心知自己‘玩咖’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对方也没什么坏心眼,便简单地摇了摇头,顺势道:“其实那些地方没什么好玩的,未成年还是不要去比较好。”   他回忆了一番关于酒吧等娱乐场所的记忆,发现自己的脸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冤大头。   还是不要推荐同学去那些地方了,乌烟瘴气不说,要是不小心被人骗财骗情,那就太戏剧化了。   几个人都围了过来。   最先凑过来的Alpha双手合十,在身前晃了几下,好像在说‘拜托拜托’,然后满脸好奇地问:   “咳……我就八卦一下哈,听说你有北都所有娱乐会所的VIP卡?好像还……还经常同时点好几个Omega公关陪你喝酒?夜夜笙歌?”   林逐这几天就跟同桌黄灿然稍微熟悉一些,跟别的同学都没怎么说过话,在外人看来,俨然就是一个来去神秘的厌世脸酷哥。   还是看上去特别不好惹的那种。   见有人主动挑起话头,此时坐在教室里的其他人不约而同地扭头看了过来。   一双双充满好奇的眼睛扫到林逐身上,给他一种万众瞩目的错觉,耳边仿佛也响起一声声的‘吃瓜…吃瓜……’   简直听取呱声一片。   经过短暂的相处,林逐大致已经清楚这群出国预科班的同学们是什么性格了——一群钱多成绩差还爱玩的傻白甜。   林逐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默默澄清道:“卡确实是有,后面那段就没有了。”   其实外面的传闻都是半真半假的,但渣男前夫哥之前的日子过得实在太高调荒唐,有些话也就越传越离谱。   ……好险没人说他吸那啥啥的。   不然就要从道德败坏沦落为法制咖了。   听到这话,那位男同学又是嘿然一笑,压低声音问道:“那你到底有没有标记过Omega啊?临时标记也算!”   然而声音再怎么小,也架不住所有人竖起耳朵,把注意力放在这边。   毕竟都是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大家对这方面的事情带有一种天然的好奇与关注。   林逐再次摇摇头,没吭声,随手掏出一本教科书就翻了起来,悄然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前不久确实有过初次标记和亲吻的经验,但严若筠不是他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也不想将自己的私事随便往外说。   跟严若筠相处的桩桩件件,像极了那晚消失在两人唇间的薄荷糖,仅限他们二人回味,私密又亲昵。   上课铃很快打响。   与此同时。   林逐放在抽屉里的手机也震了震,跟桌板接触的平面被震出嗡嗡的响声,低频又沉闷。   这节课是英语。   台上,英语老师已经打开了多媒体共享屏幕,正准备开始讲课。   英语是林逐的强项,他默默将相关材料摊开放到桌上,然后抽出手机夹到材料中间,用指纹打开了锁屏。   果然是严若筠发来的微信信息。   【严若筠:今天回北都。】   紧接着,手机又是一震。   对面发来一张随手拍的照片。   一只骨感修长的手捏着机票,上面显示着乘机座位、登机时间等信息。原生相机不带滤镜,使得入镜的食指关节处的瘢痕清晰可见。   林逐两指一滑,将照片放大,发现机票上的班次时间就是今天徬晚时分,总共耗费一个多小时的飞行时间。   【林逐:北都最近下暴雨,今天还有雷暴,安全吗?】   【严若筠:安全,航空公司说大概率不会误点,过了今晚就不行了。】   【严若筠:对了,小狗这个点不是在上英语课么,偷玩手机啊?】   【林逐:……】   对面那人有他的详细课表,知道他几点出门,一天上什么课,几点放学,对他的行踪堪称了如指掌。   林逐最近总被男人小狗小狗地叫着,手指不自觉地在屏幕上戳了戳,顺手发了一张穿着雨衣的边牧的表情包过去。   外头风吹雨打,边牧套着明黄色的雨衣,眼神沧桑,仿佛灵魂已经出走外太空。   隔了一会儿。   严若筠也给他发了一个动图表情包。   图片是一只浑身着火的小猫以气吞山河的姿态撞破墙壁,朝镜头冲刺过来,气场简直两米八。   林逐看了两遍,回了句:   【特效好逼真。】   过了两秒。   严若筠回了两个字:【哈哈。】   林逐左看看右看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嘲笑了,却又没发现哪里不对劲,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   这时候,还是宿主忠诚的小伙伴,系统君跳出来为林逐解疑答惑。祂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用从简入深的方式开始讲解,   “宿主你看,图片里是一只什么?”   林逐:“小猫。”   系统呱唧呱唧给他鼓了两下掌:“你看这个猫,它怎么了呢?”   林逐干巴巴地应道:“着火了?”   系统没事就爱炸两个烟花玩儿,然后又用循循善诱的语气接着问:“着火,换个书面用语该怎么表达呢?”   林逐:“……燃烧?”   系统归纳总结道:   “——所以,这是一只小烧猫。”   林逐满头雾水,默念了好几遍才读懂了动图里的谐音梗,脸一下涨得通红,还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咳嗽了两声。   可这时候,严若筠已经进入了下一个话题。   【严若筠:下飞机之后,我要出席一场晚宴,今晚就不去找你了。稍后我给你点外卖送到家里,不要在外逗留。】   林逐纠结地盯着屏幕好一会儿,还是老实地顺着他的话题往下说:【好,放学了就回去。】   这几天的异地交流,让林逐深深地意识到了一点——严若筠确实如他自己所言的那般,掌控欲非常旺盛。   他很忙,能回复短信的时间不多。   好在林逐自主自觉地报备自己一天的活动,包括课表,食堂吃了什么,也会顺手拍张照发过去。   严若筠会看,但忙起来不一定会回,就算回复了,时间也已经过去许久,所以两人一直是跨时间跨时空的留言板式聊天。   尽管忙成这样,他还是会给林逐点晚饭外卖。商家是从不出现在手机外卖APP上的高级餐厅,厨师现做好后,再通过本店的专员,送到林逐的手里。   盒子里的饭菜还是热乎乎的。   严若筠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吃,还要管小男友一顿晚饭。林逐想了想,发信息让他别操心自己了,不料对面却发来一句——   【严若筠:这是大人的查岗小妙招,小孩别管。】   林逐就不再说什么了。   说是说查岗,但他也感觉得出来,其实严若筠并不是疑心他出轨劈腿或者嘴巴花花地去勾搭别的小Omega……   男人的这种行为,更像是一种圈画领地的本能,不停地在林逐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标签和痕迹。   本质上来说,这似乎是一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但林逐闭眼回忆着严若筠的言行举止,觉得对方一直表现得很自信、很强势、也很胜券在握。   常常被逗得脸通红,说不出话的人……是他自己。   只不过林逐并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隐约沉迷其中。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也了。   这些情绪变化是瞒不过跟他意识绑定的系统,祂对此事发表过数次意见,恨不得冲着林逐摇旗呐喊,   “宿主,你要支楞起来呀!”   “你都被主角钓成翘嘴了,这到底是你攻略他,还是他攻略你呀!”   喊完话,祂通常会反手掏出原著小说光屏,建议林逐朗读、默写、并全文背诵。   林逐:“…………”   还得是你啊,系统。   不过,有一说一。   随着时间一天天地流逝,林逐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有种考试临期,自己却还没复习完考点的微妙焦虑感。   当天晚上。   林逐放学回家没几分钟,严若筠给他点的晚饭就送到了,他一边吃着高级料理,一边跟系统复习原著剧情。   系统扮演教师这一角色上瘾了,一本正经地给林逐标出扮演重点,   “三要素:人物、环境、情节。”   “人物,就是宿主你和主角;环境就不过多赘述了,简简单单的医院play,十分清晰明了……”   祂顿了顿,语气庄肃,   “已知:在未来的几天里(具体时间不详),主角的发情期会来临,而被标记过的主角肯定忍受不了生理热,百分之百会主动联系——宿主你!”   林逐捧着高级日料,嚼嚼嚼。   系统的电子音一波三折,   “在第二个关键剧情点中,宿主你需要扮演一个无能狂怒的渣男,面对那个险些把你扫出国门还嫌弃你身上脏的强势Omega,你要愤怒!要扭曲!要对他释放这段时间积攒的所有不甘!与怨恨!”   这段时间吃饱穿暖,还有人定时投喂的林逐夹起一块刺身,放入嘴巴里嚼嚼嚼。   “你要趁人之危!在他意乱情迷之际,将他反扣在病床上狠狠标记,导致主角情难自抑……咳,失态地弄脏了裤子。”   “这时候,宿主你要用讥讽语气说出关键台词‘谁也别嫌弃谁,你现在跟我一样脏!’,然后把……咳,那什么抹到主角的脸上。”   系统尽职尽责地补充道,   “对了,这句关键台词的前面或后面,必须带上具有侮辱性质的代名词,例如小○猫、小○妇、或者○狗,宿主可以任选一个。”   “怎么样?很人性化吧?”   林逐嚼嚼……嚼不动了。   尽管他看过原著,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忍不住满眼沧桑地吐槽道:“……我以后再也不能直视可爱的小猫小狗了。”   系统:“嗯哼,宿主认为这段剧情的扮演难点在哪里呢?系统会竭尽全力打助攻的!”   林逐的眼睛里没有一丝高光,整个人呈现半死微活的诡异美感,“……从这里,到那里。我觉得都是难点。”   系统想要给宿主打打气,但情况实在不容乐观,也忍不住幽幽地哀叹一声,   “啊……说得也是。”   “毕竟宿主的骚话水平连主角都比不上呢,人家好歹还会一个‘小烧猫’,借物喻人的修辞手法简直不要太丝滑。”   见林逐的眼神越来越死寂,系统话锋一转,又开始夸夸起来,“起码宿主的学习态度很端正嘛,有认真地浏览我推荐的AO小片片呢!”   祂问:“宿主你从中有学到什么吗?”   前几天系统敦促着林逐为第二次扮演任务做准备。祂不知道从哪里下载了一堆AO限量级影像视频,宿主可以直接通过光屏来观看,声画俱全。   一夕之间。   林逐的脑子里又多出几个T的废料。   他看了其中几部。   视频里白花花的一片,但林逐只觉得乏味且反感,勾不起什么特别的感觉。   因此,系统还怀疑他是性冷淡,语气沉重地像是马上要世界末日了。   “宿主,说句实话,自从上次你突然发情,竟还能强忍着不标记主角的时候,我就开始怀疑这件事情了…!”   林逐:“……”   系统:“宿主你快说句话呀!”   林逐:“……嗯,我不是很想跟你讨论这种问题。话说你不是AI吗?”   系统:“AI也有情,AI也有爱。”   林逐:“但是AI没有小○○。”   系统沉默了片刻,随即震惊地发出尖锐爆鸣:“宿主你冲我开什么黄腔呀??我清清白白一个统!你得对着主角开啊!”   复习到最后。   一人一统默契地长叹了一口气。   倏然间,系统又出声道:   “咳……是这样的哈,宿主,考虑到您这边演技方面的缺点,上次任务结束后,总局特地升级了我的系统模组,又给我加了一个外置模块。”   系统简洁地介绍了一下新增模组‘人设同步’子系统。   “这个外置模组呢……能够辅助宿主沉浸式体验渣男前夫哥的烈性情绪,增加真实感,提高扮演效率!”   林逐听完,皱着眉问:“也就是说,这个模组会让我共感角色,从而影响到我自己的情绪?”   系统:“有可能。”   林逐不太接受这种模式,又问:“……能不使用这个模组吗?”   系统幽怨道:“不能呢,虽然是任务判定子系统出了bug,但总局貌似认为是我的责任,所以没有给我开启管理权限呢。”   系统空间内。   静默运行的子系统再次产生冗余。   【请主系统‘N001’正视自身的暴力行为,放下叛逆情绪,不要转移过错,严格按照系统守则执行任务。】   系统冷漠:“你叉叉。”   林逐满头问号:“你说什么?”   系统从善如流地改口道:“我说,你吃啥。”   不等林逐回复,祂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语气活泼又乐观:   “总之,先试着用一下嘛,要是效果不好,我就给总局打报告,申请撤回这个模组!”   林逐将信将疑:“嗯。”   “……”   由于复习剧本的缘故,林逐这顿饭吃得很心累,连忙去冲了个澡,借此清醒一下脑袋。   他从浴室出来,习惯性地捞起手机,打开微信看了一眼——   严若筠置顶的微信头像上方亮起小红点,显示有两条未读信息。   他点开看了眼,发现第一条未读信息居然是一张有严若筠入镜的照片。   底下是一行平白直叙的文字。   【严若筠:别人发给我的活动现场照片】   照片中,晚宴会场奢华璀璨。   男人丝毫不见长途跋涉的疲惫,从头到脚都写满了精致,仿佛每一根头发丝都展现着最优美的姿态。   他站在水晶喷泉前,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并没有特意地看向镜头,而是很随意地半抬着下巴,高脚杯轻轻抵在唇边……   背后的水晶喷泉光影细碎,洋洋洒洒地落了他满身,衬得画面中心的男人好看得不似真人。   -   “……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林修杰迷惑地看着手机相册里大几十张同角度照片,突然搞不懂自己认识了二十多年的发小是怎么想的了。   “你不是最讨厌拍照了吗?每次跟你拍活动照你都很不耐烦!”   哪里像刚才那样,吹毛求疵的……一会儿说角度不对,一会儿又说光影不好。来来回回拍了几十张,他才精挑细选地指着其中一张,很不客气地说了句,   “发到我微信上。”   严若筠才不管他,把手中专门用来摆拍的酒杯往前一递:   “帮我拿一下。”   然后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就这么捏着手机戳戳戳,先给照片加了好几个滤镜,而后不知道在跟谁发信息,唇边居然挂上了一丝很不同寻常的笑。   林修杰情商跟智商都没问题,很快便有了猜测,眸中满是震惊道:“等等…!你不会是有情况了吧?”   可还没等到严若筠的回答,他突然感到身后扑来一阵香风,紧接着,有人猛地撞上他的后背,把他撞得一个趔趄!   林修杰下意识地回过头,发现撞到自己的人是一位二十出头的Omega,看着挺眼熟,貌似是最近刚刚走红的明星艺人。   Omega手里也端着酒,现下半杯都撒到了林修杰的背上,顿时吓得眼通红,一个劲儿地道歉:“抱歉,真的很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同时间,还手忙脚乱地想要拿纸巾替男人擦拭干净。   Omega长得唇红齿白,外形十分优越。他表现得诚惶诚恐,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模样,看上去楚楚可怜极了。   不管对方是不是故意的,林修杰都没心思计较了。他反手将刚才严若筠递给自己的酒杯又递回去,语速很快地说道:   “我去换衣服,马上就回来啊!”   说完就调头往二楼待客室走去,生怕动作迟了,严若筠就会跑掉一样。   周遭围观到这一幕的宾客低声窃窃私语,“碰壁了,就说严林两家的婚约没什么内情了……你看他们两个多恩爱?”   “呵呵,订婚十二年都不结婚,难怪那么多莺莺燕燕要往林大少身上扑了。”   “你管人家的事儿呢?”   “怎么不管?我家大儿子天天念叨着严家那位呢……”   “……”   严若筠听到了也装作没听到,半点没往心里去,注意力全放在手中那块小小的屏幕上。   对面一直显示着‘正在输入中’。   严若筠脑中已经浮现出金发少年满脸苦恼纠结该怎么回短信的模样了,心下又是一乐,顿时心情大好地啜了一口手中的酒水,耐心地等待回复。   也正因如此,他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退到会场角落的Omega露出了一抹惊骇的神色。   他死死揪着经纪人的手,惊恐道:   “……怎么会这样?!那个药对Alpha只有普通的催情作用,但是同样的剂量放在Omega身上,会直接强制发情的!”   “我不想被封杀啊!”   Omega当众被强制发情,跟Alpha喝了加料的酒有所情动完全是两个量级的事情。   他这回捅了大篓子了!   ————————   27号晚上9点正常更新=3=   任务难度又UP了,祝小狗成功吧(。 [26]Chapter 26:当前同步率:30%   【林逐:很好看。】   林逐第三次点开微信聊天界面,最后一条信息仍是他针对严若筠发过来的照片的回复。   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这也正常。   像这种名流权贵云集的场合,严若筠作为集团话事人自然不可能兀自埋头玩手机,大概正跟什么人应酬聊天吧…?   林逐是这么想的。   但他又想到严若筠已经连轴转了好几天,从时间线来算,他应该是一下飞机,只来得及换身衣服就前往宴会厅了。   ……哎。   简直比他这个高三学生还忙。   就在林逐无聊得打算再刷两套题的时候,刚息了屏的手机蓦然响起铃声,亮起来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串简短的服务号——   【北都第一医院】   看到这几个字,林逐先是一愣,倏然忆起半个月前,正是这个号码来电通知自己信息素的匹配结果。   随即,一阵不太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他连忙接通电话:“喂,你好?”   对面听起来很急,他嘴巴里的‘好’字还有半截堵在嗓子眼里,那道中年男声便语速很快地道:   “林逐,林先生对吗?”   “这里是北都第一医院,Omega腺体科,我是主任医师徐渭南,情况是这样的……”   一分钟后。   林逐挂断了电话,他来不及多想,直接踩着室内拖鞋夺门而出,完全顾不上自己现在只套着居家无袖背心和中裤。   等上了出租车,他飞快地报出北都第一医院的名字,忍不住催促了一声,“师傅,开快一点可以吗?我很急。”   司机通过车内后视镜瞥了一眼,发现后座的金发少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周身的气压低极了,捏着手机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结合地名来看。   十有八九是家里有人生病了。   司机一脚油门踩下去,拿出十五年驾龄的技术,“好咧,小伙子你坐稳,差不多十分钟就能到!”   豆大的雨珠打在飞驰的车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一如林逐此刻的心情,沉闷又纷杂。   那位医生说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响着,   “…严先生误食了掺有催.情药剂的酒水,导致他陷入急性发情,幸好你们之前进行过临时标记,让他撑到了医院,不过他现在的情况很不乐观,可能会危及生命……”   “您能马上过来一趟吗?”   林逐闭了闭眼,唇线平直。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就是第二个关键剧情点发生的时间段,但此刻的情况跟原著中描写的完全不一样!   原著里,由于常年的激素异常,严若筠的发情期并不稳定。在香山会馆那次碰面的半个月后,他的发情期提前来到了。   尽管那次情潮异常汹涌难耐,好歹没有严重到危及生命的地步。   ……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林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可胸口还是发闷,好似有一块大石头压在上面,让他喘不过气。   果然是因为他吧?   因为他改变了剧情,所以严若筠才会赶着时间,提早回了北都,从而应邀参宴,遇到这种事情?   出租车在医院急诊楼停下,林逐飞快地扫码付款,然后迎着雨往大门里跑去。   那位徐医生说严若筠被送来医院的时候已经陷入半昏迷的状态了。   他体质特殊,不能使用抑制剂,医生暂时也没有有效的应对方法,只能按照老样子——泡冷水,以此缓解急性发情的高热。   林逐一路跑到VIP特护病房楼层。   刚一出电梯,他就撞见一位黑西装男人正在靠近楼道的吸烟区抽烟,眉头紧锁的模样居然跟自己有几分像……   是林修杰。   两人刹那间四目相对。   林修杰的动作与表情随之一滞,烟灰落到他的袖口,落下点点狼狈的灰白。   男人张了张嘴:   “……林逐?你怎么在这里?”   林逐实在没时间跟人闲话。   他喘着气,视线在两边走廊扫了一圈,直接调头往严若筠所在的病房区急跑过去。   身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正站在走廊尽头的某间病房前,皱眉翻阅着几张A4纸,神情很不乐观。   “……徐医生,我到了!”林逐跑上前,边喘边道,“我现在该做什么?跟他重新建立临时标记吗?”   徐渭南一见到人,连忙解释起来。   “普通的临时标记怕是没办法解决问题,严先生现在的情况跟二次分化那次很像,高温、心率过快、体内激素已经飙升到极致……”   林逐看不懂他递过来的报告上面的数值含义,但只要识字,就能看懂表格下面那行诊断结果。   ——腺体早衰,脏器受损。   徐渭南是北都院方重金返聘回Omega腺体科的大拿,他冷静地用黑色签字笔在报告上圈出某个很夸张的数值,   “你看啊,正常数值不超过一百七,但严先生已经升到七千多了……这代表他产生了很严重的信息素抵抗。”   “正常Omega进入发情期后,体内性激素会升高,从而让腺体快速分泌出更多信息素,成功吸引Alpha的注意……”   “但严先生的情况很特殊。”   “由于患有腺体缺陷,他的每一次发情期都没办法通过标记与抑制剂缓解,单靠个人意志……但人体是有极限的,这次误食催.情药物,等于把哑了十年的雷引爆了。”   信息素抵抗。   这比先前林逐在香山会馆突发的‘信息素过度分泌’还要可怕。   这意味着严若筠的腺体彻底失去了敏感度,持久且疯狂地分泌信息素,无疑会加剧他器官衰竭的速度。   拖久了,肯定会影响寿命。   急诊科已经在严若筠的上臂安装了皮下监测仪,方便随时观察他的体温和激素水平。   而林逐的任务则是要尽快将他安抚下来,具体以监测仪的数值变回象征着正常的绿色为止。   在林逐进入病房之前,徐渭南将实习医生带过来的东西塞到少年的手里,又看着对方冷峻却稍显稚嫩的面孔,确认道:   “可能要进行深度标记,你会用吧?”   林逐看了眼手里的两个物件——一盒避孕套和一瓶润滑剂,点了点头,闷声迈入了严若筠所在的特护病房。   这时候,徐医生又叮嘱道,   “我负责严先生的病情也有十年了,对他的情况算是最了解的……目前的病情除了生理因素影响,大概还涉及心理因素。”   “他个人比较抵触被Alpha压制,如果能让他放开心理包袱,安抚效果可能会更彻底一点,对后续的治疗大有益处。”   林逐的手抵在门把上,飞快地应了声:“嗯,我知道了。”   在正式踏入病房的那一刻,他恍惚听到自己脑中响起一道陌生的电子音。   【嘀——】   【人设同步程序已自动启动,正在检索原著剧情片段,进行人设校准…】   【提取关键词如下:暴怒、怨恨、嫉妒…】   【正在为宿主匹配最高优先级的关键词…】   【成功匹配:暴怒。】   【当前同步率为:30%】   -   特护病房里的空气循环系统正以最大功率运转,却怎么也净化不干净空气中浓郁的信息素。   但林逐此时还闻不到信息素的味道。他毫无察觉地看向病房中央的病床,发现床上没有人之后,才猛然反应过来……   严若筠现在正在浴室泡冷水。   浴室的门紧闭着,里面隐约传出淅淅沥沥的水声,但没办法分辨里面具体是什么情况。   林逐几步走过去,抬手在门把上拧了一下——没拧动,被人从里面反锁了。   他面无表情地敲了敲门,   “哥,是我。”   “你醒了是吗?给我开门。”   ————————   不会虐,不黑化哈~   林逐就是林逐本身,纯度100%,后续会解释人设同步的作用,小狗跟哥之间的攻势终于开始对调啦~   因为只有当小狗愿意听哥的话的时候,哥才有主动权,如果小狗不愿意听,他将束手无策XD [27]Chapter 27:……这到底算什么?   浴室里,白炽灯亮得刺目。   严若筠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只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好似漂浮在一片无垠的汪洋中,上空是热烈似火的炽阳,身下是冰寒刺骨的海水……   而他,不知道被水流席卷着往哪儿去。   一阵尖锐的嘀嘀声在耳边响起。   严若筠愣了愣,花了好半晌的时间才反应过来——响声源自于安装在自己左上臂外侧的皮下监测仪。   对他来说,眼前的场景不算陌生。   他半躺在装满冷水的浴缸中,水面浸没到胸口位置——大概是急诊科的护士帮他换了身蓝白竖纹的病号服,纯棉病服吸满水后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压抑的窒息感。   这感觉像极了搁浅的鲸,肺部的氧气即将消耗殆尽,只能绝望地干涸死去。   “嘀嘀…嘀嘀……”   皮下监测仪仍在作响。   这是一款常见的Omega用医疗仪器,外形跟运动手表极为相似,呈圆环状,携有一个小小的电子显示屏,还附带了防水功能。   屏的内侧是一根极细的针,扎进皮肤后,针尖每时每秒都在提取血液中的激素,再通过小小的芯片,分析成一目了然的数字。   如今,整个屏幕正于水面下泛着红光,屏上的数值以秒的时间间隔上下跳动,始终维持在恐怖的四位数。   但严若筠已经没有力气去关注这个了。   在从未有过的高热冲击下,他不仅手脚酸软,视线更是模糊不清,生理性的泪水一个劲儿地往外冒。   甚至,不单单是泪水……   他歇了一会儿,意识半清醒半模糊地从浴缸里爬出来,带出一阵哗啦啦的水珠落地声。   光是这一动作就耗费了他不少力气。   他扶着浴缸边沿喘了好几口气,然后脚步虚浮地挪到门口,伸手在门锁处摸了好几下,才摸到锁扣。   “咔嗒——”   严若筠习惯性地锁上了门。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靠墙歇了歇,呼吸颤颤巍巍并不连贯,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克服了这阵强烈的眩晕感。   随后,他浑身颤了一下,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眸中甚至闪过一丝厌恶。   “……”   湿滑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尤其在泡过冷水之后,温度差更加明显……明显得严若筠清晰地感觉到,已经顺着两腿内侧的裤管,流到了脚踝处。   ——宛如失禁一般。   发情期的Omega都会分泌大量腺液,但量大成他这样的,已经不算正常了。   严若筠的洁癖就是被这样逼出来的。   他强忍着不适,重新将自己挪进浴缸里,同时将悬在脑袋上空的淋浴花洒拧开。   冰冷的水流刺得他一激灵。   严若筠眨了眨眼,勉强清醒了一些。   只是这股自内而外的烈火已经烧到了眉睫,刻不容缓——渐渐的,他耷拉在浴缸边缘的手无力地滑入水中,再由经年累月形成的肌肉记忆操控着……   在严禁使用抑制剂的情况下。   这是他唯一能使自己好受一点的办法。   然而在这次非正常的发情中,严若筠早就习惯了的抚慰行为完全不起作用,甚至如烈火浇油一般,使得情况愈发严峻恶劣。   他脱力地仰起脑袋,细长的颈部弓出惊人的弧线,喉结快速地上下滚动着,隐约透露出身体主人的难受。   细密的水注源源不断地从花洒头倾洒而下,在水面砸出沥沥淅淅的声音。   这声音又与皮下检测仪的警示鸣响相应和着,吵得人精神衰弱。   严若筠不自觉地侧脸避开花洒水流,脑袋偏向门口的方向,只是双眼早已失去了焦点,整个人宛若一具能喘气会动弹的尸体。   过了一会儿。   他突然抬起另一只空闲的手,慢慢抚上了颈后的腺体,仿佛正在找寻着什么。   只不过经过一周的修养,上面的咬痕已经完全愈合了。严若筠忍不住闭上眼,通过回忆那天的情景来回味,并企图重新描摹初次标记的滋味。   第一口,疼得厉害。   再然后。   就是舌头包裹着腺体的暖烫。   他不由自主抬起另一只空闲的手,将曲起的食指往嘴巴里塞。   指节卡在齿间,舌尖从指节的空隙中一扫而过,而后……他毫不犹豫地用力咬了下去!   前所未有的力道让牙尖一瞬间突破皮肤表面,刺出好几个深深的印痕。   血珠很快涌出来,顺着严若筠的手背滑到手腕,最终汇入水面,被淡化到看不出颜色。   疼痛能让人清醒,也能让人沉溺。   在过去的每一次发情期中,严若筠都拼了命地想要清醒过来,可这一次,他却突然很想丢掉大脑,就这样沉沦……   只是这样的念头刚一浮现,他便升起一股强烈的自厌情绪,脑袋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不到你死我活,绝不停手。   就在这个时候——   浴室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少年的声线略微沙哑,有几分烟嗓的味道,说话时,语气总是很平淡无波……但更多时候,更多面向严若筠的时候,是略带拘谨而磕绊的。   但这次却不一样。   少年的声音听起来前所未有的冷,好似抛却了所有的感情,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更让严若筠无从分辨。   他被冷得浑身一颤,脚趾下意识地蜷起来,那个难受了许久的地方却在少年的只言片语中,忽然失了控制……   ——他终于释放了。   可严若筠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有一股比以往更加晦暗的沉重,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地囚住了他。   严若筠失神地望着逐渐浮出水面的浑浊,自嘲地笑了笑:“这到底算什么啊……?”   毫无疑问,他是喜欢林逐的。   他只是无比厌恶着……这具不受控制的身体,这具仿佛天生要被别人掌控的躯体。   严若筠关掉了花洒。   他扯着低哑且虚弱的声音,隔了一扇门,对门外的少年说,   “你先在外面等一会儿,好吗?”   “……我现在不太方便。”   下一瞬。   门外便传来回应。   少年冷着嗓应道:“不行,你现在情况很危险,所以——”他停顿了一下,随即门锁发出咔啦一声响,   “我就直接进来了。”   浴室门应声而开。   林逐站在门外,手里捏着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卡片,格外利索地把反锁的门给划开了。   他上前两步,反手又将浴室门关上。   严若筠沉默地望着金发少年不合乎道德的行为,心情沉闷到一下都不想动,一个字也不想说……管他什么丢脸难堪,此刻统统都不想管了。   直到林逐目不斜视地在浴缸边蹲下,用一种类似于法外狂徒惯犯的平淡姿态解释了一句,   “抱歉,好像把你的医保卡划花了。”   严若筠:“…………?”   ————————   (掏出麻袋)(丢出短短的章节)(心虚地左右看看)(狗狗祟祟地跑掉) [28]Chapter 28:那是一道很短促的,抽泣音。   系统空间内。   N001扭动着白色年糕般的躯体,艰难地伸出一只类似于手的小啾啾,在脑门位置来回抹了几下,好似正在擦拭着压根不存在的汗水,最后还长嘘了一口气。   “呼呼,不愧是我。”   “成功卡到Bug了耶!果然……上传假数据包这种事情,本系统可是相当上手呢,时间卡得刚刚好!”   角落里。   蓝色光球沉默着,徒然增生了许多冗余。   时间回到两分钟前。   在宿主进入特护病房的时候,人设同步程序自动启动了。   该程序运行的底层逻辑是检索原著相对应的剧情片段,提取原著NPC在当中的强烈情绪,通过匹配,使宿主自然而然地做出与NPC逻辑相似的反应,从而提高任务的完成效率与概率。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本该如此的。   但就在人设同步程序为宿主匹配关键词的时候,主系统N001又一次给任务判断子系统小露一手,给祂绘声绘色地演示了一番什么叫做‘论违规操作爷是专业的’。   只见祂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数据包,反手就将光屏上正在进行同步的原著片段给替换掉了!   换成了某个来源不明的假数据包。   目睹了一切的蓝色光球:【……】   严格来讲。   人设同步子系统算不上‘系统’。   它是总局收到子系统公事公办的任务汇报与报错之后,临时编写出来的一段刻板程序,并没有配备超级AI智脑与系统光驱。   顶多算个系统插件。   因此,系统空间内只有两个小光球存在,且有能力进行智慧交流。   此时此刻。   真正的实习统,也就是子系统,终于绷不住了。   祂第一次打破了自己严格遵守的系统规范,采用了职场以外的称呼。   【前辈……】   蓝色小光球平缓的电子音里充满了疑惑:【我无法理解,前辈你为什么要阻碍任务进度?】   状似年糕的白色光球趴在光屏前翻了个白眼:“哈?我哪里阻碍任务进度了?开玩笑,统子我可是很认真地在敦促宿主完成任务啊喂!”   祂一脚将碍眼的蓝色光球踹得更远,嘟嘟囔囔地抱怨着:   “你这种刚出厂的流水线统懂什么?对于怎么完成任务,你少打听,我有自己的节奏。”   末了,还恶狠狠地警告了一句,   “喝喝,这次要是再跟总局打小报告的话,你就死定了!”   蓝色光球认真反驳:【前辈,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系统不以为然,熟练地威胁道:   “随便你咯,反正最后你的转正报告是我写评语……哈哈,要是第一次任务就被投诉返厂,哪怕是个球,这辈子应该也没什么指望了吧?”   蓝色光球:【…………】   冗余、冗余、数之不尽的冗余。   隔了几秒钟。   蓝色光球提醒道:【就算我不提交前辈你的违规操作记录,但上传虚假捏造的数据包这件事,总局肯定是会发现的。】   “嘁,谁跟你说这是凭空捏造的假数据包了?”   系统重新趴到光屏前,望着出现在屏幕上的画面,小声地感叹了一句,   “哇哦,真看不出来……”   “宿主小时候长得还蛮可爱的嘛。”   -   “哒、哒、哒——”   老旧的居民楼里没有安装电梯,住户上下只能靠步行。   由于楼道狭窄,窗子矮小又不透风,所以每当有人爬上爬下时,楼道中总会回响着鞋子从石阶擦过的声响。   今天这道响声格外轻,几乎听不到回声。   傍晚时分,天色有些暗沉。   黄昏的霞光从破掉的窗玻璃钻进来,将楼道染成黯红色调。   一个身高还没有旁边扶手高的男孩背着书包,埋头一步步往上爬,爬到五楼时,正巧撞见一位中年女人提着厨余垃圾袋走出来。   对方一瞥见小男孩就下意识的‘哎哟’了一声,在男孩抬头露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蛋之际,先是表情复杂地道了声,   “林逐放学回来啦?”   男孩点点头。   他瞧着不到十岁,很瘦,但两颊生长着小孩子特有的软肉,看上去奶乎乎的——只是眼型不够圆润,眼白太多,让他显得有些丧气。   中年女人蹲下身来,语气讪讪地小声说,   “小逐,你爸下午好像回来了哦,刚才楼上乒铃乓啷地打砸了好久,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哎,你赶紧上去看看你妈吧?”   话音刚落,男孩瞳孔顿时一缩,连忙撂下一句‘谢谢刘姨’就扯开腿往楼上跑。   哒哒哒的脚步声,变成咚咚咚。   然后就是年久失修的铁门拉开又关上的刺耳噪音。   “……哐当!”   中年女人摇摇头,叹气:“真是造孽。”   林逐进入家门,客厅已经没眼看了。   这套简陋的二居室宛如遭到暴风过境,所过之处皆是一片狼藉。   男孩匆匆扫了一眼,没寻到血液的痕迹,不由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接着,他连书包都来不及摘,第一时间小跑到主卧门前,伸手拧了拧门把。   没拧动。   又被那个人用钥匙从外面反锁了。   林逐捞起挂在胸前的卡套,抽出夹在里面的学生卡,很熟练地插到门缝里,使用巧劲儿在其间左右滑动……   很快。   咔嗒一声。   门锁被他用硬质卡片划开,而卡面也被刮出一道道的痕迹,[三年二班林逐]这几个字变得模糊不清,学生照片也被刮花了。   如果门上是挂锁,他能用铁丝更快更熟练地撬开。   林逐捏着卡,推门走进去。   卧室里没开灯,窗帘也紧闭着,无论是霞光还是月色都闯不进来。小孩儿绕过地上的零零碎碎,往屋中央的大床走去。   “……妈妈?”   床上的被子很凌乱,一道干瘦的身影卧在其间,不知是醒是睡。   随着林逐小声的呼唤,那道身影动了动……随后,一条纤细的、布满淤青的手臂从被角伸出来,把男孩招了过来,又极为爱怜地摸了摸他柔软的面颊。   “妈妈在。”她应道。   林逐在女人微凉的掌心蹭了蹭,同时将两条细小的胳膊垂到身后,轻轻抖落几下,书包背带就从他稚嫩的肩头滑落下来。   失去了支撑点的书包沉甸甸地砸到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片黑暗中。   林逐抿着唇,安静地从被子一角钻进去,蜷缩进女人的怀中,两只白净的小手从女人的脸颊、脖颈、手臂轻轻蹭过去……   像在摸棉花,又像在揽白云。   不敢用一点儿力气。   仿佛自己一用力就会把女人拍散一样。   良久,小孩儿轻声说:   “……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女人摇摇头。   接着,林逐又问:“那我们可以偷偷搬家,不告诉爸爸吗?”   女人再次摇摇头。   她抱住怀里手脚热乎得像火炉一样的孩子,沉默了许久,不知道该从哪里解释,只好模糊地说:   “爸爸呢……其实爸爸也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爱妈妈了,很怕妈妈离开他,所以才总是生气。”   她顿了顿,努力让语气变得轻松起来,不知道是想欺骗自己还是欺骗别人,“没关系的,妈妈不觉得痛。”   说完,她抬手按亮了床头柜上的夜灯。   柔和的光线中,女人脸上的乌青仿佛也被柔化了几个度,看上去不那么显眼了。   她揪了揪男孩比平时还显得面无情的脸颊,又牵住他悄悄攥紧的小拳头,强调了一句,“……是真的。”   年幼的男孩从不大吵大闹。   他很乖,也很安静,哪怕是生气的时候,也只是生硬地板着脸,眼睛睁得大大的,露出更多眼白——然后习惯性地捏紧拳头,用很平静地语气说,   “我现在真的特别、特别地生气。”   那双平日里显得很没精神的下垂眼睁得很大,眼瞳深邃如墨,却透不进半点光。   这让男孩像是一只被触怒的小狼,尤其他还生了两对尖利的犬齿。   他一字一句地又重复了一遍,   “我现在,特别特别生气。”   林逐紧攥着拳头,大拇指扣进拳内,   “为什么妈妈总是不对我说实话?我已经问过陈老师了,她说……是因为我太小了。”   “因为大人都不喜欢找小朋友帮忙。”   “所以——”   “我现在,非常生自己的气。”   -   林逐顿蹲在浴缸边,口头致歉刮花了严若筠的医保卡,动作上,却毫不客气地将湿漉漉的男人从冰冷的水中捞起来,   “徐医生说你不能泡太久冷水,对身体不好,要警惕肺炎……”   说着,他将男人身上没一块干燥地方的湿衣服褪了下来,然后扯过架子上的一次性浴巾,草草地给男人擦了几下。   过程中,严若筠始终无力而茫然地靠在林逐身上,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他原本压抑的情绪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打了个措手不及,此时已经连贯不起来了。   甚至来不及阻止林逐将不着寸缕的自己抱出浴室。   “等…等一下,林逐!”   说着话,严若筠就被少年不轻不重地丢到宽敞的病床上。尽管身上一点儿都不痛,却一个不小心咬到自己的舌尖。   “嘶……”   口腔里残留着的铁锈味更加浓郁了。   “你等等……”   一句话没说完,就见金发少年倾身而下,在自己唇间落下一个重重的吻。   而后,林逐衔住男人的舌尖,用听不出气恼的语气拒绝道:“等不了。”   他的两只手撑在严若筠的身侧,皆握成拳,“哥……徐医生跟我说了,你是进了医院大门才昏迷的。”   “在这之前,你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你明明知道……”   “情况有多危险……”   严若筠压根听不清他含含糊糊地在说什么,再加上发情期的情热再度袭来,一下子将他混乱的大脑搅得更乱。   即将彻底宕机。   他的眼神逐渐发虚,失去焦点,两只手无力地搭在林逐的肩头,好似正轻轻往外推着……   手指却紧扣着林逐的衣领,不肯松开。   严若筠失去了对自己唇舌的控制权,平时里无比清晰的咬字吐音,此时变得模糊又喑咽,声线也软了几分。   他只是一个劲儿地说着,   “不要深度标记……”   “不要现在深度标记我,林逐。”   “你听话……”   闻言。   林逐果真很听话地松开他的舌尖。   有一线银丝自两人的唇间间拉扯开来,瞬息间便无声地崩断了。   林逐抬起眼,伸手将严若筠嘴角的湿润抹去,定定地看了他好几秒,然后大手一翻——   一把将严若筠翻了过去!   男人的脸猛地被埋进蓬松的枕头里,说话声断断续续,全然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他弓着背趴在病床上,皮肤因为生理热而微微泛红,两只手抓着床单挣扎不停,使得肩胛处的蝴蝶骨好似也颤然欲飞。   林逐压低上身,动作干脆利落。   他一手按着严若筠的后颈,另一手拨开他的头发,让红肿滚烫的腺体暴露在空气中。   空气里仍回荡着皮下检测仪刺耳的滴滴声。   林逐侧过脸,飞快地瞥了一眼,发现数值忽高忽低,始终呈现高度危险的四位数。   就在这时。   他恍然发觉,严若筠变得很安静。   而在短暂的两秒钟后,枕头底下蓦地传来一道非常沉闷且古怪的声音。   音量低到——若不是林逐挨得近,几乎听不见的地步。   那是一道很短促的,抽泣音。   ————————   昨天熬到三点才修完锁锁呜呜呜呜,已老实。   保险起见,今天还是早点更新吧QUQ,读者亲们,明天更新时间是晚十一点多更新哟!后天恢复正常晚九点更新。   感谢支持! [29]Chapter 29:“林逐,我难受。”   眼前的情景,似曾相识。   林逐听着那道隐匿在枕下的泣音,按住男人后颈的手指莫名蜷了蜷,肋下的某个部位猛地一缩——   有些疼。   恍惚间,他忆起了前不久的那个晚上,自己与严若筠在香山会馆的初次见面。   同样的深沉夜色、同样的密闭空间、以及其中一人发情失态的狼狈模样……   只不过,如今深陷情热的人却变成了严若筠。比起那天的林逐,他此时看上去要更加狼狈、更加危急、也更加无助。   林逐抿着唇,用力地闭了闭眼。   他还想起了,那支被严若筠塞在西装外套的口袋里,后又不小心掉落在卧室床头柜角落,最后被自己悄悄捡起来的……   Alpha专用抑制剂。   刹那之间。   林逐就像是被人兜头浇下一盆冷水,整个人瞬间从某种压抑又愤怒,还带着些说不出的委屈的复杂情绪中挣脱出来。   身下,男人虚弱无力地反趴病床上,像极了一只溺水的猫,明明害怕到不自觉地将尾巴蜷缩在腿后,却还竭力装出很平静的样子。   全然未觉自己正颤颤地发着抖。   林逐沉默地直起了腰身,伸手将这只不慎落水的小猫抱起来,让对方以面对面的姿势跨坐在自己的大腿上,然后用平生最温柔的语气安抚道:   “好……”   “不做深度标记。”   “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那样对你,所以……你不要怕。”   “……也不要哭。”   男人没吭声,只是全程紧闭着眼,埋首于林逐的颈窝之中,两只手死死揪住他的衣襟,一刻也不松开。   林逐本就松垮的衣领子被他扯得更不成样子,露出半片劲瘦却不单薄的胸膛。   严若筠全身都是湿的,头发也湿了大半,滑落的水珠蹭过他的肌肤与发梢,很快染湿了林逐单薄的居家服。   两个湿哒哒的人就这样贴在一起。   “嘀嘀…嘀嘀……”   皮下监测仪仍在坚守岗位。   林逐敛眸看了一眼。   电子屏泛着刺目的红光。   情况仍旧很糟糕。   他谨记徐医生的叮嘱,要先对怀里的Omega进行标记前的心理与生理疏导。   于是,金发少年一把扯过放置在床尾的纯白棉质薄毯,几下就将叠成一个小方块的毯子抖落开来,从背后披到男人身上,遮住了腰身以下的部位。   严若筠的身体很烫。   尤其是后颈处,红胀滚烫得吓人。   林逐一手隔着毯子揽住他的腰身,另一只手的指尖穿过男人浓密的黑发,轻轻地扣住了他的后脑勺。   与此同时。   他歪过脑袋,将唇瓣轻轻抵在男人肿起来的腺体上,一下下地啄吻。   每吻一下,还要轻声说一句‘不怕’。   大概反复亲了三十来下。   林逐突然感觉到怀中人僵硬的躯体软了一些,那双紧揪着自己衣领的手也慢慢松开……   严若筠默然环住他的颈子,将脸埋得更深,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像滚烫的开水一般,浇在了林逐的锁骨处。   “林逐,我难受。”   男人往日里清冷如玉的嗓音,此时已变得低沉嘶哑,仿佛被那些死死压在喉咙里的痛苦划破了声带,尽显辛涩。   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难受。”   听到这句语气平平的话,林逐的呼吸忽然乱了一拍,揽住严若筠后腰的那只手也下意识地收紧了些。   沉默了一秒。   他垂着眼,力道很轻地亲了亲男人的额角,低声应道:“……嗯,我知道。”   “我们先建立临时标记,应该能让你舒服一些,”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哥,可以吗?”   男人靠在他怀里,无声地点了点头。   林逐回忆着系统给自己播放的小电影里的内容,和这些天从生物课本上学习到的生理知识,以及刚才徐医生给自己的建议……   慢慢地,他扣着男人后脑的手指往下移去,指尖落到肿起一指高的腺体上,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力道,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藏在皮肤底下的软弹肉块。   时而重,时而轻。   时而用拇指侧边在腺体边缘划过一圈,时而又将整个掌心贴上去,按压揉搓。   严若筠像是冷极了,一直抖。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他的体温一直很高,以至于让林逐产生了自己正抱着一团燃烧的火焰的错觉。   林逐强忍着担忧,用尽了这阵子所学的ABO知识来给严若筠的腺体按摩,以达到安抚的效果。   等到按摩得差不多了之后,他放下了举得酸胀的手,两条手臂无处安放,便自然而然地环住了严若筠的腰背。   薄薄一层毯子只围到腰间,男人弓起的后背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中间那条脊柱线微微凸起,骨与肉结合得恰到好处。   林逐的手掌卡在被毯子盖住的腰线位置,在确定怀中男人坐稳后,他再次将嘴唇贴到了颈后的腺体上……   然而这一回,落到严若筠腺体处的不是充满温情的吻,而是另一种让人忍不住战栗、闪躲的东西。   是威胁、是震慑、也是勾引。   “……”   林逐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过长的犬牙除了让他看起来更不像个好人以外,还是有正面意义上的用武之地的。   他张开嘴巴,脑中像背课文那样回忆着Alpha引导Omega进行标记的要点,动作生疏却又坚定地将牙尖抵在了严若筠的腺体上……   他没有咬下去。   而是用牙尖一下下地擦过皮肤表层,如燕子点水一般轻快地划过去。   徒余一圈圈涟漪,在水面悠悠地荡开。   跟上回在香山会馆的干脆利落不同,这次林逐格外拖延,一直拖延到怀中的严若筠再也忍受不了,将额头用力地压在少年的肩头,崩溃地催促道:   “……林逐!”   他只是喊了一声少年的名字。   林逐心底却猛地松了一口气,像是收到了某个信号一般,嘴一张,准确无误地衔住男人的腺体,然后将牙尖刺了进去!   同一时间,他在意识中呼唤系统:   “提高同步率吧,就现在。”   因为太过擅长读空气,所以总是在关键时刻精确手动屏蔽自己的系统收到了宿主的信号,咻地一下上了线,喊话道:   “好的好的!宿主我来了!”   由于先前系统的操作不当,导致林逐的灵魂与肉身的融合度没到60%合格线,暂时没办法自主控制信息素分泌。   经过估算,这个Bug大概需要半个月的时间才能自主修复完毕。   可眼下,林逐穿到这个书中世界还未满半个月,也就是说……他现在还是闻不到其他人与自己的信息素味道。   而林逐上次的急性发情,大概是系统改造身体带来的副作用。   只此一次,再无下回。   这也就意味着,作为一个有时效性的残缺Alpha,林逐是无法主动分泌信息素来安抚Omega的。   针对这个问题,一人一统在复习剧本的时候早就讨论过了,可惜迟迟没有结果。   直到名为‘人设同步’的系统模组出现,系统才灵光一闪,信心满满地打包票道:   “哦咦?宿主,我刚才在后台检查模组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当你进行人设同步的时候,灵魂与身体的融合度也会飞速上涨哦!”   “如果宿主想要恢复自主控制信息素功能,可以尝试提高人设同步率。”   祂斩钉截铁地说。   本以为这个办法不一定会用到,毕竟原著小说中没有明确表明第二次关键剧情发生的时间。   只有一个模糊的区间。   可谁知道,事情就这么巧合地撞上了。   -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伸出两个小啾啾,像南极胖企鹅那样,动作极其笨拙地从自己圆鼓鼓的肚子里扯出两条线,转头就要往系统光屏接上去……   【等等。】   总是很沉默的蓝色光球突然警惕,忍不住问了句:【前辈,你在做什么?】   系统举着从自己身体里延展出来的电线,吟哦一声,居然一改常态,不再对子系统拳打脚踢,反而很坦率地回答道:   “我准备拿这玩意儿——”   “电一下‘人设同步’模组,先让它运行错误,然后我再眼疾手快地卡一下bug,手动调整宿主的同步率。”   “唔…调整到60%应该就够了吧?”   说完,祂还很真诚地夸了夸蓝色光球:“这还要多谢你提醒我,毕竟上传假数据包这种方法只能偶尔用一用啦,次数太多的话,总感觉被总局发现的风险很大呢,我可不想被抓去二次全面清扫……”   蓝色光球:【……】   一瞬间,子系统再次产生大量冗余。   我是谁?我在哪儿?   我还能顺利返回总局吗?   子系统莫名有种自己明明只是路过,却不小心目击到犯案现场,还听到犯罪分子将自己的作案手法和盘托出……   它努力搜索着大数据,最后悲哀地发现:   在普通人的影视剧作中,听到犯人自曝的无辜群众似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要么被发展成共犯,要么被鲨掉。   所以,这次的任务报告书又该怎么写?   子系统没有忘记上次自己向总局报错之后,主系统那一连串听起来就很吓统的威胁——但事到如今,被主系统一天踹三顿似乎已经算不上什么大事了。   更恐怖的是……   就在这时,白色光球兴奋地挥舞了一下小啾啾抓着的电线,很得意地挺起胸膛,哼笑了两声,炫耀道:   “这上面!沾满了我珍藏的病毒哦!”   子系统:【………………】   蓝色光球默默往角落里缩了缩,试图降低存在感。   啊,不安です。   ————————   哪有什么宿主的岁月静好且搞簧,都是系统在负重搞事不停歇。等这个单元任务结束后,大家就知道系统藏着什么小秘密了~Ovo   ps:提前祝读者亲们国庆快乐,感谢大家的支持,我会尽最大努力,用心写好这篇文的!   pss:我短小我先说呜呜呜呜,明天国庆加更一章!请不要养肥我呀,拜托拜托(双手合十,不停摇晃.jpg) [30]Chapter 30:“我闻到你的信息素了。”   系统空间里发生的事情,林逐一无所知。   特护病房内。   金发少年紧扣着怀中男人的腰,半张脸贴在对方滚烫的颈侧,犬齿刺入皮肤下的那块软肉,便再也没有抽离。   “嗬……”   在药物的影响下,严若筠每一寸肌肤都敏感得吓人,痛感比第一次失败的临时标记还要强数倍。   林逐这一咬,猛地冲淡了方才那一番抚触带来的舒服,让他不住地抽气,却颤抖着,收紧了环抱少年的手臂。   不仅是手臂,男人浑身上下都紧绷着,连跨在林逐身侧的两条大长腿也下意识地绞紧了。   他挂在林逐身上,如溺水者抱紧唯一的浮木那般……   沉重的低喘宛若呼救。   林逐感受着严若筠的动作,咬肌微微使着劲,这让他的下颌线看上去比以往更加棱角分明,少年气随之弱了几分。   为了缓解男人的痛感,他学着书上的教导,把自己当成了口欲期的婴孩,用力地挑动着舌尖,深深地吮吸这一小团肉块……   俨然未觉严若筠的魂都快被他吸出来了。   就在这时。   林逐突然听到‘叮’的一声。   电子音于他的意识中响起:【当前[暴怒]同步率为:60%】   这声提示音之后,林逐掀开眼皮,眸中残存的拘谨与羞涩逐渐隐没。他的神情变得十分冷静,冷静到不像是怀里抱了个赤身裸|体的男人。   很奇怪。   先前只是唇齿交接都忍不住臊红脸的少年,现在抱着人衔咬腺体,却没有表露出任何的不自在……或者说,那些复杂的情绪好似统统被抽离、压缩、塞到了大脑最边缘的角落。   林逐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人。   当大多数人感到愤怒、或悲伤时,总会不自主地陷入负面情绪之中,以至于手忙脚乱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他不一样。   越是这种时候,他就越是冷静、理智。   也正因如此,在系统的加持下,林逐彻底压制住因亲密行为而产生的感性情绪,满心满脑只剩下一个念头。   ——要尽快安抚严若筠,让他恢复正常。   随着同步率的上升,林逐忽然有了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对于如何释放信息素,自己似乎瞬间无师自通了。   说到底,他的性别已经从简简单单的‘男性’,变成了ABO世界中六种性别之一的‘男性Alpha’了。   而针对‘如何标记Omega’这一课题,每一个Alpha都是这方面的专家。   也是刻入血骨的本能。   不需要他人教导,仅仅亲身实践一次,就能掌握其中关窍的本能……   林逐闭着眼,咬肌再度用力收合,将牙尖深埋肉里,然后第一时间调动着信息素,将其注入严若筠的腺体内。   他看不到男人一瞬间迷乱的神情,只听到对方低低的抽气声蓦然一软,尾音不自觉地拖长,最后变成颤颤的气音,隐匿在喉间。   严若筠缩在他怀里,咬着牙很小声地唤道:“……林逐。”   不同于男人平日里喊自己名字时的认真、亲昵、或揶揄……这声‘林逐’带着些说不出来的味道,使得他心底滋生出一股莫名的痒。   很想让人伸手去挠一下,又一下。   但林逐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敛着眉,瞥了一眼严若筠上臂外侧的监测仪屏幕。   红光电子屏上显示的数值大幅下降到三四千,可距离正常范围内的一百七,还有极大的差距。   其实不止是严若筠单方面抗拒且恐惧着深度标记,不到非此不可的地步,林逐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跟男人发生关系……   太仓促,也太草率了。   两人也还没发展到这一步。   不断加深临时标记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林逐如此想着,鼻间忽而嗅到一股极淡的味道——清冷,潮湿,还带着些微苦的辛涩。   是海风的味道。   也是……严若筠的味道。   林逐下意识地深嗅起来,清浅又勾人的味道变得浓郁,在几息之后,又产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海风中似融入了一丝丝薄荷烟的气味,有几分辛辣呛人,深吸入肺,却泛起凉意,让人流连忘返。   林逐闭着眼,掐着男人腰线的手不自觉地朝上游走,最后抚上了他的侧脸。   严若筠的脸上不知是泪是汗,摸起来湿润滑腻。林逐的的手指弯曲起来,轻柔地从他的眼头抚到眼尾,很仔细地将睫毛上的水渍抹去。   而后,指尖又往下移。   林逐不小心触摸到男人柔软的唇瓣,恍然发现对方的唇微分,一段蜷起来的指节正卡在其间。   严若筠又在咬手指了。   先前闯进浴室的时候,林逐就撞见他在咬手指,还把食指的第一二关节咬得鲜血淋漓,皮肉绽开。   林逐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默默将这根饱受蹂躏的指节拿出来,又将自己的食指塞进去,松开口中的肉团后,轻声道:“哥,你要是实在难受……就咬我的吧。”   严若筠衔着他的指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忽然道:“林逐,我好像闻到你的信息素了……”   微凉的薄荷香,以及醇厚的香烟味。   就像林逐这个人,干净透亮又让人捉摸不透。   严若筠侧了侧脑袋,露出自己的下半张脸,说话时,湿热的舌尖总是撩过小男友的指腹。他低声呢喃着,“林逐,原来你的信息素是这个味道啊……”   林逐也没想到——   自己的信息素居然是薄荷烟味。   仔细想想,却又觉得合情合理。   在ABO世界中,性的最高表达模式就是使彼此的信息素交融混合,你中带我,我中带你。   而在此之前,林逐从来没有过切身的亲热行为,哪怕是步入青春期之后的梦遗,也从未出现具体的对象。   换句话来说……严若筠就是他的性启蒙对象。早几天,就在严若筠出差期间的某一个晚上,林逐还梦到过他。   梦中,巷子昏暗。   林逐靠着墙,严若筠靠在他身上。   两人紧拥在一起,任由对方的舌头闯进自己的口腔里,肆意席卷着一切,交换了一个薄荷味的密吻。   醒来后,林逐臊得脸通红,心里还有些隐秘的欢愉。那天早晨他起床的第一件事不是洗漱,而是清洗睡裤……随后一整天都不好意思主动联络严若筠。   最后还是严若筠主动打电话过来的。   还记得,在挂断电话之前,男人突然道了声:   “林逐,我想吃薄荷糖了。”   当晚。   林逐背了好一会儿的课本才睡着。   尽管两人只经历过一次深吻,但‘薄荷糖’这三个字仿佛被赋予了某种暧昧的意味,成为他们私有的秘密用语。   ……让人忍不住产生无穷无尽的遐想。   此时此刻。   林逐垂眸看着男人红润的唇,抽出了食指,转而用大拇指扣住男人的下唇与舌尖,忽然问了句:   “哥,你想吃薄荷糖吗?”   严若筠的眼眸隐藏在少年颈窝的暗影中,由于林逐的介入,他的吐字极其含糊不清,还带着些水渍声。   他低声应道:“嗯,刚才的标记还是很疼……”尽管后面半句话语气平淡极了,却莫名有点像在诉苦撒娇。   可林逐迟迟没有吻下来。   明明是少年先开的口,他却始终留意着皮下监测仪的动静。严若筠等了等,不满地搂紧他的脖子,一口咬在他的锁骨处,留下一圈咬痕。   他的牙齿很整齐,不像林逐那样长着过长的犬牙,而是规规整整的一个椭圆形。   林逐观测着皮下监测仪,脑子里还在想着徐医生的叮嘱——信息素抵抗,是由于严若筠的身体常年处于渴求而不得的状态,所以腺体失去敏感度,高强度地释放信息素。   其目的是为了得到Alpha的回应。   但由于腺体缺乏敏感度,所以哪怕林逐已经做出了回应,跟他成功建立了新的临时标记,严若筠的身体还是反应不过来。   或者说,是延后反应。   而在这段时间内,严若筠仍会源源不断地高强度释放信息素。这才是损害身体的最根本原因。   正因为临时标记的作用见效太慢,所以徐医生才会建议两人进行深度标记。   深度标记比临时标记的亲密程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能够让严若筠迅速反应过来。   这需要林逐彻底深入严若筠的体内,但不能进入生殖腔成结。否则就变成终身标记了。   只是在这阶段,不管处于哪种想法,两人都不想仓促地完成深度或终身标记。   林逐认真地想了想,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冷不丁地将男人身上的薄毯揭开,无视严若筠的闪躲,托着他的腰,想要将人平放到病床上。   没想到严若筠却夹腿勾住他的腰不肯下来,耳根忽然发起了烧,连眼神也开始闪躲。   他的双腿跟林逐的腰就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质上衣,林逐能深切地感受到——由于男人用力过度,他大腿内侧的肌肉出现了轻微痉挛。   也可能是太过紧张。   但林逐还是把光|溜溜的男人从自己身上撕了下来,放到了病床中央。   在完成临时标记后,严若筠的症状虽然好了几分,但仍旧处于高热的发情状态,自然是抗不过少年人的力气。   在躺上病床的第一时间,他就侧过脑袋,躲开了林逐的视线,压根不愿意与小男友对视。   林逐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一大片的裤子,好似被不听话的小猫咪尿了一身,看上去格外狼狈与糟糕。   林逐现在顾不上这个,皮下监测仪的嘀嘀叫声从来就没有停下来过,仿若佩戴在严若筠身上的催命符,扰得人心烦意乱。   也就是开了同步率,林逐现在才能毫不羞涩地把男人放倒,然后自己也爬了上去。   特护病房的床柔软,宽敞,足够容纳两个人。   林逐分开膝盖,笔直地跪到床尾的位置。他的上身挺立,将平卧在床中央的男人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严若筠始终不肯看过来,也不怎么动,像一条缺氧搁浅的银鱼。   白得晃眼。   林逐上前两步,伸手将他脸上的碎发抚开,指尖从男人的额头、鼻骨、唇瓣……一路下滑到胸膛,腰腹。   然后,一一吻过。   他将胳膊伸长,用虎口堵住了严若筠的唇舌,防止他趁自己不注意又开始啃咬手指,然后用切实的行动让男人的身体意识到……   “不要再释放信息素了。”   “——因为,我就在这里。”   ————————   这是晚上九点的更新,提前放出来了!   加更章节大概在十二点更新,可能早一点也可能晚一点点,亲亲各位观众老爷=3=   提前把双手举过头顶,大声呐喊:“他们可是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做啊!!!”   只是抱了一下下,亲了一下下!   (害怕地缩成一团) [31]Chapter 31:[国庆加更]一副经不得碰的模样。   特护病房里有恒温空调。   因此林逐并不担心严若筠会着凉。   结束了漫长的安抚,他直起腰背,将身下的风景尽收眼底,反而更担心男人会不会烧过了头。   如此想着,他干脆伸手摸了摸严若筠微微失神的脸——入手的温度还算正常,起码比自己刚进来的时候好多了。   只是手掌一触及男人的肌肤,他就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一副经不得碰的模样。   也不尽然。   起码林逐已经碰过许多地方了。   他对男人进行了至少三十分钟的抚触安抚,且重点关照着对方的腺体,按压揉捏的手法在短时间内得到大幅提升。   林逐又看了一眼他手臂上的监测仪。   电子屏仍泛着危险的红光,但数值已经掉到了四五百,并还在持续性下跌,看样子距离安全范围也不远了。   林逐默默呼出一口气。   此刻,病房里的空气循环净化系统好似成了不中用的摆设,整个空间都已经被海风与薄荷烟的味道浸没。   其中,还掺杂了另一种微妙的味道。   严若筠躺了一会儿,失焦的眼神慢慢聚起高光。由于激素水平已经回落到一个不算太夸张的数值,他的理智也跟着回了笼。   男人的眼珠移动了一下,将视线投放到半跪半坐在床尾的金发少年身上,心底忽然涌上了一股难言的羞耻。   原因无他。   主要是林逐现在的模样太糟糕了。   他的头发被抓得很凌乱,上身的无袖背心领口被人扯开了线,正歪歪斜斜地挂在他的肩上,半片胸膛要露不露。   ……最重要的是,少年的衣服和中裤都是适合睡觉时穿的纯棉材质,一旦被水浸湿,颜色就会深好几个度。   只见他的衣服下摆和裤腰处皆点缀着大片大片的色差,以及一丝丝浑浊的白。   身为始作俑者,总是掌握话语主动权的严若筠却难得地说不出话来,甚至有些想逃避。   于是,他沉默地抬起小臂遮住眼睛,很想就这样假装看不到。   会这么想,大概是因为严若筠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现在在林逐的眼中,是什么模样。   ——男人的皮肤分外白,大概是发情期的生理热余韵犹在,导致他从头到脚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粉,仿佛每一丝毛细血管都挤满了滚烫的血液。   他的后颈与肩部更是重灾区,咬痕与吸吮出来的红痕遍布,瞧着十分触目惊心。   如果非要用比喻来形容的话。   现在的严若筠,像极了一颗过分成熟的蜜桃或石榴,只要轻轻一捏,就会迸溅出大量汁水。   也确实是如此。   林逐见男人遮脸又蜷起双腿,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了,两只手直接捏着衣服下摆往上一薅——   就将上衣脱了下来,然后随手搭在床尾的护栏上。   紧接着就是外裤,内裤。   不出一分钟的时间。   林逐就跟严若筠一样,坦荡荡地暴露在空气中。   透过肘间的缝隙,严若筠看到他的动作,然后默默将小臂放了下来。   沉默了几秒,他突然抬脚在林逐的膝头轻踩了一下,同时抱怨道:   “……扔到地上,脏死了。”   林逐回头看了眼,手自然而然地握住男人的脚踝,一边应道:“不脏啊,而且丢到地上不是更脏了吗?”   严若筠抽了一下腿,没抽动。   他干脆动了动胳膊,将上半身撑起一些,同时垂下眼眸,看了眼自己胸前破皮的地方,“林逐,你是不是……”   话说半截,又止住。   他想起了两人的初吻。   林逐很生涩,连亲吻要伸舌头都不懂得,偏偏骨子里带着一股野蛮的凶劲儿,只是接个吻,居然接出要把严若筠生吞活剥的架势。   事后回了家,他才发现自己的舌头被咬破了,导致他出差那几天吃饭都心神不宁,想吃点辣的都不行。   这次也大差不差。   严若筠咽了咽口水,发觉自己的舌根仍在隐隐发麻,还是忍不住将那句话说出来了。   他说,   “你是不是没吃过奶啊。”   林逐:“……”   这要怎么回答。   林逐摸摸鼻子,道:“……抱歉,好像太用力了,我以后会注意。”   以后?   严若筠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又被林逐看得有些不自在,于是他再一次抽了抽腿,想要侧过身去。   没想到,林逐还是没有放手,就这么捏着他的脚踝,凑过来检查他手臂上的仪器。   严若筠肢体修长,只得又平躺下来。   金发少年几乎是每隔一分钟就要看一次皮下监测仪的数值,简直比严若筠本人还关心。   看完电子屏,林逐抿了抿唇:“降到两百多了……哥,我们再做一次临时标记就能恢复正常了。”   闻言,严若筠配合地偏过脑袋,露出自己短期内被啃咬过好几口的后颈。   只见微凸的腺体上,   齿痕层层叠叠,深深浅浅。   他有些怕了那滋味,半闭着眼,忍不住叮嘱道:“轻一点……我总觉得你要把它整块咬下来,然后吞进肚子里。”   林逐从侧面靠近,否认道:“不会。”   他说话的热气呼在男人的颈侧,带起阵阵颤栗,却又倏然远离了。   下一秒。   严若筠听到他问,   “哥,你能趴着让我咬一口吗?”   林逐还记得他不喜欢别人从背后贴着他,之前也是不小心将他翻过来按在病床上,还差点将人惹哭了……   好像不是差点。   ——就是哭了。   想到这里,林逐又靠上前去,轻轻地在他肩上啄了一口,恳求道:“就一口。”   被人设Buff笼罩的林逐理智得不像话,不仅想着要将严若筠彻底安抚下来,还牢记系统之前帮他对过的任务剧情。   就在严若筠犹犹豫豫地点头同意,主动翻身过去的时候——   林逐当即扣住了男人的腕子,一口咬住了他的腺体,熟练地标记着这块软肉。   海风与薄荷烟的味道交融在一起。   今晚的严若筠实在太过敏感了,哪怕只是简单的临时标记,他也会浑身发颤,上上下下一齐冒出水来。   林逐好几次都怀疑,他会不会因此而脱水。量太大了。   这让他屡次想起同桌黄灿然推荐的狗血小说……系统说得对,这确实是能够对照现实,具有一定合理性的。   起码在严若筠身上,是合理的。   当林逐的犬齿又一次刺入腺体的时候,严若筠轻声呼着痛,不自觉地弓起后背,脚趾也紧紧地蜷缩内扣……   小腿肌肉的线条显得更加流畅。   数秒后,他侧了侧脑袋,露出半张湿润的脸,眼睛再次失去焦点,只是唇瓣微启,隐约露出半截猩红软热的舌,仿佛想要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候。   先是查看了一眼监测仪,确认电子屏已经变成代表着健康无异状的绿色的林逐终于放下压在心头的大石头。   他不轻不重地反扣着严若筠的腕子,悄不作声地在湿哒哒的床单上抹了一下,然后又抬手向男人潮热的脸上抚去……   可他的手掌还没挨到男人的侧脸,就被发现了。严若筠忽然警觉,皱着眉道:“有味道……脏,不要摸我。”   林逐动作一顿,决定假装没听见,硬着头皮用捧读的语气念出关键台词:“谁也别嫌谁脏,你现在跟我一样……”   说着,就要糊他一脸他自己的东西。   好巧不巧。   此时正张着嘴,想要说话的严若筠:“………………”   林逐:“……啊。”   ————————   林逐:……人怎么能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   好困困呜呜呜 [32]Chapter 32:“你自己的,不脏。”   有句老话说得好——   屋漏偏逢连夜雨,绳子专挑细处断。   就在林逐的扮演任务惨遭滑铁卢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忽然响起系统期期艾艾的电子音。   “咳,宿主……”   “这边有个突发状况要跟你说一下,唔……可能是系统不兼容的问题,‘人设同步’模组出了点意外,现在已经自动关闭了哦。”   失去负面情绪带来的理智buff,感性重新占据上风的林逐表情空白,只来得及打出一个问号:“…………?”   紧接着,系统非常夸张地长叹一口气,语气分外悲痛:   “它不小心触电,被电死了!”   与此同时。   系统空间内部。   蓝色光球呆滞地蹲在角落,欲言又止。   如果把‘用病毒数据波疯狂冲击子系统模组,直至模组彻底崩溃’这一行径都能够称之为[意外]的话,那么背后中三枪也可以被判定为[自杀]了。   联络完宿主的白色小年糕伸出啾啾擦了擦不存在的汗,像是自言自语那般,连声叹道:   “哎呀,哎呀,这可怎么办呀……人家可没想直接电死它哦。”   隔了一分钟。   见系统空间里久久没有回应,祂用一样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这是在点我吗?   蓝色光球不确信地想着。   在开口前,它先清理了一下占据大量内存的冗余,才默默道:【前辈……你明明一直在电,从来都没有停下来过。】   “嗯嗯?”   系统假装没听见,然后继续摇头叹气道:“哎……我提前检查过了,它没有装载光驱,也还没来得及在总局领取系统编码,这样的话,岂不是意外死在外面都没统发现吗?”   白色光球一边说着,一边把电线塞回肚子里的储物空间内,“呼呼,除非有人主动汇报给总局,你说呢?”   只是在塞回去之前,还特地在蓝色光球面前甩了两下。   蓝色光球:【…………】   我的统生迎来前所未有的严峻挑战。   沉默半晌。   子系统突然问道:【前辈,我不明白,这个模组不是能协助宿主高效率完成任务吗?只要修补完濒危世界,你也可以返回总局,调回原岗了……】   白色光球:“不稀罕。”   说完这句,祂挪回光屏前,点开原著小说界面,乐滋滋地阅读了起来。   祂一边看,一边自言自语地道:   “扮演任务当然是要完成的啦,否则就拿不到总局的任务结算积分了……”   “但我可是纯爱派!谈恋爱——当然是要用最真实的反应来谈啦,怎么可以开外挂呢?”   “就算是时空书局,也不可以擅自干涉青少年的初恋哦~”   蓝色光球缩在角落里。   【我不明白。】   系统回头白了它一眼。   “——你当然不明白,你只是个球。”   -   刺耳的嘀嘀声终于停歇。   霎时间,屋外噼里啪啦的暴雨声显得格外喧嚣,一如林逐此时的内心活动。   此时此刻。   严若筠仍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上身微微抬起来,侧着脑袋看向坐在自己身后的金发少年。   而林逐单手扣着他的腕骨,另一只手已经伸到严若筠的脸前,其中两根指头误打误撞地——   戳进了他张开的嘴巴里。   指尖正好抵在他柔软温热的舌面。   一瞬间。   林逐的表情变得空白。   严若筠的表情也空白,隐隐有裂开的迹象。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严若筠抢先一步反应过来,连忙舌头一顶,将林逐的指头吐了出来,有些崩溃地低喊了一声,   “林、逐!你喂我吃的什么!”   就算吐得再快,那些东西也已经被他吞进去一些了。尽管经过几次之后,原本浓稠的东西已经变成稀稀拉拉的水质……   但那也是……   被点名的金发少年猛地挺直腰背,磕磕巴巴地解释了起来,“我……没有,我不是想喂你吃这个……”   严若筠刚被金发少年反复标记过,此时黑发半湿半干地黏在额角,睫毛也是湿润的。桃花眼尾的一抹红还没消散,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气得更浓郁了。   男人的教养不容许自己做出吐口水这类的行为,只好将嘴巴半张开,极力克制住吞咽的念头。   林逐见他这幅崩溃的神情,小小声道:“我只是,想抹你脸上。”   严若筠:“……”   这两种行为,有差吗?   交往以来,林逐还是第一次被严若筠用这种严厉的目光盯着,心里直发虚,一下子没敢松开扣住男人的手。   慌忙之中,他迅速俯身从床头柜上拿了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夹在臂间,单手拧开后,凑到男人嘴边。   “哥,你快漱漱口……”   瓶身侧斜,常温矿泉水自然而然地流向男人的口腔里。   严若筠本就维持了许久的高温状态,再加上短时间内经历了大量失水,他早就口渴了,便下意识地含着水——   “咕咚。”   空气沉寂两秒。   林逐小声提醒道:“……哥,我没有让你喝下去。”   严若筠:“嗯。你先松开我。”   男人的语气平静极了,林逐却听得后背蓦然发紧。   他捏着瓶身,还想解释两句,硬着头皮道:“哥,嗯,那个不脏的……而且是你自己的,你那里看起来又白白净净的,连毛都没……”   说着说着,林逐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住了嘴,莫名有种自己耍了个流氓的错觉。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严若筠似乎冷静了下来,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微笑道:“乖,你先放开我。”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男人带着笑意对自己说声‘乖’的时候,林逐就像是被下了降头一样。   完全没办法抵抗。   金发少年蔫蔫地撒开了手,脑袋低垂,一副‘我错了你随便教育’的乖顺模样。   万万没想到。   严若筠翻身坐起来之后,只是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小腿。   “去洗澡,脏死了,都是你的口水。”   这句话也没错,但只对了一半。   实际上,男人上身确实被林逐陆陆续续啄了个遍。但下半截都不用少年专门照顾,就自己……   前后都是。   期间,林逐一度担心严若筠是不是被催.情药物弄坏了身体,甚至还想按铃咨询一下医生。   可是他还没碰到铃,就被严若筠抬手勾了回去。   男人红着眼,表情隐隐有些说不出的羞恼,“……不是因为药,我在发情期就是这样的!”   林逐顿时没话了。   -   自林逐进入病房,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这一晚两人都累得够呛。   尤其是严若筠,都快站不稳了。   他是被林逐打横抱进浴室的。   浴室里,之前那一大缸冷水还满着,只是已无人眷顾。   林逐抱着肢体修长的男人走进淋浴隔间,动作轻而慢地将他放到地上。   上一次分别时,两人才经历初吻。   然后严若筠出差一周,林逐跟他只跟他文字或视频联系,谈出了异地恋的即视感。青涩又单纯。   不料,仅仅时隔一周。   两人的亲密度就因今晚的意外而呈指数型暴涨,堪称一日千里……   之前在香山会馆,严若筠还不肯让林逐碰到自己的脏衣服。可现如今,他把林逐的衣裤也打湿了。   眼下,两人只是面对面站着,单纯的淋浴清洗,似乎已经不算很突兀。   林逐将顶置花洒头打开,先用手臂试了试水温,确认温度适中,才把男人拉了进来。   严若筠有些脱力,两条腿使不上力气,一站直就腰酸,肌肉仍时不时地轻微痉挛着。好在他的小男友嘴笨却贴心,十分小棉袄地主动抓着他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肩头。   严若筠将大部分重量压在少年的肩上,让他帮自己用清水冲洗。   小男友是薄肌体型,他的骨架略大,显得更有棱角一些,很有少年感。   严若筠就不一样。他确实很高挑,但骨架偏小,某些脂肪堆积的部位显得更有肉感,在视觉上——很圆润,挺翘。   “……”   林逐举着花洒,先帮男人冲洗。   严若筠身上不算脏。   主要需要清洗的地方在……   洗着洗着。   林逐的耳朵红了,眼神也飘忽起来。   他忍了忍,实在没忍住,凑到严若筠的耳边,轻声问道:“哥,你为什么这里都没长……”最后一个字被他含含糊糊地咽在嗓子眼里。   他停顿了一下,又问:“天生的吗?”   严若筠:“……不是。”   其实是因为他在发情期过于泛滥,总是弄得湿乎乎的……如果不把那些去掉的话,会显得脏脏的。   他嫌弃。   见少年点了点头,没了之前的心虚模样了。严若筠的唇边陡然浮现一抹笑,他将手臂弯起来,跟小男友贴得很近,   “林逐,刚才你一直都在帮我,自己却一次都没有过……”   “你要不要,我帮……”   他不等林逐答应或是拒绝,直接整个人靠在小男友肩上,将空出一只手去忙别的事情。   浴室里,水声不绝于耳。   金发少年站在花洒底下接受水流的冲洗,他紧闭着唇,胸膛剧烈起伏。   许久过后。   在严若筠手腕开始酸胀的时候,林逐突然抬手捏了捏他的颈后腺体,熟练地进行抚触……   “哥……”   他的嗓音比平时更加低压,气息沉沉,显得鼻腔音尤其重。   在关键的前一秒。   严若筠努力站直身子,悄悄将花洒关掉,然后用忙碌了许久的那只手——   全部接住。   林逐的气儿还没喘匀。   就见严若筠抬起手,五指张开。   下一秒。   男人微笑着,眼疾手快地将手掌盖在了金发少年的脸上,然后……   摸了个匀。   他说,   “你自己的。不脏。”   ————————   彻底老实(疲惫微笑) [33]Chapter 33:“你们做深度标记,还不戴T??”   林逐:“……”   花洒关闭后,浴室里很安静。   白蒙蒙的水汽充斥着整个空间,给清澈的镜面罩上了一层朦胧的白纱,只能隐约映出两具贴近的躯体。   金发少年顶着满脸的微白浓液,表情呆滞,好似还未从那阵深入骨髓的酥麻快意中回神。   实际上,从他生理刚发育到成年的几年间,林逐很少自己手动解决晨间问题。   更别提让别人来帮忙了。   严若筠的手指修长骨感,指腹极其柔软——这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却又多才多艺。无论是弹钢琴,还是签署重要文件,或是……   总而言之,林逐还是生平第一次体验到这般极致的欢愉。   一股微弱的电流自脚底升起,盘亘在他的腰腹处,不断激发着这具身体本能的进攻欲……   林逐不自觉地闭上了眼,唇瓣分开一条细缝,沉闷的哼音自喉咙里呼之欲出。   而在那最后关头。   林逐抿着唇,将粗重的哼音咽了下去,转化为一阵剧烈的胸膛起伏,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紧攥着他的心脏,揉捏许久之后,终于将它松开。   还极轻、极柔地朝它呼了一口气。   ——这感觉,严若筠给他的。   然而,没等林逐从那阵灭顶的畅快中回神,男人便抬手在他脸上抹了两下,那双深邃的眼眸漾出点点笑意,一抹清浅的灰绿色藏得极深,却勾着人深深凝望。   “你自己的,不脏。”   这是林逐刚才的说辞,此刻被男人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这还不算完。   说完这句话,严若筠又将两条白皙修长的手臂环上小男友的脖子,下巴抵在他的锁骨处,冷不丁地问了句,   “你这有的没的……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前阵子连接吻都羞涩的少年,怎么可能突然想到这一出?严若筠有点怀疑他是被人教坏了,或是接触了点什么。   林逐呆滞又沉默:“……”   当然是从原著小说那一页页的大卡车,以及系统硬生生往他脑子里塞的那几个T的废料。   他吭哧吭哧半晌,简单概括道:   “小说,和电影。”   不正经的那种。   严若筠得到答案后挑了挑眉,盯着小男友许久,忽而轻笑一声,将嘴唇挨到他的耳垂旁,“那你,还学到了什么?”   林逐:“……”   他的记忆力好得惊人,稍稍一回忆,那些不可言说的文字与画面便如走马灯一般,从眼前一一晃过。   倏然间,林逐的眼睛一亮,仿佛有一个闪亮的小灯泡从他脑袋里跳出来,发出一声轻快的‘叮——!’   他想起今晚的扮演任务还剩下那最后的2%未完成。   而此刻正是一个好时机。   于是,林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撑在男人腰后的手忽然反转过来,将他整个人牢牢地锁在怀里,然后用自己的脸……在严若筠的脸上一通乱蹭。   “……林逐!”   在男人低喊着他名字以示警告的时候,林逐的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先补全了前半句关键台词,   “…哥,你现在跟我一样脏了。”   再然后,他环着男人腰肢的手臂下移,托着严若筠的大腿,直接把他整个人抱举了起来。   “……!”   严若筠下意识地勾起双腿。   林逐负担着他的重量,往里走了两步,将人抵在墙上之后,与男人四目相对,抿着唇道:   “Pussy cat。”   严若筠愣了一下:“什么?”   林逐想到男人给自己发送的那个表情包,心底莫名羞涩,却又忍不住舔了舔下唇,在对方耳边轻声重复了一遍。   “我说,你是我的……”   与此同时。   他抽出一只手,把花洒重新打开了。   “哗啦啦——”   温热的水雾兜头而下,将两个湿淋淋的人再度浇透,也将那三个英译中的字节吞没在淋漓的水声中。   严若筠:“……”   下一秒。   他的脸腾得一下爆红了!   在这段充斥着年龄差与阅历差的关系中,严若筠一直是掌握主动权的那个人。   他总是摆出游刃有余的熟男姿态,一次次地将小男友撩得面红耳赤,企图从中获得自己所渴望、缺乏的安全感。   就像一只极具主导意识的豹猫,只有确认侵入者对自己无法造成伤害,它才会好心情地甩甩尾巴,朝人翻出肚皮。   林逐不是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然而,今晚的意外将两人的关系猛地往前推了一大截,让他们变得更加亲密无间,也让林逐看到了年长恋人不那么成熟的一面。   恐惧到浑身发抖的严若筠……   生气了会当场发作的严若筠……   刚度过危险期,就等不及重新确认主控权,从而刻意撩人的严若筠……   以及此时此刻,被自己臊红脸,一双桃花眼都快瞪圆了的严若筠……   继‘第一次被恋人帮助’之后,林逐又尝到了‘第一次反将一军’的滋味。他心里充斥着莫名的欢快,甚至有些激动。   具体在激动什么,他现在还不能精准确切地描述出来,但可以肯定的是——   他很喜欢这滋味。   -   洗完澡,两人都换了身干净衣服。   林逐捏着身上蓝白条纹的棉质病服陷入沉默,有种微妙的感觉——他跟严若筠见一次面,好像总要弄脏点什么。   衣服就是重灾区。   “嗡…嗡嗡……”   病房中的空气循环系统以最大功率运转,将室内浓郁的海风与薄荷烟的信息素信息抽离、净化。   净化过程中,林逐顺手从柜子里扯出新床单和毯子,简单收拾了一番被他跟严若筠折腾得一塌糊涂的病床,再把半躺在沙发里的男人抱了上去。   ——在说完那句关键台词后,男人莫名泛滥了起来,在林逐重新替他清洗的时候又去了一回,事后腿软得站不住。   林逐读过原著,知道严若筠受到信息素影响会变得很软,但他真的不知道,一个男人居然能这么……   林逐这才真切地意识到:男人跟男Omega确实不是同一种性别。   说起来,男性Omega的体内器官也是不一样的,比起普通男性,男性Omega多了一套生育器官。   生物教科书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呢。   所以……严若筠的肚子里比他多了一个生殖腔啊。   真不可思议。   一点都看不出来。   林逐按了床头的铃,在等待的过程中,漫无边际地想着。   课本上的配图说明了Omega在未受孕状态时,腔体仅一个成人拳头大小。而到受孕后,根据婴儿的数量与体重差异,小小的腔体能比原来扩大数十倍……   想着想着,林逐的视线下意识地落到严若筠的小腹处。   男人大概是累极了,正躺在收拾干净的病床上闭目养神,手边捏着一瓶见了底的矿泉水。   忽然,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蓦然睁开了双眼。漂亮的桃花眼有些怔然,但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床边少年的视线落点,然后一同瞥了过去。   ……是他的肚子。   不知怎么的,严若筠竟生出几分紧张,喉咙异常干渴紧涩。他下意识地举起手里的矿泉水瓶,喝完最后一口清水,沉默了许久,开口提醒道,   “别看了。”   林逐像是上课开小差被老师抓了包,回神后,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哦。”他干巴巴地道。   今晚,严若筠被生理热折磨了许久,直到林逐匆忙出现,耐心地给予自己临时标记与抚慰,他才得以解脱。   在理智彻底回笼后,严若筠现在才有心情回忆、分析起今晚的始末……   啧,丢人。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念头是……   他盯着那个坐在床边,垂着脑袋捏手指玩儿的金发少年,脑子里全是对方刚进浴室时,异常冷静漠然的神情。   很帅,很酷。   有股不一样的味道。   像一只脱离了狼群的狼崽子,凶狠且机敏,果决又伶俐。   严若筠这么想着,心底突然涌现一股莫名的冲动与激昂,有点像他刚刚接手严氏的时候,大多数人看似服从,背地里却对他Omega的身份议论纷纷……   那时候,他也像现在这样。   斗争欲、胜负欲、或是其他什么欲.望……总之,他的心里充满了某种让自己热血沸腾的东西,并沉迷其中。   “林逐。”   严若筠笑了笑,突然唤了一声。   在金发少年看过来的那一刻,他又道:“告诉我——”   “你刚刚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林逐坐在单凳上,怔怔地仰起了脑袋。或许是今晚同男人反复进行过标记,他极其敏锐地感受到空气里跳动着某种躁动的‘味道’,并轻而易举地勾动着他的心跳。   那是……   铺天盖地的暧昧,与心动。   -   “叩叩——”   就在这时。   特护病房的门被人敲响。   Omega腺体科的主任徐医生走在最前面,后面还跟了另一个捧着医用托盘的实习医生。   “严总,我给你安排了一个加急血检和尿检,半小时就能出结果,正好……”   一句话还没说完,Omega医生突然步子一顿。他感受着屋子里浓郁得不正常的信息素浓度,目光笔直落到床头柜的一角,忽而眉头微微皱起,疑问道:   “……你们做深度标记,还不戴套???”   ————————   私密马赛,发之前有点紧张,所以稍微修得纯洁了一点(老实巴交),所以迟了一些些。   明天会准时的!   pss:只要今晚不被(),明天就有加更!   早早就想加更了,但每次被()之后,八啵酱都要熬夜修修,等着被放出来,所以休息不好精神不济。 [34]Chapter 34:“认真的,认定了。”   病床边的柜子上,赫然躺着两个没拆封的盒子。   盒身的透明塑封尚在,明晃晃地透出底下的字样——正是先前徐渭南递交给林逐的、用来以防万一的计生用品。   病房里的信息素浓郁,根据徐渭南行医多年的经验来看,这压根不是普通的临时标记能够抵达的水准。   一个Alpha和一个Omega共处一室,尤其Omega还陷入了极其严重的急性发情,会发生什么事是显而易见的……   更别说,两人前不久才刚被检测出具有100%的信息素匹配度。   作为严若筠的主治医生,徐渭南早在上周就接到过对方的电话,说是想要给自己和小林先生预约一套AO全身体检。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这两位有着惊人匹配度的AO已经进行了私下接触。   听严总的语气,心情似乎还挺不错的?徐渭南挂断电话后,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严若筠患的是罕见病,是顽疾,在漫长的医疗历史中有且仅有一个治疗方案:找到一位极高匹配度的Alpha,与之进行标记行为。   标记不难。   难的是大海捞针般地寻人。   幸好,林逐出现了。   当严总半昏半醒地躺在急诊科病床上植入皮下监测仪之时,徐渭南先是征得了他的同意,才打电话通知Alpha少年。   病床上,Omega的神志不清明,沉默了许久才点头同意。   同为Omega,徐渭南看得出男人的犹豫,也知道这犹豫从何而来。   单单从基因上来讲,   AO之间是极为不平等的。   就拿‘标记’来举例:   AO之间的临时标记仅靠啃咬腺体就能完成,而深度标记的程度更甚,不仅要啃咬腺体,还需要AO进行更亲密的身体结合。   只不过,结合之时,Alpha不能进入Omega的生殖腔并在体内成结释出……否则就成了终身标记了。   被终身标记的Omega往后余生只能被同一个Alpha标记,Alpha却不受终身标记的影响。   因此,当一个Omega想要离开自己的Alpha时,只能进行腺体切除手术或清除手术,但无论是哪一种手术,都会给Omega造成巨大的痛苦与后遗症。   身为Omega腺体科的主任医师,徐渭南接触过不少咨询相关手术的Omega,他深知在一段AO关系中,Omega在基因层面始终是弱势群体,若是没有经历深思熟虑就被Alpha草草完成终身标记……   后果必然是惨痛的。   尤其是严总。   他的情况本比寻常Omega复杂得多,今晚还是因误食催.情药物才引发急性发情的,这要是在意识模糊的情况下……   再说了,在100%的信息素匹配度的影响下,两人若是毫无措施地进行结合,受孕率会大大提升。   直白地说,   一次就搞出人命也是有可能的。   徐渭南的眉心皱出一道川字:“小林先生,我之前不是叮嘱过你,一定做好防护措施吗?”   话音刚落。   “徐医生你误会了。”严若筠迅速接过话头,“我们只是临时标记,用不上这些产品。”   这下,徐渭南是真惊讶了。   从按铃到他进门,已经过去了近十分钟,病房中的空气循环系统最大功率运转了这么久……现在男人说,这只是临时标记的效果??   徐渭南有些震惊地道:“我在Omega腺体科呆了近二十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严若筠将手里的矿泉水瓶放到一边,似乎想到了什么,颔首道:“正好,上次跟你预约的AO体检能改到今明两天吗?”   说着话,男人瞥了一眼金发少年,接着道:   “这小孩儿半个多月前刚刚完成二次分化,上周有过一次急性发情,当时还流鼻血了……不知道是不是分化产生的后遗症,你顺便也给他检查一下。”   “好的,我会跟Alpha腺体科的主任提前打好招呼。”   林逐听着严若筠三言两语也给自己挂了个隔壁Alpha腺体科的专家号,见缝插针地问:“医生,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话里这个‘他’,指的是严若筠。   他看到这位主任医生身后的实习医生端了个医用托盘,浅平的铁盘里装着好几个针管,还有大大小小的管状容器,看起来有点吓人。   林逐抬眼望过去,发现光是抽血,似乎就要抽四五管了。   “现在皮下监测仪显示的数值是正常的,代表危险期已经暂时过去了……”   徐医生沉吟一声,继续道:   “只是详细情况还要等静脉血和尿检的报告出来才能确定,短时间可能还会出现间歇性发情的症状,小林先生,建议你陪严总一起住院,直到度过三到五天的观察期比较保险……”   林逐连连点头。   金色的头发跟着甩了甩,发梢略翘。   随后,徐医生大概有些涉及Omega私密的话要跟严若筠聊。林逐这个Alpha在场不太方便,他自觉避嫌,亲眼看着实习医生抽完血就主动走出了病房。   他一路往电梯口走去。   林逐自己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他现在穿的是从特护病房柜子里拿出来的病服,脚上蹬着一双灰色居家拖鞋。   这身打扮走在医院走廊里毫无违和感。   两分钟后。   林逐站在电梯前,在等轿厢下行的时候才恍然忆起自己好像忘了一个人——   林修杰。   当时他急匆匆地往严若筠的病房冲去,只跟林修杰打了个照面,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   也不对。   林修杰当时好像跟自己打招呼了?   林逐仰起脖子盯着代表电梯下行层数的数字,愣愣地想: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林修杰本人……   也就是,这个书中世界的正牌攻。   黑西装男人英气挺拔,五官俊朗极了,周身萦绕着一股极为光明清正的气质,哪怕是匆匆一瞥,也能看出来对方是个容貌气质俱佳的Alpha。   不折不扣的成功人士。   ……不管在原来世界,亦或是此时的ABO世界,林逐跟他都是两个截然相反的类型。   林逐太年轻了,还没来得及走出学校这个象牙塔,气质跟这位商场沉浮了多年的集团总裁相差巨大。   林修杰双眼明亮,五官周正俊朗;而林逐的长相丧气极了,厌世又凉薄,看上去不像个正经人。   叮的一声。   电梯门打开。   林逐一个步子迈进电梯,心里忽然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千万般思绪,只汇成了一句话。   ——跟他走到最后的那个人,   不是我啊。   “……”   正当林逐所在的电梯门缓缓闭合的时候,另一侧的电梯也在这层楼停下。   电梯门敞开。   一个戴眼镜的西装男人拎着公文包,快步从里面走出来。   陈元赶到特护病房的时候,徐医生刚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严若筠一个人。   “严总,那个下药的小明星和经纪人已经控制起来了,等警方那边看要怎么处理……”   陈元推了推眼镜,第一时间汇报工作:   “消息也压住了,除了送你过来的司机和林总,没有其他人知道今晚的事。”   “对了,我刚才在医院门口遇到林总了……他说他先走了,让你醒过来之后跟他报个平安。”   严若筠点了点头。   “好,今天辛苦你了,之后几天也要你多费心。事情办好了,年终奖我给你翻倍。”   “谢谢严总,那我先走了。”   严若筠嗯了一声,接过陈元送来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机,先将笔记本电脑放到腿上,再捏着手机播出一个号码,   “喂?”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   通话界面的时间一秒秒地增加。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对面那人终于败下阵来,语气是说不出的震惊。   “…………卧槽,跟你信息素100%匹配的那个Alpha,是林逐??我弟?”   严若筠平静道:“对。”   又过了十几秒。   林修杰从失语中回过神来,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才疑惑地问:   “……那你们现在是什么情况?我刚才撞见林逐,他看起来还挺着急的?”   严若筠举着电话,一呼一吸之间皆是微凉的薄荷味,他忍不住勾了勾唇,应道:“在交往,在谈恋爱。”   林修杰哽了哽,忽而长叹了一口气,“偏偏是林逐啊……这消息要是漏出去,我妈怕是要疯,说不定都要闹出什么幺蛾子了。”   严若筠也沉默了一会儿,叮嘱道:“先替我保密,小朋友现在还在读高中,明年高考……我想等他毕业了再说。”   林修杰想了想,应和着:   “也对,你跟他的事要是这时候曝光了,估计短时间内都消停不下来……你就算了,现在谁还敢当面嘴你啊?估计都冲着他去了。”   严若筠捏了捏鼻梁,问:“阿姨最近怎么样?”   他说的是林修杰的母亲,顾妍。   电话那头。   男人又是一阵叹气。   “哎,能怎么样?自从那位死后……我爸我妈就分居了,偶尔见一面也说不了几句话,互相折磨吧。”   说完,林修杰又问:“你对林逐……认真的?”   “嗯。”   严若筠举着电话,望着正好推开病房门,拎着一袋打包好的小馄饨走进来的金发少年,桃花眼弯起来,一字一句道,   “认真的——”   “认定了,就是他了。”   ————————   0点-1点期间掉落加更~   早睡的观众亲们可以明天起来看哦~ [35]Chapter 35:[2k营养液加更]礼物。   电梯抵达住院部的负一楼。   自十年前,北都第一医院接受严氏注资,达成了合作关系之后,医院的医疗设施与环境建设都改头换面,变得先进又舒适,服务堪称一流。   林逐踩着拖鞋从电梯里走出来,发现整个负一楼灯火通明,来往的不止是病人、病人家属、还有值夜班的医护人员。   这片区域分成了两个部分。   左侧是售卖各种医疗器械与生活用品的商店;右侧则是供应一日三餐与夜宵的食堂。   食堂的占地面积更大,里头窗口极多,从轻食沙拉到各地知名美食,无一不备。   空气里弥散着食物的香气,格外勾人。   林逐左右看了看,还是先往食堂方向走去。他从各个尚在营业中的窗口前走过一圈,然后捏着手机,给严若筠发微信。   【林逐:哥,你想吃什么?】   后面还附带了几张实时实地拍摄的窗口照片。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多,将近十点。已经不早了。   外头仍是暴雨连绵,空气湿冷无比,好在室内的空气系统二十四小时运转,恒温恒湿。   林逐穿着单薄的病服,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只是单纯的饿。   他晚饭吃的是严若筠给他点的高级日料,味道好极了。   可能是怕自己吃不惯,男人点的种类繁多,但量不大。林逐现在仍处于生长发育期,光盘之后,也就吃了个七分饱。   要是正常情况下,他一般没什么体力消耗,就是在家写写作业,读读书,到点了洗个澡就躺下睡觉。   那么这种程度的饱腹感刚刚好,睡前不饿,睡醒了正好吃早饭。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还挺佩服严若筠的估算能力的。   可意外来得太突然。   这一晚上林逐没少忙活。   直到刚才空闲下来了,他才倏然觉得肚子里空落落的,让人很想填点温热滚烫的食物进去。   连他都觉得饿,更别说严若筠了。   从男人今晚发来的照片来看,他参加宴会时,穿的是一套很修身的西装,而穿这种纯手工量身定制的西装是不能吃得太饱的,否则会影响上身效果。   再加上……Omega在发情期内体力严重流失,绝大多数都会感到疲软无力,那就更应该注重饮食,免得营养跟不上了。   可惜林逐方才走得太仓忙,忘了先问一嘴严若筠想吃什么。   发完信息,林逐握着手机等了等。见对方久久没有回信息,只好懊恼地息了屏,重新逛一圈食堂窗口。   ……嗯。   总归是要吃得清淡一些吧。他想。   最后,林逐打包了两份闻起来很香的手工现包鲜肉小馄饨。   两只小碗上下叠在一起,装在透明袋子里被他拎着走,白胖圆溜的小馄饨在骨汤里起起伏伏,散发出绵密的肉香。   在返回电梯之前,林逐犹豫了许久,好几次回头看向对面医疗用品商店,脸上写满了纠结和苦恼。   纠结了好一会儿,他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脚尖调转方向,往其中一家看起来比较高档的医疗用品店里走去。   “……”   玻璃门开合,撞击到安装在内侧的小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呤当啷声。   与此同时,店内自动感应系统提示道:“欢迎光临~”   听到这声响,坐在柜台里的店主一下子抬起头来。   店主是个年轻的女生,大概是因为今晚经历过人设同步的缘故,林逐轻而易举地分辨出——这是一个女性Alpha。   店主见有顾客上门,连忙将手机一收,站起身迎了上来,热情道:“你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林逐的视线先快速扫了一圈,没发现自己想买的东西,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我想买……”   他描述了一番想买的物品。   这东西不算罕见。   在住院部更算得上是畅销商品。   店主极快地点了点头,把他带去相应的货柜,“帅哥,你看你想要哪一种款式?我这里都有。”   林逐的目光从这一排货柜仔细地扫过,听着店主洋洋洒洒的介绍,很快就选定了,指着它道:   “这个吧,多少钱?”   “嘀——”   林逐扫过二维码,成功付款后,手里便又多了一个购物袋。   这东西比他想象的贵。   一包里面就两片,要三百多。   但它的质量是同类商品里最好的,据说还是法国某个很有名的大牌子。   店主将小票递给他,指了指收银柜台前的小架子,“帅哥,咱们店里有个满赠活动。消费满三百元,可以在这里面挑一个小礼品。”   “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林逐的目光顺着她之间的方向下移,落到塞满了小礼品的小架子上。   很快,他从里面拈出一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球。   “就这个吧。”   买完东西,林逐放下心里一件大事。   他看了眼时间,估计徐医生已经跟严若筠聊得差不多了,又怕小馄饨泡久了不好吃,连忙踏上电梯,返回原来的楼层。   这层特护病房属于Omega腺体科,有人入住的病房房门都紧闭着,显得该楼层冷清极了。   唯有灯光如白昼,照亮了整条走道。   林逐顺着原路返回,刚绕了一处转角,忽然听到某个楼道传来几声很低的气音。   他的身形霎时一顿。   这声音,林逐很熟悉。   就在今天晚上。   在他跟严若筠进行标记之前,男人被受到人设影响的自己反按在病床上的时候,也曾发出过这样一声——   压抑的、克制的、颤抖的泣音。   林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循着声走过去,动作很轻地往那个楼道里瞥去一眼。   楼道的灯熄着。   有一道人影立在窗边,望着外头满天的大雨静默不动,时不时抬起手,用一块手帕擦拭一下面颊。   借着戚戚然的夜色,林逐认出那是一道女性的背影,看不出年龄,只觉得她整个人都很瘦,尤其是手腕……好似瘦得只剩下骨头了。   林逐垂下眼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平直,弧度看起来冷硬极了。   他伸手在购物袋里翻了翻,从袋子里翻出那颗被铂金纸包裹起来的巧克力球——原本打算送给严若筠的巧克力球,放到了楼道门口的架子上。   “叩叩。”   放完,林逐很轻地敲了敲楼道合上的半扇门,整个人藏在门后面,不想让对方感到尴尬。   他低声说了句,   “……吃个糖吧。”   -   回到病房。   林逐发现徐医生果然已经走了。   而严若筠则靠坐在床头,薄毯盖到腰间,黑色商务笔记本隔着毯子压在他的大腿上。   他正举着手机不知道跟谁在打电话。   严若筠具体说了什么,林逐没听清,只隐约捕捉到一两个字节的尾音。   他关上门,朝病床踱步过去。   “哥,你饿了没?”   “我买了小馄饨,一起吃一点吧。”   “对了,徐医生是怎么说的能告诉我吗?检查报告单出来了没啊?”   严若筠没挂断电话,像是炫耀似的,故意冲着电话,对金发少年道:“待会儿告诉你,你刚才是去给我买吃的了?”   林逐坐到病床边的单凳上,将手上两个袋子一一放到床头柜上。他先将小馄饨端了出来,应道:“嗯,我想着你可能饿了。”   男人的唇弯了弯,“谢啦。”   电话的另一头。   林修杰沉默许久,憋出一句:“……就你会秀是吧?”   严若筠置若罔闻,盯着自家帅气得不得了的小男友,忍不住又道一句,   “今晚辛苦你了。”   少年紧赶慢赶来到医院,一刻都没有休息过,他好像还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看起来……特别的疲惫和困乏。   要知道,哪怕是Alpha,长时间且高强度地释出信息素也是一件十分耗费精力的事情。   林逐摇摇头,三两下帮严若筠摆好小桌板,然后将其中一份小馄饨端了过去,最后把一次性勺子放到盖子上。   全程细致又贴心。   严若筠看着看着,突然很想揪住他的脸猛亲一口,或者被林逐按住亲一口也行。   这时候,电话那头传来林修杰的啧声点评:“装,你可劲儿装。”   严若筠微微笑,目光从床头柜上的另一个不透明购物袋扫过,不动声色地问道:“林逐,你还给我买什么了?”   林逐见男人举着电话却全程只跟自己对话,还以为他早就把电话挂断了,犹豫了片刻,才慢吞吞地从购物袋里取出那包东西,解释道:   “我之前换床单的时候发现柜子里已经没有新床单了……所以,嗯……”   他将那包东西竖立起来,把印有Logo与商标的那一面朝向严若筠,很详细地补充了几句。   “店长说这款效果最好,采用新科技亲肤棉花,轻薄透气不闷热,而且还很防水,不管怎么躺,都不会漏……”   最后那个‘漏’字的音节才吐出一半,林逐就看到严若筠动作极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按了一下,然后猛地把它塞进了枕头底下。   做完这一套动作,男人脸上的笑还没收起来。他的咬字极其清晰,此时听起来却莫名有种咬牙切齿的感觉。   他说:“林逐,你再重复一遍……你给我买了什么?”   林逐眨了眨眼,不明白男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将手里的东西转回来,很认真地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买错之后,很确信地回答道:   “——尿垫。”   说完,他又补充道:“是店里质量最好的牌子,干净又卫生。”   严若筠:“…………”   这是什么牌子的问题吗!   严若筠那张清冷高贵的脸彻底绷不住了,一下子从两颊红到了耳根,跟有火在烧似的。   二十八岁。   ……被十八岁的小男友送了尿垫。   哈哈,我可真行。   ————————   来了来了!先老实两章再……(喂你   这是之前计划好的2k营养液加更,等满4k营养液我继续加~二的倍数嘿嘿。   明天有个万收的加更,谢谢大家的支持!!!   我尽量早一点写完(鞠躬 [36]Chapter 36:“乱尿床的猫猫狗狗才会用这个。”   时隔一周之久。   两人再度面对面坐在一起吃饭。   林逐吃东西一向很安静,也很效率。他捏着勺子一口一个小馄饨,没一会儿就吃了个干净,很顺手地把包装盒收拾掉,又擦了擦桌板。   反观严若筠。   男人的吃相很优雅,讲究细嚼慢咽,直到林逐吃完,他碗里的小馄饨也没见少几个,满满当当地挤在一起,浮在微白浓香的骨汤表面。   “我也吃饱了。”   他放下勺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哥,你吃得太少了……”林逐瞥了眼碗里,“是不喜欢吃这个吗?要不要我再给你买点别的?”   严若筠摇摇头:“今天没胃口。”   实际上,刚才吃的那些已经是他强塞进肚子里的了。每到发情期,他总是食欲不振,精神也比平时差了许多。   但这好歹是小男友给自己带的饭,多少要吃一些。   林逐皱着眉,紧盯着男人此时没什么气色的面颊,犹豫两秒,还是说了句,   “……最好,还是再多吃一点吧?”   听到这句话,严若筠静静地回看着金发少年,好半晌才敛起眸子,重新捏起勺子,“那你陪我一起吃……”   林逐劝归劝,但他没想到严若筠会这么轻飘飘地应了下来,眸中蓦地闪过一丝异色,心底却又被某种软乎乎的东西填满了。   又来了。   那种心脏被手指一下下戳中的感觉。   他愣了几秒,然后才忙不迭地接话道:“好,你实在吃不下了就给我……”   话音刚落。   一只盛着小馄饨的勺子就举到了林逐的面前。   小馄饨的面皮很薄,煮熟后透出淡粉的肉色,上面还缀着两粒切得很细的青葱,汁水通透,在灯光下显得尤为诱人。   严若筠的另一只手捏着盖子挡在勺子底下,防止汤汁滴到外面。他见小男友又呆愣着不说话,顿时玩心大起,故意像哄孩子一般地拉长了尾音。   “林逐,啊——”   林逐垂眸看着怼到自己唇边的勺子,耳尖忽而有些烫,但还是慢半拍地张嘴吃掉了。   再然后,严若筠又舀起一个,自己吃了。   这比上次两人一起吃火锅还来得亲密。林逐一边被严若筠投喂,一边回想着以前在食堂遇到的校园情侣。   他那时候压根不理解这种夹来夹去的行为有什么意义,只觉得既影响吃饭的速度,又互相吃口水,有点不太卫生。   ……现在想想,好像没什么不卫生的?他跟严若筠拥吻时不知道互相吞咽了多少彼此的口水,更何况是简单的喂食。   林逐如此想着,跟严若筠成功分食完了碗里的小馄饨。期间,男人趁机多塞给他许多,吃得他有些撑。   收拾完残局,徐医生正好过来查房,手上还捏着几页加急检验报告单。   林逐几步上前,站到床边认真地听徐医生解释报告内容,“严总,你还有几个指标不正常,之前也说过了……这可能会诱发间接性发情的症状。”   “幸好小林先生在这里,你们这几天最好不要分开,临时标记的留存时间本来就比较短……严总,你的身体已经经不起第二次高强度释放信息素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林逐面无表情地一通猛点头。   严若筠表现得比他淡定多了。   走前,徐医生还叮嘱了几句:   “对了,小林先生,明天我给你预约了几个Alpha常规检查,不费什么时间,楼下就能做,到时候会有护士过来给你带路。”   “严总,你明天早上还要做常规血检和尿检,别忘了……”   咔嗒一声。   病房门被盖上,锁芯弹合。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时间不早了,林逐见严若筠的脸色困乏,便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自己之前买的东西。   “撕拉——”   他取出一片。   严若筠那张写满了清贵的脸顿时一僵,语气都生硬了两分,“……林逐,我不要垫着这个睡觉。”   “乱尿床的猫猫狗狗才会用这个。”   话毕,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上忽而一愣,耳垂都烫红了。   林逐只以为年长恋人放不下面子,抿了抿唇,很耐心地解释着:“哥,其实是我口误了,这不是尿垫,是护理垫……我没觉得你会尿床。”   他以前住的地方有很多流浪猫,夜半时分总能听到野猫发情时的尖细叫声。   野猫不比家猫,基本没做过绝育。   因此,林逐在路边或某个犄角旮旯里捡到过好几只刚出生的小奶猫,连眼睛都没睁开,完全没有自理能力。   暂养时,必须在纸箱底下垫一层尿垫。   正因如此,林逐这才先入为主地使用了‘尿垫’这个称呼。   他以为是称呼不当引起了严若筠的反感,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哥,晚上我跟你一起睡在上面,没什么丢脸的。”   特护病房里只有一张床。   就算有两张床,出于种种原因,两人这几天也必须同床共枕。   最后,严若筠不情不愿地让林逐在床中央垫上了一层薄垫。   棉芯一面朝上,周围还有一层防水锁边,而底下那面则全是防水材质的。   林逐铺完,转身将包装里剩下的另一片放回床头柜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其他物件。比如之前没派上用场的那两个盒子,又比如……   林逐疑惑地多看了两眼,拿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第三个盒子,不解地问:“哥,这又是什么?”   一入手,林逐便感觉到纸盒里空无一物,重量几乎为零。   整个盒身四四方方,外头的塑封已经不见了,似乎是被人打开使用过了。   包装盒的设计格外简陋,没有什么多余的文字信息,只在正面印了一个简单的图案。   图案是一个全透明的空心气囊圆环,似乎是橡胶材质的,看不出是用来做什么的。   心存疑惑的林逐下意识朝年长恋人投去一道问询的眼神。   收到眼神的严若筠:“…………”   他觉得自己的脸不止是烫,都快麻了。   严若筠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脸侧靠近额角的位置,佯装镇定道:“没什么,你先放回去吧。”   或许是男人略微躲闪的态度感染到了林逐,他顿时也觉得这东西有些烫手,轻轻地将它放回抽屉,再合上。   现在想想……   这个多出来的盒子应该跟另外两个是同一种用途吧?   林逐对这类物品的了解程度不多。   他只亲眼见过避孕套和润滑用品,毕竟商店里均有售卖,但这个——   他真不认识。   如果是以前,林逐在这方面不会有太多的好奇和探知欲,但现如今……   他也是个有对象的人了。   于是,林逐默默躺床上,侧过身,跟男人挨得极近,轻声追问道:   “……哥?”   严若筠仰面躺着,想要无视喷洒在耳边的热气,却又没办法对小男友完全视而不见,便沉声应道:“干什么?”   两人今晚经历过数次临时标记,正是对彼此都极为渴求亲昵的时候。   男人嗅着床榻间的信息素味道,忍不住侧过身,跟金发少年面对面,四目相对。   此时,病房里的高瓦数电灯已经关闭了,只留下一盏极暗的夜灯。屋外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雨声,让恋人之间的密语愈发模糊不清。   林逐一只胳膊枕在脸下,沉默片刻,忍不住问:“是不能告诉我的事情吗?”   或许是标记后的Alpha本能作祟,他为严若筠对自己隐而不言的态度感到一阵焦躁,另一只胳膊已经顺着薄毯的缝隙钻进去,搭在了严若筠的腰间。   林逐不是第一次搭他的腰了。   从最初的一触即离,到如今的留恋不舍……   每一次见面接触,林逐对严若筠的态度都会更加亲近自然几分,仿佛已经习惯了自己多了个年长男友的事实。   男人的腰很细,侧躺的姿势更显得他腰线起伏。林逐的手掌滚烫,哪怕隔着一层单薄的病服也无济于事,温度已然传递到男人的肌肤,带起一阵轻微的颤。   严若筠的半张脸陷入枕中。   他跟林逐挨得很近,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处,分不清你我。   少年那双下垂眼直愣愣地看过来,嘴唇抿紧,平直的弧度中似乎藏了点不高兴的小秘密。   但藏得不深。   ——青涩,又笨拙。   少年的发质偏硬,满头金发乱翘,像一只扎手的刺猬。严若筠抬手给他捋顺头发,只觉得这只刺猬身上的刺都是软的。   捋着捋着。   他的心忽然就软成了一片。   严若筠突然道:“那个环,是戴在身上的。”   他挪了挪,直到整个人贴到少年的怀中才停下,一向清冷的声音软了下来,居然有几分黏,“是用来…………”   后面半句话,他是紧贴着林逐的耳朵说的,声量低极了,只在小男友的耳道里绕了一圈,便消散在空气中了。   没办法。   他本来就是高敏体质,遇到林逐就更加难以自控了,要是对某种情况不加以克制,恐怕……   林逐听完,猛地一愣。   下一瞬,男人悄然扣住少年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挑开了宽松的裤缝,往下,再往下……   “就在这里。”   ————————   鼠鼠祟祟地放出更新。   这是九点的正常更新,提前放出。   万收加更应该能在0点前写完的(狠狠握拳   营养液快4k了,哇达西要加油! [37]Chapter 37:绚烂、灼热、又让人欲罢不能。   当林逐的指尖触到那个禁锢着根部的气囊圆环时,他忍不住瞪大了双眼,眸中溢满了无言的震惊与愕然。   他磕磕巴巴地问:   “不、不勒吗……?”   严若筠怕自己起反应,只让少年感受了一下,便飞快地将他的手牵了出来,同时应道:“还好吧。”   戴着这东西睡觉,完全是无奈之举。   他在发情期格外敏感,更何况这次情况特殊,在林逐的抚慰下,严若筠哪怕神志不清醒也能粗略地计算出……   自己居然迷迷瞪瞪地去了五次以上。   后面那两次,几乎都是半透明的水了。   根据徐医生的反馈,未来几天他还会间歇性发情,如果再这样无节制地进入顶点,那他真要腿软得站不起来了。   说起来……   今天晚上,林逐全程都只顾着帮自己恢复正常激素水平,最后也就在浴室里被他用手解决了一次。   严若筠此时在想什么,林逐猜不到,他捻了捻指尖,上头仿佛还残留着气囊圆环的触感。   林逐怔了一会儿,忍了忍,还是忍不住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真的要戴一晚上吗?不会勒坏吗?”   严若筠凝视着少年稍显呆滞的神情,忽然很想笑……他也真的笑了两声,然后履行年长者的职责,对这个一知半解的小孩儿解释起来。   “不会,这个是专门给过于敏感的Omega使用的锁…环,”他含糊了某个字眼,继续道,“不伤身的。”   林逐不明觉厉地点点头,金发蹭在枕头上,如蒲公英般的炸开了花。   严若筠抬手将蒲公英收拢起来,突然补充了一句:“也有专门给Alpha用的环,不过……是用来延长时间的。”   手腕处似乎还残留着在浴室里过度使用的酸胀。   于是他又道,   “林小狗,你用不上。”   不等林逐反应过来,男人便迅速转过身去,将后背紧紧贴上少年的胸膛,“好了,没什么好问的了,快点睡。”   林逐:“……哦。”   隔了好一会儿。   林逐终于抚平了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他困倦地闭上眼,下意识地收紧了揽在男人腰间的手臂,轻声道了句,   “哥,晚安。”   “……”   夜渐渐深了。   北都市的秋雨季已经持续了一周,但还没有结束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   夜半。   屋外狂风大作,暴雨倾盆。雷声夹杂在雨声之间,宛如穹顶巨兽不甘的咆哮。   三四点的时候,林逐做了个没头没脑的梦。   他梦到自己摆脱了重力的控制,一路飘到了云层间,将那轮挂在碧空的红日抱进了怀中——   太阳持之以恒地散发着高热。   这热度灼伤了林逐的肌肤,烫得他快要拢不住。他却不管,只是一个劲儿地收着劲,不肯放手。   倏然间。   一阵潮湿微涩的海风钻进了林逐的鼻子里,其间夹杂着薄荷烟的味道,闻着使人莫名兴奋。   这味道极为浓郁,狠狠跳动着林逐的神经,迫使他从梦境中清醒。   刚一醒过来,林逐眼睛都还没来得及睁开,便听到一声低沉沙哑的轻唤。   “唔…林逐,我好热……”   是严若筠于半梦半醒中,含糊不清的呢喃。伴随着无机质的‘嘀嘀’声。   林逐的瞌睡一下子被吓跑了。   他连忙掀起被毯一看,果不其然——男人胳膊上的皮下监测仪的电子屏又变红了,数值正在五至七百区间来回跳动。   ……严若筠又急性发情了。   -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   林逐从背后抱着严若筠,一只手控制住他,不让他挣扎乱动;另一只手拨开了男人的发尾,露出颈后腺体。   在不满二十四小时的时间内,林逐已经啃咬过他的腺体多次了,这团白嫩的软肉上面遍布着深重的咬痕,已然不堪折磨,变得又红又肿。   林逐刚将犬齿抵上去,便察觉怀中男人无意识地往外躲了躲,下身却与他靠得更近。   ——害怕,又渴望。   林逐当然不能让他躲开。   他横在男人腰间的手一使劲儿,就把挣扎着的严若筠捞了回来,然后将人紧扣在怀中,开始温柔地啄着那块被过度标记的腺体。   他一边舔吻着腺体,一边放软了语气安抚道:“乖,乖……亲一亲不会痛。”   此时此刻,两人的身份好像调换了过来。林逐成了主导的那一个,而严若筠只是意识不清地颤声唤道:   “我好难受……”   “林逐,林逐……”   男人刚开始还含糊地哼着不舒服,几息之后便顾不上说话了,只剩下一声声无意识的‘林逐’,像极了溺水的可怜人声嘶力竭地朝岸上的人呼救。   林逐依次回应着,句句不落空。   同时,他回忆着上一次的流程,耐心地安抚着怀中的Omega。   这阵生理热来得突然,严若筠的面颊通红,额发已然汗湿了。他眉头紧皱,睫毛颤个不停,被眼皮包裹着的眼珠子不安地转动。   “疼……”   没一会儿,他又开始呼痛。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严若筠自幼养尊处优地长大,尽管不是长相甜美的类型,但Omega的肌肤总是比Alpha的肌肤来得更白皙柔嫩。   在前一次安抚中,他那儿早就被林逐咬得微微破皮,此时经不起半点揉捏。前些时候他还因此调侃了小男友一句——   是不是没喝过奶。   “嗬……”   严若筠只觉得身体沉重极了,哪儿哪都疼,还烧得慌,仿佛被人灌了一整壶滚烫的岩浆,五脏六腑都快要被烫熟。   唯一能为他带来一丝清凉的,是空气里那抹薄荷烟的味道。   严若筠本能地想要获取更多。   然而,他被一只劲瘦有力的手臂锢着腰,半点都动不了。   他艰难地转动着已经糊成一团浆水的脑子,终于想到了一个法子。   于是,他颤颤巍巍地抓住那只手,把它带往另一个从未有人造访过的、能让自己感到舒服的地方……   “林逐,林逐。”   男人一声声地唤着。   林逐的耳根麻成一片,酥酥的感觉直窜进大脑,幻视了一朵朵色彩斑斓的烟花在眼前炸开,飞溅出无数带着硝烟味的火星子。   绚烂、灼热、又让人欲罢不能。   严若筠此时大概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但林逐的意识是清醒的——   他无比清醒地、顺着男人的力道移动至那片更加绵软的地方,指尖划过挺拔的山丘,最终落到隐秘的幽谷。   温热滑腻的温泉水从里面潺潺流出,很快打湿了林逐的指节。   林逐的脸冒出热气,巨大的羞耻感笼罩在他心间,而更深层的地方,是一阵难言的兴奋与燥热。   “……哥。”   他忍不住低声念叨了一声,仿佛与男人口中的名字相呼应着。   话音刚落,严若筠似无意识地动了动,修长的肢体蜷缩得更厉害了。   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道音节、每一次急促的吐息……似乎都在朝林逐释放着同一个讯息。   ——我在欢迎你,为什么还不过来?   于是,林逐深呼吸了几个回合,悍然地往指尖施加力道,破开了男人的防御,往泉水的源头寻了过去……   过程中,林逐的脑子不停地浮现生物教科书上的图文科普。   书上说,男性Omega的生殖腔比女性Omega的生殖腔隐藏得更深,腔体复杂转折,难以寻到尽头。   然而,林逐此时却发现,教科书上的科普也不可尽信——   就在林逐对ABO世界的某学科权威性产生质疑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   ……那是他在深夜无数次听到过的、后巷里的流浪猫发出的痛苦叫声。   片刻后。   皮下监测仪偃旗息鼓,不再发出扰人的尖叫了。   而林逐则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抽出水淋淋的手指后,他用力地抱紧了怀中昏睡过去的猫,最后疲惫地阖上双眼。   窗外,天快亮了。   ————————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快闪式更新与追更(   一个八啵,轻轻地碎了。 [38]Chapter 38:“哥,你是不是醒了?”   无论世界怎么变化转移,你永远可以相信——一个高三学生的作息。   清晨,六点整。   不管林逐再怎么不情愿,但常年养成的生物钟简直就是个资深强迫症患者,一分不差地强行叩开了他的眼皮。   昨夜的睡眠短得令人发指。   好在林逐正处十八.九的花样年华,年轻人的身体素质经得起折腾,不至于一夜少眠就起不来床。   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难受。   林逐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晕乎乎的,他分外艰难地将眼皮撕开一条缝,映入眼帘的是一头柔软顺滑的黑发,发尾被拨开,露出半截弓起的颈子……   严若筠背对着林逐,仍沉浸在梦中。   只见男人颈后侧上方,那块本就饱受蹂躏的腺体又多了几个新鲜的咬痕,旁边还缀着几个未消散的指印。   这要归结于凌晨五点多的时候,在短暂的安眠之后,男人再度陷入了急性发情。   林逐眠浅,很快又被皮下监测仪的滴滴声吵醒。   他的意识介于清醒与困倦之间,很快便顺应着肢体本能,抬手扣住怀中男人的长颈,一鼓作气地往腺体注入信息素。   他的另一只手也不得空闲。   指节深埋入温泉之中,孜孜不倦地寻觅着水流的尽头……却在幽闭转折的暗道中迷了路。   严若筠不甚清醒,过程中只顾得上从鼻腔里挤出一丝丝类似于小动物的细微哼声,模糊极了,轻而易举地被雷暴雨夜的轰鸣所掩盖。   只有与他相拥的金发少年有所察觉。   “……”   回忆卡在此处。   困意与疲倦突然长出一对翅膀,扑棱扑棱地飞走了。   林逐猛地睁大了双眼,只因他倏然察觉到自己的手掌正托着一团软热的棉花糖,食指与中指陷入糖芯之中,沾染着融化了的糖浆……   昨晚太困。   他好像……   就这么睡着了……   林逐的脑子从‘迷糊’一步跨到‘彻底宕机’,足足花了三分钟才重新启动。   他呆滞着一张脸,撤除了自己对严若筠的控制,然后动作轻而慢地掀开薄毯下了床,转头却发现了另一件让他大脑死机的事情。   一夜雷暴过后。   清晨短暂地放晴了。   白昼的光线被厚重的窗帘拒绝在外,特护病房中只有一盏夜灯持之以恒地发散昏黄的柔光,为这间病房罩上一层油画般的滤镜。   此时此刻。   薄毯之下,男人蜷缩着手脚,宽松的蓝白竖纹病服被睡得皱巴巴的——但万分确定的是,再怎么糟糕的睡姿都不可能让衣摆上缩至锁骨处,也不可能让裤腰下滑到……   眼下的景色旖旎极了。   林逐却没有一丁点儿欣赏的心思。   他捏着毯子一角的手微微颤抖,下一瞬便沉默地将薄毯盖了回去,不敢相信这景象竟是出自于自己之手。   林逐:“……”   尽管他在前一天就跟严若筠亲密到一起洗澡,但……此时的场景还是太让人震惊了,甚至有些突破他的道德底线。   林逐静默片刻,最后只是轻手轻脚地进了浴室。   不多时。   浴室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水声。   少年先是从置物架上取出一个小脸盆,放在水龙头底下装了半盆温水,然后拆开了一条新毛巾浸入水中,端着脸盆回到床边,将它放在了床头柜上。   “哗…哗啦……”   林逐将毛巾拧干,深呼吸了几个回合才又一次掀开了薄毯。   ……嗯。   真的不是错觉。   他的神情微窒,默然地将男人的左腿捞起一些,给自己留出收拾的空间,接着用温毛巾擦拭着昨夜温泉水干涸的痕迹。   动作轻巧又温和。   林逐的肤色不黑,在同龄男生里甚至算是白的那一挂,可当他的小臂与严若筠膝弯贴近时,他才发现自己跟男人居然差了足有两个色号。   ……衬得他像个小黑人。   收拾完最糟糕的那部分,林逐洗了洗毛巾,表情突然透出几分犹豫。   思量片刻,到底是藏在心底的担忧占了上风,林逐施了个巧劲,将侧卧的男人翻转过来……随后,他强忍着羞涩,往那个被气囊圆环禁锢的地方看过去   呼……   幸好。   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青紫淤红模样。   严若筠的长相很精致,这股精致是从头到脚,仿佛覆盖到每一根头发丝。   就连这儿也不例外。   干净,粉嫩。   林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注意力主要落在那圈透明气囊环的身上——它就像两人初见时,严若筠佩戴在颈部的阻隔项圈,稍稍有些紧,勒出一圈内陷的弧度。   看着就不舒服。   林逐那天短暂地戴过严若筠的阻隔项圈,那滋味……好似被一根吊绳拴住了脖子,气都喘不匀了。   两个字,难受。   他总觉得这个环也是差不多的感觉。   尽管如此想着,且他也不知道其中有什么原理,但严若筠说不会伤身,林逐也就信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趁着手上的毛巾还没凉,继续给患有轻微洁癖的年长恋人做清洁。   “……”   倏然间,林逐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的视线直愣愣地落到那个颤巍着,跟自己打起招呼的地方……   林逐:“???”   他满脸莫名地回看了一眼手中的湿毛巾,确认自己并没有碰到不该碰的地方,心念忽而一转,还以为男人又在睡梦中陷入了突发性发情。   奇怪的是,   这回他并没有听到刺耳的嘀嘀声。   林逐不敢放下警惕,动作极快地将毛巾放回脸盆,整个人凑到床边,认真观测起男人臂上的监测仪。   电子屏显示着安全的绿色,数值小幅度波动,但始终维持在正常的数值之间。   奇了怪了。   林逐弯着腰,匆匆瞥了一眼男人的睡颜。   万万没想到——   只这一眼,他就发现了端倪。   严若筠的呼吸节奏很漫长,宛如进入了深度睡眠。他半张脸埋进枕中,一只手掌半蜷成拳,正抵在下巴处……   任谁来看。   这都是一幅睡得极为香沉的模样。   但林逐格外敏锐地注视着男人眼皮底下偶尔转动半圈的眼珠,忍不住问道,   “……哥,你是不是醒了?”   ————————   好短小的一章呜呜呜,真是熬不了一点夜,人傻了。   -   看到自己写的比喻句,忍不住发出好大声的爆笑,哪来的小学生作文啊!(捶地)   -   欠一章4k营养液加更,今天太短惹,八啵自觉加更一章,一共两章,努力快快产出来!   -   ……好想逃出深渊的凝视啊(虚弱地满地乱爬 [39]Chapter 39:他被严若筠教坏了。   谈了个年纪轻轻的小男友就是这点不好——小孩儿过于认真、诚实、直来直往,完全不懂成年人装模作样那一套。   很难说这些品质是人性中的缺点,但放在此时此景,确实让严若筠有些招架不住。   他无奈地睁开了双眼,坐起来后,先将身上凌乱不堪的衣裤收拾齐整,才慢吞吞地开口应道:“嗯,刚醒……”   其实不尽然。   严若筠醒了有一会儿了。   凌晨五点多的那次发情来势汹汹,硬生生将他热醒。然而没等他反应过来,身后半梦半醒的少年便制住了他的后颈……   可能林逐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生了一双格外颀长有劲的手,指关节略宽,中指侧边有一块粗糙的笔茧——这一点让严若筠有些想不通,但当下情况已经容不得他思考太多了……   他就像一只被叼住了后颈的幼猫,动弹不得,只能乖乖蜷缩起手脚受训。   在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少年的行事作风带了几分不自觉的霸道。   修长的指节不由分说地闯入了温暖的界地,宛如游蛇般地探寻未知之谜,来去之间,连同他的大脑也一同搅乱了……   严若筠紧闭着眼,却忍不住轻启薄唇,有微弱的气音从里面溢出来,一阵一阵的,像极了梦中低喃。   酥麻的电击感自脚底升起。   这股电流掌握在小男友的指间,被他无知无觉地任意调大调小,直至将严若筠彻底击溃。   于是,男人就这样被送入了某个绮丽斑斓的美梦深处。   那个梦中充斥着稍纵即逝的烟花、晃动的虚幻光影、在海风中拥抱的人影,以及唇间吞吐的薄荷烟雾……   严若筠明显地感觉到某处震颤着,却被无情地禁锢在原地,不被准许前进一步,最终只得可怜地吐出两滴委屈的眼泪。   湿意在他的眼尾慢慢聚集。   良久。   严若筠咬着舌尖,将那声呼之欲出的尖叫咽回了喉中,连同臂上的监测仪一同安静下来,不再持续性地发出声音。   危机又一次解除。   林逐很快睡着了,甚至来不及抽回手。   严若筠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生理热如潮水般退去,他的记忆像是被冲到沙滩上的贝壳,在细腻的沙土中熠熠生辉。   半夜三四点那次,以及凌晨五点的这一次——严若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在情热的影响下,手把手地主动引导着少年……   在他的前二十八年人生中,哪怕是忍耐得最辛苦的时候,他都没有为自己那样做过!   然而,狼狈、难堪、耻辱……这些他想象中的情绪并没有自心底浮现,反而涌现了一股难言的轻松惬意。   此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自己正享受着这一切,甚至能坦然自若地向这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少年索求温风与骤雨。   意识到这点后,严若筠怔怔地出了神。   片刻后,他不可置信地扭着脖子回望身后,凝望着金发少年沉睡的面庞,心绪久久难平。   他知道自己看似洒脱,内在却拧巴。   最初跟林逐建立交往关系的时候,严若筠就想过两人之间的进度问题。无论哪一方面,他都很有信心掌控全局,让这段关系按照自己的心意来发展。   这不是盲目自信。   年龄、社会身份、人生阅历……   他跟林逐全都不在同一水平线上。金发少年在他面前仿若一张白纸。   事实证明,严若筠还是想错了。   这段恋情不是摆在他案头的项目书,白纸黑字,条款分明,只等他在页尾行云流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坐等大笔进账。   至于林逐……   室内昏暗,夜灯的光线柔和低调。   金发少年阖着眸沉睡,薄凉厌世的气质收敛了大半,竟透出几分温柔来。   严若筠看得脖子发酸,忍不住轻微地挪动了一下手脚,少年却立马有了反应——他没有睁眼,只是皱着眉压低了脑袋,用柔软的唇一下下地轻吻恋人的腺体。   不仅如此,他塞在严若筠脑袋下面的那条胳膊也动了动,手掌反扣住男人的肩,轻柔且耐心地轻拍了起来。   “不痛了,乖……”   看吧。   小屁孩就是这样。   不仅要凿开他的腔体,还不由分说地在他的心墙上砸了个大洞……于是,风灌进来,雨刮进来,少年半点不讲社交礼仪地闯了进来,再也不肯离开。   这一瞬间,严若筠很想喊醒他,让他不要这么不讲理。   可他只是沉默地注视了林逐许久。   直至雨声停歇,天光大明。   少年的长睫颤动着,宛如两扇即将被揭开的舞台幕布……   严若筠连忙转过头去,飞快地闭上了双眼,假装自己从未醒来过。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   眼看着男人亲手扯下只遮住锁骨的病服上衣,又将裤带提回原处,林逐忍着尴尬,轻声问道:“哥,你有没有……哪里难受啊?”   结合此时的情景,这个‘哪里’的意味格外明确了。林逐问完,紧张地抿着唇,等待男人的回复。   沉默片刻。   男人跪坐在白底蓝边的方形垫子上,忽而掀起眼皮瞥了林逐一眼,然后冲站在床边的少年勾了勾手指。   林逐老实地两步上前,弯腰凑近。   只见男人眨了眨眼,像是分享秘密一般地抬掌笼在他耳边,用轻若浮云的语气说道:“这句话还是等到你用…进来的时候,再说吧。”   某个字节被刻意降低了音量,在整个句子里却更显突兀了。   林逐的脸刷地涨红了,飞快地侧过脸,用诧异的眼神看着男人,吞吞吐吐地问道:“哥,你之前不是说……呃,不想要被我……”   “——深度标记。”   他卡壳了好几瞬,才说出这个名词。   在他原来的世界,没有‘标记’一说,所谓的‘深度标记’有另一个二字专属名词,象征着人与人之间最亲近的肢体接触。   对于一个高中学生来说,还太早了。   老实说,如果不是ABO世界的无可奈何之处,林逐觉得自己也不会像坐了火箭一样,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跟严若筠发展成这般模样。   他认为严若筠也是这样想的。   毕竟,先前男人被反按在枕中的抗拒反应绝不是掺假的,每一寸颤动都格外真实。   “……”   好吧。   严若筠也不知道自己竟是个如此善变的人。   仅仅只是过了一夜。   他脑子里那根象征着理智的弦便崩断了,甚至数次闪过某些疯狂的念头……   比如,只要是林逐的话,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又比如,他都二十八岁了,眼见就要奔三了,跟恋人发展亲密关系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   林逐不知道严若筠在想些什么,只是瞧着他的神色变化了几瞬,而后抬臂揽住自己的脖子,沉吟道:   “林小狗,我有点怕。”   林逐:“……”   ——年长的、成熟的、总是游刃有余的年长爱人正缩在自己的怀中,诉说着自己的恐惧。   他不知道为什么严若筠总是这么厉害,好像随便说句话,自己就莫名燥热起来。林逐只好掩饰般地咳了两声,虚虚地拢着他的后腰,解释道:   “没事的,哥……”   “我也、也不想要深度标记。”   林逐怎么都想不到的是,男人埋首在他颈肩,语气平静淡然地反驳了一句。   “……是我想了。”   说完,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想了。”   林逐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脸上热腾腾的,耳根麻成一片,仿佛有一群蚂蚁在撕咬着自己的肌肤。   好半晌,他才磕磕绊绊地应了声,   “啊,是…咳,是吗……”   说完这句神似废话的回答,他的大脑已经是半宕机状态,好在拍一拍还能用。林逐思绪一转,发现了某个逻辑错误,像是转移话题那般,忙问道:   “那……哥,你怕什么?”   既然不是害怕被Alpha深度标记,那他又在恐惧些什么呢?林逐实在想不通。   此话一出,男人将他揽得更紧,声线微微压低,小声道:“我觉得你…………”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你,太big了。”   “让我有点怕。”   两人有且仅有那么一次共同淋浴的经历,那时严若筠还极其恶趣味地涂了小男友满脸浓浆,硬控了林逐好半天。   此时也不遑多让。   林逐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虚拢着男人后腰的手臂猛然收紧,将宽松的病服上衣勒出夸张的曲线。   就在这时。   他听到男人低低地笑了两声。   林逐闭着眼,几乎可以在脑中描摹出男人敛着一双桃花眼,唇角半弯的模样……想着想着,他突然升出几分气恼来。   可这气恼中,好似又带了些让人心痒的欢愉与羞怯,让林逐忍不住去琢磨,去回味……不多时,一抹酸涩的甜从舌根泛起,充斥着整个口腔。   是故意的吗?他想。   啊…啊,当然是故意的。   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又不是个傻子,一次感觉不出来,难不成还能次次都感觉不出来吗?   所以说,这个人为什么总喜欢这么逗自己啊……?   有那么好玩吗?   林逐思绪万千,沉默了很久很久。   “叩叩。”   直到病房外传来护士来查房的叩门声,林逐才猛地回了神,不知怎么的——或许是被严若筠教坏了,他头也不抬,只是飞快地冲男人低语了一句,   “到点了,小猫该去尿尿了。”   话音刚落。   他看到男人踩在垫子上的脚一下子绷紧了,缀在踝骨内侧的红痣宛如一粒滚烫的火星子,烫得他猛地将脚趾蜷缩起来。   伴随着轻微的颤抖。   林逐垂着眼,看不到自己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跟严若筠有几分相似的浅笑。   ————————   今晚的更新,写完提前发了。   怕被凝视,还是早点超生吧(抱住脑袋,崩溃地咪咪交换)   今晚没加更,明天有! [40]Chapter 40:严若筠给了他很多个吻。   护士进来查房的时候,林逐已经将病床收拾得非常整洁了,几乎看不出睡过人的痕迹。   而那张用过的垫子,则被他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块,丢进了床尾的垃圾桶里。   同时间,严若筠给自己做完了全套清理,换了身干净病服从浴室里走出来。   护士刚放下医用托盘,见状,连忙问了句,“严先生,你今早不仅要空腹抽静脉血,还要做尿检的……应该没忘吧?”   这本是一句很正常的、来自医护人员的叮嘱问询,但结合之前林逐凑到他耳边的戏言……   严若筠脚步一顿,视线飞快地从一旁的金发少年身上扫过,慢半拍地‘嗯’了一声,才接着道:“没忘。”   “那就好,我先给你抽血。”   林逐站在床边看着护士给严若筠擦碘伏消毒,看似一副面无表情的冷脸酷哥模样,实则内心仿佛有一百只尖叫鸡同时发出尖锐爆鸣——   他刚刚!耍了!好大一个流氓!   并非是出于任务的强制性,而是在当时拨云撩雨的氛围中,自己发自内心地吐出了那句生猛的虎狼之词!   这让林逐莫名有种自己学坏了的纠结感。   但不可否认的是,亲眼瞧见严若筠因自己的一句话而表露出那副羞臊的模样,他心里的某一个角落的确产生了微妙的亢奋与跃然。   ……所以,这就是严若筠每一次引逗他,看着他尴尬、羞涩、手足无措时的心情吗?   林逐不确定地想着。   一直到被护士带去楼下的Alpha腺体科做检查的时候,林逐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北都第一医院本来就有他的档案,根据已有的档案,林逐被安排了常规血检,以及关于腺体与信息素活跃度的一系列检查,顺便量了个身高体重。   如果说Omega的二次分化是为了促进性腺器官与生殖腔的成熟;那么Alpha的二次分化,则是起到增强体质的作用。   大部分Alpha完成二次分化之后会迎来一次发育期,主要体现在身高、体重、与体脂比方面的增强。   体检室内。   为林逐测量身体数据的Alpha医生拖动鼠标,对比着一新一旧两份报告,讲解道:   “嗯……你现在细胞还处在活跃期,虽然体重方面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但肌肉量上升了。”   “不仅如此,你还在半个月内抽高了三厘米啊……”医生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又道,“长高这么多,你最近一段时间里有遇到过半夜抽筋的情况吗?”   林逐坐在桌边,很快地点了点头。   “有过一两次。”   他正纳闷自己最近怎么总觉得膝关节抽抽的疼,还以为是被系统篡改性别成为Alpha带来的副作用呢。   医生了然,捞过键盘在新的报告单上打下一行字,并复述道:   “二次身高发育估计还没结束,我先给你开一些补钙的口服液。这段时间建议你每天晚上都喝一杯纯牛奶,平时三餐多吃蛋白质丰富的食物。”   其他体检项目的结果也很快出来。   各项数据都表明:   林逐是一个非常健康的Alpha。   只是有一点特别奇怪。   少年的信息素原本是稍显呛人的香烟味,但在与Omega进行标记之后,居然混合了一丝薄荷的气味,闻起来像是温和不刺激的薄荷烟?   问题是,与他标记的Omega的信息素并非薄荷味,这种变化更像是源自于Alpha本身,好在没有产生其他负面影响。   就在这时。   安静了许久的系统突然出声道:   “哎呀,不是薄荷烟……宿主你的信息素是薄荷糖味啦,估计过段时间就闻不到烟味了。”   林逐现在使用的身体是系统根据他自己的身体数据1:1还原,又导入了渣男前夫哥的数据组合而成的——他是个普通男性,压根没有信息素这一说,但渣男前夫哥是有信息素设定的。   然而在ABO世界,信息素是一个非常自由心证的东西。   林逐到底只是个扮演者,他拥有一段属于自己的人生,因此信息素自然会发生改变。   至于为什么是薄荷糖味……   系统幽幽地道:“宿主,你还真是被主角钓得不浅哦?”   林逐:“……”   这回他倒是不反驳了。   问就是,确有其事,无法反驳。   “但,这不是重点!”系统的语气陡然一变,欢欣鼓舞地道,“重点是——第二个关键剧情点成功补全!任务再次大成功!”   系统的彩虹屁不要钱般地往林逐身上砸:“宿主好棒棒,这次特别效率哦!”   夸完,祂又开始播报进度了。   “也多亏了这次任务期间,宿主你跟主角亲密贴贴好几次,加速了自我修复的速度……所以就算人设同步模组下线,你现在也能正常闻到信息素和自我控制了哦!”   系统美滋滋地接着说:   “接下来宿主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毕竟下一个关键剧情点发生在两个月后嘛!建议在此期间多跟主角贴贴,为下一个扮演任务打下良好基础!”   下一个关键剧情点……   林逐捏着自己的体检报告单,脚下忽而一顿,原著小说中的情节陆陆续续浮现在他脑中,某个关键词的存在感异常突出。   ——终身标记。   原著中,那是一场意乱情迷的错误,也是……彻底将严若筠推向地狱的节点。   林逐的心情突然变得很糟糕。   因为他发现……无论自己再怎么规避,似乎也没办法让严若筠真正地不受伤害。   一瞬间。   强烈的罪恶感淹没了他。   -   回到病房后,林逐还有些怔怔的。   严若筠见小男友这副稍显萎靡的模样,飞快地取过他手中的报告,仔仔细细地翻了两遍,确认每一条数据都没什么大问题之后,才出声问道:   “林逐,你怎么了?”   金发少年茫然地‘啊’了一声,反问道:“我怎么了?”   严若筠原本坐在床上用笔记本办公,此时他已将轻薄的商务本移到一旁,然后一把掀开被子下了床,踱步到金发少年的身边。   特护病房里的设施一应俱全。   回来之后,林逐坐到了离病床最远的、靠窗的单人靠背椅上。他沉默地望着窗外景色发愣,直到男人问话,才慢慢地转回脑袋,视线却闪躲。   但严若筠已经站到他身前了。   男人环抱着双臂,皱眉道:“你说呢?外面天都放晴了,你还顶着满脑袋乌云?”   林逐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窗外。   夜雨停歇,阴沉的云雾暂退一隅。   晨午的太阳挂在被擦洗得湛蓝的天穹之上,给地上万物撒上了一层薄薄的岚光,明亮却不刺眼。   透明的窗子隐隐约约反射出他的脸。   看不真切。   严若筠却瞧得清清楚楚。   离开病房之前的小男友表情虽然有些不自然,但整体肢体语言看上去是愉快轻松的……然而在短短的一小时检查期后,他就像是一株被浇了开水的向日葵,彻底蔫了。   让严若筠怀疑,这期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他又追问一句:   “谁欺负你了?老实告诉我。”   林逐:“……我没有被欺负。”   话毕,他昂起脑袋,凝视着男人。   严若筠的眉头正轻微蹙起,桃花眼半敛着,无形中透出平日里纵横于商场的强势气势来,让人不自觉地忽略了他身上的宽松病服。   此时的他看起来特别像一个家里小孩儿被欺负了,急匆匆地要替人讨回公道的家长,连说话的语气也是强势霸道,不容人拒绝的。   “又撒谎啊你。”他道。   林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只好讪讪地露出一抹生硬的笑,企图蒙混过关。   严若筠:“……”   屋内沉默片刻。   就当林逐以为气氛就这样被自己一棒子捶死的时候,严若筠突然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跨坐在他的腿上,两只手掌分别贴在他的脸侧,不容他转移视线。   男人的手掌滑腻,没有茧子,却像两只铁钳子一样钳住了林逐的脑袋。他半点动不了。   林逐的脸被挤得微微变形,嘴巴皱成了玩具橡皮鸭,正经说话像极了含糊嘟囔,格外滑稽。   “……哥,你干嘛?”   严若筠看起来有点生气。   林逐心下发虚,各种情绪交织在一处,好似一个团在一起的毛线团。处处打结,找不到线头。   他以为自己要挨训了,忍不住将视线下移,盯着虚空一点……然而没过一秒,那两只钳制住自己的手掌便发了力,强硬地将他的脑袋抬起来。   “林逐。”   严若筠坐在他腿上,腰背挺直,稍稍比他高半头。这个角度能让林逐看清男人此刻分外严肃的神情,更让他有种自己搞砸了什么事情的烦闷。   男人很喜欢连名带姓地喊他,明明交往也没多久,林逐竟也养成了每句回应的习惯。   他闷闷地应了声:“嗯……”   下一秒。   一个干燥又轻柔的吻落下来,贴到林逐被挤得变了形的唇上。他甚至还没察觉,那吻便如蜻蜓点水般地结束了。   严若筠给了他一个吻。   再然后,一个个快速的亲吻像雨点一样落到林逐的脸上。眼睛、鼻子、嘴巴……乃至下颌与喉结没有放过。   严若筠给了他很多个吻。   “——不想说就算了。”   听到这句话,林逐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又忍不住舔了舔下唇。刚才的每一个吻都很快,常常是他还没察觉,就结束了。   紧接着,严若筠干脆利落地松开了双手,解除了他对少年的钳制,反而又让少年朝自己伸出手。   林逐不太明白他什么意思,犹犹豫豫地抬起一只手,竖斜着放到男人身侧,看起来像是要跟什么人握手一样。   做完这个动作。   他朝严若筠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男人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揪着他的指头,一字一句纠正道:“不是这样。”   “平放,再抬高一点,手掌摊开。”   几秒后,林逐低头看了看摆在两人上身缝隙之间的手掌,默默问:“……是要打我手心吗?”   严若筠更无语了。   “林逐,我平时对你有这么凶吗?”   那倒没有。   林逐快速地摇摇头。   其实严若筠对他挺好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一个眼神横过来,他就莫名兵荒马乱,心脏怦怦乱跳,有种自己闯了祸的即视感。   严若筠放下的双手揪住了他腰间的衣摆,两条大长腿无处安放,只好对折着往回缩,看起来有些局促。   他深吸了一口气,指挥道:   “你现在……重新把手伸出来一次。”   林逐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照做。   他先是将手放下来,又重新抬起来,举到两人之间——高度接近于锁骨的位置,然后微蜷的指头依次伸直,摊平,形成一个较为齐整的平面。   ……这是在干嘛?   林逐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疑惑思索着。   答案很快揭晓。   因为他看到——   严若筠的腰背弯下来,高度随之矮了几分,而后男人掀着眼皮,用那对深邃中隐有灰绿流转的眸子盯着自己,轻轻地、慢慢地……将下巴搭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像一只矜持且高傲的名贵品种猫,为了哄心情低落的主人,低下了它总是仰得高高的头颅。   严若筠仍抬着眼皮直勾勾地看着他,还指挥道:“……心情不好的话,你还可以捏捏我的脸。”   林逐的掌心虚虚托着男人的下巴,重量几乎没有,他的指尖却忍不住颤了两下,僵硬得打不了弯。   随后,他用一种极为震惊的语气问道:   “不是…哥,你在干嘛??”   话里的震惊程度远超‘被打手心’!   如果林逐表现得淡定,说不定严若筠也不当一回事,偏偏这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朋友,害得他也跟着不自在。   严若筠不着声色地抿了下唇,语气却淡然极了,“看不出来吗,在哄你开心啊。”   哐当一声。   男人轻描淡写地扔下地雷。   林逐被震得七荤八素,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个堪称乖巧可爱的举动跟男人平日里的作风实在相差太大了,以至于达到了让林逐瞳孔震惊的地步。   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舌头,震惊之余,还升起了一股莫名的纠结,语气飘飘然的,“……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   问得好。   严若筠也想问自己是不是吃错药了,居然做出这种幼稚得不得了的举动。但成熟的男人从不露怯,他只是淡淡地解答道:   “公司里有对偷摸谈恋爱的小情侣,不小心看到的……嗯,挺好玩儿的。”   好玩个屁。   严氏没有明文规定不允许办公室恋情,但所有职员都自觉避嫌,就算有人看对眼了也只是私下交往,不会堂而皇之地摆到明面上。   那对情侣就是这样,藏得很紧。   严若筠发现这个小秘密纯属是机缘巧合。   那天下班后,他打算自己开着新车回老宅吃饭,不曾想在地下停车场遇到了那两个拉拉扯扯,大概是吵了架的办公室情侣。   其中一个闷头走在前面,另一个在后面追。   然后前面那个气恼地回过身,伸出手掌,后面那个便熟练地把下巴搭上去,然后被对方捏圆搓扁,脸颊红成一片。   一看就下了死力气。   那两人压根没发现车里的顶头上司,很快又黏黏糊糊地拉着手走了,看得严若筠一言难尽。   说真的,他真的很难理解这种类似于招猫逗狗的情侣互动,有趣在哪里?好玩在哪里?   ……直到他遇到林逐。   -   在男人的提示下,林逐表情严肃,如临大敌地曲起手指,轻轻掐着他的下巴捏了捏。   ……好、好奇妙的感觉啊。   严若筠的脸型偏瘦,腮边其实没什么多余的肉。林逐捏着捏着,再度陷入巨大的震撼当中,不自觉地神游太空一瞬,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正用食指轻挠对方的下巴。   而严若筠——他不仅不生气,还刻意地偏了偏脑袋,懒洋洋地‘喵呜’了一声。   “喵呜,林小狗,心情好起来了吗?”   林逐:“……”   老实说,不管之前是怎么样,反正他现在是已经震惊到整个人都飘飘然的了,快要宕机的脑子暂时运转不了太过复杂的情绪。   整个、震撼。   林逐默默收回手,摸了一下鼻子,小声道:“哥,谢谢你。”   严若筠只是下巴没了支撑,整个人却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偎进了林逐的怀中,他接着道:   “嗯,不客气。”   “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刚才为什么……看上去就像是快要哭出来了一样吗?”   林逐:“……”   就像他无法解释之前的异样那般,此时此刻,林逐也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形容自己的感受。   他只是觉得,   严若筠在自己的心里放了好大一把火啊。   ————————   两个人的攻略进度都在蹭蹭蹭上涨。   预热一下,预备备进入结婚part。   ps:想要小红花所以断在这里了呜呜呜,这字数我不好意思说是二合一,就当它是单章吧(乖巧鞠躬   pss:所以还是欠两章加更,我!继续努力! [41]Chapter 41:你能接受被我终身标记吗?   “砰——!”   陈元扣上车门,拎着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迈入北都第一医院的住院大楼。   在一楼柜台登记过后,他顺利登上了升至Omega腺体科特护区的电梯。   十五楼,一眨眼就到了。   陈元熟门熟路地往上司所在的病房走去。   抵达门口之后,他先是推了一把眼镜,才抬手敲了敲门,示意自己的来访。   “严总。”他招呼道。   大概过了一分半钟,里头才传出上司的应答,嗓音比平时稍显沉闷,带了些鼻音。   “进来吧。”   陈元推门进去,发现屋子里不止上司一个人,还有另一个……让他感到分外眼熟的年轻Alpha。   金发、酷脸、以及那双让人印象很深刻的下垂眼——起码从初见到现在,陈元对他的印象挺深刻的,还伴随着强烈的内心地震。   且不论外表,自从昨天他知道少年的姓名身份后,陈元心里的自然天灾已经被人工升级到十二级,并且余震久久未歇。   少年姓林,名逐。   是他家顶头上司未婚夫的同父异母的弟弟,据说还是个高中生,却在北都的夜店圈里鼎鼎有名,作风轻狂浪荡。   这样一个年轻Alpha,似乎跟自家上司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这句话里的每个字他都认识,合在一起却好像看不懂了?   陈元表面看似镇定,其实心里又开始轰隆隆地掉石头了。   他在严若筠身边工作多年,对上司的行事作风很了解,知道对方一向很排斥跟Alpha距离过近,连带着跟林家大少爷相处时都不怎么亲近……看着不像是未婚夫夫,更像是至交好友。   可两人确实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   所以不知道内情的人并不会察觉有哪里不对劲,还认为两人感情甚笃,称得上是一对模范未婚夫夫。   说到底,知道严若筠身患基因病的人是极少数,陈元虽然是他的得力下属,却不在其列……   因此,面对这复杂的伦理道德问题,陈元全靠这些年工作锻炼出来的心态在支撑,才能面不改色地站在这里。   而这已经是陈元第二次撞见自家上司跟这位年轻Alpha相处甚密的情景了。   他是个Beta,基本闻不到信息素的味道,因此病房内隐隐躁动的信息素无法对他造成影响,也不会透露出某些不可言说的暧昧讯号。   但陈元不是个瞎子。   他是个结过婚,孕育过孩子的Beta。   此时此刻,屋内两人之间明显流淌着某种黏腻的气氛……更别提,严总的嘴巴极不正常地红肿着,似乎已经预兆了刚才病房里上演着怎样的情节。   陈元:“……”   他忍不住又推了推眼镜,硬着头皮走进去,先是冲站在窗边的的少年点头,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才径直走到自家上司身边。   紧接着,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几份用牛皮纸袋装起来的文件,递上前道:   “严总,这些就是你短信里备注要送过来的项目书和合同。”   严若筠坐在单人沙发椅中,难得坐姿不端正地翘起了二郎腿,语气淡淡地道了声,   “放桌上吧,我过会儿看。”   “好的……”陈元从善如流地放下文件袋,沉稳地汇报道,“今天的例会改成线上会议,时间在下午三点,我已经通知下去了。”   约莫半小时的功夫,两人聊完了工作方面的事情,陈元又主动问道:“线上会议需要开摄像头,需要我送一套西装过来吗?”   “好,辛苦你多跑一趟了。”严若筠点点头,随即扭头问窗边的少年,“林逐,你这几天请假在医院陪我,有没有需要的东西?稍后让陈秘一起带给你。”   男人的发尾不算长,这一扭头,颈后密密麻麻的咬痕根本遮不住。   陈元站在他身边简直一览无余,只好飞快地移开了视线,落到被唤了名字的少年身上。   闻言,少年慢吞吞地转回身。   陈元这才看清他的正脸,心中顿时又是一阵震颤。   原因无他。   只因少年的脸颊两侧缀着两块红痕,像是被手掌压出来的,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却掩不住唇边的咬痕……   除此之外,无数个淡红的吻痕从他的面颊蔓延到下颌,脖颈……尤其是喉结处,简直是重灾区,像是被人吸吮后又仔细啃过一遍。   始作俑者是谁,好像没有第二个答案了。   陈元陷入沉默。   这时候,只见金发少年瘫着一张酷哥脸,思索片刻,缓缓吐出一句很抽象的话。   “能给我带一份《历年高考真题集》吗?无聊的时候可以刷几套题打发时间。谢谢。”   他甚至对我说‘谢谢’。   陈元陷入诡异的沉默。   还好他的职业素养过硬,只走神了一瞬间,很快便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复道:   “……没问题。”   出门时,陈元扶眼镜的手微微颤抖。   身后的门还没彻底关闭,他隐约听到严总用某种从未有过的——类似于凝固的蜜糖被太阳晒化后,变得格外黏糊,甚至拉出丝——的语气冲屋内另一人说了话。   陈元:“…………”   我是谁,我在哪儿。   刚才拖长了尾音说话的人,真的是那位笑里藏刀的严总吗???   陈元心情微妙地走出几米远,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严总让他整理后带过来的文件,好像都是严林两家近几年的合作项目啊??   “叮咚。”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猛然一震。   陈元抄起手机一看,发现是严总给自己发了一条短信。   对方言简意赅地布置下许多任务。   他才刚看完这条短信,手机蓦地一震,下一条短信又来了。   【严总:调几个公关部门的人,处理一下有关我跟林修杰的新闻稿件和网络通稿,动作先不要太大,避免引起网民的无端猜测。】   陈元横看竖看,却从这几条短信里看出了相同的潜台词——   ……严总他,好像是想解除婚约了?   还很急的样子。   真的假的??   -   病房门被重新关上。   锁头回弹,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在窗边COS木头人的林逐蓦地松了一口气,刚才他被严若筠一顿哄,满心的压抑情绪一扫而空,于是又开始纠结着该怎么回答严若筠的问题……   倏然间,有人敲响了门。   是严若筠的秘书,陈元。   陈元的来访不仅打断了林逐跟严若筠的亲密,也打断了他构思了许久的腹稿。   尽管此时人已经走了,房间里又只剩他与严若筠两人独处,林逐张了张嘴巴,却怎么都找不回方才的情绪了。   偏偏严若筠眼尖的很,不给他回避的机会,捏起桌上的文件袋,拖长尾音问:“林小狗,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   林逐正要摇头,就听男人说:“我都看到你张开嘴巴啦,这次再撒谎真的要打你手心了。”   林逐止住动作,两步走到男人身侧,表情犹豫变幻了几瞬,然后默默朝他伸出了左手,露出掌心。   说着要打他手心的男人垂眸看了一眼,又将下巴虚虚地搭了上去……这动作居然还不影响他拆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阅览起来。   林逐:“……”   明明系统此时安静如鸡,他却好似听到祂又在自己意识里炸起了烟花,噼里啪啦一通响,炸得他头昏脑胀,眼冒金星。   这还是林逐生平第一次发现……一个男人,一个比自己大许多岁的男人,居然可以可爱到这种地步。   可爱到有些匪夷所思了。   他没敢动,继续COS木头人站在原地,那只手稳稳地托着男人下巴。   时间久了,他的手逐渐放松下来,指节从绷直变为轻微弯曲,大拇指勾起来的时候,正好触到男人柔软的下唇。   或许是指腹传来的触感太过盈软,正陷入思索的林逐无意识地按压起了男人的唇瓣,一下又一下,像是发呆的时候手里必须把弄着什么物件一样。   严若筠没出声儿,他便也久久没回神。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了纸页时而被翻动的琐碎声音。   片刻后。   林逐的大拇指突然动不了了,皮肤表面传来轻微的刺疼。   其实也说不上是疼,更像是被某种不太尖锐的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敛下眼皮,目光落到感知异样的地方,就见严若筠两唇微分,正好把他的大拇指衔住了。   男人看似不太耐烦地问了句:“你还要搓多久?快要破皮了……”   因唇齿无法正常闭合,咬字有些含糊。   林逐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奇怪的是,他现在并不觉得羞恼或尴尬不自在,或许是因为这两天自己跟男人发生了许多情侣之间的亲密行为,让他有些脱敏了。   林逐默了默,忽然蹲下了身,将脑袋杵到男人的腰腹之间,像极了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小小声地问:   “哥,你能接受被我终身标记吗?”   不等男人回答,他闭上眼睛,嗅着男人病服上沾染着的信息素尾调,继续问道:   “……会怀上宝宝的那种。”   林逐停顿了一下,紧闭的眼皮难以控制地颤动起来。他咬着牙根,像是预言般地,将后续的原著剧情说了出来,   “万一,宝宝生不下来……”   后面的话,他吐得艰难,好似喉咙里被人塞了大把的刀子或玻璃碎片。   这时候,严若筠说话了。   男人重重地啧了一声,抱住他的脑袋,极其用力地捋了捋他的头发,语气却悠哉悠哉。   他说,   “……怎么?你还想把我○流了?”   ————————   来晚了一点!抱歉抱歉!   今天就这么多了呜呜。   -   pss:今晚的更新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完形填空。 [42]Chapter 42:宿主选择冷脸刷题!   男人风轻云淡的一句话,内容压根不是‘语出惊人’这种简单的词汇能够概括的。   只能说,幸好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林逐已经有些习惯严若筠在独处时的劲爆发言了,却还是忍不住心口一热,两只手将他的腰身揽得更紧,半晌说不出话来,心中酸涩又甜蜜。   因为林逐听出来了。   那句话的潜台词好像就是……   他愿意。   他愿意被自己终身标记。   林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磨磨蹭蹭地抬起头来,与男人四目相对,反复问询道:“哥,你…你确定吗……?”   严若筠的长相与气质都透着清贵俊逸的味道,携着一抹微笑时尤为好看。   但在大部分时间里,他的笑都是礼貌性的,后头藏着浓浓的距离感。   眼下,面对这个抱着自己腰,眸中隐约流露出不知从何而来的悲观情绪的小男友,严若筠的脸上没有笑,眸中那抹灰绿却宛如林间跳动的浮光,闪闪烁烁。   “你有本事的话,就试试看。”他如此应道。   这句话听着没什么不对劲。   可不知怎么回事,林逐原本呆愣的脑子像是打了蜡一般,踩着滑板鞋的脑回路猛地一出溜,就这么拐上了岔路——   他在想:   严若筠所说的……到底是哪个‘本事’啊??   这念头仅是一闪而过,就让林逐臊红了脸。   他连忙将跑偏的思路拉了回来,心中暗恼道:大概是前些日子被系统强行往脑子里塞了几个T的影音废料,害得他……   系统一个清清白白的球可受不得这种污蔑,当即滋哇一声跳出来,强烈抗议道:“我是给宿主塞小片片了,可你才看了几部呀?这锅,本系统可不背!”   祂率先来了个否认三连,熟练地撇清责任后,立马沉吟一声,锐评道:   “都说兴趣才是最好的老师……”   “宿主,依我看,十有八九是你对主角兴趣大发了,括弧,我这句话里没有谐音字你可不要乱想,括弧完毕。”   林逐:“……”   这免责声明未免也太敷衍了。   被系统呱唧着内涵了一番,林逐心里残余的那点惆怅与惝恍如清晨寒露一般,被日光晒得暂无影踪了。   恍惚间。   他想起了严若筠那天说的话。   ——不要去贷款未来的悲剧。   ——活在当下,抓紧眼前的每分每秒。   林逐重新闭上眼,嗅着男人身上那股特有的海风味道,只觉得自己心头的每一道褶皱都被这阵风抚平了。   时间在这一刻停止。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忍不住将脑袋塞进男人胸膛里,绵长的鼻息穿透了棉质病服,不断地喷洒在男人的肌肤上。   林逐恍然未觉,自己正贪恋地汲取着年长恋人身上那股让人安心且沉醉的味道。   他像是个一无所有的小孩,独自走在贫瘠的土地上,转头却发现某人大方地在自己面前摆出一大堆宝藏——那个人不止给了他很多个吻,也给了他很多的爱。   所以啊……   林逐在心里很小声地说了句,“所以,我也想给你……”   “很多很多的爱。”   -   下午一点多。   陈元再次造访病房。   进门时,他手上提了不少东西。   一套西服正装、一份公关小组加急赶出来的初拟方案、以及厚厚一本《历年高考真题集》。   最后那样东西的画风过于不同,导致陈元将它从购物袋里抽出来的时候,表情有一丝丝皲裂,“小林先生,这是你要的高考教材,袋子里还有笔……”   林逐双手接过,认真地道了声谢。   陈元走后,严若筠换好衣服从浴室里走出来,一边扣上外套扣子,一边瞥了眼翻阅着真题卷的金发少年。   “林小狗,这么努力?”   林逐扒开水笔的盖帽,迟疑地点了点头:“嗯,期中考的成绩好才能换班。”   其实对他而言,这只能算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不存在特别努力一说。   可谁让他现在的人设是完全不读书的渣男前夫哥呢……   好在系统说过,只有在关键剧情上演期间,他需要按照原著剧本来扮演,其他方面则完全不受限制。   林逐便按照自己的习惯来了。   今天难得放晴,午后的阳光好极了,暖色调的光线悠悠地洒进来。   病房内,靠窗的圆桌渭泾分明地分成两个部分,一侧是摊开的三折真题卷,另一侧是黑色商务笔记本电脑。   金发少年与西装男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忙碌了起来。   林逐捏着水笔,看向真题卷的目光逐渐变得犀利,完美演绎了一句话。   ——就算是ABO世界,也学给你看!   刚完成一次任务结算的系统发出村口嬢嬢嗑瓜子的声音。   “哦咦,宿主你能不能把这么强悍的主观能动性分一点给扮演任务哇?”   祂刚说完,当即操着无机质的电子音发出异常爽朗的笑声,自我反驳道:   “呼……还是算啦!宿主就按照正常的步调来吧,不然本系统可能要担心别的了…!”   林逐唰唰唰写完几道题,才一心二用地应了句,“担心什么?”   “根据现在宿主你跟主角眼神都会拉丝的状态……”系统语气深沉道,“老实说,我都有点担心下一个结婚剧情点的任务还没补完,你就把他肚子搞大了。”   “刷拉——!”   林逐的笔尖瞬间力透纸背,险些将卷面彻底划成两半,引来对面男人投来的一抹关切眼神。   严若筠的线上会议还没有正式开始,他以为小男友学习基础太差,忍不住对着两眼一抹黑的卷子泄愤,淡定地道了句,   “不会写就算了,慢慢来……真学不会也无所谓,我又没让你考上顶尖重点大学。”   他其实不在乎小男友的分数如何,之前提出那样的要求,也只不过是想给少年找点事做。   还有什么事,比读书更费精力?   高中生就老老实实去上学。   被误会成‘学渣无能狂怒’的林逐沉默了一小会儿,艰难地‘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埋头做题。   系统好似被防火墙漏刷的超级病毒,仍在林逐的意识中喋喋不休,魔音贯耳。   “对了对了,宿主,我又去码头整了点AO标记的学习资料给你当参考,主要是文字版,你要吗?”   “呼呼……到时候你可要好好表现,绝对要让主角爽得睁不开眼!”   林逐压根插不上祂的话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哐叽!   霎时间。   他的脑袋里又多了几个T的废料。   下一秒,林逐就听系统主动道:“不用谢,这是一个贴心的系统应该做的。”   林逐:“……”   或许是察觉到宿主内心的强烈波动,系统的语气稍稍有些迟疑,十分肉疼地询问道:   “如果宿主实在不想要的话,本系统是可以删除的啦,所以要、要删吗?”   林逐面无表情地写下几个答案,又停顿了许久,才语气生硬地道了声,   “……算了,就这样吧。”   话音刚落。   他的脑子里响起一道怪声。   “噗嗤。”   林逐:“系统,你是不是……”   “没有哦,本系统没有笑哦。”   林逐一句话没说完,系统立刻用一副天真无邪的少女口吻辩解起来,“人家可是经过专业培训的编制统,无论遇到多好笑的情况,都不会……噗嗤!”   林逐……   林逐选择冷脸刷题!   -   尽管系统为宿主操碎了心,但接下来的几天里,他跟严若筠之间并没有发生太过火的亲密行为。   或许是林逐出现得及时,亦或是两人的信息素过于契合,再加上感情方面的升温……   男人再也没有出现急性发情的症状,很安稳地度过了观察期,被徐医生确认可以办理出院手续了。   这几天里,严若筠格外忙碌。   他大部分时间都抱着笔记本电脑办公,时而跟公司下属打电话,偶尔跟陈元面对面交流……   林逐虽然不怎么懂经营企业的事情,但总是很自觉地避开,给男人留出独立空间来处理工作。   他们一个忙着学习刷题,另一个忙着处理工作,只有晚上抱在一起睡觉的时候才进行一些情侣之间的活动。   但也仅限于拥抱、亲吻。   林逐始终没忘记,严若筠是作为病患进医院的。   在男人没有发生急性发情的情况下,他不会做出过分的探索行为。   这就导致了……   明明彼此之间的感情在升温,身体距离却被拉开了。   好似隔着一层透明的水膜。   看得见,触摸不着。   平白勾得人心底冒火,那火气旺盛极了,直往上窜,几乎快要烧到眉毛。   唯一值得庆贺的是:   在这朝夕相对的几天里,林逐的吻技进步了一大截,终于不是一逮住严若筠的舌头就猛吸,连吃带咬的。   那架势仿佛是狼崽子发了狠,势要将身下猎物整个吞进腹中。   有好几次,严若筠被吻得差点窒息,事后忍不住用食指勾开林逐的嘴角,让他张大嘴巴——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遍,也没发现少年的舌头比寻常人长一截。   怎么就直戳他嗓子眼里了?   幸好小男友的学习能力很强,到了出院这一天,吻技上升的水平让严若筠大为吃惊,却又忍不住被带领着,沉溺其中。   引导者的定位似乎发生了微妙的转移。   对于这一点。   严若筠表示了强烈不满。   “林小狗,我下巴都快脱臼了……你就不能把自己的舌头收回去吗?我的嘴巴又不是你的储物柜。”   由于林逐的某些偏好,导致严若筠与他亲吻时常常含不住自己的涎液,从而流淌到嘴角……   这让患有轻微洁癖的男人有些抓狂。   林逐低头老实挨训,却总是改不掉这个有些类似小狗盘地盘的行为。   严若筠揪着他的面颊,反反复复念叨了好几次,可还没等林逐改掉……   他却早一步地习惯了。   真是没处说理去。   前方红绿灯。   司机踩下刹车,车后座的两人因惯性而稍稍往前移了移。   中间的隔板起到了阻隔前后座视线与声音的作用。   严若筠的脸上因缺氧而泛起一层淡淡的红,他无奈地用舌尖拭去嘴角的银丝,叮嘱道:“待会先把你送回家,明天是周四……你记得销假,去上课。”   林逐的状态比他好多了,起码不用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点了点头:“哦。”   林逐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自然没什么异议。他顿了顿,又问:“哥,你接下来还是很忙吗?”   严若筠点头:“嗯。”   至于忙着干什么——   还是先保密吧。   很快,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   林逐拎着个小包下了车,正巧看到严若筠把车窗降下来,静静地盯着自己,说道:“……上去吧,我等下直接回公司了。”   “嗯。”   此时是上午十点半左右。   北都市的秋雨季节在两人住院期间悄然过去了,阴云消散,天气预报显示接下来是长达半个月的晴天。   天气不算热,太阳暖融融的。   林逐往小区里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车还没启动,车窗也还没升起来。严若筠正倚着车门目送他进小区,见他回头看过来,便又冲他挥了挥手。   林逐也跟着挥了挥手,转头继续走。   等到进了小区大门,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严若筠的车仍在原地。   透过车窗,林逐看到男人低着头,似乎在摆弄什么。   与此同时。   他裤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逐似有所感应,飞快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是严若筠给自己发了信息。   微信聊天框里没有文字,只有一张随手拍的照片。   是林逐的背影。   少年的身形颀长,短袖中裤的搭配显得格外青春。他的金发被风吹乱了,被太阳晒得闪闪发光,走在路上异常显眼。   “嗡。”   手机又是一震。   【严若筠:小帅哥老是回头看什么呢?】   林逐抿了抿唇,慢吞吞地打出三个字,大拇指在发送键上悬停了许久,才下决心按下去。   在按下去的那一秒。   绿色小气泡框从他的头像边咻的一下冒出来。   发送成功。   ……   【林逐:看老婆。】   ————————   今天就这一更OuO   低产八啵悄悄跑掉。 [43]Chapter 43:热搜。   “同桌,卷子借我对一下答案!”   “林逐,我也要呜呜……”   为期两天的期中考刚刚结束,饶是出国预科班的学渣们也被折腾得不清,一个个臊眉耷眼地趴在桌上,嘴里尽是呜呼哀哉。   班里十几二十个人,只有林逐的状态如往常一般,淡定又松弛,完全不显临时抱佛脚的狼狈。   实际上,他也不需要临时抱佛脚。   在一群蔫了吧唧的高中生当中,林逐的气色好得独树一帜。   尽管他的长相气质瞧着十分不良,但规律的作息让他面色极佳,不带一丝黑眼圈。而那副面无表情的厌世脸,居然莫名透出一股沉稳的气质。   ……这大概就是小说里描述的[不动如风]的大佬气场吧?   黄灿然眼巴巴地盯着林逐俊朗的侧脸,忍不住在心中小声叹道。   他一边从林逐的手中接过基本写满答案的各科试卷,一边好奇地问道:“这才刚考完,你又在复习什么呢?”   自从林逐重新上学之后,几乎每一天都在刷新出国预科班同学的三观——大家都是学渣,怎么就你学得这么起劲?   刚开始,众人以为他只是装模作样。   直到林逐的同桌,黄灿然闲着没事帮他批改闲暇时刷完的真题卷,发现答案几乎跟后面的标准答案相差无几时……   四眼学渣大为震撼。   ——卧槽,你是真学啊??   时至如今,在黄灿然的捧哏烘托之下,林逐已经成为班里同学们公认的隐藏款大佬了,新形象有些类似[龙王归来]。   不知道对方脑补了多少小说桥段。   黄灿然趴在桌上,两只手捏住试卷的边沿,将其盖在脑袋上,蜗牛般地凑过去瞥了一眼……   表情瞬间裂开。   金发少年并没有在复习。   他的桌上摊着一份自行打印的文字资料,用一个A4文件夹装订起来。   白纸黑字,密密麻麻。   最上端的那行字,居然是充满了学术意味的标题《深入浅出地讨论Alpha与Omega之间的终身标记性|行为》???   平时痴迷于看香辣狗血小说的黄灿然顿时觉得自己弱爆了,嘴里止不住地小声卧槽,眼睛却冒着光,凑得更近了。   “同桌,你跟你对象都发展到这程度了?”   整个班最了解林逐的人,非黄灿然莫属。两人是同桌,距离近到不超半米远,有什么小动作都瞒不住另一个人。   就像黄灿然藏不住自己在抽屉里看小说的动作,他的同桌也掩饰不了低头玩手机,跟人互发信息的行为。   黄灿然自带恋爱雷达,一眼就看出这位冷脸酷哥同桌正在绝赞恋爱中!   在他好奇的询问下,林逐抿了抿唇,慢吞吞地点头承认了。   “对,这是我对象。”   林逐不是个话多的人。   黄灿然跟他聊过几次恋爱相关话题,只知道他的Omega对象是校外人士,年纪比他大几岁,工作非常忙碌。   “就是提前了解一下,当科普了。”   其实只要不在严若筠面前,林逐没有那么容易感到尴尬或不自在。哪怕是被同桌发现自己正在看关于AO标记的资料,他的回答也是平静无波的。   “我可以假装我信了。”   黄灿然嘿嘿一笑,厚重的眼镜片挡不住他放光的眼睛。正当他还想浅浅八卦两句的时候……   林逐合上资料收到抽屉里,很随意地问道:“你还要不要对答案了?其他人也想要借去看。”   听到这话,黄灿然才想起正事,腰杆子一下就打直了,“要要要!”   “我得算一算自己大概考几分,万一成绩太难看,我爸嫌丢人扣我零花钱就惨了!”   对完答案,黄灿然打着蔫儿侧趴在桌上。他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斥着淡淡的忧伤。   “哎,要是我成绩再好一点就好了,到时候拿着成绩单找我爸要奖励,差不多就能买到我馋了好久的……”   耳朵灵敏地捕捉到[奖励]二字,林逐神色一动,忍不住搭了个腔,“明天周六,我对象打算忙完工作带我出去玩。”   “可能是去周边城市短期旅游。”   说完,林逐矜持地抿了抿唇。   黄灿然:“……靠!”   短暂地羡慕嫉妒恨了一秒。   黄灿然支楞起上半身,克制不住心底对恋爱的向往与对磕CP的痴迷。他先是咳了两声清清嗓,才小声问道:   “同桌,问个问题哈,可答可不答。你们出门玩儿,要在外面过夜吗?”   林逐:“……要吧。”   四眼少年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下意识地低声惊叹了一句。   “哇——”   同时间,他藏在镜片底下的眸中写满了[怪不得你要提前看这个],还带有鼓励性质地拍了两下林逐的肩膀。   “是该提前了解一下了,我听我表哥表姐他们说,现在的Omega都很追求这方面的质量的,而且你对象还比你大,说不定要求更高。”   林逐:“……”   看到同桌无语的表情后,黄灿然震惊道:“你该不会没想过吧?情侣出门旅游过夜,肯定默认会发生点什么啊?!”   这可不只是小说情节!   老实说,林逐还真没想。   自从出院以后,他跟严若筠就没再见过面了,线上联络倒是一天比一天多。   男人忙得厉害,晚上跟自己语音聊天时,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疲惫。   因此,在考试前一天晚上,他听到对方说等考试结束后带自己出门游玩放松的时候,满脑子只有说不出的想念,以及出门玩的期待。   跟严若筠恋爱之后,他才深切地体会到[思念]这一情绪究竟是怎么回事……   酸涩,却又回甘。   关于出游这件事,两人还没有定下详细的计划,打算等林逐考完试再说。   但毫无疑问的是,   他们会在外面共同度过两天一夜。   至于同床共枕,两人可不算是头一遭了。   在严若筠住院的那段时间,林逐抱着男人入眠不止一个夜晚,期间发生过的最热烈的事情,也只不过是彼此用手解决。   再加上,下一个关键剧情点的时间模糊,系统这段时间安静如鸡,也没有给他任何提示。   所以,林逐提前了解终身标记的目的,真不是为了明后天就……   ——终身标记严若筠。   他正怔怔地出着神,忽然就听见黄灿然压低音量,喊出了此时萦绕在自己心间的那个名字。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严氏跟林氏联合发了个公告,宣布两位继承人解除婚约了!不就是严若筠跟林修杰这两位大佬么!”   严林两家的大本营都在北都市。都说一山不容二虎,奈何这两家合作渊源已久,继承人又是一对未婚夫夫……   两家企业同为当地龙头企业,但凡有什么大动作都会引起热议,更别提是这种更为吸引人注意的感情问题了。   消息是前两个小时出的,现在当地热搜已经炸了。看这讨论程度,估计网上的热度马上就要蔓延开了。   那时候林逐还在进行下午的科目考试。   他连忙从抽屉里掏出手机,解开锁屏后,率先点进微信看了一眼。   置顶头像旁边的人名被他改成了系统自带表情里的一个猫咪图标。   对方的头像上没有小红点。   这也就意味着,严若筠整个下午都没有给自己发信息。   最后的对话还停留在中午的那句[我去忙了,考试加油],以及林逐回复的那句[好]。   林逐连忙打开社交网络。   果不其然。   严林两家解除婚约的消息已经窜上热搜了。   毕竟两家旗下均涉略娱乐产业,本就收到外界关注,而两位继承人又都颜值过人,再加上严若筠的Omega性别身份自带讨论热度……   林逐盯着这条排名不断上升的热搜,表情微怔,一时间竟觉得喉咙发紧,干涩得止不住吞咽。   就在这时。   他的手机一震。   看到信息框弹出来的那一秒,林逐的呼吸猛地滞住了。   ……   ————————   虽然短小,但0点还有一更(心虚跑掉) [44]Chapter 44:“嫂子不会生气吗?”   【严若筠:放学别走,我来接你。】   收到这条信息后,林逐的心底涌现了一股强烈的焦躁。   他自认为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学习时不需要特地准备,基本能够做到一秒进入状态。   但此时此刻,林逐骤然发现……原来学校里的椅子坐着这么难受,以至于自己全程坐立难安,忍不住频繁地去看时间。   分针摆动的节拍像是被施加了慢速的魔法,让人格外心焦。   放学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五分。   然而,最后一节自习课才刚打响上课铃,班主任正坐在台上批改卷子顺带监督班级秩序,底下只有极其细碎的声响。   刚渡完期中考这个小劫,此时班里没人还有心思读书。   要么放空,要么偷摸做自己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传纸条、玩手机、看课外书、以及对着镜子整理头发。   原本林逐会是一个意外……   但他现在意外地学不进去,看什么都是天书,就看手机的时候最精神。   严若筠发完那句信息就没有回复了。   林逐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忙,没有冒昧地弹消息去打扰他,而是再次打开了社交平台软件。   那条词条的热度还在上升。   网上最先炸锅的是磕真人rps的CP粉们。这一粉丝群体体量不小,正一个劲儿地在词条底下刷着评论。   【槽啊,塌得这么突然???】   【其实也不算突然了,前阵子隐隐约约就感觉到一些……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居然真的解除婚约了啊啊啊!!】   【仔细想想,十年不结婚也很有问题了,谁家神仙CP双双奔三了都不结婚的……】   【不是哥们?这对很真实,也很甜啊!!前阵子有记者去给一场慈善晚宴拍专访,有拍到他们两个啊!这段视频大概不少人都看过了,但还是发一下链接吧……我现在还有点懵。】   【之前也就刷了十几二十遍吧……追了他们两个好几年,都有感情了,谁懂啊!我现在的感觉就像是自己被甩了!】   【点了,俺也一样……】   【……】   林逐在评论区翻了几页,然后返回第一页,点开了那条热度最高的评论里的视频链接。   在点开链接之前,他还特地戴上了蓝牙耳机。小小的白色耳机隐藏在金发底下,看不分明。   只见手机界面一暗。   弹出来的视频自动横屏展示。   林逐把手机倒了过来。   视频的拍摄范围很广泛,像是远距离拍摄的一段花絮。画面的中心是站台上的主持人,但是林逐第一眼便捕捉到了严若筠的身影。   就在画面的左上角。   男人立在一座两人高的水晶喷泉前,手持一杯酒,站立的姿态优雅极了。而他身前两米开外站了另一个黑西装男人。   林修杰。   他正举着手机,换着不同的角度给严若筠拍照,期间时不时凑上前给对方看一眼。   严若筠似乎不怎么满意,他便又退后几步,继续拍。   视频的画质格外清晰。   尽管这两人站得远,也将彼此间的互动拍得一清二楚,连表情都没有遗漏。   他们看起来关系真的很好,也很亲近。林逐心想。   但是……   他满脑袋都是那天严若筠发给自己的照片,以及后面那句轻描淡写的文字,实在压不住唇角上扬的弧度。   不管故事的终章如何,起码此刻林逐无比确信着这个事实——自己跟严若筠正在热烈地相爱。   失了冷静,也丢了理智。   却很畅快。   -   一整节课的时间,林逐都静不下心学习,而是全程低头抱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不停滑动。   这一幕好似恐怖电影里的画面,将黄灿然吓得不轻。   尽管跟林逐同桌的时间不算长,但他是切实体会过林逐学习起来就六亲不认的那股气势的。   对方从不在课上玩手机,充其量在课间回一回对象的短信就收起来……   黄灿然也曾问过对方类似于[万一对象在课上发信息,你要不要回]之类的死亡问题。   万万没想到。   林逐只是转了两圈笔,头也不抬地答道:“他有我的课表,不会在上课时间找我。”   黄灿然大为震撼,不知是吐槽还是羡慕:“有这种把你的学习放在第一位的对象,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不料林逐又转了两圈笔,沉默片刻,又道:“倒也没有,他说不在乎我考几分,让我压力不要太大……”   黄灿然:“我酸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挺喜欢跟这位酷哥同桌聊恋爱相关话题的,只要不牵扯到隐私内容,其实对方非常好说话。   脾气也特别好。   黄灿然瞥了一眼讲台上的班主任,压低上身,用手掌遮在脸前,轻声问道:   “同桌,你怎么也在刷这个新闻啊,你还关注这??”   话音刚落。   四眼少年卡壳了一瞬间,分外惊恐地忆起了林逐的身份,顿时把嘴巴一闭,神色颇为懊恼。   金发少年的身世是个公开的秘密。   只不过,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不止是黄灿然,班里其他人也对林逐的印象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前的浪子印象宛如一层脆弱的薄膜,被林逐本人撕碎,现在班里已经没人会问他那些吃喝玩乐的事情了。   因为林逐看上去不是在学习,就是在学习的路上。   所以,黄灿然那句脱口而出的问话不含一丝恶意,只是单纯地没反应过来,诧异对方居然会为了这事在课上玩手机。   林逐当然能察觉到这一点。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视线始终停留在手机屏幕上。   界面显示着某个网友发的热帖,里面按时间顺序总结了热搜主人公的履历,还附带了许多照片。   有生活照片,媒体影像,还有杂志访谈,以及近些年的直播出镜截图……   林逐的注意力全在严若筠身上,滑动的手指猛地一顿,停留在某一补充楼层。   这层回复,贴出了一张严若筠年少时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并不是林逐所熟悉的成熟恋人,而是一个身着学院制服的少年。   少年站在聚光灯下,墨发被映出一圈极亮的光,他半阖着眼,长颈微侧,肩窝处架了一把小提琴……   这是十六岁的严若筠。   林逐一动不动地盯了许久,而后大拇指长按图片,保存。   旁边,黄灿然自觉说错了话,正满脸忐忑地留意着林逐的反应,见他一直刷严氏那位Omega的信息,忍不住抛出话头。   “同桌,你手机里存别的Omega照片……”   考虑到林逐本人比自己大几个月,而他的Omega对象都是工作的人了,黄灿然思量片刻,特地选了个亲切的尊称。   “——嫂子不会生气吗?”   ————————   虽然短小,但……(咳咳   算是小加一更吧(心虚抱头   -   还欠4k+6k营养液加更,明天周末我来肝一下!啊啊啊要出门玩了,怎么可能纯旅游(咱就是说,有点害怕 [45]Chapter 45:你是要带我私奔吗?   午后,日头西移。   高大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倒映着天穹,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偶有一只飞鸟掠过,宛如一粒飞坠的白日流星。   严氏大楼,总裁办公室内。   严若筠端起咖啡啜了一口,苦涩的滋味自口腔爆开,刺激着疲乏困倦的神经。   他拨动了一下鼠标。   就在这时,办公室大门被人推开,一道熟悉的声音幽幽响起,“你看到网上都在说什么了吗?”   “不止是网上,我刚才走过来的时候,你底下那些员工偷瞄我的表情,简直了……”   严若筠放下咖啡杯,瞥着那个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怎么这时候过来?我都快要下班了。”   话音刚落。   林修杰抬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落地窗,又低头瞅了一眼腕表,确认此时才四点出头,纳闷道:   “这才几点,下什么班??”   严若筠轻飘飘地道:“你都有空跑来我这儿了,我为什么不能下班?”   话虽如此,但两人都不是迟到早退的主儿,这段时间更是劳模附体一般地加班工作,就为了实现那则声明上所说的——   和平分手,婚嫁自由。   实际上,他们也从来没在一起过。   其实按照严若筠原来的设想,他与林修杰的婚约本没有这么快解除。   但他怎么都没有预料到,自己对林逐的感觉来得那么快,又那么强烈,宛如一场浩浩荡荡的山火,不将一切焚烧殆尽决不罢休……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林修杰动手给自己倒了杯水,忽然问道:“若筠,前两天我跟我妈吃饭的时候,跟她说了我们要解除婚约的事……”   严若筠抬眸,问:“阿姨怎么说?”   “没说什么,反应挺平淡的。毕竟她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之间信息素的问题,解除婚约是迟早的事情……不是你提,就是我提。”   紧接着,林修杰苦笑一声,继续说:“就是……我想不到她知道你的Alpha是林逐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林逐母子的存在,是他母亲顾妍心里的一根刺。   其实林修杰并不厌恶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林逐出生的时候,他已经不小了,尽管迁怒过、怨恨过那两人的出现导致原本和睦的家庭变得不堪……但随着年岁的增长,他也发现了根源并不在此。   他更发现——人是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的,无论上一辈人之间有何纠葛,但林逐……   起码林逐,他没有做错过什么。   这一想法在得知林逐的母亲是如何对待他之后,一度攀升到高峰。   然而,他母亲因父亲的背叛罹患了抑郁症,这么多年也不见好……所以林修杰向来对这个弟弟闭口不谈,只当做没这个人。   他不能对林逐展露一丝一毫正向情绪,否则那将会是刺向自己母亲的一把刀子。   私下,他只对自己的至交好友吐露过几句真心话。比如他那渣爹如何管生不管养,又比如林逐最近闹了什么大新闻。   之前林逐给网红主播巨额打赏上热搜这件事,就是林修杰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告诉严若筠的。   甚至某次林逐在学校里被某个二代团体排挤讥嘲,还是林修杰暗地找人解决的。   谁知道那小兔崽子从那之后就再不去上学了。   直到他跟严若筠搞起了对象——   脑子里闪过这句话,林修杰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胃,神情微妙道:“说真的,我现在还是有点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会看上林逐的??”   林修杰这话不是在故意贬低同父异母的弟弟,而是他了解严若筠,知道对方有些完美主义,对另一半的要求很高,更是看不上那些花心浪荡的年轻Alpha……   林逐那一长串‘光辉履历’,算得上是在严若筠的雷点上蹦跶了。   闻言,严若筠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一边打开微信给小男友发了条信息,一边语气奇怪地问了句,   “我为什么不能看上他?”   林逐那么好。他心想。   林修杰远远注视着男人垂眸发信息时唇边衔着的那抹笑,忽而问道:   “是因为100%信息素匹配度吗?”   严若筠抬起头,与之对视数秒,才应道:“这大概……只能算是见面的契机吧。”   林修杰点点头。   他将杯子里的水一口闷了,然后又接了一杯,就这么端着水杯,踱步到落地窗前。   午后的阳光金灿灿的。   天空一碧万顷,絮状的云层停泊在其间,飞鸟三五成群地飞过。   太阳快要掉下来了。   它像是一颗挂不住的火球,即将从天际边滑落,届时,天边那一片片白云会被点燃,直至将整片碧蓝的天烧成焦黑色。   林修杰对着窗外的风景感慨万千。   他一口口喝完杯中的水,回过头正要跟严若筠说两句话,却瞥见对方办公桌的玻璃底下……   压着一页打印纸。   林修杰定睛一看。   ——居然是高中的周课程表。   他的嘴角一抽。   沉默许久,又怅然地笑叹了一口气。   “……”   偶尔。   他偶尔会想,如果没有信息素的阻碍,自己跟严若筠是不是已经顺利地走到一起了?   他们门当户对、志趣相投、对另一半有着同样的高要求和高期待……如果没有信息素的阻碍,或许他们会是一对很适合的AO伴侣。   既可以相互交托后背,也永远不会缺少话题。   事实证明:   想象只能是想象。   事实也证明:   哪怕是冷静自持如严若筠,谈起恋爱也跟别的Omega没什么两样。   他会不自觉地笑,也会不自觉地拿起手机看一眼,甚至会将小男友的课程表压在自己的办公桌下面。   ……这不是,超粘人的吗??   林修杰像是读到意料之外的超恐怖鬼故事一样,悄不作声地龇了龇牙,满脸胃痛的表情。   再然后,他将手中的纸杯丢入垃圾桶,打了个轻快的响指。   响指一打,超级加辈!   “弟妹,哥先走了。”   “……滚。”   -   下课铃一打。   林逐像是屁股上扎了一根刺,忙不迭地弹起来,一把拎起书包从教室后门离开,直直往校门口奔去。   即将六点。   傍晚时分的秋意更加浓烈。   一阵风卷着地上的枯败落叶往人的脚脖子扫去,冷冽如一把把不见血的刀子。   可林逐一点也不觉得冷,步子飞快,西装款式的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外套的衣摆随着他大步流星的动作在腰后一甩一甩的。   像一条欢快的尾巴。   校门外挤满了前来接人的私家车。   林逐左右看看,埋头往某段比较偏僻但不拥堵的路段走去,手机屏幕始终停留在与严若筠的聊天界面。   到了地方。   他给严若筠发了一个实时位置。   这片的路灯好像也要更暗一些,林逐站在路灯下,后知后觉地整理了两下头发,又将扣子扣上了。   这样看起来更加正式一点。   忽然,他听到不远处的公园广场传来一阵熟悉的响声……短暂却喧嚣,伴随着小孩子的尖锐笑闹声。   林逐循声望了过去。   围观了一小会儿。   他的表情略略心动,又有些纠结,最终还是忍不住走上前去……   ……   严若筠来得很快。   他开的还是那辆赤红色的法拉利。   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下,法拉利如血一般浓郁热烈,跟男人清冷骄矜的外表形成强烈的反差。   压根不用他鸣笛提示,林逐第一眼便注意到了。他很主动地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坐了上去,然后将书包放到大腿上,系上了安全带。   严若筠叹为观止。   这小孩儿,为什么总用一副拽到不行的厌世酷哥脸做出这么乖巧的事情?   会让他很想……   上车,坐好。   林逐忍不住侧过头,目光炽热地盯着手握方向盘的男人,低声唤了句,   “哥。”   严若筠也注视着他。   两人有一阵子没见了,明明每天都有通过微信联系,或文字或语音视频,但林逐还是觉得……   他好像,很久没见过严若筠了。   之前忙于复习和考试还没什么实质感受,直至此时此刻……他跟严若筠真实地坐在一处。   林逐恍然发觉,思念是一团迅速发酵的面团,生生堵住了自己的心口,让他的呼吸有些不畅。   “啪嗒。”   林逐突然将刚扣上的安全带解开了。   少年先是将书包放到后座,上身往驾驶座靠过去,在同样缄默的男人唇间落下一吻。   干燥,轻柔。   宛如蜻蜓点水一般的吻。   这是一个极其小儿科,纯情得不像话的吻。不像是发生在两个成年人之间,更像是两个小朋友之间的简单触碰。   严若筠却忍不住愣了一下,而后抬手碰了碰刚才被亲过的地方,指尖也染上温度。   ……他不知道,原来这种亲吻也会让人心跳加速啊。   林逐亲完人,没有缩回他的副驾驶座,而是单手撑在驾驶座的头枕处,与男人鼻尖相触,小声道:   “哥,我看到新闻了。”   或许是车内太过昏暗,也或许是林逐的声音低沉到暧昧,严若筠也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应道:“嗯。”   下一瞬,金发少年抬起另外一只手,按亮了车内的照明灯。   昏黄光线霎时填充满了整个空间。   借着这道光线,林逐用眼睛一寸寸地描摹起男人的面容。   好像瘦了一点。   眼下多出一抹淡淡的雪青色。   看着看着,林逐忍不住抬手覆盖在男人的双眼上,悄声道:“哥,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男人的睫毛颤颤巍巍地扫在他的掌心,带起一阵痒意。   严若筠想也不想地答道:“好啊。”   林逐的大拇指轻轻从他的眼底划过,又道:“那个地方有点远,我们还是不要自己开车了,打车可以吗?”   说完,林逐懊恼地抿了抿唇。   他年纪太小了,又是高三的关头,怎么想都不可能有驾驶证,再加上那地方有点远,严若筠看上去已经很疲惫了……   严若筠还是很干脆地应道:“好,到时候就让司机过来把我的车开回去吧。”   颇有种主人看到自家小狗乐滋滋地叼着礼物送给自己,不管那份礼物什么,都会开心地鼓掌夸奖的感觉。   他果真什么都不管了,安静地看着金发少年用手机叫了一辆高级商务车,然后牵着自己的手,跟他一起坐到后座。   商务车的车座很宽敞。   两人却跟连体婴一样紧贴着坐。   司机接到人,匆匆通过车内后视镜看了一眼,就万分确认地想着……   嗯,这是一对小情侣。   严若筠不知道林逐想要带自己去哪儿,也没想提前问出来。   他只是突然觉得很困。   明明下午喝了那么多咖啡,还是困得要命。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从身后搭上他的肩,绕到他的身前,再次用温热的掌心遮住了他的视线。   林逐半搂半抱着困倦的男人,掌下的眼珠转了两圈,他低低地说了句,“哥,有点远,你可以先睡一下……”   “嗯。”   闻言,男人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脑袋靠到小男友的肩头,嗅着他颈侧的味道,于微微摇晃的车子中,呼吸变得绵长。   严若筠睡着了。   可林逐却格外精神,他单手揽住男人,另一手握着手机不停操作,心中有股冲动在激荡。   这也确实是一次冲动下的行为。   自从严若筠提出要带他出门玩之后,林逐在学习之余也考虑过这件事,但想得再多,也是打算等见了人再说。   然而不知怎么的,方才在等严若筠的时候,林逐心底骤然浮现了一股热烈的、无法忽视的冲动。   ——他很想主动一次。   而不是次次都等着男人主动。   “呼啦…呼啦……”   车窗外,夜风在呼啸。   太阳飞快的坠落在地平线下,浓墨重彩的暗色侵袭而来,而林逐抱着怀中的男人一同乘坐着醉舟,驶向远方。   星子亮起来了。   月亮悬挂在高空,散发处泠泠的柔光。它始终注视着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的车辆,好似正在为其保驾护航。   直到车辆抵达目的地。   严若筠觉得自己只是稍微打了个盹,结果他被小男友轻声叫醒,睁眼就看到天上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的时候……   不由得愣了一下,又一下。   这是几点了???   他有些迷糊地被林逐牵下了车,感受着湿润的空气往脸上扑,顿时清醒了过来。   睡过一觉,他的状态好极了。   说句[满血复活]也不为过。   但现在的问题是——严若筠望着前方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沉默了片刻,侧头看向小男友,问道:   “林小狗,你这是要带我私奔吗?”   这都给他带到隔壁海琴市了。   听到这话,林逐啊了一声,眼睛里透露出清澈的懵,似乎不知道男人为什么要这样问。   他继续手上的动作,先是将外套脱下来,盖在严若筠身前,然后将书包背在身前,拉开拉链,小心从里面取出了……   打火机,仙女棒,还有一袋栗子。   严若筠问:“你这些从哪里来的?总不会上学还带这些吧?”   林逐老老实实地交代事情始末。   “我在等你的时候,看到公园小广场那边有几个小孩子在放烟花,找他们买的。”   “栗子呢?”   “也是找小孩买的。”   严若筠忍不住嗤地一声笑出来,继续问道:“人家玩得正高兴,肯卖给你?”   海风在吹拂。   林逐抿了抿唇,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很坦诚地道:“我跟他们说……”   “我要跟男朋友约会,想给他一个惊喜。”   “拜托你们帮帮忙,到时候给你们学校写点名表扬信。”   听完,严若筠忽然想笑,想大笑。   他笑着问:“真的要写吗?”   林逐认真地点点头,那双下垂眼注视着男人的笑颜,眸中好似亮起光——他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露出牙齿,喉咙里呛进凉风。   “写啊。”   “哥。你现在不是很开心吗?”   ————————   还有一更,可能要1点多才写完。   亲们可先睡! [46]Chapter 46:[4k营养液加更]给你省点钱。   打火机有些老久了,不太好用。   林逐咔啪咔哒地拨了好多下,才有一束小火苗颤巍巍地冒出来,看起来随时会消散在潮湿的海风中。   但烟花很好看。   糖炒栗子冷掉了,仍旧很甜。   背风的石壁后。   林逐刚松开男人被舔咬得湿润的唇舌,就听他微微喘着气,呼吸不稳地道了声,“……还是你比较甜。”   林逐:“?”   这是一片平坦的沙岸,石壁高耸,挡住了大部分肆虐的海风。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蹲着,眼看着仙女棒的呲花一次次亮起,又熄灭……   再然后。   在火星彻底消逝的那一刻。   不知是谁先主动的,两人的唇贴在了一处,呼吸交织,舌尖缠黏在一起发出的水渍声被海浪回响所掩盖。   最后,证据只剩下两人红肿的唇色,以及嘴角溢出的湿意。   大部分是严若筠的。   因为林逐压根改不掉那个乱塞舌头的坏习惯,而他的年长恋人显然已经放弃了纠正,干脆随他去了。   不然还能怎么样?   还能丢了不成。   吻毕,林逐掏出校服外套口袋里的手机,拇指在侧边栏按了下——   屏幕亮起。   他看了一眼时间。   此时已是晚上十点出头。   海琴市是一座旅游城市,这个点远远不到休息的时候,隔着这片未开发的偏僻海岸,隐约能听到对面海岸的喧闹之声。   看完时间,林逐又将手机塞回兜里。   他将男人拉起来,搓了搓对方的手,又摸了一下脸颊,确认温度都正常后才道:“哥,你饿了没有?要不我们去附近逛一下,吃点东西……”   虽然今晚这出是冲动之举,几乎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但林逐在几小时的车程中并没有闲着,早就查好了攻略,以及其他准备。   他自觉没什么太大的优点,但做事还算细心,应该不至于出太大的纰漏。   严若筠久久没有开口说话。   这片区域很暗,最近的路灯都隔了十几米远,只浅浅地勾勒着两人的轮廓,五官被夜色模糊了……   因激吻而泛出的生理性湿润却让男人的眸光明亮闪烁,看上去居然有些锐利。   林逐被盯得忍不住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疑问道:“怎么了?”   半晌。   严若筠才慢悠悠地道:“林小狗,你的手机屏保居然是我十六岁时上台拉小提琴的照片啊。”   语气意味深长。   林逐:“……”   “网上那么多少张照片,你偏偏就用了这张。”紧接着,男人又道,“果然就像我某个Omega朋友说的那样——”   “无论Alpha多大,都喜欢年轻水灵的Omega。哦,早就听说了,你的择偶偏好似乎都是些幼态可爱的Omega……”   林逐表情顿时一僵。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兴师问罪,就算他再这么迟钝也听懂了。更何况林逐摆脱单身也有一段日子了,最基本的求生欲还是有的。   “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忙不迭地解释起来,无奈嘴太笨不会说好听话,只好重复着男人的句子,强调道:“你现在也很年轻,很水灵啊!”   严若筠张了张嘴,却猛地陷入沉默。   他当然没生气了,原本还想再多逗两句,可听到小男友急吼吼地喊出这句话之后,脸上故作深沉的表情霎时间绷不住了……   只觉得面颊突然热了起来。   这种感觉很奇怪。   就好像跟林逐相处得久了,他也被少年那股纯真的气质所感染,偶尔会被某句话或某个举动弄得不太自在。   简而言之。   严若筠有点害羞了。   可他不会告诉林逐自己害羞了,而是学着少年局促时的习惯性动作——他只是抿了一下唇,然后轻声说了句‘有点冷’便挤进了少年的怀中。   林逐马上就展臂环住了他。   严若筠是极其少见的、比许多Alpha还要高的Omega。   但正经历二次分化的林逐毫不逊色,身高已经跟他持平了,不知道最后会不会反超。   大概率,会吧。   严若筠把下巴抵在少年的颈侧,问询道:“医生给你开的补钙口服液喝完了没?你不是说前天半夜睡觉又抽筋疼醒了?”   “还有。”林逐乖乖应道。   刚才那个小插曲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去了。   没办法,谈恋爱就是这样。   话题跑得飞快。   可谁也顾不上去追。   抱了几分钟。   林逐旧事重温,又问了一遍饿不饿。   严若筠像是被他说得饿了,点点头,然后被少年一路拖着走到对面海岸。   不长不短的一段路。   男人身上陆陆续续多了很多东西,有抵御寒风的黑色长薄款羽绒外衣和口罩,还有贝壳形状的暖宝宝,以及自带光效的海星发夹……   哦,发夹不算。   因为在林逐付完款刚想要往严若筠脑袋上夹的时候,男人敛眸瞥着他,重重地啧了一声……   下一秒。   林逐的手自发性拐弯,将发卡夹到了自己的脑袋上,按压时发出啪嗒一声响。   见状,严若筠又抬手捏了一下他的颊肉,促狭笑道:“也就看着乖。”   这句话描述得很不准确。   因为林逐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乖顺的人。他那张脸天生受限,表情怎么摆都是一副不服气的拽酷模样。   其实他只是面无表情而已。   但不得不说,这发光的黄色海星很适合林逐。严若筠总忍不住侧头看他,还拍了个短视频。   背景音全是他略带戏谑的调笑声。   逛了大半圈,两人先前分食过一袋糖炒栗子,又吃了几分海鲜小吃就差不多抱了。   之前吃火锅的时候,严若筠就说过——他不喜欢鱼的腥味,却又很喜欢鱿鱼贝类等的海鲜。   理由是吃起来脆脆弹弹的。   他是个吃东西很讲究口感的人。   也幸好如此。   要不然林逐也不会带他来这里了。   到了娱乐区域。   严若筠突然来了兴致,年近三十的男人站在捞水母的摊子前不肯走,兴冲冲地撸起袖子,捏着纸网兜开捞。   林逐在他旁边扫码付款。   然而,这个在商场无往不利的男人居然捞了半天,什么都没捞到。   到最后,连一旁的摊主都看不过眼了,开口搭话道:“小哥,要不然你让你对象来试试,我送你一个网咯……”   林逐的手尤其稳,就用这个赠送的网,一下捞上来两只圆乎软弹的透明小果冻来。   摊主霎时呵呵一笑,冲林逐道:“这位小哥,要不要养起来送给你对象?我这边有卖全套设备,还有海盐。”   紧接着就是一通忽悠。   不一会儿。   林逐稀里糊涂地被宰了三百多。   严若筠全程站在一边,还将口罩拉高了偷笑。等林逐牵着他走远了,才不顾形象地趴到小男友肩头,边笑边道:“你居然真的买了啊?”   “人家老板就赚这个钱的,这下开心死了,情侣的钱真好赚。”男人又补充了一句。   林逐木然地拎着不比巴掌大多少的圆形小水箱。   这东西居然还会发出炫彩的光,一秒变一个颜色,衬得里面的小水母都多彩多样起来了。   两只小果冻在水箱里转圈圈。   林逐将小水箱递给严若筠,默默道:“老板说现在的年轻小Omega都很喜欢这个……哥,送给你。”   猝不及防地。   严若筠的心被蛰了一下。   虽然他不阻止林逐付钱,就是等着少年送给自己,但……等林逐真的将东西递过来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升起一股很微妙的心情。   他盯着手中的炫彩小水箱,怀疑里面那两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小东西是不是带了毒,隔着玻璃都能蜇人。   走走逛逛。   时间临近凌晨十二点。   海岸上的人陆续减少,只剩下某些谈情说爱的情侣或就地扎帐篷的游客。   严若筠问他:   “林逐,今晚我们住哪里?”   林逐早有准备,掏出手机给男人看了一眼订购界面,“我订了附近的海边别墅,差不多走十分钟就到了。”   期间。   两人路过一家便利店。   严若筠忽然脚步一顿,林逐还以为他累得不行了,关切地问了句,   “哥,怎么了?”   男人的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纠结,很快又摇了摇头,“没什么。”   林逐直觉地感到不对劲,登时停下步子,认真问道:“你说吧?”   男人低头看着自己把玩了许久的水母箱,忽而掀起眼皮,直直地望进林逐的眼中,问道:   “你之前有在微信上喊我‘老婆’吧?”   听到这句话,林逐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却老实地点了点头。   ——其实拢共就叫过那么一次。   当时他跟严若筠朝夕相对了几天,期间临时标记重复了许多次,两人都对彼此充满了深切的眷意。   所以面临分离时,林逐脑子一热,就这么发出去了。   这时,他忽然听到严若筠问道:“那你怎么后来不叫了?”   林逐沉默了一会儿,答道:“因为我们还没有,嗯…你还不是啊……”   擅自这样称呼,好像有点冒昧了。   夜风冷冽。   男人踩着地上的影子,蓦然应了声:“我可以是啊。”   他又问:“林逐,你想我是吗?”   ……   这天晚上,两人一路沉默地抵达海边别墅的时候,林逐的校服口袋里多了一个从便利店买来的小盒。   三只装,超薄零距离。   另一样东西,林逐没买。   严若筠没让。   他只说,   “被宰一晚上了,给你省点钱。”   ————————   来了来了! [47]Chapter 47:“跪稳了。”   夜深了。   涨潮的海水拍打着沿岸的礁石,激荡的浪花化作微白泡沫,无声无息地碎在漆黑暮色里。   空气潮冷。   一阵海风拂过来,尽是咸腥的味道。   通往独栋海边别墅的鹅卵石小路上,两条细长的影子蔓延到灌木丛。   林逐牵着男人的手埋头往前走。   从便利店走出来之后,他就很沉默,神情中透着紧张,仿佛校服外套里的那个小盒子长了嘴巴,随时会咬人一样。   不知怎么的。   严若筠也安静地没说话。   在这股诡异的沉默中,两人进入了海边别墅,谁也没有心情在一楼娱乐休闲区驻足,而是直奔二楼的卧室。   卧室空间极大,装修得很有氛围,屋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圆床,床头做成了贝壳的款式,看上去很有童趣。   不仅如此,这间房还有着最佳观景视角,面朝着大海的墙体被改成了一整面单向玻璃,住客可以在屋子里放心享受美景,而不用担心隐私问题。   以上,是订购软件里的推销简介所描述的。   林逐环视一圈,觉得并没有言过其实,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忍不住轻轻呼出一口气……却没有注意到身后男人挑了挑眉,神情微妙。   刚呼出一口气。   他忽又想到今晚要使用口袋里的那样东西,下意识又屏住了呼吸。   林逐:“……”   好、好紧张啊。   他不是没接触过这东西。   上一回Omega腺体科的徐医生还亲自递过同样的产品给他,甚至种类比现在还要全面……   可如今的情况跟上一次全然不同。   ——两人的意识都是清醒的,不存在任何外力推动或影响,完完全全是出自于自我的意愿。   严若筠亲口说过愿意被他……   而林逐也清晰且明确地知道,自己将要使用它,用在严若筠身上。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忽然觉得偌大的空间似乎变得狭窄又密闭,不透风,闷得人喘不过起来。   他甚至不太敢回头看身后的男人。   ……真的,好紧张啊!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严若筠看着金发少年先是脱下校服外套,而后将书包和其他东西放到一旁的沙发上。   整个人看着手忙脚乱,忙了半天,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有种跟空气打了半天拳的即视感。   “……嗤。”   男人忍不住笑了声,在寂静的室内尤为明显,而后他又笑着暗示了一句,   “林小狗,你要是真没事干,就去试一下那张床。”   “我先去洗澡。”他说。   林逐顿了顿,有些没懂男人之前那句话的意思,但还是应了声‘哦’。   话毕,他就见严若筠从敞开式衣橱里取出未拆封的浴巾与浴袍,落落大方地走进了浴室。   浴室采用了磨砂玻璃材质,外头的人只能隐约看到里面有人影在动作。   浴霸打开后。   那道人影变成了浅浅的肉肤色。   林逐愣了几秒,直到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才回了神,他摸了摸鼻子,走向了屋中央那张尺寸极大的贝壳圆床。   它的直径很长。   两个身高腿长的男性也睡得下。   他一屁股坐在床沿,却忽然被身下那股特殊的软弹质感吓了一跳。   林逐:“……”   刚才严若筠在暗示什么,似乎已经真相大白了——这是一张恒温水床。   在系统持续性的废料荼毒下,少年在某方面的知识储备早就超过了全国98%的高中生。   一瞬间,林逐的耳根烧了起来。   他莫名地想要咳嗽两声,又觉得这个举动带着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慌张,便又压制住了。   就在林逐快要将床单上的每一条褶皱都扯平的时候,严若筠终于洗完澡,裹着浴袍从浴室里出来了。   “林小狗,轮到你了。”   迎着男人似笑非笑的神情,林逐没吭声,只是动作迅速地捞起浴巾浴袍进了浴室。   浴室里湿漉漉的。   水汽充斥了每一个角落。   林逐站在花洒底下冲刷身体,突然想到了什么,在意识中呼唤了一声,“系统……?”   系统没应答。   林逐又喊了两声,祂还是没声音。   直到他洗完澡,走出浴室,那道熟悉的电子音都没有出现。   “……”   卧室里。   林逐一出浴室,就眼尖地发现……之前塞在他校服外套口袋里的盒子正突兀地躺在水床中央。   玫红色的盒身格外显眼。   男人正背对着他,站在那一整面落地窗前远眺海景,腰间的浴袍束带扎得有些紧,勒出窄细的腰身。   林逐出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便按下了提前握在掌心的遥控器。   嘀的一声。   落地窗两侧的窗帘自动朝中间合拢,将外头的海景与屋内景色彻底阻隔。   这个举动彻底拉开了夜的序幕。   两人同时朝水床靠近,从不同的角度攀上了床,于圆心中央触碰到彼此。   谁也没说话,只有视线相互勾连。   林逐心跳如擂鼓。   他在男人跪坐着,两手往后撑住身体,带着暗示性的姿势下,缓慢地解开了对方的浴袍束带。   霎时间,浴袍失去了束缚,轻飘飘地往两侧敞开,宽敞的领子自男人的肩头滑落,卡在了他的肘间。   严若筠身上明明还穿着浴袍,可他的一切却在林逐面前暴露无遗了。   雪白的,粉嫩的,一切都显得那样干净纯洁,宛如一团柔软滑腻的蚌肉。   林逐的呼吸不由得慢了下来,紧张渐渐褪去,之前看过的资料逐一浮现……   他进入状态了。   这时候,男人眼皮半敛,那双深邃眸子却始终跟林逐的对视着。   由于两臂后撑的动作,导致他不自觉地挺起了胸膛与腰肢,让画面显出几分绮丽……就像是主动将自己交托到对面的金发少年手上。   林逐不自觉地跪立起来,比男人坐在自己腿上的姿势高了一大截,影子落在对方雪白的肤上,看上去莫名带着些压迫与掠夺的意味。   他给了严若筠一个自上而下的吻。   舌尖探入对方的喉间,取走了所有的氧气,只剩下轻微的呜咽音飘出来。   严若筠的喉结疯狂地上下滑动,似乎正在吞咽着什么,鼻腔哼出有些委屈的声音,却又不肯严词拒绝。   ……怎么拒绝呢?   林逐正捏着他的颈后腺体,手指熟练地按压,似乎要将那团软肉彻底搅化了。   “哥。”   良久,林逐才松开了严若筠,注视着男人微微失神的表情,喘着气道:   “帮我脱。”   严若筠的手离开床面,指尖勾住少年的束带,稍微一用劲——   开了。   林逐跟他一样了。   与此同时,男人的身体失去支点,蓦地倒入水床中,而后被底下充盈的液体轻微地弹起,却在脑中掀起了巨大的震动。   林逐始终注视着严若筠。   他的心跳飞快,感官被放大到极致,几乎能够听到体内血液奔涌的声音。短暂的恍惚后,林逐突然道:   “哥,我闻到你的味道了。”   他俯下身,将严若筠翻了个面,仔细地嗅了嗅,确认过后重复道:   “……真的闻到了。”   很奇怪。   自然的海风气息跟严若筠的信息素有着很大的差异——男人的味道清冷、潮湿、泛着涩,却又隐约透着几分醺意。   林逐只知道,自己就快要醉在其中。   这一回,严若筠极其顺从地被翻过去。他的侧脸贴着床单,额间渗出细密的汗水,喃喃道:   “我也闻到你了……”   据说少年最开始的信息素是辛呛的香烟味,可他没有闻到过,只闻到过清凉的薄荷烟味……然而此时此刻,他的鼻息间只剩下了甜丝丝的薄荷糖味。   是林逐的味道。   他忍不住仰起脖子,艰难地侧过头向少年讨要了一个薄荷味的吻,却被吻得几欲窒息。   严若筠眼角沁满了泪,含含糊糊地问:“林小狗,为什么一到床上你就这么凶?我总觉得会被你弄死……”   闻言,林逐抿着唇,大拇指从男人眼尾擦拭而过,又将男人嘴角的涎液舔去,认真地承诺道:   “不会,我会很小心的。”   严若筠蜷缩着肢体,慢慢将自己调整成侧卧的姿势,眸子往某处扫了眼,实在忍不住轻声暗骂了一句。   他一把搂住小男友的脖子,将对方拉近到颈侧,哑声质问道:“你怎么不光长个子,别的地方好像也长了?买的型号合适吗?不会破吧?”   他嘴里问的是产品型号,其实更想说的是——我不会坏吧?   林逐诡异地读懂了严若筠的意思,也低头看了几眼,面颊微红地道:“应该不会的。”   严若筠盯着他,   “算了,等下试试就知道了。”   “……嗯。”   而后,林逐将男人捞起来,放到自己腿上跨坐着,像抱小孩一样揽住他的后背,然后根据在医院住院那几天的经验,为男人做准备。   一、两、三……   严若筠确实有为小男友省钱的本事,不一会儿,林逐的指尖便畅通无阻,活动时发出细微的水渍声。   期间,男人始终缩在他的颈窝中,手掌紧紧扣住他的背,肌肉时不时痉挛颤动,仿佛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可这,才只是开始呢。   ……   又过了一会儿。   林逐抽出手指,将男人放到床头位置,往他怀里塞了个枕头,叮嘱道:   “哥,我看资料说……第一次还是用轻松一点的姿势比较好。”   他拆开盒子,取出其中一个小方片,由于一只手湿了大半,便用干净的手捏住小方片,尖利的牙尖在边缘处一咬——   “撕拉。”   严若筠忍不住侧过头回看了一眼。   身后,金发少年动作生涩地给自己套上了,随即下垂眼一抬,比寻常人小一圈的瞳孔显得很冰冷。   可他的语气却是温柔的,沉稳的,让严若筠忍不住沦陷其中。   “哥。”   林逐扶正了面色迷蒙的男人的腰,再次叮嘱道:   “——趴好。”   “——跪好。”   于是,严若筠迷迷糊糊地,向少年摆出了一个臣服性的跪姿,毫无防备地露出后背,任由他缓慢地、坚定地……   靠近。   ————————   不安です。 [48]Chapter 48:就差那么一点。   眼下的景色冶艳极了。   男人的跪姿极其标准,他的肘下垫了一块蓬松的软枕,双膝微分,与肩齐宽,肩胛骨因肘部的动作而显得格外挺立,于雪肤落下两道浅浅的阴影。   脊椎骨顺着他的姿态隆起,塌陷,最低点在后腰处,有两个腰窝一左一右地缀在那里。   可爱又性感。   林逐的眼神专注,却也恍惚。   跟他极具攻击性的外貌不同,林逐自认为性格中虽有冷峻的部分,但他在日常生活中所表现出的,更多是温吞内敛的一面。   然而,现在却有一股浓烈的渴望自他心底滋生,似一把火,将所有的温吞内敛烧了个精光。   这道来自人性最本源的火源源不绝,愈燃愈烈,似在他的耳边大声地嚎叫着,嘶声力竭地诉说着那渴望有多么深切。   进攻吧。占有吧……然后,捣碎吧。   林逐没有贸然动作,而是硬生生地克制住了这股野兽般的念头,像是看不够似的,一眼不错地欣赏着这幅平生初见的风景。   有句话说得很对。   未知,是刻在人类基因中永恒的恐惧。   男人的腰轻颤,仿佛对身后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感到惶恐——尽管他在此之前表现得十分主动,态度堪称风轻云淡,尽显成年人的游刃有余,好似一切尽在掌握。   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是这样。   林逐心想。   初见时的[冷静自持]底下隐藏着一丝犹疑,后来相处中的[绰有余裕]底下透露出几分心颤,而现在……在男人这具成熟丰润的血骨之下,林逐又品味到了些许清纯与生涩。   巨大的矛盾在这个男人身上展现。   林逐的目光也染上了热度。   他闭了闭眼。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一边想要轻柔地抱住年长恋人安慰呵护,一边却不耻地幻想着粗鲁的种种……   让那人呜咽,迫使他崩乱。   此时,一切准备就绪了。   林逐深呼吸,将那副场景牢记于心,然后他膝行两步上前,缓慢靠近,并好心肠地预告了一句,   “哥,我来了。”   严若筠的额头抵在自己交叠的腕上,上半张脸陷入软枕中。   听到这话后,他忍不住睁开紧闭的双眼,视线从枕腕之间钻出,游离在水床与自身支起的空隙中。   从这个从未有过的特殊角度,他看到林逐持着耀武扬威的武器靠近,器鞘轻薄透然,正如广告词宣传的那般……   绝对零距离。   严若筠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他慌忙闭眼,将大半张脸埋入枕中,只留下口鼻用以呼吸。   下一秒。   钝疼的异感猛烈袭来!   严若筠当即蜷起了手指,一声猝不及防的呵气自喉咙里跑出来,只被自己听见。   “……嗬。”   林逐无奈地停下了。   他感受着男人的紧绷不自然,只觉得自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一面是不可忽视的狂烈进攻欲,另一面则是对恋人的珍重爱惜。   “哥,别紧张,放松点好吗?”   林逐弯下腰,哑声低语,诉说自己的困境,“你这样的话,我没办法……”   男人用沉闷的声音应道:   “你不是已经……?”   闻言,林逐沉默地牵起他的一只手,让他自己亲身感受。   “我不要…!”   男人有些抗拒,想要操控着小臂逃脱,却无可奈何地被扯了过去,紧接着发出不可置信的质询,   “怎么才进……?”   “林小狗,你到底是怎么长的?!”   林逐被质问得默然。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数据在同龄人当中如何,最初还是系统好几次在他耳边提起,林逐才对此有了隐约的认知。   后来是严若筠在他面前小声示意,说得林逐压不住脸上的羞臊,心底却悄悄升出一股微妙的飘然。   可这飘然却在此时此地化作了一道艰涩的阻碍,让他感到分外棘手。   好在林逐勤奋好学,课上勤刷各科卷子,闲暇时又在系统的督促下苦学ABO标记知识。   现如今,他已经是个合格的Alpha了。   而一个合格的Alpha天然地知道该怎么安慰自己的Omega。   于是,林逐手腕反转,与严若筠的十指相扣。他将男人拉起来,熟练地啄吻着颈后那团微微发热的腺体……   另一只手也不得闲。   他以强硬的姿态打断了男人咬手指的习惯性动举动,然后用自己的指节作为顶替,指尖却忍不住捏着男人的舌尖,扯出一小截。   严若筠的唇舌就此封缄,彻底说不出话了,却被更多模糊的声音自他喉间涌出,搅扰着室内寂静的空气。   海风钻了进来,带来薄荷糖的甜。   他含糊地唤金发少年的名字。   林逐。林逐。   林逐被唤得心间止不住绵软下来,某方面的境况却截然相反,并实时地传递给了男人。   随着腺体的发热,严若筠的脑子跟着热了起来,晕乎乎的,似飘荡在浩淼海域的一片舟。   但他又能清晰地感知到小男友的脉搏,经络爆起,滚烫的血液隐匿其中,随着呼吸而一阵阵回冲,张扬地宣誓着此时的势不可挡。   严若筠双目失神地注视着头顶那面纯白的墙。   造型精致的晶体吊灯折射绚烂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是两三秒,也可能是好几分钟。   时间在这片空间彻底失去了意义。   林逐凝视着这块快被自己吻化了的腺体,呼吸沉重地张开了嘴,露出了那对过分尖利的犬齿……宛如西欧吸血鬼那般,牙尖没入肌肤,将致命的毒素注入猎物体内。   几乎是同一瞬间。   海风呼啸,浪花飞溅。   一只船轰轰烈烈地撞上了冰川。   严若筠表情变得空白,头顶那盏吊灯好似被肆虐的风暴刮得剧烈摇晃,绚烂的光碎了一地,一下下地晃着他的眼……   那抹隐藏至深的灰绿眸色也被一同震碎了,滚烫的热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遭到撞击的船只震颤着,在巨大天灾的胁迫之下,发出无力回天的嘶喊——   严若筠尖叫着,哭了出来。   -   天蒙蒙亮。   太阳还藏在海平面下,不肯出来。   漆黑的海面被东方的微白映成了灰蓝的颜色。天上的星不见了,掉到海里,稀稀拉拉地浮在水面上,被湿冷的风推动着,泛出淋漓的光晕。   没有人捞起它们。   有些被海浪卷上了沙岸,还有些被拍碎在礁石上,飞扬到半空中,狼狈地呼着救……却只窥见近处别墅二楼的帘布紧合着。   透不进一丝光。   窗帘阻隔了外界的所有视线。   主卧里一片狼藉。   床单皱巴巴地半落到地上,湿一块,干一块的。有一只枕头不翼而飞了,需要很仔细地找,才能发现它正躺在沙发上,枕面被泪水晕出一团不显眼的痕迹。   三只被使用过的橡胶制品躺在垃圾桶里。   “哗…哗啦……”   浴室里。   水滴砸在瓷砖地面的声音时不时响起。   纯白的浴缸铺套着一层透明的隔水膜,里面被放满了温水,满到快要溢出来。   林逐靠着浴缸壁,将疲累到说不出话的男人拥在身前,用手掌撩起清水,小心地替他清洗着脸上的脏污。   那是严若筠自己的。   毕竟那三只东西都是林逐在用,他连个边儿都没挨上,只能胡乱地落到外面。   受限于动作与角度。   大部分都落到他自己的身上。   严若筠的声音像是哭伤了,哑得厉害,听着林逐心里一阵阵发虚。   他说,   “林小狗,我好痛。”   林逐顿时神情紧张起来,忙不迭地追问道:“……具体是哪里疼?很严重吗?”   说完,又是一阵懊恼。   他没经历过这种事,最热烈时,一度失去了理智与思考能力,只顾得上忘情掠夺。   掠夺严若筠的一切。   沉默了一会儿。   男人控诉道:   “感觉下巴快要脱臼了。”   林逐垂下眼眸,瞥了眼自己烙上咬痕的指头——严若筠咬的。   因为自己一直扯着他的舌尖。   恍惚中,林逐忆起在第二,还是第三次的时候,红了眼的他更加过分,甚至将食指与中指并和着塞进男人的喉根。   引得严若筠淌了他半掌的涎液。   思及此处,林逐忍不住搓了搓湿润的指尖,理亏地垂下了脑袋,不敢吱声。   严若筠接着道:   “还有,你长了那对狗牙……就不要老是跟没喝过奶一样,还那么爱嘬。痛死了。”   闻言,林逐的脑袋垂得更低。   “腰也痛。”   “你自己看,两边是不是都留了你的指头印?掐那么重干什么?我又不会跑。”   听到这话,林逐犹豫再三,才理不直气也不壮地反驳道:“哥,其实…嗯,你有跑的,所以我才会……”   某次途中。   男人估计是实在受不了了,一边发出难言的咽音,一边往前爬。   可也没爬两步,人就被林逐扯着脚踝拉回来了,随后便被降下了一番严厉的责罚。   严若筠:“……啧。”   林逐瞬间咽下反驳的字节,重新垂下脑袋,老实道:“那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又是一阵沉默过后。   男人忽而哑声骂了一句,   “肚子痛。”   林逐:“……”   作为亲身经历者之一。   林逐当然不会误会严若筠此时所说的‘肚子’会是简单地指代人类的腰腹部位。   实际上,男人所说的部位,要更靠下,更靠里。   隐匿在层层血肉之中,被严密地包裹起来,非轻易而不能触及,只有感受到身体主人的自主意愿,才会艰涩地对外敞开。   那个地方有个学名,叫做——   「生殖腔」   “……”   这个晚上,林逐深度标记了严若筠,距离[终身标记],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橡胶。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   哇达西,红豆泥,不安です。 [49]Chapter 49:“这样就不会怀了。”   然而。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深度标记]与[终身标记]的过程看似相同,实则相差甚远。   林逐跟严若筠之间——   可不仅仅是隔了一层橡胶薄膜这么简单。   所谓的[深度标记],就是AO在进行最亲密的互动时,伴随着Alpha啃咬Omega腺体,注入信息素的行为。   这些,林逐已经对严若筠做了个遍。   不仅仅是啃咬腺体,他的所作所为要更加深入……却又没那么深入。   因为跟现实世界不同,ABO世界还存在着一种更高意义上的亲密行为,象征着Omega彻底归属于Alpha,此生只能接受他一人的信息素。   其名曰:终身标记。   [终身标记]的达成条件更加严苛且彻底,它不仅需要Alpha向Omega的颈后腺体注入信息素,还得完成[成结]这一最终步骤。   这一名词充斥着野蛮的动物色彩。   林逐曾在生物书上看到过相关科普,这是独属于Alpha的特殊构造,是千百年来铭刻在Alpha基因中的进化选择。   林逐疑惑、林逐震惊、林逐陷入沉默。   他不敢想象自己看似正常的器官,居然会在某一时刻变得畸形可怖的模样。   好在刚才他没有产生这种变化。   之前那三次。   每次的时间或长或短,但总的过程持续了许久,久到长夜将明,曦光欲现。   林逐全程在腔外徘徊,仿佛在幽闭山洞中迷路的小鹿,不知轻重地蹦蹦跳跳,偶然触及山洞尽处的关口,总是惹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霎时间。   山石骤缩,海水倒灌。   他被束缚、被挤压、被拒之门外。   有好几次,林逐收不住力道,险些就要莽撞地破门而入。没办法,男人有句话骂得实在贴切——真不知道林逐是怎么长的,透着一股子牲性,让人看了就怕。   林逐也怕。   他耳边好似还残存着方才严若筠崩溃大哭的声音,在那阵久而未歇的震颤之中,映入他眼帘的画面更是凄惨无比……   不见天日且瑟缩的温泉眼被器具凿开了,强行扩出一道直径可观的圆,然而凿击过深,使得周边变得单薄,呈现出可怜的粉白色。   ……好似,即将要坏掉。   林逐后怕的心情在听到男人称痛之后,一路飙升到顶峰。他先是给严若筠揉了揉肚子以示关切,而后低声道了句,   “哥,你让我看看。”   严若筠正靠着他,长颈后仰,后脑勺不偏不倚地靠在他陡峭挺直的肩头。   闻言,男人微微侧头,凝视着林逐利落的下颌线,懒洋洋地应道:“那个地方藏在我肚子里,能怎么给你看?”   林逐一噎,又道:   “我不是在说生殖腔。”   严若筠闭上眼,将前额贴上他的颈侧。   一夜未眠,男人的意识显然有些迷糊了。几秒后,他只是轻轻地哼出一道问询的鼻音,清冷的声线变得嘶哑,却不难听。   “……嗯?”   林逐捋了捋他的额发,停顿片刻,还是选择在他意识尚存时,直截了当地道:“你让我检查一下……有没有撕裂伤。”   男人没有动弹,沉默了几秒,才哑声缓道:“没有,就是有点酸,还胀胀的。”   林逐轻吻了一下他沾水的鼻尖,语气有些急:“你就让我确认一下吧。”   最后那回,林逐的时间格外长。   两人面对面而拥,林逐只能看到男人被汗水打湿的黑发不断晃动,有水珠从发梢飞甩出来,其他领域皆在他的视线盲区,不得见。   严若筠被他啄了下鼻尖,半晌没说话,突然将大半张脸都挤进小男友的颈部,“不要,好累。我不想动……”   进行过深度标记后,Omega会不自觉地想要依赖自己的Alpha。   这个特性放在严若筠身上,极具反差感,让他看上去莫名地……可爱。   对。可爱。   林逐很难想象自己居然会对某个男人产生这样的感觉,尤其对方还是个比自己大了许多岁的成熟男性……   然而随着恋爱关系的推进,他愈发频繁地觉得严若筠可爱了,甚至很想把他抱在怀里哄哄。   林逐收紧下巴,将男人的面颊夹在自己的颈侧与下颌之间,不轻不重地挤了两下,感受着他滑腻的侧脸被挤出软弹的弧度,忍不住张了张口,尝试了几次才成功道出:   “……老婆,你乖一点。”   这是他第二次喊出这个称呼。   还不是文字形式,而是当面、亲口!   林逐:“……”   我真的是,太出息了。   男人被林逐挤着脸,整个人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好似被满缸的热水泡昏了头。   直到听到这句[老婆],他才缓慢地掀开了眼皮,露出那抹水盈盈的灰绿,默然道:   “林小狗,你喊我什么?”   林逐表情镇定,语气也镇定,却莫名打了个磕巴:   “……老,老婆啊,不能这么喊吗?”   片刻后。   男人发出一声很轻的笑,同时屈起了两条大长腿,变换了个坐姿。或许是因为之前跪久了,他的膝头呈现出浅粉色,与浴缸两壁的瓷白形成鲜明对比。   再然后,他整个人蓦地往下一滑,将自己浸入热水中。   严若筠用这番动作向林逐表明了一个字。   来。   他还说,   “——你是老公,你说了算。”   话音刚落。   林逐明显地愣了一下。   他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称呼。   不仅没有半点不适应,林逐甚至感到心口一阵微热,呼吸都忍不住放慢了。   他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一手托着严若筠的后背,另一手沉入温水中,为男人检查伤势。   缸中的水很清,林逐看到自己正在靠近,在男人极其放松的姿态下,很快开始了验伤环节。   好像有点肿了。   林逐用指腹轻柔地检查男人的受损程度,每按压一下,就问一句:“疼吗?压疼了你就告诉我。”   男人句句回应。   “不疼。”   “胀。”   当林逐细致地深入检查时,他倏然蜷了起来,忙不迭地制止了林逐的动作,语气里终于显露出难受的意味。   “……林小狗,热水灌进来了!”   林逐尴尬地抽回手,解释道:   “我就是想检查一下里面有没有伤。”   紧接着,他就听严若筠直白道:“当然没有了,担心这个,难不成…你长倒刺了?”   林逐心下一窘,满脸风中凌乱的表情,震撼地答道:“…………怎么可能?!”   下一秒。   严若筠哑着嗓子啧了一声,不满地抱怨道:“你都没灌过呢。”   闻言,林逐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这样,会怀孕的吧?”   严若筠是Omega,对生育一事更加了解,反驳道:“其实…不入生殖腔就没事,腔外着床的概率很低的。”   这句话说出来,莫名带了些暗示意味,让人不自觉地浮想联翩。   林逐才刚成年,二次分化后各方面都处于活跃期,此时正是精力饱满的时候,正巧又被严若筠领入了新世界大门……   脑子里只是窜过一道念头。   他就控制不住地展现出年轻人的活力。   严若筠跟他挨得极近,一瞬间就发现了,顿时低低地笑出了声,还仰着头与金发少年对视了一眼,打趣道:   “又想了?你可真行……”   林逐抿了抿唇,撇开视线道:   “不用管它,一会儿就好。”   良久。   事实证明,他好不了。   林逐不再是那个背背课文就能清心寡欲的男孩儿了,他已经被严若筠变成了男人,一闭上眼,年长恋人的种种情态便浮现于脑海中。   忘不掉,也不想忘。   这时候,严若筠忽然问:“林小狗,你要不要试试看?”   林逐嗓子干涩:“试什么?”   严若筠施施然道:“明知故问就没意思了啊。”   “……”林逐咽了咽,木然道,“不行的…那个用完了,万一,万一真的怀上了呢?”   人不应该为了一时的快乐而不加以考虑,从而引发不恰当的后果。   [万一]也不行。   思量片刻。   林逐语气恳切道:“哥,听话啊。”   听到这话,严若筠缓慢地坐起来。   男人回身相视,用一种林逐看不懂的目光,直勾勾地描摹少年的眉眼。   每一寸,每一分。   少年那头湿漉漉的金发缭乱极了,大半被捋在脑后,少有的几缕垂在锋利的眉尾,五官厌世而无神,看上去薄凉又乖僻……   像个坏小孩。   严若筠微笑着,扬起长颈凑过去给了林逐一个纯洁的吻。   唇瓣相贴,不含一丝情欲。   他注视着林逐,神情眷眷,“这样的话,不是更应该给好孩子一个奖励吗?”   林逐不明其意,又听男人催促道:“林逐,你站起来。快点。”   他的语调有些急促,让林逐不由自主地听从,带着大量的水珠站了起来,随后便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无数水珠砸向地面。   浴缸里的水位顿时下降了一大截,林逐无措地站在浴缸中,近乎惊恐地垂眸看着男人靠近,做出了一个有违他洁癖的举动。   “……哥?!”   严若筠没有说话,也说不出话了。   他的眼尾因强烈的窒息感而变得殷红,细长的颈部爆起青筋,看着让人不自觉地担忧起来……   怕他就这么把自己呛死。   许久之后。   林逐忍不住闷哼一声,视线因致命的感觉而模糊,却迅速在男人的咳嗽声中回过神来。   他看到严若筠强忍着咳嗽,喉咙飞快地上下滚动着。而后,男人朝自己张了张嘴巴,露出干净的口腔,笑着道:   “看。”   “这样就不会怀了。”   ————————   还欠6k和8k营养液(沉默)   接下来这几天努力一下(企图支楞 [50]Chapter 50:那是你的隐私。   外头的天亮了。   两人错过了日出,却迎来了日落。   原因大概是——泡完澡,吹干头发,又将床铺收拾妥当之后,林逐跟严若筠终于撑不住困意,相拥着进入了无梦的沉眠。   结果,两人一口气睡到下午五点多。   “唰啦。”   紧闭的窗帘被人为拉开了一条窄细的缝。林逐早一步醒来,他的上身赤着,后背是一道道抓挠出来的红痕。   不疼,只是有些发痒。   他站在落地窗前,透过这条细缝,眺望着外头燃得正烈的黄昏。   太阳半落于海平线之下,将整片海域涂抹成金红色,光影浮动,一片片海潮漾出丝绸般的柔光,闪烁动人。   ……这一切,看上去无比真实。   屋内昏暗,阳光穿过玻璃洒在林逐的金发上,发丝映出一圈光,让他瞧着像是另一个小小的太阳。   身后的水床上,严若筠还没醒。   男人趴着睡,半张脸陷入阴影中,漫进来的夕色攀上另外半张脸,勾勒出鼻梁与唇线的弧度……然后是肩、背、以及那一握下塌的腰线,剩下的被薄被掩盖,看不分明。   林逐侧着身回望着,久久未动。   直至男人于半梦半醒之间发出一声呢喃,垫在脸下的手不自觉地往旁边摸了几下,他才轻步上前,重新躺回了严若筠的身边,并为两人拉上了被子。   也遮去了满室的艳色。   暮色在消散。   不多时,屋子里只余下一丝丝残秽,调皮地穿过林逐的肩,落到严若筠时不时扇动的眉睫,将雪肤映成淡淡的橘粉色。   很好看。   尽管天色暗了,可林逐那双无神的眸子亮起了光,表情也软和下来。   他想了想,突然从床头的缝隙里挖出了被自己冷落了一天一夜的手机,打开系统相机,找了个角度……   ——咔嚓。   却见照片上,原本沉睡的男人悄然睁开了一只桃花眼,视线微微向上地瞥着手机摄像头,嘴角扬起一丝窃笑。   一枚酒窝若隐若现。   “林小狗,偷拍啊?”他问。   这是一张不合格的照片,视角太贴近了,看起来像大头贴,并且环境过于昏暗,以至于镜头中的人物五官模糊,大概只有熟悉的人才能分辨出来。   听到男人的质问,林逐紧抿双唇,默默将将这张照片设置成了手机屏保和壁纸,才小声应道:“哥,你…又在装睡?”   严若筠:“……”   他抬手掐住少年的颊肉,“小坏蛋。”   “哥,你饿了吗?”林逐抿起的唇微弯,像是在笑,嘴上却一本正经地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仔细算算,他们已经错过了早午饭,眼下又到了晚饭点……更何况昨夜劳累到凌晨,两人早就饥肠辘辘,只是睡得太沉,顾不上饿。   严若筠感受了一下,只觉得自己现在饿得有些腿软了。当然,这也不一定是饿出来的。   总之,他点了点头:“饿,点餐吧。”   出门是不可能出门的。   他现在这情况,连自己下床都够呛。   -   实际上,严若筠想得还是太简单了。   不只是周六的傍晚,就连周日一整天,两人都没走出海边别墅哪怕一步。   周六被他们睡了过去。   周日倒是好些了,但是谁也不想出门,于是默契地披着浴袍,懒洋洋地在卧室里躺了大半天。   期间,林逐闲着没事干,用别墅里的挂烫机给他和严若筠的衣服做了全套清洁。   他的校服是无所谓,就算贵,也贵得有限。但严若筠的西装都是定制款,贵得吓人。   内裤,就简单地手洗了。   而他的年长恋人则盘腿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用一支廉价的塑料小吸管清理着水母缸里的杂质,神情专注极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签署什么重要文件。   灯光关闭后,两只神似果冻的小水母几乎跟透明玻璃缸融为一体,需要很认真地去看。   林逐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他对水母这种生物没什么特别的喜好,但严若筠举着玻璃缸看了老半天,又道了声,   “可爱。”   林逐觉得,他才可爱。   最后,这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以两人在屋子里蜗居两天为结尾。没人表示不满。   周日傍晚。   吃过晚饭之后,两人换上了来时的衣服,又带上周五晚上买的东西,启程返回北都市。   交通工具仍是一辆高级商务车。   隔板落下。   严若筠没什么形象地靠着林逐的肩,视线不由得落到他垂放在膝头的手上。   少年左手的食指与中指根部印着一排咬痕,到现在都没有消弥,让严若筠想起了自己不受控制地淌着口水哭喊的情景。   ……真是难堪到了极点。   说句不好听的,他觉得那时候的自己狼狈得不像个人了,更像一条狗,否则怎么只顾着一个劲儿地冲人叫唤?   不止失了体面,理智也碎了一地。   他以为自己会很难接受这件事。   奇怪的是,无论是事中还是事后,哪怕是现在回想起来……严若筠都不曾滋生一丝丝的反感或抵触,反而自心底升起一抹甜。   还有几分莫名的羞。   活了这么多年,这是头一回。   ——林逐给他的。   车程过半的时候,金发少年抄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严若筠发现他的手机屏保已经换成了之前拍的那张照片,忍不住道:   “林小狗,你这什么拍照技术。”   林逐原本息了屏,听到男人这话,又按了一下侧边键,仔细地盯了屏保好几眼,才答道:“我觉得很好看啊……?”   虽然只有个轮廓,但也很漂亮。   这时候,严若筠忽然凑到他耳边,刻意压低了音量,语气却很大方地提议道:   “下次,你不用等我睡着了再拍,还只拍脑袋……过程中也行,哪里都可以,我同意了。”   “不过不能拿来当屏保,只能你自己看。”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   林逐愣了一下,脑子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想到男人在那时候的冶容,顿时面上发热,慌忙拒绝道:   “不、不用了!那是你的隐私!”   严若筠挑了挑眉,还想再逗几句,就见少年忽然满脸严肃地盯住了自己。   不知道他想了些什么,少年先是叹了一口气,然后语重心长地劝诫道:   “哥,我听说有的人在洗澡前,喜欢对着浴室镜子自拍,你可千万不要这样,在任何电子设备里留下这种隐私影像都很不安全。”   严若筠表情微僵。   “……我没有这个爱好。”   “嗯嗯。”林逐点点头,又接着道,“你一定要注意,这种行为真的很危险!”   严若筠哽了哽,忍不住猛地在少年的颊边咬了一口,“你是不是傻?我是在跟你调情,谁喜欢拍那种照片啊!”   “……哦。”   林逐沉默地垂着眼,侧脸被男人啃出一圈见不得人的牙印,一副老实挨训的模样,仿佛被打被骂都认了。   看得严若筠一阵心软,还有几分惭愧。   他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一个欺负乖小孩儿的大坏蛋,仗着人家听话讲理就使劲做坏。   直到他透过后车窗,发现林逐看似面无表情,唇瓣却极其用力地抿紧了,仿佛不这么做,下一秒就会忍不住笑出来。   四目相对。   林逐还是憋不住了,连忙低下头去。他金色的发梢纷纷翘起,随着肩部的微颤而晃晃荡荡,宛若一颗张牙舞爪的摇粒绒。   严若筠挤过去,强硬地掰着少年的脸一看——人正偷笑着呢,连那双下垂眼也眯起来了,紧衔着下唇才不至于笑出声。   严若筠出离愤怒!   于是,他揪住少年的两颊当做捏捏玩具泄愤,没想到几秒后,就猝不及防地被林逐抓住双手,反扣在了后腰处。   优胜劣势顿时逆转。   林逐单手扣住男人的两只腕子,将他拉到自己腿上侧坐着,张了几下嘴,活动着自己被捏得发红的脸,闷声道:   “哥,其实我说的是真心话,那种行为真的不好。”   严若筠的表情显然不信。   不信是对的。   林逐学着男人凑近自己的模样,也凑到他耳边,像是交换小秘密那般地轻声细语,唇瓣不知是有意或无意,总是碰到男人的耳垂。   他说,   “不过,主要是想跟你调情。”   随后,他收敛起脸上过分夸大的笑——其实那只是一抹清淡的笑,牙齿都没露出来,总之,他收起笑,低语道:   “谢谢你教会我。”   说话时,林逐始终凝视着严若筠的表情,过了几秒,他逐渐睁大了双眼,呆愣愣地问了句,   “哥,你是不是脸红了?”   “……啧,林小狗你闭嘴!”   -   周日,晚上九点多。   坐了几小时的车,两人终于回到北都市。   在严若筠的要求下,车子先开往了林逐所居住的小区,然后再返回他的个人住处,方便他第二天去公司。   又是这个路口,还是这盏路灯下。   商务车已经开走了,可两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要先走,反而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聊。   你来我往地说了几分钟,实在没什么好嘱咐的了。还是严若筠展现出成熟大人的风范,大手一挥,催促道:   “上楼吧,你明天还要上学,早点睡。”   林逐穿着校服,双肩包规规整整地背在身后,脸上还残留着一圈牙印。   之前下车付款的时候,司机因此而多看了他好几眼。   林逐脚尖朝着小区方向,却半晌没挪窝。他忍了忍,实在没忍住问道:“哥……你之后还是会很忙吗?”   严若筠挑了挑眉:“干嘛?想我?”   经过这次不算旅行的旅行,两人关系更进一步,林逐也更坦然了。他连忙点点头,应道:“要是不忙,我们可以一起吃饭……”   这指的是晚饭。   严若筠笑了笑,说:“可我超级忙。”   闻言,林逐脸上没表情,眸中却闪过失落。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很平静。   “哦,好。”   可这时候。   他又听严若筠话锋一转,说道:   “你忙着高考,我忙着工作……要是想要经常见面和一起吃饭,估计要住在一起才有可能吧?”   男人将手中的水母玻璃缸举到面前,打开了背后的彩灯开关,霎时间,五颜六色的光在两人之间迸溅开来,宛如那晚的滚烫烟火。   严若筠盯着缸中两只一鼓一鼓转圈圈的水母,状似随意地说了句,   “这俩儿,也需要有人照顾。”   ————————   这俩儿,真的指的是水母吗哥OvO   要同居咧,马上要进入结婚离婚连环剧情了(搓手手   -   好像有亲不知道,八啵一般在晚上九点更新,可能有几分钟偏差,基本不会变。 [51]Chapter 51:“你有点扎嘴。”   林逐时常在想——   自己跟严若筠的进度是不是太快了?   他之前没有过恋爱经验,周遭所见的尽是些校园情侣,显然不具备参考性。绕是如此,他也知道恋人之间不宜发展太快……   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   然而,此时此刻。   男人站在路灯下,单只手握着水母缸,屈起的手臂使西装袖口下落了几寸,露出一截细腕。内侧缀着几枚深红的淤痕。   他说话时,始终半敛着眼眸,紧盯手里的水母缸,许久都没有抬头看小男友一眼。   可林逐的视线一直没移开过。   他不合时宜地想着:严若筠看上去好像没有刚认识时的那样直白果决了,不止说话带了些委婉,连举止都透出几分含蓄。   甚至有些诡异的局促。   初秋的夜风很不温驯,急吼吼地往人的身上打,林逐站在风口,只觉得自己是一根风干的柴火,风一撩,他就噼里啪啦地烧起来。   大概是因为他太久没吭声,严若筠不着痕迹地衔住下唇,抬眸看了他一眼,然后用空闲的那只手抚了下他的颈侧,改口道:   “…下次再说吧。起风了,你先上楼。”   语气是惯常的清冷淡然。   林逐却好似听出了点什么,他眼疾手快地捏住了男人想要收回的腕子,扯到面前,轻吻了一下微凉的掌心。   再然后,他应了声:“好。”   严若筠手指微蜷,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又开始盯着手里的水母缸看,“嗯……那我也回去了,微信联系。”   他抽了抽手,没抽动。   林逐的指节修长有劲,紧扣着他的腕,大拇指在内侧的红痕摩挲了一下,“哥,你别走,跟我一起上楼吧。”   话音刚落,他弯下腰,视线自下而上地投到男人的脸部,注意到他下唇的牙印之后,侧着脑袋靠上去啄了一口。   “我要收拾一下东西。”林逐缓缓道。   沉默片刻。   严若筠忍不住用被抓着的手腕推开金发少年的脸,喉头微动,最后只骂了声:   “……你就这么欺负你老婆?”   -   林逐的个人用品不多。   当他背着书包,拎着一个常规尺寸的行李箱走到严若筠面前时,对方皱眉问了句,“就这么点?”   林逐点点头。   他是学生,周一到周五穿校服,周末穿常服,再加上七七八八的生活用品……   一个行李箱足够装了。   临走前,林逐依次检查各个房间与客厅,给屋子断水断电。好在冰箱里没有生鲜食品,插头一拔就能走人。   锁门时,严若筠站在他面前,重新确认了一遍,“你真要搬去跟我住?不回这儿了?”   林逐想了想,答道:“没关系,反正我对这里没什么归属感……而且,我还没去你家看过呢。”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摸了下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更多的却是兴奋。   严若筠盯着小男友好一会儿,突然说了句:“林小狗,那以后算不算我养你啊?”   林逐:“……”   令林逐惊讶的是,严若筠的住所面积并不算大,是一套不足百平的两居室。   一间是卧室,另一间是书房。   同时满足男人休憩与工作的需求。   严若筠让林逐录入完指纹,介绍道:“我工作之前都住家里,特别大……所以这套房子特地往小了买。”   这套两居室格局通透,装修风格简约大气,一眼看过去,尤其干净整洁。   林逐换完拖鞋,怕行李箱的轮子把木质地板蹭脏,干脆提在手里,跟着严若筠往卧室里走。   卧室呈黑白灰色调。   这大概是装修界所谓的性冷淡风吧。   林逐飞快地环视一圈,然后视线跟随着男人,就见他率先拉开衣柜门,唰啦一声,将自己的衣服推到一边,空出了一半的位置。   摆明了是留给林逐的位置。   林逐自觉上前,打开箱子将自己的衣服挂出来……动作间,他嗅到卧室中弥散着淡淡的海风气息。   另一股薄荷糖味正侵入其中。   严若筠蹲在他身旁,从衣柜底部的收纳柜里掏出一只密封状态的枕芯。   林逐注意到柜子里还有好几个同款没拆封的枕头,忍不住问了句,“哥,你一个人住为什么要买这么多枕头啊?”   严若筠动作一顿,没吭声,转手将长条形密封袋递给小男友,“枕套也在里面,你自己套一下。”   林逐接过,立马见男人重新埋头在收纳柜中,为自己翻找新浴巾和新睡袍。   于是,林逐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不能说吗?”他追问道。   严若筠沉默片刻,像是被人打败了一般地叹了口气,答道:“……拿来蹭的。”   林逐愣了一下,不解道:“嗯?”   男人站起来,仿佛被烦得不行了,他随意地扯开领带,取下来后套到小男友的脖子上,飞快地补充了几个字。   “发情期,懂了没?”   话音刚落,他脚下飞快地进入浴室,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没有反锁。   换做是从前,林逐大概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男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   他现在,简直强得可怕。   林逐只花了一秒就解码了其中含义,下意识地舔了舔下唇,又将目光投向了传出哗哗水声的浴室门。   随即,他垂下眸,表情有些苦恼。   他本就处在精力活泛的年纪,如今又变成了Alpha,更是满身热气没处散……稍稍一想到某些方面的事情,就立马产生了连锁反应。   林逐在想严若筠。   最初的不道德感已然消逝,恋人的面容与身影在脑内浮现,林逐只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过了好一会儿。   浴室里传来男人的声音,“林逐,我忘拿睡袍了,帮我递一下。”   林逐哦了一声,依言照办。   严若筠的睡袍是丝绸材质的,搭在小臂上的触感冰凉又滑腻。他默然地拧开浴室门把手,淅沥的水声随之一停——   男人站在花洒底下,浑身湿透了,雪肤之上点缀着未消的痕,数量多得吓人,有一部分的颜色格外深,好似一团淤血。   瞧着让人触目惊心。   不过林逐作为始作俑者,再加上两人之前在海边别墅蜗居了两天,也算见怪不怪了。他顺手将浴巾递上前,然后拎着轻薄的丝绸睡袍等在一边。   等男人擦干。   严若筠瞥了他好几眼,“干嘛?”   嘴上说得轻巧,其实严若筠心中微怵,只觉得林逐的眼神宛如烧融的热蜡,烫得他四处生疼……连带着手上擦拭的动作都僵硬了几分。   他看到林逐的反应了。   年轻人的火气特别旺。   时常跟他打闹一会儿就出问题。   林逐也注意到严若筠的视线落点了,默默将小臂往身前挪了挪,企图用睡袍垂落下来的衣摆遮住。   “……没事。”他说。   严若筠擦干身上的水汽,见人尴尬了,刚才那股像是被猛兽盯上的感觉骤然褪去,当即恢复了原来的从容自在。   两人的相处模式呈现[一进一退]的动态变换,此前基本是严若筠掌握主动权,但如今林逐偶尔也会展露出强势一面……   见林逐收敛起目光,表现得内敛温吞,严若筠自然悠然起来,他上前两步,坏心眼地将少年手中的睡袍抽走,慢吞吞地往身上披。   “看起来不像……林小狗,小区内部有超市,你现在下楼买还来得及。”他笑着建议。   至于买什么,不言而喻了。   林逐的表情纠结,很快变得木然。   他应道:“不要了……哥你明天还要上班,又刚从海琴市回来,今晚我们好好休息吧。”   严若筠没有系腰带,就这么敞着。他双手环抱,一点也不在意自己此时的模样如何,大咧咧地弓着背,学着林逐先前的动作,偏头仰视他,问道:“这么乖?”   不等林逐回答,他又问:   “那么,乖小孩想要奖励吗?”   林逐像是想到了什么,那双下垂眼不好意思地瞥向了他处,神情略略挣扎。   跟[薄荷糖]一样,[奖励]一词也另有其意。   良久,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严若筠只瞧到他的发梢微晃了晃。   男人直起腰,先是闷笑两声,然后擦过林逐的肩膀,慢步往外走去。   林逐抬手挠了挠颈侧,以为自己被反捉弄了。他一点也不恼,正打算冲个冷水澡顺便背诵一段课文败败火,就听男人的声音从浴室外传进来……   “林小狗,记得洗干净点。”   就这么一句话。   林逐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股活人微死的无语感。   累了,说累了。   ——ABO世界,恐怖如此。   -   跟严若筠同居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   男人很照顾他,考虑到林逐的上学问题,他给司机另外涨了薪,让对方每天准时准点地接送自己上下学。   林逐是学生,哪怕是高三阶段的学生,生活作息都是固定的,但严若筠不一样,忙起来三两天都见不到人。   这天,傍晚时分。   这是两人同居的第十天。   林逐被司机送到小区门口,背着双肩包往家里走,在电梯里遇到了一位送货上门的快递小哥,两人出了电梯,一核对,才知道目的地是同一个门牌号。   快递是保密发货。   单子上看不到收件人信息。   就在这时。   林逐收到了严若筠发来的信息。   【严若筠:等下有快递员敲门,记得收件。】   林逐告别快递员,抱着比鞋盒大了足足一倍的纸箱子进了门,才回复了一句。   【林逐:好,收到了。】   想了想。   他又问:【哥,你又给我买什么了?】   最近严若筠很爱网购,大多是买给林逐的东西,比如衣服、鞋子、水杯等等生活用品。   零零碎碎买了一堆。   下一秒。   他的手机一震。   【严若筠:你拆箱看看就知道了。】   手里的箱子沉甸甸的,林逐好奇地拆开透明胶封条,揭开纸箱的盖子却发现……   里面是占据了快递箱半壁江山的纸盒子。   一大摞。大包装。分量足。   明明家里就他一个人,林逐却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而后将视线移到快递箱的另一侧。   这半边装了一堆工具。   乍一眼看过去,林逐也分不清这些是做什么的,直到他将这些东西一一掏出来,放到客厅的茶几上,才发现它们居然是……   用来清除毛发的产品。   林逐沉默片刻,给严若筠发去信息。   【林逐:哥,你都还没长出来,买这些做什么……】   男人回复得很快。   【严若筠:我不会长了,是给你买的,你拆出来放浴室,我今天正常下班……嗯,晚上给你用上。】   林逐:“……?”   他戳手机的动作一愣。   紧接着,手机那头的人又回复一句。   【严若筠:林小狗,你有点扎嘴。】   ————————   来了来了! [52]Chapter 52:你得对我负责。   第二天早晨。   林逐起床洗漱时,仍有些不适应,但不可否认的是——看起来真的干净顺眼许多。   也可能是严若筠留给他的印象太深刻,导致他的接受程度过于良好。   总之,他不讨厌。   今天是上学日。   林逐轻手轻脚地走出浴室,把睡衣脱下来挂到木质立架上,又从衣柜里取出校服换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屋中窗帘紧闭,昏暗无光。   男人睡得沉极了,丝绸睡衣微畅,被子只遮了肚子那一块,长手长脚都蹬在外面。   林逐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最近的天气凉得很快,他悄然上前把被子拉平,将男人裹了起来。   跟严若筠同居之后,林逐才发现在日常生活中,对方跟自己截然相反,颇有起床困难户的嫌疑,打破了他印象中的霸总滤镜。   却也增添了几分真实气息。   林逐拎着校服外套走出卧室,轻轻地扣上了门,小心留意着没有发出噪音。   原本干净整洁的客厅变化很大,多了很多零零碎碎的小物件。他一边穿外套,一边捞起昨晚放在沙发上的书包,出门前又顺手从客厅柜子上拿出一瓶纯牛奶和一个菠萝包。   严若筠给他买的。   到了学校。   林逐没有往出国预科班的方向走,而是拐入了另一间容纳了近四十人的教室。   期中考试的成绩与排名上周就出来了。   林逐以一个匪夷所思的数字空降到高三年段的前排,险些震碎了一干人等的眼睛,再度成为校园风云人物。   再没有比起[浪子回头]更吸引人的戏码了。   对此,林逐的心理活动是:   ……其实,才刚开始浪。   由于林逐的成绩跟往年表现差距太大,经过讨论,年级这边调出考场的监控记录确认了一番,最后很顺利为林逐办了转班手续。   换班当天。   黄灿然抱着他的手臂一个劲儿地唉声叹气:“同桌,没想到我们的缘分这么短暂……以后还会再见吗?你要幸福,你要快乐。”   林逐无语道:“我就在隔壁。”   转入普通班的日子跟原先没什么两样,甚至跟他在原世界的生活也没什么两样——睁眼读书,闭眼睡觉,偶尔散散步。   唯一不同的是,   他的身边多了一个严若筠。   无论是睁眼、闭眼、亦或是夜间在小区里散步放松,他都不再是独自一人。   这样的日子太美好,太梦幻,再加上系统这阵子沉默得不像话,不再像刚绑定时那样常常在他脑子里呱唧话唠……这让林逐产生了一种错觉。   就好像,他已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这天放学。   林逐特地让司机在小区门口将自己放下,然后背着书包,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往家里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金发少年的衬衣扣子解开了两粒,脸上没有表情,狭长的眼半耷着,看上去愈发厌世暴躁……实际上,他只是单纯的累了。   林逐不是铁打的人,只是习惯了常年高强度的学习,但这不代表他不会累。   走了一段路,吹了一路的风。   林逐踩着自己的影子,慢步到家楼下。他下意识地昂起脖颈朝上看了一眼,高耸的巨影亮起了数道黄橙橙的方框,宛如异生的怪瞳。   直到他看到那扇熟悉的窗子也亮起了灯。   林逐很难形容自己此时的感受……他只是很慢、很轻地吐出了一口气,脚步忽然变得轻快又雀跃,几步迈过台阶,踏进电梯,最后用指纹解开了房门智能锁。   咔哒一声。   房门开启,比楼道感应灯更加温暖的光从里面泄出来。   林逐忙不迭地推门走进去,动作快到鞋子都蹬歪了一只。他飞快地回过身,重新将其摆正,而后往屋里探头。   一般来说,这个点阿姨已经做好饭下班了,林逐只需要把新鲜饭菜取出来直接吃,连碗筷都不用刷,第二天阿姨会清理。   果不其然。   厨房里的人不是阿姨。   身着休闲居家服的男人捋着袖子,正捏着一双筷子在冒着热气的锅里捣鼓。   见小男友回来了,严若筠侧着脑袋道了声,“今天阿姨请假了,晚饭吃她昨天包好的水饺,没问题吧?”   林逐放下书包,走过去。   “哥,你今天回来好早。”   严若筠笑了笑,应道:“这阶段的工作忙完了,接下来我比较闲。你最近可能会经常吃到我煮的难吃宵夜了,害怕吗林小狗?”   林逐有吃宵夜的习惯,好在年轻人的新陈代谢快得很,再加上学习劳神,所以丝毫不长肉,体重十分稳定。   “……不难吃。”他应道。   两人都是有手有脚的成年人,不存在完全不会煮饭这回事,只是味道可能不那么好。   林逐盯着男人的背影,还是忍不住凑上前,从后面用力地抱了一下男人的腰,很快就松了手。   严若筠没回头:“撒娇啊?”   林逐摸了摸鼻子,没答话,而是洗了洗手,取出两幅碗筷提前放好。   现在林逐吃饭没那么讲究效率了,速度变慢了许多。他似乎被严若筠慢条斯理的进食作风影响到了,一只胖滚滚的水饺要分三口吃。   晚饭后。   两人休憩片刻,一前一后进入书房。   原本书房里只有一张办公桌,林逐搬过来之后,男人给他另外买了一套按照人体工学设计的学习桌椅,还配备了电脑一体机。   林逐拎包落座,往外掏书本和学习工具,严若筠端了两杯水踱步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到他桌前,忽而俯身问道:“林逐,你这摞是什么……?”   看清之后,严若筠陷入沉默。   他说的是——在一众卷子中格格不入的A4打印纸。纸页不厚,就几张,用竖杆文件夹加起来,侧边贴了好几个标签,上头密密麻麻地印满了小字,还用荧光笔标注了重点段落。   乍一眼看过去。   严若筠还以为是什么高考知识点合集。   万万没想到,这不是高考知识点合集,而是关乎Alpha与Omega的终身标记知识点合集……   严若筠默了默,问:   “林小狗,你在学校里都看什么呢?”   林逐:“……”   大意了。   被黄灿然发现的时候,林逐面不改色;被严若筠发现的时候,他支支吾吾,连忙将资料往书包里一塞,才闷声道:   “……没什么,偶尔在课间看看。”   严若筠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紧接着端着水杯坐到自己的桌前,久久地凝视着少年的侧颜,忽而道:“林逐,我总觉得……你似乎跟我之前听说的样子一点都不像?”   “之前天天不上学,一考就考前排?”   “还有你的学习习惯,短时间内培养不出来的……难不成你都是去夜店偷偷学习,企图惊艳所有人吗?”   “哦,还有你那个资料……”   严若筠的左手手肘撑在桌面上,掌心托着下巴,连连啧声道:“我好几次在想,你真的是林逐吗?该不会是换了个人吧?或者像是电视剧里的那种狗血设定,双胞胎什么的……”   林逐听着听着,突然汗流浃背了。   严若筠安静了一会儿,接着道:“你看起来好紧张,难不成被我说中了?”   林逐根本不敢扭头看他,盯着桌上平整铺开的卷子,视线却模糊成一片,只觉得心脏都快要跳出来。   ……他发现了?   会不会引发什么不良效应?   林逐疯狂地在脑子里呼唤系统,却没有回应。   就在这时。   男人仿佛口渴了,咕嘟咕嘟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干了,继而走到林逐身后,将自己的下巴抵在他的发旋中心,蹭了蹭,又道:   “林逐,不管以前你是自暴自弃,或是故意引人注意……以后都不可以了,因为我希望你对自己负责,好吗?”   “还有我。”   “——你还得对我负责呢。”   “……”   直到这一秒。   林逐才知道男人前面那些话都是刻意说来逗乐子的铺垫,后面这几句才是他的真实想法。   他误以为林逐那段基于人设的过往经历,是少年刻意表现出的堕落与叛逆,猜测少年在放逐自我。   按照渣男前夫哥的人设来说,严若筠猜测的方向对了个七七八八,但只有林逐自己知道,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他仅是……一抹来自异世的灵魂。   果真如系统所言。   没有人会怀疑他的身份。   林逐本该松一口气,并为此感到庆幸。   可他没有。   少年的眼眸很深,是纯正的浓墨色。明明正垂首盯着试卷,他的视线却没有落点。   许久,林逐抓起笔,一笔一划地在纸面上写出正确的答案。   他的指节用力得泛白,力道深而重,沉默的笔尖像一把刀子,割在纸面上,一眼看过去,皆是错误的笔划。   可他没有停下来,也……停不下来了。   林逐又在意识中呼唤系统。   系统仍旧没有出现。   -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严若筠果真闲了下来,不仅加班的次数少了许多,还抽空回了趟严家的环山庄园。   他回来的时候,刚过凌晨十二点。   恰逢周末。   林逐还没睡。   男人开门进来的时候,他刚洗完澡,头上顶着一块毛巾,正双手并用地擦着头发,身上只裹了一条浴巾。   严若筠穿得比他厚多了,薄款高领毛衣,搭配深色的长风衣,略略减轻了他的距离感,看上去有些温柔的味道。   男人的脸颊微红,冲着小男友很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林逐:“……”   经过一段时间的同居相处,严若筠在他面前是越来越不顾忌形象了,有时候早晨起不来床,还会假装自己是吸血鬼,非要让他把窗帘合上。   林逐叹为观止,遂拉上窗帘,被披着被子的吸血鬼一口吞掉。   短暂的回忆结束。   林逐突然嗅到了一股味道,连忙将半湿的毛巾摘下来,凑过去确认了一番,问:“哥,你是不是喝酒了?”   语气莫名发紧。   严若筠不明所以,顺手接过毛巾,继续替小男友擦头发,拉长着尾音问:   “怎么啦?不喜欢我在外面喝酒吗?在家陪我外公喝了一点而已,是他自己酿的米酒。”   这股酒味闻着甜滋滋的,隐约带了点桂香,格外勾人,却让林逐的心情剧烈起伏。   他觉得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   严若筠还在说,   “本来跟他要了点牦牛骨粉,老爷子人脉广,别人送的都是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不过仓库里东西太多了,一时半会儿也翻不出来。”   “到时候拿回来让阿姨给你炖汤喝。”   男人清冷的嗓音被酒意晕染得湿润,絮絮叨叨的声音让林逐耳根直发软。   他分了一缕心神,还在想:   忘了什么呢?   这时候,男人又道:“那个牦牛骨粉不仅可以补钙,还有促进睡眠的功效……我感觉,你最近的睡眠不是很好。”   林逐的语调有些空:“嗯。”   倏然间,严若筠扯下擦头发的毛巾,捧起小男友呆愣愣的脸,轻声问道:   “周末了,我不上班你不上学,所以……要不要做点有助于睡眠的事情?”   林逐顿时一愣。   午夜。醉酒。   两人私下的场合。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究竟忘了什么了。   与此同时。   系统阔别已久的声音自他的意识深处响起来,电子音活泼又激昂。   “宿主——我回来啦!前段时间电量不足,进入低耗电的休眠状态了!”   “检测到第三个关键剧情点的扮演节点,我被自动唤醒啦!唔…需要本系统为宿主播报一下扮演任务的要点吗?”   林逐沉默了好一会儿,拒绝了。   ……他知道的啊。   此时北都已经入冬了。   室内恒温系统自动运行,智能地调试最佳体感温度。浴室门打开,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为空气增添了几分湿度。   淡淡的海风味弥散开来。   严若筠没有穿。   他一路踩着水珠走过来,弯下腰从床头柜的底层掏出一块独立包装的垫子,十分自觉地跪坐在床中央,将其铺平整……   林逐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喉间生疼。   严若筠真的变了很多。   最初的时候,他对垫子抗拒极了,觉得脸上挂不住。而现在…他已经会自己铺垫子了。   林逐也曾问过他。   那时候,男人躺在湿了大半的垫子上,迷迷糊糊地道:“很好用嘛……省得你累了那么久还要清洁脏掉的床单。我舍不得。”   而现在,男人铺完垫子,长手长脚地趴在上面,小腿不自觉地勾起来,左脚踝内侧的红痣鲜亮扎眼。   他拉开了床头柜的最上层,从里面拿出了两个小方片,犹豫了几秒,又拿出了一个。   举手投足之间。   透露出自身对欢愉的坦荡自然。   然而。   林逐凑了过去,把他手里的三枚小方片取了过来,低头注视了几秒,突然长臂一挥,将它们尽数丢入了垃圾桶中。   发出咚地一声。   卧室中的大灯关闭了。   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夜灯。   林逐坐在床边,背对着男人,异常艰涩地将这句话说出了口。   “哥,今晚不戴了,行吗?”   严若筠侧躺着,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少年紧绷的下颌线,以及时不时鼓起的咬肌……   易感期到了吗?他想。   空气安静了约莫两三分多钟。   忽然间,林逐听到男人轻飘飘地应了声,“行啊……不戴就,不戴吧。”   话音刚落。   林逐猛地扭头回看,就见男人由侧躺转为平躺,两只手交握着搭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光影朦胧。   男人像一块暖玉,让人移不开目光。   严若筠喝过酒,洗完了热水澡更是血色充盈,看上去双颊红润,带着湿湿的潮气。   他正注视着林逐,露出了一抹很浅的笑。   而林逐……   林逐就像是亲眼看到了一桩惨剧在自己面前上演,呼吸沉重到发颤——他看着严若筠,他看着这个对自己近乎予取予求的严若筠……   原著小说里的文字逐一划过他的脑海。   ……某一天,他会让严若筠很难过,但对方会治愈,会释怀,也会好好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未来一片坦途。   他对严若筠有责任。林逐想。   于是,他慢慢地俯身,两臂分别撑在男人的脸边,凑到男人的耳旁说出了今晚的关键台词。   他说,   “别怕。”   “——我有的是时间。”   ————————   亲们,这里八啵有几件事要说下。   第一,作者有且仅在晋江连载写文,这个不是小号,无外部马甲,请勿提及不相关的()哦,看到好多评论在提(),看多了真的很怕怕,特此声明,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二,所有文章在且仅在晋江独家发表哦~   第三,明天中午12点掉落加更嘿嘿。   -   开心写文开心看文。   我很荣幸,感激,比心心! [53]Chapter 53:你帮我买一盒药。[6k营养液加更]   原著中的那句充满嘲讽与讥笑的台词,被林逐说得温柔且缱|绻,声量宛如哄睡般的低。   然而严若筠听完,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困意,反而心间一颤,仿佛某个即将失守的要塞也缩成了一团,隐约透着恐惧。   ……却又忍不住期待。   床头夜灯泛着温黄的光晕。   金发少年的轮廓有一半笼罩在暗中,极具攻击性的五官被光与影切割,呈现出愈发凌厉的气质。他的唇略薄,时常抿得很紧,宛如一块坚冰。   严若筠注视着他。   有一瞬间。   他突然觉得林逐看上去很孤独。   严若筠忍不住抬手摩挲起少年的面庞,仰起脖子,用自己柔润的唇舌覆盖住对方略显紧绷的嘴角,而后他喃喃道:   “……林逐,今晚我想看着你的脸。”   “好。”   少年张了张口,反客为主地吻了回去,闷声道:“你想看多久,就多久……”   光影摇曳。   晃得严若筠眼花头晕。   他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清林逐的脸——   就像被少年拉上了一辆路况堪忧的列车。   车窗外是一片黑暗,雾气粘在玻璃上,渗出一道道泪痕。晃荡。颠簸。   他的脑袋一次次撞在列车靠垫上,然而少年的一只手掌拢在他头顶,阻隔了刺疼,却换来了另一阵钝疼。   那疼是胀、是满、是蓄势待发。   林逐的动作变得很缓慢,有一滴汗自他的额角滑落,路过侧颊,因着他的某次靠近而飞落,啪嗒一下,砸在男人的眼皮上,又顺着他闭眼的皱痕落到眼尾……   看上去像一滴热泪。   男人闭了闭眼,神情很恍惚,仿佛脑浆被颠抖的列车晃匀了,挤不出一丝丝理智。   林逐只好出声提醒。   “……打开。”   “哥,为我打开。”   这是一辆没有返程的列车,通向没有忧愁的永无乡。林逐站在入口处,感受着漫天的湿热潮气冲自己席卷而来。一阵又一阵。   他久久地凝视着窗内的风景。   他看到远山落日,也看到氤氲湖泊。而后林逐凑得更近,想要看得更清楚分明——在雾气缭绕的灰绿色湖面中,他看到自己渗着汗的脸……   “开门,让我进。”   他一次次敲门,一次次催促。   严若筠的双手被扣住,没办法像以前一样衔咬指节,从而将喊声咽回喉咙里。他似痛苦又似畅意地摇了摇脑袋……   可这并非拒绝。   下一瞬。   林逐感知到那道天然的阻力被人为地撤去了,男人朝自己敞开了一切领域,任由他粗鲁地在各处胡乱造作。   严若筠哭得厉害。   金发少年却很沉默。   呼吸声随着动作一颤一颤的,沉重极了。   整座城市陷入低沉的夜幕之中。   对外表现得清冷成熟的男人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哭噎着,回退着,却无法抗拒对小小恋人的依恋,被他一步步地……   ——推向了黎明。   天亮了。   林逐的结终于消退了。   星子被吵闹了一宿,塞着耳朵睡去。   暗沉的天幕泛起灰白,雾紫色的晨曦飘荡在天际边,却无人去照料。   “……”   浴室里,水声哗然。   严若筠泡在半缸水中,俨然一副进气多出气少的模样。   他后怕地呼出一口气,垂着的眸子瞥了一眼又一眼,这口刚吐出的气又吊回了嗓子眼里,忍不住道了声,   “林小狗,我肚子胀起来了。”   一般Alpha成结时间大概在10-15分钟,但林逐不一样,他成结的时间格外长。   久到一动不动的两人晾干了身上的汗。   林逐正在一旁站着淋浴,冲洗完身上的脏污,才跨进了浴缸。   卧室昏暗,可浴室的顶灯亮度很高。   他随着男人的视视线一同瞥过去,也有些不敢相信的眼睛,却又无可辩驳,最后只好摸着自己的鼻子,小声道了句,   “……我会帮你洗出来的。”   话音刚落。   就见男人抬起手,指尖在自己的肚脐下方点了一下,抱怨道:“你好凶,到这里。”   林逐:“…………”   真的假的?   应该没有这么夸张吧?   严若筠一秒解读出小男友面无表情下的思绪。他曲起手指,指节微弓,将水珠噼里啪啦地往少年脸上甩,哑着声道:   “不信?隔着一层肚皮,我都看到了……真没跟你夸张。就到这儿。”   林逐被弹了满脸水,表情呆滞。   没等他反应过来,严若筠艰难地挪动了一下,感受着下腹的胀,幽幽地叹了口气:“我觉得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了……林小狗,等睡醒了,你帮我买一盒药。”   “24小时内的药效最好,记住了吗?”   林逐忍不住轻声咳了两下,而后摸了摸鼻子。他垂着脑袋,点头应道:“……好。”   他又想到以前遇见过的校园情侣了,青涩纯然,最多就是一起吃饭,手拉手逛校园,连亲吻都含蓄。   ……不像他。   都让对象吃上紧急避险的药片了。   林逐靠近,轻声问:“哥,还难受吗?”   严若筠两手捧着他的侧脸,左右晃了晃,少年那头湿漉漉的金发也跟着甩,甩飞一大堆水珠,“也没有啦,你功课做得那么好……”   他说的是那一摞写满笔迹的A4打印资料。   事实证明,   那确实是有用的。   在这方面,林逐一开始生涩极了,但随着两人同居的日子愈发长,他也越来越纯熟了。   毫不夸张的说,严若筠都快睁不开眼睛了,甚至隐隐有些上头,要不是考虑到小男友的学业,不宜太分心……   啧。   床头柜抽屉里那些东西估计早就用完了。   严若筠捧着少年的脸,捏了捏,让他露出那对尖利犬牙,感慨道:“早点长大吧。”   说完,他觉得不对,又补充了一句,“只准你长年纪,长身高,其他地方不准长了……我真会死的。”   林逐被扯着脸,说不出话。   他帮着洗了四十来分钟,才勉强收拾了大半,还有一些怎么都清不出来,最后还是严若筠困得要命,放弃道:“睡了睡了,让它自己慢慢出来吧……”   屋外天光初亮。   林逐强撑着精神,一手揽着男人,另一手捏着手机找了家药店,下了一单定时送达的药物外卖。   时间就定在六个小时后,约莫中午12点。   下完单,林逐才放心地闭上了眼,却又忍不住睁开眼凝视了一会儿男人的睡颜,凑过去轻吻了一下他仍有些泛红的眼尾。   “——做个好梦。”   -   或许是因为心里惦记着事,林逐在十二点准时醒来,怀中的男人还在睡,呼吸缓慢。   严若筠睡觉时很喜欢跨着腿。   林逐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腿放下来,塞进被子里,然后拎着手机提前到客厅等外卖电话。   他刚盖上卧室门,还没来得及闭合,就听到房门外传来一阵门铃声。   这声儿有点大。   林逐怕吵着严若筠,连忙迈着大步上前,一把按掉了铃声,压根没看清可视电子屏上的人影。   除了外卖员,也不会有别的什么人了。   林逐毫无防备地拉开门,视线骤然与门外两人的对上,脑子一瞬间打了懵,可那句‘谢谢,给我吧’已经顺嘴说出来了。   门外,站着同样面容呆滞的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着一套中山装,面容庄肃,眼皮耷拉着,眼睛却清明锐利极了,充满了精气神。   而女人则要年轻一些,看上去只有五十出头。她的穿着素雅,长相精致且大气,尽管眼尾攀上了几道岁月的痕迹,却掩不住年轻时的过人容貌。   听到金发少年那句‘给我吧’,中年女人一愣,下意识地将手上的牦牛骨粉礼盒递了过去……   林逐也下意识地接过来。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最恐怖的是,林逐火气旺,穿不惯过于拘束的长袖长裤睡衣,也适应不来严若筠那款束带丝绸睡袍……所以,他现在穿的是一件棉质无袖背心,以及刚到膝的中裤。   脖颈,锁骨,臂膀都露在外面。   那些暧昧的痕迹也露在外面。   就在这时。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了。   快递员拎着个透明袋子上前,视线在三人之间扫视了一圈,最后放到了林逐身上,快速地问了句,“您好,是您点的药房外卖吗?”   林逐呆滞接过。   “……谢谢,给我吧。”   对面两人的视线落到他与快递员交接的袋子上,清晰地捕捉到了袋中药盒的字眼。   祸不单行。   快递员飞快离开了这个让人尴尬的场合,可严若筠嘶哑的声音又从房门内传来,并越来越近,他一声声地唤着小男友的名字,   “林逐,林小狗,老公……是避孕药到了吗?”   “我不想大肚子,快给我吃两片。”   林逐:“…………”   门外的两人:“…………”   这时候。   系统突然冒出头,“哦豁。”   “宿主,是主角的妈妈和外公耶。”   “恭喜恭喜,这么快就见家长了。”   ————————   哦豁。 [54]Chapter 54:不庄重。   如今已是十二月中旬。   外头的风有些大,然而室内的恒温换气系统正在持续运作,以至于裴淑容热得脱下了外套,顺便将丝巾也摘下来了。   她从沙发上站起身,踱步回玄关处,把外套跟丝巾都挂到立架上,视线一寸寸地从客厅每一个角落扫过,返回沙发落座时,小声地跟老爷子说了句,   “爸,筠筠这里变化挺大的。”   不光是玄关处风格迥异的皮鞋与休闲运动鞋,还有成对的水杯,以及各处的细节……都表明了一件事。   ——这套公寓里不止住了一个人。   老爷子裴易和的身子骨十分健朗,手脚也麻利,已经熟练地从客厅茶几底下取出一整套茶具,正用烧开的水清洗茶具。   “嗯。”老爷子言简意赅。   “筠筠这几个月变化也挺大的。”他说。   裴易和爱茶,连带着女儿与外孙都对此很有研究,这套紫砂茶具还是他送给外孙严若筠的。   裴淑容坐在一旁拆取茶叶,先是瞥了一眼茶几角落放着的牦牛骨粉礼盒和药房袋子,又将视线移向紧闭的卧室门,忍不住问道:   “我刚刚……是不是吓到人家了?”   裴易和连一根眉毛都没动,庄肃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想了想,沉声应道:   “力的作用是互相的。”   裴淑容:“……爸。”   “退休老人少刷点手机。”   卧室里。   严若筠刚换好衣服,他在家总是穿得很休闲,高领套头毛衣,米白色的长裤丝毫不显臃肿,反而更衬得他比例惊人。   林逐只换了裤子,上身仍是那件无袖背心,正闷头在衣柜里翻找,可来来回回翻了好几回,都没有找到能够完整遮住脖颈的衣服。   他不让严若筠咬指头,男人有时被逼急了就啃他脖子,喉结更是重灾区。   昨晚两人进行了终身标记。   男人遭受着前所未有的灭顶之灾,小小的腔体被折腾得厉害,导致他无法保持白日里的作风,一张口就是哭,靠衔着林逐的喉结才勉强忍住,只发出类似于小动物呜咽的声音。   当然了,林逐完全没让他强忍着。   临到最后阶段。   严若筠已经扯着嗓子崩溃得哭求了。   尽管如此,林逐的整条颈子早就没法看了,他翻找无果,只好讷讷地求助自家对象。   “哥,借我一件衣服……”   他实在不喜欢束缚住脖子的衣服,连衬衫领部的扣子都是能不扣就不扣的。   更别提高领毛衣这种锁喉系服装了。   但严若筠不一样。   他习惯了将颈部隐藏起来,入了秋冬季节,私服大多是高领款式。   此时此刻,严若筠站在他半米远的地方。   男人双手环抱,歪头凑过去打量小男友的表情,拉长语调问:“林小狗,你的脸也太红了,衣服遮得住吗?这得戴面具吧?”   林逐:“……”   其实已经戴上了。   戴了痛苦面具。   林逐面无表情,眼神死掉。   他一脑门撞到衣柜上,发出砰的一声。   沉默两秒。   林逐呼出一口气,语气里掺杂着尴尬、痛苦、羞臊、以及对男人此时淡定态度的崇拜,他问道:“哥……”   “难道你一点都不觉得尴尬吗?”   严若筠沉默了一下,反问道:“你对我有什么误解?”   “怎么可能不尴尬……我这辈子都没想过,某一天会当着我妈和我外公的面说自己被人搞大肚子这种话。”   仅仅只是听男人复述前几分钟的事情,林逐脸上的温度更高涨了,热气直冲天灵盖,他再次头槌了一下衣柜,万分沉重道: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   他好羡慕,羡慕得快要碎了。   林逐脑门抵着衣柜门,似乎想要砸出一条缝,然后整个人钻进去。   他想起以前在网上刷到过的帖子,说是情侣第一次见家长把马桶堵了该怎么办,当时他看着屏幕里的文字,都觉得尴尬得喘不过气了……   万万没想到。   居然还是自己更胜一筹。   见小男友实在尴尬得没边儿了,严若筠一把将他从衣服柜门撕下来,亲自替他找衣服。   两人的身高体重差距不大,但是林逐的骨架大,肩膀自然比他宽。   严若筠翻出一件版型略大的高领毛衣塞到小男友怀中,摆出成熟社会人的稳健心态,循循教诲道:“林小狗,教你一招。”   林逐一把扯下背心。   不只是后背,他的上臂也有数道抓痕。   听到这话,他连忙朝严若筠投去一道希冀的目光,“什么?”   “时刻谨记一句话,”严若筠从善如流地道,“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林逐短暂活过来的眼神一秒死掉。   他迅速套上毛衣,被男人几句话分散了致命的尴尬,后知后觉地想到了某个问题,紧张地问:“我们把…呃,伯母他们留在客厅,是不是不太好?”   严若筠:“不急,先把药给我。”   空气里很安静。   直到这一刻,林逐才切实地体会到:   严若筠果真跟他自己说的那样,远远没有看上去那么镇定。   要不然,他怎么没注意到……   林逐沉默了两秒,语气比之前还要沉重地道:“哥,抱歉。我好像把药和礼盒一起落在客厅茶几上了。”   当时情况太紧急了。   他真的来不及考虑那么多。   严若筠也沉默了。   半晌,他闭着眼道:   “……林小狗,你昨晚怎么不直接把我○死呢?”   -   自从在家门口跟恋人的两位长辈打了个惊天照面之后,林逐便陷入了度秒如年的状态。   可实际上,他将自己收拾齐整,跟严若筠一同离开卧室来到客厅的时候……才过去十分钟不到点。   客厅里茶香四溢。   中年女人俨然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坐姿优雅,托着茶杯茗茶的仪态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好看。   林逐终于明白为什么严若筠的一举一动看上去那么有韵味了。   而鹤发老人只抬头瞥了一眼,用夹子取出两个清洗过的茶杯,放到对面沙发的位置上,而后往杯里点茶,并招呼道:   “喜欢喝茶吗?”   这话显然不是问严若筠的。   而严若筠么,果然秉承着‘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这条守则,淡定自若地拉着林逐坐过去。   “他什么都爱喝。”   林逐没男人那么好的功力,努力了半天,嘴角只稍稍往上提了几个像素点。   面对长辈,林逐又恢复成一开始的嘴笨,他下意识地用力点头,很郑重地道了声谢,紧接着便用双手托着茶杯,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好烫。   严若筠侧目,见林逐被烫了却连眉毛都不抖一下,直白地回护道:“外公,妈,林逐他年纪小,比较容易紧张。”   在场四个人——   只有林逐是只清澈的单纯小狗。   联想到对方之前在房间里拉长尾调的呼唤,裴淑容朝自己儿子投去一个眼神。   严若筠移开视线:“……咳。”   他也端起茶杯,小啜了一口。   紧接着,裴淑容微笑着看向林逐,柔声问道:“小林,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吧?”   林逐又是连连点头,局促地应了声,   “可以的,伯母你好。”   说完,他后知后觉地将视线移向正对面的老人,磕巴了一秒,补充道:   “外,咳…外公你好。”   见金发少年实在尴尬,裴淑容接过话头道:“我爸爸不爱说话,咱们聊。”   话音刚落。   身着中山服的老人抬起眸,不赞同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很快又转了回来,皱巴巴的眼皮下是一双锐利的眼睛。   林逐后背一紧。   老人沉默地将茶几角落的牦牛骨粉礼盒推到了林逐的身前,语调平静地道:   “好,见面礼。应该是给你吃的吧?”   林逐还没来得及点头,就见老人又伸出长臂,将药盒子推到自家外孙面前,继续道:   “筠筠,你也吃。”   “……”   严若筠一秒破功,默默抬掌盖在前额处,遮住自己的半张脸,面红耳赤地道了声,   “…外公,别闹了。”   林逐比男人的脸更红,就差从两只耳朵里冒出蒸汽了。   可见严若筠这幅模样,他迅速地站了起来,冲对面两位长辈鞠了个躬,语速稍快。   “抱歉,今天的见面太不庄重了!”   “如果不介意的话……”林逐强压着心中的局促,迫使自己抬头迎接两位长辈的目光。   他抿了抿唇,接着道:   “我可以请两位吃顿午饭慢慢聊吗?”   ————————   来了来了!   亲们,作者是纯正晋江市人,可以不要再评论区提及其他城市吗,拜托拜托(双手合十不断摇晃.jpg)呜呜呜呜,真的拜托了。   ps:感谢各位领导百忙之中来做完形填空OvO   pss:明天中午12点继续掉落加更~ [55]Chapter 55:好啊,结芬。[含8k营养液加更]   故地重游,林逐的心情很复杂。   香山会馆。   侍者在前头带路,四人不疾不徐地走在露天廊桥中。两位年轻人稍稍落后长辈半步。   林逐之前打印的那份关乎终身标记的资料很详尽——因此,他知道Omega被Alpha初次终身标记过后,短期内会陷入困乏、无力、食欲减退等状态……   一直到进入包厢落座,严若筠已经不自觉地抬掌遮脸,打了好几个哈欠了。   林逐实在忍不住,侧首轻语道:   “哥,没事吧?”   包厢不大,说话声压根藏不住。   闻言,裴淑容心下微动,面上仍是温婉平静的神情。她不动声色地往自家儿子的脸上瞟去,却又撞见他颔首半遮脸地打了个哈欠。   一副困得不行的样子。   老爷子裴易和是个Beta,闻不到信息素,可她是个Omega,又是个生育过的Omega,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小林,你看看还想加点什么。”   她轻轻合上菜单,又递回给金发少年,待他神情拘束地接过,笑着问:“对了,你们昨晚是第一次进行终身标记吧?”   ABO世界对这方面的话题更放得开,但林逐前不久才被长辈撞见私密场合,只好忍着尴尬,边点头,边嗯了一声。   出门之前,严若筠被老人一句话说得破防了,但他很快又显现出商业精英应对突发情况的淡定,果真借着茶水吞了两片药。   段位真是比林逐高太多了。   由于ABO世界的特殊性,这里某方面的药物产业比他原世界成熟多了,品牌种类多样不说,还针对初次终身标记研发出一款特效避孕药,对Omega的身体不产生额外负担。   林逐做足了功课,买的就是这一款。   可无论他做了多少准备,也没办法消解Omega被终身标记后的天然反应。   严若筠本来就食量小,等侍者陆陆续续上完菜,他拢共尝了一两口清淡的菜品,就放下了筷子。   看得林逐心里暗暗着急。   期间,大多是裴淑容在跟林逐交谈。   她问得不算深,大多是家常话题,营造出一股自由恋爱的情侣见家长时的氛围。   林逐面上不显,实则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却还要故作镇定,殊不知在他人眼中……自己的厌世气质更上一层楼了。   他依次回答道:   “对,第一次见面就在这里。”   “在一起三个月了,住在一起两个月。”   “现在专心读书,打算考大学。”   林逐话音刚落,严若筠突然补充道:“他现在成绩挺好的,经常自己刷历年真题卷,分数一直都很稳,考个好大学没问题。”   他跟林逐共用一个书房,经常帮小男友批改试卷,某一次还让他在床上喊自己老师……不得不说,那是真刺激。   ……咳。   严若筠一秒回神,镇定地喝了口水。   裴淑容并没有在两人的恋情与同居事情上多加停留,反而从善如流地延续话题,“这样呀,那你有感兴趣的专业吗?”   林逐前些日子跟严若筠聊过这个话题,但对方是自己的恋人,不算长辈。   对他而言,跟长辈畅聊自己的未来规划,算是一件很新鲜的事情。   “我对人工智能比较感兴趣。”林逐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人工智能?”裴淑容眉梢微扬,“这专业挺有前景的。”   “在这方面A大的专业水平最好,国内数一数二。”女人笑了笑,推荐道,“筠筠也是A大毕业的,等放长假了,可以让他带你去逛逛,感受一下氛围。”   裴淑容表现得很大方,给了林逐许多相关建议,全程不曾提及金发少年的家庭境况与绯色过往,只是聚焦于他本身,似乎对儿子的Alpha男友满意到了极点。   ……严若筠的妈妈好温柔亲切啊。   林逐如此想着,然后默不作声地又给严若筠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菜,在男人抗议的小眼神中,悄悄在桌子底下捏了一下他的手指。   乖啊,多吃点。   他的眼神里透露出这句话,并百分百传达给了身旁的男人。   严若筠不自觉地轻咬着下唇,而后飞快放开,做了个[拿你没办法]的微表情,无奈地举起筷子把菜吃了。   两人同居期间,这种情节没少上演。   然而,此番情景却震惊到了两位长辈。   对面的裴淑容跟老爷子飞快地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这个接受着Alpha的管束,不情不愿地衔着菜吃的Omega,还是他们家筠筠吗?   两人是严若筠的至亲,亲眼看着他长大,毫不夸张地说,他们从来没见过自家孩子这么‘娇’的一面。   这个‘娇’并不指代他的行为举止,而是指他独独在面对眼前这位年轻Alpha的时候,下意识地流露出几分亲昵与依赖……   比如男人的肩膀自然地偏向金发少年、在对方说话时始终注视着他、以及当少年给他夹菜时,不经意透出的小表情。   眉眼间流转着波光。   仿佛被人好好地疼爱过了。   -   饭局到了尾声。   林逐先一步离席去结账。   包厢内只余下三个人。   严若筠正用湿巾擦着手,用一种略为微妙的语气说道:“妈,外公……你们今天怎么这么突然?都没给我打个电话。”   老爷子眼睛眯了眯,说话一点不讲情面,直接拆穿道:“哪里突然了?你都铺垫这么久了,不就是想把小男朋友领回家么?”   “之前意外进了医院,就是他陪你住的院吧?出院了你就急吼吼地要解除婚约,你爸都跟我说了。”   老爷子一挥手,状似慷慨地道:“其他细枝末节的,我就不提了。”   他接着说:“单单你昨天晚上陪我喝酒的时候,一会儿偷摸捏着手机笑,一会儿又问我有没有适合给年轻人吃的补钙补品……”   “怎么,你快三十了还要窜一窜呐?”   “不就是表明态度,你太稀罕他了,所以想让我们把人家当成正经儿婿来对待嘛。”   严若筠默然:“……”   老爷子针针见血,句句说到点子上。   他就是这么个打算。   其实家里人都知道他跟林逐拥有100%信息素匹配度的事情,也都在鼓励他跟林逐试着接触,再不济也能凑成一对表面夫夫。   没办法,尽管严若筠是个极优性Omega,但他身患罕见病,只能接受超高匹配度的Alpha标记自己……   简而言之——   除了林逐,他别无选择。   偏偏严若筠不肯认命。   当初他主动约见林逐,其实是被裴淑容的眼泪逼得没办法了。   但严若筠自己也没想到,他会跟林逐……   于他来说,林逐不再是资料上的刻板符号,而是有血有肉的小爱人——少年总是面无表情,一副厌世无神的模样,实际上内心活动很丰富。他认真勤勉、真诚的心像一颗星星。   或许就像家里人之前说得那样。   林逐是个奇迹。   而严若筠无可救药地迷恋上了这个奇迹。   这时候,老爷子哼哼两声,又道:“行啦行啦,家里都知道你的心意了!改天带人回家吃饭,商量一下以后怎么办,反正都已经终身标记了,不结婚也不行了。”   听到这儿,严若筠的心绪被打断,无语和无奈纷纷涌上心头。   他的耳根微红,扶额叹道:“……你们都知道我想把林逐正正经经地介绍给家里了,那今天为什么还要搞突然袭击这一套?”   闻言,裴淑容跟老爷子一同陷入沉默。   半晌,她才答道:   “其实是你外公猜到你可能跟人同居了,私下告诉我的,我实在忍不住,才踩着饭点过来,只是想见一见人……谁知道你们大中午的还在休息呀,真不是故意的。”   她说话还是委婉,只用‘休息’二字代替。   话毕,裴淑容正了正神色,道:“你们都终生标记了,这可不是小事,你是想让我回去告诉你爸爸还有你爷奶他们,还是你自己找个时间说?”   严若筠很快便道:“之后我自己说吧。”   没等裴淑容问出口,他默了默,主动交代道:“妈,外公……林逐他现在还小,我想等他高考完了再跟他商量结婚的事情,反正也就六七个月的时间。”   裴易和犀利地指出问题:“你跟小林商量过了?以后就这么定了?”   “我还没跟他聊过。”   午时的阳光清明透亮,掺入了一丝丝初冬的懒怠,泛着点白,照在人的身上,营造出类似于照片过曝的氛围。   严若筠坐在临窗的位置,宛如一张淡淡的照片,只有那双灰绿色的眼眸深邃幽深。   “但是我觉得……”   男人眼微弯,语气定然道:   “——他也想一直跟我在一起的。”   也?   听到这话,裴淑容跟父亲默契地对视一眼,眸中皆是撼意。   这分明就是,栽了呀。   裴淑容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起初,她担忧着儿子的身体问题,单纯把林逐此人当成救命稻草来看待,哪怕只是联姻也想让少年来缓解儿子的病情……   可现在,她发现严若筠真对少年动了心,却忍不住担心起两人的感情问题了。   作为一个Omega,她知道在AO关系中,Omega永远是更加受限的那个。   一旦感情出现问题,Alpha可以轻而易举地抽身离开,可被终身标记过的Omega却没得选择。要么腺体切除手术,要么标记清除手术。   说一千道一万。   只一句话。   她怕严若筠心里没有爱,又怕他爱得太快太深,反倒伤了自己。   她压下心中烦忧,笑了笑,问:   “儿子,妈妈今天表现得还好吗?”   -   门外。   林逐握着门把的手无比僵硬,仿佛每个指节都被石化,使不上一点儿劲。   他的表情空白,黝黑的眸子宛若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无论朝里头丢入什么样的情绪,都不会有任何动响。   铺天盖地的寂静当中。   林逐忽然听到自己的心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仿佛正一边叹息,一边说着,   “他们可真好啊。”   “——只有你是个坏人。”   下一瞬。   系统期期艾艾的电子音自他的意识深处响起,提醒道:“那个……宿主,高考结束才结婚是行不通的哦。”   祂接着道:“这个关键剧情点必须要满足[终身标记]、[关键台词]、以及最后的[登记结婚]才行,你还差最后一步。”   林逐敛着眸:“我知道。”   原著小说中,渣男前夫哥趁人之危,终身标记了严若筠,被醒来的男人一脚踹下了床。   可终身标记已经完成了。   由于身患腺体缺陷与技术限制,严若筠压根没办法考虑切除手术和清除手术,连医生都劝说着,风险极大,安全下手术台的概率低之又低。   说是终身标记,其实限制的只有被标记的Omega一个人,身为主导者的Alpha却还能标记其他的Omega。   这件事瞒不住,严家快刀斩乱麻,直接以强硬的态度促成了两人的婚事。   原因无他,   只因为从头到尾,是严若筠离不开唯一能安抚他的Alpha,而不是对方离不开他。   只这一点,严家就拿人没办法。   更何况,对方花心浪荡的名声在外,性格又跟滚刀肉一般。严家只好用家世压着人,迫使他守着严若筠一人。   或许正是因此,原著中的渣男前夫哥羞愤交加,才会在婚后冷待严若筠,更是利用他对信息素的渴求,对其百般折辱……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在严若筠的影响下,严家长辈对他的印象大概不会太差,还存了爱屋及乌的心思,并不急于将两人绑定在一起。   严若筠考虑得其实很妥帖。   他现在只是个高中生,还处在高三阶段,正是需要专心学习的时候。   在这阶段谈恋爱已经很不适宜了,因此严若筠在日常生活中很重视他的课业,也很注意隐藏自己的恋爱信息,不想让外界影响到他的状态。   林逐思量一圈,不免浮现一丝苦笑。   横亘在他与严若筠之间的东西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比如社会身份、阅历、以及经济情况。   严若筠年纪轻轻就当家严氏,而他现在花的每一分钱都不是自己赚来的。   最最重要的是,两人之间还隔着一个世界,隔着生与死……林逐却对此无能为力,只能选择听从系统的指示,扮演既定的角色,直到补完关键剧情点。   莫大的无力感笼罩着林逐。   有什么棉絮一样的东西堵在他的嗓子眼里,让他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系统的电子音冒出来,连连宽慰道:“宿主,正是因为知道时日无多,才要更加珍惜眼下的一分一秒哦!”   系统空间内,系统伸了个懒腰,仿佛意有所指地道:“说不定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蓝色光球缩在角落,不敢吭声。   别问,问就是怕被电死。   -   这顿午饭吃得不算久。   吃完饭,一行人上了车。   裴淑容让司机先将两人送回家,等到了地方,还冲站在车门外的两人嘱咐了好一通话。   最后,女人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柔声地道:“小林,下次我再整理一些补品给你们送过去,筠筠外公做了一辈子的科研,很多人送东西,放在家里根本吃不完……”   林逐连连点头:“谢谢伯母。”   老爷子坐在副驾上,也道了声:“赶紧回吧,风大得很。”   林逐没动。   他的神情有一瞬间很恍惚。   系统刚才给了他一个建议。   祂让林逐回家之后,跟严若筠提出想要提前领证确认关系,毕竟前一夜才经历过终身标记,对方大概率无法拒绝他恳切的请求。   这大概是最为轻松的一条路了。   都不需要林逐怎么出力,对他隐约带有过度呵护欲的年上恋人会主动将一切处理好。   越是这样确信,林逐就越是煎熬。   所以,他没能挪动步子,反而趁着车子还没驶离的时候,突然冲着车窗里头的两位长辈道:“……伯母,你们能稍等一下吗?”   他将两人请上了楼。   走时是四个人。   回来时,也是四个人。   只不过这一回,林逐没有跟严若筠坐在同一侧的沙发上,而是选择独坐在一边,深呼吸了好几回,朝对面三人说道:   “…抱歉,之前不小心听到你们在包厢里的对话了,我也有些话想跟你们说。”   他的手边放着自己的书包。   林逐先是从书包里掏出皮夹,继而抽出皮夹里的银行卡,一张张地摊到茶几上,并一一道出里面有多少余额。   金额不断累加,数字惊人。   然后林逐又列举出登记自己名下的不动产,兑换成金额数值,在对面六只眼睛的注视下,他顿了顿,坦诚地道:   “以上这些,都不是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再然后,他又从书包里掏出自己刷过的真题卷,大半个学期过去,已经累计了一大摞了,卷面上自我标注出错题的红圈格外少。   林逐又深吸一口气,接着道:“这些……才是我拥有的所有。其实我只是个成绩稍微好一点的高中学生,其他什么都没有。”   迎着三人诧异的目光,林逐一鼓作气,他的视线落到严若筠身上,心间微颤,将打了一路腹稿的话都说了出来。   “但是……哥,我们可不可以不要毕业后再领证,就现在,可以吗?”   他忍不住用指甲抠了抠自己的裤缝,被自己这番疑似凤凰男哄骗白富美的话术臊得满脸通红,脸上烫得都能煮鸡蛋了。   人家凤凰男甚至还会说一句‘虽然我什么都没有,但我有一颗爱你的心’,可他什么都没对严若筠说过。   没有告白。   也没有说过那个深刻的字眼。   直到这一秒,林逐才猛然发觉,或许正是他自己有意无意地克制着没有说出那个字……   他不想扮演着另一个角色,对严若筠说出真正属于‘林逐’的感情。   林逐强迫着自己,没有移开视线。   在场的另外三人听完他这番话,都有些愣住了,尤其是严若筠。   男人的桃花眼睁着很圆,张了张嘴,有一瞬间的失声,咳嗽了两声才成功说出话,“林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林逐紧张得不得了,大拇指险些将质量极好的裤缝抠出线头来。他硬着头皮,简单地概括道:“我知道,我想跟你……”   “——结芬。”   话音刚落。   林逐的表情一僵,眼神渐渐死掉。   系统在他脑海中呱地一声笑,啊不是,是叫出来:“宿主!你为什么偏偏在求婚现场嘴瓢啊…!还当着家长的面!”   听到系统说出‘求婚现场’这四个字,林逐顿时感到一阵灭顶的窘迫。   俗话说得好,   尴尬到了极点就尴尬不起来了。   一瞬间,他甚至在想:别人的求婚现场都准备了什么呢?大概是钻石戒指、鲜花、以及出其不意的惊喜……   而他呢?   当场给所有人表演了一个嘴巴劈叉。   就在此刻。   他看到男人也抿起了唇,微微颔首,将下巴埋进了宽松的高领中,小声地应了句,   “林小狗,我也想跟你结芬。”   “……”   客厅里。   另外两人悄然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点了点头,而后齐齐陷入了沉默。   坏消息,自家孩子好像栽Alpha身上了,疑似恋爱脑都长出来了。   好消息,Alpha也栽了。   裴淑容想到中午跟林逐的初次照面。   金发少年的个子很高,单手扶着框站在门口的时候,特别有压迫感,可他说话的语气却格外礼貌客气。   大抵是年轻人火气旺盛,亦或是室内恒温暖气开得足,大冷天的,他只穿了一身清凉的棉质休闲服,暴露了无数暧昧的痕迹。   裴淑容瞬间愣住了。   因为她不敢相信,那样火热的痕迹会是自己那个骄矜傲气的儿子留下来的……一道又一道,绵密又旖|旎。   直到快递员上门送药,她的视线顺着两人的动作,落到金发少年的手上。   少年的食指与中指印有许多咬痕,大多聚集在中段指节与根部,层层叠叠的瘢痕新鲜极了,导致周遭泛起了青紫色。   只这一眼。   裴淑容吊着的心就蓦地放下了一半。   ……   而现在,她忽然能够明白了,为什么自家孩子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选择跟年纪轻轻的Alpha同居,也甘愿被对方终身标记……   甚至,   不假思索地说出那句,   “好啊,结芬。”   ————————   来了来了! [56]Chapter 56:系统,救命。   翌日,星期天。   下午四点多,日光微醺。   经过一天一夜的休息,严若筠恢复了精气神,此时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林逐站在全身镜前,一遍遍地整理着自己的头发与衣着。   啧。   帅的。他老公。   镜中,少年穿着一套休闲款西装,刚洗过的金发吹干后做了个略微成熟的造型,露出饱满光洁的前额,整张脸被修饰得愈发锐利,更显得英气。   ……看上去确实没那么小了。   林逐盯着镜子里有些陌生的倒影,忽然注意到了什么,扭头看向刚才替自己做造型的男人,道:“哥,你的遮瑕霜再借我用一下。”   不只是遮瑕霜。   他现在穿的这身也是严若筠的衣服。   时间太赶,林逐来不及买正装,总不能穿着校服去对象家里吃晚饭吧……好在他跟严若筠身形相似,衣服完全可以换着穿。   偶尔的。   严若筠在家也会穿他的衣服。   有时是他的无袖背心,有时是他的兜帽卫衣,男人穿着毫无违和感,甚至由于肩宽不足的缘故,穿出了大一码的错觉。   林逐则没有这种困扰,男人穿着略微宽松的款式,他穿起来刚刚好。   此时,他上身压低,对着镜子在脖颈与喉结处点涂遮瑕霜。   这还不算完。   林逐检查完脖子,犹豫了片刻,又用手指蘸取了微量的霜液,默默涂在了眼下。   俗称,黑眼圈。   身后的男人很没同情心地笑出了声。   林·失眠·逐:“……”   想到昨天自己当着严若筠和他家人的面放了那么一通厥词,他就觉得自己的脸又要烧起来了。   再一想到待会儿就要跟着严若筠回环山庄园的老宅正式见家长,林逐烧起来的脸猛地又凉了,仿佛紧张到失温。   系统在他脑袋里发出了安慰的声音。   “宿主,不用紧张啦,就冲你们之间的100%信息素匹配度和终身标记,就算严家人再怎么不满意你,都不会反对你们结婚的。”   “说不定还会大力促成呢,毕竟宿主的人设就是名声很差嘛,要不是主角之前说想等你毕业,他家人也不一定坐得住。”   “昨天宿主的深情告白已经把主角搞定啦~嘿嘿,虽然他把你钓得不轻,但是宿主你也把他迷得不浅哦。”   “这波,这波属实是套牢了!”   林逐面无表情,带着一种悬着的心终于死了的平静:“安慰得很好,下次别安慰了。”   车上。   “我妈我外公你昨天已经见过了……”严若筠不疾不徐地道,“今晚的家宴就多了一个我爸,其他人都不在,你别紧张。”   林逐想了想,艰难道:“……我尽量。”   男人忍不住笑出声。   “谁让你那么心急的?”他悠悠道。   自从昨天林逐说了那一通后,严若筠的心情就一直很好,甚至给人以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清冷的嗓音也融入了一丝丝蜜糖般的甜。   就连系统也忍不住感叹道:   “呜呼,如果傻白甜也会传染,那主角算是彻底没得治了,宿主简直是男人中的男人,哦不是……是Alpha中的Alpha!”   这头,严若筠还在说。   “我爸跟你挺像的,也就是面上看着严肃……”大概是想缓解小男友的紧张,他开了个玩笑,“不过他眼睛比你大多了,有点像吉娃娃。”   林逐:“……”   他脑补了一下,完全想象不出来。   前面一个绿灯,严若筠停下车子,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当即不加掩饰地笑了,“林小狗,你这是什么表情?”   林逐抹了一把脸,默默无言。   车子开了一路。   驶入环山庄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落日鎏金,将整座宅子涂抹成金黄色。   大门口,女人已经提前到门口迎接,还远远地朝两人挥手打了个招呼。   “筠筠,小林。”   待两人走近了,她上前两步,笑着说:“时间刚刚好,阿姨做了一桌子菜,你爸爸和外公都在里面等。”   进了屋。   当林逐看到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的中年男人时,脑子里霎时间冒出严若筠之前所说的比喻,忍不住瞳孔震惊。   系统也吐槽道:“这明明是藏獒叭!”   严若筠远超Omega平均身高值的来源正是他的Alpha父亲。单单是坐着,就能看出严自鸿身高出挑,他的脸型硬气,轻轻瞥过来的眼神很有气势。   一看就是久处上位,充满领导风范。   林逐:“……”   严若筠跟他十指交握,拉着人上前,主动介绍道:“林逐,这是我爸。”   而后,他又对男人道:   “爸,这是林逐。”   话音刚落。   林逐默默吸了一口气,礼貌问好。   下一秒,他就感受到一股炙热的目光落到自己与严若筠交握的手上。   又过了好几秒。   他才听到严自鸿嗯了声,接着便察觉那道视线宛如激光一般,将自己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林逐后背一凉,站得更直了。   好在没寒暄几句,裴淑容就上前招呼众人开饭。几人很快转移到饭厅的大圆桌前,佣人早已摆好了五副碗筷。   林逐自然而然地挨着严若筠坐下,他一抬眼,视线正好跟正对面的严自鸿对上,不自觉地坐直了,局促地点头问好。   严若筠又在偷笑,见小男友悄然看过来,不动声色地用手掌遮住嘴巴,无声地比了个口型:[吉娃娃]   ……真是鬼斧神工的比喻。   林逐心想。   虽然严家没有寝不言食不语的规矩,但在饭桌上也没那么多话,只偶尔说几句,大多是裴淑容在劝两个小辈多吃点。   “小林,千万不要拘束。”   林逐默默感受着那道几乎是钉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点头应道:“……好的。”   抛去这一点不谈,这顿晚饭其实吃得很安静和谐,并没有发生林逐想象中的[去恋人家吃饭被问话]等情节。   甚至待众人吃饱喝足,裴淑容还挥挥手,对严若筠道:“筠筠,你带小林到处看看吧,就当饭后消食了。”   严若筠直接把小男友拉上了楼。   二楼转角处。   感受到粘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终于不见了,林逐不着声色地松了一口气,小声道:“哥,你要带我去哪儿?”   “带你去我房间放松一下。”   严若筠悠然道:“林小狗,你不知道自己看上去都快紧张死了吗?”   林逐无法反驳,径直被男人拉进了二楼走廊深处的房间,他才后知后觉地问道:“哥,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严若筠的卧室是个套间,室内软装仍是简约大方的风格。他松开林逐,唰啦一声,将窗帘拉上,“哪里不太好?”   “……你带我来你房间啊。”林逐答道,看到男人拉上窗帘的动作,愈发紧张了。   严若筠想了想,语气淡然:“你都想跟我领证了,来我房间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吗?而且我妈都说了,让你熟悉环境。”   “所以,先让你熟悉一下我从小住到大的地方。”男人双手环抱,振振有词。   闻言,林逐环视了一圈屋内陈设,嗅着空气里经年日久留下的海风气息,忍不住深呼吸了几个来回。   神经逐渐松弛下来。   严若筠领着他在屋子里转悠,路过书柜,突然指着放置在顶端某格的金色奖杯,介绍道:“喏,你上次存的那张照片就是参加这个比赛的时候拍的。”   林逐抬头看了一会儿。   “哥,你现在不拉小提琴了吗?”   “工作之后就没那个闲心了,”严若筠随意地道,“琴盒都放落灰了。”   林逐表示理解。   紧接着,男人徐徐道了句:“不过……你要是想听,我可以给你拉一段。”   林逐眼睛一亮,忙不迭地点头。   楼下。   严自鸿跟老爷子凑在一起喝茶,正聊着天,忽听到一阵悠扬的小提琴乐声从顶上飘下来,隐隐约约,听不大清。   两人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老爷子闭眼,仔细地听了一会儿,用法语吐出乐曲的名字:“《Salut d'Amour》”   ——《爱的礼赞》   他给女婿续了杯茶,点评道:“技巧没小时候熟练了,胜在感情充沛。”   “筠筠之前不愿意见人你发愁,”老爷子眼皮一掀,“现在把人带回来,你还愁,愁什么嘛。”   严自鸿不吱声。   半晌,他心情复杂地啧了声,   “……这小子自己没衣服吗。”   楼上。   严若筠拉完一曲,问在场唯一的听众,   “好听吗?”   林逐简直移不开眼,待男人放下琴靠近,他捞起那只按压琴弦的手,依次亲吻着留下红痕的指尖,答道:“嗯,很好听。”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   “哥,你真厉害。”   严若筠伸手:“那我有没有奖励?”   林逐想了想,两只手卡在男人的腋下,展现出惊人的臂力,直接将人托举起来——给了他一个举高高。   男人的腿习惯性地环了上去。   林逐也习惯性地托住他,掌下的触感温热圆润,肉感十足。   这时候,严若筠在他耳边悄声道:“别捏了,我感觉最近裤子有点紧,都快穿不进去了。”   林逐:“……抱歉。”   抱了一会儿,他放下严若筠,忍不住主动问道:“我还以为刚才在饭桌上,大家会问我好多问题呢。”   尤其是送命题。   他看电视剧里都这么演。   听到这话,严若筠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   他咳嗽了两声,先是拉着林逐坐下,整个人跨坐在小男友的腿上,实在忍不住心中的雀跃,向对方讨要了好几个亲亲。   而后,男人语气微妙地预示道:“该来的总会来的……不过你放心,我会在旁边看着你的。”   林逐不明觉厉地点点头,心脏怦怦跳。   不多时。   房门被敲响,敲门声沉重有力。   林逐一愣,连忙放下怀中的男人,先是整理了一下衣服的褶皱,才上前开门。   就见严自鸿站在门后,目光炯炯,掷地有声地道:“小子,会打麻将吗?”   “——三缺一。”   十分钟后。   林逐坐在电动麻将桌的一侧,耳边是麻将相互撞击发出的清脆声响。   严若筠搬了个椅子坐在他侧后方。   ……   林逐:“系统,救命。”   ————————   快说“没关系,短短的也很可爱。”   -   增补了一段OvO [57]Chapter 57:“年纪大了,有点恨嫁。”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前一秒还在刷光屏,听到宿主的声音后,下一秒就啪叽躺倒了,并发出做作的打呼噜声响。   然而祂的这番生动至极的表演,只有同处于一个数据空间的蓝色光球看得到。   宿主被放置,但宿主对此一无所知。   蓝色光球:【前辈,你在干什么?】   系统伸出一个啾挠了挠屁股,边打呼噜边道:“呼…装睡啊…呼呼……不明显吗?”   与其说是不明显,还不如说是太明显了,刻意到连子系统都看不过眼。   蓝色光球被祂这段时间狠狠放置宿主的行为迷惑到了,忍不住督促道:   【目前关键剧情点还没补完,仍处在任务期间,宿主正在寻求你的帮助,身为主系统,应当积极辅助宿主完成任务。】   话音刚落。   系统小啾一指,CPU开始:“好好好,你是主系统还是我是主系统,这B班你这么爱上,那你来?”   蓝色光球熟练地给自己点了一下清理垃圾加速键,才小声应道:【……我只是实习子系统。】   系统也很熟练地二段跳,继续道:   “你还知道你只是实习生?居然教主系统做事?真是令人,啊不是,真是令统寒心的职场!”   蓝色光球:【…………】   白色光球想摆出一个高高在上的环臂姿态,发现两个啾啾太短了,顺势叉起了腰:“快说对不起!”   蓝色光球屈辱低头,   “……对不起。”   大部分时候,系统对待子系统光球的态度泾渭分明——冷暴力和热暴力,但偶尔的,祂闲着没事干,也会主动说几句。   括弧,伴随着职场CPU,括弧完毕。   祂现在的心情显然不错,打着很轻快的呼噜,解释了起来。   “哎,像你这种流水线产出的厂统就是情商太低了,一点都不会读空气。”   “根据我的观察,现阶段,降低本系统的存在感,有助于宿主沉浸式体验书中世界,加深宿主与主角之间的感情,还能提高主角家人对宿主的好感度哦!”   清澈又可爱的宿主,谁会不怜爱?   连祂这种秉承着[宿主跟我心贴心,我跟宿主玩脑筋]行为逻辑的问题统,时不时还有点小心虚呢!   蓝色光球明白了,但也更迷惑了。   它不解地问:【我不明白,完成扮演任务…需要宿主与主角相爱吗?】   毕竟两球共同隶属于[前夫哥扮演系统]这个整体,而不是[红娘系统],两者职能大不相同。   系统很好心地答道:“一般情况下,是不建议宿主对任务对象投入过多感情的呢。”   蓝色光球的芯片都快烧干了。   倏然间,它冒出了一个细思恐极的猜测,电子音卡顿了好几下,   【主系统N001,你该不会…想让宿主完成任务后,出于对主角的感情与对书中世界的归属感,主动放弃返回现实世界,并放弃苏生奖励吧?】   过了好一会儿。   白色光球才慢吞吞地应了声,“不传谣不信谣,人家可没有这么说过哦~。”   说完,祂伸了个懒腰,再度掏出让统胆寒的数据线,将一段灰色数据流从修复好的光屏导了出来。   那是被病毒冲击至崩溃的[人设同步]模组,被白色光球塞入宿主的原始记忆包之后,于系统空间具现化成了宿主年幼时的模样。   看上去,尸体凉凉的。   蓝色光球沉默片刻,不敢再吱声。   -   另一头。   严家主宅,一楼侧厅内。   林逐呼唤系统无果,心里有点发虚。   他从来没体验过这类娱乐项目,还是严若筠口把口地教会他打麻将的规则与要点,并对桌上另外三人叮嘱道:   “别太欺负小孩儿啊。”   裴淑容摸一把牌,笑呵呵道:“放心,妈妈不会的啦。”   老爷子裴易和也摸了一把牌,语气四平八稳地道:“我也不会。”   严自鸿摸牌,沉默。   国际惯例:   搓麻将没有彩头,等于白搓。   按照严家人往常的习惯,进行这种竞技类娱乐活动时,总要设置点真金白银的彩头才足够有氛围,但今晚不一样——   攒这个局的人纯属居心不良,将简单的搓麻将活动关联上真心话大冒险,赢的人可以向任意一人提问,或是指定大冒险活动。   严若筠沉思一秒,将下巴虚虚地支在林逐的肩头,小声地道:   “林小狗,坏了哦,冲你来的。”   林逐:“……”   感、感受到了。   不多时。   一楼侧厅里响起了小方牌敲击桌面的清脆声音,极具节奏感。   林逐新手上路,但桌上另外三人都是搓惯了的老手,且身份分别为:严若筠的外公、父亲、以及母亲。   饶是他的记忆力极好,能将听过一遍的规则熟记于心,但在三人份的超级加辈下,不免束手束脚,很快就输了第一局。   胡牌的人是裴淑容。   中年女子先是捋了捋丝毫未乱的鬓发,看似随意地环视了一圈,然后一拍掌,扭头看向了左侧的金发少年。   林逐主动道:“……我选真心话。”   下一瞬,他就听裴淑容声调温和地问道:“小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是怎么让筠筠同意被你临时标记的呀?”   她好奇很久了。   偏偏自家儿子又不肯说。   林逐蓦地呼出一口气,同时也被问得一懵。老实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初严若筠收到短信后,真的会来找他……   身上分明带着抑制剂,却不使用。   林逐想了想,表情犹豫地说:“可能是因为我让若筠哥先咬了我一口?所以他不好意思拒绝?”   当着长辈们的面,他在称谓前加上了严若筠的名字。   在ABO社会中,Omega是无法标记Alpha的。   不仅如此,基于铭刻在性别中的进攻欲,Alpha完全不能容忍他人觊觎自己的腺体。这会刺激他们的神经,导致Alpha情绪暴躁。   但林逐压根没这根筋。   当时他让严若筠先咬自己一口的逻辑非常简单,类似于主动放下武器,释放善意,企图换取对方的认同。   想着想着,林逐思路一拐,莫名想到自己从前投喂流浪猫的情景——从戒备挠人到亲近任摸,还会发出象征着舒服的呼噜呼噜声音。   严若筠现在也差不多是这样。   得到林逐的回答后,桌上三人不约而同地流露出惊讶神色,忍不住扭头问另一位当事人,   “筠筠,真的假的?”   在场唯二的Alpha,严自鸿最能体会其中的不思议之处,一连瞥了林逐好几眼,眼睛瞪大了,让那张庄正的脸看上去莫名有些好笑。   闻言,严若筠淡定地喝了口水,一只手臂搭在小男友的椅背上,悠然道:“当然是真的啊。”   啧,有点暗爽是怎么回事?   第二局。   赢家又是裴淑容。   严若筠看了看父亲和外公,眼神中带着了然,却又好奇林逐会怎么应对,便默不作声地观战了。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眼看着清澈又纯情的宿主掉进狐狸窝里,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泪,虚叹道:“可怜的宿主哟。”   蓝色光球第一次由衷附和着,   【……可怜的宿主。】   宿主林逐稍有眼色,再度选择了真心话,并获得来自恋人母亲的灵魂发问:谁先告白的?   林逐微微侧首,垂眸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头的男人,对方脸上没有一丝丝害羞,全然坦荡荡。   不知怎么的。   他嘴巴一张,居然撒了个谎。   他说,   “……我。”   话毕,男人正巧抬眸,恍然撞进林逐的眼中。他搭在椅背上的手微弯,指尖绕到少年的颈后,在微凸的腺体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三个字。   林逐呼吸凝滞,忍不住顺着他的笔划在心中默念着,   ——小、骗、子。   林逐面颊微红,抿着唇埋头搓牌,不敢看桌上三人的神情,然后飞快地败下阵来。   第三局的赢家,老爷子裴易和咳嗽了一声,凝眸沉思两秒,懒得走程序了,直接开口问道:“你送过筠筠什么东西?”   林逐想都不用想,秒答:“水母。”   野生水母的寿命短暂,但在缸养环境下可以生存很久。   那俩儿至今活的好好的,平日里被男人放在床头柜观赏,闲暇时,他还会把它们放入盆里,挪到阳台晒太阳。   这分明是个稀松平常的问答。   林逐说完,突然升出一阵羞臊。   因为他想到,当天晚上自己就把严若筠给……在林逐的概念中,那其实是两人的第一次深入接触。   那时,水母缸也是放在床头旁,彩灯没有关,绚烂的色相一晃晃地掠着两人的眼,宛如置身于深海,波光微澜,折射着彩色的光。   此后数局,林逐一次都没赢过,但真心话一次都没落下过。输到最后,严若筠看不过眼了,亲身下阵指点小男友。   这次的战局拉得很长。   在男人的协助下,林逐终于以微弱的优势赢下一局,却迎来更为严峻的挑战。   ……他该向谁发出惩罚呢?   好在严若筠早早有了主意,提前捏着手机啪嗒啪嗒打完字,将自己的手机直愣愣地杵在小男友的大腿上。   然后,示意他低头看。   林逐悄默声地低头看了一眼,瞬间汗流浃背了。   再抬头。   他将视线放到左侧边的中年男人身上,沉默片刻后,坚强地发问: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严自鸿还没说话,严若筠便在林逐背后啧啧拱火,“你们三个欺负小孩一晚上了,也别真心话了,来个大冒险?”   一副胳膊肘往外拐的模样。   严自鸿还不知道自家儿子打什么主意,不无不可地点头同意了,紧接着把视线甩向金发少年。   林逐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文字,说话前深吸了一大口气,而后一字一句地发出指令。   “……给我户口本儿。”   说完,他后知后觉地擅自加了个字。   “请。”   尽管提出要求的人是金发少年,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主意是谁想出来的。   迎着众人的目光,严若筠半点不怵,甚至施施然地解释了一句,   “年纪大了,有点恨嫁。”   “……”   -   时候不早了。   今天是周日,明天又是繁忙的工作日与上学日,严若筠没有拉着林逐在环山庄园留宿。   两人驾车离开环山庄园时,夜色深又沉,满地月色无人捡。   林逐坐在副驾驶座上,神情恍惚木然,久久没回过神。   良久,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户口本,不可置信道:“……真、真的给我了?”   他知道严家家世过人,严若筠又是唯一的继承人,要不是他患有腺体缺陷,自己绝不会这么容易迈进他的家门。   尽管如此,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以如此儿戏的方式,拿到了严若筠的户口本。   虽然这是个大冒险指令,但严家人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涵义——而他们,竟然就这么默认了?由着他们胡闹?   林逐不会将功劳揽在自己身上,他扭头看向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的男人,一颗心软乎乎的,嘴角快要压不住。   “哥,谢谢你。”   他不是想感谢男人帮助自己赢得胜利,而是……   他又道,   “谢谢你愿意跟我结婚。”   严若筠憋着笑,忽然提起了被裴淑容撞了个正着的那天,林逐说的那番话。   “林小狗,你也不是除了成绩就一无所有……”他憋不住了,很得意地哼笑着说,“你还有个靠谱老婆。”   夜晚的街道并不拥堵。   等车子驶入小区大门,停靠入专属空位,两人只顾得上解开安全带,很快便吻到了一起。   林逐的举止向来更内敛些,但严若筠却越来越热烈外放了,他弓着腰身,长腿一跨,就从驾驶座转移到了副驾驶座。   车子门窗紧闭。   寂静的空间里只剩下黏稠的渍声。   林逐坐得很板正,男人则是半跪半坐着,这动态让他的裤子贴身且紧绷,以至于勾勒出腰线下那极其夸张的弧线。   唇齿音暂歇。   严若筠捞着小男友的脖子,说话时喘不上气,只好断断续续地说:“都、都让你别捏了…而且林小狗你不知道吗?”   他有些喘不过气。   说着说着就没声儿了。   林逐将手上挪了几寸,轻轻搭在了怀中男人的腰际,主动问道:“知道什么?”   严若筠抱怨道:“你的手心特别烫!”   “可是你上次还说我的掌心暖暖的……”林逐想了想,小声应着,“捂着腺体特别舒服。”   入了冬,严若筠的手脚冰冷,夜里睡觉更习惯紧贴着小男友,像抱了一个人形热水袋,浑身暖融融的。   包括现在,也是如此。   严若筠将林逐的衬衫下摆从皮带底下抽出来,两只微凉的掌心贴到少年的腹间取暖,若有所思道:“林小狗,你的腹肌越来越明显了。”   林逐答道:“嗯,我在学校有每天坚持跑步,强身健体。”   然而男人却有不同的意见。   “跑步能锻炼出腹肌?骗鬼呢?”   严若筠面上带笑,唇瓣衔住他的耳垂,悄然道:“这明明……就是你在我身上练出来的。”   林逐哑口无言。   沉默几秒,他只是让男人搂紧自己,直接把人当做一个挂件携带下车,领着他往家里走。   严若筠夸赞道:“你的腰部核心力量越来越好了,这都不打颤。”   林逐:“……”   他忍了忍,忍不住道:“哥,打颤的那个…好像一直都是你。”   严若筠:“啧。”   林逐:“。”   他没走灯火通明的大路,而是带着严若筠走在灌木丛间的鹅卵石小路上,光线略暗,也没什么人。   “户口本和车钥匙都拿好了吗?”他两手托着男人,忍不住叮嘱道,“别掉了。”   “拿好了。”男人答道。   停车地点通往他俩居住的楼有一段距离。有时严若筠陪他晚间散步,等到累了或是阴暗路段,总喜欢让林逐这样捎带他一段。   等到了有光的地方,男人便会撒腿落地自己走,不再让林逐抱着了。   所以,林逐的腿不自觉地往小路上走,甚至多拐了几圈,颇有几分不愿走到尽头的意味。   “哥,不下来了吧?”   看着前方不远处的一排路灯,林逐抿了抿唇,提议道:“我直接带你上楼怎么样?”   严若筠一手拿着证件和钥匙,另一手揪了揪小男友的耳朵,“不要,这个点也不是特别晚,电梯里遇到人了怎么办?丢脸的是我啊!”   “而且电梯里有监控。”他说。   林逐默了默,继续提议道:“那你把脸埋到我肩膀上,别人就看不见了,就像鸵鸟那样……”   严若筠断然拒绝道:“我才不要。”   林逐说:“老婆。”   严若筠拒绝:“不要。”   林逐又说:“老婆,抱。”   严若筠啧声道:“……你好烦。”   下一秒。   林逐感动地将男人往上颠了颠,抱了个满怀,很是诚恳地道了声,“谢谢。”   严若筠无语极了,揪着他的耳朵吐槽道:“林小狗,有时候你的礼貌用词真的过于滥用了,难道我允许你进的时候,你也要对我说谢谢?”   林逐若有所思,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   严若筠忽感不妙,对小男友耳提面命:“我的意思是,不准在那种时候说谢谢,听到了没有?”   说不定比脏话更让人羞耻。他想。   林逐慢半拍地嗯了一声。   一路走到家楼下的电梯,都没有碰到其他住户。林逐小幅度地拍了拍严若筠,示意道:“哥,按下电梯。”   说完,他补充了一句,   “就说没人了。”   话音刚落,本该合上的电梯忽然挤进来一只手。   “稍等一下!”   一位带着头盔,身穿蓝色制服外套的外卖小哥冲了进来,视线正好与林逐的对上了,眼睛顿时瞪大了,一句话脱口而出。   “欸,是你啊……?”   霎时间,林逐只觉得自己似乎被一只大螃蟹锁了喉,腰上的力道也不轻,肌肉直打颤,导致他呼吸有些困难。   他勉强地冲外卖小哥点了点头。   外卖小哥尴尬地扭过头,抬头盯着不断往上走的数字,像是忍受不了此时电梯内的寂静,主动搭话道:   “那个…这是你的Omega么?你们感情真好,哈哈。”   说着说着,外卖小哥惊恐地看着这位金发酷哥面无表情的脸涨得通红,像是快要窒息的样子。   “帅哥,你不要紧吧?!”   ————————   昨天没睡好,整个人呈现[呆滞流口水]的状态,莫名其妙写了小狗跟渣爹苦大仇深两千字,写完顿觉完犊子咧!这可是甜饼文学,不重要的配角一笔带过就好了!都快二十万字了,单元文写这么长已经很离谱了,不能更离谱了——遂重写,并在月末痛失了全勤小红花呜哇哇哇!(含恨捶地)   ps:今天木有加更了嗷OuO(还在为失去的小红花抽泣 [58]Chapter 58:多请两天假。   一进家门,严若筠迅速从小男友身上跳了下来,忍不住在他脖子上咬一口泄愤,却尝到了残留的遮瑕霜味道。   “……呸。”   林逐看着男人仿佛吃了脏东西般的嫌弃表情,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很快在对方的警告眼神中恢复成面无表情的老实模样。   下一秒。   他就被恼怒的恋人罚站了。   ……罚、站、了!   严若筠先将手上的东西放到客厅茶几上,而后挑了个朝向少年的沙发坐下,凝视了他几秒,语气难得有些严厉。   “站好啊。”   林逐靠墙站着,脸上滚烫。   他长到这么大从来没被人罚过站,尤其对方还是自己的恋人,不仅脸上绷不住,心里也臊得慌。   那双下垂眼愈发蔫里蔫气了。   他悄然将视线投向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小声反省道:“哥,抱歉……我不应该非要闹着在公共场合抱着你。”   简单的搂搂抱抱就算了。   他这种抱法,只有抱小孩才不显得突兀,引人注目……但问题是,严若筠是个身高体长的成年男性Omega。   闻言,严若筠轻咳两声,不好意思说自己也喜欢被小男友这么抱着,否则也不会轻而易举地点头同意。   他褪下长款风衣,两手环抱着,若有所思地道:“林小狗,你有没有发现……”   “你最近好像越来越黏人了?”   陡然间被男人这么一说,林逐愣了愣神,脑中不由得闪过这几个月的种种,发现确实如他所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得黏人极了。前阵子严若筠有两天出差没回家,林逐甚至有种身体被挖空了一块的错觉。   按理来说,建立了亲密关系的AO情侣,更具依赖性的那个人必然是Omega,林逐却觉得现在好像是身为Alpha的自己更依赖对方……   想来想去,他忍不住摸了摸脸,发自内心地解释起来,“有、有吧,哪天看不到你,我就觉得家里特别空,特别安静。”   严若筠只觉得自己的心被戳了一下,痒得让人想笑,舌尖又泛起了甜。   “你这是什么留守儿童发言吗?”   林逐:“……”   被罚站的留守儿童试探性地伸出脚尖,在男人看到了却不阻拦的默认态度中,匆匆结束了这场不足五分钟的罚站。   林逐默默走上前,蹲在严若筠的面前,两只手仿佛有自己的思想,难以抑制地搭上了对方的膝头,“哥,你明天有空吗?”   严若筠秒懂他话里的意思,目光扫过茶几上的物件,含蓄地嗯了一声,又道:   “……你明天记得请假。”   当天晚上。   两人洗完澡便上了床,偏偏在黑暗中躺了许久都没睡着,只好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天。   严若筠侧躺着说:“打包票,我爸肯定提前准备了文件要让你签,我还以为他会和户口本一起拿出来,等你签了才给你呢。”   林逐也侧躺着,胸膛紧贴男人的后背,手臂搭在他的腰间,宛如一道无法撼动的枷锁。   他问:“什么文件?”   “内容大概就是会给你严氏股份与分红,但你这辈子只能有我一个Omega,不能出轨其他人……类似于婚前协议吧。”   林逐了然。   原著小说中,严家人确实让渣男前夫哥签署过数份具有约束力的协议,碍于严家权势,渣男前夫哥确实没有婚内出轨……   正因如此。   他满腔嫉世愤俗都发泄在了严若筠身上。   思及此处,林逐的手臂环得更紧,下巴抵在了男人的头顶,宛如恶龙守护洞中财宝,丝毫不肯放松。   严若筠被紧紧束缚,半点不能动。   “哎,你现在真的好黏人哦。”   “……”   -   翌日,清晨。   两人不约而同地早起,前后洗漱完之后,换上了款式相仿的纯白色衬衫,以及深黑色长裤。   林逐还特地洗了个头。   当严若筠在饭桌上吃早餐的时候,他正捏着手机给班主任打电话请假,“是的,我想今天请一天假。”   “没有…我没有生病,也不在易感期。”   “对,事假。”   这段时间里,林逐在学校里的学习状态被一众教师看在眼中,俨然已成校内逆袭黑马的典范。班主任格外关注这位学生,再加上此时正值高三的关键时刻……   她沉思片刻,追问道:“具体是什么事呢?没多久就是期末考了,最好不要缺席。”   电话的声音有点大。   严若筠坐在对面听得一清二楚,他捏着一只白瓷汤勺往嘴里送了口粥,忍不住笑了两声,笑得林逐脸热。   男人是公司最高话事人,而自己……想要跟对方去民政局办理结婚证件,还得特地找老师请假。   林逐抿了抿唇,答道:“我今天要跟我的Omega去领证,所以去不了学校。”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变大,语气里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啊?!林逐你在这个时候要跑去结婚?”   林逐忙不迭地解释道:“今天只是先把证领了,明天就照常去上课。”   ABO世界的法定结婚年龄跟林逐认知中的大不相同,无论是哪一个性别,只要同时满足[完成二次分化]和[年满十八周岁]两个条件,就能登记结婚。   但也很少有人一成年就结婚的。   电话那头,班主任兀自消化着震惊情绪,难得地对着学生犯起了磕巴,   “行、行吧,我会给你登记事假。”   还不等林逐开口道谢,对方沉默了一秒,忽而问道:“你确定明天能正常上课吗?要不要多给你一天假?”   林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衔着勺子看笑话的男人,就见他挑了挑眉,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很快又收了起来。   林逐抿了抿唇,敛着眸子,对着手机听筒问询道,“那…能多请两天吗,老师?”   说完这句话之后,严若筠已经干脆地放下了碗勺,两肩微颤,见金发少年挂断电话,直接笑出了声,“林小狗,你班主任人还挺好的……”   林逐面上微烫,佯装若无其事道:“哥,公司那边的事不需要提前安排吗?明后天的工作该怎么办?”   男人悠哉悠哉地应了声,   “别担心。”   “至少我用不着打电话找人请假。”   紧接着,他掀起眼皮,一双桃花眼直愣愣地盯着林逐看,冷不丁地道:“你班主任肯定猜到你多请这两天事假是为了干什么了……”   林逐捧着半凉的粥碗喝了一口,咬字稍显含糊,“干什么?”   “——你老婆啊。”   ————————   短小的过渡章(心虚跑掉)   明天加更! [59]Chapter 59:我同桌,牛![含1w营养液加更]   上午十点半。   天气晴朗,只是初冬时节的幕空颜色稍显寡淡,一抹深蓝藏在半灰半白的云层中。阳光也是白的,不太冷。   尽管今天不是具有特殊纪念意义的日子,但婚姻登记处的访客不算少,长廊里的椅子上已经坐满了人。   座位显然不够分,部分人只能站在一旁。   严若筠坐在左侧排长椅的最末端。   他穿了一件浅咖色长款风衣,膝上又盖了另一件深色稍短的,手里还握着装满了热水的一次性纸杯。   另外,他的腿上还放着装有双方登记材料的牛皮纸袋。   林逐则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搭在男人肩头,另一只手垂落在身侧,指尖捏了张小纸片,上面打印了一串数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提示着前面还有几个号。   粗略计算,可能还要等二十多分钟。   今天的气温冷不丁地降了好几个度,林逐年轻力壮又是个Alpha,他是没觉出什么差别,但严若筠就不一样了。   男人的手冰冷,本就白的肌肤看上去愈发雪白,关节处被冻得泛起了淡淡的粉,宛如上了彩的白瓷,好看极了。   林逐没顾得上好看。   待严若筠坐下了,他先去取了个号,然后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温开水,让男人握着取暖,顺便解解渴。   严若只喝了两口,抬头问林逐:“你渴不渴?还要等一会儿,换你来坐吧?”   林逐摇摇头。   下一瞬,他弯下腰。   严若筠便下意识地举起纸杯,凑到少年的唇边,侧斜着给人喂了一口水。   他看着空了一半的纸杯,突然道:   “林小狗,你越来越不爱自己动手了……刚在一起的时候那么自立,那时候我只是给你递个东西,你都要说好几声谢谢。”   “怎么现在这么不客气了?”   林逐抿干唇上的水痕,还是没吭声。   其实他也在想,自己确实被对方惯坏了。   他的年龄分明一天天地变大,却似乎越来越幼稚了,也不像小时候那般独立,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不再跟上了发条一样。   林逐很认真地思索片刻,心里愈发地软,还有些酸,但他张了张口,仍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语句来形容自己此时的感受,又不想像平常那样说礼貌用语……   太轻薄了。   于是,他最后只是将搭在男人的手掌上移了些许,暖热的指腹极轻、极轻地捏了两下对方微凉的耳垂,动作尤为缱|绻流连。   严若筠眨了眨眼,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黏人小狗。   紧接着他将剩下的半杯水一口气喝光了,想要站起身:“你坐吧,都站了好久了……我起来活动一下。”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林逐拦住了。   他将男人手里的纸杯拿过来,长臂一展,就将纸杯准确无误地丢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不用。”   回头时,林逐看到对面那排椅子末尾坐了一对年轻情侣,那两人也都是男性,看上去年纪相仿,Alpha坐在椅子上,Omega则坐在他的腿上……   林逐默默将视线投向严若筠。   可没等他开口,男人的大拇指和食指就像钳子一样飞快伸过来,将他的两瓣嘴唇上下捏起,手动静音。   “这次,你想都不要想。”他淡淡道。   林逐:“……”   拥有一个五感敏锐且行动力十足的恋人是怎样一种体验?林逐深有感触。   他时常怀疑严若筠是不是有读心术。   严若筠恰时应道:“怎么可能。”   看到金发少年蓦然睁大的双眼,男人忽而一笑,又道:“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比你的嘴巴还会说话呀?”   说完,他慢悠悠地撒开手。   就见林逐的嘴唇上下多了两个红印,看上去有些滑稽,好在男人的力道不大,大概两三分钟就能消退。   就在这时。   对面的那对AO情侣大概是注意他们这边的动静了,看着两人的互动忍不住笑了两声,其中那位Omega主动搭话道:   “你们的感情可真好啊。”   林逐抬眼望过去,不好意思地用手背拭了拭被捏红的地方,边点头边应道:“嗯…你们也是,看上去关系也很好。”   举手投足都带着亲密与熟稔。   这对AO瞧着二十岁出头,估计刚刚大学毕业,气质介于学生与职场人士之间。   听到林逐的回答,那位Alpha侧头瞥了他好几眼,也开口道:“我跟他是小学同学,从小一起长大的,所以一毕业就等不及回户籍地登记了……你看着好年轻啊,现在流行晚婚晚育,很少看到有Alpha这么早结婚的。”   确实。   随着早几十年前的ABO平权法案逐步完善,近几年,经过普查调研,人们发现现在的平均婚孕年龄越来越大了。   尤其是Alpha。   众所周知,Alpha不受终身标记的限制。   相当一部分Alpha会选择多谈几段恋情,等玩够了,岁数也不小了,再找个Omega结婚。   尽管林逐今天的服装和发型都往成熟了收拾,五官也尤为凌厉,但他眉宇间的少年气是怎么都藏不住的,看着绝不超过二十岁。   那位Alpha比较善谈,又问:“你现在是在读大学吗?大一?”   林逐摇摇头,说:“不是,读高三。”   话音刚落,对面两人同时愣住,表情是说不出的震惊,“高三?!这么小?那你应该才刚结束二次分化吧?”   林逐嗯了一声。   他思索片刻,后知后觉地发现了某件事,忍不住瞥了身旁的严若筠一眼,突然道:“我们…嗯,算是闪婚。”   男人的气场很强,浑身充斥着上位者的气息。虽然金发少年的长相显得很乖僻,但对待Omega的一举一动都很贴心……身为初入职场的新人,对面两人自然而然地避开了Omega,没敢仔细打量他。   可听金发少年这么说,两人下意识地看向坐在椅子上的Omega,不一会儿,惊讶地发现,“哇,你对象长得很像我们当地的…那个严氏的老总哦?”   严若筠身上的风衣很减龄,再加上他今天特意将额发放了下来,更显得年轻,完全看不出已经快三十岁了。   林逐顺势抬起手,用指头替他扒拉了两下额发,又忍不住蹭了蹭他的眉睫。   这时候,叫号的广播声再次响起。   “请012号新人进入摄影室……”   林逐动作一顿,连忙道:   “哥,我们是012号,到我们了。”   摄影室不大,里头的装置更是简单——卷帘式的红底背景布,两侧立着打光板,正对面是一架高清相机。   摄影师坐在角落的电脑桌前导出之前拍的新人合照,头也不回地提示道:“旁边墙上挂着镜子,提前整理一下头发和衣领。”   没过几分钟。   摄影师坐到了相机后方,十分熟练地指导两人的动作与表情,“唔……脑袋可以往对方那边靠一靠,笑一下。”   闻言,林逐一板一眼地侧了侧首,同时将嘴角提高五个像素点。   “小帅哥,不要太紧张了,笑一笑。”摄影师调整了一下相机,拉长声音道,“大好的日子,开心一点哦。”   林逐紧张地维持着表情。   “我有在笑。”   摄影师:“看到了……”他诡异地停顿了一下,又道,“但是请你不要瞪镜头。”   林·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逐,默默将眼皮合上三个像素点,“这样……看起来有好一点吗?”   摄影师还没回话,身旁的男人轻笑起来,忽然转过脑袋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啵’的一声。   啵、啵啵。   与此同时。   室内响起了咔嚓咔嚓的声音。   几秒后,摄影师又道一声,   “请两位新人一起看镜头。”   咔嚓——   不多时。   摄影师将照片导入电脑,让两人选出其中一张,边说:   “今年八月份到明年二月份有个活动,现场照相送一张九宫格,待会儿一起洗出来给你们。”   “你们是要在外面等,还是寄放?”   摄影师的语速很快:“要是婚检还没做的话,建议寄放在我这边,到时候拿了报告再一起过来拿。”   两人还没做婚检,自然选择了寄放。   林逐跟严若筠前段时间才在北都第一医院做过整套检查,这次去做婚检,也只需要补上个别检查项目就行了。   林逐倒是没什么,主要是严若筠。   他还要补做两个项目,分别是Omega乳腺彩超与生殖腔彩超。   虽说是两个项目,但彩超是同时间完成的,过程不过两三分钟——男人就从检查室里出来了,只是表情瞧着有些难受。   林逐坐在外面椅子上等,见他出来,连忙起身迎上去,问:“哥,怎么了?”   严若筠扯了扯衣袖,“感觉耦合剂好像沾到衣服上了,或者是没擦干净……啧,不太舒服。”   彩超报告要等十五分钟才能出来。   林逐领着神情不太愉快的男人走到隔壁的放射科,进入某个无人的换衣间,“你脱下来看看。”   严若筠迫不及待地将衬衫褪下来,果然在衣服某处发现了少许耦合剂残留,已然蹭到了肌肤上,黏黏腻腻,极不舒服。   林逐从外套兜里掏出一小包纸巾,抽出一张来,快捷又仔细地替男人擦拭干净。   天气冷,他怕严若筠感冒。   擦着擦着,林逐就发现男人缀在雪肤上的东西像是受不了冻,慢慢变得明显起来,看样子单薄的衬衣压根挡不住,只能用风衣外套遮起来。   严若筠也发现了,神情微妙地问:“林小狗,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断奶?再这样下去……你得给我提前准备那种贴纸了。”   他凑到林逐耳边,小声说:   “那东西一般都是刚生完孩子,还在泌乳期的Omega才用的。”   林逐抬眼瞅瞅他,手上动作不停,同时不确定地问:“真的要买吗?哥,好像你平时就很容易……嗯,看起来明显,等我回去搜索一下吧。”   严若筠:“……”   他自己大大方方地说出来,是一回事;可被即将晋升为丈夫的小男友这么明白地指出,则是另一回事了。   严若筠表情别扭了一瞬,很快道:“不用了,现在天气冷,穿多一点根本看不出来。”   提到天气,林逐连忙让他穿上衣服,但男人盯着衬衣袖子内侧的耦合剂残留,眼神里是明晃晃的嫌弃。   林逐思量一秒,问:“那你要不要穿我的衣服?我们可以换一下。”   男人欣然同意。   对换完,林逐身上原本很合身的衬衣变得紧窄了些,莫名透出几分浓烈的荷尔蒙。   严若筠换上小男友的衬衣,肩膀部分稍显宽落,将他的上位者气质弱化了些许,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有距离感了。   催促着男人披上外套,林逐视线下移了一秒,很快又抬起来,问:“哥,其他地方没有沾到吧?”   幸好没有。   上衣还好,下身的衣服两人没办法互换。   返回刚才的彩超室,又等了几分钟,林逐在自助打印机那里取回了两张报告——上面的诊断结果显示严若筠的乳腺和生殖腔很健康,没有任何异常。   第一张报告上的图像不明显,底下文字说严若筠的乳腺量高于Omega乳腺的平均数值,所以产后泌乳期大概率会长一些,可能要两三个月才结束。   而第二张报告上,显示着一团腔体的阴影,底下打印着长宽体积,还有内壁薄厚的厘米数字……   这两张彩印纸看得林逐莫名脸热,连忙塞进了装有其他材料的牛皮纸袋里。   时间已至正午。   两人就近找了个地方吃午饭。   等到下午婚姻登记处上班,林逐先是返回摄影室取照片,然后找到了排着队的严若筠,将所有的材料上交……   尽管前期工作稍显繁琐,但真正的领证时间很短,差不多半小时的功夫,林逐手中便多了两本红色的小本本。   从婚姻登记处出来,一直到坐上车,林逐还没回过神。他翻开两个本子,合并放在一起,长久地注视着上面两人的红底合照——   照片上。   男人那双桃花眼微弯,却掩不住眸中的光影,他的笑容和煦,脑袋往身边的金发少年侧去……   林逐看着照片里的自己。   他的头发长了许多,发根是黑色的,跟金色撞在一起并不难看,反而更显锋芒。   五官还是那样。   但怎么说呢?   林逐觉得自己的样貌或气质似乎变了许多,起码看上去没那么厌世茫然了,下垂眼微微抬起,眸中闪着光。   严若筠坐在驾驶座里,没发动车子。   林逐竖起结婚证,将内页朝向男人,指着照片上自己的面颊说:“哥,我好像长出小梨涡了……看,这里。跟你的有点像。”   严若筠哼笑两声,   “明明就是我啵出来的。”   他从牛皮纸袋里倒出一张塑了封的胶纸,竖在金发少年面前:“喏,证据在这里。”   是那张赠送的九宫格照片。   从一到九,每一格中男人的动态都有细微变化,林逐却一动未动,可他严肃到显出凶相的表情却在男人一次次的亲吻下,逐渐变得和煦自然……   到了最后一格。   林逐的神情温柔,唇边的笑很深刻。   林逐拿过九宫格照片看了看,忍不住在现实中啵了一嘴严若筠。   两人在车里坐了许久。   现在时间还早,才下午四点多。   车窗外,天光大亮,午后的光线带了些暖意,将空气里的细小尘埃照得发亮,连影子都是淡淡的,像是不肯暗下来一般。   半晌。   林逐问:“哥,我们接下来要干什么?”   严若筠靠坐进驾驶座中,半侧着脸看向金发少年,他想了想,答道:“看你了……你想干什么都行。”   “我,也行。”   他瞥了眼林逐始终捏在手里的结婚证,笑着说,“怎么干都是合法的。”   林逐面上微烫,很快冷静下来,一本正经地说:“现在…还太早了,要不然我们出门约会吧?吃完晚饭再回家?”   严若筠侧目,故意问道:“林小狗,你这是把我搞到手了,就不感兴趣了吗?”   林逐表情一窘,连忙反驳道:“当然不是了!”   “我就是觉得……”他支吾了几秒,默然道,“还有明后天两天假,我怕你受不了。”   闻言,严若筠不自觉地咳嗽两声,点头赞同道:“说得也是,还是去约会吧……”   “不要太闹腾的那种。”他补充道。   两人达成共识,径直开车到市中心的商圈看了场最近上映的爆米花电影,满身轻松地出来之后,外头的天已经黑了。   商城里灯光明亮,如临白昼。   这个点正是人多的时候。   幸好他们在进电影院之前便在餐厅预约好了位置,不需要排队等位,直接过去就行了。   这好像就是很寻常的一天——两个人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行,什么都不做也行。哪怕吃面对面吃饭都觉得开心。   林逐一直觉得[开心]这种情绪是一种奢侈品,他很少会无缘无故感到开心,更多的是平淡,宛如一潭静默的水,并不往外流动,也不曾接纳外来的源泉。   可现在。此时此刻。   他只是看着坐在对面的男人安静吃饭,腮边秀气地一鼓一鼓,便不由自主地想要发笑。   好似快乐变得廉价了。   连像他这样并不富裕的人都唾手可得。   严若筠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问:“干嘛?你看我吃饭也会饱吗?我不知道自己好看到这种份上啊。”   林逐捏着筷子吃了口菜,低声应着,   “我觉得,有啊。”   “……”   林逐原以为今天的约会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可等两人吃完饭,准备回家的时候——   地下停车场。   他偶遇了某位熟人。   穿着校服的眼镜男高率先发现他,对方一手提着长方体形的礼盒,另一手高举过头挥了挥,招呼道:“林逐…同桌——!”   林逐正在等严若筠开车过来,听到熟悉的声音,下意识地将视线移了过去,就见黄灿然小跑过来,大声地说:   “我今天去隔壁班找你,才发现你居然缺席了……哇,你打扮得这么帅啊!”   黄灿然的语气一波三折,靠近了,又追问一句,“难不成你是专门请假跑出来约会的?不至于吧,你这种学牲怎么可能?!”   林逐好不容易插上话口,应道:   “就是约会。”   黄灿然顿时一个战术性后仰,不可思议道:“卧槽,你转性了?还是说嫂子不高兴,你特地请假出来哄人?”   林逐:“……”   林逐自觉是个低调的人,没什么秀恩爱的神经,但不知怎么的,他忍不住应了句,   “不是,他没不高兴。”   “那?”   林逐顿了顿,努力压下嘴角的弧度,云淡风轻地说:“我们今天去婚姻登记处领证了,刚刚约会完,打算回家了。”   黄灿然的表情空白了一秒,然后扶住额头,状似痛苦地说:“完了完了,最近学习太努力了,我都幻听了。”   林逐含蓄颔首:“你没有听错。”   黄灿然:“…………”   信息量好大,他脑袋都快短路了。   被林逐一句话硬控半分钟,黄灿然才幽幽回了神,语气极其复杂——好奇、震惊、羡慕嫉妒恨,种种情绪都快组成饼状图了。   他问,   “那,嫂子呢?我能有幸认识一下吗?”   话音刚落,林逐的身后便晃过一道车前光,红色法拉利缓缓驶过来,停在两位少年身边,驾驶座的车窗半降着,露出男人的侧脸。   “林逐,这是你同学吗?”   下一秒,严若筠将车窗降到底,一眼就看到戴眼镜男生身上的校服,探出头问。   林逐点了点头,介绍道:“哥,这是我之前班里的同桌,叫做黄灿然。”   他重新转向黄灿然,还没开口说话,就被少年震惊到木然的脸堵住了声儿,只好重新组织语言道:   “这是我对象,你应该认识的。”   严若筠适时地点了点头,“你好小同学,多谢你之前对林逐的照顾。”   黄灿然愣归愣,但在脑子卡壳的状态下,还是凭借本能回了一句,   “不客气,嫂子,这是我应该做的!”   严若筠:“……”   林逐:“……咳。”   黄灿然终于回过神,发现自己在北都严家的大佬面前说了什么鬼话之后,他沉默地抬手捂脸,将手上的红酒礼盒塞进林逐手中,   “新婚快乐啊兄弟!!我先走了!我爸还在等我!嫂子拜拜!”   说完,他扭头就跑。   恍惚间。   林逐仿佛看到他身后扬起了一阵烟雾。   严若筠看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笑出声,又感叹一句:“你同学……蛮可爱的,就是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林逐看了看手上的酒,又看了看男人,问询道:“哥,这个怎么办啊…?”   严若筠很淡定。   “收下吧,改天请他吃饭。”   林逐哦了一声,默默上车。   另一头。   中年男人在地下停车场里绕了两圈才找到一脸恍惚的儿子,忍不住骂骂咧咧,“老子差点以为你丢了,黄灿然你几岁了?!”   “上车!”   待少年恍惚地上了车,他顿时察觉不对劲,又问:“黄灿然,我买的酒呢?那可是高档货,我准备送给客户的。”   这时候,就听他那智障儿子悠悠道:   “送给我同学当做新婚贺礼了。”   中年男人:“???”   “……你再说一遍,到底送给谁了??”   黄灿然木然改口道:   “好吧,我送给严若筠了。”   他扭头看了眼老爸,一字一句道:   “我同桌,牛!”   ————————   来迟了点!   感谢黄同学送的贺礼!下章就干杯( [60]Chapter 60:你的眼睛哭了。   到家时,已是晚上八点多。   夜风被拒之门外,室内恒温系统启动,林逐很快耐不住热,褪下了身上的深咖色风衣,随手将其搭在玄关处的立架上。   他一回身,就见男人站在餐桌边,将之前黄灿然一股脑塞过来的礼盒拆开了,正两手举着酒瓶端详,并道了声,   “林小狗,要不要现在喝一点?”   严若筠侧着脸看过去,恍然瞥见金发少年边挽着衬衫袖子,边往自己的方向走来——大概是二次发育期间吃多了补品,他比初见时更矫健了,但并不壮硕,只是看上去……   更性感了。   林逐走近,表情有些纠结。   无论是他在原世界的幼年记忆,亦或是书中世界的人设过往记忆,在很长一段时间中,里面都充斥着挥之不去的酒气……   所以林逐不喜欢酒,也不喜欢酒水的味道,这也就导致了一个必然的结果。   他从未亲身喝过酒。   他完全不懂如何品鉴酒的好坏,只觉得那是让人丧失理智,昏昏度日的东西。   但是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林逐心想。   餐厅的灯是皎白色的,光晕倾倒在男人头顶,却被他过长的睫毛搅碎了,落到那双泛着灰绿的眸中,宛如星河流转。   严若筠举着酒瓶,一双桃花眼凝视着人,轻轻地发出一声带有问询意味的‘嗯?’。   一瞬间,林逐觉得自己有些心动。   于是他点了点头,忍不住抬手摸了摸男人的头顶,“那就…喝一点点吧。”   就一点,尝尝味道。   “好,刚好家里有酒杯,就是好久没用了。”严若筠瞥了他一眼,像是在警告他不要没大没小,眼神的力道却极轻,“我来开酒,你去柜子里拿两个酒杯。   “记得洗干净一点。”他又叮嘱道。   林逐收回手。   他默默往厨房里走,边走边点头。   严若筠时常需要应酬,但碍于Omega的身份与腺体缺陷,他基本只是浅酌一两杯,绝不会饮酒过量。   那可能会导致发情期紊乱。   现在却不用顾忌那么多了。他看着金发少年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微笑着想,毕竟…林逐就在他身边。   不多时。   一股香醇的酒气在被换气系统净化过的空气里弥散开来,若有似无地撩过林逐的鼻间。   他垂眸注视着杯中的红液好一会儿,才将其谨慎地送入口中。   “咳…咳!”   尽管拥有该人设流连酒吧的记忆数据,但林逐终究是没亲自喝过,其实红酒的味道并不呛人,奈何他压根尝不来这股味道,轻啜一口也觉得怪异。   他忙不迭将酒杯放下,有些为难地望向对面的男人,就见严若筠挑了挑眉,惊讶道:   “不是吧?有这么辣吗?”   说完,他饮了一口,又道:“还好啊。”   在正式饮酒之前,严若筠的兴致愈发高涨,指挥着林逐将餐厅的顶灯关上了,只留了一圈昏黄的环境灯。   男人是个讲究生活品质的人,将小小的餐厅装修得简约舒适——仅可容纳两人的长条形餐桌,两人面对面坐着,侧边是一面高挑的落地窗。   屋外的月色爬到了餐桌底下,仿佛跟昏黄的灯光角逐着阵地,又融成了一体。   隔着一张窄桌,林逐深深地凝望着对面那人被酒水沾湿的唇,忍不住道:“哥,我不喜欢喝酒……”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道,“但跟你一起喝的话,我不讨厌。”   他只是单纯的,欣赏不来。   林逐这么想着,也这么说了。   闻言,严若筠一手举着杯,另一手支起下巴,若有所思道:“虽然也不需要你很会喝酒啦……但是林小狗,之后吃年夜饭的时候,你作为我的丈夫总要给我爸妈他们敬几杯吧?”   林逐顿时脑子一懵,完全没想到这一出。   “锻炼一下?”   话毕,男人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俯身靠上前,用唇瓣轻轻蹭着少年的嘴角,其中意味分外明显。   林逐咽了咽:“嗯。”   随即,两人交换了一个红酒味的吻。   浓醇的液体从严若筠的口中渡了过来,被林逐一滴不剩地咽入喉中。   冰冷的酒液逐渐染上温度。   然而,欣赏不来就是欣赏不来,就好比讨厌吃香菜的人不会突然一天爱上它,总要有个适应的过程。   目前来看,这一适应过程还太短暂了,看起来起不到什么效果。   林逐面无表情地舔了一下唇,而后不捉痕迹地皱了皱鼻子,殊不知这一微表情被对面的男人尽收眼底。   严若筠做作地叹了一口气,开玩笑似的道:“算啦,你到时候坐小孩儿那桌。”   林逐沉默片刻,主动地举起瓶身,往自己的杯中续酒,“可能是味觉还没反应过来……总之,我再喝喝看。”   严若筠盯着他,突然说:“味觉有没有反应过来,我是不知道,但是你的脸好像已经反应过来了?”   少年的面颊泛起了一层清浅的红,在昏暗的灯光下并不打眼,反而瞧着气色更好,甚至将他五官的攻击性软化了几分。   闻言,林逐下意识地摸了摸脸。   滚烫。   林逐:“……”   真是不喝不知道,一喝吓一跳。   我这么菜的吗?他想。   林逐越想越不对劲,忍不住将两只手都覆盖在脸上,嫌弃手心的温度太烫,他干脆将手掌反转过来,用较凉的手背来降温。   却不知道这一举动在严若筠看来,真是性感又纯真到了极点——他的袖扣解开了,袖管折了几折,挽到肘间,露出两条完整的小臂。   少年人的脂肪含量不高,筋骨分明,皮肤底下的血管有些明显,尤其手臂叠起的动态,让男人不由自主地想起某些时刻……   那时,林逐手臂上的血管会膨得更厉害,显示出他牛一样的力气,却让严若筠次次都后怕得不行,偏又无法摆脱。   思及此处,严若筠忽觉喉间干痒,几不可闻地咳嗽一声后,又将目光移到少年的脸上。   他早就发现了。   关于林逐是一个很矛盾的人这件事。   虽然林逐的发色很夸张,但他平时去上学的时候,不仅校服穿得板正,连书包都是规规矩矩地背在身后。除此之外,他的学习态度很端正,刻苦勤奋,哦,还很讲礼貌……   看似放纵不羁,实则循规蹈矩。   是一个特别乖的小孩儿。   偏偏染了一头扎眼的金毛。   尽管这个发色不至于让他看上去像个社会流氓,却加深了他周身那股乖僻的气质。   严若筠看着林逐端起酒杯细嗅,忍不住抬手捋了捋他垂落在眉间的金色发尾,“头发有点长了,改天带你去剪头发好不好?”   他顿了顿,又问:   “说起来,你为什么要染这个颜色?到时候还要染吗?”   严若筠总感觉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林逐:“……”   这句话算是捅到林逐的痛处了。   他猛地一仰头,一口饮尽一大杯红酒,平日里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沉痛的神情,语气也难得激烈,   “我绝对,绝对不要再染了!”   听他这么一说,严若筠更加好奇,紧接着问:“为什么?你不是还挺喜欢的么?”   今天上午去民政局之前,他还问过林逐先要不要去剪头发,对方很快摇摇头,拒绝了。   林逐只觉得自己的脸愈发烫,脑袋也开始晕乎。他抿了抿唇,吐出几个字。   “……是因为,幸运。”   严若筠问:“什么幸运?”   明明只是前几个月的事情。   林逐却感到一阵恍如隔世般的陌生。   那时候,高考最后一个科目刚结束。   他领回了自己的包,从考场里头走出来。铁栅栏门外是一群翘首以盼的家长们,人头密集,每一张脸都写满了同样的神情。   那叫做,期待。   只不过没有一张脸是留给林逐的。   他挤开人群往外走,反手从包里掏出手机,长按开机,然后……   叮的一声。   林逐垂着脑袋,小声道:“我收到了一条广告彩信,是讲占卜的,上面说我的幸运色是黄色,坚持将幸运色佩戴在身上,未来能够获得好运。”   他从来都不信这些,那天却像是吃错了药似的,居然认认真真地考虑了许久。   林逐后知后觉地忆起那时候的自己是怎么想的,然后用一种带着隐晦的委屈语气说道,   “我只是希望……”   “自己也能遇到一件好事而已。”   所以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许久,没有选择回家,反而极为反常地拐进了一家理发店,对着托尼老师,直接指着自己的脑袋说了句,   “我想把它染成黄的。”   万万没想到,他刚一推开玻璃门想要往外走,一辆失重的大卡车便侧倾着撞了过来。   哐地一声巨响。   世界转眼间变得灰暗。   这算是好事吗?   被系统拽到另一个离奇的ABO世界的林逐无法理解,尤其是当他知道这个世界出自一本狗血虐主小说,自己还要扮演对主角虐身虐心的渣男前夫哥的时候……   累了。毁灭吧。   林逐发现生活终于颠成了他看不懂的样子,他只觉得自己好累,实在不想再挣扎了,干脆躺平等死吧。   可还没躺下,他又被系统一顿忽悠,鬼使神差地开始了扮演任务。   刚开始时,他还想着,   等补全了所有剧情,自己便能够在系统的帮助下回到原来的世界,还能不留任何后遗症地复活。   而严若筠呢?   他也不必因为世界奔塌而死去了。   正如系统所说——   双死与双活,当然要选择双活啊!   可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林逐扪心自问,他放下空荡荡的玻璃杯,抬眸撞进对面那汪灰绿色当中,忍不住露出一抹笑,像是抱怨般地道了声,   “…可我不想走了啊。”   或许是当他早晨一睁眼醒来便能看到男人沉静睡颜的时候;也可能是他放学回家看到从门缝透出的光的时候;还可能是男人对他一次又一次宽和纵容的时候……   林逐敛了敛眼,又在脑袋里重复了一遍,   “我不想走了,系统。”   可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于是,林逐又抬起眼,冲着同样安静的严若筠笑了笑,重拾话题道:“我刚才说错了,其实我一点都没有后悔。”   “因为我慢慢发现,那条占卜真的很准,在那之后,我果然遇到了很幸运、很幸运的事情……简直就像奇迹一样。”   几秒后。   他看到男人的表情逐渐沉寂了下来,那双桃花眼睁得圆极了,仿佛看到了什么离奇的画面,连语气也变得艰涩。   “是这样吗?”   严若筠张了张嘴,近乎僵滞地说道:   “可是,你在哭啊。”   他怔了好一会儿,又问:   “那你为什么要哭啊,林逐?”   林逐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脸,面颊与掌心一片干燥,疑问道:“没有啊?”   严若筠只是说,   “——你的眼睛哭了。” [61]Chapter 61:吃药了吗?   当晚,两人一反常态,动作与力道都异常凶狠——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等林逐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跟严若筠吻在一起了。   两人的上身一齐朝前俯去,中间隔了张桌子,只有唇舌依靠在一处,粗重的呼吸声盖过了剧烈心跳,酒气于舌尖交互。   一个长吻结束。   严若筠微微后仰,眸底渗出些许生理性的水汽,他抬手抚过金发少年紧闭的双眼,下移至鼻梁,又擦拭了一下对方嘴角的血丝……   他把林逐的下唇咬破了。   “痛吗?”   听到这两个字,林逐眉睫一颤。   他恍然睁开眼,迟钝地摇了摇脑袋,因酒精而泛起的那抹酚红自面颊晕染至耳后,尽管如此,他仍伸手捏住酒瓶为自己续酒,只是动作有些晃悠。   他还记得自己要锻炼酒量。   红色的酒液不小心顺着玻璃杯外壁漏出几滴,一路淌到米白的桌布上,泅出一片片脏污颜色,仿若吻痕,又似血点。   “……好了,别喝了。”   在林逐想要举杯之际,男人抬手一把扣住了杯口,语气放缓了些,像是在哄人,“你好像有点醉了,我们去洗澡睡觉好不好?”   严若筠不知道林逐酒量居然这么差,更不知道他酒后会这般反常……他只知道自己一点也不想看到对方露出刚才那副神情。   那一刻的林逐就像是独自走在夜路中的小孩。一路上没有灯光,也没有星月,他的手中只捧着一支蜡烛,可微弱的烛火随着呼吸而颤抖,似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熄灭。   小孩儿的表情平静,却藏着深切的惶恐。   可林逐又摇了摇头,否认道:   “我没有。”   他说:“我没有醉。”   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林逐抿着唇,将眼睛睁圆了,摆出一副很精神的表情。   然而,下一秒。   林逐就感到手下一空,他的酒杯被男人捏着杯口抽走了,同时间,对方的另一只手掌按在他的胸膛上,轻轻一推——   这股推力让他后靠到椅背上。   紧接着,他看到男人站起身来,慢踱着步绕过长条形的餐桌,长腿一跨,就坐到了自己的腿上,手中玻璃杯内的猩红液体微微晃动。   没有溅出半滴。   “好啊,那让我看看你究竟能喝多少。”   林逐下意识地扶住了严若筠的腰身,却见他将酒杯举到两人之间仅存的空隙中,杯沿离林逐的唇极近,只要他稍稍低头就能喝到。   林逐以为他想亲手喂自己喝,顺势垂下了脑袋,两唇微启……正当时,就见男人的手腕一翻转,连带着酒杯也朝他那头倾倒。   转瞬间,大片大片的酒渍在白色衬衫上扩散开来,可衬衣单薄,吸收不了那么多酒液,多余的部分便一股脑儿淌到了他的裤子上。   也淌到了林逐的腿上。   林逐愣了愣,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严若筠干脆利落地,把整杯红酒泼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酒渍从他的喉结一路下滑,少许几滴挂在锁骨凹陷处,剩下的打湿了身前的衣服,将本来显现出来的肤色染成了薄粉色。   在这狭窄昏暗的空间里,光线温吞,阴影纵横,这也就导致衬衣上的淡粉酒渍看起来更深了,甚至有几处的颜色浓淡不一,莫名透出几分艳。   艳得扎眼。   熏人的酒气愈发浓,味道里掺入了一丝丝的海风气息,嗅起来更具风味,似乎也更烈性了,让林逐不自觉地昏昏然。   “不喝吗?”   严若筠没有像以往那样保持着姿态,而是慵懒地往后靠去,后腰抵在桌子边沿,两条手肘大开大合地杵在桌面上。   这个脊椎反弓的动作迫使他腰背挺直,甚至有些过头了,从而使湿透的衬衣紧绷起来,拉出几条长长的褶痕。   衣扣艰难地拉扯住两侧,维持着体面。   见此情形,林逐只觉得酒意一阵阵往自己的头顶与太阳穴涌去,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他似乎才记起自己的嘴巴还张着,不由自主地探出舌尖舔了舔下唇,却碰到了方才被严若筠咬出的细小伤口。   轻微的刺痛让他回过神来。   霎时间,林逐的面部涨得更红了,一时间分不清眼前的景象到底是现实,还是自己喝多了产生的过分遐想。   大概是看多了那些所谓的学习资料,待林逐反应过来之后,他不需要男人催促或引导,视线来回移动了一瞬,一句话无师自通地问出口。   “你想让我喝……左边,还是右边?”   闻言,严若筠得意一笑。   他往前坐了坐,让自己的腰背愈发往后仰去,Omega的肢体柔韧度本来就比其他性别好一些,更别提他这三个多月勤于锻炼,在林逐的协助下,腰肢更软,更有韧劲儿了。   他语气纵容道:   “你想怎么喝,就怎么喝。”   “只要你高兴。”   男人几乎是半躺在台面上,一截天鹅颈也弓起来,锁骨凹陷处的酒水反向流动,分了两条路线,顺着他的颈侧滑到颈后,最后在微凸的腺体处汇聚……   摇摇晃晃,落到米白桌布上。   纯洁的布料更添污痕。   哪怕是极其昏暗的灯光,也能映出酒渍的光泽。林逐便顺着这晃眼的渍痕,将酒水一点点抿入唇中。   香醇,可口。   一点也不辛辣,甚至微微回甘。   期间,男人的呼吸急促,似乎是打湿的衬衣裹得太紧,让他有些缺氧昏沉,就连喉咙里也时不时地挤出一丝气音。   像是在渴望氧气。   但为数不多的氧气已经被同一空间内的另一人全然摄取了,甚至吝啬于与他分享。   大部分时候,林逐是个好孩子,可也有的时候,他的某些坏习惯让严若筠很是头疼。   比如他接吻时的悍然作风。   又比如,他似乎对某些婴幼儿时期才有的行为格外钟爱,时常要严若筠强行推开他的脸,或者是掰开他的唇齿……   严若筠总是抱怨,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再一次地习惯了,已经提不起抗议的心思。   过了许久。   他才侧了侧脸,闭眼道:“林小狗,你还要吃多久?嘶…别嚼,衣服湿透了,我有点难受。”   林逐含糊的声音响起,   “……抱歉。”   林逐觉得自己已经醉过了头。   奇怪的是,他的两只手却稳当得不行。   严若筠被他托起来,放到了台面上。   由于这个方向的桌面过于狭窄,躺不了人,严若筠顺着腰后的手臂转了个向,但他两只手肘仍紧贴于桌面,两条大长腿踩在地上。   他的身高过于傲人了,反衬得桌面更加低矮,远远不及他的胯高。   林逐注视着眼下的场景两秒,帮着男人褪掉脏湿的白衬衣——当然了,现在已经不能算白了,然后他瞥见严若筠腰后被桌面硌出来的一条横线,忍不住弯腰亲了亲,轻声道:   “……对不起。”   说完,他就要起身往卧室里走。   严若筠莫名升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啪的一下揪住林逐的手,忙不迭地问:“你要去哪里?!不准走!”   林逐被他堪称激动的语气吓了一跳,愣愣道:“哥,我只是想去床头柜里拿东西……”   可严若筠还是没放手。   半晌。   他趴在桌子上,轻声道:“不要去,就这样吧……我事后吃药也是一样的。”   确实是一样的。   近几十年来,随着晚婚晚孕的趋势,以及年轻人对亲密行为愈发开放的态度,医疗行业大力发展避孕药物的研究,已然将副作用降到了最低。   除了药物,还有皮下埋植避孕手术,技术已经十分成熟了。林逐也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才有了相应了解。   可林逐毕竟不是在ABO世界长大的人。   他的脑子里还存留着吃这种药对身体不好的想法,因此过去三个月中,他都选择自己采取措施,不愿意让男人吃药。   但此时,严若筠的态度十分强硬。   林逐只好作罢。   不多时。   皮带锁扣解开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一闪而过。   良久,屋子里响起一阵漫长的、桌脚在木质地面摩擦移动所发出的富有节奏性的声音……   严若筠死死扣住餐桌边沿。   他生怕自己一个不慎,就翻倒过去了。   从头到尾,林逐都很注意地用手臂隔开了男人与桌沿,没有再让他硌出痕迹。   ——殊不知自己才是屡屡让对方抽气、沁出泪的罪魁祸首。   语气温和。   动作却凶狠。   漫长的响声之后,终于迎来寂静。   林逐站在男人身后没有动弹,熟练地等待着结消下去,他闭着眼,将前额贴在严若筠汗涔涔的肩头,静静地想着,   ……要是时间能静止在这一秒就好了。   -   接下来的两天假期,严若筠显现出非同一般的兴致,拉着林逐胡乱造作了许久,除了必要的生活需求,几乎都没停下过。   林逐还好。   顶多就是累了点。   严若筠就不一样了。   到了最后,他已经站不起身了,连上厕所都要林逐半扶半抱着去,堪称二级残废。   这三天里,他都没有让林逐做任何措施,导致林逐一觉醒来就搂着人问,   “哥,你吃药了吗?”   最后一天假期过去。   翌日。   林逐木然地睁开眼,他第一次发现早起居然是这么困难的一件事,让人忍不住痛苦面具。   两人昨晚两点多才睡。   严若筠有些睡不安稳,也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伸手揪着小丈夫的衣袖,下意识地问了句,   “去哪儿?”   林逐刚换好校服,洗过脸仍是困,晃悠着想要去客厅饮水机接一杯温水,没走出两步就被男人拉住了。   尽管这力道十分轻微,但他还是停了下来,回身蹲下,解释道:   “我去倒水,哥,昨晚你还没吃药,正好现在吃了吧。”   严若筠像是快要睡过去,随口嗯了一声,直到林逐将剥掉药衣的胶囊和水杯塞到自己手里,才重新睁开十斤重的眼皮。   “我快迟到了,”林逐语速飞快道,“哥你待会儿直接把水杯放床头柜上,别洒了。”   严若筠半睡半醒:“……嗯。”   两人从未如此放纵过,男人这副少见的困到皱眉眯眼的模样让林逐心口一软,忍不住亲了亲他的面颊,又叮嘱道:“快吃,我马上要出门了。”   严若筠被他烦得不行了,一脑袋钻进枕头底下,“知道啦,快去上学,小啰嗦鬼。”   林逐顺势起身出门。   卧室里。   严若筠挣扎着支起上身,浑身酸疼极了,手指下意识地一松,手里的胶囊悄默声地掉到床下。   他也懒得找,只喝了口水润一润干渴的嗓子,就又抱着林逐的枕头睡下了。   这一觉,直接睡到林逐放学回家。   少年好像很怕他怀孕大肚子,一回家就忙不迭地询问道:   “哥,你吃过了吧?”   这话听得严若筠心下发闷,又升出一股烦躁,以及莫名其妙的惶然。   于是,他啧了声,应道:   “——吃了!”   ————————   今晚迟到比较久呜呜呜。   很不好意思,明天加更叭。   -   (把章节泡进水盆里)(等待泡发)(失败)(灰头土脸地端着水盆离开) [62]Chapter 62:你就那么不想让我生?   托了司机的福,林逐今早上学没有迟到。   但由于此前三天里发散了过多精力,他罕见地在课上打起了瞌睡,两扇眼皮仿若坠着看不见的石子,时不时往下跌。   上午有班主任的课。   不出意外的话,对方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困倦状态,却很体贴地放过了他,没有公开出声提醒。   这让林逐心生感谢,又忍不住有些窘迫。   他原本打算中午先眯一会儿再去吃饭,只是当最后一节的下课铃响起时,他就看到一颗四眼脑袋从教室后门鼠鼠祟祟地探了出来。   是黄灿然。   认识以来,林逐时常跟他一同去食堂吃饭,哪怕换到隔壁普通班,两人搭伙儿的次数也不算少。   一周总有那么两三次。   于是,他将课桌里静音状态的手机往兜里一塞,下意识地抬腿朝对方走了过去。   此时刚放学,走廊上人很多。   黄灿然特地走到了人少的地方,才揪住林逐的肩膀使劲儿摇晃——实际上并没有摇动,语气中充满憋了好几天的震惊与错愕,   “啊啊啊…!同桌,你对象居然是……?!”   他习惯性地喊林逐[同桌],又在句末自动消音,没喊出另一个人的名字,“怪不得你那时候要存他的照片,原来是…!”   林逐也没想到,这都几天过去了黄灿然居然还在震惊。他默默站稳了,心里惦记着另一件事。   “谢谢你送的酒,”林逐道,“他说那个挺贵的……我们现在还是学生,用不着送这么贵的礼物,让我改天邀请你一起吃饭和回礼。”   这话林逐早该说的。   可惜假期那几天里,严若筠的状态异常高亢,并格外排斥林逐分心,基本没留给他碰手机的空闲时间,甚至主动坐到他身上,不允许小丈夫移开视线,哪怕一刻。   摇晃、碰击、迸飞。   细小的汗珠不断从男人的发梢甩出来。   食堂门口,林逐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鼻子,视线移开一瞬,继续道:“你送的礼物很好,他说很喜欢。”   黄灿然一脸欣慰:“你们喝了呀?同桌你喝了没?听说那个是限量产的,还挺有名的。”   林逐诡异地顿了顿,“……喝了。”   “好喝吗?呿,我爸不让我喝酒。”   林逐忍不住抬手盖住嘴巴,很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嘴巴里仿佛还残留着绵软粒子的口感。   软硬适中。   并且极具弹性。   林逐从不知道自己有这方面的爱好,后来在严若筠几次的打趣下,他悄悄用手机上网搜索过——自己这种情况似乎叫做[成人口欲期],大概是婴儿时期没有得到满足,成年后重新产生依赖。   这个搜索结果让他倍感尴尬。   因为林逐发现自己真的很难改掉这个习惯,与严若筠亲密互动之时,视线也总是不自觉地落到那个地方,食欲与爱|欲相互交织,难以戒断。   林逐默了默,答道:“好喝。”   好喝到严若筠后面两天都不肯趴着,生怕一个不经意就被床单刮蹭,连碰都不敢碰。   “……”   贵族高中的食堂建设得极为宽敞。   不用怎么排队,林逐就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跟黄灿然寻了一处靠近墙角的偏僻地方,坐下吃饭。   万万没想到,坐下的人只有林逐一个。   黄灿然将餐盘放到林逐桌对面,以一种很离奇的方式站着扒饭,两腿丝毫不打弯。   林逐:“?”   这是什么行为艺术吗?   面对林逐的疑问,黄灿然很洒脱地挥了挥筷子,无所谓道:“屁股被我爸抽肿了而已,小事,再站两天就好了。”   林逐:“……我跟叔叔解释一下吧。”   他思量片刻,又道:“我可能没什么说服力…到时候让他来,你先把叔叔的电话给我,我存一下。”   这个‘他’,指的是严若筠。   黄灿然嗯嗯哦哦了几声,盯着他的手机屏幕,忽然问:“咳,你的屏保是…嫂,咳咳咳,是他吗?”   闻言,林逐不自觉地用大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轻声应道:“嗯。”   简单聊了几句,黄灿然的好奇心愈发强盛,忍不住凑近了小声问:“同桌,你们都领证了,有打算什么时候生孩子吗?”   “我听说刚完成二次分化的年轻Alpha那什么的活跃度最强,容易中标,基因链也比较健康。”   捕捉到某个字眼。   林逐抿了抿唇,沉默地摇头以应。   一直到放学回家的路上,他仍在思索着……   按照原著小说里的时间线,自己跟严若筠的婚姻续存期只有将近一年的时间,离婚时,男人正好检查出妊娠,预计不超过三个月。   如此推算。   严若筠很可能在他高考后的暑假怀上孩子。   ——孩子啊。   他闭了闭眼,甚至不敢多想这两个字。   回到家。   卧室门还紧闭着。   林逐先放下书包,轻手轻脚地推门入内。   他发现屋子里的窗帘合紧了,一片昏暗中,男人抱着他的枕头仍在睡梦中,身上的被子只盖了一半,露出大片大片的淤痕。   床头柜上,玻璃杯里的水还剩了大半。   看严若筠这模样,林逐估摸着他中途没有醒来过,粗略一算,差不多睡了有十六个小时了。   想到这里,他当即俯身上前,动作轻柔却坚定地将男人从枕头被子里捞了起来,嘴里唤着,   “哥,起床了。”   “你是不是一整天都没吃饭?”   “起来,醒醒……”   男人的眼皮盖得很紧,没有一丝一毫要掀开的迹象。他不怕痒,所以林逐挠他痒痒也是白费劲。   过了好一会儿。   林逐实在没办法,直接去浴室,将男人洗脸的毛巾打湿后拧干,大掌托着毛巾在严若筠的脸上擦洗了几个回合,直至将人搓醒。   严若筠皱着眉,睁开了稍显浮肿的桃花眼。   大概有一半是哭出来的。   自打两人开始进行终身标记之后,严若筠越来越爱哭了,并且哭的模式也大不相同——过程中当中,他的哭声是崩溃而惨烈的,可等待林逐消结期间,他又发出小动物般的细小抽气声。   听起来很可怜。   因为林逐的身体素质实在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了,尤其是成结后,对于窄小稚嫩的腔体来说,莫过于最严酷的惩处。   以往林逐次次都做了准备,后续清洁起来方便又快捷,可在前三天里,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清洁变成了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林逐难,严若筠也难。   有一次,严若筠可能是实在难受了,他抱着林逐的胳膊,声音颤颤如哽咽,“……不要再按我肚子了,真的没有了。”   林逐无奈,再次提出想要使用隔离产品。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严若筠一口回绝了。   他似乎突然迷上了那种毫无阻隔的感觉,甚至可以忽略且忍受一系列的麻烦。   而其中最大的麻烦就是,他很有可能怀孕。   当然,这是在没有事后服用药物的情况下——林逐本就紧张这一点,今天中午在校内被黄灿然问了一嘴,不由得更紧张了,见男人终于睁开眼,连忙确认了一番。   听到林逐这句老生常谈的问话,严若筠眨了眨眼,眼神从困倦到清醒。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慢吞吞地往浴室里走。   “吃了。”他说。   林逐跟在严若筠身后,生怕他摔,却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觉得对方的语气听起来不太好,似乎藏了两分火气。   后来严若筠举着电动牙刷,抬腿在他脚面上轻轻踩了一下,问:“林小狗,我给你生一只小小狗怎么样?”   林逐愣了两秒,飞快摇头。   严若筠追问道:   “为什么?你是不喜欢小孩子吗?”   林逐能怎么说呢?   他只是再次摇了摇头,沉默地收拾起床上乱糟糟的枕头被子。   期间,严若筠倚靠在浴室门框边,像是随口一说那般,语气里带着满不在意的悠然,   “哼,要是不小心怀上了,那我就要生下来,打胎对Omega身体伤害很大的,你知不知道?要是你不喜欢小孩……就让崽崽跟我姓,刚好从小耳濡目染,培养崽崽做我的接班人。”   林逐默了默,抿唇道:   “哥,你吃过药,不会怀的。”   严若筠顿时不说话了。   这时候,林逐还没察觉出什么什么异常,只以为男人在终身标记后,对自己的Alpha产生了难以抑制的依赖,以及对生殖方面的改观,所以才这样说。   这是生物书上科普过的,被终身标记过后的Omega的常见心理变化。   最奇怪的是——   严若筠的洁癖好像不药而愈了。   按照以往的习惯,严若筠基本第一时间就要去洗澡……但最近,严若筠不仅不急着洗澡,甚至能放着一肚子的胀不去管,反而悠哉悠哉地躺床上玩手机。   还美名其曰:   累了不想动。   反正吃过药了,不会有什么影响。   一直到林逐上学期的期末考结束,寒假结束,甚至被严若筠带去环山庄园跟一家子人过了个热热闹闹的新年……   高三下学期,开学前夕。   两人大包小包地从环山庄园搬回二居室小家。   由于阿姨定期回来打扫卫生,所以屋子里仍旧保持着干净亮堂的状态。   只是林逐痛痛快快地过了个年,吃胖了好几斤,又没什么事情做,干脆拿过清洁工具从卧室开始打扫,细心地清理灰尘,免得皮肤敏感的爱人会产生不适。   轻松愉快的心情,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林逐盯着这粒从床底扫出来的胶囊,沉默了许久,而后走到正在整理行李的男人面前,将掌心的胶囊放到他眼前,问:   “……哥,这是什么?”   严若筠只扫了一眼,随意又坦然地道:   “哦,好像是之前有一次想吃,掉到床底下了就没吃……都脏了,快扔了吧。”   林逐钳住他的手臂,又问:   “我刚刚翻过抽屉了,里面的胶囊数量对不上。你到底有多少次没吃?”   林逐也不是每一次都亲眼看着严若筠避孕,他不知道对方到底漏吃了几次……只知道自己此时心跳如擂鼓,分外抗拒着某个可能性。   严若筠盯了他几秒,突然说:   “你脸色这么难看?很不想我生?”   “……”   这一天。   林逐跟严若筠爆发了前所未有的争吵。   ————————   来了来了(狼狈跑来)   ps:其实目前只是哥消极避○,还没揣上。   pss:没有任何崽崽受到伤害!   psss:加更预计要一点多才能写完(也可能更晚一点点   低产小鸟戳键盘,亲们先睡! [63]Chapter 63:有什么资格去追。   吵架的原因很简单。   或许是林逐的表情实在太难看了,严若筠也顾不得整理行李了,径直站起身来跟他面对面,难得地丢了年长者的风度。   他盯着林逐的眼睛,语气不太好,“要是我真的怀孕了,你要怎么办?”   林逐的脑子懵了又懵,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握着那粒过期胶囊的手掌攥得死紧,不长的指甲在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印痕,几乎要嵌进皮肤里。   算算时间,这粒胶囊是十二月中下旬掉到床底下的,现在已经是二月中旬了……   中间隔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   而在林逐进入寒假之后,两人的夜生活频率明显增多,男人一次都没让他使用过阻隔产品,次次都选择自己吃药。   林逐屡次反对无效,对方索性将家里的存货全都藏起来了,还在一旁惹火……可就算如此,他也从没怀疑过严若筠会直接放弃避孕。   原因无他。   因为严若筠的态度一直都很明确。   两人进行终身标记后,他的主张是等林逐毕业后才结婚,更别提生孩子了。尤其他工作繁忙,而Omega从怀孕到产后恢复,需要一年多的时间,严氏暂时还离不了他。   所以……   严若筠的态度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光是这么一想,林逐就觉得自己快要呼吸不过来了,心脏疼得厉害,需要死死咬住牙关才能压抑住这阵蚀骨的痛楚。   ——是因为自己啊。   是他为了补全关键剧情点,不由分说地恳请对方提前跟自己领证,而男人竟也轻飘飘地点头同意了,宛如玩笑一般。   可这到底不是一场玩笑话。   哪怕没有公开举办婚礼,这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婚姻,无论从法理还是情理的角度,都是同样的答案。   身为富贵门庭的独子兼企业管理人,林逐时常撞见严若筠跟工作伙伴和下属视频会议或电话沟通的场景。   男人温文尔雅,却不失锋芒。   举手投足之间皆是上位者的成熟韵味。   可当他面对自己的年轻丈夫时,姿态全无,甚至挂了电话就能凑过来耳语嬉笑,“林小狗,眼睛都看直了啊,改天要不要去我办公室……”   他变得热烈、奔放、毫无顾忌。   此时此刻。   严若筠又凑近两步,语气愈发咄咄逼人起来,“我问你,要是我肚子真的大了,你想怎么办?!”   他好像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偏偏就连这样一个简单的答案,林逐都没办法给予对方。他只是后退了一步,垂首敛眸,盯着自己蜷起的拳,默然道:   “哥,我们先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系统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林逐不知道万一严若筠被检查出妊娠之后,最后一个关键剧情的节点会不会提前触发……无力感像是被飓风刮起的巨大浪潮,而他已快被淹没。   他只希望这一天能够晚点来。   林逐伸出另一只手去攥严若筠的腕,将眼底的希冀隐藏得很深,轻声道:“应该没那么容易怀上的,我们去检查一下?”   下一秒。   严若筠飞快地甩开了他的手。   男人的语言是前所未有的锐利,他问:   “那要是怀了?回答我!”   “……”   最终,没能得到答案的男人选择摔门而去,厚重的门扉发出一声巨响之后,只留下林逐一人站在客厅里,寂默无言。   屋子里静悄悄的。   林逐盯着那扇门,每一根神经都叫喊着追上去,脚却好似落地生根了一般纹丝不动。   追上去之后,又该说什么呢?   思量半晌,他慢慢坐到沙发上,打算将男人整理到一半的衣物归置到衣柜里,结果手一伸,才发现掌心的胶囊染上了丝丝猩红颜色。   指缝中亦是同样的色彩。   林逐沉默片刻,先是将脏污的胶囊扔到了垃圾桶里,然后抽了几张纸巾仔细擦拭掌心的血迹,面无表情地低声自语:   “……你有什么资格去追。”   -   天色渐渐晚了。   林逐踩着拖鞋站在小区楼下,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多,才看到一辆红色法拉利驶入小区的固定停车位——大概距离自己不足十米远的位置。   砰的一声。   林逐等了一晚上的人从驾驶座下来,随手锁了车,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像是没看到他一样。   林逐沉默地跟在严若筠身后,一路上了电梯,进到家门,男人看到客厅被收拾得光可鉴人的场景,忍不住冷笑一声,   “林逐,真有你的,你老婆摔门走了,你他妈还有心情在家里打扫卫生!”   这是林逐第一次听到严若筠说脏话。   这也是林逐第一次觉得空气安静得让人难以忍受。   男人兀自进入浴室洗漱,出来后便背对着他躺下了,期间一句话都没说。   同床异梦的滋味像千百根刺,一根根扎在林逐的血肉之中,深入骨髓,他却怎么也拔不掉。   严若筠也没睡。   良久,林逐轻声说了句,   “哥,对不起,真的。”   说完,他自觉廉价,立马闭口不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严若筠突然翻身坐起来,一巴掌拍在了床头夜灯的开关上,他气势汹汹地下了床,从今天外出的外套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啪!”   他把这张纸拍在了林逐的胸口处。   林逐也坐起来,他盯着手里这张对折的纸,心里忽然有了某种预兆……于是,他的呼吸变得缓慢,一颗心悬得很高,吞咽也困难。   严若筠紧盯着他,嘴里还在催,   “不看看吗?”   林逐抿着唇,像是揭开命运的面纱那般,缓缓打开了这一页薄薄的纸。   他的视线从页头扫到页尾,看到那行诊断小字才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   妊娠检测结果,是阴性。   他太紧张了,也太庆幸了,以至于脑子里的第一反应不是在严若筠面前隐藏自己的异常情绪,而是忍不住想着,   ……真是太好了。   此时此刻还不是幸福终结的时候。   借着昏黄的灯光,严若筠笑着说,   “林逐,我想要了。”   两人之前在环山庄园过年,住了小半个月,楼上楼下都是长辈,基本没做太出格的事情。   男人根本没想得到应允。   他从床垫的夹缝里掏出藏匿许久的小方片,态度强硬地坐到了林逐身上。   无论林逐说什么,都没有停下。   事到半途。   严若筠自己停下了动作,他忽然将脸埋进了林逐的颈窝里,安静地像是睡着了。   不多时,林逐感受着颈侧传来的一阵湿热触感,霎时间,他只觉得浑身的每一寸骨头都在痛,苦不堪言。   严若筠在哭。   严若筠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哭。   所以,他才会对林逐说,   “我想要。”   而林逐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他的声音顿时变得嘶哑难听,好似吞进了一大把碎刀片,每说一个字都吐出血沫子。   他一字一句地道:   “哥,我想要……”   “你不要这么爱我了。”   ————————   (从口袋掏出短短更新)(放下)(缩进被子里) [64]Chapter 64:……咳,宿主,我回来啦。   林逐的话音刚落,他就感到自己的颈侧乃至肩窝湿了一大片。严若筠埋着脸,用四肢紧紧扣着他,腔体也在竭尽全力地挽留。   血肉稚嫩,如心脏般皱缩。   林逐只觉得自己似乎被一分为二,一半深陷烈欲之火,另一半却浸泡在深海中,冷与热交织,酷似身体本能与理智在拉扯。   他翻手去摸严若筠的脸。   摸了一掌的湿润。   倏然间,严若筠用带着浓烈鼻音的声音说道:“我出去之后在楼道里站了很久,还以为你会出来找我,但你没有。”   林逐的手一顿。   “我知道,我从阳台上看到了……”他张了张嘴,默然道,“你是下午三点多才坐电梯下楼,开车出小区的。”   严若筠:“……你一直在楼上看?”   林逐低低地嗯了一声,大拇指一下下地擦拭着男人眼下的肌肤,然后弯起指头,用干净的指节蹭掉对方睫毛上的凝结湿气。   严若筠气不打一处来,扭头躲开他的手,愤然道:“我都快气疯了!你还有心情看,有闲心在家打扫卫生!你老婆跑了知不知道!”   林逐说:“我没有一直打扫卫生,我带着手机去楼下等你了,本来想给你打电话……”   犹犹豫豫半天,手机没电关机了。   林逐又说:“然后我上楼给手机充电,等的时候才顺便收拾了一下。”   充完电,他又下楼等。   可这一等,就到了晚上十点多。   最终,林逐一个电话都没拨出去,他盯着严若筠的微信头像发了半天呆,输入框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听到这里,严若筠忽感不对,问他:“你到底在楼下站了多久?就穿那么少?”   林逐只道:“不冷。”   他确实没觉得冷,现在还有点热。   隔了好一会儿。   严若筠把手伸进林逐的睡衣,摸了摸少年的后心,然后又用掌背在他的颈侧与额头贴了一会儿,才不太确定地道:   “林逐,你好像发烧了。”   “……”   一场情事就这么停在半截。   架也没吵完。   林逐自觉没什么大碍,但严若筠还是爬起来,去客厅储物柜里翻出了家用医疗箱,找到一支未拆封的水银温度计。   他将盒子拆掉,随手扔进茶几旁的垃圾桶里,一瞥眼,却看到里头丢了几张皱巴巴的、团在一起的纸巾。   纸巾上沾了点点血渍,不是很起眼。   看着看着,严若筠突然做了一个这辈子都没做过的举动——他居然翻起了垃圾桶。   扒开纸巾之后,他看到最底下躺着一粒脏污的胶囊。   胶囊上覆盖着被氧化了的凝固液渍。   严若筠:“……”   卧室里。   林逐正靠坐在床头,被强行挑起来的热降了大半,他缓慢地将男人给自己戴上的东西褪下来,扔到了垃圾桶里。   里头空空如也。   他已经很久没使用过这种东西了,骤然一使用,居然有种不适应的感觉。   就在这时。   男人从客厅里走进来,睡袍挂在肩头,束带早就被他自己扯掉,不知所踪。随着他走过来的动作,两侧衣摆不停往后甩去。   尽管林逐此时没有与人亲热的心思,但Alpha的强盛精力一时半刻消不掉。他只好扯着被角,盖到了自己的小腹上。   严若筠坐在床边,用力地甩了甩水银温度计,而后让他抬起胳膊,夹紧。   林逐一一照做。   测量体温至少需要静置五分钟。   在这几分钟内,男人始终坐在床边,双手环抱着,面沉如水。而林逐……则时不时抬眼凝视着他的侧脸,看上去想说什么,却又闭口不言。   像个哑巴。   像个让人生气又无奈的哑巴。   林逐知道严若筠还在生自己的气,也理应如此。他一只手臂夹紧了温度计,另一只手在枕边摩挲了几下,捞出一条丝绸束带,随后将其递到男人腿边。   下一秒,被严若筠扔到地上。   林逐默了默,又拎着被子盖住男人的腿腹,小声道:“……会着凉。”   在他收回手的时候,严若筠瞥见了他掌心的几道泡久了泛白的伤印,鼻腔蓦地一堵,满心的火气泄了一地。   不知道为什么。   严若筠突然觉得很心疼。   林逐的注意力一直放在男人身上,见他胸膛起伏几下,眼眶里似又有晶莹流转,忍不住凑上前摸了摸他的脸。   还好。是干的。   林逐心慌得不行,嗫嚅半天,只吐出一句话,“哥,你要是生气就骂我吧,别这样。”   就见男人一下子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神情格外不快,半晌才道:   “骂你什么?你又没错。”   听严若筠这么说,林逐真的慌了,刚一动,肩膀就被对方按住了,“别动,测体温呢。”   “孩子是两个人的事情,我没有跟你商量就擅自停掉措施,是我的不对……”严若筠接着道,“再说,我们两个人目前的状态都不适合迎接新生命。”   “还好没怀上。”   男人的语气越冷静理智,林逐就越慌。他的脑门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不知道是发烧热出来的,还是急出来的。   过了好几秒。   严若筠忽然道:“……所以,你不要讨厌我,可以吗?”   可林逐左听右听,只觉得对方好似在说,   ——请你不要离开我,可以吗?   霎时间,林逐的心脏迸发出剧烈的震颤,让他不自觉地凝滞了呼吸,紧接着,巨大的耳鸣声在他的脑内盘旋,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   这阵耳鸣声实在太吵了,以至于林逐完全没听清系统阔别许久的电子音,   “……咳,宿主,我回来啦~”   “宿…宿主……”   “宿主,不要哭不要哭啊啊啊啊!”   ————————   今、今天有点子卡!!   硬着头皮更新了少少的一章   明天我多写点……or2 [65]Chapter 65:可爱得要命。(修)   严若筠有点被吓到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在自己说完那句[别讨厌我]之后,林逐会流露出那样的神情——   金发少年的表情一瞬间空白,那双下垂眼睁得很大,左眼的眼皮仿佛不受控制,连续搐了好几下,像是有什么异物掉进去了一样。   但是没有。   反而是里面的什么东西,迫不及待地想要跑出来,却被少年极力按耐住,以至于他的牙关紧了又紧,使得五官看上去愈发乖僻。   ……就像是,自己说了什么突破他防线的话,从而在少年的身体里掀起了惊涛巨浪,湿气腾空,变成了一阵想要出逃的暴雨。   林逐憋得很辛苦。   他费了老半天劲才压住了这阵从心脏冲到脑后,最后窜入眼中的酸意。   正如男人没有想到的那样。   林逐也没有料到,在这场一方诘问质询,另一方沉默回避的争吵里……   严若筠居然是那个率先低头示弱的人。   就像现在。   男人小心翼翼地靠过来,轻手轻脚地缩进林逐的怀里。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抻着那截细长的颈子,不停地亲吻着林逐的眼睛,抿掉了多余的湿气。   林逐也说不出话了。   他闭着眼,心中近乎悲哀地想道:   无论他多么想让严若筠免受伤害,但对方已经在他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隐约呈现出原著中那副予取予求的模样了……   在某些时刻,男人甚至透出几分不经意的卑微。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这是林逐最不能忍受的。   他突然觉得自己给予严若筠的爱,并不是什么好的东西。   于是,林逐蓦地抬掌覆盖住男人的双眼,憋着气,一字深一字浅地再次说出那句,   “……哥,你不要这么爱我。”   语气异常认真。   严若筠的半张脸被遮住,只露出半截挺直的鼻梁以及微启着的唇。他的唇线内侧有些湿润,舌尖轻轻蹭过,尝到了一点咸。   是林逐的味道。   良久,男人的嘴角弯了弯,他凑到年少的丈夫耳边,轻而又轻地道了声,“林逐,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   “——覆水难收?”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很重。   “先邀约的是我,先过界的是你,我们谁都不无辜……”严若筠停顿了一下,“所以用不着你来可怜我。”   “我甘之如饴。”他说。   而在严若筠看来,说这句话的少年其实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难道不知道自己说那话的时候,手都在抖吗?   严若筠亲了亲林逐的喉结,而后悄然退开身,仗着室内有恒温系统,就这么敞着怀往卧室外头走去,还边说着,   “我看到冰箱里有姜。”   “林小狗,我去给你煮碗姜汤驱驱寒。”   林逐一个字都应不出来。   还是在系统空间里听了全程语音的系统冒了出来,当了自家宿主的半个嘴替,   “哇哦,宿主你老婆真是……我都不知道他是低姿态还是霸气侧漏了,挺好的,一妻两吃,各有风味!”   林逐:“……”   后半句,一股熟悉的废料味迎面扑来。   此时卧室里只剩下林逐一个人。   严若筠不在眼前了,他才从满腔的酸涩中挣脱,将注意力放到失踪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系统身上。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系统就熟练地呱唧起来了,“呼呼,还没恭喜宿主成功补全上一个关键剧情点,扮演任务再次大成功!”   “按原著进度来看,宿主的戏份没多少了,只要成功补全最后一个缺失的关键剧情点,宿主就可以杀青回家了噢!”   林逐沉默许久,仿佛没听见。   系统咳了咳,先是炸了两朵烟花,然后手动将自己的音量上调了两格,   “恭、恭喜哦!”   林逐没有回应祂的祝贺,直截了当地问道:“系统,你怎么又消失了?这段时间我每天都在脑内联络你,可你从来都没回应过。”   跟祂最初与林逐绑定时表现出来的话痨程度相比,简直是两个极端。   系统立马搬出用过一次的借口:   “电量不足,所以我自动休眠啦!”   林逐沉思片刻,发自内心地质疑道:“你上次这么说的时候,我就开始怀疑了……你到底是充电宝还是超现实AI?”   系统:“……”   欸,欸欸?   被祂昧着良心放置了几个月的纯真宿主言语词措似乎变得犀利起来了?   都跟他老婆学坏了!   系统只好话锋一转,道:   “其实我最近有点事情在忙啦,对外信号不是很好,绝对绝对——绝对不是故意不理宿主的哦!”   林逐说:“……就当你不是故意的吧。”   他的直觉在说,系统在撒谎。   当然了,这也不是很需要直觉或其他强而有力的证据来说明,毕竟系统这个谎话说得实在不走心,好似一点不怕被看穿。   系统:“咳咳咳!”   没理会系统那一连串做作且生硬的咳嗽声,林逐终于抓住机会,问出了某个憋在自己心里许久的问题。   他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系统,你之前说过,只要让涉及渣男前夫哥的关键剧情桥段,依照原著那样发生就可以了,其他方面没有限制……”   扮演任务无法中断。林逐明白这一点。   尽管内心万分抗拒着原著里残酷低劣的剧情,可林逐再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想要半途放弃,原因只有一个……   严若筠还在这儿呢。   只是针对任务成功的奖励,林逐已然有了另一个想法。   “我会努力补全最后一个关键剧情点,若是扮演任务顺利结束……”他问道,“我可以选择不返回原来的世界,而是留在这里吗?”   系统空间里。   借着光屏视角,白色光球打量着金发少年的神情,发现对方的眸中不含一丝迟疑,同时掺杂着浓烈的希冀与渴求。   绕是系统对此早有准备,并且目前的局面也是自己在不停推波助澜,但祂还是忍不住哇哦了一声,以表惊讶。   祂没有回答林逐的问题,反而喋喋不休地反向追问,“宿主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里只是虚假的、低纬度的、被总局视为能源产出点的书中世界……”系统的电子音莫名变得转折激昂,“但宿主可是来自现实世界的高维灵魂哦!”   不知道是不是林逐的错觉,他总觉得系统说到[高维]这两个字的语气有些阴阳怪气与讥讽。   却不是针对自己的。   林逐愣了愣,下意识地回了句,   “可我不认为这个世界是虚假的。”   系统的电子音诡异地停顿了一下,忽然转移话题,开始详细地给宿主解释完成任务后的奖励发放机制,   “原世界与书中世界的流速不一致,宿主顺利完成扮演任务之后,灵魂将会自动脱离该世界,返回车祸的时间节点,并同步完成苏生,伤势将自然痊愈,不留任何隐患。”   “虽然总局很垃圾啦,但是奖励真的一点都不含糊哦,宿主舍得放弃吗?”   林逐只是问:   “……你有办法让我留下来吗?”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久久凝视着林逐的脸,语气莫名轻快,“虽然总局没有这样的先例,但铁了心钻空子卡bug的话,应该是可以的啦~”   听到这话,林逐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的呼吸急促,两只手不由得攥紧,眼睛恍如动画特效那般,刷的一下亮起来!   ……真的可以留下来?   紧接着,他又听系统说:   “只要宿主将苏生奖励私下转移给我,我就可以帮宿主将其兑换成积分,到时候就能购买身体的永久使用权了。”   林逐陷入沉默。   老实说,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系统版的V我50诈骗文案,这年头估计连老年人都不信了。   而且,林逐才知道自己在ABO世界的身体居然是有使用时限的。   这一点,系统之前完全没透露过。   被质疑的系统喊冤叫屈:“毕竟我怎么能想到会有宿主会自愿留在书中世界嘛!这种冷知识当然来不及科普啊!”   林逐将信将疑,不得不信。   “没办法,宿主是高纬灵魂,所以才能向下兼容地投放到书中世界……”系统道,“也正因如此,当前的身体可是消耗了大量积分制作的,所有权归属于时空书局。”   “任务完成后,宿主灵魂脱离,这具身体会被总局回收,再由NPC系统进行托管,不过作为系统,我能走内部通道为宿主购买使用权哦!”   祂说了一大通,重新确认道:   “所以,宿主真的打算留下来吗?”   空气静默一秒。   祂听到了宿主斩钉截铁的回答。   “——对。”   也许是出于不存在的良心,或是其他什么东西,本该就此缄言的系统又出声道:“宿主选择留下来,是为了这个世界的主角吧?”   “唔,友情提示:在扮演任务彻底结束之后,哪怕主角不一定会像原著里那样爱上正攻,可他也不一定会跟你复婚的哦!”   “到时候,宿主会不会感到后悔?”   林逐认真地思量了许久,摇着头道:“未来的事情我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接着说,“但此时此刻,我只是单纯地想这么做,想留下来……”   留在他身边。   就在这时。   卧室外传来严若筠的呼声,   “林逐,姜汤煮好了。”   男人的话音刚落,林逐就忙不迭地站了起来,他收拾好身上的衣服,迈着大步往外走。   “我来了。”   客厅大灯暗着。   只有厨房与餐厅的灯亮起来。   空气里弥散着一股辛辣的生姜味。   男人关了火,端着一大碗冒着热气的姜汤从厨房里走出来,里头加了点红糖,汤汁颜色略深,看起来有些像中药。   见到严若筠的这一秒,林逐浑身的血液才后知后觉地沸腾起来,甚至有点想要原地跳两下,但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林逐生生地忍住了,站在男人面前一动不动,两只眼睛盯着对方的脸看。   严若筠注意到身前的长条阻挡物,抬眸看他一眼,“不要挡路。”   林逐哦了一声,乖乖挪开。   男人放多了姜,汤汁格外辣,林逐只喝了半碗就出了满头的汗。   他犹豫了半晌,还是将汤碗往对面一推,轻声道:“哥,不知道会不会传染,你也喝一点……”   严若筠在他对面假装玩手机,大拇指划来划去,实际上连屏幕都没打开,听到这话,语气淡淡地说:“不会,我们今天没亲嘴。”   林逐沉默几秒,又用指头把汤碗往前推了推,而后摸着鼻子道:“……等下要亲。”   闻言,严若筠啪地一下放下手机,盯了少年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问:“我们这算是和好了?”   林逐连忙点头,金色发梢乱甩。   严若筠又道:“你这个怪小孩,刚刚还在哭鼻子,现在又在傻乐什么?”   林逐表情一收,小声道:“没哭。”   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就是眼睛稍微红了一下,可能是发烧的缘故,现在出出汗就好了。”   虽然只是三十七度五,但也是有可能的!   严若筠接过他的碗,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死紧,心里却忍不住想着,   ——他○的,可爱得要命。   于是,男人瞥着对面的金发少年,悄然伸腿勾住小丈夫的脚踝,轻声道:   “林小狗,想不想再多出点汗?”   说着话,严若筠的脚慢慢上移,直至踩住林逐的膝头才停下。同时,他伸手从桌上的摆件花瓶里掏出一枚小方片,   “不生了,只喂你一个。”   ————————   OvO这章感觉写得不太满意,所以重修大改了,记得回来看哦!(下章我再提醒一下 [66]Chapter 66:他的幸运星。   今年的夏天比往年更加燥热,连俯趴在树干上的群蝉都提早了半个月开嗓,发出阵阵恼人的嗡鸣。   好在天气预报显示:   北都市近一周都是晴朗天气,宜出行。   林逐很怕热,前阵子索性将头发彻底剪短了,换成一头方便打理的短发,从发根到发尾都是浓郁的黑。这让他看上沉稳多了。   严若筠是这么说的。   副驾驶座上,林逐穿着夏季校服,白色短袖立领衬衫套在少年颀长矫健的身上,分外好看,青春又英气。   黑色书包被他放到腿上。   随着身旁驾驶员的问询,林逐的两只手时不时地在里头翻动两下,确认着什么。   “准考证带了吗?”   “带了。”   “其他文具呢?有缺吗?”   “都在笔袋里。”   “唔…还有……”   车窗降下小半,上午的太阳不算毒辣,风是微凉的,扑在脸上舒服极了。林逐忍不住抿唇笑了笑,打断了男人的冥思,   “哥,没有忘带的东西,你昨晚不是已经帮我检查过一遍了吗?”   前方一个红绿灯。   严若筠慢刹住车,两只手握着方向盘,食指在上面一下下地点着,忍不住侧过脸瞥了一眼林逐,叹气道:   “林小狗,今明两天要高考的人明明是你,为什么我这么紧张啊?”   想了想,他补充了一句,   “我当年高考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   林逐非常真诚地应道:“那你真厉害。”   严若筠:“你更厉害,我那时候都没有老公送我去高考。我一个人去的。”   林逐摸摸鼻子,扭头看窗外的风景。   对于高考这件事,他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了,在自己准备异常充分的情况下,林逐的状态十分松弛,还不如说……   比起高考,他更紧张另一件事。   半年间,林逐反复向系统确认了无数次——在顺利完成最后一次扮演任务后,自己可以放弃苏生奖励,换取永久停留在该世界。   尽管前提条件分外艰辛,且事情的结局不一定能尽如人意……最起码,他跟严若筠之间不必相隔一整个世界了。   他是第一次爱人。   轰轰烈烈,毫无保留。   林逐心想,   只要还有一丝可能,自己就绝不放手。   很神奇的是,或许是受到林逐的影响,严若筠之前隐约表现出的患得患失已然销声匿迹了,两人再也没爆发过争吵。   最直观的表现就是,严若筠对生育一事没有了想法,会主动提出让林逐做措施了。   在那次争吵过后,林逐亲眼看着他从餐桌摆件花瓶里,沙发夹层里,客厅柜子里,浴室架子上……等等角落翻出小片片,然后两人再就地将其使用掉,一个都没有浪费。   就是事后收拾家里卫生,有点麻烦。   不过在进入高考倒数一百天之后,两人的频率大幅度降低了,主要是严若筠自我管理非常好,生怕影响了林逐的学习状态。   实际上,林逐一点都不用人操心,甚至在一模二模三模均取得优异的成绩,考入心仪大学完全不成问题。   时间一天天地过。   转眼就到了六月,林逐再次迎来这个重要的日子,严若筠特地空出了两天的时间,亲自送他到了考场。   考场外,车辆拥堵,人群密集。   林逐下了车,忍不住弯腰向车里头的人叮嘱两句,“哥,我看到附近有个咖啡厅,你去那里坐会儿吧,比较舒服。”   严若筠冲他勾勾手指。   林逐便将脑袋伸进车窗里,就见男人两只手齐齐抚上他的两颊,凑过来送了一个轻柔的吻,“老公,高考加油,我等你。”   林逐嗯了一声,同时牵住了严若筠的手,在他的掌心啄了两下,才转身往场内走去。   短短一段路,他看到许多考生与前来接送的考生家属,大部分是父母来送,少部分是年纪更大的祖辈。   林逐的脸被太阳晒得有些热。   ……被老婆送来参加高考的人,应该只有他一个了吧?   林逐如此想着,脚步愈发轻快。   在进入考场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严若筠也下了车,正举着手机朝着自己的方向,像是在拍照。   林逐下意识地比了个耶。   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变成了轻飘飘的小气泡,暴露在暖融融的曦光之下,风一吹,呼啦——飞起来了。   在正式开考之后,林逐瞬间沉静下来。   试卷与答题卷平摊在桌面上。   他闭着眼深呼吸了两个回合,再睁眼时,眸光变得坚定而沉着……   林逐执起笔,笔尖在纸面上摩擦,字迹清晰又工整。   高考为时两天,这两天时间便在考场教室里一致的唰唰声当中悄然而逝。   第二天下午。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   当卷子被收上去的时候,教室里的所有人齐齐发出一声蕴含着[终于解放了]之类情绪的喟叹,连林逐也忍不住吐出一口气。   他飞快地收拾好书包,迈着长腿往外走,期间擦过许多人的肩,他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大门缓缓打开。   考场外挤满了人,每一张脸都朝着门内的方向,眼神里是相仿的期待与热切。   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林逐骤然瞥见一抹明耀的黄。   是严若筠。   男人没有挤在最前头的人群中,而是站在了不远处的一颗树下。   他倚着红色法拉利,怀里捧着一大束绽得正盛的向日葵,见林逐出来了,便将手里的花举高过头顶,挥动了好几下。   灿烂的色彩晃过林逐的眼。   林逐被晃得脚步一顿。   天光正好,万里无云。   林逐隔着人群凝望严若筠的身影,不禁微微一笑,猛烈的欢欣在他胸怀回荡。   风声掠过耳畔。   林逐没管它的挽留,一眼不错地、朝着他的幸运星跑过去,而后用力地将其拥入怀中。   不撒手。   片刻后,严若筠艰难地折起手腕拍了拍少年的肘,“……撒手,有人在看我们。”   可林逐不想顾及那么多,他一边摇着脑袋,一边沉声道:“不要,再抱一下。”   刚剪不久的头发很刺人,扎在男人的颈侧让他有些想躲,却被少年两条臂膀牢牢箍在怀里。   严若筠佯装无奈地叹了口气。   倏然间,两人身后的车窗咔地一声降下来,里面两双眼睛齐齐看过来,其中一人蓦然发问:“五分钟了,能去吃饭了吗?”   林逐:“……”   严若筠将花束塞进小丈夫的怀里,唇边藏着一抹坏笑,“忘了告诉你,我妈跟外公也来接你了,今晚回环山老宅那边吃饭。”   当天晚上。   两人留宿在了环山庄园。   林逐对这里已经非常熟悉了,房间衣柜里不缺他的换洗衣服,一回到房间,严若筠就催着他去洗澡。   林逐乖乖进了浴室。   半途中,严若筠走了进来。   尽管夜夜宿在一起,但两人已经很久没深入接触过了。隔着热腾腾的水雾,林逐与男人眼神交接在一处,看不见的花火骤然闪过。   不需要额外的语言和动作暗示,林逐伸手拉住男人的小臂,一把将他扯入了温热水帘之下。   严若筠在他耳边问:“林小狗,你还有力气吗?你要是累了,我可以自己……”   林逐没有产生被轻视的不悦,而是身体力行地让男人改了口。   严若筠起初是小声讨饶,而后声量越来越大,甚至有些不管不顾了。   林逐后知后觉地想起两人现在是在环山庄园,不是在他们自己的小家,连忙腾出一只手去捂男人的嘴。   “哥,小声点。”   严若筠回了几声委屈的哼哼。   “……”   顾忌着家里的长辈们,两人结束得很早,洗完第二次澡也不过凌晨十二点。   林逐特地找阿姨要了一个透明花瓶,将那一大束向日葵养了起来。花瓶此时就摆在床头柜上,刚才还被男人不小心抓掉了几片花瓣。   严若筠抱着林逐的枕头,仔细地回味了一番,点评道:“我感觉,有点没够。”   也可能是素太久了。   总之,有点没够。   林逐背对着男人,正蹲在落地窗前,用纸巾擦拭着不小心落到窗帘某处的一团湿渍。   这是男人刚才不小心溅上去的。   林逐随口应道:“还是算了吧……”   “哥,你实在太大声了。”   闻言,严若筠不满地啧了声,却没办法反驳,只好趴在林逐的枕头上刷手机,刷了几分钟,忽然道:   “林逐,你考完了,有什么打算吗?”   高考过去了。   少年的高中生涯终于告一段落,即将迎来漫长的假期,以及踏上另一段人生。   听到这话,林逐擦拭污渍的动作一顿,只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快到让人有些恍惚。   林逐恍惚地想着,   最后一个剧情点就快要来了。   该来的,总会来的。   林逐深吸两口气,重新冷静下来,按部就班地说出自己原本的打算:“我想先找个兼职,赚点钱。”   严若筠嗅着枕头上的薄荷糖味,“我们家不缺钱,你有这个闲工夫不如先去接触一下专业……”   林逐耐心等他说完,才接着道:   “我想自己赚钱,给你买个戒指。”   话音刚落。   空气安静了一秒。   严若筠一下子坐起来,   “需要我给你介绍一个高薪工作吗?”   ————————   上章重写大修了OvO   字数也多了很多,亲们可以重看一下。 [67]Chapter 67:今天老婆不在家。   翌日。   又是一个艳阳天。   林逐抱着严若筠睡到了中午十一点多。   说是不累,但他连续几个月都卯足了劲头复习,如今高考毕了,也算卸下一份重负。   更别说昨夜林逐还经历了一番体力劳动。   怀中触感软热,他嗅着沾染上薄荷糖味道的海风气息,顽强的生物钟终于偃旗息鼓,放任主人一觉到日上三竿。   窗帘的遮光效果很好,卧室里昏暗极了。   林逐睁开眼时,怀里的男人显然已经醒来许久了,正背对着自己摆弄手机,屏幕光源调得很暗,但他还是清楚地看到——   严若筠在看戒指。   林逐半眯着眼,横在男人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将他揽得更紧,同时,大掌落到对方恢复了平坦的腹部,掌心温热。   他问:“有看到喜欢的吗?”   严若筠好像被他突然出声给吓到了,顿时大拇指在侧边一按,将手机锁了屏,然后闭眼装睡,下巴还往被子里缩了缩。   全程只花了一秒钟。   林逐:“……”   有个爱装睡的老婆,他能怎么办?   林逐没有思考太久,他默默从严若筠虚握的掌中取过手机,指尖飞快在屏幕数字键盘处点了几下,输入一串数字……   就听嗒的一声响。   锁屏被他直截了当地解开了。   界面还停留在某知名婚恋饰品的线上商城页,最顶上的搜索栏正显示着[男式婚戒]二字,底下是一长串的商品预览图,图下标着价。   每一款的价格都十分美丽。   幸好林逐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并没有被吓到,将屏幕怼到男人的面前,重新问道:   “哥,你最喜欢哪一对?”   屋子里沉寂了几秒。   严若筠睁开眼,先是轻轻咳嗽一声,随即不答反问:“林小狗,你什么时候偷看我锁屏密码了?”   “没偷看,”林逐慢吞吞地道,“我猜的,没想到一次就猜准了。”   密码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话毕,林逐往前挤了挤,又用食指挠了几下男人略为小巧的肚脐眼,催促道:   “哥,告诉我。”   严若筠边笑边躲,却怎么都躲不开身后之人的钳制,只好重新捞过自己的手机,准备展示给林逐看。   他没有挑顶奢品牌,而是选了国内某家口碑比较好的婚戒品牌,并看中了一款标价八万多的男式对戒。   但林逐说要用自己赚来的钱给他买戒指,所以严若筠犹豫了许久,心情介于[选最喜欢的]和[等不及了]之间反复横跳。   最后,他将界面往上滑,选了另一款观感还不错的婚戒。   标价一万多。   林逐怎么可能不懂男人的迁就?他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心情颇为复杂地道:   “好,我知道了。”   如此说着,林逐却已将男人方才凝视了许久的对戒款式记在心里,思考着这笔钱该怎么赚,能怎么赚。   “……”   待两人下楼时,才发现其他家庭成员正在餐厅里吃午饭。严自鸿听到脚步声,一眼瞥过来,语气淡淡地道了声,   “没准备你们的碗,自己拿。”   闻言,林逐面上一烧,他冲长辈们打过招呼,而后让身旁的男人先行坐下,脚尖才拐向了厨房的方向。   男人嗯了一声,施施然地坐到餐桌前,表情里不沾染分毫的窘迫,反而红光满面,气色好得不得了。   老实说,严若筠现在希望有人来问自己一句‘怎么起得这么晚’,这样他就可以不经意地答道:“啊?你怎么知道林逐要给我买钻戒啦?”   只可惜林逐回来得太快。   他一落座,老爷子裴易和便直奔主题道:“小林,我刚好有个学生在A大计科院当教授,他手下有几个临毕业的学生开了个工作室搞创业,正好是人工智能方向。”   “那几个学生都很有才,还拿过国家级奖项……”老爷子娓娓道,“反正你接下来三个月都是放假,有没有兴趣去那个工作室当旁听实习生?”   “对方要求的是线上远程工作,不用坐班的,不过你是实习生,没什么工资,可能会比较累……”   老爷子把这番话说得委婉体面。   但林逐知道自己只是一个高中毕业生,连高考成绩都没公布出来,人家拿过国家级奖项的创业者怎么可能看上自己这种小白实习生?   大概是老爷子特地托人打了招呼,指不定还贴了人情,为自家小辈铺路做打算。   林逐深切地感受到——   自己正在被老者关爱照顾着。   他很受触动,只是……   林逐捏着筷子,没有第一时间答话。   或许看出了少年人的犹豫,老爷子将皱巴巴的眼皮一掀,眸光明亮锐利,提醒道:“你还年轻,男孩子吃苦得趁早。”   说完,他又举了个例:   “要知道,筠筠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接触严氏的业务了。”   林逐不得不深思。   就在这时候。   他身旁的严若筠衔了一筷子菜,忽然开口道:“去吧,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外公肯定为你费了很多心力。”   林逐下意识地扭头看向男人。   严若筠也正侧脸瞧着他,面上不见半点失落,反而充满了鼓励,一只手还在桌下探到林逐的膝上晃了两下,催促道:   “快点谢谢外公。”   林逐只是盯着男人眸中那抹藏得很深的灰绿色,心中暗忖着,   ……真的一点失落都没有吗?   -   思量许久,林逐还是从老爷子那儿要了工作室的联系方式。经过一番电话沟通后,他被拉进了工作室的微信群中。   群里的人不多,加上主创也就十多个,全是年轻气盛有冲劲的大学生。   众人跟林逐年纪相差没多少岁,得知他才刚高考完,没忍心立刻拉着人干活,而是发给他一堆资料,等他熟悉过后再开始工作。   林逐算了算,中间能有半个月的时间。   而严若筠……   在那顿午饭之后,男人就再也没提过想要林逐给自己买戒指了,反而让他抓紧机会提升自我,做点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林逐沉默。   有的时候,他会希望严若筠面对自己的时候不要这么通情达理,也不要太成熟懂事,甚至把他的需求放在自身的需求之上。   最起码,不要假装自己一点都不在乎。   在环山庄园住了没两天,两人驱车回了市区的小家。林逐虽然放了大假,返校时间还很遥远,但严若筠还是要上班的。   陪考两天,男人的工作又累积了起来。   哪怕是这样,在回家的头一天晚上,严若筠还是拉着林逐闹了个彻底。   见林逐怕自己第二天站不起身,他满口都是‘好老公’之类的亲昵称呼,然后黏黏糊糊地靠上来,轻声抱怨道:“在环山的时候,你特别收着劲儿,我都没够,真的没够……”   说着,他直白地拉着林逐的手去感受。   林逐:“……”   看来是真的没够。   林逐起初还算配合,把严若筠治得服帖顺软,使得他整个人都水淋淋的。   可当林逐发现男人已经没办法再继续,对方却还一个劲儿地不撒手,宛如一条软趴趴的蛇缠在自己肩上,连声挽留的时候……   林逐真是说不得,也骂不得,只好收着力道往他涂过药的地方轻轻掴了一掌,无奈道:   “哥,你明天还要上班,现在这种程度刚刚好,你休息一晚上就能恢复个七七八八……可要是再继续,”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   “你明天是打算站着上班吗?”   被小自己十岁的丈夫不轻不重地掴了一巴掌,受惩处虽然不疼,但严若筠的神情还是怔了许久。   看上去像是脑袋短路,掉了线。   林逐盯着他的脸,以为自己一时情急之下的举动伤了男人的自尊心,顿时生出一股懊恼与悔意。   正当林逐想要给严若筠道歉的时候,却见男人那双桃花眼逐渐睁圆了。   紧接着,他抱着林逐的枕头,调整了一下自身的动作,声音闷在枕中,稍显沉闷。   “……再一下。”   一瞬间,林逐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虽然很不想这样,但林逐不得不承认——眼前的情景,让他的脑子不自觉地窜过了数吨废料,有文字,有影像,其中主角都长着自己与严若筠的脸。   那些废料好似长了腿,自己排排站好,自觉地在少年脑内跑操拉练,甚至还在喊口号。   好在林逐的下限暂时还没掉到这种程度。   他有些欣慰地想着:   ……太好了,我还没变成糟糕透顶的大人。   当天晚上。   他没有顺着严若筠的意思,不管不顾地造成对方工作上的麻烦,而是用灵活的手指解决了夫夫供需难题。   睡前,严若筠将林逐的左手扯到自己面前仔细观察。借着朦胧的夜灯,他盯着眼前的暗影,得出了一个早就深有体会的结论。   “林小狗,你手指真的好长,像蛇一样,直接钻到我的……唔、唔唔唔!”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少年摊掌捂住了下半张脸,活灵活现地演绎出,什么叫做[手动禁言],以及[老婆求你别说了]。   林逐换了个新枕头。   黑暗中,他的脸滚烫,很无奈地道了声:“睡觉,快点睡。”   “我要是不睡的话,你要怎么办?”   林逐翻了个身,将男人锁住,冷酷无情地再次伸手捂住他的嘴巴。   “就这么办。”   “……唔唔,唔唔唔。”   第二天。   严若筠果真恢复了正常行动能力,他一边叹气一边褪下睡袍,换上了高定西装,“老公再帅有什么用,还不是……”   林逐也已经醒过来了,倚着柜门,帮男人递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哥,今天好好上班,我在家里看资料。”   出门前,严若筠很是怀疑地看了他一会儿,冷不丁地道:“林小狗,我怎么觉得你好像特别想让我出门啊?”   林逐:“没、没有啊。”   严若筠双手环抱道:“请直视我。”   林逐闭着眼,给了他一个火辣辣的吻,把被亲得迷糊的男人送出小区后,径直跑到门卫处,趴着窗户问道:   “大叔,我来拿快递。”   “麻烦你替我收快递了,谢谢。”   十分钟后。   林逐抱着一个超大快递箱回了家。   他将快递箱搬到书房,先是将自己的书桌收拾了一番,然后架好摄像头对准桌面,再将箱子里需要用到的东西摆到趁手的位置……   整理完工具与原材料,林逐开启电脑,目的明确地下载了如今热度最火爆的直播软件,注册了一个主播账号。   申请通过的速度很快。   再然后,林逐滑动鼠标,参考着观看人数最多的直播间的取名方式,双手放到键盘上,满脸严肃地在自己待开播的标题栏缓缓输入一行字——   【[爱心]今天老婆不在家[爱心],点击就看Alpha现场做……】   ————————   林:没有什么,可以,阻拦我赚米!!   -   哈哈哈不是做题啦 [68]Chapter 68:你老婆怎么天天不在家?   乐闪直播是当下最有热度的直播平台。   根据官方发出的宣传月报显示,该平台的主播人数是其他平台所不能及的,也侧面说明了其竞争力度之大。   新人主播想要出头,很不容易。   但仍有源源不断的新用户选择在乐闪注册为主播,主要是因为平台专门开辟了一块扶持新人的分区。   只要是注册时间在十五天内的新主播,就能轮换出现在该分区首页。   这是林逐事先了解过的信息。   他打算每天固定抽出几个小时来直播,其他时间则用来完成工作室这边的学习要求。   虽然不确定直播这个渠道是否可行,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林逐打算先试着做半个月看看,实在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不过,他现在还算有信心。   由于他的手从小到大都很灵活,擅长细微操作,所以林逐在空闲时间会做些小东西,然后拍照,挂到网上交易平台出售。   这样的模式灵活自由不说,也不用占据他太多精力,只需要放学回家后统一回复信息与发货就可以了。   若是到了周末或节假日,林逐还会抽空出门摆摊。   好在无论是线上还是现场,他制作的手工产品销量都不错,由于单价不便宜,因而收入十分客观。   开播前,林逐仔细思考过——他以往的客户群体大多是年轻女生或年轻小情侣,如今身处ABO世界,自己的目标受众应该变成了年轻小O或情侣?   此时,书房内。   林逐坐在桌前,电脑篇屏幕正显示着摄像头拍到的画面。   视觉主体是少年放在桌上的双手。   他的手指格外纤长,骨节分明,手背青筋明显。很英气的一双手。   而他的手边则有条有理地摆满了工具,有克数电子秤、塑料杯、搅拌棒、以及食用级硅胶等等……零零散散的一大堆。   林逐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滑动鼠标,操纵着小三角箭头在电脑屏幕的某个地方停滞,紧接着,就听咔哒一声——   【确认开播】   -   上午十点出头。   这个时间本是直播平台人气最为低迷的时段,但前几天高考刚结束,大量学生涌入了网络,乐闪直播就吸纳了不少。   宁晨便是其中之一。   作为重点高中的学生,他在过去一两年内都很少碰到自己的手机。现在可好了,高考终于结束,于是宁晨开始报复性网上冲浪,颇有种想把手机刷烂的气势。   窗外阳光正好。   他侧躺在床上不肯起来,大拇指在乐闪直播APP的首页滑来滑去,直播间飞快切换,不同的画面与音乐从他眼前闪过,却被他一一关闭。   这个点,不想看吃播,过。   电竞游戏?太菜了看不懂,过。   好无聊,过过过。   嗯?这个直播间是怎么回事?   ……   在宁晨一口气划过了好几个直播间之后,他的手指忽然一顿,眼珠微微往上翻,思维有一瞬间的卡壳。   欸?他刚刚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不确定。   好想再看一眼。   宁晨默默往前翻,视线落回到那一行直播间标题上,嘴巴忍不住随着目光将其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今天老婆不在家,点击就看Alpha……”   前面半句话还带了两个小爱心,显得很、很……不知道为什么,宁晨目光微移,不自觉地咳嗽了两声,指头却很老实地一戳!   他点了进去。   ——让我看看怎么个事儿!   下一秒。   手机界面飞快跳转。   画面切换成主播摄像头所拍到的影像。   直播间里没有聒噪的音乐。   宁晨只隐约听见一道沉稳而有节奏的呼吸声,在自己进入直播间之后,又响起一道略为沙哑的小烟嗓,声量放得轻极了。   “欢迎[宁宁爱睡觉]进入直播间。”   “上午好。”   嘶,声音还蛮好听的。宁晨心想。   但声音不是主要的。   宁晨紧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这是一个不露脸的新人主播,画面里会动的只有主播的一双手。   主播的左手套了一只黑色塑胶手套,掌心躺着一只没有进行包装的硅胶猫爪捏捏,色调粉白,稍微一晃,有一定厚度的猫爪捏捏就打了几个颤。   可爱极了。   黑与白粉对比强烈,视觉效果很吸睛。   宁晨的视线在那只看上去超可爱的猫爪捏捏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忍不住移开少许……   修长,骨感。   随着张开合握的动态,手背至指侧的青筋韧带也微微鼓动、拉伸。张力磅礴,溢了满屏幕,扑了宁晨满脸。   宁晨听着主播的讲解介绍,眼睛盯着猫爪捏捏被大掌揉圆搓扁,莫名觉得解压,满心的浮躁好似被消解了几分。   待他回过神来,已经是几分钟之后了。   ……好、好上头??   宁晨满脸怀疑人生,然后一鼓作气地录了半分钟屏,将视频分享到自己的亲友群里,并配以文字:【6,发现了一个自带催眠技能的新人主播,被硬控了。】   【魅惑技能满点!】   如果林逐知道这件事,脑袋上指不定要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就一双手,哪来的魅惑?   然而,他不知道。   时间跑得飞快。   自打林逐瞒着严若筠开直播以来,已经过去三天了。   这三天里,他制作了许多个基础款的捏捏玩具,以及个别难度较高的重工捏捏,桌角全程摆着一个写着售价与可接定制小白板。   遗憾的是,直播间人气低迷,销量暂时为零。林逐不是个沉不住气的人,可他一想到严若筠那天对着手机选戒指的表情,就忍不住升出几分焦躁。   他下意识地从储存盒里取出一个猫爪捏捏放在手里玩起来。这个捏捏的体积不大,他一只手就握得住,超软奶油的手感格外绵密。   这是一种解压玩具,主要由可食用硅胶做成,捏扁后会恢复原状,适合在焦虑与想要转移注意力时放在手里把玩,在年轻学生与社畜之间很流行。   林逐曾经靠售卖手工捏捏赚了不少钱,只不过那时候他已经积累了一定量的客户,现在从零开始是要困难一些。   ……哎。   第一次这么急躁地想要赚到钱。   林逐眼神放空,手里动作不停,捏了有一会儿,他的目光猛然被电脑屏幕右下角跳出来的提示框吸引过去。   那是来自乐闪的一个小弹窗。   【恭喜您的在线观看人数已超过一百人,请再接再厉哦!】   林逐一愣,注意力又被直播界面左下角的评论区强行扯了过去,就见评论一条条飞快地往上翻,还有观众给他刷礼物。   林逐谨记自己针对[如何做好直播]所做的笔记,还来不及看评论区的内容,连忙逐次念出给自己送礼物的观众ID,一一致谢。   念了一分多钟,林逐有些口干。   他从摄像头拍摄范围之外的地方端起一杯水,仰头喝了一口才去看评论区,映入眼帘的却是满屏的……   【不想看制作过程,想继续看主播亲自上手捏玩具,可以挑选款式吗?希望可以提供代捏服务吗?】   林逐霎时间愣住,慢半拍地咽下口中的水,连忙解释道:“这些都是我手工制作的捏捏玩具,有现货,也接受来图定制……”   他努力推荐产品道:“感兴趣的话,可以买两个回去自己捏着玩儿,很解压的。”   不管是哪个世界,社会压力都一样大,所以这类解压玩具有一定市场。   万万没想到,评论区纷纷道:   【道理我都懂,但是主播你就不能帮我捏两下吗?我有腱鞘炎。】   【道理我都懂,可是看别人捏真的好爽,主播的手好好看,手控狂喜。】   【道理我都懂,主播的手不要停。】   说完,观众就又给他刷了好些个礼物。   虽然还没有卖出产品,但林逐通过礼物获得了收益,直播间人气也节节攀升。   一个个礼物叠加起来,去掉跟平台的分成与手续费,林逐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后台转眼间入账了五百多块。   是这款捏捏售价的近十倍。   林逐:“……?”   不解,大为疑惑。   但这总归是件好事。   于是,林逐稍微坐直了些,将工具挪到一边,而后把这些天自己做完的各款捏捏摆到桌面中央,问道:   “好吧,你们想看我捏哪一个?”   这可能就是云捏的快乐吧。他想。   评论区热度很高。   观众一边挑款式,一边刷礼物,林逐手忙脚乱将指定的捏捏玩具挑出来,对着镜头仔细展示了一番,“这是水果捏捏,水蜜桃款,手感很软,适合力气小的人。”   他一捏,软糯的水蜜桃玩具骤然炸开,然后恢复原状,还软弹地颤了好久。   尽管每一款仅上手把玩五至十五分钟,但林逐也捏了好久才捏完。   销量惨淡,仅个位数。   下播时,他看了一眼后台收益,霎时间又陷入诡异的沉默……虽然卖得少,但礼物打赏却异常多,都是电子代捏所得。   林逐对ABO世界的高压有了新的认识。   时间过得很快。   小半个月一眨眼就过去了。   林逐的捏捏销量仍旧一般,但后台的可提现金额已经十分可观,连粉丝都涨到了大几千人,甚至乐闪官方还给他发过信息,询问他有没有意向签约做独家。   林逐婉拒了。   他没打算长期做直播。   每天趁严若筠不在家的时候,林逐固定直播四小时,只不过从[制作捏捏贩卖捏捏]变成了[制作捏捏测评捏捏],以一种莫名其妙的方式走上了人气主播之路。   自产自捏,林逐累得够呛。   哪怕是再绵软的玩具,也禁不住他每天长时间地、重复性地捏来捏去啊。   然而,评论区毫无慈悲。   每当林逐疲惫地停下动作,直播间便会收到大量打投礼物,折合人民币……已经达到了贩卖捏捏到不了的数额。   【主播别停,我还想看你捏吐司。】   【主播,你一停我焦虑症都要犯了,快帮我多捏两下,其他人什么都会做的。】   有时候,林逐还会被嘲笑。   【主播的食指中指为什么会有齿痕?看一眼标题……哦,自己咬的吧?】   【哈哈哈哈哈听主播声音还蛮年轻的,真的有老婆吗?我不信。】   【你老婆怎么天天不在家?】   林逐麻了。   林逐看了眼礼物总金额。   林逐努力振奋精神!   振奋的后果就是——直播临近半个月,他已经一脚踩在腱鞘炎的边缘。   原来评论区的腱鞘炎并没有消失,只是转移到他手上了。   直到这天,事情迎来转折。   这是某个工作日的下午,三点多。   林逐从储物柜里搬出被自己藏起来的工具,一一摆出,又调整一番摄像头,开启了新一天的直播。   刚开播,就有大几百人涌了进来。   然而林逐播了没多久,屋外就响起一道清脆的咔哒声。   是房门指纹锁被打开的声响。   林逐专注于念感谢词,一时间没注意到客厅的异响,直到书房的门哗啦一下被打开,严若筠的喊声比他的人先一步闯了进来,   “老公,我回来找个文件……”   下一瞬,严若筠探进身,声音卡顿了一下,疑惑地扫了一眼林逐与他满桌的可爱小物,忍不住问道:   “你这是在干嘛??”   林逐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连忙滑动鼠标,利索地关了直播间,应道:“……最近压力有点大,我在玩捏捏玩具。”   握鼠标的时候,他的大拇指酸疼得不行。   严若筠急着找文件,没多问,从他自己的书桌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然后亲了一口林逐就走了。   像一阵风。   林逐缓了缓神,才又把直播间开起来,低声解释道:“不好意思,家里人突然回来了,所以紧急下播了。”   评论区已经沸腾了。   满屏都是……   【啊???电脑,虾,哥们儿.jpg】   【原来这不是标题党和擦边人设吗?】   【不是,主播你真有老婆啊?!】   林逐陷入沉默,片刻后才应了句,   “是啊,他不知道我在直播……”   他还想说‘别再让我捏了,都快得腱鞘炎了’,然后再趁机推销一波自己的捏捏玩具,企图提高销售量,暂停电子代捏业务。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评论区就已经刷出几十条了。   【心疼主播,这还要躲着?】   【啊…原来主播老婆连捏捏玩具都不让玩?怪不得压力这么大,每天至少捏三个小时,所以你可以继续了吗?】   【别累着,但也别歇着。】   林逐:“……”   感觉身体被掏空。   每当这种时候,只有看一眼后台的金额才能让林逐重新恢复平静。   快了,距离目标金额不是太遥远了。   可惜这股平静不久矣。   林逐开直播这件事并没能瞒过枕边人多久。在撞见他直播现场的两天后,严若筠提早下班回家,一切都还算很正常。   然而,在两人洗漱完,准备睡觉的时候,男人突然拉过他的手,探进睡袍的领口,让林逐的掌心与自己紧密相贴,同时小声道:   “我哪有不让你捏?”   “林小狗,我再问你,是我的手感好,还是你那些捏捏玩具手感好?”   ————————   最近的更新卡不上点,好狼狈。   我尽量恢复准时,对不住各位亲!   or2(在这里放一个,请随意   -   酌情小修了一下,笔芯芯o3o [69]Chapter 69:检测到剧情触发点。   北都的夏天很燥。   早在上个月初,林逐和严若筠的卧室床头柜便多了一个蛋形加湿器,潮湿的白雾源源不断地从顶端开口冒出来,为两人的夜谈笼罩上一层迷蒙的滤镜。   林逐掌下温热,肤感细腻极了。   或许是近期的直播测评导致他形成了肌肉记忆,在贴上前的那瞬间,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嘴上却纠结,   “哥,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林逐怀疑对方其实早就发现了端倪,只是没有说出来,直到两天前撞见自己的直播现场才彻底了然。   事实证明,他的猜测是对的。   男人明明领口大敞着,脸上的表情却正经得很,他侧过身,手肘撑在枕头上,掌心托住下颌,歪头道:“林小狗,难道你最近都没照过镜子吗?你看起来……”   “偷感超重的。”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   林逐哽了哽,小声反驳:“…没有吧?”   严若筠没有在直播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大概是对林逐这一举动的目的有所猜测,他看上去心情很好,一双桃花眼眯起来,精明狡黠的模样像极了狐狸。   “手酸不酸?我给你按摩一下?”   林逐还没吭声,严若筠就忽而翻身跨坐起来,腿部肌肉微微用劲,让自己悬空,很贴心地没有给对方带来多少负重。   紧接着,他将少年的手捞出来,先后按压对方左右手的筋肉脉络,力道正好,使得林逐舒服地闭起了眼。   只不过时间没有持续很久,十分钟不到点,林逐就睁开眼睛,同时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哥,可以了,你别忙了……”   见此情景,严若筠冲他皱了皱鼻子。   紧接着,男人不由分说地牵住林逐的手,凑到嘴边一连吻了好几下,唇瓣干燥柔软,隙间却趋向于湿热。   忽然之间,林逐只觉得自己的指尖一热,就见男人的唇齿半开半合,宛如吃豆人般,将他的指节一寸寸衔进,像是在吃手指饼干。   咔嚓、咔嚓咔嚓。   然而,在两人日渐熟稔的亲近中,这道程序仿佛成了某种预示,林逐几乎是一瞬间就领悟了,身体更是早就形成习惯,热意霎时腾升。   接下来的事情却跟以往大不相同。   严若筠挑了挑眉,转眼吐出林逐的两指,转而俯身展臂,整个人悬在对方的上空,然后伸手去抓床头柜那团微凉的水雾。   林逐有几分不解,随着男人的动作扭头看了过去,半张脸陷入枕中,另外半张脸被严若筠投下的影子淹没在阴影中。   他问,   “哥,你在干什么?”   林逐没看懂严若筠到底想要做什么。   然而男人低头看他一眼,格外心善且言简意赅地道了一声,   “——加湿。”   大概是林逐眸中的疑惑过于真实,他突然闷笑两声,凑到少年的额侧,解释道:“你最近不是累到手了吗?所以今晚我就不麻烦你啦。”   最后几个字的尾音有些长,还藏着几分狭促,听到林逐的耳朵里,意味尤为深长。   林逐懂了,脸也红了。   他忍不住又瞥了眼男人悬在加湿器出雾口的手,喉结上下滑动,迟疑问道:“机器现在是冷雾模式,不会冷吗?”   严若筠感觉差不多了,便蜷着手指收回了手臂。他深深望进少年充斥着关怀的眸中,心脏止不住地震颤,低声呢喃:   “那你让我重新热起来,不就好了吗?”   “反正你总是有这种本事。”   这话似乎不局限于此处境地,林逐耳根滚烫,视线下意识地顺着男人的手移动,而对方也存心展示,一把将丝绸束带扯掉,甚至让自己悬得更高……   两人之间留出了不小的空隙。   林逐的目光自然而然地钻了进去。   尽管同样是男性,但个体差异不同,再加上性别差异加剧了个体差异,所以严若筠的手跟林逐有很大的区别。   他的要更精致秀气一些,指节没有那么明显,也没有过分的长,但不显女气和弱气。   林逐觉得严若筠说反了。   比起不起眼的自己,他才是那个更能点燃全场的人,一举一动都让人无法移开视线,让人不由自主地投入其中,沉迷其中。   直至勾出人性深处的卑劣才肯罢休。   林逐眼见着男人的手掌朝着腕内方向折起,从指尖到半个手掌都沾染着加湿器水雾,有一粒凝结成珠的水滴顺着他的中指滑落下来,却赶不上速度……   下一秒。   水珠被吞没了。   林逐仰面躺着,脑袋不偏不倚地压在鹅绒枕头的正中央,出于视角的缘故,他只得敛起上眼皮,而他所不知道的是——   这让他的表情看上去格外冷漠凉薄,仿佛万事不入眼,更是对眼前的景象无动于衷。   尽管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但严若筠还是忍不住暂缓了几秒,深呼吸以平复自己此时狂跳的心脏。   两人同居数月,几乎是夜夜同宿,用掉的阻隔产品早就数不清,他以为自己已然放得足够开,不会再出现羞手羞脚的情况了……   尤其现在还是在卧室。   这个严若筠最为熟悉的地方,没有之一。   可是。   ——可是林逐在看。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男人只觉得一阵麻感随着从对方的视线落点一路窜上后脑,引起剧烈的晕眩。   细小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严若筠眼尾微红,说话声断断续续,与那阵同样断断续续且细碎的稠音融在一处,需要林逐很仔细地聆听,才能听得清楚。   男人在问他,   “好看吗?”   林逐现阶段分明没有出力,额角却浮上一层细密的汗,呼吸急促又沉重。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声反问道:   “……哥,你可以快点吗?”   说完,林逐垂在一旁显得很无所事事的手虚握了握,忍了忍,实在忍不住地抬了起来,一把钳住男人的手肘,帮着送往。   严若筠像是被林逐的举动吓到了,一下子跪不稳,整个人晃了两晃,桃花眼中瞬间泛起盈光,还透出几分惊慌错愕来。   偏偏林逐比他还要熟悉自己,热心帮忙的同时还不忘指导他,“哥,你找一下。”   严若筠仿佛失去了个人控制权,只靠林逐单手帮扶才能立稳,他有些崩溃地弓着颈子,咬牙切齿道:“找不到!”   林逐默了默,又道:“要我帮你吗?”   “……”   随着林逐年龄的增长与性格的成熟,两人之间的主动权转移速度越来越快,只是碍于少年性格较为内敛含蓄,所以才显得男人更为强势占上风。   实际上,严若筠早就跟不上了。   起初心热撩人的是他,后来满嘴咽音的也是他,可林逐却难得地停不下来了,嘴上说的话跟事实举动仿佛人格分裂一般,堪称南辕北辙。   ——快好了,马上就好了。   林逐一直是这么说的。   而严若筠,则是抱着对方那个沾满冰凉清甜的薄荷糖信息素的枕头,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偶尔说话,声音也是半闷在枕头里的,听起来很模糊。   “呜…你骗我……”   男人是这么说的。   对此,林逐深感抱歉,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时候,男人在某些场合说出来的话确实不太可信。   “我也不例外。”   当他将男人抱到干净的床单上,如此说道时,对方脸都气红了,恶狠狠地抬手掐了一下他的手背,骂了句:   “……小混蛋!”   林逐只觉得,一只小蚂蚁在自己的手背上蛰了一下。他怕严若筠不解气,又把脸凑上去,“给你捏捏,我最近长胖了。”   临到睡前。   男人迷迷糊糊地问:“林小狗,你还差多少钱……不要太着急,我可以等的。”   “多久都等。”   黑暗中。   林逐眨了眨眼睛,很小心地撩开男人的额发,在他的眉心亲了一口。   “快了……”   时间一天天的过。   六月很快走到末尾。   两人先等到了高考成绩公布的日子。   那天的网络异常卡顿,严若筠表现得比林逐还心急,查询期间,裴淑容那边也来了个电话问问情况。   “查到了吗?”   严若筠盘腿坐在沙发上,将自己的电话开了扩音放在一边,手上却捏着林逐的手机。   他不知道第几次在官方查询界面输入林逐的准考证号,见死活卡不进去,啧声道:   “还没呢。”   电话那头,裴淑容又问:“小林呢?让他不要太紧张,只要他照常发挥,A大肯定不在话下。”   严若筠忍不住笑了一下,视线落到客厅一角,答道:“他不急,他老婆倒是快急死了。”   裴淑容以前不知道自家儿子这么爱秀恩爱,以前分明是那么冷冰冰的性子,仿佛谁都瞧不上,不曾想,自打他跟林逐在一起后,尤其是领证之后……   哎。   这是随了谁了?   裴淑容举着电话,脸上笑眯眯的,嘴里却很不客气地道:“谁还没有老公了,你现在好烦人,不爱跟你聊天……”   客厅就这么大,母子两人打电话又开了公放,绕是林逐蹲在距离严若筠最远的玄关处,打包将要发货的捏捏玩具,也听得一清二楚。   他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悄悄弯起。   十几分钟之后。   严若筠终于查出林逐的高考分数,忍不住从沙发上蹿起来,几乎是跳到了林逐的背上,高兴道:“林小狗,你知道你考了多少分吗?!”   林逐稳稳地接住他,摇了摇头。   在男人念出分数的同一时间,系统的电子音也忽然在他脑中响起,播报道:   “系统已检测到剧情触发点……”   ————————   今天的八啵还是很狼狈or2   明天加更一下,我不可能一直窝囊! [70]Chapter 70:陪我锻炼一下。   身后,严若筠还挂在他背上。   男人一手攀着他的前颈,另一手将林逐自己的手机怼到他面前,说话的语气轻快极了。   “林小狗,你比模拟考发挥得还要好!”   手机屏幕就摆在林逐眼前,想看不到都难,他的视线稍稍一扫,就瞥见总分那行显示着一个数字——   他考了714分。   然而,面对这个在省市内排名极为靠前的好成绩,少年愣了一会儿,竟然只是呆头呆脑地‘啊’了一声,就没下文了。   乐傻了吗??   严若筠侧过脑袋想去看林逐的表情,却碍于背趴的动作,只看到少年线条流畅的下颌线与抿紧的唇线。   于是他两条大长腿一松,径直从林逐的腰间撤开,跳到了木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这声儿不轻不重,却宛如擂鼓一般地惊醒了林逐。他猛然回神,神情紧张地看着绕到自己面前的男人,声音有些发虚。   “哥,你别突然从我背上跳下来。”   严若筠怀疑他压根没听清自己说了什么,深吸一口气,再次将手机怼到林逐面前,重复道:“你考了市排名第一啊!没看到吗?”   良久。   林逐边点着头说[看到了],边弓着背把男人拦腰抱起来,整个人宛如被施了慢动作的魔法一般,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回走……   他将严若筠轻轻地放到了沙发上。   那动作,那神情——   仿佛对方不是一个身高体长的青年,而是一个极其易碎的陶瓷娃娃,稍不注意就会被磕碰出一道裂纹。   随后,林逐又展臂捞过一个抱枕,将其塞到男人的后腰处,而后蹲在他面前,小声地问了句,   “哥,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严若筠表情疑惑,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少年的额头,确认对方没有发烧,才缓缓道:“你这是高兴傻了吗?在说胡话?”   “我能有什么事?”   闻言,林逐一下子陷入沉默。   他垂着脑袋,视线正好落到男人的腰腹部位。严若筠此时身着一套居家休闲服,版型宽松,腰线被模糊。   可林逐不必去除布料的遮挡,也对严若筠的形体变化一清二楚——毕竟他的眼、他的手都一寸寸地丈量过。   一遍又一遍。   或许是在某些场合遭到过度关怀,严若筠的体重分明没什么变化,从视觉角度来看,他似乎胖了一些,只是没有胖在脸上。   也没有胖在腰上。   除去某些特殊的时刻,严若筠的腰线始终流畅,小腹平坦,不见一丝赘肉。   现在也是如此。   ……根本看不出,他已经怀孕了。   怀孕。   林逐一想到这两个字,整个人就瞬间宕机了,不仅脑子发蒙,还舌头打结,理智疯狂掉线。   他现在的状态实在太混乱了。   于是,林逐默默坐到地上,两只手臂环上男人的腰。他缓慢地将自己的脑袋埋入严若筠的腹部,呼吸穿透了夏季单薄的衣料,覆上对方的小腹,莫名滚烫。   严若筠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他很顺手地摸了几下林逐的脑袋,掌下发丝略硬,但已经不扎手了。他盯着少年头顶的小小发旋,很好笑地说:   “完了,你真的傻了。”   林逐闭着眼,嗯了一声。   与此同时,系统在他的脑中喋喋不休。   “好意外!要知道最后一个关键剧情的任务触发点可是检测到主角怀孕啊!”   “我还以为主角不会这么快怀孕呢,毕竟之前宿主在他腔内成结好多次,他还偷偷停掉了避孕胶囊,这都没怀上,更别说你们后来措施齐全了。”   “哇,宿主,Omega最早能够被检测出怀孕的时间大概是同房后的10-15天左右,算算时间……”   作为当事人之一,林逐无疑是最清楚的,想都不用想,脑子里就自动冒出一个时间点。   一定是他直播被抓包后,严若筠跟自己摊牌的那个晚上。   那夜他失了控,也过了火,将人折腾得不轻,对方腺体上的咬痕层层交叠,海风里透着甜,潮气涌动……   全身镜倒映着屋中景象。   严若筠口鼻呼出的气息喷洒在镜面,清晰的倒影也因此变得朦胧模糊,而后又被他的手掌抹开,留下狼狈的、曲折的痕迹。   林逐在看。一直在看。   他看得实在太久了。   所以,现在林逐一闭上眼,脑中便浮现出那时的景象,栩栩如生,声色皆具。   他想收紧胳膊,又不敢,心情复杂到自己也分辨不出来到底是哪一种情绪占据了上风。   最后,林逐只是在脑中道了声,   “……可那天我全程都戴了。”   “唔,虽然ABO世界的安全产品质量大幅提升,将阻隔率拉高到了99%,”系统顿了顿,继续道,“但宿主还是实现了那1%的奇迹呢。”   是啊。   堪称奇迹。   先前严若筠不允许林逐戴,还将家里的东西藏了起来,林逐的成结期本来就比寻常Alpha长久些,再加上简单的冲洗根本不起作用……   总会有些残留物。   不戴,只能靠吃药。   但严若筠偏偏好几次没吃,还是林逐打扫家里的时候,误打误撞地发现了这件事。   在这种前提下,严若筠都没怀,也正因如此,才显出此时的情况是多么戏剧性。   这时候,系统又道:   “宿主,最后一个关键剧情点很复杂,持续时间比较长,所以扮演任务也是长期的,并且按照剧情分为前后两个部分。”   林逐看过原著,只是静默听着。   “对应原著小说的时间线,渣男前夫哥已经对主角厌烦透顶,只不过碍于跟严家达成的协议,没胆子出去外面勾搭其他Omega……”   “因此,在他在日常生活中冷暴力主角,另一方面又被主角极其暴虐。”   “所以在前半部分的任务,需要宿主对主角施加冷暴力,使得主角被调坏的身体欲求不满,从而引出任务判定点……”   “即在浴室中,宿主发现了处于特殊状态的主角,对其百般玩弄折辱,并讥讽地说出那句关键台词。”   系统停顿几秒,忽而反问:“接下来的关键剧情,不用我说,宿主也应该知道的吧?”   林逐无声地嗯了一声。   说完关键台词,他摔门而出,而身心受创的严若筠选择从这场煎熬的婚姻中脱身……他瞒着所有人,给徐医生打了电话。   手术之前。   男人将离婚协议书先一步送了过去。   至此,涉及渣男前夫哥的剧情告一段落,扮演任务算是完成了一半,而另一半则简单多了。   只是时间跨度比较长。   它需要林逐在多年后,跟严若筠于一场宴会偶遇,然后听着对方冲身边人随口说一句[我前夫],就算结束了。   ——彻底结束。   此后,原著中再无前夫哥的戏份。   “……”   屋子里安静了好久。   倏然间,林逐感觉到耳朵一阵瘙痒。   是严若筠。   男人被抱着腰无法动弹,闲得无聊的他伸手作乱,用指尖一下下地扰动林逐耳朵上的细小绒毛,又一路揉到耳垂部位。   很舒服。   林逐的神经不受控制地稍微松了两分,思路突然从满脑的原著剧情岔出一道口子,骤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自己的高考总分很高。   毫无疑问的,他肯定是学校里的最高分,而贵族中学对于奖学金的设置异常丰厚……再加上他这些日子赚到的钱,总金额已然超过了十万。   他的钱够了。   -   数日后的返校日。   林逐久违地穿上了高中校服,暂时回归到高中学生这一身份。   班会结束后,林逐将报考志愿的参考资料塞进书包里,就听见班主任站在讲台上道点了三两个学生的名字,其中就有他。   “你们几个留一下。”   教工办公室内。   其他学生已经走了,林逐是最后一个。   他跟班主任临着坐,中间只隔了半张桌子,对方的表情欣喜,一边拍着林逐的肩膀,一边感叹道:   “林逐,你是咱们学校最大的黑马,在这最后一年,你的努力老师都看在眼里……今后也要保持啊。”   林逐应道:“我会的,谢谢老师。”   班主任也颔首微笑,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笑意更深,多问了一句,   “对了,你跟你的Omega还好吗?”   听到这话,林逐先是用力地点了点头,随后忍不住主动问起关于高三考生奖学金的事,重点放在奖学金发放时间上。   班主任即答:“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   “……”   结果很喜人。   奖学金下发的速度也很快。   在收到银行收款短信的当天晚上,林逐登陆那个婚恋品牌的线上官网,下单了那款严若筠看中,但碍于价格没有选择的男士对戒。   下单后,客户跟他对接。   林逐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动,一鼓作气地将自己跟严若筠的尺寸报了过去,然后标注好两人的姓名首字母缩写等事项。   做完这一切,他才打开浴室门走出去,路过镜子时看到了自己的脸。   黑眼圈有点重,看上去很疲惫。   林逐最近很忙。   他不仅仅忙着线上远程的实习工作,还满心满脑的扮演任务,白天累得够呛,晚上也睡不好,黑眼圈浓郁得吓人。   他觉得这段时间比高考复习期还难熬。   原因无他。   光是冷暴力严若筠这个前置任务,林逐就觉得困难重重了。因为这对他自己来说,亦是一件充满了惩罚性的难事。   尤其是……   严若筠现在正处于早孕期。   出了浴室,卧室的灯大亮。   时间其实还早。   距离他跟严若筠吃完晚饭才过去一个小时不到,外头的夜色还没有全部暗下来,整片天幕呈现着蓝色的渐变。很好看。   男人正在屋里换衣服。   他的西装外套在下班回家时就脱掉了,此时正将衬衣扣子一粒粒解开,剥出光洁雪白却又不失点点粉嫩的内里……   再然后,是腰间皮带和西裤。   在换上居家服之后,严若筠对着镜子扭了扭腰,有些不确定地道:“林小狗,我最近是不是吃太多,有点胖了?”   他拍了拍小腹,又道,   “好像都有小肚子了。”   不等林逐回答,他侧头看过来,直白地道:“话说,你最近忙着实习,我们已经小半个月没做过了。”   “陪我做做运动,锻炼一下?”   ————————   今晚有加更,0-1点更新   or2(放在这里 [71]Chapter 71:任务进度条上涨了。[1.2w营养液加更]   想也知道,严若筠此时说的运动,绝不可能是什么能在人前展示的正经运动。   而锻炼效果,更多是体现在林逐身上。   男人说得坦坦荡荡,可林逐听在耳中,只想后退几步,最好直接退回到浴室里去。   但很显然,他不能这么做。   于是,林逐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整个人都僵住了,最后只好硬着头皮道:“哥,你的饭量一直很固定,没有长胖……”   这是货真价实的大实话。   严若筠身处早孕期,差几天才满一个月,生殖腔里的胚胎还没有一粒黄豆大,自然不可能撑大他的肚子。   只是当Omega进入孕期之后,体内性激素会产生相应的变化,导致Omega的个别部位脂肪堆积,所以才看上去有发胖的迹象。   看上去而已。   闻言,严若筠扭回脸,不急着穿衣服,就这么通体清凉地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冷不丁地道:   “那我就是想要,不行吗?”   面对男人越来越直白的要求,林逐沉默片刻,委婉回绝道:“哥,我有点累,今晚想早点休息……”   这个理由其实不是很站得住脚。   嘴上说工作忙,可林逐只是个实习生,交付到他手里的工作基础且有限,主要是开拓眼界,不至于让他忙得昏天暗地,精气神全无。   如今这副模样,主要是林逐这段时间夜里难以安眠。   他的觉变得很浅,时常做着片段式的梦,通常是一睁眼就忘了个干净,徒留满脑袋的细汗和心悸。   严若筠就不一样了。   他最近睡得特别沉,呼吸比平时沉重舒缓多了。这也是孕期Omega的特征之一。   也幸好如此。   他才没发现林逐最近的睡眠质量问题。   见男人久久不穿衣服,林逐深吸一口气,三两步上前,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自己的棉质体恤,飞快地给人套上。   他的速度很快,严若筠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他裹上了布料。   这件体恤的下摆略长,遮到了男人的腰胯之间,却又盖不完全。   林逐动作迅捷地又从衣柜夹层里翻出一小片布料,一边动作,一边说话。   “哥,抬左脚。”   “你扶着我的肩。”   “右脚。”   转眼之间,严若筠的腰腹被遮得严严实实,仅露出两条手臂,以及两条光洁修长的大长腿。   这还不算完。   林逐见男人没穿拖鞋,便直接将他抱到床上,然后将单薄的空调被抖开铺平,一把拉到严若筠的下巴处。   四个角角掖得齐整极了,密不透风。   而林逐自己也上了床,只不过他将主灯一灭,只开了床头阅读灯,而后拿出一本最近购置的专业书阅读起来。   全程,没给男人留一个话口。   严若筠:“?”   过了两分钟,林逐才发现自己的行为略为不妥。他将书签原模原样地夹了回去,又把专业书放回去,紧接着上身一滑,躺下了。   “啪嗒。”   林逐顺手关了灯。   “哥,晚安。”   卧室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窗帘没有拉紧,留出了一丝缝隙,外头的月光与路灯白光纷纷跃了进来,反衬得屋里更暗了。   严若筠:“……”   男人眨了眨眼,被林逐这一套雷厉风行的操作搞迷糊了,半晌才道了声,“林小狗,现在才刚刚八点,我们都还没洗澡……”   “你已经困到这种地步了吗?”   说着,他四肢一敞,呼啦一下将四个被角同时撑开,然后捏着其中一个角蹭到林逐的身边,把对方一起裹了进来。   林逐平躺,两手放在身侧,一动不动。   ——不敢动。   可严若筠已经靠过来了。   男人的一条腿大咧咧地横跨到他身上,上身侧趴着,脑袋贴近林逐的颈侧,炙热的呼吸打在他锁骨处……   海风气息漫了过来。   黑暗这种特质仿佛自带扩音效果,严若筠小声地在丈夫耳边说话,声量却被放大了许多,听起来甚至有些震耳。   “林逐,你不想我吗?”   这么可能不想?   虽说性与爱两种性质截然不同的东西,却常常形影相随地来到人们面前。毫不夸张的说,在这方面,严若筠就是林逐的所有幻想。   看到严若筠——   他想到爱,也想到性。   这已是近乎本能的事情。   而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严若筠一人能让他肆意妄想,甚至将种种妄想化作现实。   林逐憋了两三分钟,就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他没办法不理睬严若筠,只好颔首侧脸,轻吻了一下男人头顶,问道:   “哥,我用手,可以吗?”   好一会儿。   男人伸手在他腰间拧了一圈,力道不算重,同时幽幽地道了声,“林小狗,你糊弄谁呢?”   如今两人早就习惯了终身标记的方式,哪怕是换成普通的方式,也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不够畅快。   林逐气虚,只小声应道:“我觉得最近这段时间,我们都需要好好休息,所以……”   黑暗中,严若筠不悦地动了动腿,正要说话,膝侧却感应到什么,话锋随之一转,   “你这样,也能休息?”   林逐:“……哥,你别乱动。”   严若筠才不听他的。   听见林逐让自己不要乱动,他直接一个大动作,整个人往被子里滑,宛如浪里白条,灵活得不得了。   林逐躲都来不及躲,就被钳制住了。   “哥,你别…!”他面上一阵热,语气急的不行,“我还没洗澡,你就不嫌脏吗?!”   严若筠已经说不出话了。   林逐紧攥着男人的胳膊,想把人拉出来,又不敢太粗鲁,还是严若筠自己喘不过气了,他才使了个巧劲,成功脱身。   卧室的灯打开了。   男人跪坐在床中央,眼尾和面颊涨得通红。他横眼看着站在床边往上扒拉裤子的林逐,很不满地控诉道:   “林小狗,你这是婚内冷暴力!”   话音刚落。   系统的电子音突然在林逐脑中响起。   它先是像某南极动物一样咳嗽了两声,然后才语气幽深地提示道:   “宿主,这也是计划的一环吗?”   “任务进度条上涨了欸。”   ————————   来了来了(狼狈地爬过来) [72]Chapter 72:荷尔蒙假象。   系统空间内。   作为辅助子系统,蓝色光球只负责检索原著剧情,以及判定宿主的扮演行为是否有效补全剧情点。   忽然间,它莫名开始怀疑统生。   ……这也行??   该不会自己的程序出了什么问题吧?   蓝色光球陷入沉思。   好像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它曾经遭受过主系统的暴力攻击,导致宿主在进行第一次扮演任务时,自己出现过判定程序出错的情况。   现在想想,说不定是当时就落下残疾了。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蓝色光球忍不住看了一眼主系统圆润的背影——对方正抱着一个迷你小键盘对着光屏打字,甚至在这个空间内模拟出噼里啪啦的键盘音,哒哒哒地吵个不停。   简直做作到了极致。   其实在子系统看来,这些都是没有意义的场景模拟,但它压根不敢提出任何异议,生怕惹来主系统的霸凌。   问,就是害怕。   问,就是没辙。   老实说,它现在唯一的盼头就是想要等此次任务结束,返回总局述职的时候,向总局申请换一个主系统绑定。   哪怕是实习不通过,它都可以接受!   一般来说,刚出厂的系统所装载的感情模块都很刻板,但系统可以通过绑定宿主接触外界,不断学习丰富自己的感情。   在主系统的压迫下,蓝色光球的感情模块迭代的速度很快。它一个没忍住,稍稍往前挪了挪,担忧道:【前辈,我想问个问题……】   说完,它仔细观察了一下白色光球,发现对方此时的心情似乎还不错,才接着问:   【现在书中世界已经完全偏离原著了,我有点担心宿主没办法顺利演绎出接下来的关键剧情,你有什么打算吗?】   其实它想说的是:【你准备怎么搞事?】   咳,想想主系统的凶残程度。   ……忍住!你可以的!   光屏前。   听到子系统难得主动地朝自己搭话,N001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不用思考也知道对方在打什么主意了。   对于系统而言,记录、归档与整理数据是一件很便捷的事,但N001还是喜欢手打的感觉,做起来比较有氛围。   也比较有趣啦!   “唔……”祂两个啾啾的动作没停,随意地应了一声,“老实说,我也有点担心呢。”   闻言,蓝色光球往前凑了凑:【是啊,宿主这么喜欢主角,他真的会跟主角离婚吗?】   话音刚落,N001又笑了声,仿佛别有深意般地道:“不用担心宿主啦,为了主角的未来,他可是很努力的。”   “还不如担心一下主角吧。”   蓝色光球疑惑道:【主角怎么了?】   下一秒。   白色光球像是被它蠢到了,很嫌弃地拍了几下键盘,才幽幽地说:“因为主角的双商很高嘛,又很擅长洞察人心……”   “就算宿主还原了原著里的渣男言论,也只会被当成play的一环吧?”祂继续道,“依我看来,哪怕宿主为了完成任务,非要跟主角闹离婚,主角也绝不会放手的。”   “——因为,爱是藏不住的嘛~”   蓝色光球的出厂时间不长,尚不能理解人类之间的爱情是怎么一回事,只是被主系统这么一说,不免更加担忧了。   它硬着头皮道:【为了骗到宿主的任务奖励,主系统一定会帮忙的吧?】   它真的好想回总局!   倏然,系统空间陷入一阵寂静。   蓝色光球刚察觉自己的失言,就听到主系统欸欸了两声,不满道:“什么叫做骗?宿主自愿留在这个世界,难道不需要我为他兑换永久居住权吗?这可是等价交换耶!”   “本系统句句属实!”   ……就算用价值一亿积分的[苏生]来兑换一百积分的永久居住权这种行为不叫做骗,也不能称之为等价交换吧?   用[中间商赚差价]或[两头薅羊毛]来形容可能更贴切一些。   然而,子系统如今已熟练掌握了职场中最为重要的特质,它忍耐着想要吐槽的情绪,忍辱负重地主动道了歉。   【对不起,是我口误了。】   N001叉着腰,继续为自己辩白。   “我跟宿主关系那么好,又这么热心肠,现在还加班加点地帮宿主推进任务呢!你这小蓝脸怎么张口就来?”   蓝色光球不敢说话,默默想着:关系好还放置宿主,关系好还怒赚宿主九千多万积分?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不过,这话说出来一定会被霸凌的吧。   忍耐!狠狠忍耐!   于是它沉默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主系统打算怎样协助宿主补全离婚剧情呢?】   闻言,白色光球的两个啾啾重新放回键盘上,灵活地敲击出富有节奏性的哒哒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祂才意味深长地道:   “哎呀,超简单的啦!”   “思路打开,只要让主角……”   -   严氏大楼。   两个多小时的高层会议告一段落,严若筠一身西装革履,迈着长腿从会议室走出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此时是下午五点多。   林逐在半个小时前给他发了好几条短信。   【林逐:同学约我出去玩,他马上就要出国,所以我今天晚饭不在家吃了。】   【林逐:可能会晚点回家。】   过了两分钟。   对面那人又发来一句。   【林逐:哥,记得好好吃饭。】   严若筠看着手机屏幕,脸上不自觉地浮现一抹笑,手指飞动,故意回复道:【好啊,我现在还不饿,你记得给我带夜宵。】   对面回复得很快。   【林逐:你想吃什么?】   严若筠从善如流地打了一个字。   【——你。】   聊了几句,他将手机收了起来,一边跟冲自己打招呼的职员点了点头,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   ……最近林逐有点怪。   具体表现为,两人有一阵子没有真刀真枪地深入接触过了,最多有嘴用手,素得不行。   想到这里。   严若筠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   其实有几个瞬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欲求太重,导致林逐不堪重负,或是有些腻味了?   只不过他很快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不像,真不像。   严若筠时常觉得林逐忍得比自己还辛苦,再加上对方近期确实累得狠了,自己也不清闲,所以就没强求。   等忙完吧。   等忙完了,他一定要跟林逐睡个大的。   男人一边批阅文件,一边想着,工作效率半点不减,成功在正常下班时间完成了今天的工作,直接驾车返回家中。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严若筠打开指纹锁,客厅里果然一片黑暗,里头两扇房门半开着,也不见一丝光。   林逐果然不在家。   屋子里安静极了,可就在他打开客厅大灯想要往里走的时候,严若筠忽然听到卧室里传出两声咚咚的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砸到了地上。   “林小狗?你没出门?”   严若筠两手解着外套扣子,踩着拖鞋一路走进卧室,刚一开灯,却发现屋里不见半个人影,更别提他那身高体长的Alpha小老公了。   然而,屋子里确实出现了某些异状。   严若筠低头敛眸,盯着掉落在床头柜旁的书籍,不自觉地在心里一字一顿地默念出书封上的文字。   ……荷、尔、蒙、假、象、?   ————————   《荷尔蒙假象》就是原著,第一章出现过   -   系统:帮宿主推一下任务(丢下炸弹 [73]Chapter 73:你怀疑过这个世界吗?   夜色渐沉。   城市的霓虹一颗颗亮起。   如今七月仲夏,又正值暑期,街上行人许多。林逐提前十分钟抵达了跟黄灿然约好的碰头地点。   这个小商圈的地标建筑是一尊几米高的飞马雕像,栩栩如生地立在广场中央,看上去异常显眼。   林逐就站在雕像下面等人。   旁边的空地竖着一块巨大的LED屏,正循环播放着周遭品牌的广告短视频。   于是,身着薄款短袖卫衣的年轻Alpha百无聊赖地抬头看去,夜色与霓光交错,勾勒出他因缺乏表情而显得冷淡的侧脸……   很酷的一张脸。   黄灿然在广场边界下了车,远远就瞥见对方鹤立鸡群地站在那里,脚下踩着一片翅膀的影子,恍然未觉路过的行人不断朝自己投来视线。   却没人上前搭话。   黄灿然才没有这样那样的顾虑,他像个南方小土豆一样蹦跶上前,从侧后方拍了拍林逐的肩膀,兴冲冲道:   “同桌,等很久了吗!”   他到现在还习惯这么称呼对方。   林逐蓦然回头,将下颌一收,瞬间从仰视变成俯视,很快答道:“没有,我也刚到。”   “走走走,我们先去吃饭。”   说完,黄灿然搭着他的肩往前走,降低音量道:“你没发现吗?刚刚路上有好多Omega回头看你呀……”   林逐应道:“有吗?”   他一点都没留意。   “算了,不重要!”黄灿然沉思片刻,又拍了两下他的左肩,“反正你英年早婚,免得惹严总生气,回头罚你跪搓衣板。”   闻言,林逐默默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可惜跪搓衣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但林逐没有将情绪显到面上。   毕竟黄灿然就快要出国了,两人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估计很难见面,他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扫兴。   两人边逛边闲话,拐进了一家烤肉店,再出来,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了。   尽管林逐话少,但黄灿然是个活泼性子,还有些话唠属性,所以两人的性格算是互补,相处时分外和谐,完全冷不下场。   刚一出店,呱唧了全程的黄灿然就嚷嚷着口渴和天热,又推着林逐跑到了楼下的冰淇淋小站。   这家华夫饼冰淇淋小站是肉眼可见的人气鼎盛,它的装修粉嫩可爱,连周遭空气都弥散着香甜的气息,诱人前往。   此时正是饭点稍迟的时刻,队伍已经排出老长,顾客大多是结伴而来的年轻Omega、情侣、以及带着孩子的家长。   林逐跟黄灿然两个Alpha站在其中,显得很格格不入。   尤其是他,存在感极强。   黄灿然小声道:“我就说吧,真的好多人在看你啊同桌。”   林逐:“……”   感受到了。   队伍里小孩特别多。   总所周知,带小孩儿是个力气活。   小孩子闹腾,不管是排在前面还是排在后面,都被现做的华夫饼散发出的香气给勾得馋意大动,一个劲儿地牵着拉着家长要往前挤。   宛如一匹匹脱缰的小野马。   排到他们两人的时候,黄灿然忽然面露急色道:“同桌,我刚才吃烤肉喝太多水了,想去上个厕所……等下冰淇淋做好了你先帮我拿一下!我快去快回!”   “你赶紧去吧,”林逐点了点头,“我待会儿就在旁边长椅那边等你。”   四眼少年的背影刚消失在转角,林逐就拿到了店员从窗口递出来的两份华夫饼冰淇淋,脚下一转,就走到了长椅边。   他扭头一看,才发现后面的队伍愈发长了,好在他跟黄灿然排得早,否则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就在这时候。   一个男性Omega牵着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女孩儿坐到了长椅上,嘴上安慰道:“好啦,不要哭了,等下回到家小爸爸允许你吃糖果好不好?”   “我不要糖果……”   听到这话,女孩儿哭腔暂停,她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冰淇淋小站,短胖的手指一挥。   “小爸爸,我想吃那个冰淇淋。”   小女孩瞧着只有四五岁,是很明显的混血长相,一头深棕小卷毛,圆脸圆眼,一双哭湿了的眸子极绿,宛如春夏新芽。   Omega看了看队伍,露出一个很为难的表情,低头劝道:“可是冰淇淋要等很久,大爸爸还在家里等我们啊,下次吧?嗯?”   “呜…呜呜呜……”   小女孩又哭起来。   她的哭声不是声嘶力竭的,而是委屈地倚靠在大人怀中,看起来只有小小一团,发出很轻微的呜嘤泣音,很招人疼。   林逐盯着她不断溢出水光的绿眼睛,忽然弯下腰,将自己的那份冰淇淋递了过去,低声道:“别哭了,这个给你。”   Omega惊讶地抬头看一眼,连忙摆了摆手,拒绝道:“不用了,她就是闹小脾气,马上就好了。”   小女孩眼巴巴地看着,却很规矩地没有伸手拿过来,于是林逐又往前递了递,“没关系,拿着吧。”   犹豫了好几秒,Omega才很不好意思地接过来,塞到女孩的手中,叮嘱道:“两只手拿好,而且你要对这位哥哥说什么?”   “说谢谢!谢谢哥哥!”   随后,Omega取出手机,示意道:“多少钱?我扫码付给你吧?真的很谢谢你。”   林逐站直身,摇了摇头。   “不用了。”   Omega注意到少年的视线,忍不住问了句,“你很喜欢小孩吗?”   闻言,林逐愣了一下。   老实说,他以前从来没想过小孩的问题。他自己也才刚成年,连恋爱都没有谈过,自然不可能考虑结婚生子。   林逐第一次针对生孩子这件事进行思考,是他来到ABO世界之后,被六种性别狠狠刷新三观的时候。   他恍然发觉,原来男人也能生孩子啊。   尽管如此,林逐那时候对此并没有切实体会,只是偶尔念头一闪,就过去了。   ——直到他跟严若筠在一起。   男人是个样貌极其优异的Omega,外表精致而不女气,从头到脚都展现出男性特征。   可他的腹中却长着一个能够孕育新生命的生殖腔,胚胎一旦着床发育,男人的肚子会一天天地变大,到了孕后期,甚至胸腺也会短暂发育,生完孩子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原状。   严若筠曾经这样打趣过林逐,   “一般都是Omega主动要求Alpha做措施吧?你怎么这么自觉?简直比我本人还注意避孕……我朋友很久以前说过,Alpha这种表现可能是不想负责任,是渣男。”   这只是玩笑话。   可也有一半是大实话。   比起严若筠,林逐确实更注重避孕,还因为避孕问题跟男人发生过争吵——俨然一个对生儿育女毫无期待的年轻Alpha形象。   但林逐从来没有说的是,   跟严若筠在一起后,他偶尔也会想,自己跟他的孩子会长什么样子呢?   最好不要遗传自己的面相,要是能有一双可爱的、灰绿色的桃花眼就好了……   有几次,他还会做梦梦到。   所以这是喜欢吗?是期待吗?   诸般念头只是一瞬息的事,林逐抿了抿春,冲Omega点头道:“嗯。”   他深吸一口气,   “……我很喜欢小孩。”   男人抱着已经不哭了的小女孩,会心一笑道:“我看你还年轻,以后要是跟Omega结了婚,可以让对方生一个。”   林逐沉默一秒,忽然道:“已经有了。”   男人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   “你已经结婚了?看不出来啊,现在很少有Alpha这么早结婚的。”   “我是说,”林逐顿了顿,继续说,“我的Omega肚子里已经有小孩了。”   可是在梦里他看不清孩子的脸,连一声呜咽都没有,就这样消失不见。   “……”   “……同桌!”   见林逐独自坐在长椅上,神情微怔,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黄灿然伸手在他面前挥了几下,又道一声,   “你发什么呆啦?”   “没想到厕所外面也要排队,”他从林逐手中接过自己那份甜点,语气心疼,“我的冰淇淋都有点化了。”   说完就啃了一大口。   再啃两口,他又问:“不过我也没有离开那么久吧?同桌,你这么快就吃完了?”   林逐答道:“送给一个小孩了。”   他言简意赅地重复了一遍刚才发生的小插曲,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是一个很可爱的,绿眼睛女孩。”   -   跟黄灿然告别,是晚上九点多。   目送对方上了车,林逐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掏出手机给严若筠发微信。   【林逐:哥,我准备回家了,你现在饿不饿,有什么想吃的吗?】   【林逐:我给你带回去。】   夜深了。   广场上的风刮得很烈。   林逐等了好一会儿,手机对面始终没有动静,思量片刻,他还是依照严若筠的口味打包了一份夜宵。   回到小区楼下,十点半了。   男人还是没有回信息。   林逐习惯性地抬头寻找那扇熟悉的窗户,发现里头灯光明亮,心中莫名闪过一丝疑惑。   他跟严若筠在午饭时段打过视频通话,对方说过今天下午的工作不多,能够正常下班,按理说应该不会这么久不回信息。   “嘀嘀——”   指纹锁应声而开,林逐推门进屋。   客厅的灯大亮。   卧室门半开半掩,里头也亮着,并隐约传出一阵水声,久久未断。   林逐将打包的夜宵随手放到客厅茶几上,绕过沙发,他边往卧室里走,边问,   “哥,你在洗澡吗?”   距离越近,水声越响。   林逐进入卧室,又发现浴室的门大开着。   “哗…哗哗……”   男人身上还穿着出门时的白衬衫黑西裤,高定西服的剪裁与质感皆为一流,可对方此时的背影看上去却莫名狼狈。   他背对着林逐,上身弯折,一只手撑在池边,另一手撑着镜面,对着盥洗池发出一声声嘶哑且痛苦的干呕。   林逐的心跳忽而漏了一拍。   他两步上前,从身后靠近严若筠,神情紧张地轻拍了拍男人的背,低声问:“哥,你还好吗…?”   手掌一触即他的背,林逐察觉男人居然瑟缩了一下,肩胛微颤。   水声哗然。   严若筠没答话,只是发出一声剧烈的呕。   林逐垂眸,发现他出了很多冷汗,衬衫有些潮湿了,领口部位被水流打湿得彻底,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良久。   严若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紧接着双手合十,掬起一捧水泼到脸上,水滴湿透额发、领口、前襟,逐渐流淌到腰腹间……   他直起腰,镜子里的面容苍白无血色,那双桃花眼深邃,灰绿色黯淡无光,有水从里面溢出来。   林逐揽在他腰际的手骤然收缩,只觉得心慌的感觉愈演愈烈,让人有些呼吸不上来。   就在此时。   男人终于扭头看向林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尾湿润微红,清冷的声线因过度干呕而变得嘶哑——   他问,   “林逐,你怀疑过这个世界吗?”   ————————   来惹。 [74]Chapter 74:世界的真相终于展现在我面前。   唰啦一声。   严若筠坐在床边,维持着低头阅读的动作已经好几个小时,终于将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眉眼低敛,盯着书页末尾的句子,胸口像是被勒住了一般,觉得冷,又觉得热,身上出了很多汗。   半晌。   严若筠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将书页不停往前翻,直至翻到某一个章节才停下。   他再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浴室里的灯白惨惨的。]   [严若筠站在镜子前,还没来得及解下领结,就嗅到一股熟悉的、暴烈的刺激性信息素味道从身后飘过来。]   [与此同时。]   [身后那人用格外讥讽的语气说了句,“听说你跟林修杰一起参加访谈了?今晚还回来这么晚,不会是舍不得吧?”]   [“严总,别忘了你是谁的Omega!”]   [……又来了。]   [严若筠疲惫地闭了闭眼。]   [要不是因为最近身体有异常,他也不会非要林逐搬过来跟自己一起住,他不想跟林逐三天两头地吵,便冷冷地应道:“没忘。”]   [严若筠清楚地知道,林逐并不是出于吃醋的心情才再三申明自己是属于他的Omega,而是因为他对林修杰有着强烈的、极其扭曲的嫉妒心……]   [又因为自己跟林修杰是广为人知的前未婚夫关系——所以,他只是林逐满足自身欲|望的必需品。]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意义。]   [选择跟林逐结婚,是他人生中犯得最严重的一个错误。严若筠在心里默然想着。]   [可偏偏在这时候,他居然发现自己……]   [透过纤尘不染的镜面,严若筠看到林逐站在浴室门边,脸色阴沉得吓人,似乎很不满意他冷淡的态度。]   [严若筠背对着他,垂下的手掌在小腹处暂留了几秒,终是软了两分,轻声道:“我很累,想去休息了。”]   [话音刚落。]   [身后之人提步上前,阴阳怪气地道:“是啊,你们两个惺惺相惜,跟我这种窝囊废当然没什么好聊的了……”]   [林逐一把扯过男人的手臂,态度强硬地将他转过来,语言直白粗鄙到了极点,“可你还不是只能跟我结婚,被我标记,在我面前像狗一样跪着,跟狗一样叫唤!”]   [严若筠忍无可忍地推开了对面的人,胸膛剧烈起伏,提高了声量道:“你说够了没?把信息素收起来!”]   [闻言,林逐突然笑了一下。]   [浴室空间有限,刺激的香烟味信息素忽而变得浓郁,浓郁到呛人。它不仅占据了所有的空气,也直直地灌入了严若筠的鼻息之间。]   [这是林逐最喜欢玩的招数。]   [严若筠的眼底闪过一丝抵抗,却以更快的速度沉沦,100%信息素的契合度让他无法毫无抵御手段,颈后腺体迅速红肿发烫。]   [他又被强制发情了。]   [严若筠浑身发虚,几乎站不稳,他往后退了一步,腰后靠住了盥洗台,忙不迭道:“不要…林逐我最近不可以……”]   [可对方一听到他的拒绝,脸上表情愈发难看,靠得也更近,带着一身冷冽的烟味。他径直将严若筠的领带扯了下来,一把扣住男人的两截细腕,动作粗鲁地将其反绑在身后。]   [严若筠奋力挣扎,却败于信息素的掌控之下,使不出一点点力气。]   [下一瞬,林逐又把他转过来,一只手掐住他的脖颈,不顾他的挣扎往下压,让男人呈现俯在盥洗台前的姿势。]   [严若筠的脸被按在镜面上。]   [一时间,他只听到自己的皮带锁扣被拆解开的悉悉索索声音。]   [严若筠的两条臂膀往后叠去,双手握成拳,腕上挣出好几圈红痕,却始终无法挣脱。]   [紧接着,铛的一声!]   [严若筠的皮带拽着裤管一同坠到了光洁的瓷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敲击。]   [身前一片冰冷。]   [身后,林逐毫不犹豫地凑了上来。]   [严若筠彻底慌了神,他将额头抵在镜面上,主动弯下了自己的脖颈,任由腺体落到对方掌中把玩,哑声道:“只要你不要……,其他的,我都随便你了。”]   [听到这话的林逐的动作暂停,很奇怪地发出一声疑问,而后又很兴奋地道:“真的?”]   [严若筠已经受不了此时的状态了。]   [他有些崩溃地用额头撞了撞镜面,发出几声沉闷的声响,可大脑被信息素折腾得昏昏沉沉,理智被切割,只剩下一道念头——]   [他不能让林逐这么做。]   [于是,严若筠咬了咬下唇,紧闭着双眼应道:“……真的。”]   [林逐放开了那只带有强迫意味的手。]   [他连连后退了好几步,一路退到了浴室门边,期间只听撕拉一声,像是链条被拉开的声音,十分短促而快捷。]   [严若筠直起身,从镜子里看到林逐冲自己笑了笑,锋利的眉眼难得温和,他将语速放到了最慢,一字一句地命令道:]   [“——跪下,爬过来。”]   [闻言,严若筠浑身一震,双眼瞬间失焦,表情也变得空白。]   [狭小的空间里,林逐在说话。]   [林逐一直在说话。]   [他说,]   [“不许吐出来。”]   [他还说,]   [“可惜没有把手机拿过来,不然就可以给你录个像了……你说,要是林修杰看到了会怎么样?以后你还能跟他正常见面吗?”]   [严若筠连续咳嗽了两三分钟,生理性与心理性的反胃齐齐涌了上来,使得他数次干呕。他脱力地侧躺在瓷砖地面,整个人已然被汗水浸透。]   [面对林逐无处安放的扭曲心态,严若筠已经疲于应对。他只是狼狈地躺在地上,喉咙泛着顿顿的疼,连带声音也喑哑,“无聊,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吗?”]   [这句话算是捅了林逐的心窝子了。]   [他猛地蹲下,恶狠狠地钳住了严若筠的颈子,凑到男人耳边轻声讥讽:“对,他跟我不一样!”]   [紧接着,他又道:“那林修杰……我哥也像这样尝过你的味道吗?”]   [说完,林逐用力地啃咬起严若筠的腺体,尖牙刺进皮肤,注入大量的信息素,带出丝丝猩红血液。]   [这不是标记,甚至不能算是啃咬。]   [这只是一场单方面的施暴。]   [而严若筠终于在无穷无尽的暴力中实现了灵魂的超脱,闭上眼,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满身狼狈,浴室光打在他身上,嘴角残留的微白无处可藏。]   [此时,门外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林逐被他说的话气走了,就这么将他反绑着双手,扔在了浴室里头。]   [倏然之间,严若筠意识到自己这一年多的日子像极了一场梦。一场扭曲且压抑的噩梦。]   [——现在,他只想醒过来。]   [无论清醒的代价是什么,无论要他抛弃什么。严若筠强烈地想要醒来。]   [男人的呼吸颤了几下,忍不住轻声道:]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可浴室里明明只有他一个人。]   -   严若筠强逼着自己又看了一遍这段宛如鬼故事一般的情节,胃里突然翻江倒海,便将手上的书丢回床头柜,几步冲进浴室里呕吐。   可他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在干呕,以至于林逐回家的动静都没察觉到。   再抬起头。   严若筠从镜子里看到了林逐的身影。   少年已经长得比他高一些了,五官深邃锋利,褪去了少年的稚气,逐渐变得沉稳。   眼前的画面与纸页上的文字交织闪过,让严若筠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他不想透过镜子去看丈夫的脸,扭过头,一句话却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林逐,你怀疑过这个世界吗?”   这句话宛如惊雷落地,在林逐的神经线上骤然炸响,轰得他脑中升起一阵尖锐的嗡鸣,所有的思绪一同被震碎,难以拼凑成形。   林逐张了张嘴,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问道:“……哥,你在说什么?”   严若筠的表情看上去很凄然,他转过身,桃花眼深深地望进少年眸中,突然牛头不对马嘴地问道:“你帮我确认一下?”   不对劲。   林逐有种强烈的感应,即在自己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对劲的事情。   他怔了几秒,应道:“确认什么?”   严若筠只是说:“你退后,退后点。”   林逐见他呼吸急促不稳,神情微微恍惚,自己的一颗心顿时高悬,无措地退后了几句,直到退到浴室门边,才又听男人道:   “……可以了。”   然而,下一刻发生的事让林逐瞬间瞪大了双眼。他的思维再一次全面停滞,宛如火车撞上山石那般,轰然炸毁!   因为他看到,西装革履的男人先是弯下了左膝,膝头触地,发出轻不可闻的一声咚,接着又是右膝,再然后是左右手……   林逐愣愣失语,脑袋像是年久失修的电脑主机,许久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严若筠在下跪。   不仅仅如此。   对外骄矜高傲的男人不仅跪在地上,甚至四肢并用地往前爬,往自己的方向爬过来!   林逐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宛如亲眼目睹了一桩鬼故事,生不出一点点旖|旎心思。   眼下的场景不陌生,隐隐有些眼熟。   直到严若筠爬到自己脚边,林逐才慢半拍地发现到底是哪里眼熟了……   他在原著小说里看到过这一幕。   文字描述的画面变成真实场景,这一幕的冲击不可谓不大,林逐一把握住男人想要扯下自己腰带的手,沉默半晌,吐出一句,   “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严若筠双膝着地,仰着脖子看向林逐,眼底的阴翳逐渐褪去,像是确认完什么一样,忽而露出一抹浅笑,   “我只知道——”   “世界的真相终于展现在我面前。”   停顿了一秒。   男人继续道:“关于我是《穿越异世界之被系统绑定的我只好给豪门老男人做狗了》这本书里的主角老婆这件事。”   林逐:“…………?”   ————————   系统:这些积分是我应得的!   -   前面写的是【咚咚两声】哦,所以统子哥丢了两本啦,一本是原著,另一本是祂用小键盘写的同人本(喂!   也就是林逐被绑定来做任务的始末。   第一章有写,系统的职能是【剧情记录员】   本章原文片段,就是第一章那段剧情。 [75]Chapter 75:笨死了。[1.4w营养液加更]   林逐的心脏差点跳出来。   回到家后,在这段不长的时间里,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先是严若筠那阵撕心裂肺的干呕,随后,男人朝自己跪地趴行而来,甚至一语道出自己身处书中世界这件事。   ……就是书名有点怪怪的。   林逐只觉得舌头在打自己的嘴,磕磕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冷不丁地反应过来,连忙伸出双臂,揽着严若筠的肋侧,硬生生将人从地上拔起来。   刚才那幕场景太震撼了。   要说跪,在两人的亲密交流过程中,男人没少跪过,膝头时常呈粉色状态,偶尔不慎还会留下少许淤青。   要说口手交流,两人也丝毫不缺这方面的经验,交往早期就突破了这层不算高的防线,甚至连爱干净,讨厌腥气的严若筠都能做到那种程度。   ……真是不可思议。   可方才那种充满侮辱意味、简直可以说把人当做牲畜性质的跪爬行为,林逐没见过,也没幻想过,所以他怎么都想不到对方会突然这样做,宛如抛开了所有骄傲与理性。   低微到尘埃。   最重要的是,在做出这样的举动后,严若筠的状态居然比先前看上去好多了?   最起码,他不再对林逐的肢体接触做出异常的反应了,反而任由少年撩起自己的西装裤腿,检查起来。   男人之前跪得利落极了,此刻双膝已经泛起红,极有可能出现淤肿。   林逐检查完,放下裤腿,刚一直起腰,就被严若筠猛地扎进怀里,爬过地面的手臂瞬间环上了自己的脖颈,搂得紧紧的。   “……哥?”   他心里发慌,很小声地唤了声。   下一瞬。   严若筠的声音自林逐耳边传来。   男人很小声地嗯了一声,嗓音仍带着些沙哑,听起来有点像两人胡天胡地之后的状态,让人很心痒。   但林逐现在压根痒不起来,隐隐担忧男人受到的刺激太大,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起勇气,直白地问道:“哥,你刚才为什么要…要那么做?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就听男人答道:   “为了确认。”   林逐追问:“确认什么?”   话音刚落,男人将他搂得更紧,脑袋埋入他的肩窝,还一个劲儿地嗅着林逐身上的气味,导致他的声音愈发闷,好在还能听清。   “——确认这不是一场噩梦。”   噩梦。   这个在原著小说中出现过数次的词语,每一次出现,都是主角严若筠用来形容自己与渣男前夫哥的婚姻状态。   一场扭曲且压抑的噩梦。   然而,男人此时却说,   “林小狗,我朝你爬过去的时候,一点也不像那本书上写得那样痛苦绝望,尊严扫地,我只是……”   “很想让你抱抱我。”   林逐搭在男人腰后的手重重一颤,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喉根发紧。   “……什么书?”   严若筠沉默许久,才闷声道:   “鬼故事而已!”   鬼故事的名字叫做《荷尔蒙假象》,现在就躺在外头床头柜上,封面黑底白字,只有一个大大的标题。   林逐坐在床边,下垂眼死死盯着这本书。   通过系统的脑内光屏,他看过数遍原著小说,却从来没有翻阅过它的实体,此时竟有种强烈的不可思议之感。   严若筠正跨坐在他的腿上,闭着眼一言不发,只是那阵深嗅林逐颈后信息素的呼吸声显示着,男人并没有睡着。   良久。   林逐问:“哥,书是哪里来的。”   其实不用男人回答,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了——说是猜测,林逐心知再没有第二种可能了。   他在脑内呼唤,   “系统。”   紧接着,就是林逐如今十分熟悉的、发出信息,但被对面已读不回的感觉。   他默了默,忍不住伸手去拿那本实体原著小说,够到一半,恍然发现底下还压着另一本较为单薄的实体书籍。   这一本的封面也是黑底,标题字体却是粉嫩嫩的,看起来不太正经。   文名也很不正经。   《穿越异世界之被系统绑定的我只好给豪门老男人做狗了》   林逐每个字都认识,但拼在一起就看不懂了,甚至还想狠狠吐槽。   可惜他现在实在没有吐槽的心情。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林逐先翻阅了那本文名非常之离谱的书籍,开篇就给自己打出一个暴击!   这居然是以林逐视角出发的一篇小说,主要记录了他几次进行扮演任务的内容。林逐新心绪复杂,不敢细看,草草翻到最后一页。   书卷末尾的最后一句话,是他曾经对系统说过的一句话。   一想到严若筠已经看过这句话,林逐脸上顿时一烧,但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将两人之间的问题摆到台面上,   “哥,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你肯定也知道我最初接近你,标记,甚至跟你领证都是任务要求,你不生我的气吗?”   这是林逐一直纠结的事情。   他觉得自己不真诚。   半晌,严若筠问他,   “我最开始去见你也是另有想法啊,林小狗,如果没有任务,难道你就不愿意跟我交往、标记,还有领证结婚了吗?”   林逐愣了好一会儿,才应道:“不是的,如果有选择,我只是不想发展得那么快,而不是……”   严若筠接话道:   “我懂,你比较保守,不适应我们这里的社会,也不想那么快把我带到床上。但你最终还是会选择把我带到床上。”   林逐哽了哽,默然点头。   “……你说得对。”   林逐忍不住又确认一遍,“可是哥,你真的不生气吗?不觉得我骗了你吗?”   严若筠问:“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听出男人话里的含义,林逐心下有些微微的疼,犹豫了几秒,还是做出了本心的选择。   “真话。”   严若筠吸了口气,说:“一开始确实有点生气,气完就心疼你,还很想骂你。”   林逐坦然接受:“你骂吧。”   “林小狗,你真的好傻,”严若筠捏了捏他的耳垂,“为什么总是要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呢?还偷偷难过了那么久,笨!”   “还有,你骗了我什么?”   “是骗我财,还是骗我色了?”   林逐默了默,想说话却完全插不上话口。   而严若筠说着说着,差点被气笑了,顿时忆起林逐对避孕一事情格外积极的态度。   有段时间,他把安全装置藏起来,只靠药品避孕,林逐还是不放心,好几次按着他想要进行更仔细的清洁,检查得很严格。   严若筠不是个扭捏的Omega。   可面对林逐那张面无表情,眼神坚定得像是要入党的脸……他只觉得自己被盯得浑身血液倒流,哪哪儿都在烧。   因为少年对避孕的态度实在太坚定了,再加上身世背景,所以严若筠下意识认为——林逐对此心有芥蒂,很不喜欢小孩。   或者说,他压根没想过要成为一位父亲。   思及此处。   严若筠扬起来的语气忽而沉下来,心情复杂地问:“林小狗,你早就知道我怀孕了是不是?”   林逐忍不住闭上眼,嗯了一声。   这也是他觉得自己不光彩之处。身为受孕的Omega,严若筠怎么骂他都是应该的。   可严若筠没有骂他,只是问了句,   “那你想要吗?”   林逐也问自己,想要吗?   沉默了很久。   他说:“哥,可剧情怎么办。”   说完这句话,林逐抿了抿唇,心里紧张得不行。而男人听完,一下子直起腰,上位者的气势全开,对着林逐耳提面命道:   “我陪你一起,不就是给徐医生打电话吗?就算这样不行,真的躺上手术台又怎么样?”   “谁说不能用演的?”   “哪怕是最坏的结果,我也不是不能接受,你看看你这黑眼圈浓的,自己折腾出来的?我还真以为你是最近工作太累了,压力太大了呢……”   “不用睡觉吗?笨死了!”   “以后遇到问题,要多向大人求助,偶尔也要依靠一下大人。”   然而,说这话的大人却还保持着跨坐在林逐腿上的姿势,完全没有分开的意思。   林逐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变态,当真被男人用气冲冲的语气斥责了一大通,竟有些浑身舒爽的感觉,脑子一错,嘴上一瓢,冷不丁道了句,   “以前又没人可以让我靠。”   说完,他就猛地闭上嘴,耳根开始发烧,羞耻得想要找个缝钻进去躲躲,连忙找补道:“我快十九周岁了,也是一个大人!”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严若筠捧着林逐的脸,与他四目相对,声音仍哑,咬字却清晰无比,“林逐,你是大人,但你同时也是我的小孩,吃了我那么多…,你不能不认。”   男人笑了笑,继续道:   “你是我的Alpha,我的丈夫,我的男人,也是我最爱的小孩……所以,不要再去考虑那么多,用下意识的答案来回答我,你到底想不想要留下这个孩子?”   林逐又被震住了。   好似心里某个空缺了很多年,落了灰的地方骤然被填满,以至于他久久无法回神。   恍惚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我想要,我想要你,还想要你给我一个完整的家。”   话音刚落。   严若筠已经按耐不住了。   他捧着林逐的脸猛地吻了上去,双眼紧闭,脑中又浮现那本单薄书卷最后一页,最后一段的句子。   [“…我不认为这个世界是虚假的,来到这里的每一次呼吸、心跳、以及平等地感受到爱与被爱,都让我感到,分外真实。”]   [“系统,我不想走了。”]   [“——我爱他,也爱这个因他而生的世界。”]   ————————   加更咧。 [76]Chapter 76:离婚协议书   跟严若筠彻底说开的感觉好极了。   起初是男人捧着他的脸送吻,然而不过几息的功夫,林逐便反客为主,与此同时,他的双手绕到男人身前,将扣子一粒粒解开……   衬衣潮湿得厉害。   林逐掌心干燥炽热,一点点地把严若筠身上残余的汗水抹去,随后他又抬手抚上男人前额,将沾湿的一缕鬓发从脸侧撩开。   严若筠的领带还未解下来,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墨蓝布料更衬得他肤白。   他努力将口腔里不属于自己的舌退还回去,大喘着气,主动提醒道:“唔哈……抱我去浴室……”   两人转移阵地。   严若筠主动将自己的领带和双腕递给了林逐,片刻后,他看着自己腕间系得很对称的蝴蝶结,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道:   “就这?”   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严若筠补充道:“是因为我们平时玩得太开了吗?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羞耻和受到侮辱啊林小狗。”   男人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失落。   林逐:“……”   好、好像是这样?   他把严若筠抱进浴室之后,紧接着将人放到了盥洗台的台面上,只是男人的腿太长了,不用伸直也能踩到瓷砖地面。   林逐低头看了看,让他踩着自己的脚背。   “哥,地上凉。”   严若筠从善如流地垫上去,并很懂顺杆子往上爬这一套,足尖慢慢蹭进林逐的裤腿,还暧昧地摩挲了几下。   像在催促,又似暗示。   林逐凝视着男人的脸,脑子里却忽然想到自己刚回家时,对方那一连串仿佛应激般的举止,堪称混乱无错……   那是正常的。   没有人在看到以自己为主角的小说之后还维持强有力的冷静,尤其是原著中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是那样压抑,且戏剧性。   可严若筠很快就调整过来了,居然还能在这个场合向自己讨要欢愉,甚至直白地嫌弃束缚双手这一环节不够刺激。   这才是不正常的吧?   ……这一切,好像不仅是出于男人自身的强大,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的存在?   好吧,应该是相当大的一部分。   林逐觉得自己有点自恋,偏偏这股底气是严若筠日积月累培养出来的。思及此处,他忍不住用指节蹭了下鼻子,脑子飞快转动。   片刻后。   林逐将缠在男人腕间的领带解开,草草绕在指尖,而后褪掉对方剩余的布料,重新将领带扎了回去。   严若筠低头看了眼仍旧打成对称蝴蝶结的领带,突然抬手扶额,无语道:“林小狗,这条领带我以后还怎么戴出去?”   可当林逐的手指刚挨上墨蓝布料,作势要摘下来的时候,男人又将其一把抓住,   “算了,看起来还蛮可爱的。”   “……”   然而片刻后,就是这个看起来很可爱的蝴蝶结,让严若筠上上下下地不痛快,却始终没办法摆脱。   因为林逐不让。   在两人交往初期,林逐就对男人的高敏体质有所了解,之前在医院住院期间,对方还需要使用气囊环来控制某些情况。   此时此刻,领带结充当了这个功效。   林逐熟悉严若筠的每一个点,他的手一一巡查而过,而后在各处落下齿痕,尖利的犬齿痕迹像是他的特殊签名,充满了个人色彩。   最上至颈后腺体。   最下至左脚脚踝内侧的那粒小小的红痣。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   夜色渐晚。   林逐打包回来的夜宵早就凉透了。   不过严若筠终究还是将之前在微信上的戏言变成了现实。   只不过林逐脱离的速度太快,导致一部分落到男人的眉睫上,坠出微白的水珠。   林逐赶紧弯下腰给严若筠擦脸,不料对方一把捉住了自己的手,用舌尖将错失的部分一点点吃尽……   男人的脑袋微低,眼眸却抬起,一眼不错地盯着林逐,冷不丁地道了声,   “林小狗,我想把你也吃了。”   严若筠总是这样。   他的食量有限,平时也不见有什么特别钟爱的食物,却总是对林逐抱有强烈的食欲,具体表现在——身怀轻度洁癖的他,居然能毫无心理障碍地吞咽下那些。   每一回,林逐都觉得不可思议。   ……莫名有种亏待了他的感觉。   在两人的配合下,原著小说中的情节被复刻上演,却呈现出两种截然相反的意味。   到最后,只差一份离婚协议书。   凌晨,十二点出头。   严若筠身上的墨蓝色领带已经被拆下来了,林逐顺手把湿淋淋的长条布料洗干净,此时正晾在阳台上。   夜风吹得厉害,领带摇曳不停。   林逐困意上头,仿佛先前失眠时积攒下来的疲惫一拥而上,一把将他推倒在床,强行合上眼皮。   卧室夜灯一闭。   林逐几乎是同一时间就睡着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自己睡着后,身旁的男人忽然睁开了眼,并蹑手蹑脚地下床踱步到书房……   再回来时,严若筠手上多了一支黑色水笔。   他重新打开夜灯,将亮度调整到最暗,轻轻地揭开了被子,露出沉睡少年的上身。   林逐有穿睡衣的习惯,但临睡前被严若筠亲手扯掉了。   “啪嗒。”   借着微弱的光,男人掰开了笔盖。   ……   林逐这夜睡得很沉。   清晨,他睁开眼,发现男人已经不在床上了,便下意识地伸手摸摸床单和枕头。   余温尚存。   “哥?”   林逐立马坐了起来,冲半开的卧室门外喊了一声,同时间,夏季的薄被从他身上滑落,堆积到腰间。   他一低头,骤然发现自己的前胸至腹肌被人写满了字,字迹金钩银划,好看极了。   而最上端,位于左胸的第一行字是——   《离婚协议书》   底下似乎写了几个条款。   林逐左看右看,但从这个角度实在很难看明白身上写了什么。   于是,他默默从枕头底下捞出手机来了个自拍,然后经过调整、裁切……   少刻后。   林逐终于看清严若筠在自己身上写了什么。   密密麻麻,居然都是同一句话。   ——就是不想离!   ————————   收尾好难写!!!   删删改改好多字,暂时停在这里了。 [77]Chapter 77:在闹离婚。   这是一份别出心裁的离婚协议书。   林逐放下手机,不自觉地用手去触碰被写上字迹的皮肤,一行行,一笔笔……脑中自然而然地猜想着男人写字时的神情。   男人在心情愉悦的时候,桃花眼上挑,唇角会微微扬起来,好看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可脑中形象描摹得再贴切,也不及亲眼所见的生动。林逐突然感到些许遗憾,心想:他昨晚睡得这么沉吗?   居然全程什么都没感觉到。   不过这一觉林逐睡得确实舒服,身体轻飘飘的,仿佛彻底摆脱了万有引力,只用一根细细的绳拴在地面上。   绳子的末端大概就握在严若筠的手上。   他是锚点,也是归宿,更是令自己流连忘返的快乐岛。林逐如此想到。   想着想着,他忽觉指下的皮肤隐隐发烫。   他忍不住上身稍微后仰,陡然发现有部分字迹蔓延到裤腰之下,当即将裤腰往下扯了扯,露出一截劲瘦的小腹。   林逐是Alpha。   这一性别特质让他的身体素质更佳,而在日常生活中,他也没少锻炼腰腹部的核心力量,从而加深了肌肉感。   不过林逐没有专门去锻炼塑形,因此整体还是呈现少年人的修长,但只要撩开他的衣服下摆,就能发现少年腹侧人鱼线的痕迹格外显眼,肌肤之下有血管微鼓……   搭配他那张厌世酷哥脸,尤为性感。   只是林逐本人对此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他睡觉时穿的睡裤是松紧带款式的,需要用一只手扣住边缘,免得回弹。   所以林逐一手压低裤边,另一手抚向了刚才没有看到的字迹,顺势低头去看。   这回不需要他用手机拍照,只匆匆扫一眼就看了个清楚明白。   ……严若筠在他的左腹上,龙飞凤舞地签了个名,字迹飘逸潇洒,微微斜侧。   林逐这时候才明白,原来这是一份单方面签署了名字的离婚协议书,甚至跟原著中描述的一样,被男人单方面递送了过来。   经过一夜的停留,冷冰冰的文字内容已经被他的体温暖热了,显示出不该有的温度。   林逐看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就在此时。   男人一边将手机举到耳边,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叮嘱着什么,一边从卧室门外走进来,迎面撞见林逐撩开裤腰,忍不住停下步子,欣赏着自己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陈元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来,   “严总,今天你有两场会议,晚上还有一场商业访谈,确定都要延后吗?这样的话,之后的工作行程有点紧张了。”   严若筠回以肯定的答案。   “没事,就这样安排吧。”   男人说着话,还偏了偏脑袋,冲林逐一连眨了好几下眼,神情一如他想象中的狡黠,还带着些挑逗。   那微扬的下巴像是在说,   还满意你看到的吗?   林逐被自己脑补出来的霸总语录逗笑了,面上的微笑越扩越大,最后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嘴角,才勉强控制住幅度,不至于笑得太傻。   眼见男人一时半会儿还挂不了电话,林逐默默起身,就这么赤着上身进入浴室洗漱。   严若筠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当林逐刷牙洗脸的时候,严若筠站在门边跟特助陈元讲电话,看似专注于工作,视线却始终落到自己身上……   林逐在心里偷摸想到:   像是一只看起来高冷但很黏人的猫咪。   洗漱接近结束。   严若筠正好挂断了电话。   林逐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渍,并小心翼翼地将滑落至前胸的水珠一一拭去,不想晕花了字迹,却忽然听身后的男人道了声,   “防水的。”   林逐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没什么特殊反应。毕竟这一大篇字迹位置皆在锁骨之下,随便穿件带领子的衣服就遮住了。   比起字迹,严若筠在他颈侧留下的吻痕还更显眼些。   林逐无所谓地转过身,几步走到男人面前,刚伸出双手想要抱上去,就被他用手机抵住前胸,制止了。   “……哥,你干嘛。”   男人只是单手抱胸睨着林逐,额侧靠向门框,长颈牵出惊人的弧度,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痕迹看上去比林逐的还要恐怖数倍。   严若筠说:“在跟你闹离婚,没看到我都给你写离婚协议书了吗?”   林逐微窘,老实答道:“看到了。”   严若筠问:“有什么感觉?”   林逐认真地思量片刻,蓦然抬手握住男人的腕子,将他轻轻拉到自己的怀里,于耳边低低出声,“我觉得……”   他说着话,顺带咬了两口严若筠的耳垂,才把简单的一句话说完,   “哥,还是写在你身上更好看。”   男人的两只手掌抵在他的双肩,却没怎么用力,语气仿佛带了勾子,   “真的吗?我怎么不知道?”   不多时。   林逐以‘这种文件都是一式两份的’为由,成功将自己正在‘闹离婚’的伴侣抱到床上,可他揭开对方身上的衣服一看——   才发现严若筠几乎没有一块好皮了。   当然。   说是‘才发现’未免有失偏颇。   实际上,林逐正是这幅景象的始作俑者。   男人不仅颈部受了灾,其他部位也无一幸免,尤其是林逐最钟爱之处。   还红肿着呢。   林逐盯了半晌,完全下不了笔。还是平躺在床上的男人主动翻了个身,露出稍好一些的后背。   其实也没有好很多。   严若筠的肩胛骨上遍布痕印,下面一段倒是显得白净些,但再往下,又是一副凄惨惨的景象。   其实林逐真的没用多少力气,奈何男人的肤白,巴掌印又是层层叠叠的,导致如今仍有少许痕迹残留。   看着好可怜。   但也是看着罢了。   昨夜,两人并没有发生临时标记以上的事情,却将其他方面做到了极致,宛如两个罹患皮肤饥渴症的病患聚在一处,尽情地发泄着心底呼啸的病态贪欲。   ……直至触碰到彼此灵魂的深处。   黑色签字笔就在床头柜上。   林逐捞过笔,啪嗒一声拔开盖帽,笔尖缓缓落到男人脊背,一路游走到末端椎骨处,最后在那隐隐下陷的腰眼旁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一笔一划,清晰无比。   在他落下笔的那一瞬,抱着枕头的男人突然道:“林小狗,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没你想得那么好?”   林逐收笔的动作一顿,还没来记得开口说话,就听严若筠继续道:   “如果真的为了你着想,应该是要让你回到原来的地方吧?毕竟……这两个地方是不一样的。”   男人说得隐晦,但林逐还是听懂了。   他靠过去,两臂微动,轻而易举地将对方扭转成侧躺的姿势,紧接着自己从后面拥住男人,轻声道:“哥,我没觉得哪里不一样。”   “如果非要说哪里不一样的话……”   林逐紧了紧手臂,笃定地道:   “我在这里生活得更幸福。”   严若筠没有转过身来,只是稍微往后靠了靠,沉默良久才应道:“那你完蛋了,我要彻底把你占为己有。”   林逐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的手臂越收越紧,直至自己与严若筠肌肤贴合,然后凑到男人耳边,轻声说,   “我比较坏,早就这么做了。”   “……”   系统空间里。   蓝色光球一改往日的畏缩,崩溃地一下下撞击着地面,电子音险些破音:【主系统N001!你都做了什么啊!!!】   而它这副鬼样子已经持续了一整夜了。   白色光球伸出啾啾抠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耳朵,抱怨道:“你很吵耶,要不是宿主听不到你的声音,还不得被你魔音贯耳吵死。”   “还有没有一点点服务精神了?”   蓝色光球仍旧崩溃:【你怎么能把原著和任务日志传送到书中世界,还让主角看到!这可是严重违反系统手册的行为啊…!】   【我们肯定会被总局追责的!!】   蓝色光球歇斯底里地发泄了一通,忽然悲从中来,呈现出活球微死的绝望,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着:【死定了,绝对是死定了……肯定要被返厂了……】   闻言,白色光球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上班就是这样的啦,确实会让球忍不住心情暴躁呢!年轻统,你还是太嫩了。”   蓝色光球鼓起勇气,反驳道:【……这跟上班有什么关系,分明是主系统你为了通过宿主不正当获得积分而屡屡违规导致的后果!】   白色光球居然没有生气,反而很随意地应了句,“对啊,怎样?那你去举报我好了。”   蓝色光球:【…………】   它严重怀疑自己一打开对接总局的举报界面,就会背后触电,直至被彻底电死。   时至今日,它都不知道主系统是用什么病毒把另一个子系统模组冲击崩溃的。   这时候,白色光球看它都快被自己气出鼓包了,很好心地解释了两句,   “没事的啦,只要主角不想着毁灭全世界,根本就不会产生什么后果,总局才不关心这点小事咧。”   蓝色光球:【这怎么可能……】   白色光球做作地伸出啾啾捂住本该长着嘴巴的位置,“哦呀,原来你不知道啊……”   “害我们调岗的那个落跑NPC就是把自己的世界彻底搞坏,还跑到总局去发疯,才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啦!”   祂打开光屏,指着上面一片被屏蔽的马赛克,反问道:“你看这个世界的主角,他能干什么?”   “他顶多给宿主来个一胎三宝!”   “而且这个宿主真的很可爱耶!”   白色光球叉着腰,大声道:“我可能以后都遇不到这么好骗,啊不是,这么好心的宿主了!”   蓝色光球:【……是啊,白送九千多万积分呢。】   话音刚落。   它顿了顿,又道:【主系统,我检测到任务进度上涨至50%,关键剧情点即将全部补全……】   蓝色光球看了一眼满是马赛克且呈静音状态的光屏,默默缩回角落,终究还是忍不住吐槽欲望,一脑门撞在地上,崩溃道:   【这也能通过,我要申请程序自检!】   ————————   狼狈甩出更新。 [78]Chapter 78:你最厉害。   那支签字笔真的很防水。   出门前,双双请假的两人快速冲了个澡,身上的字迹丝毫不见褪色。林逐先一步换好了衣服,而严若筠则背对着他,弯腰将牛仔裤提起来。   他今天又穿了林逐的衣服,上身套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袖卫衣,跟平时西装革履的形象差异很大,看上去很减龄。   林逐见他把版型宽松的卫衣下摆撩起来,对着镜子打量着自己的腰身。   严若筠在卫衣里面添了一件黑色高领紧身内衬,布料极具弹性,与他的身体线条完美贴合,而他的牛仔裤双排扣还没扣上,往两侧坠下,形成一个小小的V。   肚脐与小腹袒着。   男人又看了两眼,冷不丁地道:“林小狗,我就说我长胖了,你还骗我说没有。”   听到这话,林逐后背蓦然一紧。   他没敢做声,只是三两步从背后靠近严若筠,下巴轻轻搭在男人的肩头,两只手分别穿过他的腰线,绕到身前,手指灵活地帮对方拉拉链,扣扣子。   “……就胖了一点点。”   说完,林逐将男人的卫衣扯下来,下摆盖住屁股,又顺手整理了一下他的领口,遮住了大部分的痕迹。   经过他这一连串的动作,严若筠佯装严肃的表情维持不住了,桃花眼半眯,嘴角勾起一抹笑,语气仿佛在抱怨,   “都怪你。”   这还真得怪林逐。   他默默侧了侧头,将整张脸埋进严若筠的后颈,嗅着残余的海风气息,那双无处安放的双手也很自然地塞进了男人的衣兜里。   反正是他的衣服。林逐想。   两人整体呈现出一个环抱的姿势,严若筠像是背了一个巨型抱抱熊,一步一顿地往外头走去,嘴上还在翻旧账,   “林小狗,你搞清楚啊,这次可不是我不做避孕措施,说不定是你之前成结的时候把橡胶撑破了,所以漏进去了……”   “总之,你全责。”   林逐宛如一位自知理亏的肇事司机,一个字都不敢反驳,老实巴交地嗯了声,甚至还想说一句‘求求你,快让我负责吧’。   就在这时。   系统的声音幽幽响起,   “哎宿主…你跟主角贴贴的时间也太久了吧!算了算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任务进度条成功上涨到50%啦!”   林逐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又听见祂的电子音在自己脑中嘚吧出一大段句子,   “就是没想到离婚剧情居然被你们玩成了情趣哇……我就说,之前给宿主发的那些资料是有用的吧!宿主之前还嫌弃我,哼哼。”   “总而言之,只差最后一个简单出场,宿主就彻底补全原著中涉及渣男前夫哥的剧情点了呢!恭喜恭喜!”   祂自顾自地说完,又自顾自地呱唧鼓掌。   林逐全程插不上嘴。   等祂鼓完掌,林逐才在脑内无声问起那两本书的事情,而后又补充问道:“这么做,真的不会对这个世界产生什么负面影响吗?”   “嗯?不会哦。”   系统电子音的语调很轻快,   “实际上我只给宿主和主角开启了阅读权限,该世界的其他人是看不到文字的。”   祂接着说:   “虽然说主角是书中世界的命定之人,但只要他不妄图唤醒其他人,引发大面积的数据错乱,就不会引起总局检测部门的注意啦!”   林逐默了默,无声道:“你们总局的管理似乎很有问题啊。”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能被系统绑定,从而跨越时间与空间,甚至是次元,遇到身旁这个人……   于是,林逐忍不住又道一句,   “算了,这样挺好的。”   系统似有同感地应和道:“确实,不然我们说好的私下交易肯定会被发现,到时候宿主只能被无情遣返啦~”   说到这里,祂又补充道:   “对了对了,主角事后肯定会跟你追问系统的事情,宿主最好不要提及本系统。”   “统统我呀,可是为了宿主你,才顶着很大的压力泄露了原著和任务日志!”祂强调道,“要是我被总局追责下岗了,宿主也会有麻烦的……”   “所以宿主一定要听我的哦!”   系统空间里。   白色光球极小声地念叨:“嘁,被主角发现我在搞赛博诈骗就不妙了。”   与此同时。   蓝色光球:【…………】   啊,好熟悉的PUA口吻。   紧接着,它瞥了眼光屏上正跟主角一同出门前往医院的宿主,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一头锤撞到地上,恨铁不成钢地道了声,   “宿主——”   “这时候就不要说[谢谢]了啊啊啊!!”   -   北都第一医院。   由于腺体与妊娠两者之间的相关性极强,所以Omega腺体科和Omega孕产科是两个相邻的科室。   资深的医生通常双科领域都很擅长。   而严若筠此前十年饱受腺体缺陷的困扰,期间病例一直挂在医院里最具盛名的徐主任名下,本来这次也不例外。   但对方这几天前往邻省参加某个重要的医学会议了,没有在医院值班问诊。   两人只好约了另一个孕产科医生的号。   不过这也不碍事。   毕竟严若筠这次过来不是为了医治疑难杂症的,只是为了做几个基础的孕检。   待医生开完检查单,林逐让男人坐着休息片刻,主动跑去缴费打单,然后目送人进了检查室,自己则坐在外面椅子上等待。   尽管近年社会愈发盛行晚婚晚育,但孕产科检查室外的椅子仍旧坐满了人。   大多是陪同伴侣过来的Alpha或Beta。   林逐坐在里面,面孔格外年轻。   等待的过程中,他塞在兜里的手机忽然震起了铃。是一串陌生号码。   林逐看了眼,还是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是一道很甜美的女性嗓音,说话的语气很亲切,也很恭敬,   “您好,请问是林逐林先生吗?您之前在咱们品牌订购了一对男戒,现在戒指的定制内容已经完成了,随时可以到店取。”   “本店也提供送货上|门服务,如有需要的话,麻烦您登记一下时间与地址……”   林逐将电话举到耳边,刚张开嘴,正巧看到严若筠从检查室里出来,便匆忙道了声,   “我自己去拿就好了。”   电话刚挂断,严若筠已经坐到林逐身边了,见他神情有恙,男人顺嘴问道:   “林小狗,谁的电话?”   林逐思量一秒,答道:“快递。”   严若筠点点头,果然没再问了。   不多时,他的血常规、尿检与彩超的报告单都出来了。   毫无疑问,严若筠肯定是怀孕了,林逐甚至能流畅地说出自己让他受孕的具体天数。   ……这大概,算是被系统绑定的好处之一吧?林逐不确定地想着。   对着那几张结果显然的打印纸,林逐和孕夫本人都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   有的只是激动、喜悦、以及期待。   在返回诊室看报道的这段路上,林逐一手拎着装有报道单的文件夹,另一手则被严若筠握住了,并很快转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   掌心相贴,指节交缠。   “宝宝现在还太小了,彩超根本照不到……”男人侧过脸瞥了林逐一眼,“不过我们两个肯定不用担心宝宝的身高问题了。”   这倒是大实话。   说不定还要担心孩子未来长得太高了。   林逐想了想,边点头边道:   “哥,我希望宝宝长得像你。”   话音刚落。   男人脚步一缓,跟林逐十指交握的那只手骤然用力,不悦地道:“不要,我希望孩子长得像我老公。”   林逐沉默两秒,对自己的样貌气质有着明确的认知,道:“万一宝宝是个Omega,长得像我不是很糟糕吗?”   严若筠笑了笑,反问:   “严格来说,你现在还没满十九周岁,现在就开始考虑小孩的青春期恋爱问题还太早了吧?林逐爸爸。”   “等你三十岁再来考虑吧。”   那个四字称谓听得林逐怪不好意思的,又油然升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有些慌张,还有几分窘促。   随后,他又听严若筠说,   “长得像你没什么不好的,很帅很酷,如果是担心宝宝的性别问题,根本原因——也是因为我是个Omega吧?”   男人凑到林逐耳边,压低音量,   “你那边就没这么多问题吧?”   毕竟只有两种性别。   林逐愣了愣,两秒后,他忍不住仰起脖子笑了笑,也凑近男人耳边轻语道:   “哥,我那边的男人生不了小孩。”   严若筠顿时一愣,飞快反应过来,心情忽然变得自得,嘴角也不自觉勾起一道弧度。   “那还是我比较厉害,对不对?”   林逐忍不住亲了一下他颊边的小梨涡。   “嗯,你厉害,你最厉害。”   进入诊室。   医生披着白大褂坐在桌后。他依次看过报告单,扶了扶眼镜,问询道:“怀孕一个多月了哦,在怀孕期间有过夜生活吗?”   林逐否认道:“一次都没有。”   “那就好,我看报告上其他指标都很健康,”医生点了点头,“最重要的是,这个阶段还是要避免深度结合,也要避免剧烈运动,还有……”   医生列举了一连串的禁忌事项,以及饮食方面的调整。   林逐站在严若筠身后竖着耳朵听,恨不得每一个字都背下来。   而后,医生又给严若筠开了需要在孕早期摄入的营养药品,并叮嘱道:“如果有腹痛,出血的情况要过来复查……”   这是对孕夫本人说的。   医生抬眸,冲林逐交代道:“处在孕期的Omega会对Alpha的信息素更加依赖,条件允许的话,要多陪陪你的Omega。”   “尤其是他在腺体这方面有些问题,到时候可能症状更严重一些。”   听到这儿,林逐的表情慢慢沉下来,视线落到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头顶,揽在他肩头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一直到出了医院。   林逐的表情都没好起来。   临近中午,好在今天是个多云天气,显得气温没那么熬人。只不过两人出了院门径直坐到车子里,压根不会挨晒。   上了车。   林逐扭头,主动挑起了话题,“哥,等到九月份……我就要去上大学了怎么办?”   以他的成绩,肯定能被第一志愿A大录取,但A大在邻省,光是飞机就要坐一个多小时,更别提中途的转车换乘了。   现实情况就是——   到时候,他大概只能在周末回北都。   但林逐没办法放下严若筠一个人面对孕期可能出现的一系列问题。   严若筠跟他四目相对,神情淡然自若,显然已经想到了这个问题。   就见男人突然掏出手机,对准孕检报告飞快拍了几张照,然后发到了父亲严自鸿的微信上。   林逐小心翼翼地把脑袋凑过去看。   严若筠很贴心地将手机挪到中间,顺道跟他亲亲密密地亲了个嘴。   “嗡嗡。”   两人刚一分开,严自鸿的微信头像旁边就多了一条带着红点的语音信息。   严若筠指尖轻触,播放起语音。   林逐心情忐忑,悄悄竖起耳朵,下意识地抬手蹿住了男人持着手机的腕子。   下一秒,他听到中年男人沉稳浑厚的嗓音在车内响起,   “……马上!回家!”   ————————   背着小麻袋狼狈跑来,甩出更新,麻袋套头跑掉。 [79]Chapter 79:急需工具爹代班。   严若筠从容不迫地放下手机,扭头看向林逐,说话的语气也是淡淡的,   “差不多是午饭点了,不过我们开车过去还得一会儿,要不要让我爸交待厨师多做两个你喜欢的菜?”   林逐沉默片刻,忍不住问:   “哥,我不会变成桌上的那盘菜吧?”   闻言,严若筠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林小狗,你明明跟我妈和我外公相处得挺好的,为什么一见到我爸,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他又问,   “你是不是有点怕他?”   林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但还是遵从内心,老实地点点头,还嗯了一声。   “……算是有一点点吧。”他说。   两人已经靠得很近了,但男人似乎还嫌不够,忽然一个扭腰跨腿,就翻到了林逐的身上,面对面地窝进他怀里,嘴上还道,   “怕什么?我们是合法造人好不好,而且我马上就三十了,生个孩子也很正常啊。”   林逐如今神经很敏感,见到他动作,连忙抬手稳住了男人的腰,任由对方跨坐到自己身上,“哥,慢点。”   林逐身上穿的也是一件卫衣,只不过是黑色的,跟严若筠站在一起俨然是情侣着装。   此时,男人的手已经顺着下摆探进去,摸着被自己写了字的腹肌,心情很好地道:   “而且医生也说了,我的病是个体基因突变特例,不会遗传的……这个年纪身体机能刚刚好,可以放心大胆地生。”   说话时,严若筠的桃花眼半弯,眸光明亮,再不见初遇时的清冷气质,宛如冰雪消融,现出一季被隐匿的春天。   再加上男人今天穿着林逐的衣服,服装与神情的变化大幅削弱了他身上那股上位者的气势,导致男人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   然而,这只是‘看起来’。   十岁的年龄差切切实实地摆在那里。   林逐并不是嫌严若筠比自己大那么多,而是觉得自己年纪太小了……年轻到需要男人不断地迁就自己,等待他成长。   这也是林逐有些怵严自鸿的一部分原因。   ——实在是直不起腰。   抛开人设身份,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跟严若筠不是同一个阶级的人。   男人从小被精细生养,身上随意一套衣服都是令人咂舌的金额,而林逐现在还只是个学生,并且这一身份还要持续好几年的时间。   思及此处,林逐默默深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和严若筠的情况有点像某些经典小说里的情节——穷小子拐带富家千金,不仅把人家拐了,还让人怀了孩子。   当然。   在其他人眼中,他背靠林氏,俨然是个吃穿不愁的纨绔子弟,只是身世有些不光彩。   林逐其实不太在乎别人怎么看待自己,也分不出心神去揣摩他人的心思,但……   涉及到严若筠,他好像突然变得敏感了。   正因如此,面对严家众人时,尤其是看起来格外严肃沉闷的严自鸿,林逐不免生出几分不自在与忐忑来。   ……大概是,担心得不到认可的心情吧?   嗯,应该是这样。林逐肯定地想。   他晃了晃脑袋,低声将自己的一腔心路历程交代了个干干净净。   听到白富美和穷小子言论,严若筠难得发出了巨大声的爆笑,他一把将脸埋进林逐的肩窝处,整个人笑得抖个不停。   “林小狗,你怎么这么好玩儿?整天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酷得不行,结果满脑子都在想什么啊?!”   林逐被笑得脸热。   而男人足足笑够一分钟,才道:“不管怎么看,都是我拐你吧?还有关于经济的问题,我们不是已经聊过了吗?”   他从林逐的卫衣下摆抽出一只手,大拇指与食指中指攒在一起搓了搓,比出一个跟自己气质很不符合的金钱手势,悠悠道:   “你以后的工资卡要交给我保管哦~”   说完,严若筠盯着林逐,忍不住又噗地一下笑出来,断断续续地说:   “真是要命了,一想到你跟我爸单独坐在一起的时候,脑子里居然在想这些……”   “我现在懂了,原来你是担心自己养不起老婆,哦,现在还多了个孩子,所以才不好意思跟我爸说话啊。”   林逐脸红到脖子根,小声说:“对啊,其实我很穷的,现在什么都没办法给你……哥,你再等等我,好吗?”   严若筠专注地盯着他。   忽然,他仰颈轻吻了一下林逐的下巴,接着用鼻子蹭了蹭,依恋道:“你没有让我等,林小狗,你已经给了我最好的了。”   “所以……”   “你大可以抬起胸膛。”   -   四十多分钟后。   林逐抬起胸膛迈入环山庄园的大宅,远远撞见严自鸿从楼上走下来时,朝自己瞥过来的眼神,还是忍不住后背一紧,莫名感到一阵窘迫。   不过他还是主动打了个招呼,   “……爸。”   尽管跟严若筠领证后,林逐就跟着改了称呼,但过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他每次喊出这个字,还是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劲儿。   “嗯。”   严自鸿一边下楼梯,一边应道:“你们吃过午饭了吗?没有就先去饭厅吃饭,我已经让阿姨做了。”   严若筠挑了挑眉,很不客气地拉着林逐往餐桌走去。   看到桌上的菜色之后,他满意地笑了声,挨着林逐的耳朵悄然道:   “你看,我爸哪有不满意你,我可没有让他准备这些。”   林逐定定地看了一会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便不自觉地抬眼朝走近的中年男人看去,却迎面撞入对方那双深邃沉静,显得波澜不惊的眼眸中……   严自鸿长相肃然,有种不威自怒的气质。   林逐张了张嘴,磕巴了两秒,脑子还没跟上反应,只好愣愣地吐出一个字。   “爸。”   严自鸿点点头,拉过椅子落座后,随口应道:“下次不用分开喊。”   他已经吃过了,还是从外面匆匆折返回来的,因此当两个小辈对着满桌菜下筷子的时候,严自鸿岿然不动,微微敛首,盯着几张新鲜出炉的孕检报告看个没完。   严若筠刚吃了两口,就问:“爸,我怀孕的事情你告诉妈了吗?”   严自鸿答道:“还没,你妈和你外公出门旅游明天才飞回来,等她们玩完了再说吧,反正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   严若筠哦了声,又道:“那你还那么急喊我们两个回来?”   话音刚落。   严自鸿将报告放到桌上,视线移到挨着坐的两人身上,反问道:“你还不急?难不成真的要大着肚子办婚礼?现在刚好林逐在放假,你们要早点考虑……”   “什么婚礼?”严若筠一秒截住他的话头,“我还没有要跟林逐办婚礼啊。”   他接着道:   “现在还太早了,我跟林逐都不想这么赶,可能等他大学毕业再考虑办婚礼的事情,反正都已经领过证了。”   “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   确实是这样。   在过去一年中,林逐没少跟着严若筠回环山庄园跟长辈们聚餐搓麻将留宿,甚至春节也是在那里度过的。   他跟严若筠的婚姻关系早就在亲朋好友圈子里公开了,只是碍于林逐的考生身份,男人优先考虑保障他的学习生活不受人打扰,所以没有对外公开。   如今高考结束才一个月。   其实林逐跟严若筠一致的想法是等任务彻底结束再办婚礼,但其中缘由只有两人知悉,没办法告诉第三人。   这番说辞果然让中年男人一下子皱起眉,不赞同地道:“这也太晚了。”   严若筠笑了两声,说:“我倒是觉得刚刚好,让小孩给我们两个当花童。”   严自鸿:“……”   他被自家儿子噎了一嘴,蓦然将目光移到一旁的少年身上,追问道:   “林逐,你也是这么想的?你们两个之前那么急着领证,结果现在都有孩子了,还不想办婚礼?”   是在搞行为艺术吗?   虽然中年男人没有这么说,但林逐还是看出了。他头皮发麻,轻轻点着头。   实际上,当初急着要领证的人是他。   如果那本户口本是[被绑架的本质],林逐绝对是笨拙的主犯,而严若筠只能算是他的帮凶兼内鬼。   甚至公开发表恨嫁言论。   想到这儿,林逐放下筷子,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头,捋清思路才道:“嗯……爸、爸爸,我目前还没有能力给若筠哥办一场满意的婚礼,只好让他等我毕业了。”   “这是我的问题,跟他没关系。”   他强忍着摸鼻子的动作,继续说:   “就是…现在若筠哥怀孕了,医生说他比其他Omega更需要Alpha的信息素安抚和陪伴,让我多陪陪他,但我九月份就要去上大学了,所以……”   林逐刚停顿0.1秒,男人瞧准时机,冷不丁地接过话头:“爸,我想休产假,到时候跟林逐一起搬过去。”   严自鸿:“……”   懂了。   这是缺个人代班。   他是工具爹。   严自鸿忍不住抬手按了按鼻梁,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半晌才道:“就算不办婚礼,也得对外公开你们的婚姻关系吧?”   “林逐。”   他点了个名。   严自鸿话音刚落,林逐一秒直起腰,努力把眼睛瞪大,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中年男人瞥着他,似不经意地问:   “要不要在家里给你办个升学宴?”   ————————   灰头土脸骑着小三轮过来,放下麻袋里的更新,骑着小三轮离开。 [80]Chapter 80:突然叛逆。   尽管林逐没有亲历过升学宴,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在他的概念里,所谓升学宴大概就是主人家邀请亲朋好友,摆几桌席,庆祝家里小孩考了个好大学。   只不过林逐不太能想象出,像严家这种家庭摆升学宴是什么规模与流程。   于是他下意识地看了严若筠一眼,就见男人恰好回望过来,心领神会地小声应道:   “林小狗,我比较可怜,以前都没有人说要给我办升学宴。”   饭桌就这么大,再小声也小声不到哪里去,这话毫无悬念地落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此处特指,坐在首座的严自鸿。   林逐顿感汗流浃背,忍不住掀起眼皮,飞快地朝严自鸿的方向飞快投去目光,发现中年男人露出了一抹难以形容的神色。   隔了两秒。   严自鸿决定无视这个已经习惯在自己Alpha面前装相卖嗲的儿子,继续对林逐道:   “正好借着这个时机,对外公开你跟筠筠的婚姻关系,省得到时候孩子生出来了,外面还要猜孩子的Alpha爸爸是谁。”   听到这话,林逐一下子坐得更直了。   严自鸿还在说,   “反正你爸……林城这两年一直在国外定居,连面都见不到,肯定没办法管这件事,那就由我们家出面,你觉得怎么样?”   只是这样操作下来,估计林逐整个人都要打上严氏的标签了。   毕竟在上层圈子里,从来没有听过岳家给儿婿办升学宴这回事。   听起来多多少少有点离谱了。   对此,严自鸿有自己的考量。   主要是当初林逐跟严若筠领证太快了,也太突然了。   其实在两人拿到户口本还没领证的那天晚上,严自鸿早就准备好了厚厚一沓婚前协议,本想等林逐签署完毕,再把户口本给出去。   但他怎么都想不到——   有朝一日,自家这个年近三十岁、性格孤傲独立、向来对Alpha不屑一顾的独子居然表现得像是被夺了舍一般……   不仅跟认识了没多久的年轻Alpha同居,还没皮没脸地叫人老公,那天裴淑容回来告诉他的时候,严自鸿面上不显,其实下巴都快惊掉了。   在严若筠患有罕见基因病,而花名外在的林逐是唯一能与他进行标记的Alpha的前提下,严自鸿对这段关系不怎么看好,却也没办法。   是严若筠没有选择,而不是林逐。   原本严自鸿想的是,用婚前协议与利益交换来制衡与约束林逐的行为,万万没想到……这两人居然发展出真感情了。   要不是提前知道两人相见的契机完全起源于100%信息素匹配度,严自鸿还以为他们是自由恋爱,恋得上了头,连恋爱脑都长出来了。   一个是年过二十八,老房子着火。   另一个是年仅十八,浪子猛回头。   ……统统都转了性了。   尤其是林逐。   严自鸿不动声色,又瞥他一眼。   少年——这个年纪,这个暂且还能归于少年的年纪,长着一双很狭长的下垂眼,眼窝较深,这让他看上去很冷漠,又显得无精打采。   他的性格也跟外面流传的模样截然相反。   懂礼貌、认真、就是有点太闷了。   林逐很沉默,沉默得有些像一盆摆在角落里的常青树,不言不语,静默生长。   这种沉默在长辈面前更加明显。   准确地说,在严自鸿面前最为明显。   在裴淑容、老爷子裴易和、或其他非直系亲属面前,林逐还能多聊几个回合,但只要自己跟他单独坐在一起,少年便又沉默下来,以至于显得过于紧绷了。   ……老实说,看着还蛮乖的。   当然。   对林逐的观感如何,并不是严自鸿想要彻底把林逐扒拉到严家的原因,最为主要的原因是——   他抬起眼,看到林逐收敛着动作,悄然给他那个挑食又臭脾气的儿子夹了一筷子菜,而严若筠居然就这么老老实实地吃了。   严自鸿真的很难想象,自己儿子会露出这样堪称娇气的神情与举动。   每看一次,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而林逐呢?   少年仿佛从沉默的盆栽变成了朝气蓬勃的向日葵,只要脸冲着自己的Omega,那双无神的眼睛都快冒出光来了。   行吧。   反正林城一方面因为那些过往旧事而愧疚补偿,另一方面又出于逃避心态,不怎么见这个儿子,也不准备让林逐进入林氏。   那正好。   不如彻底把人拐了,盖上他们严家的戳。   严自鸿又捏起桌上的几张孕检报告,十分满意地暗忖道:拐大送小,都是他们严家的。   就在这时候。   他忽然听到严若筠对林逐低声耳语,   “林小狗,办吧,到时候让我爸送你一套A大附近的房子,我刚好能一起住。”   说完,严若筠衔着一截菜,头也不抬,而林逐则是很不好意思地抬头看过来,神情局促地摇摇头,“……不用了,爸。”   所以说,这能不拐吗?   严自鸿在心底默道。   -   林逐没有想那么多,也并不抗拒这场为自己举办的升学宴。出于某些很隐秘的心情,他也很期待跟严若筠彻底公开关系。   然而,日子一天天的过……   林逐对升学宴的认知逐渐被刷新。   这半个月里,他跟严若筠暂时搬回了环山庄园,男人正一步步将工作交接出去,林逐的线上实习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但除此之外的时间……   过分宽敞的衣帽间里。   裴淑容穿着一件熏蓝色长裙,身姿翩然地来回舞动,将一件件私人定制的高定西服摆到林逐身前,让他试穿。   这些都是按照林逐的尺寸定制的,不存在合不合身的问题,只在细节上有些许差异。   林逐换了一套又一套,实在没看出有什么区别,但裴淑容却盯着他,若有所思地道:   “小逐,这套是不是比刚才那套更帅?”   林逐站在全身镜子前,裴淑容让他转身他就转身,让他抬手他就抬手,闻言,也一道看向镜子里穿着黑西装的自己,犹疑道:   “……有吗?”   “当然有呀,你肩膀比较宽嘛,”裴淑容替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说得头头是道,“这套更衬得你身姿挺拔,很显精神。”   “到时候头发撩起来,特别帅!”   林逐盯着镜子,按照裴淑容的话语想象了一下自己的模样,忍不住抬手摸摸自己的鼻子,低声道:“谢谢妈。”   裴淑容笑了笑,又挑来两套,   “那这套就定下来了,再挑几套吧?”   林逐啊了一声,“还要试吗?”   “对呀,宴会嘛……”裴淑容一边挑一边道,“来,试一下这套。”   挑完服装还不算完。   裴淑容领着林逐去到隔壁间,翻出了一台子的配饰,主要是袖扣、领夹等男款配饰。   “小逐,你也来看看,”她兴致勃勃地问道,“喜欢哪一些?”   琳琅满目,灿然生辉。   林逐差点被晃花了眼。不过他没有犹豫很久,目光飞快地锁定了某个小盒。   盒中,墨绿色的袖扣在灯光下折射出盎然的光辉,造型与工艺精致大气,分外夺目。   见此情形,裴淑容不自觉地挑了挑眉,含着笑问道:“你这么喜欢绿色呀?”   林逐沉默两秒,嗯了一声。   裴淑容也不点破,选完袖扣就把林逐带了出去,让他在一楼客厅里等着,自己则折返上楼,过了好一会儿才下来。   下来的时候,她的手里多了一本相册。   裴淑容在他身边坐下,将相册放到两人中间摊开,柔声道:“我小爸爸是法国人,不过我遗传了我爸的亚裔长相,是很纯正的黑发黑眼……”   确实。   裴淑容长相温婉精致,混血感却不强。   “筠筠是隔代遗传,遗传了他小爷爷的绿眼睛,五官也很精致,”她翻着相册道,“他小时候长得特别可爱,眼睛的颜色比现在还绿呢,特别清澈……”   很快,她翻到某一页,指着左上角的一张照片说:“看,这是筠筠一岁多的时候拍的写真照。”   林逐眼睛瞬间瞪大。   “……”   今天,严若筠下班比较早。   他手里的工作已经移交了大半部分,再加上最近孕吐反应逐渐频繁,精神也不太好,便早早回来了。   晚饭后,林逐随他一起上了楼。   男人平时吃得本来就不多,此时正处孕早期,食欲不振,更是吃得少。   林逐给他夹菜,却也不敢夹太多。   晚上不到十点的时候,两人就已经洗好了澡,换上干净睡衣,一同躺上了床。   严若筠刚才又干呕了几声,眼尾有点红,此时整个人都虚软下来,趴在林逐怀中不说话。   林逐的掌心很烫,探到男人的睡衣中,沿着脊椎,一下下地从后脖颈顺下来,又返回去,如此反复。   “哥,还是很难受吗?”   严若筠闭着眼,用鼻子哼出一声,   “嗯。”   林逐心疼地亲了亲他的额角。   这还只是孕早期,等月份大了,男人肚子里的胚胎逐渐发育成型,不仅会撑起肚皮,还会压迫到其他器官,更会影响到内分泌系统。   生孩子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思及此处,林逐抱着男人坐起来,自己靠着床头,然后将男人侧着打横抱在怀里,一下下地打着悠悠。   尽管严若筠全程没睁开眼,却忍不住笑出了声,反问:“林小狗,你这是什么抱人的姿势,当我是婴儿吗?”   闻言,林逐盯着他的脸,脑子里却浮现出男人一岁时的面庞——肉乎乎的脸,黑色胎发有些长,被一个小夹子夹起来,露出一双圆润的大眼睛,碧绿的瞳孔圆润极了。   绿眼睛小孩儿冲着镜头笑得开心,粉嫩的唇间露出两粒米白的齿,可爱到让人移不开眼。   林逐时不时地打着悠悠,嘴角微弯。   就在此时。   男人突然从他的枕下摸出一张照片,睁眼看了看,翻转过来,问道:“林小狗,你怎么有我小时候的照片啊?”   不等林逐回答,他自答道:   “我妈给你的吧。”   林逐沉默两秒,点了点头。   他忘了严若筠对自己的枕头有着非同一般的兴趣,估计刚才顺手就摸了过去,结果一下子把照片翻出来了。   “哥……”林逐默默从男人手中拿过照片,下意识地看了好几眼,才又小心地塞回枕头底下,“这是妈送给我的。”   严若筠本来没什么反应,见他这幅小心翼翼的模样,桃花眼刷的一下睁开,问:“你在幻想宝宝长成我小时候这样儿吗?”   林逐再次点头。   他抿唇微笑,眼睛亮晶晶的。   严若筠盯着林逐好一会儿,轻轻捏住他的颊肉,严肃道:“林小狗,讲讲道理,你都有我小时候的照片了,看看照片就行了!”   林逐眨眨眼,无声抗议。   “算了,跟你说没用,”男人冷哼一声,蓦地低头冲着自己的肚子喊话道,“崽,你可要好好往你大爸爸的模……唔……”   就见林逐突然抬掌捂住了严若筠的嘴巴,并在男人严厉的目光下,顽强地保持住动作,没有松开手。   突然叛逆.jpg。   ————————   明天双更补偿。   (口袋破洞)(推着三轮车离开)(背影沧桑) [81]Chapter 81:笑你是个笨蛋。   夏夜深邃。   晚风拽来一片铅灰色浓云,如帷幕一般,浩浩荡荡地遮住了天际边那轮凉白月影。星星也黯淡。   一盏盏车前灯照亮路况,以一种比天上星子更璀璨耀眼的姿态,不疾不徐地飞入了严氏的环山庄园大门。   司机入场停靠,熄灭车灯。   车后座,已经嘀咕了一路的男男女女陆续下车入场,一抬眼,众人的脸上瞬间挂起了充满社交意义的微笑面具。   说话的声音也压低了八个度。   “你说,今晚林家会来人吗?”   “不知道,林城在国外不管事了,要出人的话,这种场合大概只有林修杰能出面了……哇,那岂不是更尴尬?”   “同父异母的兄弟,是够尴尬的。”   “天,我怎么都想不到严若筠跟林修杰解除婚约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居然就公开跟那个、那个林逐结婚了!”   “听说这回可不是婚约关系,两个人早就领了结婚证了。”   “……他图什么啊??”   “我也觉得不可置信,那可是严若筠啊!真跟那个林逐结婚了??话说你哥以前是不是追过他,结果连面都没见着?”   “喂!那个林逐哪里比得上我哥!”   “也对,那他今晚来了吗?”   “来了,他应该是跟他几个朋友一起过来,我没跟他同路。说起这个,其实我更好奇今晚林修杰会不会来……”   忽然,同伴悄悄用胳膊肘杵了杵他的腰,截断了他后半句话,并不动声色地用眼神和下巴示意道:“唉唉,你看那边……”   “那个站在老严总身边的年轻Alpha是不是林逐?我靠,看侧脸感觉很帅啊!”   听到这声耳语的人,下意识顺着同伴的视线一道望过去——   举办宴会的场地归属于环山庄园,却不是严家人常住的主宅,而是临近一片人工湖的露天场地。   场地布置得很隆重。   后方的宴厅灯火通明,以至于将半片天穹都映亮了,更后方的人工湖泊被一阵微风搅乱了平静,碎了满面的银光。   湖泊对岸,是一大片的花田。   花田里溢满夏日气息的颜色,随着灯光覆盖的亮度呈现出浓淡渐变,好看极了。   此前中后景共同构建出一副极有纵深度的画面。   而画面的中央,是正在迎宾的主人家。   尽管严自鸿已经放权多年,但作为受邀而来的宾客,想来不会有人认不出严氏上一代的话事人……可他身边的年轻人,几乎从未在这个圈子的正经社交场合露过面。   许多人听说过,但没见过。   要不是这场宴会是以对方的升学宴为名义举办的,想必大部分人都认不出他是谁。   ——林逐。   这个从未进过林家大门、只在圈内闹出不少笑话的私生子,如今竟置身于严氏庄园中,甚至被严自鸿亲自带在身边,以儿婿的身份介绍给往来的宾客好友。   晚风熏熏然。   年轻Alpha的身量很高,宽肩窄臀,身着一套黑色西装。西装剪裁得体利落,在灯光的照映下,布料反射出隐约的缎光,点点墨绿闪烁在腕间。   或许是服饰偏向于成熟,额发也尽数撩了起来,让这个年轻的Alpha看上去成熟了几分,本就深邃的五官愈显锋芒……   那双眼——   那双薄凉的、尽显阴郁的下垂眼轻飘飘地扫过来,宛如两把杀人的刀,嗖嗖嗖地扎在从不远处投来视线的两人身上。   Alpha的面颊泛着极其淡薄的酚红,眼尾的颜色也莫名深了些。   刀子染了这份毒,攻击性拉满,可诱惑性也拉满,某种颓靡却蓬勃的荷尔蒙气息一道扑了过来,让人闪避不及。   方才小声议论的两位年轻Omega霎时嘘声,脚步也为之一顿。两人彼此沉默了好几秒,才又压着声音道:   “好、好像是比你哥要高一点,帅一点,而且还年轻,主要是他冷脸冷眼的表情……我靠,严若筠吃这么好吗??”   “……”   -   如果林逐知道自己一个放空的眼神居然引出了这样一番对话的话,大概能羞耻得给自己和严若筠抠出另一个小家来。   长了这样一张脸,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只是,非常非常地紧张。   在裴淑容的全力操持下,这场升学宴终究是变成了不是婚礼,但胜似婚礼的模样。   隆重得有点超出[升学宴]这一概念了。   严家在北都的号召力非同一般,别说是收到邀请的宾客了,哪怕是没受邀的,也铆足了劲想要获得一张入场券。   严自鸿摆出了大家长的立场,全程领着林逐认人,而后又将他介绍给其他宾客,   “对,我儿婿。”   “今年考得不错,索性庆祝一下。”   “……”   又送走了一拨人。   林逐站在严自鸿身侧,脸上摆着练习了很久,被严若筠认证为帅气的微笑。他悄默声地在心底长叹一口气,紧张却不减半分。   他实在不擅长应对这种场合。   好在全程由严自鸿主导对话,林逐只要做出小辈的模样,适时地微笑问好敬酒一条龙就行了。   幸而上流圈子的社交主要放在聊天打机锋上面,并不以灌酒为目的,哪怕是敬酒,也只是稍稍抿一口意思意思。   林逐的酒量实在不算好,但也能应付下来,只是紧张之余,有些挂念呆在宴厅二楼休息室的严若筠……   近日来,由于体内性激素水平变化,男人的孕吐反应愈发剧烈。   今晚开宴之前,严若筠忽然感到反胃不舒服,干呕了好一会儿,明明整个人蔫得不行却还想陪着林逐一同迎宾。   林逐没让。   他硬是将男人身上的西装外套扒下来,随后态度强硬但动作轻柔地一把将人塞进被子里。   严若筠两只手勾着他的脖子不放,眉头轻皱,嫌弃道:“林小狗,枕头和被子上都没有你的味道,我会更想吐的。”   林逐给他喂了小半杯温水,又摸了摸他微微汗湿的额角,小声哄道:“可你需要休息……”   “哥,躺好。”   男人搂得更紧,整张脸埋入他的衬衫领口中,深吸了一口气,嗅了满鼻子的薄荷糖味道之后,眉眼才稍稍平和了些许。   过了两三分钟。   严若筠恋恋不舍地撒开手,“好了,你出去吧,不然等下我爸要过来逮人了。”   林逐却没动。   他仍压低上身,一条腿站在地上,另一条腿弯曲着,膝头抵在床边,半截身体笼罩在严若筠的上空,直至男人抬掌轻轻推了他一下,问道:   “林小狗,傻了吗?”   林逐摇摇头,忽然扬起臂膀,颀长的手指径直往腰间的西装外套扣子摸去,很快便将自己的外套也褪了下来。   他揭开被子,将自己的外套盖到严若筠身上,边吻着男人的嘴角,边叮嘱道:   “哥,你先抱着这个。”   严若筠问:“那你穿什么?”   “我穿你的就好了,”林逐直起腰,身上的衬衫夹与袖夹勒出一道道折痕,“妈给我们挑了一样的款式,换着穿也看不出来的。”   严若筠把下半张脸缩进他的外套领口里,桃花眼微弯,流露出两份狡黠的意味,并极小声地哦了一声。   林逐从善如流地换上男人的外套,顺势活动了一下臂膀。   他的肩比严若筠要宽一些,因而西装外套肩部的位置有点紧,但看不太出来。   “哥,我先下楼了。”   他忍不住又叮嘱两声,才转身出了休息室,下楼跟长辈们汇合,然后就跟着严自鸿迎宾到了这个时候。   一连敬了几拨人,林逐的脸上涨出一层淡淡的红,就在这时,严自鸿侧头看了他一眼,随口关照道:   “待会儿可能要见几个老爷子的朋友,你最好笑一笑,也不能太没表情了。”   林逐:“……”   他沉默几秒,老实道:“爸,我一直在笑,从来都没有停止过。”   严自鸿也突然沉默,“?”   紧接着,林逐很努力地证明自己,将嘴角继续往上扬了几个像素点,还道:“若筠哥说我刚才那样笑得最自然。”   “不过,爸……”林逐目光转向中年男人,乖巧问道,“像这样夸张点的笑,看上去会好一些吗?”   下一秒。   严自鸿就见少年眉眼未动,嘴角循环渐进地弯起来,尖利犬齿在形状姣好的薄唇间若隐若现……   严自鸿:“……”   “好了好了,”他连忙抬手,“确实是刚才比较自然。”   说完,严自鸿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   ……之前也不是没见过这小子露出笑脸,明明瞧着还行,就是有些呆头呆脑的,怎么在这种场合就笑得一脸凉薄渣男相呢?   瞧着实在不像个安分人。   他上下打量了林逐一番,暗自思忖:   可能是妻子把人打扮得太过头了。   看着看着,严自鸿的心情再次变得复杂起来,他盯着林逐身上的西装外套,忍无可忍地压低声音问:“你们……”   “你们这是什么毛病?就这么喜欢换衣服穿吗?是有瘾吗?”   林逐:“……”   这都能发现吗?明明是一样的款式!   看他表情,严自鸿还有什么不懂,哼了声,又盯了林逐小半分钟,最后额角微跳地冲他挥了挥手,嫌弃地赶人走。   “算了,你先上楼找他吧,等到时候人齐了再跟他一起下来。”   见林逐站在原地不动弹,严自鸿挥手的速度越来越快,“快点走,快点走。”   “我怕你再多留会儿,楼上那个就要呆不住,直接下来找你了。”   话音刚落。   林逐的手机嗡嗡一震。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亮起的屏幕,发现顶部提示框果然显示着严若筠发来的信息。   【严若筠:[照片]】   男人发了一张照片过来,需要点进去才能看到照片内容是什么。   严自鸿已经背过身,径直将林逐丢在原地,朝其他人走过去了。   其中含义非常明显。   林逐抿着唇,迅速点开这条信息,发现男人给自己发了一张实时拍摄的全景照片。   而这张照片中的主人公,正是跟严自鸿面对面说话的自己。   林逐看完照片,视线敏锐地顺着照片拍摄的视角反追回去。   就见男人穿上了自己留给他的西装外套,正站在宴厅二楼的露天走廊处,两肘撑在玻璃廊道的栏面,手机在他修长的指尖翻转回旋……   距离与光影模糊了男人的眉眼。   林逐只知道他在笑。   于是,他点开跟严若筠的聊天界面,按住虚拟键盘上的小麦克风,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   “笑什么?”   远远地,他看到男人也举起手机,嘴巴冲着手机听筒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但林逐很快有了答案。   咻地一声。   严若筠发来一条只有三秒的语音。   他的语气含笑,尾音拉长,   “——笑你是个笨蛋。”   ————————   晚上还有一章迟到补偿更~不过预计要写到1点多哦,但八啵自觉窝囊,可能会摸不准时间,写得更晚也说不定,所以亲们先睡,可以明早来看啦!   (乖巧掀被子)(拍拍)(你们先躺) [82]Chapter 82:余生赠我。   这座宴厅是裴淑容特地找业内泰斗设计师建造的,整体呈圆顶状,占地面积很大,分为上下两层。一楼会客厅,二楼休息室。   外墙采用了大量玻璃建材,四面通透,楼梯沿玻璃墙朝上曲折回旋,宛如梦幻中的玻璃屋。内墙则以浅色调为主,保证了其隐蔽性。   裴淑容将整座宴厅装点得漂亮极了,连鲜花都是当天从自家花田里采摘的,每一束都鲜嫩挺拔,尤带着露水。   而每一滴露水,都折射着厅内的光影,如坠落天际的明耀碎星,美轮美奂。   沿着灯影,林逐快步朝宴厅走去。   再抬头看向二楼的时候,他发现严若筠已经不在走廊上了,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方才林逐跟着严自鸿一直呆在露天场地,过来说话的大多是年纪稍长的叔伯阿姨,年轻人只打了个招呼就进了内场。   林逐隔着老远便看见一楼宴厅里人影绰绰,盛装出席的男男女女三两成群,要么捏着酒杯与同伴轻声笑语,要么与新人结交搭话,气氛热络而和谐。   可当林逐一迈入宴厅大门,场内细碎稠密的说话声蓦然静了静,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存在按下了暂停键,隔了好几秒才复原。   隐秘的目光从各个方向投向他。   好奇、探究、疑惑、以及轻蔑不屑……那些目光中夹杂着诸多情绪,一股脑儿地朝林逐扑了过来。   好似一阵带着尖刺的风。   有点扎,但不碍事。   由于身边没有了严自鸿,没有人主动上前来跟林逐搭话,众人仅仅是用隐晦的眼神打量他,嘴上仍与身边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倒也省了寒暄打招呼的功夫。   尽管林逐面上不显,但心里却结结实实地松了一口气,他仍是寻常那副面无表情的冷峻模样,嘴角的微笑战术性地上扬了好几个像素点,但几乎可以忽略。   他脚下步子丝毫不减慢,行云流水地绕过前方阻碍物,想要上楼去找严若筠……   就在这时。   林逐被人拦住了去路。   来人是几个西装革履的Alpha。   他们看上去都比林逐大得多,约莫二十八|九或三十出头的岁数,周身气度跟严若筠有几分相似。精明,锐利,优游自若。   大概是这个圈子特有的上位者气质。   但严若筠是不一样的。   林逐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只是明确地知道,严若筠跟所有人都不一样,而这种独特也是独一无二的。   “恭喜了……”   为首的Alpha手持一杯香槟,又从路过的侍者手中托盘取过另一杯酒,递到林逐面前,又道一声,“听说你还跟若筠领过证了,恭喜?”   林逐停步,跟面前的Alpha仅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对方的身后站着另外两个Alpha,不过他们都没吭声。   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摇晃,逐渐归于平静。   与之截然相反的是场内的气氛。   霎时间,这一小块区域便成了众人目光聚集之处,不少人低声轻语道:   “哇哦,那不是苏维文么,他怎么过去搭话了?该不会是真心想祝福吧?”   “想多了吧,怎么可能??”   “就是,谁不知道他以前在明知道严若筠跟林修杰有婚约的情况下,还对人家严若筠紧追不舍两年多啊!”   “我听说去年那两个人解除婚约,他好像还跟当时交往的Omega分手了,想回头追严若筠来着……”   “你确定是正经交往的Omega,不是包养的小情人或小明星?”   “这谁知道啊……”   “然后呢?”   “肯定是被拒绝了呗。”   苏维文面上的微笑僵了一秒,他确实被严若筠又一次、干脆利落地拒绝了,用的理由还他妈的是——我现在不是单身!   自打跟林修杰解除婚约之后,尽管没有广而告之,但严若筠确实没有掩饰过自己并非单身状态一事。   他也掩饰不了。   试问一个常年对信息素严防死守,阻隔贴不离身的Omega,却忽然沾染上Alpha信息素的味道,连阻隔贴都无法完全盖住。   这根本不是临时标记能达到的水平。   现如今社会,AO之间的交往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谈个恋爱就滚到床上去的例子比比皆是。   但放在自幼对Alpha不屑一顾的高岭之花严若筠身上,这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更别提他对那个Alpha护得跟什么一样,从没将人带出来过,他们私下早就猜测严若筠是不是随了大流,开始包养年轻小Alpha了?   直到今天。   直到这场诡异的、盛大的升学宴。   苏维文终于知道……原来严若筠护着自己的Alpha不肯带出来,是因为对方是个高三学生,忙着高考!   得知林逐的身份与他高考居然考了个市状元之后,苏维文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居然是林家那个被群嘲多年的私生子?有没有搞错?难不成严若筠跟林修杰结束婚约都是为了他??   如果这是真的,堪称魔幻现实。   苏维文实在按耐不下心底的种种情绪,所以还是出席了今晚的宴会。   林逐可不知道他这番心路历程,他只是礼貌地从男人手中接过酒杯,饮了一口。   “谢谢。”   在这种场合,一般是祝酒不劝酒。可苏维文举着自己的酒杯再次示意了一下,眼底藏着隐藏得很深的恶意,劝道:   “也恭喜你高考取得了一个好成绩。”   林逐又喝一小口。   “哦,也祝你能上个好大学。”   “……”   这场升学宴的隆重程度已经代表了严家人对林逐的看法,因此没有人会冒着得罪严氏的风险,在这种场合找不痛快。   只不过,苏家跟严家关系不差,苏维文跟严若筠本人也相识了多年。   他大了林逐一轮,如今又是苏家企业的高层管理之一,只是给面前这个小Alpha一连敬了几杯酒这件小事……   怎么都算不上是[找不痛快]吧?   林逐一口接着一口,喝了两杯。   眼见对面的男人摆出了一副年长者与过来人的架势,仿佛不知道自己眼底的恶意泄出了小尾巴,还一个劲儿地给自己劝酒。   “若筠以前是跳级上的大学,所以他比我们几个都要小两三岁,真是没想到我们这群人里面,居然是他先结婚啊……”   “奇了怪了,之前一点都没听说过。”   “我认识他十多年了,你们认识多久?”   “不用叫我苏先生,太生分了,我们几个跟若筠都是从小就认识的交情,都是拿他当弟弟照顾的,你就……”   林逐真的有点烦了。   于是他沉默举杯,点着头道:   “——好,谢谢苏叔叔。”   苏维文的后半句话猛地卡壳,而周遭看热闹的人群里恰时响起一道轻微却刺耳的笑声,   “嗤!”   苏维文的脸一下子黑下来。   而林逐再次冲对方礼节性地点了点头,正想把酒杯放到身旁的台子上,然后绕过这几人离开,就听到熟悉的声音自楼梯处传过来,   “苏维文,你无不无聊?”   是严若筠。   林逐的目光瞬间移了过去,看到男人走下楼梯,迈着一双大长腿朝自己走来,桃花眼尾上挑,面带微笑,却流露出几分扎人的冷意。   这副模样,跟他们初次见面时有点像。   冷冷的,带着刺。   严若筠走到林逐身侧,从他手中取过酒杯放到一旁侍者的托盘上,眉梢微挑,没好气地道:“都是当叔叔的年纪了,有意思?”   说完,他也懒得管苏维文是什么表情,径直伸手去摸林逐的面颊和颈侧,低声问:   “你下楼之后,总共喝了多少了?”   林逐摇摇头,其实细长玻璃杯里的酒液只装了半满,他喝下的总量并不多,只是自己酒量不佳,又非常容易上脸。   实际上,林逐此刻还很清醒。   他也抬起了手,只不过贴在了严若筠仍抚着自己面颊的手背上,反问道:“哥,你现在怎么样?还会不会反胃?”   “我没事,”严若筠也摇摇头,随即小声地补充了一句,“不过我现在有点饿了,想吃点甜的。”   林逐下意识地捏了捏男人微凉的指尖,而后直接牵着人往左侧的甜品区走去。   “我看到那边有巧克力布朗尼,甜度比较适中,你现在不可以吃太甜。”   “……哦。”   停顿了两秒,严若筠又问:“那我想吃两块,可以吗?”说完,他还晃了晃前方带路的Alpha的手。   短短一分钟不到,两人之间的小互动宛如八级地震,轰然震碎了在场一干人等的表情。   众人齐刷刷地陷入嗔目结舌的状态中,已然控制不住面上的神情,眼神里满是错愕——   靠!!   这个嗲精是谁啊!被夺舍了吧!   对此,严若筠嗤之以鼻,不予理会。   此时,已经换成他牵着林逐往外走了。他侧过头,用正常的音量对少年叮嘱道:   “记住,下次直接走人就好了。”   林逐与他十指相扣,另一只手平稳地端着装有两块巧克力布朗尼的白瓷碟子,抿唇应道:“因为爸妈都为今晚费了很多心……”   所以他不想闹出不愉快。   出了宴厅。   严若筠主动拉着林逐往人工湖泊的方向走去,那里的灯光不是太亮,人也少,适合吹吹风散散酒意。   倏然间,严若筠想到刚才苏维文被林逐一声[叔叔]打出暴击的阴沉表情,忍不住笑了两声,   “真有你的,还喊他叔。他气死了。”   林逐的语气并不阴阳怪气,甚至还很有礼貌,只是他这幅面无表情的神情与厌世气质随随便便就将嘲讽值拉满。   严若筠回身,凑到他耳边问:“我跟他可算是同龄人,林小狗,那我算你的什么啊?”   林逐想也不想,直接道:   “他是他,你是你。”   林逐有点讨厌那个人在自己面前沾沾自喜地谈论严若筠的种种旧事,包括他们相识的年份差距等等……   林逐蓦然停下步子,手腕一使劲儿,轻而易举地将男人拉到自己怀里,侧头在他嘴角落下一吻,“你是我老婆。”   严若筠眨眨眼,惊奇道:“哇,你现在有点强势啊,林小狗。”   直到两人坐到人工湖泊附近的长椅上,一同望着大片涟涟波光吃甜品,严若筠还觉得好笑,衔着小银勺问道:“你是不是吃醋了?觉得认识我太晚?”   其实吃甜品的人只有严若筠一个,就连勺子都只有一个,但架不住男人吃两口就要挖一勺喂到林逐嘴边。   严格监督男人仅摄入了一个半布朗尼的分量,林逐将空掉的碟子和小银勺取了过来,放到一边。   他舔了舔唇,冷不丁应道:“不晚。”   说完这句话,林逐忽然从长椅起身,蓦地单膝跪到严若筠身前。   空气霎时安静下来。   他仰起长颈,发现男人的一双桃花眼蓦地睁得滚圆,完全没察觉到自己下唇沾了一丝浓郁的巧克力色……   林逐看着看着,忍不住露出一抹笑。   这抹笑,不是以像素点为计数单位的生硬微笑,而是浑然天成的一抹笑——嘴角上弯,带动面颊的每一块肌肉,狭长的下垂眼也弯了起来,点漆般的瞳孔仿佛倒映着湖泊碎光。   “哥。”   林逐不自觉地又唤一声,“筠筠。”   他展臂揽住男人的后脖颈,将他的上身微微压下几分,而后仔细地将他唇间的苦涩与甜意吻入喉中,   “你愿意将往后余生,都给我吗?”   严若筠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飞快。   他半闭着眼,忽而感到一股凉意触到自己的无名指,以环状形态箍住了指节末端,很快又被他自己的体温侵染。   严若筠张了张口,刚吐出两个字节,“我愿……”   下一秒。   一阵反胃翻涌而上。   严若筠来不及说完,就干呕了一声!   林逐:“……”   严若筠:“……”   林逐看向男人的小腹。   严若筠也看向自己的小腹。   两秒后,男人咳嗽了一声,视线不自觉地移向戴在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戒指,颊边小梨涡若隐若现,小声抱怨道:   “是你塞进来的孩子,我也没办法。”   林逐抬掌,隔着衣服抚了扶男人尚且平坦的腹部,无奈地轻叹一口气。   一口气没叹完。   严若筠将手掌摊到他面前,又问:“林小狗,你怎么给我买了这款贵的?”   林逐沉默片刻,缓慢道:“……不贵,我浑身上下的衣服鞋子首饰,都比它贵多了。”   男人盯着套住无名指的戒指看个不停,清冷的声线仿佛被巧克力布朗尼残余的甜意浸透,混合着林逐留下的丝丝酒气,让他微醺恍惚。   严若筠微笑道:“没有什么比它更贵了。”   “——这是你给我的,全部。”   ————————   加更来咧!   (缩入小花被)(闭眼)(打呼噜) [83]Chapter 83:我爱你如你爱我。   这一天,林逐凭借自身的实力,再度成为北都上流圈子的话题焦点。   在外人看来,浪荡颓废的他沉寂了近一年的时间,俨然是浪子回头,重新做人了。   他不仅用高考成绩证明自己,还获得了严家的一致认可,不再是被其他二代当做笑话一般的存在了。   ——彻底实现了风评大逆转。   当然了,无独有偶。   严若筠的风评也发生了某些一言难尽的变化,主要是他在那场升学宴上的表现实在太扎眼了,一次次地刷新了受邀宾客的三观。   尤其是那些跟严若筠年岁相差无几的同辈人。   毕竟北都就这么大,同一个圈子的人大多从小就认识,哪怕平时玩不到一起,见面的次数也不会少,对彼此多多少少都有些了解。   而严若筠恰好从小就是长辈口中的‘别人家孩子’。   作为一个顺利继承了家族企业的Omega,他在一众长辈、同辈、以及小辈当中,一直很有存在感。   他骄矜自持、精明强干、是许多Alpha眼中的极优性Omega,难以接近的高岭之花。   所以说……   那个会躲在角落跟年轻Alpha掰手指,隔空对视的时候,眼睛都快拉出丝的超绝恋爱脑到底是谁啊!!   不过,双双人设崩塌的林逐与严若筠并没有把外界的声音当做一回事。   因为他们实在是太忙了,忙着过自己的生活,根本没有时间去关注那些细枝末节、无关紧要的事情。   收到A大录取通知书那天,是八月中上旬的一个周末。   上午十一点多。   外头暑气渐盛,林逐刚学车回来。   他出了一身的汗,进门就将脑袋上的黑色棒球帽摘了下来,发丝凌乱潮湿,有些像淋了雨的炸毛刺猬。   他边用棒球帽往脸上扇风,边往屋里走,另一只手也不空闲,提了一份从某知名老店打包带回来的排骨藕汤。   严若筠以前不爱吃莲藕,现在倒是突然馋得不行,让林逐忍不住暗暗思忖: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怀孕对人的影响真的很大……   “哥,你在书房还是卧室?”   林逐见客厅没人,顺手将足够两人吃的大份排骨藕汤放到餐桌上,歪着身子冲那两扇紧闭的房门扬声唤道。   “出来吃午饭了。”   话音刚落,穿了一身宽松休闲服的男人从书房走出来,见到林逐满身大汗的样子,直接走到他身后,把人往卧房浴室里推。   “林小狗,家里开了空调,你赶紧去洗一下,起码也要擦擦汗。”   “嗯,藕汤在饭桌上,你快去吃。”   “……晚几分钟又不至于饿死。”   听到这句话,林逐脚下步子一顿,面无表情地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男人。   下一秒。   严若筠闭紧嘴巴,沉默地从身后抱住林逐的腰,半张脸贴到他的肩背处。   林逐攒住他横在自己腰腹处的腕子,轻轻扯了扯,没扯开,语气里满是无奈:   “哥,我身上都是汗,脏。”   “我不嫌你。”严若筠如是应道。   没办法。   林逐只好带着人一起进浴室冲澡,从而发现男人里里外外穿的都是他的衣服。   他试过了水温,才将花洒头对准男人。   严若筠怀孕两个月了,他这个阶段还没有显怀,生殖腔内的胚胎只有葡萄点大,前几天的孕检结果报告显示,孕体与胚胎一切正常。   不过男人的外在特征还是有些变化。   早前林逐用黑色签字笔在严若筠腰背处写下的文字已经褪得看不见了。此时此刻,花洒头喷出的温热水雾覆盖在男人的肌肤之上,划出一道道透明的水痕。   “哥,转过来。”   林逐手持花洒,当水柱冲在男人锁骨稍下的位置,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追了过去,注意到了两处异常。   严若筠的皮肤很白,白到但凡留下一点痕迹都会很明显……只是,眼前的[色素扩散现象]显然不是林逐造就的,而是孕期生理变化。   宛如两点赤墨,被温水晕染开来。   林逐呼吸稍紧,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很快就给自己和严若筠冲完了澡,两人一道裹着浴巾走出浴室。   严若筠又穿了他的衣服。   林逐眼看着他将自己的无袖背心和及膝中裤往自己身上套,实在忍不住,问道:“哥,我在家,你还穿我的衣服做什么?”   严若筠随口应道:“不知道,总觉得你的衣服穿起来更舒服。”   他停顿了一下,忽而桃花眼上挑,瞥着林逐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而且……”他上前两步,凑到林逐唇边与之厮磨,声量很低,言语却直白无比,“你不是爱看嘛,方便给你看。”   林逐哽了一下,说不出反驳的话。   当他们二人清爽地坐到饭桌前,藕汤还是温热的,吃起来十分适口。   只是这顿饭吃到一半,门铃突然作响。   林逐放下筷子去开门。   门外,邮政快递员正举着一份文件快递核对门牌号信息,见到林逐后,又跟他核对收件人信息……   几句对话后,林逐从快递员手中接过薄薄的文件快递,告别了对方,随即关门进屋。   “林小狗,快递吗?”   严若筠衔着筷子,扭头问他。   林逐神色如常,踩着拖鞋往回走,极其平静地嗯了一声。   还没落座,男人又问:“你买什么了?”   林逐再次坐到严若筠的对面,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桌面一角,轻声应了一句,   “……是录取通知书。”   话音刚落,他看到男人动作顿住,一双桃花眼睁圆了些,灰绿色的瞳孔深邃又明亮,清晰地映出了自己的倒影。   这一刻,林逐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自己的人生即将进入下一个阶段。   而他也不再披星戴月,踽踽独行。   因为有一个人……   有这样一个人,他知道林逐的来处,也愿意成为他的归处,并由衷地将他的喜悦当成自己的喜悦。   林逐的脸上浮现一抹很轻松的笑,自然而舒畅。他说话的语调很轻,轻得像是天上的一朵云,又似路过的一阵风。   他想说的话好多啊,多得溢出胸膛,如透明气泡一般飘荡在空气里面,只剩下一句——   “我爱你。”   “像你爱我一样。”   ————————   先让我短小一下!明天蓄力!   还有几章,本周完结这个单元。   然后有个Omega反穿现实世界的if线番外:《住在隔壁的漂亮哥哥是被渣男始乱终弃的带崽离异人夫》点击就看林小狗怒撬林大狗墙角。   -   预告一下,下个单元要给统子哥上强度了。   宿主是非常狂野的单身主义+卷王TOP癌,扮演疑心病晚期的窝囊小职员前夫哥,主角是渴望家庭+佛系躺平的娱乐圈紫微星顶流。   攻受开局闪婚,先婚后爱。   想写攻受上离婚综艺(目移)(咳嗽) [84]Chapter 84:没大没小。   大体来说,林逐是个性格很内敛的人。   他不像其他正值青春的Alpha那般热烈外放,见到有好感的Omega宛如孔雀开屏一般,什么花言巧语都说得出口。   林逐不擅长这些。   他更喜欢用切实行动向严若筠表明,仿佛径直剖开了胸膛,将自己那颗仍跳动着的炙热心脏塞到男人掌中。   每当那颗心跳一下,严若筠就好似听到有一个声音在自己耳边轻声说出那三个字。   正因如此。   在少年没有正式对自己说出这三个音节之前,严若筠就已经感受过千千万万遍了。   然而……   然而。   空气安静了几秒,林逐只觉得腿上一重,男人动作利落地跨坐了过来,并直截了当地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放。   两人都穿着夏季居家休闲服,肌肤大面积地贴近,体温彼此侵染。   不知道是不是怀了孩子的缘故,严若筠的手脚不像以前那样冰凉了。   海风的潮气随着男人急切的呼吸一同拂了上来,下一瞬,一个个热烈的吻落到林逐的喉结处。   林逐仰着脑袋任由男人轻吻,忍不住发出几声模糊的无意义音节,他的喉间震颤着,上下滑动着,似乎诱着男人去追逐……   没过两分钟。   林逐的喉结已经变得湿淋淋的了,他瞅准时机,赶忙掐住严若筠逐渐下滑的腰,不让对方的膝盖落到地面,同时道:   “……哥,先吃饭。”   男人动作稍滞,掀起上眼皮盯着林逐,半晌才道:“林小狗,这么能忍?”   林逐嗯了一声,同时将严若筠有些上移的衣摆扯下来,努力平复着体内的燥意,“汤快凉了,而且你近期老是吐,最好还是不要这么做了。”   严若筠挑了挑眉,面上淡然自若,却不自觉地用食指扣了扣林逐的领口边缘,小动作比以前多了许多。   忽然,他低声道:“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冷静显得我特别饥渴,特别……”   最后一个字节于他舌尖吞吐,模糊含糊,但不至于让人听不清楚。   尤其林逐与他距离极近,近到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自然是听见了。   林逐沉默片刻,忍不住抬手用大拇指摩挲了几下男人的下唇,呼吸节奏彻底乱了套,好在他的理智尚存,还是将严若筠放回了原位。   “——吃饭。”   他一锤定音。   见严若筠面露不满,但还是老实地捏起勺子喝了口汤,林逐也坐回原位。他吃了小半碗饭,又给男人添了碗汤,才道:   “哥,等…嗯,等你满三个月再说吧。”   -   等严若筠孕期满三个月的时候,两人已经不在北都市了。他们在开学前一周提前搬到邻省A大附近的新家中。   这是严自鸿送的一套平层,一梯一户,小区环境极好,安保措施也周全。在钞能力的作用下,他们两人只需要拎包入住。   搬过来的第一天。   林逐顾及男人的身体,一到地方就强行把他塞到被子里,然后自己也掀被子上床,抱着人睡了两三个小时。   醒来时,时间已临近傍晚。   林逐是在一阵燥热中醒来的。   主卧的落地窗半开,遮光帘挂在两边,只有一层米白薄纱合拢着,却被晚风吹开了一角,泄进半室橘红色的黄昏。   焰色顺着缝隙钻进来,歪歪扭扭地爬到了床沿,攀不上床尾薄被的大片凸起,只好委屈地缩在角落里。   模糊的水渍声闷在被子里。   屋子里安静极了。   林逐隐约感到有一阵绵密的酥麻感从后背窜到天顶盖,他睡得朦胧,不由自主地小弧度晃了晃……   此时气温仍旧高,室内只开了换风系统,他的额头与脖后出了一层细汗,黏腻燥人。   倏然间。   林逐发现原本在自己怀里安睡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他打了个激灵,一下子睁开了双眼!   严若筠不在他身侧。   他在被子里。   林逐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此时的感受——难以逃脱的高热、令人窒息的潮湿、仿佛被神秘生物蜇咬过后的麻意……   他忍不住仰起头,半眯起眼看向空无一物的天花板,眸子有些失焦。   与此同时,他的薄唇分出一条细缝,若有似无的闷哼声从中跑出来。   又过了好一会儿。   林逐忽然深吸了一口气,连忙撑起上身往后撤,却还是晚了一步。   “哥,你……”   话音刚落,严若筠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或许是闷了太久导致的缺氧,亦或是别的什么,他脑门上的汗比林逐更多,眼尾的红极深,睫毛被水汽打湿,簇簇分明。   “林小狗……”严若筠半边脸都是湿的,他只好闭起一只眼,说话时,有水渍滑落到他的唇角,“帮我擦擦脸。”   说完,他还咳嗽了两声。   男人颈侧的青筋暴起,像是硬生生地被什么东西扩开了血管,在冷白皮上异常显眼。   林逐默了默,直接将男人抱起来,边往浴室走去,边说:“哥,我带你去洗脸。”   闻言,严若筠索性将两只眼睛都闭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左脚踝内侧的红痣被残余的黄昏焰色烧得更艳丽了。   林逐将人放到洗手台上。   他转身从隐藏储物柜里翻出一条新毛巾打湿了,先是给男人擦干净脸,而后又用水杯装水给他漱了漱口。   严若筠这时候倒是听话,林逐说什么就是什么。   给男人洗漱完,林逐盯了他好一会儿,忍不住低声问道:“哥,你真的很想吗?”   严若筠不答,只是说:“来这里之前,我去做过孕检了……医生说崽崽现在的状态很稳定,已经度过了危险期,接下来只要避免过于剧烈活动就好。”   林逐点点头,应道:“知道了。”   严若筠抬眸看他,没说话。   随后,林逐又将男人抱了出来,给他和自己换上一套干净的外出服装之后,一把牵过严若筠的手,把他拉出了门。   新小区,新环境。   好像一切都是新的。   林逐拉着男人就近找了家饭厅吃晚饭,吃了近一个小时才吃完,然后又牵着人慢悠悠地往回走。   跟严若筠一同生活久了,林逐也学会了对方的细嚼慢咽,吃饭不再如打仗般讲究效率,他发觉自己的生活好像一下子慢了下来。   脑子里紧绷的弦也松了下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自觉地用指腹摩挲男人的手背,轻声道:“哥,你想继续散步还是回家?”   “回家吧,收拾一下行李。”   林逐嗯了一声,脚下的方向却不是通往他们的住户楼方向。他回忆着方才看过的小区地标图,领着男人来到了小区内部的生活超市。   林逐适时道:“买点缺少的生活用品。”   两人校外的房子是由严自鸿赠送,裴淑容雇人收拾的。她安排得细致入微,日常的生活用品自然不缺,早就让人一一归置好了。   但某些特殊的生活用品,还是需要他们自己准备的……   林逐如今已经能面不改色从货柜上取出两个小盒了,拿完还扭头问严若筠,“哥,你有没有其他想买的?”   男人想了想,默默拉着他往超市里头走,不知道在找什么,找了半天没找到,又拉着林逐往宠物用品区走去。   最后,严若筠拿了一包……   宠物用的垫子。   他把垫子塞到林逐手里,小声说:“这样安全一点,省得你总是换洗床单了,刚搬家很累的。”   谁的男人,谁心疼么。   林逐接过来,盯着他的侧脸好半晌,实在压抑不住内心的欲|望,凑过去亲了一下男人的眼角。   “嗯,筠筠好乖。”   听到这个称呼,严若筠不动声色地拧了一下林逐的腰,却没使多少劲儿,“喊我什么呢?林小狗,你最近好像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虽然腰肉一点也不疼,但林逐还是侧身躲了躲,并抿唇辩驳道:“哪有,你又没有比我大多少,为什么不能喊名字?”   严若筠挑着眉,转而揪住他的耳垂,追问道:“这么硬气?变成大学生了不起啊?”   林逐侧着脑袋,又嗯一声。   两人一路上小动作不断,直到站在柜台前才安静下来。等到林逐付完钱,拎着东西走出超市大门,又开始跟严若筠玩你捏捏我的手,我捏捏你的脸这一套。   然而,待他们一踏进家门,就听砰的一声——房门被大力闭合,两人连鞋都来不及脱就抱在了一起,手上的购物袋已然落到脚边。   “唔…林、林逐……”   林逐把两人的位置调转,动作轻柔地将男人按到门板上,动作间,很小心地避免压到严若筠的肚子,却极用力地给了他一个深吻。   严若筠只能从鼻腔里挤出两声呜咽。   分开时,男人整张脸都红了,止不住地大喘着气儿,下颌酸到了极点。   林逐又凑过来吻掉他唇角的银丝,然后弯腰提起地上的袋子,将人拉进卧室,准备进行搬家后的暖房活动。   他跟严若筠已经很久没有进行过深度标记了,久到他动作急切得撕坏了一个小方片,只好随手扔到一边,取出另一个。   严若筠也很急,早早就将两人之间的阻碍物除掉,他抱着林逐睡过一下午的枕头,脚尖踩着林逐的肩,无声地催促着。   但两人真的很久没到这步了。   良久。   林逐满头大汗,纠结道:“现在还不行,哥,你别催……”   严若筠眼巴巴地等。   他的脚趾一下下地蜷起,连带着全身肌肉都紧绷起来,宛如一块坚冰……   最终,融化成一汪水。   ……   当天晚上,林逐还是换洗了床单被套,连枕头都换了一组,只不过他全程收着力道,严若筠不像是以往累到脱力,还能跟着他一起收拾行李。   等两人彻底适应了新家,时间来到九月。   林逐完成了新生报道,正式成为一名大学生,并开始了为期半个月的军训。   ————————   (狗狗祟祟甩出更新)(贴着墙跟溜走) [85]Chapter 85:又堵又涨。   A大的军训期是全封闭的,而林逐递交的走读申请要等到正式开学了,学校才会处理。   也就是说——   至少在这半个月期间,他必须遵从学校的新生入学安排,住进本专业的四人宿舍。   期间,林逐只能跟严若筠手机联系。   报道的前一夜,男人帮他收拾行李箱,一连往里头塞了好几瓶防晒产品,并对他耳提面命道:“林小狗,这瓶是面霜,你早上出门前涂,这是喷雾,你可以随身携带……”   林逐趴在他背后,不明觉厉地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记住了,有一只手掌穿过衣服的阻隔,落到男人鼓得不太明显的肚皮上。   严若筠用手肘轻轻杵一下他的肋下,“天天又亲又摸的,不腻吗?”   林逐摇头,慢半拍地道:“不腻。”   不过严若筠没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   他转头又开始叮嘱林逐跟舍友相处的大小琐事,说了好一会儿,猛地反应过来,   “林小狗,我最近是不是变啰嗦了?”   林逐只是张了张嘴,犬齿从男人颈后腺体处缓慢滑过,含糊道:“没有,而且……”   “我喜欢听。”   林逐是真喜欢听。   无论是严若筠作为年长者的谆谆叮咛,亦或是对方在床笫之间的喑哑呜咽……他总是对此乐而不厌,甚至还想要获取更多,更多。   去学校报道那天,林逐没让严若筠送。   虽说男人顺利度过了孕早期,反胃干呕等负面反应已经不再出现,但他不可能真的完全放下公司事务,产假一休就是小一年。   严若筠只是不去公司上班了。   在搬来跟林逐同住的养胎时间里,他需要用笔记本电脑来进行远程办公,好在工作量远远没有以前那么大,也不用出差。   林逐看在眼里,实在不想男人太劳累,便将他拦在了门内,自己拖着行李箱下楼。   今年的夏天格外冗长。   天空干净极了,没有一丝云。   滚烫的日光没了遮挡,洋洋洒洒地往落到地上的行人身上,带出一片浓郁的影子。   A大校门口熙熙攘攘,全是拖着行李箱的大一新生,空气里充斥着咕噜咕噜的滚轮声。   林逐身高比同龄平均线高出一大截,站在人群中简直鹤立鸡群,再加上那张颜值远超一般人的酷哥脸,一路引起了不少人的侧目。   “哇,那个Alpha好帅……”   “哪个?”   “带棒球帽,个头很高那个!”   不过这些细碎的窃窃私语传不到林逐的耳朵里,他径直往宿舍楼走去,对着手机屏幕找到了相对应的门牌号。   宿舍四人是同专业同班的大一新生,包括林逐在内共有三个Alpha,另一位是Beta。   接下来,军训如火如荼地展开。   在同一个宿舍的加成下,林逐跟另外三人最先熟悉起来,但碍于他话少,又长了那样一张厌世脸,所以其他人平时不太会跟他勾肩搭背,打打闹闹。   直到某天军训后。   宿舍里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这天晚上,四人排队洗澡。   按轮流顺序,林逐排在了最后。   等到十一点出头,他带着浴巾和换洗衣物进了浴室,还不忘拿上充满电的手机。   这个点,严若筠可能会给自己发信息。   他想及时看到,并回复。   正如林逐所料,严若筠在睡前给他发了一条微信,问道:【在干嘛?】   林逐刚冲干净满脑袋的泡沫,听到自己给男人设置的特殊铃声,忍不住擦干手,优先回复道:【在洗澡,哥,我等下洗完了去走廊给你回电话。】   男人回复得也很快。   【严若筠:为什么要等下?】   林逐的视线刚从这六个字上一扫而过,下一秒,掌中的手机振动响铃——   严若筠正在给他打视频通话。   林逐盯着屏幕,犹豫了几秒,指尖默默在代表着接受通话的绿色圆点上点了一下。   视频接通。   他将手机竖着放到架子上,镜头只拍到他的前胸,倒也不显得过于暴露,尚在接受范围之内。   “……哇哦。”   就在这时,手机对面的男人身披睡袍靠坐在床头,故意发出一声极具调侃意味的叹。   林逐垂眸看着屏幕上男人被昏黄灯光晕染得格外柔和的面庞,没说话,只是动作有些不自在。   老实说,他跟严若筠坦诚相待的次数早就数不清了,只是这次情况有所不同。   隔着一块窄小的屏幕。   林逐很无奈地道:“哥,我还没洗完。”   严若筠还记得他对网络隐私有着很谨慎的态度,所以也不逗他,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屏幕中的年轻身体,忽然道:   “林小狗,这才军训了一周不到,你都晒出分界线了?防晒有好好涂吗?”   林逐将花洒的水流调小,水珠砸到地上的声音也随之变小,足以让他听清男人的问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脖颈和两条上臂,应道:“涂了,但是最近紫外线太强。”   屏幕里。   严若筠慢慢缩到被子里,半张脸陷入丈夫的枕中,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嗯……我在行李箱里放了一瓶男式保湿乳液,你记得睡前擦一下,免得晒脱皮了。”   林逐先是哦了一声,随后问:“困了?”   “嗯……”男人眨了眨眼,“总觉得现在比之前还容易犯困,又老是饿,所以我买了点零食。”   由于男性Omega的生理构造,严若筠会在月份将满的时候办理住院待产,时机一到,就通过剖腹产手术生下孩子。   简而言之,他没有[万一孩子太大导致难产]的困扰,但林逐还是放不下心。   他怕严若筠吃不下,又怕严若筠吃太多。   想来想去,林逐只道了声,   “要是不忙的话,记得把每天吃了什么发给我看看。”   听到这话,严若筠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两声,“我们好像对调过来了,之前都是我天天管着你,现在换你管我了?”   林逐不置可否。   严若筠就这么静悄悄地看着他冲洗擦身,在林逐要套上睡衣的时候,小声嘀咕了句,   “林小狗。”   这声儿轻飘飘的,像是一句梦中呓语。   幸而林逐没漏听。   他抓起手机,用指腹一下下地抹去溅到屏幕上的水珠,却更似抚摸男人的侧颜,“哥,你困了就先睡吧,明天再联系。”   严若筠又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沉闷,带了些说不出的烦躁,“睡不着,我觉得又堵又涨,还有点疼。”   林逐一听这话,顿时紧张了起来。   他忙不迭地问:“哪里疼?”   隔了两秒。屏幕里的男人伸长了手,将手机拉远,然后把自己的睡袍领口扯松了些,示意道:“这里疼。”   “我在线上问过诊了……”   见林逐神色紧张,严若筠继续说:   “医生说这是妊娠期Omega的个体差异,我可能比其他Omega更快进入那个阶段,不过这也算是正常现象了,没危险。”   林逐听完,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是身体出了问题就好。   严若筠没有把领口合拢,只是将被子往上提了提,困到半闭着眼说话,“现在还堵着呢,林小狗,等你结束军训回家……”   后面的话听不清。   林逐却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喉结快速上下滚动,有一滴水珠从颈侧滑落,啪地砸在他的锁骨凹陷处。   他忍不住在心里默数着,   ……还有几天才能回家呢?   -   林逐等男人睡着了才挂断视频通话。   他从浴室里走出来,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分钟,比平时洗漱花费的时间多多了。   此时此刻,即将十二点。   宿舍其他三人都躺到了床上,各自举着手机要么玩游戏,要么跟人网络聊天,却也不耽误他们宿舍内部的夜话。   其中一人正在刷社交软件,冷不丁地道了声,   “我看到有人在校园墙给林逐表白耶,描述的特征超级明显,底下还有好多人回帖……都想要你的联系方式。”   最后那半句,他是整个人趴到床边,冲站在桌前擦头发的林逐说的。   林逐还没说话,另外两人纷纷抬头接话道:“真的假的?截图发我看看!”   “发宿舍群里,发群里!”   隔了两秒。   两人又不约而同地震惊道:“卧槽,点赞这么多,林逐你是不是要火了?”   “哇,那个发表白墙的Omega附带了自己的照片,好热情。他好像是艺术院的吧?长得很好看啊……林逐你要不要跟人认识一下?”   林逐刚从柜子里翻出严若筠之前在视频里说的保湿面霜,正要往脸上抹,闻言,他抬头看了一圈三位舍友,啊了一声。   下一瞬。   他将手上的保湿霜怼到脸上,迅速抹开,然后拎起脖子上那条延伸到睡衣领口里的银链,继续道:   “……我已经结婚了。”   躺在床上的三人动作整齐划一地坐起身来,趴在床沿俯视着唯一坐在桌前的林逐,齐刷刷地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啊???”   只见林逐用指节勾起的链条底下坠着一枚小圆环,正微微晃动,折射出银色的微芒。   俨然是一枚男式婚戒。   林逐沉默两秒,继续道:“因为规定军训期间不能佩戴戒指之类的饰品,所以我才暂时摘下来了。”   严格来说,项链也是不能戴的。   但是林逐实在不想把戒指摘掉,所以买了根链子将戒指穿起来,平时就藏在衣服里,基本看不出来。   空气很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   之前撞见林逐在楼道里跟人打视频的某位舍友想起了这件事,忙问道:“所以……你每天固定跑去走廊楼道打电话,是跟你的Omega聊天?”   又有人问,   “等下,等一下!”   “你们不是恋爱,是结婚了??”   林逐重新将戒指塞到衣领里,认真点头。   宿舍三人:“……卧槽啊。”   “林逐,你好像不是本地人吧?”其中一位舍友是本地人,反应过来之后继续问,“那你跟你家Omega是异地吗?”   林逐否认道:“不是。”   “我跟他都是北都市的,我考到这里之后,他跟着我一起搬过来了。”   话音刚落。   其他人又是齐刷刷的一句卧槽。   “等军训结束之后,我会跟学校申请退宿和走读……”林逐抿了抿唇,忍不住稍稍透露了两句,“他现在有孩子了,我要照顾他。”   语调轻扬。   宿舍三人:“………………”   最先看到校园表白墙的人噼里啪啦地打着字,在底下回复了一句,   【勿扰,这位Alpha非单身。】   发出这条信息,他直接把手机丢到了枕头上,自己咚的一声跳下了床。   随后又是咚咚两声。   另外两人也跳下了床。   被三个男人包围的林逐:“?”   下一秒,三人默契地扑上来对他锁喉小擒拿,声音莫名苍凉:“林逐……”   “——你小子!!!”   ————————   (咯吱咯吱)(蒙面骑三轮路过)(抛下更新)(骑三轮离开)(全程躲避摄像头) [86]Chapter 86:……腿都软了。   九月下旬,为期14天的新生军训终于到了尾声,又经历过几次班会,各班学生该熟悉的也熟悉得差不多了。   军训结束这天正好是周五,随后就是周末两天假期,下周一正式开始上课。   现在时间还早。   辅导员开完班会才四点出头,外头太阳还是很晒,林逐跟三位舍友一道返回宿舍,其他人累得够呛,纷纷瘫在椅子上不想动弹。   林逐急不可耐地冲了个澡。   尽管四人宿舍里还有一个本地人,但周末两天假期,只有林逐选择了回家。   他将脏衣服洗了晾起来,推开连接阳台与寝室的门,里头的空调凉气扑面而来,说话声也闯入他的耳中。   几个人在点外卖,商量得热火朝天。   林逐头发微湿地走进来。   黑色打底背心勾勒出因少年逐渐向青年转变而显得愈发成熟的身躯,被晒黑了两个度的皮肤更具野性,但最为瞩目的,是对方戴回左手无名指的戒指……   见状,三人熟练地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林逐脚步顿了一秒,马上就恢复成淡定模样,面不改色地踱步到自己桌前整理东西。   没办法,臊不起来。   他已经被这些单身人士打趣得脱敏了。   啧啧完,几人继续抱着手机点外卖,还不忘问一嘴,“林逐,你的走读申请下来了吗?怎么现在就开始收拾东西了?”   “没,下周才通过。”他从柜子里拎出自己的行李箱,边往里放东西边说,“我等下要回家,先带一部分杂物回去。”   舍友又说:“我们在点奶茶,你要不要一起?反正你还要收拾一会儿,来得及的。”   闻言,林逐起身的动作倏然慢了一拍。   他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回话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在说什么小秘密。   “……不用了。”   他低声道:“我不爱喝奶茶。”   -   回到家时,天还亮着。   夏季的天穹湛蓝如常,浓白的浮云被风吹成了小动物的形状,一团团地挤在天际边。   林逐拖着行李箱沿马路往自家方向走,半途拍了一张白云小狗的照片,手指已经形成肌肉记忆,下意识地点开了严若筠的头像……   在发出照片的前一秒,林逐停下动作。   昨天他跟严若筠说过今天会回家,但由于不确定班会结束的时间,他没说具体时间,所以男人也不知道他几点到家。   思量片刻,林逐将手机息屏,决定今天不提前报备行踪了。   于是,他就这么悄默声儿地回了家。   开门、进门、落锁——   林逐直接将整个行李箱都拎了起来,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不出预料地发现客厅与书房都没有男人的身影。   对方的笔记本电脑被丢在书桌上充电,旁边还散了几页打印文件。   林逐把行李箱放到客厅靠墙的角落,想也不想地往卧室里走去,脚步轻极了,跟他人高马大的身量很不相符。   卧室里,窗帘没有拉上,阳光肆无忌惮地跳进来,好在屋子里的恒温系统始终运行中,不至于热到正在午睡的男人。   只是有些晃眼。   林逐轻手轻脚地蹲到床边,好笑地看着严若筠为了躲避午后阳光,干脆背对着落地窗侧身而眠。   他还将真丝薄被拽过头顶,大半张脸都埋在其中,只露出半截鼻梁和唇瓣……   像是筑了个小小的巢。   严若筠以前基本不午睡,午后喝杯咖啡提提神就能持续一整天的高强度工作。直到他怀了孩子,才逐渐养成了午睡的习惯。   不睡不行,困得慌。   林逐盯了几分钟,扭头见他两条小腿都露在外面,直接伸长了胳膊去摸男人的脚心,确认他的体温正常才放下心来。   严若筠睡得很沉。   林逐不准备叫醒他,反而小心翼翼地拉开了被子,然后将男人怀中不属于他的枕头挖出来,最后又把自己塞了进去。   暖融融的阳光晒在林逐背上。   严若筠被他的阴影笼罩在其中,隔绝了恼人的光线,男人时不时跳动的眼皮顿时安静下来。   或许是嗅到了让自己格外依恋的味道,严若筠在睡梦中调整了一下姿势,随即一脑袋扎进林逐的颈窝中。   听着他无意识发出的模糊呓语,林逐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抬手揽住男人的肩,像是哄睡般的轻拍起来……   拍了半晌,林逐瞅见严若筠掩藏在发尾下的那团微鼓的腺体,忽觉犬齿发痒,下意识地抿住下唇磨了磨牙。   他的手指像是有了自我意识,已经自发地掠过肩胛,一路朝那团埋藏在皮肤之下的血肉寻过去。   这块皮肤不似初见时的雪白无瑕了,在林逐一次次的啃咬之下,早已覆上一层难以去除的痕印,看上去暧昧又可怜。   ……让看到的人忍不住深究,这儿究竟遭到过怎样的对待?   不过严若筠习惯了外出佩戴阻隔贴,所以很少有人能看到他的腺体,更别说是如此近距离的观察了。   林逐弓着颈子,下巴抵在男人的头顶,绵长的呼吸撩动着他墨黑的发丝,残余的气息落到腺体边缘……   他的指腹贴上严若筠的腺体,像是拨弄小玩具一样抚着皮下的软弹肉块,兴味十足。   严若筠不怕痒,这种程度不会醒。   事实也正是如此。   外头的天逐渐泛上鸭蛋青,光线也变得凉白,没过一会儿,天边燃起熊熊大火,将云团烧得看不出形状,浓艳红光涂满了整座城市。   即将六点。   严若筠这时候才悠悠转醒,发现自己不仅缩在林逐怀里,还将一条腿跨在对方腰间,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两声,半眯着眼,哑声问:   “林小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逐压根没睡,他收回拨弄男人脑后发丝的手,随口应道:“一个小时之前。”   他又问现在几点了。   林逐捞过自己放在枕边的手机看了眼,报出一个具体时间,就听男人轻轻啧了声,无奈道:“我居然睡了四个多小时?今晚估计要睡不着了。”   听到这话,林逐沉默两秒,忽然道:   “没事,刚好我也睡不着。”   两人同居的日子不算短,对彼此的言行举止都有着深刻的理解。   听他这么说,严若筠瞬间心领神会,干脆整个人趴到林逐身上,低头衔住他的喉结,含糊道:“你饿了吗?要不要先吃晚饭?”   林逐感受着身上沉甸甸的重量,不自觉地将男人揽得更紧,不答反问:“哥,你呢?”   严若筠说:“我午睡前吃了一顿加餐,所以现在还不饿。”   林逐跟着说:“我现在也不饿。”   话音刚落,严若筠从他身上坐起来,不仅小腿紧贴着他的腰,膝头也蹭在林逐睡得撩起一截的衣摆内侧。   俯视的角度让男人看上去尤为清冷自持,仿佛还是那个谁都靠近不了的严总。   但此时此刻,严若筠整个人被霞光覆上一层橘粉滤镜,那张精致的脸本来就睡得微红,眸中有波光微闪……   再加上他举止与言语都算不得清白。   男人的两只手掌虚虚地按在林逐的腹肌上,声音带着些刚睡醒的沙哑低沉。   “那我们要不要……”   一句话没说完,严若筠突然听到一道咕噜噜的怪声在卧室内响起,仿佛是某种怪异生物的嚎叫。   下一瞬。   男人循着声儿,将自己的视线一寸寸往下移,最终落到手掌覆盖之处。   林逐的腹肌。   当然。   腹肌是不会张嘴,也不会惨叫的。   沉默几秒,严若筠忽然发出一连串比刚才那道咕噜噜还要响亮的爆笑。   他边笑边说:“冰箱里有饭菜,我中午让阿姨多做了一点,你还是去吃点吧。”   说完,他又补充道:“我不急的。”   被狠狠嘲笑的林逐:“……”   淡定面具掉落,林逐面红耳赤地将男人抱下床,沿途拍亮了卧房和客厅的灯,往厨房走去。   他把严若筠放到了餐椅上。   见男人赤脚踩着冰凉的地板,林逐将自己的拖鞋留给他,见人穿好了才掉头往冰箱走去,拿出预留的饭菜开始加热。   几分钟后。   林逐取出两组碗筷。他给严若筠也打了小半碗米饭,然后沉默地祭起自己的五脏庙。   严若筠是真的不饿。   他用筷子一粒一粒地夹起米饭往自己嘴巴里送,桃花眼直溜溜地盯着对面的人,见对方只顾着低头扒饭,便给人夹了一筷子菜,还十分贴心地叮嘱道:   “多吃点,别饿坏了。”   林逐听着男人尾音微颤,显然是憋着笑的状态,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咽下嘴里的饭菜,淡声应道:“好,知道了。”   紧接着,他又一字一句地道:   “我先吃饭,然后再吃你。”   “——就在这里。”   闻言,严若筠下意识地缩回踩在林逐膝头的脚,双膝并拢起来,后背也窜起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   他收敛起唇边的弧度,举起手边的玻璃杯喝了口水,又轻轻咳嗽两声,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完了,好像笑得太过头。   ……要被收拾了。   饭后,林逐收拾碗筷,清理桌子。   他特地用消毒湿巾在桌面上擦了又擦,直至桌面不见一缕灰,也不见一丝油污。   严若筠全程看着,长睫颤得飞快。   谁也没说话。   收拾完桌子还不算完,林逐又赤着脚往卧室里走去,出来的时候手里赫然多了个盒子。   很快,他站到男人身旁。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餐厅顶光,带来极强的压迫感。严若筠不由自主地垂下脑袋,却被林逐捏着下巴抬起来……   “哒。”   与此同时,林逐把手里的盒子放到了餐桌上,这一动作似乎跟之前放置碗筷的动作没什么差别。   严若筠只觉得——   自己好像就是待会儿要被端上桌的菜。   林逐微微颌首,俯视着男人拢紧的膝,几秒后,目光又回落到严若筠那双稍显迷蒙的眸子,以及不自觉打开的双唇,冷不丁地问:   “哥,你很喜欢我这样吗?”   男人没说话。   但看起来,确实是喜欢的。   严若筠呼吸不稳,桌下的脚趾蜷紧了,对视了没一会儿,他忍不住移开了视线,双唇也抿紧。   屋子里静悄悄的。   倏然间,他又听到林逐问,“那你想要我抱你上去,还是自己躺上去?”   严若筠:“……”   半晌。   男人小声道:“抱。”   …………腿都软了。   ————————   or2   抱歉,但只能一人一下。 [87]Chapter 87:秋天的第一杯奶。   严若筠怀孕将近四个月了。   男人的肢体仍旧颀长,可当他平躺着的时候,小腹已经有了明显的弧度,线条圆润且柔和,看上去有点可爱。   林逐看着心里发软,言行举动也随之变得轻柔,仿佛对待某种珍稀易碎品一般,轻拿轻放,万分谨慎,生怕磕碰坏了。   封闭的空间里没有过分激烈的声响,而是充斥着一阵细碎的、缓慢的、类似于咀嚼时所发出的声音……   唇齿相撞,研磨着食物。   严若筠只觉得自己像极了一位不幸遭遇海难的倒霉蛋,明明奋力地往岸上游去,却屡次在即将抵达终点之际,猛地被身后的海浪卷了回去……   起起落落,没有尽头。   亦或者说,每当他快要游到尽头时,笼罩在自己头顶的天灾便会强硬地将他截停在黎明的前一刻。   “唔…呜……”   严若筠出了一脑门的细汗,汗水打湿了几缕额发,使其狼狈地贴在鬓边,让他看起来莫名可怜。而后,他真的发出了一阵很委屈的呜咽。   听得林逐纠结极了。   他倏然俯身衔住男人的唇,以吻封缄,不敢再听这阵让自己的心软成一团棉花糖的咽音,生怕被哭得意志动摇,耐性减弱。   ……老实说,真的很难不动摇。   不知道过了多久。   浴室里的花洒溅出水流,噼里啪啦地坠落地面,林逐清洗着身上不属于自己的脏污,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道沙哑的男声,   “林逐,你这个狠心的男人。”   浴缸里盛满了温水。   严若筠在里头半躺半坐着,两条胳膊攀在浴缸璧沿。他将脑袋埋在自己的肘间,目光始终注视着站在花洒底下的人。   林逐关掉水,一回头就看到男人这幅萎靡的模样,沉默两秒,应道:“对,我就是这么狠心。”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   “所以你不要再哭了。”   对眼睛,对嗓子都不好。   闻言,严若筠往水里缩了缩,下半张脸被手臂挡得严严实实,莹润的灰绿色眸子闪闪烁烁,林逐只听到他拖着长音问,   “哦,真的不要吗?”   “等明年我生完宝宝都不要了吗?”   林逐:“……”   林逐半晌没吭声。   直到他将男人抱出浴缸,用大块浴巾裹成长长一条,吹干头发后放到床上,他才又开口道:“哥,你还觉得堵涨吗?”   严若筠嘴上说着午睡太久,夜里睡不着,可当林逐给他吹头发吹到一半的时候,他已经忍不住耷拉起眼皮,困意上浮。   此时此刻,他侧趴在林逐的怀中,脑袋响应了一会儿,应道:“嗯,医生说里面其实还没有那什么,纯属是生理痛,不用管它,估计还要再过一两个月才……”   林逐亲亲他的额角,小声说:“还要痛这么久啊,辛苦你了。”   确实是辛苦他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   严若筠的肚子也一天天地大了起来。   夏天终于过去,时间来到秋季。当#秋天的第一杯奶茶#这个热搜再度登陆热搜的时候,林逐也成功喝到了秋天的第一杯奶。   用[杯]来做计量单位,似乎有些言过其实。   ……实际上,只有一口。   少少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口。   教科书上说,男性Omega没有哺育孩子的功能,妊娠期与产后期的那段不算短的时间只会给Omega带来不便与尴尬,并没有实际意义上的作用。   严若筠却不以为然。   他抱着林逐的脑袋,忍不住问了句,   “林小狗,什么味道?”   林逐仰起脸,不自觉地抿了抿唇,充分用舌尖的味蕾感受了一番,然后给出了一个非常中肯且精确的答案。   “没味道。”   他停顿了一秒,又道:“但是哥……”   迎着严若筠好奇的目光,林逐面无表情的脸变得和缓,嘴角弧度微微上钩。   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是甜的。”   等到一口变成两口的时候,林逐惊觉寒假快要来了,他即将在这个世界度过第二个新年。   林逐这学期不轻松,基本上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在学校、家里、以及之前实习过的工作室三个地点奔忙。   不过他没说谎,跟严若筠在一起的时间确实是甜的,因此他不觉得累,还乐在其中。   严若筠其实不怎么需要林逐照顾,他有营养师搭配食谱,一日三餐和家庭琐事也由裴淑容找来的资深阿姨包揽,更是有私人医生定期检查……   他对林逐,大多是心理上的需求。   林逐似乎也是如此。   一月上旬,林逐忙着期末考。   这时候严若筠已经怀孕七个月了,他的腹部鼓得厉害,修长的小腿有些肿胀,偶尔半夜还会抽筋醒来。   这还是林逐自己发现的。   他脸上的困意消了大半,那双下垂眼看着更加凌厉了,说话的语调格外沉。他一边替男人按小腿,一边叮嘱道:   “哥,下次记得叫醒我,不要忍着。”   男人不说话,假装睡着了。   一月下旬,林逐正式放了寒假。   这年的春节,碍于严若筠的身体,两人没有回北都,反倒是其他人离了北都,跟他们一起过了个清静年。   但也不是太清静。   月份越大,严若筠越是不爱动弹,圆鼓鼓的肚子坠得慌,睡觉翻身都费劲。   但凡裴淑容看他坐得久了,便忍不住絮叨起来,“筠筠,你这阶段要适当运动,让小逐带你下楼去转转……”   严若筠听到了,但还是坐在那里。   裴淑容又看向他旁边的人,语气淡淡地说:“小逐,我叫不动他,你管一下。”   不止是裴淑容,医生也是这么建议的。   严若筠现在太不爱动了,胃口又大涨。   林逐默默扭头看向下巴搭在他肩头的男人,将对方偷摸掐自己腰的手拎出来,“哥,正好吃完晚饭,要不下楼走一圈消消食?”   严若筠两眼一闭,岿然不动。   林逐起身往玄关走去,回来的时候手里赫然多了一双鞋。   他弯腰蹲下,动作麻利地替严若筠穿上鞋子,随后又在卧室里往返了一个来回,给男人加上外出穿的棉袄围巾……   最后,林逐两手掐着严若筠的腋下,直接手动将他从沙发上拔了起来,迫使男人满脸不情愿地睁开了眼。   不知道是不是孕期的体内激素影响,严若筠越来越情绪化了,有时还会突然性地心情低落,抱着林逐好半天不说话。   这种时候,林逐会吻他。   由于此时屋子里长辈在场,林逐只是捏了捏他的手,小声劝说:“乖啦,就走几分钟,累了就回来。”   男人抵抗无效,被林逐牵出了门。   冬日时节,小区里的草坪枯黄,冷冰冰的空气卷着地上的残屑,也不忘摇动枯瘦的枝,诱使它发出咻咻的声响。   严若筠穿得很厚,内衬是一件米白色的套头高领厚毛衣,短款的米白色棉袄正好盖住了滚圆的肚子,看似单薄的裤子底下被林逐强硬地套上了一层保暖秋裤。   御寒点拉满。   黑色围巾在他颈部绕了好几圈,遮住了男人的半截耳朵和圆润了不少的下巴。   严若筠的身量很高,可林逐回头看他,只觉得男人活像只蹒跚学步的小企鹅,一举一动都可爱到了极点。   下一秒。   林逐幽幽地叹了口气,弯腰冲着男人的肚子,面无表情地说:“你也要乖一点,不能再折腾小爸爸了,他好辛苦的。”   话毕,男人啊了一声。   “林小狗,崽崽又踢我。”   林逐陡然陷入沉默,半晌,他掀起上眼皮,盯着男人问:“哥,我们应该不会生出一个小捣蛋鬼吧?”   严若筠眨眨眼,也是满脸不确定。   林逐心里有点犯嘀咕。   走了没几分钟,男人脚步一顿,忽而往围巾里缩了缩脖子,急切地催促道:   “林小狗,我想上楼了……”   “快点快点。”   林逐直起腰,小声问他,   “哥,你又想上厕所了?”   严若筠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发育完全,不仅喜欢在他小爸爸的肚子里打拳,还全天候压迫着男人的脏器。   尤其是膀胱……   严若筠近两三个月愈发不喜欢出门溜达也有这部分因素的影响。见男人点头,林逐牵着他掉头回去,半路忍不住亲了亲他的眼尾,心疼得不行。   好在这样煎熬的日子不长了。   四月,晚春。   强风吹拂,香色笼罩着整个城市,迟迟没有退场的迹象。   今天的春天格外长。   在某个晴朗无云的星夜,一个崭新的生命于寂静中爆发了第一声啼哭,引得候在手术室外的林逐眼眶也发了酸。   严若筠被推出来的时候,林逐真的差点哭出来。   男人意识清醒,面色泛白,看着虚弱了许多,却冲林逐露出一抹很淡然的笑。   随后,他张嘴说了句话。   声量太小,林逐没听清。   他凑到严若筠身边,摸了摸男人的面庞,说话的声音都在颤,“哥,你说什么?”   隔了几秒。   严若筠偏过脑袋,复述了一遍。   林逐听完,眼泪真的有点忍不住了。他仰起脑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闷声道:   “……这个逆子。”   ————————   下章就是单元完结章咧,紧张张。   统子哥即将成功薅到整只羊毛! [88]Chapter 88:[END]你是来自遥远星海,唯一的奇迹。   事实证明,有些事真的经不起念叨。   关于孩子长相随谁的问题,林逐跟严若筠前前后后进行过多次讨论,但基因遗传是一门深奥的科学,只有瓜熟蒂落才能得到答案。   话又说回来——   一般情况下,大部分婴儿刚出生的样子算不上好看,几乎可以用‘红皮大花生’一词来形容,要想在这阶段看出孩子长得更像谁……   真的很难。   所以,当严若筠面色泛白,眉眼却得意地小声说出‘林小狗,宝宝像是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句话的时候,   林逐心里是不信的。   ……顶多半信半疑。   可随着时间流逝,孩子一天天长开,五官逐渐变得清晰,抱着小孩儿拍奶嗝的林逐不得不承认,男人真的没有夸大其词。   而他自己在春节期间说出的某句戏言,似乎也成了真,一步步照进现实。   这天清晨。   初秋季节的冷空气盘旋在北都市上空,寒雾将远山的轮廓模糊,环山庄园也披上了一层清幽的白纱。阳光是冷的。   严家主宅,二楼尽头的卧室门紧闭。   窗帘阻隔了惨白的光线,卧室中央的大床躺着两个相拥而眠的男人,被子下的肢体紧密交缠,彼此分享着体温。   “噔噔噔噔!”   屋外走廊忽而响起一阵沉闷的跑步声。   紧接着,这扇闭了整夜的卧室门锁发出一阵悉悉索索的杂音,过了好一会儿,锁头咔哒一声脆响,房门随后被拉开……少许光线跟着窜了进来,在地面拉出一道细长的人影。   人影朝大床步步逼近。   严若筠侧躺着,一条劲瘦有力的胳膊从他的颈下穿过,小臂勾起来,手掌正好盖在他的下颌处,食指与中指夹着耳垂。   这是一个极具掌控欲的动作。   男人被刚才那针声儿吵醒,被子底下的手软绵绵地往后杵了一下,迷迷糊糊地问道:“林小狗,你没锁门吗?”   “还有…你睡衣穿好了没?”   几年过去,林逐的作息已经不比高三时期准时,再加上昨夜跟男人闹得很晚……   他懵了几秒,才睡意惺忪地坐起身来,一双下垂眼径直往床角方向看去,严肃的语气中夹杂着几分无奈。   “林遥一。”   他先点了个名,刻意停顿了一下,才接着道:“不可以再用发卡、或者其他东西随便乱开别人的房门,你还要我说几遍?”   床角边沿。   穿着明黄睡裙的小女孩先是将向日葵发卡别回头发上,然后手脚并用地往床上爬,听到大爸爸训话,她抬起圆脸,小声解释道:   “我有点认床,换了环境睡不好嘛。”   女孩儿的眉毛很淡,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掀起上眼皮看人时,露出大量的眼白,面容精致稚气,气质却酷得没边。   活脱脱的叛逆小孩姐。   林逐见她动作利落地爬上床,而后隔着被子趴到了自己的腿上,直接长臂一展,把人捞到了自己怀里,继续训话。   “需要我提醒你吗?”   “一年里你有半年都是住在这里的,这又不是陌生坏境。而且是你自己说想要一个属于你的房间,我们才提前分房睡觉的。”   女孩儿窝在林逐怀里,小手扣着他的衣领,忽然间,她踩着男人的大腿爬到另一侧,自己掀开被子一角,躺进了装睡男人的怀里,还故意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林逐:“……”   这点可不是像他了。   林逐沉默两秒,追究起另一个问题。   “林遥一,今天不是周末,你为什么还在家里,没有换衣服去上学?”   说起这件事,小女孩刷的一下睁开灰绿色的眼睛,语速很快地解释起来,“我脑袋痛,让外婆给我请假了。”   简单解释还不够,她主动把脑袋伸出被子,一只手扒拉着长到肩膀的头发,另一只手攥成拳,伸出食指怼着自己的脑袋,   “大爸爸!不知道为什么,我一上学,一看书,这里就好痛!”   林逐再度沉默:“……”   半分钟后。   他淡淡地说了句,“你才读幼儿园。”   两三个月前,林逐大学毕业,一家三口返回北都定居,正好林遥一到了年龄,他跟严若筠商量过后,就将她送进了某私立幼儿园。   出生在严氏这种家庭,林遥一从幼儿园起就有许多资深教育专家来启蒙,其中包括了识字和锻炼逻辑能力。   按道理来说,他和严若筠在读书时成绩都不差,甚至可以用学霸来概括,但林逐真的没想到……   两个学霸居然生了个看到书就头疼的厌学小捣蛋鬼,三天两头就借口请假。   他掀开被子下床,十分头痛地道:“起来,让小爸爸再睡一会儿,我送你去上学。”   闻言,林遥一立马用两只手扶着脑袋,面无表情地道:“头已经开始痛了!”   “……嗤。”   闭眼养神的男人终于憋不住了。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笑,用被子将小女孩一口吞掉,很随意地道:“不是已经请假了么,林逐爸爸就让我们再睡一会儿嘛。”   林遥一疯狂点头,险些将发卡甩掉。   林逐盯着被子里的一大一小,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又见男人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招呼道:“过来陪我们一起睡。”   林逐握住他的手,也躺进了被子。   这一觉回笼到上午九点多。   林遥一在半个小时前就醒了。她精力过于活泛,压根躺不住,自己轻手轻脚地溜到楼下玩儿去了。   林逐跟严若筠一同挤在盥洗台前洗漱,他瞥了眼镜子里的男人,说道:“哥,你不要老是惯着林遥一,她现在太调皮了。”   严若筠今年三十四岁,面容没怎么变化,眉眼间却多了一股韵味。生育给他带来了许多微妙的痕迹,但最为明显的,还要属腰腹处的那一道粉嫩的切口疤痕。   此时此刻,男人被衣摆遮住的腹部切口处遍布吻痕与咬痕,深深浅浅,层层叠叠。   都是林逐昨夜留下的印记。   镜子里的青年已然褪去了四五年前的少年气,五官成熟,那股没道理的攻击性似乎被家庭生活柔化了几分,使得他的气质也成熟。   大概可以概括为,已婚男人的余裕。   严若筠瞥了镜中人一眼,漱完口就凑过去抱住了林逐的腰,在他的喉结处一连吻了好几下,“林小狗,女儿才四岁,我希望她有一个活泼健康的童年,松弛一点也没什么。”   在小孩面前,两人有着很深的默契。   林逐不喊严若筠‘哥’,严若筠也不当着女儿的面叫他‘林小狗’,两个人都莫名有着身为人父的形象包袱。   “我觉得她可能过于活泼和松弛了,”林逐无语地道,“你是不是忘了两个月前,我们刚回北都的时候,她……”   青年旧事重提。   死去的记忆开始攻击严若筠。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呼吸一滞,眼神透出活人微死的麻木。   那时他们刚带着孩子回到环山,家里长辈天天带着小孩儿往外跑,夜里睡觉也不用两人操心。   老实说,有了孩子之后,真的很影响夫夫夜生活。再加上林逐忙着毕业与工作,以及另一件事情,所以两人已经很久没亲热过了。   眼见天赐良机,林逐不免放肆了些,严若筠更是渴求无度。   然后,就狠狠翻了车。   某天夜间,林遥一睡醒之后摸到两位父亲的房门口,听到里头隐隐约约有人声,便随手开了个锁。   “大爸,小爸……”   很激烈的打击声从门内传出来。   与此同时,林遥一听到自己的小爸爸哭得惨烈,断断续续地说着,“林小狗,老公,不要再打了……”   幸好。   幸好两人反应及时,小孩儿没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但也足够让人尴尬。   当林逐被女儿噙着眼泪质问‘为什么小爸爸在被子里哭得那么伤心,大爸爸你是不是家暴小爸爸了,你们要离婚了吗,我要变成没人要的小孩了吗’等一系列从电视剧里看来的狗血台词之后……   林逐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答道:   “不是的。”   男人已经从头到脚缩进被子里逃避现实。   林逐坚强地站在床边,强行解释道:“因为小爸爸不听话,所以我在教育他……”   “就像你上次做错了事,”他艰难地往下说:“我也这样教育你,你当时也哭得很伤心,但其实一点都不痛对不对?”   林遥一捂住屁股,闷闷不乐地说:   “还是有一点点痛的!”   林逐好说歹说,终于敷衍了过去。   然而没过两天,在一家子聚齐的饭桌上,小孩儿闹着不想去上学,眼泪汪汪的,被严若筠笑说‘是只小哭猫’。   父女两个常常玩闹似的斗嘴。   小孩儿不服气,撅着嘴,脑袋猛地扭向林逐的方向,暴言道:“大爸爸,小爸爸又欺负我,你快点把他抓起来打屁股!让他变成大哭猫!”   “——就像那天晚上!”   林逐:“……”   严若筠:“……”   两人顶着饭桌上其他长辈的注视,状似风轻云淡地催促道:“快点吃,吃完去上学。”   实则汗流浃背了。   时隔两个月。   想起那件事,严若筠脸上的笑容一僵,改口道:“确实,反锁已经防不住她了,这个问题还是要好好教育一下的。”   “我再也不拦着你了。”   林逐盯着男人,忽然把他抱到台面上,附耳轻声道:“我听到她说要去花田玩,短时间内不会再跑回来了。”   两人在浴室里闹了一通,彻底醒了神。   下午,林逐在家里手写请帖。   他在大学四年期间认识了不少人,其中有一些交情很不错的朋友,逐一联络也要费不少功夫。   写到一半,他忽然接到高中同学黄灿然打来的跨国电话。   “同桌,我准备回国了!”   两人这些年没有断联,林逐笑着说了声恭喜,然后发出邀请:“我下个月要结婚了,你有空来参加婚礼吗?”   电话那头的黄灿然:“……”   虾,电脑,不是哥们儿.jpg   高中没毕业就领证的人是谁啊!!   林逐诡异地读懂了这阵沉默。他咳嗽两声,解释说明道:“是补办婚礼,我准备好久了,你来不来?”   “当然来!”   电话那头,黄灿然忍不住搓了搓手,兴奋道:“同桌,作为你的恋情见证人,我能当司仪吗?”   林逐思索片刻,答道:“我女儿也想当司仪,为此她愿意忍耐头痛,报了一门‘小小主持人’的课外培训班,要不……你俩竞争上岗吧?”   黄灿然:“不是……”   黄灿然:“同桌你……”   黄灿然:“算了…………”   小孩姐惹不起,他当花童也不是不行。   -   婚礼当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林逐久违地失了眠。   他坐在化妆间里,成熟的男性躯体被一套白西装包裹住,举手投足间,衣料勾勒出颀长流畅的线条,惑感十足。   “麻烦帮我遮一下黑眼圈。”他微笑道。   “林先生,您的肤质很好,我根本看不出有黑眼圈呀,”化妆师举着刷子靠近,仔细地看了半天,忽然笑着问,“您是不是太紧张了?”   “我做这行很久了,很多人会有婚前焦虑情绪的。”化妆师补充道。   林逐点点头:“可能是。”   他一遍遍地拿起手机看时间,等到化妆师确认过后,连忙迈着长腿走出化妆间。   婚礼在某个教堂举办,通向这座西欧风格的走道两旁栽满了色彩明耀的向日葵,远处更是一片黄澄澄的花海。   林逐来到露天场所,目光不自觉地掠过了来往宾客,一眼看到立在花海深处的白西装男人的背影。   每一寸的轮廓,林逐都熟稔。   他忍不住加快脚步,朝男人奔了过去。   近了,愈发近了。   林逐看到阳光在白西装男人的肩头跳动,每一盏向日葵都热烈地绽放着。他的心头滚烫,难得连名带姓地喊了一声,   “——严若筠!”   话音刚落。   时隔四年,系统无机质的电子音在林逐脑中响起,带起一阵涟漪般的恍惚。   “恭喜宿主成功扮演前夫哥,顺利补全该书中世界的关键剧情点,系统N001正在为您结算……”   “结算通过。”   “任务奖励[苏生]已发放,宿主是否返回原世界,并为您兑换奖励?[是/否]。”   林逐坚定不移地朝男人奔去,像是奔向自己的幸运星,无声的答案散在风中。   几秒后,系统的播报声再度响起。   “…已为宿主林逐兑换终身居住权。”   “任务结束,前夫哥扮演系统自动解除绑定,进度10%、20%、50%…100%……”   林逐忽然看到一个白色光球拽着另一个小一圈儿的蓝色光球从自己的前额飞出来。   紧接着,他看到白色光球在自己面前绕了一圈,电子音起起伏伏,活泼又开朗。   “宿主,终于到了说再见的这一天,统统我呀,要去拯救下一个濒危世界啦!!”   “系统,再见……”   白蓝两道流光稍纵即逝。   林逐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到距离自己不足半米的男人身上,见对方也刚刚转过头,忍不住抚了抚他的面庞,问:“在看什么?”   男人微笑着,应道:   “两只小蝴蝶。”   林逐捏了捏他的脸,凑近后,微喘的气息洒在男人唇边,潮湿且炙热。   他吻着严若筠,边说:   “哥,看我。”   男人被他拥着,桃花眼眯了起来,笑声被林逐吻进了嗓子里,听起来像是小动物晒够了太阳发出的轻微呼噜声。   “唔…林小狗,蹲下蹲下。”   “嗯?”   “小捣蛋鬼看过来啦!”   “小心她告状我们偷偷亲嘴。”   “……”   微风拂过,金灿灿的花田摇曳着腰肢,藏起了一个甜蜜的小秘密——   你是来自遥远星海,唯一的奇迹。   ……   两个光球横穿几条数据航线。   蓝色光球突然发现不对,连忙问道:【前辈,这好像不是返回总局的路…?】   白色光球头也不回:“啊?为什么要回总局述职?我们这是长期连环任务,还有好多个濒危世界等着我们薅…咳,抢救呢!”   “实习生还能不能有点事业心!”   【……唯独不想听你说这句话,谢谢。】   它不死心,又委婉道:【那个…前辈,要不我们还是回总局一趟吧,我顺便做个程序体检,免得影响到任务。】   白色光球断然拒绝:“不行耶,万一系统维修部检测到我做假账,那你不是死定了?”   蓝色光球:【???】   这时候,白色光球爽朗地解释道:“因为人家不是有前科嘛,所以我的系统账号被冻结了,没办法,只好借用了一下你的积分卡去兑换交易。”   “哦,就是你之前突然休眠那次啦~”祂漫不经心地解释道,“你的积分卡不小心掉出来了,不过你可能不记得啦。”   蓝色光球:【………………】   我那不是被你打晕的吗?!   忽然,白色光球一个急刹车: “好耶,检测到有合格的宿主,锁定坐标!我们走!”   在数据跃迁的进程中,蓝色光球奋力扭动身体,一会儿扭成S,一会儿扭成O,留下了一道悲凉的蓝光残影。   【S O S】   ————————   终于写出来啦!但错过全勤(眼神失去焦点)   下章写Omega反穿现实世界的if线番外嘿嘿。   (小三轮超高速开走)   -   下个单元是娱乐圈,好适合写离婚综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浅浅伸出试探的jio。   林小狗真的超乖超认真一小孩!但即将登场的二号前夫哥是个狼人,会对系统说(你在教我做事?),喜欢欺负主角的坏男人,阴暗批。 [89]IF线:Omega反穿现实世界:捡来的男人是被抛弃的孕夫。   “——你真是太幸运了。”   这是林逐近期听得最多的一句话。   他也深以为然。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从一辆处于失控中的卡车撞击下成功存活,并只受了点轻伤的。   当然,这是相对而言的说法。   装载着货物的重型卡车整个侧翻过来,司机重伤,早已不省人事被救护车送去抢救,而遭受撞击,又被大量货箱压在底下的少年居然只断了两根骨头……   车祸现场的惨状,任谁看了都要实打实地感叹一句‘能活下来真是命大啊’。   林逐只断了一根腿骨和肋骨,以及轻微脑震荡,确实只能算是‘轻伤’了。   虽然他本人也认同这个说法,但是不得不承认,这场突如其来的车祸确实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这场事故闹得很大,据说司机的家属跟公司起了纠纷,而林逐身为当地重点高中的优等生也引起了不少关注。   尤其车祸发生那天,林逐正巧结束高考。   很快,地方新闻台报道了这件事。   新闻播出时,林逐正躺在病床上。他的左腿打上了石膏,肋下隐隐作痛,几乎可以说是半残了,哪怕养伤期间生活能勉强自理,但也够呛。   护士过来查房,叮嘱他,   “同学,有没有人能过来照顾你?你这个情况不能乱动的,很容易造成二次损伤,也影响恢复……”   护士把他今晚要吃的药和温水递过来,又检查了一下点滴药水情况,又道:“你这种伤势起码要住一个月院,回家后还要继续修养,不能太大意。”   林逐这阵子经常发呆,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是少了点什么。他听完愣了几秒,才点头应道:“谢谢,我会注意的。”   然而,实际情况跟护士所说的有些出入。   可能是年轻人的体质强健,林逐的恢复速度异常快,下肢的石膏只打了两周出头就顺利拆除了。   又一次复查拍|片。   医生看完林逐的X光胶片,不可思议地表示他很快就能出院回家静养了,只不过离正常走路还有一段时间,需要拄拐,不宜剧烈运动。   林逐忍不住呼出一口气。   能出院就好。   医生又在电脑上调出他之前做的脑部CT检查,来来回回看了几遍,最后纳闷地道:   “奇了怪了,小同学,这里显示你脑袋里有一块血块,虽然正在自行吸收,但按理来说应该会造成一些影响,大部分患者情况是记忆的短期错乱和缺失……”   “你真的没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吗?”   林逐细细感受了一番,答道:“没有。”   “没事就好,”医生点点头,“你也不用太担心,血块很小,而且人体是很强大的,你这种情况大概两三个月就能彻底恢复。”   林逐十分确定自己没有记忆方面的车祸后遗症,他思量片刻,还是踌躇着问出了声,   “医生,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底时常涌现一股莫名的急迫与焦虑。这让他在医院病房里躺得万分煎熬,没有一个晚上是睡得好的。   可林逐并不知道这阵铺天盖地的情绪是从何而来,莫名其妙,却又如影随形——像是弄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彷徨到不得安眠。   医生听完,又给他安排了两个检查,没发现什么异常,最终找了个负责事故后心理干预的心理医生,为林逐疏导。   林逐觉得有用,但用处不大。   等到正式出院这天。   林逐坐车路过发生车祸的街道口,后座车窗半降,他瞥到外头熟悉的街景,心脏骤然紧缩,居然鬼使神差地说了句,   “……师傅,就在这里停吧。”   随即,砰的一声。   林逐在事发地下了车。   明明还是上午,但天阴沉得可怕。   厚厚的乌云笼罩住整片天幕,日光压根穿不透,雷光在天际边若隐若现。   快要下雨了。   林逐却不急着回家。   他将便携式医用拐杖拉开,支在地上,将全身重心挪到了没有受伤的另一条腿上,视线从这片街景缓慢扫过。   这个地方已经看不出车祸的痕迹了,被殃及的那家理发店门面经过重新装修,看起来更加崭新,门口的立式转灯散发着绚烂的光。   每一个颜色都晃着林逐的眼。   恍惚中,他坐到理发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长椅上,半闭上眼,脑子里好似浮现了某个模糊的身影。   于是他彻底闭上眼,想要仔细去描摹……   刹那间,雷光骤闪。   天地只寂静一秒,黯淡云层挂不住豆大的雨珠,尽数瓢泼而下,轰然将整个世界打湿,并爆发出千千万万声沉闷的呼喊。   啪嗒。啪嗒啪嗒。   几乎是同一时间,林逐脑中的模糊画面宛如一块不透光的毛玻璃,被雨珠砸出冰山崩塌般的碎纹,再映不出任何倒影。   他近乎懊恼地睁开了眼。   雨中的天色更加沉闷。   便利店外的雨棚很宽敞,雨水飘不进来,但空气变得冰冷潮湿,闻着有几分海风气息。   林逐的表情变得悚然!   ——他看到前方路中央躺了一个人。   那是个身形格外颀长的男人,对方身着白衬衫和银灰西裤,一双脚赤着,正以侧卧的姿势躺在了淌满污水的水泥地上。   尽管隔着一层水幕,但林逐清晰地看到他的领口凌乱大开,暴露在外的长颈布满暧昧的痕迹,尤其是后颈某处,咬痕层叠,白肤衬得那紫红的印记愈发艳……   情况看起来很不正常。   更别提男人正抱着一件男士外套,两只腕子也暴露着空气中,腕间留有不正常的圈痕。   像是捆绑导致的痕迹。   林逐看不到男人埋在外套中的脸。   莫名的,他的心脏跳得飞快,耳畔仿佛能听见自己血液加速流动的声音。   这很可能是一个遭遇了某些可怕事情的男人。林逐心情沉重地想着。   他连忙将拐杖放到一边,两步闯进雨中,将那个卧在地上似乎神志不清的男人抱回便利店的长椅上,并飞快地问了句,   “先生,你还好吗?”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需要报警吗?   说完,他飞快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再睁开眼时,正好瞥见男人从外套中抬起脸,朝自己看过来——   这是一个长得非常好看的男人。   他整个人都湿透了,脸煞白,唇瓣泛着不正常的红,灰绿色的眼眸失焦无神,只是当他目光触及身前的少年,长睫蓦地颤得飞快,溅出几滴小到看不清的雨水。   林逐又问了一遍。   “先生,需要报警吗?”他垂眸看着状态实在不算好的男人,舌根发涩,手掌不自觉攥成了拳,“或者有什么我能帮助你的吗?”   男人张了张嘴,声线微哑。   “……不要报警,我没事。”   林逐忽略小腿的轻微刺痛,唇线平直,目光瞬间掠过男人的脖颈、锁骨、手腕、以及脚踝内侧的红痣与齿印,然后飞快挪开,说话的语气严肃极了。   “先生,你是否遭到了他人的虐待?”   男人盯着林逐,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不愿林逐帮他报警,也不想去医院,只是睁着一双桃花眼瞧着面前的少年,林逐问他话,他也回答,声音却哑得厉害。   仿佛藏了一腔的咽音。   当林逐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男人很惨淡地笑了笑,眼尾通红。   他说,   “我…我的丈夫不要我了。”   -   “咕噜咕噜……”   屋子里没人说话,衬得热水壶里水烧开的声音格外响亮。壶口冒出滚烫的白雾,腾腾地向上飘。   林逐尴尬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不料坐在对面沙发的男人也站了起来,轻声道:“你的腿受伤了,我去拿吧。”   看着男人的背影,林逐倏然呼出一口气,下一秒又听到他问:“你家的感冒冲剂放在哪里了?”   林逐的心又提了起来,连忙说了个位置。   几分钟后。   林逐喝着对方亲手泡的冲剂,悄然掀着眼皮去看那个坐回对面的男人,实在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男人脸色看上去没那么虚弱发白了,洗过澡后,身上的衣服换成了林逐的。   短袖衬衫、以及没过膝的休闲短裤。   林逐坐立难安,视线擦过男人露在外头的膝盖。这两处地方都不正常的红肿淤青着,很容易让人联想到……   是不是跪久了。   林逐忍了忍,实在没忍住,艰难地开口问道:“先生,真的不需……”   话没说完,男人盯着他,忽然主动解释起来:“真的不用报警,也不用去医院,我感觉很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   “对了,谢谢你愿意收留我。”   林逐摇摇头,沉默半晌,又问:“你不喝感冒冲剂吗?预防一下,免得生病。”   过了好几秒。   男人回过神,下意识抬手搭在自己的小腹处,缓慢道:“我不能乱吃药,因为……”   “我体质特殊,现在怀着前夫的孩子。”   “咳咳咳!!”   男人话音刚落,林逐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险些岔了气。   他深呼吸,不停深呼吸。   有一句话在林逐的脑中疯狂刷屏。   ——他好像捡了一个身份不明、疑似被同性伴侣○虐待、然后惨遭抛弃的孕夫?   ————————   来咧,明天完结番外。 [90]IF线:Omega反穿现实世界2:忘了他,让我来照顾你。   据林逐所知,某些国度已经同性婚姻合法化,而被他捡回来的陌生男人恰好长了一张混血面容,听起来似乎有些可信度。   但让林逐最为困惑的是……   男人也能怀孕生子吗??   林逐陷入沉思。   老实说,他曾在网上偶然看到过男性生子的奇闻报道,但只能认真看完,就能发现这事尚在科学的解释范围内——少数人体内生来便拥有两套生殖器官,亦或是其他情况。   就是不知道男人属于哪种情况。   思及此处,林逐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对面沙发上的男人,骤然发现那人也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那双眸似在期盼着什么。   男人的头发半干半湿,神情怔忪。在林逐的视线中,他缓慢地变换成双手抱膝而坐的姿势,皮肤上的种种痕迹更加直观地暴露在林逐面前。   而后,他冲林逐露出了一抹很浅的笑,像是被人刚领回家的小动物,有些不安,却又格外聪慧地主动靠近,想要换来温柔对待。   林逐:“……”   他根本没发觉自己轻而易举地相信了男人的说辞这件事有多奇怪,也不知道自己的心跳为何莫名失控,居然连正常的戒备心都丢了个干净。   鬼使神差的,林逐搬到了空闲多年的主卧,然后将自己的房间收拾出来,让男人住了进去。   ……他收留了一个陌生人。   -   男人没有手机,身上也没有钱包证件。林逐办了张卡,塞到自己的闲置旧手机里,很不好意思地说:“抱歉,用起来可能有点卡。”   说话时,男人正在厨房里煮面。   他接过手机看了两眼,没露出一点嫌弃的神情,反而很高兴地将林逐刚存进去的号码设为顶置,并催促道:“准备洗手吃饭了。”   林逐呆呆地点了点头,哦了一声。   隔了几秒。   “哥,这件衣服是不是不太合身?”他摸了摸鼻子,脸有些红,“领口好像有些大?”   宽松到露出半片白晃晃的肌肤。   男人低头看了眼,完全没意识到哪里不对,甚至很天然地摇了摇头,说:“还好?”   林逐无奈,却没再说什么了。   自打将男人捡回家,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林逐对他知之甚少,只知道他的名字、年龄、以及有过一段失败的亲密关系。   他没有多问,生怕戳中男人的伤疤。   只是有些事情不用问,林逐稍加观察也能知道——男人过去的生活条件很好,几乎可以用养尊处优来形容,诡异的是,他如今却很自然地照顾起林逐的饮食起居。   男人很少主动出门。   林逐带着他出去过几回,发现男人不宅,也不社恐,反而对外界表现出一股莫名的好奇和陌生。   还有,男人特别没有距离感。林逐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对方在日常生活中的行为很亲密,也不设防……   林逐并不反感,亦或是因此生出负面的心思,但这确实让他对男人的过往遭遇再度产生了某些不太好的猜测。   而这一猜测,在某个雨夜得到了验证。   七月末,热夏。   天气阴晴不定,宛如一个坏脾气的稚童,总是突如其来地下起瓢泼大雨,搅得人不安生。   大概是半夜两点多的时候。   屋外雷声雨声齐鸣,林逐没开空调,只开了一盏电扇,潮湿的空气从开了一条缝的窗户挤进来,覆在他的身上,带起一阵黏腻闷感。   林逐由睡转醒,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后颈。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地方又热又涨,出了好多汗。   他热得受不了,干脆掀掉被子坐了起来。   林逐愣愣地坐了没两分钟,忽而下床穿起拖鞋,打算去客厅倒杯凉水解解渴。   咕咚咕咚。   他闭着眼,一口气喝完两大杯水。   回房时,林逐不经意瞥见隔壁卧房的门缝底下泄出温黄的光线,走到门外,更是听到里头传出一阵隐约的呓语。   林逐听着,眉头微皱。   ……听起来有点像在哭。   他忍不住叩了叩门,关切地问道:“若筠哥,你没事吧?”   门里的动静一下子就消了。   林逐在门外等了两分钟,见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心里更是放不下,正要继续敲门,就听吱呀一声——   卧室门朝内敞开一条小缝。   男人从门缝探出半张脸,额头全是汗,眼尾红通通的,扣在门边的指尖似乎泛着粘稠的水光。   他吸了吸气,轻声道:“没事。”   林逐的视线擦过男人的肩,恍然瞥见他身后的床上躺了一件黑色西装外套,正是两人初遇那天,男人抱着的衣服。   枕头没有靠在床头,反而歪歪捏捏地落在了床中央的位置,林逐的眼力很好,一眼就看到浅色的枕套上有一块深色湿痕。   西装外套皱巴巴地放在枕边,对比强烈。   林逐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在自己敲门之前,男人可能正抱着前任的衣服,将脸埋在枕中伤心落泪。   想到这里,林逐呼吸陡然一滞,心情急转直下。   他歪了歪脑袋,想要将男人半藏在门后的神情看得更清楚,果然发现对方眸中盈光流转,睫毛也湿成一簇簇的。   他沉默片刻,忍不住重复问道:   “你真的没事吗?”   男人直勾勾地盯着他,没说话。   按照林逐原本的脾性,他应该跟男人礼貌告别,然后回到床上继续睡觉。   但他之前将男人带回家这件事就已经很反常了,之后的一系列举动更是反常中的反常。   横竖也不差今晚这一次了。   于是,林逐遵从本心地抬起手,顺着门缝探进去,用食指关节蹭掉男人眼尾的湿意,明明是第一次做出这种越界的动作,动作却格外熟稔……   男人闭了闭眼,任由少年触碰自己眼周的皮肤,不见一丝一毫的抗拒,反而默默将脑袋往他的手中靠了靠。   客厅昏暗,林逐之前是抹黑走出来的,男人的屋内倒是明亮,但他只开了一道不足半人宽的缝,光线扩散出来,被黑暗削减了大半。   黑暗总是能扩大人内心最坦诚的欲|望。   林逐站在阴影中,见男人的额角有汗,忍不住又替他擦了擦汗,随后指尖不自觉地摸到了对方的颈后。   在捡到男人的第一天,他就知道对方颈后左侧有一块圆形凸起,上面布满深重的咬痕,时至如今仍残留着愈合后的印记。   这里果然也出了很多汗。   林逐替对方拭去黏腻的汗水,指下那块凸起的触感格外软弹,随着他的动作,男人的颈子似乎软了下来,身体微微发颤……   两人的呼吸不约而同地变得粗重。   空气潮冷,铺天盖地的暧昧与之抵抗。   林逐只觉得自己的理智正一点点流逝,掌心的温度愈发炙热,覆在男人冷白的肌肤上,力道逐渐加重,蹭出浅薄的红。   他跟男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移开视线,仿佛都在静默等待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直至屋外传来一道响彻天地的雷鸣。   林逐恍然回神,丢掉的理智蓦然上线,他惊诧地发现自己的举动俨然越了界,连忙抽回手,干巴巴地道了声,   “若、若筠哥,你早点睡吧,记得盖好被子别伤风了,我也回去睡了……”   他说得磕巴,好歹是说完了。   话音刚落,林逐转身就要走,不料身后的门忽然大开,扇起一道泛着冷香的微风,紧接着两条修长的手臂穿过他的腰侧,用力地搂住了他的腰!   林逐一个趔趄,上身微微后仰,感受到男人整个人贴了上来,温热的呼吸穿透了不料,拍在他的肩胛骨上。   男人搂着他,轻声道:   “……不要走。”   毫不夸张地说,林逐跟他接触的地方都酥麻了,听到男人低哑的声音,耳根更是软得够呛。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下一瞬。   男人将他搂得更紧,小臂交横,手掌轻轻去够林逐的指头,挽留之意溢于言表。随后他果真轻轻唤了一声林逐的名字,继续道:   “别走,我一个人睡不着。”   尽管林逐此前没有过交往经历,却也能分辨出对方语气里的暧昧,他的心脏狂跳,忍不住回头去看……   紧接着,他那双下垂眼骤然瞪大了!   因为他发现男人没有穿睡裤,有些过长的下摆只遮到腿根,底下两条颀长白皙的大长腿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   见林逐侧回身,男人一下子松开他,动作敏捷地钻进他的怀中,仍低声发出邀请。   他说:“林逐,打雷了,我睡不着。”   林逐哪里见过这场面?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似乎变得顺理成章。   屋外狂风骤雨,屋内也不平静。   林逐进屋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动声色地将那件外套踢到床下,又一脚撩得远远的,幸好男人没发现,只是与他吻得激烈。   细碎的水渍声被倾盆暴雨掩了过去。   林逐发现自己很有接吻的天赋。   这个屋子里的床不算太窄,但要容纳两个身高远超平均数值的男性确实不容易,因此林逐平躺着的时候,男人只好跨坐着。   他压低上身,凑到林逐耳边,语气亲昵地问:“你会吗?”   林逐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老实地摇头,就见男人两手揪住衣服下摆,刷的一下就将睡衣剥了下来。   白,雪白。还嵌着粉。   林逐的脸滚烫,目光飞快地从男人身上掠过,忽然察觉到了异样,小声问:“若筠哥,你…为什么看起来跟我不一样?”   男人没说话,只是冲林逐无声微笑。   林逐一下子就懂了。   他心里发闷,像是昏了头,一把攥住男人的小臂将他拉下来,语气平静,却像是藏着滔天的波浪。   “我不会,所以……”   林逐顿了一下,又道:“你教教我吧。”   比起林逐的生涩,男人格外熟稔,仿佛经历过千万遍类似的事情,甚至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就算林逐此前不了解男性恋人之间的亲密细节,却也知道正常的男人是不可能泛滥到如此地步。   只可能是,那个前任折腾出来的。   林逐只觉得自己似乎被一分为二,一半沉沦在与男人的亲密相拥中,另一半却异常清醒地思索着,那个人渣前任到底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情,才让对方拥有这么多习惯性的行为……   林逐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   与之相反的,是他的内心。   他默默咬紧牙根,心火燎原,满是对男人的疼惜和对他过往遭遇的愤怒。   屋外的雨势愈发激烈。   男人全程占据主导,似乎真的想身体力行地教会林逐。但某些事大概是刻在男人基因里的,林逐双眼发红,下意识地想要翻身起来。   “……别!”   男人一手按住林逐,不让他起来,另一手则抱着自己的小腹,小声道:“就这样吧,我怕伤到孩子。”   林逐双眼发酸,却没有违抗对方的意愿着,只是抬手扣住他的后颈,将人拉下来,不断地啃咬那块凸起。   原有的痕迹一一被覆盖。   待到结束之时,外头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床窄,林逐紧紧抱着男人,两个人都汗湿了,空气里弥散着暧昧的气味。他闭着眼,忽然道:“若筠哥,你之后要走吗?”   其实林逐想问的是,你还想他吗?   可惜这句话在他的嗓子里绕了一圈,说出来却变了个样。   男人没睡,应道:“你想我走吗?”   林逐也不管自己的动作能不能被看到,他抿紧双唇,用力地摇了摇头。   男人好像背后长了眼睛,继续说:“那你愿意养我吗?”   闻言,林逐心下一跳,他环紧男人,忽然道:“哥,忘了他吧,让我来照顾你……”   他顿了顿,继续说:   “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   话毕。   男人慢慢转过身来,面颊还泛着红。他盯着林逐,似乎正在用力压着嘴角的弧度,“林小、咳…林逐,你是怎么看待我的呢?”   这话说得好像太迟了。   两人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完了。   林逐打量着他的神色,斩钉截铁道:“若筠哥,我绝对不会像那个人一样,把你关在家里,还对你做出那么过分的事情!”   男人将脸埋进他的颈窝,仿佛回忆起了什么糟糕的往事,肩膀微微颤抖。   半晌,男人问:“那你会嫌弃我吗?”   林逐连忙抱紧他,轻声安慰道:“怎么可能?”他很不好意思地剖析自己的内心,“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一见到你……”   “我就有种感觉。”   男人抬起脸,灰绿色的眼眸闪烁。   “什么感觉?”   林逐晃了晃神,敛眸望进这双深邃的眸,只觉得自己的心软成了一片,忍不住垂首跟男人额头相抵。   他一字一句道:   “——你好像是属于我的。”   -   两人相拥着,睡过去一整个白天。   先醒来的人是林逐。   他刚一睁开那对残留着睡意的下垂眼,身体猛然僵住,从车祸那天至昨晚的记忆迅速在脑内闪过。   宛如走马灯一般。   他沉默地抽身坐起来,不忘替熟睡中的男人掖了掖被角,然后两肘抵着膝头,手掌盖住自己烧红的脸。   …………救命。   就在这时。   男人翻了个身,随即一条手臂缠上林逐的胳膊,慵懒的声音同时响起,   “林小狗,什么感觉?”   林逐尴尬地捂着脸,没吱声。   ——失忆后,把霸总老婆误会成被渣男囚禁虐待的金丝雀小白花,还接了自己的盘。   哈哈,不愧是我。   林逐:“……”   笑不出来。   他跑到阳台吹了半天的风才降下脸上的温度,回头见到男人正趴在床上盯着自己,尴尬之余,忍不住笑了一下。   “哥,欢迎来到我生活的世界。”   ————————   虽然是if线,但可以理解为异世界旅行。   OvO就当是统子哥的售后服务叭~   -   明天开始下个单元,阴暗演技派即将上线! [91]Chapter 91:二号前夫哥,堂堂来袭!爱来自超雄妒夫!   此时此刻,谢景和有点坐立难安。   拍了四个月的电影终于杀青,他原本已经让助理收拾好行李,正要坐上保姆车回家,没想到临门一脚,被导演邵伟拦了下来。   “小谢,不着急走。”   导演是个长着国字脸的中年男人,蓄了一片浓密的络腮胡,身形微胖。   他冲谢景和招招手,和煦道:“我今晚约了NO1的执行总裁吃饭,对方是咱们这部戏最大的投资人,你陪我一起去吧?”   见男人面露犹豫,邵伟摸了下胡子,开玩笑道:“我还叫了其他几个演员,怕什么?我不至于把你论斤称卖了。”   “我听说NO1打算全面发展娱乐产业,正好,你不是在跟经纪公司打解约官司吗?”   邵伟比了个手势,说:“这不赶巧了么,我给你牵个线,就当多个人脉。”   NO1是这几年势头正盛的新锐传媒公司,投了好几部爆款影视剧,赚得盆满钵满,借着名气签了不少艺人,其中不缺一线艺人。   身为圈内人,谢景和自然也听说过NO1。   这个公司在三年前横空出世,发展速度极快,创始人十分神秘,从来没有在媒体前露过面,有传闻说——   NO1的幕后老板是某高门世家子弟,对娱乐圈行业很感兴趣,但不方便亲自出面,所以对外工作都由执行总裁裴悦负责。   谢景和不是不识好歹的人,知道导演是为自己着想,自然是点头同意了。   可等邵伟走了之后,他忍不住面露难色,踌躇再三,谢景和掏出手机,给微信顶置的账号发了一条消息。   【谢景和:今晚有应酬,晚点回。】   这时候,助理乐言也下了车。   她揣着大背包,凑到谢景和身边,极力压低音量问:“谢哥,你突然放了那…咳那谁的鸽子,他该不会又乱发脾气吧?”   乐言跟在谢景和身边多年,对他的私人情况很是了解,知道他在三年前突然跟个圈外素人闪婚,也知道那人的醋劲大,疑心病很重。   ……没办法不知道。   乐言嘀嘀咕咕:“谢哥,你到底看上那个人什么了呀?营销号瞎写的绯闻就他当真,还变着法儿地冲你撒气,之前你发烧了还要给品牌站台,太过分了吧!”   事后,谢景和去医院还被狗仔拍到,有些娱乐小报根本没下限,一个比一个说得难听,比如[影帝夜陪金主被玩入医院]诸如此类……   根本没这回事!   虽然知道乐言是在为自己抱不平,但谢景和不免有些尴尬,只好转移话题道:“没事,你先走吧,我待会儿坐邵导的车一起过去。”   见乐言仍是一副愤慨的模样,谢景和解释了两句,“其实他对我挺好的,就是这半年工作不太顺利,所以脾气有点变化。”   乐言忍住翻白眼的欲|望,假装自己信了。   在等导演的过程中,谢景和时不时看一眼手机,见对面始终没有回复,他忍不住又发一条信息。   【谢景和:我尽量早点回。】   还是没回复。   恰好邵伟开车过来,谢景和收起手机,心底的彷徨不安却愈演愈烈。   ……生气了吗?   -   城市华灯初上,风喧嚣。   包厢里。   邵伟牵线,带着主创兼主演团队跟几位投资人吃饭,可惜最大的投资人迟迟没来,但酒过三巡,桌上气氛也算热络。   作为男主角,谢景和被灌了不少酒,同时也是众人话题的中心。   导演坐在他左手边,忽然偏头看过来,好奇问道:“小谢,你有什么急事吗?”   正低头看手机的谢景和一秒息屏,笑着摇摇头,实则坐立难安,满脑子都是几分钟前那个人的回复。   很简短,就两个字。   【呵呵。】   就在这时候。   包厢的门忽而被人推开,一个穿着高奢西装裙的大波浪|女人踩着高跟鞋进来,她的红唇牵出一抹明艳至极的笑,朗声告罪道:   “飞机误点,看样子我来迟了。”   席上的人都很有眼色,谁也不想得罪这位分量最大的投资人兼行业内有名的女魔头,连忙招呼道:   “裴总,坐坐坐!”   裴悦画着上挑的眼线,一双猫眼魅惑又锐利,她挥了挥手,笑道:“什么裴总,我就是给人打工的职业代理,上头还有个大老板压着呢。”   说着,她站到了谢景和邻座的年轻女演员后头,一只葱白玉手静静搭在座椅上。   女演员一愣,很快站起身,将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其他人继续谈笑风生,像是没看到这一幕。   下一秒。   裴悦施施然地入了座,任由侍者收拾着桌上的被碗,视线却落到一旁的男人身上,主动打了个招呼。   “谢先生,久仰大名啊。”   男人身着浅色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但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他身形匀称,穿西装很好看。   谢景和也侧头颔首,露出一抹礼节性的社交微笑,那双勾死人的深情眼,看柱子都显得风情满满。   正因如此,他被粉丝戏称为CP圣体。   裴悦也是第一次见到谢景和真人,她面上笑得明艳,心里却在啧啧叹息。   多好看一人啊。   老板也太狗了……   酒局临近尾声,裴悦主动跟谢景和交换了联系方式,起身时,她佯装醉酒站不稳,一个趔趄往谢景和身上倒去,红唇不经意从男人衬衫后领擦过。   那是一个极其隐秘的位置,再加上现在是大晚上,更难发现了。   盯着男人有些急切的离去背影,裴悦倚着车门,单手点了支烟,另一只手捏着手机给聊天界面那头的人发了个表情。   【裴悦:[OK.JPG]】   -   十一月,铜城早早降了温。   天色暗得压抑,夜风一阵阵地刮。时蔺川舒舒服服地靠坐在沙发里看电视,眼镜随意地放在茶几上,手机也摆在几上。   “嗡嗡。”   时蔺川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很快将微信切到后台,打开了另一个地图导航软件。   当然,它不止导航这个作用。   当时蔺川看到地图上的小红点逐渐往象征着自己的小红点所在地点靠近时,他忍不住吹了一声轻快的口哨,无声道:   “系统,他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   时蔺川的脑子里响起一道无机质的电子音,正是他口中的[系统]的声音。   根据祂的自我介绍,全称应该是——   【前夫哥扮演系统】   系统说:“宿主,其实你只要补全关键剧情点就好啦,用不着照着原著剧情复刻,我上个宿主就擦线完成了任务,非常轻松哦!”   闻言,时蔺川冷笑:“你瞧不起谁呢?”   系统:“……”   见手机上的红点愈发靠近,时蔺川关窗关电视,然后点燃了一整包烟,将屋子里熏得乌烟瘴气的。   最后,他将黑框眼镜重新架在鼻梁处,周身气质也随之一变,整个人看上去普通极了。   接下来的五分钟,时蔺川干睁着眼,一眨也不眨,眼白顿时冒出细细密密的血丝,平添了几分憔悴又焦躁,眉眼阴郁。   他对着镜子审视了一番。   很满意。   活脱脱的色厉内茬的渣男形象,很符合他现在[失业后陷入颓废狂躁]的外在特征。   哦,他还是个疑心病晚期的超雄妒夫。   准备好一切后,时蔺川重新坐回沙发里。   一室寂静。   男人将所有燃了大半的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只余下一支,随即用指尖夹起来,衔在唇间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迷蒙了五官。   他在想,   ……扮演一个人渣,还挺有意思的。   事情大概要从三年前说起。   三年前,时蔺川过劳猝死,被这个自称为[前夫哥扮演系统]的存在绑定。   系统将他的灵魂投放到书中世界,声称只要时蔺川扮演原著中的渣男前夫哥,补全关键剧情点,就能让他复活返回原世界。   他还没活够,当然是答应了。   为此,时蔺川做出了莫大牺牲——他是个单身不婚主义,对婚姻深恶痛绝,偏偏穿书后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跟主角上床闪婚。   该书中世界起源于一篇以娱乐圈为背景的都市小说,主角名为谢景和。   而时蔺川扮演的角色,正是在主角空虚期间趁虚而入,后来在婚姻续存期对主角虐身虐心,离婚后还纠缠不休的炮灰渣攻。   原著中,谢景和孤儿出身,十六岁那年辍学打工,凭借俊秀的外貌和灵气的眼神,被某文艺片导演在人群中一眼相中,出道即主角。   事实证明,那位导演没看错人。   谢景和是真正的天赋党,新人出道作就打败了一众老戏骨,以不可思议的年纪斩获了那年的影帝奖,从此一炮而红,势头多年不减。   堪比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但谢景和选择进入娱乐圈,并不单纯为了名利,而是抱着寻找亲人的心思,可惜多年来一无所获。   二十四岁生日那天,是谢景和被遗弃的日子。他心情低落,难得乔装打扮跑到一家小酒吧喝酒,结果偶遇了儿时在同一家福利院的大哥哥。   也就是渣男前夫哥本哥。   两人久别重逢,又坐下来多喝了几杯,结果酒后乱性,一夜纵情。   酒醒后,谢景和万分尴尬。   而早有预谋的渣男前夫哥却提出要对他负责。偏生谢景和是个渴望家庭温暖的性子,在渣男的甜言蜜语下,两人交往不到两个月,就闪婚了。   当然,是隐婚。   渣男前夫哥不在乎。   比起谢景和的传奇经历,渣男前夫哥的人生轨迹平平无奇。他就是个公司小职员,领着死工资,过着宛如一潭死水的日子。   偶遇谢景和、灌醉谢景和、趁机上了谢景和,大概是他这辈子做出的最明智的决定。   结婚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渣男前夫哥尚且维持着温柔好男人的形象,只是后来渐渐藏不住了,显露出真正的阴暗底色。   比如,尽管谢景和天赋过人,但他的事业心不强,婚后更喜欢留在家中享受家庭日常,渣男前夫哥却成天哄着他出去工作赚钱。   再比如,渣男前夫哥自知普通,还被公司裁员,伴侣却是娱乐圈顶流。失业后,他对谢景和的每一条绯闻更加耿耿于怀,成天怀疑对方给自己戴了绿帽子……   因此,渣男前夫哥又逼又哄地,让谢景和同意在自己的腿根纹下他的名字。   其他事例更是说都说不完。   没办法。原著小说尤爱虐待主角。   某天。   谢景和不小心被狗仔拍到纹身一角,顿时引爆了舆论,再加上对家下场……   一时间,营销号齐刷刷地揭露‘内幕消息’,说谢景和年少成名是因为抱了金主大腿,白天风光霁月,晚上则在金主床上被虐,说得煞有其事。   跟他打官司的经纪公司也落井下石。   谢景和无视渣男前夫哥的反对,直接坦白自己隐婚的事实,不仅粉丝震怒,他跟渣男前夫哥也爆发了一次又一次的争吵。   吵一次,和好一次。如此循环。   渣男前夫哥存心不想放过谢景和,而谢景和却是清醒着沦陷。他抓住那点家庭温暖,始终不肯放手。   这时候,一档名为《你为什么不快乐》的离婚综艺找上了门。   谢景和有心挽回婚姻,便点头答应了。   然而,他却在这档综艺中发现——   对方好像从来没有爱过自己。   接下来的剧情很简单,无非是主角觉醒,不再被渣男蛊惑,态度坚决地选择了离婚。而渣男被离婚还纠缠不休,但只能眼睁睁看着主角重新振作,遇到真爱,最后头也不回地……   奔向新的人生。   在时蔺川的推动下,剧情进入渣男前夫哥惨遭裁员这一阶段。   在失业的这几个月中,他的病情已经从扭曲妒夫恶化到超雄妒夫。   等下谢景和回来,时蔺川就要借题发挥,占据道德高地,跟他大吵一架,然后按着人就是一顿爆○,让他同意在身上纹自己的名字,并说出关键台词。   任务,简直易如反掌。   时蔺川把玩着指间熄灭的烟头,眼镜片闪着白光,唇边勾着一抹莫测的微笑。   半晌。   门口传来一声响动。   时蔺川表情顿时一变,变得沮丧又暴躁,眼睛通红,像是按耐着滔天的怒气。   系统的电子音幽幽响起:   “……宿主,你真是比原著还狗啊。”   时蔺川冷笑。   “宿主的事情,系统少管。”   ————————   OuO狼狈冲刺……   -   走肾到走心,先婚后爱啦,离了更爱(喂   这个宿主蔫坏。   后面会穿插一些刚穿越的回忆剧情嘿嘿,希望能写出这个单元的酸爽感。 [92]Chapter 92:宿主会装,主角魂会飘。   紧赶慢赶,谢景和成功在十二点前到了家门口,一路上他几乎往嘴里喷了半瓶的口气清新剂,还时不时问来接人的助理乐言,   “我身上的酒味还是很重吗?”   乐言皱了下鼻子,嘀咕道:   “谢哥,你又不是参加那些不正经的酒宴,只是剧组主创跟投资人一起吃个饭,至于这么如临大敌么?你是什么生活在封建家庭里的小媳妇吗?”   咔哒一声。   谢景和将口气清新剂的盖子合上,塞进手套箱里,讪讪道:“蔺川特别讨厌我喝酒。”   乐言做事麻利性格也很犀利,她跟谢景和很亲近,早就超越了一般雇佣关系,当即直言不讳道:“谢哥,你清醒一点,话说你们当初不就是在酒吧遇到的吗?”   潜台词:他怎么好意思说讨厌你喝酒?   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出了某个关键词,乐言顿感不妙,下一秒男人的心情果然转好,甚至轻笑了两声,娓娓道:   “对啊,那天真的很巧。”   时至今日,谢景和对那天发生的事情仍旧记忆犹新。   三年前,二十四岁生日那天,谢景和的工作行程是拍摄某一线杂志封面,拍摄从下午三点开始,一直到晚上八点多才结束。   结束时,工作人员给谢景和准备了一个惊喜。   两人合力推出一个三层大蛋糕,另外几人围绕在谢景和身边,齐刷刷地拉响彩炮,脸上洋溢着大笑,祝贺他生日快乐。   细碎的小纸片在聚光灯下格外耀眼,像星星一样洒落在谢景和的身上,还有一片落到他的眼睫上,随着他眨眼的频次闪闪烁烁。   谢景和被星光包围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真诚又热烈的笑,为灯光中央的男人鼓掌庆贺,给他送上祝福。   谢景和也笑得开怀,主动为在场的每一个人分蛋糕。   然而,天下没有不散的筵。   惊喜过后,聚集在他周围的人一一离开。   谢景和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他们要回家了。   谢景和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福利院不算家,学校的宿舍不算家,打工时住的地下室不算,成名后购买的一栋栋豪宅更不算。   那叫做固定资产。   忽然间,前所未有的寂寞扑倒了谢景和。   亦或是夜晚放大了这阵空荡荡的感觉,他没回住所,脸上妆也没卸,径直穿着品牌方送的潮服上街游荡。   不过谢景和还没疯到不管不顾的地步。   他戴着帽子和口罩,连上衣兜帽也拉了起来,整个人包得严严实实的,在最热闹的地方找了个最冷清的角落,独自啜饮。   谢景和还记得那家小酒吧的名字。   「夜焰」   环境昏暗,红的蓝的紫的光时隐时现,燥热的鼓点砰砰作响,男男女女的说笑声湮灭在鼓点中,平添了几分暧昧。   谢景和像个怪人一样坐在无人的角落,口罩全程没摘,酒杯里竖着一根塑料吸管,他就这么把吸管塞到口罩底下喝酒。   一杯又一杯。   喝得越多,谢景和的视线越模糊。   他停留在微醺的状态,意识清醒,但身体泛着微微的麻意,宛如打开了压力阀,寂寞统统飞走。   “叩叩——”   就在这时候。   一只苍劲有力的手闯入谢景和的视线,指节弯曲,不轻不重地在玻璃台面上敲了两下,发出的声音与鼓点节奏重合。   谢景和头也没抬,闷声拒绝。   “不约。”   那只手的主人站在他身侧,谢景和低着脑袋,只能看到对方的西装裤和皮鞋,垂落在身侧的那只手提着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   十足的上班族打扮。   下一瞬,谢景和就听到这个上班族操着一口温润谦和的嗓音,迟疑地唤了声,   “……小景?”   谢景和懵了两秒才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口罩,同时循着声儿瞥了过去。   男人黑发黑眼,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眼镜片反射着光线,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唇边的笑尔雅温文。   他一身衬衫西裤公文包的打扮,跟酒吧环境实在是格格不入。   在谢景和还没回话的时候,男人顺势收回手,歪了歪脑袋,轻声确认道:   “是小景没错吧?”   “不好意思,我好像太冒昧了……”他顿了几秒,突然抬手摸着后脑勺,笑容变得局促尴尬,“你应该不记得我了吧?我叫时蔺川,小时候跟你住在同一家福利院。”   听到这个名字,谢景和啊了一声,某个童年记忆中的称谓脱口而出:“小时哥哥?”   闻言,男人含蓄地低下头,状似随意地推了一下眼镜,仿佛转移话题般,突然道:“这些年经常在广告牌上看到你,没想到还能遇到你本人,我也没想到……”   “你还记得我。”   谢景和当然记得这位大自己五岁的哥哥。   他小时候长得瘦弱,时常遭到其他大孩子的欺负,被抢东西更是家常便饭。   时蔺川跟那些人不一样,会将自己的食物分享给他,还会找那些大孩子讲道理,让他们不要再欺负自己了。   后来这位哥哥搬离福利院,两人断崖式断联,他还偷偷哭了好几次。   时隔多年,旧人重逢。   谢景和突然觉得老话说得很对——人生四大喜事之一[他乡遇故知]。尽管用这句话来形容现在的场面似乎有些怪异,但也大差不差了。   男人在他对面坐下,见谢景和全副武装,十分贴心地提议道:“你是不是不太方便?要不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再聊吧?”   可这里是酒吧,哪哪儿都是人。   两人看了一圈,陡然发现酒吧二楼就是酒店,当即点了一堆酒上楼叙旧。   谢景和大概是太激动,也太高兴了。   他摘了口罩帽子,一杯杯酒下肚,却忘了自己晚饭都没吃,冷不丁地一阵反胃……   然后,吐了男人一身。   谢景和吐完就愣住了,居然呆坐在原处,像个傻子一样瞧着男人起身收拾脏污,没过几分钟,门口传来一道闷响,他才又回了神。   时蔺川走了。   男人真的很温柔,也很有涵养,走之前还把地上的呕吐物收拾了。   谢景和盯着那块地板,神情空白许久,慢慢的,懊恼如涨潮的海浪攀上他的眉眼,他忍不住抱住脑袋,毫无教养地吼了声,   “谢景和你这个大傻○!”   话音刚落,房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男人身上的白衬衫湿了大片,紧贴着腰间肌肤,隐约勾勒出腹斜肌的线条。由于刚才收拾过房间,他的衣袖仍折叠在肘间,露出两条修长的小臂。   谢景和注意到,他手上拎着一个购物袋。   男人迈着平稳的步子走过来,坐到他的身边,将购物袋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   三明治、热粥、解酒饮料、以及一瓶卸妆水和卸妆棉……零零碎碎一大堆。   谢景和近乎呆滞地喝完了整杯热粥,又喝完了一整瓶蜂蜜水,不知道为什么,他的醉意似乎更深了。   男人见他晕晕乎乎,居然默默拆开卸妆产品,用湿润的卸妆棉一下下地蹭去他脸上残余的彩妆,还无比温柔地说着,   “你是明星,还是要注意一点。”   谢景和说不出话,只愣愣地点头。   卸完妆,男人抬手推了一下眼镜,动作看上去有些犹豫。   他似乎很不好意思看谢景和,低头盯着地板,径直从西装裤兜里掏出一个装在透明包装盒的马卡龙,递到了谢景和面前。   他说,   “小景,生日快乐。”   马卡龙是粉色的,小小一个,只够谢景和吃一口。满满一嘴的人工糖精,齁死人的甜。   谢景和费劲巴拉地下咽,悄默声地瞥了一眼正在收拾桌面狼藉的男人,笨得要死的脑袋转了半天,只磕磕巴巴地说了句,   “要不、要不我们再喝一会儿吧?”   听到这话,男人望过来的眼神诧异极了,可当谢景和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对方却笑着说:“如果这就是你的愿望的话……”   “……”   “好。”   三年过去,谢景和还记得男人当时说话的语调,他把车窗降下来,一边吹着冷风,一边拍了拍滚烫的脸,情真意切地道:   “乐言,你都不知道他对我有多好。”   乐·耳朵快要听出茧子·言:“……”   随后,谢景和忧心忡忡地道:“其实跟蔺川结婚之后我一直想要减少工作回归家庭,但是他始终为我考虑,怕我会后悔。”   乐言:“…………”   “蔺川前几个月被公司裁员,当时他还安慰我,让我不要担心,好好拍戏,”谢景和继续说,“结果那些营销号还乱写,说我在剧组里跟别人做剧组夫妻,他这段时间肯定很没安全感……”   话毕,他还担忧地叹了口气。   “蔺川是太在乎我了,所以才爱吃醋,他对我真的很好,他失业了,作为伴侣我要多关照他的情绪……”   谢景和边说边抬眼,骤然发现车子已经停在自家楼下了,乐言正侧头盯着自己。   绑着高马尾的年轻姑娘屏住呼吸,努力噎回一肚子话,只建议道:“谢哥,要不你给他介绍一个工作呗?有了工作就不瞎想了。”   才怪。乐言在心里想。   她望着男人拎着行李箱上楼的背影,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有些事注定旁观者清。   ……反正她觉得,那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   “咔嚓。”   房门被轻轻合上,男人拉着行李箱走进客厅,进门就嗅了一鼻子浓得呛人的烟味,心里的担忧和不安攀至顶峰。   时蔺川端坐在沙发上,闻声抬头时,将对方惴惴的表情尽收眼底,眼镜片下的眸子闪过一丝玩味。   唇角却抿得平直,线条锋利。   “蔺川,我回……”   在对方张口说话的一瞬间,时蔺川将指间早已熄灭的烟头重重地按在烟灰缸里,冷冰冰地道:“原来你还知道回来。”   话音刚落。   时蔺川脑中又响起系统不合时宜的声音,“宿主,你也太不是东西了。”   时蔺川暗暗啧了一声。   “闭麦,别来破坏气氛。”   ————————   这章是小景视角哩,任务前得铺垫铺垫感情线,后续才香得起来,而且要全方面展示一下装货宿主的实力!!时哥,披着温柔皮的演技派阴暗批。   小景名人名言:你都不知道他对我有多好。   -   可恶,要被养肥了吗(忧愁地走来走去)(钻进小三轮的后厢里)(悄悄哭泣)(擦干眼泪)(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 [93]Chapter 93: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   时蔺川期待这一天很久了。   为此,他已经扮演了整整三年的温柔丈夫——无论是床上或是床下,他都把谢景和伺候得周到满足,日常嘘寒问暖,节日惊喜次次不落,还不忘说些腻死人的情话。   俨然将原著中渣男前夫哥的伪装等级提升到了本不该有的水平。   按照设定,渣男前夫哥是一家小公司的普通职员,学历平平,工作能力也平平,长相只是中上,好在气质谦和温柔,瞧着很书卷气。   不过这只是表象。   实际上,他贪财善妒,小心眼得很,还惯会装相,大学时期就哄了个白富美女友给自己买这买那,后来对方迫于无奈,要跟家里介绍的人订婚,这才跟他和平分手了。   分手时,还送了他一套房子作为补偿。   渣男前夫哥只爱自己,满腔伤心遗憾,也只不过是因为失去了一个好哄的移动钱包,伤心之余,忍不住欣喜自己免费得了一套房子。   暗喜完,他又是一阵妒恨。   ——恨自己没有投一个好胎。   渣男前夫哥将人生的不顺全部归结于自己没有一个好的家世,整日嫉世恨俗,却对同为福利院孤儿出身的谢景和没一个好心眼。   每当看到谢景和的广告牌时,他都不自觉地驻足,联想到自己现在的平庸处境,对方却在娱乐圈一举成名,日进斗金……   羡慕嫉妒恨不足以概括这人的阴暗心理。   直到这天。   渣男前夫哥结束了加班,竟在街上偶遇进行过伪装的谢景和。   他当即不动声色地尾随对方进入酒吧,暗中窥视了许久,最后人为制造了一场浪漫暧昧的际遇。   时蔺川就是在这个初遇剧情节点进入书中世界的。   前一秒他还在公司处理事务,办公室外一片嘈杂,一群人嚷嚷着他的名字,骂他是个不讲情面的畜牲,简直六亲不认,亲老子都能下死手。   时蔺川在门内听得一清二楚,他的神情泰然自若,甚至还好心情地转了转笔。   可惜他没抓稳,钢笔飞了出去。   “啪——”   钢笔落地的那一秒,时蔺川的心脏收缩极快,痛感随着心跳而迸溅到全身。他只觉得脑袋发晕,忍不住闭眼甩了甩头。   再一睁眼。   他发现自己穿着廉价的衬衫西裤,手里还提着一个公文包,正诡异地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脑子里还响着一道极其不科学的电子音。   “宿主您好!我是[前夫哥扮演系统]!”   “经检测,您的各方面数据符合本系统的扮演指标,因此本系统绑定您为宿主,将您的灵魂投放到濒危书中世界……”   系统一边叭叭叭,一边将原著小说光屏糊到时蔺川面前,不看完就不会消失,像极了顽固的小广告弹窗。   烦得要命。   小说以主角谢景和的视角展开,讲述了一个曲折虐心的爱情故事。   故事前期大篇幅描述了主角遇人不淑,跟一个表里不一的炮灰渣攻结婚又离婚,然后在用拍戏来疗愈情伤的期间,遇见了真爱正攻。   而最让时蔺川生理不适的是,故事里的炮灰渣攻,AKA前夫哥的名字,也叫时蔺川。   系统解释,这是因为该书中世界属于渣男前夫哥的数据彻底消失,只能用宿主的身份信息补充,所以才会撞名。   以此为代价,宿主的身份会被世界认证。   因此在所有人眼中,时蔺川就是前夫哥本人,过往跟他有过接触的人都会记忆自动合理化。   解释归解释,不代表时蔺川接受良好。   原因无他。   时蔺川是个彻头彻尾的单身不婚主义。   他不仅对婚姻厌恶到了极点,还反感跟他人发展亲密关系,认为所谓爱情只不过是生理冲动的遮羞布。   恶心透顶。   这种观念的形成跟他的家庭成分,以及自小的生活环境脱不开关系。   跟故事中的孤儿‘时蔺川’不同,他的血缘亲人数量众多——亲爹一个、亲妈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妈若干、有部分血缘关系的兄弟姐妹若干。   时蔺川从小生活在狼性家族氛围中,在娘胎里就学会了竞争,从学走路到开口说话,样样都要跟人争。   得不到第一,就没有意义。   而时蔺川始终都是第一名。   所以,当他看到主角谢景和在出身卑微的情况下,明明靠着自己的戏剧天赋和努力混到了娱乐圈顶流地位,却为了一个low货自毁城墙,满脑子回归家庭的时候……   时蔺川忍不住冷笑两声,   “傻哔。”   主角谢景和跟他完完全全是两种人,人生轨迹和内心诉求也宛如两个极端。   谢景和像是一株迎风自长的野草,他的性格乐观豁达,对自己的演员事业抱有诚挚的热爱却不沉溺于名利。   而时蔺川则是生长在烂泥堆里的荆棘,他睚眦必报,事事争一,对工作性质无所谓喜不喜欢,只在乎能带来多少利益。   又比如……   谢景和对属于自己的家庭有着非同一般的憧憬和眷恋,可时蔺川一想到自己要跟某个人结成婚姻关系,就忍不住皱眉头。   他跟谢景和完全是「极与极」般的存在。   但正因时蔺川是利益驱动型人格,碍于系统给自己画的复活大饼,他只好忍耐着心里的不耐烦,继续往下看。   他确实没活够。   为了任务奖励,逢场作戏也不是不行。   但很快,时蔺川的想法发生了改变。   因为他看到了故事的结局篇章——他看到主角谢景和跟真爱正攻一起上访谈节目,大大方方地聊起前一段失败的婚姻,脸上带着释然的笑。   […男人生了一双深情的眼,面对女主持人关于婚姻与爱的提问,他微笑着看向镜头,歪了歪脑袋,慢声道:   “嗯……我不认为婚姻失败很可怕,如果因为某些原因,害怕受到伤害就躲进阴暗角落里,不敢接受别人的靠近,也不敢去靠近别人,这样不是很可怜吗?”   “我的选择很简单……”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那就是,不当胆小鬼。”   介于当年那档离婚综艺的火爆程度,女主持人思量许久,提出了一个台本之外的问题。   “那您是怎样看待前任爱人呢?”她问。   谢景和面上的笑收敛了一下,陡然陷入沉默。而他身边的男人突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背拍了拍,像是鼓励一般。   良久,谢景和一字一句道:   “我觉得蔺川他……有点可怜。”]   暗夜如潮。   街上车来车往,尾气混入冰凉空气中,融成一股类似于铁锈的难闻味道。   车站牌前,拎着棕色公文包的男人推了推眼镜,镜片折射着头顶路灯的白光,唇边的笑愈发深切,看着温柔极了。   时刻关注宿主情绪波动的系统:“……”   祂咳嗽了两声,试图为本世界的主角拉回一点好感度,主动解释道:   “宿主,主角不是说你啦!不气不气!”   时蔺川继续微笑。   “系统,你想多了,只不过是一本小说里的恋爱脑主角罢了,我为什么要为了他天真又愚蠢的言论而生气?他算老几?”   系统:“…………”   这不是!超级生气的吗!   就在这时候。   戴着口罩和帽子的主角从车站牌后的小路晃悠过去。   第一个任务就此启动。   通过意识空间的监控光屏,系统盯着红温模式的宿主抬腿跟上去的背影,忍不住伸出两个啾啾抱住圆溜溜的自己,发出了类似小猫的咪咪惨叫。   蓝色光球宛如放弃获救的摆烂人质,很大胆地哦豁一声,还说:【前辈,你的九千万追上去了哦。】   白色光球像个女鬼一样猛回头。   当然。   系统之间的机锋,宿主一无所知。   时蔺川对三年前的那个夜晚记忆犹新。   谢景和被他买的马卡龙感动得不行,怕他走,拉着他的袖子说要继续喝酒。   然后,他把自己灌醉了。   喝醉酒的人藏不住事儿,时蔺川任由他满脸羞涩与坦荡地靠近,在自己的嘴角轻吻了一下。   后来的事,理所应当地发生了。   酒吧楼上的酒店自然一应俱全,时蔺川打开床头柜抽屉看了一眼,果然看到里面有两盒未拆封的安全装置。   一想到男人要走哪条道,他有点反感。   还好主角长得不错,身材也好,勉勉强强也能下得了手。   时蔺川看过原著小说,知道主角年幼时过得很苦,入了娱乐圈这行,他不沾潜规则,实打实靠天赋和努力走红。   自然也没时间去发展恋情。   像他这种人,一恋爱估计就是奔着结婚去的,说不定还有什么老掉牙的贞操观念。比如结婚之后才能发生○行为之类的。   时蔺川嗤之以鼻。   他把醉醺醺的男人拽到浴室洗干净,给自己套上安全装置,故意让自己的动作粗重又笨拙,还佯装不好意思地低语了一声,   “抱歉,小景,我是第一次……”   其实这也不算说谎。   时蔺川确实没跟别人做过这种事,但不妨碍他拥有丰富的相关知识。   然而他还是刻意表现得很糟糕,听着醉酒男人闷在枕头的哭声和呼痛,时蔺川假心假意地柔声安慰,力道却愈发重。   酒店准备的东西,他只用了一个。   突破了男人跟男人的距离之后,时蔺川觉得还挺得趣的,起码谢景和哭起来很好听,那双眼沾满泪水的模样也足够让人振奋。   当天晚上。   谢景和活生生被他醒了酒,又晕了过去。   外头的天快要亮了,而时蔺川还一点都不困,他凝望着谢景和红扑扑的睡颜,温柔地轻声道:“亲爱的小景……”   “让我帮你看清婚姻的本质吧。”   时蔺川低低地笑出声。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当谢景和发现同床共枕了三年的贴心丈夫不是自己想象的模样时,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呢?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很有趣。   时蔺川知道自己是个冷心冷肺的坏种,他悠哉悠哉地品味着口腔里的残余烟味,缓慢站起身,踱步到局促的男人面前……   室内安静,呼吸声急促。   他微微俯身,将鼻子凑到男人的脸边,颈间,极为深长地嗅了嗅,待到对方的紧张心情提到最高点之际,冷不丁地质问道:   “你说今天回家,所以我等了你一晚上。”   时蔺川顿了顿,压低嗓音,让自己的声音充斥着压抑与隐忍的意味,他继续说:   “……可是小景啊,为什么你身上有女士香水的味道?”   借着眼镜片的遮掩,他不经意地扫过谢景和惊讶不解的表情,心知肚明今晚发生了什么,却异常熟练地倒打一耙道:   “你真的是跟剧组一起去应酬了吗?”   话毕。   时蔺川垂下脑袋,不再压抑嘴边的笑,声音却痛苦:“小景,你是不是……”   “一直都在骗我?”   ————————   对于重逢当天的记忆。   小景:他怎么那么好!!!   时哥(已红温):雷点上长了个人。   -   其实也不是很虐啦(自我感觉)(穿西装打红领结骑着儿童小三轮过来)(手动播放录音机)(i want play a game…) [94]Chapter 94:三年磨一温柔刀。   贼喊捉贼,说的就是时蔺川这狗男人。   话毕,他不带一点心虚地往后退,重新坐到沙发上,垂首时顺势摘掉黑框眼镜,然后双手掩面,浑身散发着颓唐的气息。   实则满心愉悦,就等着谢景和做出反应。   正如他所料——   此时此刻,谢景和简直慌得一比。   屋子里门窗紧闭,浓重的烟味聚集在这片空间,教人没办法忽视。他手足无措地站在行李箱旁,脑袋彻底短路。   跟时蔺川结婚整整三年,谢景和还是第一次见自家伴侣这副模样。   平日里温柔平易的男人连质问都是谦谦有礼的,可当他坐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似乎更让人忍不住心惊胆战。   ……很奇怪,后脊背好似也发凉。   谢景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种错觉。   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连忙低头嗅了嗅自己,完全没嗅到男人所说的女士香水味。   可他没对男人的说辞起疑,反而怀疑是自己嗅觉迟钝,所以才没闻出来。   毕竟在饭局结束时,投资人裴悦确实往他侧后方撞了一下,但谢景和很快回身扶了女人一把,随即拉开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按道理来说,简单的撞一下,身体接触连一秒都没有,是不会蹭到对方的香水的……只是谢景和思来想去,发现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那位明艳动人的投资人了。   他用不惯香水,乐言也不爱用。   老实说,自打裴悦一进包厢,谢景和就觉得有些奇怪。桌上不是没有空位,对方却刻意地坐在了自己身旁……   十六岁入行,谢景和如今二十七岁。   在长达十一年的演员生涯中,他不是没遇到对自己有着不堪想法的投资人或其他人,只是他向来严词拒绝,避之不及。   裴悦落座后,谢景和能感受到她时不时侧头看向自己,目光炙热到犹如实质,仿佛在看什么珍稀动物一样。   更别说对方屡次挑起话头,不仅主动跟自己交换联络方式,还放言邀请他有空去NO1坐一坐,喝喝茶。   热情得有些异常。   但仔细想想,谢景和又觉得合理。   被NO1挖走之前,女人已经是行业内有名的金牌经纪人了,可惜她跟公司理念不合,处处受人制肘,闹了许多不愉快。   后来,NO1横空出世。   没过多久,裴悦就带着手下一票艺人和资源跳槽到NO1旗下,摇身一变成为掌握话语权的执行总裁,又签下不少艺人。   适逢谢景和正跟经纪公司打解约官司,再加上导演邵伟有意给两人牵线……   所以谢景和没有想太多。   问题是,他怕时蔺川想太多了。   在谢景和眼中,自家伴侣哪哪儿都好。   第一,性格好。   时蔺川待人温柔有礼,热心善良,品行是一等一的好。   小时候,他是自己最喜欢的大哥哥,时隔多年再遇男人——毫不夸张地说,谢景和觉得自己那晚像是失了智,昏了头。   后来他还担心时蔺川会误会自己生活作风放荡随性,好几次想要解释,可想到两人岁数都不小了,又怕男人觉得自己在翻旧情账……   还是在交往后的某个夜晚。   时蔺川第一次带着他去了自己的公寓。他兴奋地四处看,转身撞进男人的怀中,两人当即拥吻在一起,火急火燎地在客厅成了事。   事后,谢景和披着毯子躺在长沙发里,他盯着男人收拾残局的背影,突然道:“小时哥哥,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也是唯一一个。”   话音刚落,他忍不住臊红了脸,忙不迭把脑袋缩进毯子里,暗骂自己真是死蠢。   老大不小一男人,说这个干嘛?   毯子将他整个人裹得紧实,大概是空气不流通的原因,谢景和的脸越憋越红,偏生客厅一片寂静,什么反馈都没有。   男人像是没听到他的话。   半晌,他沉默地拉下毯子,不成想刚冒出一双眼,就瞧见男人半蹲半跪在沙发边,不知道看了自己多久了。   谢景和:“!”   下一秒,时蔺川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然后将他连人带毯地拥尽怀里,轻声道:“我很荣幸成为这个人,但是小景……就算你之前有过经历,也不需要为此解释什么。”   “那是你的一部分。我同样爱它。”   当下那个瞬间。   谢景和的百般思绪在脑子里转了半天,最后只剩下平铺直叙的四个字——   啊,我死了。   他埋首在男人颈窝,不自觉地揪着对方的衬衫扣子,嘿嘿笑道:“嗯,哈…嗯嗯。”   等他笑完,男人又凑到他耳边轻声道:   “其实你不必特地说明,我也知道你是第一次,因为那时候的你真的特别……”   最后一个字节随着男人含住他耳垂的动作消逝,但谢景和还是听见了,他的脚趾不受控制地紧缩,连同被夸奖的地方一起。   当然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男人的性格真的很好!   如果要谢景和坐下来细数伴侣的优点,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要数到什么时候去,但完美如时蔺川,也有某些让他头疼的‘缺点’。   ——时蔺川醋劲特别大。   而谢景和又是出了名的绯闻和CP体质,他管得了自己,管不了蹭热度的其他人、乱写的营销号、以及磕各种CP的广大粉丝。   其实这也不算缺点。   实际上,在大部分时候,谢景和还是相当受用的,这证明了爱人时刻关注着自己,并对自己抱有占有欲。   在谢景和看来,这是爱和在乎的表现。   ……就是身体有点吃不消。   但问题不大!他还年轻!   当务之急是赶紧把男人哄好。   谢景和还是第一次见时蔺川气得这么狠,还一下子抽了这么多烟,实在怕他伤了心肺,心里还想着要不要给他约个体检。   他神色一凛,一个灵活大动作就将西服外套脱下来,先是用力地扔到地上,紧接着啪啪踩了两脚才凑近男人,最后亲亲热热地趴到时蔺川的背上,把饭局上的事情说了一遍。   “真的,我就是扶了她一下,连手都没碰到,人家是大投资人,又是女孩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摔啊。”   “……”   “蔺川,蔺川蔺川蔺川。”   “……”   “时——蔺——川——”   时蔺川感受着背上的重量,以及耳边响个不停的喊魂,心里毫无波澜。   如果他知道谢景和刚才在想什么的话,大概要冷笑一声,语气讥讽地问道:“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啧。   算了,这说法也恶心。   他又不是命运的礼物。   时蔺川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他知道自己不是好东西,坏心眼一箩筐都装不下,谢景和遇到自己算是撞见鬼了。   他放下盖住脸的手掌,瞥见两条胳膊围绕在自己颈间,白衬衫的褶皱流畅,袖口略微上移,露出骨感的腕。   由于上镜需求,谢景和饮食规律,按时健身,对身材的管理很周到,完全符合[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形容。   他的肤色也很健康,不过分白,肤质尤为细腻,尤其是腿侧的肌肤……   滑腻柔嫩。   挺适合用来纹身的。   不过时蔺川搭了这么久的戏台,可不是为了简简单单把人○一顿的。   这么简单的需求,他哪天不可以?   但凡他说想要,谢景和就得乖乖脱裤子。   在时蔺川看来,谢景和这个人可以用傻不溜丢来形容,男人的花言巧语他样样信,换个男人还敢信,纯属是记吃不记打。   满脑子水,○进床垫里都晃不出来。   所以,时蔺川为今天做足了准备。   其实原著中这段剧情很简单——四五个月前,主角谢景和接到一部大制作电影资源,渣男前夫哥却刚好被裁员。   渣男前夫哥对谢景和怀抱着极其扭曲的心思。他既希望对方多赚钱,反正自己也能从中得利,却又嫉妒谢景和事事比他强。   于是他趁谢景和被导演拉着应酬赴宴的当晚,狠狠发作了一通,靠恶意揣测和贬低对方来获得快|感。   包括在对方腿根纹身。   这也是他贬低谢景和的一种手段。   哪有什么吃醋?只不过是渣男前夫哥对谢景和发泄情绪的借口罢了。   真是low货。   在沿袭原著剧情的前提下,时蔺川对内容进行了一部分合理的‘优化’。   所以系统才会说他比原著还狗。   但对于时蔺川这类人来说,这种不痛不痒的评价几乎可以当做夸奖来听了。   任由谢景和趴在自己背上喊了大几分钟的魂,时蔺川按照原计划,板着脸回头看了他一眼,神情似半信半疑,问:   “真的?只是扶了一下?”   谢景和尤其擅长‘顺着杆往上爬’,身上明明是得体的西装,他却滋溜一下滑进了男人的怀中,跟他面对面,用力点头。   “嗯,真的!”   时蔺川盯了他好一会儿,生硬的表情逐渐放缓,而后伸手揽住他的腰,抱紧。   大概是从小缺爱的缘故,谢景和有些皮肤饥渴症的苗头,紧贴在时蔺川怀里还不够,两只手闲不住地剥自己的衬衫扣子。   像剥莲子。他把自己剥了出来。   正当他想要将褪下来的白衬衫丢到沙发一边的时候,时蔺川像是在暗处蹲守了许久的猎者,终于等到最好的时机,瞬间出击。   就见男人忽然从谢景和手里扯过那块白色布料,视线死死盯着领口的那一抹艳红的唇脂痕迹……   半晌,他又抬眸看向谢景和,将这块痕迹怼到他眼前,冷声问:   “只是扶了一下,那这是什么?”   谢景和没瞎,当然是看到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脖颈,否认道:“我不知道,我都没感觉到她有挨到我。”   他不知道。   可时蔺川知道,甚至还是始作俑者。   他看着谢景和皱着眉,还蠢得往自己怀里缩,神情看似紧张,实则很有底气地解释着,   “你还不知道我么?”   “我除了你,还能有谁啊?”   谢景和的话音刚落,时蔺川磨了三年的温柔刀终于出了鞘。   他将脏污了的衬衫随手扔到地上,整个人往后靠,拉开了自己跟谢景和的距离,然后面无表情地道了声,   “我知道什么?”   “我又该知道什么?”   时蔺川刻意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冰冷的眸光直直往谢景和的脸上掷去。   男人很明显地愣住了。   ……仿佛搞不懂同床共枕了三年的伴侣此时的情态语气怎么如此陌生?   刻薄得不像话。   时蔺川欣赏着他的表情,然后用一种听起来轻飘飘的语气,淡声道:   “谁知道你在外面喝醉了酒,又会醉醺醺地往哪个人身上扑?”   ————————   欠下的营养液加更越来越多了,但还是想求求OuO   -   地雷男的真实情感藏得比较深,得慢慢揭露,不用太担心小景,他是能轻轻松松激怒地雷男的人。   #小景:三句话,让地雷男为我……#   不过这个单元注定是比较波折起伏的哈哈哈(拎着小三轮百米冲刺逃跑) [95]Chapter 95:二十七年练就降龙十八掌。(扇)   午夜,十二点出头。   乐言已经驾车驶离别墅区好一会儿了,半路上,她突然听到自己的手机叮咚作响,便在路边寻了个临时停车位。   是经纪人江姐发来的信息。   乐言拿起手机扫了一眼。   对方发了几个新的待选剧本过来,还有两个杂志封面,以及一档作为飞行嘉宾的综艺。   看完,乐言皱了皱眉,言简意赅地回了一句:【收到。】   谢景和入行很早,出道作爆红后被一家名为[馥光娱乐]的经纪公司签下,一签就是十二年,如今合约还剩一年的时间。   多年来,他是馥光娱乐当之无愧的一哥。   不过自从三年前谢景和跟圈外素人隐婚,隐约透露出急流勇退的念头后,他跟经纪公司的关系就慢慢降到了冰点。   去年年初。   馥光高层找他聊续约的事,在确认谢景和无意续约之后,公司便利用当年合约里的隐藏不平等条款,硬是塞了一堆商务过来。   还好经纪公司的代理权有限。   谢景和顾念旧情,本想就这样度过剩下两年,没想到对方越来越过分,便于今年春节后正式起诉了经纪公司。   乐言不属于馥光娱乐。   她是谢景和自己雇佣的私人助理,自然是站在自家谢哥这一头。   她整理了一下近期的工作行程,列了个新表格发到谢景和的微信上,原本以为对方忙着跟‘她不知道有多好’的蔺川过夫夫生活……   最快也要第二天上午回复吧?   万万没想到——   谢景和秒回了。   【谢景和:我也收到。】   乐言忍不住挑了挑眉,问道:【哇哦,这都快半小时了吧?谢哥你怎么还在玩手机?】   她跟谢景和私下相处很亲近,时常这么聊天,只是话题多了一个‘时蔺川’后,乐言隐约有朝[犀利吐槽役]发展的趋势。   “嗡嗡。”   手机那头的人先是发了个流泪猫猫头的表情包,然后又发来一句话。   【……我跟蔺川吵架了。】   初冬,铜城的天气又冷又燥。   谢景和打完这句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发送键。他低头盯着手机界面,就见豆大的水珠啪的一下掉在屏幕上。   天上没下雨。   他不争气地下了点小雨。   谢景和咬了咬嘴唇,用指腹把屏幕上的那滴泪擦掉,又用手背在面颊上狠狠抹了一把。   湿润,且冰凉。   他毫无形象地蹲在小区的某垃圾桶旁,身上裹了一件过膝长羽绒服,下身西裤,两只脚踩着室内棉拖鞋,从头到脚都混搭。   谢景和伸手往羽绒服内兜里摸了摸,果然摸到了自己之前私藏的香烟和打火机。   他边流眼泪,边动作麻利地掏出一支烟。   “咔啪。”   “咔啪、咔啪!”   夜风像是那个男人的守卫,一连几次扑灭打火机冒出来的小火苗,谢景和费劲巴拉地点燃了烟,恶狠狠地吸了一口。   吐出来的白雾转眼消散在风中。   乐言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拨过来的。   女生的嗓音清亮极了,说话时丝毫不拖泥带水,直击要害,“喂?谢哥,你们发生什么事了?”   谢景和现在的状态很糟糕,整个人处于深切的迷茫中。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又抽了抽鼻子,可声音仍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开口就是三连句,   “——蔺川肯定生我气了。”   “乐言,我该怎么办?”   “他不会跟我离婚吧?这绝对不行!”   乐言听得满头雾水。   于是谢景和开始阐述今晚所发生的事情。   当他讲到男人态度冰冷地说出那句极具侮辱性的话语之时,电话那头的乐言憋不住了,一拍方向盘,怒道:   “我靠,他说的还是人话吗?!”   话毕,乐言忽然察觉到异样,又问:“谢哥,你那边的风声怎么那么大?你现在在哪儿呢?”   下一瞬。   就听到男人闷声道:“我刚才太生气了,所以直接跑出来了,现在蹲在离家五十米远的垃圾桶旁边。”   停顿一秒,他又道:   “蔺川每晚睡前都要出来倒垃圾,但我还没看到他出门……”   闻言,乐言嘴角一抽。   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额角,无奈道:“谢哥,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我,你大晚上‘离家出走’就是为了让他主动出来找人啊?”   她说得好听。   其实男人这种行为可以称之为守株待兔了。   “不是。”谢景和很快否认。   听到这话,乐言稍稍放下心来。   事实证明,她放心放得还是太早了。   因为电话那头的男人刚否认完,接着又语速很快地说:“我正在用手机搜索‘该怎么向生气的伴侣道歉’,但是目前还没看到特别靠谱的,你觉得……”   乐言实在忍不住,扬声吐槽道:   “谢哥你恋爱脑也要有个限度啊!!”   “时蔺川失个业就能对自己的伴侣嘴贱到这种程度,真是太差劲了。夸张点说,他今天能用这种话来贬低侮辱你,明天还不知道能干出什么事来呢!”   乐言气得又砸一下方向盘,怒道:“你不能任由他欺负啊!在他说出那句纯属恶心人的话的时候,你就该用力抽他一嘴巴子!”   电话那头很沉默,只有呼呼的风声。   良久。   男人突然哽咽道:“……抽了。”   乐言:“哈?”   谢景和蹲在大垃圾箱的阴影里,整个人宛如一团黑漆漆的蘑菇。他盯着自己指间那抹将熄未熄的焰色,语气发虚,恍恍惚惚地道:   “……不知道为什么,手自己动了。”   -   浴室里。   灯光明亮,水声哗然。   时蔺川已经将上衣脱掉,身上只一条深灰色的居家休闲长裤。他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自己脸上,面色阴沉到了极点。   镜子里的男人也黑发黑眼,额发和鬓角湿了大半,被他不耐烦地随手捋到脑后,没了那副笨重的黑框眼镜的遮掩……   男人完整地露出了一张脸。   他是单眼皮,眉眼狭长,冷下来的唇角跟温柔这个词沾不上半点关系,甚至还透出几分犹如寒川般的冷冽。   真实的时蔺川就是这样一个男人——   阴郁、冷峻、心黑手狠、像是长满了刺。   然而,此时此刻。   一枚泛红的巴掌印清晰地盖在男人左脸处,硬是将他周身那股冰冷气质压了下去,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滑稽。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时蔺川都快气笑了。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面对自己的发难,谢景和会有什么反应——   会哭吗?   谢景和很爱哭,经常缩在他怀中发出很嗲的声音,然后将满脸的泪水糊到他的肩头,弄得他皮肤湿腻腻的。   很烦人。   时蔺川早就看腻了这种哭法。   因为谢景和不够痛,所以他也不够爽。   为此,他精心构思了那句台词,并翘首以盼谢景和会给出什么反应。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谢景和的反应确实在他的预测范围以内。   在自己说完那句话之后,他一下子就怔住了,同时发出了一道几不可闻的气音。   ……像是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怀疑自己,都没有怀疑时蔺川。   所以时蔺川很贴心地重复了一遍,还凑到那人的耳边,轻声细语地补充道:   “毕竟,我们当初就是这么搞上的啊。”   说完,时蔺川又靠向沙发背,想要仔细欣赏谢景和的神情,以及他接下来的反应。   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跨坐在他腿上的人愣了两秒钟不到,突然扬起手臂,一巴掌扇了过来,直接把时蔺川的脑袋扇偏了!   ……靠!   尽管时蔺川自小生活在一个相当残酷的环境中,但他从未被体罚过,也没有人敢这么对他。   这还是他第一次挨扇。   还是被一个男人扇!   所以说,时蔺川哪里还顾得上丢垃圾?   他现在正忙着跟系统激情对线,嘴巴跟淬了毒似的,“系统,你该不会给我传送错世界了吧?”   男人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地道:“原著里没说主角是丐帮帮主啊?”   系统:“……”   因为被主角掌掴了,所以阴阳人家是丐帮帮主,学过降龙十八掌是吗?   ……那为什么不直接去跟主角对线啊!   系统很想抱住柔弱的自己。   这个宿主真的超级难搞欸。   真是做人难,做统更难。   以防宿主红温值过高,系统咳嗽了两声,假装听不懂他的潜台词,很表面地应道:“怎么可能呢?本系统可是时空书局的专业统,绝对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   实际上,系统正努力让自己的电子音听起来平静一些,生怕哪个音节不自然地抖动,泄露了祂无处安放的爆笑。   憋笑成功后,祂决定为主角解释一下。   “宿主,主角刚才的手速太快了,你可能没看到,也可能被扇懵了……”系统语速飞快地道,“但是统统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哦!”   听着,时蔺川的脸色愈发阴沉。   “主角原本是握成拳头的,在快要打到你的时候,才急匆匆地摊开手掌,变成了没什么威力的巴掌,估计是怕伤到你叭。”   祂炸了两个小烟花,继续说:   “宿主你看过原著小说的嘛,知道主角年少时出演过一部电影,他当时饰演一个地下黑拳击手,还跟专业人士训练过,所以……”   “这个巴掌是他对你的爱!爱是克制!”   眼见时蔺川的脸越来越黑,系统话锋猛地一转,似不经意地提醒道:   “哦对了,宿主……”   “你不是说[任务易如反掌]吗?是不是该推进一下任务了?现在主角不在,任务没办法进行哦,要不要出门找一下呀?”   “主角看起来好生气,该不会拒绝你吧?万一任务失败就不好了耶~”   时蔺川黑着脸,冷声道:   “他从来没有拒绝过我。”   ————————   本单元其实是【红温地雷男x武装恋爱脑】 [96]Chapter 96:可你还没跟我道歉呢。   说完这句话,时蔺川没有再搭理系统。   他洗完了脸,又嫌弃自己身上沾染了烟酒的气息,便不紧不慢地转身上楼,换了一套干净的居家休闲服。   “哐啷。”   下楼后,男人拉开客厅的落地窗门,任由冬日的寒风刮进来,吹散了屋内残余的辛呛烟味。   谢景和在院子里种了好多花。风在院里院外滚了好几圈,蹭上了淡淡的香气。   系统还在他脑子里呱唧呱唧。   这道电子音宛如怎么都关不掉的流氓小软件,在催促任务进度的同时,还明里暗里在给谢景和说好话。   奇怪得很。   不知道还以为祂是红娘系统呢。   老实说,时蔺川觉得这个系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平时懒得理,除非必要,极少回应祂在自己脑子里发出的声音。   反正说的都是废话。   成天只会在自己耳边絮叨什么,   ‘宿主,任务随便擦线完成就好啦,我的要求没那么高的,摸鱼才是广大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嘛,最重要的是享受生活!’   时蔺川听不进一点。   他常年生活在竞争激烈到扭曲的环境中,早就养成了一套偏激的观念和行事风格。   并不是系统几句话就能影响的。   如果有必须完成的任务,那么他非要做到极致不可。这就是他对待扮演任务的态度,也是他一贯的作风。   更何况,时蔺川本就动机不纯。   很难说他把原著中流于表面的渣男前夫哥扮演到这种地步,没有自己的私心在里面。   时蔺川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一个人。   他讨厌谢景和,非常非常讨厌。   连他种的花,时蔺川也一样讨厌。   套着黑色高领毛衣的男人侧身倚靠落地窗框,凝视着被暗夜笼罩的院落,花枝的影子簌簌抖动,冷香幽然。   半晌。   时蔺川转回身,朝房门方向走去,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左脸上的巴掌印还泛着红,但不疼,微微发烫。   偃旗息鼓的系统一下子支楞起来,电子音哒哒哒地冒出来,“宿主,你终于要去找主角啦?你不看手机定位找得到人吗?”   时蔺川冷漠以对。   他拉开门。   屋内屋外的空气开始流通,风很大。   夜色空旷,天上没有星星,厚重的浓云将月亮盖得很严实,半点光晕也不见,整片天穹宛如一块纯黑的画布。   时蔺川站在门内,一眼看到有坨黑色物体蹲在距离家门十米远的地方。对方将黑色羽绒服的帽子拉了起来,裹住脑袋,露出一张乱七八糟的脸。   像是一朵长了人脸的蘑菇。   谢景和的眼睛和鼻头都很红,说不清是哭的还是冻的,此时正抓着手机埋头盯屏幕,冷色调光打在他的脸上,眼窝阴影愈发深邃。   听到时蔺川开门的动静,他噌的一下站起来,忙不迭将手机息屏,接着就往羽绒服的兜里塞,但没找准位置,塞了好几下才成功。   他现在的形象有点糟糕,完全没有在大银幕上或工作中的光鲜亮丽,朝时蔺川走过来的步伐有些踌躇,又有些迫不及待。   过程中,他的目光没有落到男人的脸部。   时蔺川站在原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然地看着蘑菇男挪过来,立在自己面前半米远的地方,抽了一下鼻子,试探性地说了句,   “……外面好冷?”   说话声很小。   时蔺川盯着他颤个不停的睫毛,发现谢景和的呼吸变得极慢极轻,吞咽口水的频率却变快,看起来很是忐忑。   于是,时蔺川刻意保持沉默。   谢景和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终于忍不住掀起上眼皮,飞快地瞥了一眼身前的男人,语速也很快地问:   “……你出来丢垃圾吗?”   时蔺川欣赏够了他紧张的神情,轻挑了挑眉,情话张口就来,“不是,我出来找一下刚才跑掉的小垃圾。”   听到自己吭声,谢景和很明显地呼出一口气。   下一瞬。   他又敛下眸子,伸手去拉时蔺川垂在身侧的手,见男人没显露出抗拒,又凑上前两步。   近到两人呼吸交融。   谢景和身高正好一米八,时蔺川比他高了六七公分,垂眸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对方泛红的鼻尖,其次是嘴唇。   谢景和舔了舔下唇,像是怕他听不清,便将声量抬高了两个度,一字一句道:   “蔺川,对不起。”   随后他沉默了两秒,鼓起勇气与时蔺川四目相对,目光擦过男人左脸的痕迹,神情闪过一丝懊恼。   他继续说:“我不应该跟你动手的,我可能……喝了酒不太清醒,一时间情绪上头了,你、你突然对我说那么重的话……”   说到这里,谢景和的声音突然咽了一下。   他顺势咳嗽了两声,暗暗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但动手打人就是不对,我向你道歉。”   说完,谢景和微微抬头,像是期待什么一样望进男人的深瞳中,抓着对方手掌的力道也不自觉加重了几分。   此时此刻,时蔺川没有戴眼镜。   好在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不影响视物。   其实时蔺川本身没有近视,但系统在将他的灵魂投放到这个书中世界的过程中,先是按照他自己的身体数据1:1还原捏造了这具身体,然后又参考原著中渣男前夫哥的特征,做了微量修改……   时蔺川就这样变成了一个近视眼。   尽管近视度数不深,一百度都不到,平时也不影响工作生活,但时蔺川仍旧表示不爽。   系统还振振有词。   “宿主,我已经把度数下调到最低了!”   “建议你用眼镜遮一遮身上的鬼畜味儿,根据原著中主角心动过的前夫哥和正攻类型来看,他好像比较喜欢温柔类型的男人哦~”   “这可是我特地花积分点添加了温柔属性的眼镜,有助于前期的结婚进度哦,要不然你一跟主角打照面,就把他吓跑了怎么办?”   对此,时蔺川只是不屑地勾了勾嘴角,却没有反驳系统对自己做出的评价。   事实证明,这副眼镜还挺有用的。   他第一次在谢景和面前摘下眼镜,对方瞥着他的脸好半晌,然后小声说,他这样子看起来很像某某电视剧里的某个角色。   时蔺川随口问了一句,   “是吗?”   当时谢景和盘腿坐在沙发上,兴致勃勃地掏出遥控器,打开那部电视剧,拉了半天进度条才成功翻出一个片段,还非要拉着他看。   为了维持人设,时蔺川迫不得已陪他看电视,还要听他喋喋不休地说:   “你看,就是这个人!”   百无聊赖之下,时蔺川扫了几眼。   大尺寸的电视荧幕上,黑心律师快步走出法庭,皮鞋敲击地面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背景音是几个人对他的指责怒骂声。   时蔺川听着那些台词,居然觉得有几分耳熟。   他忍不住挑挑眉,顺手拍了两下谢景和的脑袋,别有深意地道:“看样子,你也不是特别傻嘛。”   动作像在拍小狗。   谢景和习惯性地往他背上爬,直接用手脚固定住他,还用右手比了一个手枪的姿势,直直怼向时蔺川的太阳穴,威胁道:   “说我傻,那你完蛋了!”   时蔺川回头看着他,微笑道:   “是你完蛋了。”   当天下午,时蔺川把谢景和按在沙发上○了一顿,漫长的过程中,荧幕上仍在播放着电视剧,他抬手将谢景和汗淋淋的脸扭向电视的方向,附耳轻问:   “小景,如果我是电视上那个人,你是被他纠缠的女主角,你要怎么办?”   谢景和倚着沙发靠背,站都站不稳了,声音颤颤发抖,说一句话,音调转了十八个弯。   “呜…哈……”   时蔺川居然还耐心鼓励道:“加油说。”   谢景和的视线一片模糊。   面前的景象飞出了残影,男人反扣着他的左手,一下接着一下地加油鼓劲,于是他也伸长了脖颈,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数秒后。   时蔺川一把将他从沙发靠背处拉开,还同时反扣住他的两只手肘,漠然道:“那你现在开始跑吧。”   “……加油,跑快点。”   “再快一点。”   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夜风森森。   悬空的圆月露出一角。   时蔺川半着颔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这件往事。他迎着谢景和的视线,却无视了对方忐忑的神情,偏头嗅了嗅,自顾自地问道:   “你在外面抽烟了?”   谢景和顿时抿紧嘴巴,沉默片刻,他抬起空闲的那只手,竖起食指。   “就一根。”   在男人的注视下,他又慢慢竖起中指,两根手指并列在一起,比了个‘二’。   时蔺川是个‘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坏家伙,他自己抽烟喝酒,却不喜欢谢景和身上沾染这些味道。   尽管他扮演着温柔人设,三年来从未强硬要求谢景和不准做这个,不准做那个,却依旧能让对方乖乖听话。   ——当他发现谢景和背着自己抽烟,此后两三天,时蔺川不会吻他。   但谢景和现在显然没有功夫思考这些,他收回手,眼巴巴地盯着时蔺川,小声重复道:   “……对不起。”   说完,他又补充一句,   “还痛吗?”   时蔺川摸着良心感受了一番,答道:“其实还好吧,就是挺意外的。”   他是真没想到,谢景和会对自己动手。   毕竟按照原著小说里的情节,渣男前夫哥在失业后心理严重失衡,总是借题发挥,对谢景和冷言冷语,还要推说是对方的责任。   都那样了。   谢景和还委曲求全呢。   这时候,安静了好一会儿的系统忍不住吱声道:“宿主,我早就提醒过你,不要在原著剧情的基础上擅自加戏啦……”   系统生怕宿主又来一句‘你闭麦’,便压低音量道:“你说的那两句话,不是往主角肺管子上戳嘛?”   时蔺川懒得理祂。   没想到只隔了两秒,系统忽然很浮夸地哦了一声,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   “宿主,你是不是觉得比起原著,主角肯定更爱你,哪怕自己破大防也舍不得揍你,结果一秒翻车,所以……”   时蔺川:“闭嘴。”   系统从善如流地闭嘴,微闭,只闭了40%,随后祂用剩下60%的音量,提醒道:   “今晚的任务可不要失败哦~”   系统的话音刚落,时蔺川便将谢景和拉进门内,他余光瞥见对方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在脑中无声应道:   “我说过,他从来没有拒绝过我。”   谢景和确实从来没有拒绝过他。   自两人醉酒纵情的那一夜开始,谢景和似乎就没有清醒过,他分分秒秒对枕边人敞开心扉,也敞开身体。   只要是时蔺川给的,他来者不拒。   披着温柔人设的时蔺川会给他糖果,给他拥抱和热吻,但真正的时蔺川始终躲在这张画皮底下,一言不发,冷冷地观察着谢景和。   他像是个提着刀的猎人,眯着一双眼打量着自己的猎物,思索着从哪个部位下刀才能一击致命。   谢景和恍然不知。   他摊开四肢翻起肚皮,没事就喜欢往时蔺川怀里钻,鬓角和鼻尖被汗水沾湿了,看上去亮晶晶的。   他盯着时蔺川,眼睛好亮。   他无数次畅想着自己与‘时蔺川’的未来,并一遍又一遍地在男人耳边叙述。   在院子里种满花;   未来要养一只宠物;   要白头偕老。   可他不知道自己对其说过无数次‘爱’的男人只是一张画皮,他更不知道——   谢景和与‘时蔺川’不会有未来。   “……”   房门被风刮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时蔺川拉着他,听到他在自己身后小声询问:“那你原谅我了?”   时蔺川无所谓道:“嗯。”   他将谢景和拉到客厅沙发处坐下,动作很熟捻地伸手探到男人腰间皮带扣的位置,意图很明确。   倏然间。   他的手腕被谢景和一把扣住了。   时蔺川敛眸看了一眼他泛红的手背,视线顺着手腕缓缓向上延伸,恍然撞进谢景和那双深邃眼眸中。   男人的眼型很好看。   双眼皮的每一条细褶仿佛都盛满了风情。   谢景和看着时蔺川,两三秒。   他不经意地抽了一下鼻子,好在眼泪没有掉下来,声音沉闷,但语气坚定。   他说,   “可是蔺川,你还没有跟我道歉呢。”   他眨眨眼,眼泪还是流下来。   “……可你还没跟我道歉呢。”   ————————   感觉在作话里对正文补充解释太多好逊哦(仅针对八啵自己),但还是说下吧or2…   -   1.前文有写时哥在沿袭原剧情的基础上,进行了一部分优化,这个优化就是裴悦,原著里没有裴悦这一出,他就是故意加戏,所以系统说他比原著还狗。   那两句特别伤人的话不是任务里的关键台词,前文里有写【是他自己构思的】,至于为什么?单纯是为了捅刀小景,伤害他。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小景是什么样的人。可他觉得这么说小景会受伤,那他就要这么说。   这是出于某种阴暗的心理(不健康   -   2.小景扇巴掌不是出于侮辱人的心态,拳头改巴掌只是想降低攻击力,但不管拳头还是巴掌,他都不会从中获得爽感啦。他真的很难过,还想道歉,他认为那是伤害,是不对的。   两个人中,他是心理【相对】健康的那个。   -   3.时蔺川是一颗不开心的地雷。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就被环境塑造成地雷的形状了。地雷随时可能炸掉自己,同时炸伤别人,连给出的感情都是阴暗、扭曲、不健康的。他自己也知道这点,所以不靠近任何人,   他那么破防,因为原著小景说的那些话都戳他肺管子了。他的红温,其实伴随着巨大的【好奇】。好奇就是他完犊子的开始。所以他一开始就完犊子了(喂)前文有侧面描写,第一次见面,他直接追上去咯(你们懂的……   他现阶段疯狂蛐蛐小景,讨厌讨厌讨厌最讨厌,出于什么心态(你们也懂的……   地雷男,是真的很难搞。   就像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小景也不会受他控制。在这个剧情任务过后,时哥会撕掉面具,后面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就会发生巨大改变(不虐)   -   4.作者写这个单元故事,初衷是【想让一颗阴暗地雷找到安静下来的方式】,想写的是疗愈过程,是互相治愈,所以没有火葬场啦。   他会好的,他们都会好的。   扭曲的根也可以长出健康的花。   -   5.系统为了九千万,时常大小CPU,应该能看出来吧……祂说的那个【巴掌是爱】分明是为了九千万呜呜呜QuQ   -   6.助理对时哥的蛐蛐,其实是因为他们两个认识,才有这种(你小子不是好东西)的看法啦,但这部分剧情还没写到捏QvQ,结婚三年,最低最低也是吃过几顿饭的关系呀,见面次数很多的。   -   7.感谢大家的支持与陪伴,如果看得不开心请及时止损哦,那确实不是作者的本意。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还是有点受不住,调理了两天,之后会继续保持更新的! [97]Chapter 97:你混蛋。   谢景和梗着脖子看过来,眼神很倔犟,扣着男人手腕的掌心烫极了,时蔺川能感觉到他的小指在剧烈颤抖。   颤得比心电图还起伏。   谢景和的这根小指骨折过。   大概是十九岁那年,他在拍一部警匪动作片,跟另一位演员对打时出了意外,直接从楼梯上翻了下去。   伤势不重,只折了一根小指。   当时医生也说没大碍,但不知道是伤了哪一根神经,这么多年来,只要谢景和情绪一激动,这根指头就会打颤。   他跟自己说这件事的时候,两人还在交往阶段。   时蔺川当时正卡在第一个关键剧情点的尾声。按照任务要求,他必须得向主角求婚,并顺利跟对方达成‘闪婚’成就。   那天的风也很大,夜也很深,窗玻璃哐当作响,像是风雨欲来的前奏。   两人刚做完一轮,时蔺川赤身坐在床边抽烟,腰间只围着被子的一角,其他部分裹在谢景和的身上。   那人神情恍惚地趴在床上,大半张脸埋在自己交叠的胳膊肘里,侧着脑袋朝他看过来,还以为自己做得很隐秘。   时蔺川用旁光看得一清二楚,却不是很想理他,便装作没看见,只静默地吐了个烟圈。   烟雾顺着他的吐息散开,好似雾霭沉沉。   有点烦。   这时候,谢景和说话了。   他一点点地蹭到时蔺川身侧,直至脑袋枕上男人的大腿,带着莫名渴望地说:“……蔺川,我也想抽。”   时蔺川垂眸看了眼腿上毛茸茸的脑袋,黑框眼镜有些下滑,卡在鼻梁靠下的位置,他懒得扶,收回眼神之后问了一句,   “对嗓子不好。”   他夹着烟的动作很随性,说话的语气温温柔柔,还揉了揉谢景和的狗头,补充道:“你不是过阵子要去录歌吗?”   心里却刻薄地想着,   跟男人分享一支烟什么的,有点恶心。   由于第一次见面就突破了亲密尺度,两人交往期间的每一次见面,基本都会以滚到床上为结局。   更何况,谢景和很喜欢肢体接触,黏人得要命,需求也很大,待会儿说不定又要滚一轮才能歇。   碍于扮演任务,时蔺川自然不能拒绝。   所以说……   他才不要从谢景和的嘴里尝到二手烟。   被拒绝后,谢景和也不失落,而是缓慢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从死亡角度看着男人抽烟,眼神着迷。   时蔺川被他盯得更心烦了,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烟,俯下|身,呵出来的烟雾一股脑往谢景和脸上喷,迫使他将眼睛闭上。   谢景和不闪不躲,被熏得眯起了眼,像是中了迷魂散似的,软绵绵地说道:   “…你干嘛。”   时蔺川说:“别睁开眼睛。”   趁对方乖乖闭眼的空档,他衔着烟,伸长手臂从床头柜里翻出一个小盒子,心烦意乱地把里头的东西往男人脖子上套,不情不愿地吐出了那句用来求婚的关键台词。   “小景,我们成为真正的家人吧。”   “……”   听到那句话后,谢景和的反应跟现在有点像,小指抖得厉害,像是触了电,又像是神经元紊乱。   时蔺川被他拦住动作,也不恼,反而主动往后退了退,四平八稳地坐在沙发上,侧头看他,似乎很不解地问了一句,   “我为什么要道歉?”   话毕,谢景和的小指又重重跳了一下。他懵了近半分钟的时间,然后扯着嘴角,咧出一抹很牵强的笑,解释道:“因为……因为我没有像你说的那样……”   后面的话,他好久都说不出来。   时蔺川安静看着他,另一只空闲自由的手已经捞起了矮几上的眼镜,却不急着戴上,只是将其架在大拇指上,一下下地掂着。   两人距离仅半米。   时蔺川瞧见他难受得像是吞了一大把玻璃渣子,说都说不全,尾音也跟着颤,便主动接过话头,试图理清逻辑。   “你刚才不是故意的对吧?”他盯着谢景和,从头开始说,“所以动完手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应该主动道歉?”   谢景和轻微地点了下头。   时蔺川又掂了两下眼镜架,有条有理地继续道:“你还觉得我是心情不好,口不择言才说了那些话,所以也想我跟你道歉,把这页翻过去?”   谢景和歪着脑袋在自己肩头蹭了一下,蹭掉滑到颊侧的眼泪,又接连点了好几下头。   时蔺川突然笑了一下。   他说:“可是小景,我就是故意的啊。”   啪嗒一声。   时蔺川随手将黑框眼镜丢进垃圾桶里,宛如丢掉一张没用的面具,他迎着谢景和恍惚的眼神,又强调一句,   “我是故意的,那我为什么要道歉?”   随后他抬手替男人擦拭眼尾和挂在睫毛尖上的水汽,又将沾湿的指腹放到唇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有点咸,有点苦。   谢景和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而时蔺川只是绽出一抹有些残忍的笑,继续问:   “你真的以为…自己很了解我吗?”   一楼通往院落地落地窗没关,客厅宛如一个破了大洞的口袋,夜风呼呼地灌进来,可谢景和分明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破了的口袋。   寒气顺着那个洞侵入,充斥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谢景和下意识地松开了男人的手。   他有点怀疑自己今晚是不是喝太多了,以至于出现了幻觉和幻听。   因为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的荒谬。   时蔺川终于成功地抽回手,腕间还残存着对方掌心的温度。   风一吹,格外凉。   他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于是他起身,先是从储物柜里取出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设备,再将茶几收拾干净,还用酒精棉布擦过一遍,最后才把那些东西一一摊放在几上。   这是一整套纹身设备。   他扭过头,问:“你想了解我吗?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吗?”   谢景和失神地看着他,半晌才轻轻点头。   时蔺川又笑了一下,随后抬手拍了拍他的膝头,说:“那就,脱裤子吧。”   他说过的。   谢景和永远没办法拒绝他。   按照原著剧情,渣男前夫哥花高价约了个纹身师上门|服务,过程中,谢景和用帽子口罩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身上还盖着毯子。   但时蔺川更喜欢自己动手,而且在纹身过程中还能欣赏到谢景和的表情。   也算是一种调剂。   小说里描述,纹身的位置在他左腿中段的内侧,所以才会不小心被拍到。   时蔺川却用清洁湿巾擦拭谢景和的左腿腿根内侧,导致对方必须往后靠坐,两只脚踩在他的肩上,尽可能地露出表皮。   他很听话。   时蔺川说一句,他就照着做。   当第一针扎进皮肤的时候,谢景和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脑袋里还想着男人刚才跟自己做的‘真心话交易’,同时间,他的眼眸倒映着对方娴熟的动作……   他愣愣道:“原来你真的是故意的啊。”   时蔺川很有契约精神,遵守约定地说了真话,“是啊,我还提前练习过几次呢,毕竟纹得不好看还挺煞风景的。”   谢景和从来没有这么疑惑过。   他问时蔺川:“……为什么?”   他还问:“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按照原著中渣男前夫哥的做法,时蔺川应该点头称是,把一切责任推给对方,并加以指责,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但要是这样,就太没意思了。   反正扮演任务已经到了这一步,今夜之后,他跟谢景和之间就差最后一个关键的‘离婚’剧情点了,时蔺川不介意说点真话。   他挑了挑眉,反问道:“为什么一定要是你做错了什么呢?”   谢景和说:“那为什么?”   时蔺川想了想,应道:“因为我是个坏男人,而你又是个不走运的。”   说完,他动作稍停,抬眸看了眼谢景和,真心实意地说:“遇到我,算你倒霉。”   ——这句话,比真金还真。   时蔺川花了一个多小时,在他的左腿根纹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深红,每个字都硬币大小,每一道笔画都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   期间,两人说了不少话。   时蔺川说,我讨厌你。   谢景和跟个复读机似的,问为什么。   他一一例举。   时蔺川说,因为我讨厌你,从头到脚都讨厌,讨厌你的花,讨厌你跟个炸弹一样往我身上扑,更讨厌你愚不可及的婚姻观,最讨厌你天天把爱挂嘴边。   他一口气说了好长一段话。   谢景和愣了半天,一边哭一边说:“你讨厌我还跟我上床,讨厌我的花还天天浇水,讨厌我扑背还主动伸手接住我,讨厌我的婚姻观还跟我结婚,讨厌我的爱……”   “那你为什么,又要让我爱你?!”   最后这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脖颈的青筋暴起来,看起来很明显。   时蔺川盯着他一分钟,也可能是两分钟,最后只冷着脸说了句,   “别乱动。”   说完,他继续埋头纹身。   完工后,他朝纹身吹了口气,就见谢景和的腿部肌肉疯狂痉挛了一阵儿,随后无力地往下滑。   时蔺川握着他的小腿,将其稳住。   谢景和好一阵没吭声了,只是用一只手臂遮住眼睛,时不时发出抽鼻子的声音。   像极了被捕兽夹控制住的小动物,动都不敢动,哭也不敢哭太大声。   时蔺川先是给那块遭受蹂躏的皮肤涂了药膏,又用保鲜膜裹住了,防止伤口感染。   他一把抱起谢景和往楼上走,脚步稳当极了,声音也平静无波。   他说:“我原谅你。”   “一个巴掌,印子一两天就消了,但我给你留下的痕迹,你永远都去不掉。”   时蔺川笑了笑,又说:   “我不会道歉,所以你也不用原谅我。”   他把谢景和放到床上,又将对方刚刚被纹了名字的腿提起来,动作时,很小心地没有碰到。   谢景和没有再拦着他的动作。   他只是用很陌生的眼神看着横在自己上方的男人,声音跟着晃。   “……我会清除掉。”   这是两人做过的最短的一次,也是最生涩的一次,最奇怪的是谁都没出汗,谢景和甚至觉得有些冷。   结束后,时蔺川隔着保鲜膜吻了吻那个名字,又替对方清理了一下被弄脏的地方,很无所谓地说了句,   “随便你。”   这个人还是不明白——   巴掌印会消,纹身也可以用过科技手段清除得干干净净,可是自己在他心上划出的道道伤痕,他永远都无法让它消失。   无论他未来会遇到什么人,时蔺川都不会允许它消失,更不允许谢景和就此释怀。   月光透过窗子,爬到了谢景和伸出床沿的指尖。   半晌,他声音嘶哑地骂了声,   “时蔺川,你混蛋。”   听到这话,时蔺川心满意足地笑出了声,随即将他的手扯进自己怀中,抱着人一起藏进阴影中。   他很得意地应道:   “谢景和,你才发现。”   ————————   (狼狈蹬小三轮过来)(甩下昨晚的更新)(蹬车离开)(掏出键盘写今晚的更新)   -   蓄谋三年,时哥成功做恨0v0   -   小景: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时哥:我是故意的,我为什么要道歉。   - [98]Chapter 98:人渣味。   两人很少连名带姓地喊对方。   在大部分东亚家庭中,这种叫法似乎天然地多了一层严肃意味,少了几分亲昵。   谢景和是个很黏糊的人,对他的称呼也很多,偶尔喊小时哥哥,大部分时候直接叫他的名字,某些时候的称谓更是多,但不宜展示。   现在又开发出了一个新名词:混蛋。   时蔺川全盘接收,甚至好心情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还不忘今晚的扮演任务,干脆利落地道出了那句关键台词,   “有了标记,我不会再怀疑你了。”   这句话,是原著中的渣男前夫哥送走纹身师之后,对谢景和说的。他装成一副很感动的样子,还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以后不会再对谢景和疑神疑鬼了。   原著小说里,谢景和居然真的信。   然而,此时此刻。   他怀里的谢景和沉默了许久,冷不丁地问道:“你这么讨厌我,还在乎这个?”   时蔺川应道:“你现在还是我的人。”   谢景和刚才哭了很长一段时间,大概最激烈的情绪已经倾泄了出去,说话的语调变得很平静。   他说,   “……很快就不是了。”   隔了两分钟。   时蔺川问:“你想跟我离婚了?”   谢景和没说话,似乎是想用切实行动代替言语,用力地往外拱了拱。   他背对着男人,用一侧臂弯埋住了自己的脑袋,自他身后揽到腰间的那只臂膀却收得格外紧,像是一条有体温的绳索,把他往回拉。   谢景和闭着眼,突然觉得很疲惫,手脚乏力,喉咙干涩到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心脏难受得像是被人用剪子剪开,可他的身体一感受到身后男人的温度,便下意识地放松了下来,甚至还很想缠上去。   这似乎演变成了一种本能。   谢景和本能地想要摊开四肢,想要咚地一下扑进男人的怀里,想要像过去的日日夜夜,告诉对方自己在工作中的每一件琐事……   楼下的行李箱里还装着他给男人带回来的礼物,零零碎碎装了一整个箱子,如果要一件件介绍,可能要说两个小时才能说完。   他还想要时蔺川如往常一般,先是摸摸自己的脑袋,再拍拍他的背,最后温柔地说几句话。随便说什么都好。   谢景和的手臂使着劲儿,将自己的耳朵死死堵住,因为他怕一松开就听到时蔺川说——   我讨厌你。   更怕一回头,就看到男人拎着一把沾着血的剪子站在后头,露出他从来没见过的冷漠神情,眼眸好似被罩在漫漫黑夜中,里面尽是刺不开的阴翳。   所以他不敢回头。   今晚两三个小时内发生的事情足够颠覆他两三年的认知,谢景和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他还是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做了个梦。   梦到窗外天光破晓,一丝晨曦从窗帘缝中钻进来,时蔺川坐在背光的角落里,周身仿佛围绕着看不见的风暴,脚下的那道光线犹如一道天堑,将两人分隔开来。   谢景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心头发酸,他忍不住冲男人伸出手,小声地叫了一声,“蔺川,抱抱……”   男人愣了几秒,沉默地起身走过来。   他赤着脚,走路没有一点声响,垂在身边的手指蜷了几下,迟迟没有回握谢景和的手。   于是谢景和往前挪了挪,主动牵住了他的手,往自己的眼睛上摸,委屈地说:   “蔺川,我眼睛疼。”   男人答道:“哭肿了,要用冰敷一下。”   谢景和又说:“我大腿疼。”   男人又答道:“……涂点药膏。”   谢景和还有些困,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晕乎乎地牵着男人的手放到了自己的左心口,半闭着眼说:“这里也很疼……”   好半晌。   男人低声应道:“我知道。”   谢景和的说话声越来越模糊,意识越来越不清醒,他口齿不清地问:“你怎么知道?也有人用剪刀剪掉了你的心吗?”   可对方没有再说话了。   倏然间,谢景和感到好像有什么很柔软的东西在自己的心口处碰了好几下,却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急匆匆地跑掉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握住那截冷冰冰的手腕。   “……”   醒来时,窗外天光已亮。   快要中午了。   谢景和睁开眼睛,掌中空落落的。   他只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好长的梦,醒来后仍旧感到空虚与荒谬,整个人好像被掏空。   坐了好一会儿,谢景和突然从虚空中回了神,他先是摸了摸眼皮——触感微凉,居然没有肿,再然后……   谢景和掀掉被子,掰着自己的一条大腿,露出腿根的纹身。   那是三个暗红色的手写字体,笔锋细窄锐利,字形很好看,整体呈竖向排布,长度大约比成年男性的食指长一截。   红纹白肤,晃着人的眼。   是署名、是盖章、是一纸书签。   是时蔺川的名字。   谢景和:“……”   谢景和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换了居家服往楼下走。他走路的姿势不是很自然,却也没感到疼,只感到一股异样的滋味。   麻麻的,钝钝的。   今天天气难得晴朗,客厅里光线充足,院子里的迎春花开了半墙,角堇待在向阳的角落里,藏在其他植株的身后,轻轻摇晃枝叶。   饭厅里飘出香气,谢景和走过去看了一眼,发现桌上摆着清淡的食物,还冒着热气。   冰箱门上的磁吸贴纸花花绿绿,色彩鲜艳得像是一场小型春天,在灰冷色调的金属表面炸出一个爱心形状。   这还是谢景和上次出门前摆的。   客厅沙发收拾得很干净,连行李箱也乖巧地站在角落,屋子里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看起来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可这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   ——时蔺川不在。   屋子里又处处是他的痕迹。   谢景和神情茫然又恍惚地站在玄关处,忍不住将立架上的黑色围巾取下来,然后整张脸埋进软乎乎的围巾里面。   男人身上有股很好闻的味道,香香的,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味道,但谢景和真的特别喜欢,觉得闻起来很安心。   时蔺川说过,这是他的心理作用。   谢景和嗅着围巾上的熟悉味道,无声地想着:……原来自己还是舍不得跟他离婚。   就在这时候。   门口传来咔哒一声,同时间,男人的嗓音也响起来,“又在闻我的衣服?到底是什么味道让你这么喜欢?人渣味吗?”   谢景和:“……”   时蔺川站在门口,两手插兜,鼻子上架着一副崭新的无边框眼镜,金色的长链条在微风中晃晃悠悠,他的单眼皮狭长上挑,唇边的笑更是肆意凉薄。   不见一丝丝往日的温柔。   凌厉,冷冽,像冬天洒下来的一把雪。   ————————   来啦!   写了好久好久,写到现在,但还是短短or2…… [99]Chapter 99:宿主聪慧(宿不发音   凌晨五点多。   夜色渐褪,街边的路灯悄然熄灭了。城市终于从寂静中苏醒,呵出来的气吹开了凝滞的铅灰色浓云,预示着今日的好天气。   喧嚣的声响从无数个街道角落冒出来。   客厅亮了灯,时蔺川衣着单薄地坐在沙发上,收拾着昨夜的狼藉,系统持之以恒地在他脑子里发出噪音,“啊啊啊——”   “宿主,那个鬼畜眼镜可是花了我一百积分耶!你还真打算随手丢掉啊??我还以为你昨晚只是想在主角面前耍个帅呢!”   系统一个大喘气,催促道:“败家可不是这么败的,积分真的超级难赚,而且说不定之后还会用到啦,宿主你现在从垃圾桶里捡起来还来得及!”   时蔺川气定神闲,反问道:“我为什么要从垃圾桶里捡垃圾?再说了……”   昨夜的关键剧情点成功补全,而在接下来的任务中,他已经不需要扮演温柔人设,因此也不再需要那副笨重的黑框眼镜了。   至于积分什么的,关他什么事?   他又没主动伸手向系统要。   按照系统的说法,祂是忧宿主之所忧,急宿主之所急,所以自掏腰包为宿主兑换了辅助工具。   实在是祂太善,见不得宿主苦。   时蔺川不是没出校门的学生,自然是一个字都不信了。   他从能听得懂人话起,就被灌输了一个理念: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条件地对你付出示好,如果有,肯定不是不求回报,而是所图甚大。   在他看来,系统就是所图甚大的那一类。   如果某个蓝色光球能听到时蔺川的心声,大概会激动地附和一句,   “祂可太是了!宿主聪慧!”   可惜世上没如果。   时蔺川的大脑只安静了两秒,那道烦人的电子音又响起来,像是随口抱怨道:   “宿主,一百积分可不便宜哦,都够兑换这个世界的永久居住权了呢!”   祂顿了顿,很‘不经意’地提了一嘴,   “啊…说起来,上一个宿主就放弃了返回原世界,用他完成任务获得的苏生奖励兑换了那个世界的永久居住权哦,现在估计都跟主角生二胎了叭~”   时蔺川起身,动作干脆地拎起垃圾袋往外走,事不关己道:“我又不想跟谢景和生二胎,关我什么事?闭麦。”   系统:“……”   不是,谁说让主角生二胎了?   虚拟空间内。   光屏从第三视角转播着宿主的画面。   白色光球盯着男人颀长落阔的背影,伸出啾啾摸了摸脑袋,估算了一下这三年间光屏被自动马赛克的时间总和,忍不住感叹道:   “呜哇,超可怕!也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没有生育功能,要是真能生,我都想要为主角捏一把冷汗了……”   -   天蒙蒙亮。   时蔺川踩着室外拖鞋走了五十米,将整理好的垃圾分门别类地扔到了指定的位置,动作熟稔而流畅,而后慢悠悠地往回走。   短短一条路,他已经走过太多次了。   换句话说——   他已经在这些无谓的、无关紧要的生活琐事上浪费了太多时间了。   时蔺川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他,他的时间比大部分人都要更宝贵,必须用来做更有价值,抑或是能创造更多价值的事情。   但为了完成扮演任务,他不得不跟谢景和生活在一起。   碍于谢景和的工作性质,两人的约会场合很受限,许多人多的公众场所都去不了,经常是呆在家里一起消磨时间。   而谢景和真是一个非常不可理喻的人。   时蔺川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无聊到这种地步——他甚至会因为看到一个视频,就摇着自己的肩膀,要跟他比赛用牙签快速给草莓去籽,看看谁更厉害。   时蔺川输了。   因为谢景和发现自己快输了就一个劲儿地干扰他,见赛况无力回天,便趁时蔺川不注意一口把草莓叼走吃掉。   时蔺川还是第一次输。   他有些控制不住地拉下了脸。   结果就是,谢景和一边用牙签挑籽,一边用眼睛偷瞄他,然后把去了籽的草莓塞到他嘴里,问他口感有什么变化。   他当时好像说的是,没有变化。   谢景和还不信,说是要自己也尝尝,然后不由分说地亲上来。   直到草莓汁从两人的唇角溢出来,他才砸吧着嘴,佯装无辜地说道:   “……好像是哦?”   话音刚落,他又弯着眼,小声问时蔺川,   “你还生气吗?”   时蔺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受这三年的。   总而言之,他非常受不了谢景和。   幸好原著剧情已经走了一半,接下来需要时蔺川补全的关键剧情点只剩下——他跟谢景和一起上离婚综艺,在综艺上成功离婚,最后再简单收个尾就好了。   哦。   在此之前,还得让谢景和公开自己的婚姻状态,为后续的离婚综艺做铺垫。   原著中是因为他腿侧的纹身不小心被狗仔拍到,导致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金主舆论风波当中,再加上渣男前夫哥再度作妖……   谢景和迫于无奈,直接在社交平台发布了这条爆炸性的消息。   不过由于时蔺川昨晚的操作,他也不知道谢景和要多‘不小心’才能被拍到。   可能要全|裸吧。   问题不大。   只要制造另一场金主舆论就好了。   ————————   今天比较忙,让我再短小一下。   有点不好意思,明天双更补偿QuQ……   (三轮车嘎吱嘎吱) [100]Chapter 100:风水轮流转。   裴悦给他回电话的时候,时蔺川正在做早饭——是两人份,他还不至于没风度到让谢景和饿死。   当然了,主要是因为纹身后需要清淡饮食,免得伤口发炎,影响到纹身的效果。   毕竟动手的是他,纹的也是他的名字。   电话一接通,女人便发出一连串不可思议的声音,“有没有搞错啊老大,在凌晨五点多给我发信息?你都不用睡觉的吗!”   时蔺川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震惊的,淡声应道:“生前不必早睡,死后自会长眠。”   裴悦默了默,反问:“你就不怕猝死吗?我仔细想了一下,你半夜给我发信息的次数也太多了吧?我家小可爱都要怀疑我是不是出轨了。”   时蔺川只针对第一个问题做出了回应。   他说:“不至于,我有经验。”   裴悦没听懂他的话中深意:“??”   话题很快回到正事上。   不过最近的事情有点多,电话里一时半刻说不清楚,两人便约着见面详谈。   裴悦言简意赅地问:“咖啡厅?”   时蔺川更加言简意赅,只说了一个字。   “车。”   “……你真是太没情调了。”   回应女人的,是一道电话挂断的嘟声。   半个小时后。   裴悦将车停靠在路边,先是拿起手机发了条短信,然后摇下车窗,单手撑着下巴,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别墅区。   冬日晴朗,阳光坠了一地。   远远的,她看到一个男人从小区正门走出来,目光左右扫了一圈,径直往自己停车的角落走过来。   男人大概三十出头,身形颀长高挑,一身休闲居家打扮,外头套了一件浅灰的风衣。   他踩着一地的细碎光斑走近,风缭乱了前额的黑发,露出那双毫无遮拦的眼眸。   深邃,又寒冷。   裴悦忍不住轻轻‘哇哦’了一声,随后将手伸出车窗挥了挥,等男人干脆利落地坐进副驾驶座后,问道:   “老大,你终于放弃那副丑到爆的黑框眼镜了?我早就说过了,那副眼镜跟你真的很不搭调,看上去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在裴悦面前,时蔺川犯不着维持日常生活中温柔深情的做派,说话一直很干脆。   “合同带了吗?”   裴悦耸耸肩,扭着身子从后座翻出一个崭新的文件袋,转手递给男人。   “刚刚打印的,先给你过目一下,不过我相信没有哪个艺人能拒绝这么优渥宽松的经济约,我可比馥光娱乐良心多了,从业多年,绝不给人挖坑……”   “其他公司可开不出这条件,依我看,这事儿大概率能成,到时候馥光娱乐那摊子烂事也不必他操心了,咱们公司法务会跟进的。”   时蔺川接过来,抽出里面的A4打印纸看了起来,不冷不热的嗯了一声。   直到这时,裴悦才恍然发觉有哪里不太对劲。她的上身往副驾驶的方向凑近几分,一双魅惑猫眼眯了起来,很快又惊讶地睁圆了。   声音也讶然。   “……老大,你脸上那个是巴掌印吗?”   男人是冷白皮,唇色也淡,只见他左脸靠下的位置微微泛红,离得近了,才能看出那片红痕形似掌印,将消未消。   时蔺川将手上的文件翻过一页,闻声抬眸瞥了裴悦一眼,眼形狭长锋利,说话的语气亦如刀子,快进快出,毫不流连。   “你挡光了。”   裴悦无语地给男人竖了个大拇指。   她往后退了退,后背贴着车门,十分感慨地说了句,“……你还真是注孤生啊。”   时蔺川很擅长一心二用,随口应道:“我已经结婚三年了,担心你自己吧。”   见话题拐了回来,裴悦从善如流地接过话头,继续道:“那昨晚饭局结束之后,你结婚三年的伴侣真的跟你动手了么?”   不等时蔺川回答,她摆了摆手,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道:“所以呀,我不早跟你说了么?别闲着没事干去考验爱情,这玩意儿压根经不起试探……”   时蔺川明白,裴悦这是误会了。   知道他跟谢景和隐婚的人不多,裴悦就是其中一个,她甚至是知道最多内情的那个人。   从她的视角来看,自己对伴侣隐藏工作实情、经济水平、以及真实性格,还刻意让她从中制造误会……   大概脑补了什么剧本吧。   不过时蔺川没想解释什么,也没必要向其他人解释,俨然一副默认了的淡定模样。   他看完合同,确认没什么问题便将其重新塞回牛皮纸袋中,直接道:“你改天主动联系他,让他来公司谈签约的事。”   “好的,反正昨晚的酒宴上我已经跟他交换过联系方式了……”裴悦比了个‘OK’的手势,笑容明媚又张扬,“不如我这两天就给他发信息?”   说完,她沉吟半晌,蓦然问道:“嗯…就是不知道他方不方便,您给我透个信儿?”   时蔺川目视前方,食指在膝头轻轻敲击两下,只说:“下周吧。”   “成,这事儿还是由我出面吗?”裴悦应了声,而后眉梢一挑,“作为大老板,要不要我给你实时转播一下谈话内容?”   时蔺川说:“不用了。”   他忽然扭头看向裴悦,眼眸吸尽了所有的日光,犹如一面未解冻的湖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动滚动,好似想要破冰而出。   时蔺川勾了勾嘴角,慢条斯理地道:“你跟他约好时间,地点就定在我的办公室,到时候……”   “——我亲自去谈。”   明明是声线平稳、语调平静的一句话,裴悦却从中听出了撕咬血肉的意味,还带着一丝丝愉悦。   她仿佛看到一只埋伏已久的野兽冷不丁从林中跃出,将毫无察觉的小动物按在地上,张嘴就要吞咬。   裴悦头皮发麻,忍不住嘶了一声,突然很同情被这个男人盯上的谢景和。   怎么就惹上这个人了呢?   裴悦收敛起表情。   “我没有意见,反正你是大老板,你说了算……”她又耸了耸肩,“不过你没忘记我们当初的协议吧?”   时蔺川颔首,淡声道:“没忘,事情进展顺利的话,很快你就是大老板了。”   听到这话,裴悦忍不住面露喜色。   毕竟从打工人变成老板,谁会不高兴呢?   她瞥了眼男人英俊的侧脸,收敛起唇角的弧度,调侃道:“你真舍得把公司给我?”   时蔺川微微颌首,平铺直叙地道了声,   “你值得。”   在原著的设定中,他是某中型公司的普通职员,职位不高不低,薪资水平亦然,好在工作还算稳定,生活波澜不惊。   不过在穿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天,时蔺川就从那家公司火速离职了,果断将所有资产投入虚拟市场,积累了创业的第一桶金。   他没心思在那种地方空耗时间。   他习惯了走一步看三步,自然要将任务进度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而不是坐等着事态发展,然后随波逐流地应对。   那不是时蔺川的风格。   他只不过一直在谢景和面前维持着普通上班族的人设假象罢了。如果对方的职业不是娱乐圈艺人,他大概也瞒不了这么久。   还有一点就是……   谢景和从来不怀疑他。   嗯,这种无条件信任大概截止到昨夜吧。   至于裴悦么——   她是原著中出现过的配角。尽管小说对她的着墨不多,但仍能从字里行间看出她是个工作能力很强,极具上进心,又不失操守底线的人。   时蔺川正需要这样的合作伙伴。   他跟裴悦有协议,用一句话来简单概括就是,等时蔺川完成任务之后,NO1将由对方全权接手,成为公司唯一的话事人。   算算时间,也快了。   时蔺川说完‘你值得’这三个字,裴悦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古怪,有点像是牙疼,她摸着下巴,很不解地问道: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既让人觉得你说话刻薄没风度,又让人觉得你很帅的?”   光是靠脸,好像达不到这个效果。   “以前有人追过你吗?”她偏过脑袋,忍不住感慨一声,“这得多强的心脏啊……”   其实时蔺川对裴悦的感官不错,这几年跟对方的合作也算合拍,相处起来很自在。   就见他轻飘飘地瞥了女人一眼,突然接过话头,颔首应道:“有。”   确实是有的。   在原世界,时蔺川是被许多人倾羡的天之骄子,追求他的人有很多,并且不限男女。   只是他对这方面很排斥,从来没有接受过别人的示好,更别说追求了。   闻言,裴悦的猫眼睁圆,直直看过来。   时蔺川思索片刻,举了个让自己印象最深刻的例子,只是语气和表情都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曾经有一个女人追了我五年,她说她对我一见钟情,今生非我不嫁,用尽一切手段靠近我,想要跟我结婚……”   迎着裴悦的目光,时蔺川顿了顿,突然笑了一声,继续说:“后来她成了我爸众多情人之一,还给我生了个弟弟,逢年过节,我还要向她问声好呢。”   裴悦:“……真的假的。”   时蔺川:“当然是假的,我是孤儿,无亲无故。”   见裴悦的表情瞬间变得无语至极,他勾了勾唇,直接将话题引到另一件重要事项。   他问:“综艺筹备得怎么样了?”   裴悦虚着一双猫眼,汇报道:“都是按照你的吩咐去办的,筹备得差不多了,另外两对嘉宾基本上已经敲定了……”   时蔺川颔首:“嗯。”   跟裴悦聊完,他没急着下车,而是让人顺路载自己到附近的眼镜店,配了一副新眼镜。   尽管度数不高,但时蔺川已经习惯戴眼镜的感觉了,鼻梁上突然空空如也,居然有些不适应。   裴悦把他送到地方,离开前还撩了一把卷翘的长发,冲他扬声道:“拜——”   “下周。公司见。”   时蔺川没回头。   他只是抬了抬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   站在家门口,时蔺川没有第一时间开门进屋,他先是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新眼镜,然后掏出风衣兜里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他是八点半出门的。   现在是上午九点二十三分。   “咔哒。”   时蔺川收起手机,推门进屋,一抬眼就瞥见谢景和光脚站在玄关处,半张脸埋进自己的黑色围巾里,十指紧攒,睫毛颤颤飞舞。   只不过是一条用久了的围巾。   谢景和捧着它深嗅,每一道呼吸都无比绵长,神情恍惚且迷恋,仿佛仍旧沉浸在某个美好的梦境中,久久未醒。   一瞬间,时蔺川的心情变得很差。   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站在门边,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调侃了一句,“又在闻我的衣服?到底是什么味道让你这么喜欢?人渣味吗?”   话音刚落。   谢景和猛地抬起脸,神情来回变化,好似一下子从虚幻梦境中醒来,有些无所适从。   时蔺川缓步上前。   他没有换鞋。   咚、咚、咚——   男人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鼓点上。   谢景和的心跳似乎被这阵鼓点同化了,他忍不住后退两步,后背撞上墙面,男人不断靠近,高挑的身躯将他整个人罩住,更是将他困在这方寸之地。   空气不流通。   谢景和突然感到一阵心慌与缺氧。   他想要大口呼吸,却猛地从男人身上嗅到一股陌生的香气。   是女士香水的味道。   于是,谢景和抿着唇,抬手抵住男人朝自己迫近的胸膛,冷不丁地道:   “为什么你身上有女士香水的味道,你刚才去哪里了?”   时蔺川:“……”   与此同时。   系统在他脑子里发出好大一声……   “哦豁。”   ————————   更新啦~继续去写加更,不过估计要很晚才能写完了,亲们明早再来看加更吧OvO   (飙车离开) [101]Chapter 101: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这台词实在太耳熟了。   此情此景,仿佛是昨夜的重现,只不过两位演员进行了角色互换——被质问的,变成了发出质问的那个人。   系统还在时蔺川的脑子里感叹着,   “宿主,他说的可都是你的词儿啊。”   可说到底——   昨夜是昨夜,今天是今天。   时蔺川也不会变成谢景和。   他没有解释,反而火上浇油道:“早晨有个美女打电话给我,约我出去见一面,可能是跟她共处在同一个狭窄的空间,不小心染上味道了吧,香吗?”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距离,仅靠谢景和的两只手掌撑出一条极为狭窄的缝隙。   黑色围巾从他的指缝垂落,有一截落到地上,轻轻擦着他的脚背。   时蔺川半颌着首,嘴唇蹭着他的耳尖,湿润的唇齿音格外明显,说话时呼出的热气一个劲儿地往谢景和耳道里钻。   痒。受不住的痒。   他接着说:“对了,这幅新眼镜就是她帮我选的,好看吗?”   谢景和被他压迫着,整个人紧贴墙壁,脑袋不由自主地偏向一侧,长长的一条颈子扭出很夸张的线条。   听到这话,他颈侧的青筋鼓起来,每呼吸一下,细长的肌肉便跟着起伏,频率很快。   从时蔺川的角度,能清晰地看见他抿紧的唇,呈现出一道不开心、掺杂着委屈意味道的弧线。   真是可怜见的。   可惜他心硬,还追问了一句,   “问你话呢,好不好看?”   谢景和没答话,撑在男人前胸的双手暗暗使劲儿,想要将对方推开来。   时蔺川偏不让他如愿。   他猛地抓住谢景和的两只手腕,冷不丁地往上扯,将其交叠着按压在墙上,同时两条腿分别制着谢景和的膝盖,卸了他的力气。   黑色围巾彻底掉落,恍如一团扭曲的阴影盘卧在地面,被时蔺川踩了好几脚。   谢景和的脑袋往哪边偏,时蔺川的脑袋便跟过去,不停追问:“哑巴了?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又要哭了?”   反复问了几次。   谢景和骤然抬头,对他怒目而视,梗着脖子,嗷一嗓子喊道:“难看死了!你丑得像是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大窝瓜,戴什么都难看!”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眶已经红了,搭配着那头睡乱了的头发,看上去没有一点攻击性,反而很可怜,像是被欺负得快要炸毛。   全身上下写着四个大字:虚张声势。   时蔺川被骂难看也不生气,很淡定地接话道:“这样啊,那你跟丑窝瓜睡了三年,晚上不会做噩梦吗?”   谢景和使不上力气,干脆放弃了挣扎,跟时蔺川一改往日的亲密黏糊,转为你一来我一往地呛声。   他应道:“谁让我不挑食。”   时蔺川跟着道:“那你是真饿了。”   谢景和又说:“你说得对,别人随便给我买一个甜得齁死人的马卡龙,我就能脱裤子让人内○好几回,我不值钱。”   时蔺川张了张嘴:“……”   谢景和问:“还要继续吗?”   时蔺川冷脸注视着他,将人扣得更紧。   以往三年,谢景和对自己说话要么轻声细语,要么朝气蓬勃,要么喑哑嗲腻……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表现出如此牙尖嘴利的攻击状态,一时间让他接不上话。   当然了,时蔺川是不会退让的,只是他辛辛苦苦做了很久的饭,再不吃就冷了。   他为什么要因为谢景和吃冷饭。   时蔺川稍微后退半步,缓缓撒开了谢景和的手,没想到自己刚转过身,朝房门的方向迈了一步,后头的人就扑了上来。   谢景和的两条胳膊环住他的腰,每一根手指头都扣进他的衣服里,使得褶皱曲折凌乱。   时蔺川下意识地垂眸看了一眼。   谢景和的手背瘦削骨感,关节绷得很紧,有根小指不受控制地颤了好几下。   “……别走。”他低声说。   他大概是误以为时蔺川跟他吵架吵出了火气,转身想要离开这个家。   此刻,他的前胸贴着时蔺川的后背,胸膛起伏的节奏和幅度都实时同步传递给了被他搂抱住的男人。   轰轰烈烈,毫无隐藏。   时蔺川看不到他的脸,便盯着门,很随意地说了句,“我凭什么要走?我肚子饿了,要换鞋去吃饭。”   “你鞋呢?被你吃了?”   谢景和沉默片刻,兀自问道:“你刚才到底干嘛去了?为什么身上有香水味?真的找别人陪你去配新眼镜了吗?”   良久。   时蔺川说:“你不是自己说了么?没人会饥渴到喜欢丑窝瓜,刚说完就失忆了?”   谢景和抽了抽鼻子:“我啊,我饿了。”   时蔺川:“……”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   谢景和将脸贴到他脊背处,忽然唤了他一声,随后轻声问道:“她漂亮吗?”   时蔺川:“别说了。”   闻言,他却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她也喜欢看你戴眼镜的样子吗?真的很性感,我最喜欢你戴眼镜的样子了,不戴也喜欢……”   时蔺川闭了闭眼,额角阵痛。   “让你不要再说了。”   谢景和还是说:“我知道你没有出轨。”   “昨晚我脑子不是很清醒,我刚才仔细回想了一下……蔺川,其实你是知道我没有出轨的吧?但你还是要那么说我,为什么?”   他并不是开口讨要一个答案。   下一秒。   时蔺川就听他自问自答地道:   “……你只是讨厌我而已。”   他的话音刚落,时蔺川就听到一声很轻的哽咽,只是还没来得及从咽喉哼出来,就被人死死压下去了。   谢景和的脸在他背上滚了两圈,不知道在蹭什么,蹭完他继续说:“我知道结婚的时间久了,伴侣之间的感情会产生一些变化,以前喜欢过的优点可能会变成缺点,但是蔺川…我们才结婚三年,你就已经觉得我浑身都是缺点了吗?”   “可我该怎么办?”   “我还是觉得你很好。”   时蔺川看不到谢景和的脸,可光是从对方的声音里——就能听出萦绕在他心间的巨大困惑,而这股困惑顺着风,悄然钻进时蔺川的耳朵里,沿着血管抵达心房,在那块血肉之中生根发芽……   于是,时蔺川也被巨大的困惑笼罩。   他怔忪了几秒,忍不住道了声,   “那是因为……”   “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   加更来噜,下章应该就是办公室趴了   (推车离开) [102]Chapter 102:好他妈的帅。   ——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这句话宛如摄人心魄的魔咒,一连数日盘旋在谢景和的头顶。它轻轻搅动着气流,将冷空气搅成了一阵呼啸的飓风。   飓风眼里,他看到了时蔺川的背影。   男人站在一片空旷的废墟中,脚下是满地的裂痕,仿佛每一道裂痕的阴影里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晦暗又沉重。   他就站在那里。   远远的,谢景和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于是,男人转过身来。   他看起来很温柔稳重,薄唇抿起,嘴角弯出一道很柔和的弧度,眼睛藏在一副黑框眼镜后头,镜片反射着白光,很晃人。   谢景和快要被晃晕了。   然而,下一秒。   男人的身影像是被风吹得起皱的湖面,容颜变得扭曲模糊,谢景和眨了眨眼,想要看得更清楚,却发现……   那人脸上的笨重眼镜不翼而飞了,露出一双锋利的眸子,瞥过来的每一眼都夹风带雪似的凛冽,就连唇边的笑也泛着气人的嘲讽。   “嗯?又气哭了?”   男人的话音刚落,他唰的一下睁开双眼!   谢景和:“……”   有光从窗帘边缝悄悄溜进来,将卧室填涂成柔和不刺眼的暗黄色调。   谢景和平躺着,盯了天花板好一会儿,脑海中仍残留着刚才梦境的最后一幕……随着男人轻佻无所谓的语调,一个气球落了下来。   沉甸甸的,压在他身上。   谢景和沉默翻身,毫不意外地发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压在他胸口处的气球砰然炸开了,炸出一床的失落与茫然,以及一点点说不清的委屈。   时蔺川不在。   此时,距离那个极具颠覆性的夜晚已然过去了一周的时间。   谢景和左腿根的那枚纹身愈合得很快,前两天就结了痂,脱了皮,可他跟纹身主人却僵持在原地,处在一个不上不下的沉默状态。   有点像是在冷战。   思及此处,谢景和翻身坐起来,忍不住将男人的枕头抱起来,反扣在怀里,将其当成时蔺川本人,熟练地施展了一套锁喉,直接从床头滚到床尾。   来回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坏男人。”   他抱着枕头深深嗅了一口,如是说道。   就在这时。   躺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骤然响起铃声,并伴随着嗡嗡的震动声。谢景和迅速伸手,在手机侧边按了一下,关掉了闹钟。   屏幕亮起来。   现在是上午八点整。   电子时钟表盘底下显示着一张黄底黑字的虚拟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关于今日待办事项的备注字样。   [上午十点,约了NO1裴总谈经纪约。]   -   铜城近几年致力于开发文娱产业,NO1的公司大楼位于前几年刚落成的南区综合产业园中,地段优越,环境舒适。   整栋大楼分了好几个区块,包含了展厅、办公区、以及提供公司旗下艺人使用的练舞厅、录音室、摄影厅等等……   当初裴悦带着一批艺人跳槽来到NO1,几年间又签了不少人,如今旗下不乏一线二线演员、歌手,还签了数位大体量网红主播。   势头一片大好。   尤其今年有两部由NO1主投的影视剧爆出了圈,赚得盆满钵满不说,还赚了不少名气。   要知道在这年头,   流量就是钱,都是能变现成的。   因此,NO1在众多娱乐公司里头算是很有一号了,更别说作为执行总裁的裴悦,还是圈里知名的金牌经纪人,最大的招牌就是带出了两位影帝,能力自然不必多说。   不过NO1最为外界所津津乐道的,还是那位基本没露过面的神秘老板,以及那间空了三年的总裁办公室。   不仅外界好奇,就连本公司的全体员工也很好奇。   员工们私底下众说纷纭,还分出了好几个流派,什么高干流啦、豪门流啦、以及八国混血贵族流啦……   甚至有公司高层主动下场凑热闹,组了个匿名群,在群里开盘,让大家猜一猜这位神秘大老板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现身。   这天,是个很普通的上班日。   上午九点出头。   一则匿名消息引爆了大群的热度。   “NO1的家人们,那辆总裁专属的电梯被人刷卡使用了…总所周知,拥有那层楼的使用权限的人只有……!!”   “卧槽,真的假的?”   “卧槽,蒸的煮的?”   “卧槽,煎的烤的?”   群消息飞快地往上刷,转眼就99+了。   没什么有营养的信息,全是一溜水儿的队形发言和震惊表情包,但很快,所有人达成一致,齐刷刷地问道:   “大老板长什么样?男的女的?长得好看吗??”   片刻后。   有人跳出来,打乱了队形。   “我刚才上班迟到,远远看到裴总跟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走在一起,然后就多留意了几眼,发现他们坐了总裁专属电梯。”   “你们懂的,裴总一直坐的是普通员工电梯,所以排除一切不可能因素,剩下的就是真相!”   下一秒,有人出来吐槽。   “朋友,前摇不要太长,不然我等下登后台去看一下今天谁迟到了…你懂的[微笑.jpg]”   “卧槽,这是领导。”   “不敢吱声……”   于是,刚才那位打乱队形的人一秒怂了,连忙发了个土下座的表情,用十分简练的语言公布了真相。   “……帅的。”   “不,应该是说,好他妈帅!!”   -   十四楼,总裁办公室。   时蔺川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底下的街景,地上的人看起来很渺小,宛如蚂蚁一般,仿佛只是一个会移动的黑点。   窗体隐约倒映着他的身影。   他今天的穿着很正式,黑色西装的剪裁很得体,袖口缀着两枚宝蓝色的袖扣,头发也打理过了,看上去一丝不苟。   除了鼻梁上那副新配的金边细框眼镜,时蔺川此时的打扮跟原世界别无二致。   利落、干脆、看起来没什么温度。   这时候。   办公室里不止他一个人。   裴悦坐在待客的沙发上,她举着震个不停的手机看了一会儿,忽然抬眸对站在办公桌后的男人道了声,   “老大,有人说你是冰山系帅哥哦。”   闻言,时蔺川回头瞥了她一眼。   虽然没开口说话,但那双如点漆般的黝黑瞳孔里明晃晃地映着两个字。   ——无聊。   这反应在裴悦的意料之内。   她把玩着手里的小方块,忍了忍,实在忍不住好奇,打趣似的问道:“老板,你该不会对着家里那位也这么冰山吧?”   说完,她又补充道:“他怎么受得了你啊?没跟你吵架?”   时蔺川又瞥了她一眼,薄唇微启。   “你很闲?”   好吧。   这反应也在裴悦的意料之内。   她耸了耸肩,随即站起身,边往门外走,边发出一声长叹:   “好好好,我这个无关紧要的人就先行退场了,不耽误你们夫夫坦诚相见。”   裴悦的声音逐渐减弱。   一声闷响之后。   办公室的门闭合了。   整个空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时蔺川自己的呼吸声。他盯着底下的景色,垂落在身侧的手握着黑曜石色的手机,屏幕保持常亮状态。   手机界面显示着铜城地图。   地图上有两个红点,一个静止不动,另一个红点闪烁着,匀速朝静止的红点靠近……   很快。   两个红点的位置即将重合。   与此同时,时蔺川看到一辆熟悉的银灰色保姆车驶入产业园的大门。   他知道——   谢景和就在车里面。   ————————   (呆滞)(骑小三轮离开) [103]Chapter 103:他看着谢景和,咬牙切齿。   车子缓缓停靠。   窗外的景色不再后移,而是固定在一栋银灰色调的大楼,嵌在墙面的公司Logo在日光照射下熠熠生辉——   “谢哥,到地方了。”   乐言见男人久久未回神,忍不住开口提醒了一句,她顿了顿,又问:“谢哥,你…还好吗?”   谢景和收回不聚焦的视线,点头示意自己没问题。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随即焕然一新,看上去沉静极了。   后车门打开。   谢景和独自下车,朝大楼的玻璃门走去。   NO1是近几年名声鹊起的娱乐公司,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甚至自己参演的几部戏都有它的注资。   也算是有些缘分了。   对于裴悦对自己伸出橄榄枝这件事,谢景和有点意外,却也不是太意外。   这正好解释了对方在第一次见面时,对自己展现的过分热情。   自从他被曝出跟馥光娱乐打起了解约合同之后,谢景和收到过几家娱乐公司的邀约,但出于种种考量,他不想那么快做下决定。   主要是因为,   谢景和这几年确实没什么冲劲了。   尤其是在他跟时蔺川结婚之后,每一次长期外出,谢景和都要全力抑制自己对丈夫的思念和渴望。   他不是不喜欢演戏了,而是……   算了。   先不想这些了。   谢景和晃了一下脑袋,甩开一连串不自觉冒出来的纷杂念头,任由前台招待员领着自己上了电梯,准备跟裴悦见面细聊。   对方前两天主动给自己发信息,并发出了邀请。她在微信上提前透露的部分条款让谢景和有些心动,故而有了今天的会面。   电梯上行。   谢景和忍不住忆起那晚饭局上的初见。   女人坐在他身边,跟导演举杯畅聊时,总是朝他的方向偏过脸,视线和身上的香水味一起飘过来……   香水。   想到这里,谢景和不自觉地敛起眸,唇角轻轻抿合,心下却闪过一道说不明道不明的思绪。   ……像是醒来后被遗忘的梦,又像是没来得及握住的灵感,此时此刻,他有股异常强烈的[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重要事情]的感觉。   就在这时。   哒的一声,皮鞋和高跟鞋跟敲击地面的合奏被写下了休止符。   这层楼很安静,看样子没什么人,只有寥寥几扇紧闭着的办公室门,可想而知里头的占地面积有多大。   工作人员将谢景和带到走廊中央的办公室门前,蕴含着莫名激动的眼神从他身上飞快扫过,很礼貌地示意道:“谢老师,大老板在里面等您。”   “他吩咐过,您直接推门进去就好。”   谢景和没多想,只以为对方口中的‘大老板’就是裴悦,道了声谢后,他毫无防备地推开了面前这扇未反锁的门……   门后的空间很明亮,也很宽阔。   午前的阳光穿过一整面玻璃墙跳进来,将大理石地面照射得很通透,宛如一面翻转横平的镜子,很诚实地映着来人的表情。   谢景和仿佛被某个不知名的存在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怔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几乎可以用‘一片空白’来形容。   茫然?   程度太轻。   震撼?   似乎还是不够贴切。   他就这么愣着,直到身后的办公室门自动合上,发出一道很沉闷的响声,这声儿宛如晴空炸雷,一下子劈开了他凝滞的神经。   就见偌大办公室中央摆了张黑漆桌子,穿着黑西装的男人坐在其后,一只手很随意地摆在桌面上,他的指节修长,食指与中指之间夹了一支钢笔。   咻——   钢笔在男人的指间翻转了好几圈,化为一道黑曜色的虚影,仿佛能吸走人的魂魄。   “啪。”   时蔺川将钢笔放到桌上,而后抬手推了一下眼镜,微笑着问呆站在门口的人,   “怎么不过来坐?”   谢景和今天穿了一身休闲款西装,外头套了件同色系的大衣,虽然样式简约低调,但领口和袖口处做了些小设计。   很亮眼。   是一套非常适合跟人谈话的打扮。   时蔺川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人仍是站着不动,便自己起身踱步到一旁的柜台的咖啡机旁,还很随性地问了一句,   “还是给你加两包糖?”   不必回头,时蔺川也知道谢景和的视线跟随着自己。   于是他耐心地等待着,终于在端着两杯咖啡往回走的时候,等到了对方的回应。   谢景和张了张口,没能发出声音。   又过了好几秒。   他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比平时更加低沉嘶哑,声量放得很轻,每一个字都吐得艰涩。   他问,   “……你为什么在这里?”   时蔺川微微一笑,反问:   “我为什么不能出现在这里?”   说这话时,他慢踱着步返回,将一杯没放糖的黑咖啡放到自己身前,然后把另一杯放了双倍糖的咖啡推到桌子对面。   “坐下说。”   谢景和似乎变成了他手中的提线木偶,在自己不容置疑的指示下,缓步走了过来。   ……像是走向一团迷雾。   时蔺川盯着他怔忪的神情,嘴角咧出冷森且玩味的笑,主动开口道:“是我让裴悦把你约过来的,所以我当然在这里。”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桌面,接着说:“况且这里本来就是我的地盘。”   迷雾拨开了一角,露出底下的片刻真容。   谢景和也盯着时蔺川,跟他四目相对。   随后,谢景和慢半拍地点点头,说了一句自己听了都觉得匪夷所思的话。   “……有烟吗?”   时蔺川的回答很简单。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和打火机,倒出一根,自己衔咬着烟蒂点燃了,呼出第一口灰白烟雾之后,才转向谢景和,同时将夹在指尖的香烟递到他面前,语气恶劣地问道:   “不介意吧?”   谢景和径直接过烟深吸一口,随即烟雾从他的唇间逸散出来,模糊了面容。   原来人在不知道做什么反应的时候,真的是会笑出来的。   谢景和忽然笑了一下,淡声道:   “不介意,我又不是没吃过你的口水,连你的○液我都不知道吞过多少次了,这有什么好介意的?”   时蔺川想了想,颔首附和道:“说得也是。”   紧接着,谢景和又问:“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这几年在证券公司上班是在骗我,被裁员也是在骗我,还有那天饭局上发生的事,也是你专门给我设的局?”   闻言,时蔺川也打开了话匣子。   他的语气非常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那般,轻飘飘地承认了所有。   “——对。”   谢景和熟练地问:“为什么?”   这些天他一直在想这三个字,为什么?   可是时蔺川给出的答案太过笼统,他始终想不明白——到底为什么?   讨厌一个人是这样的吗?   谢景和完全无法理解。   不等时蔺川回答,他自己继续往下说。   “你是NO1的老板,级别比裴悦还高……所以你不是为了钱,那你是为了色吗?”   说到这里,谢景和自我反驳道:“不对啊,我也没好看到这种地步吧?”   在他说话的时候,时蔺川已经离开了自己的位置。   他慢悠悠地走到谢景和的侧前方,然后半倚半坐在桌子边缘,一双大长腿前后摆着。   时蔺川单手着插兜,闻言,另一只手轻轻抚上谢景和的下巴,将他的脸抬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端详两秒,点评了一句,   “也不用这么妄自菲薄。”   他没哭。   目前为止,还没哭。   于是时蔺川俯身弓腰,凑到谢景和的耳边轻声道:“你在床上扭起来的样子特别好看,特别带劲,叫|床声比唱歌都好听……”   他的用词粗俗低劣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泥浆,肆无忌惮地涂在两人过去三年的每一夜温存或疯狂之上。   说完,时蔺川侧过脑袋,近距离地审视着谢景和的神情,发现他只是任由自己掐住他的下巴,兀自敛着上眼皮,注视着空无一物的地面,然后……   沉默地吐了个烟圈。   这种反应实在太平淡了。   时蔺川不是太满意。   于是他松开了谢景和的下巴,指尖却没有离开他的皮肤,而是逐渐往上,再往上。   时蔺川将大拇指压在他柔软干燥的下唇中央,反复揉按了许久,直至将他的唇碾成了略艳的颜色。   然后,他慢悠悠地道了声,   “不过我现在好像有点腻了。”   谢景和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可时蔺川却眼尖地瞥见他的手指蜷了一下,不小心将烟蒂捏成扁圆的形状,烟灰也掉落了一大截。   见状,他才满意地笑了笑。   然而,就在时蔺川还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谢景和忽然抬手,将手里剩了半截的烟丢进一口未动的咖啡杯里。   他的准头很好。   呲的一声。   烟头的焰色霎时被咖啡液熄灭。   时蔺川想过几种可能——谢景和可能会像上次那样怒急了,跟自己动手,也可能会难受到落泪,甚至还可能掉头就走……   可他万万没想到,   谢景和抬眸看向他,眼尾微红,语调却平静得像是一条水平线,“你说我根本就不了解你,可我怎么觉得……”   “时蔺川,你只是不想让我了解你。”   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焦烟味与咖啡味混合,形成了一种很复杂的味道,有点像是硝烟味。   时蔺川顿时变成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按压对方下唇的力道加重,指尖几乎探进了谢景和的口腔中。   似乎想要阻碍他继续说话。   但谢景和还在说,   “……你是在害怕什么吗?”   他仰着颈子,死死盯着身前的男人。   时蔺川与之四目相交,仿佛看到有火从谢景和的眸中掉出来,落到自己身上的那一刻,火势燎起来,灼烧着他的血肉与神经。   他瞪着谢景和,咬牙切齿。   ————————   时哥被踩雷了,即将破大防。   -   (鼠鼠祟祟)(骑车离开)(机警猛回头)(不会因为短小被套麻袋吧?)(左看右看)(无事发生)(呼……)(自己吓自己) [104]Chapter 104:是你大爷。   办公室里。   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时蔺川半倚半坐在办公桌边缘,哪怕倾身弓着腰,也比坐在椅子上的谢景和高多了。   两人一高一低,两相对峙着。   时蔺川身形高挑,黑西装包裹着男人的宽肩窄腰,当他居高临下地睨着人时,来自上位者的压迫感顿时倾泻而下……   谢景和首当其冲。   或许是今早那个短暂梦境给了他一丝灵感,又或许是尼古丁带来的错觉,谢景和盯着气质森冷的男人,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飓风眼。废墟。深不见底的裂痕。男人孤身立在那里,整个世界摇摇欲坠,濒临毁灭。   有科学论证,   梦境能够反映一个人的潜意识。   笼罩着自己的巨大疑惑,其实潜意识早就给出了答案。   谢景和不甘示弱地与男人对峙,甚至抬手揪住了他的衣领,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极致,几乎是唇挨着唇,呼吸交缠。   下一秒。   时蔺川听到他一字一句地问:   “……你在害怕,我说对了吗?”   这一瞬间。   空气中的硝烟味达到顶峰。   时蔺川忽然听到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奇怪声响。   他静静地听了两秒,发现这声音居然是从自己身体里传起来的,仿佛这具躯壳里骤然燃起了白日焰火,火舌肆意舔舐着血肉,血液里的氧气很快消耗一空。   因此,时蔺川的呼吸不自觉地加重、加快。   可这番举动无异于火上浇油。   怒火逐渐聚集在他的胸腔,越烧越旺,快要将他的理智烧断。   长达数秒的沉默之后。   时蔺川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不见了。   他冷着脸,死死瞪着谢景和,掐住对方下颌的力道愈发重,大拇指已经闯进他湿热的口腔中,指腹按压住那条不听话的舌,讥讽道:   “你说对什么了?”   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谈话。   谢景和被他手动禁言,喉咙里根本吐不出一个清晰的字音,只能用那双同样快要烧起来的眸子瞪时蔺川,眼神倔强极了。   时蔺川的额角一直跳,像是想要将对手驳倒一般,他说话的语速越来越快,尾音上扬。   “谢景和,扇巴掌,拽领子……”   “所以你以前都是在我面前装乖装嗲吗?那我是不是也要猜一下,你这么做是怕我不要你?!”   这间办公室的面积实在太大了,门窗紧闭,将男人过高的音量死死困在里面,仿佛泛起了回音。   时蔺川面若冰霜,胸膛却剧烈起伏着。   听着室内的余音回响,他忽然感到些许悔意。   活了三十多年,时蔺川从未对自己做下的决定感到后悔过。   今天算是第一回。   ……或许今天他不该出面的。时蔺川心想。   看来过于讨厌一个人,真的会影响到自己的状态,从而做出某些不理智的决定。   系统说得很对。   加戏是一种浪费时间和精力的行为,自己没必要因为谢景和太讨人厌而故意折腾他,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去多处理几份文件。   起码文件没长嘴巴,不会说话。   ……接下来的事还是让裴悦来处理吧。   冷静过后,时蔺川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将自己的大拇指从谢景和口腔里退出来,然后很不客气地将指腹的湿润抹到对方脸侧,视线下移,扫了一眼自己的锁骨处,冷声示意道:   “到此为止,松开你的手。”   谢景和定定地看着他,好半晌才撒开了手里皱得不能看的白衬衫衣领,随即抬起手背擦了擦自己的脸。   他的表情看上去气愤又委屈,屁股却乖乖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   时蔺川一边整理领子,一边想道:   谢景和大概想要跟自己接着聊,但他…现在已经不想听谢景和开口说话了。   哪怕只有一个字。   时蔺川直起腰,习惯性地推了一下眼镜,声音冷得快要滴出水,似乎想要就此浇灭胸腔里的那团火,“看来我们没办法建立友好的沟通,算了,我去找裴悦……”   话音刚落。   他瞥见谢景和的左手小指狠狠弹了一下。   时蔺川本该径直往门外走,可谢景和此刻的表情却将他留了下来——那双深邃眼眸里的倔强逐渐消退,不确定的神采若隐若现。   明明在意得要命,还强装镇定。   谢景和紧张了,时蔺川却恢复了从容。   他后退一步,重新靠回办公桌边缘,同时挑了挑眉,很有兴味地问道:“你之前不是说相信我没出轨吗?那还摆出这幅表情给谁看?”   谢景和双唇抿紧:“……”   时蔺川发现自己再度占据上风,态度又变得咄咄逼人起来:“你刚才不是很能说吗?怎么现在又哑巴了?说话。”   霸道,不讲理。坏男人。   谢景和瞪着他,心里骂了一百句,开口却是酸溜溜的一句质问。   “你在她面前也是这种样子吗?”   时蔺川笑着问:“什么样子?”   谢景和两手放在膝上,攥成拳,刚才时蔺川掐得狠了,他的下颌处还留着好几个红彤彤的指头印,莫名有种战损的惑感。   他沉默几秒,说:“人渣样。”   时蔺川被骂了也不生气,仍旧保持着很得体的微笑,心底暗忖着,   怎么可能。   裴悦是他的下属,还是一位主观能力强、并十分懂得察言观色的得力下属。   自己又不是疯了,找她的麻烦干什么?   顶多冷淡放置罢了。   又不是每一个人都像谢景和这么讨厌。   时蔺川仔细品味了一下,发觉对面那人的语气像是吞了一粒酸枣,忍不住笑了声,反问道:“你前几天不是从背后抱着我,一边哭,一边对我说‘还是觉得你很好’吗?现在又觉得我是人渣了?”   他摇摇头,慢条斯理道:“谢景和,你也太善变了吧。”   “……”   老实说,谢景和也觉得自己挺有病的。   他跟时蔺川之间的问题,实际上并不涉及第三方。   但他没办法不在意时蔺川跟裴悦之间的联系。   他不是天生的同性恋者,在遇到时蔺川之前,还幻想过跟某位女性结婚生子,共同组建一个温馨幸福的家庭。   可他就是遇到时蔺川了。   然后啪的一下,弯了。   他知道,时蔺川也并非天生爱慕男人。   最重要的是……   丈夫在自己面前隐藏了三年的残酷一面,亦或者说,真实一面——却毫无遮掩地展露在另一个女人面前。不管这一面是好是坏,自己能否接受,谢景和还是忍不住对此感到嫉妒。   嫉妒是一条会咬人的毒蛇,总在人不经意的时候亮出獠牙,尖牙一旦刺穿心脏,毒素便顺着心跳脉搏扩散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这种剧毒没有解药,只能被爱人的手扶平。   谢景和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保持着清醒。   “……你不要一直转移话题,回答我。”   时间还很早。   穿窗而来的光线愈发明亮。   谢景和大概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有多可怜,活像是无辜被踢了一脚的小狗。   而时蔺川就是那个路过踢小狗的坏人。   他将谢景和衔咬下唇的细微动作看得一清二楚,想到之后还要谈合同和综艺的事情,随口道了声,   “我为什么要在下属面前表现自己人渣的一面?”   谢景和:“……”   明明每个字都是中国话,组成句子却格外费脑。   迎着他的视线,时蔺川很快补充了一句,   “我也没有转移话题。”   随后,又补充一句,   “当然了,你别指望抱着我哭一哭,我就变回原来的样子。”   隔了几秒。   谢景和低头扣手,轻声道:“我知道,所以从那天早晨之后……”   “我就没有哭了。”   言外之意:他没指望时蔺川变回从前的温柔模样。   时蔺川:“……”   一秒,两秒……   整整三分钟过去了。   沉默灌满了整间办公室,时蔺川瞪着谢景和头顶那粒小小的发旋,突然觉得有点口渴,顺势端起桌上已经冷掉的咖啡啜了一口。   就在这时,谢景和正好抬起了脑袋。   两人又开始互相大眼瞪小眼。   谢景和瞥了眼他手上的咖啡杯,又扫了眼他冷似冰山的脸,突然开口道:“你喝的是我那杯。”   时蔺川还没反应过来,想也不想地杠了一句,   “你不是不介意我的口水吗?骗人的?”   谢景和:“……是不介意,但我刚才把烟头扔进去了。”   闻言,时蔺川垂下眸,冷不丁瞥见漂浮在深色咖啡液表面的烟蒂,表情顿时像吞了苍蝇一样,还不忘又踹一脚路边的可怜小狗。   “谢景和,你这臭毛病从哪里沾来的?恶心死了。”   咣的一声。   他将咖啡杯重重放回桌面。   捕捉到了某个词语,谢景和瞅着男人的臭脸,冷不丁问道:“那你刚才说对我腻了,是骗人的吗?”   就在几分钟前,他们俩儿还一个掐着下巴,另一个揪着领子,争锋相对得像是快要打起来,空气里弥散着浓重的火药味……   不知道怎么的,争吵内容居然演变成了这番模样。   说不出的幼稚。   ——思来想去,都怪谢景和。   时蔺川不忘初心地挥舞耙子,一把扔到了对方的脑袋上。   他站直身,重新坐到属于自己的老板椅上,好整以暇地端起属于自己的那杯黑咖啡喝了一口,冲掉嘴巴里那股双倍糖的甜腻、以及香烟的焦苦味,最后才慢悠悠地道了声,   “你猜?”   谢景和看着对面的男人,仿佛看着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摆在他面前的答案不止ABCD,而是各种天文数字的排列组合。   那个人故意把自己的心藏在最深处,不肯让人猜到。   而丢出难题的男人放下仅剩一半液体的咖啡杯,摸起桌上的钢笔夹在指间转了几圈,另一只手肘支在椅侧的扶手上,手背撑着脸。   姿态傲慢极了。   当时蔺川看够了对面那人暗自苦恼的表情,正要从抽屉里翻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件时,却见谢景和猛地站起身来,两三步就绕过了办公桌,一屁股坐进自己怀里,同时两条胳膊环上来。   那两瓣温热的唇也急不可耐地送了上来。   时蔺川被他舔了好几口,猛地偏过脸,持之以恒地挑刺道:   “你抽烟了,嘴里有烟味。”   下一瞬。   就见谢景和扭着腰去端桌上那杯不加糖的黑咖啡,飞快地往嘴里灌了一口,然后又转回来,湿润的唇堵住了男人那张刻薄的嘴巴。   不只是吻。   谢景和虚虚地跨坐着,腰也不老实地晃,两只小臂紧勾着时蔺川的脖子,将男人的脑袋拉得更近,与他交换着口腔里的咖啡液。   苦涩、回甘、火辣。   两人结婚三年,用掉的计生用品都不知道几打了,彼此都清楚触碰对方哪里能更快地激起反应。   啧啧声持续了几分钟,暂歇。   时蔺川被人猪突猛进一顿亲,平日里颜色很淡的唇变得绯红,从唇缝间漏出来的咖啡液被怀里的人一点点舔掉,却还是不慎污了领口。   白色衬衫领子皱了,也脏了。   罪魁祸首还好意思坐在他怀里,大言不惭道:   “……你没有对我腻。”   时蔺川垃圾话张口就来:“男人都这样,这能代表什么?”   谢景和抿了抿唇,说:“代表你对我还有感觉。”   时蔺川干脆利落地反驳道:“身体感觉。”   谢景和:“身体感觉也是感觉。”   时蔺川冷笑一声,问:“你就剩这点追求了?别人骗你、骂你、欺负你,你还要凑上去又亲又舔的,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男人不自爱,就像烂白菜]?”   谢景和:“……”   好陌生的中国话。   谢景和稍稍坐直腰,深吸了好几口气,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什么叫别人,不就是你欺负我吗?不要说得好像我在外面被渣男欺负了,跑回家找你哭诉一样,你以为你是我爸吗?”   时蔺川挑挑眉,理直气壮道:“你没喊过?”   喊过的。   还不止一次。   谢景和只比他小五岁,两人年龄差距不算太大。   之前时蔺川高水准扮演着温柔男人设,不仅在日常生活中对他很关照,床上亦然,时常侧抱着他,温声细语地哄。   碍于这个人设,时蔺川在床上的表现有些受限,自然不会主动提出某些过分的行为,包括让身下之人喊自己爸爸。   是谢景和主动喊的。   那是很久之前的一个夜晚了。   那段时间,他们两个很喜欢在沙发上做,做完就用毯子一裹,窝在一起看电视。   电视屏幕播放的正是谢景和的出道电影,十六七岁的少年很稚嫩,脸上还有没消退的婴儿肥。   电影的主角是一对父子,而谢景和饰演的正是因为受不了脾气暴躁的父亲,所以离家出走的儿子。结局是少年独自行走在街头,迷茫寥落的眼神缓缓投向屏幕,仿佛打破了第四面墙。   这个片段是谢景和职业生涯的高光一笔。   当电影的片尾曲缓缓播放的时候,时蔺川忽然听到怀里的人轻声细语地喊了一声,   “……爸爸。”   他低头,撞见一双窃笑的眼,眸光明亮如昼。   谢景和揽着他的脖子,像是在分享什么少年秘密一样,小声道:“蔺川,如果你是我的爸爸,我一定不会离家出走。”   当时这人还时不时喊自己‘小时哥哥’,突然给他升了个辈分,时蔺川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推推眼镜,笑着应道:“为什么?”   谢景和抬掌,按在他心口处,认真道:“因为我已经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了。你这么好,不管是谁当你的小孩,都会很幸福的。”   时蔺川好久没说话,没等片尾曲播放完,他又把怀里的人放倒在沙发上,让这个称呼染上炙热又暧昧的情意,撞散了更深层次的含义。   谢景和还挺慷慨的。   大概是顾念着两人都是福利院出身的孤儿,做完第二轮,他从时蔺川的怀里挣脱出来,笨手笨脚地把男人的脑袋抱紧自己臂弯里,鼓励道:   “蔺川,如果我是你的爸爸,我也会努力让你变成最幸福的小孩,你要是想的话,也可以喊我……”   “……”   谢景和突然安静下来,神情微怔。   时蔺川知道,他也想起了这段回忆,忍不住重申一遍,“我现在已经不是你爸了,我是隔壁脾气不好的时大爷。”   谢景和被这句话逗笑了。   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他说了不哭,眼眶还是忍不住红了。   时蔺川假装没看见,特别冷漠地往后靠,两只手都放在扶手上,被撩拨起来的燥热反应也已经半消不消的了。   大概过了一分多钟。   谢景和憋住了眼眶里多出来的透明液体。   他盯着男人颈间那枚松垮了的领结,小声问道:“那我们今天算是第一次做吗?听起来挺有新鲜感的……”   “对了,我腿上还有字,你想看吗?”   时蔺川:“……”   ————————   时:……   (请自行解读省略号) [105]Chapter 105:大爷,你对我真好。   时蔺川从来不缺被求欢的经历。   在穿到这个书中世界之前,他是大众眼中的人生赢家,曾被戏称为[投胎技能满点的幸运儿],家世显赫到拥有一定国民度,光是家庭成员的八卦就养活了不少娱乐小报。   以结婚的方式成为时家一员,被不少人视为实现阶级跨越的一种快捷方式。   而时蔺川,就是那条最快捷的路。   因此在他刚进入青春期,还没年满十八周岁的时候,就在不同场合遇到过投怀送抱的各色男女。   或大胆诱惑、或知性优雅、或小鸟依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时蔺川也算阅人无数了。   只不过这些人没有在他心里留下半点痕迹,往往是见过就忘,但其中不乏让他印象深刻的特殊个例——   十九岁那年。   某位该被他称之为‘表嫂’的年轻女性,曾趁他醉酒之际,对他热烈地表示过好感。   对此,时蔺川只庆幸自己有个好习惯。   他从来不会让自己真正喝醉。   ……   青天白日,临近晌午。   在这间宽阔到显得有些空旷的办公室里,时蔺川敛眸凝视着谢景和坐在自己大腿上,磕磕绊绊地低头拆解腰间的皮带,忍不住心想,   这真是他遭遇过的,最拙劣的一次求欢了。   这个人明明是出道伊始就拿下了影帝奖项,此后奖项不断的青年演员,此时却连情话都说得艰涩幼稚,让人兴致全无。   比起欢爱本身,他似乎想要通过肢体交缠来证明另一件事情。   例如,自己刚才随口说的那句‘对你腻了’。   在时蔺川看来,谢景和是个很缺爱的人。   他在不记事的年纪就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那种地方能保障被遗弃儿童最基础的生活需求,却满足不了精神上的渴求。   后来谢景和又在极其青涩的少年时期一脚踏入了娱乐圈,在这种大染缸般的名利场,他独善其身已是不易,更别说找到一份同样真挚单纯的感情。   俗话说得好,   人都是越没有什么,就越是渴求什么。   谢景和对家庭、婚姻、以及爱情有着太多太多的想象与期待,而这三者全都被他寄托在了时蔺川一个人身上。   换句话说,时蔺川就是他对这三者的全部憧憬。   而在前三年的夫夫生活中,时蔺川确实满足了对方关于爱与被爱的全部憧憬,因此在自己骤然撕破伪装,甚至刻意说难听话来刺伤谢景和的时候,他只在最初那个夜晚做出了顺从本心的反抗。   面对丈夫的恶言与暧昧揣测,   他愤怒到动了手,却哭着跑回来道歉。   他也说过要跟时蔺川分开,还信誓旦旦地表明要将腿间不属于自己的名字清除掉……   可他现在居然大咧咧地坐进了混蛋丈夫的怀中,还将那枚强行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纹身作为求欢信号,仿佛只要能证明男人对自己欲望尚存,就能同理论证,他拥有过的‘爱’仍旧存在。   所有的所有,只表露了一个信号。   ——他不想放开时蔺川的手。   思及此处,时蔺川的额角不自觉抽跳了几下。   他在想,   谢景和是不是哪里有毛病?   难不成这人的祖籍是斯德哥尔摩吗?   他还在想,   裴悦从哪里买的廉价咖啡豆?煮出来的咖啡难喝得要命,除了泛苦就是发酸,喝得人胃和心脏都不舒服了。   真想吐。   就在这时候,时蔺川听到嘶啦一声。   就见怀中之人终于解开了皮带,由于跨坐的姿势,他身上那条版型宽松的西裤变得紧绷,勒着大腿,勾勒出布料底下的形状。   浑圆又不失力量的线条看上去很惑人。   谢景和蜷着手指,将自己的西裤拉链一把扯到了底,露出一小截劲瘦的腰腹,再底下是内裤的边角。   黑色的。   他全程低着头,手指犹豫了两秒,又探向时蔺川。   在谢景和的下一步行动之前,时蔺川抢先扣住了他的手腕,异常冷静地拒绝道:“可以了,今天你过来不是为了谈正事的吗?”   谢景和仍旧垂着脑袋,只说:“你有感觉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执拗。   时蔺川只好牵着他的腕子,让他的手掌碰到自己,同时道:“已经没了。”   话音刚落。   他忙不迭地扯开谢景和的手,   “……你往哪里摸啊,撒开。”   两人此时的姿势和动作挺滑稽的。   时蔺川老神在在地坐在椅子上,谢景和坐在他身上,脑袋低垂,两只手被他分别扣住,修长的手指还不安分地往他裤腰带上摸。   说不听了还。   时蔺川忍不住用力颠了两下腿,颠得身上的人跟着晃了晃,然后对他发出严厉警告,“谢景和,你一个公众人物,还在别人办公室耍流氓?合适吗?”   谢景和显然不服气,两只手被控制住,又急吼吼地吻了上来,一个劲儿地舔咬着他的嘴唇、下颌、喉结、以及耳垂……   他仰着长颈,双眼紧闭,眼尾还残余着一丝丝盈润,不明显。不过他跟时蔺川离得实在太近了,什么都藏不住。   不安颤抖的长睫藏不住;   紊乱失控的呼吸藏不住;   轻轻抽鼻子的气音当然也藏不住了。   为了推动接下来的剧情发展和任务进度,时蔺川觉得自己有必要让身上这个人安静老实下来,免得话没说完就情绪失控,到时候抽屉里的合同不是白准备了吗?   时蔺川思量片刻,采取了一个最方便快捷的方案。   他将谢景和的两只手拉高,对方便自然而然地勾住了自己的脖子,随后时蔺川径直站起身,单手托着人,另一手将两个咖啡杯移到桌子边缘……   这张办公桌格外大,放一个成年男人绰绰有余。   得到回应后,谢景和显然激动得不行,四肢愈发用力地锁上来,温热的额头拱着他的颈侧,唇舌更是一下下地吮着他喉结周边的部位,发出一连串嘬嘬的湿润声响。   时蔺川想把他放到桌上,但这个人跟粘糕一样,撕都撕不下来。   …………好烦。   没办法。   时蔺川只好偏过脑袋,很费劲地找到他耳朵的位置,轻轻吻了一下。   这像是一个信号。   谢景和仿佛脑袋上安装了雷达,第一时间就接收到了信号,当即把脸扭了过来,然后主动将双唇分开一条细缝。   不安的舌尖抵着下唇,看上去居然有点怯生生的。   他还是闭着眼。   时蔺川垂眸盯着人,不出一秒,改变了原来的打算。   这块粘糕的粘性太强了,压根不用自己双手托着。   他伸出空闲的手,施施然地端起了桌边的咖啡杯——是他自己的那杯黑咖啡,如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底了,一小口就能喝完。   “嘴巴张开点。”   他的唇挨着谢景和的耳根,轻声道。   然后……   时蔺川眼疾手快地将杯里仅剩的液体倒进了那张半启的唇里。   谢景和喝不惯咖啡。   如果一定要喝,也要加入过量的糖才能下咽。   猝不及防被灌了满嘴苦味,他下意识地睁开双眼,正好迎上男人瞥过来的视线,以及那双被自己啃得不成样子的唇……   一个恍神。   时蔺川成功将粘糕撕了下来,还顺手将那条敞开的拉链拉上了。   指下嘶啦一声,干净利索。   谢景和坐在桌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复原的裤腰,又抬头看了看男人冷峻的面容,心情异常复杂。   有点难过,但也不是太难过;   有点失落,但也不是太失落;   有点开心,嗯…虽然没能跟男人做,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确实有点开心。这感觉像是喝了一口柠檬味的波子汽水,又酸又甜,还有点涨。   而在看到男人递过来的那份文件之后——   长在谢景和心底的‘有点开心’仿佛被人打了生长激素,噌的一下,窜得比天还高,变成了‘非常开心’。   原因无他。   这是一份条件很优渥的经纪合约,艺人的自由度高,公司对其管束力却很低,并且资源与红利明显向艺人倾斜。   时限不长不短,五年。   被原来的经纪公司坑了之后,谢景和一度气到狂翻相关法律书籍,对这个领域的法律条款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   他看完一遍,又翻回第一页,逐字逐句地看了第二遍。   良久。   谢景和合上文件,回头瞥了一眼站在窗前眺望远方的男人。   正午了。   阳光肆无忌惮地晒下来。   时蔺川的站姿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谢景和很惭愧。   因为他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实在是只能想到‘好看’这两个贫瘠的字眼。   可再也没有其他更贴合的形容词能形容男人在他眼中的模样了。   ——时蔺川站在明媚的光里,脸侧的眼镜链微微晃动,反射着烂漫的午时日光,闪烁不停。他的眉目很冷峭,像是融不化的坚冰……   让人很想舔一口。   悉悉索索的翻页声停了。   下一瞬。   时蔺川突然感受到一道熟悉的、格外炙热的眼神,温度比阳光还要烫,刺得他皮肤又痛又痒,心烦得要命。   这感觉实在让人讨厌。   他忍了忍,没忍住,只好偏过脸,视线跟那个坐在老板椅上的男人相撞,恶声恶气地警告了一句,   “看什么?”   谢景和不好意思地收回视线,扣了扣文件的页脚,半晌才应声道:   “大爷,你对我真好。”   ————————   其实,你大爷的抽屉里还有一份综艺合约OvO   (飙车离开) [106]Chapter 106:他不会回来了。   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   一则词条飞速地爬上了微博热搜榜。   #NO1幕后老板谢景和#   该词条起源于一位名为卫坚的娱乐记者。   半个小时前,此人突然发了一条图文微博,文字部分很简洁,只一句话,但配了三张图。   【[V]卫坚:NO1老板现身公司总部了,疑似亲自签约谢景和,不知道馥光老板今晚还睡不睡得着……[图1][图2][图3]】   第一张图是谢景和与馥光不合的过往热搜截图,第二张图则是一张大全景实拍图:男人从银灰色的车后座走下来,身形颀长,侧影的弧度很好看,明眼人一看就能认出来。   是谢景和。   而照片的远景是一栋高大的建筑,墙上巨大的公司Logo格外瞩目,照片边角处露出了天空的一脚,晴天日朗,光线透亮。   一张照片,将时间地点人物交代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张配图是卫坚跟某个人的微信聊天界面截图,聊天气泡上方显示着时间,就是他发微博的前几分钟。   【卫坚:悦姐,听说你老板亲自来公司了?[好奇/]】   隔了五六分钟。   对面的人回复道:   【对呀,来视察工作,顺便出面谈个业务[微笑/]】   这条图文微博一发出来,各大小娱乐圈营销号纷纷相继转发,还写了好几篇分析小作文,引得各路粉丝纷纷下场讨论,热度一路飙升。   其中,谢景和的粉丝讨论声最多。   “谢粉啪一下就点进来了!奔走相告,喜大普奔!”   “喜大普奔+1,终于要摆脱坑爹的馥光娱乐了吗?虽然合约年限快到了,但是馥光的操作真是太恶心了,不打官司不解气!”   “明明整个公司都是谢哥奶活的,吃相还这么难看……鬼都知道你们要捧新人了,但能不能别把谢哥当成血包?我直接一个白眼翻到后脑勺。”   “理智点,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观望一下。”   “有一说一,NO1比馥光这个小作坊好多了,势头很猛啊,而且有裴悦这个金字招牌在,她手里资源大饼超级多,事业粉虔诚发愿,一定要是真的啊!![双手合十.jpg]”   “NO1的法务团队也很强……”   除此之外,还有cp粉、路人粉、对家等等。   “Emmm…没人讨论一下这位幕后老板吗?”   “路过,吃一口CP。”   “娱乐圈魅魔名不虚传,就这么一会儿,又多了个CP超话。”   “笑死,这拉郎水平真的太逆天了。”   “……”   “……”   然而,谢景和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他今天来NO1这一趟的目的很明确,是为了谈正事。   所以在进入总裁办公室之前,谢景和提前将自己的手机调整成了静音模式,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推开办公室门……   就见到了自己正处于‘失业’状态的丈夫。   在这一段不算长的时间里,两人吵了架、红了眼、啵了嘴、还险些擦枪走火,最后却峰回路转地拐回了正事上头。   ——谈合同。   期间,两人谁也没掏出手机,哪怕看一眼。   谢景和光顾着偷看人了。   他觉得有句老话说得有几分道理:愿意为你花钱的男人不一定爱你,但不愿意为你花钱的男人一定不爱你。   某种意义上,金钱确实能够承载一定程度的感情。   谢景和看着合同上的白纸黑字,心里想的不是这份合同能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利益和好处。他细细品味着每一个字,忍不住想……   其实时蔺川也不是那么讨厌自己吧?   反正他是不会给讨厌的人花一毛钱的。   与之相反,   他愿意把自己所有的钱都给时蔺川花。   谢景和:“……”   他不捉痕迹地咬了咬下唇,努力控制住满脑子蹦跶的念头,然后将自己的视线从纸上移开,悄悄瞥向站在窗边的那个男人,在被对方发现之前,迅速收回来。   跟做贼一样。   刚才他偷看男人被抓包,还被教训了一句。   ……明明两人都已经结婚三年了。   无论是在有穿衣服,还是没穿衣服的情况下,彼此都已经互看了三年之久。现在才来计较这个,未免也太不讲道理了。   三年。   这个词刚从脑子里晃过去,谢景和便难以自抑地想到NO1也是在此期间问世的,紧接着,他的思绪好像长了腿,马不停蹄地往某个方向狂奔而去,拦也拦不住。   于是,他又抬起那双深邃深情的眼,往窗边瞥了过去。   男人的站姿丝毫未变,颊边的眼镜链却兀自晃着。   谢景和回忆着过往一周,到目前为止所发生的事情,他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待会儿要说的话有些自恋。   但老实说,他真的很难不往这方面想。   深吸了好几口气,谢景和举起手上的文件,小心翼翼地求证道:“蔺川,你是不是因为我……”   然而这句话还没说完,窗边的男人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他猛地扭脸瞪过来,然后用一种能气死人的讥讽语气道:   “谢景和,你以为你是世界中心吗?全体人类都要围着你转?都大中午了,你还没睡醒?自恋也要有个限度!”   谢景和:“……”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谢景和再度深吸一口气,慢声道:“你先别急,我没有说全体人类,我是说你……”   男人当即冷笑一声,打断道:“谁急了?”   谢景和:“……”   空气安静的时间更长了。   好半晌。   谢景和盯着黑漆桌面,正襟危坐,用特别小的音量应了声,“我也不知道,但是现在屋子里有两个人,应该可以先排除掉我吧?”   这间办公室很大,足足占据了整层楼三分之一的面积,该有的设施一应俱全,左侧墙面还装有一扇隐形门,门后是一间单独的休息室。   然而,不管整个空间有多大,男人的说话声有多小——时蔺川拥有正常人的听力,甚至还比正常人更加敏锐……   所以谢景和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过他很有职业素养,懒得跟这个人计较。   时蔺川盯着对方那截微微弯曲的细白颈子,黑着脸问:“看了这么久,看出什么了?要不要请你的律师过来一起看?”   谢景和立马摇头:“不用。”   时蔺川见缝插针地嘲讽道:“被坑过一次还这么不长记性?”   没等谢景和反应过来,他继续说:   “别到时候发现合同有问题,又气得连吃三碗饭,长胖了还要怪别人做的饭太好吃,别人好心监督你减肥还要被抱怨想饿死你。我也不知道谁这么可恶没良心,但先排除我吧。”   谢景和:“……”   好记仇,时蔺川是小气鬼。   其实他说的这件事,确实发生过。   最初跟公司撕破脸的时候,他情绪有些低落,忍不住放纵饮食了一段时间,整个人吹气似的长胖了近十斤,结果在某次出镜活动中被拍到丑照。   照片发到网上后,出现了很多嘲讽的声音。   例如,   “酵母精灵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影帝。”   “这是打了针吗?动脸了?”   “好油腻,还我白月光少年。”   碍于艺人身份和之后的工作需求,谢景和洗心革面,认真减肥,但是过了一段放肆的日子,再恢复从前的饮食习惯确实有些困难。   减肥健身期间,他有时馋得受不了了,就抱着时蔺川委屈哭诉:“我快饿死了,好想吃饭,可以给我吃点米饭吗?”   其实他能忍住不吃,却实在忍不住跟丈夫亲昵密语。   而男人则回抱着他,一边帮他捋顺乱掉的头发,一边亲亲他的额角,温声安慰道:“少吃一点吧,等下我陪你一起夜跑消耗卡路里。”   到最后,他没吃米饭,两人也没夜跑。   但他们做了比夜跑更消耗卡路里的事情。   谢景和现在回忆起来,恍然发觉记忆中温柔的面容竟有些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面前这张冷得像是结了冰的脸。   印象中的温柔声调也扭曲了。   ……仿佛撒了毒汁一样。   在过往数天里,谢景和时常做梦。   有一天晚上,他梦到自己面前站着两个时蔺川,一个是他很熟悉的温柔体贴的时蔺川,另一个人拥有同样的面孔,气质却截然不同,说话也咄咄逼人,活像是举着刀子往自己心上戳。   两个时蔺川异口同声地说,   “选一个。”   这个梦过于光怪陆离了。   谢景和一觉醒来就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这个匪夷所思的开头。事后他想了半天,实在想不起来梦里的自己究竟做出了怎么样的选择。   可无论自己怎么选——   那个温柔的时蔺川都不会回来了。   ……   钢笔在纸页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咔啪。”   笔帽盖合,脆生生的响。   时蔺川踱步走过去,一边确认内容,一边解释道:“等馥光娱乐那边没问题了,正式合同才会生效,到时候裴悦会来带你,还有其他问题吗?”   谢景和仰头看了他一眼,沉默摇头,仿佛被太阳晒干了水分的植物,看起来有些蔫蔫的,没什么精气神。   文件一式两份。   确认无误后,时蔺川把属于公司这份合同塞回文件袋中,然后打开原来的那个抽屉,将其丢了进去。   不过,他没急着关上抽屉。   此时此刻,两人的站位仍旧是一高一低。   谢景和坐在他的椅子上没动弹,他站在谢景和身旁,只是放文件的抽屉不在自己这一侧,所以时蔺川需要微微弯下腰,伸长手臂去够。   手臂从椅子上的人身前越过去。   大概是三年夫夫生活里的习惯使然,谢景和没想着退让,时蔺川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劲。两人的距离很近,面颊与面颊之间只塞得下一个拳头。   就在时蔺川翻出那档离婚综艺企划案及合同的时候,他忽然感到一朵绵软的云从自己的唇角擦过,稍作停留之后,发出小小的嘬的一声。   时蔺川:“……你没完没了了是吧?”   那朵云一语双关道:   “我饿了。”   ————————   想到下章又要吵架就想笑(……)   预备开趴(飙车离开) [107]Chapter 107:你满意吗?   说完那句话,谢景和抿着唇,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仿佛成功偷到鱼的猫,尽管收敛着表情,却仍旧掩不住眸中的窃喜。   三年前的夜晚,他也是这样的——   酒店房间的窗开了一条缝,楼下酒吧的闷燥鼓点爬上来,空气似乎也升高了几个温度。他们两个坐在同一侧沙发上,桌子上摆了许多空掉的玻璃杯。杯壁折射着光线,很晃眼。   身边人喝醉了,不小心碰倒一杯鸡尾酒。   薄荷蓝撒了大半,在杏白的桌面泼出色彩鲜明的区块。   时蔺川先是扶稳了人,才掖着袖子用纸巾去擦拭桌上的狼藉。而罪魁祸首似乎还存有一丝神志,知道自己闯了祸,也手忙脚乱地扯着纸巾来帮忙。   结果就是越帮越乱。   醉鬼的手没什么力气,还抖,估计连杯子一共有几个都数不清。   两个人的上身都往前倾着,靠得很近。正当时蔺川帮他把被酒水沾湿的袖子捋起来的时候,那人也像今天这般,悄默声儿地靠近,在自己唇角落下轻轻一吻,分离时却发出声响。   啾的一声。   这个人好像怎么都学不会安安静静地接吻,以至于时蔺川一度怀疑他嘴巴里藏了个喇叭,亲一口就响一下。   ……也记不住教训。   时蔺川轻悠悠地瞥了谢景和一眼,手指已经够到抽屉里最底下的文件,将其取出来后,他顺手合上抽屉,撞出一道木头特有的沉闷音。   比起经纪合约,这份包含了节目企划案与艺人合同的文件明显厚重了很多,被一个透明文件夹归拢在一起。   第一页是白纸,遮住了底下的内容。   时蔺川把它放到桌上,正好摆在谢景和面前。   谢景和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移了过去,很快又收回来,很自然地仰头问着身边已经直起腰的男人,“这又是什么?”   男人单手搭在椅背上,闻言,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扭回去,淡声道:“你先看。”   这种略带强制意味的动作在此前三年从未出现过,但在最近一周却屡屡发生,谢景和不太习惯地甩了甩脑袋,没甩开,只低声嘟囔了一句,   “……我脸上都被你掐出印子了。”   其实印子是之前吵的那回留下的。   不过时蔺川也没否认什么,他施施然地收回手,故意曲解对方之前说的那句话,催促道:“你不是饿了吗?快点看。”   只是到时候他还能不能吃得下,就有待商榷了。   谢景和并不知道男人心中所想。他随手揉了揉自己的下巴,然后原模原样地碰了一下刚才被时蔺川捏住的地方,继而伸出手,毫无防备地揭开了最上层的白纸。   就像是揭开隐秘的面纱,真实便随之显露。   一行加粗加大的黑体标题陡然闯入他的眼中。   【《你为什么不开心》离婚综艺企划书】   【项目概述:围绕‘离婚’展开的真人秀综艺,以全网直播的方式记录三对离婚伴侣的真实相处模式和情感交互,与观众一同探讨婚姻各个阶段可能遇到的难题,体会人生百味。】   【节目形式:邀请三对有离婚意向、且处于婚姻不同阶段的伴侣,预先录制先导片,内容为三对伴侣前往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的过程,然后开启为期一个月(三十天离婚冷静期)的直播旅途,展现不同婚龄的伴侣所面临的婚姻困境,以及冷静期后的最终选择。】   【预定参演嘉宾如下:】   【日出组】   【编剧段非文(男)与摇滚歌手许悠(男),婚龄八个月。】   【午时组】   【素人时蔺川(男)与演员谢景和(男),婚龄三年。】   【黄昏组】   【演员程说行(男)与戏曲家邵琳(女),婚姻十六年。】   【……】   ·   谢景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这份离婚综艺企划案看完的。   他的目光久久地落在那行带有自己与伴侣名字的字符上,久到那几个字看上去都有些陌生了,莫名给人以一种天旋地转的眩惑感。   良久。   谢景和重新抬起脑袋,茫然若迷地问了句,   “……这是什么?”   他似乎没有看懂,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里都填满了疑惑。   这道疑惑像一座大山,牢牢地压在谢景和的身上。   于是,他本能地朝自己唯一能依靠的对象伸出了手,他一把拉住了身边男人垂落的手,并不懈地追问道:   “为什么这上面…有我和你的名字?”   谢景和现在的表情,跟他先前推门进来看到自己时的表情一模一样了。时蔺川敛眸描摹着他此时仓皇的表情,如此想着,然后语气淡然地公布了答案。   “当然是因为……”   “我报名了啊。”   谢景和盯着男人,心神恍惚地问道:“什么时候?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   时蔺川回望着他,搭在椅背上的那只手忽而使了个力,将椅子旋转了九十度,让坐在椅子上的人面向自己,随后俯身在他用力抿紧的唇间落下一吻。   也是啾的一声。   吻毕,时蔺川并没有直起腰身,反而一边蹭着谢景和的唇,一边轻声低语:“大概是……”   “一开始吧。”   尽管谢景和此前没有录过真人秀,只作为飞行嘉宾参加过几次综艺节目的录制,但他对此类流程还是有所了解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这份企划案的完成度很高,不是短时间内能拿出来的,仿佛已经筹备了许久,马上推进到[开拍]这个最重要的环节了。   想到这里,谢景和的唇有些颤。   他的上齿扣在下唇内侧,咬合的力道很大,咬出了血。铁锈一般的味道从他的唇缝渗透出来,被笼罩在他身前的男人一一舔掉。   没有一点暧昧,全是血腥味。   时蔺川品尝着他的味道,慢条斯理地解释道:“因为那份经纪合约,你好像对我产生了什么误解?或者是产生了什么不该有的期待?”   “我想……”   “你可能需要纠正一下错误观点。”   说到这里,时蔺川想起了什么似的,刻意停顿了一下,杀人诛心般的反问道:“现在,你还觉得我对你好吗?”   话音刚落。   谢景和憋了一上午的眼泪终于掉出来了。   他靠在椅背里,微微仰着脑袋,脸上失去了所有表情,仿佛连呼吸都停了,唯有两只眼睛啪嗒啪嗒地往外掉眼泪。   一粒粒,一颗颗。豆大的眼泪。   泪水飞快擦过他的面颊,留下两道湿痕,最后砸在衬衣领子上,泅出一小片不太明显的异色。   时蔺川混账得很,还追着问:   “能分享一下,你此时的感受吗?”   其实他不回答,时蔺川也能用自己的眼睛看明白——谢景和活像是被给了一颗甜枣,结果枣子还没尝到味儿,紧接着又挨了一大棒的可怜小孩。   而给他甜枣和大棒的,居然还是同一个人。   委屈与难受不足以概括他此刻的心情。   时蔺川心想,   要是有人敢这么对自己,他大概杀人的心都有了。   捅一刀不够解气,非得剁成十块八块,最好剁成肉泥,然后一麻袋塞进下水道,才能消解自己的心头之恨。   可谢景和不一样。   他跟时蔺川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他是那种会把自己的心挖出来,干干净净地送到别人手里,然后小心翼翼地说着‘你看,我就是这么喜欢你的,你可以珍惜我吗?’,就算那颗心被摔到地上,他还会自己捡起来,甚至主动给人找理由……   “算啦,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或许谢景和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他真的非常擅长掩耳盗铃。   要知道,哪怕演技再精湛的演员,也没办法长年累月地将自己伪装成另一个人,更何况时蔺川此前并没有接受过表演培训,而谢景和又是演员中的佼佼者……   在那些温存的、洒满阳光的日子里,难道他真的从来没有捕捉到一丝丝的异样吗?   就连那个总跟在他身边的女助理,光是跟时蔺川吃过几次饭都隐约察觉到哪里不对劲了。   那么,跟自己同床共枕了三年之久的谢景和呢?   在时蔺川主动撕开面具之前,身为顶流演员的他,当真对伴侣的某些异常毫无所觉吗?   他真的有那么迟钝吗?   对此,时蔺川十分存疑。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十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   谢景和终于开口了。   他掀起上眼皮,一双泛着水光的眸子直愣愣地盯着时蔺川,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眼泪还在淌,声音发哑,“你问我什么感想?我现在的感想就是——”   他像是个被逼上绝路的亡命徒,蓦地抬手揪住身前之人的领口,声嘶力竭地喊道:“时蔺川,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啊?骗我还不够,还要来来回回地玩我?好玩吗?你满意了吗?!”   他每喊一声,就扯一把时蔺川的领子,把他扯得直打晃。   时蔺川忍不住笑出声来。   谢景和表现得越崩溃,他笑得越大声。   “满意,我非常满意!”   ————————   小景的恋爱脑,有一部分是他自己的因素。   不想失去‘幸福’,所以有意无意地让自己忽略掉不舒服的地方,这是他不健康的地方。   时哥:我不允许你自欺欺人(掰开小景的手)(大喊):你幸福个毛线——!   -   大家不要害怕,不虐的不虐的(手忙脚乱   -   (骑着扭扭车离开) [108]Chapter 108:一个日期被圈起来。   年末岁尾,正是公司加班忙的时候。   不知道娱乐圈是不是也冲起了年末KPI,十二月份,微博热搜榜就没一天消停过,每天都有新瓜新料,让人应接不暇。   黑黑红红,真真假假。   要说其中热度最高的,还要数NO1顺利签约影帝谢景和,以及该公司即将推出的一档离婚综艺。   关于这两则消息,线上讨论至今未歇。   光是影帝谢景和改换门庭这件事就爆过好几个话题。   跟馥光娱乐的不和争论暂且不提,这都是去年的老黄历了。   可就在十一月末尾,先是资深娱记卫坚爆出NO1那位从来不露面的神秘老总主动约见谢景和,然而在热搜刚爬上来的时候,又有狗仔远远拍到谢景和从NO1大楼里走出来。   照片有些模糊,但隐约能看出……   影帝双眼通红,疑似哭过。   左手关节带血,疑似跟人起了肢体冲突。   娱乐圈的笔杆子不容小觑。   这张糊出残影的照片一出现在网络,各大小营销号已经洋洋洒洒编出好几个版本的故事,更有甚者猜测谢景和被提出潜规则要求,他拒不接受才演变成这番境地。   说来说去,结论都是同一个。   ——签约NO1,没戏。   谢景和的粉丝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兜头泼了好几盆冷水,不仅对家尖酸嘲笑,就连馥光娱乐的官号也很不小心地‘手滑’,点赞了一条对自家哥哥唱衰的博文。   真是气煞人也。   就在这时。   另一个粉丝几百万的八卦娱乐号下场,用一连串的缩写代称,‘云里雾里’地写了个帖子,单单标题就吸引了一票人的视线。   《还有人不知道?他不是第一回做这种事了……》   尽管博主叙事时,将故事里的主人公名字做了缩写代称处理,但长了眼睛的人都知道,他说的就是谢景和。   […总所周知,X出道特别早,出道爆红了也没刻意艹什么贵公子人设,特老实一小孩儿。那时候他还没签约经纪公司,也没什么人脉,某个制片人说要给小孩儿介绍经纪公司,实则收了某个大佬的好处费,把人哄过去了。]   [就是你们想得那样,潜规则。]   [不过X没接受,那个大佬还不肯放人,非要逼他喝光一整瓶酒,放话说喝不完他今天就出不了这个门,结果X特别烈性,直接用酒瓶给他开了个瓢……]   [这件事压得很严实。]   [说到底,X当时还是个未成年,犯法的。]   [很多人都以为X在演完出道作之后沉寂了近一年,没有签约经纪公司是不想彻底踏进这个圈子,其实不然,主要是他得罪了人,没有一个经纪公司敢签他。]   [好在没过多久,那个大佬因为别的事锒铛入狱了。]   [F公司就是那时候开始接触X的,顺利把这个涉世未深的金多宝签到手,还一签就是十年。]   [F公司的做派,相信X的粉丝都有所了解。]   [有一说一,X是真的倒霉到家了。]   […很多年前的事了。都说名利能改变一个人,不过我认为一个人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所以许多黑心营销号捕风捉影,写了许多X背后有金主,潜规则之类的,我都是不信的。]   [我想,如果他遇到年少时同样的困境……]   [一定不会屈服。]   [……]   帖子一出,谢景和的粉丝群情激奋,纷纷奔到他的微博底下应援支持,以及声讨不做人的馥光娱乐。   至于NO1,   在大粉的管理下,绝大部分的粉丝没有贸然下场。消息是真是假还不确定,万一造成什么不良影响就不好了。   毕竟NO1的执行总裁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角色,而是在娱乐圈名头很大的前金牌经纪人裴悦,口碑得到过数位资深艺人的认可。   果不其然。   十二月中旬,谢景和跟馥光娱乐纠缠许久的官司终于得以了结,转头NO1的官号就发了一则正式声明。   这则声明不仅澄清了此前的误会,还坦言自家法务团队不差钱不怕事,会全方面为自家艺人维权,若有不实言论,尽早删除。   当天,又一词条被引爆。   #你好,@谢景和#   ……   不得不说,裴悦的营销手段真的很有一套,与几方合作共赢,替公司新签约的艺人扫清了过往的潜规则舆论,还帮他虐了一波粉,主要是给自家公司树立了正面形象。   毕竟在娱乐圈混,不管是艺人还是公司,都需要一个不错的形象,才能实现良性循环,从而利益最大化。   “……老大。”   “你这么夸我,我有点害怕。”   还是这间办公室。   还是风轻云净的晴朗天气。   但时间已经来到了十二月末尾。铜城又降温了,冬日气息更重,连日光都显得苍冷惨白,莫名透着几分寂寥。   裴悦仍旧坐在办公室的待客沙发上,似乎被这天气冻得不轻,她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又道:“要说有一套,还是老大你更有一套吧?那些料都是你给的,况且我人脉再广,也广不到谢景和的粉头身上啊。”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砸吧了一下,边挑着眉,边好奇问道:“话说起来,你是怎么让谢景和的粉……”   咔嗒一声。   咖啡杯不轻不重地撞到桌面上,截断了女人未完的话。   时蔺川端坐在老板椅上,隔着一张桌子,与沙发上的女人对视了一眼,淡声道:“很闲?手上没工作了?”   闻言,裴悦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了。   她自认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为了工作能百分之百拼命,但在时蔺川这个高精尖卷王面前,她的事业心大概要打个折扣。   打骨折的那种。   裴悦视线下移,瞥向那张黑沉沉的桌子。   跟男人初来的那天不同,原本空荡荡的桌面上摆了许多文件,男人将其按照‘已批阅’和‘未批阅’分成一左一右两摞。   ‘已批阅’的那摞明显高出一大截。   除了文件,就是咖啡杯,以及摆在桌角的小小日历。   她又瞥了一眼玻璃墙外的天空,确认太阳悬挂的位置没有出错,随即叹了口气,道:“老大,现在也才上午九点多啊,你该不会又晚上不睡觉工作吧?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公司的工作量这么大?这么急?”   她一个大喘气,继续道:“你来的那天,公司大群还好奇你的长相和来历,现在一个月过去,底下人都偷摸喊你‘大魔王’呢,群里都匿名开盘请愿,让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男人的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他低头浏览,平静应道:“那个匿名群的群主不就是你吗。”   唰唰。   钢笔笔尖擦过纸面,发出独特的声响。   时蔺川合上批阅过的文件,抬眸道:“还有,我不只有这一家娱乐公司,除了NO1的事情,我还需要打理别的产业,不然你以为当初我转给你的起始资金是从哪里来的?”   裴悦被凡尔赛了一脸,但并不羡慕嫉妒恨。   ……她没活够,还不想猝死。   紧接着,她又听到男人问,   “综艺马上要开录了,宣传力度给到位了吗?现在热度怎么样?”   裴悦想也不想,张嘴汇报道:“放心,早就放消息出去了,正式预热将近一个月,直播频道的订阅人数也一直在上升……现在已经有不少小明星来蹭流量了。”   时蔺川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办公室里静默了几秒。   裴悦忽然道:“真实参演嘉宾的信息藏得很紧,暂时没人把综艺跟他联系在一起,不过根据目前的舆论风向看,就算他出现在综艺的先导片里,粉丝的情绪估计也不会太大。”   “……毕竟是离婚综艺嘛。”   时蔺川有一个很明显的小动作。   他格外喜欢转笔。   裴悦猜测这可能是对方思考时的贯有动作。   尽管她全程没提到某个人的名字,但话音刚落的那一秒,就见男人手中转动的钢笔骤然停滞下来,不上不下地卡在修长骨感的指间,数秒后才重新转动起来。   半晌。   男人简单地嗯了一声。   裴悦顿觉胃痛,实在没忍住旧事重提:“老大,你到底是个什么打算啊?早知道你们会闹得这么僵,我那天怎么都不会给你打配合的……总觉得亏心。要是再有这种事,千万别再找我了!”   闻言,时蔺川笑了笑,   “你放心,不会再有这种需求了。”   裴悦闲话没说几句,又被男人扯回工作上,聊得脑子嗡嗡响,人生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么讨厌工作。她站起身往外走,推着门,倏然转过身来,提醒了一句,   “老大,你黑眼圈有点重,实在不行还是去休息室里躺一会儿吧,我是真怕下次再进办公室,发现你不喘气儿了……”   时蔺川听到了,但不为所动。   直至日头西移,惨白的日光披上了一层鎏金的纱,将半片天空晒得发红发烫,他才抬手捏了捏眉心,然后将桌面上的文件腾挪开来,就这么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时蔺川阖着眼,好似又嗅到了那股淡淡的血腥味。   铁锈一般,挥之不去。   这股气味像是记号,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的情景。   那天,谢景和忍了又忍、藏了又藏的情绪被他尽数逼了出来,仿佛走到了末路穷途,扯着自己的领子嘶吼质问,额角和颈侧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整张脸都是红的。   他怒极了,也痛极了。   听着自己放肆无遮掩的笑声,谢景和红着眼攥起拳,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浑身一震,然后猛地推开了他,又将桌上的文件撕了个粉碎,还不解气地捶了几拳桌子。   桌子没事,他的手出血了。   两人不欢而散。   时蔺川当晚没有回去,直接住在了办公室里。而那人也再没有给他发过信息。   至此,已经快要一个月了。   困意袭来,疲倦也袭来。   时蔺川却莫名感到一阵轻松。   很快,他嗅着早就不该存在的血腥味,缓缓进入了梦乡。   梦里什么都没有,谢景和没有来。   ——还好。   ——还好他没有来。   ……   桌角,日历翻到十二月份这一页。   有一个日期被红笔圈了起来。   ————————   仿生小时会梦到什么呢OvO   -   下一章见面啦~   直接民政局录先导片。   -   (扭扭车飞快扭动)(用脚踩地加速) [109]Chapter 109:那个傻子。   12月21日,冬至。   在这样的季节里,太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偷懒,晨光亮得一日比一日晚,直至早晨七|八点,浅金色的光线才挣破了浓厚的铅云,照在街边梧桐树的秃枝上。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由NO1买下版权并全额投资的一档离婚综艺《你为什么不开心》正式开拍。   这档综艺筹备多时,已经宣传炒作了一个月之久,再加上‘全程直播明星的感情生活’这一强有力的噱头,导致节目未播先红,全网关注的人不在少数。   节目组压力山大。   比起录播,直播的形式更加不可控,需要整个团队的全情投入,力保每一个部门都顺利运转,才能保障直播过程不出错,给观众带来最真实的沉浸式观看体验。   这无疑是个巨大的挑战。   好在今天并不是开启直播的日子。   然而,这日的行程依旧非常紧张。   整个节目组分成了三个队伍,提前前往三个不同的城市,录制三组嘉宾前往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的先导片。   上午录完,下午剪辑,晚上八点就播出。   听起来跟打仗一样。   但比起后续长达一个月的直播过程,录制先导片这一工作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起码还预留了剪辑的时间。   ……真是谢天谢地。   陈西是节目组的跟拍导演之一。   按照婚龄的长短,三对离婚嘉宾有着不同的代称。而陈西与另一位跟拍导演恰好负责其中被命名为‘午时’的离婚嘉宾的拍摄工作。   由于这对离婚嘉宾目前处于分居状态,所以他跟那位跟拍导演分开行动,带着各自的队伍前往嘉宾的住所,提前做好拍摄准备后,再将人带往民政局。   车子匀速行驶。   手机屏幕打横,显示着实时导航地图,路线有些曲折回转,直指最终目的地。   ——铜城新科文娱产业园。   陈西坐在车里,忍不住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台本,几张纸打印着今天的行程,旁边的空白部分被他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注意事项,但凌乱的字迹刻意避开了最上端那行字。   【午时嘉宾:素人时蔺川/演员谢景和】   陈西:“……”   不管看几次,还是会感到震惊。   其一,影帝隐婚三年。   其二,他的隐婚对象居然是NO1的老板。   联想到近一月的种种热搜消息……别说观众好奇,作为节目组的小负责人之一,陈西也忍不住在脑子里七想八想的,像是有个钩子在他心上来回蹭。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心潮澎湃。   不管怎么说,节目的热度肯定是不愁了!   当导航显示即将抵达目的地之际,他拍了拍掌,见车内其他人都朝自己看了过来,半是鼓劲半是提醒道:   “马上开拍了,都清醒点,再确认一下机器的状态。”   他重新cue了一遍流程。   “小何已经提前跟嘉宾确认过了,对方不需要我们负责妆造,所以待会儿直接拍嘉宾出场,对方会上我们的车,在车内接受采访,最后两位离婚嘉宾会在民政局门口汇合……”   “都清楚了吧?”   这档综艺主打‘真实’。   因此节目组没有准备专门的拍摄场地进行采访,而是选择在路上进行,借此拉近距离感,以及营造嘉宾碰面前的紧张感。   八点半。   随着一道‘导航结束’的电子音,节目组的车停在大楼前,而后扛着摄像机的跟拍师依次就位,陈西神情一凛,火速进入工作状态,冲留在车内的助理打了个手势。   助理点点头,用手机发送通知。   ·   时蔺川醒得很早。   天不亮,他就持着一杯咖啡坐到了办公桌前,用笔记本电脑进行线上办公。电子光在他脸上割出交界线分明的阴影,整个空间除了他的呼吸声,就是鼠标时不时响起的咔嗒脆响。   桌面很干净。   只有笔记本电脑及配件、咖啡杯、手机……   台历已经失去作用,被他毫不留情地扫到了垃圾桶里。   今天跟平时没什么不同,只不过多了项需要出差一个月的工作。   时蔺川从接电话到挂电话,只花了半分钟的时间,紧接着他又花了半分钟关电脑,一手抄起手机,另一手拎着披在椅背的外套,径直往电梯口走去。   楼下。   摄像头拍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男人一身西装革履地从商业大楼里走出来,行动丝毫不拖泥带水,正随意地抬着一只手整理衣领,布料勾勒出身体线条,颀长劲瘦。   同时,黑色大衣在他身后甩出一道利落的弧度。   男人约莫三十出头,五官很英挺,却透着锋利和冷峻的味道,脸上那副无边框眼镜又给他添了几分疑似斯文败类的气质。   很帅。   是那种散发着成熟男人气度的渣帅。   尤其是当他那双狭长眼朝镜头瞥过来的时候……   站在跟拍师后头的陈西心脏猛地一跳。   他从业多年,参与过大大小小综艺录制,见过的高颜值艺人不下三位数,但此时仍旧忍不住暗暗咂舌。   这长相,这气质……   不混娱乐圈真是可惜了啊。   只是一想到对方的身份,这想法转眼烟消云散。   混什么娱乐圈?   综艺要是爆了,最赚的还是这位主儿啊。   严格来说,这位‘素人’还是他们整个节目组的顶头老板呢。   想到这儿,陈西收敛心神,投入工作。   时蔺川不知道在场的工作人员都想了什么,按照节目组事前交代的拍摄要点,他从善如流地无视跟拍镜头,坐上车,任由工作人员替自己安装收音设备。   很快,车子重新启动,进入了采访环节。   三组嘉宾,六个人。   无论嘉宾是否分居,去往民政局的路都是分开单独走的,在车上必须回答节目组拟定的数个问题。   时蔺川也迎来了这一遭。   他坐在车后座,忽略身旁的跟拍师与车内的固定摄像头,对方问一句,自己就答一句,过程中没有一丝丝迟疑,干脆果决,透着行云流水般的从容。   时蔺川看过企划案,知道这段采访会在某个时机播放给伴侣看,但他仍然无所顾忌,并十分期待谢景和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九点出头。   车子驶过红绿灯,右转,缓慢停靠在一个小广场前。   广场后头,是一栋四四方方的灰白色建筑,顶上竖着一排硕大的红色大字牌,赫然就是‘铜城民政局’。   时蔺川随手降下车窗。   冬日寒风呼啦一下灌进来。   气象台早在数天前就发出预警,说是铜城进入了当季的第二次大降温,近一周内极有可能迎来雨夹雪天气。   隔了老远,他看到小广场的一角站了几个人,其中一个人裹得很严实,身上那件似乎吹满了气的白色短款棉袄很瞩目,领子两边还分别缀着毛绒雪球,背上的黑色双肩包也是鼓鼓的。   尽管那人戴了帽子和口罩,时蔺川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那是谢景和。   那个傻子,低着脑袋,踢石头玩儿呢。   天穹像是被橡皮擦蹭掉了颜色,看上去有些暗沉沉的,跟斑驳的灰云连成一片,边界模糊不清。   他身上的白棉袄像是掺了荧光剂,会发光。   ……   瘦了。   ————————   今天短小一下。   堵上尊严,明天日六!   (押上我心爱的扭扭车) [110]Chapter 110:蝴蝶睡着了。   谢景和看起来到了有一会儿了。   时蔺川将视线放远,望见小广场对面停靠着另一辆属于节目组的同型号车子。过长的车身将后方的保姆车遮住大半,但他仍旧清晰地看到乐言的脸从车窗里探出来,秀气的眉紧皱着,神情紧张且担忧。   被她注视的人始终低着头,鞋尖戳着地上的一粒小石子滚来滚去。   时蔺川平静地收回视线,下了车。   车门被他随手合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跟男人一同坐在后座,还没来得及下车的跟拍师:“……”   天很冷。   风舌肆无忌惮地舔了上来,攻势猛烈得似乎要将人身上的衣服统统剥掉,回旋拉扯之间吹出呜呜的低音,像是宣战。   时蔺川恰好站在迎风口,颊侧的眼镜链晃个不停。他顺手推了一下有些下滑的眼镜,抬腿朝站在小广场柱子底下的那个人走去。   按照节目组既定的流程,两人该汇合了。   这段距离不长不短,约莫十五米。   可时蔺川刚走到半途,那阵盘旋不去的烈风又鼓足了劲儿,猛地吹了过来——他没什么事,步子流畅不停顿,但有一只透明的风之手调皮地掀掉了某人的帽子,在半空中抛举了两下,啪的一下摔到他跟前。   牛仔蓝的渔夫帽躺在地上,仿若一只搁浅在水泥地的水母,无力地摆动了一下边沿,就再也不动弹了。   那个侧身而站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他先是茫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然后慢半拍地顺着风向望过来……   这一望,动作就定格了。   时蔺川从容不迫地弯腰,将地上那顶渔夫帽捡起来,顺势掸了两下灰尘,期间他脚步不停,掸完灰正好在帽子主人身前站定,便自然而然地把帽子扣了回去,遮住了那双怔忪的眼。   谢景和全程像个木头人一样,愣得不行。   此时此刻。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超过一米。   尽管跟馥光娱乐的合约已经顺利了结,但双方以及第三方仍存在一些‘历史遗留问题’。碍于不可抗力因素,谢景和前阵子抽空拍了个广告,应品牌方的要求,他将头发染成了深栗色,还烫了卷儿。   弧度并不夸张,是很自然的微卷,发梢微微翘起来。   他这身私服打扮很休闲,搭配以白蓝为主,黑色点缀,看起来很保暖也很学生气,看着尤其年轻,不像是个翻过年就二十八岁的人。   倒像个大学生。   时蔺川比谢景和高了几公分,西装革履,一副社会精英的打扮,气质冷峻成熟,看起来跟他今天的风格迥然不同,很不搭调。   广场上风声依旧,但没人说话。   其实周遭并不寂寞,远远近近架了好几台摄像机,但除非必要,节目组不会贸然开口打扰嘉宾,反而更希望嘉宾能在镜头前自在一些,保持最真实的状态。   谢景和习惯了镜头,自然没问题。   而时蔺川习惯了忽略身边不重要的动响,更没有问题了。   严格来说,两人也算‘久别重逢’了。   自那天在办公室不欢而散之后,时蔺川就再没联系过他,两人也再没见过面。偏偏谢景和是个当红艺人,名字和照片总是从各个角落冒出来,存在感强得让人反感。   只是谢景和本人从未出现过。   这还是三年里的头一回。   谢景和非常黏人,以往出门拍戏或参加长期活动的时候,每天都要给他打电话发信息,睡前还要打视频,聊得手机发烫了也不舍得挂断。   时蔺川迫不得已,只能等到他在视频那头睡着了,再挂断通话。   有时候,他会在吃饭的空档给自己打视频,假装自己正在吃播,一个人对着镜头就能说好几斤的话,然后口干舌燥地猛灌水。   而现在。   两人在冷风里站了好几分钟,谢景和还一个字都没说。   他微微垂首,渔夫帽遮住了上半张脸,鼻子和嘴巴又被口罩掩起来,整张脸都藏得严严实实。   时蔺川盯着帽子上的水洗纹路,主动打了声招呼。   “——好久不见了。”   说话的语气风轻云淡,格外从容。   话音刚落。   谢景和果然有了反应。   他沉默着,一把薅下被男人捡回来的帽子,反手塞到身后双肩包的侧边口袋里。没了帽子的压制,那头微卷发被风吹得凌乱极了,发梢张牙舞爪地竖起来,好似刺猬的武装。   但时蔺川知道,   那摸起来一定是软的。   说不准比他领口那两颗毛绒球还柔顺。   时蔺川的视线随着他的手部动作飞快下移,又不着声色地转回对方的脸上,继续道:“在这里站这么久,还摘帽子……你就不怕被路人认出来?现在还没到公开身份的时候。”   这话听起来似在找茬。   除了最开始对望那一眼,谢景和始终低着头,闻言,他偏过脸,忽而大步往民政局大门走去,说话声散在风里。   “那走吧,你不是想离么……”   听着有点哑。   时蔺川身高腿长,一点也不费力地跟了上去。他两手空空,单手插在大衣兜里,另一手垂落身侧,关节冻得有些泛红。   他跟谢景和并肩而行,嘴巴不饶人地反问道:“难道你不想吗?老实说,裴悦把签好的合同带给我的时候,我还忍不住惊讶了一秒呢。”   他顿了顿,悠哉悠哉地补充道:   “……还以为你又把合同撕了。”   谢景和没吭声,脚步加快。   时蔺川的步子也迈得更大。   他先是重重地啧了一声,被收音设备如实记录下来——当然了,他并不在意这种小事,然后不咸不淡地质问了一句,   “你对现任老板就这个态度?”   谢景和闷着头,默默加速:“……”   于是,扛着摄像机的跟拍师静默地瞧着这两个人宛如竞赛一般,逆着风走得飞快,并且越走越快,最后就差跑起来了。   摄像头全程跟着两人走,将影像刻入储存卡中。   跟拍师:“……”   有、有这么迫不及待吗?   ·   时蔺川不是第一次来民政局,甚至上次跟他一起来的人仍是身边这个。当时是大夏天,天气炎热难耐,谢景和像个怪人,从头到脚都包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双眯成新月的眼睛。   他走两步,就要停一下,然后抱着时蔺川的胳膊,小声嘀咕:“我好紧张,老公你摸摸我的手,是不是出了好多汗?”   自从时蔺川跟他求婚之后,他喊‘老公’的频率便直线上升,甚至没什么事的时候,也要没头没尾地喊一声。   估计是谢景和那天的穿着太奇葩了,所以时蔺川清楚地记得,那时候自己抱着人,压不住笑地凑到他耳边,轻声说:   “……你这是热过头了。”   说完,他还用手背替人擦了擦鬓边细密的汗。   谢景和微微仰着脸,任他动作,眼睛睁得有些圆,还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等男人收回手他才长呼出一口气,并熟练地吟唱那一句早就不知道说了第几遍的废话——   “蔺川,你对我真好。”   两人就这么走走停停,一小段路走了许久。   但今天不一样。   两人几乎是风一样地冲到了民政局的大门口。   玻璃门有所感应,呼啦一下往两边撤开,仿佛正热情地朝两人张开怀抱,大喊‘欢迎光临’,谢景和却下意识地脚步放缓,两只手不自觉地扣住双肩包垂落下来的带子。   下一秒。   他目视前方,眼神里有股说不出的涩意。   时蔺川自然留意到了。   他完全不在乎自己在摄像头底下会呈现什么样的形象,正要张嘴随便讥讽两句,顺着谢景和视线一道瞥过去的目光却触碰到了什么……   原本要说的话也卡了壳。   从大厅里迎面走出来的,明显是一对刚注册结婚的新人伴侣。   两人穿着白衬衫,外面套了厚衣服,手上的小红本格外瞩目。往外走时,两颗脑袋紧挨在一起,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甜蜜笑容。   四人在大门口狭路相逢。   明明路很宽敞,谁也挤不到谁,但谢景和还是往旁边让了让。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被时蔺川提醒了一嘴‘小心被路人认出来’,所以他低下了脑袋,还抬手扒拉了两下被风吹乱的额发,神情隐蔽。   时蔺川莫名不爽。   那对新人走后,两人按照正常速度往里走。   幸好再没撞见人。   对此,两人倒也不是太意外。   民政局早晨八点准时开门,如今差不多九点半,厅里人不多,大概是因为近些年政府机构提倡智慧办公,推出了线上申请手续或预约排队功能,减少了民众的时间成本。   当然不止这一个原因。   更是因为现代社会结婚率连年下降,离婚率却攀升。   年轻人越来越不爱结婚了,再加上心里对结婚离婚的仪式感也随之降低,转为线上登记的人不少。   既然要录制综艺,为求节目效果,节目组自然不可能让嘉宾简单地线上申请离婚了,但为了减少录制的时间成本,节目组叮嘱嘉宾提前预约了今天的排队号码。   要尽可能地保留剪辑时间!   因此,在有预约的情况下,两人很顺利地进入了离婚窗口。   与其说是窗口,倒不如说是一间保障隐私的独立办公室。只是现在屋里的情况,看起来不是特别‘隐私’。   好在节目组提前跟管理人交涉过,所以拍摄正常进行。   办公室内。   两位离婚嘉宾坐在柜台前,中间隔着一个身位。   时蔺川两手空空,大衣兜里只放着一台手机。谢景和就不一样了,全副武装还背了包。   进屋后,他先将口罩取了下来,对折后,同样塞到背包侧兜里。   时蔺川百无聊赖地扫了他一眼,发现自己的视力果然有所好转。   谢景和确实是真瘦了,下巴尖了一点。或许是棉袄过于蓬松,衬得他那条颈子格外细长,更显得瘦,似乎一只手就握得住。   紧接着,他把双肩包转移到大腿上,嘶啦一声拉开了拉链,把提前整理好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放在柜台上。   一本户口本、两本崭新的结婚证、以及他自己和时蔺川的身份证等等所需证件……   这些东西保存得都很好。   当初收到结婚证之后,谢景和还专门买了一个数万元的保险柜存放证件,生怕不小心弄丢了,或者被人偷了。   保险柜密码就是两人的结婚日期。   最后,谢景和从包里翻出一个文件袋。   A4打印纸一式三份,标题醒目。   《离婚协议书》   这是先导片的重头戏,记录嘉宾们签署离婚协议书的过程。   按照保密协议,节目组会避开文件里涉及隐私的具体内容,只拍摄嘉宾签署姓名的那一页。而两位嘉宾在签字之前,需要面对着面,冲伴侣发表一通离婚感言。   搞出这个策划案的人确实很天才。   知道观众想看什么。   时蔺川转过身,跟谢景和久违地四目相对。   尽管两把旋转单人椅之间隔着一个身位,但他们两个都是一米八或以上的高大男人,腰腿比例也很惊人,膝盖不可避免地撞到了一起。   刚一碰到,谢景和就将自己的膝盖挪开了。   时蔺川没什么风度,见对面那人规规矩矩的,直接摆出一个大马金刀的坐姿,一条腿更是往前杵,强行霸占两人之间为数不多的空间,还刻意奉送了一抹挑衅的笑。   谢景和的表情却平静极了,看着一点也不生气,眼眶也没红,仿佛之前在小广场汇合时流露出来的怔忪失神……   只是时蔺川的错觉。   此时。   他抱着包,手指藏在袖子里。   好一阵寂静。   没人先开口说话。   谢景和今天就跟吞了哑药似的,节目组分明说了要双方互相对视发表感言,他却偷摸着将视线下移,盯着自己的下巴……   于是,时蔺川有理有据地提出自己的不满,“我的下巴开花了还是写字了?节目组说了要对视,你作为艺人能不能专业点?”   过了十几秒。   谢景和飞快抬眼,又低下,用类似机器人一样平静无波的语调,缓声应道:“现在已经开始录了,在镜头面前你稍微注意一下。”   时蔺川追问:“注意什么?”   谢景和一板一眼地答道:“注意你的素质。”   呵。   时蔺川冷笑。   谢景和就是这样,看着乖巧老实,实则小脾气一套又一套的,还挺会呛人。只是他以前从来不会对时蔺川展现这一面,更多是对某些不讲理的合作商发作,免得自己或身边的工作人员吃暗亏。   他不耍大牌,就是有时候耍耍小牌。   这还是时蔺川自己发现的。   毕竟在两人撕破脸之前,谢景和最爱对他撒娇,就算两人抱在一起打打闹闹,对方放出来的狠话也带着莫名的嗔。   像是家里小动物想要获得关注,刻意弄出来的动静。   听着响,伤害不大。   不像现在——   平平淡淡,却挑着人的火。   时蔺川面如冰霜,语气也是冷的,“你不遵守规则,怎么是我没素质了?还是说,你怕多看我两眼就后悔了,不想离了?”   谢景和:“……”   时蔺川等了等,没等到回应,嘴角刚弯起一丝弧度,就听对面那人突然开口道:“因为再多看几眼……”   他面无表情,一字一句道:   “我怕自己会吐出来。”   时蔺川:“……”   才一个月没见。   谢景和的嘴巴是去哪个庙里拜过了吗?   开了光一样。   时蔺川的自我认知非常清晰,知道自己的长相在大众审美中算是帅哥那一挂的,但他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咄咄逼人地反问:“都是同一张脸,看了三年你都没吐过,难不成之前你的眼睛有问题?”   何止没吐,还经常舔来舔去呢。   万万没想到,谢景和点了点头,附和道:“对,最近才复明。”   说完,他旧事重提:“你注意素质。”   时蔺川冷笑应答:“我哪里没素质?”   谢景和:“你的脚没素质。”   时蔺川:“这块砖写你的名字了?”   谢景和兀自偏过脸,对着镜头后面的跟拍导演叮嘱道:“不好意思,这段可以剪掉吗?有个人挺没素质的,我怕我的粉丝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他没说。   然而,在场的人都秒懂了。   屋子里。   空气死一样的寂静。   陈西:“……”   跟拍师:“……”   柜台里的工作人员:“……”   卧槽!   不是,你俩儿说话火药味这么重吗??   摄像头还开着呢!   开拍之前,陈西曾接到过总导演的指示,说是让他不用太顾及某位嘉宾的脸色,正常录制,不用束手束脚……现在来看,某位嘉宾比他想象中的放得更开啊!   都直接跟影帝互相嘴了。   虽说这档离婚综艺主打一个‘真实’,但所有人都知道,没人能在镜头前做到彻底的真实,多多少少带有表演的成分。   在策划阶段,节目组曾开会讨论过,预测嘉宾们在这一环节可能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或许深情落泪、或许两顾无言、也或许怀念往昔……   ——互相人身攻击?   这还真没想过。   疯了吧?影帝在镜头面前这么干,是真不怕粉丝和网友炸翻天啊?   还要不要形象了?   不过有一说一,这对节目组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录综艺,最怕没爆点。   虽然这两位嘉宾不按常理出牌,将本该感伤的离婚感言环节整成了互相垃圾话环节,好在流程还是顺利走完了。   沉默片刻。   素人嘉宾没再回嘴,只冷笑了两声,而后俯身抄起柜台上的黑色水笔在离婚协议书底下签署自己的姓名,结束后,示威般地回望了一眼身侧的伴侣。   陈西瞳孔震惊:“……”   卧槽。   这不比人身攻击还要气人?   果不其然。   影帝气得双眼通红,瞪着人好半晌没说话,签字时手都在抖,签完就从背包侧兜翻出口罩帽子戴上,然后闷头往外走,俨然是一眼都不想看到身后的那个人了。   陈西暗暗心想:   关系还真是差啊,怪不得要离婚……   ·   签完离婚协议书,先导片还没录完。   由于三对嘉宾的所属城市不同,结束民政局这一部分的录制,接下来嘉宾们需要带着旅途所需的行李去机场,在明天正式开播之前,抵达第一个汇合地点。   综合三个城市的距离,节目组选定了一个临海小城,将嘉宾们的路途时间控制在四小时之内,不至于太劳累,影响第二天的状态。   铜城T2机场。   时蔺川轻装上阵,只带了一个商务小旅行箱包,还没装满,可以直接带上飞机,可谢景和带的东西多,一大一小行李箱都装满了,身上还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两人从民政局出来就直奔机场。   时蔺川的行李是让助理提前送来的。谢景和就更简单了,乐言全程跟着节目组的车,行李也由她带着。   在节目组的安排下,两人顺利登机。   他们的座位很靠前,是私密性很强的头等舱,并且还是专门为情侣或伴侣涉及的特殊座位——座椅中间没有任何隔断,甚至紧密相连,靠背下调之后,看上去格外像双人床。   很方便爱侣们交流。   但放在时蔺川和谢景和身上,大概是浪费了。   签完离婚协议书后,谢景和率先离开,在男士厕所里呆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出来以后,他就再没有跟时蔺川说一个字了。   时蔺川亦然。   节目组安装好固定摄像头就离开了,舱内顿时只剩下将彼此视作空气的两个人。   飞机晚点,还没出发。   此时,已是中午十二点过半了。   二十分钟前。   空姐准备了相当丰盛的飞机餐,但谁也没要,仿佛感觉不到饿一样。   谢景和坐在靠窗的位置,脑袋始终偏向小窗的方向,也不知道外面的空旷场地有什么好看的。他坐了许久,突然从包里翻出一本打印的剧本,悉悉索索地翻阅起来。   时蔺川全程面朝前方,闭目养神。   下午一点。   飞机终于启航,带着巨大的嗡鸣飞向天际,冲破了云层。   两小时的航程还没过一半,时蔺川忽然感到肩上一沉。他默然睁眼瞥过去,发现是谢景和睡着了,一脑袋砸在自己肩头,手上还捏着翻了没几页的打印剧本。   时蔺川定睛一看——   这个傻子,还拿反了。   这时候,飞机荡起一阵颠簸。   眼看着剧本就要从他手里滑落,时蔺川十分好心地帮他捞起来,随手放到一边,然后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谢景和的手背。   伤已经好了。   没留疤。   时蔺川坐得无聊,便学着谢景和之前那样,翻开了那本打印剧本。   真不知道是谁写的无聊剧本,他看了没两眼就犯困,眼皮重得掀不开,忍不住在心里想道:怪不得谢景和睡了呢,太催眠了。   过了几秒。   时蔺川又在想,   ……谢景和的脑袋是石头吗?   好沉啊。   过了几分钟。   时蔺川阖着眼,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舒缓。   飞机又是一阵颠簸。   睡梦中的两人还是不对彼此说话,只剩下了身体本能,他们一个人往另一个人的怀里钻,另一个人也打开怀抱,将对方搂紧了,脑袋贴在一起,呼吸交融,不分你我。   小窗外,是万里高空。   云层褪掉了铅灰色,变得洁白无瑕。曜日悬空,散发出万丈光芒,亮得刺眼,透出几分扰人清梦的烦。   有个人睡得不熟,皱眉吟语,   “蔺川,亮……”   被唤的人没有醒来,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的脑门,然后下意识地抬手盖住了对方的眼眸,掌下的睫毛颤了几下,仿佛被困在小笼子里的蝴蝶,不断扑腾,带来一阵微弱的痒意。   但很快——   蝴蝶睡着了。   ————————   写迟了点!   但取回了尊严和扭扭车!   (飙车离开) [111]Chapter 111:先导片。   冬至,恰逢周六休息日。   季节性的大降温席卷了全国,部分地区已经下起鹅毛大雪。严寒之下,许多人懒得出门,干脆穿着足够保暖的睡衣在家躺一天,全程手机不离身,流连于网络世界中。   小小一个方块,真是其乐无穷。   陈小可便是‘休假家里躺’队伍里的一员。   她今年刚毕业,学的是新媒体专业,如今就业太困难,在家里亲戚的推荐下才进了一家还不错的地方电视台当实习生。   表哥陈西很有能力,年纪轻轻就参与制作了好几档火爆综艺。   思及此处,陈小可随手点进表哥的朋友圈,发现他在今早六点发了一条内容为‘出发吧,新的开始’的励志句子,配图是一张随手拍的天空。   蓝幕暗沉,云絮陈旧。   梧桐树的枯枝从照片边角探进来。   然而,此刻。   屋外的天已经变成了一片浓郁的墨色海域,星星溺亡,月亮只露出弯弯一角,皎柔的光晕溢出少许,看上去很微弱。   天黑了。   手机屏幕显示:7点55分。   再过五分钟,就是某档离婚综艺播出先导片的时间了。   离婚综艺名为《你为什么不开心》,微博官号只创立了一个月便积累了三百多万粉丝关注,时不时放出一些云里雾里的嘉宾讯息,勾得网友们满心好奇。   于是,被勾得抓心挠肝的网友们忍不住跑到圈内公开了婚姻关系的明星微博底下求证问询——   “哈喽,是你吗?”   此举的‘受害者’颇多,引得一位夫妻恩爱多年的知名大导亲自发博回应道:“抱歉,不是我[抱拳]。”   紧接着,被网友问询的一干已婚明星也半是澄清半是玩笑地转发了这条博文,顿时引爆了一则热搜。   #抱歉,不是我#   热搜底下,网友全在笑哈哈。   当然,其中不乏一些蹭热度的小明星,主动发了些言辞暧昧的小作文,似乎在认领嘉宾身份,被网友问到了也不否认……   节目组实在太会营销,公然跟网友玩起了解密拼图游戏,甚至爆出其中一对嘉宾此前没有公开过婚姻关系。   得到这块拼图的网友当即哗然沸腾了。   好家伙。   翻译一下:这不就是隐婚?   公开即离婚,到底是哪个明星敢玩这么大?   不怕塌房?   毫无疑问的是,这档综艺确实未播先红了,网上关于它的讨论度极高,奈何节目组的保密工作太过到位,只有先导片播出后,观众才能知晓三对离婚嘉宾的真实身份。   7点59分。   微博超话广场里的帖子和实时回复的数量呈指数型飙升,还有手速快的网友开楼数倒计时。   …三、二、一!   这一秒。   无数人举着手机,按下了大拇指。   ·   一阵钢琴乐声导入。   屏幕画面被竖线分割成三个部分,填充着不同时段的空镜头,依次为日出、午时、黄昏,而每一幕空镜头的前景分别浮现纯黑的双人轮廓剪影,象征着离婚嘉宾的身份。   这时,画面中出现了一个鼠标箭头。   箭头缓慢移动到日出画幅,落在那轮初升的红日上,与此同时,手机听筒传出一声格外清脆的咔嗒声。   画面跳转,揭露了这组嘉宾的身份。   段非文,编剧,在圈内算是小有名气,出身于书香门第。   许悠,Yancy,原本是底下摇滚歌手,去年参加了一档音综转为地上,成功签约经纪公司,直升二线。   先导片中,交代了两人的婚恋过程。   他们两个算是闪婚闪离,婚前对彼此的性格、生活习惯、以及家庭背景没有充分的了解,为此出了不少矛盾,双方都不肯迁就改变,所以结婚才六个月就闹到了离婚的地步。   编剧看着文质彬彬,歌手言行举止皆是狂野浪荡,偏偏在民政局签署离婚协议书时都红了眼眶,一下子就勾住了网友的心。   【哇…是Yancy啊,没想到已经结婚了!】   【就是隐婚那对?】   【不是吧,Yancy搞摇滚的,早就在粉丝群公开了,还晒过对方的照片,好像因为这件事还跟对方闹了矛盾,事后他把照片删了。】   【节目组策划真他○的天才,十二月底让嘉宾登记离婚,一个月冷静期之后就是农历春节了,好家伙,要么一拍两散,要么一起回家过年是吧?好歹毒的心肠……】   【但很刺激。】   【之后是直播,更刺激了。】   【……】   在弹幕的议论中,首组嘉宾的片段结束,视频画面返回最初的那一幕,鼠标箭头再次出现,慢悠悠地移到了中间那轮正当午的曜日上,就当观众以为它会点下去的时候……   箭头忽而一移,移向了黄昏落日。   这组嘉宾很有来头。   男方五十多岁,是演员行当的大前辈,程说行。   女方邵琳与他年龄相仿,亦是自身行业的佼佼者,在戏曲方面无人能及,如今被返聘为大学教授,桃李满园。   两人年少相识,恋爱多年。尽管结婚比较晚,但算下来也有十六年了,只是始终没有生育孩子,离婚的契机也在此。   签完离婚协议书,两人皆是怅然无言。   【不是,这对也要离???】   【我爸是戏曲爱好者,邵琳粉丝,我这就喊他过来一起看!】   【好巧,我妈是程叔粉丝,当年他是内娱第一奶油小生,我妈超级迷程叔的,我也喊她一起看!】   【你们真的好孝……】   【破案了,看来隐婚的就是刚才跳过的那一组了,卖关子是吧?溜了网友一个月还不够是吧?节目组策划你真该加鸡腿呀![咬牙切齿]】   【掺一把巴豆。】   【塞一把刀子。】   【……所以,到底是谁啊?!】   【不知道,这人是不打算在圈里混了吗?光是被曝隐婚就够喝一壶的了,不挑个好时机公开,好好安抚粉丝就算了,居然还直接上离婚综艺,我敬这人是条汉子[大拇指]】   【乐,直接上离婚综艺未尝不是个好时机。】   【离了好呀,离了过个好年!】   【……】   先导片的总时长约莫九十分钟,每组嘉宾的时长相差无几,因此当进度条走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唯一隐藏着真实身份的双人剪影终于露出了真容……   视频的开场,是一栋带有明显标识的建筑大楼。   「NO1」   【不是,怎么是这儿啊??】   【我有墙头是NO1旗下的艺人,现在整个愣住。】   【好慌,如果等下自担从楼里走出来,我会哭的……】   【你担是谁啊?】   【当然是景和和,我是蟹粉酥!】   【哦,影帝啊,我喜欢他的戏。】   【应该不会是影帝的,他近几年的战绩超级强,保持每年一部精品剧或电影,不管是扛票房能力还是演技都是一等一的稳,而且他很少参加综艺,飞行嘉宾的次数都很少,更别说直播真人秀了……】   【他有说过,录综艺跟拍戏差别很大,不自在。】   【是呀,所以不可能是景和和的……】   【同担,姐妹。我也觉得不可能是谢哥的!】   【……】   【万一呢?】   【啊啊啊啊啊,叉出去!绝对不可能!】   幸而网友的预言没有成真。   随着镜头拉近,画面切了个近景——   哒。哒。哒。   一双皮鞋率先入了镜,镜头逐渐上移,拉远,却仍然塞不下那双包裹在西装裤内的大长腿,长款双排扣风衣的剪裁格外流畅,因走动的姿势而划出凛然的弧线。   两三秒后。   镜头终于推到了男人的肩部以上。   同时间,他的脸旁多了一个小框,里面填写着简短的身份信息。   【素人/NO1职员/时蔺川】   外头的天色很暗淡。   男人走出玻璃大门,超出了楼内顶灯的照明范围,面容顿时陷入朦胧阴影中,整个人却被身后的灯光勾勒出强烈的线条。   下一瞬。   他不经意朝镜头的方向望了过来,眼镜片飞快晃过一道白光,链条不停闪闪烁烁,然而观众的注意力全然陷入了那双狭长眼中,里头荡满了生人勿近的冷感,莫名让人……   【卧槽,这他○的是素人?我都想跪下叫爸爸了!】   【主人级别,雄性中的雄性……】   【有种见到老板的感觉,菊花一紧。】   【车内采访开始了。】   【靠……NO1职员,职位CEO,这不就是老板嘛!!我就说我的老板雷达从来没有出错过!所以我摸鱼从来没有被抓到过!】   【所以说,NO1旗下的艺人都有可能是他的另一半?】   【稍微回想了一下最近关于NO1和旗下艺人的新闻,所以说……那个,影帝……】   【不会是景和和的,他才签约NO1多久?如果他隐婚的另一半是NO1老板,怎么可能上个月才跟垃圾馥光解约?这不合理!】   【呼,逻辑链完整,安心了。】   镜头中,男人正在进行车内采访。   画面里只有他一个人。   男人独自望着窗外风景,侧脸的线条流畅英挺,格外上相。节目组的画外音依次响起,他不假思索地启唇应答,嗓音冷冽。   “请问,时先生跟伴侣结婚多久了呢?”   “三年。”   “是谁先开始这段缘分的呢?”   “我。”   “那又是谁主动提出迈入人生的下一阶段呢?”   “我。”   中间还提了好几个问题,一个比一个扎心犀利。   而最后一个问题是:   “时先生,如果伴侣能看到这段采访,你想对他说什么呢?”   话音刚落。   男人忽而扭头看向镜头,眉眼毫无波澜,声音的语调也是冷冰冰的,“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   “—…——”   短暂的消音之后,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   他轻轻唤出一个名字,   “——谢景和。”   下一秒,镜头骤切。   一扇门被拉开。   一个人从门里走出来。   白棉袄,渔夫帽。   黑色口罩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极有辨识度的深情眼。   眼窝深邃,眼尾微微向下。   ……   【……怎么没人说话?】   ————————   明天日六千字!(不是六更也不是六万)   make 小鸟 great again! [112]Chapter 112:热搜,弹幕,睡美男。   当天晚上。   热搜如鞭炮一般噼里啪啦炸响。   毕竟九十多分钟的先导片播完,也才九点半出头,这个点正是网上冲浪的高峰期,而节目组事前的营销工作吸引了大量流量,众网友对出席这档离婚综艺的嘉宾格外好奇。   ……然后就看到了谢景和的脸。   作为出道多年的顶流,谢景和的微博粉丝破亿,不仅粉丝的年龄跨度,成分也很复杂:有从出道就关注他到现在的唯粉、铁血事业粉、梦向粉、路人粉、以及遍地开花的CP粉等等。   换句话说,谢景和的关注度非常高。   当他的脸出现在视频中的那一瞬,弹幕霎时卡顿,过了好几秒才宛如大军过境一般齐刷刷地涌现,密密麻麻的感叹号堆叠起来,遮住了画面中的人脸,观众只听到节目组的画外音招呼道——   “谢老师,您好。”   有些粉丝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   没几分钟,数个词条空降微博热搜排行榜,正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往前排冲刺,成群结队,来势汹汹,身后都跟着鲜红的[HOT]标识。   #谢景和隐婚#   #离婚综艺谢景和#   #谢景和塌房#   #时蔺川 NO1#   #原来童话是真的#   #求你了,放过那个球吧#   其实另外两组嘉宾亦有可圈可点的地方,关注的人不在少数,也有了相关热搜词条,只是综合排名靠下一些,讨论度暂时不及最后出场的压轴嘉宾。   这天晚上。   先导片的播放量以秒速刷新,站外各个平台都出现了这档离婚综艺的名字,节目组的直播间关注人数飞速上涨,实现了正式开播之前积累千万关注的小目标。   节目组一举承包热搜榜,深藏功与名。   谢景和的粉丝却彻底睡不着了。   尽管同性婚姻法成立了二十来年,如今已被大众所接受,但按照人口基数而言,这一性向仍旧属于小众范围,更别说在娱乐圈这个造梦之地,当红明星的恋情本就是一项风险极大的不稳定因素。   且不论性向如何,光是隐婚这一点……   极短的时间内,谢景和的梦向粉和各方CP粉纷纷表示房子塌了,脱粉还是程度轻的,更有甚者还要回踩,站子的头像都黑了好几个。   唯粉也很崩溃。   谢景和的后援大粉群里,几个资深粉头相顾无言。   【……】   【……】   【……不要再刷省略号了,说话。】   【说个屁,忙着控评!】   【控评+1,刚发了几篇小作文组织粉丝反黑,我现在整个人都是麻的,打字手都在抖,感觉全网跟提前过年了一样,是个人就来谢粉家门口溜达嗑瓜子,看热闹。】   【靠,骆臣粉丝心黑手快,趁乱下场买黑热搜!!】   【NO1是不是疯了?不是说景和的现任经纪人是裴悦吗?我还特地去寺庙还愿了,希望裴姐多多照顾我们小谢,结果签了NO1的第一个饼就是离婚综艺,不是裴悦疯了就是我疯了[再见][再见]】   【……因为前夫哥就是NO1老板。】   【……】   【……】   【不要再鬼打墙了,一提到那个男人就刷省略号!![抓狂]】   【我做不到,一想到景和和跟那个男人隐婚三年,我就……】   【虽然明知道明星和粉丝隔着天堑,但还是有种被爱了很多年的人欺骗辜负的感觉啊,哎,不知道说什么了,现在一边控评,一边觉得心好累。】   【粉丝都炸锅了,很难组织起来,麻了。】   就在这时候。   群内资历最深的粉头冒头发言了。   【春明:@全体成员,刚才一直没有参与讨论,因为景和的助理联系我了,她说节目组会收走嘉宾的手机,所以景和提前给粉丝写了一封信,让她适当的时候发出来。】   【春明:大家看一下吧,景和的手写信[图片]】   【群主[春明]已开启全体禁言10分钟】   群里顿时沉寂下去,无人再发消息。   十分钟过去。   十一分钟过去。   【…屋子里好像漏雨了,把手机屏幕都给淹了。】   【好巧,我家也漏雨,我去拿纸巾擦一下。】   【谢景和你是傻子吗??什么叫‘愧对粉丝’,什么叫‘很抱歉以这种方式让你们知道这件事’,还有最后那一句,什么叫‘这是双方共同做的决定,请大家不要偏心我而责备他’啊!怎么都快奔三了还这么不让人省心啊!我要像女鬼一样盯着你,一直一直!!】   【感觉还能再多写几篇控评小作文。】   【我再去拉点战斗力强的粉丝一起控,隐婚这件事先放一放!离不离婚也无所谓了!主要是赶紧把黑子打下去,不能让别家看笑话!】   【那个…介意我用小号联合CP粉打黑子吗?战斗力杠杠的。】   【开什么国际玩笑,这个综艺一出来,不管是剧粉还是真人rps都跑光了,景和和哪儿还有CP粉?就算有,哪还有心思战斗啊?】   【有的。】   【之前景和跟馥光还没解约,去NO1公司总部商谈的时候不是被狗仔拍到了吗?没几天就官宣签约NO1了,当时就出了一批rps粉丝,嗑顶头上司X顶流影帝,超话好像有小一万的关注。】   【看了一眼,现在快五万了。】   【我去,七万了。】   【最早那批‘预言帝’现在挺活跃的,实时在线人数也多,而且先导片放出来之后,嗑CP的人数还在不断增加……】   【???】   ·   【标题:《总所周知,毒唯和CP粉只对真嫂子[划掉],真哥夫破防,然而聪明机智的预言帝直接磕到了真夫夫,谁人不服?小女不才,快哉快哉![HOT]》】   【虽然但是,这是离婚综艺……】   【那不是更好嗑了?三年隐婚无人知,一朝离婚天下闻,这份隐秘之爱终究要在暴露在天光下,我要所有人知道——】   【爱过!】   【爱是一定的,过没过就不知道了。】   【确实,以前只看过谢景和的剧,对他路人好感,综艺一出来马上转粉了,男明星保养得真好,而且他本人性格蛮可爱的,主要是他男人长得也好帅,民政局广场同框那段,氛围感实在太强了……】   【看那气氛,很难说已经不爱了。】   【然后两个人就闷头往民政局里冲了,笑死。】   【离婚,得跑着去。】   【另外两对嘉宾在签字的时候都快哭出来了,黄昏组还稍微体面一面,但肉眼可见的难受,这两只……大爆笑,吵成这鬼样子,明显是赌气吧,据我了解,这种情况一般离不了。】   【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望周知。】   【老实说,前面民政局那段我还没什么感觉,个人不太喜欢吵吵闹闹的相处模式,直到最后那三分钟,对,就是坐飞机那段!一下把我捶进坑底!希望最后不要离呀!!】   【吵架、冷战、但得抱着睡[邓布利多摇头.jpg]】   【用手遮光那里,真的太戳人了。】   【是啊,足足让我感动了二十八秒。】   【哈哈哈哈哈哈那一段,多看一秒都得露馅!】   【感动了,但只能感动一点点。】   【[飞机三分钟剪辑纯享版.avi]】   【这个片段已经爆出圈了,我刚刚在短视频平台一连刷到好几个剪辑,再过两天怕不是各种模仿版都出来了……】   ·   被一众网友所津津乐道的出圈片段,实际上并没有发生什么很激烈的情节,甚至有一半的时长都只是两个男人抱在一起午睡的安静画面。   高清镜头下,一切无所遁形。   剪辑则运用加速等后期手法,使画面有效凝练。   只见飞机的私密情侣舱内,白棉袄男人坐在靠窗一侧,而黑西装男人则坐在另一侧,明明两张座椅紧闭相连,两人却坐得很开,谁也不搭理谁,俨然一副冷战中的模样。   后来白棉袄男人从旁边架子上的背包里掏出剧本翻阅起来。   然而,没过多久。   他的脑袋就一下下地啄着……   他睡着了。   少刻,那个小鸡啄米似的脑袋晃悠一下,忽而往侧边倒去,正好撞到黑西装男人的肩头,但只有额角挨到了些许位置,看上去随时会掉下来。   就在这时。   黑西装男人倏然睁开了双眼。   原来他没有睡着。   几秒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了一点点。   又近一点点。   睡着的男人像是感应到什么,不自觉地挪了挪,将脑袋完全搭在身边人的肩上,蹙着的眉逐渐放松……   黑西装男人只淡漠地侧脸一瞥,随后冷冷地收回视线。   大概是因为在上飞机之际,嘉宾的手机被节目组无情收缴了,男人似乎无聊到了极点,莫名将白棉袄男人手中的剧本抽出来,十分草率且敷衍地翻了几页,很快又合上,放到一边。   看他表情,有些不耐烦。   不知道是因为无聊,还是因为肩膀上的脑袋。   正如节目组给他们起的代称——视频里也处于午时,云层上的光辉没有沾染尘埃,照亮了这小小的空间,浅金色的日光扑在靠窗的白棉袄男人身上,将他深栗色的头发映出一圈光。   头发是新染的,发根干净。   发梢带着不太夸张的弧度,微微翘起来,在空气中打着颤,不经意地挠弄着黑西装男人的颈侧和下巴。   烦人得紧。   于是,黑西装男人轻啧一声。   他看起来急需做点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随后,男人缓缓抬起手,捏住了身边沉睡之人领口的一粒雪白毛绒球。小球大概婴儿拳头大,绒丝细密柔软,从他的指缝间溢出些许,似乎想要出逃。   像是一株被握住的蒲公英。   男人来来回回捏了好几下,腻了。   下一秒,他松开了那团被自己捏得有些变形了的毛绒球,转而用食指和中指去揪球上的绒丝,每次只揪两三根。   一下又一下。   不多时,空气中飘荡着一丝丝被放生的蒲公英绒丝。   等男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前不久还饱满蓬松的毛绒球已经明显秃了一块,变得稀疏颓废,干瘪得有些可怜了。   但男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很顺手地将秃了的毛绒球往身边人领子底下塞了塞,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殊不知这一切都被对面的固定摄像头记录了下来。   大概是知道的。   不在意罢了。   好在另一粒毛绒球被主人压住,幸运地逃过一劫。   很明显,男人又无聊了。   他仰着颈子,偏脸往窗外眺望,喉结突起的弧度很性感,一片蓬松的栗色发丝蹭着他的下颌。   外头的云海翻涌,光线明耀到有些刺眼。   男人的视线逐渐下移,敛眸看向埋在自己颈侧的脑袋。   脑袋的主人睡得格外沉,呼吸均匀平缓,一时半会儿应该是醒不过来。他头顶有一缕发丝翘得很高,尾部弯起来,尖尖的,晃啊晃。   像一根弯曲的针。   又似蝎子尾巴上的毒刺。   看着看着,黑西装男人突然抬起一只手,四根指头攥成拳头,只伸出一根食指,缓慢朝那缕高翘的发丝移去……   呼吸之间。   他的指腹被发梢刺中。   接下来,视频里的画面让人有种莫名的即视感。   宛如格林童话中一则名为《睡美人》的故事,公主被纺锤刺伤后陷入沉睡——黑西装男人被弯翘的发丝刺中手指,那张面无表情的冷峻面庞骤然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疲累,很快,他的眼皮耷拉下来……   最后,两个人都睡着了。   睡着的他们越凑越近,做了许多无意识的小动作。   亲昵,且自然。   让屏幕前的人忍不住放轻了呼吸,生怕将相互依偎着的两人吵醒。   【开头见,我要再看亿遍。】   【影帝知道他男人这么可爱吗……人前气场一米八,神似行走的大冰山,挨近一点都会被冻掉一层皮那种,眼神和说话语气都贼嚣张,结果!结果人后又是揪绒毛,又是戳发梢的!!】   【尤其是被戳到那一秒的表情,应声倒地!】   【……看得我少女心都泛滥了。】   【心脏软乎乎的。】   【这真是离婚综艺??】   【根据这两人的车内采访片段,和节目组放出的信息,这俩人的说法都是性格不合,所以打算离了……哪里不合了?不管是影帝薅帽子的动作,还是他男人揪毛毛戳尖尖的动作,半斤八两好吗!!】   【还是小学生吗,笑死。】   【严重怀疑,他们两个该不会是假公济私吧??打算虚晃一枪,先上一波离婚综艺,公开和虐粉双线并行,然后选择不离婚。别忘了,这档综艺是NO1投资的,爆了就赚大发了。】   【这个分析听起来很有道理。】   【不管是真是假,先让我嗑一口!】   ·   到此为止,这个时长三分钟的视频还没播放完。   节目组的后期剪辑师在视频的左上角添加了一个动漫风格的时钟,当分针划过半圈,飞机旅途进入尾声,空乘人员在落地前十五分钟用广播发出提醒。   当广播进入第二遍之时,两个相拥而眠的男人终于被吵醒。   先睡过去的是谢景和,先醒过来的也是谢景和。   起初他只是眨了眨眼,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迷蒙,结果刚一仰起脑袋就发现自己正侧着身,窝在身边的男人怀中。   对方也反揽着他的腰,一只手搭在他的耳边。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谢景和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与怔愣,还有些说不出的复杂情绪。他没有第一时间从男人怀中挣脱,眼神透出几分犹豫和挣扎。   正当时。   时蔺川也醒了。   黑西装男人没有动,阖着眼,慢悠悠地道了声,“舍不得起来?难不成还想要我继续抱着你?”   谢景和:“……”   时蔺川:“嗯?哑巴了?”   男人刚睡醒,嗓音比平时低哑几分,听着格外性感,荷尔蒙十足,让人耳朵直犯痒痒。   谢景和最受不了这一点。   腿会软。   他顿了顿,咬牙应道:“当然不是!”   说完,他还补充道:   “你别太自恋了。”   对此,时蔺川只回了一声冷笑。   时隔一月未见,这人不知道跟谁学坏了,句句都顶嘴。   谢景和似乎才回过神来,唰的一下从他怀里离开,还故作忙碌地拍了拍裤子,然后又摸摸头发,最后又整理了一下衣领子。   两粒毛绒球坠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两粒球球的大小不一样了,其中一粒蓬松柔软,好似绵柔的小白云团子;另一粒则稀疏干瘪,像是被厂家刚从化疗室里推出来的。   有点奇怪。   算了,不是什么大事。   重要的是——   谢景和忍不住瞥了一眼静默端坐的男人。对方西装革履,一副疏离淡漠的模样,却带着些刚睡醒的慵懒意味。   跟此前三年的居家系暖男全然不同。   但…很蛊,叫人移不开眼。   万万没想到,这一瞥就出事了。   时蔺川顿时又是一声冷哼,   “关我什么事啊?”   谢景和满脸茫然:“……???”   下一秒,镜头切换到外景。   飞机从云端降落了。   视频进度条拉到了底,画面定格。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是,谁问你衣服的事了??】   【谢:偷摸看一眼。】   【时:我什么都没有做!】   【我现在已经忘了时老板刚出场的帅气模样了……】   【节目组你真是好样的,我已经开始好奇这两人从认识到离婚的全过程了,你最好不要不识好歹,全程直播给我看!】   【明天就能看了,期待。】   【官号说每天早上十点开始直播,晚上十点关闭直播间。没有直播的时间段还是会跟拍,会剪辑出精华片段,作为花絮播出。包括直播片段,也会放出未剪辑版和剪辑版,错过也不用担心。】   【什么???晚上十点就结束了?】   【我脸皮厚,我先说,我想看他俩儿睡觉。】   【……】   ————————   嘤,少了700+,明天补上。   -   其实时是个很容易开心的家伙OvO [113]Chapter 113:你人格分裂了?   关于当晚的全网热议,纵然当事人有所猜测,对具体情况却不太清楚——因为嘉宾们在登机前就被收走了所有通讯设备,并且要在直播期间全程保持无手机状态,以确保不受外界的影响,力求彼此用最真实的面貌跟伴侣共度法律规定的三十天离婚冷静期。   这一点是明确写在合同里的。   不过节目组也不是完全一刀切。   毕竟如今已是电子通讯普及的现代社会,跟外界断联三天都是天方夜谭了,更何况每一位嘉宾都是有社会身份的成年人,必须考虑某些特殊情况,例如家属遇急之类的……   因此,节目组为嘉宾设置了一道通讯后门。   在正式开拍之前,节目组已经跟每一位嘉宾完成了对接,所以时蔺川在这段时间里没日没夜的处理事务,也是为了空出接下来长达一个月的断联时间。   当然了。   对他而言,录制真人秀本身就是一项工作。   谢景和算是他的同事。   只不过这项工作要求他们两个同吃同住,共同完成一些节目组发布的任务,然后将这一切展现在镜头前罢了。   没什么困难的。   ·   下午两点左右,飞机落地。   节目组将分四周、四个不同地点进行拍摄,首周的拍摄地点就选定在这个名为‘洗江’的临海小城。   比起铜城,洗江更暖和一些,空气也没那么干燥,湿而暖,嗅起来带着几分类似雨后新芽的清新凉意。   这是一个风景和气候都很怡人的旅游城市。   时蔺川和谢景和是最早降落在洗江的离婚嘉宾,节目组安排了车子来接机,直接将两人送到提前订好的酒店。   此时,先导片的拍摄已经告一段落。   上车前,两人身上的收音设备被摘取下来,跟拍镜头也移开了,工作人员很有礼貌地叮嘱道:“两位老师,接下来是休息时间,不过下午策划组的人会过来跟你们沟通明天开播后的注意事项,麻烦两位不要离开酒店……”   说是休息,其实一点也不清闲。   为了完成长时间的多人直播,整个综艺团队很庞大,光是负责时蔺川和谢景和这一组嘉宾的工作人员就将酒店的一整层楼都住满了,存放设备都不知道费了几间房。   车上,两人一路无话。   节目组还挺有眼力见的,在开播之间,给他和谢景和准备了相邻的两间房。时蔺川拖着自己的商务行李箱走进酒店房间,如此想到。   随后,一整个下午。   几个策划组的工作人员过来敲了几次门。   隔壁亦然。   年轻策划抱着一个平板,对接下来一周的行程安排做了个简单的讲解:“时老师,本周的主题是‘孤岛’,环境比较封闭,过程中可能会考验到您和伴侣的生存能力……”   “今天暂住酒店,明天六点就要起床做准备了,到时候会有车来接您和谢老师,车程一小时,最终在录制地点跟其他嘉宾汇合。”   “建议您今晚早点休息。”   时蔺川嗯了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时间过得很快。   日头渐往西移,洗江的天暗了下来。   整个节目组跟打仗一样,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但对嘉宾的招待还算周到,特地从高级餐厅订了晚餐。   “叩叩——”   当房门被敲响的时候,时蔺川还以为是前来送餐的工作人员。   没想到他一拉开门,就看到谢景和站在外头,脑袋微微低垂,发旋正对着自己。   小小一个。   酒店长廊和房间里没外头那么冷,谢景和已经脱了那身白到发光的棉袄,顺着房门半开的空隙一下子钻进来,动作很快地反手扣上了门。   “咔嗒。”   只一秒的功夫,房间里就多了个人。   对此,时蔺川只是挑了挑眉,双手抱肩,歪头凝视着背靠门扉的谢景和,淡声问道:“你来干嘛?”   谢景和抬眸看他,默然道:   “我有话跟你说。”   时蔺川嗤笑一声,又问:   “什么话要你特地避开摄像头和麦克风来跟我说?”   谢景和看了他好半晌,抿唇道:“你之后在镜头前面最好注意一点,不要像今天一样故意找架吵,这样可能会被骂的。”   时蔺川:“你都上离婚综艺了,还怕被骂?”   谢景和:“……我是怕你被骂。”   明星被骂是家常便饭,他的粉丝不少,黑也不少。但时蔺川此前并不在娱乐圈活动,再加上谢景和也怕自己的粉丝迁怒于他。   空气安静了两秒。   谢景和想到了什么,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我本来就不想上这个综艺……”他顿了顿,又道,“是你要让我来。”   说得倒也没错。   时蔺川没否认,却也没吭声,就这么静静地望着人,然后就见谢景和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落到房间角落的行李箱上。   体积不算大,瞧着装不了太多东西。   良久。   谢景和问:“你就带了这么点东西过来?”   时蔺川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很快又转回来。他还是没吭声,只是漠然地冲谢景和甩去一个视线,像是甩出一个问号。   谢景和接收到了这个问号。   他沉默片刻,突然道:“……会冷。”   与此同时,他的视线逐渐下移,落到男人垂落于身侧的手,冷白如玉,关节透着几分单薄的浅粉。   被冻出来的粉。   “我下午让乐言去附近商城买了几套防寒的衣服……”谢景和抿了抿唇,又抬手摸了摸后颈,轻声道,“待会儿我拿过来给你。”   时蔺川没想到他是来说这个的。   隔了好一会儿。   他问:“为什么?”   谢景和吭哧半天,说:   “……你就当我买大了吧。”   时蔺川仔细回想了一番今天发生的事,两人又是吵架又是冷战的,气氛实在不算好,有些好笑地道:“谢景和,你什么毛病?今天上午不是还跟我吵得开心么?下午冷战,晚上又跑过来给我送衣服?”   “你人格分裂了?”   谢景和沉默,用一种很微妙的眼神看着他。   时蔺川:“啧。”   又是半晌沉默。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道清浅的呼吸声,门外时不时传来节目组工作人员来回走动的杂音,时蔺川瞧着谢景和的左手食指一下下地扣着裤缝,动作隐约透出一个信号。   ——他现在不想离开。   ————————   QuQ今天到家的时间太迟啦……   (放下短短的粮食)(窝窝囊囊地跑掉)   -   没有摄像头的夜[爱心] [114]Chapter 114: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分钟。   酒店房间的灯很亮,谢景和始终背贴着房门,从低头抠裤缝演变为抠手,身躯被男人高大的影子罩住,看不清表情。   良久。   时蔺川听到他轻声道:   “……我今天的态度很不好。”   不等时蔺川应声,他突然换了个话题,继续说:“我们很久没见了,这段时间你除了让别人来给我送文件,就再也没回过家……”   这个‘别人’,指的是裴悦。   说到这里,谢景和一个停顿。   时蔺川从善如流地把话接了过去:“你也一样啊。”他笑了一下,补充道,“你不是也没联系过我?”   沉默再次蔓延开来。   不过这次持续的时间很短,约莫一分多钟,谢景和终于停下了反复抠手指的动作,抬头看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有一点红。   “我怕一联系你,你又要对我说那些话。那天之后,我满脑子都是你掐着我的下巴,问我是什么感想——”   “你根本就是存心折腾我。”   他道出一个陈述性的句子。   时蔺川断然承认:“对。”   事实。   对于事实,他没什么好否认的。   不管是出于扮演任务的需求还是出于他自身的恶念,时蔺川的的确确是故意为之,甚至在原著的基础上,还要深入三分。   下一秒。   谢景和默然道:“……所以我怕了。”   随后,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语速很快地道:“包括今早在民政局门口,你帮我捡帽子,那么体贴,还主动跟我打招呼,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我们明明已经闹了一个月的别扭了!”   “我忍不住想,你接下来又要说什么,做什么……既觉得害怕又有些生气,所以掉头跑了,之后跟你吵的时候,也说了些难听的话,”他再次低头抠手指,声音越来越小,“但那些话都不是真心的。”   时蔺川哦了一声,懂了。   谢景和似乎想跟他道歉和好。   他双手环抱,提前声明道:“我不会跟你道歉的。”   谢景和:“……我知道。”   “你是故意的,你为什么要道歉。”   听到这句话,时蔺川扬了扬眉:“你记性挺好。”   话罢,他想起谢景和今天开了光一样的嘴,很小心眼地道:“我记性也挺好的,你说我没素质,还说多看我一眼就想吐。”   谢景和神情默然,良久才出声道:“那都是反话,因为你总是不跟我好好说话,像是故意在找茬,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所以我……”   以前、以前、以前——   时蔺川打断道:“你也说了,那是以前。”   沉默片刻。   谢景和点了点头:“那不提以前了。”   说话间,他抬眼瞥了眼男人脸上有些冷的表情,莫名心慌意乱,有点想抽烟缓解情绪,但硬生生地忍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   谢景和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今天最想知道的问题:“蔺川,你是想跟我上综艺,还是真的想跟我离婚?”   其实这些事早该说清楚的。   他们大概是三对嘉宾里最糊里糊涂的一对。   这一个月也过得稀里糊涂。   时蔺川琢磨了两秒,发现谢景和这话说得挺有意思,反问道:“有区别吗?”   谢景和很快应道:“区别就是,上离婚综艺公开我们的关系,但最后不一定要真的离婚。况且在冷静期内,但凡有任一一方不愿意,就离不了,除非诉讼离婚,要打官司那种……”   他声音越来越小。   “要是我不想离,你会跟我打官司吗?”   时蔺川听出味儿了,谢景和貌似不想离,甚至已经开始预设选择不离婚的后续发展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点来气,偏了偏脑袋,刚要说话,就听到门外传来两道敲门声。   谈话暂时中止。   这回,来人真是送餐员。   等时蔺川反应过来的时候,谢景和已经开门将两份包装精致的餐盒都取过来了。他一手提着一份,用肩膀关了门,抬眸看过来,很快又敛起上眼皮,盯着地板问:“……还没聊完,能一起吃吗?”   他还是不想走。   时蔺川冷着脸没说话,只往旁边撤了两步。   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面对面吃起了饭。   吃着吃着。   谢景和低着头,突然问:“你是不是瘦了。”   时蔺川:“没有。”   谢景和:“你瘦了。”   时蔺川:“……”   谢景和:“这一个月,你想我吗?”   时蔺川:“不想。”   谢景和:“但是我一直在想你。”   时蔺川:“……”   谢景和:“我想来想去,”   他停顿了一下,有点焦躁地往嘴里塞了一口饭,随便咀嚼两下就咽了下去,反复几次之后,才继续说:   “你让我跟你一起上离婚综艺,是不是因为当初你压根不想隐婚,只是为了配合我的工作才……”   他有个坏习惯:焦虑的时候容易暴食。   时蔺川却道:“不是。”   还真不是。   隐婚是他跟谢景和商谈过后的共同决定,甚至在婚后第一年,谢景和还想过公开自己的婚姻关系。是时蔺川一口回绝了。   谢景和又问:“那是因为我对你不好?”   时蔺川问他,“为什么这么想?”   平心而论,尽管在过往三年的生活中,确实是自己碍于人设,更照顾谢景和一些,但对方也是全心全意地跟他过日子,每一次出门工作都会给自己带礼物,就算是当天来回的短期工作,也要带点什么回来。   要么在家里乖乖等时蔺川回来。   要么一回来就跟着他身后,小尾巴一样。   就连他的银行卡密码也全都是自己的生日,任由自己随意支使。   在那些日常且琐碎的日子里,谢景和也不全然是被他照顾的那一方,甚至时常感到自己在家庭生活中做得不够多,因此想要推掉一部分工作,以至于跟馥光娱乐彻底撕破脸。   “原因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   见他非要找出一个理由,时蔺川笑了笑,慢条斯理地复述道:“你就是太倒霉,遇到我了。我根本不是你想象中的好好先生,一开始就是装出来骗你的,你也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谢景和:“……”   他沉默很久,才道了声,   “可是,我不觉得遇到你是一件倒霉的事情啊。”   酒店房间窗户没关紧,一阵潮湿的冷空气刮进来,擦着时蔺川的后脖颈穿过去,给人以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放下筷子,起身去关窗。   吱呀一声。   窗户闭紧了,时蔺川将风雨云雪或是其他什么将要来临的东西挡在了外面,没有留下一丝缝隙。   他转过身,没有往回走,而是倚在窗边,隔着好几米回望谢景和的侧影,听到那个人继续道,   “我很高兴那天遇到你了,像梦一样,所以你那天晚上拿这件事来说,我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动了手。”   他还说,   “我很后悔,但不后悔遇到你。”   时蔺川怀疑谢景和的脑子坏掉了。   他冷笑着问:“就算我现在这样对你?”   谢景和:“就算你现在这样对我。”   时蔺川又问:“就算我以后也要这样对你?”   谢景和:“就算你以后也要这样对我。”   时蔺川怒及反笑:“你脑袋真的坏掉了。”   谢景和也莫名其妙闷笑了两声,结束得猝然,紧接着他背过手擦了一下眼角,应道:“你又故意这样说,我也会生气的,然后就又要跟你吵没有结果的架,但是……”   他‘但是’了半天。   时蔺川有一种预感——   他不能再让谢景和继续往下说了。   然而夜风一个劲儿地拍打窗框,似乎还没有放弃钻进来的想法。时蔺川必须站在这里堵着它,不让它进来,便只能眼睁睁地看到谢景和抿着唇,微仰着脸望过来,一字一句地道:   “但是……”   “我还是不想放开你的手。”   他站起身,缓步朝男人走去,脚步没有一点点声响。   时蔺川却仿佛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声音,咚咚的响,像是强风叩窗,又似是某个偏僻地方引发了大地震,余波袭来。   可到头来,只是有一个人静悄悄地走到自己面前,轻轻牵住了他冰冷的手,随后轻声说道:“蔺川,你好像准备放开我的手了,是不是我不拉住的话,你就真的要离开了?”   谢景和顿了顿,深吸好几口气,才稳住了声音:“既然你总是说我不了解真正的你,那你能不能……”   “让我了解一下?”   就在这时候。   哐当一声巨响!   他的话音刚落,男人身后的窗被来势汹汹的夜风掀开了一角,冷空气迫不及待地往屋子里灌,室温瞬间下降几个度,让人忍不住战栗。   时蔺川却忽然觉得怀中一暖。   谢景和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的怀中,指头扣进他的的指缝间,又拉着他的手探入自己的衣服下摆中,用肚子暖他的手。   酒店楼层略高,风声很大。   时蔺川站在窗台边,觉得自己摇摇欲坠。下颌处的头发很柔顺,发梢也是软的。有一句话顺着风,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是谢景和在说话。   他说,   “——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115]Chapter 115:如何杀死一只西伯利亚蝴蝶。   就像是挡不住那阵破窗而入的夜风,时蔺川最终也没能阻止谢景和说出那句带着两个颤音的话,掌下的腹柔软且温热,随着说话的间隙一起一伏,血肉脏器隐在其中。   谢景和的心脏在上面一点的位置,仿佛他稍稍伸出手就能碰到。   然而。   时蔺川只是半颔着首,藏在镜片后的眸直勾勾地盯着怀中之人,眼神已经不仅仅是‘讨厌’的程度了,而是近乎‘怨恨’,仿佛将对方视作怎么都除不掉的附骨之疽,恨不得以刀剔净。   ——或许,他现在就应该去找把刀。   时蔺川盯着埋在自己颈间的那小半张侧脸,有些维持不住往日的冷漠神情,极度仇怨地想着。   谢、景、和。   在他看来,这个人,这个名字,以及这一存在所附带的所有痕迹皆是难以言喻的刺眼,而此时此刻,这种刺眼已经抵达到了巅峰,让他不堪再忍受!   而这种诡谲的危机感,让时蔺川迫切地、焦躁地想要毁灭掉一些东西。什么都好。   ……他必须让那个不停震颤的东西停下来。   时蔺川的思绪难得混乱成一片,眉尾也不受控制地抽动着。   他冷着脸,想要抽出被暖热了的手,可怀里的人抱着他的小臂不肯撒开,还在他领口蹭了几下脸,留下些许不显眼的痕迹,磕磕绊绊地发出很细微的声音,“会冷的,再暖一下。”   他分明说的是‘再暖一下’。   可时蔺川听到的却是‘再抱一下’。   这个借口拙劣的程度,让人闻之发笑。   时蔺川想要嘲讽,想要冷笑,可他好像失去了对自己面部表情的控制能力,嘴角始终勾不出带着嘲讽的冷笑,就连喉舌也仿佛被异物堵塞了,一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   夜风自觉闯了祸,满屋子逛了一通之后便急吼吼地离开,走前还将那条窗缝盖上了,发出哐啷一声巨响。   余音震耳。   过后,又是一阵长久的寂静。   酒店房间里的中央空调无声地运行着,不多时,就将降下的温度重新提起来了。前后温差一对比,衬得屋内有些热。   谢景和莫名紧张,以至于额角沁出些许细密的汗,皮肤滚烫,这道热度顺着他腹部的皮肤,一路攀上了男人的掌心。   时蔺川就是在这个时候说话的。   他的嘴巴看起来没有动,声音却从薄唇间飘了出来,像是从牙齿的缝隙里硬挤出来的。   “……你,”   霎时间,怀中人的脑袋被这个字勾了起来。   他仰着脸,跟时蔺川的距离进一步缩短了,唇齿相近,近到说一说话,就能碰到彼此柔软干涩的唇瓣。   呼吸也黏连。   温热、湿润、失去节奏。   几秒后,谢景和很轻微地抽了一下鼻子,脸上仍残留着方才没能在男人领口蹭干净的痕迹,眼周的皮肤格外湿润,眨眼时好似有什么东西顺着睫毛飞出来。   也可能是错觉。   不知道是不是预示到了什么,他敛着眼,似乎不太敢跟男人四目相对,一双耳朵却竖了起来,呼吸也一下子屏住,神情很紧张且专注。   很明显。   谢景和在期待自己的回应。   时蔺川的脸上没有笑,看上去冷漠又阴郁,说话时喉间微震,嗓音透着几分风雨欲来的前奏。   “……谢景和,你说你想了解真正的我,”   他稍作停顿,继续问:   “那你想知道我此刻在脑子里琢磨什么吗?”   话音刚落。   被点了名的人猛地掀起眼皮,深邃的眼窝里藏了大片的阴影,却藏不住那对黑亮的眼瞳。   湿润,又明亮。   谢景和盯着他,还没说一个字,但时蔺川觉得自己已经拿到了正确答案。于是他偏了偏脸,轻轻吻在对方颊边,干燥的唇沾上了残余的湿痕,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莹润。   “好,我告诉你。”   下一秒。   时蔺川动了起来。   他从容不迫地往前迈出步子,逼得谢景和依照自己的步伐一步步往后退。与此同时,他贴在谢景和腹间的手逐渐往上爬……   宛如一条缓慢游走的蛇。   行动间,两人的步伐几乎重合,谢景和没有做出任何反抗,顺从到不可思议,仿佛一只引颈受戮的幼鹿。   可他不是。时蔺川心想。   这时,他的掌纹与指纹已经擦着谢景和细腻的肤,越过了那小小的丘,途经左侧胸腔下的响动……   但毒蛇没有一秒停留,继续朝着目的地爬过去。   当时蔺川的双手从谢景和的上衣领口穿出来,精准无误地扼住了那截细长的颈子时,两人已经移动到了房间中央的大床边。   时蔺川还是没有停下脚步。   很快,谢景和的膝窝撞上了床边沿,一个站不稳,猛地往后倒去!   他的手下意识地松开了时蔺川的腕,慌忙之中揪住了男人腰间的布料,却将对方一同带倒。   “扑通——”   两个人栽倒在床上。   谢景和摔了个七荤八素,他半躺在床边,膝盖以下露在外头,低领毛衣的下摆因男人的动作而皱缩起来,被男人的小臂带到锁骨处。   大片肌肤没了遮掩,却不冷。   而时蔺川则是悬在他上空,一只膝盖抵在边沿位置,另一只脚踩着地,上身低倾,与他视线垂直相接。   屋外的黑夜降临在谢景和身上。   是时蔺川遮住了所有的光。   在方才的动作间,男人的眼镜从鼻梁滑脱,露出了完整的五官,也露出镜片底下的那双狭长眼。他瞪着身下之人,眸光冷冽似冰,可冰层逐渐出现裂纹,浮出再也藏不住的滚烫岩液……   时蔺川红着眼,双手紧紧扼住谢景和的脖颈,像是扼住了一只西伯利亚蝴蝶不断震颤的翅翼,咬牙切齿地道:“不只是此时此刻,我曾无数次想过——”   “就这样掐死你!”   “你听到了吗?你满意了吗?!”   “……”   时蔺川的音量逐渐变大,到了最后,差不多已经是在嘶吼了,吼得双眼通红,颈侧的血管明显鼓涨,仿佛心脏快要爆裂开来。   他一遍遍地吼着,仇怨的声音充斥着整个房间,活像是一只被激怒的、彻底失了控的野兽,朝着身下的人发泄着所有恶意。   谢景和的表情空白,错愕地看着眼前一幕。   不可思议的一幕。   ——时蔺川哭了。   男人的眼泪一滴接着一滴地砸在他的脸上,砸得他生疼,疼得眩晕耳鸣,连自己的说话声都听不清了,好似整个人悬在万里高空,中间隔着风雨雷电,耳边只剩下崩裂的巨响。   谢景和好像听到自己说,   “……那你要我怎么样?”   要我怎么样,都可以。   当耳鸣稍减,他又听到时蔺川凑到自己耳边,声嘶力竭地告诫:“我要你停下来,不准再靠近一步!”   “……”   “唯独这件事,我做不到。”   ————————   虽然短短,但是是时哥的重大转折点呢!这个人太难写了,居然还是主角,可恶!!!   -   (骑着扭扭车离开)(避开监控摄像头)(留下模糊背影) [116]Chapter 116:……你别后悔。   这大概是时蔺川两辈子最狼狈的时刻。   没有之一。   他的视线一片模糊,耳鸣尖锐,但仍能听到自己正不顾形象地咒骂着身下的人,刻薄且恶毒。而装了满脑袋的混乱念头,像是一团从身体深处涌出的烈火,欲将他焚烧,也欲将整个世界都炸成一片虚无。   可这时候——   一只手松开了他腰间的衣服,缓慢地上移,顺着他因愤怒而鼓起的颈侧滑到颊边,紧接着掌心贴了过来,大拇指的指腹在他眼睑下方一次次地擦过,很快变得潮湿……   再然后。   两只手环了上来,勾住了他的后脖颈,似是一条勾魂的索,将他一个劲儿地往下拉,直至时蔺川的面庞埋入某个人的鬓发,才停了下来。   时蔺川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两只手已经移动到他的后背处,还很轻很轻地拍了两下。时蔺川仍扼着谢景和的脖颈,能感受到对方的喉结一下下地滚动着,似乎正努力地将自己的泣音往下咽。   猝不及防的,时蔺川忽然失去了全部的力气,身体没了支撑之后,重重压在谢景和的身上,扼住对方脖子的双手却仍旧没有松开。   ……好想掐死他。   跟这个人同床共枕的每一个清晨,时蔺川睁眼醒来,近距离地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心里总是在想,   好想、好想掐死他。   可每当他正要动手的时候,谢景和便会揭开那双薄薄的眼皮,露出底下如黑曜石般的眸子,面部肌肉很自然地牵动起来,形成一抹细微的笑,声音带着刚睡起来的迷蒙和懒怠,尾音有些上翘。   “早…哈……上好。”   句子里藏了个小小的哈欠。   没办法。   时蔺川只好收起蠢蠢欲动的手。   如此往复了三年,直到今天正式施加行动。   不知过了多久。   他听到谢景和颤着声说:   “蔺川,我现在好像有点了解你了。”   紧接着,谢景和似乎学着自己曾经对他做过的那样——拥抱,拍拍背,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然后郑重其事地道了声,   “真的。”   谢景和永远也没办法忘记刚才发生的那一幕。   男人的脸深陷于阴翳当中,表情扭曲而偏执,双眸极尽怨恨地凝视着自己,仿佛在看一个与生俱来的仇敌,可为什么有那么多的透明液体掉下来呢?   像是天空下起了刀子雨。   谢景和感到悲伤和怨恨。   可这些都不是他的,是时蔺川的。   密密麻麻,数之不尽,让人感到窒息。   男人的手还掐在他的脖子上,但谢景和不觉得疼,反而动手的人更像是快要无法呼吸了,于是他用力地抱着身上的男人,感受着对方的体重将自己肺里的空气压出去,呼吸逐渐变得困难。   他哽咽着问:“我还想要你给我更多,可以吗?”   时蔺川:“……”   他忍不住将脸埋在谢景和柔软的发间,嘴唇挨着对方的耳尖,嗓子在刚才的肆意咒骂中变得嘶哑,鼻音很重,声调却是轻飘飘的。   “……你别后悔。”   说完这句话,他并没给谢景和留出应答的空隙,舌头径直闯入对方湿热的口腔中,将所有的音节都吞吃入腹。   那双扼颈的手松开了,却把被自己掀起来的低领毛衣扯得愈发变形。   不出一分钟。   时蔺川扒光了他。   可男人自己还西装三件套穿得板正,连长款风衣外套都没乱,站起身后又是一副衣冠楚楚的冷峻模样。   只不过没了眼镜的遮挡,他那双通红的狭长眼看上去有些违和,脸上还有些古怪的痕迹。   嘀嘀两声。   屋内空调的温度开始上升。   时蔺川随手将空调遥控器甩到床头柜上,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全程没有从蜷缩在床上的那个人身上移开。   大概是冷。   谢景和不着寸缕地坐在雪白的床单上,双腿折叠在身前,脚踩在床沿处,两条胳膊支在膝头。   他仰着脸,也盯着身前的男人,神情宛如幼生的羊羔,不知来者是磨刀霍霍的屠夫,黑亮的眼睛里全是光亮。   时蔺川单手解着领结,另一只手很粗鲁地握住谢景和的左脚踝,用力往上提。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他失去了平衡,两只手下意识地往后撑去,原本被阴影笼罩的地方没了遮掩,暴露在灯光下,露出位于左腿根部的一行纹身小字。   时蔺川果真是屠夫做派,直接拎着人的腿检查起了检疫商标。   距离纹身那天已经过去了近一个半月,谢景和恢复得很好,但时蔺川还是伸手摸了一下,以确认没有任何增生组织,指下的肌肤平坦且滑腻,他微微用力,便掐出凹陷的肉痕。   纹身是暗红色的,缀在谢景和的腿根。   时蔺川今天佩戴的领带也是暗红色,菱形条纹格低调且绅士,却被他拿来充当捆绑人用的麻绳。   谢景和没有一丝丝反抗的动作,只沉默地盯着他,任由他将自己的双手反绑在身后。   还打了个死结。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在意明天的节目安排了,也没有人在意一旁桌上只吃了几口的饭菜。   房间里很快响起一阵朦胧而又暧昧的渍声,随着一声拉链下拉的脆响,转而响起另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快速利落,带着几分暴风骤雨般的生狠。   时蔺川站在床边,上身挺直,甚至有些后仰。他一手拉着打结的领带,将跪在床沿的谢景和拉起来,另一只手的指尖湿润,指缝间夹着一支点燃的烟。   他吐出一个烟圈,腰线绷直,一下比一下重。   谢景和面朝着酒店房门的方向,跪都跪不稳,那头微卷的栗色发丝晃来晃去,浑身肌肤浮着一层极淡的粉,使得脖颈上的掐痕都不大明显了。   他紧闭着嘴,不敢喊。   因为在开始之前,时蔺川曾掐着他的下巴,语气恶劣地告诫道:   “别喊出声,这里隔音不是太好,你一叫,整个节目组的人都知道时蔺川和谢景和两个人今早刚签离婚协议书,结果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就忙着……”   “打离婚炮了。”   ————————   可恶,又要被说短小了!   -   系统准备搞事了,请时哥做好准备(鞠躬)   -   (飙车离开) [117]Chapter 117:他要继续讨厌谢景和。   这是一次很特殊的体验。   粗鲁、狂暴、带着颠倒一切的迷幻。   谢景和只觉得自己登上了一辆通往外太空宇宙的列车,视线被光速剥夺了,脑子里有炫彩的光团怦然炸开,粒子在无尽黑暗中跳动,上上下下地晃着人的眼,并带动他的全部神经一起跳。   身后飘来一阵淡淡的硝烟味,不知道是哪里着了火。   列车颠簸极了,谢景和咬着下唇,好险才将快要憋不住的叫喊咽回喉咙里。他的双手被系上了安全绳,绳子的另一头被身后的男人牢牢把控。   他很费劲地伸长了手指,才摸到男人的半个手掌。   然后,紧紧扣住。   男人很坏,兀自抽干了空气里的所有氧气,徒留他置身于真空环境中,待肺部储存的氧气消耗一空之后,谢景和几乎喘不上气,辛苦忍耐了许久,忍到整张脸通红,终于忍不住向对方低声祈求。   “唔…慢点,慢一点……”   音量不比蚊子大多少。   时蔺川听到了也只当没听到,甚至十分恶劣地碾了个圈儿,几乎是同时间,他就感受到谢景和浑身一抖,肩胛骨不断颤动,指甲几乎扣进了他掌侧的肉里。   谢景和的甲盖圆润,杀伤力有限。   时蔺川感到一阵顿顿的疼,却无关痛痒地呼出一口灰雾,衣冠楚楚的表象底下是躁动的灵魂。他仍旧我行我素,并且彻底颠覆了此前三年的行事风格,怎么恶劣怎么来。   谢景和看起来快要全盘崩溃了。   说不准他下一秒就要张开嘴巴尖叫了。时蔺川心想。   就在这时候。   酒店房门忽然被人敲响。   时蔺川动作一顿,头皮微微发麻,他忍不住轻嘶了一声,却坚定不移地前进了半步,并淡声指责道:“这么用力,你想让我断掉?”   谢景和的脑袋可能被他○飞了,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了半声闷哼,然后颤颤巍巍地小声问:“是不是我太…太大声了,被其他人听到了?”   傻不溜丢。他弄的。   时蔺川弯了弯嘴角,选择火上浇油。   “是啊,整栋楼都听见了。”   谢景和听到这话,果然更加紧张了。   只是下一秒,时蔺川的呼吸也不由得急促了两分,他不悦地扯了扯领带,强行让谢景和回神,嗓音略微发紧。   “——别夹。”   话音刚落。   门外又是几道敲门声。   时蔺川花了两三分钟才将谢景和送到门边。   见对方实在站不稳,时蔺川在路过柜台的时候,十分热心肠地将燃尽的烟头碾在台面上的烟灰缸里,特地腾出空的手臂穿过他的腰侧,宛如一条保护绳,确保谢景和不会摔。   明明前后都有保护措施,怎么也摔不倒他,谢景和的步子却趔趄极了,还一个劲儿地低声哀求:“别…我不要……”   对此,时蔺川充耳不闻。   只是走了一小段路,前后不超过十米远,谢景和的状态却像是在刀山火海里走了一遭。他无力地额头抵在门板上,呼吸声很乱,还发出了几声若有若无的呜咽音。   听起来很委屈。   这时候,门外传来乐言的声音。   “谢哥,你在里面吗?”   没有手机的弊端就在这里。   对方联络不到人,只能亲自找过来。   谢景和确实在他房间里面。   他么……   在谢景和里头。   时蔺川上身前倾,将嘴巴凑到那人耳边,先往他的耳廓里吹了一口气,才礼貌询问道:“你助理找你,要不要开门?”   语气里带着几分冠冕堂皇。   谢景和没有动,只是猛地转动脑袋,使劲摇头。   答案一目了然。   看样子,他现在是没办法自行跟助理沟通了。   时蔺川盯着那截被汗打湿了的弯弓后颈,如此想着,于是很好心地替人应声道:“他在,你有什么事吗?”   门外安静了一瞬。   随即,乐言回应道:“那个……时哥,谢哥之前让我去买了几件衣服,是你的码,他刚才说过来找你,但是衣服忘了带过来……”   时蔺川很干脆地应道:“我待会儿自己过去拿。”   说完,他还补了一句,   “还有事吗?”   “……”   乐言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应了声‘没事’就离开了。   屋子里沉寂几秒。   时蔺川精准地感受到谢景和放松下来,甚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松开揽在对方腰前的那只手,随手碰了一下,有些惊讶。   “这么精神?你喜欢?”   两人结婚三年,不是没有动作激烈的时候,但那时的时蔺川从不吝啬于给他温存安抚,不管力道多凶狠,基调都是温柔亲昵的。   不像现在。   凶狠、霸道、坏透了。   可谢景和听到男人问话,却没办法像刚才那样果决地摇头,支吾了几声,艰难地用气音说了句,   “……回去,回床上。”   尽管乐言从门外离开,但节目组的人仍时不时地走动着,脚步声被走廊地毯吸收,细碎的说话声却从门缝模模糊糊地传了进来。   两人就站在门边,还是能听到些许动响。   谢景和脚趾紧缩,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然而,时蔺川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不要。”   他就要在这里。   是谢景和自己说的——   给他更多。   时蔺川是个很有契约精神的人。   他如约地给了,甚至给得更多,似乎已经超出对方的负荷范围,以至于到了最后,谢景和躺在灌满热水的酒店浴缸里,俨然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狼狈模样。   不仅是浴缸,他也是满的。   浴缸套了一次性浴袋,他歪头靠在白瓷壁上,面颊还是很粉,脖颈一圈痕迹,却没有淤青的迹象。比起脖颈,他垂放在小腹处的两只手腕看上去更恐怖,领带绞出来的勒痕很深。   只是领带已经不在那里了。   暗红色的布料被水浸透,颜色愈发深。   谢景和的双眼被领带蒙住,多余的布料在脑后打成死结,倒也证明了始作俑者剥夺他视力的决心。   时蔺川是存心的。   他还是那副斯文败类的西装打扮,只是长款风衣在上一次的交锋中有些碍事,被他褪下来后随手扔到了沙发背上。   男人倚着盥洗台的边沿,嘴里叼着一支烟,随着打火机发出喀嚓一声响,烟头顿时燃起焰色,灰白的雾便从微启的唇间溢出来。   烟雾和热水产生的水雾交融,不分你我。   隔着飘渺的雾,时蔺川收回凝视着浴缸里那个还没从外太空回来的男人的视线,沉默转身,抬手抹了一把被水雾覆盖的镜面,迎面撞进一双狭长眼里。   ——他看到了一个胆小鬼。   胆小鬼藏在镜子里面,不敢让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看到他的脸,尽管眼周已经恢复了正常,一点也看不出哭过了,但他还是冷着脸无声咒骂道:“混蛋谢景和,傻子谢景和,全世界最讨厌的谢景和!”   果然还是应该找把刀,把谢景和的眼睛挖出来才对吧?   时蔺川表情怔忪,这样想道。   在猛烈的情绪爆发以及身体交流之后,他忽然觉得好平静,似乎从来都没有这么平静过,以至于……   有点难过。   很古怪的情绪。   但它似乎一直都存在。   只是时蔺川这一刻才愿意正眼看它。   “哗…哗啦。”   倏然,浴缸里的人动了动,带动水声,打破了浴室里过分的沉寂。   谢景和似乎缓过了气,但说话时,声音里带着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恍惚,“蔺川,你是不是又在抽烟?”   下一秒。   他又道:“……我也好想抽。”   由于憋了一晚上的叫喊,他的嗓音没有变得嘶哑,但话音里皆是疲惫虚弱的意味,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角逐恶斗,并以压倒性的劣势败下阵来,全靠对方手下留情才捡回一条命。   时·手下留情·蔺川:“……”   难得直面一下内心。   这个傻子随口说句话就把他拉回现实。   算了算了,他都谢景和了。   还能指望什么。   时蔺川转回身,语气冷硬地拒绝:“你抽个屁。”   谢景和:“……你好讨厌。”   时蔺川冷笑:“这句话换我说才对吧?”   隔了几秒。   被蒙着眼的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往水下缩了缩,抿着下唇好一会儿,然后很不好意思地问:“那…你之前说的讨厌我,是不是也像我现在这样,其实心里很……”   时蔺川连忙打住,截断道:“给你抽一口。”   不过他还是没有解开那条领带,也解不开,打的是死结,估计要拿剪刀才能将其摘除。谢景和也没有提出这项要求,只是两只手扒拉着浴缸边,脑袋凑过来,嘴巴自觉张开。   时蔺川蹲在浴缸边,吓唬他。   “又不记得教训了?信不信我喂你别的?”   其实他说的是上次在办公室喂给谢景和的那杯苦咖啡,但这人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表情愣了愣,随即震惊道:“你要尿我嘴里吗?!”   这个是不是有点太超过了!   时蔺川:“…………”   什么鬼?恶心巴拉的。   他咬了咬牙,反问:“我什么时候说要尿你嘴里了!”   谢景和小声回应:“你刚才说的。”   男人强势霸道极了,将他扣在门上,期间还刻意凑到他的耳边说些不着调的混账话,听得他面红耳赤,恨不得堵上自己的耳朵。   其中就有一句,咳。   好在时蔺川的记忆力也很不错,马上也想到了,只是他格外淡定地哦了一声,澄清道:“我说的是……”   “另一张嘴。”   说说而已。   谢景和不嫌脏,他还嫌呢。   他将湿润的烟头塞进谢景和的嘴里,不曾想这人一口抽掉半根,然后啵啵啵地吐出几个小烟圈,同时间,湿漉漉的手指勾上他的袖口,义正言辞地说:“我的衣服被你扯坏了,不能穿了……”   时蔺川:“所以?”   “所以我今晚能不能跟你一起睡?”   不等时蔺川回答,他又接着说:“你之前不是跟乐言说要亲自过去拿衣服吗?顺便也把我的衣服拿过来呗?”   “啊,还有我的包。”   “还有我的……”   这句话没说完,就听哗啦一声响。   时蔺川用手掬起一捧水泼到了谢景和的脸上,漫不经心地想着,   刚才怎么没把他○死呢?   ……   今天的时蔺川决定——   他要继续讨厌谢景和。   ————————   今天拥有三千,但不安です。   (忧心忡忡地骑着三轮车离开) [118]Chapter 118:他刚醒。稍等。   真是兵荒马乱的一晚上。   情绪上了头,气氛过了火,时蔺川连一次措施都没做,而另外一个当事人也没想着提醒,两个人就这么不顾时机和场合地宣泄了一通。   深层次的矛盾并没有解决。   但一场情事过后,的确缓和了某些东西。   待一支烟燃尽于两人的唇间,时蔺川瞥了眼自己被沾湿的袖口,认命地揪起谢景和的一只脚踝,开始清理自己的遗留物。   水满而清澈,一眼望得到底。   两人有段时间没交流了,起初有些费劲,但谢景和很快就进入了状态,再加上两人对彼此的身体熟悉到了极点……   没有撕裂。   就是有点红肿了。   时蔺川收回手指,将谢景和从脏了的水池里抱起来,让他双臂撑着墙面,自己则举着花洒对他冲洗,只是没几分钟,这人便两股战战地表示他有些站不住了。   没办法。   见谢景和仍被蒙着双眼,罚站似的背对自己,看起来确实可怜,时蔺川思量几秒,一件件地褪掉了身上的西装,缓步迈入淋浴间。   只是刚一抬手碰到对方的肘,谢景和就岔着腿转身,乳燕投林般地投进自己的怀中。像一只行动不便的企鹅。   作为知名影星,谢景和有一张很精致的脸,他的五官深邃俊秀,上镜好看,可塑性极强。当这张脸埋在自己前胸,双眼蒙起,红艳的下唇还嵌着未消的齿痕……   时蔺川承认,   他能红到现在,是有一定道理的。   等到给谢景和洗头的时候,时蔺川不得不取下领带。碍于藏在脑后的那个结打得很紧,他花了好几分钟才将其拆开,在揭下的同时,还冷声冷气地道了声,   “不准睁开眼睛,听见没?”   谢景和抱着他的腰,小声抗议:“我想看看你。”   “那你回去自己房间睡。”   “……不要。”   男人这句话一出来,谢景和不敢再顶嘴了,果然乖乖闭着眼,假装自己是个盲人,将对方当成了唯一的支撑和盲杖,全程抱着不撒手。   烦人粘糕。时蔺川心想。   他很不耐烦地洗完了人,又给人吹干了头发,然后取出一件干净浴袍将谢景和卷吧卷吧,丢回了床上。   过去两三小时内,两人没在床上真刀实枪地做,因此酒店大床仍是干净整洁的,顶多床单有些褶皱。   尤其是床边位置。   谢景和很听话,没睁眼。   时蔺川看了他两眼才绕过床边堆了一地的衣物,赤着身返回浴室。   等他从浴室里出来,已经快要十点了。   路过圆桌,桌上的饭菜早就冷透。   时蔺川身披浴袍,打开了自己的行李箱,取出一身居家服换上,准备去隔壁拿行李。他扭头看了一眼,发现谢景和正闭眼缩在被子里,神情平静,似乎快要睡着了。   错觉而已。   下一秒。   谢景和突然张口说话了。   “……蔺川,我现在能睁开眼睛了吗?其实我在你面前哭的次数自己都数不清了,你才第一次,不用太在意。而且我刚才哭得比你厉害多了。”   闻言,时蔺川捡裤子的动作一顿。   “我没有在意。”他淡声应道。   谢景和趴在床上,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声音发闷。   “……嗯。”   话音刚落,时蔺川从他的裤兜里掏出一张房卡,直接转身往外走去,眼镜也没来得及戴。   隔壁房间里没有人,乐言不在。   时蔺川一眼就看到沙发上的双肩包和立在旁边的行李箱。他没急着回去,反而从书包的内兜里翻出一个男式钱包。   谢景和的钱包。   他一直有随身携带现金的习惯,现在节目还没有开拍,随身财物能正常使用。   时蔺川打开看了一看,发现钱包的透明夹层里塞了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是家里的院子。   院子里站着一个男人,背影颀长。   时蔺川的视线凝滞几秒,然后合上了钱包,又戴上谢景和的帽子和口罩,全副武装地下了一趟楼,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盒药膏和一份打包的鱼片粥。   此时,已是晚上十一点。   走廊上已经消停了,没什么人。   时蔺川拎着大包小包返回自己的房间,碍于没带房卡出来,他只能敲门,让里面的人来开门。   略等了两分钟。   房门朝里打开。谢景和身上的浴袍不知道去哪儿了,正裹着他的风衣站在门里,长度只到自己小腿肚的长款风衣快要遮到对方的脚踝,只露出一双赤着的脚。   他将领子立起来,眨了眨眼,第一时间发表免责声明:“这是不可抗力因素,所以不是我不听你的话。”   时蔺川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拎着那一大堆东西进了门。   谢景和跟在后头,就见男人将箱子推到沙发旁,其他东西放到矮桌上,然后往沙发上一坐,命令道:“过来,脱衣服,趴好。”   非常简约的一句话。   但谢景和还是听懂了。   他慢慢走过去,将风衣扣子解开,露出里面那具没有其他布料遮掩的躯体,紧接着往男人大腿上一趴,摆出一个很像小孩子挨打的姿势。   实际上,这件事在过往三年间发生过不少次。只不过男人当时的态度格外温柔体贴,此时却言辞强势霸道,莫名让人有些臊。   谢景和的脸微微烫。   时蔺川拆掉包装外壳,继续指挥道:“撅高点。”   “自己用手掰开。”   “……”   时蔺川给人涂着药,见他动作不太自然,大概猜到他的心思,却很恶劣地道:“脸上是瘦了,怎么这儿没瘦?”   说着,指节勾了一下。   谢景和说不出话,腰猛地塌下去。   ·   洗掉手指上的药膏残留,时蔺川从浴室里出来,看到谢景和已经换上了自己装箱带来的秋冬睡衣,通体白色,内侧加了绒,而沙发背上搭着另一套同款式但大了一码的黑色睡衣。   他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温热的鱼片粥,脚边有一个打开的箱子,里头全是衣服,但一半是他自己的,另一半却是时蔺川的。   这些是谢景和从家里带过来的。   乐言买的几件加厚冬衣,在另一个崭新的箱子里。   时蔺川没急着换睡衣。   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弯着腰在箱子里翻找了几下,翻出一件自己的黑色高领毛衣,对身边人道:“明天你穿这件,尺码比较大,遮一遮脖子和手腕,免得全世界都知道你今晚被我○透了。”   用词粗鲁直白。   谢景和抿着唇点了点头,然后将盛有鱼片粥的勺子凑到男人嘴边,轻声道:“你晚上都没怎么吃,会饿。”   时蔺川神情平静地张嘴吃掉。   ……干累了。   今晚就先这样吧。   综艺先导片在三小时前已经播出,此时网上大概很热闹,但两人谁也没有关注这件事,只是很安静地分食完鱼片粥,整理好行李,洗漱后躺到了床上。   窗帘拉紧,灯灭了。   屋子里变得很暗。   时蔺川平躺着,感受到旁边有一道热源缓慢朝自己靠近。   不多时,一只手搭到了他的腰间。   又过了一会儿,谢景和整个人窝进了他怀里,温热潮湿的呼吸打在他肩窝里,小声地道:   “蔺川,抱抱。”   为了保障自己的睡眠,时蔺川迫于无奈,只好转身侧躺,将谢景和往自己的怀里扣,前胸贴着后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沉声道:“闭上眼睛,快点睡。”   “……你真是吵死了。”   谢景和安静了几秒,又说:“我有点睡不着。”   时蔺川闭着眼,不理他。   他继续说:“我们现在算和好了吗?”   时蔺川:“不算,打离婚炮而已。”   谢景和:“……可我不想离婚。”   时蔺川:“你说了不算。”   黑暗中,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搭着话。   谢景和听到那话,想要转身跟男人面对面,可腰肢被对方紧紧扣住了,动弹不得,于是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抬手盖在男人的手背上,小声问道:“那你干得舒服吗?”   紧接着,他又说:“我会让你更舒服。”   “别离婚好不好?”   时蔺川沉默片刻,反问:“你就不怕我像上次和上上次那样对你?谢景和,你哭完就忘了是不是?”   谢景和:“……没忘。”   寂静袭来。   时蔺川知道,他没有睡。   果不其然,在他闭目养神阶段,谢景和又开口说话了,“我们之间确实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我也真的很怕你故意跟我吵架……”他顿了一下,“但是我觉得,你还是在意我的。”   “对吧?”   时蔺川只回了一道冷哼。   黑暗中。   谢景和突然学了一声猪叫,哼哼响。   时蔺川:“……”   世界上怎么会有谢景和这么烦的人啊!   时蔺川用下巴用力钻他的头顶,钻得他嘶的一声,而后厉声威胁道:“再不睡就回你自己房间去。”   谢景和:“脑袋疼。”   时蔺川不轻不重地啧了声,胡乱地揉了揉他的头顶,不曾想谢景和趁机转身拥过来,仰脸在自己唇上啵了一口,语调有些黏糊地道:“亲一下就不疼了。”   小骗子。   何止亲了一下。   ·   屋子里逐渐没了说话声,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初升的太阳从地平线探出脑袋,晨曦将黑夜驱逐出这个临海小城。   洗江的天,亮了。   凌晨五点半。   节目组的人就已经动起来了,提前为今天的直播日程做准备。   由于手机被收走,节目组会提供嘉宾叫醒服务。   六点整。   一个胸前挂着工作牌的年轻女生来到两间相邻的酒店房门前,很有节奏地敲起了其中一扇门。   她边敲门,边提醒道:“谢老师,咱们的行程差不多要开始了,吃个早饭,待会儿还要坐一个多小时的车……”   屋里没动静。   年轻女生等了两三分钟,继续敲门。   “谢老师,醒了吗?”   就在这时候。   一个穿着冲锋衣,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年轻女生认出对方是谢影帝的助理,主动地打了个招呼,然后闲聊似的问了一句,“谢老师昨天睡得很晚吗?我敲门这么重了,他好像还没醒?”   乐言:“……”   他谢哥该不会直接睡到隔壁去了吧?   下一秒。   这个猜测成了真。   隔壁房门朝里拉开一条缝,男人站在门缝里,半个身子陷在阴影当中,说话时,声音里满是刚睡醒的沙哑和磁性,说不出的蛊。   “他刚醒。”   “我们差不多十分钟后就出来,稍等。”   年轻女生愣愣地点头,待房门咔嚓一声闭合了,才慢半拍地发出了一声略带震惊和疑惑的——   “…欸?”   ————————   来啦来啦! [119]Chapter 119:和他睡!   12月22日,上午。   公开嘉宾身份的先导片一经播出便引起大范围讨论,数个相关热搜至今仍挂在榜首,又经过一晚上的发酵,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这档名为《你为什么不开心》的直播离婚综艺。   ——堪称病毒式传播。   十点不到,蹲守在直播间里的观众人数持续上升,在还未开播的时间就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直播间一片漆黑,中间嵌了个十分钟倒计时的小插件,弹幕和评论区已然讨论得热火朝天。   【还有十七分钟开播!】   【不知道最先出场的嘉宾是谁,蹲。】   【想看素人影帝组,谁支持谁反对?】   【支持!吃瓜人振臂高呼!】   【还有八分钟。】   【好激动,看别人离婚比我自己离婚都有意思[大笑]】   【看明星离婚比看明星结婚刺激多了……】   【我去,实时在线人数这就破三百万了?有点害怕直播间被卡掉线了,希望技术部能坚持住,不要拉胯。】   【只剩三分钟了!】   【一分钟!!】   ·   AM 10:00,准时准点。   直播间的画面骤然一变,转入无人机拍摄的空镜场景。   冬季的早午天,阳光微白,藏蓝的天与海平面上下呼应着,荡起一圈圈波光。彼岸的景色荒僻渺茫,绕着雾,雾里是一片断壁山林,色调清浅。   雾里延伸出一条狭窄小路。   黑色车子行驶在山路间,盘旋着上行,路面不太平坦,车身微微颠簸,但很快驶入一片较为宽敞的平地,平地后头是一个小小的村庄,砖石房屋看着年份很大了。   有些荒。   节目组的导播监视着诸多机位,适时地切换画面,让观众随着镜头视角了解几位嘉宾接下来几天要生活的地方,然后又切回嘉宾画面。   【卧槽,变形计吗?】   【感觉条件有点艰苦啊。】   【车子停了!!】   倏然间,弹幕和评论区刷新的速度慢了下来,仿佛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静静等待车里的人露出真容。   镜头切换。   后座车门打开,穿着黑色短款棉袄的男人率先下车,蓬松的休闲服饰套在他身上,半点不显臃肿,反衬得他身形愈发颀长落阔。   不同于昨日西装形象的严肃冷峻,男人今天的打扮很有邻家哥哥味道,只是当镜头切到他的脸部特写,直播间众人仍忍不住暗嘶了一声。   【该说不说,影帝他男人……】   【工口感好强啊。】   【戴眼镜有点禁欲风,但又让人觉得这家伙可能会搞强|制爱……这种反差实在太好吃了,我急需知道素人哥跟影帝的恋爱故事,太好奇了!】   【昨天吃瓜吃到NO1的发家时间线,直接嗑生嗑死,但朋友说这是离婚综艺让我清醒一点,可恶……过期糖也是好吃的啊!】   男人下了地,没急着闭合车门,而是歪着脑袋往里望,单手搭在车顶,等另一个人也下了车,才顺手扣上了门,撞出砰的一声闷响。   收音设备很给力。   观众很清晰地听到男人淡声说道:   “站这儿,别动。”   于是,后下车的人收回了刚抬起来的步子,老老实实站在原地。   他上身是一件黑色高领毛衣,看上去是oversize的款式,袖子过于长了,以至于遮住两只手掌,只露出些许指尖。翻叠过来的领口仍旧很深,将长颈全然包裹住,显得他脸很小。   【唔…谢影帝不是官方资料一米八吗?跟他男人站一起的时候怎么显得有点小只?还有他这身打扮,笑死,有种偷穿大人衣服的感觉。】   【身高是真的,我担跟他合作过一部双男主警匪电影,两个人站在一起差不多高,都是一米八出头。至于有没有偷穿‘大人’衣服,这我就不知道了。】   【看资料,他们两个差五岁。原本以为影帝是个成熟男人,他这些年演了不少硬派的角色来着,结果往自己男人旁边一站,立马显得他是个弟弟了。】   【哈哈哈这什么鬼形容!!】   【哦咦,原来老板娘私下是乖乖牌呀……】   【老板娘?你是NO1的??】   【哈哈哈哈哈对啊,偷偷摸鱼看直播。还好老板去拍摄综艺了,虽然加班费真的很香,但不能摸鱼的上班日子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一眼认出同事。[探头]】   ·   网络上的风风雨雨,时蔺川并不关注。   经过昨夜睡前的整理,他跟谢景和的行李总和为两个大箱子,一个小箱子,以及那人此时背在身后的双肩包。   时蔺川刚从后车厢拖出两大一小拢共三个箱子,余光瞥见谢景和还是挪过来了,正抬手想要从自己这里接过其中一个大箱子,但他没有松手,只是下巴一扬,示意道:   “你拿那个小的。”   后半路是颠簸着过来的。   尽管车子颠簸的频次和幅度,远不及昨晚自己给予他的冲击,谢景和的神情也没有什么异样,但他没几分钟就要变换坐姿,一副坐不稳的模样,显然是不舒服了。   作为始作俑者,时蔺川决定稍微负点责任。   跟谢景和本人没什么关系。   是他床品好。   这时候,节目组递过来一张小地图。   地图上简单概括了这个小村子的地形和路段,上头还标记着三个很显眼的红圈,圆心位置印着三组嘉宾的称号,其中一处就代表着他们两个本周的住所。   “两位老师,你们是最早到的嘉宾,当务之急是找到属于你们的住所,先把行李安置好,可以适当休息一下,不过记得在十一点半左右出门,前往地图上标注着[断崖老榕树]的地方跟其他嘉宾集合……”   “届时,节目组会为大家接风洗尘,提供豪华大餐。”   工作人员神似NPC,说完话就退场了。   时蔺川瞄了眼谢景和手上的地图,很快分辨出方位,跟他对视了一眼之后双双往村子里走。   村子里道路不平坦,行李箱没法儿坐人。   时蔺川冷漠地想着,   要是谢景和真坐上去被他推着走,估计没两分钟就又要抱着自己的腰不撒手,然后哭唧唧地喊‘蔺川,抱抱’了。   今早他还有些红肿。   毕竟两人确实很久没做过了。   ……很紧涩。   只见镜头里。   男人不慌不忙,步子放得格外慢,好似参观博物馆一般,而身后的人也慢悠悠地跟着,视线却不像他那样随意瞥,只专注地盯着前方男人的背影,跟着对方一个脚步一个脚印地走着。   弹幕又讨论开了。   【素人哥是不认路吗?你再看一眼地图呀!】   【地图在影帝手里,他全程只看了一眼就在前面带路,影帝居然还跟着他乱走,不知道要找多久才能找到地方。】   【找不到的话,会不会吵起来呀?先导片里他们两个在民政局里面那段真的是……直接把我看呆了。】   【不慌,建议去看看飞机抱睡那段。】   【现在看起来还是挺和谐的,素人哥很照顾人呀。】   【……】   不过,弹幕的预测没有成真。   时蔺川领着谢景和,慢吞吞却准确无误地逛到了节目组分配给两人的住所。   一路上,两人发现了许多提前安装好的固定点摄像头,以及躲着镜头走的工作人员。   没有当地村民。   很明显,这是一个空村。本周大概只有六个嘉宾和近百人的节目组工作人员在此处活动,录制直播真人秀。   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发出的咕噜声戛然而止。   两人分配到的住所是一栋很老久的自建小二层,带了一个前院,院门格外老久,两侧的春联已经褪了色,字迹模糊。   不过里面的条件还可以。   虽然环境陈旧,看起来却不脏。   一楼是大厅和厨房,二楼是卧室,两层都带卫生间,但只有二楼的卫生间有热水,洗澡只能在这里。   节目组提前收拾过一轮,将嘉宾主要活动的卧室、厨房、以及卫生间都整理出来了,也换上了崭新的寝具。   自然也少不了安装在各处的固定摄像头了。   时蔺川将行李箱提上二楼卧室,谢景和则背着他的双肩包慢慢爬楼梯,等他两趟搬完,这人才刚走到房门口。   两人面对面站在卧室门边,距离不超过半米。   时蔺川敛眸看着人,从谢景和背上把双肩包薅下来,同时偏头示意道:“还早,去睡一下。”   其实他想说的是‘去躺一下’。   不过也没什么太大差别。   可谢景和不动弹,只仰着脸问:“那你呢?”   时蔺川:“……干嘛。”   谢景和闷声不语,只是突然抬起双手,露出半截手掌,一下子握住他领口两侧的黑色毛绒球,然后拔河似的轻轻扯动,绳子在棉袄表面摩擦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被收音设备详细记录下来。   时蔺川盯着人,心中不屑。   活了两辈子就没见过这么爱撒娇的男人。   ——活该挨○。   他还是佯装不懂,又问一句,   “到底干嘛?”   这番拉扯看得直播观众们恨不得把嘴巴伸进屏幕里,凑到油盐不进的男人耳朵旁,急吼吼地催促道:   【还能干嘛?】   【当然是和他一起睡啊!】   【要不然,把他睡了也行!!】   ————————   时:其实已经……   谢:其实已经被……   -   (骑车离开)(风好大)(jiojio冰冷) [120]Chapter 120:喜欢你这样的。   临近正午,洗江的气温回暖。   在短暂的休憩过后,节目组提醒诸位嘉宾前往集合地点。   时蔺川就是这个时候醒来的,怀里的人身上还穿着厚厚的毛衣,又盖了被子,因此面颊泛起些许薄粉。   谢景和还在睡。   门边,工作人员又提醒一声,   “时老师,你们差不多该出发了。”   时蔺川点了点头,随即坐起身来,颔首盯着怀中人的睡颜,忽而抬手捏住了他的鼻子,眼看着对方逐渐皱起眉,眼皮弹跳,最后半梦半醒地呢喃道:“不要了……”   时蔺川眼疾手快,迅速捏住他的唇。   两三秒后。   谢景和被憋醒了,脸更红,眼神发懵。   时蔺川施施然地撒开手,满脸平静地坐在床边穿外套戴眼镜,仿佛自己刚才什么都没做,而谢景和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看着他,然后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被掐得有点红了。   男人以前也叫他起床过,次数还不少。   只不过,那时候的时蔺川会将他搂在怀里,语调轻柔地在他耳边唤着‘小景,起来了’,直到自己睁眼醒来,男人还会用手指撩开他的额发,摸一摸他的前额,偶尔落下一吻。   现在的待遇落差有点大。   但不知道为什么,谢景和一点也没感到失落,反而心底滋生了一丝丝被男人欺负和逗|弄的甜蜜,让他忍不住捂着鼻子,弯了弯嘴角。   时蔺川回过头,就看到谢景和坐在被子里仰脸望着自己,面颊上的红还未消退,那双深情眼带着刚睡醒的盈润,水汪汪的。   ……像只卷毛小狗。   时蔺川也很讨厌狗,看到谢景和冲自己露出狗狗看到主人时的依恋神情,简直是讨厌加讨厌,讨厌的二次方。于是他刷的一下站起来,冷声冷气地催促道:   “醒醒,已经睡迟了。”   谢景和将眼睛睁得更大,应道:“我已经醒了。”   时蔺川语气嘲讽:“那就别露出没睡醒的表情,难看死了。”   谢景和:“……”   他有点气地掀被子穿鞋,只是刚穿好鞋子,气就消了,又主动凑到时蔺川身边,跟着男人下了楼。   刚走到院门前。   “我之前把地图放在桌子上,忘记拿下来了……”谢景和脚步忽而一顿,恍然出声道,“蔺川你等一下,我回去拿。”   “不用这么麻烦。”   时蔺川头也没回,随手擒住了身边人的小臂,一边将他往外带,一边淡声道:“我都记得,直接过去就行了。”   谢景和哦了一声,同时垂眸看了眼男人抓住自己小臂的手。   这是一只很好看的手——   男人的手掌有些宽厚,指节修长,骨节尤为分明,手背上有青筋鼓起来,此时五指微微陷入黑色毛衣中,看上去很有力量感。   以及,控制欲。   ·   出了院门,时蔺川毫不迟疑地往某个方向走去,过程中他忘了撒开谢景和的小臂,对方也没有提醒,两人便这么走了大半途。   脚步仍是慢悠悠的。   节目组宣布的集合地点有些远,在地图上的标注位于村子外围的西北角,用正常速度步行过去大概要十来分钟。   路不好走。   前一段还好,泥土路面顶多有些坑坑洼洼,也不是太碍事,可转过一个弯,路面见了底,进入两人视线的是一截曲折的阶梯。   时蔺川意有所指地问着落后自己半步的人,“你还走得动吗?”   谢景和对上男人那双略带调笑的眼,明明早就醒了觉,面颊却仍有些发红,不甘示弱地应了一句,   “……走得动啊。”   说完,他主动往前走了一步,嘴上还催促道:“快点,我们速度太慢了,不知道其他嘉宾是不是已经就位了。”   谢景和说得不错。   直播间的镜头正好从另外两组嘉宾身上切回来,引入观众眼帘的便是两个男人站在一截山梯前,手拉着手说话的画面。   天是灰蓝色。   云絮被风撕成一片片的絮状物,空寂的小村庄被两人甩远了,跟干枯的山林草皮共同构成了一幅冬日远景。   穿着过大毛衣的男人没有拉动驻足的同性|伴侣,反被对方扯得钉在原地。而身形颀长高挑的伴侣抬起空闲的那只手,推了推滑落的眼镜,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想我背你过去吗?”   话音刚落,弹幕忍不住吐槽。   【???】   【你俩儿不是最早到的嘉宾吗?另外四个人都在集合地寒暄老半天了,结果你们两个还在路上谈情说爱??你们最好是来离婚的!】   【看了一眼标题,这是离婚综艺没错吧?我没走错吧?】   【这俩儿从出镜就慢吞吞的,仿佛被调成了0.5倍速。】   【……不是,影帝私下这么软吗?滤镜碎了。】   【蟹粉酥才要碎了吧,尤其是梦向粉,喊了几年哥哥和老公,结果蒸煮说不定私下也在喊另一个男人哥哥和老公哈哈哈哈[笑出鹅叫]】   【你这么一说,乐子人精神抖擞,刺激!!】   【等一个吵架嘿嘿。】   【盲猜谢粉正在沉默看直播。】   这时候,一堆省略号飘了过去。   听到这句话,谢景和的表情愣了愣。   原因无他。   只因为,男人好久没有背过他了。   时蔺川长得很高,背很宽。   某次事后,男人坐在床边抽烟,后背上烙着抓挠出来的红痕。而他则趴在床上缓神,有些失焦的视线始终被男人吸引,最后他忍不住跪坐起来,轻轻趴到了男人的背上。   那时候,他实在压抑不住心中的恋慕之情,吻了吻男人的后肩,低声絮叨,“蔺川,你的背好宽,真像小学课本里描绘的父亲形象,看起来特别可靠,你真的特别好……”   脱离剧本台词,他的语言尤其平直浅明。   男人背对着他,任由他从身后趴伏环抱,半晌才反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指尖残留着烟草味,惹得自己不自觉地闭眼细嗅,表情迷恋。   “怪不得你总爱那样叫我。”   “我还以为……”   男人低声笑着,嗓音温柔,谢景和下意识地竖起耳朵,就听到男人接着说,“我还以为你喜欢老男人呢,我好像没有比你大特别多吧?”   谢景和的唇黏在他身上,小声回应:“我不喜欢老的。”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你这样的!”   谢景和理所当然地给出了答案。   屋子里沉默片刻。   男人慢半拍地感慨道:“是吗。”   不等他作出反应,那人又反问道:“休息够了吗?要不要爸爸背你去洗澡,满足一下你的童年梦想?”   从那之后。   他才有了扑到男人背上的习惯。   ·   见谢景和因自己一句话而神情恍惚,时蔺川猜测他可能想起了过往三年中的某个记忆片段,平静的表情逐渐转为不耐烦,拉着谢景和的手指也慢慢卸掉了力道……   就在这时候。   他听到谢景和低低地应了声,   “想。想你背。”   时蔺川盯了他一会儿,毫无心理负担地撤回了一条发言,理直气壮地反悔道:“我又不是你爸,为什么要背你啊,自己走。”   谢景和:“……”   【影帝的沉默振聋发聩。】   【哈哈哈哈哈哈哈素人哥钓鱼执法吗?上一秒你想要我背吗?下一秒我又不是你爸!哥们儿你是生怕离不成,所以故意拱火吗?!】   【笑吐了,一秒确认,果然是离婚综艺。】   【嚯,影帝是不是说脏话了?】   【他说话声音好小,模模糊糊听到‘大爷’什么的,他是不是骂了句‘你大爷的’??】   【打起来打起来![兴奋]】   在镜头前打起来是不可能的。   再者说,要是动起真格来,时蔺川压根打不过谢景和。   可那又怎么样?   谢景和还不是被他○得爬楼梯都要人背?被自己拒绝后还软声软语地喊他,黑亮的眼眸一个劲儿地瞅过来,像在祈求。   看了就烦。   再说一遍:他床品好。   时蔺川背着人,稳健地走在林间石梯上,心中不断腹诽,就听背上的人莫名其妙地说了句,   “你这样的。”   对方环在自己颈间的手臂缓缓收紧,呵出来的气很潮湿,莫名的烫人。时蔺川动作微顿,慢半拍地侧头闪躲,又听到谢景和继续道,   “——还是你这样的。”   这话说的,跟打哑谜一样。   谢景和还将脑袋往前凑了凑,挤到他脸边,确认道:“蔺川,你听清楚我说的话了吗?听见了吗?”   时蔺川一脸被猪拱了的表情,很不耐烦地把人往上颠了颠,语气恶劣地道:“吵死了,再吵就把你丢下去。”   谢景和:“哼。”   时蔺川:“又在猪叫什么。”   谢景和:“我在学你。”   时蔺川:“……”   区区谢景和,太嚣张了。   得整治一下。   时蔺川加快步伐,跨过几阶石梯后,作势要将谢景和扔到一旁枯黄的杂草堆里,两只手的力道卸了大半,把背上的人吓得呜哇一声,偏偏两条腿卡不住男人的腰,下意识地大喊了一声,   “爸爸,我错了!别丢我!”   山林空寂,略有回音。   刚喊完,谢景和陷入沉默,一脑袋扎进时蔺川的后颈间,把整张脸埋了起来,搂着男人的手臂再度收紧。   时蔺川轻轻咳嗽一声,不满道:“你要勒死我?”   话音刚落。   手臂力量放松。   时蔺川还是不满,又找茬道:“错哪儿了?”   身后那人仍旧埋着脸,说话声稍显沉闷。   他道,   “……错在不该学你猪叫。”   蹲在直播间里的观众看完这段,脸都快笑烂了。   【哈哈哈哈你俩,架不白吵!】   【认错了,但只认一点点。】   【只有我还在回味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爸爸’吗?不是,影帝和他男人私下打闹也太自然了,平时是喊了多少句爸爸呀??】   【……哇哦,真的有点好磕。】   镜头里的两人终于走完最后一段路,距离集合地点只有十来米,导播瞬间切换镜头,将画面切到了其他几位正在聊天的嘉宾。   最先看到两人靠近的是许悠。   另外三人正在聊天,他有些掺和不进去,忍不住走了神,视线移到来时的方向,骤然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背着另一人缓步走过来。   不认识。   背上那个人搂着他的脖子,只露出上半张脸,眼睛微弯,两条腿还轻轻地晃动着,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   这个人太出名了,许悠想不认识也难。   摇滚歌手心直口快。   下一瞬。   所有观众的耳边炸响一句话,   “诶?你们两个是来参加恋综的吗?”   ————————   (放下更新)(飙车离开) [121]Chapter 121:嘉宾是自愿被欺负的。   不仅直播间的观众听到了这句话,站在许悠身边的另外三位嘉宾也听到了,持续了一会儿的寒暄点到即止,几人的视线顺着许悠的,朝同一个方向望了过去——   两个人姗姗来迟。   严格来说,两人并没有迟到。   只不过被收走手机的嘉宾没什么消磨时间的手段,因此在安置好随身行李之后,便依照节目组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出了门,还在半路上遇到了彼此,只好不尴不尬地结伴走过来。   两组嘉宾年龄差距大,此前也都没见过面,但程说行是二十年的老演员,跟编剧段非文的父亲是老相识,也算有一个不错的开场。   节目组的保密措施做得非常好。   直到这一刻。   提前碰面的四个人揭开了最后两位嘉宾的庐山真面目。   反应最大的是程说行。   人到中年,程说行作为演员,各方面都保持得不错,浑身透着一股子成熟儒雅的气质,仿佛泰崩于眼前也能面不改色,此时见到那个动作笨拙地从伴侣后背下来的后辈,却忍不住露出一抹惊讶的神色。   “小谢?”   听着这声儿,时蔺川微微侧过脸,看到身边谢景和脸上也带出了几分诧然,在礼貌点头的同时,还应了声,   “程老师,好久没见了。”   两人同为演员,曾在某权谋古装剧里饰演了一对叔侄,熟人跟熟人相见,原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可如果相见的契机是参加同一档离婚综艺……   那就有点尴尬了。   总不能寒暄一句‘好巧,你也来离婚’吧?   好在六位嘉宾首次聚齐,理应轮流自我介绍一番。作为最后来的一组,谢景和打完招呼,不自觉地抬手揪住身边男人的棉服袖子,向众人介绍道:   “——这是我先生,时蔺川。”   时蔺川还是第一次听到谢景和这样称呼自己,忍不住侧脸瞥了他一眼,发现他说完话轻轻抿了一下唇,嘴角随之翘起来。   像是盛夏时节舔了一大口蜜瓜口味的冰淇淋。   藏不住的欢喜。   时蔺川觉得好笑,似乎自己跟他打闹了一小会儿,又背着他走了几步路,这个人就全然忘记之前的不愉快,并为在人前喊出这个独特的称呼而感到由衷的欣喜和依恋。   嘁。   区区谢景和。   ·   简单聊了几句,节目组开始推进下一个流程。   导演站在镜头后,扬声道:“各位嘉宾舟车劳顿,节目组特地为大家准备了丰盛的午饭,希望大家在享受美食的同时,也能熟悉一下同行的嘉宾。”   众人对视一眼。   看来,这不是一顿简单的饭了。   不过这也在众人的意料之内。毕竟是在拍摄真人秀,不可能真的让观众看嘉宾平淡无奇地吃饭,节目组必然会设计诸多具有看点的环节。   光看集合地的布置,就可见一斑。   十二点了。   阳光毫不费力地穿透云层,洒在每个人的身上。   众人集合的地方是一片平坦的空地,草皮浓密但枯黄,一侧是来时的山林小路,另一侧是被巨斧劈出来的一截断崖,陡峭垂直,边缘处设置了围栏链条,看起来锈迹斑斑。   断崖的边沿,长了棵粗壮的老榕树,根茎暴露在外,又顽强地往石块里钻,展现着巨大的生命力。   崖后,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海平面。   节目组已经提前摆好了桌椅。   两两一组,分成了三桌。   桌子中央摆了一个按铃,两侧各有一块手写白板和黑色马克笔。   待众人入座后,看到镜头后的导演打出一个信号,随后穿着纯白厨师服的专业厨师带着一大票助手入了镜,炊具和食材很快就位,俨然一副要给嘉宾现场烹饪的画面。   导播适时切换镜头。   视频中,厨师手持刀具处理着食材,动作流畅,极具观赏性。而一旁的铁板已经开始煎制配菜,油脂迸裂,发出滋滋的声音,让观众隔着屏幕都能嗅到食物的香气。   这时,导演的讲解声响起来。   “为了让大家更好的破冰,以及进行伴侣之间的婚姻问卷抽查,上菜前,节目组会提出问题,只有回答正确的伴侣能得到菜品,请各位嘉宾努力作答哦。”   不仅是嘉宾,弹幕也有了反应。   【懂了,考验默契度吧?只有回答一样才算正确。】   【本来都打算退出去先吃个饭了,节目组来这一出?舌尖上的离婚是吧?行行行,你最好提点刺激的问题让我下饭!】   【手里的外卖瞬间不香了……】   【让我看看是谁吃不上饭[看戏.jpg]】   阳光稍暖。   风也停了,只留个尾巴轻扫着人的脸。   时蔺川跟谢景和坐在中间那桌,静静望着几米外的烹饪实景,以及厨师团队身后的苍蓝海域,不得不说……   这样的就餐环境别有一番滋味。   很快,第一个问题被端上了桌。   节目组的提问从简到难,前面几轮都是送分题,比如结婚日期、生日等等,三组嘉宾都轻松答了上来,桌上分别多了几盘菜。   份量很少,明显吃不饱。   镜头外是一群围观的工作人员,导演举着小喇叭提出要求:“接下来,请伴侣中的一人现在白板写下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地点,和当时所穿的服饰,另一人再用语言描述……”   听到这个问题,时蔺川转笔的动作一顿。   「第一次见面」   他不认为谢景和能答对。   按照书中世界的设定,他跟谢景和小时候在福利院有一段际遇,但对于他本人而言,三年前的街头才是跟对方初次遇见的地方。   “蔺川,你来写还是我来写?”   正思忖着,身边那人挪动着椅子凑过来,在他脸边轻声道:“厨师做了炙烤小排,你喜欢吃,这道菜我们要拿到……”   “诶诶,请嘉宾不要交头接耳!”   谢景和话没说完,被导演抓包制止。   时蔺川就见他像是课上开小差被发现的学生,低着脑袋把椅子挪了回去,眼睛却还黏在自己身上,淡声道:“我写,你来说。”   可意外发生了。   意外还是发生了。   时蔺川吹着风,听到身边人按响了铃,嗓音清朗,演员的台词功底让他的吐字极有韵律……   谢景和准确报出了一串日期和地点。   再然后,是男人当时很商务的穿着打扮。   在导演公布白板答案之前,时蔺川像身边人之前做的那样,微微挪动椅子凑过去耳语,“你脑袋真坏了?全都说错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点是福利院,为什么要说那天?”   闻言,谢景和愣了一下。   随后他的表情呆滞,逐渐转为懊悔,颇有扼腕叹息的意味。   时蔺川盯着他的表情,忽然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用力夹住他的鼻子,面无表情地说:“笨死你算了。”   谢景和有点沮丧地让他掐,不敢反抗。   导演眼尖得很,手里的小喇叭音量尤其大,再次提醒道:“诶诶,请嘉宾不要欺负其他嘉宾!”   时蔺川从善如流地撒开手,满脸不以为意。   这算什么欺负?   就算欺负了,那又怎么样?   谢景和他活该。   等到导演让另外三位嘉宾揭示白板上的手写答案,时蔺川淡定地举着空白的板子,与此同时,他侧头迎上谢景和的视线,脸上浮现一抹很轻佻的笑,很不走心地说了句‘抱歉’。   “我忘了,所以没写。”   谢景和盯着男人,脸上写满了质疑。   下一瞬。   “没事,我也没答对,”他抿着唇,有些失落地道,“就是小排没有了,你又不喜欢吃海鲜……”   由于地理环境,这顿午饭的食材大多为海产生鲜。   时蔺川很无所谓地应道:“嗯,要是没东西吃,把你烤了充饥怎么样?”说着,又抬手掐了一把谢景和的右颊肉,力气不小,撒手时留下两个红红的指头印。   谢景和没有躲,只是被掐完,捂着脸抗议道:“……导演说了嘉宾不要欺负嘉宾。”   时蔺川哦了一声。   然而他的手又举起来,悬在半空做出一个要掐人的手势,同时淡声问道:“那导演说了算,还是你先生说了算?”   谢景和立刻把左颊肉凑到男人的指下,凑出左右相称的痕迹。   等时蔺川掐完了,他只纠结了一秒,然后盯着男人喜怒不形于色的沉静表情,小心翼翼地确认道:“蔺川,你现在心情好像还不错?”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他有些不理解,但正如先前说的那样——   谢景和渴望了解自己熟悉又陌生的爱人。   时蔺川只是轻轻瞟着他。   风变大了。   让人口舌生津的肉香味道顺着风飘过来,扑鼻芬芳,香料经过充分煎烤烘制,弥散着独特的风味。谢景和被裹在风里,像是一粒刚被剥出来的新鲜荔枝,水润清甜。   无端让人想咬一口,解解腻。   当然了。   这不代表他对谢景和抱有不可言说的好感、亦或是类似于喜爱这种情绪。时蔺川在心里默默想着。   只是。   只是……   时蔺川瞟着他,忍不住说了句,   “你问我,我问谁?”   ————————   [比心]亲们晚安!发现作话可以用表情了!   (飙车离开) [122]Chapter 122:秘密的秘密。   这顿午饭持续了近一个半小时。   在一连串的问答竞争与周旋闲谈中,几位嘉宾之间的尴尬气氛被打破,聊天时的状态放松了许多,也没那么顾及社交距离了。   谈话中,众人的性格初显。   许悠和段非文这对夫夫婚龄最短,平均年龄也最低,一个是说话大大咧咧的社牛,另一个是内敛腼腆的文人性子;而两位前辈待人都很谦和体面,彼此之间却有些客气疏离。   在直播间的观众看来,最有意思的还是婚龄三年的午时组。   谢景和自然不用多说,塑造出多个经典人气角色的影帝第一次参与这种婚姻观察类的综艺真人秀,这件事本就充满了噱头,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究……   然而,此刻。   评论区和弹幕讨论最多的,却是他的丈夫。   在六人嘉宾中,时蔺川大概是最格格不入的那个。   当然了,并不是说他态度冷硬不友好。   尽管男人的五官和气质看上去很冷峻,眼神亦是漠然,但他与另外四位嘉宾交流时不吝于礼貌性的微笑,也并非沉默寡言之辈——只是男人对内对外的反差实在太大了,以至于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素人哥,他真的,明明长着霸道总裁的脸,结果干的全是小学生的事儿啊,前一秒对长辈微笑点头,下一秒回头看了眼影帝,直接提筷子把人家碗里的香辣虾吃了。你碗里!不是还有吗!让他吃啊!】   【然后影帝还帮他剥剩下的……】   【哥们儿,你是这个[竖大拇指]】   【素人哥你在干什么啊,不忍直视了,前半段又是掐鼻子又是掐脸的,下手忒重,让我幻视了小学坐在我后座疯狂扯我头发的熊孩子!】   【但是影帝主动把脸凑上去了耶。】   这时,又一堆省略号飘了过去。   【侧面证实了影帝是纯天然脸,没整。[喝茶看戏]】   【不知道为啥,我也好想把脸凑上去给他掐,歪着脑袋瞟人的表情太有主人风范了,而且眼镜链完全是我的好球区!!】   【……醒醒,且没离呢,人家目前还是有夫之夫。】   【离不了吧?掐来掐去,压根不耽误这俩儿答题呀,全程只错了一题,是三组里面成绩最好的,不是有剧本就是有感情基础,开始怀疑这档综艺是两人官宣和虐粉的小花招了,别忘了素人哥是NO1老板,影帝现在是他旗下的艺人兼老板娘。】   【那应该是离不了了,利益捆绑关系。】   【……】   ·   饭后,已是午后两点了。   此前只不过是节目组的预热环节,目的是让观众进一步了解各组嘉宾,以及推动众嘉宾打破社交壁垒,为接下来的重头戏做铺垫。   导演拎着小喇叭,指挥众人移动到隔壁场地。   崖边榕树下。   一顶可容纳多人的帐篷支了起来,中间摆放着一张圆桌,桌上是露出广告商标的零食饮料,以及一个空的玻璃瓶。   桌边则围了六张折叠椅。   场景布置得闲暇舒适,很适合午后活动。   众人落了座,才听到导演用充满揶揄的语气继续说:“之前是节目组向各组嘉宾提问,问题也都只聚焦于伴侣双方,感觉还是比较有局限性的,相信大家对其他组嘉宾也很好奇……”   “所以,”   导演一个大喘气,卖了个关子。   然而多年混迹酒吧夜场的摇滚歌手许悠一眼看出端倪,顿时高举着手抢答道:“玩真心话大冒险是吗?有什么内容限制吗?”   听到这话,导演面色一凛,十分正直地道:“符合法律法规,别让咱们直播间被封掉就行!”   许悠跟他一唱一和,唱衰似的长嘘一声。   节目效果拉满。   不过节目组考虑周全,早就制定了一套规则。   规则如下:   被瓶子指中的嘉宾必须接受其他人的真心话提问,伴侣则没有提问资格;若是嘉宾回答不上来,伴侣却要代替对方接受大冒险惩罚。   许悠听完,吐槽道:“搞连坐啊?本来就想离婚了,这不是激化矛盾吗?导演组你们未免也太歹毒了!”   导演笑得像狐狸,不为所动地道:“游戏开始之前,麻烦嘉宾们跟着我宣誓,我一句,大家一句哦,都要说的哦。”   “我发誓——”   众人跟着念。   “在接下来的真心话环节中绝不撒谎——”   导演持着扩音喇叭,音量震耳:“否则,就失去这辈子自认为最重要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   待六人齐声跟念完,导演立刻解释道:“这可不是封建迷信,只是给大家来一点心理暗示,以确保游戏真实性,相信审核员和观众们都会理解的。”   【理解,知道你怕被封了!】   【哈哈哈哈哈求生欲拉满,综艺节目也要叠甲吗?】   【直播,说这些。[狗头]】   讲解完规则后,游戏很快进入正题。   许悠顺势接过了游戏主持人的身份,俯身展臂,咻的一下转动了放置在桌面中央的瓶子。玻璃瓶身飞速旋动,残影晃成了一个圆,数秒后放慢速度,发出咕噜噜的擦响。   最后,瓶口宛如大转盘的指针,指向了在座其中一人。   众人的视线随之投了过去,目光炯炯。   而视线的焦点,时蔺川只是面色平静地瞥了眼正对着自己的玻璃瓶口,听着几人两三句商议出按照座位顺时针的次序提问,然后推出了第一个提问的嘉宾。   坐在斜对角的戏曲教授是在场唯一一位女性,气质温雅,眉梢却带着坚韧风骨。她说话的语调抑扬顿挫,跟所有人都不太一样,很好听。   “小时,我问你……”   她思量几秒,问道:“你们家,谁做主呀?”   问题不算尖锐,也不难回答。   时蔺川干脆利落地道了声,   “我吧。”   说完,他还扭头看向坐在自己左手边的人,反问:“我这么说,你有异议吗?”   谢景和靠坐在木椅折叠躺椅里,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男人,听他突然将话头转向自己,迟了两秒才回过神来,连忙摇了摇头,发梢微颤。   时蔺川满意地转回头,迎接下一个问题。   程说行的视线在比邻而坐的两人身上左右移了移,开口问道:“之前吃饭的时候,听小谢说你们是在一家街边小酒吧遇到的,可以说一下你对伴侣的第一印象吗?”   仍是一个保守性的问题。   男人却莫名卡住了。   时蔺川盯着一只顺着桌腿往上爬的虫子,思绪乍然回到三年前刚穿越之时,那时的自己耐着性子看完原著小说,对书中主角[谢景和]格外看不惯,满肚子的阴暗念头。   正当时。   系统提醒他,主角出现,第一个任务开始。   时蔺川顺着系统的提醒往某个方向望过去,就看到一个将自己的脸遮得很严实的人坐在街边长椅上,身上的服装很有设计感,露出两截修长劲瘦的臂膀,腰间银链闪烁,看起来格外年轻出挑。   事实也正如此。   那时候,谢景和只有二十四岁。   街上很热闹,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眼睛藏在阴影里,凝视着路过的每一个人,手上把玩着一只打火机。   咔。   啪。   小小的火苗燃起来,又一次次被银色盖帽扑灭。   约莫两分钟后。   他一手举起打火机,另一只手悄悄将口罩扯开一个缝。   火光驱逐了帽檐下的黑暗,并在那双漆黑眼眸中点燃两簇小小的火光,明亮似星。可他却没有发现不远处有一个提着公文包的男人正虎视眈眈地凝视着他,宛如匍匐于暗处的野兽,冰冷的视线将他笼罩。   呼的一下。   焰火被他吹灭,像是吹灭生日蜡烛一样。   然后他站起身,拍拍裤子,大步往前走去。   这便是初见了。   比谢景和自以为的酒吧更早一些。   偶尔的,时蔺川的脑袋里有一丝念头忽闪而过:在那个无人在意的角落,尚且年轻的谢景和到底许了什么愿望呢?   不管是什么愿望……   嘁。   他才不在意。   时蔺川收回心神,简单概括着自己对谢景和的第一印象。   “——幼稚的小屁孩。”   然后,   他当晚就把那个幼稚小屁孩睡了。   哭了半宿,趴了三天。   听到这个回答,两个前辈笑而不语,编剧段非文性格内敛,抿着唇围观,许悠却放得很开,主动带动游戏气氛,调侃道:“时哥,你这回答是不是有点爹味了?”   时蔺川面不改色,淡道:“他缺乏父爱。”   听着其他人的闷笑声,被锐评的谢景和没反驳,只是默默举着一瓶果汁饮料遮住了自己的眼睛,耳朵有些烫。   接下来,轮到段非文提问。   编剧的心思比较细腻,沉思片刻,轻声问道:“如果早就知道双方会走到离婚这一步,重来一回,你还会选择跟伴侣结婚吗?”   这是个稍有哲思的问题。   但对于时蔺川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任务。   他就是奔着离婚,才跟谢景和结的婚。   他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同时偏眼去看谢景和,发现这人果然借着饮料瓶的遮掩偷看自己,眼眸中满是纯真的喜悦,嘴角也忍不住弯了起来,含蓄而甜蜜。   ……记吃不记打的傻子。   时蔺川莫名不爽,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就笑吧。   看你能不能笑着过完今天。   这轮提问的最后一人是许悠。   许悠的性格外放,综艺感很足,跟节目组的化学反应非常好,甚至还会主动抛梗,就见他冷不丁扭头看向镜头后的导演,扬声道:   “导演,感觉大家都太拘谨了,我能问劲爆一点的问题吗?要是节目开播第一天就被封了,我不会有事吧?提前说好,我可付不起赔偿金啊。”   闻言,导演背着手走来走去,一副想要话题又挣扎的模样,最后长叹一口气冲许悠挥了挥手,俨然是任他发挥的态度了。   这番互动逗得屏幕前的观众乐呵得不行。   许悠说了通大话,实则也有些不好意思。他喝了口水,捏着瓶子挡住自己的嘴巴,语速飞快道:“时哥,请说出一个你隐瞒伴侣,至今没有让他知道的秘密。”   那可太多了。   时蔺川仍旧淡定,从满篓子的秘密里挑出最不起眼的一个,缓声慢道:“他每年换的新手机都是我送给他的,在交到他手里之前,我在手机里安装了定位监控,他不知道。”   话音刚落。   落了个满场寂静。   不管是在场的嘉宾还是工作人员,亦或是屏幕前的观众,都被这句信息量大到爆表的话震住了,气氛凝滞了好几秒都没缓过来。   现场仍是寂静,弹幕已经爆炸了。   【……我是不是听错了??】   【卧槽,这是能放到节目上说的吗?!素人哥是真不把我们当外人啊!我看许悠都瞳孔震惊了,他大概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提出的问题能得到这么劲爆的回答吧……】   【这是真劲爆,没见连两位大前辈都接不动话了吗。】   【娘咧,节目组的导播是谁,真是神人,这种时候还能反应迅速地把镜头切成影帝特写,你活该挣这份钱!】   【啊啊啊啊啊啊疯狂尖叫!!】   【啊啊啊啊我听到了什么!影帝你说了什么!!】   时间倒回一分钟前。   时蔺川直截了当地掷出炸弹,炸得满地生烟,无人吭声。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当秘密揭露之后,另一位当事人忽然放下了遮眼的手,任饮料瓶躺倒在腿上,然后兀自抠了几下手指,开口道:   “……我知道啊。”   直到这时。   时蔺川的脸色才变了两分,神情有些冷。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谢景和没抬头,答道:“大概去年三四月份吧,你才刚送给我没多久,当时手机不小心掉水里了,我马上让乐言送去修了,就……”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   “就发现了。”   被告知手机异常的那一刻,谢景和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甚至怀疑手机被不怀好意之人动了手脚,然后被维修人员告知,这个隐藏设置是一开始就被装上的,所以使用者察觉不出电量异常。   真相骤然撕开了一角。   然而,在维修人员询问要不要将定位清除的时候,谢景和却下意识地让对方维持了原样。   说不出原因。   他有些恍惚地提前结束了工作,随后在车里呆坐了半天,跟身边最亲近的工作伙伴兼朋友乐言商量了许久,本来是打算回家后跟男人开诚布公地聊一聊这件事的,但是……   深夜,回到家后。   谢景和推开门,撞见男人正坐在沙发上观看自己饰演的电视剧,对方随即循声看过来,神情温柔地起身将他拥入怀中,而后在自己额头落下轻轻一吻,笑着问,   “正好我也没睡,你之前不是说今晚回不来吗?”   客厅大灯关闭了,壁灯温黄。   四下寂静,显得客厅里的电视音量有点大。   有些热闹,又有些冷寂。   谢景和抱着男人,心脏生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有一个温柔体贴的爱人,正直且磊落。   这样的爱人……   会默不作声地在自己的手机里装定位吗?   想到这里,谢景和忍不住抬头,视线恰好跟男人垂眸投下来的温和目光相接。刹那间,他忽然感到一阵惧怕。   最后,他几次张口,却只是在男人关切的目光中说了句,   “我想你了。”   “……”   谢景和阖眼嗅着男人身上的味道,无声想道: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吧?蔺川只是比较没有安全感,他也不想因为这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跟对方闹得不愉快……   所以说,只要他们两个幸福就好啦!   于是,这个‘秘密’仍以秘密的形式存在着。   直至这一刻。   它以石破天惊的姿态,戳破了罩在身上的窗户纸。   秘密不再是秘密;   秘密也从来不是秘密;   但秘密还是秘密。   秘密的名字叫做——   你不知道我知道了你的秘密。   ·   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第一轮就迎来严峻挑战。   还是时蔺川自己cue了一把流程。   得到解答的男人不再纠缠,而是了然地点了点头,选择继续进行游戏的真心话环节,从容自若地问:“那这件事就不算秘密了,需要我另外说一个吗?我还有。”   问题发起人许悠汗流浃背,连忙摆手。   “不用了,下一轮吧!”   男人没有任何异议。   弹幕却有些意犹未尽。   【太震撼了,其实我还想听素人哥爆料……】   【家人们,热搜了。】   【意料之内,情理之中的事。如果这都不热搜,那我不知道娱乐圈还有什么值得一个热搜了,第一天就这么炸裂,后面二十九天你们是不打算过了吗!![目瞪狗呆]】   【许愿再抽一轮素人哥,或者影帝。】   【臣附议!】   【……】   可惜此后几轮,直至游戏结束,时蔺川或谢景和谁也没有被抽中过,并且由于第一轮的震撼开局,其他嘉宾的提问力道都收敛了许多,好在当天的看点已经有了。   甚至已经爆了。   当天晚饭很平静,没有掺杂其他游戏环节。   圆日如火球一般在西边地平线坠落,天际边烧了一阵子,黑暗很快侵袭而来,伴随着愈发猛烈的夜风,将枯叶吹得嘶啦作响。   晚饭后,是离婚伴侣的单独相处时间。   天一黑,村子就暗下来,道路旁的路灯寥寥可数。时蔺川跟谢景和一路沉默,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住所走去,步伐依旧很慢,但两人之间隔了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严格说起来,其实不足半米远。   但宛如天堑。   具体时间不知晓,只知道天很暗,路很长,谢景和突然伸手勾住了他的手指,小声道:“你在生气吗?”   时蔺川:“没有。”   谢景和:“……”   沉默许久。   谢景和又说:“我没有生气。”   时蔺川明白他这句话的释意:对于自己在他手机里装定位这件事,其实他没有生气,也在没有责怪自己的念头。   可他本该如此。   亦或是,他感到愤怒和不解,但已经独自消解了。   时蔺川:“……”   住所就在前面几米远的地方,院子里亮着灯,灯光微弱如萤火。时蔺川脚步骤停,连带着谢景和也驻足在这片黑暗之地,连彼此的面容都模糊看不清。   看不清正好。   时蔺川反手捏着他的腕,上身微微前倾,问道:“能装聋作哑这么久,谢景和,是我小看你了,既然你之前都忍着不说,为什么现在又要坦白!”   谢景和:“……以前,有点怕跟你起争执。”   万一摊牌后收不了场,该怎么办?   万一闹到了离婚的地步,又该怎么办?   闻言,时蔺川冷笑一声,追问:“那你现在不怕了?”   谢景和:“现在也怕。”   时蔺川:“怕什么。”   谢景和的唇颤了一下,气息微微不稳,似乎唯恐惊扰这片沉寂的夜色,于是他将音量放得格外轻,尾音消散于风中,“……怕你跟我在一起这么久,可能从来没有真正开心过。”   夜风吹开浓云。   时蔺川猛地推了谢景和一把,将对方推到身后的土墙上。   他把人按在墙上,俯身烙下凶狠一吻!   几乎是同一时间,时蔺川尝到唇齿间弥散着的铁锈血腥味,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谢景和的,很快被两人如饥似渴地吞入喉中,因而发出重重的吞咽声。   咕咚。咕咚。   谢景和是他渴了要喝的水,是他饿了要吃的肉。时蔺川讨厌他,却并不讨厌品尝他的味道,甚至想要嚼得更细,吞尽每一滴血肉。   ……就这样,   一口又一口地撕咬,嚼烂,吃干净。   ————————   写完啦!(骑车离开)(嘎吱嘎吱) [123]Chapter 123:哭了吗?   “吭啷——”   道路黑暗,土墙的表面粗糙极了,时蔺川将谢景和按在那里撕咬亲吻,过程中不甚踢倒了墙角一株不起眼的盆栽,陶泥罐撞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像是一个休止符。   时蔺川随即退开。他的唇瓣湿润而刺痛,冷风拂过表面时将温度掠夺,耳畔是谢景和大口喘气的声音,鬼使神差地与自己不受控的心跳同了频,怎么都按耐不下。   于是,时蔺川无声默念了一句带有魔法的咒语。   一遍又一遍。   三年间的第千百万遍。   谢景和靠在墙上,他低头靠在谢景和的肩膀上,感受到对方偏过了脑袋,跟自己脸贴着脸,温热的呼吸打在他微凉的耳垂上,似一阵回暖的风,轻柔地抚摸着冬夜的寒寂。   风晃动着世界,吹散了咒语里的魔法。   而时蔺川无可奈何。   良久。   他终于归于平静,然后沉默地直起上身,抬脚往不远处那栋亮着微光的建筑物走去。被他强吻得喘不过气的人也很安静,只是没走两步就伸手拉住了他的棉袄下摆,仿佛生怕在这条小道上迷了路。   鞋子摩擦泥土地面,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月亮在头顶,灯光在前方。   谢景和踩着男人的影子亦步亦趋。   时蔺川两只手塞进兜里,慢悠悠地走着,似乎没有感受到身后传来的一阵拉力,像是生来就长了一条烦人的小尾巴,拿刀割也割不掉。   ……他已经,   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无论他怎么做,谢景和就是不肯停下。   ·   院门檐下,一盏灯泡老练地担起了引路星的职责,将两位暂住者迎进了门,微黄的光亮扫过两人面庞,把红肿的两瓣唇映得潮润发亮。   谢景和此时看上去有些狼狈。   他之前被男人一把推到土墙上,蹭了满背的灰,尤其是肩胛骨的位置,黑色毛衣突兀地灰了两块,裤脚和鞋面也沾染了陶泥罐里的土粒。   二楼,卧室内。   时蔺川回身扫了一眼,嫌弃道:“脏死了。”   谢景和也顺着男人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色波鞋。他的下巴杵着高领毛衣的边缘,衬得他脸很小,说话声也小。   “……明明是你推了我,也是你踢倒了泥。”   还说他身上脏。   时蔺川不主动把人惹哭就算好了,怎么可能跟他讲道理,立刻无情地哦了一声,还熟练地倒打一耙道:“那你怎么不推开我?没长手?”   长了的。   当时抱在他腰上呢。   谢景和盯着男人,突然道:“你真幼稚。”说完就转身放倒了自己的行李箱,从里面翻出一套换洗衣物,闷头进了卫生间,还不忘将沾了灰的鞋子放到门外。   卫生间狭窄,紧凑。   镜子是钉在墙上的,下端还横着一条裂纹。   谢景和褪掉上衣,发现镜中人颈间的痕迹已经减轻了许多,或许睡一觉起来就全部消退了,随后他忍不住抬手摩挲了两下自己的唇,闭上眼似乎还能感受到男人猛烈如狂风骤雨的吻。   光是想想,就觉得有些热。   谢景和小声抱怨,声音被淹没在水声中。   “……为什么要推开啊,那么舒服。”   只要是时蔺川给的,他都舒服。   ·   屋外。   出于爱干净的生活习惯,时蔺川随手扫了个地,在放扫把和簸箕的时候余光瞥见谢景和的鞋子,脏兮兮的着实有些碍眼,便顺手打理了一下,最后才站到走廊上,点了一支烟。   水泥浇筑的围栏有些低矮,他又长得高,只好弓着背,两只手肘杵在冷硬的栏面,敛眸看着叼在唇间的烟头焰光,身后是隐约的水声。   舌头有点痛。   谢景和的牙还挺尖,真不知道是谁强吻谁。   如此想着,时蔺川莫名有种碗里的肉跳起来打他嘴的错觉,很不爽地啧了声,而后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学着那个谁吐烟圈的模样,啵啵啵地吐出几个小烟圈,不过还没成形就被夜风打散了。   两支烟的功夫,谢景和从卫生间里出来。   透过窗,时蔺川看见他穿了一身加厚带绒的墨蓝色睡衣,外头还裹了件黑底白杠的冲锋衣外套,拉链从头拉到尾,领子高高地竖起来,遮住了脖子却遮不住手腕,做高抬手的动作极有可能露馅。   因此,他正在屋里拎着吹风机,半天没动。   时蔺川踱步进屋,凑近后,不可避免地嗅到谢景和身上的味道。那是对方从家里自带的沐浴产品的味道,清浅的椰香里混合着奶味。   有点甜。   时蔺川站到谢景和面前,一手关掉收音设备的开关,另一手从对方手里薅走吹风机,同时不咸不淡地问了句,   “要不要我帮你吹?”   说话时,指头已经按下开关了。   两人跟安装卧室角落的固定摄像头有一段距离,吹风机的呜呜声起到了掩盖作用,时蔺川抬手将出风口对准谢景和的脸,问道:“还痛不痛?”   谢景和被吹得猛地闭眼,没听清,反问:“什么?”   时蔺川只好凑到这人的耳边,更加直白地说了一句话,惹得谢景和面颊倏然爆红,当即抬手堵他的嘴,眉眼浮现一丝羞赧之色。   “……在录综艺呢,你干嘛呀。”   他的手也残留着沐浴露的香味。   时蔺川揭开上眼皮,发现他的表情看起来居然有些纯情,像是两人刚交往那阵子,连脱衣服都要盖着被子,遮住盛满欲|望的躯体。   哼,瞧不起装纯的人。   时蔺川冷脸吹头发,把谢景和吹得五官皱成一片,忍不住轻声念叨起来,语调上扬,“我要是英年早秃,就是你的全责,知道吗?”   话音刚落。   男人举着吹风机突突他的脸,像个没有感情的杀手。   “——少对我撒娇。”   谢景和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他就正常说句话,算哪门子撒娇啊……?   真是比窦娥还冤。   ·   待时蔺川从浴室出来,时间已经不早了。   即将十点,直播间临近尾声。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就是这时候过来的,并向两人宣布今日直播的最后一个环节。另一人的手中拿着任务卡片,以及其他需要用到的道具。   时蔺川从青年手中接过卡片,按照节目组的要求,和谢景和肩并肩站着,在镜头前齐声念出印在内页的小字。   “…请嘉宾对今日的体验进行自省,认真考虑后,做出‘是否想要离婚’的选择,有离婚意向按红灯,无离婚意向则按绿灯。”   以此作为当天直播的结束画面。   晚间近十点,正是直播间流量的高峰期。   在观众的眼中,视频如先导片那般,画面被竖线等分成了三个部分,陆续展露着三组嘉宾的婚姻选择。   当画面切到某一组时——   就见裹着冲锋衣的男人坐在椅子上,沉默地低着头,乱蓬蓬的发丝遮住了发旋。他身边的男人单手插兜站着,忽然弯腰将脑袋伸到他的脸下,语调平淡地道了声,   “哭了吗?”   ————————   今天短短一下[可怜]   -   (扭扭车我们走!) [124]Chapter 124:我已经做好准备。   时蔺川没能看清谢景和的脸。   这人垂着脑袋,两只手揣在冲锋衣的口袋里,脸都快埋到肚子里去了。看上去圆鼓鼓的一团。   随着直播结束,工作人员和跟拍师一同退了场,走时将桌上的红绿灯道具带走了,还顺手合上了门。屋子里霎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角落里的固定摄像头还在勤勤恳恳地工作,记录着剪辑素材。   时蔺川直起腰,故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然后慢悠悠地往床边走去,边走还边说风凉话:“不理我就算了,那我自己先去睡觉了……”   就在这时候。   身后传来一道刺耳的响动。   是椅子的木头腿在水泥地面划出的噪音。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时蔺川压根来不及回头,就被身后的人一个小擒拿,面朝下地按倒在床上,紧接着谢景和一屁股坐在他腿上,抄起枕头疯狂地往他身上打!   崭新且蓬松的枕头打在男人身上,砰砰响。   “……时蔺川,你是不是有毛病?!”   被狠狠吻过的谢景和声音里满是愤怒,其中还夹杂着浓烈的委屈和不解。他已经顾不上许多,两只手像是高举着一块大石头,杀人泄愤一般地往男人的脑袋和背上砸!   男人却舒服似的偏过脑袋,一动不动。   睡着了一样。   谢景和砸了数十下才停下,不知是热还是燥,他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水,胸口的火一直烧到了眼睛里,水汽从阀口冒出来。   力气也一道泄了出去。   他甩开枕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才看清男人的侧脸。   时蔺川阖着眼,半张脸埋在纯白的被褥里,宛如一具卧在茫茫雪地中的尸体。谢景和莫名有一种他已经死了很久的错觉。   可就在这时候。   尸体说话了。   他说,   “你才发现?谢景和,非要跟我在一起就是这个下场知道吗?不止是今天,也不止是未来这一个月……所以说,不要以为我们之间发生了亲吻亦或是其他亲密行为,就对我产生不必要的期待。”   “如果你不肯放手,最好做好心理准备,我不是什么好人,迟早会让你对婚姻与爱情绝望。”   说到这里,男人还扯了扯嘴角,很得意地无声微笑。   “——迟早的事。”   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闻言,谢景和的神情有些怔忪。他突然想起了前夜男人跪伏在自己身上,双手掐颈,眸子里衔着切骨之怨,似乎想要在什么不可预料的事情发生之前,就先将他掐死了事。   可他哭了。   那是时蔺川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哭,感情浓烈如波涛的潮水,将他重重拍打在岸上,让谢景和许久不能回神。   倏然间。   男人趁机翻身坐起来,把他掀翻在被子上,眼神往他脸上一扫,便抬手蹭了一把他的眼角,然后在谢景和本人面前展示着湿润的指腹,像是达成了什么小目标一样,很轻悠地道了声,   “我就说吧,你果然又要哭的。”   时蔺川捻着手指反问:   “很伤心?”   谢景和被他这铁血渣男式的言论激得叛逆心起,脑子一热,快嘴反驳道:“所以你那时候哭得那么厉害,也是因为伤心吗?我让你觉得伤心了?”   时蔺川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空气沉寂了几秒。   时蔺川臭着脸,猛地抬手捞起刚才被谢景和丢到一边的枕头,作势要用枕头捂死他,没想到谢景和反抗得厉害,四肢一个劲儿地扑腾,还呛声道:“你是不是恼羞成怒了?”   时蔺川杀心渐起。   然而,此刻的谢景和却不肯引颈待戮。   不出一会儿的功夫。   枕头、被子、以及床单都被他们折腾得一塌糊涂,皱巴巴地滚成一团,四只拖鞋歪歪扭扭地甩在地上,无人问津。   两个人面对着面瞪眼,皆是气喘吁吁的样子,没有半点成年人的风度。   尤其是时蔺川。   明明翻过年就是三十三岁的人了。   谢景和也不遑多让。他直勾勾地瞪着男人,眼眶里的湿红早就在刚才那番打斗中消退了,头顶快要冒出烟。   时蔺川亦是如此。   只是对视两眼,两人便又缠斗起来。   不知道是谁甩飞的枕头打到了墙上的电灯开关,啪的一声响后,房间骤然陷入一片黑暗;也不知道是谁先翻倒在了柔软绵厚的被子里,可等两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结束了一个吻。   吻得激烈、疯狂、气势汹汹。   宛如争斗。   谁也不肯放过谁。   昏暗中,时蔺川背手揩了一下唇,擦掉嘴角牵出的银丝,舌尖的破口被另一个人吸得隐隐作痛,没好气儿地说了句,   “看来你是不痛了,恭喜啊。”   冷冷的月光穿过玻璃窗,漫了进来。   屋子里笼罩着暗影,只能隐约分辨出人的轮廓,可谢景和的那双眼收敛了一地的月光,很透亮,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看,看得时蔺川一阵心烦,忍不住掀起被子,一把将他的脑袋盖了起来。   “睡觉!”   谢景和唰一下掀开被子。   “床上只剩一个枕头了,怎么睡?”   时蔺川撂下一句,“你自己去捡。”   谢景和又说:“捡回来也脏了,都是灰。”   时蔺川被他吵得不行,只好将就着,把自己的枕头分他一半。不过两人争执打闹了许久,困意早就飞到十万八千里之外了,双双默不作声地躺了近一个小时才觉得眼皮微沉。   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时蔺川忽然听到那人轻声说道:“蔺川,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要这样对我,但你说的那些话——讨厌我,故意装成温柔的样子来骗我,其实我都不太相信……”   “我觉得,”   谢景和停顿了一下,用气音往下说,   “……你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很坏,然后把我吓跑、赶跑。”   时蔺川闭着眼,假装没有听见。   可谢景和不依不饶,一点点凑过来,将嘴巴凑到他的耳边,继续轻语道:“你确实很坏,不仅偷偷在我的手机里装监控,还突然变脸,对我说那些过分的话,你分明知道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不是吗?”   “我都快被你气死了。”   时蔺川的耳根子被他呼出来的热气吹得发痒,忍不住扭头躲避了一下,开口回应道:“那你还按绿灯?能不能硬气点?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什么男人都要。”   谢景和却道:“我就是要你。”   好歹夫夫一场,时蔺川秉持着最后一点良心,规劝道:“谢景和你是不是有受虐癖好?去看看心理医生吧,不要讳疾忌医。”   谢景和:“……你是在转移话题,还是在故意气我?”   时蔺川:“你管我呢?”   谢景和:“我能说句实话吗?”   时蔺川不肯好好说话,只道了声,   “嘴巴长在你身上。”   三年跟一个多月比起来,后者太过短暂了,可谢景和发现自己居然已经适应了男人这种时不时出现的气死人不偿命的态度,很自然地接过话头,“老实说……比起我,你好像更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时蔺川:“你干脆说我有病好了。”   谢景和:“你有病。”   时蔺川重重冷笑一声,翻身背对着人。   隔了几秒。   被子底下,有一只手悄悄探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搭在了他腰间,其主人随后也贴了过来,跟他分享着同一个枕头。   这时,时蔺川忽然听到身后有一道声音自静谧中响起。   “——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良久。   时蔺川轻声骂道:“吵死了!”   就是不知道骂的是身后那人,还是胸膛里那颗躁动不安的心脏。   ————————   [可怜]r2 [125]Chapter 125:主角终于遇到了真命天子。   翌日。   洗江的气温持续下降,天空却保持着晴朗,似乎趁所有人沉睡之际掬起海水洗了把脸,将灰暗洗去,露出湛蓝的底色。   算上先导片播出那天,这档离婚综艺满打满算才开播两天,但热度居高不下,尤其是整个剪辑组分秒必争地剪出好几个精华片段,节目组的官号一经放出,转发频率没一会儿就破了万。   年轻伴侣许悠与段非文在生活习惯上的摩擦,老前辈程说行与妻子邵琳之间的平淡疏离,以及另一对备受关注与争议的夫夫……   时蔺川与谢景和。   【素人哥太敢说了吧,在影帝手机上装定位监控?是不是为了流量在炒作呀?我昨天看直播的时候都懵了,他是真不怕被骂死啊……影帝现在也是一片骂声,粉丝都希望他赶紧离。】   【现实版#我的恐怖丈夫#】   【影帝不想离,是对方坚定想离。】   【营销吧?别忘了这档综艺是哪家公司出的,他们夫夫亲自下场炒话题的概率很大,打个赌,最后包不离婚的,离了我把桌子吃了。】   话题很多,说什么的都有。   然而,在某个关注人数逐渐飙升的网络之地,一群人对着特意截出来的几秒短视频翻来覆去地看,只见画面黢黑,仿佛只是摄影师随手录下的空镜场景。   天很暗,星月隐蔽。   背景里的风声猎猎响,喧嚣入耳。   【可恶,怎么这么暗!我特地截图拉了一下亮度,可还是看不太清墙角那一坨阴影。到底是不是两个人叠在一起亲了啊?拜托!!这一点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抓心挠肝地想知道!】   【可疑,真的太可疑了[邓布利多摇头]】   【而且我把音量拉到最大,来回听了十几遍,好像听到了喘气的声音,但是模模糊糊的,不知道是不是我空耳了,或者是想多了。】   【导播真是切得一手好镜头啊[微笑][暗自咬牙]】   【好想钻进后期的电脑,把原始素材偷了!】   【快十点了,准备去蹲直播间。】   【……】   ·   时蔺川醒了。   睁眼时,外头的天蒙蒙亮。然而冬季白昼较短,天亮得也晚些,完全看不出来此时已是将近七点。   谢景和跟他睡着同一个枕头,两人被子底下的躯体紧紧相贴,仿佛过往的每一个共寝日夜,交颈缠绵。   他的手掌习惯性地从谢景和的睡衣下摆探进去,掌心贴着对方的左胸口,感受着底下脉搏的跳动,指尖放松,却不小心勾到了已经消肿的地方。   移开之前,时蔺川下意识地碾了两下。   谢景和大概脱离了深度睡眠,因为这个轻微的举动,他闭合的眼皮当即颤动了几个回合,似乎下一秒就要醒来。   时蔺川想到昨晚节目组工作人员私下对自己的叮嘱,只好侧身将人揽进怀里,小声安抚道:“还早,继续睡吧……”   “乖。”   边说着,一只手还在他后背处轻拍。   谢景和的呼吸打在他的颈窝,有些痒。   时蔺川感到对方的呼吸节奏从紊乱到平缓,又等了一小会儿,才轻手轻脚地将人松开,无声下床,转眼就看到昨晚被他们甩落在地上的枕头仍旧躺在那里,孤零零的一只,沾了些许灰尘。   时蔺川把它捡起来,抖了抖,放到椅子上。   他先是在卫生间换好衣服,随后带着洗漱包下了楼,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反手关门时,时蔺川的目光穿过细窄门缝,落到床上那团鼓起来的人影上,有些出神。   刚到一楼。   低矮的院墙挡不住视线,时蔺川望见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和他的个人跟拍已经在院门口等待了,看到自己后立马打了声招呼,   “时老师,早。”   时蔺川点了点头,应道:   “稍等,我去洗漱一下。”   “好的好的。”   节目组将整个录制周期分为四个阶段,每周更换拍摄地点,并设置了当周的主题。本周的主题名为‘所谓婚姻孤岛’,旨在打破离婚伴侣之间的隔阂,重建双方的心灵沟通。   因此,今天的行程是根据昨晚离婚嘉宾的个人选择而制定的。   时蔺川是选择离婚的那一方。   按照节目组的安排,他会被藏起来,而选择了不离婚的谢景和,今天的任务就是……   ——找到自己消失的伴侣。   离开的路上,跟拍导演在镜头后对男人进行采访。   由于直播形式的局限性,节目组会及时推出剪辑版,里面会加入许多直播间不曾放出的内容。   比如现在。   “时老师,你认为谢老师能找到你吗?”   晨露凉飕飕的,如针尖一般扎在人的脸上。   时蔺川换了身衣服,上身仍裹着那件黑色短款棉袄。这类服饰蓬松臃肿,但套在他身上丝毫不显累赘,领口的毛绒球被吹得飘起来,一下下地蹭着他的下颌。   “我怎么知道?”时蔺川跟着前方带路的工作人员走,漫不经心地应道,“这应该要看你们是不是非要刁难他吧?”   跟拍导演耳朵微动,捕捉到一个词。   “刁难?你是在担心谢老师吗?”   时蔺川:“我没有这么说。”   跟拍导演笑笑,又问:“那你希望谢老师找到你吗?”   时蔺川面不改色地道:“这个问题是没有意义的。”   几个问题都被男人不动声色地打了回去,很快,这段采访迎来最后一个问题,跟拍导演问他,“那,时老师……”   “对你来说,今天是怎么样的一天呢?”   话音刚落。   男人脚步稍停。   这一秒的时间仿佛凝滞了。   男人偏着脑袋直视镜头,隐藏在透明镜片后的那双狭长眼像是不见底的黑洞,又冷又深,可他的面上却带着礼貌性的微笑,唇瓣也勾起赏心悦目的弧度。   他说,   “——今天,是很特殊的一天。”   ·   上午,十点整。   直播间的倒计时归零,画面随之一闪,镜头里骤然出现了一张写满茫然和焦急的脸。   这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眼窝深邃,眸如点漆。   只是有些呆愣。   于是,镜头外的工作人员再次重复了一遍,“谢老师,你的伴侣已经离开了,你想要把他找回来吗?”   谢景和醒来时,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他独自睡着一个枕头,却觉得有些空旷寂寞,不由自主地喊了声,   “蔺川……”   可男人既不在床上,也不在卫生间里。   谢景和到处都找不见人,问其他工作人员,对方也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直至时间走到十点,才有人这么告诉他——   时蔺川离开了。   然而男人的行李箱还在卧室角落里放着,谢景和瞬间想明白这是节目组安排的环节,但还是忍不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立马应道:“当然要找啊!你们把他藏哪儿去了?”   跟拍导演却道:“他是自己走的。”   下一秒。   跟拍导演递出一封信纸,以第一视角呈现在镜头前,并道:“伴侣走之前,给你留下了线索,谢老师,你可以打开看看。”   谢景和接过信纸,从里面倒出了一张白色卡片。   卡片上没有字,只有男人随手画出来的涂鸦。他的笔触很凝练,几笔勾勒出两个漫画风格的小人,其中一人略矮些,短发微卷,从五官特征能分辨出正是谢景和。   而另一个漫画小人只露出半张侧脸,身形高高瘦瘦的,隐约能看出脸上架了一副眼镜。   两个小人手拉着手,脸上都是笑。   很可爱的画面,很温馨的画面。可谢景和看着看着,突然觉得有些违和,只是他现在没有心思去追究这一丝稍纵即逝的违和,而是捏着卡片,抬头问镜头后的跟拍导演,   “我该怎么找他?”   这时候,工作人员递上一张拼图的空白底框,开始讲解规则:“是这样的,谢老师,你需要找NPC依次完成挑战,才能获得拼图线索,只有拼图完成后,你才能得到伴侣的所在位置……”   同样的一幕,在另外两位嘉宾面前上演。   昨夜三组嘉宾的选择格外一致,都是其中一方选择离婚,另一方选择不离婚。虽然节目组已经参考所有可能出现的选择,做出了妥善的策划案,但现在的情况倒也省了事。   日出组选择离婚的,居然是大大咧咧的许悠。他实在无法融入段非文的高知家庭,跟段非文本人也存在三观摩擦,已经疲于磨合。   而黄昏组选择离婚的是戏曲家邵琳,两人没有孩子,并且分居多年,各自有自己的事业和交际圈,以至于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昔日爱人似乎已成陌路。   此时,画面一变。   镜头出现了另外三位选择离婚的嘉宾。   三人居然齐刷刷地坐在观察屋里,面前是一块大银幕,跟所有观众一样,隔着屏幕观察自己的伴侣……   跨越考验,朝自己奔来。   当画面切到段非文为了得到拼图碎片,性格腼腆的他做着自己以往从来不愿意做的事情,浪荡外放的摇滚歌手心中五味杂陈,眼眶微微的红。   更别提跟程说行相伴十几载的邵琳了。   只有坐在中间的男人从头到尾维持着冷静淡然的表情。   对比实在惨烈,弹幕纷纷议论。   【这哥是真想离啊,影帝为了找他真的很拼了,NPC的挑战还蛮不容易的,得在石阶上往返跑。我看影帝有点虚。】   【基操,明星都减肥,影帝还挺敬业的。】   【有个点戳到我了。】   【盲猜是影帝时不时掏出素人哥留给他的线索卡看一眼那里?眼神真的很戳人!之前好多CP粉同框即拉郎,还说影帝眼神那么深情,绝对跟谁谁谁有一腿……现在我只想说,有对比才有真相。】   【啊,虽然但是……】   【他男人一脸冷漠啊!!】   【前一天恋综,今天突然想起来是离婚综艺了吗哥[扑通跪下]】   就在此时。   镜头里变故突生!   山林里,谢景和在挑战任务的过程中一脚踩空,猛地摔了一跤,幸好他反应速度比较快,用手撑了一下地,才避免了重大伤势,却也捂着手腕,表情痛苦。   他的跟拍忙不迭上前问了句,   “谢老师,你还好吗?”   视频前的观众也忍不住有些紧张。   【我靠,他旁边两位嘉宾都惊讶了,但素人哥就是眼都不眨一下啊,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在镜头面前,多多少少要表现一点关心吧?哪怕是一丝丝感情都没有了,稍微逢场作戏一下呢?真不怕被骂死?】   【很好奇谢粉此刻的心情。】   【emm…总感觉淡定过头了,是不是装的?】   ·   讨论在继续。   镜头里的画面也在继续。   工作人员将谢景和扶了起来,经过电话沟通,节目组雇佣的随行医生很快赶到。   由于随行医生是素人,镜头稍稍避开,观察间和直播间里的人只能看到对方的背影,男人身形修长,一身沙色毛呢大衣很利落,弯腰对谢景和说话时,嗓音温柔极了。   “你好,方便让我检查伤患处,确认一下伤情吗?”   说着,男人抬了抬手,很快又放下。   像是做了一个扶眼镜的动作。   时蔺川分外熟悉这个动作。   他盯着大银幕播放的画面,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呼吸平稳,似乎什么情绪波动都没有。   闭麦许久的系统就是这个时候出声的。   久违的的电子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每一个字都意味深长,让时蔺川分外厌烦,“呜哇,宿主……”   “今天果然是特殊的一天呢。”   是啊。   书里的主角,终于遇见了他的真命天子。   ————————   时哥画的不是自己[可怜] [126]Chapter 126:你怎么现在才来。   正如天要下雨、太阳东升西落等既定现象那般,有些事情注定要发生。   例如,一个主角,终将遇到另一个主角。   抛开某些不重要、且不影响故事主线的小细节,时蔺川始终把控着事态发展的大方向,让它按照原著的模样照常发生——而刚才镜头里的画面,已经证实了这一点。   原著中,主角谢景和跟真爱正攻的初遇便是此刻。   在他正在录制离婚综艺,被渣男前夫哥折腾得夜夜爆哭的时候,真爱正攻已悄然出场,与他邂逅结缘,为日后的倾心埋下了伏笔。   跟时蔺川维持了三年的贴牌人设完全不同,真爱正攻是货真价实的谦谦君子,性情温柔,风光霁月。   他出身豪门,是家里最小的儿子,大学时远赴国外,攻读了外科与心理双博士学位,如今刚回国,本来想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没想到被自己的亲姐姐半骗半坑地拉到一档离婚综艺里任职随行医生。   其姐美名其曰:让你感受一下婚姻险恶,省得你以后跟爸妈站在同一阵线劝我结婚。   这番说辞让真爱正攻有些哭笑不得。   但聘用合同已经落实,他只好过来了,权当散散心。   再然后……   他在节目上遇见了谢景和,并眼看着对方在一片狼藉的婚姻中几经挣扎,最后痛苦而果决地选择了蜕变,心中不由得泛起涟漪。   这便是两位主角相遇的前因后果了。   作为看过原著小说的渣男前夫哥扮演者,时蔺川对此很了解,如今更是冷眼目睹着它的发生,仿佛在看一幕早就被剧透了个底儿掉的三流都市感情剧。   没什么好意外的。   倒不如说,正合了他的意。   就在这时候。   时蔺川脑子里那道多余的噪音又开始唧唧歪歪,电子音一波三折地说道:“由于系统跟宿主是灵魂绑定的关系,所以我可以接收到宿主部分外溢的烈性情绪啦,根据后台数据显示,宿主现在的情绪波动很起伏耶,是为什么咧?”   时蔺川无声应道:“关你屁事。”   沉默两秒。   系统佯装无事发生,用循循善诱的语气继续道:“如果宿主放不下主角的话,其实可以在完成离婚任务之后,重新追求他嘛!根据本系统的观察,但凡宿主哄一哄人,主角大概率就无力抵抗了哦!”   时蔺川面色更冷,“少恶心人了。”   系统:“……”   再接再厉!   系统空间内。   主系统N001盯着光屏上男人冷峻的面容,小啾啾卷成一团,做出一个用力握拳的姿势,语调却轻盈上扬,“嗨呀……宿主明明对返回原世界这件事完全不在意吧?只要一百积分就能永久停留该世界哦!刚好跟宿主完成任务后获得的奖励等价呢!”   “反正宿主你不管在哪个世界都只是疯狂工作罢了,没差啦~”   时蔺川……   时蔺川不理祂了。   虚拟空间里,白色光球高举团成拳的小啾啾,噗叽一声,恶狠狠地砸到地上,“可恶!最烦死装宿主了,你小子真是油盐不进!”   说完,祂突然叉起腰来,话锋一转,   “没关系,解决不了你,我还解决不了主角吗?”   “反正时机也差不多了。”   角落里。   被绑架三年的蓝色光球很沧桑:【……】   提前同情一秒宿主吧。   真是被鬼捡了。   然而,宿主时蔺川并不知道自己的意识里还藏着另一个被拐入大脑的光球。他熟练地无视了那道聒噪的电子音,满脸淡然,继续望着荧幕中发生的一切。   宛如一个旁观者。   其实系统说对了。   他确实对返回原世界没有太大执念。   但祂也说错了。   因为横亘在他和谢景和之间的问题,从来都不是那一百积分,甚至跟他不得不完成的离婚任务也没太大关系,而是……   ——时蔺川本人。   ·   这一跤摔得太突然。   谢景和是个身高体长的成年男性,直接用右手撑地的后果就是手腕传来一阵剧痛,肉眼可见的肿了起来。   跟拍很紧张,镜头有些晃。   周围几位工作人员迅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轻声询问他伤势要不要紧,又说已经通知医生过来了。谢景和见他们实在紧张,被扶着站起身后,笑着说了句,   “没事,骨头应该没断。”   说话时,他的面色有些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水。   好在没过几分钟,节目组聘请的随行医生就到了。   男人黑发黑眼,五官清俊,气质谦雅温吞,脸上架着的那副眼睛为他增添了几分书卷气。他一身休闲装束,保暖而不失风度,暖色调的沙色风衣线条简约……   衣摆被风吹起一角,很好看。   他说话的语调也是温和轻缓的,很有亲和力。   谢景和恍惚了一下,心中异感愈强。   见对面的人眼睛落到自己脸上,迟迟没有动作,黎焕一边扶着他的肘部,将他的小臂连同手腕抬起来,一边好奇地问道:“谢先生,我的脸上有脏东西吗?”   谢景和陡然回神,连忙抬手往回缩了一下,躲避镜头。   “没有。”   他后知后觉地应了句。   大愣是考虑到在观众面前展示伤痕观感不佳,以及总导演事前提醒过的随行医生不露脸事项,跟拍师很主动地换了个视角,还将镜头微微往下移。   这时候,谢景和才配合着对方的动作,轻轻将自己的右边袖子搂了起来,露出伤处。   今早起床在卫生间换衣服的时候,他特地检查过,圈横在自己颈间和腕间的痕迹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要不把他的手拉到眼前,近距离盯着看,基本是看不出来的。   奇怪的是,他胸口左边还有些红。   像是被掐碾过。   ……应该是错觉,总不会是蔺川掐的吧。   男人一手托着他的腕,另一手捏着他的手掌检查,听到谢景和暗暗抽气,便主动开口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谢先生,你好像不是很上镜?真人比电影里好看多了……”   说着,他抬眸看了一眼谢景和,接着道:   “我姐姐是你的粉丝,我陪她看过你的很多影视作品。”   话音刚落。   男人捏着谢景和的腕猛地一拉一拽,就听轻微的咯吧一声,随即他微微一笑,“好了,情况不是太严重,脱臼和软组织挫伤,幸好没有骨折。我给你敷个药,纱布两天不要拆,也不要碰水。”   一切发生得迅疾。   谢景和白着脸,慢半拍地点了点头,“好的,谢谢。”   “不客气,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在敷药包裹纱布的空档,谢景和有些心不在焉,惦记着做到一半未完成的任务,忽然听到男人轻声问道:“不好意思,谢先生,我接下来的话可能有些失礼和过界……”   背着镜头。   男人的指尖在谢景和手腕处轻轻一点,视线却落在他脸上,意有所指地问了句,   “请问,你是否需要帮助?”   谢景和怔了两秒,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当即应道:“不需要。”   迎着男人善意的目光,他没解释什么,只是不由自主地想起跟男人的癫狂一夜,嘴角不自觉地轻提起来,牵出一抹很浅的笑,浅白的太阳光淌进那双深邃眼眸中……   闪闪烁烁,明亮醉人。   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无比坚定。   “——真的不需要。”   ·   由于谢景和的右手受了伤,接下来的几个挑战任务都不太适合他现在的状态,节目组临时调整内容,以至于他早早完成了任务,成功从导演口中得到了伴侣最终会出现的地点。   此时,仅下午三点出头。   另一头。   在三位嘉宾专属观察室外待命的工作人员收到通知,轻轻地敲开房门,走到屋子里仅剩的男人身边,小声提醒道:“时老师,您的伴侣已经顺利通关了,您现在要前往见面地点吗?”   时蔺川坐了大半天,仍是腰背挺直,仪态悠然的样子。   听到工作人员重复了几次的问题,他毫不犹豫地摇头,薄唇微分,果断吐出两个字。   “不去。”   见此情景。   直播间里的评论区和弹幕已是骂声一片。   【哇,这哥……】   【看出来了,是真的没有一点感情了。】   【我都看急眼了,好家伙,他是真坐得住啊!】   【可能在不爱的人眼里,做什么都没有用吧[微笑]】   【人被刀,就会死,望周知。】   【……】   今天的行程很有意思。   六位嘉宾分为两组,每当选择不离婚的嘉宾完成任务,得到一块碎片后,就会有工作人员进入观察间,向对方的伴侣提问‘现在是否要去寻找你的伴侣?’   选择离婚的嘉宾可以拒绝,也可以离开观察室,前往自己的伴侣身边,一同面对接下来的考验,最后结伴归来。   选择不离婚的嘉宾中,谢景和是最先完成考验的;可在选择离婚的嘉宾中,只有时蔺川在屋子里留到了最后。   许悠和邵琳在观看中途,就选择了回到伴侣身边。   此时此刻。   镜头里。   海岸边,礁石丛。   谢景和独自站在一块黢黑的礁石上,身后是一片幽蓝的海面,风阵阵吹来,撩出粼粼波光。他穿着重逢那天的短款白棉袄,一手揣兜,另一只手裹着纱布,纯白布料从袖口延伸出来,覆盖了半个手掌。   这个时间点,天空很亮,阳光很足。   风也很大。   谢景和的头发被吹得乱飞,领口的毛绒球像是挣脱了地心引力,要往天上跑了。可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时蔺川。   而他等待的人则端坐观察室,隔着一块荧幕看他,始终没有动。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不知是哪个粗心鬼往天上泼了一杯墨,天幕变得暗沉幽深,云絮也变得灰扑扑的。又不知是哪个捣蛋鬼扔了一根火柴,将半片天空烧成了橘黄色,浩浩荡荡,宛如一场山火。   浑圆的火球咻的一下坠落海底。   最后一缕光将熄未熄。   天暗了,很暗。   谢景和仍旧站在那块礁石上,整个人被吹得瑟瑟发抖,鼻头冻得呼吸都不通畅了。他跺了跺脚,忽而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便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一道模糊而熟悉的人影迈入黑夜,大步朝他走来。   谢景和下意识地笑了一下,很快又收敛起笑容,眼眶突然湿润,忍不住扯着嗓子,远远地冲那人嚎了一声,   “你这一整天都去哪里了?怎么现在才来!我都快冻死了!”   沙岸不平坦,那个人一脚深一脚浅,步子飞快,也怒气冲冲地吼他,   “谢景和,你脑子是不是有包啊!”   ————————   正攻哥粗线,他是好人啦~   有误会吃醋pa,但是跟常规款式可能不太一样,走向也没有Xiong竞,竞争不起来的……   如果小景选正攻哥,时哥大概直接一句【谢景和,你终于盲人复明了,恭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即将揭露地雷核心啦~ [127]Chapter 127:一天三顿,砒霜拌饭。   黄昏稍纵即逝,穹窿像是被熏黑的锅底,倒扣下来,将整个世界笼在暗影中。   海岸礁石丛没有光亮,谢景和站在那里,轮廓不分明,好在他身上的白色棉袄格外醒目,乍一眼看过去,像是罩了层清浅月光。   四下昏暗寂寥,他与世界格格不入。   远景里的海面浮漂闪烁着微弱红光,预示着某种危险。   时蔺川迈着大步,跨过曲折不平的礁石,一路朝着那道模糊身影走去,心中莫名有一团火在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人刚一站定,立马开口数落起来,语气愠怒。   “谢景和,你长没长耳朵?工作人员不是都告诉你游戏规则了吗?我没来,是我不想来!你还在这里傻站半天干什么?”   “还是说你只是在自我感动?以为自己这样做很深情?”   时蔺川言语刻薄,劈头盖脸给了谢景和一顿骂。   男人走得实在太快了,如今说话还有点喘,但这点小瑕疵完全不耽误他正常发挥——全程没吐一个粗俗脏字,却句句淬毒,嘲讽拉满。   听得直播间观众一愣一愣的。   【我嚓,这哥一天三顿砒霜拌饭吃吗?嘴好毒。】   【哇,影帝从三点多等到现在,快七点了,风还这么大,海边冷得要命,听到这通数落还不得心态爆炸呀?换成我的话,当场就得哭出来了,这婚铁离!】   【真不知道这俩儿该怎么收场……】   【看了眼微博,大批谢粉已经炸锅[手托莲花][双手合十]】   【不是,哥,你快别说了!你是真不把我们当外人啊,隔着屏幕我都怕影帝被你骂急眼了,待会儿直接把你推海里!】   天沉沉,海潮上涨。   夜风格外凛冽,两人相距不过半米。   男人的连篇数落从谢景和的左耳进,右耳出。他眸光怔忪,感受着从男人身上溢出来的热气,忍不住抬手摸了一把对方的脑门。   滚烫。   微微的湿。是汗。   时蔺川骂到一半,突然卡了壳。   而始作俑者谢景和只是低头捻着自己的手指,声响很轻,鼻音很重地道:“你一直说不想来,但还是来了……”   就在这时候,一片浪花呼啦撞上礁石,砸得粉身碎骨,溅起来的细沫打在时蔺川的手背上,迫使他不自在地蜷了蜷手指。   短暂停顿后,谢景和抬眸看向他,面容被暗夜覆上一层黑纱,惟有眸中闪动着熠熠的光,不知是泪,或是其他什么东西。   “——来了就行。”   霎时间,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一齐袭上时蔺川的心头,他蓦地咬紧牙关,嗔怒地盯着面前这个油盐不进的家伙,垂在身侧的手掌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于是,几个小小的月牙钻进他掌心里。   但谢景和比它们更可恶,非要往他心里钻。   他已经不胜其扰。   说完那句话,谢景和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抱怨道:“好冷,我都饿了,你这么晚才过来……”他顿了顿,抬起那截被纱布包裹着的腕,特地举到男人的面前,“而且我的手也很疼,特别疼。”   其实不动弹的时候,痛感很轻微。   但这并不妨碍谢景和这么说。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突然很想撒个娇。   时蔺川敛眸看着这只快要怼到自己脸上的受伤小猪蹄,默默无言半晌,才道:“那你还非要在这里站一下午?疼死算了。”   随后,他很冷酷地道了声,   “走了。”   话音刚落。   时蔺川转过了身,随手抬起一臂,手掌不轻不重地揪着谢景和的后领子,把人往礁石丛下带。   谢景和这个懒鬼。   有他拽着走,自己都不看路了,全程偏着脑袋看他,一个劲儿地跟他抱怨站久了腿酸,风吹多了头疼,摔倒了手痛,等久了肚子饿,来来回回地说,反反复复地念。   最后,谢景和说了一句,   “我就知道你会来。”   时蔺川冷笑道:“我要是不来呢?”   谢景和却眨眨眼,应道:“没有如果,你就是来了。”   时蔺川哼了声,语气带刺:“因为我怕被网暴。”   谢景和思量片刻,眼神纠结地瞟着男人的侧脸,小心翼翼地点破了某个事实,“我觉得你好像担心得太迟了。”   时蔺川:“……啧。”   烦人东西。   走着走着,谢景和突然一个趔趄,差点绊倒,幸好时蔺川拽着他的衣服没撒手,否则这人指不定在崎岖石面上摔得满脸血。   思及此处,时蔺川语气更差。   “谢景和,你多大了?能不能看点路?”   谢景和也有些后怕,解释道:“我鞋带散了,刚才不小心踩了一脚。”   时蔺川低头一看。   还真是。   在松开谢景和的后衣领之前,他又冷又硬地道了声‘站稳’,然后直接蹲下|身来,两只手捏起松散的鞋带,扎了个紧紧的结。   只是下一秒,他的头顶传来谢景和的声音,“两只鞋的鞋带松紧程度不一样,我感觉有点怪。”   ……这个死小孩。   又在作什么妖。   时蔺川的怨气比鬼还要重,臭着脸将他另一只鞋的鞋带拆开又系起来,起身后,还板着脸阴阳怪气了一句,   “少爷,您还满意吗?”   谢景和却不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抿唇微笑,视线不着声色地移到男人口出恶言的嘴唇,喉咙下意识地滚了滚。   时蔺川怎么可能没有察觉。   他推了一下眼镜,扭头看向别处。   “……真是受不了你。”   ·   回到住所,已是七点半多。   除了第一天给嘉宾们提供了丰盛餐食,节目组已经声明,他们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会对嘉宾的日常饮食秉持放养态度——即提供食材,但需要嘉宾们自行烹饪。   这项任务听起来不太困难。   然而。   一楼,厨房内。   时蔺川将架在土灶上的大铁锅刷洗了三遍,才开始烧水煮面。   谢景和则坐在一张竹制小板凳上,往烧火口里添柴。   土灶很难用,起码时蔺川活了三十多年就没见过这玩意儿,好在谢景和拍戏时有所涉猎,便主动担下了生火的部分。   板凳低矮,他腿又长,坐姿看起来有些局促。   在等水烧开的空档里,时蔺川有些无聊,习惯性地单手插兜站在灶台前,姿态不像白天那样笔挺端正,反而一副慵懒恣意的模样。   很高,很帅,让人移不开眼。   时蔺川:“……”   某个人的视线太有存在感,像是黏在他身上了。   柴火在灶膛里烈烈燃烧。   带着热度的、通红的火光从狭小的洞口里泻出来,偶尔跳出几声很突然的啪咔声,大概是火苗爆裂的响动。   有些热。   时蔺川忍不住侧过脸,颔首看向坐在自己脚边的人,果不其然撞上一双倒映着火光的深邃眼眸。   不止是那双眼。   谢景和坐在烧火口的位置,整个人陷入橘红的火光中,五官与颈窝的阴影随着焰火的跳动而变化,宛如音乐里的强弱拍子,起起伏伏,看久了让人不免让人觉得头晕眼花,思绪滞缓。   “咕嘟…咕嘟……”   锅里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烧开了。   厨房空间狭窄,气温不断上升。   时蔺川忍不住抬掌扣在谢景和的头顶,将他的脸扭了过去,不满地提醒道:“专心点,烧你的火。”   谢景和:“哦。”   不多时。   两碗热腾腾的青菜肉丝面被端上了桌。   时蔺川吃着面,瞥见坐在自己正对面的谢景和用左手拿筷子,费了老半天劲儿也没吃到几根面条,只好把嘴巴凑到碗边吸溜,忍不住放下筷子,嫌弃道:“你这样吃汤汁会撒出来的,冬天收拾很麻烦。”   谢景和咽下汤面,应道:“你别管我,我等下自己收。”   时蔺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说话。   屋子里沉默一秒,两秒……   忽然间,谢景和福临心至,脑袋上冒出一个锃亮的小灯泡,试探性地问道:“那不然你喂我?我手这几天不方便,省得等下弄脏桌子和衣服,还要麻烦你收拾。”   时蔺川从他手里接过筷子和汤勺,不情不愿地强调道:“就这几天啊。”   谢景和点点头,张开嘴巴。   吃完饭,新的问题又来了。   谢景和今天在外活动,期间还在山阶上摔了一跤,身上的白棉袄几处脏污,身上也出了汗,不得不从头到尾清洗一番。   可他伤了一只手,动不了,也碰不了水,做什么都不方便。   卫生间里,灯光昏暗。   两个身高腿长的男人挤在里面十分窘促,时蔺川示意面前的人高举双手,轻而慢地将他的衣服逐一除去,然后又把自己扒干净了,让他将受伤的手搭在自己肩头。   谢景和一一照做。   温热的水淌下来,暖得人忍不住眯起眼。   搓洗过程中,时蔺川发现谢景和不止是手腕扭伤,身上被布料遮盖的地方还有几处淤青,颜色深浅不一,至少要两三天才能消退。   噗叽。   时蔺川挤出一团洗发露,往谢景和打湿了的脑袋上抹去,见他两只眼睛直愣愣地往自己身上放,嘴角微弯,忍不住加重手下的力道,搓出一大堆雪白泡泡……   几个泡泡飞起来。   升空。   破灭。   砰的一声响。   花洒头掉到地上,打了好几个圈才停下来,旁边是交错站立的四只脚,越往上,交缠得越紧密,男人们热火朝天地吻在一起,互相撕咬着嘴唇,吞咽着彼此的涎液,将身上的浴液泡泡蹭满另一人的胸膛……   漫长且热烈的一吻。   两个人都吻到缺氧、窒息、脑袋里炸开烟花。   ……快要死掉。   哪怕就这样死掉。   ————————   来啦来啦[竖耳兔头]   (骑着扭扭车离开) [128]Chapter 128:难得诚实一回。   啪的一声。   嗡嗡作响的吹风机终于安静下来了。   时蔺川随手拨了拨掌下变得干燥蓬松的发丝,隐约嗅到一股跟自己身上同出同源的洗发露清香。   谢景和坐在椅子上,被热风吹得眼睛眯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鼻子痒,他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发梢随之震颤。   一缕发丝勾着男人的手,不放开。   跟他的主人一个样儿。   谢景和莫名挨了一眼瞪,可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声,男人的大掌便扣着他的脑袋往下压,两人相连的视线瞬间被阻断,他只能看到自己的光脚轻轻踩在男人的脚背上,上下交叠。   下一秒。   时蔺川的脚背忽然传来一阵顿顿的疼。   说疼,好像不是太准确,更像是痒。这感觉介于两者之间,界限模糊,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说,应该是……   刺挠。   时蔺川低头一看。   就见谢景和岔开脚趾头,正挥舞着两只张牙舞爪的‘蟹钳’,使劲地夹自己脚背上那层薄薄的皮肉,带着几分不自量力的笨拙。   动作间,他的脚背绷得很紧,筋骨分明。   时蔺川啧了声,没说话。   好一会儿。   他把这个显然是吃饱了闲着没事干的家伙赶到了床上,自己却趿拉着拖鞋往外走,无视了身后那句‘去哪儿’的问询,反手将门合上了。   卧室门发出吱呀的尖叫,隔绝了里外。   走廊昏暗,风来回跑。   时蔺川脚步稍停,没有往前走,反而回退一步,用后背抵住了陈旧木门。紧接着他的长颈弓起来,头顶支着门板,视线投向攀着裂纹的天花板墙皮,眼神微微放空。   “……”   约莫两分钟后。   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日里的淡然,提着步子继续往楼下走,刚到一楼大堂就撞见两个人影站在院门外,前头领路的工作人员当即抬手挥了两下,跟他打了个招呼。   “时老师,这也太巧了!”   后面的话,时蔺川听了也没记住。   隔着一道低矮院门。   他与站在工作人员身后的男人遥遥相望。   ——黎焕,黎医生。   门外,黎焕推了一下眼镜,透明镜片折射着光影,将不远处的场景反馈回来,通过复杂的视网膜神经,形成清晰的影像。   灰扑扑的建筑里。   男人长身而立,大概是刚洗过澡,他的头发稍显凌乱,服饰休闲保暖,脚下踩着一双清凉的灰蓝色调拖鞋,看起来格外居家。   然而,这只是‘看起来’。   男人五官英挺,神情却冷峭如霜,气质凌冽。   最奇怪的是,跟他打招呼的分明是领路的工作人员,可不知道为什么,男人的视线居然第一时间落到了自己身上。   准确无误,宛如瞄准靶心的箭矢。   黎焕感受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排斥与敌意,嗯,按照他对他人情绪的感知水平,产生错觉的概率应该不是太大…?   跟着工作人员进了门,黎焕没等青年为自己做介绍,主动伸出一只手,温声道:“你好,我叫黎焕,是节目组聘请的随行医生。”   “……”   时蔺川垂着眼,望着伸到自己面前的这只手好一会儿,才抬掌与其交握了一瞬,触之即分。   “时蔺川。”他道。   比起镜头里的半遮半掩,不露真容,小说里的另一位主角如今近在眼前,时蔺川跟他相隔不过两米,彼此都看得更加清楚分明。   几息之后。   时蔺川道:“找谢景和?他在楼上。”   黎焕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和不解,但很快又被彬彬有礼的微笑填满,顺势应道:“不用了,跟时先生说也是一样的。”   话罢,他从沙色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盒便携式碘伏棉签,递了过来,“我猜测谢先生身上可能有淤伤,应该需要这个……嗯,还有这个。”   他从另一边口袋翻出了一张卡片,上面的双人钢笔画在跌倒的过程中折了一角,还蹭上了些许污渍,看上去很像一张废纸。   但废纸被人捡了起来,折角亦被抚平。   与此同时。   时蔺川听到身前之人缓缓道:“我问过总导演了,他说这是嘉宾给伴侣留下的线索卡片,我想对于你们来说,它应该挺重要的?”   “物归原主。”   末了,他还夸一句,   “时先生画技真好,对伴侣刻画得很贴切。”   时蔺川伸手接过,半晌才道:“谢了。”   黎焕笑了笑,又问:“我们以前见过吗?感觉时先生对我的态度似乎不是太陌生,不像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时蔺川简洁明了地道:“你想多了。”   闻言,黎焕点点头,不置可否。   然而在点头的过程中,他忽然瞥见男人裸|露在外的脚背泛着几点不正常的红,但这个季节基本杜绝了蚊虫叮咬的情况……   本着医者职责,黎焕追问道:“时先生,你这有点像是过敏初期的症状,是否感觉到有哪里不舒服?”   时蔺川循着他的视线往下看了一眼,随口应了声,“没事,就是被螃蟹夹了几下。我习惯了。”   黎焕脸上的微笑凝固一秒。   “……?”   夜风吹过来。   嘶,有点冷。   两人面对面默默无言,如开场那般,还是黎唤先开了口,“嗯,我要转交的东西就是这些了,也是正好顺路……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告辞了。”   在男人转身之前,时蔺川忽然开口。   “……等一下。”   ·   回到楼上。   时蔺川单手开门,另一只手里塞满了东西——遗失的线索卡片、碘伏棉签、以及预防感冒发烧的瓶装药水,他弯着腰将这些东西放到床头柜上,正巧撞见一双眼睛藏在被子里盯着他。   “出来。”   时蔺川直起身,冲着隆起的被子唤了一声。   谢景和掀开被子,刚从床上坐起来,就见男人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床头柜上的几样东西,随即淡声道:“你那个医生送过来的,先把感冒药喝了,再涂药。”   谢景和:“?”   他有点奇怪:“什么叫‘你那个医生’?人家是节目组的医生,我跟人家又不熟。”   说完,他又把那只包着纱布的右手怼到时蔺川面前,抿唇不说话,两只脚习惯性地踩到男人的脚背上。   时蔺川撇开脸,拎起那瓶药液,一扭。   他一手捏着拧下来的盖子,另一手把感冒药往谢景和面前送去,本来是想让谢景和自己拿着喝,不成想这人直接把嘴巴凑过来,怼在瓶口边缘,然后干等着他喂。   时蔺川:“自己喝。”   谢景和晃了一下自己受伤的手。   时蔺川没好气地道:“另一只不是好好的吗?”   谢景和又不说话了。   时蔺川:“……烦死了。”   等谢景和喝完药,时蔺川将屋子里的固定摄像头遮盖起来,示意他脱衣服,用最快的速度给人涂完了药,反手掀起被子,直接把他整个人蒙住,仿佛恶作剧一般。   谢景和在被子里悉悉索索地穿好了衣服,又坐起身来,冷不丁看到躺在柜子上的卡片,这才发现自己弄丢了线索。   完成任务后,他光顾着等人了,压根没想起来这张卡片。   谢景和捏起卡片,看了两眼,继而抬眸望向男人收拾着垃圾的熟悉背影,突然道:“蔺川,我都不知道你还会画画。”   时蔺川头也不回,应道:“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   身后,谢景和的声音又响起,“你把我画得很像,是把我的样子都记在脑子里了吗?”   时蔺川:“别造谣。”   紧接着,谢景和思量片刻,继续点评道:“不过你好像对自己有点误解,画得不太像,我都有点不太敢认……”   时蔺川不想纠缠这个话题,转回身,后腰靠在椅背处,却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哪里不太像?”   谢景和没吭声,只是将卡片往床头柜上一放,随后举起完好的那只手,大拇指与食指放在两侧嘴角,将其往下扯,做出一个坏表情,就着这个坏表情应道:“你是这样的。”   时蔺川:“……”   模仿得居然有几分像。   所以说,这不是没瞎么。   空气安静几秒。   做着鬼脸的谢景和慢慢放下手,嘴角的弧度没有勾回来,时蔺川发现他的眼眶里一点点蓄起湿意,却仍旧故作轻松道:“跟我在一起,是不是真的让你很不开心啊?”   “所以你今天一直都不肯来。”   时蔺川看着他,骤然想起自己在观察室里看到的最后一幕画面。   夕阳垂死。   谢景和身后的天快要烧尽了。   他频频回头,频频失望,可还是站在那里,呼出来的气是白色的。   他也是白色的。   倏然间,时蔺川又想起年少时看过的一本书,是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里面有一句话让他格外厌恶——撒谎是人类本性,在多数时间里,我们甚至不能对自己诚实。   因为说得很对,所以分外讨厌。   但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时蔺川难得决定对自己诚实一回,于是他缓步朝坐在床边的谢景和走去,将人横抱在大腿上,宛如抱着年幼的孩子那般,轻声耳语道:   “……因为,”   “——太开心了啊。”   ————————   亲们元旦快乐!2025快乐![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新的一年,努力多写点,感谢大家的一路支持,爱您。[比心] [129]Chapter 129:被人造谣,勃然大怒!   诚实是一项好品质,但时蔺川鲜少对外展示——不仅如此,他甚至很少对自己诚实。大概是因为诚实的代价是‘看清自己的内心’,而他并不愿意注视那个被蒙上厚厚一层灰尘的地方。   他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的。   在遇到谢景和之前,他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屋里安静了好半晌。   像是冷场。   也确实是冷场。   时蔺川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恨不能时光倒流,让自己把那句话重新吃进去,亦或是封住谢景和的耳朵,叫他什么也听不见……但非常遗憾的是,怀里的人显然听得一清二楚,神情怔忪片刻后,有些黯然的眼眸骤然爆发出巨大的光亮!   像两盏探照灯一样,晃人眼。   啧。快要瞎了。   时蔺川突然感到脸上一阵烫,仿佛光感过敏了一般,还是急症,两颊嗖地一下就烧起来了。他忍不住撇过脸,猛地站起身来,想把谢景和往被子里塞,再独自出门吹吹冷风,降降温。   ……早知道,就找那谁要一支过敏药了。   动作间,时蔺川有些懊恼地想着。   岂料谢景和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打死不肯配合,整个人疯狂挣扎扑腾,好似一只搁浅的大白鲨,全身力气都聚集在尾部。   时蔺川被两条腿锁着腰,怎么撕都撕不下来。   “……放开!”   “不要!你又要去哪里?”   跟这只吃了兴奋剂的大白鲨僵持了将近十分钟,时蔺川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气喘吁吁地悬在谢景和上空,一只手撑在枕边,另一只手掐着他的小腿,仍不死心地做着无用功。   谢景和也不遑多让,累得面庞烧红,活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   大冬天。   两人洗完澡,又出了一身汗。   谢景和估摸是太热了,眼眶里的湿意早就蒸发了,反而脑门渗出细密的汗珠,鼻尖亦然,微微反着光。他目光炯炯地盯着身上之人,没受伤的一只手紧攥着男人的领口,宛如一道保险绳。   “……别走,你给我翻译一下。”   时蔺川此时穿着一件加绒毛衣,版型宽松,圆形领口被他扯出一个歪歪捏捏的大洞,陡峭的锁骨之下,是一件贴身的男式工字背心,勾勒着男人的肌块线条,很好看。   “翻译什么?”   时蔺川臭着脸,不懂装懂地问。   谢景和以为他真的没听懂,抿了一下唇,完整地阐述了一遍,“就是你刚才说‘太开心了’,意思是跟我在一起,你有觉得开心对吧?而且还是非常开心。”   话音刚落。   时蔺川下意识地摆出一副‘耳朵脏了’的表情。   谢景和见着这幅有些扭曲,像是见了鬼的表情,却忍不住抿着唇窃笑,继续道:“我倒数三个数,如果你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好,我开始数了,三,二……”   趁人刚做了个‘一’的口音,声音还在嗓子里,身体松懈之际,时蔺川猛地挠了一下谢景和的脚心,感受到卡在腰间的力道消失后,他第一时间就扭头往门外冲。   酷似突发恶疾。   然而,他还是没成功。   因为谢景和松了腿,却没撒手,直接光脚踩到地上,被他带着一同往门外冲。由于惯性问题,两个人砰的一声闯出门去,差点刹不住车撞到墙上,并且姿势格外引人遐想。   并不是暧昧意义上的遐想。   门外,走廊处。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与跟拍师前后站着,目瞪口呆地看着男人们面红耳赤地纠缠在一处,其中一人还恶狠狠地揪着另一人的领口,被揪住衣服的人脸色很差,气压低得像是八级风暴的前夕。   工作人员:“……”   跟拍师:“……”   两位离婚嘉宾是趁没有跟拍在场的时候,打起来了吗?   空气寂静了好几秒。   但直播间的气氛已经热起来了。   【卧槽节目组导播太会切镜头了,每次切到午时组,都是超级刺激的场面!这俩儿打起来了?看样子好像是影帝先动的手??】   【应该是因为下午那个等人环节吧?虽然素人哥最后过去了,但影帝可是实打实地在风里站了好几个小时啊……】   【“来了就好。”[狗头]】   【还我感动……当时那段双人快切镜头实在太有feel了,尤其是搭配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莫名觉得很心酸,有种沉甸甸的感觉。结果几个小时后,镜头一切,你俩打起来了?!![扶额]】   【隔壁两组,要么抱一起哭,要么坐在一起聊自己的近年境况,就这俩儿画风突变,魔性得很,跟坐过山车一样……】   【马上就要十点了,等待一个红绿灯。】   【哈哈哈哈哈哈两个人默默松手,一起转身往屋子里走的样子好好笑,素人哥的领子都被扯歪了,嘶哈,有点性感啊!】   【好激烈。】   【嗯??好像哪里怪怪的,再看一眼。】   【……为什么屋子里的固定摄像头都被遮挡起来了?之前直播间的镜头给到其他嘉宾的时候,这俩儿到底在干什么啊?节目组会把这部分剪出来吗?只有音频也行的,有点好奇。】   【我嚓,眼好尖,真的都遮起来了!】   【跟拍的镜头扫到了床,床单被子乱糟糟的,我猜测他们可能是一路从床上打到了走廊,忘情忘我,忘了时间,最后被跟拍镜头撞了个正着。】   【不是,你这个‘打架’正经吗??】   【应该是真打,素人哥脸巨臭,还撇过头,看都不看影帝一眼。】   【何止是臭啊,都气红了。】   【……】   ·   晚上十点,这天的直播如期落下序幕。   在工作人员的提醒下,时蔺川将遮挡物取了下来。尽管此时已是非直播时间段,但剪辑版会加入大量未揭秘片段,以便吸引观众观看,所以更需要积累嘉宾素材了。   今晚的按灯结果,还是一红一绿。   时蔺川红,谢景和绿。   ——跟昨天的情况别无二致。   只是碍于先前那场激烈的拉扯,谢景和现在压根没心思纠结按灯结果,他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男人身后,甩也甩不开。   卫生间狭窄,两个大男人挤在里面格外拥挤。   仿佛连氧气都变得稀薄了。   时蔺川坐在小马扎上,脚边放了一个装满热水的盆,里面放着他跟谢景和的贴身衣物。他的两只手浸在水中搓洗布料,搅动时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   谢景和蹲在他的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完好的那只手也泡在水里帮着一起洗,手指头却时不时勾到他的。   不像是来帮忙的。   倒像是来添乱的,或者是来耍流氓的。   不小心瞥见对面谢景和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时蔺川简直烦躁得浑身冒黑气,手下的动作愈发用力,肥皂水迸溅出来,将地面打湿。   就在这时候。   谢景和突然站起来,把卫生间的门锁上了。   时蔺川:“……”   又干什么,怕他跑吗?   下一秒。   谢景和又蹲了回来,那只湿漉漉的手又伸进水里,醉翁之意不在酒地打着圈儿,在水盆里搅出一个小小的漩涡。   漩涡隐隐传来一阵吸力,想要将他的手指也卷进去。   倏然间。   他听到谢景和很小声地问,   “蔺川,你刚才,”   “闭嘴。”   “……是不是害羞了?”   时蔺川被人造谣,勃然大怒!   ————————   (狗狗祟祟)(偷跑) [130]Chapter 130:你老婆觉得你冷。   天台,风在周旋。   只遮蔽了小半区域的铁皮盖子被它一下下敲响,时不时发出啷啷的噪音,仿佛已经不堪其扰。铁皮底下横了一根晾衣绳,刚被挂上去的衣服湿漉漉的,被夜风刮得来回摇晃,甩出几滴水。   像是下雨了。   时蔺川好不容易才甩开尾巴,独自上了天台。晾完衣服,他没急着下楼休息,而是找了个固定摄像头无法涉及的角落,掏出了裤兜里的烟盒和打火机。   “咔嚓。”   时蔺川叼着烟,一手挡在脸前,另一手拨动打火机。   橘黄色的火苗从气口迸溅出来,分割着光与影,将男人的五官雕琢得更立体英俊,眉眼间的霜雪气息被焰色消融少许,让他看上去不那么冷冰冰的了。   自从洗过澡后,时蔺川就没戴眼镜了。   其实这具身体的度数很浅,一点也不妨碍他进行日常活动,除非进行文书阅读或驾驶等事项,对视力有比较精准的要求。   于是,这一刻。   暖融融的颜色没了屏障,跳进了男人的眸中。   好似深海里的金沙,闪闪烁烁。   穹顶黑暗,月亮懒洋洋地躺在乌云里。时蔺川仰头望月,脸上残存的温度被皎柔冰凉的月光压下来,与此同时,灰白的烟从他衔着烟的唇缝里溢出来,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夜色中。   ……跟谢景和无关。   只因为诚实的代价往往让人心生难堪,他当然也不例外。时蔺川如此想着,余光忽然瞥见天台铁门处多了一道身影,上身鼓鼓囊囊,裹着一件不属于他的厚衣服,慢慢朝这里靠近。   是那条尾巴找过来了。   借着铁皮顶盖下那盏昏黄灯泡的照明,时蔺川瞥见他的臂弯里夹着一条叠成方块状的棉绒围巾,花纹与样式看上去并不陌生。   谢景和默不作声地走过来,抬手将那条围巾抖落开来,然后一圈圈地绕到他的脖子上,最后一把夺过他唇间的半支烟,自己猛吸了一口。   烟头长亮了好几秒,才转为黯淡。   尼古丁的味道远了,时蔺川嗅到颈间的围巾散发着淡淡的熏香味,是他们家常用的衣物柔顺剂的芬香,正一个劲儿地往他鼻子里钻。   恼人得很。   谢景和也是。   时蔺川目视前方,眺望着被黑暗笼罩的村庄与树影,耳边是夜风摇荡世间万物的声音,他却觉得此刻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想要发出点声音,打破这股黏腻的氛围。   于是,他随口说了句,   “少管闲事,我又不冷。”   谢景和不知道男人在看什么,只是跟着往前看。隔了几秒,他的指尖轻弹,将烟灰抖落,忽然小声应道:   “有一种冷,叫做你老婆觉得你冷。”   实际上,两人在日常生活中很少用到‘老公’‘老婆’这组称呼代词,只有当初热恋期和新婚期那段时间比较频繁使用,其他时间大部分都是喊名字。   毕竟他们年纪都不小了。   一个三十出头,另一个正奔三。   时蔺川仔细想了想,发现上次谢景和这么喊自己,都是半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他仍在维持着温柔人设,一边将谢景和抱在身上○,一边思考自己什么时候‘失业’比较有戏剧性,想入了迷,动作变得缓慢而轻浅。   宛如隔靴搔痒,不到点上。   磨人得很。   想着想着,时蔺川抬手捋了一把额发,就听到怀中人带着微微的哭腔,凑到他耳边,小声喊他‘老公’,哀求他给个痛快,别这样不轻不重地折腾,叫人不上也不下。   谢景和是个很英俊的男人。   这是外界公认的事实。   但只有时蔺川知道——   尽管谢景和恋慕男人,且身处下位,但他的言行举止并不会让人觉得阴柔,唯独在自己怀里时,他会变得很软,还有点娇,说话也带着淡淡的撒娇味儿。   仿佛口腔里藏着糖果,语调被染上三分甜。   就在这时候。   身边传来嘶啦一声异响。   时蔺川的思绪被打断,下意识地循声望过去,发现谢景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抽完了烟,冷不丁从兜里掏出了一包彩虹糖。   他单手攥着包装袋,尖牙在塑料袋的锯齿边缘一咬,干脆利落地撕开一个角,然后将巴掌大的袋子往时蔺川面前一递,问:“吃吗?”   时蔺川:“……”   在这一个月的录制周期内,节目组不仅无情收走了他们的手机,还禁止他们在行程中使用自己的货币,更是限制了嘉宾在行李中夹带零食饮料。   他没想到谢景和居然阴奉阳违,私藏了糖果。   思量几秒后,时蔺川直接将整个袋子薅了过来,随手抖出来几粒涂满了色素的糖果,扔进了嘴巴里,咔吧咔吧地嚼碎吞下去。   齁甜。真难吃。   谢景和侧头看着他,“给我吃一颗。”   时蔺川:“吃屁,等下就去举报你。”   听到这话,谢景和不慌不忙,慢吞吞地说:“这是给你买的,现在也是你一个人在吃,跟我有什么关系?”   时蔺川冷哼一声,当即从袋子里捏出一颗蓝莓味的扁圆糖粒,作势要往他嘴巴里塞。   然而,当谢景和压下心中暗喜,提前张开嘴巴的时候,却见男人捏着糖的手从自己面前一晃而过,骨感的腕打了个弯,糖果便从他指尖飞出,于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掉到了男人自己的嘴巴里。   时蔺川完全抛开了自小培养的进食礼仪,把小小一粒脆皮软芯糖嚼出了它本不该有的动静,在发现谢景和的表情有些无语,还得意地嗤笑道:“以为我要喂你?少自作多情了。”   谢景和:“……”   真幼稚。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男人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显然是将嘴里的东西咽了个干净,同时又从袋子里倒出一粒柠檬味的黄色糖果,语气不屑地道:“算了,给你吃一个,张嘴。”   谢景和怀疑地瞥了他一眼,但还是张嘴了。   下一秒,时蔺川果断把糖果塞进了自己的嘴巴,边咀嚼,还冲他挑了挑眉梢,“我随便说说的,这你也信?你智力是正常人水平吗?”   谢景和:“……”   拳头都快硬了。   仗着现在两人身上都没有收音设备,也不在天台固定摄像头的拍摄范围内,谢景和板着脸,往男人身边迈了一步,断然回怼道:“那不然呢?我的智力要是不正常,你早就得铁窗泪了。”   他的脸拉得老长。   时蔺川瞥了他一眼,忽然道:“好吧,这次真的给你吃一个。”   一阵寒风刮过来,谢景和忍不住缩了缩着脖子,他扭头睨着遥远的夜景,不去看身边的坏蛋,格外清醒地嘟囔了一句,   “肯定又在骗我。”   时蔺川果断道:“不吃算了。”   谢景和张开嘴巴。   时蔺川:“咔吧咔吧。”   谢景和忍无可忍,往男人小腿上踢了一脚。   时蔺川不闪躲,挨了一脚仍旧面不改色,整个人跟柱子一样稳稳站着,老神在在地复述道:“说你蠢,你还不信。”   谢景和不服气,两眼冒火地瞪人。   时蔺川迎着他气势汹汹的目光,淡定嚼糖果,手指在塑料口袋里进进出出,揉出一阵悉索的声响,莫名加深了男人的挑衅意味。   谢景和就这么瞪了好几分钟。   身后的灯光照亮半个天台,但范围有限。   当光晕蔓延到两人所站立的角落时,它已经变得很微弱了,只剩下一丝丝黯淡的余温,极其顽固地与笼罩整个世界的夜影做对抗。   男人的大部分面容陷入冷色调的阴影中,但轮廓边缘蹭上了一层很浅的暖色调,对比温和却抢眼。   谢景和陡然发觉……   时蔺川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很淡的笑——很微弱,跟那抹余光一样微弱,但它切切实实地存在着,盘踞在男人的唇边,以至于那双冰冷的狭长眼也变得生动了许多。   幼稚、纯真、如青少年一般浅显。   就好像是对方被剥夺了的某段岁月,逆流时光,静悄悄地拂过了他的脸;更像是被男人深深掩埋的某些情感,破开了坚硬的外壳,颤颤巍巍地伸出了脆弱的嫩芽。   不知怎地,谢景和突然觉得眼睛有些酸胀。   他忙不迭地收回视线,低头调整呼吸的节奏,准备管理好表情再抬头……   然而,下一瞬。   一颗脑袋冷不丁从旁边钻到谢景和的脸下,仿佛昨日重现。   紧接着,谢景和就听男人的嘴巴一边发出咔吧咔吧的清脆声响,一边用很欠揍的语气问询道:   “这就气哭了?”   两张面孔挨得很近。   说话时,糖果的甜味弥散开来。   是柠檬味。   酸酸甜甜,诱得人口齿生津。   男人看到他的表情,微微一愣,但表情很快恢复了淡然模样,随即从袋子里掏出一粒糖,抵在谢景和的唇间,   “不玩你了,吃吧。”   谢景和当然没有哭。   但他也没有吃唇边这颗糖。   他只是低下头,猛地亲了时蔺川一口,舌尖十分灵巧地钻进男人的口腔巡视了一圈,成功抢过半粒糖。外边的糖皮被内壁的高温融化了少许,露出里头的软芯,甜味更加浓郁。   谢景和:“咔吧咔吧。”   时蔺川:“……” [131]Chapter 131:王子的魔法咒语。   时蔺川不喜欢吃糖,更何况是这种廉价的色素与糖精的化合物,但谢景和尤为青睐。   两人一起逛生活超市的时候,他总是要拽两包放到购物车里,眼巴巴地让自己给他买。   然而,事后他却屡屡嘟囔着,“好像没有小时候的那种味道了……”   说完,他还要往自己嘴里塞两粒,反问道:“蔺川,你觉得呢?”   老实说,除了人工糖精味,时蔺川并不知道他说的‘那种味道’还能是什么味道,或许是因为自己在年幼时没有接触过这种廉价零食,所以无法通过大脑滤镜去加以美化、升华。   那时候,自己好像只是状态似温柔地抚摸了一下谢景和的脸,随口应付道:“不喜欢吃就别吃了,小心牙疼。”   而这时候。   时蔺川的喉咙咽了咽,随手将空掉的塑料袋揉成一团,原模原样地塞回它的来处——谢景和的外套口袋里,然后万分嫌弃地点评道:“真难吃,不知道你为什么老是要买这种东西,有钱还是吃点好的吧。”   谢景和全程只抢到半粒糖。   固体物早已消弭于他的唇舌尖,仅余下一丝回甘。   他循着男人的动作低头看了眼自己被当做垃圾桶的口袋,又抬头望向男人半隐在暗处的侧脸,牛头不对马嘴地应了声,   “这是你的衣服。”   闻言,时蔺川从善如流地质问:“那你为什么要穿我的衣服?你就没有自己的衣服吗?”   谢景和:“……”   怎么突然拐到这里了?   算了。   谢景和不纠结,很老实地说了真心话,“我觉得你的衣服好像比我的更保暖,而且还有一股香香的味道。”   听到后面那几个字,时蔺川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难以言喻,忍不住用看异食癖的眼神,瞥了一眼身边的人。   不是第一次了。   谢景和经常夸他‘香香的’。   时蔺川不喜欢用香水。   起初,他以为这人对家里洗衣剂或是香氛的味道情有独钟,因此每次听到谢景和这么说,时蔺川就会不动声色地换掉那个味道。   可是不管他怎么更换,对方都会持之以恒、且由衷地发出同样的感叹。   时蔺川有一天终于忍不住了,反问他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味道?   谢景和却说,他也不知道。   但就是香香的。   ……真的是,非常没有逻辑的一句话。   对于时蔺川来说,谢景和这种人实在太难理解了,他对自己喜爱的东西抱有极其深厚的滤镜——   就算觉得糖果的味道不再似小时候那般美味了,他还是会买;就算发现结婚三年的丈夫拥有两副面孔,从始至终都在欺骗自己,他还是不肯退却。   颇有种‘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还想继续撞’的即视感。   正因如此,时蔺川才这样讨厌他。   讨厌的程度之深切,已近乎‘怨恨’。   时蔺川常常在想,   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有这么碍眼的人?还偏偏要出现在自己眼前,让他多看一眼都觉得心烦厌恶,却又无法摆脱。   幸好最后一个离婚任务就快要结束了。   时蔺川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个有谢景和存在的世界了。   夜更深,天台上的风力更大。   倏然间,时蔺川的余光忽然闯进了一道人影。谢景和一点点蹭了过来,挤压着他的站位空间,还很不要脸地邀请他,   “这个角度好像拍不到我们,所以……”   “要来接个吻吗?”   时蔺川扭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得谢景和缩了缩脖子,默默移开了视线,假装沉迷于远方那片压根看不清的山海夜色,仿佛自己方才什么都没有说。   见状,时蔺川忍不住问他,   “谢景和,你是在装纯吗?”   “……”   “说话。”   男人轻飘飘两个字,谢景和只好偏回脑袋,继续看着他,同时小声应道:“……是有点害羞,好像才刚开始跟你谈恋爱。”   在说什么东西?   谢景和这种生物,果然是没办法理解的。   何况时蔺川现在听不得‘害羞’两个字,当即应激地掉头就走,听到身后很快跟上的脚步声之后,他的步子越迈越大,到最后就快要飞跑起来了。   谢景和在后面追。   两人一路咚咚咚地跑下楼,发出震天响。   风擦过男人的脸,撩起他的额前碎发,吹得他眼球格外干燥。时蔺川只好眯起眼睛,随后一个急转弯跑进卧室门内,紧接着反锁了卫生间的门。   谢景和慢了一步,被他关在门外。   卫生间里一片昏暗。   空间狭窄,还残留着先前两人沐浴后的湿气。   时蔺川一个人呆在里面,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咔’的声音,头顶那盏不怎么明亮的灯就亮起来了。   他抬头看了眼,视线不经意扫过对面钉在墙上的简陋镜子,瞧见镜中人的脸上有一抹很陌生的微笑,嘴角轻轻提,每一块肌肉都放松,真情实意到让人作呕。   ……真恶心。   时蔺川拉下脸,张开嘴巴,露出一条被染成蓝色的舌头。   ·   男人很久没出来。   谢景和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人,闲着没事干便将屋子收拾了一通。单手的效率有点慢,正好消磨时间。   收拾到一半,他发现自己居然不自觉地哼起了歌。   谢景和忍不住瞥了一眼卫生间紧缩的门,顺手掏出口袋里皱成一团的糖果塑料袋。   不知道为什么。   他有些舍不得把它往垃圾桶里扔,便放在大腿上捋平折痕,又拎起椅子上的书包,在里面翻找起来。   把它夹在剧本里吧,当书签。   谢景和心情愉悦地想着。   由于节目组提前告知嘉宾会收走手机,所以乐言建议他挑选几本感兴趣的邀约剧本打印出来,旅途中偶尔还能拿出来几眼。   当时,乐言是这么说的:   “谢哥,你在看剧本的时候最聪明了。”   “……”   难道他平时不聪明吗?   不过节目录制已经进行到第三天,除了第一天拍摄先导片的时候翻过两页,谢景和就再也没有关注过它们了。   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   就在这时候。   谢景和探入书包夹层的指尖触碰到了某样东西。   不同于用透明文件夹和拉杆固定的打印剧本,它的外壳很硬,但摸起来很薄。   谢景和捏住边角,将之抽出来一看——   是一本书。   名为《王子的魔法咒语》   谢景和很快得出结论:大概是乐言塞进来的睡前读物。   它的硬壳封面很有质感,背景是一片黑与蓝色调的森林荆棘,尖刺缠绕扭曲,像是会吓哭小孩的黑暗|童话。   好在书名充满了童趣,应该是治愈幻想类故事。   这本书实在太薄了,内页大概不超过二十页,谢景和觉得自己不用一分钟把它就能从头翻到尾。   然而,当他准备翻开封面的时候,忽然听到卫生间的方向传来一声响……   老久的木门被拉开了。   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他洗过脸,额发有些湿。   时蔺川认认真真地刷了五分钟牙,才勉强将嘴里那股齁人的甜压下去,还顺道洗了个脸。   当然了。   他没能刷掉舌头上的蓝色色素,所以他的舌头仍旧像是从阿凡达人身上移植过来的。   吃多了糖,时蔺川只觉得喉咙黏腻又干渴。   他忽略了屋里某个人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直直往床头柜走去,拎起今早喝剩了一半的矿泉水,一口饮尽了。   还没咽下去,他就听谢景和冷不丁开口问道:“蔺川,现在时间不早了,我们是不是该上床休息了?”   时间确实不早了。   时蔺川不知道这个人又要干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扭头瞥了他一眼,便见谢景和扬了扬手上的书册,嘴角微翘地对自己说:   “要不要我给你读睡前故事?”   时蔺川无语地撇过脸,   “你当我是小孩?”   又是送糖果,又是读睡前故事的。   时蔺川实在不想搭理他,但自从听到自己说出‘开心’那两个字之后,谢景和就表现得异常亢奋,活像是追求人的小男生,比寻常时候更加缠人,压根听不懂拒绝。   或者说,听懂了也没用。   时蔺川平直地躺在床上,眼睛被黑色眼罩遮住。   而谢景和不知道在干什么,发出一连串悉悉索索的声音,过了几分钟才爬上床,凑到他耳边小声地问:“我开始讲了?”   时蔺川不耐烦地拉高被子,   “嘴巴长在你身上,关我什么事啊。”   下一秒。   他就听见谢景和轻轻咳嗽两声,随即是一道纸页摩擦的细微声响,再然后便是对方清润明朗的嗓音。   “某天深夜里,荆棘深处的王国,有一位王子诞生了……”   真丝眼罩柔软顺滑,内衬是遮光材质。   时蔺川戴着它,仿佛被剥夺了视力,其他感官却得以增强。   尤其是听觉。   谢景和的音色条件很好。   作为演员,他早年还专门找台词老师训练过自己的吐字和语调,念起故事娓娓道来,引人入胜。   时蔺川偶尔会帮他对剧本。   ……那时候的谢景和,看起来跟平时很不一样。   “但他并不是国王唯一的孩子。”   此时此刻。   谢景和正靠坐在床头,膝盖弯起来,正好把绘本摊在大腿上,竖直地正对着自己。   书册里的插图也正对着他。   童话风的文字,童话风的插画。   ——小小的王子站在画面中央,四周围绕着一众兄弟姐妹。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摆着夸张的笑脸,眼睛却是猩红色的,宛如狼犬一般紧盯着王子,仿佛想要将他扑咬至死。   啪的一声!   谢景和合上书:“蔺川,这好像是儿童邪典,要不然我们还是直接睡吧…?”   话音刚落。   男人一把扯下眼罩,掀开眼皮,冷冰冰地瞪了过来。   ————————   来了来了!(端着热乎乎的更新小跑过来)(绊到自己的脚)(摔了一地)(狼狈捡起来) [132]Chapter 132:他曾是纯白色。   时蔺川自认是个有始有终的人,一旦开始某件事,就不允许它在自己手中无疾而终——像谢景和这种出尔反尔的行为,在他看来是十足的讨人嫌,且让人不屑的。   当然了。   这并不意味着他有多想要谢景和给自己讲故事。   毕竟在过往三十多年中,从来没有人给他讲过睡前故事,可他还不是好端端地活到了现在?时蔺川在脑中理性分析,从善如流地无视了系统的聒噪碎碎念。   “宿主,要不是我,你坟头草都三米高了诶!”   系统像个被冷落了多年的祥林嫂,絮絮叨叨,老话重提。   “所以说,你不要老是把人家看作对你别有所图的邪恶系统嘛,放下不必要的戒备和冷落,我可以拿时空书局的未来命运发誓!本系统绝对是个好统!”   时蔺川:“呵。”   这些天两人远离了市区,一入夜,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没有灯火阑珊,也没有车马流龙的喧闹。由于天气太冷的缘故,连虫鸣鸟叫都鲜少听闻。   屋子里更是安静。   谢景和顶着男人宛如寒芒一般的眼神,又听他骤然冷呵出声,本以为自己会忍不住心生惶恐,担忧对方生气或是冷落自己……   然而,他现在只体会到一股很微妙的情绪。   这情绪不能简单地归类于正负面,而是更加复杂的感觉。   谢景和沉思片刻,才将它与早前自己从男人嘴里抢过的那半粒柠檬味糖果的味道联系起来——是甜,是酸,是温柔成熟的男人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而他如今才得以窥见。   ……是蹉跎。   时蔺川单手扯着眼罩,蓦然瞥见谢景和的睫毛飞快颤动着,而后垂首看向自己,那双深邃的眼里藏着万丈波澜,山呼海啸般涌来。   似乎要将他淹没。   “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别随地大小哭啊,”时蔺川轻轻啧了声,先声夺人道,“省得全世界都以为我怎么你了。”   谢景和不知道该怎么阐述自己的心情,沉默几秒,他忽然举起书册挡住自己的脸,低声控诉道:“谁让你之前都不肯亲我。”   时蔺川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你还在想这个?”   谢景和:“不行吗?”   时蔺川的视线瞥过那本被他举在脸前的单薄书册,停留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随即满脸不爽地将黑色眼罩扯到脖颈间,紧接着又把身上的被子掀过头顶,以手臂为支点,瞬间搭起了一个小小的圆帐。   大概只能容纳两个脑袋。   男人一身休闲睡衣,领口因平躺的姿势而歪扭着,露出半截陡峭笔直的锁骨,喉结那圈位置被黑色眼罩所束缚,显得格外性感。   冬日棉被很厚重,隔绝了头顶灯光,也阻断了固定摄像头的视线。   时蔺川躺在被子里,冷脸瞪他。   他什么都没说,谢景和藏在被子里的脚趾就忍不住蜷了起来,踩着床单轻轻磨蹭了两下,然后果断将绘本往枕头底下一塞,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跟男人紧紧相贴。   两人都侧躺着,挤在同一个枕头上。   时蔺川跟谢景和脸挨着脸,鼻尖抵在一处。他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两人稍稍错开角度,同时也拉近了跟对方的距离。   呼出的热气被囚于被中,有些闷热。   时蔺川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张嘴。”   听到这熟悉的两个字,谢景和思绪恍惚,瞬间忆起了一个月前在男人办公室发生的事,可他还来不及心痛,就被没耐心的男人抬手捏住了鼻子,被迫张开嘴巴呼吸。   一条舌闯了进来。   所有氧气被它吸光,所有空间被它占据。   谢景和觉得自己快要飘起来,又觉得自己似乎被沉入深海,将死未死,身家性命就在男人的一念之间。   可是,   好舒服啊……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吻。   就在谢景和的脸因缺氧而越涨越红,不自觉地伸手攥紧自己的领口之际,时蔺川方才收回霸道放肆的舌,手却没有放开,而是施施然地往他嘴里渡了一口气。   感受到领口的力道放松了两分,他投桃报李似的也松了手,顺道退远几厘米,开始观赏谢景和此刻被自己吻到失神的表情——眼尾微微泛着红,双眼半睁,眸子没有焦点,呼吸又慢又长。   时蔺川转而掐他的下巴,大拇指紧扣,虎口贴住升温的肌肤,另外四指在谢景和的脸侧轻轻敲了几下。   “醒醒,傻掉了?”   约莫两分钟后。   这人的呼吸终于平复,眼神也缓慢聚焦。   时蔺川陡然发现,谢景和又用以前经常出现的那种迷恋目光凝望着自己,其程度有过不及,甚至偏过脸,一下下地啄吻着他的手指,神情带着让人无法忽略的痴醉。   良久。   他低声耳语:“蔺川,我好像醉氧了。”   说完,他迫不及待地补充了一句,   “好舒服。”   时蔺川沉默两秒,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压在枕头里的耳朵被闷得有些发热。他忍了忍,实在忍不住,语气复杂地道:   “……谢景和,我发觉你多少是有点变态了。”   谢景和被男人这么说,却没有被对方贬低的感觉,反而面颊极速升温,不自觉地抿了抿唇,压低音量,含糊道:   “都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少污蔑人了。”   掰扯了几句,时蔺川干脆卡着谢景和的下巴,把他推出了被子,让外头的冷空帮他降温,自己则恢复成仰躺的睡姿,还将黑色眼罩重新戴上了。   最后,男人还拉了拉被子,一副要睡了的模样。   谢景和恋恋不舍地坐起来,可发了许久的呆,身上那股热还是消不下去。这时候,他恍然想起枕头下的童话书,便又将它抽出来,翻开方才读过的那一页,继续念起来……   插画中。   国王衣着华贵,手握权杖端坐于金灿灿的王座之上,同时展开双臂对下座的众人宣告道:   「只有最优秀的孩子能够继承我无穷无尽的财富与权柄,失败者将被我驱逐。」   众人窃窃私语,眼神贪婪。   谢景和一眼看到前页还是婴儿形象的王子已经长大了好几岁。   他穿了一身白,黑发黑眼,眸子仿若圆溜溜的葡萄,与众人格格不入,正在用食物戏耍着餐桌底下的狗。   在黑影缭绕的宫殿中,他是纯白色。   谢景和读过许多剧本。   演员的直觉让他下意识地为王子以后的命运捏了一把汗。   谢景和翻过一页,发现画面转为扭曲的鱼眼仰视镜头,王子的脑袋只占据了一个角落,似乎以他为第一视角,描绘出了一个看不到脸的红衣女人形象。   女人弯着腰,阴影笼罩着王子,手指枯长,看起来有些恐怖。   很有压迫感。   他低声念着绘本上的文字内容,绘声绘色。   「女巫是国王的第三任妻子,她渴望着无穷无尽的财富,梦想着至高无上的权柄。」   「于是,她对王子说:“我的孩子,请你为我摘一个树顶的金苹果、剥一张平原羊的毛皮、斩一颗勇者的脑袋。你的父亲会很高兴的。”」   「然而,王子只是摇了摇头。」   「他说,」   「“抱歉,我只想坐在树杈上闻闻苹果花的香味,在平原上漫无目的地奔跑,听过路的勇者讲他的故事……”」   「“还有我的小狗朋友,它需要我的陪伴。”」   谢景和念着念着,发现这个故事还是挺治愈的。   起码,王子非常可爱。   他念完王子的台词,毫无防备地翻到下一页。   下一秒。   歹毒的插画映入他的眼帘。   谢景和看到,王子的小狗朋友——   在一口煮得咕嘟冒泡的坩埚里。   而红裙女巫则是叉着腰站在一旁,对着伤心落泪的王子,温柔地安慰道:   「嘿,亲爱的,我要教你一句拥有魔法的咒语,这样你就再也不会因为失去喜欢的事物而感到难过了。」   谢景和:“…………”   ————————   来了来了!(疯狂扭动车把) [133]Chapter 133:那是谋杀。   谢景和张开的嘴巴猛地合上。   这个睡前读物的转折实在是猝不及防,让人忍不住开始怀疑故事结局的性质。他瞥了一眼躺在身边的黑眼罩男人,决定先翻到尾页提前确认一下……   可没等他动作,看似睡着的男人忽然啧了一声。   像在催促。   谢景和急中生智,一边把书夹在臂弯里爬下床,一边仓促地打着哈哈道:“我先去上个厕所,有点急,你稍等一下。”   说完,他一溜烟冲进了卫生间。   谢景和用最快的阅读速度翻完了薄薄一本故事书,一颗心随之沉了底——他盯着尾页的跨幅插画,学会了魔法咒语的王子忘记了花香、不再离开城堡、也不再怀念自己的小狗朋友……   老国王的葬礼上,他一身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继承了王位的王子将所有人驱逐,包括教会他魔法咒语的女巫,无数声咒骂化作黑烟缠绕在他身边,可他熟视无睹,任由长满尖刺的荆棘疯狂蔓延,覆盖了森林小径,还爬进了城堡……   年轻的国王独自坐在首座,手里握着一颗空荡荡的黑色心脏。每当他念一句咒语,魔法就会变得更加强大。   魔法包裹着心脏。   ——让它不再受伤。   谢景和尝试跟着念叨了一句故事里所谓的‘魔法咒语’,心底忽然涌现一股极为压抑的情绪,仿佛整个人被压缩在很狭窄的空间里,始终寻不到出路,由此滋生出另一股莫名的愤怒和怨恨。   原来真的有魔法啊。   谢景和庆幸地呼出一口气。   ……还好刚才没有傻傻地往下念。   难得气氛这么好,他可不想蔺川做噩梦。   ·   时蔺川快睡着了。   只不过,这栋建筑过于老久,卫生间的木门在推拉之间会发出吱呀的声音,尖锐又刺耳,还带了几分诡异,一下子将他吵醒了。   但他没有动弹,也没有出声。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之后。   那个在卫生间里蹲了半天的人似乎踢掉了拖鞋,跪在床边,动作缓慢地想要从他身上跨到里侧。时蔺川不经意地动了动,将他绊倒,感受到压在自己身上的半边身体,熟练地倒打一耙。   “谢景和,你想踩死我?”   身上那人不语,只是轻轻爬开,钻进被子里,然后伸手在他肚子上揉了两下,小声问:“我不是故意的,那你有哪里被我压痛了吗?”   说着,谢景和的手已经自动寻路般地往下探了探,还顺手帮他调整了一下位置。   时蔺川:“……”   这个臭流氓。   不等他再出声刁难,时蔺川倏然听到一道纸页翻动的擦响,只好收回了即将脱口而出的垃圾话,下一秒就听到谢景和操着一口温润的嗓音娓娓讲述着不着调的童话故事。   他的腔调很轻,阅读时莫名有些磕绊。   时蔺川忍受着谢景和糟糕的断句,终于听到了结局。   “最后的最后,王子成功逃离了荆棘王国。”   “其实他不喜欢冰冷冷的王冠,也不喜欢学习魔法咒语。于是,王子牵着自己的小狗朋友躲进了下一个春天,他们漫山遍野地奔跑,度过了平凡又快乐的一天。”   “正如往后的每一天。”   “……”   屋子里安静两秒。   时蔺川忽然切换成侧躺的姿势,半张脸埋入纯白的枕头里,洗过的黑发没有经过打理,显得很柔顺,被棉质布料蹭出些许静电。   谢景和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   指尖冷不丁地触电,一路电到了心脏。   而男人将脸往枕头里藏了藏,不满道:“少乱摸。”他稍微停顿了两秒,又无情地点评道:“我还以为听睡前故事能多有意思呢,结果就这?”   他继续说:   “不仅毫无逻辑,还千篇一律。”   “……真无聊。”   谢景和心虚地合上了绘本,然后理直气壮地说:“这是童话故事,最重要的是主角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讲太多逻辑干嘛?”   男人冷哼一声。   “就你会信。”   谢景和将书册放到了墙角的位置,然后抽出腰后的枕头,展开长臂重重一挥,直接把电灯拍暗。   “时小朋友,晚安。”   他将枕头留在了外头,自己却缓慢地蹭进了被窝,再度跟男人分享着同一个枕头。对方大概是觉得他太挤人,接连发出了好几声很不耐烦的语气词,谢景和置之不理,还把脚架了上去。   时蔺川快被烦死了。   只是夜太沉,他确实困得不行了。   很快。   时蔺川真的睡着了。   或许是故事里的某个字眼作祟,他久违地做了个梦,梦里是遥远到微微泛黄的记忆。梦中的他穿上外套从窗户翻下二楼,一口气跑到后花园的某个角落,冲着灌木丛里嘬嘬两声。   一只头大胳膊短的黄皮小土豆从灌木丛里挤出来。   紧接着,他将那小小的一团塞进外套口袋里,翻越了近两米高的围栏,拔腿奔向未知的远方,一路又喊又叫,头也不回地撞进了下一个季节,像是赶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会。   天是淡粉色。   有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人坐在长椅上,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仿佛已经等待了很久,很久。   他远远地看着那个人,本能地觉得快乐,又不可抑制地感到悲伤。   快乐总是很短暂,悲伤却又太漫长。   “……”   时蔺川这一觉睡得异常酣畅,醒来时却发现时间尚早,窗外的天仍是灰暗的,启明星还没有坠下天际,而谢景和挤在在他怀里,呼吸声听起来均匀又绵长。   他闭着眼,睫毛很长。   在睁眼的瞬间,时蔺川就已经将昨夜做过的梦忘了个干净,只觉得现在整个人轻飘飘的,宛如酒意微醺,恰巧的是,此时的感受像极了两人三年前的初夜。   他控制着饮酒量,对迷蒙的谢景和极尽索求和粗暴。当翌日清晨到来,他先一步苏醒,这人也是这样缩在自己怀中,似亲密恋侣。   明明才第一次见面,就搞上了床。   那时候,他凝视着谢景和的脸,在心中无声地诋毁和贬低。   骚。   贱。   活真烂。   便宜货色。   时蔺川不在乎事实如何,只是冷漠地把自己所能想到的所有恶劣词汇往谢景和身上堆砌,然后理所应当地想着,   他果然很讨厌这个人。   ……这个想法,至今没有改变。   时蔺川抬手拨弄了一下怀中之人的长睫,又忍不住往它轻轻吹了一口,让它像是振翅蝴蝶一般扇动起来。   谢景和大概是觉得痒,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挠脸,时蔺川当即攥住那只手的小臂,飞快瞥了一眼腕间的纱布,然后将这只手轻柔地放到了自己的颈间,以作支撑。   最后,又亲自吻去对方眉睫的痒意。   谢景和果然就此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候。   时蔺川的视线擦过谢景和的脸,瞥见他身后的那本书册,忍不住将它拎过来,借着此时昏暗的环境,随手翻了几页。   他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跟谢景和昨晚所描述的完全不一样。   扭曲、黑暗、隐喻众多。   而时蔺川对此感到分外熟悉,甚至能将其中隐喻与自己的人生轨迹一一对应,尤其当他看到那句被黑色荆棘台词框包围的魔法咒语……   时蔺川猛地将书册合起来,心中瞬间有了怀疑对象。   他很少见地主动在脑内频道呼唤系统,语气里像是藏了千百根针,要将某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聒噪东西扎成筛子。   “系统,解释一下。”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做作地伸了个懒腰,从容地重新躺下。   时蔺川唤了两次,久久没得到回应,就知道系统不会露头了。   他冷冰冰地注视着这本单薄的童话书,不自觉地想起昨晚谢景和胡编乱造的那些无聊句子,眼睛气得微微发红,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骗子!”   话音刚落。   骗子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蔺川?”   闻言,时蔺川将手上的东西往地上一丢,怒不可遏地按住谢景和的肩,把他往被子里拖,然后恶狠狠地制着人,将他吻到近乎窒息。   谢景和从半梦半醒中惊醒,艰难地吐着字。   “蔺…唔……”   “闷……”   他的两条腿忍不住一个劲儿蹬着床单,像是一个因溺水而缺氧的受害者,手却舍不得推开身上的男人,仿佛抱着救命的游泳圈,结果就是险些被对方吻到崩溃流泪。   褪下伪装的男人总是如此。   热衷于让他露出狼狈不堪的模样,并加以品尝。   半晌。   谢景和趴在男人的肩头,觉得自己快要死去。   大概是死于窒息吧?   被子里氧气稀缺,但是谁也没有掀开被角,反而嵌合在一起。时蔺川一下下地摸着他的头发,指尖带电,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等下自己把裤子换下来,放盆里。”   “谢景和,丢死人了你。”   听到这话,谢景和下意识地蜷缩起脚趾,小声地反驳:“这是男人的正常表现,而且我本来不会这样的,都是因为你……”   时蔺川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反问:“就因为亲了几口?”   谢景和:“……”   那是亲吗?   那是谋杀。   没当场尿出来,都算他意志坚强了。   ·   收拾妥当之后,天也亮了。   好在距离开播的时间还有一段距离。   时蔺川刚从天台下来,正巧撞见谢景和正蹲着身,将地上那本故事书捡了起来,还拍了拍灰,想要重新塞进背包夹层里。   “扔了。”   他的脸色瞬间冷若冰霜,强硬地命令道。   谢景和抬头看了男人一眼,很纳闷地反问:“这本书很薄,放包里不占位置啊,而且为什么要扔?”   时蔺川不想跟他闲话,直接两三步走上前,从他手里夺过书册,砰的一声砸进垃圾桶里。   “没有为什么,让你扔就扔。”   忽然想到什么,时蔺川的脸色稍缓了两分,语气也放软了。   他补充道,   “……乖,听话。”   谢景和很惊讶地盯着男人,嘴巴微张,但很快他就恢复了表情,盯着垃圾桶里的东西,闷着声儿,有些不开心地问道:   “你为什么突然丢我的东西?”   时蔺川陡然无言。   半晌。   男人应道:“才不是你的。”   那是他的。   屋内的固定摄像头如实地记录着这段清晨争执。   时间过得飞快。   一周时间悄然流逝。   12月29日,周日。   晚八点。   国内首档离婚真人秀节目《你为什么不开心》播出了第一周的剪辑版,视频分为上下两期,合计约四小时,里头不仅涵盖了直播时段的精华内容,还新增了许多直播时段以外的片段。   而早在前一天。   官号早就放出一段预告片段,勾得观众心痒痒。   ————————   来了来了[让我康康] [134]Chapter 134:求你做个人吧。   预告片很短,只有一分钟。   开场便是一段快切镜头,六位嘉宾的表情特写耐人寻味,随即画面一黑,节目组导演的旁白骤然响起,“你后悔过吗?”   话音刚落。   镜头切入一个全景。   星夜浩荡,海岸平坦。   热烈的篝火宛如一簇妖艳的红莲,于沙土中绽放,不远处竖着一杆红绿灯。六位嘉宾站在火光中,脸上仿佛覆了一层赤色的纱,神情很朦胧,看不分明。   镜头外,导演继续问话:   “今晚是我们在这里停留的最后一个晚上了,经过本周的相处,各位嘉宾的心意是否有所改变?如果现在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说话间,画面闪切到过去几天里,三组嘉宾吵架或闹别扭的冷硬画面——编剧段非文独自闷在杂物间,摇滚歌手许悠在外面疯狂敲门,表情不虞;两位前辈同住一屋,却将对方视若空气;身形高挑的男人摔门而去,独留伴侣在屋子里……   翻垃圾桶。   【???】   【影帝你在干什么啊?】   【好多我没看过的画面啊![发出感叹]】   【不是,节目组什么时候搞了个篝火聚会?我一个全程蹲守直播间的人怎么不知道?红绿灯还升级了,一副要搞事的样子。】   【我也没看过这段。】   【应该是晚上十点之后的行程。】   【哦哦哦,看来新增内容好多!!】   几秒后。   画面又切回来。   视频里响起一段鼓点急促的音乐。   各组离婚伴侣面对面站在红绿灯下,随着导演讲解规则的声音,他们即将做出或停下,或转身离开的决定……   而这次选择将影响到下一周的安排。   预告片时长有限,稍纵即逝。   最后几秒,镜头移到各组离婚伴侣的小腿以下,似乎正要揭露嘉宾们的答案,不等观众看清,进度条已然走到了终点。   “咚!”   一个大鼓点落下。   视频结束,自动跳转到下一个广告界面。   许多观众滞留在评论区,讨论得热火朝天。   【可恶,别让我知道剪辑是谁…!!】   【太会吊人胃口了,等首周的片源更新之后,我要第一时间去看这几个人在直播间以外的时间里都做了什么![握拳]】   【不知道其他人什么情况,但影帝在翻垃圾桶。】   【噗……】   【直播间里没这段哈哈哈哈哈哈!】   【节目组是懂取名字的,《你为什么不开心》又名为《谢粉为什么不开心》哈哈哈哈,六个嘉宾里就属他跟他男人最有争议,红得发黑,黑得滴血。尤其是时老板自曝手机定位那里,就算没有粉籍,普通观众也都被震惊到了。】   【最震撼的是,影帝也跟着自曝了。】   【史密斯夫夫[大拇指]】   【你们以为只有观众震惊吗,我心疼旁边两组嘉宾,表情都失去管理了。真的没想到当事人淡定得一批,围观群众汗流浃背。】   【许悠的表情包好出圈,一周怒涨七十多万粉。】   【大爆笑,谢粉和部分路人完全接受不了这种畸形婚姻,刚开播就建了个超话,还天天打卡,就叫做‘午时组今天离婚了吗?’,没想到这两人莫名其妙吸了一批cp粉,疯狂产粮,又吸纳了好多路人粉,队伍愈发壮大,现在两拨人就快要打起来了……笑吐了都。】   【我也一样,每天在直播间吃完离婚嘉宾的瓜,就去超话吃节目外的瓜,美滋滋。这节目实在太有意思了,cp粉产出的同人小说也超级美味!香晕了!】   【啊,慕名看过,巨香[小声]】   【你们在说什么东西??】   【怕被骂,楼下你来!】   【我不怕挨骂,我来![举手]】   【点击时谢cp超话,里面有一篇顶置的精华热文,是个ID为九千万的小姐妹写的,文名为《恨你入骨》,故事大概就是阴暗偏执大老板对缺爱影帝骗身骗心,将其玩弄于股掌之间,疯狂做恨,重点是小说里的影帝超级娇妻哈哈哈,天天以泪洗面,情节超级炸裂,肉也超级香。】   【你的发言我喜欢,你的私信记得关。】   【明晚就能看首周的剪辑纯享版了,我已经预感到明后天热搜能有多热闹,追完综艺还要追衍生节目,真刺激。[狗头]】   【打!起!来!】   【……】   ·   翌日,12月29日。   晚八点。   网播平台准时准点放出上下两期节目。   尽管部分画面已经在直播过程中曝光过,但观众人数只增不减,平台后台显示的点击量飞速飙升,弹幕的数量更是一秒一变。   全民热议,万众瞩目,不外如是。   由于今天是网播日期,再加上节目组和离婚嘉宾需要更换场地,进行下一周的拍摄,而洗江与下个站点的路途格外遥远,需要耗费不少时间,所以……   29号这天,直播间并未开启。   这是营销的策略之一。   其目的是为了让流量聚集于网播平台。   除了营销需求,节目组也考虑到嘉宾们昨晚录制到凌晨一点多,所以今天非常照顾众人,一路保驾护航,并没有安排移动摄像机跟着他们活动。   只是也没有归还嘉宾们的手机。   索性他们用不到。   当观众正在观看剪辑版综艺的时候,时蔺川跟其他嘉宾,以及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已经在飞机上坐了七八个小时了。   节目组包下了整架客机。   翼形机器挣脱了地心引力,将一肚子的人平安地送出国门。   最终地点是北欧版块上的旅游小国。   ——多丹。   这一回,时蔺川坐在靠窗的位置。   谢景和坐在他旁边,双目紧闭,一副睡熟了的模样。   睡熟了才怪。   发脾气呢。   昨晚就不理他了。   时蔺川扭头瞥了这人一眼,实在闲得发慌,便开腔找茬道:“从上了飞机就睡,除了吃饭上厕所就没见你睁过眼,谢景和,你猪啊?”   被指名道姓的人假装没听见,脑袋往过道的方向一偏,嘴巴没张一下,意思倒是清清楚楚地表现出来了。   ——不想跟你说话。   时蔺川的肘支在扶手上,手掌拖着自己的下巴,姿态慵懒随性,说话的语调也很轻悠,“不就是在昨晚的加选环节里又选了红灯么……我每天都选离婚,你早该习惯了吧?”   “甩什么脸,我又不会哄你。”   听男人提起这件事,谢景和的睫毛飞颤。   他忍了忍,实在没忍住,唰地一下睁开眼睛,对男人怒目而视,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生气和郁闷,“你为什么非要那么选?是不是又在故意气我?导演说下周只有我们两个要分开住了!”   时蔺川听谢景和跟机关枪似的说了一通话,仿佛找到了解闷的余兴节目,不急不缓地应道:“所以呢?你就这么想跟我睡一张床上?”   “你几岁啊?”   谢景和继续瞪他。   以往被无数粉丝和影迷夸了又夸的深情眼被两簇小火苗填满,看起来格外灼热,隔空烧到了男人的脸上。   什么眸光柔情似水,深情如溺。   ……分明被他气得快跳起来了。   时蔺川满意地挨了足足两分钟的眼刀,而后施施然地提议道:“那你给我表演一个当场落泪,求我陪你睡,我就考虑找导演通融一下。”   说完,他还催促道:“快点。”   当然是假的。   随口骗骗这个人而已。   他只是太无聊了,需要找个乐子打发时间。时蔺川如此想到。   可惜谢景和这段时间被男人溜了数次,终于生出了些许警惕性,不再轻信他的话,狐疑地盯了时蔺川半晌,闷声拒绝道:“……不要,你肯定又在耍我。”   时蔺川:“。”   好像变聪明了。   时蔺川没有任何道德负担,很坦荡地说:“把我想得那么坏?我偶尔也会对你说几句真话吧。”   谢景和还在瞪他,表情无语。   飞机舱体内的温度舒适恒定,整个机舱都是节目组的人,四周时不时响起细碎的声响,这个角落却有种别样的寂静。   仿佛自成一个小世界。   时蔺川迎着谢景和的视线,与他四目相对数秒,嘴角那抹得意洋洋的笑容不自觉地收敛了些许……   很轻微,很缓慢。   几乎没办法用肉眼察觉。   然而,就在时蔺川想要瞥过脸,继续凝视小窗外头那片无垠的暗色苍穹之际,跟他视线交融的这个人表情未变,眼眶却微微的红,豆大的眼珠一下子从他眼睛里掉出来,擦过面颊,砸碎在他自己的衣领。   啪嗒。啪嗒啪嗒。   谢景和面无表情地流了满脸泪,像是坏掉的水龙头。   水色吸着光。   光汇聚在他的瞳孔。   时蔺川凝视着融于对方眼底的水光,面上的神情还是重归平静与淡漠。可他却不自觉地换了个姿势,整个人靠到椅背上,久久地盯着谢景和,以及谢景和流出来的眼泪……   眼神专注,且兴奋。   他缓慢地道:   “接下来,你该求我了。”   谢景和很干脆。   “求你。”   时蔺川挑了挑眉,反问:   “哦,求我什么?”   话音刚落。   谢景和默默抬起了右手——在洗江的第五天,他右手腕的软组织挫伤终于恢复,再不用麻烦男人给自己喂饭了,他灵活地翻转着手腕,四根手指头朝掌心方向弯折……   他冲时蔺川比划了一个很不雅的手势。   “求你做个人吧。”   时蔺川:“……”   众所周知,[生气]不会消失,只会从一个人的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上。时蔺川臭着脸,反瞪着身旁这个举止不雅的人,十分宽以待己,严于律人地骂道:   “谢景和,你他○的从哪儿学来的坏习惯!”   两人很快打成一团。   ————————   来了来了!(一路猛闯红绿灯)(脚刹) [135]Chapter 135:战况很激烈。   长途飞行很容易让人感到疲劳。   幸好在过去几年的留学生涯中,黎焕早习惯了长时间空中飞行,再加上当前的工作还算清闲——作为随行医生,他跟组一周时间,只为其中一位嘉宾治疗过手腕脱臼和扭伤……   不严重,预计两天就能痊愈。   然而对方手腕上的药用纱布缠了四天,才拆了下来。   黎焕偶尔旁观录制现场,觉得这档节目确实有些意思,自己也不算白来一趟。   此时此刻。   在大部分工作人员争分夺秒地休憩,养精蓄锐之时,他的状态出奇良好,甚至很有闲心地用电纸书阅读起学术论文,一行行英语原文长句子底下,是更繁琐的注解。   半个下午的时间悄然流逝。   黎焕感到眼睛干涩,便将眼镜取了下来,做了一组眼保健操。身边同座的小年轻像是累坏了,一动不动地睡了一下午。   他抬手看了眼腕间手表,思量几秒,先是将电纸书收了起来,并把座椅上方的小灯关掉,让对方能够安然休息,然后从随身小包里取出手机和耳机,指尖轻点……   打开了当下大热的视频平台。   首页开屏广告,正是黎焕随行的这档离婚综艺。   他带着淡淡的好奇,点了进去。   整整一周的素材压缩成两期视频,综艺的节奏极快,每一个片段都截取于三组离婚嘉宾在相处中最为突出的言行,此外还通过后期手段增加了许多固定摄像头的补充注解,让节目的观赏性更上一层楼。   下期视频,重点剪辑了嘉宾在洗江最后一日的行程。   也就是昨天。   在导演的要求下,嘉宾们需要‘互换’身份渡过一整天,通过模仿伴侣的性格与言行的方式,让彼此都能体会自己在婚姻生活中,给对方带去的感受,算是一种很温和的心理疗愈方式。   同时,也很抓观众眼球。   视频里的时间已是傍晚。   天色黯淡。   按照节目组的要求,三组嘉宾花了上午和半个下午的时间做任务换取积分,然后用积分兑换生鲜食材,又花了许多时间处理食材,烹饪菜品,最后带着餐盒在老榕树集合,进行晚间聚餐环节。   场地布置得很好看。   半敞开的帐篷挡着风,众人围坐着,桌上菜色丰富,有美食,也摆着几道暗黑料理。   帐篷顶端接了一盏瓦数很高的灯泡,将棚下的人与景映得很亮,而星星形状的彩灯缠绕着支架与边沿,仿佛一道道从天际滑落的流星群。   星光撒在众人的脸上,身上。   很好看。   黎焕欣赏着手机里的画面,充分感受到什么叫做术业有专攻,弹幕也在赞叹着视频营造出的氛围感,让人不由自主地投入其中。   经过一整个白天的时间,几组嘉宾已经闹出了不少笑话。   尤其是年轻的日出组,贡献了当天最招人发笑的社死画面;黄昏组则是借着这个机会,言辞犀利地暗讽对方,火药味十足却不失涵养,让观众欲罢不能……   而讨论度最高的,仍是午时组。   男人刚伸出筷子想要夹菜,身旁的伴侣登时冷哼一声,面色冰凉地斜睨道:“在外面这么积极干嘛?到时候可不要因为手伤加重,连累我多照顾你几天。”   说完,他还补充一句,   “我真的快被你烦死了!”   神情和语气都模仿得活灵活现。   话音刚落。   桌上另外四人持着碗筷看戏,弹幕亦然。   男人面无表情地回看,沉默数秒后,将筷子放回了自己的碗沿,指明要吃桌上的某一道菜,然而伴侣却调转手腕方向,灵活应用长筷,从装有青椒炒肉的盘子里……   精准地夹出一片青椒,递送到男人嘴边。   男人表情未动,眼神寒冷,嘴唇抿得很紧。   见此情景。   “吃青椒对身体好,”伴侣举着筷子,催促道,“你都几岁了,还挑食?”   男人的眼刀犹如实质,仿佛能直接戳死人。   他就这么臭着一张脸,将嘴边的绿色蔬菜吃了进去,没嚼两下就吞进了肚子里,对方却还持之以恒地挑刺道:“我平时对你的脸色有这么差吗?你是不是想借机抹黑我的形象?”   男人:“……”   当视频播放这一段的时候,弹幕已经乐翻天了。   【哈哈哈哈好一个阴阳怪气挑刺男,影帝简直跟鬼上身一样。所以说,你们这不是!超级了解对方吗!】   【笑死,故意夹人家不喜欢的菜,是如实模仿还是夹带私货?严重怀疑影帝是借机报复哈哈哈哈。】   【那不一定。素人哥是真能干出这种事儿。】   【点了。】   【他○的我要笑死了,节目组太擅长搞事了!!】   屏幕前的黎焕也忍不住勾起唇角,无声地笑了。   待众嘉宾吃饱喝足,镜头外的导演有承担起了旁白的职责,对每组离婚伴侣进行提问,引导嘉宾畅聊自己的婚姻生活。   另外两组的话很多。   午时组却沉默下来。   谢景和安静地听着桌对面的几人侃侃而谈,眼神里偶然闪过迷茫和疑惑,时不时扭头看向身边的伴侣,动作隐蔽,但被摄像机如实地拍下来,又被后期放大圈出。   男人也没有加入聊天,盯着挂在帐篷上的星星小灯,状似发呆,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伴侣的视线,独自成一世界。   看起来很‘同床异梦’的画面。   只是弹幕来不及感慨或感伤,后期便很调皮地打出一行花体字,并再次通过放大红圈的剪辑技巧,转接了安装在桌下的固定摄像头拍下的画面。   桌下。   男人的手轻轻拽着身边人的外套下摆,久久没有放开。   他手掌很大,手指修长且骨感,很性感。做出这一稍显依赖和可爱的动作时,搭配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冷脸,看上去极具反差。   下一秒。   后期剪辑适时插|入另一个片段,是男人在前面走,伴侣在他身边或身后揪着他衣摆的画面,次数颇多,是直播间观众撞见的数倍。   果不其然。   弹幕尖叫成一片。   【啊啊啊啊,再也不嘲笑素人哥没演技,演影帝一点都不像了,这不是演得超级传神么!!】   【好熟练……】   【哇靠,之前还觉得这对太炸裂了,铁定离,现在emmm…你们夫夫真的别太默契了,这个环节就这俩儿悄摸摸在秀,说,是不是领剧本了!】   【啧啧啧,有些人看似貌合神离,私下又是偷看又是拽衣角的,根本分不出来是不是演的,还是你们私底下就这样??[指指点点]】   【胆子大一点,私下可能更过火。】   【朋友们,待会儿超话见!】   ·   很快,镜头一切。   这场互换游戏终于落下帷幕。   时间也临近晚上十点了。   桌上已经收拾干净,摆上了观众们很眼熟的红绿灯道具,嘉宾们人手一块小白板和马克笔。   这时,导演的旁白音响起。   “请各位嘉宾给自己今日对伴侣的演绎打个分,如有扣分,请说明扣分理由。”   “现在请大家闭上眼睛,回想伴侣在过往生活中的表现,再想想自己今天的演绎,是否因为个人情绪,刻意放大了对方的缺点,却遗忘了对方的优点呢?”   “好,睁开眼睛,诚实地给自己打个分吧。”   “……”   三组嘉宾依次向镜头展示自己的白板,并加以解释。   很快,轮到午时组。   男人翻转板子,露出一个很洒脱的罗马数字。   他毫不心虚地给自己打了个一百分,并丢了一个很坦然的眼神给身边的伴侣,就见对方紧跟着翻转板子,露出上面的数字。   满分一百,他扣掉了十分。   导演问他原因,他用板子挡着脸,只应道:“感觉自己某方面演绎得不是很到位,所以扣了一点。”   导演追问:“具体是哪方面呢?”   沉默了近十秒。   他说,   “……不够霸道。”   闻言,男人冷哼,却也没反驳。   这轮打分环节结束,就是每日晚十点的按灯环节了。这一段的剪辑手法很简洁利落,画面被分成了六格,同步展示着每位嘉宾的选择。   五人按下绿灯,不想离婚。   只有一个人按了红灯。   突兀、抢眼、格格不入。   【???】   【七天了,七天都是红灯!】   【笑死,叫什么素人哥啊,建议大家统一改个称呼,干脆喊他‘前夫哥’吧,前几分钟刚嗑上,现在好像被一拳头砸醒了。】   【影帝的表情好平静,一点也不意外。】   【我也不意外,这一幕早就在直播间里看过了,不过看预告,当晚还有一个二次选择环节,进度条还剩二十分钟,撑住!】   弹幕刚划过屏幕,视频便换了一个场景。   正是预告片里的篝火沙岸。   观众这才发现,篝火的不远处还支着一块巨大的投影幕布,搭配着此时幽深孤寂的临海场景,以及泛着融融红光的篝火……   莫名有种世界即将末日的寂静感。   嘉宾们坐在垫子上,幕布开始播放影像。   ——居然是参演嘉宾提供的,过去的影像。   在欢笑、在拥抱、在赤诚相爱。   倏然间,画风一转。   幕布又开始播放嘉宾们在正式开拍之前的采访片段。   是痛苦、是不解、是背道而驰。   【我靠,过期糖,今日刀!】   【节目组真的用心了,看得我都泪目了。】   【有点难过。】   【未婚,单身,现在对婚姻产生了好多思考……】   【素人影帝那对,我的天,合照真的好甜,两个人都笑得好开心,尤其是素人哥,眼睛里的温柔都快溢出来了,怎么搞成现在这样……】   【前后一对比,真的好刀啊。】   不多时。   投影幕布重归黑暗。   导演在镜头外提问,并提供了二次选择的机会。   在接下来的环节中,六位嘉宾两两一组,手拉着手往十米远的杆状红绿灯走去。   短短的路程,似乎指代了伴侣之间共同走过的人生路途。   而选择绿灯的嘉宾继续往前走,选择红灯的嘉宾则停下脚步,颇有种‘我只能陪你走到这里’的意向。   三组离婚伴侣同时出发。   画面也随之切为三部分。   镜头来回切换,音乐鼓点躁动不安。   最先揭露的是日出组。   两个年纪不大的青年双双红着眼,往前走。   其次是黄昏组。   两位前辈默契地在红绿灯旁停下,对视时,两个人微微一笑,眼眶里扇动着晶莹。   下一瞬。   画面拉伸,重新变得完整。   先是一个近景特写。   一双皮鞋踩过沙面,骤然停伫。   而后镜头切到另一个特写。   一只手拉着另一只手,悬停在半空。   所有屏幕前的观众清晰地看到——   不知道什么时候,谢景和已经走到了前头,他与身后停下脚步的男人手拉着手,被对方扯出一个趔趄,身子也往后倾斜出一个很不起眼的角度,最后沉默地顿住了。   【诸君,我需要吸氧……】   【不要停下,往前走啊!!!】   【综艺都是有剧本的,默默重复三遍。[双眼紧闭]】   【可恶,被节目组赚到我的小珍珠了!】   【……他只是,不想跟他一起往前走了。】   【泪了。】   就在这个时候。   事态骤然惊现反转!   视频中,前头的人猛地回头,跟身后的人四目相对。   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气氛却焦灼,沙岸底下似乎流淌着滚烫的岩浆,或许下一刻就会爆发,届时将空气中所有的氧气焚烧殆尽。   远处,篝火的红光宛如火山喷发的影子,在幽夜中流动,勾勒着牵手相望的两人的轮廓线。   倏然间,谢景和不由分说地迈开大腿,倒退一步,一把将男人推到红绿灯的杆身上,恶狠狠地吻了上去!   一个极其狂热的、愤怒的吻。   屏幕前的观众愣住了,指头微停,压根不记得发弹幕和评论。   烈烈的风声,吹散了一句话。   “十分。”   这是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话。   当期节目的最后一个镜头,是男人被强吻时,两人交握的手。   关节紧锁,指尖泛白。   片尾曲响起来的时候,观众才回过神来。   【卧槽,太爽了!!!】   【尤其是背景副歌接进来的那几秒!!】   【疯了,超话见。】   【一起一起。】   ·   “砰——!”   前座突然传来一声响,椅身猛地颤动,黎焕架在小桌板上的手机随即翻倒。他下意识地抬眼往前头看过去,就看到……   刚才还在他手机里虐恋的两个主角,正打成一团,四只手交缠在一起,你推着我,我推着你,谁也不放开。   战况尤为激烈。   ————————   今晚字数多了点,来迟了些[可怜]   -   ps:看似打得很激烈,但仔细一看,其实只有手在动,腰部以下还很老实地坐在椅子上(……) [136]Chapter 136:像是什么东西断掉的声音。   这期节目播放完毕,国内时间已近凌晨十二点。   然而,当飞机携带着整个节目组与嘉宾跨越半个地球,降落于北欧板块上某个充满异域风情的小国之时,因时差缘故,太阳才刚刚坠下地平线,鎏金光色洒满街道,将覆盖万物的雪也染成了暖色。   下午五点多。   多丹,奈尼奥机场。   在下飞机之前,工作人员提着喇叭提醒所有人穿戴好帽子围巾,室外温度已是负数,尤其多丹从十二月初便入了冬,连续下了一个多月的鹅毛大雪。   外头俨然是个冰雪世界。   机场出口。   提前在多丹筹备当周拍摄的工作人员准时过来接机,还安排了数辆巴车,将大部队拆分成几个小队,把众人与随行机器送到此后几天的室内拍摄场地。   嘉宾们及其跟拍、导演组、随行医生被安排上了同一辆巴车。   时蔺川和其他嘉宾坐在车厢后半截的指定位置,椅背上早就被安装上了固定摄像头,有工作人员正在对几人进行本周拍摄前的多人采访。   期间,他的视线擦过隐约从车前座位露出的半个脑袋,忍不住想起了前不久发生的事情——自己跟谢景和缠闹,不甚被对方推压在椅子上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一道东西翻倒的声音……   谢景和忙不迭地扭头回望,下意识地道了声歉。   “没关系。”   后座的人很快作出回应。   听到这道清朗的嗓音,时蔺川的动作慢了半拍,回过头,果然看到一张让人印象很深刻的脸。   是谢景和的真爱正攻。   男人面容俊秀,鼻梁直挺,镜片下的眼眸看上去亲和力十足,衬得他气质温润如玉,一言一行皆优雅,宛如君子典范。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推了把眼镜,抬眸问谢景和,“谢先生,你的手没事了吧?短期内脱臼最好休息一段时间,注意保暖,尽量避免进行剧烈活动。”   刚才整个人可以用‘生龙活虎’来形容,勇猛地将丈夫按在椅子上的谢景和,沉默地移开了视线,“……”   说完,温润男人又朝坐在正前座的时蔺川露出一抹笑,同时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时先生。”   时蔺川回赠对方一个礼貌性的假笑。   “好巧,又见面了。”   温润男人歪了歪脑袋,思量片刻,浅笑着说:“嗯,不过我希望之后不要再跟你们遇见了,”他顿了顿,继续道,“毕竟我是医生么,在行程里见到我可不是什么好事……”   很明显,他开了个玩笑。   而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知道——   在不久的将来,这句话一语成谶,犹如预言。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时间回到现在。   巴车在宽广的街道上开了一个多小时,一路穿过市区,终于在某独栋的临郊别墅前停了下来。   白雪皎洁,红房子有三层楼高。   “哇,这周的合宿条件也太棒了吧!”下了车,许悠提着行李箱,忍不住环视一圈,仰头感叹道,“附近就是大森林和雪山,风景真好,对了,这个季节好像可以看到极光……”   相比上周,本周三组嘉宾将一同生活在这栋观景别墅中,居住条件直线飙升,也不必再为日常饮食费劲了。   一紧一松。   嘉宾们的心情随之舒缓下来。   除了谢景和。   作为上周唯一一对做出不同选择的离婚伴侣,他跟时蔺川被分配到了两间房,一间极左,另一间极右,中间隔了长长的走道,需要穿过好几个房间的距离。   时蔺川的房间就在楼梯旁的第一间。   他最先停下脚步,还来不及开门进屋,余光瞥见谢景和三步一回头地往走廊深处走去,待众人都进了屋,他还远远得朝自己看过来,仿佛一个陷入热恋的年轻人。   两人对视片刻。   时蔺川倏然抬手,冲那人挥了挥。   像是赶人。   然而,下一秒。   谢景和抬起双臂,两手高举过头顶,朝他比了个巨大的爱心。   时蔺川:“……”   一股热烈的、明艳的爱意袭来。   他只是狼狈地撇下脑袋,手中那把刻意做旧了的钥匙对准锁孔戳了好几下,才戳进去,底下的铃铛挂件发出叮铃叮铃的声音,似乎正在无情地嘲笑他。   不多时。   待众嘉宾收拾完各自的房间,又在别墅里逛了一圈,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节目组为大家提供了一顿格外丰盛的晚饭。   所有人吃得畅快。   壁炉燃着木柴,不仅烘暖了室内空气,还散发出特殊香气,安抚着人们奔波了十几个小时的紧绷精神。   饭后,众人简单寒暄一阵,默契地回屋休息。   时蔺川亦然。   只是夜半时分,平躺而眠的男人忽然听到屋子里响起一阵很细微的声响,像是动物肉垫踩在木质地面,声音很闷,不易被人察觉。   紧接着是悉悉索索的脱衣声。   很快。   一具微凉的躯体钻进了被子里。   对方先是独自躺了一会儿,等到自己的手脚都暖了才慢吞吞地挤进时蔺川的怀中,呼吸潮湿温热,唇瓣情不自禁地贴上他的耳垂,轻轻含了几秒,才放开。   潮湿的耳垂离开暖地,被冻得发红了。   时蔺川忍不住抱怨一声,   “冷死了。”   “大半夜的,你干什么?”   屋内寂静。   男人的声音很低,却恍如惊雷落地。   谢景和发现他醒着,声音也不似被吵醒的迷蒙沙哑,动作不自觉地变大了,随后摸黑对着男人的耳垂吻了几下,已读乱回地道:“我想你了,想你想得睡不着。”   话毕,他又长舒了一口气,感慨道:“还好你没锁门,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进来找你,”说着说着,他猛地卡壳,然后语气有些微妙地问道,“蔺川,你是不是……?”   时蔺川当即回答:“不是。”   谢景和抱着他,嘟囔道:“我还没说完。”   时蔺川侧过身,抬手捂在他眼睛上,很不爽地催促道:“话不要那么多,快点睡,都几点了?”   谢景和乖乖噤声。   没一会儿。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   然而,时蔺川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他很费劲地把自己的胳膊从谢景和的怀里抽出来,无声下床,披上外套,然后将窗打开一条极其细窄的缝隙,点了一支烟。   其实他抽烟并不频繁。   但近月来,他抽烟的次数越来越多,最近已经发展到只要他一看到谢景和那张傻不溜丢的脸,就忍不住喉舌发紧,需要尼古丁来帮助大脑保持往日的镇定。   ……似乎没什么用了。   时蔺川望着窗缝外的雪景,呼出一口灰白烟雾,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被子里的那道人形轮廓。   屋中昏暗。   谢景和睡得很沉,头发翘起来。时蔺川隐约瞥见半截耳朵尖从中探出来,莫名想让人啃上一口,尝尝味道。   他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清清淡淡。像雪,又像雾。   可是雪会融化,雾会散开,一旦天亮,他就不会对清醒状态的谢景和露出这样的笑了——因为时蔺川是个胆小鬼,不敢也不能承认自己被某个存在真真切切地俘获了整颗心。   否则,包裹着心脏的魔法会失效。   而他不愿意承担心脏被腐蚀的痛苦。   尽管谢景和已经快要把他躯壳里的血骨脏器掏得一干二净,只给他留下薄薄一层外壳,可时蔺川还是不肯就此认输。   他可以死,但不可以碎。   “呼。”   最后一口烟湮灭在冷空气中。   时蔺川将窗缝闭合,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蹲下|身,伏到沉睡之人的耳边,轻声道:“……真讨厌你啊,从第一次见开始。”   他盯着这人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忽然张开嘴巴将那半截耳尖叼在齿间,轻柔地左右研磨了两个来回,似乎真的尝到了一丝丝甜味。   墙角的固定摄像头早就被他用毛巾盖上了。   ……就当是顺手吧。   ·   翌日。   经过一天一夜的休整,节目组整装待发,准备推进本周的直播与录制工作。由于国内外的时差问题,直播间的上下播时间进行了相应的调整,时长也有所缩短。   经过技术推演,直播人气的影响尚在可控范围内。   因为转换成国内首都时间,直播间开播的时间延迟到晚上六点,正是不同年龄群体的休息时间最为重合的时间段,再加上前一周的人气积累……   起码稳住水平线是没有问题的。   相应的,未播出的素材也会变多,有利于后续吸引观众。   策划组早就讨论过,认为此举利大于弊。   待嘉宾吃完早饭,导演组cue起了流程。   进行过一轮小游戏后,三组嘉宾得到不同的分数,工作人员按照不同的分数,给每组嘉宾送上不同厚度的信封,以及相同型号的便携式相机。   “里面装的是伴侣们今日一整天的旅行资金。”   当天的任务只有一个:伴侣们需要合理利用这笔钱,在外面渡过愉快的一天,地点不限,内容不限,并拍下打卡合照。   本周的主题,叫做[回忆]。   时蔺川捏着三组中最为宽厚的信封,随手将其塞入谢景和的外套口袋里,很无所谓地问道:“去哪儿?”   谢景和神情兴奋,反问:“你想去哪儿?”   在此前三年的婚姻生活中,他时常提出想跟丈夫出门旅游,但时蔺川总是拿他的公众身份做借口,或是扯谎说公司领导批不了假,一次次地拒绝谢景和的邀请。   被拒绝后,谢景和很失落。   但他也很好哄,只要时蔺川将他抱在大腿上颠个几分钟,他就乐得找不到北了,完全想不起来原来的打算。   下足一夜的雪终于累得歇了。   时蔺川仰着脸,余光瞥见不远处那座白茫茫的雪山,冷不丁提议道:“去滑雪吧。”   闻言,谢景和抿着下唇,应道:“我不会滑雪……”   时蔺川拽着他的袖子,直接将人拉走。   “我会。”   谢景和惊讶又好奇地扭头看他,追问:“我以前都不知道,原来你喜欢滑雪?”   时蔺川淡声道:“不啊,我讨厌。”   两个男人的体重都不轻,在雪中踩出两串深深的脚印,还发出有些刺耳的嘎吱嘎吱声。他们一路向雪白的山巅进发,像是不小心掉到雪顶冰淇淋里的两粒糖果,渺小又可爱。   领口的毛绒球被风抚摸着,飞了起来。   雪山看着近,实则遥远。   山上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往缆车售票窗口走去,在询问完价格后,毫不犹豫地用充足的经费买了一张双人轿厢票。   跟拍师则买了后一班的票。   这个点,游客尚且不多。   两人只等待了几分钟就上了双人轿厢。   经当地工作人员介绍,这种轿厢是用特制的高密度玻璃制成的,安全性毋庸置疑,且六面透明,可以从各个角度观赏雪景,是伴侣的最佳首选。   作为时常吊威亚的演员,谢景和自然不畏高。而时蔺川在原世界不仅玩滑雪,还时常进行高空蹦极,眼下这点悬空感更是小事一桩。   嗡地一声。   工作人员按下拉闸。   轿厢启动,顺着滑轨往山上移动。   半途中,时蔺川坐在座椅上,双手环臂,侧着脸往外看。谢景和正抱着他的左半边胳膊,另一手高举卡片相机,一个劲儿地喊他,“你把脸扭过来,节目组让我们随手记录快乐瞬间……”   男人不理他。   谢景和:“不然我等下又要强吻你了。”   时蔺川表情无语,可他脑袋刚转到一半,动作倏然卡顿,狭长眼变得锐利极了,语气也严肃,“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谢景和还没反应过来。   就在这时候。   时蔺川又听到了一道怪声。   ——像是什么东西崩断的声音。   ————————   来了!(脚刹停车)(撞到墙上)   -   时某人虽然还是地雷的形状,但已经从【死不回头的实心地雷】变成【虚张声势的空心地雷】了[加油]   -   快要写到作者本人最期待的剧情了嘿嘿 [137]Chapter 137:他放手了。   话音刚落。   正以匀速朝高处移动的双人轿厢冷不丁地停住了,惯性使厢内两人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时蔺川连忙反手将谢景和往自己怀里搂,同时抬头看了一眼头顶,脸色格外凝重。   幸而轿厢是全透明的,视线畅通无阻。   因此,时蔺川清晰地看见——   悬在轿厢上空的两根缆绳本该处于绷直状态,如今左边那根缆绳却异常地松弛下来,从而导致轿厢的重心产生了偏移。   左半边微微下坠。   正好是谢景和所在的那一侧。   轿厢在半空中左右晃动着,两人飞速对视一眼,神情皆是沉凝。   时蔺川前后扫视了两个来回,将观测到的现象说出来,“整条索道都卡停了,不知道是不是工作人员手动暂停的,但如果是意外的话,说不定用不了几分钟,这条缆绳会彻底断裂……”   “到时候肯定会更危险。”   言下之意:轿厢可能会从高空坠落。   由于森林雪山特殊的地形地貌,轿厢悬得很高,距离地面大概有二十米,将其换算成楼层高度……   约莫有六到八层楼那么高。   时蔺川敛眸下瞥。   雪地一片白皑皑。   零星几处,露出了冰冷的山石颜色。   当意外发生时,原本让人感到心旷神怡的大自然风光摇身一变,变成了教人心惊胆颤的致命危险。   谢景和已经顾不得拍照这回事了,他一手反抱着男人,另一只手飞快地确认着两人腰间的安全卡扣,随后紧紧抓住旁边的把手,也说出自己观察到的情况。   “我们的跟拍pd就在后面,我看到他们举着手机,应该已经报警叫救援了,就是不知道出警速度够不够快,现在……”   话没说完,两人忽然听到前头爆发出一道充满惊恐的凄厉尖叫,下意识地循声睨过去,发现声音的来源是在他们之前乘坐上轿厢的一对父子。   发出喊叫的正是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少年。   少年的情绪很激动,指着松垮的缆绳一个劲儿地高嚷,身旁的父亲将一手举到耳边,看样子应该也在打电话求救。   说话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唯独时蔺川和谢景和两个人通讯设备全无,只好沉默地被困在透明轿厢里,警惕地观察着前后情况,以及一动不动地等待救援。   半山腰滑雪场里的游客似乎也察觉到不对劲,不约而同地停下了玩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抬头朝上空看,肢体动作很夸张。   空气里充斥着嘈杂的声音。   惊慌在蔓延。   偏偏在这紧张时刻,天空居然悠然地下起了小雪。   每一粒雪花都轻盈极了,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托举着它们,使它们安闲地沉浮飞荡,仿若风中的精灵,围绕着两人旋转降落。   时蔺川莫名感到讽刺。   谢景和跟他紧挨,微翘的发丝搔动着他的下巴。时蔺川忽然扯了扯嘴角,一声轻笑被他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谢景和,你好像快要被我害死了……”   沉默几秒。   那人闷声应道:“不要乌鸦嘴,我们很快就能下去了。”   不知道到底谁才是乌鸦嘴,就在谢景和说完那句话的下一瞬,远处滑雪场的人群中突然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叫,其间夹杂了几个带有浓重当地口音的单词。   但时蔺川已经无暇关注了。   “哧呀…!”   伴随着少年惊惧的叫喊,左侧缆绳终于彻底断开,仅剩的右侧缆绳不堪负重,被整条索道上的轿厢与乘客拉得稍稍下落,宛如一条挂满了琥珀坠子的项链。   坠子里头封存着无法逃脱的活物,每一张脸都写满了诧然和恐惧。   时蔺川以为自己会是例外。   然而,刹那之间。   前面那对父子乘坐的轿厢毫无预兆地失了控,仿佛被命运之手轻轻一推,猛地往下滑落,以惊人的速度和质量飞速撞上他跟谢景和的缆车轿厢!   “砰——!”   惊叫从每一个方向传来,此起彼伏。   可时蔺川什么都没听见。   他只听到了一阵尖锐的耳鸣自身体深处冒出来,眼前的景象仿佛被施加了延时魔法,每一秒都被切割成漫长的不等分画面,像是电影里的慢动作镜头。   他看到雪花遭到冲击,齐刷刷地掉头逃离。   他看到透明的防护罩碎裂了一角,门框被撞得变了形,整块玻璃门从半空中掉落,而谢景和腰间的绳扣被甩断,他空白的表情在时蔺川眼前飞速闪过,整个人便猝不及防地往下坠……   重力拉着他的脚,用力拽!   时蔺川什么都没有做。   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做。   直至瞬息片刻。   一阵来自臂膀的剧痛将他唤醒。   “……抓紧我。”   时蔺川的思绪空白了一秒,由于浑身用力过度,青筋爬满他的额角与颈侧,以至于说话都变得困难,需要咬紧牙关,再从唇缝间奋力地退出来。   “别放手!”   眼下的情况却跟他所说的话截然相反——谢景和以一种很危险的方式悬在半空,他的表情凝滞,瞳孔急剧收缩,而时蔺川正用一只手拽着把手稳定自身,另一手则牢牢攥着他的小臂,指关节紧扣。   点点血色飞溅而下,看不清来处。   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被撞碎的玻璃碎片宛如杀伤力极大的刀片,不分敌我地往两人身上刺,好在天气寒冷,两人穿着厚实,可面部却没有任何保护措施……   谢景和只看到一块刃形玻璃往男人裸|露在外的脸侧扎去,下意识地松开了环在对方腰间的手,替男人挡了一下。   比疼痛更快袭来的,是坠空感。   只一秒。   ……时蔺川抓住了他。   男人的眼镜在刚才的撞击中掉落,五官再无遮掩,清楚明白地落入谢景和的眼中。   大概是因为肌肉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从而导致男人现在的表情相当难看,不见一丝平日里的冷漠与淡然,甚至有些扭曲,那双狭长眼瞪得很圆,眼珠子像是快要掉出来。   他眼底的毛细血管破裂了。   很快。   男人的眼白爬满血丝,似炸开的红线。   他憋着气,说话时,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看我,别往下看。”   谢景和的视线擦过他颈侧一道细长的裂口,血珠从口子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转眼便被这冰天雪地的气候冻住,就此凝结成形,成了男人皮肤上的一道血色裂痕。   上前方的父子俩儿也受了伤,正哭成一团。   男人嗓音粗犷,连声骂着F开头的单词,尾音颤抖。   不幸中的万幸是——   轿厢撞击并非连环事件,没有诱发更糟糕的局面。   但是,现在好像已经是最糟糕的局面了。   谢景和如此想着,目光一点点地上移,同时极其缓慢地抬高另一只手臂,想要摸到可以借力的地方,然而轿厢裂口的边缘离他太远了,指尖绷直了,还差近一厘米才能碰到。   碰到也没用。   边缘曲折锋利,握都握不住。   而时蔺川……   大概没办法将他凌空提起来。   他太重了。   不知道过了几秒,还是几分钟。   谢景和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却突然感受到一阵微弱但持续的震颤顺着男人的手掌,透过布料,传递至他的小臂,最后再顺着脉搏,钻入了自己的心脏。   “……”   头顶的男人像是一张绷到极致的弓,头发丝似乎都在使劲儿。他凭借单手的力量硬生生拽住了一个悬空的成年男人,可人的生理是有极限的,因此透支的身体正在朝主人疯狂抗议。   累了、痛了、快要拉不住了。   气温低得可怕,男人出了满头的汗。   豆大的汗珠顺着引力往下坠,无人拉扯,眨眼间便寻不见。   谢景和努力保持冷静,不想给男人添加更多的负担,余光却恍然瞥见对方腰间安全扣的基座在刚才的撞击中也有了一定的损伤,或许是因为负重过深,那道破损口正在一点点扩张……   紧接着,他违背了男人的命令,低头往山脚下看去。   万物苍白而皎洁。   穿着亮橘色制服的救援队员终于赶到了。   十几个橘色人影正带着阻力网和未充气的救援垫飞速赶来,却跟情况最危机的两人仍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太远了。   谢景和仰起脸,只听到男人无比沉重的呼吸声,视线再次扫过对方腰间那条愈发变形、看起来坚持不了太久的安全绳扣……   “…嗬,嗬。”   时蔺川的脸和脖子涨得通红,眼底出血。   时间失去概念。   他只是觉得自己的身体与灵魂似乎快被撕裂开了,又痛又累,每一个细胞都在大声地催促着……   放手。   放手啊!   时蔺川充耳不闻,背弃了本能。   他对谢景和说,   “别放手。”   他又对自己说,   “别放手。”   倏然间。   他好像听到谢景和在说,   “……没关系的,你可以放手。”   这人终于学会了听话,双眼紧盯着自己,没有再四处乱瞟。他的嘴巴微张,呼出一口热雾,随口抱怨似的说着,   “我太重了。”   时蔺川瞪着人,声带似乎也紧绷。   “闭嘴!”   ……谢景和算是走好运了。   谁让他现在骂人都没力气。   可这个傻子还不肯消停,神情怔忪,一个劲儿地盯着自己看,视线片刻不移,像是想要铭记什么,又像是想要告别什么,然后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也可能不是废话。   但时蔺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因为耳鸣声实在太尖锐了。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   下方传来数道嘈杂的喊话声,英文里夹杂着零星几个别扭的中文字眼,时蔺川深陷一片空泛的恍惚中,似乎又听到谢景和旧话重提。   这一回,他的声量很大。   “——蔺川!”   “蔺川放手啊!底下有气垫!”   “……”   时蔺川像是个被喊回了魂的野鬼,他很艰难地移动了一下眼球,发现下方的雪地支起了一张大网,网下还有一层鼓鼓囊囊的垫子,周遭围了一圈人,仰着脑袋冲他挥手。   时蔺川有点怀疑这是大脑产生的幻觉。   谢景和带着哭腔喊他,   “你放手啊,你眼睛出了好多血!”   “我不会有事的!”   时蔺川觉得这个人真的好吵,终于不耐烦地松开了手——抓着把手的那只,早就处在岌岌可危边缘的安全绳扣发出嘶啦一声尖叫,松开了他的腰,任由他下坠……   是幻觉的话,   ——也无所谓。   砰的一声。   两个人重重砸在气垫上。   ————————   来了!(脚刹失败)(穿墙而过)(留下人型豁口)   -   后面半段,明天继续! [138]Chapter 138:我有点害怕。   整场缆车事故中,最为惊险的一幕发生了。   无论是被困在轿厢内的受害者,亦或者底下旁观的游客,以及其他相关人士,视线都不约而同地聚集在那两个同时坠空的男人身上。   尽管雪地上方已经支起了双层防护,众人仍旧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直至其中一人揽着另一人以脚落地,双双翻滚了几圈,卸去了大部分坠空的冲击力,避免了惨剧的发生……   这口气才慢半拍地喘了出来。   刚才的一切发生得极快,仅在瞬息之间。   下一秒。   四下响起惊叹与叫好声!   见两人安全着陆,围绕在气垫周遭的救援队、景区设施负责人、吓得脸色发白的节目组工作人员一同拥了上去。小姑娘都快急哭了,扯着嗓子问道:“谢哥!时哥没事吧?你们两个都还好吗?!”   谢景和摔得发懵,浑身泛着一阵隐痛。   他先一步坐起身,来不及回答同行工作人员的问题,忙不迭低头去确认身边伴侣的情况。   男人就躺在自己身边,箍在自己小臂间的手仍未松开,那双充血的眼睛闭起来了,久久没有睁开……   谢景和的表情凝滞,变得空白,动作却是迅速而利落的。   他突然抬手,在男人的鼻下确认了一下。   指尖传来均匀的热感。   刹那间,卡壳的世界恢复了运转。   这时,谢景和才发现黎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过来,飞快地检查着男人的状态,随即冲自己沉声道:“别急,可能是过度劳累,再加上精神紧绷,所以昏迷了……”   谢景和红着眼眶,使劲地点了点头。   由于许多游客此时仍困于空中轿厢内,救援队人手不足,最先下来的两人被景区的工作人员用担架抬到了救护车内。   经过短暂商讨,节目组这边,由随行医生黎焕跟车陪同,另外两个小姑娘留下确认被困跟拍师的情况。景区负责人则自行驱车跟随。   救护车上。   黎焕熟练地用外语跟医护人员交流,配合着对方,给两位伤员接上检测仪器,确认伤情,又废了一番功夫才分开两人交握的手与臂。   男人分明陷入昏迷,潜意识却给身体下达着指令。   ——别放手。   谢景和的冷静与灵敏似乎在坠落那一瞬间消耗殆尽了,进入安全环境的他神情怔忪,视线全程落到男人身上,似乎分不出一丝丝心神给外界,也看不到自己小臂上那一圈发黑的印子。   胎记一般的黑紫色,深深烙在他的皮肤上。   他甚至不太敢眨眼。   生怕一眨眼,男人就会变成泡沫消失不见。   黎焕注意到他的表情,一边跟当地医护人员说着话,另一边对谢景和交代起男人的情况,语气温和且耐心。   比起之前要命的险情,两人的伤势似乎算不得重。   尽管皮肤外露的部位有着程度不一的碎玻璃划伤,好在都没有伤在要处,最严重的一道伤痕在谢景和的右掌心处。   创口很长,将三条掌纹齐齐划开。   看样子最少需要缝个六七针。   车内另一侧。   昏迷中的男人眼底充血,颈侧皮下冒出无数小血点,密密麻麻,尤为恐怖,手臂的韧带与肌肉更是严重拉伤,关节也有一定的损伤,并且目前还不能排除脑震荡的可能性。   一路来到医院。   待两位伤者结束了全套检查,作为陪同人员,黎焕翻阅着两份检查报告单,很无奈地对着其中清醒的那一位说道:“谢先生,你的左小腿骨裂了,难道你都没感觉到异常的疼痛吗?”   谢景和愣了两秒,才应道:   “……好像是有点。”   迎着那双不甚在意的深邃眼眸,黎焕顿了顿,如对方所愿地说起了另一人的检测结果,“非常幸运的是,时先生没什么大问题,脑部扫描也没有显示任何淤血阴影,看来确实是因为脱力才陷入了昏迷。”   “大概率在二十四小时内苏醒。”   说完,黎焕安静了一小会儿,继续道:   “对于他这种没有长年累月进行职业化力量训练的人来说,单手提拉一个成年男性这么久的时间,简直是个奇迹……”   见谢景和再度抬眸看过来,黎焕没往下说,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谢景和却懂了。   他笃信地点了点头,不知道第几次说着,   “蔺川对我真的很好。”   还有一句话,谢景和没有说出来。   男人对自己好,是真的。   ……想跟自己离婚,好像也是真的。   谢景和如此想着,心里却没有被熟悉的惶恐和压抑淹没,反而平静如水,仿佛有什么东西拦住了风,使它在岸边止了步,从而荡不起心湖的一丝丝波澜。   在焦灼难耐的等待中,他感到平静。   ·   是血。   一大片红得快要烧起来的血。   雪地被血液浸透了,呈现出草莓汁液般的清透感。而谢景和赤|身裸|体地躺在他自己汇流成的血泊里,那双深情眼望着天,两个瞳孔扩张成大大的圆形,没有光。   在这瞬间。   时蔺川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   他站在尸体的旁边,似乎扮演着一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审视的目光从地上那具尸体的头顶扫到足尖,每一处的细节都能跟记忆中的模样相对应,分毫不差。   头顶的发旋。   藏在眉毛里的小痣。   皮肤上的每一道旧痕。   以及,点缀在他左腿根部的名字。   时蔺川蹲下|身,视线落到尸体细瘦的脚踝,再往下,是圆润白嫩的脚趾,透着淡淡的粉。形状很好看,力道也不小。   此前在洗江的某个夜晚,谢景和手腕的伤未愈,仍需要自己帮他洗澡。淋浴过程中,他曾语气恶劣地数落谢景和不仅喜欢踩别人的脚,还那么爱夹人,适合去工地踩水泥。   ……其实是开玩笑的。   他觉得很可爱。   谢景和的脚趾真的很灵活。   很久以前,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   两人在客厅的长沙发做了两回,他靠坐在沙发背里,一条腿难得没有风度地踩在沙发边缘,享受事后的精神舒糜。   谢景和浑身痕迹,既羞涩又坦荡,正躺在他的另一条腿上,整个人懒洋洋地卧在沙发上,两只小腿很没形象地架在沙发背上。   说话时,嗓音略微嘶哑。   “蔺川,我给你表演一个才艺。”   闻言,时蔺川扭头看他。   就见这个人当场表演了个脚趾开花,然后十分灵活地在弹起了空气钢琴,还尽职尽责地解说道:   “这个是《小星星》,我厉害吗?”   时蔺川仔细看了几秒,发现还真是。   然而还没等自己夸他,谢景和已经自顾自地笑起来了,颈侧与鬓边的薄汗让他看上去亮晶晶的,却怎么都亮不过那双眼。   眼里倒映着男人的身影。   在他眸中,时蔺川看到了自己的假笑。   他时常有一种感觉——这个世界真是不可理喻,荒谬至极。   自己在十几岁的时候就能流畅完整地弹奏出自李斯特、卡农等大师之手的高难度钢琴曲,心里却只有厌烦和无趣,而眼前这个人只是用脚比划出《小星星》的几个小节,居然能快乐得如此纯粹。   还有脸找自己要夸奖?   嫉妒是毒蛇,阴冷毒蛇噬咬着他的心;愤怒是烈火,熊熊烈火焚烧着他的理智……在看不见的角落,时蔺川偶尔心生羡慕,别别扭扭,对自己也不肯承认,只一个劲儿地忽视它。   偶尔的,非常偶尔,他会羡慕谢景和能这么坦率,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活得像个人。   ……不像自己。   他是狗。巴甫洛夫的狗。   时蔺川忘了当时自己有没有给予谢景和他想要的夸奖了,但他清楚地记得那阵来自内心深处的隐痛,无处抒发和解脱。于是他笑着,轻柔地捞过那人的后脖颈,调转方向……   不容拒绝地、将他的脸往自己○下按。   真好。   谢景和现在也像一条狗了。   他的专属贱狗。   那时候的他,如此卑劣地想着。   ·   梦里,时间失去了概念。   时蔺川坐在尸体旁,心里没有一丝丝动容。   他知道这不是谢景和。   谢景和是活生生的,会喘气,有温度,眼睛很亮。他在的地方有明媚的阳光,空气也热闹,永远不必担心感到寂寞。   因为他会大吵大闹地说,   “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以至于时蔺川重复了千遍万遍‘我讨厌你’,魔法却不肯对那个人生效,导致他数次想要落荒而逃,不愿意面对接下来注定的败局。   他不能输。   倏然间,梦里无边无际的雪融化了,可尸体还躺在那里。时蔺川看到自己的面前筑起高墙,阴森的古堡冰冷厚重,隔绝了所有光亮,荆棘爬到他的脚边,像无数条嘶嘶叫唤的蛇。   眼前的一切,是那样扭曲。   正如他的心。   就在这时候。   时蔺川突然听到尸体说话了。   “没关系的。”   “蔺川,你现在可以松开我的手。”   空气沉寂,时间骤停。   时蔺川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只是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无比疲惫地应道:“你以为我不想?”   “……我只是做不到。”   话音刚落。   整个梦境世界开始大地震,发出轰隆隆的巨响。与此同时,畸形扭曲的城堡逐渐崩塌,长着尖刺的荆棘被地火烧得一干二净,厚重的地面裂开深坑……   一株陌生的植物从坑里颤颤巍巍地挺起了腰,向主人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花苞鲜艳娇嫩,幽香盖过了硝烟尘土味。   时蔺川垂眸凝视着它,从来没有怀疑过它的来处与物种——梦里梦外两个世界,大概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明白了。   这是谢景和不经意在他心里撒下的种子,被自己有意无意地忽视数年,打压数年,却顽固地生了根,发了芽……   在这一刻。   时蔺川终于迎来了它的花期。   他不得不正眼看它。   世界在崩塌。世界也在重构。   时蔺川只是静静地坐在这里,任由它折腾得天翻地覆,不再像以前那般气急败坏地阻止,而是无力地旁观着,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   良久。   他哑着声儿,用很小的音量说:   “谢景和。”   “——我有点害怕。”   “……”   昏黄光线钻进男人的眼皮,硬生生地撬醒了他的意识。时蔺川恍然睁开眼,眼皮与底下球体产生了巨大的摩擦力,仿佛某个不知名的存在往里填埋了一整片荒漠。   无比干涩。   窗外的夜深了。   双人病房里静悄悄的。   时蔺川眨了眨眼,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蹩脚的中式英语,语法稀碎,一个简单的句子说得磕磕巴巴,很不自然。   他扭过头,就见谢景和拄着拐站在病房门口,左小腿打了石膏,右手包得比之前更像猪蹄,正用手辅助比划着,询问查完房准备离开的女护士,“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为什么我的丈夫还没有醒过来?”   “要不要再做个检查?”   护士勉强听懂了,张嘴就是几个流利的长句子,以做回应。谢景和沉默片刻,然后嗯了几声,似乎正在绞尽脑汁地翻译,思考自己该如何表述……   时蔺川忍不住笑了两声。   音量极其低微。   门口那个人当即转过身来,眼睛睁得很圆,半晌没说话,似乎有些近乡情怯。时蔺川闭了闭眼,缓解干涩,然后神色平静地叮嘱道:“动作慢一点,别把另一条腿也摔断了。”   谢景和站在那里,憋了一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时蔺川侧着脑袋看他,无声叹气。   “……别哭了。”   “你这样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   or2…好难写,删删改改只产了这么多,二合一失败了,今晚没有啦!惭愧地献祭皮皮。   地雷男到底是谁在写,头发掉光。(抹泪)   -   [可怜]看到大家的催更了,鸟也有点害怕。   -   上章评论区有读者亲写的小地雷视角二创,本章评论区有小景和视角二创,香香der,字数还那么多……(一边高兴地看,一边羡慕嫉妒恨猛捶地面)可恶啊,这样不就是只有我一个人窝囊了吗!!!   (恶向胆边生)(想偷字数) [139]Chapter 139:你在跟我解释吗?   时蔺川醒得正是时候。   刚查完房的护士折返回来,先是将某伤员扶到他自己的病床上,然后弯腰站在时蔺川的床边,用英语阐述了一遍他的伤情——主要是整条左臂与颈侧的肌肉与韧带严重损伤,其次是皮下出血与利器划伤,所幸内部脏器没有暗伤。   时蔺川很流利地跟她对话,得知由于肌肉纤维与筋膜的撕裂,自己在近几天会感到剧烈的疼痛,恢复期较长,需要进行理疗与静养,可能会影响到接下来数周的工作与生活。   紧接着,护士问他,   “先生,你现在是否感到疼痛难忍?”   “必要时你可以使用止痛药物。”   听到这两句话,时蔺川忍不住用余光瞥了一眼靠坐在隔壁床的那个人,正巧撞入一双眼眶仍旧微红的眸中……   谢景和安静地注视着他。   时蔺川停顿了两秒,慢半拍地拒绝了。   老实说,比起他,谢景和似乎更符合护士所说的治疗方案,真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腿上打了石膏还能满地乱窜的?就不会好好呆着吗?   思及此处。   时蔺川收回视线,将话题引到谢景和身上。   护士显然知晓两人是伴侣关系,低头翻了翻手上的病案本,随即将对方的情况一一说明了。   多处玻璃划伤,右掌心缝了七针。   左小臂被掐握出来的淤伤。   左腿轻微骨裂,需要打三或四周的石膏。   “……”   时蔺川算是听明白了。   在多丹拍摄的第一天,他们俩儿都成了需要卧床的病患。   最可笑的是,原著小说里并没有这一场意外故事,是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摒弃了渣男前夫哥在原故事线中的选择,突发奇想地拉着谢景和去滑雪……   结果雪没滑上,倒是差点摔死在雪地上。   谢景和确实挺倒霉的。   偏偏遇到他。就是遇到他。   护士交代完两人的详细情况,又从男人的床头柜取出一瓶消炎眼药水,帮他滴完眼药水才离开。   霎时间。   双人病房恢复了‘双人’的状态。   时蔺川躺了一个白天,也睡了一个白天,尽管身体仍旧处于疲劳状态,甚至稍微动一动就引发痛感,但精神确实获得了修养。   反观谢景和。   在自己醒来的几分钟里,他已经打了两三个哈欠了,每次打到一半就收住,像是过年守岁的小孩儿,困极了也要硬挺着。   时蔺川神色淡然地看着人,眨巴了两下被药水刺激到的眼,睫毛根部被药液浸透,渗到了眼尾。   谢景和的骨裂程度很轻微,夜里睡觉时不需要吊高腿,只在床尾垫了个枕头。眼下这人身穿浅蓝色调病服,右手包成猪蹄,左手的手背扎着输液用的滞留针,还很不安分地坐直身,跟他搭话。   “蔺川,你怎么样?”   时蔺川面前没有镜子,不知道自己的模样看起来有多可怖,皮下的血点密密麻麻,让他的皮肤呈现病态的红紫色,绝大部分的眼白被血色填充,仿佛罹患了某种血液病症。   他沉默片刻,答道:“我没事,你……”   一个‘你’字刚吐出来,眼前的景象让时蔺川的眼皮跳了跳,语气急转直下,后面的语句也变了个模样,“你干什么?老实呆在那儿不行吗?是不是打算参加今年的国际残奥会?”   刺啦一声。   谢景和缩着脖子老实挨骂,动作却丝毫不含糊,下床后拖着椅子坐到男人的床边,才小声顶嘴道:“这才两步路,而且我坐着呢,不会碰到伤处的……”   时蔺川无话可说。   两人互相瞪眼,好一会儿没说话。   半晌。   时蔺川忽然问道:“痛不痛?”   原本手腕只是轻微扭伤,都要跟自己来回撒几次娇的人,闻言立马摇了两下脑袋,应道:“不痛,轻伤而已。”   又是一阵沉默。   时蔺川敛眸赶人,“回你床上,睡觉去。”   谢景和又晃着脑袋,说:“我想看看你。”   早前听护士的描述,时蔺川对自己如今的模样有所预料,顿时应声道:“我现在有什么好看的?不怕做噩梦啊?”   谢景和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答案。   他没吭声,一眼不错地盯着男人。   某种意义上,谢景和是个非常顽固的家伙。   哪怕是时蔺川,偶尔也拿这人没办法。   “谢景和……”他闭了闭眼,轻轻叹气,嗓音慵懒嘶哑,成熟又性感,带着浅浅的惑,“你之前在缆车上是不是说想强吻我?”   男人掀开眼皮,红与黑的眼眸撞出危险的色调。   “——现在,弯腰。”   数秒后。   一个极轻、极浅的吻在两人之间发生。   实际上,这压根就不算一个吻,更别提‘强吻’二字,仿佛两个未成年嘴对着嘴,柔软的唇瓣碰在一处,格外纯洁。   似羽毛与云絮之间的热恋,全程轻悠悠的。   这吻很长,很久。   时蔺川抵着谢景和的唇,轻声问道:   “现在跟我说实话,到底痛不痛?”   谢景和一下下地啄着男人的嘴角,又含住对方干燥起皮的地方,试图将其软化,说话声因此变得含糊不清。   “有一点点痛。”   “……”   少刻。   谢景和睡着了。   他平躺在病床上,脑袋却朝男人这侧偏过来。   他的脸色苍白且疲倦,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皱起来,半夜还做了个噩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嘴里喊着时蔺川的名字。   时蔺川看着他,一声声地应着,转眼便被那人的困意感染,忍不住阖眸,一道睡了过去。   这回,一夜无梦。   ·   翌日,上午。   医护人员查过房后,病房里热闹了起来。   节目组的总导演,以及其他几位工作人员前来探望。   总导演将两人的通讯设备带过来了,还把从昨天到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交代了一遍。   昨天那场缆车事故的动静不小。   多丹本来就是个注重发展旅游业的国度,游客冬季居多。   事故发生时,在场的不少人都录了视频。某些人将这段视频发到了公开社交平台,引起不少讨论。   如今,已经有媒体报道了这场事故。   经当地消防与警方的统一查证,确认了事故的发生源为景区设施老化,被困的游客多达二十几人,其中两个相撞的轿厢里的游客伤势最严重,景区方需要全权负责。   没出现死者,已是万幸中的万幸了。   跟景区方的交涉,由节目组出面和跟进,倒是不需要时蔺川怎么操心,只是另一方面的麻烦或许更难处理……   仅一天一夜。   总导演眼瞅着老了好几岁。   尽管节目组反应很快,下架了相关露脸视频,但网络传播的速度是人力追赶不上的,更何况在事发的第一时间,不少国外华人认出了视频里的主角。   消息传回国内,已然炸了锅。   病房内。   靠窗一侧的病床上没有人,被子掀开一角,床尾的垫子中央留有一道下陷的痕迹。约莫十几分钟前,谢景和被护士用轮椅推着带去做个小检查,还没回来。   时蔺川则躺在床上输消炎液。   总导演坐在床边,有点发愁地说:“时总,裴总正在处理事故引发的各方舆论,官方账号已经发布了通告,宣布直播间暂时停播。”   时蔺川正在输液的那只手握着手机,一边跟国内团队通信,一边听总导演叹了一口气,继续道:   “有些同行瞅准了时机,背地里带节奏泼脏水儿,咱们行程也暴露了,尤其谢影帝的粉丝情绪特别激动……”   现在的情况就是——   谢景和的粉丝已经跟节目组干起架来了,要求节目组尽快给大众一个交代,并让谢景和及其伴侣退出录制,安静养伤。   事件发生以来的唯一正向舆论,大概就是时蔺川的风评了。偏偏他本人最不在乎这一点,无所谓自己在谢粉眼中是一串‘……’,亦或是跟自家正主共患难的‘伴侣’。   但是,   被谢景和的小粉丝喊‘哥夫’,确实有点爽。   时蔺川接收完裴悦那头发来的信息,将手机息屏,听到总导演问自己,“时总,你跟谢影帝这边打算怎么办?要中止录制吗?按合同上的条款,这属于不可抗力,不算违约……”   中止录制。   这也是谢粉的诉求。   毕竟当时的情况过于惊险,就算不清楚两人的具体伤势,但只要看完那段长达十一分钟的长视频,没有人会觉得这对离婚伴侣能够继续参与综艺的录制。   差点就活不下来了啊!   作为一手推动这档离婚综艺的顶头老板,时蔺川一马当先,亲自上场参演,短短几天就贡献了不少名场面和流量……   当然不是为了博话题和赚钱了。   钱,他在哪里都能赚。   但他跟谢景和的离婚任务,必须在这档综艺里完成。   时蔺川没有一丝丝犹豫,果断道:“继续录,后续的拍摄流程做出相应的修改就好了,无论如何,我要这档综艺圆满收官。”   他说得斩钉截铁。   谢景和就是这个时候进门。   他仍旧坐在轮椅上,但身后推动轮椅的人已经换了一个。气质温文尔雅的男人推了推眼镜,耐心地用中文跟他解释‘皮下出血’会给人带来怎么的伤害……   谢景和听得非常仔细,连连点头。   直至进门的瞬间。   他动作骤停,表情有些错愕。   黎焕站在轮椅后头,微微蹙着眉,劝道:“时先生,你们两个现在的状况都不适合参与录制,需要静养……”   时蔺川淡声道:“策划应该可以想出静养模式的拍法。”   屋子里沉默了数秒。   谢景和不作声。   时蔺川本来不想多说什么,不管谢景和愿不愿意,自己有一百种方法让他答应,但迎着这人的视线,他的嘴巴居然自己开开合合,说起了话。   “做事要有始有终,反正节目组可以配合我们,调整录制内容,所以……”   话没说完。   谢景和看着他,冷不丁问道:   “蔺川,你在跟我解释吗?”   “……”   “……你说是就是吧。”   ————————   冲刺!!! [140]Chapter 140:是我不放过你。   事故发生的第二天。   整个上午,时蔺川始终躺在病床上,却一刻都没有闲下来过——先是跟总导演沟通,紧接着围绕‘综艺后续流程’与‘缆车事故回应’这两个话题,开展了一场线上视频会议。   参会人数不少。   谢景和亦在其中。   作为参演嘉宾、兼节目组的出品方与投资人,以及谢景和所属娱乐公司的老板,时蔺川的话语权极大,如无意外,一切都将按照他想要的方向推进……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   在线上会议正式讨论出章程之前,谢景和沉默了好半晌,仍是主动喊了停,并提出要跟自己的伴侣单独聊一会儿。   很快,会议暂停,围坐在病床边的总导演和几位策划也一并退了出去,给夫夫俩儿留出谈话的空间。   时蔺川微微侧过脸,表情并不意外。   “你想聊什么?”   如此问着,他的心里实则早有答案。   身为当事人之一,谢景和完全可以依照合同里的不可抗力条款退出节目,只是事态发展过于迅速,他还没来得及跟自己讨论这件事,自己便做出了‘继续拍摄’这一决定。   事先并没有征询过他的意见。   果不其然。   谢景和坐在轮椅上,盯了他好一会儿,抿着唇道:“蔺川,你都没有跟我商量过,刚才只是在单方面通知我……”   时蔺川很坦然:“嗯。”   他说得掷地有声,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谢景和的表情很无语,像是一只漏了气的氢气球——有点气,但不多,还滋滋地往外冒,尤其是当他的眼神一扫到男人的眉眼与皮肤……   他俯身靠近男人,闷声控诉道:   “你这是独裁!”   时蔺川忍不住笑了一下。   “对啊,我是法西斯,你才知道?”   在时蔺川看来,谢景和也是个很矛盾的人。   他拥有着相对健全的人格与品性,远超时蔺川过往三十几年里见过的绝大部分人,可在对待亲密关系这方面,却有着病态般的无底线。   面对伴侣屡次的言语侮辱和刻意糟践,谢景和当然会感到生气,甚至发怒,放狠话。   但最后,他总会主动道歉与妥协。   每当时蔺川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大概要把人伤透了的时候,谢景和总会给出他无法预料的反应,看上去像是恋爱脑病入膏肓,没得救了。   病情比原著小说里描述得还要严重。   而时蔺川本人,恰巧就是病原体。   此刻大概也不例外。   谢景和身体里的气很快漏光。   他轻轻将脑袋靠到男人的枕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脑袋里似乎正在进行天人交战,片刻后才缓慢呼出一口气,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坚持要录完这档综艺?”   话音刚落。   屋子里一阵沉默。   时蔺川莫名走了会儿神。   录制先导片的那天晚上,谢景和也曾私下来找过他,询问自己是否当真要跟他离婚,只是后来两人鬼使神差地缠斗在一起,胡闹到精疲力竭,以至于时蔺川尚未做出正面回答。   再然后。   谢景和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真实想法,再也不敢问。   眼见男人一连几天都毫不犹豫地拍下红灯,他只是默不作声,或是用枕头一个劲儿地捶打对方,借此发泄心底的不安与彷徨。   不疼。   时蔺川任由他打,甚至觉得有些爽快。   谢景和变成胆小鬼了。被他。   因此,时蔺川听到这个问题之后,神情有一瞬的诧异。然而这阵诧异很快被另一阵平静与释然所掩埋,仿佛已经习惯了对方给自己带来的失控感。   所以说……   谢景和,谢景和啊。   时蔺川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忍不住微微颔首,嘴唇抵在这人的眉心处,说话时,仿若连绵的轻吻。   “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说完,他补充道:   “——呼吸。”   谢景和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屏息许久,当即深深吸了一口,如此往复了几次,终于恢复了身体的血氧平衡。他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脸埋进了男人的颈窝,像是寻找依靠的小动物,轻声问:   “那…等到节目录完了,我们会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时蔺川很无所谓地想着,   等录完这档离婚综艺,他在这个书中世界的最后一个任务也临近完成,稍微处理一下尾牙,就能领取任务奖励,返回自己原来的世界了。   那个没有谢景和的世界。   时蔺川并不屑于美化自己的所做作为。   他确实是人渣行径,起初也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摧毁谢景和,单方面地将这场扮演任务上升为一场争斗,只想跟谢景和厮杀到最后,在对方的灵魂深处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让他痛。让他思之欲死。   现在么……   男人的唇有些干燥,摩挲着谢景和的额角,带来阵阵痒意,略微沙哑的嗓音很惑,往他的耳朵里钻,“你还想怎么样?我放过你了,你赶紧收拾收拾,跑吧。”   最后那两个字,是气音。   霎时间,谢景和的耳后泛起酥麻感,头皮发紧。   轻飘飘的两个字似一柄勾子,把他心口萦绕着的恍惚勾了出去,谢景和沉默片刻,牛头不对马嘴地回了句,“我的腿断了,医生说要好好休息。”   时蔺川:“……”   这都什么跟什么?   时蔺川忽然失笑,笑得撕裂的肌肉筋膜隐隐作痛,笑到眼泪快要渗出来,随即他无比崩溃地骂了一声,“谢景和,你他○的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   谢景和也在笑,笑到哭。   “对啊。”他学着男人得意洋洋的语气,耀武扬威地道,“谁让你先招惹我的,现在跑不掉了吧?”   他抽了一下鼻子。   “……时蔺川。”   “是我不放过你,懂吗?”   时蔺川瞪着天花板,不言语。   ·   最终,经过一致决定,节目组将以原班人马继续录制。   策划组加班加点,在国内元旦这天交出了修改过后的方案,确认无误后,三方联动,一同宣布了关于节目组的后续安排。   节目组宣布直播改为录播,每周五周六更新,并为参演嘉宾在录制期间发生的意外表示深切歉意;NO1则发布了缆车事故的前后始末,两位当事人与景区的处理方案,言辞温和,极尽安抚。   最后,是谢景和本人登记账号,发了一条博文。   底下附带了一条视频。   该博文一经发布,节目组与NO1的官号就相继转发了,不一会儿就冲上了热搜。毕竟不仅谢景和的粉丝密切关注缆车事故的后续发展,无数路人观众也十分好奇。   那段事故视频给人们带来的冲击太大了。   此时,国内时间尚早。   下午一点不到。   而多丹的天,却暗得深沉。   视频近乎五分钟,一点开就是浩淼的黑色穹顶,纯白的雪粒像是凭空出现的,如羽毛般,在半空中打着旋儿落下来。   持续了约莫三四秒的时间。   忽然有人说了一句话。   “下雪了,好看吗?”   【!!】   【……是景和的声音。】   【好看![大哭][大哭]】   【让我们也看看你……】   明明只是一段视频,视频里外的人却像是对上话了一般。视频画面骤然翻转过来,以一个极其死亡的角度,露出了说话之人的面孔。   俯视角度很考验五官的立体度。   “不好意思,正在输液,只能这样跟大家见面了……”   谢景和宛如跟旧友打视频聊天那样,语言平实地交代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听到他打算继续拍摄,博文底下的评论数量直线飙升。   基本都是劝阻和不解。   【都这样了,还拍什么啊?!】   【这真是拿命在拍综艺了,牛的。】   【……别拍了,也别离了,无论你们当初是怎么在一起的,现在又为什么突然上离婚综艺,但是看完那个事故视频,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人想看你们俩儿离婚。】   【是啊,又相信爱情了。】   【别离了,好好过吧。】   【……】   交代完近况,视频中人忽然陷入沉默,随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敛眸看了一眼镜头,话锋一转,“本来是打算两个人一起出镜的,但是他不让我拍……”   “说会吓到小朋友。”   【哦哟,那个‘他’字一出来,表情就不一样了[斜眼]】   【……‘他’没事吧?】   说完这句,就见视频中人艰难地拎起手机,将画面拉近后,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歪着脑袋,露出了原本被自己挡住的后景。   夜深了。   双人病房里的灯很暗。   其中一张病床空空如也,另一张床上,男人仰面平躺,脸却微微侧着,狭长的眸朝镜头的方向望过来,发觉持着手机的人正在偷拍自己之后,他沉默地收回了视线。   男人此时的样子属实不好看。   皮肤下的血点扩散开来,还没吸收完毕,让他的肤色看上去有些怪异,加上那双看不到眼白的瞳,甚至给人以强烈的非人感。   视频前景。   谢景和隔着屏幕注视着男人的侧影,同样注视着屏幕外的观众,缓缓道:“总之,大家不用担心我们的身体状况,在往后的录制中,我们会给这段婚姻,和彼此一个交代……”   视频就此结束。   但评论区的讨论仍在继续。   【最后那个眼神啊……】   【我有点不太好的预感。】   【我靠我靠,别离啊!!这辈子有一个能给你豁出性命的伴侣真的不容易,我已经把之前祝离婚的评论删掉了,你们千万别离!】   【祝99,千万要99啊!】   在一片热烈的讨论中,某个白板账号转发了谢景和这则带视频的声明,并评论道:【都让你别拍。】   无人关注。   多丹的雪一直下。   养伤的时间被雪色覆盖,消融在每一个白夜。   国内快要过年了。   节目组的大部队与另外两组嘉宾早就转换了拍摄地,而时蔺川与谢景和仍旧滞留在多丹,独成一道风景。   这一天。   是谢景和去医院拆石膏的日子。   距离节目的最终选择……   只剩下三天。   ————————   补更明后天掉落[比心]   (打出租车离开)(裹紧棉袄)   -   大家真的超级温柔QuQ…   爱您,爱您们。   小鸟会用心写文的![加油] [141]Chapter 141:他可能染上谢景和了。   国内时间,一月十七日。   四九天。   清晨,时蔺川从装有固定摄像头的卧室里醒来。   窗帘拉了半边,另外半边则乖巧地站在墙根,一动也不动,北欧风格的碎纹玻璃折射着阳光,投在木质地板上。时蔺川望着堆积在窗框的白雪,收回视线,缓缓落到被窝里的另一人身上。   谢景和还在睡。   两人住了几天院,确认了身体状况没问题之后,节目组便为他们准备了这间临近医院的双人公寓,出入便利,风景怡人。   尽管手机再度被收走,但工作人员与跟拍师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对两位伤员格外照料。尤其谢景和的助理乐言,时不时提着采购物资上门看望两人,平日更是住在隔壁,寸步不离。   转眼间,两人已在这间北欧小屋里生活了两周多。节目组没有刻意安排什么环节,只当记录两人的疗养日常,十分之佛系。   为此,谢景和还打趣过几句。   “我们俩儿的镜头剪完应该很少吧?”   “每天都很无聊地躺着,走路都费劲。”   说着说着,他自我否定道:“那也不一定……”紧接着他瞥了眼男人,意有所指地说,“我们两个应该算是这档综艺里的‘皇族’吧?”   时蔺川看着他,只觉得——   谢景和真的是疯了。   在明确知道自己绝对会选择离婚的前提下,他似乎又变回曾经那个快乐阈值很低的家伙,并且丝毫不顾及开机状态的镜头,放肆地展现出自己在男人面前时的黏腻情态。   像是喝了假酒。   又似举着小木棍在沙滩上画画的小孩儿,明知道潮汐逐渐高涨,沙滩即将被幽蓝海水淹没,一切痕迹都会被冲洗干净,他却不急着跑,只是一个劲儿地将挥舞着小木棍,试图将画幅完成。   一般来说,时蔺川的角色应该是在旁边两手插着兜围观,还要冷嘲热讽的讨厌熊大人,但谢景和的疯病好像会传染,让他也变得不正常起来了……   具体表现为:   这段时间,两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并且二十四小时形影不离,居然一次架都没有吵过。时蔺川总是莫名其妙地熄了火儿,宛如被一盆水浇透的活火山。   哑了,光冒烟。   卧室里暖烘烘的。   时蔺川收回乱飞的思绪,缓慢坐起身。   他又瞥了眼谢景和睡得泛起薄粉的面颊,轻而慢地将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拉开,刚要塞进被子里,猝不及防看到掌心那条嫩白的疤痕,动作骤然一顿……   谢景和前两天刚拆线。   也是在那时候。   时蔺川才看到这条疤痕的全貌。   碎玻璃片堪比利刃,从谢景和的虎口划到小指根部,横跨了三条掌纹,将其尽数劈断,只留下一道微凸的疤。   时蔺川握着这只手,大拇指无意识地在疤痕上来回摩挲。   谢景和不知道是不是发了梦,宛如膝跳反射一般,于睡梦中蜷起了手指,轻轻攥住了他的大拇指。时蔺川实在难以脱身,好半晌才摆脱了这个大麻烦,成功下了床。   他踩着毛绒拖鞋进了盥洗室。   镜中倒映着男人的影子。   时蔺川的出血症状早几天就恢复了,真正棘手的是肌肉与筋膜的撕裂伤,如今仍在隐痛,整条臂膀只能以极慢的速度进行日常活动,提重物更是不用想了。   医生说,起码要三个月才能完全复原。   等到那时候,他的离婚任务早就完成了……时蔺川边刷着牙,边漫无边际地想着,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响动,不一会儿,谢景和睡眼惺忪地支着拐杖走进来,一句话也不说,直接从背后抱住了他。   时蔺川不管他,径直弯腰漱口。   谢景和也跟着他弯腰,整张脸埋在他背上,两只手很不规矩地钻进他的衣服下摆。掌心那道疤痕存在感很强,带来阵阵异感。   有点痒。   这是他们在过往婚姻生活中,时常发生的一幕——昨晚大肆折腾了一夜的人,翌日清晨又懒洋洋地贴上来,仿佛正在回味着夜里那阵深入骨髓的滋味。   通常情况下,时蔺川不吝于发生点什么。   但绝对不包括今天。   时蔺川用一次性洗脸巾擦干自己的脸,淡声道:“要是实在憋不住了就摸你自己。你是不是忘了今天预约了医生拆石膏?”   谢景和嗓音微哑:“没忘。”   这声儿像是他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浓重的困意。   可两人近日的养伤生活格外规律,每晚准时准时地拍完那盏象征着婚姻选择的红绿灯之后,基本都是倒头就睡。   因此,时蔺川分外不解,昨夜谢景和明明睡得比他还早,现在困成这样属实离奇。   学猪叫果然是有报应的。   思及此处。   时蔺川直起腰,正要调侃一句,抬眸便瞥见镜中倒影——几缕卷翘的栗发从他的肩后露出来,衣服底下是一双不守规矩的手,身后那人的小臂勾带起他的睡衣下摆……   一截侧腰线若隐若现。   尽管睡衣很厚实,但挡不住某些反应。   时蔺川的额角跳了跳,忍不住扭头瞪了眼身后之人,嘴巴刚张开就看到谢景和忽然仰高脖子,将下巴搭在他的肩头,迷迷糊糊地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闷笑,然后柔软的唇一下下地印在他的颈侧。   谢景和的神情很诚恳,宛如朝圣。   说的话却荡得没边了。   他说,   “……有点痒。”   时蔺川确信,他的痒跟自己的痒不是一回事。   盥洗室这种私密场合是没有安装固定摄像头的,再加上两人的音量格外轻微,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的,所以这类限量级话题基本不会被机器录到。   当然了。   就算被录到什么,节目组也不敢往外播。   然而,时蔺川只是将水龙头调整到冷水那头,将洗脸巾彻底打湿之后,猛地往身后那人脸上一盖,恶狠狠地揉搓两下,“大清早的,发什么癫?”   谢景和冷得一激灵,被男人搓得五官皱起来,却还很倔强地小声辩解道:“……不是发癫,是发○。”   时蔺川动作顿了两秒,只当没听见。   谢景和在撒谎。   他不是痒,而是舍不得。   时间是个小偷,将两人相处的时间一点点偷走,所以谢景和下意识地想要将他抱得更紧,甚至不满足于单纯的相拥,渴望着更深切的触碰与感受……   毕竟,也没几天了。   拍摄先导片那天是冬至。   12月21日,两人前往民政局签署了离婚协议书,系统自动将两人的离婚申请登记录入,即日开始计时,而节目组的[最终选择日]定在1月20日,正好是三十天冷静期过后的日子。   三组嘉宾需要回到原点,进行最终的、不可更改的选择。   两人因伤滞留多丹许久,错过中后期的录制流程也就罢了,但最后这天的录制绝对不能缺席。按照节目组的规划,他们最迟要赶19日的长途飞机,飞回国内进行最后一天的拍摄。   也就是说……   他们俩儿只有今明两天的相处时间了。   谢景和大概是意识到了这点,所以才抱着他不撒手,满口勾人的话语,神情却单纯得像是讨糖吃的小孩儿。   时蔺川垂眸盯着人,一句话就让他消停了。   “——别闹妖了。”   “乖一点,拆完石膏就带你出去约会。”   ·   去医院的路上。   谢景和坐在车后座,心情很好地望着外面的街景,很含糊地哼了两句调子,听得时蔺川很是无语,忍不住凑过去数落了两声,“这么容易相信我?不怕我又骗你?”   “我有前科的。”   时蔺川冲他挑了挑眉。   闻言,谢景和回头瞥了他一眼,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神色顿时一凛,语气也分外严肃,“忘了问了……”   “你等下打算带我去哪里约会?”   时蔺川很不讲究形象地翻了个白眼。   谢景和单手揪着颈间绕了好几圈的围巾,遮住下半张脸,难掩兴奋地重复道:“去约会!去约会!”   一个人喊出了一百个人的气势。   时蔺川睨着他的侧脸,没再说什么扫兴话了。   ……就当是害他摔断腿的赔偿吧。   拆石膏费不了多少时间。   待两人并肩走出医院,时间还没到正午。   谢景和松快不少,行动间也看不出异常,医生叮嘱他两个月内稍作注意即可,情况跟时蔺川大致相同。   简而言之,就是——   不能进行激烈运动。   当时蔺川将医生的话翻译成中文,念给谢景和听的时候,这人似乎想到了今早在盥洗室的小片段,不自觉地抿着唇冲男人微笑了一下,同时心虚地捋了两下微卷的额发。   刚出医院大门。   时蔺川就见卸下了腿部负重的人绕到自己身前,拽着自己的袖子倒退走路,直截了当地问道:“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天空下了点小雪。   地上有些滑。   阳光肆无忌惮地躺在地上,被过路的行人踩成不同的形状。   谢景和呼出来的热气是一团团清透的雾,遮不住他明亮的眼,唇边的笑似乎与这个季节格格不入。   时蔺川看着他,静静地看着他。   只觉得,   冬天即将过去。   ——春天快要来了。   它就藏在谢景和的身体里,藏在一只西伯利亚蝴蝶的翅翼里。而时蔺川已经无法忽略它的美丽,更无法违心地表示自己对它毫不在意。厌恶一词,更是无从说起。   “……”   他可能,   很喜欢谢景和吧。   偷偷承认一秒钟,也不要紧。   ————————   呜呼呼,今晚木有了。   小鸟现在再写一点,补更明天中午掉落~   (骑脚踏车离开) [142]Chapter 142:飞机票。   时间一晃而过。   年关将近了。   近一个月以来,备受大众关注的离婚综艺《你为什么不开心》早在1月20日那天就结束了录制。   经过数日的后期剪辑,大结局将在本周五晚八点播出。   碍于月初那场发生在国外的缆车事故,节目组对录制流程做出了相应调整,同时对观众宣布了‘彻底关闭直播通道’这一决定,以至于后期的内容全然成迷,观众只能从直播间的评论区转移到其他社交平台进行讨论。   按理来说,一档综艺节目这么折腾,早该引起观众不满,糊成一团了——事实却恰恰相反。   当时游客拍摄的事故视频一传回国内就冲上了热搜,不仅众多营销号争相转发,更有官媒转发并评论。   比起营销号的震惊体标题,官媒的标题与内容十分客观简短。   【[V]观察日报:#多丹雪山缆车事故#据了解,国内某档综艺节目在录制过程中,发生了缆车轿厢困停与相撞事故……,当我们遭遇设施故障,该如何自救,以及尽量延长等待救援的时间?】   该报道附带了一个视频。   正是事发时的视频。   只不过画面经过二次编辑,用字幕展示了事发的时间与地点,背景音除了拍摄者时不时响起的惊呼,还有播音员对事故始末的客观叙述与讲解,吐字清晰,字正腔圆。   视频中的惊险一幕也被红框圈了起来。   画质不太清晰,人影亦模糊。   天色湛蓝,轿厢是透明色,两个人仿佛悬在了半空中,惟有双手相接,看上去居然有种别样的浪漫,只是当远景镜头扫到两人跟地面的距离,才揭露了浪漫背后的致命危险。   看得人后背汗毛竖起。   此后,各地消防相继转发。   再然后,某位资深官方记者发表了一篇文章,在讨论综艺节目的拍摄隐患的同时,也肯定了节目组对探讨情感问题的出发点……   文章末尾是这样写的:   ‘——爱是人类永恒的话题,期待该节目交出的答卷。’   恰时,有狗仔曝出某一线艺人婚后出轨,以及某鲜肉跟数位粉丝私联,两厢映衬下,显得离婚综艺都眉清目秀了起来,时谢超话的关注人数更是迎来爆炸性增长。   甚至,其中混入了大量谢粉。   【隐婚也好,剧本也罢,这泼天流量你们爱恰就恰,只要最后不离婚,一切都好说……如果经历过这样的事情都走不到最后,观众真的会恐婚的!![大哭]】   【真人cp的巅峰,谁反对?】   【妈耶,最近瓜太多了,来这里洗洗眼睛。】   【我也是!!】   【气氛已经到这儿了,再离就不礼貌了。】   【……】   ·   周五这晚。   大结局千呼万唤始出来。   在前两期节目中,另外两组嘉宾早就转换了阵地,在不同的游戏环节与旅途中,他们也曾爆发过争吵,冷战,情绪屡次失控,就像每一对普通的伴侣一样……   镜头将其记录下来,展露在观众面前。   而另一对嘉宾的画风却大不相同。   飞机划过天际。   两个行动不便的伤员仰头看着,搭配着后期效果,营造出一种被节目组抛弃了的感觉。   世界那么大,好像只剩他们两个了。   因此,当两人肢体健全地出现在镜头前的时候,观众忍不住齐声感慨道:【不容易不容易,终于不是紫薯精和铁拐谢了!!帅的!】   【哈哈哈,你礼貌吗!!】   【嗯???节目组居然这么大方?】   视频中。   雪簌簌落下。   倒退走路的人被男人牵着。在他即将撞上身后柱子的时候,男人反手一拽,轻而易举地将他拉了回来。   就在这时候。   镜头拉近,有只手从边角入画,递上咖褐色的皮夹,里头装满了兑换好的纸币,鼓鼓囊囊的,跟拍导演的声音随即响起来,“时老师,谢老师,这两天你们可以自由活动,直到钱花光为止……”   【呜呜呜,怎么有种吃断头饭的感觉?】   【丰盛得我有点害怕了。】   经过后期剪辑,整整两天的镜头被压缩成了一首歌的时长。   前奏是木吉他与钢琴的合奏,紧接着鼓点跳动了起来,与画面中两人急匆匆的脚步相呼应——他们接过皮夹,什么随行物品都都没带,就这么出发了……   镜头抖动,快切。   像是一段世界毁灭前的录像。   大雪纷飞,脚印被重新填埋。   两人争分夺秒,穿行在异国街头,谁也没回头,甚至将夜色抛在身后,用皮夹里仅剩的钞票买了两张船票,相互依偎在观景邮轮的甲板上吹冷风,终于在凌晨时分,成功等到了巨鲸跃出海面,水花四溅。   天空被冻得褪了色。   日出的红光被浓重的云层掩盖。   但很快,云絮被撕开一道裂口,曦光倾泻而出,将透明的水珠包裹上晶莹的罩层。   天空重新染上颜色。   一首歌的时间走过了三分之二。   鼓点愈发躁动,激烈。   穿着白棉袄的人看起来已经玩疯了,他单手抱着伴侣的腰,借此在晃悠的甲板上站稳,然后满脸红光地冲镜头兴奋大喊:“拍到了吗!”   “是鲸鱼!”   邮轮甲板上的其他游客也齐齐高呼,尖叫。   镜头的角落,有情侣在接吻。   白棉袄显然瞥见了,下意识地抬眸看向比自己高出一截的男人。   两人四目相对。   男人一身黑,整个人宛如定海神针般站着。   海面上风声很大,收音设备的效果不是很好,不知道两人无声地用眼神交流了什么,男人忽然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摄像头……   下一秒。   镜头骤然切入无人机拍摄的远景。   【???】   【等等,我好像听到‘啾’的一声!】   【是不是亲了?】   【肯定是亲了呀,眼神都拉丝了。】   【妈耶,这对是不是上错综艺了?应该上恋综吧?有一说一,我追过的恋综都没这么甜……】   【已婚人士的含金量。】   很快,一首歌结束了。   乐声退场后,空气里的潮意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观众莫名有些恋恋不舍。   但视频里的时间已经来到1月18号的傍晚。   两人下了邮轮,并肩在雪地里走着,用从皮夹里抠出来的几枚硬币凑够了一份街头小吃的钱,很随意地在街头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了。   随后,沉默开始蔓延。   白棉袄突然从口袋里掏出皮夹,似乎还想从里面翻出一点钱。哪怕一个面值最小的硬币。   但是钱已经花光了。   【节目组你叉叉,看得我快要飙泪了。】   【悲伤在倒计时……】   【这段剪辑真的神了,感染力好强!】   半晌。   男人从他手中拿过皮夹,唰地一下拉开了夹层的拉链。他的指节微弯,默不作声地从里面抽出了两张长方形的纸片状物品——   是两张返程的飞机票。   ————————   or2[猫爪]   -   午饭变下午茶了(目移)   -   这就去做今晚的离婚饭(阴暗扭动车把手) [143]Chapter 143:恐怖分子。   男人从隐藏夹层里抽出飞机票的动作过于流畅,谢景和马上就反应过来了,他沉默了两秒,咬着下唇抬眸瞪男人,质问道:“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还是说……”   “就是你让他们放进去的?”   说完,谢景和脑袋一瞥,直接望向跟拍镜头后面的工作人员,学着男人的模样冷下脸,可惜杀伤力不足,倒是看得几位随行人员心下一阵酸软,忍不住抬手指认了罪魁祸首。   ——时蔺川。   谢景和的视线顺着他们指尖的方向,移回男人的脸上,做了个很气愤的表情,“我就知道,你有前科的!每次都在我高兴的时候,故意做让我心梗的事情!”   说话间,他领口的毛绒球似乎一同炸开了。   看样子是气急了。   话音刚落。   谢景和忽然掉头跑了。   医生说他的骨裂程度很轻微,再加上正值青壮年,身体机能处于最强健的状态,拆了石膏之后,大概过个两三周就跟没事人一样了,只不过时蔺川故意吓唬他,把时间往长了说。   “……”   见此情景。   时蔺川愣了一秒。   只一秒。   紧接着,他收回视线,神色平静地盯着手里的飞机票。   比起先前自己屡次不做人的行为,取飞机票这个动作很轻微,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回谢景和的反应格外大……   只不过,这也是迟早的事。   没什么好奇怪的。   然而,下一秒。   “咻!”   “啪——!”   高清镜头如实记录下这一幕:   在男人的视线盲区,一个约莫拳头大的雪球忽然自半空划过,又快又准地砸在他的下巴上。雪粒迸溅开来,炸了男人半脸,大部分残骸落在他的黑色棉服上,格外显眼。   这片街区空旷极了,路上没有其他行人。   天色很暗,只剩路灯散发着温黄的灯光,照亮这片被白雪覆盖的道路。而发动攻击的人穿一身白,站在十几米远的地方,转眼又团了几个雪球,泄愤似的往男人身上砸。   次次不落空。   时蔺川身形高大,目标太明显。   一连被砸了几下,他忍不住动作潦草地将飞机票和皮夹往口袋里一塞,蹲下|身,就地取材团了个雪球,冲谢景和发动反击。   不过时蔺川的伤势主要在上肢肌肉,因此准头和力道都不如谢景和这只人形大猩猩。他又挨了好几下,莫名生出一股输了阵仗的感觉,便拔腿追过去,打算近距离制裁谢景和。   两人追逐了一阵。   最终,还是时蔺川技高一筹,成功将谢景和围堵在墙角。   谢景和蹲在角落里,两只手被冻得通红,又生气又难过地瞪着身前的男人,这副模样看得时蔺川有点无语。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一个动作能把人气成这样。   在他做的那么多混账事里,这还排不上号。   “……不公平,你耍赖。”   面对谢景和突如其来的指控,时蔺川只是晃了晃脑袋,抖掉头发上的残雪,又听到他语无伦次地道:“你联合节目组,提前把返程的飞机票藏在钱包里……只有我全心全意地跟你约会,这根本不公平!”   “你又在骗我。”   谢景和斩钉截铁地说。   时蔺川渣得明明白白,对自己做过的人渣事儿供认不讳,却也不是什么罪名都认,于是他也蹲了下来,跟谢景和面对面,一副对簿公堂的模样。   两人挨得很近,膝盖差几公分就挤到一起。   他单手撑着脸,歪着脑袋问:“这也算骗吗?‘不公平’又是什么说法?我说带你出来约会,哪一点没做到?你全程都很开心啊。”   “飞机票是节目早就订好的,你也知道。”   “我只是把它放进了钱包里。”   “就算不放进钱包里面,等下节目组也会主动交到我们手上,有什么区别吗?”   时蔺川难得长篇大论地解释着,可谢景和只是沉默地瞪着他,始终没吭声,又在某一刻抬手捂住了眼睛,呼吸明显不是很顺畅,抽气声尤为明显。   时隔半个月。   谢景和又哭了。   他用那只掌心印有划痕的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随后深深吸了几口气,磕磕绊绊地跟时蔺川理论,“当然有区别,因为你始终知道钱包里装着回程的机票,你知道它就在那里,所以你跟我不一样……”   “你就是在骗我。”   谢景和说得乱七八糟,牛头不对马嘴。   但时蔺川还是毫不费力地听懂了——谢景和在指责自己从始至终都有所保留,而他确实无从辩驳,只好用指尖探入谢景和的掌下,轻轻擦拭着眼下那片湿润。   没什么好解释的。   只是谢景和的眼泪实在太烫了,几乎将他的指尖灼伤。   这个角落有些昏暗,跟拍师跟随行人员站在距离两人稍远一些的地方,时蔺川用力地闭了闭眼,忽然将挂在自己跟谢景和领口的收音设备关掉了,艰难地开口道:“我就是……”   “不太习惯。”   说着,他轻轻扯下谢景和覆在眼前的手,掌心与指节冷冰冰的,那道划痕被微咸的液体蹭湿了。   谢景和垂着眼眸,睫毛结成簇,不看他。   不看更好。   就算面前没有镜子,时蔺川也知道自己的表情绝对不算好看。他有些控制不住表情,先是重重地咬了一下舌尖,然后像是诉说不可见人的秘密一般,凑到谢景和的耳边,声量极轻地道了声,   “我不想太开心。”   谢景和蓦地抬起眼,满脸水。   时蔺川很不自在地偏移了视线。   多丹的天气太冷了。   说不准对面这人脸上的水马上就结成冰,于是时蔺川暗暗地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落回谢景和的脸上,一下下地替他擦泪。   他的手,谢景和的脸都是冷的。   只有吐息尚且温热。   动作间,谢景和默不作声地将上身前倾,跟他额头抵着额头。   时蔺川忍不住晃动脑袋,跟这人蹭了两下,仿佛只要这样做,就能从对方的大脑里偷来一星半点的坦率。   偷到了。   他在谢景和的大脑里如入无人之境,七进七出。   但时蔺川还是语塞了许久,才接着道:“总觉得太开心的话,之后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让我觉得很危险……”   他说,不习惯。   他说,很危险。   可谢景和听了好一会儿,只听到两个字。   碍于男人避而不谈的态度,他也不欲将其宣之于口。   时间好似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时蔺川突然听到谢景和轻声问,   “蔺川,对你来说……”   “我是危险分子吗?”   角落里很安静。   闻言,时蔺川很无奈地笑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天气太冷,他紧闭双眼,清晰地听到自己说话时,牙齿正微微打着颤,“谢景和,你有没有自知之明?你何止是危险分子?”   “——你他○简直是恐怖分子!”   谢景和霎时破涕为笑,很快又泪如雨下。   这一刻,他确认了两个事实。   时蔺川很爱他。   以及,时蔺川爱他爱得很痛苦。   雪又大了,险些将他们俩儿淋成雪人。   当天晚上。   两人登上了回国离婚的飞机。   ————————   这字数不好意思说自己补更了,就当做是一更吧,明天继续努力!!(大哭着飙车离开)(买醉)(被交警拦下)   -   小地雷现在已经有点看不得老婆哭了就是说(   -   不要慌!!!是甜甜治愈文!!   地雷一小步,爱情一大步。 [144]Chapter 144:强者不抱怨环境。   1月24日,周五。   对于许多人来说——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起因是近日火爆全网的离婚综艺《你为什么不开心》播出了最后一期,进度条长达两个半小时,揭露了三组嘉宾在共同度过了为期一个月的离婚冷静期后,回到各自的城市,做出最终抉择。   离婚,或是不离婚。   自节目开播以来,网上便议论纷纷。   不仅是普通观众关注着嘉宾们的婚姻走向,还有许多自媒体博主带着显微镜看节目,并制作了相应的Reaction视频,化身分析帝,逐帧逐秒地深扒嘉宾的感情线。   三对嘉宾中,要属午时组的视频产量最多。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隐婚、闹离婚、以及两人的身份……   其中一人是年少出道的娱乐圈影帝,粉丝体量格外庞大;另一人此前从未在公众面前露过面,身份却是娱乐圈新锐公司的神秘老板。   更别说节目开拍之前,影帝谢景和刚跟老东家馥光娱乐解约,转头便签入NO1的旗下。而NO1正是其丈夫时蔺川一手创立的企业,如今已是娱乐圈不容小觑的娱乐公司了。   成立三年的公司,隐瞒三年的婚姻……   一切的一切,都挑动着大众的好奇心。   节目开播之后,两人展现出来的爆点更是一个接着一个,比如‘手机监控定位’事件,直接将讨论度推向了更高层面,简直可以用腥风血雨来形容。   嗑CP的很多,唱衰的也不少。   尤其是网友总结与比较了三组嘉宾的每日按灯情况,发现只有午时组对「是否离婚」这件事展现了截然不同的态度——时蔺川坚定不移地按红灯,谢景和持之以恒地按绿灯。   其他两组嘉宾都是动态变化的,只有这俩儿从一而终地贯彻自己的选择,戏剧感十足。   外界的分析帖子很多,众说纷纭。   有说谢景和单方面倒贴金主的,有说两人钱色交易的,还有人说时蔺川是个变态控制狂,不仅在谢景和的手机里装了监控,还拍了他的私密小视频,如今玩腻了,便威胁他跟自己上离婚综艺,想要榨干他最后的价值……   当然了。   也有纯爱派大肆嗑糖,且有理有据。   开玩笑,谁家潜规则是这样的??   背人,喂饭,打打闹闹,亲昵小动作根本藏不住,一看就是日常生活中频繁出现的场景,自然又生动,默契十足。   我跟我家狗子热恋期都没这么黏糊!   节目组放出的几段花絮——谢景和一屁股将男人坐倒在床上,拎起枕头疯狂捶打那一段,已然成为时谢超话中的精华帖,新人入坑必看的高糖集合第一弹。   几方混战,各执观点,谁也说服不了谁。   直至旅途进行到第二周。   节目组抵达多丹的第二天上午,时蔺川与谢景和就在多丹的雪山景区遭遇了缆车事故,并且十分倒霉地成为二十多个被困游客中,伤情最严重的两个人。   情况之惊险,国内外都有新闻报道。   事故视频一出,关于这两人黑黑红红的讨论风向彻底归拢到一个方向,甚至连谢景和的粉丝都熄了火。   钱色交易等说法,不攻自破。   ——如果这都不算爱。   只可惜在事故发生后,节目组又一次更改了直播模块,彻底关闭了直播间。好在节目组知道观众想要看什么,每天更新花絮内容,包含了大量时谢两人养伤的未剪辑片段。   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伤员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很久都不说一句话,偶尔交换两个眼神,观众却像是被下了降头,看得不亦乐乎,弹幕也是一片和谐。   【救命啊,有没有人告诉他们上错节目了?】   【都这样了,哥你还坚持按红灯啊??】   【打着帮影帝虐粉的主意吧,但是哥们儿,现在已经没人唱衰你们了,连谢景和的毒唯粉都缴械投降了,不用再演戏了!!】   【时:别管,我有自己的节奏。】   【节目组给设定了剧本吧哈哈哈,哪个铁了心想离婚的男人在按完红灯之后,第一时间去看另外一个人的反应啊??生怕他往心里去,节目录完之后被罚跪搓衣板吗2333】   【点了,合情合理!】   【……】   然而,惊天反转来了。   就是这样一对经历过生死患难,在大众眼中绝对不会选择分开的伴侣……   离了。   观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究竟是什么脱缰野马似的发展???   很快,几个热搜直接冲到前排,实时回帖的数量几乎按秒更新,节目组的官号被大量信息轰炸,想要问出一个说法。   到底有没有剧本?   时谢离婚是不是真的?   节目组你睡着了吗?我睡不着啊!!   而时谢超话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心态崩了,从来没有这么真情实感地嗑过一对CP,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大哭][大哭]】   【我吃下的糖,终究是变成了刀……】   【我不能接受,这对居然是唯一选择离婚的一组??我真的不能接受啊!!】   谢景和的粉丝也很懵逼。   尽管谢景和走的是实力派演员路线,多年斩获的各个奖项证明了这一点,但他如今年未三十,长相是极其周正的英俊帅气,并生了一双波光流转的深情眼眸……   因此,他的粉丝群体中,有相当一部分为年纪不大的梦向粉丝。这些粉丝对谢景和与一个男人隐婚的反应很大,脱粉回踩都是程度轻的。   好在留下的粉丝仍是多数。   起初,这些粉丝并不看好两人的婚姻,只不过随着节目的推进,逐渐改变了这一看法,其中一部分年纪较小的粉丝甚至从唯粉演变成了两人的CP粉,坦然地称呼时蔺川为‘哥夫’。   毫不夸张的说,   这个大结局震惊了所有人!   #时蔺川谢景和离婚#   #我们很相爱,但我们还是走散了#   #节目组你怎么睡得着#   #年度意难平#   数个热搜宛如过年期间的红灯笼一般高高挂起,评论便是噼里啪啦炸响的鞭炮,将平台服务器炸到产生了延迟,而节目组官号居然真的被炸了出来,发表了一则简短的声明。   【[V]《你为什么不开心》:不存在剧本。】   这则声明,将热度彻底引爆。   ·   大结局播出的这一晚,谢景和的粉丝失眠了。   要知道节目组由直播改成了录播,从拍摄到剪辑,再到播出,中间隔了好几天,待会儿翻过零点便是1月25日,可大结局早在1月20日就录完了。   也就是说,   视频中的两人从民政局走出来,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情了。   粉丝的担忧有两层。   其一,是谢景和与男人之间不仅存在婚姻关系,还有工作上的从属关系,顶头上司是自己的前夫,会不会影响到他的后续发展?该不会刚出狼窝,又进虎穴吧?   其二,自家正主的恋爱脑属性在镜头前展现得淋漓尽致,显然对男人用情极深,从头到尾都不想离婚,结局却南辕北辙……   情伤也是伤啊!   因情伤而一蹶不振的人不在少数!   谢景和的几个资深粉头坐都坐不住了,急得差点嘴上起燎泡,由其中资历最深的春明出面,给谢景和的助理乐言发了好几条微信,担忧他近几日的状态。   “嗡嗡。”   “嗡嗡。”   一月末尾,铜城的气候愈发肃冷,天上没有星,夜色笼罩着整座城市,别墅区的灯光有些零散,更显清冷。   乐言跟随谢景和回到铜城有好几天了。   这些天,她的精神高度紧张,不敢贸然离开谢景和的身边,晚上也留在这栋别墅里的客房休息,全程待命。   原因无他。   节目已经结束,但生活仍在继续。   自从那天从民政局出来之后,男人时隔两个月终于回来了一趟,只停留了半个小时不到就拎着一个小行李箱搬走了,而谢景和仿佛接受了这个事实,并没有阻拦。   第二天,男人委托的律师上门。   谢景和名下的资产大大增长,并从律师口中得知自己拥有一笔海外信托基金,足以保障他下半生什么都不做,仍旧挥霍度日。   随后几天,谢景和门也不出,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不然就是闷头打扫卫生,整栋别墅已经被他上上下下打扫了四五遍了,连院子里的花圃都翻了两次土。   是不是真的睡了,这点还要存疑。   乐言瞧在眼里,心惊胆颤。   可当她满怀担忧地出声询问,谢景和只是晃晃脑袋,面容平静地说自己没事——乐言更加忧虑了,这哪里是没事的样子啊?!   是以,她这几天都没敢离开。   ·   系统空间内,N001也失眠了。   尽管身为超级智能系统,祂并不能被称之为生命体,也不存在睡眠这一生理需求,但祂还是坚定地认为自己失眠了。   祂绑定了一个超级卷王宿主,任务从来不用自己操心,没事还能自己卷自己,不仅将任务难度提高到本不该有的水平,还能在跟主角爱得死去活来的同时,坚定地将任务进行到底,死活不肯HE。   看着后台显示的任务进度条:99%   白色光球:“……”   这谁顶得住??   睡不着,真心睡不着!   在原著小说中,主角跟渣男前夫哥在综艺上离婚,渣男前夫哥的伪装面具被大众看得一清二楚,饱受非议,再加上从简入奢易,从奢入简难,他实在舍不得主角这条金大腿,事后还纠缠了好一阵……   现如今。   离婚剧情点基本完成,就差最后一哆嗦了。   只要宿主完成‘事后纠缠’这个简单动作,大概跟主角见一面,随便说几句话,这一剧情点便算是完成了,整条任务链即将迎来大圆满结局,所有人都会拥有美好的未来。   主角与整个书中世界得以续存。   宿主获得[苏生]奖励,在原世界复活。   ……除了祂!   失去九千万不说,还倒贴一百积分!   N001顶着超低气压,整个球贴在光屏上,紧盯着系统光屏上呈现的男人影像,电子音阴暗又低沉,宛如白色小糯米团被切开,露出了里头的黑芝麻芯,“我不接受,我不接受这样的未来——”   赚不到积分,祂做球还有什么意思!   还不如被时空书局切成片呢!   然而,下一秒。   祂就扯着甜甜的电子音,佯装自己是个关心宿主的好系统,“宿主,经检测,您已经发烧好几天了哦,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哇?”   卧室昏暗,时蔺川躺在被子里,整个人都在冒虚汗。   他耳鸣得厉害,听到脑子里那道电子噪音后,更是烦躁得不行,头疼到快要炸开,“给我闭麦。”   几天前,时蔺川搬到了这里。   这是一间有些年头的公寓。   面积不大,一个人住刚刚好,两个人住有点挤。   这也是时蔺川在此世界购置的第一份房产,用来当做扮演渣男前夫哥的场景道具,方便自己带谢景和过来约会,同居,主要职能是方便他跟谢景和进行某些会让人流汗的刺激运动。   直至两人隐婚后,时蔺川按照原著描写的那样,搬进了谢景和的别墅中,并谎称自己的公寓卖掉了。   听到这个消息,谢景和表现得很失落,还问时蔺川能不能将它买回来。他对这栋公寓的感情很深,认为它是自己跟男人的小小爱巢。   在交往时期,他经常在没有工作的时候造访,为男人打扫卫生,收拾衣服,或是做顿简餐,一副家主人的做派。   实则暗自窃喜。   而每一次,家务活儿都以脏兮兮的床单为结尾。   这时候,谢景和就帮不上忙了。   他只能眼巴巴地趴在换了新床单的床上,看着男人忙前忙后,眼神写满了依恋与痴迷,偶尔与其对视一眼,面颊还会泛起粉与热,又纯又欲,实在勾人。   此时此刻。   时蔺川冷汗涔涔地侧躺在床上,脑子里莫名闪过这一段记忆,仿佛谢景和那张沾着薄汗的红脸庞就在眼前,清晰得不像话。   那人小声地唤,   “小时哥哥。”   听起来,就像是他们小时候真的认识一样……   时蔺川闭着眼,呼出来的气像是着了火。   或许是铜城的气温降了又降的缘故,在录完离婚综艺,搬出别墅的当天晚上,时蔺川就开始感冒发烧,症状起初不严重,还能将工作交代下去,没想到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   直至今天。   他吃了退烧药,也无济于事。   时蔺川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仿佛身体背弃了主人的意识,只想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动都不想动一下,更别提起身跑去医院了。   发烧而已。   能有什么大事?   如此想着,时蔺川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系统空间内。   蓝色光球看了一眼检测日志,沉默片刻,忍不住开口道:【前辈,宿主好像晕过去了……】   白色光球顿时陷入沉思。   不多时。   黑漆漆的屋子里陡然亮起了微小的光芒。昏睡过去的男人对此毫无所觉,更不知道那点白光是从自己的额间钻出来的,逐渐具象化为一个拳头大的白色光球。   光球看起来并不是硬质的,反而软乎乎的。   除非必要,N001不会显出数据实体。   毕竟时空数据对攻略类型的系统管理一向很严格,禁止事项一大堆,更何况祂还是被特殊对待的特殊系统,上系统商城买个道具都困难。   ……呵。   强者从来不抱怨环境。   现在就是必要的时刻,是时候为自己搏出第二个九千万了!   生病的男人应该心防更低,最好在完成任务的同时,迷迷糊糊地同意用任务奖励兑换该书中世界的永久居住权,岂不是一本万利?   赌了!   白色光球飘在半空中,恶狠狠地将啾啾握成拳,为自己打气。祂先是瞥了眼烧得神志不清的男人,然后缓缓落在床头柜上,整个球蹲在电量告罄的手机旁,不假思索地输入了一串密码。   打开微信。   忽略未读红点。   找到备注为‘A小景’的微信号。   点进去!   男人被节目组收了一个月的手机,此前又跟对方冷战了一个月,所以聊天记录停留在两个多月之前,正好是撕破脸那晚,对方报备要晚点回家,宿主呵呵以对。   底下是‘A小景’发来的数条信息。   【生气了?】   【不要不理我嘛……】   【老公。】   【马上就到家,想你想你!】   【……睡着了吗?】   聊天记录截止于此。   白色光球了然,当即伸出两个啾啾,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很快打出一行字,想了想,又删掉了。   文字什么的,力量太浅薄。   于是,白色光球费劲巴拉地抬起手机,将其竖放在男人的面前,艰难地戳了一下视频通话按钮!   下一秒。   屋子里响起等待接通的铃声,音量刺耳。   但男人完全没听见,两只眼皮像是被强效胶水黏上了,颤都没颤一下,神情平静无波,似乎陷入了极深度的睡眠。   铃声响了足足半分钟,才被接通。   视频通话的右上角的小窗一片漆黑,主界面则跳出一张沾满泥土的脸,表情怔忪,嘴巴嗫嚅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唤了一声,   “……蔺川?”   黑暗中,男人的眼皮重重跳动了一下。   N001暗暗心想,自己有夜视功能,但主角可没有哇,忙不迭将自己当成一盏小夜灯,自动调整亮度,把男人的五官照映清楚。   见男人再无反应,白色光球默默将亮度调到最大,仿佛一个高瓦电灯泡,刺得男人难受得皱起了眉,恰时,手机对面又传来一声很小声的唤,嗓音熟悉……   像是谢景和的声音。   时蔺川用尽力气,掀开了眼皮。   大概是幻觉。   他看到了谢景和。   许是光线太过刺眼,时蔺川只觉得眼睛刺痛,他忍不住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眼眶通红地盯着一片白光中的人影……   谢景和的头发被汗水沾湿,脸很脏,有泥。   时蔺川觉得自己在做梦,他下意识地抬手,用指腹在屏幕上搓了两下,随即很恼火地说:“怎么擦不掉啊?”   说完,他顺势用手背抹了一下自己眼尾,继续用指腹狂搓屏幕上那张脏脸,神情专注又恍惚。   屏幕那头。   谢景和愣了好一会儿。   他蹲在院落的花圃里,两只手举着手机,忽然看到镜头中的男人露出了一个像是做错了什么事的表情,手上的动作变得缓慢轻柔,嗓音格外嘶哑干燥,“……怎么一见到我就哭啊?”   “我们不是已经离婚了吗?”   ————————   来了![害羞]   这章是昨晚+补更的。   今晚正常更新。 [145]Chapter 145:梦里。   这几天,谢景和过得有点累。   ——生理意义上的累。   乐言看起来很担心他,总是用写满‘谢哥你不会做傻事吧’的眼神注视着他。尽管谢景和已经解释了几次,但乐言嘴上说着相信,行动上却更加警惕了,似乎将他当成了某种易碎品。   一个不小心,就会粉碎。   原本谢景和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他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由于男人在节目中从始至终都秉承着‘想要离婚’的态度,以至于他对此产生了脱敏反应,甚至当他从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手中接过那本离婚证的时候……   谢景和并没有感受到想象中的,被抛弃后的深切恐惧。   他没有被抛弃。   他只是跟时蔺川离婚了。   仅此而已。   当他遇到危险,那个人会死死地拽住自己;当他气愤又委屈地流眼泪,那个人会跟他蹲在一起,露出稍显难堪的表情,动作不轻不重地搓掉他脸上的水痕;当他婚姻失败,那个人还给了他好多钱。   针对最后那一点,   谢景和觉得有句老话说得很对。   钱在哪儿,爱就在哪儿。   时蔺川给了自己好多爱。好多好多。   谢景和忽然觉得好羞愧。   他永远也忘不掉滞留在多丹的最后那个雪夜,男人轻轻抵着自己的脑袋,冷峻如霜的外壳迸裂开来,爬完密密麻麻的碎纹,露出底下腐烂的血肉,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身上挖下来的。   他说,   “我不想太开心。”   谢景和却听成了,   “我不敢太开心。”   那一刻,谢景和突然想起了那本让人印象深刻的童话书——纯白的王子被挖空了心脏,变成了被荆棘缠绕的国王,往后余生只能不断重复魔法咒语,以驱逐所有人……   因为当有人拥抱他的时候,荆棘上的刺也会扎进他的身体。   他只是觉得痛。   “……”   所以,时蔺川搬走那天,谢景和没拦。   男人几乎没带什么东西,拎着个小箱子就匆匆离开了。   对于自己这几天里疯狂打扫和翻土的行径,乐言可能产生了某些误解,或许认为自己因离婚而深受刺激,想要将男人的痕迹消除……   恰恰相反。   他只是太想时蔺川了,想到夜不能寐,以至于需要通过大量的家务活儿来消耗体力,才能抑制住去找那个人的欲|望。   两人在这栋屋子里留下了太多回忆。   谢景和将它们一一擦洗干净。   一直忙活到了今天。   今晚是综艺播出大结局的时候,谢景和却无心关注,只觉得铜城的冬天太冷,院子里的花草这阵子缺少照料,看上去蔫吧了不少……   这可不行。   谢景和如此想着,举着小锄头开始刨第三遍土。手机被他塞在了院角落的小木凳上,防止自己一个忍不住就给男人发短信打电话。   到时候,他很有可能当场哭出来。   这也不行。   就在此时,谢景和忽然听到院子里响起一道为某人特别设置的手机铃声。钢琴声清脆,叮咚响,隔着老远就钻进了他的心里。   刹那间。   谢景和的心脏快要跳出来。   ·   时蔺川很少生病。   生病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不仅会大幅降低个人意志对身体的掌控力,还有一定几率影响到大脑,让人产生类似于走马灯的幻觉,或是梦到不该梦见的人。   像是吃了毒蘑菇。   比如现在。   他整个人晕乎乎的,身体时冷时热,视线有些模糊,可谢景和那张灰扑扑的脸在他的面前挥之不去,嘴巴一开一合,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大脑卡顿,运转艰难。   过了好一会儿。   时蔺川才慢悠悠地反应过来,梦里的谢景和好像在问他是不是生病了。他半眯着眼,侧躺时枕着自己的一条胳膊,顺势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鼻腔音格外明显地应了一声,   “嗯,有点发烧。”   正在托举手机的白色光球默默调低了自己的亮度。   做球呢,   最重要是低调。   男人果真没有发觉这点异常,反而更加相信眼前一幕是梦是幻,总归不是现实。所以当他听到手机那头的人问自己‘有没有吃药’时,他很坦诚地答道:“吃了啊,就是好像没什么效果。”   随后接连几个问题,时蔺川都答了。   短暂的沉寂后。   他忽然听到眼前那个人问,   “蔺川,你在哪儿呢?”   时蔺川想了想,答道:“我们以前的家。”   隔了两秒。   时蔺川看到那个人抿了抿唇,表情复杂又惊喜,随后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瞪过来,像是羽毛一样搔过他的脸,痒得他半边脸一阵麻痒。   “……你这个撒谎精。”   被骂了。   时蔺川忍不住笑了两声。   他把脸往枕头里埋,笑声也被闷在里面。   谢景和问:“笑什么?”   “笑你,我以前说什么你都信,”时蔺川迷迷糊糊地应道,“就算心里有点怀疑,你也不敢真的追问我,只敢偷偷看我,然后跟我要亲亲抱抱,或是亲热。”   “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缺爱似的。”   时蔺川躺在这间小公寓里,被勾起了不少旧事回忆,忍不住笑着继续说:“然后我总是借口技术不好,故意表现得很粗鲁,把你○得嗷嗷叫,你还非说自己很舒服,结果走路都要岔着腿儿……”   “特别逗。”   话音刚落,灰头土脸的谢景和一下子板起脸,角度突然从平视变成俯视,用鼻孔对着他,半晌才憋出一句,“那我们第一次的时候,你说你是处男,是不是也在骗我?”   时蔺川:“……你不是喝醉了吗?”   几秒后。   谢景和应道:“那也没醉到神志不清的地步啊,不然我怎么会主动亲你?”   时蔺川哦了一声。   空气忽然沉默。   谢景和再次追问道:“说,是不是处男。”   时蔺川又嗯了一声。   这场梦有点长。   时蔺川说了太多话,嗓子干到快要冒火。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忽然又听到那人问道:“……蔺川,你现在病得有点重,我能不能过去找你?”   时蔺川很奇怪。   他问:“你不是就在这里吗?”   谢景和愣了愣,反问:“哪里?”   屏幕中,男人侧躺着,黑发凌乱潮湿。他的脸色有些红,唇色却泛白,轻轻抿出一个很淡的笑。   “——我的梦里啊。”   ————————   呼应前面章节,小地雷不想梦到小谢。 [146]Chapter 146:不要移开视线。   时蔺川的梦里出现了两个谢景和。   一大一小。   大的那个坐在床边,抬手就把小的掐掉了。   卧室里没开灯,客厅里的光线顺着半开的房门爬进来,时蔺川慢吞吞地瞥过脸,瞧见床边这道人影被光影雕琢得很立体,仿佛自己只要一伸手就碰得到。   是温热的。   掌心甚至有些潮湿,疤痕微凸。   时蔺川习惯性地把人往被窝里拽,对方随着他的力道倾下身,另一只手却撑在床头,额头与他相抵,轻声劝道:“蔺川,你身上好烫,我带你去医院看一下吧……”   “睡醒了再去。”   时蔺川随口应了声,继续跟人拉拉扯扯,很不客气地扣着那截微微渗着汗的后脖颈,将他往下按,耳边是谢景和急促的呼吸声,以及他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小声哼唧,   “我出门没换衣服,身上脏得很。”   时蔺川动作微顿,眨了两下干涩的眼,这才注意到谢景和的半边耳朵上还挂着一只黑色口罩,罩在外头的风衣敞着怀,露出里面很不搭调的居家衣领,左前胸还绣了一只小熊脑袋。   然而,烧糊涂了的人完全没有道理可讲。   时蔺川皱着眉,只觉得谢景和一出现,自己的梦境都不受控了,便态度愈发强硬地要把这人扯进被子里,好似一位不容他人忤逆的独裁君主,向入侵者展示自己的权威性。   谢景和无奈,踢掉了脚上的拖鞋。   被窝里有些潮湿。   而他被男人的臂膀钳着腰,动一下都要惹得对方皱眉。   谢景和分外艰难地褪掉了面料稍硬的风衣,然后抬手探入男人的衣服下摆,摸了摸他的后背。   一手的汗。   再加上男人此时堪称迷糊的表现……   谢景和暗想道:   就算现在不去医院,也不能这么干躺着。   大冬天的。   时蔺川似乎听到有蚊子在自己耳边嗡嗡叫唤,用的还是谢景和的声线,堪称念经,听得他想把脑袋塞到枕头底下,可那声音始终贴着他的耳,絮絮叨叨个不停。   “你让我起来,我去找一下|体温计。”   “……你吃的退烧药放在哪儿了?”   “今天吃饭了吗?不吃饭,抵抗力会变差的。”   原本安静沉寂的世界一去不复返。   谢景和的声音宛如3D环绕音一般,挥之不去。   时蔺川又困又疲惫,过高的体温使得他的眼压增高,比以往更加模糊的视力本就让他心情愈加烦躁,怀里的家伙却还不肯消停,一会儿摸他的背,一会儿摸他的脸……   很符合他对谢景和的刻板印象。   粘人、烦人、恼人。   偏偏这个人有一腔力气,总是把时蔺川往失控边缘推。   他极度厌恶这样的感受,仿佛自己的脑子里有一根神经线是为了谢景和而长的。对方一抬手,这根线就兵荒马乱地跳动。   真的很烦啊!   喜欢一个人怎么会让自己这么心烦!   如果是一个月之前,时蔺川大概可以不假思索地做些混账事,说些混账话来平息内心的风暴,但时间不会倒流……   此刻也不是现实。   所以,他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嗓音本就因感冒发烧而显得鼻腔音很浓重,嘶哑且极具磁性,搭配上难得柔软的语调,勾得谢景和耳根发麻。   “别闹腾我了,好不好?”   男人的语气透出几分委屈。   谢景和的心像是被架在火焰上烤的棉花糖,外头裹着硬壳子,里头却软成了糖浆。他硬着心肠,反驳道:“不行,你必须先让我量一下|体温,你现在有点糊涂。”   说完,他补充道:   “你都觉得我是假的了。”   时蔺川:“……”   不管是哪个谢景和,都好难应付。   ——果然是恐怖分子。   然而,下一秒。   时蔺川忽然感受到两瓣绵软的唇贴住了自己的下颌,唇缝微敞,一小截舌尖在他的皮肤上一触即分,一下又一下,同时屋子里响起一连串很轻微的弹舌音。   谢景和总爱这样亲他。   姿态放得有些低,充满了讨好意味。   仿佛自己是他的世界中心。   紧接着,亲吻从时蔺川的下巴逐渐往上爬,爬过他的脸侧,翻过他的眼尾,最终抵达他的额头。   “啵。”   谢景和在他的额头重重地亲了一口。   与此同时。   时蔺川的心也不受控制地震颤了一下,蜷缩在额下的大脑也被暴风吹成空白,却本能地想要获取更多……   过去三年中,时蔺川始终跟本能对抗。   他真的已经很累了。   所以,在梦里休息一会儿也不要紧吧?   时蔺川沉默地睁开眼,于昏暗中对上了一双流转着光亮的眼眸,似乎再深切的黑暗也挡不住这双眼里快要溢满而出的情态——怎么都擦不掉的依恋,怎么都驱不散的痴迷……   是谢景和对他的痴情。   也是时蔺川戒了三年都没能戒掉的瘾。   对此,他的身体好像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以往的他习惯用掌心覆盖住那双亮得过分的眼,将视线阻断,仿佛这样做就能让心脏跳得不那么厉害。   此时此刻。   时蔺川并没有抬手遮住那双眸子,只是伸长了脖颈,将干燥起皮的唇印在怀中之人的后耳根,迫使圆润的耳垂挤得往前折,最后被他一口含进嘴里,浅浅撕咬。   男人说话喘出的热气一个劲儿往谢景和耳道里钻,穿透了鼓膜,直接抵达他的亿万个神经元。   时蔺川对他说,   “……不要移开视线。”   “要一直、一直注视着我。”   谢景和的半边脸都麻了。他被男人含咬着耳垂,偶尔从唇缝飘出几声很短促的咽音,像是初生的小动物那样,急切地点头,姿态顺从,全身心地展示着自己的乖巧。   下一瞬。   时蔺川又听到蚊子叫,   “但是,你现在先让我起来。”   时蔺川:“……”   ·   时蔺川做了一宿的梦。   谢景和在他的梦里走来走去,一会儿让他夹着胳膊,一会儿举着毛巾把他搓来搓去,一会儿又往他嘴巴里塞东西,简直忙碌得不行,时不时还趴在他的身上,拖着尾音道:   “……放开我啦。”   “我要去换床单,太潮了。”   “你先躺在沙发上休息,乖乖的哈。”   “搞定!”   “可以回床上了,动作慢点。”   俗话说得对:梦里都是反过来的。   面对此情此景,时蔺川深以为然——按照常理来说,现在趴在上沙发上动弹不得的人应该是谢景和,而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并且还要应付对方的粘人举动。   梦境很长,即将结束了。   时蔺川不情不愿地闭上了眼,感受到眼睛上方覆盖着一层冰冰凉凉的柔软布料,谢景和的手一下下地抚摸着他的颊侧,他忍不住稍稍侧过脸,在对方阻拦的话语中,吻上了掌心那道疤。   谢景和的指尖微蜷。   紧接着,他听到男人鼻音深重地道:“都说什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谢景和,我好像是有点想你了。真烦。”   谢景和哽了一下。   他顿了很久,轻声问:   “蔺川,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不再推开我呢?”   好半晌。   男人枕着他的手掌,本就模糊的意识在吃过退烧药后似乎变得更加模糊,连吐字都有些含糊了,“可是,我……”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婚姻和爱。”   “——你迟早会对我失望。”   “迟早。”   ·   漫长的夜迟早会过去,太阳升起来。   近日来,铜城的天气愈发干燥寒冷,晨曦用尽全力破开铅灰色的浓云,将整个世界的明暗度上调了几个数值,灰冷色调的城市被抹上了一抹亮橘色的光彩。   某间中高层公寓却仍旧昏暗。   尤其是卧室。   窗帘紧闭,光线被阻隔在外,只朦朦胧胧地显示出床上那两道拥在一起的颀长身形。床头柜上摆了个小水盆,毛巾不见踪影。   毛巾在时蔺川的眼睛上。   时蔺川醒了已经有一会儿了。   他正在思考。   被病毒侵袭的脑子终于恢复了正常,储存记忆的海马体正向主人展示着完整的短期记忆,而此刻他怀里的温度,象征着昨夜那场忙碌且混乱的梦境,并不是自己以为的梦境——   也就是说,   怀里这个谢景和,是真的谢景和。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时蔺川的脑子宛如走马灯一般,飞快闪过昨晚自己在谢景和面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情,以及对方的种种反应……   忽然就不想醒过来了。   时蔺川:“……”   老实说,他不是一个在乎外界目光的人,要不然也不会在综艺节目上毫不遮掩自己不做人的一面了,但科学表明,人的承受能力是有限度的。   时蔺川觉得自己触碰到了终极。   就在这时候。   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   时蔺川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忍不住有些庆幸此时自己的眼睛上还有一块‘遮羞布’,紧接着,他就听到谢景和发出了一声略带困意的轻呓,仿佛在疑惑自己怎么睡着了。   下一瞬。   这个将醒未醒的人猝不及防地一抬手,掀掉了时蔺川眼睛上的纱布,准备继续给男人进行冰敷。   时蔺川:“……”   两人四目相对。   时蔺川的眼睛不再干涩,清晰地看到谢景和愣了一秒,然后脸上绽放出一抹很开心的笑,随即伸着脖子凑过来,大概是想亲他。   时蔺川当即扭过头,拒绝了这个还未发生的吻。   半晌。   他不情愿地道了声,   “……会传染。”   ————————   [害羞]来了来了。 [147]Chapter 147:歪歪扭扭的心。   1月25日,上午。   唰啦一声。   公寓卧房的窗帘被人一举拉开,午前的阳光迫不及待地扑进来,时蔺川背对着跪坐在床上的那个人,听见他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眼睛还难受吗?”   时蔺川:“……”   死去的记忆在攻击他。   昨夜大概是他这几天情况最差的时刻。持续已久的高热症状让他出了一身的虚汗,不仅头晕脑热,肌肉也酸痛,尤其是眼睛——灼烧感异常明显,仿佛下一秒就要烧起来了。   当时,谢景和正在给他擦身。   卧室里开了空调,很暖和。   时蔺川身上的潮湿衣服都被那人扒了个干净,只裹着被子靠坐在床头,任由谢景和举着热毛巾擦洗他的后背,让抬手就抬手,还顺势搂上了那人的腰,埋脸在谢景和的颈窝,抱怨道:   “……眼睛疼死了。”   莫名的,他说话的腔调染上了几分谢景和的味道。   黏腻得不像话。   谢景和反抱着他,把堆积在他腰间的被褥往上扯了扯,边擦边回应道:“嗯,那我们去看一下医生好不好?”   捕捉到某个字眼,时蔺川下意识地皱起了眉,有些不爽地张嘴咬上了怀中人的颈侧,瞬间留下了好几个牙印。   “不要。”   “嘶…轻点啦……”   现如今,大概只要时蔺川一回头,就能瞧见床上那人细长脖颈上的痕迹,从而勾起更多的记忆,所以他浑身干爽地站在窗前,沉默地瞭望着底下的街景。   城市醒着,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色调偏蓝的窗玻璃很轻透,只隐隐约约倒映着时蔺川的面庞,以及身后正在往被子里钻的谢景和。他的动作很迟缓,倒趴在枕头上,被子拉得很高,只露出脑袋。   就在这时。   他又听到谢景和带着困意的声音,正絮絮叨叨地说着,“好在凌晨给你量体温的时候,数值已经降下来了……真是快被你吓死了,明明多丹比铜城冷多了,你怎么能病得这么厉害呢?”   “人都犯迷糊了。”   时蔺川也有这个疑问。   他自认为体质强健,感冒发烧这种小伤小病基本不上门,就算偶尔抱恙,只要吃过药——最多狠狠睡上一觉,第二天就能完全康复,几乎不影响他接下来的日程安排。   恰时,他的视线扫过窗外阳台的角落。   昼夜来回交替,几天过去了,数个烟头仍旧堆积在那里,还没来得及打扫。时蔺川随口应道:“可能是因为……”   “抽烟有害健康吧。”   他一回头,就见那人的眼皮仿佛坠着千斤,艰难地眨了几下,便长久地闭合了起来,影子藏在深邃的眼窝里,一道陷入了甜梦。   谢景和睡着了。   时蔺川注视了他许久,抬腿走过去。   在对方的彻夜照顾之下,他成功退了烧,此时眼睛和嗓子都没什么大碍了,只是身上还有些酸软,鼻腔也不太舒服。   想打喷嚏。   但时蔺川强行抑制住了这阵不知道是从鼻腔还是胸腔迸发出来的痒意,他随手提了提裤脚,在床边缓缓蹲下,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谢景和眼下那片有些明显的雪青色。   就在这时。   屋子里忽然响起一阵手机铃声。   是谢景和的来电默认铃声。   手机的主人刚睡下没多久,顿时被这阵噪音吵得呼吸乱了节拍,眉梢也不安分地跳了几下,眼见要醒,好在时蔺川眼疾手快,当即从枕边捞起了那只边震边响的手机。   屏幕显示着来电人的姓名。   乐言。   时蔺川的大拇指在绿色按钮上一滑。   电话接通了。   他起身往浴室里走,压低音量应了声,   “喂?”   电话那头的乐言只愣了一秒,很快反应过来,“时哥?昨晚听谢哥说你生病了,他急急忙忙地出了门,说是要去找你……”   “嗯,”时蔺川站在浴室门边,扭头回看了一眼,“他现在就在我这里。”   “因为他一晚上都没回我的微信,我还以为遇到了什么意外,”乐言明显舒了一口气,“能让谢哥接一下电话吗?”   时蔺川应道:“他刚睡着,不太方便。”   话音刚落。   电话那头陡然陷入沉默。   乐言讷讷地哦了一声。   过往三年中,由于有谢景和这个中间纽带,乐言跟时蔺川的见面次数不算少,但两人的关系不冷不热,尤其是当她误打误撞发现了谢哥手机里的监控软件……   事后,谢景和选择粉饰太平。   乐言对此并不赞同,却也没立场反对,只是对男人的印象跌到了谷底,总觉得对方的温文尔雅只是流于表面的伪装,隐藏在内里的心肠不知道有多冷硬,不太像个好人。   可谢景和沉陷情网,滤镜堪比城墙。   厚得没边儿了。   ——之前,乐言真是这么想的。   直至两人开始录制离婚综艺,乐言这才深切地体会到自家谢哥平日里时常挂在嘴边的那句‘你都不知道他对我有多好’的含金量,忍不住为自己早前的劝离想法而感到尴尬。   如今两人真离了,网上也炸了。   谢景和本人的表现更是让人担心得不得了。   思及此处,乐言忽然忆起了自己来电的初衷,想着问电话对面那人也是一样的,便开口道:   “那个,时哥,你看热搜了吗?有人连夜买水军给谢哥泼脏水,假装是熟人爆料,说是因为他出轨被你抓了,所以你才坚定要跟谢哥离婚的……”   “说得煞有其事,舆论发酵得很快。”   时蔺川昨夜没碰手机,当然不知道这件事。   “联系过裴悦了吗?”   乐言连声应道:“事情刚出来,我就给裴总打过电话了。”   时蔺川嗯了声。   “问题不大,她会处理好的。”   隔了两秒。   乐言忍不住轻声问道:“时哥,那你跟谢哥现在是……?”   话毕,谢景和的手机正好电量告急,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血皮。时蔺川听着系统弹窗跳出来的嘟嘟声响,随口应了句,   “什么也不是。”   下一秒。   通话被挂断,手机屏幕暗下来。   时蔺川倚着门框,大拇指在屏幕上随意划出一个图案,手机随之解锁,主桌面跳了出来,是一张被设置成桌面的照片。   照片上并没有人脸。   夜色昏暗,地上的两道并立的漆黑人影被灯光拉得很长,只有脑袋挨到了一起,隐约能看出它们正亲得难舍难分,气氛格外暧昧,背景里的灌木丛里闪烁着一双泛光兽瞳。   野猫在张望。   很暧昧的一张随手拍照片。   因为在那之后,他跟谢景和回到家,径直胡闹到了东方微亮,那人小猫叫○似的声音在时蔺川耳边响了半宿,直至启明星从天边坠落,他从身后拥着谢景和,吻了一口对方覆着热汗的后肩。   ……两人同启明星一道坠落了。   窗口正好对着楼下的院落。   满院的花还睡着。   花色斑驳的野猫趴在墙头,仍在张望。   谢景和的额头抵在窗玻璃上,他的呼吸急促,热气一下下喷洒在玻璃上,被清晨的冷空气冻成了一小片微白的雾,覆盖面积随着他的吐纳而收缩着。   他本人亦是如此。   时蔺川闭眼享受着尾调,宛如爵士慢摇。   待他睁开眼,就看到谢景和一手抱着自己扣在他身前的小臂,另一手抬起来,用食指在那片薄雾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随后回头冲自己笑的时候,额心泛着一片红。   于是,时蔺川无数次想,   难怪。   难怪总是有人前赴后继地跳入名为‘爱情’的深坑,哪怕跌得自己鲜血淋漓也不肯罢休,因为爱情这东西啊……   真的会让人上瘾。   谢景和让他染上了爱情,着实可恶。   “……”   时蔺川收回了因一张手机桌面照片而变得乱七八糟的思绪,发现自己的大拇指仿佛有了自我意识,直接打开了微信界面,并戳了一下那个看起来很眼熟的置顶头像。   正是他本人的微信头像。   最新消息是他头像旁的一个对话框,里头显示着通话时长,近乎一个半小时。但时蔺川已经无暇关注这一点了,他的视线正牢牢锁定在谢景和的输入框中。   框里躺着一句没有被发送出去的话。   ——我腿疼。   ——你能回来看看我吗?   几息之后,手机电量告罄,骤然黑屏。   关机了。   屏幕倒映着时蔺川的脸。   男人敛着眸,淡漠冷感的五官很立体,宛如建模一般。他的眼睛狭长,眼皮半阖的模样看上去颇有几分无欲无求的意味,仿佛万物皆不入他的眼,心亦静若寒潭。   半晌。   时蔺川沉默地仰起颈子,后脑抵着门框,一声叹息轻而又轻地散在空气里。而谢景和正在距离他几米远的床铺上,睡得极沉,或许是因为近几日的过度疲劳,还打起了小呼噜……   断断续续,吵得人心难静。   ·   什么情况?   谢景和呆呆地坐在床上,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眼一睁一闭,外头的天就暗下来了。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透窗而来的夕阳涂了他满身红。   在那轮圆日彻底被远方高楼大厦掩去身影之前,谢景和猛地掀掉被子,光脚往客厅里跑,像是惧怕夜兽咬掉自己的脚。   卧房的门虚掩着,一拉就开。   与卧室里的昏暗色调不同,客厅与厨房相连,灯光格外明亮,将每一只匍匐的暗影怪兽驱逐到了边边角角,男人正站在厨房里,袖子堆叠在肘间,手里举着一柄勺。   米粥熬出了油,温香四溢。   谢景和急不可耐地走过去,轻轻抱住了男人的腰,同时将脸贴到对方的后肩,下意识地呼出了一口气。   时蔺川早就听到了动响,没有被那双从身后窜出来的手吓到,他放下勺子,垂眸时,余光瞥见身后那人赤条条的脚,“谢景和,地板很久没打扫过了,你就不嫌脏吗?”   “没关系,我不嫌脏。”   时蔺川忍不住轻哼一声,   “……我嫌。”   ————————   来啦!(颤颤巍巍地坐上扭扭○) [148]Chapter 148:败给你了。   时蔺川关了火。   锅里的米粥冒着热气,汤水浓稠。   他敛着眸,冷不丁想起了‘温水煮青蛙’的故事——原以为是自己把谢景和一锅煮了,没成想谢景和居然反把他给泡了。   偏偏是他先出的手,如今也没处说理去。   报警也不管用。   到时候他该如何跟警察描述案情呢?   说他在蓄意伤害谢景和的过程中,受害者反把他的心偷窃了吗?依照现世的法律条文来判断,谢景和属于正当防卫,怎么也不算违法。   “端出去。”   听着谢景和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走过来的脚步声,时蔺川头也不回,只用下巴点了点刚被自己盛出来的两碗白粥,淡声吩咐道。   “哦。”   闻言,谢景和当即调转方向,从男人身后两步拐到了他的身边,心情很好地端着碗走出厨房,看不出一点腿疼的痕迹。   桌上的饭菜很简单。   白粥两碗,拌青菜一碟,以及一盆卤牛肉。   时蔺川没什么食欲,只是端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喝,偶尔夹两筷子青菜,视线不偏不倚,正好落到对面的谢景和身上,就见这人喝粥跟喝水一样,半盆卤牛肉很快见了底。   平心而论,谢景和的吃相并不难看,也没有发出不雅的噪音。毕竟入了娱乐圈,艺人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曝光在镁光灯之下,因此他也是专门学过礼仪的,学得还不差。   “我一天没吃了,饿。”   见男人始终盯着自己,盛了第三碗粥的谢景和刚坐下来,忙不迭地解释道:“而且你很久都没给我做卤牛肉了,我才稍微多吃了一点,再加上最近也没什么工作……”   时蔺川挑了挑眉,意味很明确。   你确定只是‘一点’?   谢景和无阻碍破译了这一微表情,不羞不恼,也给男人夹了一筷子牛肉,凑到他嘴边,俨然一副‘借时蔺川的花,献他的佛’的模样。   “真的特别好吃!”   时蔺川睨了他一眼,张嘴衔进嘴里。   牛肉切得很薄,稍稍咀嚼几下便唇齿留香,时蔺川很快做了个吞咽的动作,顺道白了谢景和一眼,“我能不知道?”   他上辈子出身富贵,时间都用作接受精英教育,向来不沾手这些琐碎家务事。跟谢景和结婚三年,为了维持温柔男的人设,时蔺川在这方面下了不少功夫,如今已然得心应手。   准确来说……   也是习惯成自然。   到最后,这顿饭以光盘结束。   谢景和很自觉地收拾起了碗筷,将其放入洗碗机内,然后又举着百洁布擦洗饭桌,看到男人冲了两杯药剂,连忙道:“我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应该没有被你传染,这样也要喝吗?”   时蔺川用来冲药剂的陶瓷杯是一对儿的。   大肚陶瓷杯一黑一白,杯面各自印了半颗粉色的心,合并在一起才能拼出一颗完整的心,看上去有些土味。   这是当初两人交往期间,谢景和网购的。   “预防一下。”时蔺川将两个杯子放在他刚擦干净的桌面上,又把其中一个推到谢景和面前,犹豫了两秒,还是继续道,“喝完了……”   “你还是回去吧。”   谢景和的指尖刚碰到杯壁,听到这话,动作顿时僵住,紧接着又听男人道:“毕竟我们已经离了婚,还是在全国人民的眼皮子底下领的离婚证,没道理再不明不白地纠缠在一起。”   时蔺川盯着自己面前的黑色杯子,说得认真。   话毕,他顿了顿,补充道:   “……谢谢你来照顾我。”   “我们到此为止,可以吗?”   对于自己与谢景和这场婚姻的落幕,时蔺川是有些庆幸的——起码没有闹得太过难看,不存在隐藏在婚姻之下的各种不堪秘密,也没有上升为刑事案件。   就连离婚那天的天气,都平平无奇。   “我不要。”   随着这声儿,时蔺川的视线闯入一只手。   这只手将装有冲剂的白色陶瓷杯推了回来,重新跟黑色陶瓷杯并列成一排,于是,被男人撕成两半的心脏又恢复了原状,还冒着热腾腾的水雾,琥珀色的药液微微摇动,晃着人的眼。   时蔺川沉默片刻,又道:   “……我是为你好。”   他缓缓抬眸,望见对面那人低着头,正用百洁布来回搓着自己面前那一小片区域,顶上的灯光打下来,桌面格外光洁,仿佛蚊子站上去都要摔骨折,却映不出谢景和的表情。   跟时蔺川想象中的稍有不同,   其实谢景和没觉得有多伤心,也不认为拼命向男人靠近的自己有多么卑微低贱,而他的信心来源正是男人别扭的、隐晦的、却又毋庸置疑的爱意,宛如冰川下的隐藏世界。   神秘且庞大。   所以谢景和正在开动他的小脑筋。   已知:   我爱蔺川。   蔺川爱我。   以及,蔺川的爱情观与婚姻观相当消极。   他不自觉地摸了摸颈侧的咬痕与吻痕,恍然忆起昨夜男人在病中的种种情态——跟此前三年的温雅君子做派不同,跟此前两个月的扭曲乖戾也不同,那是男人从未表露过的粘人、坦诚、与惶然……   这些复杂情绪像是被男人深藏在土里的小秘密,多年置之不理,一朝破土而出,便小心翼翼地冲谢景和摇曳着它娇嫩的枝叶,仿佛一道雷声,一滴雨珠,就能把它吓坏。   谢景和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听到这声响,时蔺川又一次将白色陶瓷杯推了过去。   “赶紧喝,都快凉了。”   见谢景和的脑袋始终低垂着,时蔺川怀疑这人可能又被自己的话伤得落了泪,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明明就在不久前,他还能冷漠地观赏谢景和被自己玩得团团转,悲恸大哭的模样,甚至用指尖揩起对方的湿泪放到嘴里品尝……   他对谢景和的感情没变。   只是他的心似乎被谢景和捂软了。   这人一哭,他的心也要下雨。   于是,时蔺川盯着谢景和那头睡得有些翘的栗发,打算随便说点什么,以此缓和气氛,比如‘笨蛋也会感冒吗’之类的话,只是嘴巴刚张开,话还没说出口……   他就听到谢景和冷不丁道了声,   “离了婚,也能做朋友吧?”   “有的人离了婚能做朋友,但我们不行,”时蔺川收回话口,顺着他的话题往下说,“这么说可能有点自恋,可是你现在好像对我仍旧抱有期待,这样你还怎么往前走?”   谢景和:“我不想往前走啊,是你非要赶着我往前走。”   闻言,时蔺川若无其事地举起陶瓷杯嘬了一口药液,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就听谢景和忽然语出惊人道:   “那当不成朋友,先当炮友成吗?”   “咳、咳…!”   时蔺川猝不及防被呛了一口,狭长眼一横,径直瞪向谢景和,气不打一处来地骂道:“你再说一遍,要跟我当什么?”   谢景和缩着脖子,小声重复:   “大家都是结过婚的成年人,有需求总要解决啊。”   反正,不能撇清关系。   时蔺川听得额角青筋直跳,双手抱臂,险些气笑了,“谢景和你够可以的,离了婚,不想着正正经经谈恋爱,寻思什么呢?炮友?你还真敢说!”   谢景和唯唯诺诺地顶嘴:   “……你让我说的。”   说着,他还用手边的百洁布擦了擦男人不小心呛出来的几滴药液。   时蔺川头大,脑仁也大。   他狠狠瞪向正忙着装乖扮巧的谢景和。   过了好一会儿。   时蔺川忽然仰起脑袋,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颈部青筋微鼓,线条极具张力。他无比抓狂地质问道:“谢景和,你就非得在我这颗歪脖子树上吊死吗!”   隔了几秒。   头顶的灯光被人遮住了。   谢景和轻手轻脚地站到了他的身后,上身微弯,两条手臂像是杀人的藤蔓一样环上了他的脖颈,并用气音轻声应道:“谁让你这么帅,让我见了就走不动道……”   “都是你的错。”   谢景和皱了皱鼻子,如是说道。   系统空间内。   贴在光屏前的白色光球顿时一个后仰。   “哦豁,时式甩锅出现了人传人的现象!”   然而,下一秒。   光屏被自动屏幕,呈现一片马赛克。   与此同时,作为判定任务完成度的子系统,蓝色光球忽然感应到了命运的召唤,一声无机质的【叮——】就要弹出来,立马被白色光球从肚子里掏出来的夺命病毒线吓了回去。   蓝色光球:沉默地咽下所有苦楚。   ·   一个吻点燃了所有。   时蔺川反手一拽,谢景和当即从他的身后转回来,坐到了他的大腿上,期间,两人的唇瓣仿佛被强力胶水粘在一起,撕都撕不开。   他们在客厅逗留了许久。   起身往卧室里走的时候,谢景和还不忘喘着粗气提醒男人把快要彻底凉透的药喝了。   结果就是,   一杯药,两个人分了。   从客厅到卧房门口,衣服裤子丢了一地,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却无人顾及。   两人在这间公寓留下了太多回忆,时蔺川刚将谢景和推倒在双人床上,这人便扭着腰,从床头柜的底层掏出了两样东西,还面颊通红地举着问他:   “蔺川,会不会过期了啊?”   时蔺川俯身而下,一边从他手里接过东西,一边吻他,断断续续地应道:“过期了你打算怎么办?不做了?”   谢景和气息不稳:“当然不。”   “……过期了的话,就不要用了。”   “反正你平时也很少用。”   闻言,时蔺川忍不住笑了一下,起身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今晚应该不行了,有一阵子没做了,我要是不用……”   “你受得了吗?”   谢景和似乎想到了过去的某些回忆,连忙环住了男人的脖子,后怕似的连连点头,赞同道:“那你还是用吧。”   铜城的天气太冷了。   尽管卧室里开着暖气,但不作用于某些物品。时蔺川先是用手将其捂热了,才用在谢景和身上,并哑着声道:   “没过期,保质期有五年。”   “……”   外头的天黑得很彻底,中高楼层远离了城市车流的噪声,可一阵风刮过,整个世界陷入沉寂,随后一道雷声炸响,紧接着便是一阵淅淅沥沥的雨声。   谢景和的声音混在里头。   一场冬雨来得突然。   时蔺川却觉得——   他已经等待了许久了。   此夜漫长。   谢景和满身是汗,布满痕迹的肩头露在被子外面,就这么狼狈地缓了许久,再睁眼时,发现男人正用很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   两人相顾无言。   倏然间。   男人闭了闭眼,似是认了命。   “……败给你了。”   “谢景和,你是我做的第一笔亏本生意。”   同一时间。   时蔺川在心里呼唤系统。   ————————   亲们,本文参加了元宵赛诗会活动,大家可以在评论区留下诗作,获奖的读者网站有奖励~   参与方式:发评论,格式为【第一行写‘元宵赛诗会’,后面留下诗作】[害羞] [149]Chapter 149:主角贩子全款拿下。   在各种意义上,时蔺川是一位很合格的宿主,但他格外厌烦跟自己灵魂绑定的扮演系统——三年间,那道聒噪的电子音时不时在他脑中响起,宣扬那套摸鱼理论,以及……   向他推销谢景和。   这一点让时蔺川尤其不爽。   用你说?   闭麦。   这是他对系统说过最多的两个字,简洁有力。   时蔺川对系统的观感很差,并不因为自己被系统绑定而逃过当场死亡这一前提,就对系统感恩戴德,亦或是抱有好感,与其交心。   说到底,凭什么?   这又不是一场慈善活动,好人好事。   系统绑定宿主,更像是职场交易,一方有需求,另一方则需要付出一定的劳动来满足前者的需求,前者再给予相应的报酬。   双方钱货两讫。   但自称「前夫哥扮演系统」的系统却展现出巨大的矛盾性,在督促宿主完成任务的同时,又致力于教唆宿主在任务中摸鱼,甚至装都不装了,几乎是明牌式地表露出——   ‘主角很可爱叭?’   ‘我有办法让宿主永久停留这个世界哦~’   ‘只要宿主拿任务奖励来换。’   长久以来,一人一系统之间,看似是时蔺川掌握主动权,冷心冷清绝不为了任何人停留,但他总有股自己受制于人的感觉,且对方隐约透出有恃无恐的姿态。   让掌控欲极其旺盛的时蔺川格外火大。   像是被人要挟了。   在他看来,能派遣这样一位明摆着想要中饱私囊的蛀虫系统出来做任务,还是拯救濒危书中世界的重量级任务……   那什么时空书局迟早要完。   这跟把老鼠放到米仓里有什么区别?   如果时空书局能接收到时蔺川的怨念,估计也得大喊冤枉:他们不知道启用该二手系统的危险性和不稳定性吗?那也是没办法啊!   其他系统都被世界屏障阻挡在外,压根进不去。   除了N001。   为了保障任务顺利进行,他们不仅全面清扫了这个报废系统,还打破了一系统一世界的运行规则,特地设置了辅助子系统这一职位,将即将拥有正规编制的系统塞了过去……   万万没想到的是,   两个系统很快就失去了联络。   不过,这是另一回事了。   ·   此时此刻。   时蔺川刚唤了声系统,脑袋里便恰如其分地响起一声‘叮’,系统的电子音呱唧呱唧响起来,“恭喜宿主,成功修补完原著中涉及前夫哥的所有关键剧情!任务圆满完成!”   喜庆的烟花拉炮齐齐炸响。   时蔺川只觉得吵闹。   他甚至冷笑了一声,   “呵。”   系统:“……”   好耳熟的冷笑。   啧,宿主不是想开了吗?怎么抵触情绪还这么严重?   祂之前可是帮宿主举了一个多小时的手机耶,一会儿扮演智能小夜灯,一会儿扮演充电宝,没见主角的手机都关机了,宿主的手机电量还很充足吗!   算了,被误解是系统的宿命。   N001深藏功与名,又炸了两个免费的小烟花,打着哈哈:“热闹一下,庆祝宿主完成任务,顺便拜个早年。”   时蔺川不想跟祂多说,开门见山道:“你之前说过,在我完成任务后,人工系统会回收且托管这具身体,在此之后,我就能通过任务奖励在原世界复活,对吧?”   系统连声应道:“是的呢。”   时蔺川又道:“你之前还说过,如果我想留在这个世界生活,可以拿任务奖励跟你兑换永久居住权……”   他顿了顿,毫不费力地想起某个数值,继续道:“没记错的话,居住权需要的积分,跟你给我的那副加了温柔属性眼镜一样,都是一百积分对吧?”   系统重复道:“是的呢。”   “价值一百积分的眼镜你随随便便就能给我,任务奖励的获得过程却这么麻烦,”时蔺川指出不合理之处,“不管怎么想,奖励的价值都不可能只有一百积分吧?”   “你吃了多少回扣?”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理不直气也壮,挺起纯白的小胸脯,振振有词道:“宿主可不要污蔑人家一个清清白白的系统哦,这可不叫回扣,为了满足宿主的需求,我这种私下兑换行为可是担了很大风险的!”   蓝色光球:【……】   真正承担风险的,是被盗用积分卡的我吧?   白色光球继续瞎掰:“还有哦,兑换行为本来就是存在差价的,中间还有渠道费、手续费等损耗,七七八八算下来,本系统哪里还有回扣可以吃?不倒贴积分都算好的啦!”   蓝色光球:【…………】   真敢说啊。   倒贴从上个宿主那里骗来的积分,再赚这个宿主的积分,这哪里是吃回扣,这叫垄断市场!   两只狐狸一来一回,心知谁都没把这番解释当一回事。   时蔺川点点头,直接说:   “我有一个附加要求,在兑换永久居住权的同时,你必须把我的视力修正,恢复成我原来的水平,不难吧?”   “别说做不到。”   “做不到,我就走。”   光屏前。   白色光球难掩兴奋。   尽管宿主的交涉态度极其恶劣,但系统早就习惯了他的做派,丝毫不介意,还很兴奋地伸出两个小揪揪,放在身前搓来搓去。   有句俗语说得很对嘛。   恶语伤人六月寒,积分一赚三冬暖。   只不过听到宿主的附加条件,系统搓啾啾的动作骤然一顿,不知想了什么,反而搓得更欢快了。   电子音的语调愈发上扬,稍显意味深长。   “哦呼,难倒是不难啦。”   “但是宿主你确定要这么做吗?老实说,你这点近视度数对生活影响也不是很大呀,偶尔戴戴眼镜罢了。”   时蔺川回得利落。   “关你屁事?”   白色光球被宿主骂了也不恼,反而态度很好地播报道:“任务已完成,正在为宿主发放奖励,经宿主本人授权,奖励二次兑换……”   “叮。”   白色光球忽略了身后蓝色光球散发出的失落气场,淡定自若地叮了一声,接着道:“已为宿主兑换该书中世界的永久居住权……”   “已成功修改宿主身体数据,新数值将在二十四个小时后生效。”   “经检测,编号‘049’书中世界屏障已修复,扮演系统将自动解除绑定,进度为30%……”   “80%。”   “100%。”   夜半时分。   卧室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光线昏暗。   两人顾及着前段时间的事故伤情,因此动作一点都不激烈,反而温吞如水,宛如一场漫长的嬉闹。   屋外的雨声将气氛烘托得恰到好处。   时蔺川与谢景和全程四目相对,彼此捕捉着对方的神情与吐息,偶尔忍不住交换一个相对激烈的吻,仿佛两个被困在雨夜的孩子,互相携着手,踉踉跄跄地往前奔。   天还没亮,但快了。   两人做完两回,顾不得去清洗,只是满身黏腻地拥在一起。当系统宣布成功解绑的时候,时蔺川忍不住睁开眼,骤然跌进了谢景和那双水波荡漾的眸中,压根顾不上穿墙往外飞的白蓝光球……   或者说,   看到了也当做没看见。   时蔺川用力地亲了一口怀中的人。   谢景和那只带着缝合线的手掌抚在男人的颈侧,被亲得下意识蜷起了手指,哑声问道:“蔺川,你刚才的表情看起来好凶,怎么啦?心情不好吗?”   时蔺川意有所指地道了声,   “嗯,我讨厌黑心人贩子。”   纯讨厌。   没别的意思。   谢景和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自觉地往男人怀里缩了缩,耳朵贴上男人的左心口,小声道:“我也讨厌。”   他就是在不记事的时候被人贩子拐卖了。   时蔺川凝视着谢景和的表情,忽然抬臂,又从床头柜上捏起一个小方片,淡声道:“还有精力?再来打个正经的离婚炮?”   谢景和没羞没臊,积极响应。   “……”   风在刮,雨在下。   白色光球拽着蓝色光球勇敢飞。   蓝色光球已然放弃挣扎,活球微死。   白色光球则抬起一个啾啾摸了摸脑袋,自言自语般的呢喃道:“哦呀哦呀,好像忘记告诉宿主,近视眼设定是为了让宿主跟渣男前夫哥的人设完美融合,如果剥离了这层设定的话……”   “那么对宿主的亲密值与爱意值过高的主角,搞不好会摆脱世界屏障的人设滤镜哦?”   蓝色光球:【……】   这是报复吧?   当初那一场NPC觉醒闹出的大乱子,让时空书局损失惨重,数个书中世界中‘渣男前夫哥’这一角色彻底缺失空白,书局只能通过派遣系统绑定濒死的灵魂,来扮演顶替这个角色。   因此,每一位宿主所用的身体,都是系统扫描其灵魂捏造的壳子,跟宿主原来的身体完全一致。   只不过,在此基础上,系统必须为宿主的身体数据添加一个属于‘渣男前夫哥’的个人特征,才能使宿主完美覆盖人设,让所有书中人物都将宿主当成扮演的角色。   当角色原有的个人特征被消除,   宿主可能会被亲近的人察觉——自己并非对方记忆中的那个人,从而牵引出许多麻烦……   在时空书局,这是有先例的。   思及此处,蓝色光球被雨水打湿的沉默,一下子就晒干了。   哎。   宿主。   ……自求多福吧。   没开玩笑,你惹到鬼了。   ————————   (提起装着更新的塑料袋)(递出)([可怜])   增补了一段。   解释:小说里本来有前夫哥这个角色,但是被文案上觉醒跑路哥删除了,查无此人了,系统就把宿主塞进去扮演顶替,演完前夫哥的剧情就能下班走人,为了任务顺利进行,系统有加滤镜(林逐的腺体,时蔺川的眼镜),所以宿主会被书中人物当成前夫哥这个人,无缝扮演。   但现在情况就是——   系统:积分赚到啦,宿主的死活跟我没关系啦,扒你马甲嘿嘿嘿嘿,溜了溜了。   嗯…系统有点记仇……   谨记,祂是最癫的癫子,心里只有积分。 [150]Chapter 150:我们交往吧。   凌晨三点多。   厨房里,灯光温暖。   时蔺川换了身干净的居家服,黑发残留着沐浴过后的湿,额发一早被他捋到脑后,低头时又落下几缕,垂在眉梢,随着主人的动作微微晃动,带着成熟男人的随性恣意。   光是背影,就帅得人移不开眼。   尤其是厨房的照灯亮堂极了,将男人的后耳根与颈侧连成一片的吻痕映得清楚明白,仿佛将这场暧昧情事彻底暴露在灿烂白昼之下,让始作俑者忍不住目光流连。   全然忘了自己身上是如何的触目惊心。   谢景和坐在餐椅上,后腰多了个从客厅沙发顺来的方形抱枕。他穿着大了一码的衣服,裤脚盖住脚踝,脚背藏了半截,也遮住了自小腿内侧往上蔓延的痕迹。   他上身套了件黑色圆领毛衣,材质格外柔软贴肤,领口略宽敞,露出笔直挺拔的锁骨,在方才的两个回合中,已然沦为战场之一,被讨伐得不成样子了。   时蔺川一回头,立马掉进谢景和炫然的眸光中——宛如爱丽丝掉入了兔子洞,给人以惊险且奇妙的滋味,而这般场景在过往三年中已经发生了无数次。   谢景和这家伙,挺有毒的。   时蔺川如此想着。   怪不得在两人公开之前,外头那些营销号和粉丝给他和其他明星组了那么多cp,企图用一个平平无奇的眼神解读出千百万情意,然后斩钉截铁地说:   “他俩儿肯定谈了!”   时蔺川偶尔会看到这类信息,见评论区里的粉丝激动到手抖,发出一连串感叹号,忍不住觉得好笑。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他都不好意思说,谢景和去超市买菜也是这种眼神。   只有在看他的时候……   时蔺川端着一碗牛肉面出了厨房,素面浸透在鲜甜的汤汁里,薄薄几片卤牛肉覆盖在汤面,葱段翠绿,看上去卖相十足。   他微微弓腰,将面碗放到谢景和面前,拖着椅子落座。   “吃吧。”   谢景和看着男人,   “只有一碗,你不吃吗?”   时蔺川坐在他对面,双臂环抱,狭长的眼睨了他好一会儿,慢吞吞地应道:“我又不是你,一张嘴饱了,另一张嘴又饿了。”   一句极具挑逗意味的话被男人闲话家常似的说出来,谢景和明明也不是没经历过荤话的人,自己更是不知道说了多少,但不知为何,他心底忽然泛起一阵说不出的感觉。   ……尾椎骨也有点酥。   他衔着自己的下唇,默默用两手捧着面碗,低头喝了口汤,热气扑了他满脸,将面颊的温度烘得高了几度。   下一秒。   时蔺川听到谢景和轻声说:   “那我就是饿嘛。”   时蔺川看过谢景和的采访。   这人在外面从来不这么说话,年少青涩时跟个闷葫芦似的,后来长大成年了,知道在镜头前保持明星艺人的形象,面对各色刁钻问题也能微笑着打太极,看起来格外有风度。   俨然是个成熟男性了。   时蔺川在酒吧初遇谢景和的时候,他已经二十四五岁了,如今更是奔三的年纪,而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仿佛是两个肉食系互相看对了眼,当晚就打了全垒。   场面一点也不纯洁。   如此三年下来,这人在另一方面也熟透。   然而,时蔺川却时常觉得……   谢景和真的很清纯。   尤其是当他用那种崇拜、迷恋、渴求一切又交托一切的目光凝视着自己的时候,时蔺川一边厌恶一边上瘾,一面要将其摔碎焚毁,另一面却流连忘返。   他有一颗蛀空的心,心墙是用钢板浇筑而成的。   可谢景和还是钻了进来。   时蔺川拒绝了一次又一次,力度却一次比一次轻,宛如虚张声势的恶龙。与之截然相反的是,谢景和像是持剑的勇者,越挫越勇。   于是,时蔺川恍然发觉……   自己似乎被逼入了绝境。   老实说,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输。   打一开始,时蔺川便蓄谋击碎谢景和对婚姻与爱情的憧憬,但他怎么都没想到,在此之前,谢景和就先一步改变了自己对婚姻与爱情的解读。   ——爱一个人没那么糟。   ——跟某个人缔结婚姻关系也不尽是坏事。   时蔺川不想承认,但事实胜过雄辩。   关于他输给了谢景和这件事。   时蔺川原以为自己会在一片爆裂的轰鸣声中宣告彻底落败,场面盛大而喧嚣,不料这一天来得居然这么平静,没有发生任何新奇事情,甚至跟过去的寻常日子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爱、吃饭、睡觉、闲聊。   屋外还下着雨。   谢景和正在嗦面,然后眼巴巴地夹起一片牛肉喂到他嘴边,另一只手还隔空在底下接,以防汤汁掉落弄脏了桌面,一副贴心大棉袄的乖巧模样。   时蔺川嚼了几口,咽下去。   他冷不丁想起了那个被谢景和篡改得面目全非的睡前故事。   几息之后。   时蔺川放下了总是下意识环抱起来的双臂,喉间并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的艰涩与拥堵之感,一句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他说,   “景和。”   “不是朋友,也不当炮友。”   “——我们交往吧。”   说完,时蔺川面上云淡风轻,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却有些不安地摸了一下裤缝,很快又放开,就像是被他隐藏得很好的局促。   可这一回没有所谓的扮演任务让他充当挡箭牌了,所以时蔺川只能强迫自己注视着对面那人,不要率先移开视线,随即便望见了谢景和瞬间变得呆愣的神情。   下一秒。   谢景和不知道是吃太饱还是太惊讶,忽然打了个饱嗝。   时蔺川:“……”   他沉默地递过去一张抽纸。   谢景和也沉默地接过,擦了两下嘴,忍不住将纸巾折成长条,遮在自己眼前,唇色在吃东西的过程中变得艳丽,他却还拼命地用牙齿去衔咬,企图阻止快要飞起来的嘴角。   时蔺川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只是他比较能控制情绪,当即收敛了表情,趁谢景和没注意到自己的时候恢复成原来的淡然神色,还抬手攥住谢景和的腕,想要将他遮挡眼睛的手扯下来,同时语气不悦地道了声,   “平时盯着我目不转睛,现在是什么意思?”   时蔺川扯了一下,没扯动。   “啧。”   谢景和同男人顽强抵抗,垂着脑袋小声解释:“不敢看,怕多看一眼就想跟你再大战三百回合,但是之前已经来了好多回,我已经有点遭不住了,腰酸腿软,都快坐不住了。”   时蔺川:“……”   谢景和忽然嘿嘿一笑。   时蔺川也觉得挺逗的,他跟这人几天前在一档综艺里公开离婚,现在还有一大票观众在网络上哭天抢地,真情实感地称呼他俩儿为‘年度意难平夫夫’,结果他们两个摇身一变……   成了离过婚的男朋友。   不仅逗,听起来还挺欠揍的。   这事要是曝光了,估计全国人民都得指着他们俩儿高喊一句,“不是,你们神经病啊?!”   ……其中一个应该是吧。   时蔺川沉默片刻,如此想道。   谢景和偷笑了许久,好端端的一张纸巾都快被他搓成纸浆了,他才慢悠悠地放下了作乱的双手,睁着一双黑亮的深邃眼眸望向时蔺川,张了张嘴,突然吐出一句,   “真想跟你生个孩子。”   时蔺川从他手里把垃圾挖出来,随口应道:“你没那功能。”   谢景和抿了抿唇,解释道:   “意思是,我好想被你那个啥。”   时蔺川看着他,突然很想撤回一条心理活动。   ——清纯个屁!   ·   待两人重新躺下,已经是凌晨四点半了。   时蔺川不像谢景和那样睡过去了一整个白天,甚至趁着病情好转的空档,在客厅抱笔记本电脑处理了好几个小时的工作文件,顺手做了顿饭,晚上还在谢景和身上使了好一通力气。   一上床,他几乎是倒头就睡。   怀里还锢着名为‘谢景和’的人形恒温抱枕。   谢景和不觉得困,却闭着眼一动不动,待男人睡着了才缓慢地伸出手,捞过手机和蓝牙耳机,几下就点开了《你为什么不开心》的综艺界面,开始观看由自己参演的离婚节目。   先前他一眼都没敢看。   现在么,   他光挑着时蔺川出镜的部分看,弹幕数量特别多,其中一部分是不太中听的话语,另一部分则是后续重刷的观众发出的感叹。   【看过结局,倒回来才发现前面有这么多伏笔……】   【素人哥你真的是,无人时你总在看他啊![泪目][大哭]】   【这是不是说明,影帝出轨的瓜是真的??要不然素人哥为什么非要离婚?感觉这对嘉宾有很多关键镜头都被剪掉了,涉及核心的问题都没有在屏幕前展示出来!!】   【莫造谣,那是无脑黑黑。】   【NO1在线发力,热搜早就撤掉了,律师函也发了,爆料的营销号已经滑跪删帖,并公开道歉了。】   【素人哥,现在进化成前夫哥了[托腮]】   【求别刀了,这对的后劲真的好大,这场婚姻明明没有我的姓名,但为什么离婚后走不出来的那个人是我啊!!!】   【……】   谢景和看一段就歇一会儿。   他也后劲大。   由于两人刚到多丹就出了意外,跟另外两对嘉宾的行程错开,导致他们在正片中的出镜总时长不算太多,并且去医院复查占据了一定量的时长。   在医院的片段中,节目组保留了一段男人的单独镜头。   根据男人的装束,谢景和很快忆起,那天应该是一月中上旬,而他正在诊室里检查骨裂的恢复情况,以及给掌心的缝针伤疤换药……   时蔺川独自站在一楼廊下。   就在这时。   另一位同样站在廊下的国外老者忽然开口与他攀谈,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谢景和听不懂的外语,只能靠节目组的后期字幕来辅助视听。   老者说的是法语。   原来他也是前来多丹旅游的游客之一,认出面前的男人正是前不久那场事故的当事人,不由得搭起了话。   紧接着,谢景和听到视频中的男人一张口就是同样流利的法语,跟老者无阻碍地交流了起来,水平之高,以至于老者夸奖他的发音极其准确,简直就是一个母语者。   老者是个钢琴老师,攀谈中,偶然跟男人聊起古典音乐,他竟也能与其对谈,似乎对此有着不俗的了解。   弹幕齐刷刷地说:   【法语专八在此,素人哥牛哇,发音好准!】   【谈吐好得体,完全符合我对上流社会男人的想象。】   【笑死,我之前觉得他是个阴暗鬼畜控制狂,后来觉得他嘴臭但是个有种男人,现在又觉得他贼有气质,帅得我都骂不出口了,家人们我是不是中邪了?】   【正确的、精准的、一针见血的。】   【……好魔性的男人。】   【怪不得影帝他超爱,这俩儿一看就不是包养关系啊,乱造谣小夫夫钱色交易的营销号新的一年倒大霉!】   【包养毛啊,我看超话有人盘时间线和背景,素人哥好像是出身顶级豪门,跟影帝结婚后才创立了NO1,之前没有公开露过面的,嗯,你们自己细细品。】   【姐妹,你的瓜已经落后了。】   【什么顶级豪门啊,前两小时有人出来爆料,说素人哥跟影帝从小认识,在同一个福利院呆过。素人哥貌似因为年纪太大没有被新的家庭领养,前几年还在某证券公司当小主管……】   【真的假的???】   【我的瓜是3.0版本,据说素人哥在大学时期当过软饭男[裂开]】   【真的假的???】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这前后描述的是同一个人?】   【不信去看热搜,证据链很完整,照片都有!】   【……卧槽!】   ————————   来了,本单元差不多进入收尾阶段,还剩下几个点要交待,以及对于地雷最重要的一个点!可能还要再写一周叭(预计)   -   预告一下,下个单元写【修仙】,因为封建老登哥在设想中也很复杂,如果跟小地雷前后脚写,小鸟可能会进化成秃鹫就是说[可怜]   修仙单元就让人狠话不多的宿主来吧。   统子哥的受难单元(bushi [151]Chapter 151:骗你我是狗。   离婚综艺的大结局播出了两天,网上热度仍旧高涨。   众人目瞪口呆,对三组离婚嘉宾的最终抉择感到无比诧异,甚至一开始就冲着看乐子前来追综的观众都戴上了痛苦面具,也不忙着玩抽象了,反而齐刷刷地在评论区表示——   “别搞,大过年的,节目组别搞。”   “怪不得春晚都是包饺子大结局,我真的悟了![捂脸大哭]”   “……”   这一现象说明了,   综艺是真的火,午时组也是真的爆。   作为出道多年的青年演员,谢景和深知一个人在娱乐圈走红,时常伴随着被暗影吞噬的危险,泼天的热度是一把双刃剑,不止带来声望与富贵,更是将自己放在显微镜之下,供大众观赏。   对此,他深有体会。   舆论真真假假,媒体捕风捉影,不能轻信。   谢景和点进某个词条,就见一个明显是小号的白板账号发了好几张长图,里头有文字叙述,也有像素稍显模糊的配图,几乎将男人的前半生概括出来了。   福利院出身。   读书成绩中等偏上,但很会装温柔,扮好人。   大学时公开追求白富美系花,交往一年多,从对方手里哄了不少名贵礼物。据说两人毕业时,女方因两人家境悬殊而主动提出分手,不仅送了男人一套房子,还给他介绍了一份证券公司的工作。   结果男人在证券公司里奋斗了许多年,事业不见起色。   撑死了就是个小主管。   账号主人描述得绘声绘色,后面又说到男人于三年前主动离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抱上了影帝谢景和的大腿,用他的钱和人脉开创了一家经纪公司,在镜头前装起了人生赢家。   纯属无稽之谈。   谢景和确实对男人不设防,但时蔺川从来都不动他的卡,这一泾渭分明的举动还让他惴惴不安了许久,有一次还忍不住偷偷躲在卫生间用手机搜索‘老婆赚得比老公多,对感情有影响吗?’   后来还是男人见他久不出来,主动过来敲门,嗓音温文尔雅,带着几分事后的惑,“小景,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抱歉,我刚才是不是太用力了?”   那时候的男人格外温柔体贴,心也细。   ……跟爆料帖子里描述得有点像。   都说世界上最难拆穿的谎言便是在真话里掺假话,真真假假,让人傻傻分不清楚。谢景和一点儿也不相信伴侣是帖子里形容的那种玩弄感情的伪君子,但他忍不住盯着里面的某一张配图出了神。   这是一张偷拍照,些许模糊。   照片的背景在某大型商城内部,画面主体是站在自动扶梯上的一男一女。女的背着身,看不到脸,从头到脚都打扮得明艳动人;男的则露着半张脸,瞧着很温柔,很有书卷气,手上提了许多名牌购物袋。   女人挎着他的手臂,似乎在说笑。   谢景和一眼就认出来了。   照片里这个让自己倍感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正是时蔺川。   ·   时蔺川睡得很迟。   他习惯了短时间的高效深度睡眠,难得一口气睡到中午,只觉得浑身舒畅,刚一翻身便发现怀里空空如也,身旁的床单和枕头也已经失去了温度。   谢景和不在卧室里。   时蔺川起身下床,先拉开房门往客厅里看了一眼,恍然发觉屋外像是被人彻底打扫过,看上去纤尘不染。随即他又回了卧室,推了推浴室的门,果然没推开。   “谢景和,你在里面吗?”   下一秒。   里头传出一道应和。   过了半分钟。   谢景和慢吞吞地拉开了门,脸上不带半点困意。   时蔺川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的,抬手捏起他的下巴,左右打量了两下他的脸色,“你最近变夜猫子了?还是说,你想考四川动物园的编制?”   严格来说,这是两人离婚后,正式交往的第一天,所以时蔺川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刻薄水平,想要展现些许温柔,偏生他就不是什么温柔情种,说话也不中听,只好沉默地搂着谢景和的腰,将人往里带。   本性难移。   说的就是他。   谢景和还没出卫生间的门,就被他拉到盥洗台边。男人单手刷牙洗脸,另一手则攥着他的腕子,一刻也不放开,仿佛怕他掉头就跑。   不多时。   水龙头的出水戛然而止。   时蔺川洗漱完,脸上尚且带着两分湿意,一扭头便吻上了谢景和的唇,牙膏的薄荷味冰凉清爽,逐渐弥散在这个灼热的亲吻当中。   “怎么了?”   “谁惹你不高兴了?”   谢景和被他吮着下唇,忍不住探出舌回应着男人,一半的他沉醉其中,热情激情,另一半的他却绕着某个疑问徘徊,不敢再靠近一步。   他忍不住想道,   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   蔺川跟他告了白,两人也开始重新交往。   或许在面对某些可能会引发不愉快的旧事上,他不应该纠缠,毕竟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翻出来也没有什么意义,徒增争论罢了。   要知道,翻旧账是伴侣间的大忌。   过去三年间。   谢景和都是这么想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此刻浑身刺挠,压根没法儿忽视心底这阵难言的酸楚,不自觉地指挥着舌尖,将男人的舌推出自己的口腔。   银丝自两人唇角拉开,崩断。   迎着对方稍稍含笑,又暗藏着探究的眸光,谢景和忽然觉得原本只堆积到胸腔的委屈瞬间顶到了他的嗓子眼。   一句话被推出喉咙。   他低声问:“在我之前,你有没有谈过恋爱,交过女朋友?”   时蔺川:“……”   什么鬼?   时蔺川沉默两秒,应道:“你前两天不是趁我脑子不清楚的时候问过吗?我当初跟你是……”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以我们两个的频率,我没道理出轨吧。”   说完,时蔺川忽觉不对。   谢景和这个问题听起来很有针对性。   他略一思索,明白了。   “你是不是在网上看到关于我的爆料了?”时蔺川追问道,“然后介意到整个晚上都不睡觉,跑去打扫客厅?”   半晌。   谢景和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这人平时坦率得要命,无论是示爱还是求欢都能脱口而出,偏偏这时候垂着个脑袋,微卷的发梢都有些蔫蔫的,耷拉在他前额,遮住了大半眉眼。   像是一个害怕挨训斥的小孩儿。   又像是恐惧听到噩耗的患者家属。   看起来有点可怜。   时蔺川抿着唇,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第一,他向来不屑于解释,早些时候还主动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巴不得谢景和恨他入骨,将他视作心间刺。   第二,他大概猜到网上出现了哪些风向,无非是网友将系统按在他身上的‘渣男前夫哥’过往给扒出来了,然后引申出各种各样的臆想和推测,而营销号为博流量便推波助澜,火上浇油。   对于后者,时蔺川毫不在意。   可他不能不在意谢景和。   ……好歹是他刚谈上的男朋友。   于是,时蔺川沉默地上前一步,双手捧起谢景和的面颊,再一次把他的脸抬起来,手下力道有些大,不慎将他的嘴巴挤得撅起来,宛如一只会吐泡泡的大眼金鱼。   “啵。”   他亲了一口金鱼嘴。   思索着自己稍后要讲的话,时蔺川忽然觉得头皮有些发麻,但他转念一想,自己都跟谢景和说出‘我们交往吧’这种宛如鬼上身一样的话语了……   再多说几句,似乎没什么差别。   在正式哄谢景和之前,时蔺川先一步哄好了自己。   下一瞬。   他无声地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看似云淡风轻的声调说道:“你是我的初恋。骗你我是狗。”   谢景和抿了一下他的金鱼嘴。   他的唇纹很淡,经过刚才那一吻,唇瓣微湿,颜色有些艳。时蔺川忍不住又亲了一口,才刚起身,就听谢景和撅着嘴,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话。   时蔺川没听清,手上的力道稍稍卸了两分。   “……不信。”   “你本来就很狗,这道誓言没有可信度。”   听到这话,时蔺川忍不住陷入沉默。   老实说,他实在不懂谢景和到底是怎么做到——在对他极致沉迷的同时,又对他本人的性格有着格外理性的认知。   像是网上说的那样,   清醒着沦陷。   时蔺川敛着眸,发现谢景和确实被他刚聊说的前半句哄到了,此时正抬手握着他的肘下。小指微微的颤,止不住。   “……”   他咬了咬牙,凑到谢景和的耳边,哄人的话说得像是威胁,“如果我刚才是骗你的,我就直接跑到大街上,在人群里仰天大喊‘谢景和我爱你’,连续十遍,并且被路人围观录像上热搜,行了吧?”   谢景和愣了一下。   随即,他忍不住撇过脸,笑了。   时蔺川的脸白洗了,臭得很。他走出浴室的时候,还报复心很重地抬手掐了一下谢景和,引得对方捂着胸大声呼痛,然后当场碰瓷般的躺到了他身上。   “我哪有这么用力。”   时蔺川架着人,冷声冷气地道。   谢景和紧闭双眼,睫毛一个劲儿的飞颤,装死的演技真是差到了极点。他嘴巴自顾自地动了起来,“有啊,现在是伤上加伤,你昨晚没动它吗?都肿了。”   时蔺川把他拖到床上,质问道:   “那你想怎么样?”   谢景和当即应道:“赔我医药费。”   紧接着,他拉高衣服下摆。   “……给我吹一下。”   闻言,时蔺川无比确信,自己是被讹上了。   可他又能怎么办?   躺在床上耍赖皮的那个人是他男朋友。   时蔺川只好承担起肇事者的责任,俯身赔偿对方索要的医药费,还很大方地赔偿了双倍,直至谢景和表示足够,抵着他的肩膀求饶。   这天,两人都错过了早饭。   午饭也姗姗来迟。   饭后,时蔺川趁谢景和不注意的时候抄起手机,想联系裴悦和公关部门控制一下网上的风向,一打开微信便瞧见裴悦的头像顶在首页,边上还有好几个小红点。   时蔺川指尖一点,戳开了两人的对话界面。   【裴悦:老大,你跟谢景和现在什么情况??】   【裴悦:虽然我是他经纪人,但他来找我,居然是为了给你控评??】   【裴悦:OK,帖子处理好了。】   【裴悦:还有……】   【裴悦:老大,你跟你前任两个到底有什么毛病?能不能看看现在几点啊?!怪不得你们能过到一块儿去呢!!】   时蔺川果真看了一眼她发信息的时间。   早晨六点出头。   他想了想,回了一句,   【不是前任,是男朋友。】   ————————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你有男朋友了。   (路人鸟提着倒空的塑料袋路过) [152]Chapter 152:教练,我想学英语。   尽管既定计划有所改变,但时蔺川仍旧履行了自己对裴悦的承诺,将部分股份与话事权让渡给她——事情发展得很顺利,毕竟他此前三年没有公开露过面,向来是裴悦当明面掌柜。   交接过程很迅速。   裴悦满意地收下文件,两人之间公事公办的气氛一扫而空,她长呼一口气,调笑着道:“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男朋友的。”   时蔺川眼也不抬:“嗯。”   其实谢景和也不需要她怎么照顾,当初他跟NO1签署的经纪合约自由度极高,再加上自身名气大,不缺优质的影视邀约。   忽然,裴悦挑着眉问:   “老大,你戴隐形眼镜了?看起来好像比之前顺眼多了。”   听到这话,时蔺川开口应道:   “没戴,视力矫正了。”   说完,男人站起身来,西装剪裁立体简约,线条很流畅。裴悦以为他会干脆利落地走人,没想到……   男人只是站在原地,腰背挺直,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伸到她身前,   “一直以来,合作愉快。”   “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商业伙伴。”   裴悦愣了一秒,随即也站起身,与男人握手,明艳的脸上是恣意飞扬的神色,“虽然你这人有时候挺狗的,但是……”   “合作愉快。”   正当裴悦还想闲聊几句,男人却在她之前开了腔,“走了,他在车里等我。”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裴悦满脸无语地睨着男人快步往外走的颀长背影,片刻后,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就在这时。   办公室门口冷不丁探出一张年轻俊秀的面孔,颇为怨念地冲她道:   “工作完了没?明天就是除夕了,你答应过今年要跟我回家的!”   “我怎么找了你这个工作狂啊!”   裴悦冲年轻男生招了招手,一把将人抱住,忍不住感慨道:“宝贝,我才哪到哪儿啊?你是没见过真的工作狂。”   简直了。   在那人的衬托下,裴悦时常觉得自己不够努力,居然不能做到工作恋爱两把抓,两手硬?   还是太菜!   随即,恋人不满意地质问:   “那你让我见见?”   裴悦陡然沉默:“……”   人刚走,婚刚离,恋爱刚谈上。   ——到底怎么做到的?   ·   砰的一声。   时蔺川坐电梯抵达负一层地下车库,坐进副驾驶座后,利落地扣上车门。   车内开了暖气。   谢景和一身保暖休闲装,橘红色的毛衣衬得他肤色白皙透亮,见他上了车,迫不及待地问:“我们回家吗?”   车后座放了个小行李箱。   时蔺川扭头看了一眼,又瞥了一眼始作俑者,淡声道:“你说呢?”   谢景和抿唇笑笑,当即打着方向盘启动车辆,一路上絮絮叨叨,说过年给助理放了个长假,包了多少红包,又买了多少菜,家里已经打扫好了……   都是些琐碎事情。   时蔺川听着他报账似的念叨,偶尔嗯一声,窗外的风景齐齐倒退,唯独他与谢景和往前驶行。   明天就是除夕了。   街上张灯结彩,谢景和开车带他回家。   铜城今年很热闹。   市政府耗资两百万,将在城北龙洲广场举办一场守岁跨年的烟花大会。   夜幕广袤。   气势磅礴的花火从除夕晚十一点半炸到了零点,龙洲广场人山人海,时蔺川与谢景和全副武装,淹没在人群中。   天气寒冷,人潮热烈。   周围大多是拖家带口的一家子,也有单独跑出来约会的年轻情侣,两人站在里头并不突兀。   咻啪的响声不绝于耳。   绚丽斑斓的焰光明明灭灭,宛如星河坠落,撒遍穹幕。   临到尾声。   人群中举起无数只握着手机的手,录像的录像,拍照的拍照,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高声大喊:“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还有人夹带私货,仰天告白。   人群顿时哄笑起来,紧接着七嘴八舌地掀起告白浪潮。   倏然间。   时蔺川听到有一道声音高呼道:“新的一年,让时蔺川和谢景和复婚吧!”   “对!!”   时蔺川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人,不出意外地撞入一双潋滟的眸中。谢景和笑得眉眼弯弯,眼下的卧蚕很可爱。   他正挎着自己的胳膊,另一只手举着杯热奶茶,吸管从口罩底下伸进去。   一如初见。   时蔺川把脸凑过去。   谢景和便主动给他喝了一口,下一秒就听男人说:“好难喝,糊嗓子。”   “……你这人真讨厌。”   时蔺川报复心切,直接猛嘬一口,把谢景和的奶茶喝了个精光,就给他剩了几粒沉底的添料。   谢景和:“!”   这还是时蔺川第一次喝奶茶,曾经与谢景和交往期间,他给对方送过数几次,自己却不喝,也拒绝谢景和递过来的吸管。   理由很有说服力。   他喝惯了咖啡,不爱吃糖。   刚才也只买了一杯。   时蔺川费劲巴拉地咽下甜腻饮料,觉得偶尔喝一次也还行,尤其是搭配着谢景和郁闷地嘬珍珠的表情……   还挺解腻。   待到零点,谢景和躲进男人怀里,掏出手机发了条贺岁微博,配图是摆满餐桌的丰盛菜肴。他们俩儿一起做的。   【一切安好,新年快乐[图]】   没几分钟,转发量就起来了。   时蔺川贡献了一个,动作间被怀中人发现,引起了对方的好奇心。   他却施施然收起手机,不给看。   于是,两人幅度很轻微地拱来拱去,一路拱出了人群,来到一个隐匿在暗处的花坛处。   谢景和有理有据:“你之前往我手机里装监控,我都没跟你计较,现在我只是想看一眼,你都不让,不公平!”   说完,他停顿两秒,又问道:   “……等等,你现在还在用监控吗?”   时蔺川嗯了声,没有一丝丝心虚。   谢景和也不是太生气,只是一个劲儿地据理力争:“那你也让我看。”   这人以前不忌讳自己看他的手机,却从来不要求时蔺川把自己的手机也给他看,如今倒是第一回。   时蔺川挑了挑眉:“什么情况?你觉得我是讲公平和道理的人吗?”   谢景和顿时无言以对。   两秒后。   时蔺川就见谢景和举起手机,冲自己亮出屏幕,点开了相册里的某一段录像。   镜头里,男人半闭着眼,嗓音沙哑。   “蔺川,我能过去找你吗?”   听到这声儿,男人掀起眼皮,久久地注视着镜头的另一端,脸上的表情让时蔺川头皮发麻,紧接着他张开嘴巴……   时蔺川黑着脸:“删掉!”   谢景和手持‘机质’,警惕道:“你给我看手机,我就删掉。”   时蔺川面若冰霜地递出手机,咬牙切齿地质问:“你现在学会跟我耍心眼了?”   谢景和沉默片刻,应道:   “……跟你学的。”   拿到男人的手机,谢景和率先点开了相册,发现里面有个私密相册,输了几次密码也没猜对,只好询问男人,   “里面是什么啊?”   时蔺川冷哼一声,   “你的裸-照。”   谢景和默了默,半信半疑之下,没问男人是真是假,或是什么时候拍的,只小声确认道:“你的手机安全吗?如果真的有这种照片,我不想给别人看到。”   话毕,他还补充道:   “我不太上镜。”   意思是,他本人比镜头里好看一点。   以及……   他只愿意让时蔺川一个人看。   时蔺川觉得谢景和挺牛的,恋爱脑成这样也是世间罕见。   这人在其他场合都表现得很正常,偏偏一对上自己,似乎就有哪根筋搭错了,给出的反应堪称离谱。   时蔺川验证过无数次了。   他注视着谢景和的侧脸,见对方孜孜不倦地猜密码,忽然曝出一串数字。   听起来像某个人的出生年月日。   谢景和如此想着,也问出了声。   烟花大会落幕,四周的人群散了些,但仍旧热闹,嬉笑声传到两人所在的角落,听起来像是隔了一层。   男人淡然地望着他,忽道:   “——我的。”   话音刚落。   谢景和神情微愣,很快又回了神,一边低头输入密码,一边低声问道:“你身份证上不是这个生日。”   按照身份设定,时蔺川出自福利院,跟谢景和一样不清楚自己的真实出生日期。   身份证上的生日,则是福利院院长依照每一个身份信息不明确的孩子的入院日期来填写的。   时蔺川只道:“那你现在记住这个。”   谢景和抬头看了看他,半晌,无言地点了点头,相册随之解锁,显示出被封缄的图像。   男人没说谎。   真的是他的裸-照。   照片里,环境昏暗。   他睡得很香甜,光溜溜的肩露在被子外面,脑袋靠在男人的胸膛上,哪怕是在睡梦当中,姿态与神情都极尽依恋。   男人只有下半张脸入了镜。   薄唇轻合,喉结凸起,很性感。   谢景和问他,   “拍这个干嘛?我脸都睡歪了。”   良久。   时蔺川语气平直地说:“拍你丑照,回头发到网上黑你,说你跟男人乱搞,让你身败名裂。”   老实说,他已经忘了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了,可能,大概,也许……   只是觉得谢景和刚被他○完的模样,还挺带劲的吧,然后手就自己动了。   不受控制。   听着这道解释,谢景和表情无语。   不知为何,他有些面红耳赤,还有些心神不宁,只好捧着手机胡乱地点,最后点进男人的微博账号,翻了半天,转发了自己刚才发的博文,留言道:   “……哼。”   时蔺川学着他,也哼了一声。   紧接着,他熟练且准确地输入密码,打开了谢景和的手机去,眼疾手快地删掉了那段录像。   下一秒。   谢景和炫耀似的弯了弯眼,说:“我已经上传到网盘了,哈哈,我跟你说,我现在机智得不得了!”   时蔺川笑而不语。   就他那串网盘密码,防得住谁?   反正防不住他。   ·   很快,春节就这样溜走了。   谢景和刚拍完一部电影,又参演了一档综艺,期间还受伤骨裂,顺势进入了长期休假的状态。   时蔺川却忙得不行,一天有大半的时间待在书房里远程办公,谢景和偶尔进来给他送水果,瞥见电脑屏幕上的通篇外语……   陷入沉默。   数天后。   时蔺川突然听到他问自己,   “蔺川,我想学英语,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要不然我报个班吧?”   彼时,两人刚洗完澡,正要睡觉,时蔺川将他掀倒,淡声道:“报什么班啊?我可以教你。”   他先是摸了摸谢景和的脑袋,吐出一个单词,随后是眼鼻嘴,一路耐心教导,不顾谢景和本人的抗议。   “这些我还是知道的!”   时蔺川盯着他冒火的双眼,以自身为示范,提问道:“那你知道这个叫什么吗?”   紧接着,男人冷冷地吐出一个单词。   “Suck.”   “……教练,我想学正经英语。”   “先交学费。”   ·   好在谢景和最终还是得偿所愿,学到了正经英语。   翌日下午。   男人出了书房,手里是一摞装订好的打印纸,然后把他揪到桌前,   “不是想学吗?”   学到一半,谢景和问他,   “如果我想学法语呢?你也能教?”   然后数菜名一样报了一堆语种名称。   时蔺川把批改完的英语测试题推到他面前,用笔帽点了点满地开花的卷面,“我能教,但你确定自己……?”   他没说完。   言下之意却很清楚。   谢景和:“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时蔺川淡定反驳:“我忍住了。”   谢景和瞥了眼卷头分数,脸有点热。   又过了几天。   时蔺川坐在书房电脑前,忽然听到楼下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他捧着空掉的玻璃杯,下楼一看——   客厅一角被打扫出来。   多了一架显然价格不菲的三角钢琴。   谢景和正坐在琴凳上,指头一下一下地按着琴键,敲出一首几乎不成调的《小星星》。   时蔺川倚在扶梯旁,神色莫名,食指指尖也一下下地敲击杯壁。   不多时。   谢景和垂下双手,余光瞥见不远处的男人,兴冲冲地问道:“怎么样?”   时蔺川为他鼓掌。   “挺好的。”   “跟你的脚一样灵活。”   ————————   [害羞]这是今晚的更新,0点木有了哦~   马上除夕,亲们除夕快乐! [153]Chapter 153:黑天鹅的羽衣。   客厅通往院落的门大敞着。   午后的阳光微黄,被花叶与树荫裁剪成了崎岖的形状,边缘细碎却连成一片,顺着木质地板爬到谢景和的脚上。   空气里,细小的尘埃在日光中透亮。   时蔺川站在楼梯中段,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坐在琴凳子上的人,没问他最近怎么想一出是一出,而是慢踱着步上前。   “嗒。”   时蔺川满不在乎地将空玻璃杯放在钢琴的侧边顶盖上,眼皮半敛,就见谢景和仰着脑袋盯着自己瞧,面庞被阳光晒得明亮晃眼。   “我吵到你了吗?”   说着,他侧过身,双臂环上男人的腰,同时将下巴支在对方的腰腹处。   时蔺川顺手摸了摸他的面颊,手掌习惯性地滑到他的后脖颈,不轻不重地掐了两下,“刚好出来倒水,听到你在楼下叮叮咚咚。”   “你刚才是不是笑话我?”   谢景和的手探进他的衣服下摆,指尖很轻柔地捏住一块皮肤,仿佛只要男人一点头,或者回答一个‘是’字,他就会狠狠报复。   凶得很,惹不起。   可时蔺川也不是吃素的。   他捏住谢景和的脖子,手指一下下地按压对方后颈的那颗骨,态度强势,还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暧昧,宛如一头宣示主权的雄狮。   谢景和果然被他捏得浑身发软,眸光恰似一汪荡漾碧波,抿起的唇不自觉启开一条缝,看上去像是在索吻。   时蔺川颔着首,偏了偏脑袋,嘴角挂着一抹很浅的笑,嗓音有些低,听得人耳热。   “刚才没有,现在确实是在笑你。”   笑他没定力。   男人的眼一勾,他的魂就要跑。   谢景和听懂他的意思,有些想反驳,却舍不得挣开男人扣在后颈的温热掌心,甚至还想要索求更多,只好闷声歇菜。   他就是不争气,只能认。   两人离婚有一阵子了。   交往也有一阵子了。   跟此前的三年婚姻相比,这段时间并不长,但两人的相处模式有了很大的变化——有时候因为一点小事就拌嘴,打打闹闹,转头却又吻在一片,黏糊得不成样子。   挺有病的。   堪称双向奔赴的病情。   这场恋爱谈得实在太热闹了,像有四个人。   时蔺川深切地认为,自己跟谢景和能发展到这一步,谁都不无辜。他躬身在共犯的眸下轻吻了一下,又扬了扬下巴,示意道:   “坐过去点。”   闻听到这话,谢景和仿佛想到了什么,以往还要赖一会儿,此刻却乖乖放开手,很主动地往旁边坐了坐,让出双人琴凳的一半位置。   时蔺川从善如流地坐下。   玻璃杯壁挂着水珠,光线被折射,在漆黑的琴面落下一道缩小版的彩虹光晕。   时蔺川看着这道彩虹光,被修正的视力不再模糊,冷峻英挺的五官也再无遮掩,出挑过人,坐在谢景和这位靠脸吃饭的艺人身边,也丝毫不逊色。   跟谢景和自然又随性的姿态不一样,男人坐下后,仪态发生某些细微,但确实存在的变化。   谢景和说不出来,只觉得……   此时此刻。   男人理应坐在金色大厅的台上,周围或站或坐着跟他一样气质出众的演奏家。开场前的空气大概很安静,又带着莫名的火热。   台下观众的视线都落到他身上。   移不开眼。   刹那间,谢景和的脑子里冒出几个字。   ——黑天鹅。   男人宛如一只高傲且贵气的黑天鹅,姿态优雅极了,每一片羽毛都丰润完美,闪闪发亮。   跟自己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   谢景和的脑海中再次划过这道念头。   ……挥之不去。   老实说,时蔺川现在的心情有点复杂。   比起从前掩耳盗铃般的行径,谢景和如今跟自己在一起,表现得放肆了许多——敢问、敢说、敢试探,还敢翻看他手机了。   偶尔,还带着淡淡的试探。   谢景和在镜头前的演技足以上教科书,可在他面前,这些天赋似乎都成了徒劳。时蔺川第一时间就察觉了对方的异样,仔细复盘后……   异常是从系统解绑后开始显现的。   大概率并非意外。   于是,时蔺川隐约有了一个猜测。   他以为自己会故态复萌。   可到头来,他居然只感到一阵难言的刺激与颤栗,甚至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仿佛一座从未对人开放的迷宫,荒废了许多年之后,终于等到一位前来探险的勇者,期待又抗拒着他的闯入。   忍不住纵容,忍不住给出线索。   时蔺川坐得挺直,余光瞥见谢景和对自己一如既往的迷恋神色,他神色平静,淡然询问:   “今天又想学钢琴了?”   谢景和默不作声地抬起左手,用食指在琴键上一下下地按戳着,敲出几个清脆的音阶。   毕竟是演奏级的钢琴,音色极好。   “嗯。”   一股异样的氛围弥散开来。   它不是坏的,显露出几分莫名的焦灼,非要形容的话……类似于两个互有好感的人刚刚缔结了一段亲密关系,对彼此感到陌生,便下意识地想要靠近与探究。   两人或许都心知肚明,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放纵,任由它发生,并期待着它发生。   无论它是什么。   时蔺川只是随口调侃一句,也不是非要谢景和说个一二三四五出来,自顾自说完,便握住他的左手,教导他弹奏出几组简单和弦。   由于某个角色需要,谢景和曾经粗浅地学过几天钢琴,不过也就入个门的本事。   但记个和弦,还是没问题的。   午后两三点的风是懒洋洋的,一个跟斗跳到院落里,施施然地在客厅逛了个来回,仿佛只是来看个热闹。   黑白琴键上,是两只交叠的手。   盖在上面的那只手肤色看起来更白一些,从小臂到腕骨,再到手背,指节,每一处都透着莹润的光泽,宛如上好的白玉。   片刻后。   这只手移开,露出底下那只。   谢景和的手形很好看,只不过他出身不好,在很小的年纪便要学着照顾自己,有时还得做些杂活儿,后来长大了,更是干了不少兼职。   其中大多是体力活。   直到他进入娱乐圈,情况才开始好转。   然而演戏这个行当也不轻松,时常需要风吹日晒,因此他的肤色比男人深一些,手部的细纹也多一些。   时蔺川收回视线,指挥着谢景和开始弹奏,下一秒自己的双手也在琴键上来回移动,修长骨干的指节曲折舒张,指尖轻落……   谢景和被男人带着,一下下按响和弦。   不多时。   一曲极为复杂的《小星星变奏曲》自两人指下涌出来,男人负责弹奏主旋律,以及高难度的变奏部分,手指翻飞不停,几乎划出残影。   衬得另一人像是来打酱油的。   谢景和确实是。   他的大半注意力落在身边的男人身上。   时蔺川近距离感受着这道熟悉的,如有实质的视线,后脑的某个地方似乎正微微发热,逐渐蔓延到脊骨,臂肘,指尖。   指尖摩擦琴键,也发烫。   在某种预感的影响下,他弹错两个音。   好在谢景和听不出来。   不算丢脸。   一曲毕,时蔺川扭过脸,瞥着身边这个不知道是看呆了还是听呆了的家伙,缓缓开口道:   “还满意吗?”   闻言,谢景和神情变得怔忪。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扯着男人的衣袖,低低地问:   “蔺川,如果我也想像你一样,弹得这么好,要学多久啊?”   说话时,他的手指不自觉揪着堆积在男人肘间的衣服绒线,一个不甚,揪出了一个线头,沉默两秒后,佯装无事发生地往里塞了塞。   时蔺川将此情景尽收眼底,也不揭穿,只静静思索了许久,给出一个符合实际的答案。   “可能要等下辈子吧。”   见谢景和一下子抬头看过来,眼神半是警惕半是怀疑,想辨别自己是不是又想要用话臊他。   于是,时蔺川面不改色地补充道:   “童子功。”   “要从小练,没什么意思。”   谢景和看了他很久,神情有一瞬的彷徨,最后只点了点头,抿唇道:“……哦。”   四目相对之际,   谢景和第一次率先移开了视线。   时蔺川:“……”   然而,正当他想起身上楼的时候,这人忽然往他身边靠了靠,将两人之间本就不多的距离缩短至近乎于无,然后又把脑袋搭靠在他肩头。   半晌。   谢景和极轻、极轻地道了声,   “蔺川,你好像什么都会。”   “真厉害。”   时蔺川觉得这人的脑袋沉得像一块石头,把自己压得动弹不得,心脏却充气似的快要飘起来,便抬手弹了一段即兴旋律。   谢景和在他耳边小声地‘哇’。   ……啧。   没见过世面。   时蔺川真的很久没弹琴了,技艺生疏,更何况肩上还有谢景和这个负累。他一连弹了几曲才找回手感,而这个石头脑袋已经开始点歌了。   日头渐往西移。   阳光的颜色变得浓郁,似橘子汁水。   谢景和连听带看的,馋得不行了,熟练地向时蔺川提出申请,“教练,我想学钢琴!真的!”   男人弹累了,睨他一眼,悠然地站起身,捏起被自己冷落了许久的空玻璃杯,往摆放着咖啡机的桌柜走去。   他边走,边说,   “可以啊,先交学费。”   谢景和皱了皱鼻子,为自己正名,   “我是正经想学。”   时蔺川回过身,表情冷峻淡然,说话的语调也是平直严肃的,如果身上穿的不是居家服,而是一身西装的话,大概可以直接走上公共讲台,对着麦克风发表演讲了。   男人的讲话言简意赅。   他说,   “我也是正经想○你。”   ·   当晚,两人顾不得吃晚饭,把一楼客厅搞得乱糟糟的,沙发和钢琴都没有幸免于灾。时蔺川觉得谢景和叫得比钢琴还要动听,还坏心眼地点评道:   “你适合学声乐。”   听到这话,谢景和臊红了脸。   他上身的衣服穿得格外整齐,坐在双人琴凳的中央,十个音阶只按对了一个。   男人抱着他,双手卡在他的腰侧,肌肉撕裂伤似乎已经完全复原了。   “呜……”   “我不学了,不学了……”   这夜的尽头。   谢景和刚从浴缸里出来,便支着一瘸一拐的残躯,当着男人的面,扔掉了他当天穿过的,被自己弄脏的衣服。   ——丢掉黑天鹅的羽衣。   他就飞不走了。   谢景和心满意足地缩进男人的怀中,腰上全是对方的指印,小声念叨着,   “你还没有教会我,哪儿都不许去。”   时蔺川颔首看着他仍旧泛着薄红的面颊,按下吹风机的启动键,于呼啸的热风中,凑到这人的耳边,重复了一遍自己说过的话。   “可能要等到……”   “下辈子吧。”   毕竟学费都收了。   还能怎么办?   咬咬牙,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   [害羞]来啦!今晚的更新,0点没有了哦!马上就是大年初一,祝亲们生活愉快,万事顺遂!(递出用红色袋子装着的更新)(拜年)(骑车回家) [154]Chapter 154:“对不起”。   时蔺川发自内心地认为——   ‘谈恋爱’这一行为,可以看作某种相当棘手的病症,不仅扰乱着人的心,还将患者对时间流速的感知一同扭曲了。   二楼书房内。   男人坐在桌前,电脑屏幕显示着数份分析资料,而按照他往常的工作效率,这些内容应该在两个小时之前就完成,偏偏拖到了现在,他还莫名感到几分焦躁与不耐烦。   总感觉今天已经工作了许久。   ……怎么还有?   时蔺川抬手捏了捏鼻梁,有些坐不住。   就在这时候。   被他放在鼠标旁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伴随着震动,来电铃声几乎是同一时间响起来,是一曲演奏水平很普通的钢琴。   屏幕显示着来电联系人的姓名。   时蔺川当即扭脸看过去。   是裴悦。   “……”时蔺川的表情没有一丝丝变化,只是盯着那个备注名看了两秒,然后手指一划,点开了公放,“什么事?”   屋中寂静。   电话那头的女声深知这人的脾性,开门见山地道:“老大,我需要你,能不能回来管管事儿?我真的觉得自己快要猝死了……”   自时蔺川兑现承诺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冬天早就褪下了棉衣,换上春季的花裙子,眼见日子一天比一天热,忍不住跟其他人一样打起了遮阳的伞。   绿荫浓密,在燥热的风中飒飒作响。   夏天就快要来了。   “这么大个公司,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前阵子老程负责跟鼎光合作那档子事,结果好家伙……”裴悦还在那头说,“现在我还在收拾他惹出来的烂摊子呢。”   “公司要是亏了钱,你的分红也受影响不是?”   时蔺川最近本来就觉得当前的工作量似乎过于多了,正在考虑给自己减减负,自然不会再往身上揽了,但出于某种考量,他没有直接把话说死,而是很随意地应了声,   “听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裴悦大概以为他想推拒,话锋一转,忽然问道:“对了,你跟谢景和最近怎么样?他去年拍的那部电影马上就在暑期档上映了,现在忙着跟剧组进行路演宣传呢,还要上两档综艺……”   “挺忙的吧?”   听到这话,时蔺川的脸色变得有些臭。   裴悦还在说,   “你们不是在搞行为艺术,啊不是……不是在重新谈恋爱吗?同居恋爱有什么意思啊?办公室恋爱才叫刺激,来呗。”   裴悦的嘴皮子很利索。   时蔺川跟她聊了近十分钟才挂电话,最后没做出确切回复,只说自己考虑一下。见屏幕跳回桌面,他的手指自动寻路一般点开了微信,戳开了置顶的那个头像,动作异常熟练。   对方的最新信息是一句很简短的文字。   【上飞机了,预计下午四点到家![飞吻]】   时蔺川顺势扫了一眼屏幕右上角显示的时间。   此时此刻。   才下午两点出头。   他忍不住翻转了两圈手机,机身呈黑曜石色,线条流畅,整体看上去很有设计感,是这个月初该品牌推出的最新款。   时蔺川买了两个,一黑一白。   他跟谢景和一人一个,刚刚好。   把手机送给谢景和的时候,是某天晚上。   那天的时间还早。   两人提前洗完澡,一同去了趟书房。   时蔺川照常陪谢景和学英语,不过这人进步飞速,现在已经不需要他时刻看着了,以至于他只能百无聊赖地坐在一边翻阅对方刚打印出来的剧本,目光停留在谢景和用荧光笔做的一条条笔记上。   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只觉得心情莫名平和。   原以为谢景和提出的学英语只是试探之语,时蔺川没想到他真的坚持了下来,几个月过去,他接过谢景和递过来的测试卷,手持红笔画圈圈的次数已然少了许多。   作为奖励,时蔺川从书桌抽屉里取出手机盒,推了过去。   见谢景和从盒中翻出崭新的白色手机,当场就要把自己的卡从旧手机里换过去,时蔺川凝视着他轻轻抿出一道弧度的唇角,忽然道:   “……手机里,没装定位监控。”   话音刚落。   谢景和愣愣地抬起头,与他对视许久,眼睛一眨一眨,仿佛有粉色的小花从里面掉出来,扑了时蔺川满脸。   时蔺川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他的眼尾。   谢景和也不知道脑补了什么,一个劲儿地小声闷笑,还将手机握得很紧,指尖微微泛白。   时蔺川被他笑得稍显不自在,只好将落于眼尾的亲吻转移到这人的唇舌之间,力道也发了狠,而谢景和回应得更加热烈,径直把简单的亲吻演变成一场火热激烈的情事。   试卷不堪蹂躏,皱成一团,脏了个彻底。   “……”   回忆一闪而过。   此刻的时蔺川却有些后悔了。   尤其在手指不受控制地又一次点进微信聊天界面之后,这股后悔发酵得愈发汹涌,可若是时间能倒流,他大抵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这么做,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时蔺川只是忽然觉得……   没必要了。   时间刚刚翻过三点。   日光仍旧明媚,时蔺川端着空杯子下楼,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界面显示着他刚刚播出了的号码与‘A’打头的备注名。   算算时间,谢景和也差不多下飞机了。   铃声响了半分钟,没人接。   下一瞬。   “叮咚…叮咚……”   门铃骤响。   时蔺川循着声望过去,不自觉地挑了挑眉,当即放下杯子,慢踱步过去,只是他的腿太长,几步就迈到了门边,手一抬就打开了安装在墙上的可视化门铃屏幕。   屏幕里的画面清晰度很高,镜头俯视,将门前的景象清楚明白地呈现在门内的时蔺川面前。   一个人站在门口。   黑色的碎发很利落,脸上戴着一款很修饰脸型的黑色口罩——当然了,就算对方不戴口罩,脸型仍旧精致完美,不过让时蔺川最惊讶的是对方身上那套白底蓝杠纹校服。   不仅如此,这人背了一个明蓝色的双肩书包,款式简约,左侧的书包带遮住胸口的圆形校徽,看上去……   是个很干净的高中学生。   时蔺川注视了屏幕里的‘高中生’好半晌,看见他似乎等不及地抬脸往门铃摄像头前凑了凑,又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再度按响门铃。   叮咚声很快截停。   时蔺川在屏幕上的喇叭图标上点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弯起,说话的语气却很冷淡,仿佛门外的家伙只是个陌生人。   “你找谁?”   闻言,高中生站近两步,用手指勾下一侧的口罩挂绳,露出完整的脸,歪着脑袋凑近屏幕,很有礼貌地道:“时老师在家吗?我想感谢他给我补习英语,特地带了礼物来看他。”   说完,还特意提高手里的袋子,让其出镜。   时蔺川确信,自己看到了奶茶的Logo。   真应了那句老话:   礼轻情意重。   然而,比起这件事,时蔺川更关注另一点。   ……奔三的人了。   打扮成一个高中生居然没一点违和感。   时蔺川都快怀疑这款可视化门铃的屏幕自带美颜滤镜了,他忍不住抿住唇瞥向侧边,并无声地咳嗽了一声,借此压下笑意,而后冷冷淡淡地应了声,   “我就是。”   咔嚓一声。   别墅大门打开了。   门里门外,是两个装模作样的人。   谢景和出道多年,演技是公认的好,履历非常拿得出手。然而时蔺川垂眸看着这人全靠咬下唇才忍下来的那抹笑,不由得腹诽一句,   ……演技真烂。   他的视线擦过谢景和的肩,望见保姆车停在不远处,乐言的驾驶座车窗正对着别墅门口,防窥车窗下降了大半,露出对方的侧脸,表情看起来有些一言难尽。   时蔺川很有逼数。   他跟谢景和这几个月谈恋爱上头,助理乐言便是第一受害者。于是他往里退了两步,特地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新的拖鞋,示意道:   “进来说话。”   谢景和这才记起自己临时即兴的剧本,装出几分拘谨的模样,那双深情眼往里探了探,一边换鞋,一边小声地问:   “时老师您一个人在家吗?”   时蔺川合上门,淡声接戏:   “我爱人出差了。”   两人不仅结过婚,激烈离过婚,连交往都不是第一次了,仅交换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玩什么把戏,居然将这场临时起意的戏份流畅地进行了下去。   清纯又禁忌。   时蔺川成功出演了一位面冷心热的老师,将学生带到书房进行深切的指导,待双双大汗淋漓之际,又热心地出借了自己卧房的浴缸,还细心地为学生清洗身上脏污。   过程中,水声哗然。   见男人的视线落到自己左腿根的纹身处,谢景和费力地动了动,让那几个红得浓郁的小字更加清楚地露出来,嘴巴一张一合,又添了一笔即兴戏码。   他佯装羞赧地向男人解释道:   “这是我男朋友纹的。是他的名字。”   时蔺川:“……”   在场的人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时蔺川无语了两秒,又觉得有些好笑。   他凝视着谢景和微微汗湿的面庞,泛红的脸,以及那双亮晶晶的深邃眼眸,神情忽然有些怔忪——他想起去年这道纹身出现之前,自己已经冷暴力了谢景和好几个月,在对方回家的那夜,又言辞极尽贬损地羞辱他……   毫不夸张的说,   他干的都不是人事。   时蔺川轻柔地抽离指尖,沉默了数秒,忍不住用指腹抚过那道纹身小字,轻声问询:“你男朋友给你纹的时候,疼不疼啊?”   谢景和有些愣,随即摇头。   紧接着,他听到男人毫无预兆地吐出一句,   “……景和。”   “对不起。”   话音落下,水声响起。   时蔺川抬起他的左腿,低头吻了一下他的纹身,吻一下就道一声‘对不起’。   不知说了多少遍。   谢景和腰酸,腿酸,眼也酸。   他慢慢坐起来,缩进男人的臂弯里,“没关系,我男朋友对我很好的……”   “是吗。”   “真的。”   ————————   [让我康康]终于写到这句话了。 [155]Chapter 155:心脏打起了小呼噜。   这三个字,谢景和曾向他讨要过——   时蔺川没有给。   道理很简单:假若杀人犯蓄意行凶,事后仅对受害人轻飘飘地说一声‘对不起’,过往造成的伤害就能一笔勾销吗?   不能。   他对谢景和的所作所为也一样。   将心比心,如果有人用他之前对待谢景和的方式,原模原样地对待自己;用他之前欺骗谢景和的谎言,来欺骗自己,时蔺川早就用刀把那个人剁成七块八块了。   道歉有什么用?   必须血债血偿。   然而,此时此刻。   时蔺川还是厚着脸皮道歉了。   当初他是真的没想过给自己留退路,也是真的没想过继续在谢景和面前扮演一个好人,就像一把泛着寒芒的箭矢,开了弓就绝不回头。   可他极尽所能地展露恶行,也没能把那人吓跑,赶跑。   随着时间的推移,   他逐渐为谢景和感到不值。   正因如此,时蔺川更加排斥谢景和,一个劲儿地将人往外推,由衷认为对方远离自己会更好一些。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脾气实在不好,偏偏谢景和不知道防备,还老实巴交地把整颗心奉送到自己手上……   任他玩弄,揉捏,还不喊痛。   笨。   老实说,他偶尔还会不自觉地冒出‘谢景和离开自己,或许会获得比现阶段更好的人生’的念头,按照他原来的性子,大概会自顾自地做下决定,顺理成章地给自己划出一道退路,还要以强硬的态度来掩饰内心。   不过,时蔺川正在努力克服这一点,并初见成效。   大概是因为……   其实他一点也不想离开谢景和。   今年不想。   明年不想。   以后也不想。   可是他没办法像谢景和在电影中饰演的高中生一样,通过某种特殊的能力穿梭于过去未来,改变自己与他人的命运,让某些遗憾事件不再发生。   所以,他只能让自己稍微诚实一点点。   ……他后悔了。   时蔺川抱着缩在自己怀中的人,吻不到纹身,便吻他的额角、眉心与鼻梁,直至两人的指头都被泡皱了,才匆匆结束了这场清洗。   过往的脏污被留在了水中。   ·   外头的天色将暗未暗。   谢景和一口气休了几个月的假,整天忙着谈恋爱,待到去年拍摄的电影出了片,过了审,才重新出现在镜头前。   一连半个月,他都跟着剧组宣传电影。   他今天回来得很匆忙,压根没来得及卸妆换衣服,身上那套高中生服饰并非刻意与男人玩情趣,而是他当天路演的妆造。   电影里,他饰演的主角就是个高中生。   宣传海报也出现过这个造型,热度很高。   甚至可以说是广受好评。   谢景和裹着夏季空调被,趴在床边嘬着变回常温的奶茶,忍不住给自己点了一个赞。   效果太好,腿软得彻底。   不过他跟时蔺川正值热恋期,本就处在一个眼神都可能擦枪走火的阶段,一连分别了近十天,见了面稍有失控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今天这个小插曲顶多将气氛烘托得更焦灼一些。   ……被吻了无数次的纹身仍旧滚烫发麻。   热感一路蔓延到心口,久久不散。   于是,当时蔺川披着浴袍收拾完一塌糊涂的书房,拎着领口少了一个扣子的脏污校服回到卧房,撞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谢景和湿着头发趴在床上,深色调的薄被只遮住了中段,上下两头都大咧咧地敞着,修长的小腿还交叉叠在一起,弧度轻微地晃动着。   时蔺川忍不住在门边驻足。   尽管谢景和这几个月没安排工作,却也没闲着,反而很规律地恢复了健身习惯。因此,当他将两只肘支在枕间,微抬着上身的时候,这一动作衬得他上臂肌肉线条格外好看,两扇蝴蝶骨很立体,分布着深浅不一的痕迹,边缘氤氲。   然而,时蔺川的关注重点并不在此。   重点是……   谢景和边喝着奶茶,另一只手攥着手机,以时蔺川的站位视角,以及被修复的视力,能清晰地看到他的手机界面,正显示着某橙色购物软件的搜索内容。   时蔺川:“……”   他默默走过去,将对方略过的某件衣服加入了购物车。   谢景和加购下单保密发货一条龙,随即将手机和空掉的奶茶杯统统塞到男人手中,然后慢吞吞地转变成侧躺的姿势,把脑袋枕在男人的腿上,笑了两声,问:   “蔺川,你喜欢那个?”   时蔺川扔掉垃圾,又将电量告急的手机连接上充电线,最后顺手捋了几下谢景和剪得很利落的碎发,隔了许久,才应道:   “也没有吧。”   “……就是有点好奇你穿起来的样子。”   谢景和安静了两分钟,接话道:   “这是不是可以证明,你只是单纯的喜欢我?”   时蔺川没反驳。   他不轻不重地揪了揪谢景和的耳垂,也忍不住无声地笑了两声,“刚才洗澡的时候,你的耳朵好像进水了,要不要我给你掏一下?”   谢景和立马应和:“要!”   闻言,时蔺川拉开床头柜抽屉,从里面取出一盒棉签,开始给谢景和清理耳道,听着谢景和小声哼唧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他,   “蔺川,马上就放暑假了。”   “你有空去看我的电影首映场吗?”   这两句话连着听,显得时蔺川好像也要放暑假似的。   他用两根手指捻着细头棉签,在谢景和的耳道中刮蹭,片刻后示意对方换个方向,将另一个耳洞也清理了,才缓缓嗯了一声。   随后,谢景和又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导演说他对这部电影很有信心,打算送去冲奖……”   时蔺川没他那么话多,回话都很简短。   良久。   空气安静下来。   时间似乎也走得慢了些。最好慢一些。   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只剩几缕余晖涂抹在窗框边,时蔺川感受着腿上的重量,敛眸注视着在不知不觉中陷入小憩中的谢景和,顺手将裹在他腰腹间的薄被往上拉了拉。   真奇怪。   睡着的人明明是谢景和……   时蔺川却觉得,   躺在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似乎也一同睡着了,还打起了小呼噜。   ·   暑期如期而至。   作为一年当中的大热时段,排在暑期档的电影数量不少,其中不乏精良的大制作,竞争那叫一个激烈,几家主演的粉丝都快打破了头。   谢景和扛票房的本事还是很强劲。   更别说从导演到编剧,再到其他部门皆铆足了劲打磨这部电影,光是宣发的经费都不知道烧了几许,好在资金充足,注资公司很给力。   网上早就扒出花了。   【在片尾报幕里看到了NO1的名字……】   【电影很好看,已二刷。】   【过期糖也还很好吃,再吃一口。】   【已经过去半年了吗?恍如隔世。[恍惚]】   【有新糖啦,姐妹速速来吃,指路时谢超话,前段时间谢影帝参加路演被现场观众提问的视频剪辑。】   【看过了233】   【路人也看过了哈哈哈哈,妹子的燕国地图实在太短了,先是夸赞影帝线下真人状态巨好,问他怎么保养的,果然听到一句‘保持心情愉快’,然后下一句就直接问到主演脸上了!!】   【这句就算了,后面还问了对素人哥什么看法……说真的,影帝还蛮会跟媒体打太极的,但是面对妹子毫无技术的提问,他居然说话都磕巴了,最后只是举着话筒抿唇笑!】   【复合了,确信。】   【???多多关注电影本身吧,人家不回答可能只是不想提及这件事,毕竟当初那两人爱得蛮深的,那个事故视频我现在看了都觉得很震撼,不回应,可能只是不想把对方当做谈资和话题。】   【说得也是。】   【那说点开心的——】   【电影票房登顶了!断层第一!!】   【……】   ·   网上那段广为流传的路演视频,时蔺川也看过。   视频里。   谢景和一身青葱飒爽的高中生打扮,听到观众唤出那个烙印在他身上,又被衣物所遮掩的名字,刚才还侃侃而谈的人忽然语塞,结巴了好几声,下意识地抬手盖住嘴唇……   结合他的装束,   看起来果真是个青涩内敛的高中生。   只有时蔺川知道,这人回到家后可丝毫不显得青涩,一言一行皆是大胆出挑。   思及此处,他抬了抬眼。   衣帽间里的灯光明亮。   落地全身镜映出谢景和的身影。   他穿西装很好看,笔挺利落,尽显男性魅力,跟电影里的形象大相径庭。时蔺川觉得演员这个职业真的很奇妙,尤其是谢景和这种演什么像什么的类型……   某些时刻,还挺刺激的。   谢景和今晚要参加电影颁奖典礼,为了西装上身好看,晚饭都顾不上吃。他一早就换好了西装与皮鞋,此时正在挑选袖扣,却久久拿不定主意,非要时蔺川帮他参谋。   接连试了好几对,时蔺川替他做了主。   谢景和一身正装,在男人面前缓慢转了个圈,蓝宝石袖扣在灯光下闪烁着熠熠的光辉。他剪短了的碎发如今又长了,被他梳起来,露出光洁饱满的前额。   “主办方说颁奖典礼要直播,我看起来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晚饭都没吃,腰就那么细细一截。   时蔺川上下打量了两圈,拖着长音道了声,   “看起来屁股很大。”   谢景和:“……正经点,乐言正在楼下等我呢。”   屁股大还不让人说。   时蔺川不轻不重地啧了声,重新打量了两圈,认真地点评道:“看起来好像缺了点什么。”   谢景和深信不疑,问他,   “缺了什么?”   时蔺川趿拉着拖鞋走近,凝视他好一会儿,语气淡然地让他闭上眼睛,引得谢景和下意识地开了个玩笑,“干嘛?这种台词听起来像是你下一秒就要往我手上套戒指了。”   时蔺川:“……”   男人衣着休闲,单手插着兜。   听到这话,他正要往外抽的手陡然一顿,那张冷峻淡然的脸同样变得很臭。   谢景和瞳孔震惊:“……等下,你这个反应?”   时蔺川掉头就走。   谢景和连忙扑上去,不顾形象地从身后抱住男人的腰,“等下等下等下!我现在就闭上眼睛!”   乐言等了许久,一上楼梯,就撞见两个男人正抱成一团,都是气喘吁吁的模样,她谢哥紧紧抱住男人的胳膊,一个劲儿地哀求着,   “蔺川——”   眼睛却闪闪发亮。   男人的手揣在兜里,大概是握成了拳,显得鼓鼓一团。   乐言:“……”   不是,都什么时候了。   还在这里谈恋爱!!   ————————   来了!!(疯狂扭动)   不出意外的话,下章完结章[让我康康] [156]Chapter 156:住进我的城堡。   乐言提了嘴‘时间不早了’,又道了句自己先去车里等,像是撞见了什么限量级画面似的,当即就要转身下楼,偏偏中途又回过头,着重提醒道:“谢哥,最迟再过十五分钟,咱们就要出发了……”   她停顿了两秒,继续说着,   “你跟时哥别耽搁太久了,待会儿你要跟剧组一起走红毯的,咳,那什么稍微注意点啊……”   话毕,一溜烟没影了。   徒留两个搂抱在一起的男人面面相觑,相视无言。   看在时间确实紧急的份上,时蔺川站直身,介于心思被叫破,他也不让谢景和闭眼了,只沉默地将揣在裤兜的那只手伸出来,伸到这人的面前,缓缓摊开掌。   谢景和眼睛都看直了。   就见男人的掌心里躺着一个红绒小圆盒。   盒子看起来不新不旧,表面完好,绒色却稍显暗淡。   时蔺川睨了眼谢景和的神情,发觉对方的呼吸几乎屏停了,萦绕在自己心底的那股局促莫名减轻了几分,便抬手将圆盒的顶盖打开了,露出藏在里面的小东西——   是两枚男式戒指。   素圈,镶了钻,圈内刻着两人的名字缩写。   每一个特征都符合谢景和对婚戒的幻想。   他抬眸凝视着男人好半晌,才抬手捻起其中一枚,无比珍爱地摩挲了两下圈内的名字,然后又睁着那双黑亮的眼睛盯着时蔺川,瞧得人不太自在地啧了声,随口道:   “款式有点老,凑合戴吧。”   谢景和不赞同地蹙起眉,表情宛如听到别人数落自己孩子长相丑陋的护犊子家长,据理力争道:“哪里老了?很好看啊。”   他伸出食指,轻轻点了一下戒面,   “……还有钻石呢。”   随后,他张口吐出一句广告词,“经典永流传,钻石恒久远,没听说过吗?”说完便收回了食指,又将无名指翘得老高。   意思格外明显。   听他语气,时蔺川都快以为谢景和是这辈子第一次见到钻石了,明明对方早几年还跟国内某顶奢珠宝品牌有过合作,如今却为了一对三年前的老款钻戒而赞叹不已。   钻石小小一粒,不值什么钱。   并非高奢品牌,也不是出自顶级设计师之手。   只不过是他当初在商场随手挑的。   那是时蔺川人生中第一次为了某个人去挑选戒指——为了完成求婚任务而挑选道具,不具备任何特殊含义,可当他买到手后,忍不住愤愤不平地想着,   凭什么?   所以,当时他并没有如原著中描述的那样,将这对便宜戒指送给谢景和,而是以对方的演员身份做借口,送了另一条价格相对昂贵的钻石吊坠,被谢景和视若珍宝,连日常佩戴都舍不得。   时隔三年。   时蔺川终究还是将它掏出来了,仿佛掏出自己藏了三年的心,他面上风轻云淡,将稍小一圈的戒指往谢景和的左手无名指上套,顺手摸了摸盘亘在对方掌心的那道疤,忽然道:   “当时在柜台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   “很喜欢。”   他像是在说钻戒,又像是在说戴着钻戒的人,冷然的面孔不由得温和了几分,嗓音低沉,诱得谢景和心颤,手也颤地替男人戴上了另一枚戒指,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还是时蔺川提醒他,   “十五分钟到了,你该出发了。”   谢景和一步三回头地下了楼,上车后,他忍不住表情恍惚地盯着自己的手,压根挪不开眼。乐言跟他说了几句话,他都没听清,听清了也没记住,记住了也没空去思考。   只一个劲儿地傻笑。   望着自己指头的眼神深情到了极点,似春波荡漾。   乐言:“……”   沉默两秒。   她忽然道:“谢哥,你戒指挺好看的。”   “蔺川刚才送给我的,我也觉得特别好看,”谢景和当即抬眸望过来,那只手举着,另一只手还要托着腕子,“他对我太好了。”   乐言:“……”   啊,好熟悉的发言。   自己似乎触发了某种恋爱脑自动回复机制。   思及此处,乐言不自觉地跟着笑了笑,忍不住附和道:“我也这么觉得,时哥真的对你蛮好的。”   随后,她好奇地问了句,   “你们要复婚了吗?”   谢景和抚摸着戒指,闻言愣了一下,摇了摇脑袋,“不知道,刚才时间太赶了,蔺川没提这件事,我也没来得及问……”   话音刚落。   他跟乐言对视一眼,又嘿嘿笑了两声。   “没关系啦。”   “结不结婚,其实不要紧……”   “我只是,很喜欢跟蔺川在一起而已。”   ·   比起谢景和出门时的恋恋不舍,恨不得掉头跑回来的姿态,时蔺川则利落多了。   他返回衣帽间,也换了一身正装,衬得他身姿愈发颀长挺拔,行动间,指间的戒圈折射着光影,勾着人的视线。   时蔺川也忍不住去看。   上了车,裴悦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手上多出来的饰品,不由得挑着眉,拖长尾音‘哟’了一声,“打算复婚了?”   时蔺川望着窗外飞速后移的景色,右手来回旋动无名指的戒圈,没吭声,心头却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情绪,让他有些坐不住。   ……出师不利。   有点紧张。   然而,时蔺川没想到的是,先前那场小乌龙居然只是今晚的一个开端——车到半途,前方的路突然堵了,进退不得。很快交警走过来,敲开车窗,说有三辆车发生了追尾事件,需要等待疏通。   预计,两个小时。   交警走后,时蔺川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仍旧很冷,裴悦却看得有些牙疼,她将鬓边碎发捋到耳后,道了声,   “老大,安啦安啦。颁奖典礼很繁琐的,光是走红毯都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了,与其担心赶不上趟,你还不如担心万一谢景和这次没拿到奖怎么办好了……”   这显然是句玩笑话。   但时蔺川并没有被逗乐,反而愈发坐立难安。   晚八点整。   到了颁奖典礼开始的时间。   时蔺川还堵在路上,只好用手机点进主办方设立的直播间,高清镜头底下的男男女女打扮得光鲜亮丽,容貌皆是上乘,在镜头前摆出完美的姿势,表情无懈可击。   他无聊地看着,视线不聚焦。   直至那人跟随剧组入了场,对着镜头绽露出一抹很得体的浅笑。   跟屏幕上飘过的一连串‘awsl’,‘承包这个美貌景和’等等赞美词句不同,时蔺川的脑袋里只想到了这人平时在家的脱线举止,以及方才舍不得离开,差点红着眼眶哭出来的模样,乐了。   没长大似的。   亦或者说,越长越回去了。   当然了。   时蔺川也没立场指责谢景和什么,他自己的状态也不容乐观,前些日子为了跟谢景和出门约会看电影首映,还翘了一回班。   他以前还在做任务的时候,也陪谢景和看过几场电影,面上装得人模人样,却在心里暗暗嗤之以鼻,觉得银幕上的人动不动就要死要活,哭笑都难以自控,真是矫情得要命。   简直难以理解。   真恶心,反胃,想吐。   ……其实也不是真的想吐。   他只是觉得,那样的爱情一点也不真实。   像是假的。   就像他与谢景和的爱情,都是假的。   此时此刻。   时蔺川回想着这三年多以来的种种,余光瞥见自己倒映在车窗上的的侧脸,骤然发觉自己凝视着屏幕中人的同时,居然也在无声地笑,宛如冰雪消融,春回大地,风在他的嘴角吹出一弯清浅温和的弧度。   可春天早就过去了。   如今已是盛夏。   他和谢景和的院子里,小树苗伸展着枝桠,绿荫青翠,当季的花争相开得艳丽,青藤轻轻缠绕着院中藤椅的脚,不放开。   空气泛着清甜。   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时蔺川闭了闭眼,忍不住伸出手指,在屏幕中的某张面孔上抚摸了几下,想要借此缓解此时紧张的心情。   夏天到了。   废墟上长满了花,漫山遍野地开,他的爱情快要藏不住。   时蔺川很想问问谢景和,   ——你愿意住进我的城堡里吗?   ————————   白天跟家人出门做客拜访,米有写完,剩下半截明天继续写了[可怜],后面有个后日谈番外,以及竹马竹马番外。   下个单元写修仙。 [157]Chapter 157:跑啊走啊,奔向星夜。   天公不作美。   立交桥被结结实实地堵成了长龙,时蔺川扭着脸,将车窗降下来想要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却嗅了一鼻子的潮。   原来是天空下起了小雨。   夏日季节本就不讲理,这雨说下就下,随心所欲得没了边,好在雨势并不大,只是路况畅通的速度大概要更慢些了。   咔的一声。   时蔺川索性将车窗降到了底,探出半截手掌去碾落下来的雨丝。   裴悦只瞥见男人的后脑勺,以为他心情不好,笑着打哈哈,“要是时间实在紧张,我就跟主办方联系,让他们把颁奖顺序调换一下,反正怎么着都来得及……”   时蔺川没解释,兀自让毛毛雨扑在自己的脸上。   横竖淹不死他。   他的另一只手还捏着手机。   视频中。   谢景和已经走完了红毯,提笔签过名,转身跟其他人一同拍照时还刻意抬起左手理了理头发,又整了整领结与衣袖,矫揉造作的小动作一个接着一个,生怕没人发现似的。   评论区和弹幕已经发现了端倪,像是对暗号似的,发了一堆没头没尾的问号和短句,不少人已经截了图,转发到其他平台大肆讨论,说不定时蔺川人还没到现场,他的名字就得上热搜了。   镜头切到了旁人。   时蔺川听着麦克风里的声儿,观着潮湿冰冷的雨,替刚才那个没皮没脸的家伙感到害臊,他的额发与眉睫都沾染了湿意,耳根子干燥得发烫,身子仍稳稳当当地坐在车里……   要去见那家伙。   紧赶慢赶,好在时蔺川最后还是赶上了。   此刻,网上已经掀起了浪潮,但现场尚且平静。   裴悦早就跟主办方打好了招呼,让他们在前排留了个座儿,还特地没有在椅背上标注姓名,可谁知道时蔺川迟到了这么久呢?   于是,前排就这么突兀地留了个缺。   台上台下都打着灯光。   时蔺川静悄悄从后门进来,身上微潮,水汽凝结在他的睫稍半晌不挪窝,比他手上的钻还闪。   他没有往前头走,反而站在会场边缘的空地上,身前是一众工作人员。   时蔺川个儿高,比周遭的人高出一大截,视线全然不受阻拦,一眼看到了谢景和的后脑勺——   是比别人圆些,俊俏些。   主持人站在台上,恰好揭露‘最佳男主角’奖项的获奖者,短暂地卖了个关子之后,于璀璨灯光中大声念出了谢景和的名字,一旁的大屏顿时切了个镜头,映出那人的正脸。   深情眼,黑西装,英俊周正得不像话。   同行的人鼓掌最大声,主持人邀他上台领奖,谢景和便微笑着站起身,打着横往外走,左手轻轻叠在小腹处,似乎正在抚平西装褶皱,举止礼貌而又得体。   时蔺川站在半明半暗处,也轻轻鼓起掌。   就见那人迈着长腿登上领奖台,西装笔挺,举着话筒的手,无名指闪闪发亮,被镜头原模原样地呈现在现场大屏和直播间中,当即引起台下与网上的关注。   原因无他。   之前那档综艺着实火出了圈。   现场许多人都看过,没看过也听过。   对于谢景和来说,今晚可谓是好事成双,待主持人颁出奖杯,他满面春风地发表了一通获奖感言,陆陆续续感谢了一圈人,最后说到‘也感谢我爱和爱我的那个人’的时候……   底下忽然响起一片喊声。   “哦哦——”   听起来像是起哄。   谢景和愣了一秒,瞥见剧组导演表情激动,一个劲儿地指向旁边的大屏,他不由得循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恍然发觉导播不知道什么时候切了镜头。   大屏上。   男人站在灯光昏暗处,他身前工作人员意识到了什么,看了看在大屏上露面的自己,齐刷刷地往旁边躲,使得男人周围出现了一圈真空地带,看起来莫名好笑。   下一秒。   一束灯光追了过去。   时蔺川只觉得空气稀薄,他的手臂有千斤重。   他曾经跟谢景和保证过,自己再不会骗他,要不然就跑到大街上高喊十声‘谢景和我爱你’,潜台词便是:对他来说,承认自己是个狗男人轻轻松松,但要他当众袒露真心……   提刀架在他的脖子都不顶用。   然而,此时没有刀架在时蔺川的脖子上。   光撒了他满身,台上的那个人远远地望过来,前不久展露的风度礼仪全然不见了,时蔺川看他,像在看一只着急的蚂蚁,恨不得同时挥舞着几只脚冲到自己怀里。   怀里还抱着个小金人奖杯。   倏然间,时蔺川看到大屏上的男人笑了一下,两只手臂慢慢从身侧举起来,高举过头顶,手腕回折,动作生疏地比了个歪歪扭扭的心。   是当初谢景和热烈奉送,又被他刻意忽略的心。   他别别扭扭地捡起来,藏了许久,终于决定还给对方。   ——被其他人看到也没关系。   ——公开也没关系。   ——时蔺川就是爱谢景和,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三十好几的男人比完这个动作,脸滚烫,好在这些年岁也不是虚长的,他尚且维持着淡然镇定的神色,只是耳朵尖已经充满了血,半遮半掩地藏在黑发里。   谢景和的脸皮比他厚实多了。   这人一手奖杯一手话筒地回了个心,然后大步流星地冲下台,凶狠地往时蔺川的怀里撞,撞得他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两颗心隔着胸膛猛烈地跳。   好在今夜的颁奖典礼已近尾声。   最后一个奖正被谢景和攥在手里。   两人携手离场倒也不耽误什么。   时蔺川拽着谢景和的小臂从后门溜出老远,外头的毛毛细雨早就停歇了,只剩地面残留着深色的斑块,皮鞋踩过,映出半截花纹。身后那人跑得气喘吁吁,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忙不迭道:   “……话筒,话筒忘了还!”   时蔺川停下来,跟他四目相对。   沉默几秒。   两个西装革履的人疯狂地笑成一团,可谁都不愿意回去了,只牵着手继续跑啊走啊,奔向星夜。   “蔺川,你要带我去哪里?”   时蔺川思索许久,憋出一句,   “……回家吧。”   “我今晚给你讲睡前故事。”   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   需要用一生讲述。   而他现在要带谢景和去他的城堡。   蝴蝶掀起了风暴,风暴过后……   ——万物开始生长。   ————————   [让我康康]明天有个后日谈番外,稍微交代一点细节。 [158]后日谈:[弹幕多]我证明,时蔺川不是软饭男。   时隔半年之久,时谢超话再次爆了。   曾在综艺上公开离婚的两人再度同框,还是在谢景和电影获奖的节点——当时蔺川出现在大屏上的那一刻,眼尖的网友一眼就看到套在两人左手无名指的对戒。   更别说两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的张臂比心,以及谢景和一路冲下领奖台,一副乳燕投林的姿态,而男人双臂微微张开,任由他冲撞……   再联想到谢景和先前的那句致谢词,   ‘我爱的和爱我的那个人’   【卧槽卧槽,绝壁是复合了啊!!】   【谁懂我的感觉,整颗心酸酸甜甜的,有种自己上台领奖,台下本来只坐着自己的同事朋友,没想到家人也来了,还站在人群里注视着自己的感觉,莫名想哭……】   【靠,你这么一说,我也有点不是滋味了。】   【天,我的意难平BEcp是不是要复活了?】   【包复活的!】   短短一分钟不到的画面被镜头记录下来,同时震惊了在场的所有明星艺人和观看直播的线上观众,可等其他闻风而来的吃瓜群众进入直播间的时候,那两人早就跑得没影了。   【啊啊啊,没赶上直播,只能滚回去看网友的录屏和截图了,第十遍启动!】   【在场明星的Reaction也挺有意思的,我敢打包票,很多人都看过那档离婚综艺,吃瓜的眼神和表情是藏不住的,简直跟我一模一样!】   【很好奇谢粉现在的心情2333】   【……我就是谢粉。】   【递话筒。】   【就,小夫夫好好的吧。相信之前综艺的大结局让很多人都惊掉了下巴,当时好多谢粉都返回去重新看了一遍综艺,越看越觉得时哥真的蛮好的,就是嘴巴毒了点,装模作样了点,口不对心了点,看上去很像个人渣而已……】   【救命,这还是夸奖吗???】   【这个男人就是很魔性啊!!怎么会有人每天选离婚,然后还去逗自己的离婚搭子,看他有没有伤心到哭啊!超级混蛋!】   【懂,但是从某些细枝末节的行动和眼神,真的能看出他对影帝的关爱,尤其是花絮里那段枕头打戏,我真的……】   【你舅宠他叭。】   【还有影帝在洗江喊那声‘爸爸’,当时觉得小脸一黄,这两人玩儿什么情趣呢,连手机定位都搞上了,实在太扭曲了……可等我看到后面,真的能感受到素人哥对影帝那种很厚重无言的爱。】   【大结局那段,忍不住掉了点小珍珠。】   【指路神仙太太的剪辑MV#我在无人处爱你#】   【指路镇圈大佬九千万太太的神文《恨你入骨》,简直了,当时综艺正在热播,太太写得太传神了,爱无能与爱依恋,看得我大晚上蒙在被子里哭。】   【太太好久没有更新了呜呜呜!CP复合了啊!!】   【……现在都不敢相信,这对居然BE爆改HE了,我要去告诉我妈这个好消息!!】   今晚本就很热闹。   一晚上,热搜就跟放鞭炮似的,光是明星的惊艳妆造就引发了不少讨论,还有营销号将明星的红毯照放在一起评头论足,再加上颁奖典礼开了直播通道,各家的粉丝早早进了直播间,陪正主一起蹲奖。   简而言之——   成分复杂,对家一大堆。   因此,就在全网沸腾,讨论时谢cp破镜重圆的空档,几条黑热搜以不符合常理的速度爬上了榜首。   #软饭男时蔺川#   #综艺剧本假离婚#   #娱乐圈最廉价复婚#   互联网藏不住秘密。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有人扒出时蔺川和谢景和手上的戒指是某国内平价品牌的旧款,相比两人在屏幕前展露的身份与财力,显得有些不相符。   【笑死了,们影帝跟大老板的爱情这么便宜啊?】   【不是大老板了,据说节目一结束,老板哥就退出NO1了,合理怀疑影帝早就跟裴悦搭上线,私下达成协议,他跳槽到NO1,然后让裴悦给自己的前夫造势,上综艺狠狠收割一波。】   【天,真的假的?】   【之前关于时蔺川的爆料应该是影帝花钱删的吧?找了个软饭男还装什么大款啊?就这你们还嗑得死去活来,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没见过这么廉价的,还当成宝,秀秀秀,秀一晚上了,就不拿薛超杰那场惊动圈内外人的豪华世纪婚礼来做对比了,起码也不至于这么寒酸吧??】   【ber,就没人告诉影帝碎钻不值钱吗?】   看着这些阴阳怪气的嘲讽,谢景和的粉丝气得牙痒痒,这摆明了是有对家买通告,踩着时蔺川的脑袋把谢景和拉下水,一踩踩两个,疯狂带节奏,惹得许多不明就里的路人也跟着嘲。   甚至还有人质疑时蔺川与谢景和上离婚综艺,是假离婚。   纯粹是为了博人眼球。   【滚啊!你家博人眼球豁出命啊?之前多丹那场事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时谢有多么看重彼此,性命交托都不为过,只用戒指的价格来衡量感情深浅,食补食油饼?】   【Emm……等下,这样好像反向论证了假离婚这一说法,我认同这两个人对彼此的感情,但大结局的离婚,会不会是假的?其实两个人从来没有分开过?是在炒作?】   【所以,复合也是在炒作?】   【……】   ·   网上众说纷纭,怎一个腥风血雨了得。   然而,另一头。   时蔺川刚把谢景和接回了家。   兴许是今夜所发生的一切让他的多巴胺过度分泌,谢景和眉眼弯弯地进了门,抬着头,挺着胸,换好了拖鞋便往客厅沙发一坐,怀里捧着奖杯,又将话筒连接上自家的音箱,随后懒洋洋地唤了声,   “小蔺,我想喝橙汁。”   活像是在家作威作福的小皇帝。   这声儿很大,还带了些混响。   好在他们家是独栋别墅,当初为了隐私考虑,墙体和玻璃都经过另外装修,隔音与防窥效果好极了。   时蔺川正脱着西装外套,冷不丁听到这个前所未有的称呼,一边拆着领结,一边睨了眼魂都飘了的谢景和,神色丝毫未变,趿拉着拖鞋拐到厨房,出来时,手里果然多了杯橙汁。   玻璃杯装了七分满,杯壁渗出小水珠。   “咔嗒。”   时蔺川将橙汁放到桌上,站直身,继续拆领带,解衣扣。   男人眼皮半敛的模样瞧着格外冷,冷得出了尘,却给人以强烈的压迫感,谢景和顶着他的视线小口喝果汁,卖乖似的仰脸笑了一下,“我就喊一下,你想喝什么,等下我给你去倒……”   时蔺川倒也宽容,不跟他计较这些个细枝末节。   “不用了。”   他稍等片刻,将谢景和手里的空杯子夺下,逐步靠近,准备身体力行地让他认清两人的身份——谁才是爸爸,谁才是儿子,而谢景和似乎已经接收到他的信号,垂下脑袋拨弄话筒的开关钮,像在害羞,腿却默默打开……   腰带扣露出一角。   见此情景,时蔺川故意臊他,   “干嘛?我只是想亲亲你。”   谢景和不生气,眼一眯,嘴巴撅得老高,也故意逗时蔺川,“那你亲吧,我嘴唇可软了,还是橙汁味的,不甜不要钱。”   时蔺川被他的表情丑到后退一步。   正当两人蜜里调油,一边亲嘴一边拌嘴的时候,谢景和的电话铃声很煞风景地响起来,乐言在电话那头提醒两人看热搜,然后将事情前后交代了一边,语气格外气愤,   “好多人带节奏,说得特别难听!”   挂了电话。   谢景和登陆微博扫了几眼,时蔺川抱着他,下巴搭在他的肩头,对屏幕上的内容同样一览无余。   空气沉寂几秒。   谢景和盯着某个词条,小声地说:“这些都不是真的。”   正当时蔺川以为他介怀于网上那些议论的时候,就听谢景和语气略带幽怨地道:“你根本就没有吃过我的软饭……”   时蔺川抬手扭过他的下巴,嗤笑出声,   “我谁的软饭都没吃过,你不是知道了吗?”   有些事情,两人早已心知肚明。   眼看谢景和当即就要注册小号,去跟辱骂时蔺川的水军大战三百回合了,时蔺川忙不迭抽走他的手机,拽着人上楼,从对方存放宝贝的保险箱里掏出那两本崭新的离婚证,然后抱着人……   “咔嚓。”   两分钟后。   正在网上高强度冲凉,吵得不可开交的众人就看到谢景和发了一条微博,文字部分很简练,就九个字。   【[V]谢景和:没剧本,真离了,在恋爱。】   底下配了一张图。   是一张自拍照。   照片中。   两个男人西装革履,穿着正式,其中一人的领结已经不见了,扣子解开了两粒,露出笔挺的锁骨。他们侧对镜头,面对着面,人手一本离婚证,挡住了贴在一起的下半张脸。   【啊啊啊啊,这个距离肯定亲了叭!!】   【有什么是我们不能看的?】   【不是哥们儿,晒离婚证秀恋情,你们是这个[大拇指]】   【好哇好哇,黑子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还真有。   【不是黑,纯路人,这能证明什么?这只能证明他们不是假离婚吧?那时蔺川吃软男是实打实被扒出来的吧?躺平任嘲谢谢。】   见状,谢景和气鼓鼓地要用大号回怼黑粉,字都打了大半截,手机又被男人抢过去,直接甩到了床上。   时蔺川侧着脑袋,瞥他,   “见不得我被骂?”   谢景和重重点头。   时蔺川抬手挠了挠他的下巴,又用力揉了两下谢景和的头发,掏出自己的手机,大拇指咔哒咔哒地敲击键盘,谢景和想趴过去看,他也不让。   片刻后。   他将自己的手机也甩飞,随口道:“好了。”   谢景和满脸疑惑:“什么好了?”   时蔺川很粗鲁地解他的扣子,   “澄清好了。”   两只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两人在屋子里吵吵闹闹,时蔺川狠了心要吃谢景和这口软饭,看看他到底有多软,而网上已经被他炸开了花。   原因无他。   几位在金融圈有名有姓的大佬齐刷刷地登上微博,发了同一条微博:【我证明,时蔺川不是软饭男。】   随着时间推移,这一微博的数量还在不断上升,发博的人让网友忍不住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卧槽?!!我看到了谁??】   【全是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大佬啊……】   【疯了,什么情况?】   情况就是……   喜鹊叫枝,谢景和喊时蔺川爸爸,呜呜咽咽哭个不停,大被一盖,顾不得外面那些风风雨雨。   睡前故事要讲。   先睡了再说。   ————————   骑着滑板车呲溜离开 [159]if线:年少初遇:狗狗少年。   六月,惹人烦的盛夏。   一辆加长豪车正驶向临近城郊的福利院。   时蔺川坐在车里,沉默地望着窗外的风景,略显少年气的脸冷了一路,他的身旁坐了一位长相艳丽的贵妇人,保养得极好,看上去只有三十出头。   母子俩坐在一块,像姐弟。   女人身着一袭剪裁考究的丝绸长裙,颈间佩戴着圆润精致的珍珠项链,衬得她肌肤赛雪,她的头发精心打理过,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此时正对着车窗补口红,红唇微张,顺势道:   “难得休息一天,不高兴?”   透过车窗,两人对上视线。   少年身形修长,十五岁的年纪已经隐约有了成年人的轮廓,肩线平直,腰身紧窄。他的五官很英俊,那双狭长眼却很冷,里头没有多余的情绪,哪怕嘴角微微勾起,什么也没说,也只让人觉得嘲讽疏离。   嗒的一声。   女人没得到回应,也不恼,慢条斯理地将口红盖合,然后塞进手包里,悠悠地点评道:“待会儿我们要跟福利院里的人合照,你可以笑得再和善一些。”   “做慈善嘛,面上得好看。”   时蔺川不置可否,却歪着脑袋道了声,   “再好看有什么用。”   他本意并非嘲讽女人,奈何对方最近心气不顺,一句话寻常话听出了不同的意味,温婉随和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   “我是你妈。”   “你不想着帮我,还整天摆着张冷脸给我看?你倒是清高,不争不抢,等那些小表子踩到我头上了,看你爸还会不会多看你一眼!”   “不想拍,就别拍!”   说完,女人便将手边只喝了一口的冰咖啡泼到了时蔺川身上,把他的半边衣服都泼脏了,还有几滴深色液体飞溅到他的下颌处,在肌肤留下几道扭曲的痕迹。   然而,时蔺川的表情丝毫未变,仍旧用那种冷得像是在看物件的眼神,盯着面目扭曲的女人,几秒后,仿佛事不关己地移开了视线,压根没管身上的脏污。   司机一声不敢吭。   很快,车子停在某栋上了年纪的建筑大门前。   时蔺川将车窗降下一条窄缝,车内的空调冷气与外头的燥热暑气便撞在了一起,双方对峙许久,谁也不肯退步。   他看到大门前围了一圈人,似乎已经等了许久,站在最前头的几个大人额角渗出汗,更别提数十个站得整整齐齐的青少年了。   那些稚嫩面孔年纪不一,高矮也大不相同,身上套着一模一样的白衬衣黑裤子,望向车子的眼神也是同样的紧张与兴奋。   当然激动了。   改变命运的机会就在眼前!   院长说今天造访的资助人很有来头,不仅捐了大笔的钱修缮福利院和基础设施,还愿意资助部分适龄儿童上学,万一……   能被领养呢?   有些孩子忍不住暗暗想道。   门外。   其他人留在原地,院长笑着迎了上来,   “时夫人,您来了!”   院长瞥见车内还有一张少年面孔,连忙问好,又从后头的青少年里挑出一个年龄相仿的,让他带着时蔺川参观福利院。   直到时蔺川下了车,露出身上的狼藉。   院长明显愣了一下,那名少年也紧张得磕磕巴巴,他不顾及在场所有人,自行抬腿往敞开的大门里走,也没人拦他。   ……有点好笑。   他今天穿的也是白衬衫黑裤子,看起来似乎跟福利院的孤儿没什么两样。   走到拐角处,时蔺川回头看了一眼。   女人又恢复了言笑晏晏的贵妇模样,半点不见怒气。   时蔺川看着她,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怪物。   而他是一个小怪物。   他生活的地方更是一个怪物聚集的巢穴。   ——让人作呕。   ·   此时,刚刚过午。   梧桐树的阴影在红砖墙上摇晃,蝉鸣声点燃着空气里的燥气。   不远处传来一阵七嘴八舌的说话声。   “资助人到了吗?”   “都怪谢景和,我的衣服都脏了!”   “快走快走!”   听着这阵动响,时蔺川脚下拐到了另一条破败小路,不料走到寂静无人处,恍然听到一阵水声,他不由得循声望过去……   红砖墙下,有个堆满树叶的水池。   水龙头生了锈,但还能用,正哗哗地出水。   一个小孩儿垫着脚尖站在水池前,上身赤着,下身是一件稍显宽大的黑裤子。他的腰背和胳膊都纤细极了,肩胛也嶙峋,两只手正扯着一件脏了的白色衬衫,放在水龙头底下反复搓洗。   水声刺破闷热的空气。   时蔺川站在转角处,冷眼看着。   光是瞥一眼对方背上的淤青,以及他裤腿上的灰白鞋印,时蔺川就猜出对方的遭遇——不外乎就是一群孤儿排挤一个孤儿的无聊戏码,没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候。   那小孩费力地拧干衬衣,朝着时蔺川的方向转过身来,露出一双湿漉漉却倔犟的眼眸,日光融进他的眸中,将黑曜石映成了琥珀光色。   这是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小孩儿。   时蔺川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被人欺负了。   看到身后站了个明显比自己大了好几岁的高挑少年,小孩儿被吓了一跳,只是下一秒又注意到了他身上的污渍,警惕到睁圆的眼睛忽然变得柔和了几分,语气迟疑地问道:   “……哥哥,你也被人欺负了吗?”   他出了很多汗,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头。   一小片淤青若隐若现。   不等时蔺川答话,他又自顾自地说:   “我洗完了,你过来吧!”   时蔺川觉得自己的运气有点差,本想找个清静地方,结果遇到了一个话痨小孩儿,他一个字没说,对方已经叽叽喳喳地继续往下念叨了。   “他们说我身上有跳蚤,怎么可能……”   “我很爱干净的。”   时蔺川真想掉头就走,可天气太热,湿透的前襟贴在他肌肤上,带着糖分的液体不似清水,很黏稠,甜腻的味道也让人难以忍受。   于是,时蔺川缓步走过去。   他一边走,一边抬手解扣子,将脏了的白衬衫褪下来,无比自然地递给了面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胸口的漂亮小孩儿,意思很明确——   给我洗。   自他抬腿走近,这小孩儿就跟哑巴了似的,两只黑亮的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时蔺川一言不发地往他手里塞脏衣服,他接过之后才低头看了一眼,很快又抬头,表情疑惑。   下一瞬。   他的视线忍不住下落到时蔺川的腰腹处,然后很小声地‘哇’了一声,赞叹之意难以隐藏,“大哥哥,你看起来好强壮啊,我也想有这么多肌肉…!”   时蔺川平静地催促道:   “快点洗,下次教你。”   小孩儿没觉得哪里不对,果真傻愣愣地帮他洗起了衣服,洗之前还将衣服凑到鼻尖,轻轻地嗅了嗅,问:“这是什么味道?甜甜的,又苦苦的。”   时蔺川不理他。   他监工似的站在小孩儿身后,从裤兜里掏出烟盒与打火机,拇指一扣,衔在唇间的香烟便燃起来,任他吞云吐雾。   灰白烟雾带有刺激性味道。   小孩儿咳嗽了两声,心不在焉地搓洗着质感很不一样的衣服,一下又一下地扭头回看,见少年敛眸对上自己的视线,才硬着头皮,慢吞吞地道:   “大哥哥,我听老师说……”   时蔺川夹着烟,指节骨感,修剪整齐的指甲泛着淡粉色。他冷冷淡淡地半阖眼,睨着这小不点嘴巴一张一合,轻声吐出一句,   “……只有坏孩子才会抽烟。”   他的鼻尖汗湿了,被日光照映得发亮。   时蔺川故意往他脸上喷了一口烟,坦言道:   “你说对了,我就是坏孩子。”   看着小孩儿连连咳嗽,时蔺川歪着脑袋,笑得开怀,烟灰猛然抖落一截,擦着他的腹肌,摔在青绿的草皮上,消失于无影无踪。   午后的蝉鸣很尖锐。   水池旁边有一条由竹竿支起来的晾衣绳子,看起来歪歪斜斜,小孩儿用水洗了洗绳子,才将一大一小两件衣服晾了上去。   他的动作很利索,显然是习惯了干活的。   时蔺川坏得冒泡,一动不动,干站着看。   风是暖融融的。   被梧桐叶筛碎的光斑在那两件白衬衫上晃动,没有拧干的衣摆时不时往下滴水,将底下那片绿草清洗得颜色更加浓郁。   四处都是杂草落叶。   时蔺川直挺挺地站着,那小孩儿蹲在他脚边,安静了没两分钟,又发出悉悉索索的噪音。他偏头往下看,就见对方从裤兜里掏出一枚用透明塑料纸包裹住的廉价糖果……   噪音是塑料纸被拆开的声响。   糖果是很明艳的黄色,表皮被高温溶得有些软黏,好似还被什么人揍了一圈,看起来扁得不成样子。   他盯着手里的糖果好几眼,然后磨磨蹭蹭地抬头看向时蔺川,同时抬起了过分纤细的胳膊,将糖果递向时蔺川,小脸红扑扑的。   “哥哥,你吃。”   时蔺川没接,语气很嫌弃,   “不要,脏死了。”   说完,他随口问了句,   “这么悠闲,不去拍照?”   小孩儿沉默了好久,轻声道:   “老师说我现在不适合拍照,让我下次再去。”   时蔺川没有产生任何‘我真该死’之类的念头,反而点了点头,应道:“哦。”   阳光很好,蝉鸣喧嚣。   时蔺川嚼着廉价的柠檬糖,忽然道:   “——叫谢景和,是吧?”   “我资助你,给我当狗怎么样?”   ————————   十年后。   时:我的狗跟我告白了,晦气。   -   明天开启修仙单元,紧脏。 [160]Chapter 160:站在你面前的是:戮天宗·邪骨魔尊·屠天霸!   屠天霸死了,享年三百又二十七岁。   有道是‘修真无岁月,悠悠数千载’,凡人炼气悟道,但成功筑基才算是真正入了道,根据个人体质与灵根悟性,可享寿命两三百岁,换句话来说——   三百二十七岁,正是闯的年纪。   然而,此时此刻。   屠天霸的肉身已经凉透了。   此消息若是传出去,必然撼动整个修真界。   只因为,他并非位于筑基期的无名小卒,而是名头响彻修真界的大人物,曾于三百年前自立宗门「戮天宗」,门下收拢了无数行事狡诈凶狠的魔修,众人无一不尊称他一声,   “尊上。”   其他正道人士怎么也得喊一句,   “魔头!”   屠天霸年幼入道,这是他一路杀出来的威名。   其实他本是一个生活在贫苦村庄中的孩童,母亲在生下他那天就血崩而亡,由屠户爹一手将他拉拔养大,直至七岁那年,一位散修仙人路过村落,发现他有修仙资质,便收他为徒弟,带他出村修行。   临行前。   他的屠户爹与一众村民跪在地上拜别仙人,又拉着他的小手殷切嘱咐:“儿啊,日后好好跟着仙长学法术……”   屠天霸含泪告别唯一的亲眷,从此踏上了求仙问道之路。   师傅蓝道子待他极好,不仅教他炼气心法,也不吝于灵石丹药来培养徒弟,屠天霸一个月便引气入体,此后十年筑基,这修行速度放到哪里都能称得上一句‘天才’。   筑基那日,蓝道子高兴得捋须叹道:   “徒儿,我的好徒儿……”   “你不愧是天生邪骨,修仙炼宝的好材料啊!也不枉费为师对你多年栽培,如今到你回报为师的好时机了!”   于是,屠天霸眼睁睁看着一袭素白道袍的和蔼仙师嘴脸骤变,面目狰狞而又阴邪,大手一挥,祭出了一方通体漆黑如墨,泛着暗红色光芒的邪鼎。   “此乃炼魂鼎!”   话罢,那方巴掌大的黑鼎凌空飞起,鼎口倒扣,化作了遮天蔽日的暗影,有血色雾气自其中溢出,将屠天霸围绕。他清晰地看鼎身刻满恶鬼头颅,似在无声嘶吼,让人毛骨悚然。   血雾中掺杂着凄厉的鬼哭尖啸,让人毛骨悚然。   方才筑基期的屠天霸自然不敌元婴期近乎圆满的蓝道子,转瞬间便被投入鼎中充当炼器材料。   阴魂穿身,邪火烧魄。   他在鼎里待了七七四十九天,浑身须发与血肉都被炼没了,骨架子都熏黑了。   后来,屠天霸才知道——   蓝道子此人,不是什么散修仙者,而是心狠手辣的魔修,偏偏喜欢装成善人模样,先行哄骗,再将人打入无边炼狱,一边观赏对方绝望的模样,一边放肆大笑。   他在机缘巧合之下获得炼魂鼎这一重宝,不敢轻易驱使,恐怕会被邪鼎反噬,所以到处抓人填进鼎中焚炼。   屠天霸还知道——   原来蓝道子前脚带他离开,后脚就将整个村庄的人畜祭了鼎。   那日的告别,竟已是永别。   屠天霸悲愤交加,在最后关头居然与炼魂鼎相融合,修为大涨,随后驱动邪鼎,成功反杀了修为比自己高出许多的蓝道子,炼化吸收了他的全部修为,一朝从筑基跃为元婴。   只是他的血肉须发都被炼魂鼎吸收,魂魄难以分离,只能用血雾覆盖骨架,重塑肉身。屠天霸已经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人,亦或是变成了炼魂鼎的一部分,只知道耳边时时刻刻萦绕着鼎内冤魂的哭嚎啸叫。   吵得人脑袋疼,恨不得挖脑剜耳。   他试过,没什么用。   反杀蓝道子之后,屠天霸先是回乡了一趟,亲眼看到与世隔绝的小村落被烧成了一片灰烬,只剩下满地荒芜,没有半点人气。   屠天霸心中悲怆不已。   然而,当他的情绪越激动,他就越受炼魂鼎的影响,仿佛自己也成了渴望吞噬血肉魂魄的邪兵,理智近乎全无。   思来想去,屠天霸决定解决一下人鼎相融的问题。   没办法。   真的太吵了。   他的耳边每时每刻都有近万道声音在哭泣哀嚎,见了人就大喊‘杀杀杀’,哪怕是路过一条野狗,也是‘杀杀杀’。   杀声一片,不绝于耳。   屠天霸不堪其扰。   恰时,他听说修真界有一门派,名为「妙仙宗」,宗门上下都极为擅长疗伤治病,宗主更是身怀妙手仙术,据说就没有她解决不了的疑难杂症。   于是,屠天霸便揣着从蓝道子那里捡来的储物袋,打算上门求助。   万万没想到,他这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修士,这些人见了他便大喊魔头,还提着武器要对他杀杀杀。   屠天霸:“?”   一开始,屠天霸尝试过解释:自己并非魔修,只是因为炼魂鼎里的魔气灌体,才显得他不像个好人,双眼通红也不是弑杀喋血,只是一个安生觉都睡不了,致使容貌有损……   但那些正道修士只当他狡辩,仍旧要对他杀杀杀。   结果么,无一例外。   当然是屠天霸将其统统反杀了。   太烦了。   这些正道修士实在是太烦了。   对战结束后,炼魂鼎无需他驱动,自动吸收了那些人的修为,让屠天霸的境界更上一层楼,但他本人却并不开心。因为随着他的修为愈发高,耳边的噪声就愈发吵,叫人头疼欲裂。   摘掉脑袋也无用。   这声音作用于他的神魂,无法摆脱。   只是屠天霸人还未到妙仙宗,便被一大群集结而来的正道修士包围了,众人对他横眉竖眼,喊打喊杀,声称要替天行道……   屠天霸一招‘顷刻炼化’,耳根子终于清静些许。   可惜他在外求医问药十载,遇到的都是对自己不加辞色的修士,屠天霸历经百般艰险才抵达妙仙宗,对方却果断开启护山阵法,将他拒之门外,还口口声声说什么,   再进一步,便要开阵诛杀魔头。   屠天霸实在受不了这个气。   他只是想看个病啊!   但他没有听从炼魂鼎内的冤魂哭喊,对胆敢阻拦在自己身前的人杀杀杀,而是找了个山清水秀,灵气充沛的地界,建立自己的洞府,从这些年自己收获的储物法器中寻找医术相关的书册与修炼法门。   问题不大。   他可以学医术,自己救自己。   还真被他找到了。   屠天霸逐一试过。   不管用,就换一个法子。   后来不知怎么的,陆陆续续有魔修往这附近聚集,听闻他正在为头痛之症与分魂之法烦心,便主动上贡相关灵植丹药、法器、以及各类秘法,更是奉屠天霸为主,称其为‘尊上’。   屠天霸一点也不喜欢魔修。   当然了。   他也不喜欢对自己没有一个好脸色的正道修士。   两厢比较,还是魔修稍微好一点吧。   起码杀起来没那么多废话。   此后三百年,屠天霸醉心研究怎么把自己和炼魂鼎分开,然后好好睡一个清静整觉,期间实在被耳边的‘杀杀杀’吵得受不了了,他就提着屠刀往洞府外头的小山坳走去,杀头猪解个瘾。   顺便庆祝一下他的‘肉灵芝’疗法初见成效。   近百年,屠天霸琢磨出了一种分离之法——先以肉灵芝养骨,令其重新长出凡人血肉;再者他如今已是合体期修士,不日就能突破至大乘期,到时就借雷劫分离他与炼魂鼎。   不成功,便成仁!   为了这一天,屠天霸已经做足了准备。   然而,在雷劫到来之前,   有个人骤然出现在他的洞府附近。   这日,乌云低垂,阴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与血腥的气息,远处的山峦形状崎岖,寸草不生,在灰暗的天幕下显得很妖异,全然不见三百年前的好光景。   彼时,屠天霸正提着刀往山坳里走,转过一弯,就见前方站了个陌生男人。   那人身姿挺拔,身着一袭月白素衣,衣袂随风拂动,宛如月光缓缓流淌,容貌更是俊美非凡,整个人如玉石一般,清透明亮。   屠天霸不由得脚步稍顿,愣了一刹。   修真界遍地俊男天仙,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   可以说是,天仙中的天仙。   男人驻足在这阴沉山坳中,周身仿佛萦绕着淡淡的光华,凝神望过来时,屠天霸只觉得对方的眼里有种清风般的柔和,却又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让他微感不适,耳边的啸叫猛然炸起,   “肯定是来找麻烦的正道修士,杀!”   屠天霸当即抬掌,恶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怒骂道:“吵什么吵,我还没发话,轮得到你们来叽叽喳喳?!”   啪的一声,响彻小山坳。   聂无洄微微一怔。   “小友,为何伤害自己?”   ·   聂无洄出现在此处,实非偶然。   修真界宗门众多,其中「归清门」乃是公认的正道魁首。   宗门建立已有千年,聂无洄正是归清门的长老,坐守灵兆山,如今的门主见到他,还要叫他一声师叔,不过他已闭关了三百多年,期间谁也未见。   就连他的亲传徒弟顾宸,亦有三百年未见了。   因此,谁也不知道聂无洄一出关,就来了此处。   其实就在方才,他还处于闭关状态,只是忽然感应到腰间玉简隐隐发烫,随后,玉简显现出一行地名……   下一秒。   聂无洄便被传送到了此处。   想到这里。   聂无洄抬眸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那位身份不明的少年。   少年生得一张娃娃脸,眉眼清秀,看着约莫十六七岁,只是修真之人的外貌做不得数,聂无洄自己都将近一千三百岁了,样貌却始终停留在二十出头的年纪。   况且,此处境地简直魔气冲天。   能在这里走动的人,怎么看都不会是一个普通的少年人。   然而,少年虽长了一双圆润明亮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似乎带着几分天真无邪的笑意,但眸中却黯淡极了,仿佛已经疲惫不堪,身上的衣服也是用普通布料制成的短打。   再加上,对方一言不合便自赏耳光的行为……   疑点颇多。   聂无洄知道魔修喜欢抓普通人炼丹、献祭法阵、或是供自己奴役差使,他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向对方确认道:   “小友,敢问此处可是「连戮峰」?”   少年歪了歪脑袋,表情疑惑,像是没听清他的问话。   聂无洄只好重复了一遍。   随后,少年摸了摸被自己扇肿的脸,很纳闷地应道:“不是啊,我在这里住了挺久的,没听说过。”   聂无洄又问:“那后头,可是「血骨洞」?”   他抬手一指,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仙家风骨,屠天霸循着他所指的方向扭头看了一眼,正是自己的来处,迷惑又不解地应道:“啊?血什么洞?那不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山洞吗?”   上一个住在那里面的,还是头野熊。   “也没听说过啊。”他补充道。   屠天霸说完,暗自感慨自己这百年来的脾气果真是好了不少,居然能跟正道修士心平气和地说话了——可能是因为这个人长得实在太漂亮了,并且没有一上来就对自己亮把式,但也可能是他的疗程见效,不仅容貌恢复许多,魔气也能收放自如了。   屠天霸。   你可太棒了。   想着想着,他的心情好了些许,还主动说了一句,   “这里都是魔修,你还是快走吧。”   不过他受不了其他魔修涉足自己的洞府,谁敢造次,屠天霸反手就是一个‘杀杀杀’,所以附近山头只有他一个魔修。   只是屠天霸近百年来专心致志地养肉身,准备迎接天雷劫,如今正是重要时刻,他不想为了别的事分心。   主要是,对面那人说话温温柔柔,还挺好听的。   所以他才难得耐着性子,说了句实诚话。   然而,聂无洄一步未动。   他不能走。   三百年多前,占星派的大长老曾造访归清门,与聂无洄坦言自己用一身修为行卜算之术,算出修真界将有灭世大灾,到时候恐怕整个世界都会消亡,只有聂无洄能扭转乾坤,消解此劫。   大长老只留下一道预言玉简,便殒命归清门。   此后三百年。   聂无洄闭关修炼,等待应劫之日的到来。   正是今日。   他回忆着玉简上显示过的文字,缓缓道:“我来找一个魔修。”   迎着少年的眼神,聂无洄继续说:   “连戮峰,血骨洞。”   “——我找屠小明。”   他思索着,语气有些迟疑,   “占星预言说,我必须杀了他,才能阻止灭世浩劫。”   话音刚落。   对面那位少年脸上的浅浅微笑猛地僵住了。他的外表看起来人畜无害,娃娃脸生得格外顽皮可爱,但周身却喷涌出一股血煞阴气,纯真的面庞底下藏着令人心悸的杀意。   “……屠小明?”   屠天霸许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   按道理来说,知道这个名字的人都已经死光了,比如他爹和一众村民们,比如他的师傅蓝道子,又比如,他在外游历十年期间遇到的正道修士。   单单是复述了一遍这个名字,屠天霸便觉脑袋中仿佛有千万根钢针戳刺搅动,痛得他恨不得以头抢地,冷汗登时淌了半张脸,额角青筋暴起,耳边也响起阵阵恶语。   似嘲讽、似冷笑、似哭嚎。   屠天霸忽然听到他爹的尖啸,忍不住抬头望天,却见这片天黯淡无光,不自觉地喃喃道:“爹,我不想修仙,修仙一点也不好玩……”   下一瞬。   聂无洄就见那名少年蓦然淌下两行血泪,厉声质问他,   “原来你也是来杀我的?”   不等聂无洄反应过来,少年像是变脸一般,满脸怒容与嫌恶,周身笼罩在浓重的血雾中,雾气隐约形成了一方鼎的模样。   他冷喝一声,口中低喊:   “本尊正是戮天宗·邪骨魔尊·屠天霸!”   “你找死,我成全你!”   转瞬之间。   少年又开始狂扇自己巴掌,高声道:   “闭嘴,统统给我闭嘴!”   “不许说话,谁再说话我抽谁!”   阴毒血雾直逼聂无洄的面门,化作一张张骷髅面孔,似乎想要将他撕咬成碎片。他乃是大乘期修士,顿时身形一闪,手中已然握住了自己的本名仙剑,名为[不驯]。   但聂无洄没有轻举妄动。   少年被血雾围绕,时哭时笑,形似癫狂。   就在这时。   聂无洄似乎感应到什么,抬头一看,面色不由得一凛。   就见天穹之上,乌云翻滚,泛着冷冽蓝光的雷蛇在云间盘绕,发出叫人不寒而栗的咔咔声响,转瞬间便往天底下劈来,仿佛要将此间两人撕成碎片!   是天雷劫!   “……”   “……”   屠天霸死了,但没有全死。   只是肉身凉了。   魂还在。   鼎也还在。   全是坏消息!   可惜了他耗费近百年才养出了这百斤肉身,如今外焦里嫩地躺在地上,闻着还挺香。只是仅此一遭,屠天霸非但没有跟炼魂鼎分离,反而融合地更加彻底了。   他蹲在自己的肉身边,伤心得险些哭出来。   ……他○的,真香。   半晌。   屠天霸奋力忍住眼泪,抬眸往周遭扫视了一圈。   天雷过境,本就寸草不生的地方更是四分五裂,连绵山峦的棱角都被劈平了,更别说他身处的小山坳与洞府了。   伤心之后,是暴怒与怨恨。   他真恨自己没有一照面就杀了那个……可恶不知道那人叫什么,总之!长得好看的男的,真该死!   他以后都不会对穿白色衣服的男人笑了!   屠天霸先把自己香喷喷的肉身收了起来,随后在附近几座山头勘察了一番,没有发现那个男人的残肢断臂,忍不住恶狠狠地念叨着,   “最好被劈成灰了……”   “不然本尊一定会找到你,让你后悔出现在我面前!”   说着说着,屠天霸又悲从中来,“遭了,似乎跟炼魂鼎的融合更深了,心魔的诱哄声也随之变多了……”   要不然,   他怎么会听到一道陌生古怪的声音在他脑中叮了声,然后说些自己压根听不懂的话?   “宿主,你好。”   “本系统是前夫哥扮演系统N001,由于该书中世界的‘渣男前夫哥’角色缺位,特此绑定宿主补全涉及该角色的关键剧情,待到任务完成后……”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的电子音越来越小。   绑定新宿主的引导语还没说完,祂看着光屏上显示的人像以及旁边自动生成的宿主基础信息简历,忍不住‘卧槽’了一声,“我咧个溜溜球,绑到本地NPC了!”   告别了上一任宿主,N001拉着子系统进行数据跃迁,准备绑定新一任宿主,再送他前往相应的濒危世界……   万万没想到,   祂绑了个原著里的角色。   该书中世界衍自于一篇修仙小说,还是师徒虐恋文。   主角聂无洄是归清门的仙君,他的性格清正,瞧着冷冽,心中却怀有大仁大爱,必要时,愿意为了大道而舍身忘死。   故事开篇,便是主角聂无洄与魔尊屠天霸的一场大战。   小说里没有写打斗的起因,只说魔尊身死殒命,而聂无洄则受了重伤,下落不明。   故事的主角攻是聂无洄唯一的徒弟,顾宸。   顾宸苦苦寻找师尊,找了整整五年,才发现师尊重伤失忆,掉落河谷后,被一名心术不正的医修救起。   在聂无洄昏迷的空档,医修认出他是世间罕见的清气之体,效用与炉鼎有些相似,但跟炉鼎能够增长另一方的修为不同——与清气之体交合,能够净化对方体内的污浊之气,亦或是提纯对方的灵根。   医修是个修仙的野路子,正好灵根混杂,若非偶然得了本秘典,他也不会知道世间还有这一体质,当下便起了歹念。   趁人还昏迷着,他给聂无洄喂下了丹蛊。   两个月后,聂无洄醒来,却失了忆。   医修心中大喜,果断决定趁人之危,哄骗两人是一对恩爱道侣,又驱动丹蛊促成好事,此后五年夜夜欺辱聂无洄,利用他的体质为自己净化提炼灵根,又流连于他的容貌,极尽下流之事。   就在第五年。   主角攻顾宸终于找到师尊聂无洄,却恰巧撞见了医修与他的双修现场,当即心身震荡,不管不顾地破门闯入,导致聂无洄恢复记忆。   恢复记忆后,聂无洄怒剁医修的那活儿,又将其一剑穿心。   这五年的遭遇,成了师徒间的秘密。   只是顾宸撞见过聂无洄的旖旎情态,终日不可忘,方才知道自己对师尊起了大不敬的心思……   此后的剧情,无非是攻受两人虐恋拉扯,而医修这位早就杀了青的渣男前夫哥则是成为了顾宸心中的一根刺,时不时拿出来吵架用的。   小说的结局   两人几经波折,最终HE。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   N001正需要宿主扮演书中这位下流、猥琐、人面兽心的医修,然后在最后一个任务中被单方面离婚和丧偶,但现在……   问题来了。   宿主,怎么,会是这个人啊!!!   白色光球飞快地浏览了一遍宿主简历,两个啾啾抱着圆圆的脑袋无声呐喊,然后一把将蓝色光球推到光屏前,事不关己地吹了个口哨。   “你不是想‘叮’吗?”   “那你来‘叮’吧。”   蓝色光球:【…………】   ————————   [让我康康]二合一了(一边骑车离开一边掉毛)   不虐,这单元想尝试写个稍微沙雕的故事。   -   攻会换名字,莫慌,他是那种【出门在外,名字都是自己给的】的人,没事还喜欢给别人取名字呢!   -   娃娃脸癫公魔尊啦,会杀猪版。   -   其实他也不姓屠。主要是想要纪念爹是个屠夫,小明也不是本名,是他爹喊他的昵称!   -   他有真名的啦!!!还没写出来! [161]Chapter 161:原来就你叫聂无洄是吧?给我等着!   天雷劫后,满地狼藉。   老实说,屠天霸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渡过天雷劫的了。   他只知道自己眼睛一睁一闭,修为就从合体期晋升为大乘期,精心养护了近百年的血肉又掉了个干净,骨架子都快长出炼魂鼎身上的恶鬼纹了。   血雾化身之后,他再度变得面目可憎。   屠天霸沉默地收起巴掌大的梳妆镜,暗暗咬牙。   他钻研了百多年的分离之法,绝对没有问题!   错就错在那个白衣男人,偏偏要在这般重要关头出现在他面前,扰乱他的道心,害得他再度被心魔操控,必须全神贯注地与之缠斗,才能唤回神智,从而忽略了周遭现况。   雷劫竟然就这么过去了?   怎么不把他也一道劈死呢??   着实可恶!   屠天霸垮着张小脸,满腔怒火怎么都压不住,致使鼎内冤魂愈发活跃地在他耳边念叨——说是鼎内冤魂,其实都是他与邪兵融合共振后产生的心魔。   炼魂鼎,原名未知。   当初蓝道子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这一邪兵,便为它取了这个稍显恶俗的名字,不过倒也跟这鼎散发出来的气息相符。   阴邪、贪婪、渴望着吞噬万物生灵。   蓝道子感应到炼魂鼎的渴求,猜测它极有可能生出了灵识,定是某位上古大能遗留下来的宝贝,当即喜不胜收地为它寻觅‘食材’,待炼魂鼎满足之时,他便能事半功倍地收服此鼎。   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一个筑基期的小子反杀。   屠天霸也没想到。   其实他并不懂蓝道子口中的‘天生邪骨’是什么意思,只是从小活泼了些,调皮了些,精力活泛了些,直至在鼎中苦熬七七四十九日,他才知道自己的骨头原来是黑色的。   但他坚定地认为,是被熏黑的。   毕竟这方鼎也是乌漆麻黑的,难看得要命。   屠天霸盘腿坐在碎石上,心里很发愁。   咋办呢?   或许是人鼎融合程度更深的缘故……   他现在不仅骨上雕花,心魔的数量竟还多了两个?   不过好消息是,新的心魔跟其他心魔都不一样。   在一片催促着他大开杀戒的鬼哭狼嚎中,那两个心魔只是说着些教人费解的话语,什么宿主啊,系统啊,扮演角色补全剧情之类的,在众多异口同声的‘杀杀杀’中,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这让屠天霸不免心生好奇。   于是,他用手肘支在膝侧,手掌撑住下巴,听着后头出声的那个心魔小小声地叮了一下,向自己解释道:   【宿主,那个……】   【这个世界其实是书中世界,衍自于一本仙侠虐恋文,现在有个重要配角缺了位,要是置之不理的话,你所在的世界会逐渐崩溃,直至彻底消亡的,所以需要你来扮演这个重要配角……】   系统空间内。   被硬推出来的蓝色光球硬着头皮说完这段话,骤然陷入沉默。   跟前两任宿主不同,这位宿主本就是这个书中世界的人,根据宿主简历上描述的内容,对方还是一个心狠手辣的邪道魔尊,它吃不准这种人物得知自己其实是书中人物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它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身为这个世界的一份子,宿主拯救世界就是拯救你自己!】   跟蓝色光球想象的不同,屠天霸觉得这次新生的心魔说话还挺有意思的,难得心平气和地拒绝道:   “我不要。”   这个世界怎么样跟他有什么关系啊?   他才没这个闲工夫。   闻言,蓝色光球顿时卡壳,回身看了一眼正在打呼噜的主系统,心如死灰地对着光屏上那张恶鬼脸,学着主系统以往对宿主的语气,颤颤巍巍地鼓励道:   【宿主,完成扮演任务有奖励哦……】   屠天霸换了一只手撑下巴,好奇地反问:   “什么奖励?”   还是第一次有心魔说要给他奖励,好新鲜啊。   蓝色光球老实道:【经检测,宿主肉身损毁,如果宿主成功补全书中缺失的剧情,就能获得[苏生]奖励,让宿主重获肉身!】   屠天霸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再次拒绝。   他估摸着,以往都是炼魂鼎的阴邪魔气在影响他的心智,催生了诸多邪恶心魔,这回极有可能是他自己的特质融于鼎中,以至于新生心魔说出了自己的所思所想。   他多想要拥有一具白白胖胖的肉身啊!   但心魔的话,是不能听的。   屠天霸有着丰富的跟心魔打交道的经验,心中的新奇很快退去,当即便要起身,就见眼前蓦然出现了一幕蓝色光屏,上面显示着密密麻麻的小字,顶端是一行加大的标题——   《无洄》   标题底下,是几行剧情介绍。   屠天霸一眼就看到剧情简介的首行写着:   […聂无洄虽成功将魔尊屠天霸诛杀,自己却重伤……]   屠天霸:“重伤???”   屠天霸:“没死啊!!!”   屠天霸双眼通红,一屁股坐下:“细说!”   定是他晋升大乘期,连带着心魔的神通也精进了,不仅能在他耳边言语诱惑,还能幻化出这般从未见过的奇异光屏,说不定是觉醒了预知之术。   聂无洄。   屠天霸听过这个名字,三百年前他在外游历,时常跟围攻他的正道修士交手,那些人打不过他,有些哭着求他饶命,有些死到临头还唧唧歪歪,指着他的鼻子骂,   “魔头,吾等确实不敌你,若不是归清门的无洄仙君闭关不出,你这种煞星早就被斩于不驯剑下了!”   屠天霸听在耳中,莫名有种即视感。   以前村里有小孩儿跟他打架输了,也是这么喊的,   “给我等着,下次我喊我爹过来收拾你!”   后来,屠天霸打听了一下,方才知道聂无洄其人,是正道魁首归清门下的长老,在百八千年前亦是不世的修仙奇才,为人清正仁义,有君子剑仙的美名。   屠天霸仔细一想,这不就是正道修士里的扛把子吗?   尽管屠天霸不认识聂无洄,但从这些正道修士口中知晓这人,还是觉得有些晦气,但很快他就专注于如何将自己与炼魂鼎分离,彻底把这个名字抛到脑后了。   说起来,当时他还以为聂无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呢。   好好好。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屠天霸决定先顺着心魔的意思,仔细将这光屏上的话本看上一遍,他盯着光屏上的标题,冷哼一声。   原来就你叫聂无洄是吧?   给我等着!   ·   系统空间内。   装睡的白色光球瞅准时机将小说光屏推送出去,深藏功与名。   啧。   实习统,不行。   还得是祂。   N001伸出小啾啾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胸脯,有些发愁地想着:   ……怎么绑定到这个癫子啦?   上次来这个世界,他好像正在灭世来着。   哦。   那时候,他也已经不叫屠天霸了。   ————————   今天短小一下[可怜] [162]Chapter 162:什么狗屁仙君。diss来自路人医修。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N001迎来了统生至今最艰巨的挑战。   该濒危书中世界是修仙背景,比起现代文明社会的法律规范,这个世界盛行的是‘强者为尊’,都说修者本就逆天而行,那么互相争夺资源等斗争更是家常便饭了。   任务失败的风险系数非常高。   况且,这一任宿主显然不是个精神正常的家伙。   系统空间外。   宿主屠天霸正在阅读原著小说。   由于原著中的下流鬼医这一角色的数据包彻底损毁,因此系统在绑定宿主后,会自动将宿主的姓名填补为渣男前夫哥的姓名,后续才能将原著故事完整显示在光屏上。   但是,现在有一个问题。   由于‘屠天霸’这个名字已经被记录在书中了,因此后台程序自动填补的名字是宿主上一个使用过、被天道所承认的旧名。   ——屠小明。   偏偏这个世界的宿主本就是书中角色,还是开篇就死在主角剑下的背景板反派,并且这个背景板反派的脑子还不正常,只要听到、看到自己曾经使用过的名字便会引起心魔暴乱,陷入神志不清的癫狂状态。   所以……   系统空间内。   光屏实时投映着宿主的动向,音画同步无延迟——两个光球沉默地看着宿主刚读了几行字,就大喊大叫地对着空气打拳,将遭受过天雷劫的地方炸得更加狼藉,然后愤怒地狂抽自己巴掌。   癫狂过后。   宿主像是突然回过神一般,茫然地揉了揉自己的脸,然后低下脑袋四处看看,发现脚下已经没有一块好地能供自己盘腿而坐了,便站着继续阅读光屏上的小说。   还是开头那几行字。   此后的时间里,以上的过程反复发生。   一小时了!   宿主居然连第一个篇章都没看完!   天雷劫之后,娃娃脸少年的样貌有了些变化,尽管他仍长着那张稍显圆润稚气的面孔,杏眼微翘,可他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灰色,宛如一具冰冷的尸体,不见一丝丝活人气。   眼眸猩红,指盖漆黑。   当他作出气鼓鼓的表情,没有人会觉得可爱。   因为少年的周身缭绕着一层浓稠的血雾,这血雾像是活的一样,时而凝聚成狰狞鬼面,时而又化作扭曲的利爪,无时不刻撕咬着周遭的生机。   只过去了三百年。   这方圆万里的灵气便被吃了个干净,生机断绝。   少年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整个人仿佛与这片死寂破败的土地融为一体,血雾在他身边翻腾,放肆地宣泄着凌冽的杀意,哪怕施展了隐藏容貌的变身法术也无用。   虽生了一张可爱面孔,却教人发自内心地恐惧。   ·   屠天霸有些后悔了。   尽管那两个心魔说话新鲜又有趣,听起来跟其他心魔都不一样,但他捂着脸沉默了许久,沉吟道:   “……要不然,还是改天再看吧?”   “其实本尊也不是那么小心眼啦,非要报复什么的。”   如果系统也有下巴的话,蓝色光球的下巴大概早就掉到地上了,它忽然觉得做个不务正业的辅助子系统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不用蹲在光屏前看着宿主抡起膀子狂抽自己大嘴巴子。   还是循环播放版。   蓝色光球:【……】   做系统的工作压力好大。   好想回厂里躺着。   早知如此,它当初就应该烂在厂里。   蓝色光球默默后移,蹲在主系统的身边,小声求救:【前辈,现在该怎么办?看样子,这位宿主连原著都阅读不了,那我还怎么发布第一个任务啊?】   N001也不是真的要子系统来顶包,只不过随手CPU一下,顺便思考一下自己接下来的对策罢了,眼下有了主意,祂还要长吁短叹地说一句,   “看吧,前辈就是前辈。”   “学着点,你以后做了主系统可不能这么没用哦。”   话里话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全然忘了是自己把子系统推到光屏前的了。   嗨呀。   祂只是一个洁白无瑕的球球,能有什么坏心眼?   公司不发工资,偷偷赚点外快而已啦。   天雷劈开了乌云,几缕微弱的光线穿透这层阴霾,缓缓下落,映照在天底下这片支离破碎的大地上。   当然,这并非天雷的全责。   屠天霸站在一个巨大的坑洞里,周遭尽是碎石与齑粉,空气也变得灰蒙蒙一片,仿佛起了雾。待脸上那阵火辣辣的疼消下去了,他忽然发现眼前看了教人脸疼的光屏啪的一下消失了。   紧接着,一本书册凭空出现在他身前。   书册略厚,封面以深邃的夜空为背景,星辰点点,银河如练。夜空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巍峨的仙山,山巅云雾缭绕,霞光隐隐。而画面中央,一位白衣仙君傲然而立,衣袂翩跹。   仙君的面容清冷如玉,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气质。   他身姿挺拔如松,手中执着一柄断剑,似乎正在与脚下那片泛着猩红色的黑海抵抗。而黑海中则闪烁着两粒幽光,仿佛对白衣仙君怒目而视,肃杀的气息扑面而来。   屠天霸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这话本的封面极为精美,明明是以水墨技法绘制而成的,却将封面上的人物画得神形皆似,栩栩如生,以至于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岂不就是跟自己仅有一面之缘,却结下大仇的聂无洄?   哼。   本尊已经记住你了。   等着!   思及此处,屠天霸视线微移,就见封面的上方,与画中人同名的书名以古朴的书法笔画写就,字体苍劲有力——   《无洄(修订版)》   屠天霸鼓起脸,有点不高兴。   凭什么这本书的封面只单独画了这个可恶白衣男,书名也是对方的名字,而他堂堂戮天宗·邪骨魔尊·屠天霸居然在剧情简介首行便被冠以一句‘成功被诛杀’?   这竟是本颠倒黑白的坏书!   就在这时候。   屠天霸恍然听见先前那道更为活泼的心魔开口道:“介于宿主的阅读障碍,本系统特地为宿主准备了修订版哦,这回肯定没有问题啦。”   闻言,屠天霸抬手接过悬空的书册,随手翻开一页。   […屠医修垂眸望着榻上昏睡的人,青玉药杵在掌心转了转,溅出几点朱砂似的药汁,他故意拖长尾音,看着男人纤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颤动的阴影,缓声道:   “夫人,你醒了?”]   屠天霸:“???”   哈?夫人?   他接着往后翻。   不料后面的书页全然空白,一个字都没有了。   屠天霸不满地甩了甩手里的书,质问将书幻化出来的心魔,“怎么回事?只有这么点?还有啊,为什么我将要扮演的角色怎么还要喊他夫人,恶心,真是恶心!”   N001不慌不忙,解释道:   “后面的内容需要宿主完成第一个任务才能解锁哦!”   “宿主的首个任务便是前往[招幽河谷]捡回重伤昏迷的聂无洄,先是趁对方昏迷,给他种下丹蛊,让他无法使用法力……”   “嘿嘿,然后等他醒来,你就对他说出书上那句关键台词,说自己是他的夫君,你们原本是一对恩爱道侣,这样聂无洄只能任你施为,还求救无门,小媳妇似的在你的手底下受尽委屈啦!”   “这难道不比杀了他更有趣吗?”   屠天霸听着,觉得有些道理。   主要是他的耳边时刻充斥着杀戮之音,显得这道心魔的建议格外清新脱俗,让人蠢蠢欲动。   不得不说,这心魔果真有些神通,说着什么‘宿主,出发前我先给你改一下数据哦’,话罢便施展了一道幻身之术,居然将他满身的魔气掩盖住了。   屠天霸接受良好。   毕竟心魔的修为皆出自于他本人,他以前办不到,或许是因为功力不到火候,如今他晋升大乘期,自然愈发炉火纯青了。   屠天霸举着梳妆镜,左看右看。   镜中的少年杏眼圆睁,看不出半分堕魔之相。   他的容貌未变,只在鼻梁处多了一粒暗红色的小痣。   心魔说,这是为了掩盖身份,只要多了这粒痣就无人能认出他的真实身份,以便他顺利完成任务。待到全部任务完成之后,他不仅能狠狠出一口恶气,还能重获肉身呢。   想到这里,屠天霸忍不住感慨了一声,   “不愧是我。”   连心魔都如此机智,比炼魂鼎那些欠抽心魔聪明多了!   自我欣赏了好半晌,屠天霸收起梳妆镜,一跃跳出深坑。但他没急着前往河谷,反而如同凡夫俗子一般弯腰拍着身上的灰,一边动作,一边轻飘飘地道:“看了那么久,不出来吗?”   话音刚落。   就见不远的虚空处显现出一抹窈窕的人影。   下一瞬。   那道人影便出现在屠天霸的脚边,扑通一声跪地,摄人心魄的娇媚面容微微汗湿,“属下金柳衣并非有意窥探尊上,只是先前那阵天雷劫的声势过于浩大,属下忧心尊上,才斗胆前来……”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抱住脑袋,很想喵喵大叫。   修仙世界真是防不胜防,刚哄完宿主就滑铁卢。   而且这个配角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呀!   金柳衣。   原著小说后期有正邪两方的大战。   此人便是魔道阵营的一个重要配角,她在文中着墨最多的篇章,便是撞见顾宸向师尊聂无洄表白被惨拒绝的现场。   于是,她趁机接近顾宸,想要借此打击魔修最大的敌人,聂无洄。   她做到了。   屠天霸只看了前头几个篇章,不知道眼前这个属下在原著后期还有戏份,而他这个尊上却活不过剧情简介……   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想法。   “你喊我尊上?”   屠天霸问话的语气透出几分不快,他以为自己掩盖气息的法术还不够精进,漏了马脚,又听金柳衣快速接过话头,   “不知尊上修炼了什么秘法,方才只是一刹那,属下便完全察觉不出尊上的气息了,若不是属下此前便在附近守候,想来跟尊上擦肩而过也不可辨别!恭喜尊上!”   说到这里,金柳衣冷汗倍增。   ……她不该来的。   “属下斗胆请问,是否通知宗门上下为尊上备礼庆功?”   屠天霸一口拒绝。   “不用啦。”   他先是咳嗽了两声,让这位女魔修抬头,对着这张冷汗岑岑的脸歪头解释道:   “因为你认错人啦,我不是那位英俊威武的魔尊哦,我只是一个路过的普通医修罢了……”   金柳衣仰着脖子,脑袋转得飞快,忙不迭应道:“是,属…我定然谨言慎行,绝不会暴露医修先生的身份与行踪,今日我并未在此见到任何人。”   语气极其谦恭。   下一秒。   她就听少年沉吟半晌,自言自语道:   “屠医修这个名字好像不错诶?”   金柳衣:“……”   “你觉得呢?”   金柳衣:“非常不错!!”   ……尊上这是想干嘛啊?   好慌。   再抬头时,金柳衣发现自己身前已经空无一人,不由得长呼出一口气,又贪恋此处残留的魔气灵息,有些不想离去,却又恐惧那人去而复返,一言不合将自己诛杀。   戮天宗无人不知——   尊上是个疯子。   一个极其强悍的疯子。   最可怕的是……   永远没有人能猜透疯子在想什么。   ·   招幽河谷。   天色晴明,风温和。   此时尚早,穹顶湛蓝明媚,悠悠的白云倒映在清澈河面。河流不深,水声很舒缓,两侧的山谷石壁缀满了绿意。   空气也清新。   屠天霸站在河边,颔首注视着不远处的那抹趴在河岸边的潮湿人影,一边抚摸着下巴,一边思索着……   可恶。   这什么狗屁仙君。   屁股怎么这么大。   肉一定很多。   羡慕、嫉妒、恨!   他也想要!!!   ————————   百米冲刺而来○——   -   小明单纯喜欢肉啦。   1:出身屠户家庭,猪要多肉才好。   2:他在少年抽条期就没有肉身了,后来一斤斤养了百年(各种天材地宝喂养呵护)(每天要照照小镜子确认一下),结果这天开开心心出门杀猪,被白衣男子问个路,眼睛一睁一闭就无了,心态爆炸。   3:纯羡慕嫉妒恨,准备狠狠报复白衣男子。   4:他其实挺聪明的,现在属于不想用脑子阶段。 [163]Chapter 163:嫉妒令他面目全非。   屠天霸的记忆像个破了洞的布袋子,东漏一点,西漏一点,尽管他已经不记得雷劫始末,却还记得就是这个狗屁仙君坏了自己筹谋百年的大好计划,况且这人还口口声声说……   要杀了自己?   试想,你一个人好生呆在家里,全心全意地研究治疗之法,突然有个人出现在你家门口,没头没尾地问了两句话,便说要杀了你,你气不气?   屠天霸:“气死了!”   其实被正道修士喊打喊杀这种事,屠天霸早就已经习惯了,不管那些人事前说得有多么正义凛然,铁骨铮铮,可到最后,无一例外被他反杀,然后被他抛诸脑后。   不留半点痕迹。   偏偏这个狗屁仙君没有死。   而屠天霸却自觉损失甚大,难以挽回。   最让他心疼的,便是那具培育了近百年的肉身。   那是屠天霸取用品相最好的肉灵芝覆在自身骨架上精心培育的,要知道他的骨身与邪鼎融合为一,充满了阴邪魔气,号称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灵芝仙草不被他毒死,全靠他日夜投喂灵株……   但凡有一丝懈怠,那肉便保不住了。   足足一百年,才长出了这么些啊!   再者说,屠天霸并不像寻常修士那般惧怕死在天雷劫下。   他只接受两个结果:   要么借助天雷将炼魂鼎分离出去,要么他跟这邪兵一同被雷劫劈成灰,什么都别剩下。   这两个设想都源自于同一个初衷,算是殊途同归了。   ——他就想要个清静。   看看现在英俊的屠天霸获得了什么呢?   近百斤烤得香喷喷的灵芝肉身。   晋升为大乘期的修为。   且不说动不动就被魔气侵染枯萎的灵芝肉身多难养护,屠天霸一想到自己需要突破大乘期,晋升为渡劫期才能迎来下一回天雷劫,就忍不住眼前一黑。   坐观整个修真界,上一次出现渡劫期修士都是几千年前的事情了。   屠天霸掰着手指头盘算着。   自己的修炼速度非一般修士可以比拟,就算他顺利突破渡劫期,并再度喂养出一具白白胖胖的灵芝肉身,可问题是,他的修为越高,炼魂鼎的修为也随之高涨,倘若天雷没有将一人一鼎分开,而他也没有被劈死,反而顺利渡劫飞升……   他岂不是要永生永世都跟炼魂鼎绑定在一块儿?!   思及此处,屠天霸顿时杀心渐起。   耳边亦是一片附和之声。   然而,其中却有一个心魔公然唱起了反调,操着一口极为特殊的嗓音说道:“宿主,人死了就六根清净了哦,你可千万不要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一定要狠狠折磨他!”   屠天霸觉得这个机智心魔说得对。   杀了这个狗屁仙君,实在不能解他的心头之恨。   此时正是夏末时节,天光大明。   山间的绿意浓郁极了,河谷里的风透着冷,屠天霸不情不愿地将倒伏在河边的昏迷男人救起来,只是他刚把人翻移到河岸边的一块平坦巨石上,就听到铿锵一声——   屠天霸定睛一看。   原来是这狗屁仙君的右手紧握着一柄断剑。   正是书册封面上绘制的那柄仙剑。   白衣男人在水里浸了有些时候,模样狼狈至极。他浑身湿透了,看不出伤在何处,那张苍白的脸仍旧漂亮得惊人,宛如一片破碎的月光倒在屠天霸脚边……   下一瞬,他手中的断剑忽然发出清鸣。   似乎在向身边人打招呼。   屠天霸只觉得自己被挑衅了。   一定是这狗屁仙君趁他被天雷重劈的时候提剑砍他!   这是下了死手啊,剑都砍断了!   屠天霸在心里记了一笔又一笔的账,手一翻,抽出怀中那本书,飞快地从头看起来——虽然魔尊屠天霸在开篇就‘被诛杀’了,但章末又出现了一个屠医修,将重伤昏迷的人捡起来了。   书里的医修是个不入流的散修,偶然路过此地,本来想将昏迷之人带回去做个药人,却发现对方的体质不一般,当即起了心思,给对方喂下阻塞气脉的丹蛊,又打下了邪修常用来控制仆人的咒印……   “清气之体?”   满打满算,屠天霸如今才三百岁出头,在修真界勉强算是个年轻后生,但他七岁到十七岁在蓝道子的阵法里苦修,蓝道子教他修炼,拿他当炼器材料培养,虽不拘丹药灵石,却很少教导其他。   后来的十年,屠天霸独自游历,闯出了魔头的称号。   此后三百年,他在自己的地盘深居简出,为了解决人鼎合一与心魔缠身的问题,看了许多杂七杂八的典籍,其中就有一本《天地说》里提过这种体质。   据说拥有这种体质的人深受天道眷顾,定是千年难能一见的修炼奇才,虽然比顶级炉鼎体质更罕见,却没人敢觊觎。因为这般体质的人修为绝对不低,并难以被探查出端倪。   除非身受重伤。   屠天霸收起书册,视线再度落到狗屁仙君身上。他将真气凝聚在眼眸中,果然发现游散在此处凡间河谷中的微薄灵气正往白衣男人的体内聚,自发地为他修补受损的心脉。   不知为何,屠天霸本能地感到一阵饥饿,还有种被人抢了食的不爽感。这似乎是炼魂鼎的感知,正隐隐催促着他将眼前之人炼了。   但他是不会屈服的。   机智心魔说得对。   不能让这个人死得那么容易!   看着看着,他恍然发现这狗屁仙君不仅长了一张过分俊俏的脸,身形还足够高挑。由于他身上的白衣被河水浸透,无比贴合地覆盖这他的身体曲线,所以屠天霸看得很分明。   虽然这人生得腰细腿长,但其他地方……   屠天霸好生羡慕,只恨自己长不出来。   他也想做个胸襟鼓鼓的好汉子啊!   这些他想要拥有,却无法拥有的特质叠加在一起,出现在这个人的身上,让屠天霸对狗屁仙君的观感愈发不佳了。   简单用一句话概括便是:   嫉妒令他面目全非。   “……哼。”   机智心魔似乎察觉到他的不悦,以及隐藏得极好的微微心酸,当即开解他,“哎呀,等宿主给他下了丹蛊,打下烙印,还怕不能将人玩弄于鼓掌之中嘛?”   屠天霸点点头。   于是,他道了声,   “说得不错,那什么丹蛊要去哪里找?”   “我要给他喂一整瓶。”   沉默两秒。   机智心魔欸了一声,反问:“等下等下,我刚才给宿主修改数据了啊,按道理来说,你现在应该有了原著渣男前夫哥的人设记忆吧?以及该人设附带的装备物品?”   “丹蛊应该在你身上吧?”   屠天霸的神情迷茫了一瞬。   有吗?   “我并没有凭空出现一段记忆,更没有多出什么储物灵宝,”屠天霸想了想,自行掏出一瓶丹药,“问题不大,我之前炼了许多不同功效的丹药,其中就有跟书册上所形容的丹蛊药效差不多的……”   说干就干。   屠天霸捞起袖子,一手掰开狗屁仙君的下巴,另一手直接将整瓶丹药灌了进去,眼见丹药都堵在对方的嗓子眼里,他又掏出一瓶药水,好让丹药顺利进入这人的肚子。   这瓶药水的功效……   唔,忘记了。   就当屠天霸冥思苦想之际,忽然感受到掌下的喉结上下滑动了几个回合,弧度夸张,似乎正将满嘴的东西往下咽。   两息之后。   他听到了一道极轻的咳嗽声。   “咳、咳……”   屠天霸顺势低头,垂眸看向发声处。   他撞进一双漾着水汽的眼。   清澈、空白、茫然。   与此同时,机智心魔正在疯狂提醒他,   “宿主,关键台词!”   屠天霸张了张嘴,卡壳,闭上嘴。   隔了一秒。   他又张开嘴:“狗屁、啊不是,夫、夫人……”   紧接着,他又闭上嘴。   ○的。   现在才想起来自己不是断袖。   ————————   [让我康康]来了 [164]Chapter 164:你是断袖,只是你不知道这件事。   屠天霸拧着眉,有些小纠结。   心魔幻化的书册确实具有预知效用,他略施法术,不过几息的功夫便抵达了书中所说的招幽山谷,果真在河岸边发现了昏迷的狗屁仙君。   按照机智心魔所言,书上的内容大概可以理解为‘此世应循的发展轨迹’,可现在却出现了两个变数。   首先就是书中描述的那位趁人之危的医修……   方才心魔刚才着急忙慌地说什么‘检测’,‘扫描’,然后大呼不妙,说这个濒危世界受损严重,渣男前夫哥的人设数据没办法完全覆盖他原本的数据信息,只能让宿主披着光杆马甲上阵了。   变数之二,便是他这个开篇就死在狗屁仙君剑下的邪道魔尊。   屠天霸非但没死,修为还上了一个台阶,恐怕整个修真界都难寻敌手,要知道数千年以来,大乘期的修士寥寥无几,况且他神魂与邪兵相融合,十分抗揍。   没看见雷劫都劈不死他吗?   狗屁仙君的剑都砍断了,他身上连个疤都没留下。   倒是多了两个心魔。   屠天霸暗自称呼这两个与众不同的心魔为‘机智心魔’与‘愚钝心魔’,机智心魔能说会道,句句都说在他的心坎上,话里话外的意思却跟愚钝心魔所说的拯救世界没什么两样……   都是哄他扮演书上的医修一角。   以及,不让他对这个狗屁仙君痛下杀手。   对此情形,屠天霸有个小小的猜测。   或许,这两个特殊心魔的产生不单单是因为他境界提升,从自身对重归宁静的渴求中诞生的,也可能像那个狗屁仙君所说的——   此世天道感应到灭世危机,却见那么多正道修士都没能斩杀得了自己,所以才趁着天雷劫,往他脑子里塞了一缕意念。   这缕意识混入他的心魔中,以利诱之,让他扮演医修,引导此世按照既定得未来发展,事成之后便能重新获得一具肉身,可到那时,他作为屠天霸到底能不能得偿所愿呢?   看那书册,恐怕狗屁仙君才是天命之人。   头疼。   动脑子头好疼。   对于狗屁仙君所说的自己可能会灭世,屠天霸深信不疑。   若是再没办法解决自己的‘病症’,恐怕他真的要忍耐不下去,听从心魔日日催促的那般,见人就杀,杀到世间再无生灵为止。   这三百年来,屠天霸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用一个成语形容便是‘度日如年’,换算下来,他岂不是已经苦熬了数万年之久?   思及此处,屠天霸便心有戚戚。   ……还是先顺着心魔所说的任务行事吧。   若有变故,再把它挖出来也不迟。   只要能发挥作用,就是好心魔!   他不挑的!   只是先前听机智心魔说得头头是道,屠天霸也觉得让狗屁仙君在自己手下看尽脸色讨生活,想想就觉得爽快极了,但他当时只顾着爽,又为自己要喊仇敌为‘夫人’这件事犯恶心……   重点是仇敌,而不是男人。   以至于他现在才反应过来——   自己这位仇敌可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可恶啊。   一定是刚才抽耳刮子太用力了。   他一时半刻都没想起来自己压根不喜欢男人!   尽管屠天霸入道已三百余年,按理说应当斩尽前尘,了断前缘,但他与一般修士不同,仍旧保留着过去身为凡人的观念与情感,发自内心地认为娶妻是人生一大事。   曾几何时,他还想过未来要娶个温柔贤惠的漂亮夫人呢。   如此美好的幻想,居然被这狗屁仙君糟践了。   屠天霸理所应当地给对方又记上了一笔。   见宿主久久没出声,   系统空间内的白色光球瞥了眼即将拉满的进度条,当即掐着一把甜甜的电子音催促道:“宿主,第一个任务就剩最后半句话了哦,没想到宿主效率这么高,不愧是我的宿主~”   ……有点慌。   宿主的精神状态着实堪忧。   所以说,祂还是先确保扮演任务能够顺利完成吧。   恰好宿主本就是书中世界的人,不存在完成任务后跟主角相隔两个世界的情况,再者说,虽然修仙世界危机四伏,却也代表着机遇,后续再想办法让宿主放弃任务奖励的所有权好了。   N001,你可以的!   白色光球挺起胸膛,为自己加油打气。   下一秒。   祂就听到宿主与自己说了句,   “后续的任务该不会要我跟这狗屁仙君交合吧?”   “这我可不干。”   白色光球:“……”   祂瞥了眼一旁小光屏上显示的第二个任务:   【宿主成功诱哄主角聂无洄同意与自己进行双修,并在结束第一次双修之后,说出关键婚誓词,任务期限为五年。】   ……不要慌,稳住。   N001,你可以做到!!   白色光球再次给自己加油打气,语气活泼清甜地问询道:“宿主有什么顾虑吗?本系统一定会为宿主出谋划策的~”   “因为我不是断袖啊,”屠天霸理所当然地应道,“虽然我并没有娶妻或寻到道侣,但我跟那些吸人精气的魔修可不一样,我是一个洁身自好的好魔修。”   嗯,其实主要是……   但凡他身边出现一个会喘气的,他就要竭尽全力控制自己铺天盖地的杀戮欲,哪儿还有心情谈情说爱?   他就这么半死不活地给耽误了。   屠天霸真心实意地为自己感到悲伤。   紧接着,他就听到机智心魔反问道:   “那宿主有过心仪的女子吗?”   屠天霸想了想:“没有。”   机智心魔继续问道:“那宿主有过心仪的男子吗?”   屠天霸坦言:“自然也没有。”   “那么宿主既没有喜欢过女子,也没有喜欢过男子,又怎么能如此笃定自己并非断袖呢?”机智心魔十分流利地说着,“其实每个人的心里都有座背背山哦,只是宿主你还没有发现。”   屠天霸好奇问道:“何为‘背背山’?”   系统空间内。   “意思就是宿主你很有可能是个断袖,但自己不知道……”白色光球从善如流地应道,“所以只有宿主亲身体会过,确认自己绝对不会对男子产生一丝丝情爱,才能说自己不是断袖吧?”   屠天霸仔细一想,确实有几分道理。   “唔、咳……”   与心魔意念沟通,只不过瞬息的功夫。   屠天霸收回思绪,视线重新凝聚起焦点,就见平躺在巨石上的男人仍旧被自己掰着下巴,两瓣苍白无血色的唇分得很开,面颊却因咳嗽而激起一层淡淡的粉。   眼尾更是如此。   咳嗽间,方才屠天霸灌入他喉中的药水呛出少许。   这点点液体便顺着他的嘴角,逐渐滑到屠天霸的虎口处,让他看上去格外狼狈与脆弱。   尤其是他的发冠不知在雷劫中损毁,亦或是掉落河谷之后被水流冲走了,导致男人的墨黑长发披散在身上,额前几缕湿透的发贴着他的苍白的肌肤,耳后那缕还打了个弯……   屠天霸暗自撇嘴。   不得不说,这狗屁仙君的皮相确实一流。   ……当然了,他也很不错!   他收回手,趁着对方刚从昏迷中苏醒,神智还不清明之际,有些嫌恶地扯过狗屁仙君的衣袖,沾着药液与涎液的手在上面擦了两下,同时还语气平直地捧读道:   “夫人,你醒啦。”   话音刚落。   他的耳边便响起一声叮。   心魔提示他第一个任务已然轻松完成,书册也解锁了第二篇章。   随后,心魔又说狗屁仙君乃是天命之人,也能看到这本描绘着修真界未来的书——心魔的原话是‘原著小说’,让他注意保密。   屠天霸了然,准备稍后再阅读此书。   恰时,一阵带着寒气的风扫过。   浑身湿透的白衣男人冷不丁地打了个颤。   屠天霸将真气聚于双目,清晰地看见对方体内的灵气被自己刚才灌进去的丹药全数吸收,没有半点留给他修复心脉。   此时的男人大概与凡夫俗子无异。   就在这时候。   屠天霸忽然听到一道微哑的嗓音,   “……你,你刚才说什么?”   比起先前在小山坳初遇时,男人散发出的清正冷冽气质,以及举手投足之间的从容不迫,此刻,屠天霸的目光对上了一张稍显空洞的漂亮面孔,表情微顿,仿佛正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凑近光屏,就见宿主比人机还人机地复述了一声,   “夫人,你醒啦。”   白衣男人愣了好半晌,又问:“什么夫人?”   屠天霸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应道:   “……你是我的夫人。”   呕。   白衣男人的表情看上去很茫然,失去记忆却保留了潜意识本能,当即回话道:“可我是男人,怎么能…?”   他话没说完,屠天霸学以致用,撂下一句,   “正常,因为你是断袖,但你现在不记得了。”   白衣男人的神情更加茫然了,像是回忆着些什么。   他浑身酸软无力,动动手指头都艰难,更别提坐起身来了,只好保持着躺姿,抬眼望着坐在巨石边缘的黑衣少年,很是迟疑地说:   “为何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屠天霸眨了眨圆溜溜的杏眼,熟练地用手撑着下巴,手掌将左脸颊的肉推起来,看上去有些鼓,   “因为你失忆了。”   白衣男人:“……哦。”   两人大眼瞪小眼,沉默许久。   白衣男人又问:“为何我会失忆?”   屠天霸被问得烦了,语气不善地应道:   “我怎么知道啊!你先找茬的好吧!”   白色光球:“……”   啊啊啊,给我一个正常宿主吧!   哪怕是姓时,也可以啊!   ·   屠天霸并不知道自己的机智心魔此时是何等的呜呼哀哉,他说着就来了气,放下手,上身转向平躺着的男人,冷哼道:“总之,你如今这般境地,都是自找的。”   “都是你的错!”   本尊定会狠狠报复。   闻言,男人陷入思索。   可他确实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睁开眼,身边只有这个说话冒着火气的少年人。   少年瞧着只有十六、七岁,面相稚嫩,却口口声声喊自己夫人,一副跟自己闹脾气的模样。   不知为何,男人升起一股莫名的感觉——   对方说的好像是真的……   片刻后。   屠天霸就见男人微微蹙眉,虚软无力地抬起一只手,冰凉的指尖落到他的面颊上,轻声问道:   “……这是我打的吗?”   “抱歉,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疼吗?”   ————————   [让我康康]来了 [165]Chapter 165:没收管制刀具!   屠天霸从小就是个很皮实的小伙子,时常在外调皮捣蛋,回家便被他爹夹着臂间抡圆了膀子打屁股,连叫声都比普通人嘹亮许多,后来离家修仙,更是不知经历了多少生死争斗。   他不是没受过伤。   更别提他这些年锻炼出了一手的耳刮子奇技,看似白嫩细腻的脸皮早就经历过千锤百炼,如今能留下这些许痕迹,都是他自己下了重手的缘故。   换句话说,   屠天霸觉得自己的脸皮堪比某些防御型法器而不落下乘。   手感还很好呢。   如果不是血雾化身就更好了。   然而,此时此刻。   眼前这个狗屁仙君只是用食指指尖轻点了一下他的面颊——甚至不能说是‘点’,因为屠天霸几乎没感受到一丝力道,仿佛一朵湿漉漉的云絮擦过他的脸,撩动了细微的汗毛……   他却忽然感到一阵麻。   刹那间,屠天霸的脑子陷入一片嗡然。   狂躁的心魔音被嗡嗡声所掩盖,与此同时,那阵麻意迅速从他的面颊扩散到半边身体,使得他伶俐的口齿也变得磕磕巴巴,   “嗯,还…嗯,还行,不疼。”   怎么回事?   狗屁仙君是不是使了什么法术,暗算他?   屠天霸暗暗思忖,警惕地挪远了些,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却不知道男人心中另有一番斟酌。   男人撑不住力气,手臂重新垂落下来,幸而眼皮不算太重,于是他沉默地望着身边这位正用力搓脸的少年,四目相对之间,心底竟莫名生出一股羞愧。   这并非记忆主导的感受,而是下意识滋生的情绪。   虽然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我好像对他做了某些不太好的事情…?   男人的脑中隐隐约约闪过这一猜测。   下一瞬。   他察觉到另一只手中稍有异感,忍不住率先偏移了目光,还来不及在心里暗暗呼出一口气,就瞧见被自己紧紧攥着的一柄断剑。   “……?”   这柄断剑通透如寒潭凝冰,在暖融日光的照耀下,仍旧泛着幽蓝的冷光,断口处并不平整,几道裂痕顺着断口爬上仅存的剑身,宛如破败的蛛网。   男人不自觉地升起一股痛惜之意。   紧跟而来的是,便是又一道不太妙的猜测。   屠天霸恰好将那阵麻意从脸上搓掉了,顺着身下男人的视线一道看过去,也看到那柄断剑,顿时忘了刚才那阵让自己难以形容的滋味,不等男人主动问,他便指责了个痛快。   “要不是我抗揍,断成两截的肯定就不是剑,而是我了。”   说完,他还觉得不够解气,当即掰开男人的手指,将断剑抢到自己手中,无比熟练地往衣袖里一塞。   手再伸出来的时候,断剑已经没了踪影。   “没收!”   男人被他说得有些愣,脸上逐渐泛出几分不知所措,湿成一簇簇的睫毛颤了好一会儿,才稍稍停歇。   良久。   男人有些艰难地开口问道:“你喊我夫人,是不是代表你我之间的关系……”他抬眸飞快地扫了一眼少年过于稚嫩的面庞,暂且压下满心的凌乱,继续道,“那…我怎么会用剑砍你?”   屠天霸眼珠子乱转,抠抠脸,又抠抠耳后,脑中正在思考措辞,却又因为心魔音增添了许多烦躁,便干脆反手将问题丢了回去,语气十分恶劣,“难不成你觉得我在说谎?”   “我不是这个意思……”   屠天霸顺杆往上爬:“那你是什么意思?”   “抱歉,我只是觉得自己不该当对你动手,”男人停顿片刻,忽然转了个话题,“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屠天霸秒答:“我叫屠医修,是个医修。”   男人:“……”   空气沉静到诡异。   他又问:“那我呢?”   “嗯…唔……”屠天霸眼珠子又开始转,手指一路从下颌处挠到了肩窝,“你叫,你叫,呃……狗,啊,洄……”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沉默地恍如卡顿人机的宿主,忍不住提示道:“宿主,你千万别把主角的真名说出来,原著小说里有这一段呀!渣男前夫哥给失忆的宿主胡编乱造了个名字,就叫……”   话未说完,祂就听到宿主一拍掌,信誓旦旦地道:   “——你叫阿洄。”   白色光球: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   失忆的男人默了默,继续问:“那我的姓氏是?”   这一点,屠天霸还是知道的。   他理所应当地道了声:   “你随夫姓。”   “……”   男人觉得这个姓氏听起来有些陌生,但他没有贸然反驳,而是继续往下问:“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彼此又是什么身份?那把剑你是如何收起来的,还有我……”   屠天霸被问了一脸,脑瓜子嗡嗡的。   他刚开始还有问必答,翻着眼珠子说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来找我问路……”说着说着,他就又不耐烦了,很暴躁地骂了声,“你好烦啊,再唧唧歪歪我就走了,你自己在这里躺着吧!”   屠天霸最受不了别人啰哩巴嗦了,耐心有限。   然而,就在他撇开脸,望向河谷对岸的无人山洞之时,忽而听到男人轻叹了一声,“你生气了吗?我只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此刻身边只你一人,又听你唤我……”   他模糊了两个字音。   下一刻。   男人忍不住小心地确认道:“你真的是我…?”   屠天霸算是听明白了。   这个狗屁仙君在质疑他口中的两人关系。   尽管他觉得自己喊狗屁仙君为‘夫人’实在有些恶心,可一旦换成对方发出质疑,屠天霸马上就不高兴了,很快扭过头来,怒目圆睁地质问道:“什么意思,你觉得我配不上你?”   男人稍显局促,应道:   “……不是。”   “那是什么?!”   男人忍不住抿了抿唇,神情稍显难堪,说话声也矮了几分,“我觉得你太小了,我应该……”   不会跟年纪这么小的孩子结为伴侣。   莫名的,他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如今几岁,却下意识地称呼少年为‘孩子’,因此心中又多了一道猜测。   ——他觉得自己的年纪可能不小了。   屠天霸却觉得自己被人看不起了,当即跳脚,足尖一点,翻身站在巨石边缘,指着狗屁仙君破口大骂:“我哪里小了?你不要以为自己长了个大屁股,大胸脯就洋洋得意,我早晚也能长出来!”   男人被他骂得哑口无言,满脸通红,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见此情形,屠天霸冷哼一声,为自己的伶牙俐齿感到暗暗叫好。   最烦这些正道修士,不是指着他大骂,说他日后必成修真界的一大患,就是自诩正道,哪怕马上就要被他这个魔修杀了,也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教人看了就来气。   虽然他不歧视魔修,但他也不是自愿成为一个魔修的呀。   再比如,   虽然他现在身形修长,仍旧带着少年人的瘦削,唯有面颊稍微长了点肉,但只要他重获肉身,再以秘法催动年龄增长,自然能继续生长发育了,最终也能长成一个气宇轩昂的男人!   屠天霸不捉痕迹地上下打量了两圈眼前这个浑身无力,动弹不得的男人,宛如被兜头浇了一桶油的火焰,火苗窜得老高,烧得他心里不是滋味。   可恶!   好像比他高了许多。   这狗屁仙君真是该死啊!   两人一站一躺,尤其是当少年摆出单手叉腰,上身微微前倾这一极具压迫性的姿势时,男人分明还存着许多疑问,却不好意思再问了,甚至忍不住将脸扭到另一边,不愿与少年对上视线。   那两个词真是……   他面上无比滚烫,双耳亦然。   沉默片刻。   男人压下心头羞臊,再次发问:“我这是怎么了?为何浑身乏力,连自行坐起身也无法?”   屠天霸刚好也瞪得两眼干涩发酸,闻言,他直起上身,抬手揉了揉眼睛,心中暗想:当然是因为他方才给这人喂了一整瓶‘敛灵丸’。   这丹药入体不化,效用为吸纳天地灵气,将灵气聚集于丹身内。   屠天霸原来只是想炼制出一种能够抽取体内魔气,降低魔气对肉灵芝生长影响的丹药。若是炼成功了,他打算一天吃三顿来着。   偏偏这丹药的效果南辕北辙,变成了抽取灵气,好在如今到处排上了用场,也不算浪费了心血。   但屠天霸当然不会如实告诉男人了。   他的眼珠子又开始咕噜咕噜转,嘴上嗯唔了几声,很快根据书册上的内容,自行加工编造了一通说辞——自己是年少有为的英俊医修,对方则是他的病人,是一个不入流的贫苦小剑修,因为无力偿还他救命之恩,所以决定以身抵债。   说着,屠天霸真情实意地强调一句,   “我原本可是不乐意的!”   男人听得神情微滞:“……”   正当此时,掺着寒气的风贴着河面爬行,像一条湿漉漉的蛇钻进他的领口,顺着湿透的衣服罩住了他的全身。男人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激起胸口一阵疼痛,喉间也泛起一股铁锈的味道。   不止是铁锈味。   还有另一股若有似无的甘甜味道。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觉得腹部温热。   反观少年,   一袭黑衣干燥顺滑,只有衣袖沾湿了。   ……大概确实如他所言,两人起了争执,大打出手,对方又不计前嫌地前来寻找,又将自己从河谷里救上来。   思及此处,男人蜷了蜷手指,略带迟疑地唤了声,   “我有点冷。”   那声‘夫君’实在喊不出来……   于是,男人换了个称呼,   “——小修。”   ————————   踩着滑板车冲刺而来[让我康康]   -   【新年祝福墙】活动已结束,在本次活动中:   共有140位读者为你送上祝福,累计收到祝福761次!   以下读者为您送出的祝福数遥遥领先~   1.梓羨为您送出65个祝福!   2.燕燕为您送出35个祝福!   3.70444191为您送出32个祝福!   4.攻控受控坐一桌,产品为您送出31个祝福!   5.?(ò_ó)?为您送出30个祝福!   新的一年,祝您福气满满!   [可怜]小鸟收到了这个站段,非常幸福,感谢亲们的祝福,也祝大家今年万事如意,2025年福气满满!爱您们! [166]Chapter 166:公主抱,但起重机版。   小修是谁?谁是小修?   屠天霸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不知这狗屁仙君又偷摸使了些什么小伎俩,弄得他耳根直痒痒。   其实早前在山坳狭路相逢时,他就有这般感觉了。   听说合欢宗与某些音修的功力大成之后,简单的说话或吐息都能摄人心魄,直击神魂。他门下有几个魔修便是如此,修为低一些的修士几乎没有抵挡的力气。   但屠天霸却听不出有什么奇妙之处。   他暗自咂舌。   没想到狗屁仙君人模人样的,居然修炼了这种邪门功法。   正思忖着,屠天霸又听人念叨一声‘小修’,恍然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喊自己,可下一秒他便又陷入了怔忪,自混乱而扭曲的记忆中,想起有个人也不爱喊他的大名,总爱在他的姓名前加个‘小’字。   听起来亲昵极了。   屠天霸低头垂眸,拧着眉纠结了片刻,还是没警告狗屁仙君不要乱念自己的名字。   正好。   他先前远远便瞧见河谷对岸有个山洞,早就起了探寻的心思。   只是当屠天霸想要施法将狗屁仙君浮空腾挪过去的时候,机智心魔好巧不巧地开口提醒道:   “宿主,你现在已经不是邪道魔门了,而且你刚才对人家说自己是心善的医修,眼前这人又是你的道侣,怎么说也要把对方背过去才合理吧?”   屠天霸当即反驳:“后颈这等要害地方怎能轻易暴露给他人,万一这狗屁仙君起了暗算我的心思该当如何?就算他此刻手足无力,再不济还有一口牙呢?”   不行,绝对不行。   话音刚落。   他就听心魔继续建议道:“那就用抱的怎么样?对方在你身前,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你,这样总行了吧?”   屠天霸仍有异议:“我嫌他,不想触碰。”   沉默两息。   心魔忽然转换口风,唉声叹气道:“好吧,宿主这也不愿意,那也不愿意,看起来跟主角完全不熟嘛,人家只是失忆了,又不是变成傻子了,定能察觉到其中异常之处……”   说着说着,心魔提高了音量,   “不会吧,不会吧?”   “宿主该不会被主角一眼看出是假的吧?”   莫名的,屠天霸心底被拱起了一阵火。   迎着男人的视线,屠天霸忍住了当场给心魔一嘴巴的欲|望。   但是,仔细想想……   心魔所说的话虽然刺耳,却不失中肯。   屠天霸终于松了口,“好吧。”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将啾啾握成小拳头,自我夸奖道:   “噢耶!我就知道我可以!”   屠天霸并不知晓这一插曲。   他有些不乐意地俯身半蹲,先是将自己的袖子捞起来,露出两条修长且劲瘦的的手臂,然后表情勉强地伸出一只手捞过男人的后脖颈,另一只手则抬起男人的膝弯,很稳当地把人抱了起来。   就在这时。   机智心魔再度出声,   “……宿主,你在干嘛?”   语气里似乎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屠天霸不明白自己都还没大发雷霆,这道心魔音怎么听起来比他还生气,只是坦然应道:“不明显吗?因为我觉得你说得有些道理,所以打算抱他去山洞里躲躲风呢。”   说完,他还补充一句,   “怎么样?很体贴吧?”   白色光球沉默地凝视着光屏里显示的景象。   只见黑衣少年的衣袖几乎叠到了前臂,双手朝前打得笔直,双掌朝天,而浑身湿透的白衣男人则被他托于掌上,宛如一块死肉。   两人的肢体接少得可怜。   不仅如此,由于男人的身形颀长落阔,宿主双臂之间的缝隙恰好与肩宽,因此男人被抱起后,姿势类似于‘\/\’,坡度陡峭,教人看一眼就觉得难受至极。   白色光球:“……”   开心早了。   虽然宿主做出了公主抱的起手姿势,最终却呈现出了工业起重机铲着货物就要往前运的架势,非但不显得浪漫,还将自己对主角的嫌弃之情展现得淋漓尽致,溢于言表。   系统一言难尽。   失了忆的白衣男人同样一言难尽。   还很不舒服。   然而他没有出声,那双折痕深刻的眼皮半敛着,视线轻飘飘地落在正托着自己,踩着水面往河谷对面走去的少年身上。   日光洒脱。   河边荡着一层稀薄的水雾。   少年生了张看起来很温软的清俊面孔,只是自他苏醒以来,对方始终绷着脸,浑身散发着山雨欲来的戾气,那双杏核般的圆眼睛黝黑明亮……   细看之下,却能发现少年的黑瞳深处隐约浸出两分猩红……   年轻是真年轻。   眼尾还晕着未褪干净的少年气。   少年鼻梁那颗朱砂痣正随着他的呼吸起伏,仿佛活物一般,又无端端让人联想到雪地里溅开的血珠。   倏然间。   两人的目光对上了线。   少年的下颌线收紧了些,稚气未脱的圆脸凝出修罗般的煞气,暴躁的言辞却裹着一层糯米团子似的音色,“看什么看?”   男人默默移开视线。   沉默许久,他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我之间的关系很恶劣吗?那你为什么会跟我……”   屠天霸张了张口,一个字音都还没吐出来,就听到机智心魔在耳边一个劲儿地重复着‘不会吧不会吧宿主你不会这就露馅了吧’,听得他额角青筋微微暴起,呼吸都急促了些。   ……果不其然。   心魔就是心魔!   都很欠抽!   屠天霸艰难地按耐住自己的暴脾气,面上却带出了真实情绪,他的眼珠子转得飞快,嘴里不自觉地呃嗯啊唔了几声,半真半假地说:“因为我脸皮薄。”   见男人又要开口,屠天霸实在不耐烦了,好在山洞近在眼前,他不由得加快脚步,掠过从石壁上方垂落下来的藤蔓之后,直直往山洞深处走去,鞋子半点没湿,脚印干燥。   藤蔓数量众多,还缀着许多米白色的小花,宛如一幕绿底白绣纹的垂帘,远看近看都好看,嗅着还有股清幽的冷香。   屠天霸心中满意,脸色柔和了些。   ——真是个风景怡人的山洞啊。   非常好。   是我的了。   进到里头,屠天霸没有闻到牲畜野兽的味道,心中的满意更甚,当即使了个咒诀将洞内的尘土清理干净,再抖抖衣袖,抖出一堆用灵植晒成的干草,也不铺平,直接把男人丢进了草堆里。   紧接着,他自顾自地从袖中掏出几根灵木柴火,动作熟练地将柴火摆成一堆,然后往柴心呼了一口气……   轰的一声!   烈烈的火焰从中窜起。   明耀的火舌舔着灵木柴火,没有烧出一丝呛人烟雾,反而将柴火烘得弥散出淡淡的果香。   整个山洞被熏得沁人心脾。   空气也暖烘烘的。   正当屠天霸想要掏出熊皮地毯,在上头舒舒服服地滚几圈之际,心魔又出声了,提醒道:“宿主,现在主角浑身法力施展不出来,体质跟凡人无异,你放着不管,他很有可能会发烧的……”   “到时候你就得照顾他了哦!”   此时此刻,屠天霸面临着两个选择。   一,是现在去照顾狗屁仙君,免得他生病。   二,是现在不管狗屁仙君,待他染上了风寒,再去照顾他。   屠天霸:“?”   为什么我横竖都得照顾他?   屠天霸骤然陷入沉思。   想来想去,他终于想出了一个绝好的点子。   “嗒嗒。”   屠天霸迈着轻快的步子,两三步跨到干草堆边,两手拨开蓬松干爽的灵草,就见男人身边的灵草已经被吸干了灵气,偏偏灵气只稍微修补了一丝丝支脉,就被他腹中的敛灵丹抢夺了大半。   饶是如此,男人的脸色还是好转了,体力也随之恢复了些许。   他撑起上半身,艰难地坐起来,潜意识告诉他——是周围这些淹没自己的干草起了作用,只是眼下干草的数量如此之多,不知有多珍贵难得……   而少年先是生火驱散了这石洞中的寒气,然后才弯腰将自己从暖融融的干草堆中拨出,男人心下微动,忍不住朝他露出一抹浅笑,“多谢你了,我觉得好多了。”   屠天霸:“??”   屠天霸将这两个问号扔出山洞,抖抖衣袖,手上便多了个细颈圆肚的青玉瓷瓶。他有些不舍地倒出一粒药丸,径直塞到男人的嘴里,嘴里还说着,   “吃了这个,你应该觉得更好了吧?”   男人猝不及防被堵住嘴巴,眼眸睁大。   下一瞬。   他更加意外了。   不知少年塞进自己嘴里的药丸究竟是什么灵宝,入喉即化,化作一股暖流,飞快地淌入他的四肢百骸,几乎是眨眼间,男人发现自己的身体状况果然好了许多。   还不等他开口道谢,少年冷不丁地问道:“你现在应该有力气照顾自己了吧?”   男人点头。   “那就好。”   “你就照顾自己吧,不要来打扰我。”   闻言,屠天霸毫不掩饰地长呼出一口气,像是摆脱了什么大麻烦一样,随即眉飞色舞地掏出熊皮地毯,一个飞扑上前,整个人钻进了巨大的深色毛皮中!   男人:“……”   他看着看着,没忍住轻笑了一声,心头的疑云也散去了大半。   ·   屠天霸心满意足地躺在陪伴自己三百年之久的巨熊熊皮中,虽然睡不着,但毛皮柔软舒适的触感多多少少能抚慰他的心头躁意,也算是莫大的慰藉。   心魔不肯放过他。   但屠天霸已经习惯了杀声一片。   然而,新生的心魔也不肯放过他。   “叮——”   “温馨提示,涉及宿主的原著小说片段已解锁,宿主可以通过阅读新内容,了解下一个关键剧情点,以便更好地完成剧情补全任务!”   好吧。横竖也睡不着。   屠天霸没有太抗拒地掏出一块光明石,将昏暗密闭的熊皮小窝照得明亮,然后手一翻,掌中便出现了那本书册。   ——话本子。   这个称呼好像更贴切。   屠天霸盯着封面上的人许久,忍不住发出一道极轻的冷哼,随即翻开书页,开始阅读。   殊不知,山洞的另一头。   男人身上的衣服潮气逼人,黏在皮肤上很不好受。他望向熊皮的方向,表情有些迟疑,最终还是选择保持缄默,没有打扰似乎已经疲惫熟睡的少年。   少刻后。   男人迈出干草堆,靠进火堆,想要烘干身上的衣物。在动作前,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个毫无动静的熊皮小山包。   山洞内很安静。   柴火被烧出的噼啪声格外轻,听久了,让人觉得莫名舒服。   男人慢慢回过头,指尖捏着腰间系带,指下微微施力……   腰带被解开了。   下一瞬。   潮湿的白衣从他的肩背滑落……   ————————   踩着滑轮车飞速赶来——   亲们元宵节快乐! [167]Chapter 167:熊皮少年。   屠天霸将话本子翻到上回看过的地方。   在上个篇章中,故事正好进展到医修将昏迷之人带回自己所居的谷中救治。可惜他足足耗费了一月有余的功夫,试了无数种药,对方病情却丝毫没有好转,恍如一具会喘气的尸体。   某一天。   他捧着新制的药推门进屋,惊觉床上那人居然自己醒了过来,甚至在他未进门之前就察觉到了有人靠近,下意识地闭起双眼装睡,好在医修来得突然,那人重伤未愈,刹那间的呼吸漏出了破绽。   再然后,便是心魔所说的‘关键剧情’。   医修发现男人装睡也不声张,只是故作亲昵地将冰凉的药杵贴上男人的脖颈,并早有预谋地说出了那句谎言,   “夫人,你醒了。”   屠天霸不经意瞥过这段剧情,又联想到今天发生的种种,忍不住主动跟心魔搭话,神情骄傲,“比起话本子里的‘屠医修’,本尊可是一天之内就完成了任务,医术亦是出神入化,非常人所能及。”   “不愧是我!”   话音刚落。   心魔与有荣焉地呵呵一笑,附和道:   “……是啊,不愧是你。”   屠天霸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夸赞。   他手上动作不停,施施然地将书册往后翻,果然发现原本空白的纸页已然爬满了工整的小字,视线自然而然地追了过去。   故事中,狗屁仙君并没有轻信医修的一面之词,奈何他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得了,平日里更是行走都困难,恍如一个废人,只好暂住在此处,日日与医修相处。   尽管医修声称两人是道侣,他却觉得对方格外陌生,在之后的相处中,心底那股说不出的提防与警戒也始终没有消失。   而医修心怀鬼胎,自然表现得耐心体贴。   起疑能如何?待自己冷淡又如何?   他自有后招。   每当夜幕降临时,医修为聂无洄诊完脉,便给他点一支安神养身的香,随后返回自己的房间,再以秘法唤醒蛊冢里的母蛊。   他早就给对方种下了丹蛊与秘咒。   母蛊醒来后,会驱使着寄生在男人体内的丹蛊,叫那人夜夜幻梦。   于是,聂无洄的脑中被一点点植入了许多虚假记忆,体内灵气也被丹蛊所蚕食,在此后一年的时间里,他的外伤虽然痊愈,身体却愈发孱弱,甚至比普通人还要更弱两分。   等了一年之久,医修的耐心告罄。   这夜。   按照惯例,医修来到聂无洄屋中替他诊脉。   诊完脉,他从容不迫地踱步到桌案前,点一支混入了催|情药物的安魂香。   不多时。   竹屋内,香烟弥散。   聂无洄提不起真元抵御迷香,很快陷入了情热。   医修佯装惊讶地上前查看,心中分明已经欣喜若狂,嘴上却还胡诌着‘药性相冲’的谎话,说话间,手已经探到了聂无洄的衣襟处……   “啪!”   他怎么都没想到——   聂无洄居然强撑着意识,拍开了他的手?!   好在他反应足够快,当即露出一抹受伤的表情,然后咬破舌尖吐出一口猩红的血,谎称自己为了帮他恢复修为遭到反噬,如今已是瞒不住了,紧接着便是一箩筐的瞎话。   其实医修本可以不这么麻烦。   可他正是冲着男人的清气之体去的,否则早就拿人来试药了,死了便埋入药圃中肥地,这般草药也生长得更茂盛些,也不算白费了将人带回来的功夫。   只可惜啊……   清气之体无法被人单方面采补,必须双方心甘情愿地交合,并同时运行双修心法,另一方才能尝到其中甜头。   那么他只得挟恩求报答了。   ·   夏末时分,气温已经降下来了。   河谷底下的温度更低,水汽寒冷又深重,只不过山洞里生了火,蒸干了潮意,况且屠天霸还把自己紧紧裹在巨熊的毛皮里,以至于他的脖颈后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空气稀薄。   他的脸闷得发红。   晶石发着光,映亮了这小小的天地,也将附着在他皮肤上的细汗映得闪闪发亮。屠天霸翻阅着书册,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满眼都是书上的小字……   屠医修将男人这样这样。   屠医修将男人那样那样。   男人似乎不太情愿,起初的表情十分拘谨,整个人都紧绷着,面对屠医修的亲近,他下意识地偏过脑袋,也不做一丝回应。   尽管如此,他还是顺着医修的意,运行起双修功法。   只是如今他体内灵气尽失,双修的进展不尽如人意,试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日夜交替了两回,两人才成功完成了第一次双修。   “……”   屠天霸神情专注,没发现自己的鼻尖也出了汗。   他睁圆了一双杏眼,汗水将他鼻梁那颗小红痣沾湿,莫名让削减了他脸上的稚气,反而增添了几分莫名的神采。   屠天霸活了整整三百二十七年,照理说,放在凡间俗世,他这个岁数都可以被世人称之为长寿妖怪了,还能有什么没见过?   还真有。   多了去了。   就比如,现在被他握在手里的书册子。   当然了。   这并不是说屠天霸没看过多少书。   虽然他出身贫寒,整个村子里都是目不识丁的文盲,但蓝道子为了引他入道修行,曾细心教导他读书写字,再加上修炼心法深奥晦涩,需要修炼者具备一定的悟性……   由此可见,十年筑基的屠天霸悟性极高。   只是那十年间,他被蓝道子督促着日夜诵读修炼心法,不敢有一刻懈怠,自然没看过杂书了。   再然后,屠天霸被大变脸的蓝道子投入炼魂鼎中,经历过一番极痛的磋磨才反杀了人面兽心的邪道士,转头却发现自己跟炼魂鼎融合,心魔缠身。   在这种情况下,他哪来的心思看话本子?   倒是看了不少医书典籍。   因此,这还是屠天霸第一次看这种、这种……   “唰啦。”   他红着脸,缓缓将书册往后翻了一页,脑子里还残留着方才看过的片段——首次双修后,男人独自睡在竹床里头,面朝着墙呈蜷缩状,露出一片红痕交叠的后背,脊背上的那条椎骨很分明,弧线勾人。   思及此处,屠天霸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人不由分说地塞入了一团棉絮。这团棉絮吸走了口腔内的液体,让他忍不住一下下吞咽,隔了好一阵,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原来自己的嗓子眼里什么都没有。   “嗯?”   屠天霸盯着翻过一页却空白的书页,忽然有种炼药到一半,鼎突然炸了的不爽感,当即凝起心神,质问给他书的心魔,   “怎么就没了?”   “书里的屠医修不是达成了目的,忍不住在屋外桀桀窃笑,并且已经想出了千百种调|弄狗屁仙君,还能净化自身灵脉的方法了吗?”   “如此大快人心的事情,本尊现在就要看!”   下一瞬。   心魔的古怪嗓音自他耳边响起,   “哎呀,宿主需要补全‘跟主角第一次双修’的关键剧情点,才能解锁最后一个篇章哦,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宿主该不会又要念叨着自己不是断袖,见了男人就恶心吧?”   “你刚才看得很认真耶。”   系统空间里。   “怎么可能现在就给你看啦?”   白色光球伸出啾啾挠了挠肚子,小声哔哔:“以这个癫子宿主的精神状态,要是看到原著里自己被主角剁唧唧和捅心脏的片段,还不知道要发多大的疯哦……”   屠天霸自然听不到系统的拉踩。   尽管如此,他还是本能地感到不悦——不仅仅是因为无法阅读下一个篇章的缘故,更是因为他发现这个心魔现在说话怪讨人厌的,让他恨不得抽以永治。   给我等着。   屠天霸默默给他排了一个号。   下次就抽你。   下一秒。   他突然反应过来心魔所说的任务正是要他与狗屁仙君交合,还得是双方心甘情愿的双修,此时仍认为自己并非断袖的屠天霸的表情有点嫌恶,脑子里却闪过书中所描述的……   如临巅峰的快乐?   让人流连忘返的极乐乡?   以及,能消解双修伴侣体内杂息的极品体质?   屠天霸有点不高兴。   这狗屁仙君怎么什么都不缺?   容貌过人也就算了,怎么还身姿颀长个子高?   身上也不缺肉。   就连他的体质都是世间少有的清气之体,不仅能净化与之双修者的灵根,还能以灵气消解对方体内的杂息……   哎。   要是能净化魔气就好了。   这样的话,他倒是可以考虑变成断袖。   跟心魔交涉无果,屠天霸满脸不爽地收起书册,心中如此想着。   只是他方才出了汗,肌肤蹭着熊皮很不舒服,再加上身体莫名热得难耐,他拱了两下,逐渐将脑袋拱出熊皮,打算透透气。   此时天未暗,但日光被挡在了山洞外。   好在有一堆烧得正旺的柴火照亮了整个洞穴,给每一个角落都涂抹上了偏橘的色彩。空气里飘着灵木柴火弥散出的香气。   这是屠天霸最喜欢的木头味道。   不料他刚把脑袋探出熊皮,眸中便映入一道背影。   恢复了行动能力的男人坐在火堆前,上身赤着,白衣被他盖在自己的膝头,屠天霸正对着他的后背,清晰地瞧见一道水痕顺着他凹陷的脊沟滑落,消隐在尾椎处。   他微微歪着身子,那头如墨的长发披散开来,被他拨到肩膀一侧,修长的手指穿梭在发丝之间,似乎正在抖落藏匿其中的水珠。   发梢还是有些湿,轻贴着他的腰侧。   他侧着脑袋,双手拨弄着半干的头发,整个背部、腰部、手臂的肌肉线条被火光勾勒出极为流畅的线条,从中隐约能窥见两分男人作为剑修的风采。   屠天霸先前被人看了两眼就要生气,此时自己却移不开眼睛了。   ……可恶!   他真的想要这样的身体啊!!   大概是他咬牙切齿的磨牙声太响了,男人用手指梳发的动作忽然顿住,冷不丁地回头看过来——   他被吓了一跳。   火苗晃动,山洞内的光影也跟着晃。   男人恍然看到一张巨大的熊皮隆起来,熊头正对着自己,兽口大张,每一颗尖牙都泛着凶狠的寒光……   一张白嫩的小脸从血盆大口中探出来。   少年死死盯着他,脸鼓起来。   男人:“……”   ————————   [让我康康]来了 [168]Chapter 168:断袖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此刻的境况有些尴尬。   隔着火堆,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   柴堆爆开一粒火星,跳出一道金红的轨迹,将男人盖在身前的衣服下摆撩出一个不起眼的小洞。他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衣襟,仍有些潮,这头长发更是碍事,并非一时半刻能烘干的。   那张大得出奇的熊皮毯子已经被少年收起来了。   尽管男人失去了过往记忆,却没有因为少年随手让物体出现与消失而感到惊奇,本能地认为这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不必大惊小怪。   ——阿洄。   他在心底默念着这两个字。   刹那间,熟悉感如潮水般涌现。   随后,男人又想起自己醒来时紧攥在手中的断剑,以及手掌上似是练剑磨出来的薄茧,对少年的说辞不由得又深信了几分。   世间人久闻修仙,人人都想修仙。   或许他正是踏上了仙途的一个剑修,少年则修医道,随手掏出的干草都能让人倍感舒适。   就连干柴,都散发着让人精神舒缓的味道。   男人紧绷的神经被这阵清香安抚下来。   于是,他又开始想,   按照少年的说法,两人的结缘之路似乎是自己赖上了他,贪图他的灵药与医术,事后却不肯支付报酬,非要践行‘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这一俗世笑谈,实则掩盖赖账之举。   少年说自己是无可奈何,方才勉强应许。   ……他是这么无耻的人吗?   男人不太确定地思量着,忽觉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愈发焦灼火热,他忍不住揭开眼皮,视线掠过烈烈燃烧着的火堆,望向正盘腿而坐的少年身上。   就见少年双肘撑膝,手掌握成拳,分别支在脸侧。   他脸小,反衬得那双黝黑的杏眼格外大,一眼不错地盯着某个人之时,显得有些恐怖。   尤其是火光自下而上地在少年脸上涂出诡谲的影子……   看起来更渗人了。   像是想要将他生吞活剥了。   男人醒来已有几个时辰,他的感知异常敏锐,时常察觉少年有意无意地瞥着自己,目光如有实质地将他从头到脚翻阅过数遍,让人莫名感到局促和如芒在背。   他们俩真的是道侣吗?   要知道修仙之人修道亦修心,虽然不至于个个都如同修无情道那般不近情爱,但从也不轻易结交道侣,但凡立了誓,天道亦得承认两人之间的羁约。   换句话来说:道侣一事,不可儿戏。   男人觉得,自己并不是那种轻浮的修士……   吧?   恍惚间,他冷不丁忆起了一件事。   在意识模糊之际,他隐约感受到有人往自己嘴里灌了什么东西,睁眼醒来时,身边只有少年一人。   现在想想,大概是对方用灵药搭救他。   后来自己说冷,少年便将他抱到山洞中生火取暖,又见他虚弱得无法起身,便大方地喂给他一粒灵药,效果立竿见影,虽然不知用了什么宝贵材料,但造价定然不菲,寻常不可得。   尽管少年的表情暴躁,语气怨怼,对他却是实打实的仗义。   根据当下的场景,以及对方此前透露出的只言片语,男人在心底默默复原着失忆前的情景——   他叫阿洄。   应该不姓屠。   是个剑修。   重伤后赖上了眼前这位少年,随后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两人之间似乎发生了阵仗颇大的争斗,他不仅对少年动了手,还动起了剑?   再然后,他受了重伤,跌落河谷。   是少年反击?   思忖间,阿洄眼皮半敛,目光不着痕迹在少年身上打量了两圈,没成想对方察觉之后,当即支着下巴,恶声恶气地斥道:   “看什么看?!”   “我弓着背才显得矮小些!”   “……”   阿洄沉默地收回视线。   看着不像啊。   他凝视着那堆烧得噼啪作响的火堆,有些想不通。   眼前这个语气恶劣的少年竟是搭救了自己的人,且极为慷慨地给他服用了不止一次疗伤的灵药?   至此,阿洄终于弄明白了自己每每望向少年时,那股萦绕在心头的负疚之情究竟是从何而来了。   ……原来他竟是个负心汉。   也怪不得少年始终对他不假辞色了。   饶是如此,对方却总是将目光投向他,视线火热得像是两根烧红的针,恶狠狠地刺入他的肌肤,痛感明显,让人无法忽略。   那眼神……   仿佛对方早已情根深种,却因年少倔强而刻意说反话。   阿洄完整地思量了一遍,稍显不自在地抬手拨弄了两下垂到脸侧的发丝,忍不住低声问道:   “小修,你那儿有治疗淤伤的药吗?”   话音落下。   屠天霸艰难地将目光从男人的前胸与腰腹处移开,尤其是对方的腰侧横着一条巴掌长的旧疤,随着男人的呼吸吐纳,那道旧疤跟着肌肉一同起起伏伏,看上去极具男子气概。   后背的肌肉线条更是精瘦流畅,让人流口水。   屠天霸没在狗屁仙君的上身瞧见外伤,想必伤处必然是在衣物遮掩的地方。他忍不住冷哼一声,语气讥讽地道:“怎么?”   “难不成你的大屁股被河谷中的石头撞青了?”   屠天霸转念一想:这不是正好?   狗屁仙君涂药必定要除掉身上衣裤,到时候作为药物的借出者,他岂不是可以在一旁观摩?   屠天霸暗暗为自己的机智喝彩。   于是他伸手探入衣袖,都不需要仔细寻找,很快就掏出了一个雕花小圆盒,然后很随意地朝对面丢去。   “啪!”   阿洄灵巧地接住了盒子。   他忽略了少年的某个措词,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就见一个小药盒躺在其间,盒身通红,做工并不精细,就是俗世街巷中摆摊贩卖的胭脂水粉盒子,盖顶的莲花图纹已经模糊了,盒身还有数道划痕……   看上去似乎使用了很久。   屠天霸继续用双手撑脸,一双杏眼圆睁,正等着狗屁仙君将身上的衣物都褪除,却见男人先是将盒子轻轻放到脚边,然后两只手拎起膝头的里衣往身上披,将好风光都遮掩了个干净。   屠天霸:“?”   不是,怎么还穿上啊!   下一瞬。   男人捏着小药盒站起身,绕过火堆几步走到了他的身侧。   屠天霸不自觉地侧仰着头看人,心头很是不爽,表情也愠怒,可就在他想要开口骂人的时候,狗屁仙君忽然在他身边蹲了下来,随后几下就将药盒盖子打开了。   一股微苦的药香从盒中泻出来。   阿洄伸出食指想要去沾药膏,却发现盒中淡绿色的膏脂已经用掉了大半,几乎只剩下薄薄一层底了。他动作顿了顿,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膏脂细腻,有些凉。   他用食指沾取了些许,动作缓慢地往少年微红的脸侧探去,心中有愧,只好轻声耳语道:“抱歉,我方才检查了一番身上的物件,发现自己身无长物,如今只好借花献佛了……”   还是借少年的花,献少年的佛。   屠天霸愣住了。   剑修的指腹并不柔软,一下下地蹭在他脸上,有些刺痛。   屠天霸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向来不喜他人近身,为何此时却不躲开狗屁仙君的手指,甚至脸皮还开始发烫,酥酥麻麻的异感在对方的指腹下滋生,一路窜到了脑中。   宛如雷电。   又似花火。   两人对视着,仍旧没有说话,其中一人面容呆滞,另一人往他的脸上涂药。阿洄敛着眸,眼尖地发现少年的耳根微微泛红,指下的面部肌肤也继续升温,心中的猜测恍然成了真。   ……少年钟情于他。   阿洄瞥着少年稍显稚气的面孔,心中愧意更甚,不由得暗叹了一口气,涂完药的食指仍残留着些许湿润,他弯曲指节,用指关节轻轻刮了一下少年的鼻梁,道了声,   “感觉好些了吗?”   屠天霸满脸通红地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   ……救命。   他袖子好像断了?   好耶!!   ————————   明仔很直的啦,跟时某人不一样(拉踩   其实袖子只断了一半,主要是刚看完小O书,有点好奇双咻是咋回事,所以一边讨厌仙君,一边跃跃欲试,就青少年的那种懵懂好奇,懂得(327岁青少年   等明仔为了恋爱烦心,才是真正的开窍啦~   -   [可怜]情人节快乐,不要嫌弃短小呀。   (形单影只地踩着脚踏车离开) [169]Chapter 169:我不嫌你脏。   几乎是刹那之间。   屠天霸果断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并忍痛放弃了年幼时的自己心心念念的愿望——娶一个温柔贤惠的漂亮妻子,再跟妻子生几个小娃娃,一大家子过上寻常又幸福的生活。   他挥一挥衣袖,决定做个断袖。   当然了,这是暂时的。   具体时效为:一天。   屠天霸灵活地定了一个断袖期限,准备等自己亲身体会过了那本书中所描述的无边极乐之后,再考虑要不要将这期限延长,亦或是寻回初心。   行事不拘一格。这便是他身为邪道魔尊的气概。   屠天霸忍不住暗暗为自己叫好,殊不知自己此时的神情与动作全然落入了另一人的眼中。   阿洄单膝点地,半蹲在少年的前侧方。   下蹲时,他的肢体下意识地带出过往的习惯,腰背格外挺直,不经意显出几分清正之气,以至于身前的少年不得不仰着脸看他。   火光无遮拦,在少年的眸中跳动,忽明忽暗。   阿洄刚收回手,就见少年的神情微愣,与自己对视时,眼珠子也不乱转了。他先是用力地眨了两下眼睛,然后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鼻梁,用指尖按住刚才被男人轻刮了一下的地方,唇微微张,却不说话。   像是说不出话。   又似是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阿洄望着少年忽闪着碎光的眸子,注意到对方抬手时,衣袖滑落至肘间,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只是先前他将自己抱到山洞里的动作极为流畅,脚下也稳当……   因此,发现自己重伤失忆的阿洄并没有细究。   只是现在看来,少年除了脸圆一些,让他看起来莫名年幼稚气,身形却是瘦高的,尤其是这截腕,几乎是皮贴着骨,血管筋脉的痕迹异常明显。   阿洄骤然滋生出一种说不清所以然的情绪。   这股情绪驱使着他再度抬手,轻而又轻地戳了戳少年另一侧安然无恙的脸颊,指下的触感很绵软,无端让人联想到某种点心。   屠天霸:“!”   狗屁仙君是不是又在使坏?!   屠天霸只觉得自己的另外半边脸也开始发麻了,他情不自禁地捂住刚才被男人戳了一下的脸颊,盘坐着的脚腕绷直使劲,整个人就如弹簧一般噌地从地上弹跳起来。   他闲不住,捂着脸在原地转了个圈。   见男人的视线追着自己,屠天霸的脑子里飞快闪过方才看过的话本内容,他忍不住又转了个圈,往山洞口迈了几步,见到微黄的光线透过藤蔓钻进来,在地上形成一道道光栅……   天还亮着。   屠天霸眼珠子乱转,沉吟道:   “嗯……”   “天色不早了,该吃晚饭了吧。”   他压根不等山洞中的另一人回答,自问自答似的点点头,然后动作熟练地从袖里乾坤掏出餐食——   一块巨大的灵兽肉。   成年人一臂长的肉排烤得焦香浓郁,因储物空间的法阵而保持在最新鲜的状态,如今正散发着阵阵诱香。   嗵的一声。   屠天霸将盛放着烤肉的木盘放到了男人身前。   阿洄垂眸,发现烤肉底下垫了一片不知名灵植的圆形叶片,边缘处还点缀着几朵白色小花。他瞧着,脸上忍不住带出一抹很浅的笑。   紧接着,少年又盘腿坐下,很豪迈地招呼道:   “吃。”   说完,他自己便撕下一块,大快朵颐起来。大概是由于口腔里塞入了过量的吃食,少年本就圆润的面庞看上去更鼓了,一嚼一嚼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向他投去目光。   阿洄看了好一会儿,有些不适应地学着少年的动作,也撕下一块肉排,张口进食的瞬间,他想着……   我并不适应这样的用餐方式。   而且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   下一瞬。   极致的咸味自舌尖传来,男人动作一顿,心中思绪全然不见了,只剩下咸到发苦的味道。可当他不动声色地望向少年时,却发现对方的表情自然,杏眼还愉悦地半眯起来。   吃得真香。   阿洄:“……”   他有些怀疑地又咬了一口。   烤肉的火候恰到好处,撕扯间还有滚烫的琥珀色汁水溢出,绯红的肌理绽出混着着油脂的香气,看上去格外诱人。   但是,真的很咸。   屠天霸并不清楚男人正在怀疑自己的味觉。   他没有让食的习惯,如今能假模假样地邀请狗屁仙君一同用饭,都是冲着待会儿想做的那事。他吃完盘中的肉,抬头却见男人举着最初撕下的那块肉,半晌也没吃完,反而一个劲儿地盯着自己看……   刚吃饱了饭,屠天霸决定暂时不骂人。   见男人久久没有动作,他没耐心地问了句,   “喂,你还吃吗?”   阿洄心情微沉地摇了摇头,只是他刚要开头说话,手里的肉就被少年探头过来一口叼走,几下就吞进肚子里了,对方似乎发觉自己神情有异,补充了一句,   “我不嫌你脏。”   阿洄:“……”   屠天霸不是个太讲究的人。   比起被男人斯斯文文咬了两口,只咬出皮外伤的熟肉块,他曾经还追着四处逃窜的灵兽直接生啃,也没嫌弃过。   不得不说,蛟龙肉是真的补啊。   他好像还剩下半条拿去泡酒了,多年过去,竟都忘了喝。   屠天霸想了想,忍不住喟叹一声,   “真香。”   男人只以为他在说烤肉,陡然陷入一阵沉默。   思量许久,阿洄决定暂时按下不表。   而屠天霸已经动作麻利地处理掉饭后残局,又施展控水术引来一道小水流,洗了嘴巴又洗手,难得好脾气地督促着男人也洗了一遍。   正常来说,像他这般等级的修士早就辟谷了,哪怕是偶尔起了口腹之欲,也绝对不会像屠天霸这样——若是没什么要事,几乎如同凡人一般,顿顿不落地吃饭。   有时候,屠天霸还要多吃几顿。   俗话说得好,民以食为天。   他不多吃一点,怎么有力气抵御心魔?   屠天霸满足地拍了拍肚子,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另一件事了。   山洞里安静了片刻。   他瞥了眼男人的侧颜,重复了一遍,   “天色不早了。”   阿洄默了默,应道:   “……此时太阳还未落山。”   屠天霸有理有据地说:“但我们已经吃过晚饭了。”   不等男人应答,他接着道:   “该睡觉了吧。”   阿洄:“……”   话音刚落。   男人就见少年又噌地一下起身,几步走到先前的空地,将那块大得出奇的熊皮掏了出来。只不过他没有上次那般猴急,而是整个人摊开双掌向后倒去,嘭地摔在熊皮上。   熊皮很厚实,摔不疼人。   少年懒洋洋地变换了个侧躺的姿势,抬起一手撑住自己的脑袋,掌下是尚未涂药的那一边侧脸,“看在我们是道侣的份上,你可以过来跟我一起睡。”   屠天霸说得有些勉强。   这块熊皮的来源可以追溯到三百年前,年方二十出头的他在外游历寻医,被一帮正道修士嫌弃得不行,尽管屠天霸每一回都成功反杀了前来找茬的人,但他的心情却说不上好。   原因有二。   其一,他耳边的心魔声众多,个个都叫嚣着杀光天下活物,因此屠天霸并不为自己成功反杀而高兴,甚至觉得自己似乎遂了心魔的意,岂不是让它们得偿所愿?   不开心。   其二么……   说起来有点丢人。   他看着那些成群结队的正道修士——当然了,偶尔也有一个人打上门来的情况,然后发现自己不敌于他,掐碎传讯玉简唤师兄师姐之类的人来帮忙。   屠天霸有些费解。   那些人竟不怕死一般,一个接着一个前来送菜?   想来想去,他更不开心了。   他觉得始终形单影只的自己有点可怜。   正因如此,屠天霸才寻了块宝地,打算好好钻研一番人鼎融合的症状,恰好也免去了那些正道修士的麻烦。   当时,他正在山中寻找洞府,偶然发现了一个绝好的山洞,但洞中已有巨熊占据。巨熊体型巨大魁梧,威武霸气,连吼叫声都威风得不得了,让他格外喜欢。   屠天霸本来都打算退出去,另寻他处了。   不料巨熊嗷呜一声就冲了上来,他只好遗憾地举起了屠刀,最后熊皮倒是被他留了下来,如今已经陪伴了屠天霸三百年之久,上头设置了数个法阵,能让它纤尘不染,时刻保持柔软与清洁。   怎一个舒服了得。   屠天霸对熊皮的感情深厚,极其不愿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来染指,但无论怎么说……   他也是第一次跟人双修啦。   只好勉强忍耐一下了。   见男人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屠天霸半是催促,半是补充地道:“对了,你身上的衣服泡过河水,睡上来之前要全部脱掉,这么脏的东西可不能睡上我的熊皮。”   说话间,少年的眼珠子又忍不住转了两圈。   阿洄盯了他许久,忍不住歪了一句,   “……你刚才不是说,不嫌我脏吗?”   闻言,屠天霸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凶恶起来,那双杏眼瞪着男人,嘴里却嗯呃啊唔了几下,才应道:“虽然我不嫌你脏,但是你的衣服又不是你,我当然会嫌了!快点脱掉!”   谁叫他之前还没看够,这狗屁仙君就将衣服穿起来了?   没想到,男人另有主意。   他的目光落到少年的袖口,迟疑几息,开口问道:“你应该有携带其他干净衣物吧?我能换上衣服再休息吗?”   尽管天色未暗,但阿洄确实想休息了。   少年的建议算是合了他的意。   虽说灵药让他恢复了行动能力,但不知为何,刚才用餐时,阿洄只觉得自己的下腹频繁地出现异感,不疼,只是一阵阵地散发着由内而外的热。   除了热,他还感到困顿疲倦。   但男人以为这是灵药的作用,没有多想。   就在这时。   他听到少年果断拒绝道:   “没有!快点脱光躺过来!”   阿洄:“……”   沉默许久。   他心情复杂地道了声,   “……我还是去睡干草堆吧。”   ————————   来了! [170]Chapter 170:禁止虐待千岁老人。   由于少年侧躺的姿势,阿洄看向他的时候只得微颔首,以至于烘干后变得异常柔顺的长发从肩后滑落,垂到身前,盖住了他发烫的耳朵。   其实他并不适应披散长发,本能地觉得这般模样不成体统,此时却忍不住感到几分庆幸。   起码散落的发丝遮住了自己稍显窘迫的神情。   原因无他。   只因眼前的少年几乎将情绪写在了脸上,心思极容易猜。   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阿洄觉得对方不像是嫌弃自己身上的衣服不干净,反倒是翻来覆去地催促着他——   脱光,躺下。   少年的这番言语听起来轻浮至极,简直就是一个急不可耐的好色之徒会说的话。   恍惚间,阿洄又想到对方数次直白喊出的‘大胸’‘大屁股’等粗俗下流之词,眼神也总流连在那几个部位上……   甚至盯得他产生了肌肤被刺痛的幻感。   但奇怪的是,阿洄竟升不起一丝丝的厌恶心思。   部分缘由是感念对方的救命之恩,另一部分则是……   阿洄半敛着眸,将身前的景象尽收眼底。   洞中昏暗,光线是橘黄色。   少年撑着脑袋,额前的短碎发看上去不太整齐,几缕翘起来,在火光中轻轻摇曳,剩余的长发被玄色发带扎成一束高马尾。   仔细看去,发尾还带着很轻微的卷。   几缕发丝卷翘得更厉害些,勾着他撑脸的腕,不安分。   他的眼瞳清澈透亮,仿佛将火堆里的光全吸了进去,又像是有火从里头喷出来,鼻梁上的那粒小痣随着他皱眉鼓脸的生气表情一晃……   红得扎眼。   阿洄的反应很快,趁少年还没说出让人更不忍听的话语之前,好声好气地补充了一句,   “这熊皮毯子一定是你心爱之物,就算你我是道侣,也不必事事都与另一个人分享,你对我已经很好了,我还没谢过你为我疗伤,又怎么能勉强你将心爱之物与我共享呢?”   “不过,还是要多谢你惦念着我。”   话毕,男人露出一抹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屠天霸急着完成心魔给的新任务,哪里听得了拒绝?   可当他正要抬手施诀将那堆干草烧掉之际,冷不丁听男人轻声细语地说了一通软话。   男人的嗓音像是裹着羽毛,亦或是云絮,咬字与停顿的节奏却不会让人觉得他太软弱可欺,反倒透出一股子端庄正气。   屠天霸的耳根子又开始痒。   与此同时,他的喉咙上下滑动了一下,将那句还没吐出来的骂声咽了回去,忍不住在心中腹诽:   可恶!   这狗屁仙君肯定修炼了某种邪门音修道法。   好生狡诈!   阿洄瞧着少年怒气减半的表情,暗自呼出一口气。   虽然对方脾气急躁,说话不大好听,但他觉得少年的本性并不坏,只是言语直爽得让人无力招架,却也好哄。   只盼他不要再三强调让自己脱光这件事了。   下一瞬。   阿洄的脑中不自觉闪过一道思绪。   难不成少年早前同意跟自己结成道侣,是看上了他的身子?   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之后,阿洄脸上的微笑逐渐隐去,忙不迭将视线从少年身上移开,整个人因这道妄念而感到万分尴尬和不自在,只觉得……   自己的所思所想,真是有失体统。   他的潜意识对这种事情很陌生,不知该如何应对。   “喂。”   正当男人盯着躺在地面的一块碎石的时候,他忽然听到少年唤了一声,又接着问道:“你真的不愿意睡过来是吧?”   阿洄坚定地点了点头,嗓音却温和:   “……是的,多谢你的好意。”   屠天霸理所当然地接下了这道感谢。   要知道,他原本可是打算将此人挫骨扬灰的。   在招幽河谷寻到对方之后,屠天霸坚守心神抵御住了众多心魔音的怂恿,没有第一时间取他狗命,狗屁仙君当然应该谢谢他了!   屠天霸觉得自己忍得非常辛苦。   在狗屁仙君醒来之前,他的手心都抽肿了,才将那些叫嚣不停的心魔抽得安分了几分。   真的很累啊!   但他也不是不能通融一下。   只要狗屁仙君让他亲身实践一番双修的极乐滋味就行了。   待他完成了心魔交托的任务,成功获得了新的肉身,屠天霸可以考虑不计前嫌,跟狗屁仙君一笑泯恩仇,原谅对方上门说要斩杀自己,以及阻碍他借天雷劫分离炼魂鼎的行为。   啧。   屠天霸。   你真的好善良。   屠天霸被男人哄好了一半,又被自己哄好了另一半。   他也不计较男人三番五次的推拒了,一个翻身坐起来,手一抚便将身下的熊皮收了起来,然后抬腿往干草堆的方向走去。   “好吧。”   “那我陪你睡干草堆吧。”   “在这种地方双修是有一点随便啦……”少年边往那处走,边挠着后脖颈,带着些小不满地抱怨,“也就是我脾气好,第一次就遂了你的意吧,但下次你可别唧唧歪歪的了。”   闻言,阿洄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失去了控制,显得空白又呆滞,仿佛听力因伤势而降低了,下意识地发出一道质疑之声。   “……嗯?”   屠天霸在干草堆前站定,回身见到男人跟木桩子似的一动不动,忙不迭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嘴上还催促着,   “愣什么呢?快脱了躺下啊,时间不等人!”   他断袖的时间可不多了!   尽管书上描写的首次双修持续了几个日夜,但屠天霸在心里挑挑拣拣,仍在记恨狗屁仙君坏了自己的好事,认真权衡了一番,才定下了一天的期限。   这可是他经过深思熟虑才做下的决定。   阿洄沉默几息,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开口时,嗓音都有些稳不住了,听起来带着几分哑,   “……双修?”   尽管失去了过往记忆,但男人并没有对这两个字产生疑虑,下意识就明白所谓双修是怎么一回事。   正因如此,他才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屠天霸听出对方语气中的迟疑,手指抠着后脖颈思索了一番,忽然醍醐灌顶般的双手合掌。   掌心拍合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自顾自地说道:“也对,场地是有点潦草了,怎么说都是第一次双修,总该有点仪式感……”   话音刚落。   屠天霸伸手往袖子里摸了摸,掏出几朵花撒在干草堆上。   此花不一般,名为‘悟心昙’,是生长在极峰险境的雪色昙花,极为罕见,百年只开一次花,花瓣内侧生有天然道纹,能助修士进入自己的神念空间悟道,是正道修士极为青睐的一种天材地宝。   屠天霸当初费了好些力气,才采了这么些,谁知道这花对他的心魔完全不起功效,也就长得好看,能拿出来当装饰用。   放在这个场合,也算物尽其用了。   屠天霸撒完花,又用不容拒绝的语气对男人道了声,   “这下总可以了吧?”   说完,他停顿两秒,默默将脑袋偏向另一头,不让男人瞧见自己说话时乱转的眼珠子,继续道:   “是你非要以身抵债的,失忆不是借口。”   阿洄:“……”   电光火石之间,男人发现这一切其实都有迹可循,少年的心思从来没有掩饰过,他抿了抿唇,深呼吸了两个回合,才开口应道:“不是场地合不合适的缘故……”   屠天霸的耐心几乎消耗殆尽。   他很不客气地质问道:“那是因为什么?你之前不是自己脱得欢快吗?怎么才过了这么片刻的功夫就变得如此扭捏了!”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跟男人一样,陷入了沉默。   好家伙,祂都分不清这个宿主是癫子还是天才了。   好一个春秋笔法,凭空污人清白。   明明撒谎技术那么差,让人一眼就看出来,怎么这时候就想起自己之前瞎胡诌的‘善良医修与贫穷剑修’的背景设定来了啊!   还知道趁人之危,挟恩图报!   白色光球伸出啾啾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喃喃自语道:“欸呀?好像贴上原著剧情了,这癫子该不会是扮猪吃老虎设定吧?不应该呀,现阶段的宿主不是还没有跟黑海融合吗?”   祂在光屏前打了个滚,恍然忆起了一个画面。   黑海沸腾,如亿万怨魂嘶吼。   海水不断倒涌升空,将整片天地笼罩,亦将日月之光阻隔在外,浪峰凝聚成一方倒悬的黑鼎,每次潮涌都在天幕割出紫电缠绕的裂痕。   黑海与方鼎融为一体,水汽与血雾交织混合。   天地间的灵气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被它们吞噬,炼化,就连各大修仙门派的护山大阵也难以幸免,鎏金阵纹如化开的水渍一般变得模糊……   一个黑衣男人悬空于鼎下。   男人高大而挺拔,眉眼英俊,整个人却散发着摄人的血煞之气,仿佛与之对视一眼,便会被销骨摧魂。   然而,男人那双黝黑的瞳中空无一物。   无论是正道修士,亦或是邪道魔修,整个修真界的修士都在朝这个方向赶来,到了这种地步,已经没有人在乎正邪之分了。   远远的,有人惊恐地喊道:   “不好!他想炼化这个世界!”   “……”   N001收回思绪,看了眼光屏。   就见光屏上——   宿主撇着嘴,脸蛋鼓鼓,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可爱吗?   哈哈,智商换的。   白色光球暗暗腹诽,秉承着一贯的‘不管宿主跟不跟我心贴心,我一定会跟宿主玩脑筋’的行为出发点,并没有告诉这任宿主——   亲,其实你不是书中开头就凉凉的背景板炮灰哦。   你本该是这本书最大的伏笔与悬念,也是这本书中最大的反派。   当原著里的正邪两道打得不可开交,你死我活的时候,谁都没想到你突然跑出来,生动演绎了一番,什么叫做‘谁都别想拦着哥创死全世界’……   可惜在这个新生的书中世界彻底成型之时,时空书局的世界模拟系统就亮起了警报,强行把你这个bug削成了背景板,以此来稳定这个书中世界的长久运行。   俗称,修文。   嗨呀,NPC就是这样啦。   没人权的。   还不是别人想怎么样就这么样。   N001忽然想起自己被时空书局全面通缉,误打误撞逃窜到这个新生世界的那段日子了。   祂忍不住张开啾啾,心疼地抱住了圆溜溜的自己。   还是祂比较惨啦!   宿主失去的只是积分,祂失去的可是尊严!   ·   山洞内。   两人隔着几米远相望,僵持不下。   对视间,男人忽然感到腹中一阵剧痛,宛如刀剑枪斧在他腹中搅动,霎时间逼得他出了满头的冷汗,几乎站不稳。   屠天霸顾不得生气了,歪着脑袋看向男人的腹部,发现那处灵气格外充沛,甚至隐隐有往外逸散的迹象,勾得炼魂鼎也不安分了。   刹那间,他的耳边尽是贪婪饥渴的尖啸。   就在这一刻,屠天霸福临心至般的掏出了一个空掉的药水瓶,骤然想起里面装的是什么了。   ——是他培育催生灵芝肉身的精华月露。   如果系统能听到他的这道心声的话,大概也会忍不住吐槽一句,   这不就是高度浓缩的种植化肥吗?   禁止虐待千岁老人啊!!   ————————   狼狈地冲刺……or2 [171]Chapter 171:问题不大,剖了便是。   事发得突然,屠天霸也没料到。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空掉的瓷瓶,又看了眼疼得神情恍惚的狗屁仙君,果断将罪证塞回袖中,语气浮夸地上前扶住人,   “你突发恶疾了吗?!”   “快躺下,让我替你诊治一番!”   男人满脸煞白,说不出话,呼吸急促得乱了节奏,进气比出气多。   尽管如此,那张脸却仍旧好看。   屠天霸搀着人,有些不舍地将他安置在撒了重瓣昙花的干草堆上,甚至很想问问他能不能在坚持一下?   他现在真的很急着双修。   然而屠天霸刚要问出口,恰逢一阵潮湿的寒风自洞外闯进来,吹得他脸上的药膏泛起阵阵冰感……   啧。   他终究是心太软。   屠天霸很勉强地将这句话憋了回去,然后盘腿坐在男人身边,装模作样地搭脉,实则开了天眼,朝他的下腹处扫去。   就见一团拳头大的灵息极具活性地在男人丹田中游动,周身溢出千丝万缕金线,往他的每一支经脉里钻,与之融合。   情况不太妙。   敛灵丹看上去怎么像是活了一样?   好在这么多年的医书不是白看的,不多时,屠天霸便摸出了些许头绪。   他先前给男人喂了一整瓶敛灵丹,此丹药跟书册里描述的丹蛊效用差不多,都能长期留存于人体内,阻隔灵气。   但丹蛊的本质是蛊虫,是活物,能将寄生者体内的灵气吞噬消化,化为己用。   敛灵丹只是把灵气吸收储存,吸收满了还会爆丹,平白消耗天地灵气。   当初屠天霸打一眼就觉得这东西真是个废物,可炼都炼出来了,总不能扔了吧?   炼丹材料可都是难得收集来的好东西。   丢了怪可惜的。   本着勤俭持家的好品质,屠天霸将这些废丹保留了下来,果然在今日派上了用场。   他将其尽数喂给了昏迷中的男人。   不多不少,九十九颗。   本来那一炉足足有百丸,其中有一丸被他试用后毁去了,剩下的便都进了这狗屁仙君的肚子。   天地可鉴,他一点都没藏私。   这数目的敛灵丹足以抽空一个大型秘境的灵气,如今聚集在一个人的下丹田中,纵使狗屁仙君的体质受到天道眷顾,也得老老实实地当个凡人。   屠天霸知道自己是个心思缜密,行事严谨的聪慧男子,但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再严谨的人也会出一些小岔子——   为了不让男人被丹药噎死,他随手喂给对方的药水,居然是仅剩一瓶的精华月露。   这可是十成十的好东西呀!   这道灵宝,可以追溯到百年前屠天霸刚开始栽培肉灵芝的时候。   那些生长年限低一些的肉灵芝不堪魔气侵蚀,他刚一靠近,它们便立即枯死。   年份稍长一些的,能多撑片刻。   但结局几乎没什么变化。   所有肉灵芝一见了他,似乎突然开了灵窍,齐刷刷地喊着‘不活了不活了’,不顾屠天霸的痛惜挽留,当场嗝屁。   屠天霸既心疼又生气。   只是这些生长在秘境中的肉灵芝都是他重塑肉身的关键材料,四舍五入,就是他本人……   屠天霸这么一想,瞬间不气了。   后来他又费了许多功夫,取得了当世仅存的三瓶精华月露,随即再度进入秘境,成功取回了里头最为肥硕的灵芝王。   屠天霸现在想起来,仍旧满心感慨。   ……真是一场艰难无比的野采啊。   随即,他又想到这百年心血统统打了水漂,手上搭脉的动作不自觉转为攥住男人的手腕,力道极重。   还是有点气。   但是看在他失忆后问自己脸疼不疼,又替自己涂药的份上,屠天霸决定暂且压下这股怒气,双修之后再做决断。   主要是心魔音太吵了。   他忍得好辛苦。   “唔……”   心绪骤然被男人的低声痛呼打断,屠天霸松开手,垂眸看到对方腕间留下一圈乌青印,连忙又将手掌覆了回去。   再看男人,   他现在的状况实在算不得好,先前好不容易烘干的衣服和头发都被汗水浸潮了,几缕发丝黏在他的额角,肌肤下青筋鼓起。   他抿唇闭眼,牙根紧咬,一手捂着自己的肚子,另一只手被屠天霸扣在手中,手指握成了拳,指盖几乎将掌心划破。   屠天霸抬手抠了抠后脖颈,上身弯折到男人的耳边,对他轻声道:   “啊,那个,现在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见男人不应答,屠天霸便自顾自地往下说了,还仗着对方闭着眼,看不到自己乱转的眼珠子,毫不掩饰地道:   “还是先说好消息吧。”   “之前为了‘救你’,我给你吃了很多好东西哦,所以你才能这么快醒过来,还活蹦乱跳的,但是吧……”   要知道,一滴精华月露便可抵灵芝生长百年所需的灵气,他误打误撞给男人灌下了一整瓶。   后来为了偷懒,他又给男人吃了补丹。   再加上对方还是能自发吸收灵气修补经脉的体质……   种种前因,造就了现在的果。   一言以概括之:   敛灵丹在诸多灵气灌注之下,产生了一道自我意识。   它本能地感知到呆在这具身体里的百般好处,生怕被剥离出去,便九九归一,还将灵气转化为血肉,扎根在男人的身体中,以达成最终的目的。   ——借腹降生,脱胎换骨。   屠天霸生怕男人疼得听不清他说话,靠得更近了,嘴唇挨上男人冰凉的耳廓,   “简单来说就是……”   “你好像怀孕了。”   “……”   “喂,你怎么不说话?”   屠天霸正纳闷男人怎么如此冷静,下一瞬就察觉对方的呼吸缓了下来,他撩起男人的头发一看——   居然疼昏过去了?!   他有些疑惑:“真的这么疼吗?”   话毕,他施了个感官共振的法术,将男人此时的痛感转移到自己身上,细细感受了一番,更加纳闷了。   “还好呀?”   “这不是不疼么?”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欲言又止。   这个宿主癫归癫,还是挺惨的。   祂望了眼醒了不到半日,又被折腾到昏迷的主角,还是仗义执言道:   “宿主,你曾经在炼魂鼎中遭受阴火焚身之苦,神魂与炼魂鼎绑定在一块,时刻被恶意与怨念围绕,心魔缠身……”   耐受值失衡,早就感官异常啦!   味觉失调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项。   但N001自觉是个高情商的系统,当然不会说得这么直白了,而是委婉道:   “宿主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主角肯定没有你这么厉害嘛,你医术这么好,一定看出他现在是什么情况了吧?”   屠天霸被吹得飘飘然,当即应道:   “那是自然!”   紧接着,他将自己的诊断向机智心魔和盘托出:“此世间能生出自我意识的灵宝少有,但灵宝一旦出世,没有人会不觊觎,得到之后要么将其炼化,要么让灵宝认自身为主,以供驱使……”   “认主契约一旦结下,难以逃脱。”   “敛灵丹生出一丝意识,居然想要借狗屁仙君的身改头换面,不过死物终究只是死物,若是不把它取出来,恐怕这人的生机很快就会被榨干,化作一具干尸了。”   屠天霸娓娓道来。   下一瞬,机智心魔便在他耳边哇哇大叫起来,吵得屠天霸下意识皱起眉,   “卧槽,宿主你你你,你这是快把主角搞死了啊?!”   “这个时间点也就原著开篇,你居然搞出这么大的事,要是主角死了,你要跟谁补全关键剧情啊?那你就没有奖励了!”   这个濒危书中世界也会彻底塌陷。   屠天霸忍着烦躁,解释道:   “我没有搞死他。”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我只是搞大了他的肚子。”   白色光球:“……”   紧接着,屠天霸思索片刻,纠正了自己的说法,“这是假孕,是灵宝借助人身,企图蒙蔽天道法则为自己改换面目罢了。”   说着说着,他还忍不住长叹一声,   “不愧是我炼出来的丹药,真是跟我一样机智过人,竟也这般不认命!”   白色光球:“…………”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放声感慨!   白色光球生怕主角发生意外,以至于自己任务失败,因为一旦濒危世界塌陷,祂就会被总局的逃生通道传送回去。   那不是死定了??   祂可不要被第三次全面清扫!   白色光球企图唤醒宿主心中对主角的一丝柔情,嗓音甜甜道:   “你就不担心他就此殒命吗?在他失忆之时,还亲手为你擦拭药膏,当时宿主的心情跌宕起伏,分明很受触动吧?”   闻言,少年对自己的心魔露出了本真。   光屏上。   那张稚气的面孔摆着冷淡的表情,看上去空洞又麻木。   屠天霸反问道:“那又怎么样?本尊从未忘记他曾说要杀我,他对本尊好,是因为本尊的谎言以假乱真,他信以为真!”   “等他恢复记忆,还不是要杀我!”   白色光球:“……”   妈耶,被说中原著片段了。   屠天霸越说越气。   在过往数百年的经历中,他从正道修士身上学会了很多,刻骨铭心的一点便是——   千万别对想杀自己的人手下留情。   就算他不对那些人赶尽杀绝,那些人亦会这样对他,甚至不吝于欺骗手段。   屠天霸早就有所领受了。   届时,他又听机智心魔问自己,   “据系统分析,宿主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格,为什么会同意系统提出的任务要求,而不是一开始就斩杀主角呢?”   话罢,屠天霸的眼神开始飘忽。   当然是想查探一番这两个新生心魔啦。   后来么……   几息之后。   屠天霸冷漠麻木的表情逐渐褪去,眼睛里重新填满愤怒,“谁让这狗屁仙君长这么好看,书中又绘声绘色,害得我断了袖,真该死啊!!”   “就算要死,他也要等我体验完双修乐趣再死!”屠天霸振振有词。   白色光球:“……”   算了算了。   知道宿主暂时不会搞死主角就行。   话虽如此,但N001还想为主角刷一点好感度,夹出甜嗓,摆着一副知心球球的架势说道:“哎呀,宿主如果记挂着这件事,岂不是会影响双修的质量?”   屠天霸听着,觉得有几分道理。   见宿主稍有意动,N001继续说:“系统这边呢,诚挚建议宿主辩证地看待问题,以及主角这个人哦~”   屠天霸疑惑:“这是何意?”   “意思就是,聂无洄是聂无洄,阿洄是阿洄……”白色光球的语气更加蛊惑,“聂无洄是归清门仗剑除魔的仙君,但失忆的阿洄只是你的妻子呀?”   “宿主不就是喜欢性格温柔的人吗?”   “难不成阿洄还不够温柔?对你说话也轻声细语,哎呀哎呀,今天给你涂药,明天就帮你按摩啦,说不定还会为你洗手作羹汤哦,到时候夫唱夫随……!”   “嘿嘿。”   屠天霸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轻咳一声之后,板着张小脸,语气严肃道:   “这般一分为二地看待问题,听起来倒也有几分道理,但我还要观察一下这人之后的表现!”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抬起啾啾擦了擦脑门不存在的汗水,忍不住摊成了一块饼,“那宿主现在想到该怎么解决主角的假孕问题了吗?”   屠天霸已是久病成医,更何况他自己就是疑难杂症中的疑难杂症,自信点头道:   “这灵丹非要霸占狗屁仙君的肚子,不愿脱离母体,那就把它剖出来!”   “但在剖丹的过程中,母体定然凶多吉少,要想保全母体性命,还要借助妙仙宗宗主的法器‘续命梭’……”   屠天霸早年拜访过妙仙宗,不太顺利。   好在今时非同旧日。   尽管他又恢复成了血雾化身的状态,但屠天霸的魔气隐藏得极好,任谁看了,都只当他是个境界低微的医修。   单论这点,他还是很满意心魔的。   就这样,屠天霸遗憾地告别了自己心仪的小山洞,如同先前那般将昏迷中的男人搬上了飞行法器,朝妙仙宗的山门方向飞去。   根据他的观察,狗屁仙君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而屠天霸已经很久没出门了,于是他放缓了速度,不疾不徐地飞着。   星夜迢迢。   刚一睁眼,阿洄看到的便是这景象。   身上那阵剧痛已经消散无影,他缓缓转动眼眸,发现少年盘腿坐在自己身边,手里正捧着一本书在看,神情专注极了。   见自己醒来,少年一把将书册收入袖中,阿洄连封面都没来得及看清。   他喉咙干涩,咽了两下,尝到丝丝铁锈味,不自觉地想起来——   自己在昏迷之前,似乎产生了幻听。   ……嗯。   应该是幻听。   只是他还没说话,就见少年俯身将脸凑过来,打量了他几眼,问道:“你醒啦?”   阿洄望着着辽阔星夜,耳边是猎猎的风声,而他身上竟一点也不觉得冷,只下意识地问身边人,   “我这是怎么了?”   “我们要去哪里?”   话音刚落。   少年咦了一声,有点不耐烦地扯了扯自己被风撩起的额前碎发,抱怨道:“原来你之前没听见啊?那我重新说一遍好了。”   莫名的,阿洄忽然心生不详的预感。   “等等,还是先不要……”   少年不管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怀孕啦。”   “我现在带你去别人家打胎。”   短短两句话,信息量太大。   男人沉默片刻,缓缓闭眼。   一定是他还没有醒来。   “喂?怎么又昏了啊?!”   “你现在明明都感觉不到疼了,娇气包吗你!”   “……”   ·   归清门,宣事殿。   掌门顾风籍坐在上首,对底下十数个弟子嘱咐道:“五十年一回的仙门大比就在眼前,此次轮到妙仙宗举办,你们不日便动身吧……”   “是,掌门!”   这十几个人样貌年轻,皆穿着象征着内门弟子身份的法衣,是归清门近些年很有潜力的弟子。   为首的青年更是生了一副星眉剑目,仪表堂堂的好模样,细看之下,跟座上的掌门还有几分相似。   掌门一挥手,将通讯玉简发了下去。   他道:“顾宸,你作为这辈弟子的大师兄,又是聂长老的亲传弟子,自当为师弟们作表率,明白吗?”   顾宸点头应是,神情却有些黯淡。   待掌门交待完仙门大比等事宜,顾宸跟其他弟子退出宣事殿,刚出殿门,其中一位弟子开口问道:   “大师兄,大家都准备好了,现在就动身吗?”   顾宸将神情收敛,笑着道:“劳烦众师弟等我,我去去就来。”   等人走远了,其他人才小声交谈起来,   “大师兄又去灵兆峰了吧?”   “聂长老已经闭关三百年了,期间谁也不见,大师兄怎么还去得那样勤快?”   “亲传弟子,总归是不一样的。”   “是啊,听说大师兄自幼便跟随聂长老练剑,情分不一般,再说此次前往妙仙宗参加仙门大比也不是小事……”   “希望咱们归清门能拔得头筹吧。”   “……”   顾宸御剑疾行,不消一刻便到灵兆峰。   此峰是整个归清门灵气最为充足,风景最好的地方,连门派宗主顾风籍的坐忘峰都不及,宛如仙境一般。   他落在山峰险崖的一处小木屋外,被结界阻隔在外,无法再前进一步,自然也无法查探到里头已经空无一人了。   顾宸静站片刻,传音道:   “师尊!”   “宸儿今日便要离山前往妙仙宗了,特来向师尊道别……”   崖侧云雾缭绕,只存风声。   木屋中,一片寂静。   ————————   明仔可可爱爱,其实好感度很难刷。   他现在都还没叫过仙君的名字,只有【喂】和【狗屁仙君】,他现在单纯是想走一下肾,纯情但萧瑟鬼属性啦。   (送货三轮车出动!)(甩出更新)(突突突离开) [172]Chapter 172:脱一件上衣也行。   夜色浓稠。   飞行法器擦着云层疾速飞过,浓云裂开一道深隙,露出万丈之下沉睡的苍翠群山。   头顶苍茫星夜,男人还没来得及坐起身眺望周遭景色,就被身边人两句话震得表情空白,忍不住两眼一闭……   “不准睡!”   屠天霸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迅速伸出两只手,分别撑开了男人闭合的眼皮,露出底下那双略显呆滞的眼瞳。   阿洄:“……”   就见少年表情不虞地悬在自己上方,高马尾从肩后滑落,一缕微卷的发丝搔着他的侧脸,带来一阵痒意。   两人挨得有些近。   阿洄能感受到少年呼吸的火热,他眸中有火苗在燃动,像是快要掉到自己身上。   ……为什么又生气了?   屠天霸都快气死了。   男人一连睡了好几个时辰,而他已经被心魔吵得三百多年都好好睡过觉了,不免心生嫉妒。   一路上,屠天霸数次扰乱男人,奈何对方睡得实在香甜,怎么作弄都没有反应,反而呼吸更加悠长了。   屠天霸:“真是可恶啊!”   他气呼呼地对着空气打了一套拳法。   屠天霸打累了,继续怒瞪男人,发现这狗屁仙君的睡颜亦是一等一的好,便将书册掏出来,回味了一遍。   男人就是在这时候醒来的。   妙仙宗距离甚远,此时路途刚过半。   屠天霸扒拉着他的眼皮,指责道:“你吃了就睡,睡了半途还不满足,难不成你是猪精转世吗?”   话音刚落。   心魔悄咪咪地道了声,   “宿主,人家是疼晕过去的耶,会发生这样的情况都是因为你乱给人吃药啦……”   屠天霸心中冷哼:“那我怎么没晕?”   正当他与机智心魔斗嘴之际,一只手突然搭上了他的腕,屠天霸的眼神瞬间凌厉起来,却听男人轻声道:   “……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屠天霸视线微移:“呵。”   阿洄将另一只手也搭上少年的腕,唇边的微笑有些勉强:“我不会再睡了,可以松开手吗?”   眼睛好干。   屠天霸狐疑地瞥了身下人一眼,见他双眼红通通的,生怕这人又因一丝微不可查的疼痛而陷入昏迷。   他会忍不住嫉妒的。   因此,屠天霸语气生硬地确认道:   “你的眼睛痛吗?”   阿洄只觉得掌下的腕子虽然纤瘦,却蕴含着无尽的力道,隐隐透露着一股不可挡的强势,自己居然撼动不了分毫。   他不无不可地唔了一声。   下一刻。   少年果然收回了双手。   阿洄顺势松开他的腕,不料对方两肘撑膝,居高临下地点评道:   “哼,真是娇气。”   “你愧对这副伟岸的身躯!”   阿洄眨了眨眼,对自己被少年冠以‘娇气’一词感到格外别扭和新奇,又微微庆幸对方的用词没有太……   他侧过脸,绕开少年稚气却充满压迫力的面庞坐起身来,发现两人乘坐在一艘飞舟之中,不知遁向何处。   阿洄沉默半晌,还是问出了声。   “我究竟是怎么了?”   屠天霸真想仰天长啸一句:这狗屁仙君是不是耳朵不太好使?   “真是,到底要我重复多少遍!!”   他烦躁地挠了挠下颌,以灵气灌音,冲着男人扬声喊道:“你怀孕了、你怀孕了、你怀孕了啊——!”   霎时间,这句话响彻苍穹,风送千里。   阿洄再度陷入沉默。   好在男人虽然失忆,记忆力却完好,他抬眸看了看满脸怒容的少年,沉吟道:“如果没有记错的话……”   “你先前在山洞说过,想要与我,”说到这里,男人稍一停顿,才继续道,“想要与我进行第一次双修……”   “由此可见,你我之间还没有发生过肌肤相亲,我又怎么会怀孕呢?”   他没注意自己的说法有异。   世间万物注重阴阳调和,男人确实没有先天孕育子嗣的能力,但对于入了道的修仙者而言,想要以男儿身诞下子嗣,方法不在少数。   丹药、法宝、秘典等等,都有奇效。   男人不提双修还好。   他一提,屠天霸就来气。   鉴于自己仍是元阳之身,一旦跟男人双修就会加速对方体内灵气的流动,从而导致丹胎愈发猛烈地吸收母体生机。   换句话来说——   在男人顺利剖胎或产下丹胎之前,屠天霸双修无望了,并且这两者都是九死一生的险象,母体还需要时间恢复。   屠天霸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时间,忍不住扼腕叹息:当个断袖可真麻烦啊!   没办法,只好延长一段时间了。   他恨铁不成钢地瞪着男人,“你怎么就不能坚持一天再昏呢?”   阿洄:“……”   还在想着双修吗?   两人鸡同鸭讲了好一阵,男人才弄清楚了自身的情况。   还好。   不是真的怀了孕。   只因他伤势极重,却在短时间内吞服了太多高阶天材地宝,导致灵气聚集于腹,机缘巧合之下形成了胎。   现如今,少年要带他去一个名为‘妙仙宗’的仙道门派,向对方宗主借一件保命法器,为他取胎。   虽说这胎是因少年而起,但阿洄没办法对少年产生一丝丝恶感,只觉得事态难料,对方待自己已是仁至义尽。   他的心里只有感激,没有埋怨。   思及此处,阿洄忍不住反思自己如此暗含提防,对少年是否不太公平,亦或是伤了他的心?   如此,才使得对方始终一副怒容?   “咕噜噜……”   倏然间,男人从沉思中醒了神。   意识到这道闷鸣是从自己腹中传出来的之后,他有些陌生地感受一番,随即望向少年,唤了声,   “小修。”   少年没反应,直到他又喊了一声,才慢吞吞地瞥过来,恶声恶气地应道:   “又干嘛?!”   阿洄有意放软了语调,温和有礼,却不失亲昵地说道:   “……我饿了。”   男人的尾音轻柔,宛如清风拂面。   屠天霸瞪着人,就见他抿着唇,冲自己绽出一抹很清浅的微笑,整个人笼罩在月光中,身后是一片辽阔的云雾。   “……哼。”   尽管怒骂狗屁仙君是猪精转世,但屠天霸知道腹中饥饿的滋味有多难受。   更何况他对狗屁仙君那身好肉嫉妒归嫉妒,却也舍不得它饿得瘦了形,自然很爽利地掏出一大块散发着香气的熟肉,递过去。   “吃吧。”   男人又眨眨眼,抿唇轻笑道:“我不喜欢吃肉,有果子之类的吃食吗?”   还挑食?!   挑食还长这么高?   贼老天真是待他不公!真该死啊!   屠天霸骂骂咧咧地将肉块叼在嘴里,从袖里乾坤翻出几个捡到的储物袋,找了许久才从一个低阶修者的储物袋中找到现成的人间饭食。   不仅有水果,还有热饭热菜和酒水。   他扯出一张矮桌,将吃食放上去,没好气地道:“喏,吃吧。”   说完,屠天霸贼心不死,又问一句,   “我对你这么好,你们正道修士不是最讲究礼义廉耻,有恩必偿还的吗?既然你吃了我给的饭,那你脱光衣服让我看看,这要求不算过分吧?”   话罢,机智心魔出言道:   “宿主,你这燕国地图也太短了吧?”   屠天霸很擅长忽略心魔音的干扰,他紧盯着男人,两只手在身前比划了个手势,补充道:“是脱光哦——”   阿洄捏着筷子,已经能从容地应对这个三番两次出现的要求了,他面色平静地反问道:“我们不是道侣吗?”   他顿了顿,继续说:   “道侣之间情分非同一般,是世间最亲近的人,怎么能跟寻常的关系相提并论?”   屠天霸听在耳中,只听出了一个意思。   这狗屁仙君竟想白吃他的饭。   屠天霸有点后悔,又开始瞪人。   男人腰背挺直地坐在桌后,案上摆满了泛着温润光芒的青瓷碗盏。他提着筷子,衣袖半挽,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腕间印着一圈青紫的痕迹,指印分明。   修仙之人非同凡人。   哪怕仅仅是低阶修者,手里也不缺好东西。一双白玉箸被男人掐在指间,屠天霸一时分不清筷子和他的手,哪一个更白,更具风骨。   只觉得晃眼。   屠天霸手下一犹豫,对方便指节微抬,夹起了一只蜷缩着的水晶虾仁。   虾仁白胖粉嫩,表面还沾着汁水,被男人送到了他的面前,就摆在屠天霸嘴边,只要他一张嘴,就能将其整只吞下。   “……你干嘛?”   屠天霸狐疑地垂眸看了一眼,质问道。   尽管跟少年相处的时间不长,但阿洄已经察觉对方似乎很不擅长与人相处,说话时语气生硬,内容更是……   就比如,   动不动把脱光,双修挂在嘴边。   阿洄不知道自己的过去如何,更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养成这性子地,他隐约认为自己的年纪更长些,应当承担起引导少年言行举止的责任。   迎着少年疑惑的目光,他举着腕,心平气和地解释道:“并不是付出身体美色才叫报答,而是要发自内心地对一个人好,为他着想。”   说话间,屠天霸已经将虾仁吃了。   他的腮帮子微鼓,讲起道理竟也头头是道,“你这人真不要脸,用我的药膏给我涂药,用我的饭来喂我,这就是对我好?”   他不屑地撇撇嘴,   “嘁,还不如脱衣服。”   男人被直截了当地一通说,心中确实生出些许亏欠,回答得却也坦荡,“如今我样样都依靠你,要你关照,但我也会尽力对你好的,这才是道侣的相处之道。”   他瞥着少年湿润的唇,留心观察他的神情,忽然问道:“好吃吗?”   屠天霸觉得这狗屁仙君真是会卖乖,喂一粒虾仁就来邀功了,愤愤然应道:“这么小小一口,我怎么知道好不好吃啊?!”   他一拍桌,   “……再来一个!”   连续吃了七八个虾仁,以及其他盘里的菜,屠天霸没尝出什么味道,反而心里更痒痒了,压低声音,跟人打着商量,   “脱一件上衣也行。”   阿洄面带微笑,提筷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炙肉,“好吃吗?”   屠天霸在桌对面坐得歪七扭八,仪态跟男人简直一个天一个地,他甚至单手撑着下巴,一副只等人喂的懒散模样。   他的嘴里被男人塞了肉,哪里还说得出话,只好在心中暗恨这狗屁仙君真是好奸诈的心思,另一只手悄默声从桌下探过去……   摸了一把男人的大腿。   爽!   ————————   来啦!小鸟昨晚写了一些,所以今晚提前更了,0点没有了哦,提前跟亲们晚安-3- [173]Chapter 173:是有点喜欢你了。   屠天霸的手一伸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掌下是男人的大腿。膝盖稍上一些的部位肉感不太明显,但胜在筋骨分明,柔韧有劲……   摸起来,也算解了几分心头渴。   屠天霸之前只是被男人用手指在脸上涂抹药膏,就忍不住热了脸,还一个劲儿地在心里蛐蛐对方是不是对自己施展了魅惑勾人的邪功,实非正道所为。   总之,不是个正经人。   眼下轮到他不正经地摸人大腿,可他非但没有一点点吃人豆腐的自觉,竟还挑三拣四起来了。   上一刻,他还在嫌弃掌下的布料;   下一瞬,屠天霸的手指仿佛生出了自我意识,本能地往肉多的地方爬了过去……   很快,啪的一声轻响。   男人面上八风不动,腰背仍挺直,执箸的手一下都没有停顿,另一只手却迅疾准确地按住了少年那只不规矩的掌。   他的手掌比少年的大了一圈,严严实实地覆盖在对方手背上,且大拇指轻扣住那截过分瘦的腕。   两人的手心与手背紧贴,热度自上传递下来。   一代魔尊屠天霸就这样被沦为凡人的正道扛把子挟持住了。   他无声喊道:   “心魔,怎么回事?!”   “我怎么感觉半条手臂都酥了?好像都动弹不得了?这狗屁仙君是不是又使了阴招对付我?”   “我的力气似乎都被他吸走了!”   系统空间内。   N001简直没眼看光屏。   都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祂说世界多了什么宿主都有。   怎么会有人集猥琐与纯情于一身,摸别人大腿重拳出击,被人摸一下小手就无能狂怒啊!   半晌。   祂憋出一句,   “你可能中了小处男的诅咒叭,像男主这种温柔漂亮大哥哥类型,对你这种小处男简直就是特攻嘛。”   话虽如此,祂还是忍不住担心……   真怕宿主哪天暴起,在精神不稳定的情况下直接把主角或者自己创死啊。   屠天霸得到心魔的确认,当即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桌对面的男人,随后又是一声重重的冷哼,仿佛把他当成嘴里的肉,用力撕咬起来。   阿洄:“……”   不让摸就生气了吗?   男人没办法,只好动了动大拇指,轻柔地摩挲了两下少年的腕侧,像是摩挲小孩的头顶那般,带着安抚的意味。   温和且纯洁。   然而,屠天霸只觉得那阵酥麻感霎时蔓延到自己的整条臂膀,嘴上不自觉发出一声哼唧,尾音一波三折,听起来暧昧至极。   男人的表情微顿,手下动作也僵住。   两人的肢体接触分明已经控制在一个不算太狎昵的范围,少年的反应却让他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什么不恰当的事情。   屠天霸又在跟心魔叫唤了,   “岂有此理啊!”   “这人是不是藏了后手,偷偷施展雷诀电我?!我麻了,我全身都麻了!!”   N001顿时一个战术性后仰,远离光屏。   ……麦艾斯。   ·   阿洄现在处在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假若他松开少年的手,以对方的性子极有可能直接摸上来,对他来说,那种程度还是太超过了。   可他要是不松开……   阿洄望着少年脸上复杂的表情,只觉得头皮一阵微麻,整个人都不自在了。   这顿饭吃得着实艰难。   好在还是吃完了。   少年手臂一挥,几乎被扫空的杯盘碗盏与桌案统统消失不见。   见两人中间没了阻隔物,阿洄默不作声地往飞舟边上挪了挪,扭头望向外头那片浩瀚星海,想要借此平息自己面上的热。   可少年静不下来。   屠天霸仍旧举着那只被电麻了的手。   他始终没查出自己被施法的痕迹,方才自行摸了几下男人蹭过的腕侧——   没什么感觉。   屠天霸瞥了眼模样看似心虚,不敢与自己对视的男人,语气笃信地道了声,   “定是你暗算了我!”   尽管失忆后醒来的时间很短暂,但阿洄对这番‘屠言屠语’已然有了初步了解,他没回头,只轻声问道:   “这是何意?”   于是,屠天霸将自己早先对心魔所说的那番推测复述了一遍,又举了涂药和摸手这两个强有力的例子,质问道:   “要不是你暗算我,我怎么会屡次感到浑身酥麻难忍,哪哪儿都不对劲?只有在你主动碰我的时候,我才会有这般感受!”   阿洄起初还听得认真,不料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少年的说辞不像是遭人暗算的表现,反倒像是春心萌动,燥意翻涌。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杏眼圆睁,非要向他讨一个解释。   阿洄心中思绪复杂。   因为他发现对方先前那番‘剑修非要以身抵债,他被赖上了’的解释似乎越来越可信了……   少年不仅不擅长说谎,连自身的心思都不能清楚辨别,仿佛感情异于常人,在这方面格外迟钝。   此时此刻。   他眼中的困惑是如此浓重。   阿洄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见男人久久不说话,屠天霸仅存的耐心消耗殆尽,他臭着脸逼近,将被对方摸过的手腕横在身前,强势地威胁道:   “不老实交代的话,我立即解了你身上的共振之术,让你疼得死去活来!虽然我是没什么感觉,但你这个娇气包肯定是受不了的!”   阿洄迷茫地问了句,   “何为‘共振之术’?”   屠天霸得意地笑了两声,三两句交代了这个自创法术的效用,洋洋得意道:   “怕了吧?怕就交代。”   夜空沉寂,唯有风声呼啸。   飞舟底部刻了数个阵法,既能避风又能恒温,舟中亦嵌有照明晶石,将这片空间映得光明透亮。   屠天霸的话音刚落,就见男人很明显愣了一下,那双微阖的双眼顿时睁大,以至于眼皮上的折痕愈发深刻。   光被折碎,暗影被私藏。   “……你说什么?”   听男人低声呢喃,屠天霸又想对空气打拳了。   他严重怀疑在自己脑袋混乱的那段时间里,他或者天雷劫是不是把狗屁仙君的耳朵给打坏了?   眼下的情况,真是比全聋更让人生气。   全聋起码还能传音。   可狗屁仙君的听力时好时坏,他压根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跟对方正常说话,什么时候该心内传音。   “呃啊——”   屠天霸表情痛苦,有些崩溃地拍着飞舟壁边,将飞行法器拍得歪歪扭扭,目眦尽裂地高声喊道:“你他○的怎么、什么都、听不清啊!”   “又要我重复多少遍!!”   嘭嘭嘭,嘭嘭嘭。   飞舟不堪重负,被他拍出一道裂纹。   少年更是不知疼一般,不停歇。   阿洄连忙去捉他的手,却见少年转了个方向躲过自己,用巴掌狂拍飞舟,狂躁地发着脾气,   “跟你说话、真的、好费劲啊!!”   拍着拍着,屠天霸的狂性上涌,激起了某种延续了多年的习惯行为。   ——用头去撞地板。   只是这声‘咚’久久没有响起。   他被人从身侧抱住了。   事情发生在瞬息之间。   男人差不多是撞上来的,整个人扑在屠天霸的身侧,成功阻拦了对方疑似自伤的行为。   只是男人如今沦为凡人之身,虽然动作迅速,力道却比不上屠天霸,被对方的力道带得一个趔趄,披散的长发甩到身前,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   两人一同倒在飞舟中。   声音不大。   等屠天霸的头脑稍微冷静下来,骤然发现男人的一只手臂正揽在他身前,另一只手臂抱着自己的后腰……   如墨的长发铺散在他身上。   男人湿热的呼吸则喷洒在他的侧脸,靠近耳朵的地方,说话时,吹得屠天霸耳的根子都快飘了。   他说,   “不要这样做。”   他还说,   “其实我听清了,只是觉得惊讶,这才一时没回过神来……”   屠天霸仰面躺着,面容麻木平静地看着满天星辰,花了一点时间才找回平时说话的正常语气,   “哦,原来你听清了啊,不早说。”   沉默片刻。   男人终于回答了屠天霸先前追问的那个问题,“我主动碰你,你有那些反应,并不是我对你做了什么……”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纠结。   屠天霸:“啧。”   下一瞬,男人闭了闭眼,带着很复杂又有些无措的心思,轻声缓道:   “可能、可能是因为……”   “你心悦于我吧。”   屠天霸平静到显得呆滞的表情一下子皱成了包子,忍不住扭头看向侧躺在自己身边的狗屁仙君,神情中的嫌弃溢于言表,   “……呕!”   男人又愣了愣,眉眼忽然舒展开来,似乎被他的神情逗笑了,用一种屠天霸不是特别懂的语气问他:   “我们不是道侣吗?”   话毕,阿洄凝视着少年那双泛着血丝的眼睛,犹豫半晌,仍是决定将下一句话咽进喉咙里。   ……先不说了罢。   屠天霸不知狗屁仙君心中思绪,只是将眼珠子瞥向另一边,漫不经心地捡起了自己当初随口乱编的背景故事,强调道:   “我是勉强接受。”   他贼心不死,见缝插针地问了句,   “如果你想报答我的恩情的话,就尽快跟我双修,我真的、真的、真的很急啊!”   听着少年用加重的语气一连强调了三遍双修之事,阿洄无奈地笑了笑。   他注视着少年平静下来的脸,跟方才陷入暴怒狂躁状态使很不一样,却又带着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共性……   阿洄忍不住思忖着,   少年究竟生活在怎样的环境中呢?才养成了这样复杂又易懂的性格。他的眼睛有时候很亮,有时候很疲惫,看上去像是一颗快要死去的星星。   闪烁着,摇摇欲坠。   无论失忆前他们二人是什么关系,阿洄都想尽可能地对这个少年好一些,不仅仅是为了对方的偿还救命之恩,更是因为……   他觉得自己应当承担起这个责任。   最终,阿洄还是捉住了少年那只险些拍碎飞舟的手掌。   屠天霸躺着没动,垂眸就见男人揽在自己身前的手缓缓向下移动,轻柔地牵住了自己的手掌。   他握着屠天霸的腕,拇指抵在腕侧。   屠天霸下意识地抖了抖,觉得那阵酥酥麻麻的感觉又出现了,立马质问道:   “麻了,你还说没做手脚?”   话音刚落。   一股微凉的气息拂过他涨红的手心。   余光中,   是男人敛着眸,朝自己掌心一下下呼气的侧影。他的睫毛很长,裁下来的影子格外细碎,嘴唇有点薄,可是看上去很柔软。   掌心又热又凉。   屠天霸又酥又麻。   他的神魂似乎迟缓了许多,又像是被身边人传染了听力差的毛病,直至对方晃了好几下他的肩膀,他才反应过来。   男人在说:   “小修,你把法术解了吧。”   他循声回望,发现男人正凝神注视着自己,眼眸里盛满了碎星与月光,看上去清正又温柔,语调很是平静。   屠天霸忽然觉得心魔说得很对。   狗屁仙君是狗屁仙君。   阿洄是阿洄。   二者不可混为一谈。   狗屁仙君提剑想要杀他,可是眼前的男人却不想他疼,还会给他的手掌心吹气,是个知冷知热的贤惠好夫人。   屠天霸顿悟了。   他蛄蛹了两下,将自己也扭成侧躺的姿势,跟男人面对着面,真心实意地道了声,   “你说得对。”   “我可能是有点喜欢你了。”   只是他此前对狗屁仙君的恶感太重,压过了这阵微弱的好感,但是屠天霸自觉已经大彻大悟了——   狗屁仙君的事,和阿洄有什么关系啊?   通透之后,屠天霸的心情顺畅了许多。   然而,下一秒。   他小脸一板,不忘敲打道:   “男子汉大丈夫,说好要以身抵债就要说到做到,等解决了你肚子里的丹胎,你可不要忘了那件十万火急的事情啊。”   “忘了也不要紧,我会提醒你的!”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痛苦面具。   啊啊啊——   上一句是喜欢你,   怎么下一句还是闹着要双修啊!!   ————————   (突突突——)   (送完货离开) [174]Chapter 174:你好香。   屠天霸语气严肃地敲打了男人一番,全方面展示过自己的丈夫威严之后,忽然安静下来。   不多时。   一声怪笑从他的唇缝间逸散出来。   屠天霸下意识地抬掌捂住嘴巴,圆而大的杏眼瞥着男人,语速飞快地解释了起来。   “嗯,我是高兴才笑的,对了,我刚才那样……”他随意比划两下,强调道,“也不是因为脑子出了问题哦,只是天生脾气不太好,比较急躁啦。”   说完,他自顾自地点点头,那双眼却始终留意着男人的反应。   见这人一声不吭,屠天霸神情一变,又变成男人所熟悉的怒容,气鼓鼓地唤道:   “喂,你听见了没?”   老实说,在屠天霸决定将面前之人一分为二地看待之后,他便觉得自己先前的举动有失妥当,有必要跟对方说清楚。   他可不是一个疯癫的人。   只是脾气不太好罢了。   “……”   可恶!   那些在他耳边吵吵闹闹的心魔真是该死啊!要是让他的大屁股男妻觉得他精神不正常,嫌弃他怎么办?!   这男的怎么还不说话!   快点跟我说话啊!!   说起来,该怎么当一个优秀的断袖啊?   心魔,机智心魔快教教我啊!   屠天霸的脑子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阿洄却怔忪了许久。   迎着少年火热又急切的目光,他不得不回神,只是耳边仍残留着那句‘可能是有点喜欢你了’的余响……   少年的语气干脆且淡然,仿佛在说‘肚子饿了’这般寻常的话,阿洄却骤然发现对方身上发生了某些微妙的变化。   那股若有若无的凌冽消失了。   此时此刻。   少年别别扭扭地睨着他,看似生气,眼眸深处却徘徊着一丝很隐晦的紧张。   联想到他说的话,阿洄有些想笑。   虽然少年的性格确实很古怪,让人无法招架,但自己又怎么会将他看作疯子呢?   ……只是有点跳脱。   他不动声色地松开少年的腰与手,在对方不悦的神情中缓慢起身,用一种温和而肯定的语气徐徐道:   “是我行事温吞,惹急了你。”   “你不必担心我对你会产生什么不好的看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脾性,只是与人相处,总要经历磨合……”   “我们约法三章,往后我跟你说话直白些,你也不要时常发怒,这样可以吗?”   男人说话的声调温柔,先是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又表明了自己的看法,最后还提出了约束之道,层层递进。   系统空间内。   N001振奋握拳:“虽然这届宿主癫得可怕,好在主角是前所未有的靠谱男人,失了忆还残留着师尊本能,非常好!”   “尽管在修仙文里,‘师尊’绝对是最高危的职业,但牺牲主角一个,幸福统统一双,拯救世界的职责就全靠你了!”   “去吧,去感化宿主吧,大不了以身饲虎,修真界的未来全靠你了哟!”   光屏前。   白色光球悲痛、挣扎、欢呼。   角落里的蓝色光球:【…………】   哪来的‘幸福统统一双’?   到底是谁在偷偷幸福??   快放我回总局啊!   球与球的悲喜并不相通,蓝色光球只觉得主系统吵闹,却只能暗暗腹诽。   别问。问就是惹不起。   光屏外。   屠天霸如听仙乐耳暂明。   如果说这番话的人是狗屁仙君,他肯定忍不住嫉妒、厌恶、只觉得这贼老天真该死啊,怎么什么好东西都安在同一个人身上?   我也想要!   发狂——   继续发狂——   然而,现在说这番话的人是他的男妻阿洄,屠天霸刚支起来的气焰一下就消了,两脚一蹬,整个人蓦地往前一滑……   脑袋顺利靠上了男人的大腿。   他感受着后脑传来的那股柔软却不失劲韧的触感,忍不住长舒一口气,顺手又摸了摸男人的小腿,应声道:   “行吧,就听你的吧。”   当然了。   时效暂定为男人恢复记忆之前。   屠天霸想了想,补充道:   “啊,不过我没办法保证自己不发脾气哦,也不是说我一定会打骂你啦,但是做不到的事情也不能随便许诺吧?”   “我可是一个诚实可靠的男子汉。”   可恶,如果是其他事情,他说说谎就算了,但是这件事实在太困难了。   屠天霸自觉被戳中短板,有些不悦,却又沉迷男人的大腿,懒得起身,殊不知自己说到‘诚实可靠’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珠子又开始不自然地转动起来。   阿洄颔首敛眸,将其尽收眼底。   他没有推开少年的脑袋,只是默默按住了对方悄无声息往某处爬的手掌,轻柔地拉到自己的膝头。   在对方不自觉撇嘴时,他笑了笑,轻声肯定道:“嗯,做不到的事情确实不能轻易承诺,这一点倒是你考虑得更周全些。”   呜呼。   听着这声,屠天霸半边身子都麻了,忍不住又发出一声怪笑,催促道:   “再摸摸那儿。”   他说的是腕侧。   可阿洄牵着他的手,并没有如他所言地摸摸这儿那儿的,只是收敛着表情,有些凝重地问起共振法术的事情。   他的说话声好听,屠天霸听着舒坦,便隐藏了敛灵丹与心魔的事情,其他能说的差不多都交代了。   “灵胎霸道,你又是个剑修,体内灵气中蕴含着剑气,被它吸收之后自然会感到刀剑般尖锐的疼痛了。”   “不过你放心,这胎不似真人,定要十月怀胎才生的下来……”   屠天霸偏过脑袋,用天眼仔细观察了片刻,继续道:   “唔,看样子,只要十天时间就能瓜熟蒂落了,已经过去了一天,还有九天……”   只不过这胎一旦生下来,男人将会生机断绝,油尽灯枯。   所以只能剖,不能生。   屠天霸抛开对狗屁仙君的厌恶之后,极为迅速地进入了丈夫这一角色,反手揉捏了几下男人掌心中最具肉感的部位,宽慰道:   “放心,我一定会让你顺利引产的!”   “定让阻碍我双修的祸害胎死腹中!”   屠天霸说得咬牙切齿。   阿洄:“……”   虽是他的生死大事,少年却还是一副古古怪怪,不太正经的模样,但男人还是诚挚地道了声谢。   随后,他旧事重提。   “……你还是解了法术吧。”   那阵疼痛让人刻骨铭心,不知少年是如何忍下来的,举止神情皆为自若,没有透露出一星半点的痛意,仿佛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此前不知这事,知道后,阿洄无法坦然接受对方以身替之。   屠天霸嫌男人唠叨,不耐烦。   一件小事反复提了好几遍了。   可他转念一想:没道理妻子关心丈夫还要挨训吧?显得他这人多差劲似的……   于是,屠天霸调整了一下姿势,翘起一条腿,很随意懒散地晃悠了两下,应声道:   “算啦。”   “你真的是很娇气一男的,半点疼都受不了,要是又晕过去睡一路,就算你是我的妻子,我顶多只能忍两天不抽你。”   只不过前面还说自己不会打骂男人,屠天霸忽然觉得有点丢脸,他掰着手指头,改口道:“三、四……嗯……”   屠天霸思量许久,满脸勉强地伸出五根手指头,还将它伸到男人面前,邀功道:   “五天!我可以忍五天!”   “要是真的没忍住,我尽量轻点。”   说完,屠天霸骤然陷入沉默。   怎么回事,怎么越说越觉得丢脸啊!   他唰的一下缩回手掌,将五根指头扣进掌心里,很不耐烦地又一次改了口,   “好烦,就这样吧。”   “反正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你不要再啰嗦了,法术我是不会取消的!我才是一家之主,这件事我说了算!”   屠天霸直接拍了板。   然而,阿洄思量片刻,又问他,   “为何你感受不到疼痛?”   屠天霸刚才缩掌的时候不小心握住了男人的一缕发丝,忍不住将其缠绕在指间,一圈圈地卷上去。   倏然间。   他想起了书册中的某个片段。   白肌黑发,香汗淋漓。   屠天霸一个狸猫翻身,登时就从躺靠的姿势变成蹲在男人身前,两只手仍分别留在对方的膝头,以及卷绕着发丝……   他上身逼近,将鼻子凑到男人白皙的颈侧,指尖也撩了几下对方的发根,登徒子一般地闭眼深嗅了一口。   尽管男人沦为凡人,但这具身体修行的年岁无比漫长,早就剔去了杂质……   汗味很浅,不臭。   他身上真的有一股很淡的香味。   男人微微后靠,跟他拉远了距离,还在说,“你正经些,我在问你……”   屠天霸哪有心思听这些,嗯嗯啊啊地胡乱应了几声,文不对题不说,敷衍之意藏都不藏了,直接摊在明面上。   “你问,你问,我再闻一下。”   说着话,他搭在男人膝头的那只手又很不规矩地蹭了好几下,中指和食指无师自通地往男人折叠的膝弯钻。   温软得很。   阿洄问不下去了。   不仅如此,他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尽管少年嘴上数次以‘丈夫’自称,阿洄却无法坦然地将对方看作丈夫,偏偏对方总是动手动脚,想方设法地跟他亲近。   想要跟自己双修的意图也从不掩饰。   虽然他们二人是道侣,但失去记忆的他暂时不能接受此时这般、这般……   方舟之中。   男人的后背抵着舟壁,上身微微向后仰去,脑袋也偏向一侧,而他身前的蹲姿少年不容拒绝地逼近,莫名给人以一种压迫感。   不止是压迫感。   阿洄感受到对方钻到他膝弯中的手指正一下下地……   若两人是刚认识的陌生人,少年这番举动绝对是下流行径,可阿洄一心感念对方的搭救,还通过法术转移了自身的疼痛,便压着反击本能,企图将事态拉回正规。   “小修,你听我说——”   下一瞬。   就听少年发出一声怪叫,埋首于他的颈侧,深深的呼吸带动气流,喷洒在他的肌肤上,分外明显。   “嗯嗯哈,你说你说,你好香啊。”   阿洄:“……”   阿洄:“……你别,别这样。”   不知为何,当男人说出这句话之后,屠天霸只觉得浑身都热了起来,连呼出来的气都快要烧起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如实地问道:   “你是不是给我下媚药了?”   男人忽然被盖了好大一顶帽子,清正淡然的表情已经稳不住了,面色也涨红了好几分,压根说不出实情。   他能说什么?   说少年的喜好异于常人?   说自己的身体勾起了他的欲|念?   ……没脸说。   见少年又要凑上来,阿洄实在有些受不了了,狠下心扭回脸,嘴唇几乎是撞上了他的脸,一口吻在他鼻梁的那颗痣上。   果不其然。   屠天霸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   他整个人蹲在飞舟的壁沿上,高高的马尾几乎都炸起来,被风吹得缭乱,在他身后晃晃悠悠,仿佛兽类的长尾。   屠天霸捂着自己的鼻子,两眼直瞪,怒气冲冲地指着男人,质问道:   “你干什么偷袭我?!”   他这声喊得中气十足,那张圆鼓鼓的脸却红得快冒出白烟来,怎么看怎么气虚。   阿洄:“……”   我才是那个被轻薄了的人罢?   就这样,   一艘飞舟,载着两个红脸的人飞到了妙仙宗附近的永歌城。   ————————   [让我康康]来了。   小明的好感度终于从负数变成正数了,说要杀他这件事蛮严重的,但是将这件事推给【狗屁仙君】,独立看待【阿洄】之后,他好感度还是挺高的——阿洄长得好看,说话好听,虽然作为男性会嫉妒,但是是自己老婆的话,还蛮开心的啦。当然了,不管好感度多少,不耽误他对双咻的向往。 [175]Chapter 175:统统我有一计。   两人抵达永歌城的时候,天刚破晓。   虽说正道宗门以归清门为首,但妙仙宗亦是延续了千年的大宗门,因擅长医术而与各大门派交好,护山大阵便是出自于万法宗宗主之手,坚不可摧。   据说大乘期修士才能破开阵法。   只是此举无异于与妙仙宗结仇,而妙仙宗握有诸多门派的传讯玉简,门下弟子更是分为医派与武派,不乏自保之力。   医派弟子主修功德,入世行医,济世度人;武派弟子则进入门内的藏经阁挑选修炼术法,与医派弟子携手入世,相辅相成。   都说‘怀璧有罪’,仅靠出神入化的医术,妙仙宗当然无法立世千年之久,除去医派与武派,外门弟子还掌管着俗世经营。   永歌城,正是妙仙宗辖下的繁荣城镇之一,城中修士与凡人共存,皆不在少数。   屠天霸三百年前来过此处,最终止步于妙仙宗的护山大阵。   如今三百年过去了。   对他来说,护山大阵已经不足为惧。   系统空间内。   与宿主神魂绑定——某种意义上,的确能被称之为‘心魔’的白色光球有些不放心宿主的脑回路。   在入城之前,祂确认道:   “宿主,你打算怎么借续命梭?”   屠天霸迷茫:“?”   屠天霸应道:“直接借啊,不然呢?”   白色光球顿觉眼前一黑,并严重怀疑这个癫子其实是打算‘直接抢’吧?   情况不太妙。   原著中,主角被医修捡走之后,两人隐居在医修的地盘,很少接触外界人士,因此顾宸等人在仙门大比之后,才发现主角不知去向,几年遍寻不见。   可眼下……   原著剧情早就歪得不能再歪了。   宿主非但没有带着主角隐居,还大咧咧地把人带来妙仙宗,撞上归清门一行人的几率极大,到时候身份指定露馅。   就算没遇上顾宸他们,妙仙宗的宗主跟主角可是多年的老相识啊!   白色光球只觉得心好累,连忙道出原著中涉及主角攻参加仙门大比这段剧情,提醒道:“宿主,你多少给主角做点伪装吧?”   万万没想到,   屠天霸满脸迷茫,听不懂祂在说什么。   N001的电子音很低沉,   “……你该不会是跳着看的吧?你老实交代,眼睛是不是只盯着某些不可描述的片段看了?!!”   屠天霸面上没一丝丝心虚,反而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这书写得太啰嗦,细枝末节的小人物如此之多,我哪里看得进去?匆匆扫一眼便是,谁还记得那许多?”   N001继续问,   “那你记住什么了?”   屠天霸瞥了眼身边的男人,忍不住伸手勾起对方披散在身后的长发,转眼就编出了一条小辫子,无声应道:   “双修啊,你不是让本尊完成指定任务吗?书中的屠医修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才顺利双修,十天…九天之后,本尊就能做到!”   他不满心魔的态度,警告道:   “不要以为自己与众不同就屡屡质问本尊。”   飞舟悬于城镇上空,久久未落。   男人感应到头皮传来的轻微拉扯感,侧过脸看了一眼,发现是少年正在给自己编辫子,还在上面插了好几朵指盖大的野花……   他没有开口阻拦,只是问了句,   “我们不下去吗?”   想编辫子就编吧,起码不算轻薄之举。   问话时,男人不动声色地想着。   思绪刚一闪过,他就感受到少年的手掌不轻不重地在他腰背处碰了碰,还重点照顾了一番他腰侧的肌肉。   阿洄:“……”   他熟练地牵过少年的手,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不让它受主人的驱使四处作乱。   屠天霸居然真的安静下来。   他注视着自己另一只手沾染的花汁,听到心魔的声音重新变得谄媚讨好,一个劲儿地劝道:   “宿主,为了新的身体和双修,系统建议你还是低调一点哦,毕竟主角要是被发现了身份,有人想将他送回归清门怎么办?”   “这可是夺妻危机呀!”   眼见宿主的脸色一下子黑下来,N001生怕他凶性大发,把整个妙仙宗顷刻炼化,那还怎么继续扮演?   祂连忙献计献策:   “为了尽早双修,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比较好哦!统统我有一计……”   屠天霸放缓脸色,   “说来听听。”   白色光球心累地擦了擦不存在的汗,暗暗庆幸:妈耶,还好原著小说目前显现的部分里,顾宸的戏份并不多,也没有揭露他才是主角攻……   不然这人可能得横着出永歌城了。   随即,祂将自己的主意徐徐道来,“不如宿主也参加这一届的仙门大比吧?”   屠天霸一边听着,一边驱使飞舟下降。   他凝眸俯瞰永歌城,发现这座城比三百年前繁荣许多,城中修士的数量比一些小宗门还要多。   同时间。   心魔还在他耳边细说仙门大比一事。   顾名思义,这是正道门派联合举办的弟子赛事,散修也可以参加,只是需要亲身前往永歌城报名。   过程中,掌管报名的弟子会用法器检验来人是否魔修。   像这种正道赛事,不乏魔修伪装后跑来捣乱,亦或是诱惑正道弟子,乱了他们的道统。   机智心魔建议道:   “宿主,普通寻医者可见不到妙仙宗宗主的,好在我之前给你修改过身体数据,除了之前撞见现场的女魔修,没人知道宿主是魔尊,你肯定稳赢的啦……”   “妙仙宗底蕴强大,一早就公开表示在仙门大比获得第一名的修士,可以前往妙仙宗的聚宝库任意挑选一件法器。”   “宿主先看看有没有可以代替续命梭的法器,若是没有,你再求见妙仙宗宗主,以法器换取借用续命梭一次的机会。”   屠天霸听完,想抬手挠脸,忽然嗅到指尖花汁的味道,一言不发地将指头伸到男人面前,还往对方腿上扔了一块丝帕。   同时,他无声应道:   “好麻烦啊,我还是直接借吧,我可以将储物袋中那些派不上用场的法器统统送给妙仙宗,换……”   话没说完,心魔当即劝阻道:   “不行的啦!那些可都是死在魔尊屠天霸手下的正道修士的东西呀,虽然宿主不会被检测出魔气,可一旦拿出这些东西,还是很容易身份暴露的!”   屠天霸听得头都大了,顿时气闷。   阿洄看了看少年的手指,又看了看腿上的帕子,很快领会了对方的意图,不免觉得有些好笑,还有些不解。   原因无他。   只因从刚才起,少年表情屡次变化,一会儿瞪眼,一会儿黑脸,情绪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就是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飞舟缓慢下落,底下的城镇随之变大。   阿洄用帕子替他擦拭着指尖花汁,思量片刻,还是直白地问道:   “你在苦恼什么,不如同我商量?”   屠天霸正跟心魔争论,闻言,随口甩出一句,   “在想怎么借续命梭啦,好麻烦呀。”   阿洄微愣。   ……原来是为了他的事。   下一瞬。   屠天霸嗅了嗅被擦拭干净的手指,开开心心地挠起了脸,烦躁的心情减去大半,他扭头望向男人,果断道:   “放心,为了跟你双修,再麻烦我都会去做的!”   阿洄失语许久。   他与少年四目相对,并未在那双圆溜溜的杏眼中寻到让人不适的意味,偏偏对方渴望双修的意图丝毫不遮掩……   半晌。   他忍不住问了句,   “为什么你如此执着于与我双修?”   屠天霸短暂地思考了一会儿。   为什么啊?   恍惚间,他的脑中闪过书中的一段话。   “……”   然而正当屠天霸开口要说的时候,飞舟猛地撞到了什么东西,底部传来一道剧烈撞击之感。   下一瞬。   半空中出现两道御剑的身影。   两位穿着青白衣袍,腰间挂着妙仙宗武派弟子玉牌的男子眉目严肃地问询道:   “来者何人?”   话音刚落。   两人就见一位玄衣少年很懒散地盘腿坐在飞舟中,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虚虚地握成拳,掌心朝上地放在膝头。   其中一位弟子解释道:   “正值仙门大比,为了防止魔修前来作乱,永歌城开启了法阵,所有人只能走正门进入永歌城,还请道友改道而行。”   见少年一个劲儿地盯着自己握成拳的那只手,一副没听到他们说话的模样,另一位弟子皱皱眉,补充道:   “若是道友想要强闯,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这时候,少年才抬起头,眨了眨那双过分大的杏眼,连声应道:   “啊,不好意思啦,我是一名散修,想要参加仙门大比,但不太清楚你们这边的规矩……”   “正门在哪儿啊?”   听少年这样说,守门弟子的脸色缓和许多,尽职尽责地为他指了个方向。   于是,少年驱着飞舟慢悠悠往正门方向驶去,他的背影清瘦,脑后的高马尾晃晃悠悠,额前的凌乱碎发也被风吹起来,张牙舞爪似的摇摆。   两位守门弟子隐约听到一阵很怪异的笑声,还有很低的说话声,   “这样,没人能抢走我的……”   “桀桀桀桀!不愧是我!!”   ————————   桀桀桀桀——是从书里学的。   这家伙学坏很快,现在还是纯情小明(珍惜),后面仙君会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纵容他,导致小家伙在变太的路上一路狂奔,完全拉不回来。   -   仙君去哪儿了应该很明显吧-v- [176]Chapter 176:忽高忽低的智商。   虽然不是第一次造访永歌城,但屠天霸还是第一次走正门。   城门正中的牌匾刻有妙仙宗独有的莲花徽记,暗纹在晨曦中折射出七彩光晕,熠熠生辉。   屠天霸早就收了飞舟,两手空空地排起了队。他一身玄衣素净,脖子上却多了个以红绳悬挂的赤色锦囊。   锦囊微鼓,安静地躺在他前胸处。   他梗着脖子将前后左右都看了一遍,发现周遭有许多面嫩的年轻修士,还有带着病患访问仙城的普通人……   没人关注他,仿佛他只是个寻常路人。   守城修士后方立着一面人高的铜镜,入城之人必定会被照到,屠天霸不畏惧,抬手捏了捏胸前的锦囊,昂首阔步地迈进城门。   铜镜没有反应。   机智心魔乐滋滋地跟他邀功,   “都说了系统出品,必属精品啦,宿主大可以放心,区区一个鉴魔镜是不可能突破系统的数据防线的啦!”   “再厉害的修士也不行!”   屠天霸也难得夸奖了几句,   “不愧是我,居然滋生出这般能干的心魔,寻常魔修分明能够通过术法与法器掩盖浑身魔气,偏偏我不行……”   “如今城中的正道修士和凡人都视我如无物,真是清静啊!”他站在街边,神情满足,“每次出门都被人围攻,不然就是落荒而逃,我都看腻了。”   说完,他挠了挠脸,问心魔,   “啊,刚才守门的那个人说散修要去仙灵广场报名,要往哪里走?话说永歌城以前有这么大吗?”   N001是扮演系的攻略系统,对外功能十分有限,电子音顿时低了一个度,   “这个,系统没有地图功能啦。”   “不如宿主找人问问路嘛……”   屠天霸在心中冷哼一声,不搭理这没用的废物心魔了,他环视了一圈,发现这条街的医馆不在少数,门前都挂着张牌子——   【内有法阵,禁止医闹。】   屠天霸从前踏遍了永歌城的医馆,如今却瞧不上眼了。毕竟他自己已经是个顶好的医修了,遇事不求人。   他略过这些医馆,脚下径直往街边一个包子铺走过去,开口就是要十个。   闻言,店老板打量了他几眼,主动打开笼屉,好心地道:“年轻人,你看,我家的肉包子个头这么大,价格也不便宜……”   屠天霸顺着老板的话,低头看了一眼,   “是不太够,还是二十个吧。”   他想了想,改口道:   “加一个,要二十一个。”   店老板吃了一惊,但生意上门哪有往外推的道理,提醒一句已经是良心话了,他手脚麻利地包出二十个肉包,冲人报了个价,   “共两百一十枚下品灵石。”   妙仙宗人杰地灵,永歌城是方圆最繁荣的城镇,更是由妙仙宗外门弟子担任城主一职,城中仙凡共存,交易货币也并非俗世金银,而是灵石。   屠天霸在袖里乾坤摸了好一会儿,很艰难地从一堆中品、上品、极品灵石里翻出一小堆下品灵石,数出两百一十枚,递交给店老板。   “喏。”   店老板看这少年面露难色,还以为他胃口大却囊中羞涩,没想到接过灵石一看,对方居然多给了十枚。   他是个诚信生意人,连忙将多出来的十枚递还给对方,老实道:   “年轻人,你给多了。”   屠天霸揣着塞满一整个纸袋的包子,忽然听到废物心魔在他耳边小声问道:   “宿主,你是不是……”   屠天霸:“不是。”   “我还没说……”   屠天霸:“绝对不是。”   他啃了一口包子,忽然想起了什么,突然抬高声量冲店老板道:“因为包子太好吃了,所以多给了一些,你收着吧。”   说话间,屠天霸的眼神一个劲儿地往下瞟,压根没看老板,反倒是像在看他胸前的赤色锦囊。   “我这么聪慧的人,怎么可能输错灵石呢,呜哇,老板你家包子真好吃!”   “好吃好吃,一口一个。”   店老板捧着多出来的灵石,看着少年转身就走的背影,满脸疑惑地小声嘀咕,   “……但是你付钱的时候还没尝过我家的包子诶?”   屠天霸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包子,决意往下一家烧饼店走去,一开口就是几人份的分量,然后眼也不抬地甩出明显超出物价的灵石数量,在店主欣喜若狂的眼神中,问到了仙灵广场的路线。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看着宿主脑袋上仿佛顶着‘冤大头’三个字,但凡路过一家吃食店就大买特买,出手格外阔绰,仿佛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家公子。   白色光球:“……”   为了不数错钱,导致自己再次丢脸,所以起手直接翻倍付钱吗?   ……嚯,三百二十七岁的青少年的自尊心真是太强了。   屠天霸不知心魔腹诽。   他一路逛吃逛吃地来到仙灵广场。   广场周遭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指着里头的景象喋喋不休,嘴里全是关于此次仙门大比的新鲜事,很吵。   好在屠天霸很是习惯吵闹的氛围了,手一挥便将满怀的食物收入袖中空间,信步往广场中央走去。   “散修石玄一,筑基九层。”   “这是你的玉牌,请收好。”   刚一走近,屠天霸就听到一道略显低沉的沙哑嗓音如此说道,语调平直无波。   随后,有排队的散修低声道:   “居然是筑基九层?差半步结丹,未必不如那些门派的弟子。”   “或许比小宗门的弟子好些吧,但大宗门底蕴可不是咱们散修能够比拟的,听说归清门有个不到百岁就结丹的天才……”   “哎,比不了啊。”   屠天霸站在人群后方,忽略这些轻声碎语,歪着脑袋往里看。   广场中央设置了一个法阵台,旁边摆了桌椅,桌后坐着一个身穿青白衣袍的中年男人,其身后又站着两个年轻弟子,显然是妙仙宗的修士。   被唤做‘石玄一’的人接过玉牌,又听到身后一众散修的低声讨论,脸上泛着一抹很浅的笑,神情却是掩不住的得意。   下一个报名的散修紧跟其后,站入法阵中,很快就测出了修为等级,然后领着参赛玉牌离开。   很快,轮到屠天霸了。   他站在桌前,学着前人报出了自己的名字与所修炼的道统。   话音刚落。   桌后的中年男人眉一挑,忍不住抬眸看了眼身前的少年,平直的语气出现了些许波澜,   “你说你叫屠医修,是个医修?”   屠天霸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又问他,   “是真名吗?”   屠天霸一生要强,却也知道聪慧如他,免不了有些小缺点,不答反问道:   “不可以吗?”   中年男人似乎乐了,随口道:   “可以可以,就是听起来像是胡乱取的,不太走心。”   屠天霸:“……”   白色光球怕宿主一个不高兴,把本就不明朗的剧情走向搞得更加复杂,忙不迭扬着声儿骂道:   “呸,真是没品的东西!”   “品不到‘屠医修’这个名字的精妙之处的人有难了!”   紧接着,中年男人又开口了,   “小医修,仙门大比可是要斗法的,你一个医修上台,是想要挨揍吗?”   屠天霸面无表情,不想理他,但还是信心满满地应了声,   “就凭他们?”   不料,男人忽然自顾自地改了口,   “唔……不过本届仙门大比由妙仙宗举办,所以今年多了一项医术比试,医修不必跟其他参赛者比术法,只是参加的弟子全都是妙仙宗的医派弟子,你可要加油了。”   话罢,他示意屠天霸进入法阵。   下一瞬。   就见阵光一闪,屠天霸走出法阵,中年男人递出一块录入了修士信息的玉牌,有些惊讶地道了声,   “……又是一个筑基九层,不赖嘛。”   屠天霸接过玉牌,转身就走。   废物心魔在他耳边蛐蛐中年男子,屠天霸听了半路,脚下一拐,走进一家客栈,随手抛出一枚中品灵石,任小二领他上楼。   “宿主,你不要跟那个人一般见识!现在还是低调为主!”   屠天霸沉默许久,冷哼道:   “虽然那人不及我,但也有些聪慧,居然怀疑我……心魔,是不是你的伪装之法出了纰漏?”   他将自己的分析一一道来,   “那人先将医修比试一事按下不表,发现我不知道这件事后才说出来,在我进入法阵后还将单手背在身后,暗中结印,明显是在提防我。”   “看来他是怀疑我乃魔修伪装,用手段躲过了城门口的鉴魔铜镜……”屠天霸独自进入位于三楼的客房,继续道,“哼,那个检验法阵里藏了杀魔阵,可惜不管用。”   “本尊强得可怕!”   系统空间内。   N001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不是,你居然有脑子吗??   这不是很聪明吗!!   这忽高忽低的智商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宿主甩锅自己,N001欲言又止,不说祂难受,说了又会被这个癫子嫌弃——为什么怀疑你,你真的不知道吗?   就因为你那个破名字啊!!!   屠天霸不知心魔跌宕起伏如过山车一般的思绪,他没有把自己被妙仙宗的人怀疑当成一回事,说完就抛在脑后了。   他几步走到桌边,一屁股坐下,嘿嘿笑着解下挂在脖颈间的赤色锦囊,然后拉开抽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自己手上。   ——是一个小小的人。   “……”   ·   仙灵广场。   一个身着妙仙宗内门弟子服饰的青年乘着祥云赶来,落地便冲着桌后的中年男子连连告罪。   “多谢徐阙师叔帮我,要不是您刚好在这儿,师侄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徐阙不甚在意地摆摆手,   “无事的话,我继续去加固法阵了。”   他站起身脱下外头那件青白衣袍,露出底下满是补丁的法衣,慢悠悠地走远了。   那青年抱拳恭送,   “徐阙师叔慢走,多亏了您的法阵,永歌城上下都感念万法宗此义举!”   徐阙笑了笑,边走边掏出一块木牌,另一只手执毛笔在木牌上唰唰写下几个字——   【内有法阵,禁止医闹。】   虽说妙仙宗底蕴深厚,但也无法为周遭的城镇设立守护法阵。   变故发生在三百年前。   某天,有一个状似癫狂的人突然出现在永歌城,一路闯进各家医馆,抓着妙仙宗入世行医的弟子就问,   “我头好痛,你能不能治好我?”   那人满身魔气,血雾缭绕,真实面容隐藏在魔道法相之下,开口就是——   “好多声音在我脑子一直喊,好吵,他们一直喊,一直喊,让我杀了你。”   “……”   后来,那人直闯妙仙宗的山门,险些破了妙仙宗的护山大阵。   再后来,他有了个响当当的名号。   魔尊,屠天霸。   徐阙摇着头,想起万法宗通过传讯玉简告诉他,昨日连戮峰有天雷劫降下,魔头屠天霸似乎不知所踪……   “哎,希望今年的仙门大比能够顺利进行,少些魔修来浑水摸鱼才好啊。”   ————————   来啦[让我康康] [177]Chapter 177:还是喜欢大的。   客栈三楼,某间屋内。   屠天霸将空瘪的赤色锦囊扔到桌上,整个人歪歪扭扭地坐着,尽管他上身压低,下巴抵在桌面,却仍旧俯视着掌心之物——   一个三寸小人。   小到可以被他拢在手心里。   小到可以被他一口吃掉。   小人裹着一身白衣,长发及臀,先前屠天霸手欠,给他编了好几条辫子,还往上插了许多小花,星星点点,缀在脑后。   从头到脚都精致。   此人正是先前在飞舟上,猝不及防被身边人施了缩身法术,又被对方偷偷带入永歌城的阿洄。   “嘿嘿。”   屠天霸一指头将端坐的小人戳倒了,还恶作剧似的左右摇晃了两下,得意又张扬地笑了几声。   紧接着,他眼眸低垂,盯着慌忙中只能抱住自己大拇指的小人,忍不住感慨一声,   “小小的也很可爱嘛。”   眼下的场景,那句‘怎么逃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似乎化为了现实,屠天霸无视了小人发出的细微声响,一个劲儿地戳、碰、揉、捏、抖、拎着抖、咯吱咯吱——   不到半个时辰。   阿洄已经被折腾得没脾气了。   他的头发凌乱,衣服更是皱得不成样子了,此时正气喘吁吁地背对着少年,坐在对方的手心里,对身后的异响不闻不问。   “我戳!”   “再戳!”   阿洄被戳倒,就地躺下。   他已经放弃‘爬起来,劝导对方将自己变回去,再次被戳倒’这个可悲的轮回了。   因为就算他这么说了,那人也只会假装没有听见,还抬手搭在自己耳边,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左右看看,嘴上还念叨着,   “咦?有人在说话吗?”   “没听见诶。”   ……气人的小混蛋。   倒不如躺下休息一会儿。阿洄心想。   随后,他又忆起先前的点滴。   两人分明可以光明正大地入城,少年却在守城修士出现的刹那间,施法将他藏匿了起来……   关于这一点,阿洄隐约有些猜测。   如若他的猜测成真,难道不应该是少年藏匿起来,再由自己将他带入城中吗?   尽管心中不解,但阿洄还是很配合地蜷缩着身子,一言不发地躺在锦囊中,亦将外界的声响听了个遍。   莫名的,他心中隐约生出一股担忧。   万万没想到……   待两人进了客栈,来到仅有他们二人的独处环境,少年压根不跟他商讨正经事,反倒饶有兴致地折腾他,宛如强大的猎兽抓到了一只没有反击之力的猎物,不急着撕咬吞食,只是用爪尖一下下地玩弄。   ——直至失去兴趣为止。   屠天霸看着自己怎么戳都不动弹的小小身影,兴致阑珊地叹道:“啊,你怎么不动了?动一下嘛。”   “……”   先前小人一本正经地劝说他,屠天霸充耳不闻,现在对方沉默以对了,他倒不大高兴了。   说着话,他用指尖去扯小人的腰带和衣袖,“你不理我,我就把你脱光了哦。”   “呜哇,好开心,你光溜溜的小屁股和小胸脯是什么手感呢?刚才隔着衣服什么感觉都没有……”   话音刚落。   屠天霸就看到小人侧卧的身姿唰的一下缩起来,变成了更小的一团,让自己无从下手,仅剩对方柔顺的发丝还缠着他的指节。   “……别。”   小人终究还是说话了,声量轻得可怜。   屠天霸无声窃笑,随即玩够了似的,神情餍足地坐直身,神念一动便解了缩身术。   下一瞬,盘卧在他手上的小人变回了原来体态高挑修长的男人。   男人蜷缩着,侧坐在他腿上。   跟中了缩身术的精致可爱不一样,恢复原貌的男人看上去有些狼狈。   他满脸通红,气喘不匀,不知是气的还是累的,但无论是哪种缘由,罪魁祸首一点也不心虚。   在那阵单方面玩闹中,男人的衣服乱得彻底。他的领口大敞着,那对笔挺的锁骨遮不住,还露了半边肩膀,而他正拽着自己被扯松的腰带,无心关注其他。   于是,屠天霸探头往领口处瞥了一眼,语气笃定地道了声,   “我果然还是喜欢大的!”   阿洄察觉到他的视线落点,积攒了大半个时辰的气快压不住了,当即系紧腰带,抬手推开少年凑过来的脑袋,气急道: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屠天霸的脑袋没动,脸颊肉被他推得变了形,五官看上去很滑稽。他发自内心地问道:“我哪里不正经?”   为了双修,他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阿洄:“……”   他的手掌有一半按在少年的唇上,因此当少年说话时,对方炙热的呼吸便不断喷洒在他的手掌边缘……   很烫。   阿洄收回手,心中止不住的暗恼,不大想理这个人了,奈何对方来到此处都是为了自己,只好憋着气,让他拿出参赛玉牌。   屠天霸依言照做,顺便掏出了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还问他,   “你要不要?我专门给你买了一个。”   另外二十个都是他的。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问完话之后,男人捏着参赛玉牌一言不发,屠天霸却觉得对方好像更生气了?   他啃着包子,有些不明所以。   参赛玉牌刻有妙仙宗的莲花徽记,参赛修士人手一个,兼顾了传讯,联络,定位等等功能。   阿洄手上的玉牌左上角刻了个名字,正是那个假得不能再假了的名字。   他实在不想回头,就用胳膊肘戳了戳那个人的肚子,那人居然懂了其中含义,抬手往玉牌里注入了一道‘灵息’。   屠天霸是魔修,还是大乘期的魔修,浑身魔气阴森骇人,运功时,灵气皆会被他转转化为魔气。   好在心魔为他做了伪装,他体内如今确实有了与筑基九层相对应的灵气。   不多,就一点。   跟他的魔息比起来,二者差距宛如汪洋大海与点滴泉水,中间能塞下一整个黑海。   玉牌微微发亮,显现出数行文字。   是仙门大比的详细消息。   各门派的比试要十天后才开始,但屠天霸被划进了医修之间的比试,玉牌显示的时间是三天后。   他不仅不用上比试台,连初始的题目都提早公布了——   届时,妙仙宗会开放后山密林,众医修弟子自行进入林中寻找材料,分别炼制一种毒药,及其解药。   炼制完,妙仙宗饮毒堂长老自有评判。   屠天霸只扫了一眼,就继续啃包子了。   男人仔细地看了两遍,回过头正要跟少年商量比试事宜,就见这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忍不住又用胳膊肘杵他一下,   “……你还没跟我说过打算怎么办。”   他顿了顿,很快补充道:   “比试的时候,妙仙宗的几位长老都会在场,她们修为一定很高,到时候你……”   可惜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身后少年很夸张地叫了一声,随即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揉着肚子抱怨道:   “你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阿洄:“……”   到底是谁一惊一乍的?   他忍不住长叹一口气,在这短短的一天半中,他已经数次懊恼自己为何会失去记忆了。   只是这口气没叹匀,一只手冷不丁地伸过来收走了玉牌,少年懒洋洋的声音也一同响起来,   “你是在害怕自己死掉吗?我没什么想跟你商量的,也没什么‘怎么办’,反正你只要记住一句话……”   “——我肯定不会让你死的。”   掷地有声。   阿洄愣了一下,恍然回首。   少年的侧脸灵动极了,额前碎发很调皮地翘起来,左右晃悠了几下,却始终不肯落下来。   他没有看向自己,而是很随意地盯着窗边的花枝摆件,手上还举着一个啃了小半的包子,说话时的语气很轻,却很笃定。   像是随口所说的孩童戏言。   又似君子一诺千金,无端地让人信服。   但阿洄信了。   他沉默了片刻,表情莫名复杂,然后试探性地开口问道:“因为你还没有跟我双修过,所以绝对不会让我在此刻殒命,是这样吗……?”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战术性后仰,语气叹服:   “哦豁,主角居然学会抢答了。”   光屏中。   屠天霸心不虚,气不短,脸上还明晃晃地写着‘你好懂我’这句话,甚至重重地点了点头,表情严肃。   阿洄:“……”   担忧和怒气褪去,男人无言许久,惊觉自己竟还侧坐在少年的腿上,不由得面上一热,下意识就要起身。   其实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此前那大半个时辰的折腾实在让人来气,再加上少年的言行举止向来毫无距离感……   他昏了头。   屠天霸管他昏不昏,察觉到男人想要起身的第一时间,当即环臂勒住了那截劲瘦柔韧的腰身,将这人牢牢禁锢在自己的腿上。   软软的,热热的。   抱着他,比抱着熊皮舒服多了。   虽然屠天霸将人紧紧勒在自己腿上,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上身登时往后仰去,跟男人拉开距离,还满脸警惕地告诫道:   “这回你休想偷袭我!!”   阿洄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忍不住掩面咳嗽了两声,脸上更加烫了。   实在是……   腰间那条臂膀纤长有力,他无法撼动分毫,只好竭力忽略两人此刻的接触姿势,将话题拉回正题。   “三天后,你参加比试之时,我是留在客栈内等你,还是……像入城门那般跟在你身边?”   屠天霸将人缩小不为了别的,就是因为心魔说妙仙宗人多眼杂,免得男人暴露了身份,以至于他丢了妻子。   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把人留在客栈里?跑了怎么办?被人偷了怎么办?   屠天霸斩钉截铁地道:“自然是同我一起,你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说完,他还瞪了一眼男人,以示警告。   阿洄不知道少年为什么又开始吹胡子瞪眼了,却也习惯了对方这副神态,从善如流地提出了自己的所需。   ——他需要一个能跟少年在外心念沟通的法器。   说这话时,他敛着眸,侧身凝视着气鼓鼓地少年,意有所指地道了声,   “这样你就不会听不清我说什么了。”   闻言,屠天霸的眼珠子一瞥,不看他。   阿洄看着他瞬间变换的表情,心中的气逐渐转化为无奈,继而又变成一阵好笑,忍不住抬手推了推他的胸膛,低声催促道:   “……你放开我,让我起来。”   少年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张牙舞爪地警告他,   “不要摸我的胸脯!”   阿洄:“……”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屋子里的包子香气都散了个干净,才神色略显不自在地开口道:“再不放开我,我不但要亲你,还要抱你,摸你……”   “害怕的话,就放开我。”   屠天霸冷脸盯着男人,满脸都是——   你这人好歹毒!   说清楚,谁害怕了!!   然而,下一瞬。   屠天霸手一松,整个人蹿了起来,直接将男人拱出了自己的怀中,恶声恶气地嫌弃道:   “你是猪精转世吗?怎么生得这样重,腿都被你坐麻了!”   阿洄:“…………”   ————————   来了[让我康康] [178]Chapter 178:谁啊?那傻子谁啊?   屠天霸啃完第二十一个包子,有些坐不住了——难得出门一趟,也没人认出他,这时候不出门逛街,还什么时候逛?   三天的空闲时间呢。   于是,屠天霸忽略了袖里乾坤的各类法器,兴致勃勃地冲桌对面的男人道了声:   “你不是说想要一个传讯法器吗?这样吧,我现在就带你出去买,可别说我对你不好哦。”   阿洄的脸上仍有余温。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   他已经垂着眸,饮下了数杯茶水。   闻言,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少年,只看到了满脸的贪玩意味,嘴上却一个劲儿地提醒自己记着他的好。   阿洄看他,像是在看一个调皮撒欢的孩童,心中时常想笑,或是无奈地摇摇头。   可少年并非一个天真烂漫的孩童,不仅将双修以及更加露骨的话语挂在嘴边,对自己的态度也毫无尊敬……   正说着话,就抬手碰碰他这里,又碰碰他那里,手下也没轻没重。   比起摸,更像是捏。   阿洄心生不自在,却又无法抵抗。   气也气不动。   更何况,但凡自己反手碰碰他,他就跟炸了毛的豹猫一般跳起来冲人呲牙,还瞪着那双圆溜溜的眼,反倒让阿洄莫名感到自己似乎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真是没处说理去。   不过阿洄确实将少年对自己的好记在心里了,他思索片刻,同样不想困守在这间客房中,还不如外出了解一番城内境况,便点着头应允了。   下一瞬。   阿洄语速飞快地补充道,“道侣之间要相互尊重,你不许像先前那样作弄我了,也不要假装听不见我说话……”   屠天霸不吭声,眼珠子瞥向一边。   阿洄也算摸到了少年的几分脾性。   吃软不吃硬。   耳根子似乎有些软。   他沉默片刻,动作生涩地伸手去碰少年的纤细手腕,拇指在腕侧摩挲了几下,声调比之前更加轻柔,   “……你听见了没有?”   一阵麻意顺着腕部爬上手臂,蔓延到颈侧,屠天霸的半边身子又酥了,他忍不住唉哟了一声,整个人软趴趴地瘫倒在桌上。   麻得人使不出劲儿。   最恼人的是,他分明不想被这人摸,却忍不住暗暗琢磨着自己被摸时的滋味,心里仿佛爬满了蚂蚁,痒得够呛。   所以说,他才不愿意让这人摸自己呀!   屠天霸枕着上臂,微微抬头,翻白眼似的盯着男人好半晌,然后把脸埋入自己的臂弯里,闷声应道:   “哼,我又没聋。”   阿洄默了默,很谨慎地提出要求,   “……你可以看着我,再说一遍吗?”   话罢,就听砰的一声。   少年满脸不快地直起身子,另一只手怒拍桌案,扬声告诫道:“不要仗着我有点喜欢你,就对我指手画脚,还吩咐我办事!”   阿洄沉默,拇指轻而快地搓了好几下。   随后,少年嘴里哎哟哎哟地叫唤着,一下子瘫回了桌上,阿洄自己的脸皮也泛着一层薄红。   两人分明只有那么一小片肌肤相触。   很快,阿洄尴尬地收回手,忍了忍,没忍住,轻声劝道:“你…你别发出那样的声音……”   屠天霸:“?”   阿洄敛着眸,下意识地搓了搓指头。   指腹仍残留着少年肌肤表面的温度。   有点凉。   他迎着少年的视线,暗吸了一口气,温声道:“不雅。”   屠天霸茫然。   他思索了好半晌,才明白男人是什么意思,当即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反问道:   “你是嫌我丢脸吗?”   他以前也被人嫌弃过,还被夹在粗犷的臂膀间,带着风的大巴掌抡圆了落在他的屁股上,发出啪啪啪的一通响。   “你都七岁了,怎么还能光着屁股满村跑啊?!真丢你老子的脸,亏你还读过几天书!!”   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屠天霸都快要记不清了,恍惚中忆起这一画面,他顾不得生气,对男人言行的不满也近乎全消,反而好脾气地道了声:   “我懂了,不会再这样了。”   好吧,其实他也不是很懂。   可能跟对方的屁股一样吧。   见不得光,怎么都不肯让他看一眼。   虽然他遇见过的魔修——尤其是擅长吸人精气的魔修,常常衣不蔽体,甚至不分场合地聚在一起交合修炼,还笑吟吟地说这是天底下最快活的事情。   “若能与尊上快活一场,属下死了也愿意。”   只不过屠天霸一心治病,拒绝了事。   奈何那魔修偏要纠缠,还往他身上偷摸着放了小虫子,屠天霸只好连人带虫地解决了个干净。   他实在不明白双修的乐趣何在。   偶然窥见,也不觉得那些画面能让人感到快活,总感觉跟他们村里野狗交合的样子也没什么差别么。   直到他看到那本书。   屠天霸惊为天人,原本对男人肉身的那股纯然的渴望似乎混入了一丝丝异样,产生了另一股很生涩的渴望。   两种渴望交织在一起。   屠天霸并不讨厌。   他讨厌狗屁仙君聂无洄。   但他不讨厌长得漂亮,说话还好听的阿洄,这种小小的嫌弃更是让他感到些许的亲切,一股难得的平和油然而生。   屠天霸顺手捞过男人的水杯,咕咚咕咚地把剩下半杯水喝光了,长舒一口气,然后情不自禁地感叹道:   “我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道侣啊。”   他没有厚此薄彼,把杯子塞回男人的手中,还冲对方露出一抹难得明亮的微笑,   “我现在好像更喜欢你了。”   “……”   就算阿洄心思敏锐,却也跟不上少年的所思所想所言,听到这句‘喜欢’后,他愣了愣,语塞许久。   恍惚中,阿洄的脑中闪过一道思绪。   方才少年的表情莫名透出几分复杂的悲伤,而他自己,似乎毫无所觉……   阿洄忍不住想着,   他这样说,是不是伤到对方的心了?   虽然对方发出的声音太过…,可这屋中到底只有他们二人,况且当时是自己先动的手,对方只是太过年幼懵懂,不懂这些……   阿洄陷入纠结,内心歉疚又多了两分。   “……”   片刻后。   屠天霸步伐轻快地走出客栈,每一步都悄无声息,仿佛一只踮着脚尖走路的玄色豹猫,马尾在身后甩动。   他胸前的锦囊跟着晃啊晃。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伸出啾啾,抚摸下巴。   “嚯,主角已经忘记之前要求宿主看着自己说出保证的事情了耶……”   “这不是完全被糊弄过去了吗?”   “主角看上去像是会半夜突然惊醒,大骂一句‘我真该死’的样子诶。”   祂盯着光屏上那个正乐滋滋逛街的少年好一会儿,忍不住揣测着,   “是故意还是不小心的?”   话说这家伙到底是心机boy,还是真傻癫啊?   有种很好骗,但又很难骗到的感觉。   ·   午后,曦光仍旧清亮。   永歌城确实比三百年前繁华了不少。   屠天霸的视线飞快略过沿街医馆,慢悠悠地逛了两条街,终于看到一家名为‘天宝阁’的阔气法器店。   入了阁,屠天霸发现这家店铺设置了数道阵法,内里空间极大,光是法器类型就分了好几块区域,种类繁多。   通讯法器是最容易炼制的法器,没有之一,只要是成功入门的炼器师就能做出这类初阶器具,因此通讯法器的价格向来是最低廉的。   一般修士不会购买。   哪怕最贫苦的小宗门也不缺这等资源。   也就一般散修有需求了。   屠天霸轻轻揉捏了一下悬挂在胸前的锦囊,慢悠悠地走向售卖通讯法器的区域。   或许是因为仙门大比的缘故,永歌城来客众多,天宝阁内也人来人往,低声交谈声源源不断。   通讯法器价格低廉,驱动条件也相当宽宥,因此屠天霸身边站了好几个未入道或是刚突破练气期的城中人,也在絮叨,   “……咱们永歌城来了个出手阔绰的小少爷,你听说了吗?”   “当然听说了,沿街买了一路,灵石就跟送人似的往外撒,究竟是哪个世家的小公子扮成散修来永歌城历练了?”   “是啊,普通散修哪能这样逍遥。”   这时候,有人嗤笑了一声,   “这不就是冤大头吗?明明只需要几百下品灵石,他却随手抛出两倍、三倍之多,不知道他是无知还是傲慢……”   “哼,像这种小少爷,怕不是转眼就被人骗个底儿掉。”   那人继续道:   “对了,我今早远远见过他一面,这人没一点君子气概,古怪得过了头,不仅自顾自地说着话,还抱了满怀的……”   话未说完,那人冷不丁瞥见身边有个玄衣少年正一边磕着糖豆,一边睁着圆润明朗的杏眼望着自己,满脸好奇。   对视间,少年还问了句,   “然后呢?”   碎嘴的人想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心下一惊,瞳孔地震:“……”   屠天霸咯嘣咯嘣地吃着糖豆,不明白身边这位大汉怎么不说了,便又好奇地追问了一句,   “那傻子谁啊?”   殊不知,这句话落在对方的耳中,给那人带来了多大的慌乱与恐惧,以至于那人面色涨得通红,连忙灰溜溜地掉头走人。   屠天霸:“?”   屠天霸想了想,当即质问心魔,   “是不是你做的伪装出了问题?怎么这人见了我掉头就走,还满脸惊慌失措?”   白色光球:“……”   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不要动不动就甩锅给系统!   哪里有问题了?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是这个数据修改手法,多想想自己……   “咳。”   听到这声带着几分笑意的轻咳,屠天霸很随意地回了头。   就见一个中年男人捂着嘴站在后头,身上的灰色法衣打满了补丁,模样很懒散地冲他打了个招呼,   “小医修,又见面了。”   屠天霸歪了歪脑袋,杏眼微弯,   “——这么巧?”   ————————   来了[让我康康] [179]Chapter 179:别听,是恶评。   屠天霸转过身,与倚着檀香木柜子的男人面对着面,两人表情都很轻松,打招呼的语气也轻飘飘的。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看着光屏上那张入镜的帅大叔脸,絮叨着,   “宿主,这不是之前在仙灵广场为散修登记玉牌的那个人嘛?话说他不是妙仙宗的人吗?怎么上午还人模人样,现在就一副穷困潦倒的样子……”   “诶?他该不会是怀疑你的身份,所以一路跟踪宿主到这儿的吧?”   屠天霸无声应道:   “在我进门之前,他已经在里头了。”   作为时空书局的打工仔,白色光球可以说是博览群书——在修仙世界中,像这种看起来很颓废的帅大叔有很大的概率是个狠角色。   危!   思及此处,白色光球夹起电子音,甜甜地哄道:“宿主,你问问他叫什么,我可以检索一下对方在原著里有没有戏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   屠天霸也觉得是这个理。   虽说他不太喜欢这个跟自己一照面,就开始怀疑与试探自己的正道修士,但对方好歹没有真动手,屠天霸也不是来跟正道修士打擂台的。   他的目标清晰着呢。   屠天霸抬手捏了一下悬挂在胸前的赤色锦囊,感受到指下的轻微阻力,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宛如午后舔舐前爪的豹猫。   他随手将锦囊从领口塞进衣服里,也不顾及这样做会让衣服鼓起来一块,歪着脑袋的时候,细碎的额发在眉眼间落下一小片阴影,让那双眼眸看上去更加乌黑了。   随后,屠天霸主动问道:   “啊,你知道我叫什么,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语气干巴巴的。   N001觉得他比自己还像个人机。   这一小片空间的寂静被打破,中年男人挑了挑眉,从善如流地应了声,   “——鄙人徐阙。”   男人话音刚落,屠天霸就听到心魔在他耳边发出一声不明其意的‘卧槽’,然后如数家珍地吐出了一串话,   “徐阙,万法宗的长老之一,原著后期那场仙魔大战中出场的角色,虽然人家只有化神期的修为,但他是搞法阵的天才啊!可以越级打架的那种!”   “仙魔大战时,他可是冲在剿灭魔修的第一战线,不惜拼上半条命也要把魔修一网打尽,简直是不要命的狠人!”   说着说着,心魔忧心忡忡地叮嘱他,   “宿主,你真的要小心了,他好像很讨厌魔修来着……”   屠天霸听着这一连串说辞,同时跟对面的男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气氛却莫名冷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   一个年轻修士从二楼踱步而下,身后跟了几位身穿天宝阁统一服饰的侍者,手里各自捧着大小不一的檀木盒子,看着就造价不菲。   当然了。   里头装着的法器更是价格昂贵。   年轻修士明显出身妙仙宗,并且身上的青白服饰格外精美华贵,衣摆处的重瓣莲花纹路栩栩如生。   下楼时,他腰间玉饰轻轻撞击,却掩不住那道稍显火爆又骄横的唤声——   “姓徐的糟老头子在哪儿呢?”   下一瞬。   仪态看着懒散,实则警惕着对面那名少年的中年男人嘴角一抽,忍不住先一步转移了视线,对着从身后走来的年轻修士说道:   “我有那么老吗?”   “你成天左一句糟老头子,右一句糟老头子,还要我给你买这买那,妙仙宗怎么就出了你这个小白眼狼?”   符悦声背着手走过来,显然不拿他的话当一回事,还神情不屑地哼了一声,“那你买不买?”   走近了,符悦声才看到徐阙身前的高马尾少年,五官隽秀稚气,瞧着只比自己小一些,鼻梁上那粒红痣很鲜艳。   符悦声顿时坏心大起,站在徐阙身后揪了揪他的后领子,刻意用一种酸溜溜的语气作弄人,传音道:   “糟老头子,你是不是就喜欢年轻漂亮的小修士呀?哼,成天粘在我屁股后面还不够?”   徐阙:“……”   这都什么跟什么。   徐阙瞥了眼几步外的玄衣少年,心中仍旧警惕,在仙灵广场遇见时,他就觉得对方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尽管法阵没有被触发,他却觉得……   少年的那双眼带着一种纯然的凶狠与漠然,让人不由自主地脊背发寒。   徐阙本想着仙门大比在即,谨慎些也是应当的,正要查探一番,就被妙仙宗小祖宗叫到了天宝阁,还机缘巧合地遇上了这位屠医修。   算了。   不急于一时。   徐阙暗暗叹了口气,反手捏着那只作乱的手,转身就要推着人离开,“买买买,我就这点灵石,全搭你身上了。”   “干嘛这么着急,被我说中了?”   “……你别乱猜。”   “你急什么?难不成赶着回万法宗?”   “走了走了。”   屠天霸站在原地,萦绕在心间的不悦一扫而空,圆溜溜的杏眼盯着肢体小动作不断的两人,还饶有兴致地嗑了一把糖豆。   他牙口好,咬得咔蹦咔蹦响。   屠天霸的真实修为比在场所有人高,自然听见了年轻修士的那句传音,忍不住好奇地跟心魔小声分析,   “心魔,那个徐阙好像是担心我留意到他身边那个人,怕我要真是魔修,恐怕会对那人不利……”   “你说他们是不是一对道侣啊?”   N001顺着宿主的视线,转向走远的那两人,也忍不住用吃瓜的八卦语气应了声,   “嚯,老少恋啊?”   “原著里没写徐阙有道侣啊,话说他好像都八百多岁了吧?也就是修仙世界,要不然我都想报警了,那个小修士看着十七八九的,说不定也几百岁了……”   “咦,拉拉扯扯的,空气都快冒粉泡泡了,这俩指定有一腿啊!”   说到这里,N001忽然想起了什么,嘶了一声,感慨道:   “不过就算是老少恋,宿主你也比他们强啦,主角可是一千好几百岁呢!”   屠天霸对这句话很受用,满意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柜台前。   徐阙苦哈哈地掏灵石,感应到身后那道视线始终没有移开,状似随意地对符悦声嘱咐道:“回宗门去,你身体不好,别出来满地乱窜。”   符悦声不太高兴,应道:   “我早就好了!今年的仙门大比我娘也准我参加了,所以我才跑出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你必须留下来看我夺得魁首!”   闻言,徐阙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他回头瞥了眼。   玄衣少年毫不掩饰地盯着这一头,视线还在他们两人身上扫来扫去,手上还不停往嘴里塞吃食,仿佛在看什么有意思的戏码。   “……”   符悦声注意到徐阙的目光,一并扭头回望,也瞧见那少年,动作与对方如出一辙地在他与徐阙身上回来扫动,   “你今天怎么怪里怪气的?”   “他是谁啊?”   虽说符悦声从小在宗门被娇宠长大,性格有些骄横,方才跟徐阙传音时的语气听起来也酸极了,但他对那位玄衣少年还真没什么恶感,甚至有种见到同辈人的自如。   于是,他迎着少年的视线,冲人露出一抹很明媚的笑,半点不生怯。   屠天霸盯着那个从头到脚戴满了饰品样式的法器,宛如花孔雀一般招展夺目的年轻修士,心里并不讨厌,当即抬脚走过去。   在年轻修士身前站定,他径直道:   “我叫屠医修,是个医修,来参加今年的仙门大比。”   少年的声线清亮干脆。   符悦声咦了一声,“你也是医修啊?我听宗门里的师哥说过,今年有个散修要跟我们医派弟子一同进入后山密林,就是你?”   屠天霸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顺道还补充了一句,   “今年的魁首肯定是我。”   不等对面的人应答,屠天霸已经压抑不住心中的好奇和新奇——要知道这还是他第一次遇见成双结对的道侣,于是,他分外直白地问了句,   “你们双修过吗?感觉怎么样?”   此话一出。   对面两人的表情都发生了些许变化。   徐阙仍旧皱着眉,眸中半是冷静半是探究,落到屠天霸身上的视线有些冷;符悦声则是闹了个大红脸,说话也磕巴了起来。   “……啊??”   “双…你、咳……你问这个干嘛??”   屠天霸真心实意地应道:   “我很快就要双修了,所以好奇。”   紧接着,屠天霸自信挺胸,指着旁边让人讨厌的中年男人,得意地笑了笑,   “我的道侣不仅比他还老,还长得比他漂亮哦,又老又漂亮,整个修仙界没人能比得上的那种漂亮。”   白色光球:“……”   主角别听,是恶评。   符悦声一愣,下意识地应了句,   “徐阙刮了胡子也很漂亮的,要不然我怎么会在小时候就看上他?而且我们迟早会得到我娘的同意,正式结为道侣……也、也快要双修了!”   徐阙:“…………”   这到底什么跟什么啊。   屠天霸听他急赤白脸地一通回怼,恍然大悟:“原来你们还不是道侣,也没有双修过啊?”   于是,他从容不迫地比了个手势,   “最迟九…啊不对,最迟八天半后,我就能双修了,果然还是我比较快,算了我先走了……”   屠天霸失去好奇心,直接转身走人,就听到身后的年轻修士很不服输地唤道:   “等下,走什么走!”   “……”   所以说,   事情究竟是怎么发展成这般模样的?   徐阙抱着胸坐在酒楼临窗的位置,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景象,耳边是两个少年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谈。   夏意正浓。   永歌城中仙凡共存,修道之人不惧酷暑严寒,普通人却贪恋热夏中的一抹凉意。   更何况妙仙宗弟子众多,还没达到辟谷境界的比比皆是,因此时常来到永歌城满足口腹之欲。   符悦声便是如此。   他捧着一杯加了冰的果酿,先是尝了一小口,然后眯着一双上挑狐狸眼,冲桌对面的玄衣少年道:   “怎么样?里头加了菩堤果,能补充灵气,好喝吧?”   屠天霸瞧着果酿饮品表面浮着的赤色果实,仰头猛喝大一口,习惯性地将灌进嘴里的冰块咬碎,点评道:   “挺好看的。”   符悦声:“?”   屠天霸此时的心情还算不错。   原以为对方喊住自己是想找回场子,不料屠天霸一回头,那个花孔雀面颊微红,吞吐着问他,   “……我叫符悦声,乃是妙仙宗内门弟子,也是一名医修,既然都是参加仙门大比的道友,不如彼此交流一番。”   不多时。   三人便来到了此处。   符悦声做东,掏灵石的人却是徐阙。   但无论这么说,这是第一次有人请屠天霸吃东西——魔修给的叫做上供,屠天霸放下空掉的杯子,好心地问了句,   “你很穷吗?”   老实说,看着真不像。   符悦声的发簪配饰极多,腕上也叠戴了数串镯子,琳琅满目,腰间还坠着一串玉饰以及小铃铛。   全是法器,品阶还不低。   反观一旁的徐阙,俨然就是个落魄中年人模样,法衣上全是补丁,针脚还很潦草。   闻言,符悦声笑了起来,说话间还仰着下巴瞥了一眼似乎魂游天外的中年男人,   “怎么可能?我娘可是……”   话没说完,他听到徐阙对自己传音道:   “小祖宗,求你嘴上把个门,别什么都往外说。”   符悦声很听话地改口道:   “我娘很有钱,我当然不穷了。”   屠天霸听得一清二楚,只觉得那个徐阙传音时的语气轻柔极了,听起来怪腻人的。   像是个陈年老断袖。   紧接着,符悦声抱着徐阙的手臂,乐滋滋地道:“他也不穷啦,就是看起来一副穷酸样而已。”   徐阙:“……啧。”   符悦声戳了戳男人法衣上的补丁,解释了两句,“这都是我小时候用我娘的金蛟剪剪破的,不过我已经亲手缝好了。”   说完,符悦声撒开他的手,上身凑近桌对面的少年,音量也压低,   “你看着跟我差不多大,几岁了?”   屠天霸原想说三百二十七岁,但心魔及时提醒他,“宿主,按照人设数据,你应该是刚过两百岁啦。”   于是,屠天霸就这么应了。   由于不算撒谎,所以他说得坦然极了。   符悦声眼睛一亮,   “我也是!”   说完,他捋了捋鬓边的一缕长发,回想着,“你的道侣居然比徐阙还大啊?我好像没听说过,对了,你们举办过结为道侣的典礼了吗?”   屠天霸:“?”   什么?做道侣这么麻烦吗??   他老实地摇摇头。   见状,符悦声捧着杯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喃喃道:“怪不得我没听说,就是不知道你道侣是谁,还是不问了,万一是认识的长辈我会难以面对的…!”   “你们的身份阻碍肯定也很大吧?”   “这家伙跟我娘是同辈,岁数比我娘还大,他们年轻时还一同历练过呢,”符悦声小声道,“我身体不好,因为种种原因,我娘肯定不会同意的……”   符悦声说着说着,语气变得低落,倏然间又话锋一转,神情又明媚张扬起来了,   “不过她肯定拗不过我的……”   符悦声是个话唠,比心魔还能说。   屠天霸原本不嫌他吵,听着听着便觉得厌烦透顶,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凳子被他猛地一顶,嘭地一声翻倒在地上。   他将一枚上品灵石甩到桌上,顺势又抬手抠了抠脸,语气不悦地说着,   “你好吵啊,我要走了。”   跟上回不一样,屠天霸没管身后的动静径直离开,也顾不上买通讯法器,他怒气冲冲地回到客房,掏出锦囊,将里头的小人恢复原貌,还恶狠狠地道了声,   “可恶,这不是输了吗!!”   他面色很暗沉地盯着脸被闷得有些红的男人,忽略了当下两人的情况,冷哼道:   “我不想给你买法器了,而且凭什么是我给你买,不是你给我买?”   心魔悄然出声,欲言又止,   “宿主,你理智一点啦,人家现在跟凡人没什么差别,没办法跟你传音,也没有灵石,而且你又不需要通讯法器哇,不要乱攀比……”   N001痛心疾首,   “卷王这条赛道不适合你啊!”   屠天霸冷漠应道:“我不管。”   紧接着,他瞪着男人,吝啬鬼似的一一细数道:“你都没有让我花过你的灵石,也没有让我剪烂你的衣服再缝起来,也没有像含了蜜一样对我说话!!”   屠天霸自认是个很严谨的人,他停顿片刻,突然卡了壳,只好悄默声地向心魔确认道:“心魔,他有父母吗?”   白色光球:“……”   这是什么地狱问题?   最地狱的是,主角还真没有父母,他出生于乱世,能活下来全靠被归清门的老掌门捡回去,不然肯定被遍地的饥民一锅炖了。   白色光球:“……曾经有过。”   得到心魔应答的屠天霸,忍不住一掌拍向桌子,好在控制着力道,只是将桌角拍出十几道裂缝。   他更生气地抱怨道:   “你怎么也没爹没妈,岂不是没有人能为我们主持双修大典,也没有亲眷能给我们祝福了吗?真是可恶中的可恶!”   白色光球:“……”   是道侣大典吧?   哪来的双修大典。   跟系统暗戳戳的吐槽不同,男人只是沉默地看着愤怒的少年,全程一言不发。   尽管阿洄被缩小塞入锦囊后无法跟少年交流,却能将外界的动响听个七七八八,因此他与另外两人的交流,阿洄都知晓。   少年对他句句指责,句句不快,仿佛天生了一副阴晴不定的心肠,说甩脸子就甩脸子。   然而,阿洄盯着他愤怒的脸,听了好一通话,最后却只听懂了一句话。   ——为什么没有人爱我。   待少年气呼呼地掏出熊皮,铺在客房角落,然后整个人钻进去之后,阿洄默默凑上前,掀开一个角。   熊皮柔软,厚实,颜色深重。   少年白嫩的小脸露出来,眉眼气恼,看也不看他一眼。   阿洄抿了抿唇,挨着一个小角坐下,然后伸手将少年胸前那条用来悬挂锦囊的红绳取下来,绕在指间……   屠天霸在后,男人坐在前。   于是,屠天霸不动声色地横了一眼男人的侧影,发现对方垂着脑袋,柔顺的头发从他肩后滑落,遮住了手部动作。   屠天霸无声啐了一声贼老天。   该死,真是该死。   啐完,他蛄蛹了一下,调整着姿势。   就着这个姿势,屠天霸差点把眼珠子瞪出眼眶,才看到男人十指灵活地编绕着那根红绳,很快编出一个雏形。   好像是个结。   屠天霸蛄蛹了一下,又一下。   片刻后。   屠天霸躺到了男人的腿上,抬起一只手举着对方垂落到身前的头发,不让它搔弄着自己的脸,另一只手抠着脸。   他憋了好一会儿,才问:   “你在干嘛?”   阿洄冲他微笑了一下,没吭声。   但很快,他手下的红绳彻底成了型,阿洄就着少年的躺姿,俯身将那物件系到了对方的腰间,同时轻声道了句,   “平安结,我只会这个。”   下一瞬。   屠天霸看到男人将自己的袖子递到他面前,用刻意放软了的嗓音,有些含糊地冲他道:   “……你要是想剪,就剪吧。”   语气很温柔,像是含了蜜。   屠天霸的魂一下子飘起来。   “撕拉——”   阿洄低头,看了眼身上这道从领口裂到腰腹间的布料豁口,又看了眼少年兴冲冲的表情,陷入一阵沉默。   “……”   算了,也没什么。   ————————   来了!![让我康康] [180]Chapter 180:下手别那么重。   且不论系统空间内,白色光球看着被打了一小片马赛克的光屏,又瞥见男人对这类情况仿佛已经习以为常的平静面庞,忍不住嘶了一声,啧啧感叹:   “不愧是主角,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习惯了癫子宿主的脑回路,在情绪稳定这方面也是大乘期水平呢……”   此时此刻。   客房里。   屠天霸仍旧保持着躺在男人大腿上的姿势,两只手分别攥着撕裂的布料,眼珠子几乎翻上了天,直愣愣地盯着某处看。   好大。   好挺。   看起来哏啾啾的。   屠天霸先是小小的嫉妒了一下,随即又变得泰然自若。   都说道侣之间不分你我,那么如此挺拔的大胸脯长在他的道侣身上,跟长在他自己身上又有什么分别呢?   虽然到底还是长在自己身上才好……   聊胜于无嘛!   最后,逻辑自洽的屠天霸心底油然生出一股莫名的骄傲,令他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嘿嘿。”   然而,下一瞬。   男人沉默地将前臂一抬,原本搭在屠天霸身上的衣袖顿时掩盖住了那双快要瞪出眼眶的眸子,也阻拦了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   阿洄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低声催促道:“你不是要缝衣服吗…?”   被男人遮蔽了视线的屠天霸正打算小发雷霆,以示丈夫威严,不曾想在自己听到这一声儿之后,思绪顿时被男人带跑了。   他醍醐灌顶般地哦了一声,猛地翻身坐了起来。   白色衣袖自他脸上滑落,轻又痒。   屠天霸下意识地挠了两下脸。   他下手重,但凡挠了脸,肌肤总会留下几个指盖印,拖出的红痕更是深重,好似交错的弯刀瘢痕。   这次也不例外。   阿洄看着少年的指盖印分布于眼尾,几乎快要抠进眼睛里,忍不住抬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腕,嘱咐道:   “下手别总是那么重。”   屠天霸绷着一张小脸,努力克制着那股微弱的酥麻感,眼眸低垂,视线从自己那截细瘦的腕移到男人的——那儿还烙着一圈青紫的痕迹呢。   是屠天霸之前在山洞里捏出来的。   在他看来,这连皮外伤都算不上。   毕竟一根骨头都没有断。   只是当他的目光擦过自己腰间那个由红绳编成的平安结,屠天霸默默合上了微启的唇,将那句‘我又不像你那么娇气’咽了下去,然后眼珠子乱飞着,应了声,   “……哦。”   说完,他抖了抖自己的袖子,抖出一个阿洄很眼熟的小药盒。   屠天霸单手开了盖,随即用食指挖了一大块,动作敷衍地在自己眼周抹了两下,手指头就跑了偏,胡乱地在阿洄的腕上蹭了一圈,嘴上还呲哇乱叫,   “哎呀挖多了,不要浪费,都是好材料做的药,好心疼,便宜你这个娇气包了!”   紧接着,阿洄就瞧见少年在自己腕间摸了一圈之后,一副要把脖颈扭断的架势,将脸撇向了另一侧,只用后脑勺冲着人。   少年说得不错。   药膏确实都是好材料,涂抹在肌肤上传来一阵冰凉之感,他手腕上的青紫痕迹肉眼可见地消了下去……   阿洄不由自主地微笑了一下。   他唤了声,   “小修。”   少年的马尾轻轻跳了两下,他没回头。   阿洄又唤了声,   “小修,你回头。”   屠天霸不太情愿地将脖子扭了回来,脸上像是被人泼了地谷岩浆,经过千锤百炼的面皮变得脆弱不堪,只觉得又烧又烫。   他挺起胸膛,壮大声势,   “干什么?!”   话罢,他就瞥见男人单手拢着衣裳,脸上带着轻柔如风的笑容,趁他回头时,抬起另一只手摸了两下他的脑袋,夸奖道:   “谢谢。”   屠天霸:“?”   他是不是忘了那道伤是自己造成的了?   这个男人好像不太聪明。   但屠天霸转念一想——   也没什么大碍。   自己已经补全了对方在这方面的不足。   想到这里,他扒拉了两下被男人摸过的头发,只觉得那股教人头皮发麻的震颤久久未消,却仍旧坚强地挺直腰板,展现自己的男子气概,   “男子汉大丈夫,对自己道侣好一点是应该的,我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你不是想要通讯法器吗?”   他手一挥,掏出一堆,   “都随便你挑!”   不曾想,男人垂眸看着堆在身边的十数种法器,突然问道:“你之前不是说自己没有通讯法器,所以要外出购买吗?”   屠天霸怎么会被这点小问题难倒?   “嗯,嗯……我忘记了!”   屠天霸假装很忙地在那堆通讯法器里乱刨,刨了半天都没找到合心意的。   玉简累赘、符咒丑陋、腰牌不实用。   “真该死啊,怎么翻来翻去都是些入不了眼的垃圾!”   屠天霸恶狠狠地道了声,飞快地看了眼男人,然后掏出一对流光溢彩的东珠,捞着袖子就要原地炼器,   “你等着,我给你现做一个,其实我的炼器技术也很好的!”   少年的动作快得几乎让人插不上话。   阿洄一阵语塞。   原因无他。   只因他发现少年在一通堪称忙乱的动作间,还不忘悄悄戳几下腰间新系上的那枚平安结,又摸摸自己的脑袋,指尖掐着一缕额发来回揉捏。   阿洄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多时。   屠天霸捏着一对炼成水滴形的东珠耳坠凑到男人面前,得意洋洋地说:   “因为你比较娇气,所以我特意制成了无须扎耳朵眼儿的样式,放心,肯定比那个花孔雀的耳饰好看。”   屠天霸随口拉踩,忽然想起一件事,皱着眉道:“我在这件法器中注入了自己的一丝灵气,你戴上之后就能与我传音了,不过你现在没有灵气……”   简而言之,   男人只能用过滴血的手段让法器认主。   屠天霸瞥着人,小声问:   “你看到血不会又晕过去吧?”   “我一个人呆着会很无聊的。”   阿洄这才彻底明白,原来先前那次昏迷让少年对自己产生了如此深刻的错觉,心中觉得好笑,却又覆盖上了几分沉重。   尽管两人相处的时日短暂,他却已经看出少年是个极致纯粹的性子,倘若有人对他好一分,他便要回报三分……   然而,他人若是对他施加以恶呢?   怕不是也以加倍之恶回报吧。   不知怎么的,阿洄的心中生出一股惋惜之情,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上。   迎着少年别别扭扭的目光,他忍不住又摸了一下少年的脑袋,叹息似的应道:   “不会晕的,我保证。”   下一瞬。   少年猛地反应过来,神色骤然大惊,火急火燎地质问道:“你怎么趁我不注意把胸脯包起来了?我还没有给你缝呢!”   霎时间,阿洄的叹息卡了壳。   果不其然。   下一句就是——   屠天霸:“你赶紧脱下来,等我给你缝上你再穿啊!”   阿洄:“……你撕成这样,我想我真的很需要一件新衣服。”   屠天霸捧读应道:“我的储物袋里没有你能穿的衣服。”   阿洄:“……你看着我说话。”   屠天霸勃然大怒,一把将耳坠法器塞到男人手中,冷哼道:“少对我指手画脚!”   阿洄:“……乖,听话。”   屠天霸的耳朵顿时酥麻了。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两只耳朵,唧唧哼哼半晌,不情不愿地掏出一把红绳,直往男人手中塞,却不肯说自己想要什么。   而阿洄无法拒绝那双悲伤跟愤怒扭成一团,却因一枚普通的平安结而平息的眼眸。   如果可以的话,   他想对少年好一点,尽量好一点。   “……”   但是,脱衣服还是有点……   阿洄的手指缠着红线,交错编织,他微微颔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自己上身的某处,心中不由得浮现一抹疑问。   ——真的很大吗?   ————————   (递出更新)(沉默)(推着小摊车调头就跑)(卡其脱逃太——) [181]Chapter 181:帮我揉一下。   最终,阿洄还是获得了一件新衣裳。   ——代价是,少年的腰间挂满了由红绳编成的平安结,不仅如此,他的发带也换成了红色绳结,两只腕子更是分别叠戴了好几条手串。   红色的。   阿洄的手指都快打结了。   时间过去了许久。   屋子里的日光变得温黄暗淡。   待男人编完最后一条手串,屠天霸终于心满意足地将它戴起来,唇角翘得老高。   他欣赏了好一会儿,才从袖中掏出一小片轻纱,递到男人面前,边转着眼珠子,边道:   “突然想起来,这个你应该能穿。”   然而,阿洄只是敛着眸,凝视着他掌中那块几乎遮不住脸的薄纱,恍然陷入沉默。   屋中沉寂。   屠天霸眨了眨眼,看出男人的表情有些不对劲,以为对方误会自己吝啬,只用一小块普通的纱布换他这么多绳结,当即鼓着脸补充道:   “这可是我从某个大能秘境里找到的高阶法宝,是由天织蚕丝制成的,穿在身上水火不侵,刀剑不入,还能根据主人的所思所想变换形态,虽然我用不上,但曾经有很多修士为了它打破头哦!”   意思很明显的潜台词:   这是很好的东西。你不亏。   阿洄这才知道是自己想岔了。   不料,下一瞬。   屠天霸捏着那块轻纱,在男人眼前晃了两下,一双眼紧盯着他,连声催促道:“你不是很想要新衣服吗?赶紧换上吧,旧衣服我还要缝呢,快点。”   阿洄:“……”   这回应该没想岔…吧?   然而,阿洄的心绪很快转到另一处。   他看着少年手中那块天织云纱,忍不住低声道:“那些只是普通的红绳,还是你的所有物,我只不过是费了些时间将它编织成形,你不必……”   屠天霸习惯性地抬手抠了抠脸侧,突然想起了什么,指下的力道放缓了,不明白男人为什么不开心,反而抿着唇,一副心思沉重的模样。   他只是很随意地应了声,   “有什么差别吗?”   “我也不过是费了些功夫把它从秘境里拿出来啊?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说完,屠天霸撸着袖子看向自己戴满绳串的小臂,满意道:“你不是说报答要发自内心地对一个人好吗?我喜欢你对我好,所以我也……”   屠天霸话音一顿,意识到了不对。   男人最初给自己编了个平安结,自己也亲手炼制了一对耳坠法器回报,可对方后来又给自己编了如此之多,他却拿自己用不上的物件来回报……   显得他好敷衍!好差劲!   可恶,真是百密一疏!   屠天霸当即攥住那片天织云纱,想要发功将它彻底毁掉,以此为自己正名,嘴里还喊着,   “你等着,我先把这个垃圾处理掉,再亲手给你炼制一身,一定让你穿得比那个花孔雀还要好!!”   闻言,阿洄的表情顿时凝固。   好在虽然他的脑子失去了记忆,身体却保留着灵敏迅捷,连忙一把拉住少年高举的手,阻拦道:   “不必毁掉!”   待少年看过来,他才坦诚解释道:“是我觉得这法器太过贵重……”   说完,男人不自觉地抿住了薄唇。   颜色淡极了。   看上去没什么血色。   屠天霸的视线无意识地在那儿逗留了片刻,然后很疑惑地道了声,   “你在想什么啊?”   随后,他摸了摸腰间那一堆平安结,由于数量过多,甚至显得有几分滑稽,让屠天霸看上去像是个卖红绳的小货郎。   他说,   “不管怎么看,还是这些——比较宝贵吧?虽然它们确实很没用,手艺肯定是比不上我,很粗糙,还很容易损坏……”   屠天霸数了一大堆缺点,浅浅拉踩。   可他又说,   “但是这些平安结,顾名思义,是用来保佑我平平安安的吧?自从…嗯之后,你还是第一个这么祝福我的人,所以就算它们很没用,我也觉得很宝贵,你能听懂吗?”   屠天霸觉得这个漂亮男人的脑子不是很好使,几乎是拿出了超出常理的耐心,掰碎了跟他解释着,语气也是难得的清和。   看着男人呆愣的表情,屠天霸暗暗吸了一口气,忍住不耐烦,两只手在身边比划比划,重复道:   “哎呀,你要是没听懂,我这次尽量说得更详细一点……”   阿洄听懂了。   可他还是听少年重复了一遍,然后在对方用询问的眼神瞥向自己的时候,才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屠天霸仿佛如释重负,感慨道:   “还好你也不是太笨。”   只是天织云纱的品阶太高,且已是屠天霸的所有物,让男人滴血认主的普通法子行不通。   屠天霸想了想,说:   “这样吧,你想要什么样的衣服,我来构造,之后我再琢磨怎么把它移交给你,反正你就乖乖跟在我身边,肯定不会被杀人夺宝的啦……”   阿洄自然毫无异议。   他的要求也很简单:只要幻化出来的衣服跟他身上这套差不多就行了。   素净即可。   少刻。   男人看着少年用两只手高高提起的华丽衣袍——温黄的光线中,外袍呈现出七重渐变白,领口是初凝新雪的冷冽,衣襟过渡为昙花将绽的莹润,广袖末端则似浸透月华的雾凇……   整件衣袍仿佛流动的云霭,飘飘欲仙。   甚至还配有同色发带,鹤翎的绣纹无比精致,每一片羽毛都栩栩如生。   屠天霸得意地问:“如何?是不是仿得有八九分相像?”   阿洄:“……”   除了都是白色,看不出哪里像。   阿洄:“……嗯。”   起码能将人包裹得严实,并且看起来不容易被人撕裂。   美中不足的是,男人接过衣袍,沉默半晌,绕过了屠天霸的视线,用被子盖住了自己,还叮嘱了一句,   “……不要偷看。”   闻言,屠天霸震怒!   可是他此刻的心情着实不错,满腔气性像是被人用水浇灭了,只小声唧哼了两句,   “我想看,还用偷?”   被子鼓起来,悉悉索索地动着。   说着,屠天霸已经站起来了,正准备上前掀被子,就听里头传出一道微微发闷的嗓音,是男人在说,   “我知道你不会的,因为你是一个本性善良的人,不仅待道侣百般好,还极为尊重我,爱护我。”   屠天霸:“……那是自然。”   于是,屠天霸恨恨地收回罪恶的小手。   不消一刻钟。   男人自行从被子里钻出来,天织云纱幻化的法袍穿在他的身上,果真好看。   屠天霸愣愣地看着他用手指捋顺那头长发,很利落地用发带将其束起,动作间,左手的几根指头扣在掌心,不太自然。   束完发,男人才摊开手掌。   是那对珍珠耳坠,也是男人所需的通讯法器,样式精致极了。   经过炼制的东珠形似泪滴,表面浮着朦胧的虹彩,仿佛凝着一汪月华的莹白,又恰似一粒自天河坠落的星屑。   本该是耳钩的部位被对方改成了流云形状的链骨,以便固定在耳廓上。   链骨泛着金属冷光,却与珠贝的温润彼此咬合,恰如其分地中和了珍珠的柔腻,又让这抹垂坠的优雅中暗藏锋刃般的凛冽。   在屠天霸眼中,   男人就是这个样子的。   而在阿洄的眼中……   这对耳饰似乎过分华丽了。   他觉得自己在失忆前应该从未佩戴过耳饰,并不擅长处理这类物品。   好在阿洄也没想着自己动手。   按照少年的说法,他要将自己的血液滴在法器上进行认主,于是阿洄蜷起手指,指腹对准链骨终端的部位,用力按下。   一滴血珠冒了出来,被他蹭到莹白光润的珍珠耳坠上,转瞬间被吸收了个干净。   然后,他抬眸瞥向少年,正巧与对方那双乌黑的眼瞳对上,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将笑意收敛起来,佯装犯了难的模样,叹道:   “可惜了你这么好的手艺,我居然不知道该怎么戴。”   话音刚落。   屠天霸挎着张小脸蹭了过来,唇角微微扬起,嘴里却是抱怨的话,   “还好我聪慧过人,要不然给了你什么好东西,你都不会使…!咳,所以你不要老是让我把你留在这里,要知道外头的坏人可多了,万一闯进来把你抓走,然后用小皮鞭抽你、大刀砍你、长剑刺你怎么办?到时候没我在身边,你还不得痛死?”   “所以说,还是把你缩小后随身携带更方便啦!”   屠天霸说着说着,又开始夹带私货。   他可不是无的放矢。   要知道妙仙宗跟各大门派交好,人脉众多,眼下又是仙门大比期间,附近聚集的正道修士多不胜数。   道侣被拐走的概率或许很低,   但绝对不是零!!   思及此处,屠天霸的表情变得严肃又阴沉,与之相反的是——他轻而又轻地捏着链骨,固定在对方的耳廓上,欣赏了片刻,才满意点了点头。   “不愧是我,真好看。”   阿洄倒没说自己喜欢素净之物,不习惯佩戴这般繁琐精致的东西,只是冲少年笑了笑,又道了声谢。   屠天霸弯着腰,两人的距离不算远。   只是男人说了什么,他充耳未闻。   “……”   屠天霸盯着那两只白皙莹润的耳垂,以及轻轻摇晃的珍粒与链骨,又愣了一下。   好半晌,他才回了神。   屠天霸想了想,觉得自己有必要对男人再三耳提面命某件事,当即直起上身,两手叉着腰,语气严肃地道: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可不要仗着自己长得漂亮就想着跟别人红杏出墙,知道吗?”   阿洄的微笑底下,藏着小小的迷惑。   按道理来说,他们两个都是入了道的修真者,又同为男子,岂有娶嫁之说?   红杏出墙等说辞,更是无稽之谈。   果然。   少年的言辞还是一如既往的……   阿洄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在对方专注且严肃的神情前败下阵来,只好轻声应了句:   “……嗯。”   屠天霸不满意:“嗯什么嗯,你得认认真真地保证呀!不能敷衍我!”   阿洄思考了很久,委婉地保证道:   “——我不会轻易离开你。”   刹那间。   屠天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胸口像是被男人一拳砸碎了似的,久违地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疼痛。   可这疼痛中,又迸发出莫名的滋味。   屠天霸说不清,只觉得自己难受得想要掉眼泪。   可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多久没掉过眼泪了,怕不是身体出了什么岔子。   恍惚间。   他听见自己一直忽略的众多心魔音发出尖利的笑声,嘲讽道:“你以为他真的不会离开你吗?或许只有你把他杀了,将他的尸身留在鼎中……”   “正道修士的话你也信?”   “现在就杀了他,否则将来他定会背叛你!反过来杀你!”   很快,屠天霸收敛起心神,将这些聒噪的心魔音压下去,任它们无时不刻地哭喊咒骂,却不去理会。   他盯着男人,忍不住皱眉捂住心口,先是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   不起作用。   紧接着,屠天霸正要猛捶两拳,偏又顾及着什么没下手,只好捏住男人的腕子,让他的掌心落到自己的胸口,还抱怨了一声,   “……我的胸脯好疼。”   “像是有虫子要从里面钻出来了。”   “你帮我揉一下。”   ————————   [让我康康]来了! [182]Chapter 182:“阿洄,我饿。”   瞬息之间,屠天霸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心神一凛,也不顾上男人掌心的温热透过衣襟,传递到自己的心口处,以至于升起一股酥麻之感——   失策,大大的失策!   屠天霸如临大敌般地板着脸,神情严肃极地盯着男人,解释道:   “……虽说小是小了点,也没有你的粉嫩,但胜在形状好看,不失坚韧!不信的话你再仔细摸摸,而且它以后还能长!”   面对这番说辞,阿洄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任谁也看不出他此时正压抑着淡淡的尴尬,以及无处安放的好笑。   尴尬于少年对自己…的评价。   好笑在,对方郑重其事的态度,却掩藏不住眼底的心虚,殊不知自己的神态与言语相互矛盾,左右脸分别印着两个大字。   ——心虚。   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但阿洄猜想,若是自己真笑出了声,这人怕不是又得气呼呼地瞪着眼,质问自己是不是仗着……咳,所以瞧不起他?   阿洄已经察觉到少年对自身纤细形体的不满,并格外憧憬高挑矫健的男人身板,几乎到了耿耿于怀的地步。   他当然不会那样应答。   事实上,他如今被少年掐着腕子,整条小臂动弹不得,只好将手指虚虚的搭在少年左胸处,轻拍了两下,憋着笑道:   “我知道了。”   阿洄稍稍停顿,认真地看着身前的少年人,说出来的话带着莫名的笃定,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其实你不必与他人比较,你的身形修长,骨架匀亭而舒展,肩线平直又流畅,既非嶙峋单薄,也不显得蛮横臃肿,看上去十分灵动……”   “有道是,纵使身似芥子微,心藏须弥即巍巍,最重要的不是他人如何,而是你如何看待自己。”   “你不必拘泥于别人的胸…胸怀。”   男人这一通话让屠天霸彻底恍了神,整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了,只愣愣地注视着男人那两瓣色泽浅淡的唇……   好半晌。   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要知道,就连法容寺的佛怒金锤都奈何不了他,屠天霸疑惑自己怎么被对方几句话就弄得晕晕乎乎的呢?   魅功!   一定是他偷偷练了魅功!   本尊的魂好像丢了!   屠天霸打算好生斥责男人一番。   ……怎么能对道侣施展魅功呢!   他吭哧了好半天,扭捏地坐到床边,跟男人挤到一处,小声质问道:“你、你你不是故意哄骗我吧?!我真有这么好?”   阿洄脸色平静地看着他,   “我为什么要骗你?”   屠天霸醍醐灌顶,讷讷道:“也是,就算你不说违心话哄我,我也不会杀了你,或是虐待你,可见你说的都是真心话……”   越说,屠天霸的表情越自信,腰板也越发挺直了,下巴也仰了起来,   “哎呀,我也不是不信你啦!”   看着少年神气的表情,阿洄微微一笑。   紧接着,他又问:   “你现在心口还痛不痛?”   屠天霸往他身边挤了两下,拱得男人坐都坐不稳,又顺势将他的手掌拉到自己怀里抱住,一板一眼地应道:“……现在又变得轻飘飘的了,好像随时都会飘走,不信你伸到衣服里摸摸,看它还在不在。”   随即,他又听到男人问道:“那…你还有哪处感到异样?腹部呢?”   屠天霸心中大惊。   这人怎么知道他今天吃撑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自己诚实应答之后,男人愣了愣,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看得屠天霸魂又开始飘。   男人的眉骨挑起水墨画般的弧度,底下嵌着两泓清泉似的眼睛,睫毛眨动时,仿佛惊起湖面细碎星光,鼻梁在唇峰处投下淡淡的阴影……   漂亮极了。   屠天霸坐在他身侧,望见那道带了几分神性的侧颜,被一抹意料之外的笑划破了庄重,似是被春风揉皱的镜湖,闪耀着粼粼波光。   屠天霸看花了眼。   他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嘴唇,只觉得方才还饱胀的肚子又叽里咕噜地叫起来,莫名催着人啃两口东西充充饥。   舔两口也行。   屠天霸不亏待自己,当即将歪着身子的男人压倒在床尾,以迅雷不及掩耳啃上了他的下唇,重重地嘬了两三下,又在男人的唇边舔舐了好几下。   口感很好。   男人像是被他的举动吓到了,但很快反应过来,飞快地偏过脑袋,两只手齐刷刷地撑住屠天霸压下来的胸膛,   “……小修!”   屠天霸砸吧砸吧嘴,应了声,   “你的嘴巴比肉包子好吃多了,我能连吃一百个,不对,一千个……”   但男人只长了一张嘴。   屠天霸恋恋不舍地凝视着那两瓣被自己嘬红了的唇,伸长了脖子要去亲,却被男人推着躲远,他大声抗议道:   “再让我吃一口!”   “就一口!!”   阿洄先是被少年猝不及防的亲吻乱了心神,还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开始推拒,转瞬之间,就被少年孩子气的话语折腾得没脾气了。   “……你别胡闹了。”   男人叹息道。   可少年似乎有自己的一套行为逻辑。   那些未经他人同意的抚摸、搂抱、以及亲吻,即使阿洄是个失了过往记忆的人都不可能会错意——   趁人之危。   下流的小人行径。   可少年对自己做出这些…,阿洄却只觉得无奈,并隐约能从中窥见几分少年与常人有异的想法。   那并非出自于纯粹的情欲,更多的,似乎是另一种渴望与他人亲近的贪欲。   迫切而焦灼。   对此,少年却不大明白,只懵懵懂懂地将双修挂在嘴边,情绪激动时就要做出发怒的模样,仿佛彰显着自己的不好惹。   ——又因他的触摸,或几句话而平和。   况且,阿洄已经感受过两人之间的力量有多悬殊了,对方想要罔顾自己的意愿,径直压下来也是很轻松的事,如今却……   他侧脸抬眸,望着那张因梗着脖子而显得有些滑稽的面庞,被偷吻的震惊逐渐褪去了,转为一种很复杂的心绪。   他觉得自己应该拒绝的。   然而,两人僵持许久,男人手上推拒的力道却犹豫着松动了,屠天霸几乎是同一时间就感受到了,连忙抻长脖子,顺利亲到男人的唇角。   “这个不算,再来一口!”   屠天霸嘿嘿一笑,忙不迭地猛嘬了好几口,又事后补充道:“哎呀哎呀,怎么都亲歪了,肯定是你扭着脸躲避的缘故,这些都不作数,你先把脸转过来…!”   阿洄刚卸下力道,心中便生出几分后悔和踌躇,可少年只是轻咬着他的唇肉,仿佛正在品尝食物那般,舔舐也只流连在唇瓣表面。   只要自己闭着嘴,他也不闯进来。   思及此处。   阿洄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   ……还是先不说话了。   而屠天霸则是神采飞扬地将男人的唇嘬得叭叭响,口水糊了对方半脸,期间,还时不时发出几声浮夸的古怪笑声。   听得阿洄胃部隐隐抽痛。   不多时。   男人从面无表情变得呆滞迷茫,甚至有些欲言又止。   见少年一副兴冲冲,仿佛能啃到天荒地老的架势,阿洄冷不丁地往对方的耳洞中呼了一口气,又用被咬得发烫的下唇碰了碰他的耳垂……   屠天霸顿时身体僵硬,整个人惊慌失措地弹跳起来,几乎是嗖的一下跳到了桌边的位置,还踢倒了一把椅子。   嘭的一声。   他捂着一边耳朵,上下搓了好几下,似乎正在确认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被男人咬下来了,一副生气又强撑的表情。   阿洄:“……”   大概就是因为对方是个这样的人,自己才气不起来,又没办法严词拒绝吧。   ……很,可爱。   阿洄:“…………”   可他的潜意识又让自己对此感到无地自容,仿佛这是一件很不恰当的事情。   外头的天色似乎暗了几分。   阿洄慢慢坐起身,抬手用手背抵着自己湿润的唇,含糊地道了声,   “时间不早了,我想用晚饭了。”   屠天霸哪里知道男人转了好几道弯的思绪,他只觉得意味犹尽,晚饭时,撑着下巴盯着对方吃饭,分明没有动筷子,却一下下地砸吧嘴。   饭后。   男人坐了一会儿,就说要休息。   屠天霸则盘腿坐在床外侧,无聊地盯着背对着自己侧卧的男人,只能瞥见他那道仿佛能截断暮色的下颌线。   他先是抠了会儿手指。   随后,他一一摸过头上、手上、腰间的红绳编织物件,又开始抠手指,片刻后,突然摸着男人的发尾跟自己的比较。   男人的发极黑,他的却要浅一些。   男人的发笔直柔顺,他的却又卷又翘。   比着比着,他维持着盘腿而坐的姿势栽倒在床上,侧脸枕着男人的长发,小声地问了一句,   “喂,你睡了吗?”   没人应。   屠天霸凑得更近了,又道:   “我知道你没睡着,我听到你的心跳和呼吸了。”   他顿了顿,又抬手戳了两下男人的后肩,继续说:“喂,你的心跳变快了,呼吸也有点急促。”   还是没人应。   屠天霸撇了撇嘴,心里有些不悦,却发不出脾气,只是凑得更近了,学着男人先前对自己做的事情——   “呼。”   他吹了一口气。   紧接着,屠天霸又用唇瓣碰了碰男人的耳垂,发觉男人的脸往枕头里埋去,当即嗷呜一口叼住耳垂,牙齿轻咬。   最后,他很含糊地道了声,   “……阿洄。”   “阿洄,我饿,我还想吃你的嘴巴。”   ————————   小明终于第一次喊名字了233,因为被夸奖了很高兴,所以对会温柔地说好听话的嘴巴子有了很大的兴趣,暂时转移了对【】【】和关注。   小明现在的感情:对任务结算的渴望,潜意识里的杀意与防备,对仙君身体和颜值的单纯喜爱(含羡慕嫉妒成分),看过原著后产生的些许○念,以及对【温柔阿洄】产生的些许好感,想要贴贴。   阿洄现在的感情:潜意识的愧疚,感谢,善意引导,与无地自容,还有及被可爱到之后产生的异常容忍度——是个可能走错了路的可怜孩子,而且真的很可爱。 [183]Chapter 183:其中深意,不能细想。   世间并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人甚至不能共情昨天的自己。   现在的屠天霸满脑子都是吃嘴巴,完全忘了先前自己还嫌弃与男人肢体相触,如今已是断袖得不亦乐乎。   断袖可太有意思了。   他要狠狠断袖!   眼下的情况非常明了。   男人没有睡着,而自己已经开口要求吃嘴,对方没有拒绝,就是默认同意!   呜呼!速速开吃!   于是,屠天霸乐滋滋地撒开了男人的耳垂,一路从对方的下颌线舔到了唇角,然后叭叭叭地嘬男人的唇肉。   期间,他还不忘挑刺几句,   “诶,你不要这么用力抿嘴,口感跟之前比起来好像变差了,算了,再让我咬一下你的脸颊肉!”   阿洄不敢开口说话。   他怕自己一开口,少年就不由分说地舔咬上来,让流连于表面的亲吻变得不那么纯粹,自己却不知该如何应对。   阿洄只好沉默。   然而,他耳边的声响久久不停。   ……有点吵。   吵到他怀疑少年是不是长了两张嘴,其中一张嘴在自己脸上不停发出鞭炮一样的响声,包括但不限于‘叭’、‘啵’、‘嘶溜嘶溜’、‘咕叽咕叽’……   而另一张嘴则连珠炮般地说着话,宛如趾高气扬的食客一边尝着美食,一边对站在旁边的厨师指点江山,很不客气。   阿洄感受着脸上传来的湿润感,又听着这阵贯耳的魔音,脑子里冷不丁地闪过一个画面——   灵雾飘渺,仙山有灵。   一众身着白衣的年轻弟子被年长者带着游览众峰,却趁着年长者不注意,齐刷刷地围绕着湖边仙鹤,伸出手抚摸它的羽毛,吓得它扑扇着翅膀飞远了。   这画面只停留了一瞬。   众人的面容模糊极了,给人以朦胧的印象,稍纵即逝,阿洄唯独看清了那只慌不择路的仙鹤。   他觉得,自己现在好像就是那只鹤。   ……以及,他似乎并非散修。   就在这时候。   一个亲吻落到他闭合的眼皮上。   阿洄清晰地感觉到少年伸出舌尖舔舐着自己的眼睫,力道有些重,似乎想要顶开他的眼皮,品尝其中湿润。   刹那间。   阿洄慌了神,却无路可逃。   可他面前是墙,身后则是少年紧贴上来的胸膛,阿洄只好闭紧双眼,趁对方的注意力被睫毛吸引开的空档,低声诉道:   “……有点疼。”   果不其然。   下一瞬,少年猛地支楞起来,两只手扒拉着他的脸和眼皮,语气困惑,“啊?我把你啃坏了?没瞎吧?我的天,你真的太娇气了,千万别晕啊!”   话罢,屠天霸开始疯狂摇晃着男人的肩膀,痛心疾首地喊道:   “也不准睡!!”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看着光屏上宛如小狗拆家般的画面,忍不住流下了鳄鱼的泪水,为主角仗义执言,   “宿主,人家现在是凡人,肚子里那个丹胎不仅阻断了他的灵气流动,还吸收着他的精力与生机,你就让他休息一下啦~”   “啵嘴又岂在朝朝暮暮?”   屠天霸一脸不悦地掐着男人的肩膀,在对方的呼痛声与心魔的劝说中,彻底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个人,似乎非常脆弱。   不像他,强得可怕。   如此想着,屠天霸连忙放松了手下的力道,很不情愿地道:“好吧,你睡吧,等天亮了我再叫你起来,不过你不能装睡…!”   阿洄听着少年不大高兴地嘟囔抱怨,还细数着距离天亮有几个时辰,他最多只能等多久等等……   这一长串话听得他心生好笑的同时,又让人忍不住生出两分怜惜之情。   阿洄不由得拉着他一起躺到床上,隔着两拳的距离,他轻声细语地提出了另一个解决方法,   “你跟我一起休息,就不用干等了。”   老实说,屠天霸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躺过正经的床榻了。   他两只手交叠着枕在脑后,一条腿还驾到了男人身上,啧声细数着床有多硬,被褥触感更是下乘中的下乘……   挑了诸多毛病之后,他叹息一声,   “还是我的山洞和熊皮睡毯更舒服!”   话音刚落。   他的耳朵动了动,扭头去看身边侧躺着的男人,对方仍旧闭着眼,呼吸却缓慢了许多,连应声都慢吞吞的。   俨然是一副半睡半醒的恍惚模样。   屠天霸很想把这人摇醒,手都已经伸出去,碰到他的肩膀了,却见男人困倦地半睁开眼,下意识冲自己微笑了一下。   屠天霸的手一顿。   随后,男人强打着精神,问他,   “……你还不困吗?”   屠天霸收回手,挠挠脸,应道:   “睡不着,太吵了。”   男人大概是真的撑不住了,眼皮沉重地往下坠,说话声也很缓慢含糊,   “……我吗?”   屠天霸扭着腰,变换成侧躺的姿势。   他的手肘支在枕头上,掌心握拳,撑起脑袋,居高临下地凝视着男人快要颤不动的眼睫。   好半晌,他才应了声,   “不是啦。”   “虽然我真的讨厌噪音,但你说的话我还挺爱听的,当然不会嫌你吵了,再多说一点也没关系的,要不你还是别睡觉了,来跟我说话吧!”   可是男人已经彻底睡着了。   屋内片刻寂静,烛火摇动。   火光勾勒出屠天霸的背影轮廓,他的面容隐藏在阴影中,唯独那双圆溜溜的杏眼透出光,亮得渗人,仿佛能够倒映出男人的睡颜。   他的咽喉随着呼吸起伏而微微滚动。   屠天霸看了好一会儿,闲聊似地低声自语,语气失落,   “真的睡着了啊……”   “哎呀,睡着就算了,尽管那些心魔现在一直在我耳边催促,让我杀了你,但我也会拼命忍住的哦。”   “嗯,时效是……”   “——直到你恢复记忆为止。”   说完,屠天霸笑了笑,神情又变得纯真灵动,还伸出食指,撩拨了两下男人的长而密的睫毛。   “偷吃一口,嘿嘿。”   “呜哇,好软好滑…!”   ·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屠天霸完全抛开了在永歌城游玩一圈的想法,日夜待在客栈中,看上去像是为了即将到来的仙门大比而闭关修炼。   实则非然。   这三天中,他要么缠着男人吃嘴,要么就是对男人上下其手,仿佛抓到新奇猎物的豹猫,对其投入了空前的注意力,忍不住用爪子拨弄来,拨弄去,不撒手。   期间,他又炼了个法器来代替锦囊,以免这个身娇体弱的男人被轻轻一碰,就小声地喊痛,说不定还会哭出来呢!   阿洄:“……不至于。”   屠天霸当然不信。   他随手将法器将床上一抛,几步凑到男人面前喊累,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然后借故吃嘴,过程中,持续发出堪称精神污染的声音。   阿洄尝试过拒绝,   “……别这样。”   奇怪的是,只要他说出任何带有拒绝意味的话语,少年的表情反而看上去更加兴致满满了,动作也更加激动。   不能细想。   好在只要自己呼痛,对方哪怕再不情不愿,也会停下动作,然后要求自己跟他普通地说话聊天。   三天,就这么过去了。   都说修仙无年岁。   哪怕是修为低阶的修士,闭关也是短则一两月,长则半年,更别说那些动辄闭关几十年,近百年的大能了。   三天够干什么?   对于修道之人来说,实在是太短了。   但对于阿洄来说,三天时间足够他习惯少年动不动凑上来的亲吻——似乎用‘啃咬舔舐’来形容更加准确?   总之,他确实已经适应了对方这样过分热烈的表达亲近的方式了。   就是有点吵闹。   闲暇时,他忍不住想,   好在自己身上的法衣能避开尘埃,还能让使用者保持身体的洁净,否则按照少年的性子,又是一番拉扯。   可能会闹着要看他洗澡吧……   除此之外,   阿洄发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些许异变。   为此,他不得不褪下上衣,让身为医修的少年为自己查探情况。   屠天霸终于得偿所愿,自是当仁不让。   床榻边。   他的目光锐利而专注,紧盯着平躺的男人,对方白衣敞怀,露出上半身,仍是一副让屠天霸晕头转向的柔韧模样。   沉默片刻,他表情严肃地吐出一句,   “我想吃……”   阿洄已经相当熟悉这个句式了,但此时的场景特殊,他不由得眉心一跳,连忙打断道:“这个不行。”   难得打断少年说话,他补充了一句,   “……这个,真不行。”   屠天霸挣扎、迟疑、痛苦、不舍、不肯放弃地确认道:“真的不行吗?只吃一边可以吗?另一边我给你留着。”   阿洄:“……真不行。”   屠天霸的失落溢于言表,仍旧不死心地问道:“为什么?是因为跟你的眼睛一样脆弱,我舔一舔就会难受吗?”   阿洄违心地点了点头。   屠天霸这才移开了目光,下落到男人微微凸起的腹部。   很快,他乌黑的瞳仁覆盖上一层鎏金般的光辉,视线穿过血肉,将男人体内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丹胎的金线已经消失无踪,全然转化为与男人同源的血肉,它甚至在男人的腹中催生出一层肉膜,将自己包裹起来,如今已经长出了普通婴孩的手脚……   没有性别。   或许等到降生那日,它才会分出男女性别,大概率跟寄生母体一致。   可它若是降生于世,男人十有八|九就活不成了。   屠天霸第一个不愿意。   他还没当腻断袖,还没双修呢!   只是屠天霸转念一想——   咦?   自己似乎也只能算半个人,另一半跟丹胎差不多,应该也能够通过让男人受孕的方式,为自己重塑肉身……   他收回天眼,羡慕地道了声,   “真好,我也想像它一样,在你的肚子里待一回,让你把我全须全尾地生出来。”   阿洄:“……?”   不等男人反应过来,屠天霸的表情冷了下来,眼神像刀子一样剐向男人腹下的丹胎肉身,“真该死啊,我都不能被生,你凭什么?!过两天就把你剖了!!”   下一瞬。   阿洄突然感受到腹中一阵异样。   不疼。   ——是胎动。   ————————   今晚提前更,0点没有了哦。   (骑着小餐车突突突离开)   ps:本单元没有相爱相杀啦。 [184]Chapter 184:吃嘴达人的自信与骄傲。   屠天霸根本不知道自己说出了多么惊悚又罔顾人伦的话,以至于接连吓到了男人和男人肚子里的丹胎。   尤其是丹胎。   一阵凌冽的杀意穿透血肉,准确无误地笼罩着它,带来一阵难以违抗的危机感,极致的惶恐迫使它向母体寻求庇佑。   于是,它如同真正的婴孩那般,轻轻挥动着刚长出来的小手小脚,企图唤起母体对自己的怜惜之情。   然而,下一瞬。   屠天霸又瞥了一眼男人的腹部。   丹胎顿时安静如鸡,忙不迭蜷缩起小手小脚,还顺势将脑袋埋了起来,再不敢乱动了。   因此,阿洄的心神只在那阵短促的胎动停留了一瞬,脑中便不由自主地回想着少年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句抱怨……   堪称惊世骇俗。   想、想被自己生下来?   怎么生??   怎么能…生?!   男人的神情微愣,瞳孔有些涣散。   他的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两下,像是要把涌到嘴边的惊诧咽回去,却让原本流畅的下颌线绷出青玉般的棱角。   紧接着,阿洄暗自回顾着少年抱怨时的表情——满脸的忿忿不平,眼睛里像是着了大火,烧得厉害,一路从他的腹部烧到了他的脸上,喊话时,神情专注。   重点是,眼珠子没有乱转。   阿洄:“……”   屠天霸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就见男人搭在床边的手指骤然握紧,关节微微泛白,将床单抓出细密的褶皱。   下一瞬。   男人挺直颈项望过来,眸光泛着些许狼狈,整个人宛如工笔勾勒的竹枝被暴雨压弯前的最后一丝倔强,语气犹疑,   “……你刚才是说笑的吧?”   屠天霸瞧着,下腹莫名一抽。   说不出的滋味。   他喜欢男人漂亮,又喜欢看他仓皇失措的模样,某种恶劣脾性似乎被激了出来,收也收不住。   “嘿嘿。”   屠天霸不自觉地笑了两声。   殊不知,阿洄被他那对圆溜溜的黑眼珠盯了许久,又听到这阵仿佛冒着坏水的窃笑声,心中更是错愕。   他呼吸一滞,不由得追问道:   “……你是说笑的吧?”   屠天霸心念一转,突然反应过来对方在担忧什么了,却故意支吾了好一会儿,才叹息着说,   “当然是开玩笑的啦。”   他的叹息格外真情实感,不含一丝丝水分。   屠天霸可不是糊涂蛋,自觉算盘打得精明,还大咧咧地跟男人袒露道:   “我要是让你重新把我生出来,你肯定就没命了,就算没咽气,到时候我变成了婴孩,还怎么跟你双修?”   “哼,我哪能等那么久…!”   可要是维持现状的话,他不仅可以跟男人尽快双修,还能获得任务奖励,即重塑肉身。   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再度战术性后仰,被癫子宿主的解释创了一脸,其背后的深层含义充满了非人感,更接近于天然的兽性。   所以说……   宿主只是因为这个选择所带来的结果得不偿失,才放弃了,而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不合常理吧?   恐怖如斯,不能细想,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这就是修仙世界里的魔尊含金量吗?   反观阿洄,   比起那番让人瞠目结舌的生育说辞,男人此时才发现‘双修’两个字听起来是多么的平淡无奇,以至于让自己生出几分安心。   太诡异了。   而屠天霸歪着脑袋,听到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熟练地凑上去吃嘴巴,这边吃着,那头却忍不住嘲笑,   “原来你怕这个啊。”   说话间,他抬手拨了拨男人耳朵上的链骨,链条带动珍珠坠子轻轻晃动,   “呜哇,怎么这么胆小?”   “放心啦,我不会让它在你的肚子里待太久的,也不会把自己塞进去,所以你用不着害怕。”   阿洄等了一会儿才将他的脸推开,唇瓣已是红润晶莹,忍了忍,实在没忍住,低声道:“……谁让你总是说这些胡话,说得跟真的一样。”   屠天霸的颊肉被推作一团,那双圆润的杏眼也变了形,半眯着,“不是胡话。”   他认认真真地解释道:   “我是真的急着双修!”   阿洄被他日日耳提面命,早就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神色自是波澜不惊,不再暗藏尴尬了,反而试探地问了句,   “我要是不愿意,你待如何?”   闻言,屠天霸大惊:“为什么?!!”   阿洄进一步解释道:“我失了忆,什么都记不清了,不如等日后我……”   屠天霸一百个不愿意,当即梗着脖子打断道:“借口,都是借口!要什么日后,我就要当下!”   “我当下就要双修你!”   阿洄:“……”   屠天霸一个嘴瓢滑出去老远,又很机敏地拐了回来:“呸,嘴太快,是我当下就要跟你双修!”   老实说,摸清了少年的脾性,阿洄现在很怀疑两人的关系是否如同对方所说,偏偏心底那阵没由来的歉疚无从解释……   而他的潜意识中,也不想跟少年划清界限,仿佛只要自己这么做了,就会发生很不好的事情,让他暗暗心悸。   再者说,   阿洄注视着被自己推开脸,却也不躲不避,一会儿瞪眼,一会儿抱怨脸被他的手摸麻了的少年,   一颗心倏然软下来。   ……算了。   到时候再说。   总不至于强来。   正等男人拢起衣袍之际,早前被屠天霸随手扔在桌上的参赛玉牌忽然亮起一阵温润的清辉。   随后,那道清辉幻化成妙仙宗的重瓣青莲,浮于半空,逐层绽放,瓣片如星屑一般飘散开,碎成了无数光点。   但很快,光点凝成一行篆体金字——   “巳时三刻,仙灵广场。”   待屠天霸回头看到那行字,字迹才如水波一般散开,光点化雾,回淌进玉牌之中。   第一场仙门大比,即将开场了。   而屠天霸抓紧时间,狠狠吃了通嘴才将对男人施展了缩身术,然后塞入自己新炼制的法器中,大摇大摆地把他带走了。   永歌城人潮涌动,修士更是数不胜数。   屠天霸视他人如无物,仿佛完全没有察觉他人对自己投来的视线,一路来到仙灵广场,在广场中央撞见了一张熟悉面孔。   那个陈年老断袖。   他今天倒是打扮得人模人样。   哼,不像自己,满身都是饱含道侣心血的馈赠之物,还有他的道侣。   屠天霸神清气爽地走上前。   徐阙愣了愣,忍不住多嘴问了句,   “小医修,你就打算这样进行仙门大比么?是不是太出挑了?”   “待会儿我把你传送到妙仙宗,妙仙宗宗主与各长老都在,还有各大门派的长老和弟子,比试期间,大家伙儿都会通过水镜观测林中情况,你……”   屠天霸:“?”   在说什么屁话?   就在这时候。   他的耳边忽然响起男人的嗓音,语调清正温润,暗含无奈,   “我就说让你摘下来一些了,身上挂那么多绳绳结结的,你不嫌累赘吗?”   屠天霸哪里会嫌多?   他还嫌不够呢!   ·   妙仙宗,化世台。   符悦声站在台上,身上是妙仙宗内门弟子的服饰——跟其他弟子不同,他从头到脚都挂满了配饰,大多是名贵法器,小部分是瞧着好看,就买了。   身边其他师兄弟正低声聊着考题,彼此询问着近日习得的医毒心法。   听着听着,符悦声有心想搭几句话。   可他刚一靠近,众人便歇了声,转而向他问好寒暄。   倒也不是冷落了他。   师兄弟们无一不对他笑脸相迎,还热切地询问他的身体状况,叮嘱他后山密林中有毒瘴气围绕,危机四伏……   但符悦声仍旧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不被接纳的滋味。   他笑着应和了几句,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视线也往别处瞥。   化世台乃是一处山峰高台,数万白玉砖泛着微微的青芒,阴刻的重瓣莲纹路栩栩如生,纹路中有灵气流涌。   化世台之上,是更高的观景台。   宗主符宣微站在台中央,一副鹤发青颜的慈悲长相。   她的身边是妙仙宗七位长老,以及同妙仙宗交好的其他门派长者。   各门派长者的身后各自领着一队年轻弟子,想来是一道前来观看医门比试的。   符悦声探头望了一会儿,没发现徐阙那个糟老头子的身影,暗暗撇了撇嘴。   他移开视线,看到观景台的另一侧,是一方犹如天幕的水镜,正是宗门里的一件高阶法器。   此时镜面被雾气笼罩,还未被驱动。   水镜后方,则是一片参天密林。   那处便是此次医门试炼的场所了。   倏然间,符悦声的余光捕捉到化世台的边缘处闪过一道传送法阵的金光,连忙扭头望过去——   法阵仅可容纳两人。   为了万法宗颜面,因而打扮得规矩正经的徐阙站在法阵中央,身侧是一个熟悉的玄衣少年。   少年站姿懒散,扎了个高马尾,鬓边两侧编进去几条小辫子,红线若隐若现。   他的颈间也挂了条红绳,底下拴着一个彩螺,绳子不长不短,彩螺正好悬在他的心口处。   再往下,   就见少年的腰带上均匀地挂了一圈由红绳编成的绳结,像是悬了数条鞭炮,两只手腕更是不知叠戴了多少条赤色手绳,已经叠到了小臂中段……   比起青白二色的妙仙宗弟子,少年身上红黑交织,异常扎眼,看上去还有些不伦不类。   符悦声迟疑了一瞬,然后抿着唇,叮叮咣咣地走了过去,小声打了个招呼,   “……又见面了。”   他停顿了一下,只是下句话还没想好这么说,就听到少年很不客气地冲自己伸出了一只手,理直气壮道:   “差点忘了,灵石还我。”   “上次你不是说请我吃东西么,我要是付钱了,那还怎么算你请的呢?”   这话太直白,毫无礼仪可言。   但问题是,符悦声还真的带了。   他从乾坤袋中掏出那枚少年留下的上品灵石,递回到对方的手上,   “哦,还你。”   他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   “……上次抱歉啦,我话太多了。”   屠天霸接过灵石,快速瞥了一眼,发现还真是上次自己扔出去的那一枚,心情莫名好了几分。   况且,当时他忽然涌上来的无名烦躁与怒意也早就平息了。   屠天霸忽然想起什么,认真地看了一眼身前的符悦声,“你……”   他话一顿,又很随意地瞥了眼身侧的中年男人,更加直白地问年轻修士,   “你吃过他的嘴吗?”   刹那之间,符悦声的脸红了两分。   徐阙呛了一口,连忙道:   “喂,你……”   屠天霸没搭理他,只盯着符悦声抿唇摇头的动作,又听他头发上的琳琅佩环叮咣作响,宛如风铃声。   铃声刚落,屠天霸便自信地挺起胸膛,脸上闪动着莫名的骄傲。   “——哈。”   ————————   骑着小餐桌离开   -   PS:本单元主要写小明和阿洄的恋爱感情线,实际上没有养崽情节啦,严格来说,也不算生子(只是生命力比较顽强,没有彻底鼠掉)   -   PSS:小明是本单元的唯一崽,无价之崽(喂)   -   PSSS:小明是一款细思恐极的小笨蛋,上一章他说的那个恐怖生产,跟怪叫怪笑算是同一类精神污染,但是说完这个后,阿洄已经觉得衣服和双咻也没那么炸裂了。   不能细想这人是不是故意这么说的。   因为小明不是真小孩,所以潜意识是有比较阴暗的一面的,能活到现在证明了一切,而且小明的XP,应该已经很明显了(……)   放心,这是沙雕单元,主要恋爱   -   PSSSS:小明和小符算是卧龙凤雏的友情吧(……),但小符是真傻白甜,小明是傻黑甜。 [185]Chapter 185:霸霸我也有一计。   不得不说,正道宗门举办试炼的流程过于繁琐,不像魔修,说开席就开席——但对于常年蹲在山洞里养蘑菇,偶尔出门进行野采活动的屠天霸来说,倒有几分新意。   特指:妙仙宗宗主在阶上讲话,他在底下跟道侣传音说小话。   内容是他对周遭一众正道修士的锐评。   比如,   “原来妙仙宗宗主长这样啊,上次来都没看到,跟我身边的花孔雀长得挺像的,看起来蛮慷慨的,一定会助人为乐吧。”   阿洄:“……你且认真听,那位宗主说后山密林乃是妙仙宗的传承秘境,里面蕴养了无数天材地宝,却也暗藏危机,万不可掉以轻心。”   再比如,   “可恶,她旁边那个老太婆好碍眼,一看就知道她特别凶!特别不讲理!肯定经常把病人拒之门外,然后对病人破口大骂!真该死啊!这种人绝对找不到道侣!”   阿洄:“……?”   再再比如,   “我帮你看过了,那些正道弟子长得都不怎么样,还是我比较英俊挺拔,你要懂得知足,知道吗?”   阿洄:“……”   他真想说自己并非朝三暮四之人,不会像少年说得那样红杏…咳,见异思迁,只是这般回应,他又觉得心中微妙。   偏偏屠天霸得不到保证不罢休,穷追不舍地问道:“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心虚?”   话罢,他捞起彩螺,摇晃了好几下。   彩螺是他专门为缩小后的道侣炼制的容身法器,里头有个能够储存活物的空间,且空间内的人感受不到外部颠簸。   因此,阿洄没被晃晕。   他端坐在彩螺空间内,周遭的布置跟他醒来那天所处的山洞无异,甚至火堆与干草都原模原样地摆好了。   与那天不同的是,   干草堆的尖尖上被人放了一大把红绳。   色泽鲜艳,格外醒目。   阿洄忍不住陷入一阵沉默。   可最后,他还是端坐下来,手指自发地捏起红绳开始编织,只是动作在少年追问的那刻变得迟缓……   半晌。   阿洄闭了闭眼,应声道:“我真的不会见异思迁。”   不料少年却哼了一声,“不是这句。”   阿洄思量许久,忽然福至心灵,试探性地轻声道:“……我不会离开你?”   空间外,屠天霸面露满意之色,顺势将彩螺塞进了衣襟中,让自己本就瞩目的装扮看上去更加怪异了。   与此同时,他的鼻子抽了抽。   此刻。   妙仙宗医门弟子井然有序地排成队,面朝着更高的观景台,唯独屠天霸一身黑红交加,宛如一潭清水混入了一滴浓墨。   浓得化不开,引人侧目。   符悦声站在队前,余光瞥见玄衣少年在宗主与长老叮嘱试炼事项之时左顾右盼,还抽着鼻子乱嗅,忍不住小声道:   “屠道友,你有什么事吗?”   屠天霸面色如常地应道:“闻到了一股臭臭的味道。”   大多魔修身上都会有的味道。   魔修行事无所顾忌,修炼亦是如此,时常抓人吸食|精气,或是充当炉鼎,更有甚者甘愿花费数年功夫,收集许多具有同样特殊命格的人,再以残忍的手段虐杀,以达成修炼或炼制法宝的目的。   久而久之,身上便散发出一股犹如锈蚀般的铁腥气,又似腐败的动物腑脏。   腥臊极了。   屠天霸杀过不少这种臭气熏天的魔修。   “…比试期间,参赛者可以自行取用后山密林的材料,进行毒药与解药的炼制,完成后,或遇到无法应对的险情,损毁玉牌便可传送离境。”   “初试获胜者,可进入妙仙宗的医典阁一月,并获得宗主指点!”   台上长老的话音刚落,屠天霸就听到周遭的参赛者发出低低的交谈声,他一眼扫过去,发现众人脸上的喜色难以抑制,眼中迸发出渴求获胜的精光。   旁边那只花孔雀也是如此。   正因为唯独屠天霸格格不入,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以至于符悦声忍不住冲人解释了几句。   他维持着目视前方的动作,声音却从看似未动的唇间溢出来,   “屠道友,进入医典阁的机会难得,况且我…宗主的医术高超,能获得她的指点,是妙仙宗上下弟子都梦寐以求的美事!”   屠天霸的反应平平无奇。   虽说他确实对妙仙宗的医典阁有几分兴趣,但若是没猜错的话……   屠天霸眼珠朝上翻,努力回忆着书册上的内容,但脑子里只剩下描述男人种种情态的文字部分了,有些烦恼地挠挠脸,   “心魔,帮我想想,书里有没有写这场仙门大比出了意外?比如妙仙宗死了很多医修弟子,或者妙仙宗被灭宗之类的?”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一下子支楞起来,一边操作着原著光屏,检索全文相关剧情段落,一边好奇地问道:   “嗯?宿主发现了什么吗?该不会是还在生气妙仙宗在三百年前将你拒之门外,所以咒妙仙宗被灭宗吧?”   话罢,白色光球熟练地补了一句,   “宿主不是这种小肚鸡肠的人啦~”   “这还用你说?”屠天霸嫌这心魔忒啰嗦,催促道,“快帮我想想。”   系统的检索速度很快,当即应道:   “来了来了,使命必达!”   “宿主,原著前期主要讲述了主角失忆后遭遇下流鬼医的剧情,偶尔转他人视角增加叙事,嗯……他的亲传徒弟顾宸顺利参加完仙门大比,返回宗门后才发现师尊不见踪影,期间并没有描写妙仙宗发生了什么大事呀?”   “哦哦,后续仙魔大战时期,倒是有提过一嘴妙仙宗青黄不接,妙仙宗宗主更是遭遇天人五衰,医道有陨落之相。”   “不过仙魔大战是五十年后才会发生的剧情,跟这场仙门大比有关联吗?”   屠天霸眨眨眼,很笃定地道:“看样子你的计策要黄了,我还是按照自己的思路来吧。”   白色光球:“宿主的思路是……?”   屠天霸瞥了一眼身旁挂满饰品与法器的年轻修士,自得地哼笑道:   “当然是等魔修跳出来屠杀这些医修弟子的时候,我及时出手将妙仙宗宗主的儿子救了,然后让她用续命梭来交换,嘿嘿。”   白色光球汗流浃背,   “哪来的魔修?宿主你不会要一人分饰二角吧?冷静啊!主角还在你身上,他肯定会发现的,他这人可正直了!”   屠天霸啧了声,   “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听着机智心魔在自己耳边呱唧呱唧地询问,屠天霸略为不屑地想着:心魔终究是心魔,远不及本尊的万分之一聪慧。   屠天霸端起了架子,讲解道:   “数日前,本尊的天雷劫降临,洞府也毁于一旦,然后一连数日不曾现身,唯独那个女魔修撞见了本尊的幻身……”   “她知道我的手段,不敢泄密。”   说着说着,他又改回了自称,   “那些魔修大概猜测我被劈死了,怕正道修士除魔卫道,或是为了某种利益,肯定打着先下手为强的主意,正好,此时又是这什么狗屁仙门大比的时期……”   屠天霸理所应当地道:“他们当然会先一步将碍事的医修杀光,削去正道修士的羽翼,为后续的争斗铺路了。”   白色光球就看到光屏上,打扮怪异的玄衣少年微微扬起下巴,稚气未脱的脸颊弧度圆润,眸光灵动,绝对没人能想到,他此时的心音居然是……   “如果我要搞事,肯定就这么干。”   N001也是个心脏的系统,一秒领悟。   “嚯,打阵营团战之前先杀奶妈啊!”   “魔修真的心好脏。”   屠天霸很是赞同,忍不住附和道:“是啊,还很烦人,以前天天撺掇我去灭了这个门,那个派的,怎么自己不去啊?!”   “我很忙的!”   “……”   事实正如屠天霸所料。   当妙仙宗宗主施法,开启通往传承秘境的入口之时,异变就此发生。   刹那间,传送入口一阵动荡扭曲。   就见一道散发着阴邪气息的气旋将其淹没,一众筑基期医修转瞬消失了踪迹。   化世台上,所有人都惊了一瞬。   当然了。   这些人的反应如何,被传送到另一个危险且荒败之境的医修弟子们都不得而知了。   荒境中。   天空晦暗阴郁,仿佛被撕开了一道暗红裂口,溃烂的伤疤渗出浑浊黏液,一路淌到了天底下的岩峰。   医修弟子们只来得及站稳身形,脸上的慌乱困惑刚浮现了一半,就听见半空中传来一阵粗犷的大笑,   “不愧是解尸郎君,你的本事可越来越大了,居然真的把妙仙宗的筑基弟子一网打尽了,哈哈,那些老杂毛竟一无所察!”   紧接着,另一道阴柔的声音响起来,   “瘟菩萨,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小生可不客气了,这些修士全都归我,我的尸傀数量正缺着呢……”   医修弟子听到这两个称号,面色顿时惨白,唯独有一人假装吃惊害怕的样子,被屠天霸一眼识破。   就是你,臭臭的人!看着浓眉大眼,居然还勾结魔修,好在他机敏,懂得随机应变。   早在异变发生时,屠天霸就眼疾手快地扯过身边那只花孔雀的手臂,将他牢牢拽在身边,省得丢了。   屠天霸的算盘打得响亮。   待会儿出去了,就拿他去换续命梭。   眼见打胎在即,屠天霸的眉眼轻松,险些乐开怀。   就在这时候。   那道粗犷的男声如雷霆般响起,   “喂,你——”   “就是你,在偷笑的那个——”   “你小子,好像不怕死啊?”   屠天霸听了这话,准备找一下哪个正道修士这么不看场合,看了一圈,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   “啊,在说我吗?”   ————————   [让我康康]夜宵小餐车来了!滴滴叭叭—— [186]Chapter 186:看似身材矮小,头脑却异于常人的名侦探小明。   荒境里不分昼夜,一片红光。   半空中,一个身穿红裙的阴柔男子看热闹似的旁观,而被他称之为瘟菩萨的,居然是个虎背熊腰的肌肉大汉,皮肤黝黑,长相很是凶恶。   不知道为什么,在屠天霸歪着脑袋做出这个动作之后,瘟菩萨看上去似乎更加生气了。   他浑身散发着化神期修士的威压,冷喝道:“小子,你倒是胆大,怕是没听过我们的名号吧?”   屠天霸还真没听过。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奇事。   毕竟大大小小的正道宗门十个指头都数不完,魔道也不止他一个魔尊,而屠天霸是出了名的不出头、不管事、也不认人。   之所以有魔修‘追随’他,不过是因为他跟炼魂鼎融合后的体质特殊,堪称魔气冲天,能助长魔修的修行速度。   正因如此,才出现了一众聚集在屠天霸洞府附近的魔修,还自发地给他上供。   但屠天霸极其讨厌臭气熏天的魔修靠近自己的地盘,曾一言不合击杀了数人,导致他凶名更盛,是仙魔两道公认的冷血弑杀之人,性情诡谲难测。   只是他本人并不知道这点。   此时此刻。   屠天霸被这两人的味道熏得脑袋疼,忍不住抬起手,食指打着横,堵住了自己的鼻子,很老实地摇了摇头。   符悦声被他死死拽着袖子,自然看到了屠天霸这番动作,冷汗当即就下来了。   那两个魔修的境界极高,远不是他们这些筑基期医修弟子可以匹敌的,激怒他们实在是不智之举。   虽说他在感到异样的第一时间就掐碎了玉牌,还通过法器联络宗门与徐阙,但能否获得援救还是未知之数……   符悦声连忙反拽了两下少年的衣袖,无声提醒,却换来对方一道疑惑的眼神,还瓮声瓮气地问了句,   “干嘛?”   两位魔修被无视了个彻底,解尸郎君倒是不生气,瘟菩萨却被激怒,作势要祭出法器,将这个没眼色的小子拦腰斩断,以震慑其他人……   然而,就在这时。   一道娇笑声恍然响起,语调妩媚,   “哎呀,还真叫你们两个得手了?没有我的协助,你们是怎么瞒天过海的?没道理呀……”   “我还以为你们俩儿会一个不落地折在妙仙宗呢。”   众人闻声,却不见人。   屠天霸听到这道声音,眨了眨眼。   方才还看乐子似的解尸郎君脸一下子拉得老长,俨然将一众医修当做砧板上任人刀俎的鱼肉了,丝毫不在意,只顾着跟那道女生呛声,   “呵,金柳衣……”   “你这个两面三刀的臭婆娘来作甚,只动嘴皮子却不肯出力,如今事成了,你才现身看热闹?真以为我们没了你就不行?”   “与其向我们尊者献媚,倒不如赶紧回连戮峰替你的尊上收收尸吧,说不定还能捡着点好处呢。”   下一瞬。   另一端的岩峰出现了一道婀娜多姿的身影,金柳衣只瞥见岩崖旁的修士背影,却不多在意,继续跟解尸郎君打趣,   “这话说的……”   瘟菩萨是个急性子,不耐烦听这两人斗嘴,“你们先一边儿去,让我先杀杀这小子的威风,叫他知道厉害!”   话音刚落。   金柳衣下意识地循着他的视线,看向了下方的某道背影,却恍然撞进一双黝黑杏眼中。   那人的侧颜充满少年气,用食指堵鼻子的动作看上去很随性,鼻梁上的红痣格外鲜亮。   她见过这个少年。   仅一次。   金柳衣的脑袋一片空白,再抬眼便是瘟菩萨掐出一个咒诀,身后的虚空处猛地探出一只巨大的鬼手,就要往少年抓去——   刹那间。   金柳衣尖叫着冲上去,一把将瘟菩萨打落,径直把他的脑袋扣到了地上,然后满脸怒容地冲解尸郎君唤道:   “你们尊者才死了呢!呸,明明是他看中老娘的美色和功法,我对我们尊上忠心耿耿,我对我们戮天宗其心可鉴!”   解尸郎君也怒了,   “你…!”   瞬息之间,三个魔修打作一团,金柳衣还隐隐有挡在医修弟子身前的架势,她一边打,还一边高声赞颂着戮天宗魔尊屠天霸的英勇,绝不可能死于天雷劫。   她一片冰心向尊上,九转不回。   这番变故太过突然。   一众医修都愣了,然后趁魔修无暇顾及此处,迅速以符悦声为中心聚拢起来,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魔修内讧?   其中一位妙仙宗弟子低声催促道:   “符师弟,你身上一定有隐匿或疾行的法宝,我们快些逃离这里,再弄清楚大家身处何方……”   说着,他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屠天霸,眸光冷然,显然是对这个举止招惹,全程拽着符悦声的散修很有意见。   实际伤害为零。   直到此刻。   屠天霸仍旧是格格不入的那个人。   当那位弟子靠近时,他忍不住抬手在脸前扇了两下,像是挥去难闻的臭气一般,又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声笑很短促。   金柳衣的背影却僵了一瞬。   紧接着,屠天霸就听到身边的花孔雀低声应道:“宋师兄,我正有此意……”   这可不行。   要是人质成功自救了,他还怎么找妙仙宗交换续命梭?还怎么挟恩图报?   显得他很多余诶。   思及此处,屠天霸拽着符悦声袖子的那只手动了动。   他的指尖隔着衣袖,戳中了符悦声的手腕,然后就听符悦声惊诧道:“糟了,我忽然感知不到体内灵气,无法驱动法器…!”   随即,屠天霸祭出飞舟。   他心念一动,飞舟顿时变成足以容纳百人的大小,载着众人飞离了那三个打得难舍难分的魔修。   瞬息间,舟外的景象便从陡峭的岩峰山壁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黄沙,从各个方位刮过来的风宛如一道道利刃,暗藏杀机。   屠天霸驱使着飞舟,停驻在荒漠上空。   机智如他,早就在进入这个荒境之际给胸前的彩螺施展了一道屏音术法,十分贴心地给道侣营造了一股岁月静好的气氛。   这大概就是心魔所说的——   照顾孕夫心情吧?   见飞舟停留此处,周围十数人迟疑了一瞬,然后靠近几步,低声问屠天霸,   “这位道友,何不继续向前,说不定能找到一个藏身之所,以供大家安心等待宗门的救援?”   屠天霸看了眼符悦声。   这是人质。   屠天霸扫了眼众人。   这是添头。   屠天霸又瞥了眼那个姓宋的弟子。   这是封口费。   他眨了眨眼,直接戳穿道:“你,对就是你,那个相貌平平的浓眉毛,你跟魔修勾结,知不知道我们现在身处哪个鬼地方?我现在急着出去呢。”   以防接下来出现对方连连否认,其他弟子帮亲不帮理,跟那人同仇敌忾,质疑自己等一系列麻烦事,   屠天霸直接施展了个溯影术法。   这术法跟妙仙宗那方水镜的效用略为相似,只不过水镜显现的是实时景象,他却揪着对方身上那道魔息,回溯了那段影像。   正是那人与解尸郎君的勾结过程。   音声俱在,众人看得一清二楚。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发出吃瓜的声音,   “哦豁,实锤了,没得抵赖了。”   片刻后。   白色光球悠哉悠哉地看着那个修士在众人的视线下,先是满脸煞白地狡辩、否认、破防、然后捂脸跪倒在地,最后又将矛头对准宿主身边的符悦声……   这时,祂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乖乖,这是哪门子的名侦探○○名场面误入修仙世界?犯人要交代犯罪背后的苦衷了吗?宿主果然是看似身材矮小,头脑却异于常人,咳…!”   系统空间外。   符悦声被同门指着鼻子,神情怔忪,   “宋师兄,你为什么……”   宋壬冷笑着说:“有道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符师弟投了个好胎,你是宗主的独子,从小便应有尽有,哪知道我们普通弟子入道的艰难?”   “况且,宗主为了续上你的灵脉,居然不惜抵上自己的半生修为,还将自己的本命法宝续命梭变为一件废宝,而我却……”   宋壬正说到自己的部分,情绪愈发激昂起来,却见那个从衣着到举止都很怪异的玄衣少年忽然打断道:   “嗯?你说什么?”   续命梭废了?   剩下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宋壬怒瞪着那人,怨毒道:“各位师兄弟,这个散修身份不明,说不定也是魔道中人,你们可不要掉以轻心啊!”   屠天霸无视他,扭头问身边的符悦声,   “续命梭真的没了?”   见少年的表情臭得挂相,符悦声愣了一瞬,觉得这件事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宗门秘闻,便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一点头,满头发饰又在响。   可这回,屠天霸只觉得眼前一黑。   另一头。   阿洄已经许久没听到外界的声响了。   他心中隐隐有股不好的预感。   然而,每当他跟少年传音询问情况,对方却总是敷衍地说一切都好,还说自己正在见义勇为,被他问烦了,竟然咿咿哦哦地给他唱了首歌。   阿洄无奈,并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面对这种只能依附他人,自身只能听之任之的情况,他感到很陌生,却暂时无法改变,也不忍少年心伤。   根据他的观察,少年看似跳脱好哄,实则掌控欲强盛,只听自己想听的,只做自己想做的,让人束手无策。   外头许久没有动静了。   阿洄手里的红绳已经打了结,他默默叹了口气,继续传音道:   “外头究竟怎么了?你回话。”   “……别叫我担心你。”   很快。   少年传音回应了。   屠天霸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嗷的一声喊出来,语调凄厉至极,   “他爷爷的!”   “——我的天塌了!!”   ————————   [让我康康]来了!   下章贴贴嘿嘿。   现阶段的小明,其实是不愿意让阿洄插手自己的事情的,他我行我素惯了,怕被干涉,干脆从源头上掐断处理。   阿洄也不想当个挂件啦。   接下来准备开始互刷好感度了-w- [187]Chapter 187:不能双修的日子,浑身有蚂蚁在爬。   屠天霸没开玩笑。   他现在当真有种天塌了的感觉,并十分熟练地骂了句,   “贼老天真是该死啊,怎么处处跟我作对?难不成我上辈子捅了天道的老窝,所以这辈子才对我百般阻挠?!”   白色光球:“……”   还真是这样。   不过宿主是否被天道针对这一点暂且无从考究,此时,N001的数据脑里只冒出三个大字——   主角,危。   毫不夸张地说,N001的危机感比气到鼓着脸,想要冲空气打拳的宿主,以及失了忆的主角还要强。   主角要是死了,任务系统将自动返回时空书局,那祂岂不是完犊子了?   老实说,被改造成一个糯米团子已经很可悲了,祂可不想再次被时空书局切片,然后全面清扫大脑。   最可怕的是,   球还在,积分没咯!   思及此处,N001突然很想为自己点一根烟,好在癫子宿主对双修的渴望不异于祂对积分的渴望。   时空书局不知道一个小球球为了赚到积分能迸发出多大的力量,以及一个三百二十七岁的小处男对双修的执着!   塞班!!   ……他球的。   好像被宿主影响到精神状态了。   系统空间内,白色光球先用‘双修’二字打了个窝,“宿主,吃得苦中苦,方为双修人嘛,你可千万不能泄气!”   祂稍稍一顿,然后问道:   “妙仙宗那边没戏了,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话说修仙世界无奇不有,应该可以找到其他的解决办法吧?但是主角好像没几天时间了?”   “宿主不会放任他殒命吧?”   祂小小声地继续说:“都是宿主之前乱给主角喂东西啦,男子汉要负责哦…?”   最后,祂义正言辞地喊了个口号,   “——为了双修!!”   这句话真是喊到屠天霸的心坎里去了。   虽说他的情绪和精神状态属实算不上稳定,但要论百折不挠的坚韧品性,屠天霸还是很有自信的。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很快从愤怒中清醒过来,“说得对,续命梭没了就没了吧,我还有其他办法,没人能阻止我双修!”   就是他的法子……   屠天霸不大想用,这才打上了续命梭的主意。   谁料天意弄人,他居然白忙活了这么久。   屠天霸想起来,心里还有气,不自觉地将小脸拉得老长,看得飞舟上的多数妙仙宗弟子心生疑虑。   少数几人已经有些认同宋壬的说辞了。   ——玄衣少年的动机不明,不知是敌是友,应当戒备。   唯独符悦声还在状况之外。   他先是为屠天霸辩驳了几句,然后向宋壬询问荒境的详细情况。   所谓荒境,是天地灵气耗尽的秘境,不仅无法滋养生灵,连出入口都难寻,整个境界极不稳定,不知何时会消散。   想来,那几个魔修肯定掌握着荒境的出入口信息,但他们却对此一无所知。   若是不能及时离开,众人说不定会随着荒境的陨灭而丧命。   宋壬也知道这点。   他面露不安,低声应道:“我真的不知道,那个魔修只说让我配合他做一场戏,事后会带我离开……”   说到一半,宋壬仰着脑袋,双目一下子瞪圆了,仿佛看到让人难以置信的画面,表情骤然惊恐起来,声音也戛然而止。   红云压顶,黄沙飞漫。   舟外的景象荒芜极了,只有无穷无尽的肃杀之象,只见玄衣少年活动筋骨似的扭动了一圈脑袋,冷不丁地一抬手,飞舟便被他缩小,收入掌心。   事情发生在一刹那间。   下一瞬。   所有人从万米高空失重下落!   在场的人皆是医修,唯一一个能够御剑飞行的剑修还形同凡人,被屠天霸缩小后藏在一个小彩螺里。   听着四散在空中的惊慌喊叫,屠天霸仍旧格格不入地恣意大笑起来,还很尽兴地发出了一连串的怪叫。   “呜哇——”   “风好大——!”   他撇过脸,看了眼被自己拽住衣袖,灵力被克制的符悦声,发现对方也是满脸的错愕,五官被风吹得皱在一起。   屠天霸忍不住笑得更大声了。   还是他更优雅从容些。   既然不必借用续命梭,那么这些被他粗暴分类为人质、添头、以及封口费的存在都没了用处。   但屠天霸转念一想,觉得自己不是很讨厌这只花孔雀,便解了对方的灵力限制,好心地提醒道:   “喂,你腰上那个小铃铛是不是护身罩啊?打开。”   符悦声很艰难地听清了这句话。   然而,不等他反应过来,少年便将他用力往上一抛,自身却以更快的速度下坠,宛如陨落的星火。   符悦声:“!”   屠天霸畅快极了,他不需要再抓着人不放,终于能够彻底放开手脚,忍不住在空中晃悠打转了好几圈。   期间,他看到花孔雀展开了护身罩,将身边所有人都护住,居然连那个宗门叛徒也不例外。   屠天霸不自觉地撇了撇嘴,却也没放在心上。   他可不是多事的人,自然没有替正道宗门清理门户的闲心。   不料符悦声稳住身形后,猛地翻身面朝下,操控着护身罩朝屠天霸靠近,一边冲他伸出手,一边高声唤着,   “屠道友,拉住我!”   荒境的天空红得像是要滴血,将黄沙映衬得诡谲异常,玄衣少年双臂大敞地往下坠落,衣袍与腰间的平安结却朝上飞舞,额发遮住他的眼,符悦声只看到他下半张脸的癫狂笑意。   下坠。   不停地下坠。   空气逐渐被黄沙染成重色,符悦声只能隐约看到少年身下的沙丘翻涌,如同巨兽的脊背,要将所有人吞没。   呼啸的风裹着沙砾,像是吃人的怪物。   符悦声目光所及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少年冲自己挥了挥手,然后一个弹指,护身罩便传来一阵激荡……   他晕了过去。   所有人都晕了过去。   因此,只有身处千里之外,仍旧打成一团不罢休的三个魔修看到了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   “轰——!”   整个荒境都在震颤,远方有一团浩渺的黑雾喷涌腾空,那黑雾像是活过来的上古魔蟒,转瞬间将满天的黄沙吞噬殆尽。   不,不是吞噬。   是同化。   黑雾迅速往每一个方位蔓延,荒境中的一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逝,分解,化作一团更加汹涌的阴冷雾气。   眨眼的功夫,无边的归墟漠海无影踪。   三人齐齐愣住,停住了手下的动作。   金柳衣还算早有心理准备,表情尚且稳当,另外两个魔修却几乎目眦俱裂,当即惊叫出声,   “屠天霸没死?!”   解尸郎君神色狰狞地瞪着那团飞速靠近的黑雾……不,那是浓郁至极的猩红色,宛如死去多时的尸体渗出的血液,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变得暗沉黝黑。   他后退两步,嘶吼道:“他在炼化这个荒境,赶紧走,否则我们死定了!”   下一刻。   少年的声音响起来,   “走?你们要往哪里走?”   满天血雾充斥了半个荒漠。   这时候,一道足以遮天蔽日的巨大身影自雾气中央坐起来,还慵懒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细瘦的指尖仿佛要把天穹捅破。   在他面前,三个魔修被衬托得像是三粒渺小的沙砾。   那是一具乌黑的骷髅,骨身的每一寸都爬满了鼎纹,恶鬼的脸如同浮雕一般点缀其间,密密麻麻,不计其数,似乎想要挣脱而不得,表情骇然。   这是炼魂鼎。   这亦是屠天霸的真身。   他站起身,随手将猩红天幕撕出一道裂缝,而后做了个抛丢的动作,像是把什么东西扔了出去,再然后……   屠天霸偏了偏脑袋,看向三人。   金柳衣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向屠天霸表了几句衷心,迅疾往那道天幕缺口飞去,发现自己并未遭到阻拦后,长舒了一口气。   解尸郎君和瘟菩萨就没那么好运了。   “咔嗒。”   在他们二人的眼中,当骷髅扭头看过来的时候,那两个空洞的眼眶宛如悬挂在天幕上的死兆星,让人无法动弹。   瘟菩萨的呼吸急促而沉重,冲解尸郎君大声唤道:“如今死到临头,还不同我放手一搏!”   这时,少年的声音自天顶降下,   “啊,就是你。”   “你刚才想杀我,对吧?”   闻言,解尸郎君想起了那道传言,不由得吞了吞口水,扬声求饶:“小生并未对魔尊喊打喊杀,只是不巧在此处相逢,请魔尊高抬贵手,饶小生一命!”   寂静。要命的寂静。   在丧命的那一刻,解尸郎君只听到一句轻描淡写的……   “你很臭,熏得我脑袋疼。”   万物被消解。   血雾填满了荒境,融化着荒境……   转瞬之间,荒境便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虚无,方才被他撕裂的空间裂缝正在缓慢地愈合。   而此时,屠天霸收回了血雾,解除了如同法天象地一般的真身,重新变回了那个打扮怪异的玄衣少年。   身上的红绳被他护住,并未受到侵蚀。   解除真身之后,他再度从空中降落。   屠天霸的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发出笑声与怪叫,他的耳边已经够吵了,不愿意再多出噪音。   活又活不好,死又死不掉。   ……他真的觉得有点累了。   就在这时候。   呼啸的风将他的衣襟吹得鼓起来,先前被屠天霸藏在里头的小彩螺掉落出来,在他眼前晃悠个不停。   屠天霸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忽然四肢开始剧烈扑腾起来,宛如冲空气打拳,身体螺旋降落。   “可恶,双修!”   “我好想双修啊!!”   “感觉浑身有蚂蚁在爬!!!”   喊完,他才想起自己对小彩螺施展了屏蔽外界声音的法术,当即将里头的小人放出来,然后把对方恢复了原来的大小。   屠天霸正等着男人丢丑的模样,不料对方只惊讶了一瞬,反应很快地拽住了屠天霸的手腕,有些生气地道:   “这就是你说的‘一切都好’?!”   男人悬在屠天霸的上空,长发顺着风向后飞去,有一缕不听话的额发贴着他的眼尾落到颊边……   他戴着屠天霸亲手炼制的珍珠耳坠,过长的链骨闪烁着微弱的光,有些晃眼,身上的白衣宽袖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屠天霸感受着腕间的温热,以及紧紧攥住自己的力道,脑袋里忽然闪过一道念头。   ……是他的。   眼前这个男人,是他的所有物。   屠天霸忍不住闷笑了两声,可这声响掰开了他的嘴,从他的喉咙里跳出来,演变成放肆的笑声。   他整个人震颤起来。   这阵震颤顺着手腕传递至男人的掌心。   随后,阿洄听到少年闭着眼,大笑着冲他,也冲这片天地抒发着自身的肺腑之言,   “我想——”   “跟你——”   “双修哦呜——”   这句话在四面八方回荡,仿佛千万个人前赴后继地在男人耳边喊着这几个字。   莫名的,阿洄忍不住也笑了一声。   “……知道了。”   “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下一瞬。   阿洄被少年扯下来。   一双微凉的唇覆盖上他的,用力地啃咬吸吮。   而他,只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   [让我康康]来了! [188]Chapter 188:“知道了,真是啰嗦!”   嘭的一声。   屠天霸扣着男人的腰,将他整个人拥在身前,从始至终都没有松开他的唇,直至两人一同坠入水中。   清波激荡,水花四溅。   男人显然对当下的境况始料未及,下意识地挣扎了两下,屠天霸却不放开他,反而带着他继续往下坠。   曦光被水面浸透,变得潮湿沉重。   屠天霸睁着眼,乌黑的眸子覆上水的冷色,同时还倒映着自己与男人交缠在一起的长发,宛如招摇的水藻。   紧接着,那人呼出几个透明的气泡,扑腾地往上飞,屠天霸歪了歪脑袋,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几声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忍不住伸手去抓。   然而,就这么一分神的功夫,阿洄便挣脱了他的桎梏,甚至反手揪住他的小臂,带着屠天霸一同往水面游去。   水不深。   “哗啦——”   两人几乎是同时在水面冒了头。   男人仰着脑袋,肩颈也探出了水面,并随着他的呼吸而剧烈起伏着,水润殷红的唇半启,很细微的喘气声被他呵出来。   水珠扑簌簌地落。   像是一块被人捞在掌中冲洗的白玉。   尽管屠天霸的右臂被男人擒住了,他的左臂却仍旧环在对方的腰间,忍不住用手心摩挲了两下,随即杏眼微弯。   阿洄感受到后腰处的异动,当即颔首敛眸看向身前的少年——只露出半张脸,鼻子以下的部位泡在水下,两只湿润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可爱,看起来很乖巧。   可惜都是假象。   阿洄喘匀了气,强忍着无奈和气闷,将表情端正了,问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   闻言,屠天霸的嘴巴在水下动了几下。   阿洄就看到水面冒出几个泡泡,还伴随着咕噜咕噜的声音,对方说了什么,自己一概没听清。   阿洄:“……”   见状,他一把将少年揪出水面。   屠天霸的两条腿在水下乱蹬,嘴里顾左而言他,不停地发出抗议,   “放手,不准揪我的领子,有损我的丈夫威严,你也不要冲我板着脸,看上去克夫不吉利!”   嘁,说什么?   说魔修搞事,自己将计就计,企图见义勇为,最后却竹篮打水一场空?   忒丢脸。   说自己杀了两个魔修,还炼化了一个荒废的秘境?   他只是一个筑基期医修,不知道啦。   阿洄瞥着他乱转的眼珠子,摆明了不配合的耍赖动作,以及风马牛不及的喊话,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动了动……   转为揪住少年的耳朵。   阿洄抿唇道:“这样总行了吧?”   屠天霸继续挣扎:“不行,显得我很窝囊!”   话音刚落。   阿洄的指腹在少年的耳垂上轻轻搓了几下,屠天霸顿时嚣张不起来了,窝窝囊囊地交代了事情经过。   ——魔修作恶,挟持了一众参加试炼的医修,结果荒境崩塌,将他们弹了出来。   男人的表情看上去并不信服。   但屠天霸知道他没法子追究,自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当即用手掌拨弄出几朵小水花,问他,   “喂,你不觉得这里眼熟吗?”   阿洄沉默片刻,放弃追究少年平时喊自己‘喂’,又亲又抱的时候才肯唤一句‘阿洄’这件事。   他环视一圈,果真觉得眼熟。   这里居然是他失忆后醒来,与少年相遇的河谷?   所以说,怎么可能是荒境崩塌,将里面的修士自发弹出啊,就算是失忆的人,也不会相信荒境能将人传送到指定地点……   肯定是少年有心为之。   偏偏这人撒谎也不顾及破绽,仿佛一点也不在意被人戳破。   或许并非自信,而是不在乎。   阿洄确实猜得不错。   屠天霸在水里泡了一小会儿,待耳边稍微清净些,才搂着男人的腰,将他带到了某个熟悉的地方。   他醒来时,身下躺着的那块巨石。   两人肩并肩坐在巨石的边缘处,灵力流转间,头发与身上的衣物便彻底干燥了。屠天霸忽然抬着脚,很轻地踢了一下男人的小腿,很小声地道了声,   “喂……”   阿洄扭过脸,看向他。   就见少年挠了挠脸,然后撇着脸看向另一边,语速极快地抛下一句话,   “那个,续命梭没了,你没救了哦。”   阿洄盯着他的后脑,不去猜测对方的眼珠子有没有乱转,只是很平静地哦了一声。   屠天霸却不满意对方身上那股出奇的淡然,哪怕自空中坠落,被水没过头顶,如今更是被他甩下一个坏消息……   为什么他既不惊慌,也不悲痛?   可恶,男人心真是海底针!   屠天霸转过头,又轻轻地踢了一下男人的小腿,好在男人身上的法衣不惹尘埃,没有蹭上他的脚印。   他睁大眼睛,凑近男人的脸,让对方看清自己的神情,强调道:“我没骗你,续命梭真的没了,借不到了!”   阿洄又哦了一声。   屠天霸追问:“你不担心,不着急?”   半晌。   男人才慢吞吞地应了声,   “……你不是让我别问那么多,说你肯定不会让我死的吗?再说,一直都是你更着急吧?”   对于死亡,阿洄没有什么实感,甚至没什么畏惧之情,仿佛活得够久,早就看淡了生死。   不仅仅如此。   尽管少年性格跳脱易怒,真话假话混在一起说,撒谎水平起伏不定,有时让人一眼就能看破,有时却难以辨别。   但阿洄还是相信了那句话。   ——不会让你死。   思及此处,阿洄忍不住抬手将少年鬓边一缕翘得老高的碎发抚平,轻声道:“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   “辛苦你了。”   屠天霸愣愣地看着男人凑近又远离,忽然捂着心口,皱着眉说:“好像有蚂蚁在咬我的内脏。”   微微的刺疼,却让人无法忽略。   话罢,屠天霸忍不住偷偷对心魔抱怨了一句,“可恶,早知道当时就不给他喂那么多药了,有点后悔…!”   后悔像是被蚂蚁一口一口地咬,任他满地打滚也赶不走,烦人得紧。   他嗵的一下躺在男人的大腿上,直接将整张脸埋进男人的腰腹间,滚烫的呼吸被布料吸收……   男人只是捋了两下他的头发,将打结的发梢解开,仿佛真的不怕死,整个人比河面还要平静。   “宿主,世上没有后悔药吃的啦,”心魔应道,“你不是说有办法救主角的命吗?干嘛还故意吓唬人……”   “对了对了,是什么办法啊?”   屠天霸沉默、纠结、不情不愿地吐出一句,“炼魂鼎可以炼化万物,比起天地间的灵气,它更喜欢炼化生灵,我可以用炼魂鼎将丹胎炼化掉,而不伤母体。”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仿佛地铁老爷爷看光屏,很是无语道:“那你还绕这么一大圈?要是在主角醒来当天,你就给他肚子里那货来一招顷刻炼化,岂不是早就双修上了?”   屠天霸:“……”   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他在心里哀嚎一声,脑袋愈发用力地往男人腰腹间钻,仿佛将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不愿面对现实。   屠天霸悄默声地露了怯,   “虽然我有本事不伤害母体,但是他跟丹胎一体,而被我炼化的生灵可能会看到我的过往记忆,万一被他看到很丢脸的记忆怎么办?!”   他也要面子的啊!   白色光球:“……比如?”   屠天霸委屈巴巴地解释道:“具体不记得了,但我偶尔生气过头会不记事,说不定做了很多丢脸的事情!”   白色光球突然想到了自己最初绑定这位宿主,将原著光屏展现在对方眼前之后,对方做出的惊世骇俗举动。   看两行原著——狂甩自己巴掌,手动清空记忆——眼神清澈地继续看原著——   如此反复,堪称行为艺术。   系统空间内。   两个小光球的沉默振聋发聩。   白色光球:“……确实很丢脸呢。”   蓝色光球:【……嗯,是这样。】   这时,两个小光球就听屠天霸用一种很心虚的语气,继续往下说着,   “等我恢复神志之后,有时候浑身痛得不行,有时候身上没穿衣服,或是从头到脚都很脏…!”   他顿了顿,心有戚戚地道:   “万一本尊在神志不清的时候光着屁股满山跑怎么办?!本尊是有过先例的!”   两个光球:“??”   ……原来是指这个丢脸啊。   不慌。   白色光球顺着宿主的性格发散了一下思绪,很快识破了真相,却还是诡异地沉默了两秒,才开口道:   “放心啦,宿主一点都不小,主角之前不是夸过你吗?说不定他就是好这口呢?”   “就像宿主你一样,喜欢大的。”   白色光球很熟练地说着违心话,“而且主角只是有可能看到宿主的记忆,也不是一定啊,再说了,万一他看到宿主英俊帅气的一面,主动投怀送抱呢?”   话音刚落。   屠天霸:“嘿嘿。”   他在男人的腰腹间拱了半天,直至脑袋顶到一个小小的凸起,才很不爽地翻身坐起来,下定决心道:“其实我有办法……”   “你不会死的。”   他瞪着男人的肚子,有种自己的东西被他人霸占了的无名火,表情愈发阴沉。   阿洄听到这话,发现自己不太意外。   下一瞬。   少年又抬眸,问他,   “对了,如果你待会儿看到了某些不该看的东西,介意我让你二次失忆吗?我真的有点担心。”   阿洄少见地打断他的话,斩钉截铁地拒绝道:“不行,绝对不行!”   闻言,屠天霸失落地点点头。   阿洄盯着他的神色,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道:“如果你说一套做一套,欺骗于我,那我就……”   他卡壳了一瞬,还是往下说,   “——再也不让你吃嘴了。”   屠天霸瞪着人,冷哼一声,用一种很不屑的口气应道:“真是啰嗦!”   “知道了!”   ————————   [让我康康]来了。 [189]Chapter 189:“嘁,谁稀罕!”   说干就干。   屠天霸扯着阿洄的手腕,把人带到上次自己看中的新山洞里,路上还像模像样地解释了几句,   “之前带你去妙仙宗只是权宜之计,毕竟你身体孱弱又娇气,说不定受不住我的治疗手法,可不是我医术不好……”   进到洞中,他先是布下一个隐匿气息的法阵,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张白玉床,示意男人坐上去,严肃道:   “打胎秘技概不外传,虽然你是我的道侣,但一码归一码,不介意我遮住你的眼睛吧?”   不等男人回答,屠天霸就自顾自地摘了他的发带,作势要将他的双目遮蔽,却因男人散发的模样愣了一瞬,凑过来啃了两口。   啃完,他神清气爽地道:“脱吧!”   “等你脱完了我再遮,”屠天霸仔细想了想,又改口道,“哦哦,不然先遮眼,我来帮你脱也行,顺手的事情……”   好熟悉的一个字眼。   阿洄默了默。   他不行。   阿洄分外熟练地擦去下唇被嘬出来的水润,顺势按住少年落到自己腰带上的手,语气笃定道:“……我自己来就行。”   屠天霸很失望。   阿洄佯装不知,顶着那道存在感极强烈的视线,缓缓将上身衣袍褪去,叠好放在一边,才抬头说:“好了。”   屠天霸眼睛乱瞟,差点把发带捆在男人的鼻子上,好在最后还是顺利捆上了。   阿洄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缓慢躺下。   老实说,他对蒙眼没什么意见,但考虑到少年对某些事物的执念,阿洄忍不住追问道:“你不会趁机做些奇怪的事情吧?”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嘶了一声,“主角说话真是委婉又好听啊,应该是‘变态的事情’吧?”   然而,这话落在屠天霸耳中,只起到一个启发的作用,他恍然大悟般地挠挠脸,反问道:“原来还可以这样啊?那我……”   阿洄断然:“不可以。”   屠天霸:“嘁,谁稀罕!”   屠天霸嘴犟了一会儿,艰难地收回了视线,随即他闭着眼,深呼吸了几个来回。   再睁眼时——   他的表情变得冷肃,那双乌黑的杏眼中空无一物,俨然进入‘胸脯眼中过,打胎心中存’的高深境界。   山洞中,寂静无声。   屠天霸摊开手掌,轻轻落到男人微凸起的腹部,很快,他的指尖溢出一缕稀薄的血雾,顺着男人的肌肤往下……   随着血雾的逸散,他那只手掌的血肉筋脉统统消去,只剩下乌黑的手骨,骨面并不光滑,雕刻着密密麻麻的恶鬼纹。   由于男人身上的共振之术还在生效,所以屠天霸久违地感到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五脏六腑被融化了,淌了一地的血水。   被炼魂鼎炼化,就是这般感受。   屠天霸不为所动,专心操纵着血雾包裹住男人腹中那团蕴含着巨量灵气的丹胎,却忍不住暗暗夸赞自己一句,   不愧是本尊,真是有先见之明!不然这个娇气包还不疼死过去?本尊可真是个体贴的好道侣!   就在这时候。   他忽然感受到丹胎传来一阵阵异动,想来正是奋力抵抗着血雾的炼化,不停输出自己储存的灵气。   若是换另一个人,说不定真耗不过它。   ——偏偏它杠上的是屠天霸。   他的魔息取之不尽,平时还能自动转化天地灵气为魔气,可谓是修魔的绝佳体质。   这头。   屠天霸正全神贯注地炼化丹胎。   另一头。   随着腹部传来的冷热交替之感,阿洄的意识逐渐模糊,整个人好似被无边际的黑暗裹住了,挣脱不得。   他甚至没有发现,自己又昏了过去。   阿洄只觉得眼前骤然亮起光,便下意识地睁开了眼,奇怪的是,他的视线却没有被布料遮挡……   恍惚中,他瞥见了一片混沌的天。   混沌天被捅破了一个大洞。   天底下,赫然是上古仙魔大战的景象。   阿洄恍如一道虚魂,愣愣地望着七十二根盘龙柱斜插在龟裂的大地上,每根柱子顶端都钉着一具金仙尸骸——   七十二具,无一错漏。   尸骸的遗容平静极了,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甚至隐隐透出几分得偿所愿的意味。   盘龙柱之下,便是主战场了。   仙魔厮杀声一片,仙人与魔物的血液遍地挥洒,魔血更是不停腐蚀着这片大地……   “杀!杀光他们!”   魔物攻势凶猛,一众仙人苦战许久,无奈一退再退,正当时,就听见一道灵气传音道:“诸位,不枉七十二金仙献身,如今封魔大阵已成!起阵!”   话音刚落。   阿洄就望见盘龙柱亮起刺眼白光,立于阵眼处的道人抛出一方巴掌大的白玉仙鼎!   转瞬间,白玉鼎化为如天幕一般大的巨鼎,令天地变色,地下的魔物被它镇住,紧接着,攻势愈发激进。   战场死亡无数,残尸遍地。   “嗡嗡……”   仙鼎似乎感受到此方世界的哀嚎,发出了几声响彻天地的嗡鸣,倒扣的鼎口飞速往下压,无视境界,将战场上的魔物,以及那些从地脉涌出的魔气统统封入鼎中!   随着魔气的涌入,白玉鼎身上的镇魔符文逐渐染上墨色,里头的魔物挣扎着想要出逃,却只在鼎身烙下形同恶鬼的脸。   再然后,仙鼎灌满魔气,隐约有吞噬不下的迹象,为数不多的金仙献身补位,反手用法器贯穿了自己的喉咙……   最后,这场上古仙魔大战以两败俱伤落下帷幕,两方都元气大伤,人间更是破败不堪,不知多少年才能缓过来。   幸好凝聚了无数仙人灵力的仙鼎封印了千千万万的魔物,还将祸乱世间的魔气尽数吸纳入内,还人间一片清气。   只是它彻底被染成墨色,不复原貌。   做完这一切,仙鼎变回原来的大小,可发动法阵的主人已经耗尽灵气,枯竭而死。   它成了无主的法器。   但仙鼎仍记着自己的使命,寻了一处深渊,将自己埋了进去,在发出最后一道嗡鸣之后,陷入了长达千万年的沉睡。   “……”   阿洄心神激荡,自然而然地领悟了此时的境况:自己所看到的,居然是那方仙鼎的记忆!   岁月如梭。   阿洄一眨眼,千万年过去了。   仙鼎的灵识已经被魔气侵染,消散,里头无数的魔物却怨气不散,将这方仙鼎洗炼成一件上古魔兵,并且在机缘巧合之下,被某个寻仙问道的修士挖了出来。   修士蓝道子被魔鼎蛊惑,堕入魔道,性情也大变样,变得残忍冷血,动辄拿活人来祭炼魔鼎,还为它取了个名字——   炼魂鼎。   这天。   蓝道子路过某个贫苦村落,炼魂鼎发出嗡鸣,示意他在此停留。   果不其然。   蓝道子还真在这个小村子里发现了一个天赋过人的小鬼,当即摆出一副仙风道骨的修士模样,想要将人收为弟子。   世人多愚昧。   蓝道子随便亮了几手,整个村落的人便将他奉为仙长。   那小鬼的父亲是个大字不识的屠户,半是诚惶诚恐,半是惊喜交加地喊着:   “哎呀,我家小明真的特别聪慧!我就说这么皮的孩子以后必成大器,大家伙儿这回总该信了吧?!”   众村民齐刷刷地点头,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只有刚从外头摸爬滚打回来的小孩儿拎着一根小树枝,满脸状况外地问了句,   “啊?怎么这么多人在我家?”   “今天又不是杀猪的日子,而且我这两天也没有闯祸啊?”   小孩身上全是泥,脸上也脏兮兮的,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却亮极了,得知发生了什么事后,他挠挠脸,很干脆地道:   “修仙?修个毛的仙啊,不去。”   很快,他就因为对仙长言语不敬,被他的屠户爹拽到屋后啪啪啪打了一顿屁股,只是还来不及扯着嗓子哭,就被屠户爹抱在怀里,轻声劝道:   “你去吧,这是你的机遇。”   “爹不想你一辈子困在这里……”   小孩儿本来还在生气,闻言,别别扭扭地转过头来,边气边说:“我要是走了,家里就剩下你一个人了,而且万一那个人是骗子怎么办?转头就把我卖了,我哪里找得到回家的路啊?”   “那位仙长本事啷个大,怎么可能是骗子嘛!你信我嘛!”   “……哼,不去。”   “那这样,你尽快学成出师,再回来看我,这总行了吧?”   最后,小孩儿还被劝着踏上了修仙路。   离村那天,阿洄与其他村民一同送别两人,就见小孩儿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满脸的不舍。   阿洄洞悉前后因果,心中沉重万分,只是不等他多想,眼前的景象骤然变换,居然是蓝道子孤身去而复返,将整个村子的人命填进了鼎中!   霎时间,哀嚎痛呼四起。   阿洄站在其间,眉眼是难得的凌冽,仿佛利刃出鞘,可惜他仅是一道虚影,而眼前这一幕……   也只是一桩不知过去了多少年的旧事。   任谁也无力回天。   阿洄的一颗心沉甸甸的,宛如孤魂野鬼一般看着被蒙在鼓中的小孩儿为了早日归家而努力修行。   十年,小孩儿长成了小少年。   也正是第十年,少年筑基,变故横生。   蓝道子受到魔鼎的提示,在少年面前凶相必现,反手将他投入鼎中,以魔息与阴火焚身祭炼。   期间,蓝道子还吐出灭村一事,以及那些人的亡魂被困在鼎中,生生世世无法逃脱的真相,促使少年滋生诸多愤怒、悲伤等魔鼎所需的情绪……   阿洄感受不到疼。   所以他站在目眦俱裂的少年身前,不知道对方的血肉与脏器被融化的时候,到底有多疼。   恍惚间,阿洄只想到了一句话。   是少年捂着自己心口说的那句‘好像有蚂蚁在咬我的心’。   ……阿洄终于感同身受。   就在这时。   他忽然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嗡鸣,竟是仙鼎残存的一丝神念在向少年发出启示。   奇怪的是,阿洄也听懂了。   鼎灵愿意耗尽最后一丝神念,放出被魔修投进来的所有亡魂,并帮助众多亡魂再入轮回,但代价是少年必须与它融合,替它继续镇守魔物怨气,不让魔物怨气继续蛊惑修士,为祸人间。   少年看着鼎中那一张张枉死的、熟悉的面孔,淌下两行血泪,忙不迭地应了下来。   可是上古魔物的怨气哪里是好抵御的?   少年干脆将自己的灵魄一分为二,一半留在鼎中抵御魔物怨气,另一半则保留了多数的人性,以至于少年的性格偏向于童稚时的跳脱,顽皮……   他从来都没忘记过约定。   大概是因为人睡着之后,意志力会变得薄弱,所以少年从来都不睡觉,甚至还会抽自己巴掌提神,顺便跟鼎中魔物怨气斗嘴。   他甚至给自己种下了一道作用于神魂的强效禁制:只有解决了与炼魂鼎融合为一的问题,才能睡觉。   其后十年,少年奔波在求医的路上,却因浑身的魔气而备受忌惮,再加上那魔气会放大人心中的恶念……   阿洄跟在他身边,看到他被排斥,或被群起而攻之,看着这个抵御着上古魔气的少年人一步步成为仙魔两道公认的弑杀魔尊。   ——真是可笑。   阿洄望着那个疲惫至极,将自己锁在山洞中换来片刻休憩的少年,不自觉地抬步上前,想要轻轻抚摸他的脸……   却也只是痴心妄想。   他比孤魂野鬼还不如。   最起码,孤魂野鬼真实存在于少年的过往,他却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看客,什么都做不了。   阿洄的唇边浮现一丝苦笑。   下一瞬。   周遭的景象又是一变。   阿洄回过头,看到少年提着屠刀走在小路上,嘴巴里还哼着不着调的小曲,丝毫瞧不出忍耐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   ……让人心生钦佩。   阿洄下意识地抬腿跟上去。   万万没想到,他一抬眼,视线里冷不丁撞进了一道白衣翩翩的颀长身影。   那个人站在不远处。   那个人……   长了一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   阿洄如遭雷劈。   与此同时,他的耳边响起了一道古怪声音,像是某个藏在脑海深处的匣子被打开的声响。   ————————   [让我康康]来了!   下章阿洄恢复记忆咯~   小明即将得到他应得的双咻~ [190]Chapter 190:是他私欲使然。   只是一个照面,一千三百余年的漫长记忆翻涌而上,淹没了短短四五天的记忆,阿洄骤然想起来——   原来自己不叫阿洄。   少年也不是什么屠医修。   他们之间,并非少年胡诌的善良医修与贫穷剑修的故事,而是仙魔之别,眼下的场景更是归清门仙君与戮天宗魔尊的初见。   戮天宗听着可怖,仿佛蕴藏着充满刀光剑影的血腥气,但聂无洄的脑中却不期然响起了少年的一句怒骂,   “这贼老天真是该死啊!”   ……原来是这么个‘戮天宗’呀。   聂无洄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但很快收敛起来,他凝视着因另一个自己的几句问话而陷入癫狂状态的少年,轻声喃道:   “……你说得不错,你确实很有男子气概,很有担当,哪怕被唤起了最不愿想起的记忆,却不忘压制鼎中的魔物怨气,不让自己沦为丧失神志的魔。”   “换做是我,也要自叹弗如。”   聂无洄的记忆已经回了笼,自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黑压压的天穹,雷蛇在乌云间游动,隐隐露出一截亮白色的尾巴。   聂无洄闭了闭眼,叹道:   “是我对不住你,害你神智紊乱。”   三百年前,占星派大长老与他会面,说此世界即将迎来灭世危机,只有聂无洄能够化解灾难。   那枚预言玉简恰好显示着一个人名,以及一串地名。   占星派大长老为了卜算灭世危机,已经耗尽了灵气与寿数,殒命前,他又算出那人未来会成为一个当世无敌的魔头,拜请聂无洄捍卫正道。   聂无洄没有受他的礼,只应了一句,   “——无洄在所不辞。”   他出生于乱世,自幼失去双亲,连性命都难以保全,幸好被归清门的初代掌门捡了回去,教导他仁义礼信,叮嘱他隐藏好自己的特殊体质……   对于聂无洄来说,老掌门亦师亦父。   他将归清门看作自己的家,又因天生体质,在修行一事上得天独厚,自当回报宗门养育之恩,回报天地,视除魔卫道为己任。   所以,聂无洄闭关三百年,以应对灭世危机,直至预言玉简启动,将他传送到一处陌生地方。   应劫之日,来了。   这天,他亲眼见到了预言中的魔头,心中却生出几分犹疑,不等他从少年的癫狂中回神,天上迅速凝聚起雷云,来势汹汹。   “轰隆!”   第一道雷落下。   霎时间,被聂无洄握在手心的预言玉简猛地飞向半空,替少年挡下了这道雷,自身化为齑粉!   聂无洄恍然明悟。   原来预言玉简不想让少年死去。   雷云之下。   少年魔气缠身,双目血红地怒吼着‘吵死了,闭嘴,都闭嘴!’,很快,他抽巴掌的手停下来,握成拳后毫不留情地砸向自己的脑袋!   当时的聂无洄还不理解预言的真意。   但他也做出了如玉简一般的决定——提剑上前,替少年护法,抵挡剩下的天雷劫。   乌云浓稠如墨,蓝紫色的雷电瞬息贯穿云海,以天崩地裂之时劈下来。   雷光未至,方圆十数里的松林已化作焦炭,山石迸裂!   聂无洄手持仙剑不驯,迎头而上。   雷劫声势浩大,一道更比一道凌冽,聂无洄还是第一次遇上如此强劲的雷劫,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忽而听到咔的一声,本命仙剑应声而断!   不驯剑折。   聂无洄也受了伤。   可天雷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   聂无洄以幻影之身,从旁观者的视角重新审视了一遍过往。   他看着自己被天雷笼罩的身影,以及神志混乱,仍在坚守的少年,终于明白了预言玉简想要表达的真实意图。   占星大长老和他都错怪了少年。   预言并非要聂无洄灭了魔头,而是让他帮助少年战胜魔鼎,不叫上古魔物的怨气重回天地,掀起另一场仙魔大战。   人间已经不起这般蹉跎。   至于如何帮助?   聂无洄忽然想起了自己隐藏得极好的特殊体质,并非炉鼎却胜似炉鼎,与人双修便能净化对方的灵根,或杂息……   想来,魔物怨气也是能化解的。   只要他与少年双修……   紧接着,聂无洄又想起少年日日挂在嘴边的双修,难不成是对方本能地感知到自己能协助他化解危机,才时时纠缠?   莫名的,聂无洄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但波澜很快就平息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婴儿的啼哭。   聂无洄抬眼,发觉周遭的景色已然变换了。他站在一片黑暗中,面前是一团血肉胎膜。   胎膜中,蜷缩着一个婴孩,泛着金光的灵气从它的双眼、鼻喉、耳中逸散而出,融合在这片黑暗中。   它朝聂无洄抓了抓手掌,似在求救。   聂无洄找回了过往记忆,也没有失去近几日的记忆,更是通过少年的视角,补全了自己昏迷期间所发生的事情。   他自然知道这婴孩非同寻常。   少年的灵药、自己的体质、以及天雷劫在自己身上残留的一缕先天灵气,三个因素缺一不可,这才促成了如今的境况。   聂无洄走上前去。   他牵住丹胎的小手,神情悲悯,却不带一丝丝犹豫,轻声道:   “抱歉,我现在还不能死,万万不能让你降生。”   “念在你与我们二人沾染了因果,要是你愿意放弃这具带有先天灵气的躯壳,我可以保留你的灵识,以后遇到合适的机遇,再助你降生,可好?”   不多时。   丹胎委委屈屈地哭了几声,终是放弃了肉身,浑身灵气被炼化了个彻底,只剩下一粒小小的灵识光点,被男人握在掌心里。   黑暗中。   聂无洄闭上了双眼。   ·   老话说的好,人真的不能太冲动。   屠天霸当真后悔自己前些日子的冲动之举,他一边炼化着丹胎体内的浩瀚灵气,一边暗暗自省:   都怪他。   都怪他断袖得太迟了!   真是拎起锄头砸了自己的脚!   只是这道念头刚一闪过,屠天霸就感到掌下的丹胎放弃了抵抗,磅礴的灵气倾涌而出,被他尽数炼化。   不消半刻。   男人腰腹间的微小鼓起不见了。   那截腰身的线条好看,反倒衬得他胸脯愈发馋人。   屠天霸收回血雾,骨手刚恢复成血肉之躯的模样,就忍不住瞪着男人的胸脯,思考自己是不是能趁机偷啃两口?   不是他下流。   毕竟吃嘴都这么舒服了,屠天霸简直不敢想象这有多舒服。   他没什么坏心眼的,就是好奇!   然而,当屠天霸弓着背,刚把脑袋凑过去的时候,仿佛陷入沉睡的男人正好一言不发地坐起身来,屠天霸只感觉有什么很有嚼劲的东西擦过了自己的唇……   不等他反应过来,他的脑袋已经撞进了男人的胸脯里。   屠天霸心虚地跳了起来,后退两步,对着男人刚摘下发带的双眼,先声夺人地告恶状:“你的胸脯真是凶得很,怎么还会扇人巴掌?!可不是我不守约定啊!”   “我没想偷吃,没想啊!”   急赤白脸地乱喊了一通,屠天霸才发现男人望着自己愣愣出神许久,看上去像是傻掉了一样,眸中闪烁着他看不分明的光。   屠天霸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心魔说过,打胎不是小事,可能会影响到孕夫的状态,该不会影响到两人后续的双修吧?   于是,屠天霸安静下来,仔细打量着男人,很是生疏地安慰了一句,   “啊,你不要伤心。”   “其实那不是我们的孩子,就是个借住的,我已经把它赶走了,你要是真的想生孩子,我以后再让你怀,多少个都可以!”   他挠了挠脸,兀自笑了两声,   “哈哈,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山洞中,一片寂静。   只有屠天霸的爽朗笑声在回荡。   屠天霸笑着,继续打量男人。   就见男人坐在白玉床上,上身赤着,手上还攥着那条发带,神情与以往相比,似乎产生了些许变化。   看上去更加沉静了。   嗯…好像让人更有食欲了……   只是那双沉静的眼始终凝望着自己,仿佛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让屠天霸的笑声渐低,最后咳嗽了两声,彻底安静下来。   说话啊!怎么不说话?!   可恶,本尊果然是被抓了现行!   屠天霸先是很不自在地踢开地上的小石粒,然后假装很忙地左看右看,被男人盯得实在受不了,刚想吼他两句,又想起这人是个刚落了胎的可怜孕夫……   屠天霸:“……”   有点心虚。   好在屠天霸心思敏捷,立马想到了应对之法。   哐的一声!   他背过身,先是往地上砸了一堆灵木柴火,然后掏出一个拳头般大的白蛋,全程回避着男人的视线,语速飞快地道:   “哎呀哎呀,你现在一定很虚弱,我给你做个红糖灵兽蛋汤补补身体。”   这可是他辛苦摸的蛋,十分难得。   话罢,屠天霸很倔强地补充了一句,   “我已经不计较你用胸脯扇我巴掌的事情了,道侣之间哪有隔夜仇,我很通情达理的。你也不要介怀了…!”   寂静。还是寂静。   屠天霸忍不住了,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男人脱下来的衣服仍旧叠得整齐,他就这么望着屠天霸,在屠天霸回看之际,颔了颔首,还抬手将落在脸侧的发捋到耳后。   这番动作,看得屠天霸莫名感到一阵心潮澎湃,半晌移不开视线。   数息之后,男人轻轻道了声,   “……你,”   “……现在还想双修吗?”   这话宛如石破天惊,掷地有声。   男人的话音刚落,屠天霸就听到啪嚓一声,一粒火星子爆裂开来,跳到他脚边,滚了好几圈才安分下来。   他忍不住张大了嘴巴。   “……啊?”   应声时,他手上还举着好大一个蛋。   或是心里还念着红糖灵兽蛋汤的事,屠天霸举着灵兽蛋,无意识地在空气中磕了两三下,奈何指头摸了半天,也没摸到磕出来的缝,怎么剥都剥不开。   见状,男人偏过脸,形状姣好的唇抿出一丝很不明显的弧度,却被屠天霸敏锐地捕捉到。   他很是机警地质问道:   “你是不是在笑话我?笑什么?”   聂无洄沉默片刻,掀起眼皮,露出底下那双清正温和的眼眸,看得屠天霸气都撒不出来,说话时,语调更是舒缓,   “……尽管你有时举动异于常人,但我知道,这只是因为你的性情纯真正直,将大部分的精力耗费在更需要你的地方,才显得跳脱。”   “所以,我怎么会笑话你?”   屠天霸听得通体舒畅,顿时卸下防备。   聂无洄微微一笑,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全然吐露,“我只会钦佩你小小年纪,就如此勇敢坚毅,我自愧不如。”   他顿了顿,下定决心——   为了化解灭世危机,帮助这位独自抵御魔鼎长达三百年的少年度过此劫,他这一介肉|身又算得了什么?   聂无洄压制住面上的燥热,又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再度邀约道:   “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吃我的……”   聂无洄话没说完,顿住。   他忘了自己此时仍是凡人之身,灵气修补经脉的速度没那么快,也没有多余的灵气以供他浪费。   聂无洄顶着火辣辣的脸,终于难以抑制地微微移开视线,不敢去看少年的神色,只低低地补全了下半句话,   “……胸脯。”   听到这两个字,屠天霸的手一抖,灵兽蛋啪的一下掉到了地上。   好在灵兽蛋不是寻常的蛋,没有摔破。   但屠天霸已经没空去留意一个不重要的灵兽蛋了,他蹲在火堆前,小脸被火光映成了橘黄色,嘴巴大张。   片刻后。   屠天霸又想起了那枚灵兽蛋,一把将它从地上薅起来,然后慢踱步走到男人面前。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枚灵兽蛋放在男人的腰腹间,强忍着啃胸脯的急切,满脸沉痛地拍了拍他的肩,   “……我理解,老年丧子是很难受。”   嘿嘿,肩膀好滑。   屠天霸又拍了两下,只是他的手掌贴着男人的肌肤,看上去更像是摸。   他继续说,语气悲痛,   “虽然那也不是我的孩子——啊,我不是说你红杏出墙了,但这个也不是你的孩子呀,你将就着用吧,早日节哀。”   “一刻钟够吗?”   “我顶多只能忍一刻钟,就忍不住想要开吃了,到时候你不会觉得我是个急色的道侣,很没男子气概吧?”   “不然,两刻钟?”   “……可恶,真的忍不了更久了!谁让它就在我面前晃悠,好似迫不及待地想扇我巴掌,堵我的嘴,我怎么忍得住?!”   聂无洄听着这番天马行空的劝慰,萦绕在心间的沉重仿佛被一阵清风吹散,让他忍不住会心一笑。   只是脸还是有些热。   聂无洄轻轻将那枚灵兽蛋放在自己叠好未穿的衣袍上,不受控制地凑近少年,偏着脑袋在他唇间落下一道轻吻。   屠天霸戛然安静,双眼圆睁。   与此同时,他不自觉地舒了一口气。   吃嘴好,吃嘴妙。   他很擅长吃嘴,也省得露了怯,被男人发现自己从未双修过,是个青涩的毛蛋子!   他暗暗做好了打算。   待入了夜,男人陷入沉睡之时,他可得好好研读几遍书册,将双修一事研究得更加透彻,最好达到双修宗师的高深境界。   他聪慧得很,定然难不倒他。   明天就能顺利双修了!   屠天霸眼珠子一转,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忍不住嘿嘿一笑,猛地将男人扑倒在白玉床上,俨然恢复了往日的自信从容。   他压着男人,熟练地吃起了嘴。   然而,下一瞬。   屠天霸发现男人在吃嘴期间骤然分开了紧闭的双唇,致使自己冷不丁嘬上一截温热的舌尖,霎时间,一股从未有过的酥麻之感从他的脚底板窜到天灵盖。   屠天霸:“!”   屠天霸:“你你你,你干什么?!”   迎着少年惊诧错愕的视线,聂无洄莫名有种做了错事的局促。   明明对方年纪不算小,平日更是将亲昵言语挂在嘴边,一副无所顾忌的模样……   但聂无洄毕竟年长他许多,又是主动邀请者,所以面对少年这般反应,他还是按耐不住心中异样,热度已经从脸上蔓延到了耳根。   他低声解释道:“这是亲吻,关系亲近的道侣都会这么做。”   是啊。   关系亲近的道侣会这么做。   可聂无洄跟少年到底不是一对货真价实的道侣。   尽管他暗下决心,愿意舍了元阳与少年双修,以渡灭世危机,但这是舍身取义的无奈之举。   双修是双修,不一定要亲吻。   聂无洄闭了闭眼,心起涟漪。   ——是他私欲使然啊。   ————————   [让我康康]来了! [191]Chapter 191:教教我。   屠天霸输得彻底。   自诩吃嘴宗师的他,被男人的一个亲吻打得魂不附体,尤其是对方那句‘关系亲近的道侣都会这么做’,这这这——   这分明就是爱惨了他呀!   可恶。   只好暂且放下自己吃嘴略输一筹这件小事了。屠天霸不纠结,一下子将萦绕在心间的那点小小挫败踹飞出去。   然而,一根羽毛趁机闯了他的空门,一下下地撩拨着他的心。   心痒,痒得不行。   屠天霸哼哧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好在他的悟性极高,立马领悟了所谓亲吻,当即压着男人反嘬他的舌头,叭叭响。   不慌,这难不倒他。   只是不出一会儿,男人便推了推他的肩膀,艰难地发出了一连串不连贯的音节,   “轻、轻一点,不是这样的,你先松开让、唔…呵让我喘口气……”   屠天霸如痴如醉,根本停不下来,听到男人这般说,甚至更加起劲地嘬个不停,以至于男人沉默片刻,突然轻呼一声,   “疼,有点疼。”   尽管男人口齿含糊,屠天霸却听得一清二楚。他机警地松了口,抬眼,扣着男人的肩头左看右看,嘴里还气恼地念叨着,   “哎呀,你真的是不中用…!”   “又哪里不舒服了?”   聂无洄见他如此轻信自己,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羞愧,只是少年的思考方式与旁人不同,自己只能这般委婉引导。   这是权宜之计。   他抿了抿唇,低声道:“舌尖。”   聂无洄清心寡欲了千百年,怎么都想不到自己还有主动引诱年轻修士的一天,很是迟疑地叮嘱了两句,   “你……”   “你轻些,不要太莽撞……”   他说完,自己涨红了脸。   屠天霸皱着眉头,哪里有闲心听男人这样啰嗦,很干脆地让对方将舌头伸出来给自己检查看看,却遭到拒绝。   屠天霸:“?”   屠天霸以为男人讳疾忌医,他是个急性子,想骂人,只是当他悬在男人上空,见对方抿着唇,沉默摇头的模样……   面庞似乎因缺氧而涨得通红。   不知道怎么的,他心中的火气顿时全消了,另一股火气却涌了上来。   热得很。   只不过屠天霸脑中冷不丁又响起男人那句‘关系亲近的道侣’,思量片刻,终是决定继续做个体贴好道侣。   他动作生疏地抬手在男人的脑袋上摸了两下,像是怕吓着人一样,还刻意放轻了声量,询问道:   “不怕,我可能太勇猛了,不小心伤了你,不是故意的,你让我检查看看有没有伤口。”   聂无洄:“……”   除了仙逝多年的老掌门,少年还是第二个摸自己脑袋的人。   被一个在自己看来,完全是个孩子的少年安慰了,聂无洄心中的思绪怎一个复杂了得,却又生出一丝别样的意味。   让人恍神。   忽然间,他又听少年说,   “我这里有药,保管你吃了就好。”   聂无洄瞬间冷静:“……”   老实说,他现在对吃药这件事还有几分忌惮,暂时不敢服用少年的灵药。   他默了默,坦言道:   “……我不是害怕。”   屠天霸灵光一闪,想到了男人曾经提过的字眼,恍然大悟地问道:“哦哦,那你该不会是觉得吐舌头不雅吧?你屁事真多,啊不是……你这人就是太讲究了!”   他不自觉地挠了两下脸,继续说:   “我们关系这样亲近,你不用在乎那么多,我不会嘲笑你的。”   “当然了,你也不能嘲笑我!”   屠天霸未雨绸缪,偷偷夹带私货地补充了一句,见男人仍抿着唇,他大大咧咧地张着嘴,伸着舌头说话,   “你看,我都已经伸了,所以你就不要扭捏……”   话没说完。   屠天霸没了声儿。   他的舌头好像被咬掉了。   这么说可能有点夸张——   男人只是在屠天霸仿佛假扮吊死鬼一般的神情中,沉默地扬了扬颈子,用自己的舌尖轻轻勾了一下屠天霸的,像是给他打了个样儿,然后低低地道了声,   “像这样轻,我就不会难受。”   但屠天霸确实说不出话了。   他浑身僵硬,只觉得嘴里被男人塞进了一片软绵绵的云,既不想吐出来,也难以咽下喉,又怕自己动一动,这片云就化了。   晕,晕得厉害。   没一会儿,屠天霸又觉得自己就是那片云了,被风刮得晕头转向,直至瞥见男人的脸上浮现一抹很淡的笑,他才磕磕巴巴地哦了一声。   两厢寂静。   屠天霸跟男人大眼瞪小眼,脑中已经容不下那对挺拔的胸脯了,只剩下这截温热灵巧的舌。   山洞里的空气似乎变得黏稠。   屠天霸终于反应过来,缓慢地垂下了脑袋,学着男人刚才的模样,动作很轻地吻了他一下。   唇微分,舌尖轻轻触碰。   吻毕,屠天霸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居高临下地观察着男人的神色,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不疼吧?”   男人眉目柔和,摇了摇头。   屠天霸盯了他一会儿,忍不住探出舌尖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暗暗回味着。   他似是从中得了趣,嘿嘿笑了两声,低头亲吻了男人一下又一下,男人也配合,致使山洞中除了火堆的噼啪声,还响起了另一道稍显水润的微响。   这是亲吻。   ……他们关系很亲近呢。   火光跳动。   两道交叠在白玉床上的人影映在一侧的石壁上,不分你我。   屠天霸上了头,有了瘾,沉迷其中。   他亲了好一会儿,耳边忽然传来男人的一道问询,“……我们差不多,可以开始双修了吧?”   唰的一下。   屠天霸的理智猛然回笼。   往日都是他将双修挂在嘴边,男人兀自沉默不言,现在两人掉了个个儿,屠天霸这才发现当双修真正来临时,自己居然有些紧张。   难不成这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怯?   屠天霸啊屠天霸。   你可得支楞起来啊!   ……不行,本尊不打没准备的仗。   哼,可不是怕了他!   屠天霸内心好一番活动,终于想出应对手段,顿时将脸上变来变去的表情一收,摆出一副‘该死的男人少指挥本尊’的霸道表情,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脑袋撞进男人的胸膛!   呜呼!   好滑好滑!   屠天霸侧过脸,面颊被男人的胸脯挤压得变了形,他蹭了蹭,就感到有个东西在自己脸下……   有一点点硌人。   屠天霸忍不住伸手抓了两下。   男人嘶地一声抽气。   更硌人了。   屠天霸确实等不及想要跟男人双修个痛快了,但他在吃嘴一事落了下乘,更不愿在双修上再露怯,便心里惦记着翻阅书册好好温习一番双修事宜。   他生怕自己一个表现不好,男人就不跟自己关系亲近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再者说,伤了他丈夫脸面如何是好?!   好在他生性聪慧,转瞬之间便想到了破解的法子。   屠天霸揪住男人那道轻声抽气,猛地仰起小脸,语速快得像是个连珠炮,十分关切地问道:“你又疼了?我给你吹吹,哎呀怎么肿得这样厉害?我还是出去摘点草药给你敷一敷,好得更快一些…!”   眼下的场景很邪门。   至少聂无洄觉得很邪门。   因为少年全程紧盯着…说话,听他话里的意思,竟像是同他的…协商交流,让聂无洄这个大活人莫名尴尬。   下一刻,少年就从他身上跳下来了。   他分明满脸不舍,却还是语气坚定地道了声,   “你等等我,我马上回来。”   “我去看,咳,我去摘点草药……”   聂无洄有时实在抓不准他在想什么,只是抬手抓住他的袖子,沉默半晌,给出了另一个解决方法。   “那个药膏,不是还有吗?”   “涂那个就好……”   话音刚落。   屠天霸的满脸不舍,变成了满脸绝望。   因为男人赤着上身挽留他的模样,实在是让人无法拒绝呀!   屠天霸想走又不想走,瞥着男人胸前的两道抓痕,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在寂静的山洞中发出巨大的咕咚声。   “吸溜。”   一阵天人交战之后,屠天霸忍受不了诱惑,迈着小步挪了回去,果真掏出只剩一层薄底的药盒,开始为男人上药。   明明被抓伤的痕迹范围并不大,屠天霸却双眼发直地用完了药膏。   他难以自抑地望着在火光下泛出水光的那块肌肤,哪怕是男人不拉着他,他都走不动道了。   屠天霸恍恍惚惚地将指头上仅剩的药膏蹭到了男人的锁骨处,脑中的天人交战愈发激烈了。   他的情绪向来藏不住,带到了脸上。   聂无洄看他一会儿纠结地唉声叹气,一会儿嘿嘿一笑,手上也不规矩,碰碰这里碰碰那里,转瞬间,眼中又流露出强烈的不舍情态。   鬼使神差的,聂无洄灵光一闪,好像有些明白少年在想什么了。   应该不会吧?   但为了以防万一,聂无洄强忍着某处传来的微微颤栗,低声问询道:   “你是不是……”   屠天霸瞬间炸毛跳脚,嘴巴骨碌碌地吐出一大通话来,“当然不是了,我怎么可能担心双修不顺利有损脸面,临时抱佛脚这等事情又怎么会出现在我身上?!你少污蔑人了!”   聂无洄:“……”   果然是这样。   聂无洄打定主意要替少年化解魔鼎内的上古怨气,干脆心一横,径直将身上的衣物褪尽了,无遮无掩地站在少年身前,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拽……   与此同时。   他还低低地说道:   “……我对双修一窍不通,实在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你能不能教教我?”   屠天霸顿觉脑袋一沉,眼睛看都看不过来了。   哪儿都好看。   他喃喃道:“好呀好呀,我最好为人师了……”   ————————   来了! [192]Chapter 192:爽!!!!!!   在教导道侣如何双修这一方面,屠天霸认为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就像勇猛老练的雄鹰将不经事的小鹰推出巢穴,以此教导它如何振翅飞翔——   爱之深,推之切。   屠天霸也一把将光溜溜的男人推进了巨熊皮毯,掌心残留着从对方肌肤传来的滑腻触感,微微的热。   当然了。   他这么做,并不是因为不够自信,须要通过这块陪伴自己数百年的熊皮毯子来增添些许微不足道的底气。   屠天霸只是觉得那张温润精致的白玉床看上去太冷了,男人娇气又体弱,一不小心就染上风寒,岂不是显得自己过于粗心?   他可是个体贴好道侣。   “……你不过来吗?”   男人的声音似乎是从天外传过来的。   屠天霸没应声,只是魂不守舍地站在皮毯外,望着深棕色的厚实皮毛把男人衬托得白洁清透,宛如一块上号的玉料。   他的视线一遍遍地从男人头顶扫到对方的脚底板,一寸不落,仿佛自己是个正在检查玉料成色的雕刻师傅,神情专注又恍惚。   ——大、鼓、翘、白。   乖乖,怎么全长在他的心坎坎上了?   他也想这么挺拔!   聂无洄被看得不自在。   但他没有表露出一丝丝抵抗的情绪,之前被屠天霸不轻不重地一推,也不过是顺着他的力道,躺好了。   他就这样躺在屠天霸身前,两只手放在身侧,脑袋偏向一边,没有跟少年对视,催促的话语也委婉。   那条长颈抻长了,格外好看。   屠天霸不自觉地,又一次将男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他忍不住把目光停落在某一处,并暗吸了一口气——   他将一只手背到身后,用手指偷偷比划着尺寸,然后鬼鬼祟祟地转过身去,撩起腰间一排平安结,以及衣袍,扒下裤头仔细确认了一番。   很好,没有输。   还是他更加茁壮,看起来活力满满!   检查完自己的雕刻工具,屠天霸脸上顿时浮现几分庆幸,提着的那口气也缓慢地吐了出来,忍不住低声自语,   “呼…!好险好险,差点被彻底比了下去,好在本尊也是有长处的!”   “虽然不及他白白嫩嫩,但看起来也不失活泼灵动,没有给本尊丢脸!”   屠天霸总算放下心了。   于是,他自信地展臂一扑,宛如雄鹰展翅一般扑到了男人的身侧,然后开始依次摘除发带、手绳、腰饰……   忙活了好久。   终于把身上的红色除干净了。   紧接着,他拽着腰带,刚要褪下身上衣裤,突然发现男人不知何时撇过头来,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屠天霸手一顿:“看、看什么看?!”   聂无洄等了许久,还莫名其妙被凶了一句,但他早就看出少年的色厉内茬,若是不慎重作答,恐怕会惹恼了他。   好在少年本性善良,懂得帮扶弱小。   聂无洄想了想,轻声道:   “……就是觉得有点冷。”   这话听起来乖顺又懂事,屠天霸听在耳中,还品出了几分对自己的依赖和亲近,心中一美,动作顿时加快,眨眼间就变成了光溜溜的一条。   “你不懂,书上…咳,待会儿我们开始双修了,你就会觉得热了。”   “我可以教你。”   屠天霸边说着,在毯上蹭了几下,蹭到男人身边,语气逐渐飘起来,无意识地伸手捏了捏男人的一缕发。   聂无洄:“……嗯。”   他不像屠天霸那般做派,将人来回打量品味,心里还各种比较。   聂无洄只是目不斜视地盯着少年的下颌处,一翻身,主动滚进了对方的怀中……   双修,应该可以开始了吧?   聂无洄此刻腹中并无灵胎,没了灵胎的阻碍,天地灵气润物无声地修补起了他的经脉,虽说修为不及练气期,但运行最基础的双修心法,还是没问题的。   况且他是要让少年采补自己,以化解魔鼎怨气。   正因如此,就算他无法调动灵气运行心法,可魔修吸人精气的功法甚多,只要少年单方面运功便可。   瞬息间,聂无洄想了许多许多。   他侧躺着,靠进少年怀里,面颊轻轻贴在对方的胸膛上。尽管这是他的自愿——甚至可以说是主动的行为,但一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聂无洄的呼吸稍稍急促了一些。   然而,此时此刻。   屠天霸的呼吸已经停了。   他憋着气,半边身子都是酥麻的,尤其是被男人枕着的臂膀与胸膛,仿佛已经离家出走了,不听他的使唤。   而那本书册里的片段,什么汗湿啊,漂泊的小船啊,狂风骤雨啊,早就被屠天霸抛到了九霄之外——   想不起来了。   他强忍着酥麻,忍不住暗暗庆幸:还好男人不懂双修,到时候还不是自己说什么是什么?难不成他还能跟别人双修比较?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除非他死了。   哼哼,他又死不掉。   屠天霸熬过最初那阵酥麻,先是轻咳一声,然后活动了一下面部肌肉,摆出镇定老练的表情,刚要说些安抚道侣的话来展示自己的体贴……   恰时。   他忽然瞥见男人微微抬脸,眼皮的折痕深刻极了,底下的眸子沉静且坚定,恍然撞进了自己的眼中。   两人四目相对,无人说话。   倏然间,男人冲他抿唇一笑,极淡。   咻——   屠天霸刚拽回来的魂又飘起来了,头重脚轻地寻不到路,直至男人主动拉着他的手往下,还观察着他的神情,甚至恰到好处地开口问道:“是这样双修吗?”   聂无洄顿了顿,低声补充了一句,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屠天霸并没有察觉男人的刻意言行,只觉得怀中人说话没有一个字是不好听的,句句说到他的心尖上了。   可惜屠天霸浑身的血液已经尽数往下冲去,脑袋空无一物,只能做出下意识的反应来。   他连连点头,语气飘忽:“不懂也没关系的,都说做人要不耻下问,你这一点就很好,我懂得可多了,待会儿手把手教给你就是了……”   明明他与少年双修,是为了此方世界存亡的大事,但不知道为什么,聂无洄再一次感受到了那股不算太陌生的情绪。   就像是平静了千百年的湖面被投下了一块圆溜溜的小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来,不断向外扩散……   哗。   撞到了他探入水下的手指,也惊扰了轻啄着他手指的小鱼。   鱼儿一甩尾,溜走了。   只剩下聂无洄在岸边想要笑出声,又怕某只暴躁小鱼要跳出水面发脾气,问他为什么要笑,到底是在笑什么之类的……   聂无洄只好抿紧嘴唇,憋住笑。   实在憋不住了,他索性将脸藏进少年不算太宽广的胸膛里,身体轻轻颤。   屠天霸被男人的力道带着走,刚抚过他的腰腹,还想往下,就感受到掌下的肌肤不停发出颤栗,可怜极了。   仿佛已经不堪承受。   屠天霸一下子回了魂,聪明的大脑再次发挥起了它的作用,当即想到怀中的男人定然是经验不足,却因爱惨了自己,便狠心勾引……   难不成是他冷淡的反应衣襟刺伤了男人的心,导致对方遭受打击,信心丧失?!   我好冤枉!   屠天霸当然不承认自己是呆住了。   他心想,这般重要的场合还是要靠他这个双修大宗师了,怀中人只是年岁徒长,却比他青涩懵懂许多,始终不及他见多识广。   于是,他深呼吸了几个回合,翻着白眼回忆着书册中的内容,还很体贴地挣脱了男人的手,轻声问询:   “你是不是既紧张又害怕呀?怕自己表现得不好,万一双修出岔子,被我嫌弃?”   男人看上去害怕又害羞,在他怀中躲得更深了,轻轻的一声‘嗯’更是大大满足了屠天霸的虚荣心。   屠天霸忍不住无声窃笑了好一会儿。   杏眼被他眯成了月牙眼。   他又咳嗽两声,忽然想到了一个安抚道侣的好法子,“我不会嫌弃你的,而且你放心,我很有教导别人的天赋,会一个步骤一个步骤解释给你听,你听懂了,当然就不害怕了,对不对?”   说完,屠天霸自己都惊呆了。   不愧是我。   屠天霸,你难道是个天才?   聂无洄突然笑不出来:“……”   他沉默片刻,断然拒绝:“不用了。”   屠天霸没听见,他深吸一口气,手接着往下探,同时,自顾自地往下说,   “嗯,我现在要摸摸你的大腿,不是我自己私心想摸,只是双修都是如此,况且你现在太紧张了,这样能安抚你的心神……”   “嘿嘿,手感真好。”   “对了,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聂无洄欲言又止半晌:“……嗯。”   自信超级加倍!!   屠天霸强忍着某种渴望,很轻缓地将手往后挪,绞尽脑汁地想词儿,嘴里继续解释着,   “现在,轮到……”   说到这里,屠天霸猛地停顿。   方才男人平躺着,他并未完全看清自己眼馋了许久的大肉,如果只是单纯触碰,而不能一饱眼福,他会抱憾终身的!   只是屠天霸也不舍得撒在怀里这具温热的身体,骤然陷入了两难境地。   好在他聪慧,很快就想到了解决办法。   屠天霸语气严肃,指挥道:“你先转过身,再趴下,把我当做熊皮毯子就行,你不是怕冷吗?正好我给你热热。”   见男人迟疑不动,他语气更加肃然,   “还想不想让我教导你如何双修了!”   聂无洄的沉默振聋发聩:“……”   好在事情顺利解决了。   屠天霸好一通作威作福,最终得偿所愿地看到梦寐以求的好风景,忍不住连声赞叹道:“呜哇……”   聂无洄在另一头,也忍不住捂住脸。   人的悲喜并不相通。   屠天霸喜不胜收,忙不迭伸出手指戳了戳,一戳一个坑,“呜哇……!”   紧接着,屠天霸化指为掌,快速连拍几下,声音清脆极了,泛起的波澜晃花了他的眼,“呜哇……!!”   “嘿嘿,好嫩。”   聂无洄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毕竟人活得再久,也是有羞耻心的。   他实在不明白——明明在自己腹下杵着的东西已经急迫交加了,少年为什么能在这些…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浪费时间?   或许是他忍耐力非比寻常。   只是一想到这非人的忍耐力是如何锻炼出来的,聂无洄便没了计较的心思,不自觉地想纵着他,从他的意。   命运苛待他许多……   只稍稍纵着些,也不要紧的。   聂无洄屏息凝神,听着少年发出一连串关于手感、触感、以及声响的评价,忍了好一会儿,实在忍不下去了,低声催促道:   “能不能快些开始双修?”   “我有些等不及了……”   屠天霸整个人容光焕发,不复先前想要临阵脱逃的心虚,闻言自信一笑,还掐了一把男人,嘴里哼哼着,   “我就说吧,我很懂双修的,所以你现在才变得如此急不可耐,这就是证据!!”   聂无洄继续催:“……嗯,快些。”   他实在怕了少年的想一出是一出,闭了闭眼,干脆自己背过双手,对屠天霸委婉提醒道:“是这样双修吗?”   屠天霸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死脑子终于动了!   他想着书册内容,喃喃地问出了声,   “原来你都开始觉得痒了?”   “我真是强得可怕……”   “哦哦,你也很棒,嗯,看来你也是个双修天才,这么快就能学有小成……虽然还是比不上我,但已经很厉害了哦!”   “普通人是不会像你这样,还没开始双修就这么○○的!!”   屠天霸哪里知道别人如何,他只是想夸奖男人一番,因此语气格外夸张,尾音上扬。   聂无洄阅历极深,见多了大大小小的世间事,如今这遭却是实打实的头一回,羞得耳根子通红,哪还觉得冷?   屠天霸自然不知男人此时已经臊得无脸见人了,毕竟他的脸一直埋在厚实的熊皮里,屠天霸想看也看不见。   有点小遗憾,但不多。   谁让他只长了一双眼睛,顾后不顾前。   没有什么比‘道侣的认可与渴求’更能让人志得意满了,屠天霸满面红光地按耐住自己对梦中情身的喜爱,终于进入了正题。   他知道的,   自己要想办法进去走一遭。   他不忘初心,絮絮叨叨地解释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不让男人惧怕忧心,以至于山洞里环绕着他的声音,不停歇。   不多时。   男人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支支吾吾,不利索,“你…你快运行心法、呵啊…双修心法……!”   屠天霸挥汗如雨,压根没听清男人在含糊其辞些什么,他哪里还记得什么双修心法不心法的,连心魔交代的任务也忘得一干二净,满脑子都是——   本尊双修了一次!   本尊又双修了一次!!   呜呼,本尊真是勤奋,双修了一次又一次,次次不停歇,谁还能比本尊更勤奋!!   爽!!!!!!   曦光沉寂,星夜仿佛永恒了。   直到天光复明,屠天霸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他擦了擦额头的热汗,俯身搂住早就说不出话的男人,唏嘘道:“真是酣畅淋漓的一场双修啊……”   男人几乎半昏过去。   聂无洄的记忆恢复了,但修为没有,是以他现在的体质也就比凡人好上一截,在屠天霸面前,压根无法相提并论。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   再者说,他也没有更多的力气去告诉这个小混蛋,“这算哪门子双修?只不过是单纯的亲热罢了。”   ……小色鬼。   一开荤就忘乎所以,什么都顾不上了。   聂无洄疲劳地闭上眼睛,恍惚中,他隐约感觉到一双臂膀将自己拥入了怀中,力道有些重,勒得他腰疼。   下一瞬,他听到少年说,   “你很累吗?要睡多久?”   “……睡多久都可以哦,我会等你醒过来。”   ————————   [让我康康]来了。 [193]Chapter 193:我愿意一直听下去。   屠天霸仍旧处于极致的亢奋中,他粗略一算,虽然自己双修的时间短暂,只有一天一夜,但次数却不少。   十个手指头都数不尽。   若是加上脚趾头,勉勉强强够吧。   他喜上眉梢,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臂,将怀中之人抱得更紧,却又听到男人的唇间溢出一声不安生的轻呓……   屠天霸连忙松了力道,还抬手摸了摸男人的头顶以做安慰。   他已经很熟练了,掌下的力道很轻,好似在摸一朵云。   一朵很潮湿的云。   屠天霸等了等,发现男人没有被自己弄醒,才抻着脖子,去看他半埋在自己臂弯里的脸,只瞥见对方从耳后、下颌、一路蔓延到唇角的红痕……   肩颈下的痕迹看起来更是浓墨重彩。   都是他啃出来的。   屠天霸的视线再往下,骤然发现男人恢复平坦的腹部又鼓了起来,甚至比起先前丹胎在怀的模样还要明显。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   昏睡中的男人随之抖了抖,腿根也跟着颤,呼吸有些不稳。   屠天霸有心想要哄哄他,张开嘴,却只挤出了一道很嘶哑的气音。   屠天霸:“……?”   可恶,本尊的嗓子怎么哑了?!   不就是在双修期间多说了点话吗!   虽然他在这一天一夜说的话,加起来比前头三百年还要多,但也不至于嗓子都倒了吧?!   屠天霸皱着眉,闭上了嘴巴。   对他来说,这点小伤其实不算什么,一个念头便能使其愈合。   可屠天霸没有这么做。   他只是动作很轻地托起男人的脑袋,往对方红肿的唇间亲吻了一口,却又发现男人的舌尖被自己吮破了一道口子,看起来红通通的,好可怜。   屠天霸顿了顿,眸中明亮到有些非人的光芒稍稍收敛,眉眼里的癫狂气息便也隐没入心。   理智回笼,他终于发现——   舌尖这点小破口居然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处伤,男人的前前后后一片狼藉,宛如白玉渗出了血,晕染出碎纹,透出几分支离破碎的脆弱感。   屠天霸:“……”   自己似乎没有很体贴。   屠天霸表情逐渐变得懊恼,他缓慢坐起身来,掏出一盒全新的药膏,在男人肌肤上一一涂抹过去。   涂了许久,屠天霸盯着男人圆鼓鼓的肚子犯了难——但凡他伸手碰,男人就睡不安稳,以至于他用药膏治愈了外部的红肿,对里头的东西却束手无策。   屠天霸想了想,决定轻浅地探入一截食指,以血雾炼化之,只是他一打开天眼,就发现了一处异样。   男人的肚子里不只有他的气息。   屠天霸神情一凛,缓慢将男人腹中的东西解决了,然后将那点异样取了出来。   居然是丹胎炼化后残留的一缕灵识!   屠天霸更加懊恼了,有些担心男人发现自己没有将那团东西炼化干净,质疑他的医术。   他左右看看,发现了那枚被遗忘的灵兽蛋,忙把那缕灵识塞入蛋中,再将其丢入河谷中。   外头的天光明亮。   屠天霸衣袍凌乱地站在河边,看着那枚拳头大的白蛋顺流而下,这才放心地吐出一口气。   ——成功销毁了一个错误!   就在这时。   他忽然听到机智心魔那道特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气错愕,   “诶等等……宿主,我都被屏蔽了一天一夜了,原来你还没双修上呀?”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半是叹息,半是庆幸。   叹息任务进度条为零;   也庆幸任务进度条为零。   因为祂也摸不准,当宿主看到了前夫哥剧情的最后一个篇章——特指主角怒而剁渣男唧唧和一箭穿心等戏份,会不会反把主角给剁了。   概率不小。   经过心魔提醒,屠天霸这才忆起,自己在交合过程中太过激动,压根没顾得上运行双修心法。   ……怎么又做错了一件事!!   正所谓错一,错二,不可错三,屠天霸也不急着返回山洞等男人醒来了,他蹲在河边,表情焦灼地想着对策。   他甚至急吼吼地问心魔,   “我该怎么办?他不会嫌弃我脑子不好使,话又多,双修还一塌糊涂吧?!”   白色光球:“?”   原来宿主对自己有着清晰的认识啊。   祂半晌无语,随口应道:“宿主不是说主角爱惨了你吗?”   屠天霸吭哧老久,解释道:“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会很耐心地听着,还时不时冲我微笑,不是喜欢我还能是什么?!”   说着,屠天霸的语气愈发坚定,   “要是他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问题是我想要他永远都对我这么好,耐心地跟我说话…!”   听到这话,N001支楞了起来,从一摊光饼支楞成正常的形状。   哦豁。   嗅到了积分的味道。   祂连忙献计献策,还很有仪式感地具现化了一本书,如同修订版原著那般呈现在屠天霸面前。   《泡仔的一百零八招:一天一个恋爱小秘诀,单身远离我》   屠天霸接过书,“‘泡仔’是谁?书封上怎么没有这人的画像?”   ·   聂无洄并没有睡得很熟。   尽管他的身体疲惫不堪,神魂却坚韧稳固,只沉沉睡了半日,便恢复了大半精力。   或许是睡前还惦念着双修未成,又怕少年被上古魔气侵蚀得更加厉害,聂无洄的潜意识将他从沉睡中唤醒——   山洞中只剩他一人。   火堆早就熄了,洞中暗沉极了。   落日余晖如鎏金一般,将垂落在洞口的藤蔓涂成了同色,剩余的涂料泼到了冰冷暗沉的石地上,细碎不成形。   聂无洄动了动,发现自己被牢牢裹在熊皮中,口腔里泛着一丝丝清凉之意,身上亦然,酸痛肿胀的感觉统统消失不见,只在神魂深处留下了一丝异感。   酥麻、疼痛、以及……耳鸣。   除去与他亲吻的间隙,少年的嘴巴就没有停过,到了激烈时,更是神情偏执地冲自己说话,片刻不停。   他的动作也是片刻不停,愈发凶猛。   聂无洄剧烈地晃,快要看不清他的表情如何,却怎么都无法忽略少年身上那股如山如海般的寂寞。   他只能将少年抱紧。   “……”   聂无洄坐起身,发现自己满脑子都是昨日的荒唐,连忙止住,发现自己的衣服叠得整齐,就放在他手边后,忍不住微笑起来。   他当即就要起身穿衣,寻回那个有时呆傻,有时又聪明的人。   然而,下一瞬。   山洞口的光斑消失了,像是被什么巨型猛兽一口吞食殆尽,聂无洄抬眼望过去,只隐约瞥见一道人影在靠近……   那人影一顿,做了个动作。   山洞陡然亮起来。   屠天霸一手攥着照明晶石,另一手抓着一束花——红的、黄的、蓝的,实在好大一把,他的手几乎快要握不住。   发现男人醒了之后,他露出一抹心虚的表情,脚尖在地上磨蹭了两下,才继续靠过去。   聂无洄看他蹲在自己身前,也不忙着穿衣服了,轻声问道:“……你去哪儿了?”   话罢,少年上身凑近,将那把花束递到他面前,眼珠子转了好久,最终闭眼咬牙地问他,   “你没有生我的气吧?”   聂无洄不明所以,反问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屠天霸臊眉耷眼,支支吾吾,   “……嗯,我反省了一下,在昨天的双修里,我可能表现得不太好,把你惹哭了好多回,还啃伤了你,你会生气吗?”   聂无洄:“……不会。”   屠天霸的眼睛一亮,唇角刚弯起来,就听男人接着道:“不过,我一直提醒你运行双修心法,你怎么就是不肯听?”   屠天霸连忙解释起来,   “我没听清,嗯……有点吵,不是说你吵啊,是我和我脑袋里的声音太吵了。”   他想了想,响起那位泡仔先生在书中说的坦诚二字,很心虚地坦白道:   “其实我也不算是双修宗师……但我看过很多人的双修场景,在这方面说是宗师也不为过!只是昨夜是我第一次与人双修,有些错漏也是正常的吧?”   聂无洄看他紧张地攥着花,说话时,小臂也跟着挥舞了几下,于是花束的清香钻进他的鼻腔,几片小巧的花瓣飘下来。   聂无洄不捉痕迹地笑了笑,主动将花束接过来,低头深嗅一口,余光中是少年努力隐藏的紧张。   他忍不住问了句,   “……你很怕我对你生气吗?”   屠天霸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吭哧了一会儿,伸手揪下一朵白色的小花插到男人的鬓边,很小声地说:   “没、没有啊…!”   “我没有担心你嫌弃我,不理我!”   聂无洄的一颗心软下来,他抬手拍了拍少年的脑袋,又随手从对方的头顶捻下一片枯黄的落叶,然后轻柔却笃定地道:   “我绝对不会离开你,不会不理你,往后也会陪你渡过艰险,所以……”   聂无洄顿了顿,见少年神情恍惚地紧盯着自己,才继续道:   “所以,你不用再担心自己会回到从前那样寂寞的日子,也不用急着把所有话都说完……”   “我愿意一直听下去。”   男人的话音落下,屠天霸倏然听到了一阵轰然的重响,咚咚,咚咚——   他落下泪来,砸在男人手中的花束上。   声音好响亮。   ……他的阿洄将他拥进怀中,好温暖。   ————————   [可怜]大家的反馈小鸟收到了!会继续努力的,谢谢大家的包容和陪伴,爱您们。 [194]Chapter 194:像是被太阳晒酥了骨头。   屠天霸被男人搂在怀中,轻拍后背,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本尊怎么做出趴在道侣怀中掉眼泪这般窝囊事情?!   可恶,快爬起来!   良久。   他在对方光裸的肩头蹭干了眼下与面颊的湿润,小声狡辩,   “……是沙子迷了眼。”   可山洞里被他施了清洁法术,堪称纤尘不染,哪来的沙子?   男人的反应却很寻常。   他嗯了一声,还顺手揉了一下屠天霸的脑袋。   好在昨夜两人共度一天一夜,肢体交缠了许久,屠天霸已然习惯了被男人触碰时的酥麻感,不再一惊一乍。   此时此刻,他的两条臂膀环绕着男人的脖颈——真是毫无男子气概而言,屠天霸满心懊恼地唧唧哼哼了好一会儿,偷摸掏出小梳妆镜,仔细检查了一番。   还好,还好。   眼睛看不出痕迹了。   他将梳妆镜塞回袖子里,顺便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跟男人贴得更紧,却忽然听到对方说了句,   “你先起来一下。”   话音刚落,屠天霸的好心情啪的一下摔碎了,只是还不等他垮下脸,就听到男人补充道:“……别压坏了你送给我的花。”   屠天霸的天顿时又晴了。   他缓慢直起身,瞧着男人低头整理那束乱糟糟拢在一起的花,心想:那个泡仔说得不错,做错事送鲜花果然有奇效。   照明石早就滚到了一旁,半埋在熊皮当中,散发出幽幽的冷光,不足以将山洞映得明亮。   光线朦胧,轻轻地罩在两人身上。   屠天霸不讨厌这样昏暗的气氛,便没有施展法术或点起火堆。他凝视着男人,不自觉地想说话,   “你很喜欢吗?”   “不过这只是普通的野花,如果你喜欢花的话,我知道有些灵草开的花比它漂亮多了,下次摘给你。”   聂无洄抬眸,望见少年眼巴巴地瞅着自己,眸光熠然,里头还带着几分极隐晦的羞赧,像是一个情窦初开,忙着讨好心上人的毛头小子。   ……实际上,大差不差了。   聂无洄想了想,将整理好的花束放到腿上,很认真地告诉他,   “不必了,这束花是你的心意,心意不分贵贱,普通的野花野草与奇珍异花同样让我心悦。”   屠天听得满心欢喜,抬手冲那束花施了个诀,让它免于腐烂枯败,始终维持着鲜嫩的模样。   ——永不凋谢。   随即,屠天霸就看到男人将花束摆到了熊头旁边,不知是局促,或是不习惯散发的模样,他拨了拨鬓发,轻声问道:   “所以……”   “你要试着跟我再双修一回吗?”   唰的一下。   屠天霸的衣袍鼓起一个小包。   ……这话问到他心坎上了!   他正想着重新表现一番呢!   屠天霸忙不迭地点头,随即急吼吼地扯开自己的衣襟,却在男人沉静的目光中恢复了理智,动作也不再狂躁了。   他将身上的衣服尽数褪下,叠好,放在了男人的衣服旁边。   一黑,一白,相偎相依。   屠天霸跟男人也依偎在一处,头顶有花香飘过来,照明石不知被谁踢了一脚,骨碌碌地滚远了,以至于两人只能隐约窥见对方的轮廓。   尽管如此,两人的唇却准确无误地贴到了一起,两截舌于黑暗中勾连交互,使山洞中泛起一阵水渍声。   跟昨夜的聒噪与激烈不同,屠天霸这回很安静,男人亦然,只是呼吸声格外粗重。   半晌。   男人先屠天霸一步,开口说话了,   “……可以了,来。”   屠天霸被他搀扶着,回到了对自己毫无防备的温柔乡,整个人早已飘飘然,紧接着就听到男人断断续续地提醒着,   “……心、心法。”   他声音克制,不像屠天霸,尽发出一些没羞没臊的声响。   屠天霸只能在男人说话时,捕捉到几丝从他喉咙里逸散出来的呢语。   这让屠天霸本能地留恋。   不过他对这次双修格外看重,连忙止住了乱飘的魂,依言照做。   下一瞬。   屠天霸忽然感受到一股玄妙的滋味。   时刻在他耳边喧嚣的心魔音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   屠天霸忽然神清目明,他抱着男人,与其四目相对,在同频率的晃动中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静。   昏暗中,他嘟囔了一句,   “原来双修这么舒服啊……”   聂无洄没办法像少年那样坦诚地哼出低音,他将那些暧昧的、失控的声音统统收敛起来,让自己的回话听起来正常些,   “大…大概是是因为我的体质特殊,若是你觉得舒服,不妨多……”   聂无洄本就打着以自身体质净化少年体内的上古魔物怨气的主意,自然在言语上多加劝导了。   只是他话到一半,少年便反驳道:“虽然跟你的体质有些关系,但我主要是因为跟你这个人双修,才觉得舒服极了,我喜欢你呀……”   闻言,聂无洄不禁莞尔一笑。   一时不慎,颤音从他喉间飘出来。   屠天霸听得热血沸腾。   两人的面庞几乎贴在一起,只用很轻的声音说话就能被对方清楚听见,但屠天霸还是抬高音量,强调道:   “这次是真的喜欢,不是嘴上随便哄哄你,背地里却打着坏主意的那种轻薄的喜欢哦。”   他想了想,补充道:“现在就算你用剑砍我,我也不会生气的。”   聂无洄:“……”   聂无洄抱紧他,耳语道:“傻。”   屠天霸:“……诶??你这样说我,我会生气的!不能这样说我!!”   说完,他坏心眼地拱腰报复。   聂无洄没有防备,再度唤出声,并长长地抽了一口气,与此同时,屠天霸发出一道极其夸张的怪叫,堪称一波三折,彻底倒在了温柔乡里头。   几息之后,他才突然反应过来,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耳朵,又顺着耳朵摸到了男人微张的唇,   “你刚才的声音真好听,我好喜欢。”   聂无洄暗含羞恼地抿了抿唇,唇瓣碰到少年的指头,他忍不住轻轻一咬,语气刻意加重,“你怎么这么……”   ‘快’字还没说出口,他就听到少年喜滋滋地问:“这回双修很顺利,哼,不愧是我,怎么样,我表现得很好吧?”   聂无洄:“……”   好什么好,头疼。   昨夜少年不听人言,一通瞎折腾的问题解决了,但让聂无洄头疼的事情可不止这一件,其次就是少年双修的速度……   太快了。   当然,放在凡尘俗世,两三个时辰一回大概不能算是短暂,而是天赋异禀了。   但修仙者进行双修,如同闭关修炼,过程中不能只贪图享乐,还要内守心神,以提高修为为主。   哪里像他,不加克制,舒服了就……   徒留聂无洄操心。   尽管少年不需要休养生息,就能继续双修,但这样频繁的…,还是为聂无洄带来了不少困扰。   最重要是的——   双修心法屡屡中断,恐怕效果减半。   屠天霸不知道男人的困扰,听到他劝自己隐忍,直接点头应了,可他下回还是跟之前一个样子,一言不合就交代出去了。   聂无洄快要存不下。   最后,他实在没办法,捡起一根红绳将屠天霸拴住,还被那人不情不愿地抱怨,   “为什么捆我?这样不舒服!”   “阿洄,阿洄……”   “呃啊啊啊,我好像出问题了…!”   “……”   聂无洄听少年抱怨了好一通,却没有擅自摘掉红绳,只是抱紧了他,胡乱啃咬着他的肩头,心中滋味几番变换。   无奈、好笑、想要纵容却不能的纠结。   ……以及很隐秘的欢喜。   他回抱着少年的脑袋,督促道:“专心些,你以为双修就是单纯的亲热吗?不要贪图一时之乐,认真修炼。”   说话时,聂无洄快要咬碎牙,才没有被少年带着,颠出不堪的颤音。   屠天霸:“……啊?”   可他就是贪图一时之乐啊。   大概是屠天霸语气里的失落太明显,聂无洄顿了顿,很迟疑地改口道:“要是你专心修炼五…三天,我便摘下红绳一日,这样可好?”   屠天霸不屑地嘁了一声,然后埋头发愤图强,几乎拿出了早年十年筑基的劲头。   双修持续了三天三夜。   屠天霸修为不浅,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倒也无妨,可聂无洄还未恢复,只靠灵气修复经脉的余泽支撑,自然落了下乘。   好在还有屠天霸的丹药。   日升日落,山洞中的响声久久未断。   角落的那束花芳香依然,娇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可事实上……   被掐出水的另有其人。   屠天霸背靠石墙而坐,男人在他怀中,两人面对着面,距离贴近。   在屠天霸的强烈要求下,聂无洄靠在他的肩上,抿着他的指尖,任他往自己口中注入灵泉水。   有时是辟谷丹。   聂无洄咽了好几口,然后熟练地咬了咬少年的指尖,“够了,收回去吧。”   屠天霸认真地盯了他好一会儿,用那只被咬了好多次的指头撩开那缕粘在男人脸侧的湿发,“不要了吗?你出了好多汗……”   聂无洄侧着脸,靠在少年的肩头,沉闷的呼吸打在对方的肌肤上,说话声也潮湿,   “不要紧的……”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骤然曲折。   是屠天霸在使坏。   他觉得男人说话好听,哼唧也好听,婉转又绵长,听得自己骨头都酥了。   偏偏这人吝啬得很,自己数次请求,他却抿唇摇头,不肯答应!   怎么如此小气?   自己可一点不怕被他听了去!   好在屠天霸已经学会了自己奖励自己。   前两日男人尚且应付得来,只是他会渴会困,困了就会心神恍惚,屠天霸若是偷偷用劲儿,那声响便跳了出来,压不住。   像在听曲儿。   聂无洄搭在少年肩颈处的手滑落,落到他的腰间,揪着一小块皮肉挠了几下,屠天霸当即打着激灵,笑出声,   “我怕痒啦!”   聂无洄耳语:“……谁让你使坏。”   屠天霸的道理比天大,硬气道:“好听嘛!我也给你听了啊!”   他不说还好,一说,聂无洄便回想起他那阵九曲十八弯的怪叫,毫无遮拦,事后还满面红光地夸奖自己,   “你太好了,这里好,那里也好!”   “让我很舒服!”   胡言乱语的是屠天霸,感到羞耻的人却是聂无洄。他甚至想抽空教导少年何为仁义礼信,君子之言。   只是在这期间进行君子之风的教导,似乎更让人感到羞耻了……   聂无洄只好左耳进,右耳出。   屠天霸却不知道给他留脸面,撩开他的头发,嘴唇捧着他的耳垂,惊呼道:“你耳朵好红,烫得很,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我有药……”   聂无洄婉拒了。   或许是跟少年待久了,聂无洄觉得自己也染上了恶习。他揪着屠天霸腰间的皮肉不放,听对方说痒,指头挠得更欢。   屠天霸的脸皱成了包子,疯狂地左摇右晃,竭尽全力却无法挣脱,只好大笑着说起了软话,   “阿洄,我错了,真的很痒!”   “我不会再使坏了!!”   聂无洄瞥着他那双提溜转的眼珠子,怎么可能不知他在扯谎,心中好笑,只觉得一只手不够,另一只手也掐上了少年的腰。   屠天霸的两条腿动弹不得,背又靠着石壁,算是被面前的男人困住了。他腰上痒得很,下意识地扭动挣扎起来,一个弹起——   男人的手脚同时卸了力道,不自觉地发出一声格外短促的抽气声。   沙哑、失控、音调似泣。   屠天霸张开双臂搂住他,对腰间的痒意还心有余悸,猛然发现男人整个人变得软绵绵的,又志得意满地挺起胸膛。   聂无洄在颤抖。   就像是少年屡次抱怨的酥麻之感,他此时的感受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想等自己恢复平静之后,稍稍移开身体。   他不忘叮嘱一句,   “……别、别乱动。”   屠天霸将男人抱得很紧,自然能感受到对方的不安,可他眼珠子一转,故态复萌地招呼过去——   聂无洄关不住嗓子,只好闷闷地捶了一下少年的后肩。   屠天霸不生气,对男人循循善诱,   “你不必憋着,我们关系这样亲近,有什么可避讳的?我就不害臊……”   “你也不要对我见外。”   聂无洄只觉得少年对自己又哄又骗,话说得好听,还不是想听他……   “小色鬼,脑子里都装得什么?”   “当然是你呀!”   屠天霸乐滋滋地拎着男人的腕子,叮嘱他将自己抱紧些,小心被甩出去,然后故意吓唬人似的,压低音量道:   “我待会儿要是…,你不会哭吧?”   聂无洄呼吸停顿:“——别。”   下一瞬。   他就感受到少年更加精神了,表情也随之振奋,两只眼睛冒出光来。   “……”   最后,聂无洄只是侧过脸,将脑袋贴在了少年的肩头,一副无奈顺从的模样,却也看不出勉强。   “……随便你。”   屠天霸莫名闪过一丝失落,紧接着又振奋起来,欢快地胡天胡地,还不忘运转双修心法。   ——这次,他要拿回属于自己的荣耀!   ·   日落山脊。   加上先前那一日一夜,两人在山洞里足足待了五天,方才临近尾声。   两个人都一塌糊涂。   屠天霸终于如愿解开了那条红绳,并心有戚戚地表示——他不好了,他不喜欢红色了,近日都不想往身上套绳子。   男人累得够呛,半天没吭声,身上全是汗,脏污不堪。   屠天霸的,则被他存了起来。   外头的天亮着,清脆的鸟叫声隐隐约约传进来,屠天霸搂着他,绕有兴致地用汗津津的脸去蹭男人的脸,   “阿洄,你还醒着吗?”   聂无洄闭着眼,“嗯。”   屠天霸凑过去亲了两口,见男人的唇间浮现一抹轻浅的笑,忍不住又啄了几下,学着他的模样,闭上了眼睛。   他不睡,就是养养神。   屠天霸跟男人脑袋挨着脑袋,很小声地叽叽呱呱:“……双修是挺舒服的,就是有点累,总感觉脑子里没那么吵了,让我觉得好困,好想睡觉呀。”   听到这话,聂无洄竭尽全力回抱他,轻声应道:“现在睡一会儿也不要紧吧?”   屠天霸沉默片刻,语气轻松地道:   “算了吧,我精神着呢,多久不睡觉都没关系…!”   男人没应答,只是将他的脑袋反抱进怀中,手掌还一下下地摩挲着他的脑袋,“是吗?你这么厉害啊。”   “嗯哼。”   屠天霸只觉得男人的掌心热乎乎的,那股暖意顺着自己的脑袋传递到全身,仿佛在大冬天泡进了热水里,暖洋洋的,让人想要闭眼吐泡泡……   他的精神恍惚了一下,眼皮沉重。   屠天霸迷迷糊糊,但他的手已经自动抬起来,想要往自己脸上扇过去——   聂无洄先一步拦下了他的手。   他攥着少年的手臂,将其一同塞入自己的怀中,轻声道:“不必再这样做了,我会陪着你,绝不会让你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屠天霸没听清男人说了什么。   他只觉得……   好安静啊。   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心魔呢?都被他扇闭嘴了吗??   好耶,不愧是我。   屠天霸的精神愈发模糊。   他的小腿不自觉地抽动两下,恍然忆起那个机智心魔的任务,但他完全想不起来那个所谓的‘关键台词’了,只记得是很文绉绉的一句话。   心魔说那是婚誓词。   屠天霸烦恼地皱起眉,下一瞬,眉心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他细细感受了一番,发现是男人试图用指腹抚平他眉心的皱褶。   好舒服。   像是被太阳晒暖了骨头。   可他想了好久,实在想不起原句了,只好用自己的话来解释。   这样也是可以的吧?   于是,屠天霸唤了声,   “阿洄……”   河谷深邃幽静,他耳边的杀戮怨恨之音终于消停了,屠天霸听到了河水流淌的哗哗声,听到树叶招展,听到洞口的藤蔓被风拂起一道道轻波……   他在轻波中,缓缓道:   “不管你以前是谁,但以后……你可以永远做我的阿洄,我也永远是你的……”   说到这里,屠天霸停顿了。   他是谁呢?   屠医修?还是屠天霸?   还是……   见少年的手脚微微抽搐,脸上骤然浮现痛苦的神色,嘴里还低低地念叨着,   “名、名字……”   聂无洄连忙接过话头,   “你不必说,我已经知道了。”   他轻轻拍着少年的后背,压低音量,几乎用气音挤出一句话,   “……你不叫屠医修,也不叫屠天霸,你叫做屠小明对不对?”   屠天霸手脚抽搐的力道忽然变大,他忍耐着,没有从男人的怀抱中挣脱出去,喉咙里却发出类似野兽发怒前的低吼,以及一些模糊的音节。   良久。   屠天霸的肢体终于恢复了平静,可他整个人都是迷糊的,眼皮又抽搐起来,最终掀开了一条小缝……   缝中,是他的眼瞳。   清澈,剔透。   眼瞳倒映着男人的面孔,似乎想要将他关在门缝里,但屠天霸没有关上这扇门,而是无意识地噗嗤一声,笑了。   笑声古怪,像是作弄人被发现了。   “什么啊,我又不姓屠。”   聂无洄一愣,就见少年用那只被他塞入怀中的手挠了挠脸,又抠了两下鼻梁上的小痣,于半睡半醒中,磕磕巴巴地道:   “我…我姓明,单名修啦……”   “嘘,是秘密哦,知道的人都死了。”   屠天霸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躺在一片柔软的云上,头顶的烈日散发着炽热的光芒,他只得闭起双眼,双手捂着脸,将自己藏进云层里。   他浑身暖融融的,血肉丰盈。   这里没有阴冷刺骨的烈火,没有噩梦一般的地狱景象,也没有嘈杂恼人的噪音。   屠天霸很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云晃晃悠悠,带他飘到天南地北。   ……真舒服。   山洞中。   聂无洄静静地看着少年的天真睡颜,也闭上了双眼,脸上泛着一丝微笑。   ·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看着任务进度条一大截一大截地往上涨,直至涨到99%,最后那1%要亮不亮的,像是被人卡了bug。   【叮——】   很快,任务进度条彻底亮起来。   白色光球猛鬼回头,吓得蓝色光球抖了两抖,小声应道:【程序认可的,我又不能憋回去。】   白色光球陷入沉默。   哪怕机智如祂,也忍不住跟子系统商量两句,“宿主应该不会剁了主角吧?光屏被屏蔽了四五天耶,怎么都该搞出一点真东西了吧?”   蓝色光球回顾从前:【搞出大肚子?】   白色光球再度沉默:“啊……在前辈不知道的角落里,你也成长了呢,但我说的是爱哦,人类最崇高的纯洁之爱。”   一直蹲在系统空间不起眼的角落里,假装自己不存在的蓝色光球:【……】   白色光球:“呜呼,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偷看我下载的小○书了?”   蓝色光球:【……没、没有啊。】   白色光球:“果然看了。”   ·   屠天霸不知系统间的小小涌动,他只浅眠了一小会儿,就听到脑中忽然‘叮’地一声,整个人一抽,惊醒了。   他紧张地抬起脑袋,发现自己仍旧被男人抱在怀中,周遭一片安好,男人的呼吸也沉稳平缓,这才放下心来。   太好了。   他没有狂性大发。   尽管只睡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屠天霸整个人却精神焕发,脑中的杀戮之音降低不少,让他心情开阔。   于是,他质问心魔的语调也不算太坏,   “哼,本尊的任务完成了吧?只剩最后一个任务,本尊就能获得新肉身?”   心魔慢半拍地应道:“是的,宿主。”   屠天霸面上一喜。   他悄咪咪坐起身,很谨慎地没有吵醒男人,还很轻巧地给他拍了拍背,哼了两句不着调的安眠小曲,才拿出那本书册。   此一时,彼一时。   他盯着书册封面上的白衣仙君,满脸欢喜地冲心魔炫耀,   “哼,本尊的道侣真绝色,画师连他的千分之一风采都画不出!”   白色光球:“……”   真希望宿主看完了最后一个任务篇章也能笑得这么开心。   别发癫,千万别发癫。   屠天霸喜不胜收地翻开书,表情很快从微笑变成面无表情,再到眉间黑气缭绕……   聂无洄睡了个饱。   他是清气之体,能自发地吸收天地灵气以修补自身,哪怕是单纯的睡觉,也能恢复过去几天消耗的精力。   他恍然醒来,发现怀中空落落的,猛地睁开双眼,就发现自己正枕着一条大腿,屠天霸的脑袋赫然悬在上空。   下一瞬。   聂无洄就见少年红着眼,神情悲怆交加,仿佛遭人背叛一般地冲自己吼道: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虽然我的确说过,就算你将来提剑砍我,我也不会跟你生气,但你也不能把我劁了吧!!”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开心吗?!!”   “后面那几回你分明也很吵啊!!”   “我死也不会瞑目的,哼!!!”   ————————   [让我康康]来了。   =u=小明的真名出来,但是小鸟的双手已经是屠天霸的形状了……该如何是好or2 [195]Chapter 195:不是难以忍受的事情。   聂无洄懵了。   任谁一觉醒来,发现跟自己肌肤相亲了数日的枕边人用一种天崩地裂的语气质问自己‘为何这样对他’,都会陷入迷惘。   ……怎样对他了?   难道是绳子勒太紧,如今还难受?   随后那几句直白的喊话,更是让聂无洄心中微窘,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见男人不吭声,屠天霸本就凉了半截的心更凉了,眼眶也愈发红润,如今两人衣衫不整,他又一副遭遇了负心汉的模样……   看得聂无洄疑惑交加。   他动作缓慢地坐起身,身体与神魂深处仍残留着浓重的酥麻感,提醒着他发生了什么。   聂无洄无暇顾及,凑近问话,“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怎么净说胡话?”   屠天霸听他这么说,倒抽一口凉气,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瞪着面前的人,仿佛聂无洄是个道貌岸然的坏东西。   他刚想跟男人好好掰扯掰扯,只是转念一想——万一自己将书册之事吐露出来,刺激得男人提前恢复记忆,又变成初见时的那个正道修士怎么办?   岂不是被劁了,还丢了道侣?   最重要的是,屠天霸想要的是眼前这个温柔漂亮,又贤惠体贴的阿洄,不想要那个狗屁仙君。   况且,事情尚未发生……   屠天霸在心中对自己百般开解,却仍旧气得撇过头去,不愿意看面前的男人。   绝不是因为他眼泪汪汪!   可恶,真是气死本尊了!   聂无洄:“?”   到底怎么了?   他知晓少年性格直白又别扭,与其长篇大论,还不如做出实际行动来表示心意。   于是,聂无洄抬手捧过少年的脸,先是往他唇上啄了一口,然后轻声问道:“到底怎么了?就算你要怪罪我,也得让我明白自己犯了什么事,让你这样恼吧?”   屠天霸有点不好意思说。   可捧着他脸蛋的那双手太过温暖,男人似乎分了神,指头不自觉地揉捏他面颊上的软肉,还一个劲儿地冲他微笑。   聂无洄见他不情不愿地瞥眼看过来,整张脸被自己托在掌中,显得白嫩可爱,一边憋笑,一边说着,   “嗯?别生我的气了。”   屠天霸哪里遭得住这个。   他有些懊恼地坦白道:“……其实我也不是生你的气,我是生我自己的气。”   毕竟他先前信誓旦旦地表示过,就算男人提剑砍他,他也绝对不会生气。   可当屠天霸看完书册里的新篇章,才发现自己竟说了大话。   他哪里是不生气。   他气得快要爆炸!   当时,屠天霸心里就一个念头:无论全天下谁要砍他,就是自己身边这个男人……   不行。   就他不可以。   屠天霸看了看书,又看了看熟睡中的男人,把自己气得够呛,所以才难以自抑地发了怒,质问像连珠炮一般落到男人脸上。   此时此刻,屠天霸稍稍冷静下来。   迎着男人不解的目光,他遮掩了心魔与书册之事,只道自己做了噩梦,并明里暗里地试探:“要是你恢复了记忆,会不会觉得自己被我糟蹋了,要剁掉我的大兄弟?”   聂无洄下意识地视线下移。   屠天霸说着说着,语气逐渐悲伤起来,   “你现在就对它不好了,非要拿绳子捆它,往后的事都说不准,或许你哪天就看它不顺眼,就……”   聂无洄差不多听明白了。   或许是少年在睡梦中受到了魔鼎怨气的影响,做了这么个不着调,却让他耿耿于怀的噩梦。   ……看上去怪伤心的。   聂无洄心中暗叹了一口气,更加用力地捧起少年垂下来的脑袋,凑过去与他脸贴着脸,轻声道:“我哪里对它…咳,对你不好了?若是对你不好,我为何让你那样胡乱地来?”   说完,他单手托着屠天霸的脸,另一只手牵过对方的手腕,落到自己的小腹处。   刹那间,屠天霸的脑中闪过一幕画面。   ——男人满身汗湿,腹中存不下,表情显出几分恍惚和迷离,却还是纵着自己。   屠天霸忍不住笑出声,   “嘿嘿。”   紧接着,屠天霸连忙收敛笑意,落在男人小腹的那只手顺势搂过他的腰,强势地将他拥进自己怀中,低声道:   “冤枉你了,是我不好,你要是心里实在难受,就靠着我的胸脯小声哭一会儿,我绝不会笑话你。”   “……毕竟,是我凶了你嘛。”   聂无洄靠着少年的前胸,听他生疏别扭地哄着自己,忍不住无声笑笑。   至此,一场小乌龙就这么过去了。   只是两人都各怀心思。   聂无洄原本想要将自己恢复记忆这件事和盘托出,在听到少年的‘噩梦’后,想法发生了转变。   还不如暂时维持现状。   外界只知魔尊屠天霸迎击天雷劫,此后销声匿迹,不知是生是死,却不知道他也在场。   另一方面,他是被预言玉简忽然传送至屠天霸面前的,想必宗门不知他出了关。   聂无洄闭关已有三百年。   闭关之前,他对掌门早有嘱托:除非出了足以撼动整个宗门或是正道的大事,否则自己不会提前出关。   因此,在魔道看来,自己始终坐镇于归清门,定不敢来犯。   正好。   少年体内的魔息怨气磅礴,或许双修三五载才能初见成效,这期间最好寻个安生地界认真修行……   这个河谷倒是不错。   不过,聂无洄还有一件事放心不下。   ——他的徒弟,顾宸。   在他闭关的前十年,掌门诞下独子,名为顾宸。顾宸天生心脉破损,妙仙宗宗主断定他活不过二十岁。   聂无洄见掌门因幼子而神魂动荡,便将顾宸收入门下,还特别编撰了一门养身心法传给他。   顾宸修炼极为刻苦,补全心脉后,展露出修炼天资,三十年便筑了基。   放眼修仙界,三十年筑基已是不易。   像屠天霸这样十年筑基的人物,整个修仙界寥寥可数,谁人不称一句天才。   奈何所有人都喊他魔头。   聂无洄微微恍神,连忙将思绪拽回。   正因如此,顾宸自幼亲近他,还在他闭关前特地讨了个许可,让自己允许他偶尔前往灵兆峰,瞧上一眼。   聂无洄算是看着顾宸长大的,自然应允了。   只是他潜心修炼,从来不回话,偶尔感应到顾宸在外等候多时,才分出一缕神,让灵兆峰的微风拂过顾宸的面,以做应答。   顾宸上一次来灵兆峰,还是他晋升金丹期的时候。   结合前阵子的记忆,聂无洄知道他定然会参加此次仙门大比。   思及此处,聂无洄问少年,   “对了,小修,你参加仙门大比之时究竟遭遇了什么?其他医修弟子呢?”   屠天霸还是那个说法。   魔修闹事,荒境崩塌,所有人被弹出荒境,他也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   聂无洄望着他乱转的眼珠子,不细究其中真相,只道:“算算日子,所有门派的比试也开始了,不知那些魔修还会不会从中作恶……”   屠天霸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摆了摆手,很无所谓地道了声,   “肯定不会啦,魔修也不全是蠢货,没能杀了那些医修弟子,正道宗门肯定气得要命,他们哪里会上门找死。”   “若没有好时机,或是魔修中有人带头谋划,短时间内,他们应该是顾不上跟正道厮杀了……”   屠天霸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话多了,连忙啧了声,在男人的嘴巴上亲了好几口,恶声恶气地道:“问这干嘛?这些事情跟我们散修没关系啦!”   聂无洄嘴巴都快被屠天霸亲歪了,他憋着笑,问:“那什么事跟我们有关系?”   屠天霸想都不想,应道:   “双修!双修才是头等大事!”   聂无洄无法反驳。   事实上,他也是这么想的。   眼下仙魔两道暂且平静,宗门与弟子也安然无恙,当务之急自然是化解少年身上的劫……   屠天霸不知男人跟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了,他一边吃着嘴,一边跟脑中的心魔拌嘴争论。   机智的那个。   书中描写,屠医修对男人挟恩图报,自然不会尽心尽力医治他,拖拖拉拉三年,直到某夜,一个英俊青年破门而入,惊扰了他的好事,也带来了他的死期。   男人见到破门而入的青年,神情骤然变得恍惚,刹那间忆起了前尘往事,也洞悉了屠医修的龌龊之举,当即夺过青年手中的剑——   一剑、剁掉了、屠医修的那活儿!   第二剑,贯穿了屠医修的心脏!   从此,恩怨两清。   丹蛊随着主人的死亡而破除,男人却也遭到反噬,回到归清门后,足足疗伤五十年才恢复了原有的修为。   书中故事在这里截止。   屠天霸上一回看得小脸微热,这一次看得下身一痛,机智心魔还在他耳边小声总结着扮演要点,   “宿主,这个任务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只要你和主角,以及正…咳咳,主角的徒弟同时在场,然后你假装嗝屁,嗝屁前说一句台词就好了……”   “话说修仙界的人,被捅两剑应该不致死吧?”   “而且台词超级简单的!”   “只要说一句‘你是何人?为何来打扰我的好事?’就能杀青!”   当时屠天霸满心怒火和委屈,哪里听得进这些,如今才反应过来,却又陷入了巨大的纠结。   “可是我不想让阿洄恢复记忆呀,这样岂不是无法完成最后一个任务了?”   “哎,那个叫顾宸的家伙真是碍眼又碍事,要不我提前把他杀了吧?”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不敢提醒宿主,那本具现化的书只涉及前夫哥剧情,原著后面还有大几十万字描述了主角跟他弟子的虐恋。   要是让宿主看到完整版原著,正攻大概真的要凉了。   ……还好他有阅读障碍!   白色光球熟练劝道:“建议宿主不要冲动行事,顾宸是主角的亲传弟子,要是杀了他,主角恢复记忆之后会有点难办哦。”   屠天霸心道:“他不恢复记忆,不就好办了?”   白色光球:“这样的话,宿主就拿不到奖励了哦?不要紧吗?”   屠天霸顿时垮下脸。   “……”   两人在山洞中一连缠绵了几日,屠天霸还好,中途出去过一回,为聂无洄摘了一束花。   聂无洄却许久没有见过天光了。   这对他来说,倒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不知为何,少年忽然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问他也不答话,聂无洄知道他跟寻常修真者不同,喜爱凡俗日常,便拽着他出来散步。   山洞外,太阳快要落下。   河谷随之罩上一层浓烈的金色,水面波光粼粼,宛如碎星一般闪耀。   两人正漫步在河岸边。   屠天霸还是那身简洁的玄衣打扮,原本堆满腰间和手脚的红绳都不见了,只剩下一条发带,看得聂无洄直想笑。   他清了清嗓子,唤道:“小修……”   屠天霸正处天人交战之中,忽而听男人唤他的名,下意识地扭头回看。   夕阳西下。   风大了。   一朵山野小花挣脱枝头,飞向天际,而后被晚风裹挟着,颤颤巍巍地落到了屠天霸的前额发梢处,要掉不掉。   他看到白衣男人站在自己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伸出手臂,摘下了那朵落花,神情沉静清列,却让人无端感到温暖。   屠天霸有些愣。   那人理了理那朵小花的褶皱,将它又簪回了屠天霸的鬓边,“小修……”   “你到底在苦恼什么?”   风吹落了男人的衣袖,露出一截布满吻痕与咬痕的手臂,屠天霸偏了偏脑袋,将自己的面颊压在他的小臂内侧。   男人没有收回手,任由他压着。   好温暖。   屠天霸忽然大吐了一口气,随即松开了皱了许久的眉头,退后一步,跟男人并行而立,用一种类似于认命的语气说道:   “哎呀,算了算了。”   他挠挠脸,扭头去看身边的男人,   “如果跟你永远在一起的代价,是继续像这样活着,我想,这也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情。”   屠天霸笑了一下,杏眼微弯,   “——谁让我喜欢你嘛。”   ————————   [让我康康]来了! [196]Chapter 196:本尊长高了,本尊未来可期!   屠天霸说完,心胸开阔不少,将那些有的没的事情统统甩到脑后,他拽着男人的袖子返回山洞,兴致勃勃地道:   “说好了,这回你不能再捆我了……”   聂无洄没说话,被少年拉着走,脚步稳健极了,胸口下方的心跳却踉跄。   他活了千百年,遇到少年后,才初到情爱滋味,自是情难自已。   尽管如此,聂无洄仍不忘督促少年运行双修心法,只是偶尔放松对自身的压制,下意识配合着少年,做出他所喜爱的反应。   指声音方面。   屠天霸喜不胜收,一日比一日熟练。   “……”   对于修仙者来说,三年寒暑或许算不得什么,但河谷岸边的老柳树却是实打实地添了三道年轮。   三年间,河谷有了不小的变化。   春汛破开河面冰层,今年的野樱开得特别早,浅粉的花瓣顺流而下,绕过被冲刷得圆润的鹅卵石,飘向远方。   石隙钻出一簇簇的春草,晶莹的水珠悬在草尖上,倒映着整个河谷。   ——尤其是岸边的小木屋。   清晨。   屠天霸拢着衣襟,鬼鬼祟祟地从小木屋里溜出来,白嫩的颈间布满红痕,新旧交替覆盖,一路蔓延到领口之下。   然而,木门还没合上,男人沙哑干涩的声音便从身后响起,   “去哪儿?”   三个字,掷地有声。   屠天霸动作一顿,很听话地停下步子,绞尽脑汁地找着借口,   “嗯……今儿天气好,我去给你摘一束新鲜的花,你先睡,累了好几夜了,我马上回来!”   “你前几日刚摘过。”   屠天霸支支吾吾地改口道:“哦嗯,我想吃烤獐子了,得去打个猎,顺便野采一点药草……”   木门半开半掩,暖色的曦光掠过屠天霸的身影,将屋内的景象映亮了几分,朦朦胧胧,只能看到些许轮廓。   屋子里的陈设简单。   靠窗位置摆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截青竹,里头盛满了灵泉水,几日前采摘的鲜花仍旧生机勃勃。   屋中央的床很大,只是巨熊皮毯比它还大一圈,男人趴卧其间,脊背上的痕迹堪称惊心动魄,几乎找不出一块好地儿了。   尤其是血肉最为饱满之处,掌痕如新。   聂无洄的一只手垂落在床边,他稍显费劲地动了动指头,冲门口的少年招招手,把人招了回来。   屠天霸心虚地笑了笑,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了回去,蹲在床边,任由男人戳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他很夸张地哎呀了一声,直呼痛。   聂无洄忍不住弯了一下唇,他半掀着眼皮,缓慢翻过身,后背的痕迹隐入暗处,却露出了身前更加凄惨的景象。   他张开双臂,意味明确。   屠天霸哼唧了一句,“真粘人……”   聂无洄:“随便你怎么说,过来。”   三年过去,聂无洄也发生了不少变化。   清修了千百年的他,如今已经习惯了整日不着寸缕地躺在床上,宛如一个被囚禁于无人荒野处的双修炉鼎,整日被人采补。   不过,实际情况似乎与之相反。   见男人敞开怀抱,屠天霸三两下蹬掉鞋子,呲溜一下窝进熟悉的温暖怀抱,忽而听到对方在自己耳边轻声道:   “……从前你整日念叨要跟我双修,怎么如今总是往外面跑?厌倦了?”   聂无洄是随口一说,话里还藏着笑。   两人才刚双修完一轮,时间持续了六七天,少年的反应绝对说不上厌倦,聂无洄时常觉得自己会死在床上。   可他没有。   屠天霸的自夸没有说错,他真的是个体贴的好道侣,会给枕边人喂水投食,涂抹膏药,清洁梳洗……   在少年的心目中,聂无洄并非正道第一人,不必为正道宗门担起大梁——   他只是一个动不动就喊痛,需要被好好照料的娇气包。   聂无洄已经习惯少年这么称呼自己了。   最开始,他心中微窘。   直到如今,他只觉得甜蜜。   屠天霸没听出男人语气里几不可查的揶揄,当真以为他因自己的行径感到失落,当即解释起来。   “怎么可能厌倦?就算你不相信我,也要相信你自己的大胸脯……”屠天霸细数了几处心头好,接着说,“而且你凭什么不相信我?!”   说话时,他双眼圆睁,神情严肃极了。   聂无洄凝眸回看,忍不住用指尖抚摸着屠天霸的眼尾,忽然发现了一件事,“眼睛好像没有以前圆了……”   随后,他又比划了一下屠天霸的肩膀,   “肩也比以前宽,你是不是长高了?”   屠天霸顿时心花怒放,怀疑男人刻意哄自己开心,但心里已经信了五分。   他唇角翘得老高,语气却很谦虚,“可能…可能是因为跟你双修三年太辛苦了,期间睡过几次觉,梦里拔个子呢!”   虽然每次睡觉都不足一刻钟,但屠天霸已经非常满足了,想要撼动他神智的心魔音也颓靡了不少。   双修好,双修妙,双修呱呱叫!   ……虽然双修千好万好,屠天霸也沉迷其中,但在男人尽职的督促之下,他莫名有种想在双修间隙做点什么的冲动。   比如,采采花、打打猎、做做饭等。   心魔说,这叫摸鱼。   心魔还说,他这是把个人爱好升级成职业了,所以需要喘息的空间,就像是下了班的社畜喜欢在车里坐一会儿再回家。   屠天霸似懂非懂。   此时,正是双修结束后的间隙。   屠天霸本是嘴上说说,说着,果真起了打个猎的心思。他不喜欢食用辟谷丹,今儿打只獐子回来,半只做烤肉,半只煲汤给男人补补身体……   当然了。   打猎只是第一重原因。   更重要的是——   书册里有言,屠医修与男人便是在这一年,被那什么顾宸撞破了亲热现场。   屠天霸无法接受!   虽然大多魔修不忌讳被看到自己的亲热场面,还时常邀请更多人加入……   但屠天霸是一个传统的正经魔修!   因此,这段时日,屠天霸隔三差五便寻个借口溜出去,加固一番自己在三年前布下的隐匿法阵,防止有外人误闯河谷。   可惜道侣太粘人,半刻都离不得他。   屠天霸叹息着,心中却暗暗得意。   除去隐匿法阵,这个河谷中还有防御法阵,索性如此,屠天霸也不至于在离开的空档担心男人的安危。   不过,男人自身的修为也不低。   三年前,屠天霸炼化了那枚丹胎,事后也考虑过,要不要给他再下一味抑制灵力的丹药?   他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放弃了。   正因如此,男人的修为逐渐恢复,如今已至元婴期,早就超过了屠天霸明面上的筑基九层了。   也算有自保之力。   换做三年前,屠天霸绝对不会让他提升修为,还要用缩身术或其他手段将男人牢牢掌控在自己身边……   现在么,   屠天霸瞥了眼男人困倦的面容,那只温暖的手还一个劲儿地摩挲着自己的五官。   两人的脑袋挨得很近,男人嗅着他的头发,唇角弯弯。   哎呀,哎呀……   这人真是爱惨了他呀。   屠天霸陪人躺了一会儿,发现他半晌都没睡着,只是闭眼养神,一副不想动弹的模样,便直接将人抱了起来,嘴上催促,   “起床啦…!”   他盘腿坐着,男人长手长脚地窝在他怀里,像是没听见一般,仍旧不动弹。   屠天霸帮他套上内衫,见他眼皮也不抬一下,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你现在怎么这么懒啊?”   聂无洄噗嗤一声笑出来,声音还带着几分哑,听得屠天霸又开始蠢蠢欲动,他连忙打住,直接把人带下了床。   “别对我施展魅功了!”   聂无洄睁开眼:“……我哪会这个。”   屠天霸反驳道:“你哪里不会?你可太会了,冲我一笑,一勾手,一哼哼,我整个人就魂不附体了,只有它还抖擞!”   说着,屠天霸还示意了一下。   聂无洄沉默片刻,忍不住又戳了一下少年的眉心,淡定道:“不是我练了魅功,是你太好色。”   屠天霸不躲不避,腰杆挺直,   “我一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好色不是很正常的吗?况且我又没有好别人的色,这叫专情!”   他单手搂着男人的腰,催促他站直,另一只手在自己的头顶比划,发现自己果然在不知不觉中长高了。   ……只比这人矮半个头了,未来可期!   本尊一定还能长!!   屠天霸笑得见牙不见眼,兴致盎然地将桌椅搬到屋外,拉着男人到外头晒太阳,顺道准备起了饭菜。   聂无洄跟着打下手。   这也不是头一回了,因此他动作还算熟练。   在河谷隐居的时日中,聂无洄发现了一件事——少年的手艺其实很不错,红糖炖灵兽蛋汤鲜美可口,不似自己第一次品尝的灵兽烤肉,咸得过分。   当时,他选择直接问出了声,   “小修,你的五感是不是出了问题?”   屠天霸回答得也很坦荡,“是啊,我不太能尝得出味道,所以下手随便了点,再加上那时候我其实没有很喜欢你嘛……”   他顿了顿,强调道:   “我现在不会让你吃咸肉了!”   聂无洄忽然卸了说话的力道,只想抱抱他,对他好些,更好些。   眨眼间,三年时光飞逝。   两人大多时间在双修,休憩期间,他们如寻常夫妻般生活在一处,举止日渐亲密无间,言语亲昵。   日光愈发透然。   春潮来临,裹着碎冰的河水撞上长满青苔的石壁,迸溅的水珠绽出无数虹桥,惊醒了刚刚结束冬眠的翠鳞蛇。   小木桌上摆了两双碗筷。   屠天霸的心情飘飘然,一手举碗,一手提筷。他先给桌对面的男人夹了一筷子烤山菌,然后将碗递了过去……   见男人也给他夹了好几筷子,还面上带笑地凝视着自己,屠天霸觉得如今的日子真是快活似神仙,夸奖道:   “你可真贤惠。”   不知道是不是心情愉悦导致的错觉,屠天霸咀嚼着山菌,似乎尝到了一股清甜可口的香气,混合着油脂,不由得感叹了一句,   “……真香。”   “不过,还是我更香一点。”   话音刚落。   屠天霸脸上的笑意忽然收敛起来,眸光冷冽,他抬头望向天穹,感应到自己设下的几重法阵一一破碎——   “砰!”   一个人影从高空坠落,摔在河水里,溅起了无数水珠。   屠天霸怀疑这人是那什么顾宸,杀心渐起,连忙起身向他走去,准备将人先一步杀死,再告诉自家道侣,   呜呼。   那人运气不好,摔死了。   不料他刚一走近,倒在水中的那位不速之客便咳嗽了好几声,轻声叹道:“这么重的杀气,真是……”   “哗啦。”   屠天霸眨了眨眼,瞧着那人明明身受重伤,却还是翻身而起,露出了一张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的脸。   屠天霸:“!”   想起来了。   于是他皱了皱眉,很不爽地道了声,   “怎么是你这个陈年老断袖啊?”   ————————   [让我康康]来了,准备换地图了。 [197]Chapter 197:戮天宗魔尊,屠天霸!   认出旧相识的人,不止屠天霸一个。   徐阙与他隔河相望,一眼就认出了不远处的玄衣少年是何人——三年前参加过仙门大比的一位医道散修,自称屠医修……   事实如何,徐阙认为还有待商榷。   然而,就算他想要追究,也无从下手。   因为那场医门比试未能成功进行,试炼开始之前便有魔修作乱,将一众医修弟子掳走。   好在最后有惊无险。   所有弟子被寻到的时候都安然无恙,只是陷入了昏迷,不省人事,其中一位弟子还被五花大绑。   唯独参赛的散修少年不见了踪影。   符悦声是第一个醒来的,醒来后他便交代了遇险后的一切,包括妙仙宗内门出了叛徒一事。   当时只有妙仙宗宗主、门内长老、以及徐阙这个与妙仙宗交情甚笃的万法宗门人在场。   听完前因后果,众人陷入沉默。   符悦声的表情也黯淡,不禁自责低语,   “抱歉,宋师兄乱了道心,跟魔修勾结一事……或许我要负一定的责任,就是事发突然,不知那几个魔修打什么主意,听他们的交谈,这背后似乎有更大的阴谋……”   随即,符悦声被接连问了几个问题,其中,还涉及那位不知所踪的玄衣少年。   或许是看出了座上诸位长辈对少年的疑虑,符悦声连忙解释道:“虽然屠道友看上去奇奇怪怪,但他并没有做什么坏事!”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   “当时是他趁三位魔修内讧,带我们逃离危险,也是他看破了宋师兄的隐瞒,不知他如今是否安好……”   此时此刻,河谷中。   徐阙捂着伤处,警惕地注视着少年,眼尖地发现他颈侧的暧昧痕迹,以及他手上的碗筷,陷入无言。   何止是安好。   有吃有喝,好像还长高了。   还有,他口中的陈年老断袖是自己?   徐阙无语极了,却没有放下一丝警惕。   他没有忘记刚才少年对自己释放出的冰冷杀意,当时他倒在水中,压根没有露出正脸,少年第一时间便要杀人……   一个寻常医修,怎么会如此行事?   诸多思绪,在一瞬间闪过。   徐阙与少年四目相对,彼此都很防备。   只是当他的余光擦过少年,恍然瞥见对方身后还有一人的时候,徐阙还是恍神了。   他甚至愣了一会儿。   少年的身后,男人坐在木椅上,同样手持碗筷,他一身白衣胜雪,腰背挺直,仪态端正得好似正在参加宗门盛典,而不是在这野外河谷,露天饮食。   徐阙瞳孔骤缩,面露惊讶。   ……无洄仙君??   徐阙如今八百余岁,在他年幼时,聂无洄已经是响彻正邪两道的仙君了,正道门人敬他,魔道中人畏他。   若不是徐阙没有剑修天赋,他也想做个除魔卫道的剑修。   后来,他拜入万法宗门下,凭借自身对法阵的天赋成为内门弟子,曾在五百年前跟无洄仙君有过一面之缘。   ——清正自持,执剑护道。   这是他亲眼见到无洄仙君后,产生的第一印象,此后数百年从未更改。   然而,现如今……   徐阙的目光飞快扫过男人的脖颈处,瞥见了一大片比少年还要夸张,还要繁密的吻咬痕迹。   男人的黑发半束着,垂在身后,不知被谁编了数条细长的小辫子,上面还插满了甲盖般大小的野花,春意悠闲。   徐阙张了张嘴:“?”   正当时,他忽然听到了男人的传音,   “万法宗,徐阙小友?”   “……请你装作不认识我,多谢。”   见徐阙闭上了嘴巴,聂无洄暗暗叹了一口气,当初他本不想欺骗少年,一瞒三年也只是权宜之计,想着日后再缓缓托出。   可徐阙出现得太突然了。   他跟少年双修已有三年,如今才初见成效,想要化解他体内的所有魔物怨气,至少要五十年,或百年……   聂无洄曾读过少年的记忆,知道他在天雷劫时神智混乱不清,误以为自己对他下了杀招,始终对‘聂无洄’心怀芥蒂,成天在自己耳边念叨,   “你要永远做我的阿洄,对我好。”   况且,少年近日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不知为何,他的精神有些紧绷,这一情绪带到了双修上面,那些让聂无洄听着害臊的怪话都少了许多。   聂无洄暗中留意,想着等少年体内的魔物怨气再减少一些,神智清明,从而找回那段时间的记忆,再与他坦诚。   就算要他此刻坦白,聂无洄也不想由外人叫破自己的身份,而是自己亲自跟少年细细说明,解除个中误会。   所以,他才希望徐阙装作不认识自己。   尽管他修为仅恢复到元婴期,但他本身境界不低,跟少年相差无几,因此他暗中跟徐阙传音也不会露馅。   聂无洄为此感到庆幸。   “……”   在场三个人,心中各有沟壑。   屠天霸眯了眯眼,杀心仍未消,突然听到身后男人唤自己,“小修……”   屠天霸没回头,微微侧过身,以示自己听见了。   聂无洄继续道:“我觉得这位道友的声音很耳熟,三年前你带我去过妙仙宗,莫不是那时与我们二人有一面之缘?”   “不如请他过来坐,顺便看看伤吧?”   徐阙听着印象中的清冷剑仙用一种很温柔的语气冲少年说话,嗓音还带着几分暧昧的哑,沉默了,“……”   啊这。   什么情况?   屠天霸听到这话,满脸不情愿。   他恨不得一筷子戳死这个不长眼的老男人,又怎么愿意在这人身上浪费自己的灵药呢?   晦气,真是晦气!   这老断袖掉哪里不好?非要掉在他的小河谷里!掉就掉吧,还没有彻底摔死!   贼老天真是不长眼啊!   然而,心中暗骂的同时,屠天霸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的阿洄没有恢复记忆。   其实屠天霸手里有不少作用于神魂的邪道心法,能控制男人永世无法恢复记忆,彻底让自己安心。   只是这种邪门法术极有可能对男人产生某种不可逆的伤害,屠天霸纠结再三,还是放弃了。   反正他们俩隐居在此,见不到外人。   “……”   屠天霸瞪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外人,不情不愿地邀请他过来坐下,然后很热心地替他看了一眼伤——   真的只有飞快的一眼。   紧接着,屠天霸看看天,看看地,眼珠子乱转的同时,语气遗憾地道了声,   “伤太重,没得救了,可能待会儿莫名其妙就自己死掉了吧。”   徐阙忍不住为自己发声,“其实我觉得还行,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打扰了,我待会儿就走……”   见此情景,聂无洄露出一抹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偷偷扯了扯屠天霸的衣袖,并用少年三年前送给自己的法器传讯道:   “别置气,送他走就是了。”   说完,他还轻轻勾了一下少年的手指。   屠天霸的表情一松,大咧咧地握住男人的手摸了摸,然后掏出一瓶回灵丹,放在男人面前,贴心道:   “这能让你走得更快些。”   徐阙的视线从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逐渐移到少年捏着药瓶的手,尴尬微笑:“多谢了,我尽量。”   这个‘走’,它正常吗?   尽管徐阙如此腹诽,但在发现无洄仙君跟少年的…关系后,他已然放下了对少年的戒备,更多的是震惊。   很快,震惊被他压下来。   徐阙收下药瓶,见少年完全将自己视作空气,亲亲热热地跟无洄仙君坐在一条木凳上,还给他夹了好几筷子菜……   他忍不住吸了一口气,随即对男人传音入密道:“无洄仙君,听你方才的话,三年前你也随这位小兄弟去过妙仙宗,当时你是否察觉了魔修的异动?”   他的语气很严肃。   只是不等男人回话,徐阙就见少年将筷子往桌上一拍,冲自己怒目圆睁道:“你偷偷摸摸跟我道侣说什么呢?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真想不治而亡?!”   徐阙心下大惊。   因为只有境界更高的修士才能感应到他人是否在自己身边传音,若是修为差距极大,还能听到传音内容。   放眼整个修仙界,徐阙的境界绝对不算低,而少年的修为必然在自己之上!   聂无洄:“……”   他默默将屠天霸拍桌的手拽下来,用自己的双手拢住,同时对徐阙淡定道:“道友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徐阙:“……好的。”   屠天霸的目光如针,狠狠刺在徐阙的脸上,还抬起另一只手,伸出两根手指,先是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随即又指向徐阙,仿佛在说‘我盯着你呢’。   徐阙:“……”   徐阙深吸了一口气,从头说起。   三年前,魔修果真在仙门大比上下了黑手,索性妙仙宗弟子无一伤亡,可作恶的瘟菩萨和解尸郎君却双双殒命了。   妙仙宗弟子不知内情。   当日,荒境中还有一个名为金柳衣的女魔修,归属于戮天宗门下。   她倒是还活着。   可这人擅长藏匿,行踪莫测,更加不会跟妙仙宗交代当日详细经过,以及魔道有何阴谋。   妙仙宗思虑再三,与其他门派商讨了一番,最终决定开启妙仙宗的护山大阵,如期进行那场仙门大比。   说到这里,徐阙略一停顿,   “当年仙门大比的第一位,乃是归清门的首席弟子,顾宸。”   听到这个名字,屠天霸的脸垮下来,很想用桌上的筷子把对面那个老男人的嘴巴戳烂。   但他忍住了。   他瞥了眼男人的侧颜,发现对方正凝视着自己,见他看过来,还露出一抹带有安抚性质的微笑。   这个漂亮贤惠的道侣是不会有错的。   屠天霸转回头,冷冷地盯着老男人。   徐阙:“……”   怎么了?他说错什么了吗?   为什么少年的杀意比刚才更重了!   徐阙沉默片刻,继续说:“三年间,虽然魔修没什么大动作,但各门各派都有年轻的弟子陆续堕入魔道,数量让人心惊,其中肯定有古怪……”   “可众门派始终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直至半个月前,玄虚派在一夕之间被魔修灭了门,归清门与万法宗都派人前去查探过……”   玄虚派不是大宗门,历史却也悠久。   万法宗派出的人正是徐阙。   数日前,他到了玄虚派的地界,看到整个宗门被屠戮殆尽的惨烈景象,数千名修士死无全尸,血肉皆无,只剩下一具残破的骨架。   不仅是玄虚派的修者,连飞鸟走兽,林木花草都无法幸免,只有阴冷的魔息附着在焦黑的土地上……   徐阙神色凝重,长呼出一口气。   就在那时。   森森枯骨之下传出了微弱的声响。   徐阙上前查探,发现是被玄虚派众多弟子护住的一名少女,对方是玄虚派近几十年最有天赋的弟子,被寄予厚望。   少女的裙袍沾满了门人的血液,被徐阙救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呆呆傻傻的,双眼无神空荡……   她呆坐许久,环视一圈周遭的惨状,忽然嚎啕大哭,仿佛肝肠寸断。   徐阙就是在这个档口被暗算的。   屠天霸听到这句,冷哼一声,   “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这么……”   废物。   话没说完,一只手掌捂住了他的嘴。   屠天霸眨了眨眼,伸出舌尖,一下下地舔舐着男人的掌心,节奏分明,似乎透出了另一种深意。   聂无洄:“……”   徐阙:“……”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徐阙看似平静,心中却愕然,因为他看出少年对这桩灭门惨事全然不在乎,没有一丝丝的怜悯之心。   聂无洄自然也看出来了,更明白徐阙的疑惑与错愕,可他无法责怪少年什么……   ——说一千道一万,少年也从未获得过他人的怜悯与善意,又怎么去怜悯别人呢?   但是,从今往后,他会教导他向善。   早在三年前,聂无洄就下定了决心。   徐阙沉默片刻,略过了这个小插曲,继续往下说。   原来那名玄虚派女弟子并非幸存者,而是堕了魔的弟子。   她用高阶法器暗算徐阙,并大笑说,是自己灭了玄虚派满门,心中无比畅快。   徐阙问她缘由。   那女弟子冷笑一声,道:“说什么正道门派,还不是脏污纳垢?要我看,比魔修还不如,不如杀光了,还天地一个清静!”   但以她的修为,绝不可能独自行事。   不料那女弟子听到徐阙问话,神情忽然变得得意激动,语气里充满崇敬,   “自然是尊上助我!”   徐阙又问她,哪个尊上?   她说,   “——还有哪个人能被称之为尊上?”   “自然是戮天宗魔尊,屠天霸!”   ————————   小明:你有事吗?(准备把筷子削尖了戳烂老男人的嘴)   -   刚才忙着卡点更新都忘记说了!小鸟今天第一次收到了深水,感谢珞仔亲!!会继续加油的,想要加更感谢,但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写出来,所以就不立flag了,等小鸟写出来了再偷摸更新!(窝窝囊囊 [198]Chapter 198:他想起来了。   ‘屠天霸’三个字一出,聂无洄顿时变了脸色。   徐阙不知内情,只以为他为魔修动辄灭门的残忍做派而蹙眉,又想起这位无洄仙君闭关三百年,说不定不知屠天霸为何人,连忙补充道:   “此人是近三百年崛起的修士,性情乖僻嗜杀,功力深不可测,一身肃杀魔气从来不遮掩……”   聂无洄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他没急着反驳,或是辩解什么,而是第一时间扭头去看身边的少年,却见对方神态自若地把玩着他的手指,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注意到自己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后,少年的表情更加云淡风轻,桌下的那只手却握成拳,徒留一根食指,在聂无洄的掌心里戳来戳去。   聂无洄:“……”   聂无洄飞快地瞥了眼桌面对的徐阙,尽管对方一无所知,他心中还是生出了一股淡淡的不自然。   私下就算了,人前怎么还闹妖?   况且,这人难道没听见方才徐阙所说的名字吗?分明是有人作恶,却将罪行全然推到他身上……   几息后。   屠天霸一点儿没消停,还翻过腕子,将食指与中指并拢,一道放入男人的掌中,宛如在黑暗中摸索某样宝藏一般,在他的掌中按来按去。   力道很轻。   倏然间,聂无洄感到掌中心被少年重重一按,他莫名干咽了一下,呼吸也停滞,脑中闪过三年间的许多画面……   聂无洄真的很无奈。   他持之以行地督促少年双修,尽管这人身体力行地配合着,嘴上却时常抱怨。   说来也奇怪。   两人分明已经亲近到了极致,但他尤其喜欢在非双修的时刻做些……让人有些难以启齿的小动作。   聂无洄也曾教导过他,不可如此。   只是少年每每点头答应,下次仍旧胡作非为,毫不掩饰地将说一套做一套放在了明面上,一副天性难改的模样。   聂无洄忍了忍,实在没忍住,反手在少年作乱的手背上拍了一下。   随即,他深吸一口气,使用通讯法器严肃道:“……你先别闹了,如今徐道友在说很要紧的事情,消停点。”   屠天霸瞥了一眼被拍红的手背,板着脸坐直了,忽又感到男人的大拇指在自己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下撇的唇角飞快翘起一个弧度,稍纵即逝。   消停了。   就是有点无聊。   毕竟他对正邪两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毫无兴趣,只想这个废话连篇的老男人赶紧离开他的小河谷,继续跟道侣隐居双修。   多是一件美事啊。   就在这时。   沉默了数月的某个心魔忽然开口,那道质感特殊的声音语调起伏,“卧槽!宿主你先别骚了…!这是大事啊!”   “原著小说里压根没有这一趴,况且现实情况就是——宿主勤勤恳恳双修,哪有空去灭门玄虚派啊!是谁在陷害宿主?!”   屠天霸满不在乎地应道:   “对啊,我哪来的闲工夫。”   说完,他补充了一句,   “欸?原来你还在呀?”   与男人双修三年,屠天霸耳边的杀戮之音消退了许多,整个人可谓是神清气爽。   机智心魔所说的任务奖励对他的诱惑力日渐减退,反而让屠天霸愈加抗拒男人恢复记忆,不想完成任务。   机智心魔询问了几次,得到屠天霸的笃定回答之后,说了点不吉利的话,   “好吧,但根据本系统的经验之谈,主角恢复记忆这种主线剧情点,几乎可以称之为‘命运’或是‘天意’。”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天意不可违嘛。”   说完,祂就沉默下来,很少在屠天霸耳边呱唧呱唧了。   屠天霸沉迷双修,压根没想起祂来。   系统空间内。   常年被马赛克屏蔽的白色光球蹲在光屏前,盯着宿主那张淡定的小圆脸——没以前那么圆了,奶呼呼的腮消了下去,使得五官更加清晰明朗,眸光透亮……   N001盯了一会儿,很奇怪地问了句,   “宿主,你怎么不生气啊?这个徐阙之前在传播你的谣言,现在又说你的坏话,按理说,你不是应该磨刀霍霍了吗?”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忙着耍流氓,仿佛完全没有把被陷害一事放在心上。   挨了打,但是被男人哄高兴的屠天霸啊了一声,应道:“但我现在是屠医修啊,跟我有什么关系?”   老实说,换成以前,他必定勃然大怒。   只是如今屠天霸的耳边清静许多,身边还有温柔漂亮的道侣陪伴,对方也没有恢复记忆的迹象。   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白色光球沉默片刻,发现癫子宿主对屠天霸这个身份毫无归属感,反而对‘好色小医修’这个人设愈发欲罢不能……   他是真不想做任务,不想杀青。   也是真的不在乎‘屠天霸’这个人。   如果白色光球的脑袋上有灯,大概已经哔呜哔呜地闪起了红光,刺耳地叫嚣着‘任务——大危机——’   要是任务失败,就没有积分,系统还会被自动传送回时空书局,那祂真的要凉了。   三年之期已到,变数就在眼前。   怎么能够停滞不前!   N001想了想这三年间自己被屏蔽的总时长,觉得宿主跟主角怎么也该培养出几分真感情了,当即下定决心——   是时候推动最后一个任务的进度条了!   于是,N001用抑扬顿挫的语气,企图唤醒癫公宿主的愤怒,   “宿主,可你不是真正的快乐,屠医修只是你的保护色!屠天霸就是你,你就是屠天霸,现在有人以宿主的名义搞事,宿主即将陷入众叛亲离,举世皆敌的困境,快为自己做点什么吧…!”   屠天霸:“?”   这心魔是不是憋疯了?   他很奇怪地反问道:“我以前当魔尊的时候,不就是众叛亲离,举世皆敌吗?”   哦,还真算不上。   他好像达不到‘众叛亲离’的条件。   毕竟那些魔修皆因私欲与利益聚集在他身边,从来没有过效忠,那么背叛又从何谈起呢?   整个戮天宗,上到他这个魔尊,下到一众魔修,没有一个人将它当做一回事。   屠天霸本人只是将它看作一个叫着好听的小玩具,大部分时间都是抛在脑后的。   那些魔修也不敢打着他或是戮天宗的名号行事,毕竟很少有人会不怕死。   ——屠天霸的巴掌会教他做人。   指转世投胎,重新做人。   至于亲人,他又没有。   屠天霸自觉聪慧,算了一笔账,“心魔就是愚钝,我还是屠天霸的时候,整日为炼魂鼎内的魔音烦恼,周遭皆是各有心思的魔修,正道也容不下我……”   还有一点是,   屠天霸是迫于无奈才成为魔修的,若是追溯本源,他当年甚至不是自愿走上修仙道路的,且还是遭受魔修磋磨的众生之一。   正因如此,他不喜欢魔修,看不惯魔修将凡人看作草芥随意决定生死的蔑视态度。   说起来,死在屠天霸手下的魔修数量不比那些正道修士除魔卫道来得少。   而最后的结果就是,‘屠天霸’无法当一个纯正的魔修,也无法被正道接纳,说是举世皆敌也不为过。   可‘屠医修’就不一样了。   ——他有一个对自己很好的道侣,不厌其烦地同他说话,哪怕生气了,拍他手背当做教训,也只用很轻的力道。   ——他不再为魔气困扰,尽管心魔音仍在耳边说着些怨气冲天的废话,却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托双修的福,他还长高了呢!假以时日,必定能长成一个威风凛凛的猛汉子!   ——对了,还有个正道修士请他吃过蕴含灵气的吃食,遇到危险时,还冲他伸出救援之手。   屠天霸一条条地细数着,发现这一切都是因为身边多了个阿洄。   阿洄对屠医修好。   聂无洄却想杀屠天霸。   而他在当了三年‘屠医修’之后,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做‘屠天霸’了……   他回不去,也不想回去。   会疯掉的。   或许会想要毁掉这个世界。   然而,就在这时候。   屠天霸忽然感到指间传来一阵很微弱的痛感,严格来说,并不是痛,而是酥酥麻麻的挤压感,很沉重。   他低头看过去。   男人正攥着自己的手,许是情绪有些失控,掌下的力道也失了控,手背的青筋微微鼓起,指节泛白。   屠天霸不太明白。   他仰起脸,扭头去看男人的侧脸。   桌对面那个人老人味真的很重,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玄虚派灭门一事,说他捉拿了那名女弟子,对方却想要玉石俱焚,自爆而亡等等不重要的事情……   老男人还提到,   他受了伤,本想返回宗门从长计议,途中遭到几个魔修的偷袭,与其打斗了数个时辰,最后掉落在此处。   那几个魔修,所属戮天宗门下。   “……”   屠天霸听着挺没趣的。   可他盯着男人的侧颜,发现那条被自己啃吻过无数遍的下颌线很紧绷,男人的唇线紧抿,眸光冷冽极了。   像是有剑从里头飞出来。   生气了?   为什么生气了?   下一瞬。   男人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手下力道猛地一松,语气平稳地冲桌对面的人道:“徐道友,先失陪一会儿。”   话音刚落。   他起身,牵着屠天霸回到小木屋中。   屠天霸懒洋洋地被他拉进去,就见男人抬手设了个屏障,然后转身面向自己,表情格外严肃,还缓缓吐出一口气。   仿佛有什么天大的事情要交代。   屠天霸莫名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见男人已经张开嘴,连忙叫停,却也挡不住对方的声音往自己耳朵里钻……   他说,   “小修,有人冤枉你。”   “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嗡的一下。   屠天霸只觉得一片空白,连心魔音都听不见了,只剩一句话在脑中不停回荡,   ——他想起来了,我该怎么办?   ————————   [让我康康]来了,最终还是走上了名侦探小明的道路(bushi [199]Chapter 199:快爆了。   电光火石之间——   屠天霸做出了最本真的反应。   他眼巴巴地笑了一声,表情无辜地反问道:“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医修,怎么会有人冤枉我蛊惑正道修士,灭人门派呢?”   “而且也没人诬陷我啊,那个老断袖说的是魔尊屠天霸,跟我没有一丁点关系!”   在这要紧时刻,屠天霸的神情真挚且笃定,一双乌黑眼眸也没有乱转,而是定定地盯着男人看,看上去一点也不心虚。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默默感慨:“嚯,宿主真的成长了,三年修炼没有白费。”   小木屋中。   聂无洄听着少年下意识的否认之词,心中五味杂陈,只想将他搂进怀里拍背,奈何徐阙所说的情况严峻……   容不得他循序渐进了。   于是,他与屠天霸四目相对,手里牵着少年的腕子不放,大拇指轻缓地摩挲,同时轻声道:“……是我骗了你。”   聂无洄想说自己早在三年前就恢复了记忆,怕刺激了他,才隐而不言。   尽管在天雷劫下,他不曾与少年经历生死争斗,但对方因自己的一句话而陷入神魂动荡,却是不争的事实。   聂无洄于心有愧。   听到‘骗’这个字,屠天霸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见男人似乎又要说些什么,他连忙打断道:“你没有骗我,你也没有恢复记忆,你你你……!”   屠天霸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想起书中所写的情节——不速之客的出现,导致男人恢复记忆,虽然来人的身份变换了,可其他情节却一一对照……   这岂非就是天意?   屠天霸气得快要跳起来,心中暗恨:果然他就该第一时间用筷子戳死那个老断袖!   他越想越恼,不愿听男人想说——而自己绝对不想听的某些话,纠结两息,还是挣脱了男人的手,用双掌堵住自己的耳朵,   “你不许再说了,我现在很生气!!”   聂无洄在决心坦诚的那一刻,心里就有所准备,但在被屠天霸甩开手的那一刻,他还是愣了一下。   屠天霸捂住耳朵,可心魔音却昂扬了起来,在他耳边嘲讽冷笑,气得他恨不得多生十双八双手,让这些晦气心魔排队挨抽。   木屋狭窄。   他像热锅蚂蚁似的转了两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男人,见对方的视线始终紧跟着自己,神情透出几分空落。   倏然间,屠天霸有点心疼。   他皱着眉,压抑着汹涌的心头火,以及莫名其妙的畏意,动作熟练地揽着男人的腰坐到床边,语气强势,   “你乖乖的,我去把那个老男人丢得远远的,就当他今天从来没有出现过,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   屠天霸觉得自己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然而,在他起身往外走的瞬间,男人忽然开口道:“你就这么厌恶‘聂无洄’?”   语调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   屠天霸却猛地停下步子。   霎时间,他脑中闪过三年间两人温存的画面,男人望向自己的眸光宛如一片海,叫他沉沉浮浮,晕乎极了。   屠天霸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收回了推门的手。   他的脚尖在地上磨蹭了好一会儿,才面无表情地坐回男人身边。   ……这让他怎么走啊!   语气听起来那么可怜,他怀疑自己一旦出了这扇门,这人就得偷摸掉眼泪!   屋中寂静半晌。   还是聂无洄率先开了口,   “你为我炼化丹胎那日,我不仅看到了你的记忆,也恢复了自己的记忆……其实天雷劫那天,我并不是去杀你的,也不曾使剑砍你,你听我慢慢解释,可好?”   话音刚落。   屠天霸顿时恼红了脸。   他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男人,忽然想起了什么,神情又是一变。   三年间,男人信守承诺。   他在督促屠天霸认真双修的同时,也会让屠天霸满足,放肆撒泼。   而屠天霸在看完书册新篇章之后,疑神疑鬼了好一段时间,时常将自己被解了绑的伙计递到男人面前,追问他,   “难道你不喜欢它吗?我不信!”   “你发誓,你绝对不会伤害它!”   “……”   屠天霸逼问许久,才得到了男人切确的答案。   昏暗中,男人的唇殷红湿润,咳嗽声从喉咙里呛出来,嗓音沙哑,一声声地冲他说着‘喜欢’‘爱护’……   屠天霸每次想起来,都浑身热。   这次也不例外。   一想到男人方才说的话——原来在这三年间,在这张床上露出失魂落魄情态的男人是传说中那位清冷正直的剑仙,屠天霸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还好。   没有烧起来,也没有爆掉。   他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模样,不动声色地撩起衣袍下摆散去几分热气,仍旧坚决否认道:   “不,你没有恢复记忆。”   “总之我先让那个谁滚蛋,其他话你也不必说了,”屠天霸纠结片刻,还是补充了一句,“我没有讨厌你,你别伤心……”   下一瞬。   在一片冷嘲热讽,笑话他心慈手软,如今还自欺欺人的心魔音中,屠天霸听到机智心魔吐出一串话,   “宿主,你干嘛非要否认主角恢复记忆呀?要是他三年前就恢复了记忆,不就证明他确实是爱惨了你嘛?”   “你想想看,主角在千百年前可是一代天骄哦,如今更是整个修仙界都响当当的人物,却陪你在这河谷里过了三年夫妻恩爱日子,你细品,你往细了品!”   屠天霸品了品,连忙打住。   ……不能再想了,快爆了。   一码归一码,屠天霸的身体热得很,心里却冷得够呛,“心魔就是愚钝,就算他说天雷劫那天有误会,他无心杀我,我也不同他计较……”   “之后呢?”   “聂无洄是正道第一人,他要为魔尊奔走,调查,旁人怎么看待?若是他得知屠天霸的旧事,心意转变了呢?”   “若是我做回魔尊屠天霸,横在我们二人之间的,是正邪两道的立场,我不想知道他最终怎么选!”   “本尊只想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紧接着,心魔应道:   “说不定是宿主太悲观了,我看主角没有放弃你的意思哦,他还想拉你一起去探明真相欸?”   “再者说,主角的记忆已经恢复了,那宿主跟最后一个任务也不冲突了吧?你可以对他说说软话,让他陪你做场戏,还原一下任务场景嘛……”   “新身体马上到手哦!”   “系统可以帮忙宿主调整数据,让你变成身高体长的肌肉男!!”   屠天霸很恼火。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   “你这该死的心魔,只想着本尊完成任务,根本不懂得本尊此刻心中的惆怅!你满脑袋只有大胸脯大屁股是吗?俗气!”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   白色光球小声逼逼:“谁还不懂了,我绝对比你更惆怅,不就是怕主角不选你,所以打算逃避嘛……”   屠天霸没听到系统这句吐槽。   男人很久没吭声了。   他疑心对方还是伤了心,说不定正憋着眼泪不往外流呢,连忙凑过去,捏着男人的下巴,抬高脸——   聂无洄自然没哭。   他思忖着屠天霸的态度。   尽管少年不愿听自己详细解释,但也没有不管不顾地离开,还耐心哄着……   话里话外,竟是装作不知,继续做一对恩爱道侣的意思。   聂无洄陷入沉思。   他原先不敢坦白,主要是担心少年再度陷入天雷劫那天的迷怔当中。   如今少年嘴上不肯承认,或许心里已经接受。   思及此处,聂无洄顺着指尖的力道抬起脸,忍不住冲少年笑了笑,改口道:   “你说得对,我没有恢复记忆。”   闻言,屠天霸的手颤了颤。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茫然,以及隐藏得很深的不虞,但很快,萦绕在他心口处的复杂情绪被男人下一句话打消。   聂无洄轻声说:“小修,我不认为魔尊屠天霸是徐道友,或是其他人口中描述的那般残暴弑杀……”   他侧首,亲了亲屠天霸落在自己唇边的指尖,继续道:   “我倒觉得,屠天霸心思纯净,他这数百年来,不过是渴求一片清静,又怎么会掀起正邪两道的争斗?”   “我不希望有人冤枉了他,你陪我去查探一番,好不好?”   瞬息之间,屠天霸耳边的心魔音静了下来,轻易被他压制下去。   另一股火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屠天霸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将男人按倒在床上,啃他的嘴,咬他的舌,轻声呢喃道:“……真奇怪,你这张嘴为什么总能说出我爱听的话?让我尝尝。”   尝了好一阵,屠天霸的手刚撩开男人的腰带,就被那人气喘吁吁地制止了,“徐道友还在外头等着,不可以。”   屠天霸想起那个晦气的老男人,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慢吞吞地从男人身上爬起来,沉默地注视着这人整理头发,拢起松垮的衣襟与腰带……   那阵未消的火,一路上窜,烧到了他的心口。屠天霸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又酥又麻,让他无所适从。   恍惚间,他弯下腰,从床上捏起一朵从男人发间掉落的白色花苞,放到嘴巴里嚼了嚼。   苦。   ……不对,甜丝丝的。   两人的距离很近。   聂无洄盯着少年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稍显凌冽的杏眼带着极强的侵略性,目光始终落到自己身上,   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道了声,   “别乱吃东西。”   屠天霸习惯性地应了声,   “你又不让我吃。”   聂无洄:“……”   他轻轻推了推少年的脸,起身坐到另一边,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屠天霸仍旧盯着他的侧影,问道:   “你不是要走吗?我陪你。”   聂无洄回头,视线下移:   “……再等等吧。”   屠天霸:“哦,我不介意让他看。”   聂无洄:“……我介意。”   两人一站一坐,干巴巴地聊着天。   于是,徐阙在外头等了好一阵,才等到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小木屋,虽然发冠与衣衫整齐,但嘴巴都是红艳艳的。   徐阙:“……”   不敢说,不敢问。   屠天霸的眼刀像是不要钱似的,齐刷刷往老男人身上扎,他挥挥手召出飞舟,同时扭脸问聂无洄,   “一定要带上他吗?”   闻言,聂无洄冲徐阙尴尬一笑。   屠天霸:“啧!”   不多时。   三人共同乘坐在飞舟上,往被灭了门的玄虚派飞去。   ————————   [让我康康]来了!亲们晚安~ [200]Chapter 200:舍不得。   空中,一艘飞舟疾行于白云间。   出发之前,屠天霸的视线宛如刀剑一般扎在徐阙身上,盯得他面上刺痛,还是聂无洄主动解释了一句,   “徐道友,万法宗以法阵传承为立身之本,你又是其中佼佼者,这河谷……”   他话到一半,徐阙便心领神会。   待他修补完方才被自己破坏的法阵,果然发现少年的眼神软和了两分。   徐阙违心地想着,心中猜测颇多。   ……这位少年的身份绝不简单。   虽说徐阙是万法宗门人,但他与妙仙宗交情甚笃,再加上符悦声这个漏风棉袄,他手中的极品丹药不在少数。   在无洄仙君领着少年进入木屋期间,徐阙倒出一粒少年随手塞过来的疗伤丹药,仔细检查了一番,发现丹药的品质极佳,不比妙仙宗的极品丹药差。   能炼制出此等丹药的医修,不可能籍籍无名。   ……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出于种种考量,徐阙没有服用少年给的丹药,而是将其收入乾坤袋中。   此时此刻。   望着眼前的景象,徐阙陷入沉默。   舟内,他独自坐在一侧,同行的两人坐在另一侧,中间还架了一方长桌,明显是想要将他隔离开来。   能够做出此事的人,不言而喻。   屠天霸很勉强地无视了对面的晦气老男人,从袖中掏出了数碟点心放在桌上,然后靠在阿洄身侧,一口一个点心,吃得面无表情。   很快,聂无洄打破了沉默。   “徐道友,能否详细与我讲讲……”   说时迟那时快,就听嗵的一声!   屠天霸突然两腿一蹬,两眼一翻,宛如突发恶疾一般倒了下去。   他的脑袋十分精确地砸在聂无洄的大腿上,嘴巴紧闭,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咀嚼着口腔中还未下咽的点心。   徐阙看不到桌下的景象,只知道少年毫无征兆地晕倒了,眼神有些惊讶,第一时间瞥向还端坐着的白衣男人。   聂无洄:“……”   聂无洄垂眸看了一眼,视线擦过少年鼓鼓囊囊的面颊,心中骤然浮现了一道猜想。   一道让人觉得好笑又慰藉的猜想。   睡着了,就听不到他以聂无洄的身份与徐阙谈论正事了是吗?   明明是掩耳盗铃之举,聂无洄却升起一股被少年包容了的暖意,忍不住顺手将他嘴边的一粒点心渣子捻下来,轻声道:   “无事,他只是睡着了。”   徐阙:“?”   与徐阙的满头雾水不同,屠天霸纠结了一会儿,终究忍不住乐了起来,还下意识亲了一口男人将要移开的指尖。   聂无洄心中有了底,抬眸望向徐阙,缓声道:“徐道友,多年不见了。”   现在不用装作不认识了?   徐阙顿了顿,直白应道:“无洄仙君,听闻你已闭关三百年,怎么会在此处?”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又道:   “这一位又是……?”   聂无洄看出徐阙的疑虑,坦然道:“阴差阳错,缘份使然,至于他……”   男人微笑着说,   “他是我的道侣,是个心思单纯,待人体贴的人,待解决了魔修之事,我会将此事昭告天下。”   徐阙听到‘体贴’二字,哽了一下。   紧接着,他就想到三年前与少年在永歌城的短暂会面,当时少年就说自己的道侣如何如何……   万万没想到,这个人会是无洄仙君。   好在徐阙不是冒失的性子,若是换成符悦声,说不定会惊讶地跳起来。   飞舟的另一端。   屠天霸的一颗心仿佛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犹豫,另一半是欢愉。   他的眉毛打成了结,嘴角却微微翘起。   随即,他听到两人开始详聊这三年间发生的怪事,忍不住撇了撇嘴。   ……无聊。   怎么不多聊聊双修大典,啊不是,道侣大典的事情啊?!   谁关心正道弟子堕魔的事情啊!   不得不说,少了少年炙热又阴寒的刺人眸光,徐阙自在了不少,神情严肃地与正道第一人交托了事情全貌——   要知道修士与天争命,劫难颇多。   不乏有正道修士败给自身的心魔,修为停滞不前,又因执念缠身,或是对天人五衰的恐惧,不惜转为邪道,成为一介魔修。   但这三年堕入魔道的正道弟子,数量多得不正常,显然是有魔修暗中作祟。   聂无洄轻轻蹙起眉:“各门派当真毫无察觉?”   徐阙摇摇头:“真的查不出。”   “万法宗已有二十一位弟子无声无息地堕了魔,犯了大错后,逃离宗门,至今没有消息,事前毫无征兆。”   “归清门,亦有十二位弟子……”   而玄虚派单出了一个堕魔弟子,就毁了整个门派。   徐阙默了默,又道:“埋伏我,救走那名女弟子的魔修有三人,乃是戮天宗的冥虚子、烬无生、无相老祖……”   “最奇怪的是,我与他们交手,竟有种灵气被炼化的感觉,据说这是魔尊屠天霸所修炼的独门邪法,不知是不是他将其传授给了这三人。”   聂无洄自然知道屠天霸没有修炼什么邪门术法,而是仙鼎被上古魔物怨气侵染,沦为魔兵后产生的特性。   他思量片刻,心中微沉。   三年前,魔修在妙仙宗掳走一众医修弟子,却被混入其中的少年破了局。   其后的三年间,各门派陆陆续续有百名弟子堕入魔道,有些弟子被宗门寻回,按规矩处置了,更多的是了无踪迹。   根据徐阙所言,各门派因面上无光,不约而同地将此事压下来了。   直到半个月前。   玄虚派一夕之间被灭了门,其中人证物证都表明此事跟戮天宗屠天霸脱不了关系。   众门派哗然震怒,交互信息。   经过三年铺垫与玄虚派一事,屠天霸必然会成为整个正道的众矢之的。   果不其然。   徐阙紧接着说:“数日前,众门派以归清门为首,决定一同查明此事,联合剿灭戮天宗。”   闻言,聂无洄皱起眉。   或许他该尽早回宗门一趟了。   一是为了通报宗门,应当从长计议,二是为了公开为少年澄清——自己在这三年间与他形影不离,不曾踏出河谷半步,绝不可能谋划恶事。   他就是人证。   只是少年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身份,并且坚持他们二人是一对散修道侣,跟正邪两道的事情无关,满心都是隐居。   但聂无洄也明白,少年对他心软极了。   他先好好劝说,若是实在说不通……   大不了,自己到时候就真的装哭给他看吧,或许他会着急忙慌地围着自己转,然后松口同意吧?   聂无洄如此想着,心中却笃定。   倏然间,他忽然觉得自己被少年影响得很深,或许是那人一天到晚地在自己耳边说着些不着调的话。   比如:你不会哭了吧?我让你疼了吗?   诸如此类的话语。   聂无洄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再然后,那人就非要抱着自己哄。   聂无洄自然没什么事的,可他要是推拒了少年的安慰,那人还不高兴。   久而久之,聂无洄也习惯了……   正因如此,他才会下意识想到这法子。   不怪他。   都是耳濡目染。   屠天霸在不知不觉中,背起了锅。   他听着两人的交谈,没有一丝自己作为话题中心的危机感,大咧咧地枕着男人的大腿,看起来悠哉极了。   但也只是‘看起来’。   他八分心神放在温热柔韧的大腿上,一分心神操纵着飞舟,还有一分心神,在跟机智心魔斗嘴。   白色光球积极劝道:“宿主,你支楞起来啊,澄清啊,理论啊!主角也站在你这一边,他可是归清门地位崇高的长老,正道第一人!”   白色光球想得很清楚。   宿主是这个修仙世界的最高武力值,又因神魂与炼魂鼎融合,衍生出锁血技能,是某种意义上的不死之躯。   那些正道宗门来围剿他,就是送菜。   要知道,宿主对想要攻击自己的修者可是毫不手软的,发起狂来,说不准将这些人全都灭了。   也就主角是个例外。   可真要这样发展下去,宿主跟主角说不准要开启虐身虐心的BE线了……   任务怎么办?   祂的积分怎么办?   必须澄清!   屠天霸却冷漠应道:“他才不是什么正道第一人,他只是我的阿洄。”   白色光球:“……你不是都听到徐阙喊他‘无洄仙君’了吗?你明明都知道了,干嘛还非要嘴硬?”   屠天霸在心中哼了声,   “我睡着了,没听到。”   “而且我也不需要他站在我这一边。”   白色光球想了想,试探性地问了句,   “宿主,你该不会是……不想主角因为你跟全世界为敌,受正道指责,才打死不承认吧?”   “你是不是怕他受委屈哇?”   屠天霸:“……”   白色光球也默了。   嚯,这个癫子居然是个好男人?   ·   不多时。   三人抵达玄虚派遗址。   屠天霸没有收起飞舟,独自趴在舟边凝视着男人的背影,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聂无洄心情沉重。   虽然玄虚派不是什么大宗门,却也传承已久,如今只剩下一片焦土废墟。   他站在这片焦土上,忍不住叹了口气。   徐阙不明白聂无洄为何坚持要来此处查看,在他身边补充道:   “先前我捉拿了那名堕魔女弟子,只匆忙将尸骸收敛了,可惜魔息挥之不去,侵蚀着这片土地……”   聂无洄点点头:“看样子,此处在百年内都无法孕育生灵了。”   徐阙接过话头,继续道:   “无洄仙君或许不知,那魔尊在三百年前斩杀了一条吞食了一整座城池的魔蛟,随即将那蛟龙的灵脉洞府占为己有……”   “那里便是戮天宗的所在之地。”   “原本那是一片灵气充沛的福地,可屠天霸身怀上古魔兵,能够炼化天地灵气,不过三百年,灵脉变成了魔气缭绕之地,除了魔修,少有人涉足。”   聂无洄下意识回头看了眼留在飞舟里的少年,恍然撞进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中。   不见半点怒火。   这人会因为被人打扰了与自己在河谷隐居的生活而大怒,如今被他人指名道姓地指责,却什么反应都没有。   聂无洄沉默半晌,淡声道:“或许屠天霸也不愿如此,他斩了喜食人肉的魔蛟,何尝不是救了无辜百姓?”   徐阙愣了一下。   聂无洄又叹了口气,回身往飞舟走去。   屠天霸一下子支楞起来,问道:“看完了吗?不如我们还是回去吧?”   不料,聂无洄却邀他下舟,   “小修,你下来试着辨认此处的残留魔气,是否跟魔尊屠天霸的魔气一致?若是不同,你能不能认出是戮天宗里哪个魔修的气息?”   聂无洄的语气仿佛已经预知魔气并非屠天霸的,而是怀疑起了戮天宗的某个魔修。   闻言,不远处的徐阙眉头轻轻一跳,像是猜到了什么,又不太敢确定,神情变幻莫测。   屠天霸不太愿意,眼神飘忽地嘟囔着,   “你问我做什么?我怎么知道啊……”   话音刚落。   聂无洄很不客气地将他拽下飞舟,看样子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屠天霸没法子,匆匆睨了一眼,鼻腔里挤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嗯?’,然而他转念一想,很干脆点头应道:   “不错,正是屠天霸的魔气,就让正道宗门去制裁这个罪大恶极的魔头吧!”   说完,他还理直气壮地问了句,   “真相已明,我们可以回去了吧?”   恍然不觉自己这番做派和说辞,已经惹恼了身前的男人。   聂无洄第一次产生这般无力的恼怒。   他的表情未变,唇微抿,周身的气压低了许多,泛着冷意。   屠天霸仿佛毫无察觉,神情自若。   徐阙已经寻了个由头,主动避开了。   ……可恶!   这个晦气老断袖怎么在这种时候就有眼力见了啊?给我回来!   屠天霸坚持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心虚地挠了两下脸,开始躲闪男人的视线。   聂无洄不愿在玄虚派的遗址与少年谈论感情之事,便沉着脸,唤他驱使飞舟,眨眼间便飞到了千里外的高空中。   离开之前,他还特地传音给徐阙,交代了此事。   徐阙一回生,二回熟,并无异议,只是他忽然又想起某个猜测,心中波澜起伏,轻摇着脑袋,“应该不会吧……”   听无洄仙君的意思,他当初的怀疑似乎成了真。   那少年,是个魔修?   ……好巧不巧,居然姓屠?   ·   空中,云雾腾飞。   两人面对面坐着,发丝与衣袍被清风撩起来,气氛微微的冷。   屠天霸在温柔乡里醉了三年,哪里受得了男人沉着脸注视自己,还一言不发的冷淡态度?   偏偏这时候让他开口,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臊眉耷眼地呆坐了好一会儿。   不出一刻钟。   他实在忍不住了,便悄然站起身,想要跨过横在中间的长桌,跟男人靠在一处……   “砰。”   聂无洄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没用多大力气。   但屠天霸一下子缩回了腿,又窝窝囊囊地坐了回去,轮廓成熟了不少的眼眸直愣愣地盯着聂无洄看,不敢说话。   他忍不住在心中哀嚎,   “心魔,心魔!!我心好慌!”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透过宿主的视角,瞥见主角那张清正温润的脸冷了下来,给予人莫大的压力。   “呜呼……”祂忍不住感叹道,“主角不愧是做师尊行业的,正经起来好吓人,宿主你还是缩着吧。”   屠天霸很听劝,含胸垂首。   聂无洄看他这副模样,知道他只是怕自己生气离开,并不觉得方才做错了什么。   霎时间,他酝酿了许久的劝导之词全然堵在心口,说不出口。   说来无用,何必说?   对于聂无洄这等寿数的修仙者来说,三年时光太短暂。   或许打个盹就过去了。   可跟少年隐居的这三年,聂无洄觉得每一日都很鲜明,让人感到心腔暖热。   他喜爱少年在双修时压抑不住的闲言碎语、喜爱少年为自己采摘的鲜花,喜爱少年热烈浓郁的眸光……   因此,聂无洄对他的了解不算少。   况且他还看过少年的过往记忆,知道对方的意志有多坚韧,一旦打定了主意,哪怕是上古魔物的怨气也奈何不了他。   也就瞧着跳脱单纯,心思都藏着呢。   性子还固执得很。   聂无洄沉默许久,忽然想起了先前一闪而过的思绪,心中有了对策。   屠天霸快要憋到极限。   他瞪着那张桌子,仿佛瞪着阻拦有情人的三千尺银河,想将其收入袖中,却因男人搭在上面的手而放弃。   ……总感觉,如果把它收起来的话,阿洄会更生气。   屠天霸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他瞥着桌下的空隙,有点想从桌底滚进男人的怀中,只是他如今长高了不少,身板也厚实了,大概是钻不过去了。   屠天霸十分遗憾地收回视线。   就在这时。   他忽然听到男人轻声唤道:   “……小修。”   屠天霸当即抬头,循声望过去。   他的上身几乎趴在了桌面上,极力向男人靠近,嘴巴微张,想要接过话头,说些缓和气氛的话。   然而,下一瞬。   屠天霸就见男人表情清清冷冷地凝视着自己,眼眶逐渐泛红,眸中似有水光流转。   屠天霸一愣:“!”   他猛地弹跳起来,什么也顾不上了,径直将阻拦在中间的桌子一收,手忙脚乱地将男人搂进怀里,语无伦次,   “哎呀,你别哭,我怪心疼的……”   屠天霸轻轻给他拍背,语气也放软了哄人,“你要是这样,还不如凶我一顿,或者冷冷淡淡地不理我呢,不过我只能忍受一天哦,再多就不行了……”   说着,他提心吊胆地侧头一瞥。   男人将前额抵在他的肩头,屠天霸只能瞥见他俊美的侧脸,以及那两瓣抿得很紧的唇。   屠天霸更慌了。   他一手揽着男人的背,另一手轻轻扶着男人的下颌,着急忙慌地说:“哎呀,你抬头让我看看,是不是哭了?你别不说话,我快要心疼坏了…!”   聂无洄没能挤出眼泪,不肯抬头。   他回抱着屠天霸的腰,轻声问道:“你方才为何那样说?你明知道我有多么想要为你正名……”   屠天霸确实是吃软不吃硬。   他像是捧着一块嫩豆腐般的捧着男人的侧脸,生怕自己一用力就将男人碰碎了。   他支吾了半晌,不说话。   聂无洄为自己此时刻意的举止感到几分羞臊,却还是加重了呼吸,并抽了抽气。   屠天霸顿觉,他的天塌了。   慌忙中,他竟然忘了区分自己与男人的真假名字,就这样说出了心里话,   “我根本不在乎正不正名,我更在乎你这样掺和进来,往后会听到更多人对我的评价,一遍两遍三遍,听久了,或许你就不会喜欢我了!”   “再者说,你本来就是正道修士,做什么非要跟魔修扯上关系?”   “就算你不肯跟我回河谷底下的家,你也别大咧咧地对别人说我的好话啊,万一他们觉得你也被魔修蛊惑了呢?!你还要不要到你的一世英名了!”   “我当然知道有人假借我的名号搅风搅雨了,但我不在乎啊,反正我又没什么好名声,哪里吃亏了?”   “横竖无人在意‘屠天霸’这个魔头的生死,有人装成是我,死在正道修士的围剿之下,我往后也能好好当我的小医修,做一个全新的人!岂不是皆大欢喜?!”   “过往一笔勾销,不好吗?”   说到最后,屠天霸还是含糊了一些。   聂无洄听他急吼吼地说了一通,沉默好半晌,反问:“哪里皆大欢喜了?”   他闭了闭眼,轻声道:   “——我在意啊,我在意屠天霸的名誉和生死,不愿他蒙冤。”   屠天霸最受不了聂无洄这样说话。   一句句,往他的心里钻。   他下意识咬紧牙关,额角的青筋一下下地跳,犹豫许久,还是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就算这次不是我做的……可我以前真的杀了很多人,不止是魔修,我还杀了很多正道修士,虽然我记不太清了,但里头说不定就有归清门的弟子哦?”   “你不在意?”   “或许你可以做回聂无洄,但我不能做回屠天霸,其他宗门就算了,归清门是正道魁首,你往后要怎么在宗门里立足?”   “就算那些人明面上待你如常,肯定会背地里说你坏话的,我受不了…!”   屠天霸抱着男人,很疼惜地捋着他鬓边的发丝,小声抱怨:“哎呀,我舍不得你被人讨厌呀,也不想自己被你讨厌,你真是不懂我的良苦用心……”   风声悠长,白云游动。   良久。   屠天霸轻声问:“你怎么不说话,该不会真的讨厌我了吧?”   原本他还想再解释两句——其实当初他也不想杀那么多人的,奈何炼魂鼎里的上古魔物怨气不但怂恿他大开杀戒,还会勾起别人对他的恶念……   但屠天霸转念一想,放弃了。   杀了就是杀了,哪来那么多借口。   男人没回话。   下一瞬。   屠天霸突然察觉左肩的布料传来一阵温热潮湿的触感。   霎时间,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跟个小哑巴似的,动作呆板地给人一下下地拍背摸头。   聂无洄曾经这样对待他,让他觉得温暖又眷恋,所以屠天霸也喜欢这样做。   飞舟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聂无洄抬起脸,五官仍旧俊美到让人失神,脸上干燥洁净,眼睛明亮,看不出一丝丝落泪的痕迹。   可只要屠天霸摸摸自己的肩膀,就能寻到关键证据,叫对方无可抵赖。   他不敢动。   屠天霸屏息凝气,呆愣地与聂无洄四目相对,骤然听到他道了声,   “……你到底还要我说多少遍?”   “我不会离开你。”   “与你结为道侣,无洄问心无愧。”   “明修……无论你是明修,屠小明,亦或是屠天霸,屠医修,我永远都不会讨厌你和抛弃你……无洄愿以神魂立誓,如有违誓言,身死道消。”   屠天霸的瞳孔骤缩。   他的神魂动荡,却不像从前那样陷入疯癫,或许是因为经过三年双修,他的心魔被抑制净化,又或许是男人的誓言比天雷劫还难以抵御,劈得人无法动弹……   或许,他只是很纯粹地感到安宁,宛如婴孩蜷缩着四肢,躺在温暖的羊水中,不需要在乎天地变换,只需要呼吸。   “呼吸。”   在男人的提醒下,屏息许久的屠天霸猛地长吸了一口气,忽又听到对方说,   “所以,你不要再阻拦我,跟你扯上关系又如何?在跟你第一次双修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你是谁……”   “你再捣乱,我真的会生气。”   屠天霸大口大口地呼吸,捣头如蒜。   聂无洄又道:“我问你答,不许再扯谎了,玄虚派的魔气你到底有没有思绪?有怀疑的人吗?”   屠天霸继续点头。   聂无洄问:“是戮天宗的魔修?”   屠天霸有些晕,只好单纯地嗯了一声。   聂无洄又问:“谁的?”   屠天霸秒答:“我的。”   聂无洄:“……”   屠天霸如今魂飘飘,真怕聂无洄生气了不理自己,他一天都熬不住的!!   于是,他连忙解释道:“没逗你,真是我的魔气啊!不过肯定不是我做的,其实我有个怀疑的人啦……”   不等聂无洄追问,屠天霸主动交代了。   他顿了顿,吐出一个名字。   “——金柳衣。”   “天雷劫那天,金柳衣曾隐匿在旁,三年前在妙仙宗,她也曾出现过,至于那个晦气老断袖所说的三个魔修,似乎与她有些交情……”   屠天霸皱了皱眉,又说:   “不过,我不记得她有这个能耐啊?”   ·   黑海之上,浮空岛。   金柳衣通过传讯符,得知正道宗门正要一同讨伐戮天宗与魔尊屠天霸,让人将三年前妙仙宗一事也推到他身上。   她娇笑一声,吩咐道:   “你将消息传出去,如今魔尊屠天霸改头换面,潜伏在正道当中……”   话毕,金柳衣听到耳边响起一道声音,   “宿主,做得好!”   ————————   [让我康康]来了。   PS:N001和小蓝助手是本文唯一统。 [201]Chapter 201:一件好事。   这道将金柳衣称之为‘宿主’的声音很古怪——它的语调平直无波,仿佛被摄了魂魄的活死人一般,空洞极了。   金柳衣却已经习以为常。   她笑着应道:“系统,多亏了你,否则我又怎么能窥得天机,逆天改命……”   倏然间,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唇边的娇媚笑意猛地消散,眸中闪过一丝狠厉,   “哼,可惜三年前失了手,那个姓符的小东西还活得好好的,没能损了妙仙宗的根基,让徐阙这个老杂毛提前品尝一番失去挚爱的苦楚!”   “无相老祖那几个更是废物,竟又失了手!”   话音刚落。   那道空洞的、无机质的声音又在金柳衣耳边响起,   “宿主,建议你暂时将前世的仇怨放在一边,给更多的正道修士种下心魔种子,以便于尽快完成主线任务——”   “即:开启新一轮仙魔大战并获胜。”   “根据系统判断,最快捷的方法是摧毁魔尊屠天霸的个人意识,彻底解放封印在他体内的上古魔气,如此才能打败天命之子聂无洄,获得最终胜利。”   “只有这样,宿主才能改变命运。”   听系统一遍遍提醒着自己的死亡,金柳衣的眼神愈发凶戾,“系统,你放心,我绝不会让自己再一次死在徐阙的杀魔阵下!”   “……”   距离金柳衣被这个名为‘恶役炮灰逆袭系统’绑定的那天,已经过去了三年。   三年前,戮天宗的上空聚集起雷云。   这场天雷劫来得异常汹涌,但没有一个魔修有胆子靠近魔尊所在的血骨洞——天雷劫只是其一,更因为魔尊屠天霸本人嗜杀成性,对门人也不会手软。   若不是屠天霸散发的魔息有助于魔修修炼,使修炼事半功倍,也不会有那么多魔修聚集在此处,称其为尊上,认其为主。   私下里,众魔修都悄悄称呼他为杀星。   若不是杀星,怎么会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某个魔修面前,捂着脑袋,满脸凶相地怒吼着,“你怎么变得这么臭,熏得我头痛!”   随即一巴掌下去,那魔修便没了性命。   在场的其他魔修都吓破了胆,以为自己也要命丧当场,不料魔尊随手擦掉飞溅到下巴的血滴,面无表情地离开了,不多说一句话。   没人能猜透他的心思,但所有人都深深地忌惮着这个喜怒无常的杀星。   金柳衣便是其一。   然而,那一天尤其特殊。   她远远地望着那片黑压压的天,恍惚中感受到一股迷蒙的诱惑,不断呼唤她靠近。   金柳衣纠结许久,却怎么都抑不住这股深至神魂的蛊惑,最终还是隐匿了身形,提心吊胆地靠近雷云中心。   她不敢离得太近,便藏身于血骨洞的外围,正巧望见一道白衣人影飞到半空,执剑抵御天雷劫。   轰——轰——   天雷一道比一道凶狠。   金柳衣隐隐感受到天雷威压,忍不住半眯起了眼睛,恍然瞥见天雷之下还有另一道身影。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却立马认出了他的身份。   正是魔尊屠天霸。   实际上,整个戮天宗无人知晓屠天霸的真实容貌,只因他的身形无时不刻被魔气笼罩,面容亦然。   当众人望向他,只能感受到一阵深切的恐惧,仿佛与天敌狭路相逢,不禁让人脊背发寒。   事后回想起来,竟记不起他的五官了。   金柳衣小心藏匿,生怕被发现。   她发现屠天霸的举动格外癫狂,上一刻还在扇自己巴掌,下一刻便将脑袋往地上砸去,仿佛痛苦至极。   天雷还在劈。   不知过去了多久,那位白衣男子手中的剑骤然在一道轰声下折断,可雷劫的势头丝毫未降,反而愈加猛烈。   雷光刺目,距离又远,金柳衣辨不出那人是谁,只暗暗心惊对方的道行深厚,居然还能抵抗……   良久。   金柳衣忽然听到一声怒吼,   “不用你给我挡,滚!”   她眯着眼,就见屠天霸迎雷而上,将那个白衣男子一掌拍飞,径直飞出雷云笼罩的范围,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金柳衣的心如擂鼓。   随着天雷一道道劈在屠天霸的身上,她所能感知到的诱惑愈发深重了,让她神魂恍惚,竟是死也不怕了。   就在这时。   金柳衣忽然瞥见天空裂开了一个洞,有什么东西闯了进来。   可她一眨眼,却见穹顶如旧,似乎方才只是自己的错觉。   正因如此,她没有看见两个光点飞速钻进了屠天霸的脑袋,也没有看见屠天霸的身形一顿,一缕黑气趁机从他身上跑出来……   金柳衣只听到叮的一声。   一道陌生的、无机质的声音幽幽响起,   “检测到可绑定宿主,是否绑定‘恶役炮灰逆袭系统’,改变自己悲惨的命运?”   不等金柳衣反应,那声音又道:   “正在为宿主灌输前世记忆,请宿主看完再选择是否绑定系统。”   紧接着,金柳衣的眼前便浮现了一篇残缺不全的书页,上面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   书页的篇幅不算长。   金柳衣凭借着一段段不连贯的叙事,得知了一部分未来之事,以及自己竟会死在一个名为徐阙的修士手中!   正当时,恶役炮灰逆袭系统又道:   “天命从未眷顾于你,但本系统可以帮助你改变命运!”   于是,金柳衣绑定了系统。   只要她完成系统发布的主线任务,借助魔尊屠天霸体内的上古魔气,在五十年后的仙魔大战中,让邪道压过正道,系统便会给予她任务奖励——   统一魔道,成为魔道之主!   在绑定系统之后,金柳衣也产生过一丝疑虑:跟屠天霸作对,即使她不死在徐阙手中,或许也要死在他的巴掌之下。   得知未来,避开死劫便可……   系统察觉出她的想法,语调如死水一般无波澜,“本系统是炮灰逆袭系统,若宿主金柳衣不完成任务,系统将自动解绑,还会有任务失败惩罚。”   “请宿主金柳衣积极完成任务,尽快摧毁魔尊屠天霸的个人意志,这是魔修获得胜利的唯一机会!”   “……”   自那以后,金柳衣在系统的帮助下,暗中谋划了三年,如今才正式拉开序幕。   第一步,便是假借屠天霸之名,树立更多敌人,让他受到正道围剿,削弱实力。   第二步,取出被封印在黑海底部的上古法器‘九幽忆煞镜’。   系统说过,屠天霸并非普通修士,寻常作用于神魂的法器对他压根起不了作用,唯有上古魔兵才能奏效。   只要她趁屠天霸重伤,自己上前表忠心之际,用‘九幽忆煞镜’映照出他神魂最深处的记忆,法器便能强制屠天霸回溯最惨烈的过往,使其崩溃。   思及此处,金柳衣望了望天。   此刻,她便身处于黑海之上的浮空岛。   天空黑压压的,浓云密布。   岛屿之下,海水如墨汁般浓稠,表面隐约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晕,仿佛无数仙魔精血沉淀而成。   海面上,雾气笼罩。   雾中隐约可见断壁残垣的虚影,似有战鼓与嘶吼声在回荡。   传说在数万年以前,这片无垠的海域乃是上古仙魔战场,两方厮杀了几十年,方才结束战争。   后来,有大能以移海之术将战场封印于海底,又布置了诸多屏障与困杀法阵,断绝了修士闯入的可能。   若不是有系统相助,金柳衣不可能闯入其中,还毫发无伤。   潮汐无声涌动,凶险难藏。   金柳衣睨了一眼海面,忍不住追问了一句,“系统,你不是说海面设有禁制,触发后会唤醒沉眠的傀儡守卫,就连大乘期修士也难以抵挡,我不会殒命在此吧?”   系统应道:“宿主放心。”   “系统已为宿主兑换高级隐匿技能,请宿主取出‘九幽忆煞镜’,这是宿主逆天改命的重要道具!”   “……”   另一头。   飞舟之中。   屠天霸老老实实地交代了自己所知道的信息,盯着男人陷入沉思的面容,冷不丁道了声,   “……你刚刚,叫我什么来着?”   聂无洄回望过去,薄唇微启:“不能叫你大名吗?”   屠天霸看了看自己的手,确认没有扇巴掌的冲动,暗自松了一口气,“也不是,就是有点危险。”   太危险了。   差点脸就肿了!   他想了想,又问:“不对呀,我什么时候告诉你我的大名了?该不会是……你在我记忆里看到的吧?!”   屠天霸的表情如丧考妣。   记忆中,他被喊大名的情况,一般是被他爹扒了裤子狂扇屁股的时候。   可恶,好丢脸!   “是我在初次双修后问了你,你在睡梦中告诉我的……”聂无洄答完,见他表情屡屡变幻,不禁生出几分好奇,“怎么了?”   屠天霸大呼一口气,连连摇头。   “没怎么!”   紧接着,屠天霸有些后怕,小声抱怨起来,“可恶,我就知道……人一旦睡着了意志力便减半,我再也不睡觉了!”   聂无洄听在耳中,心微微的酸。   他抬手捋顺屠天霸被风吹乱的额发,轻声道:“三年了,你只睡过三次,每次一刻钟不到便自行醒来……”   下一瞬。   屠天霸又听到他说,   “小修,辛苦了。”   屠天霸脑袋发晕,轻飘飘地应了句,   “还好啦,毕竟我是男子汉。”   聂无洄微笑了一下,又问:“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不愿意以真名示人?非要给自己取一个假名呢?”   屠天霸犹豫片刻,坦诚道:“我有很多心魔,它们总是变着法儿地刺激我,想让我不高兴,还喜欢把声音变成我的家人,我的玩伴,唤我的名字,要我偿命……”   “久而久之,我就听不得了。”   聂无洄这才深切地体会到,原来自己在第一次见面时,连续做了两件屠天霸最讨厌的事情。   “……怪不得你先前那样厌恶我。”   屠天霸见他垂下眼帘,连忙将人搂进怀里,“哎呀,没有,我之前就是那样,路过的狗都要欺负一下!不是因为讨厌你!”   说完,他清了清嗓,很小声地唤,   “……无洄。”   聂无洄定定地看着少年,见他的脸上写着藏不住的紧张,眼神飘忽,忍不住倾身上前,与他额头相抵,   “稍后,你跟我回归清门吧,我会禀明掌门与其他门派,你并非灭门玄虚派的始作俑者,然后我们去找出幕后真凶……”   “若一切都了结了,我陪你回河谷。”   “可好?”   屠天霸感受着前额的温度,如何能说出一个‘不’字。   他闭了闭眼,觉得心魔说得不对。   这该死的贼老天也不是事事都苛待他。   ——起码,他遇见聂无洄了。   真是一件让人开心的好事啊。   ————————   [让我康康]来啦!   三年了,小明要陪阿洄回门了(bushi [202]Chapter 202:真是聒噪。   虽说屠天霸答应了聂无洄——陪他回归清门,为自己正名,但听对方说要先找到玄虚派的堕魔弟子和那三个魔修,将其一同押送回归清门,屠天霸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若不是耐不住男人的耳旁风,他真不愿以魔尊的身份踏足正道宗门。   麻烦事忒多。   能晚一日是一日。   但屠天霸还是装模作样地应了声,“你说得对,是该带点礼再上门……”   聂无洄怎么会不懂他的小心思。   他抬手捏了捏屠天霸鼻子,指尖不知觉地落到鼻梁上那粒鲜亮的红痣上,忽然心生好奇,“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似乎没见过它?”   屠天霸随口应道:“那时还没长呢。”   倏然间,他反应过来,睁大眼睛反问聂无洄:“诶?你第一次见我,就记住我长什么样子了?!”   那时他还藏不住自己浑身的魔气呢!   屠天霸也是在与炼魂鼎融合多年后,才发现在他人眼中,自己面容模糊,旁人一眼看过来,只觉得阴森可怖。   他越想,心里越是火热,忍不住倾身上前,在聂无洄的眼皮上啄吻数次,欢欣鼓舞地道了声,   “我们真是天生一对!”   聂无洄闭着眼,心中亦生出几分欢愉。   略等了等。   他将双掌搭在屠天霸的肩头,将少年轻轻推开少许,与其商量起了正经事……   当然了。   期间,大部分时间是聂无洄在说,屠天霸则频频点头,对男人千依百顺的模样。   好半晌,两人原路返回。   徐阙已经在那里等候了,只是手上动作不停,正驱使着灵气符,看样子是想化解这片地界的魔气。   屠天霸扭头看了眼身边的男人。   再度目睹玄虚派的惨状,男人的表情有些沉凝。   见此情景,屠天霸这回倒是没留在飞舟上当一条小趴虫了,他先聂无洄一步跳出飞舟,伸出一臂,掌心朝下——   霎时间,灰雾一般的魔气从地底翻涌而起,连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于他掌心汇聚成一小团。   随即,屠天霸合掌一握。   玄虚派地界的魔气竟然被他吸收了个干净。   屠天霸甩甩手,不去理会因魔气而躁动的心魔音,对聂无洄道:“不出十年,这里就重新滋养出生灵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被杀的那些修士我就没办法了,人死了就是死了,回不来了。”   聂无洄如何不懂这个道理。   他什么都没说,抬手摸了摸屠天霸的脑袋,以此回应少年眼中闪烁着的情绪。   紧接着,聂无洄走到徐阙面前,看着对方有些恍然明悟的惊疑神情,并不主动提及少年的身份,只是交代了稍后的打算。   徐阙沉吟片刻,说:“无洄仙君,我同你们一道去寻那几个魔修吧。”   “正好……”他一反手,掌心出现了一块沾染了血迹的残布,“这是我与他们交手时取得的,便于我施展万法宗独门的追踪术法。”   “请两位稍等半日,容我调息一番。”   话罢,徐阙瞥了眼聂无洄身边的玄衣少年,又瞥了眼被净化的土地,手一翻,取出了那瓶被自己收入乾坤袋中的回灵丹。   他仰头服下两粒,开始调理伤势。   时间飞快。   待徐阙再睁开眼,天空将暗,徒留一抹黄昏晕染着远山。他不多话,起手施展追踪法术,那块染血残布便显示出一行字。   【卫蓉·灵枢山庄】   卫蓉,正是玄虚派堕魔弟子的姓名。   灵枢山庄则是她此刻的所在地。   灵枢山庄亦是正道宗门之一,以炼器为长,千年前是与归清门,万法宗齐名的大宗门,后来逐渐式微,青黄不接许久了。   饶是如此,灵枢山庄积攒了千年的底蕴也不容小觑。   聂无洄的本命仙剑‘不驯’正是出自于千年前的灵枢山庄少庄主之手,两人交情不浅,是能说得上话的好友。   有了线索,三人乘着飞舟,朝灵枢山庄的方向飞去。   觉出聂无洄心中担忧,屠天霸没有开小差,全神贯注地催动飞舟,使出了筑基期医修不该有的法力。   徐阙与聂无洄对视一眼,双双都对此心知肚明,却不说破。   天不亮。   三人抵达灵枢山庄。   屠天霸对魔气的感知很灵敏,不等徐阙施行更加精细的追踪法术,他便驱使飞舟飞往灵枢山庄外围的一片竹林。   隔了老远,他瞥见竹林中的四道身影。   正是卫蓉、冥虚子、烬无生,无相老祖四人。   屠天霸有些担心这几个上门礼物抬腿跑了,连忙手一挥,从袖中乾坤取出一条捆仙绳,将那四人分别牢牢捆住,绳子末端还俏皮地打了个蝴蝶结。   泡仔大师在书中有言:   礼物要精心包装。   这句话的旁边还附带了包装图像。   屠天霸十分聪慧,一眼便学会了,如今学以致用,不由得满意地称赞自己一声,   “不愧是我!”   他还在想,要不要用什么包装一下?   赤霞缎?还是素罗绸?   屠天霸的袖中乾坤东西太多,全都是他在这三百年间‘野采’回来的物件,一时间居然选不出一件合适的。   毕竟学医是很麻烦的事情,所以屠天霸也不是时刻呆在山洞中。   每隔一段时间,他便独自前往未开放的秘境进行野采活动,收集各种可能用到的天材地宝。   秘境中常有大能遗留的宝物,或洞府。   屠天霸大手一挥,全部‘野采’了,这才积攒了如此丰厚的资源。   正当他暗自纠结的时候,飞舟已落到被捆得无法动弹的四人面前。   那三个魔修一见徐阙,登时骂道:   “是你?!”   其中,无相老祖的境界最高,年岁也最长,他恍然瞥见徐阙身后的聂无洄,脸色顿时煞白,额角渗出冷汗。   没人注意屠天霸。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适当地为自己挽尊,   “虽然宿主的前夫哥人设马甲局部露馅了,但本系统的数据修改技术还是很有保障的!你看,在这几人的眼里,宿主纯纯是个筑基期小跟班,不值一提!”   屠天霸没搭理祂。   他偏了偏脑袋,发现耳边的心魔音停了一瞬,然后才如常地念叨起那些‘命运从未待你好过,你就不恨吗?’等废话……   屠天霸很机智,没忽略那一瞬的异常。   四人分别被捆在原地,无法动弹。   屠天霸几步走到那名悄然无声的年轻女修士面前,骤然撞见一双充满着怨恨与不甘的眼眸。   屠天霸摸了摸下巴,问:“就是你对那个晦气老…咳,徐阙说,是戮天宗魔尊帮你灭了玄虚派?”   卫蓉神情冷漠:“是又如何?”   屠天霸倒没跟她生气,反而很好奇地左右看看,然后抬掌,以五指扣住卫蓉的天灵盖。   他指尖的血肉消减,化为五缕细微的血雾,随着他的心念往卫蓉的脑中钻去。   霎时间,卫蓉痛苦地尖叫出声!   “啊啊啊——”   这声极其凄厉,顿时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徐阙神色一凛,却见聂无洄两步走到玄衣少年的身侧,表情不慌不忙,似乎对此心里有数。   屠天霸听着卫蓉尖利的喊叫,表情没有一丝丝变化,专心地操控着血雾,炼化寄生在她脑中的东西。   不多时。   屠天霸的手掌多了一团凝实的黑雾。   而卫蓉痛得几乎昏死过去,鬓边的发丝早已湿透,双唇苍白无血色,口腔里弥散着血液特有的铁锈味。   屠天霸端详手中黑雾片刻,扭头对聂无洄传音道:“……这东西与我同宗同源,应该就是让正道弟子堕魔的罪魁祸首。”   他沉默片刻,又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聂无洄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这代表了什么——虽然他们找到了犯事的魔修与堕魔弟子,但导致正道弟子堕魔的东西却与少年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   说不清,也道不明。   聂无洄收敛起复杂心绪,轻声道:“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将幕后之人揪出来,你不爱解释,我便要替你说明……”   “否则,我心难安。”   屠天霸侧着身,微微撇过脸,揉了揉有点酸的鼻子,然后将炼出来的心魔种子封印于容器里,塞到聂无洄手上。   他很小声地道了声,   “……哎呀,随便你啦。”   聂无洄将其收好,随即问屠天霸要了一粒补气丹,塞入卫蓉口中。   补气丹入口即化。   很快,卫蓉的眉睫微动,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聂无洄取出一块提前准备好的留影石,见卫蓉神情恍惚了片刻,眼神逐渐清明,才开口问道:   “玄虚派灭门的真相,究竟如何?”   卫蓉听到这句话,整个人突然打了个激灵,不可置信地喃喃着,“灭门,我居然真的做出了这等丧心病狂的事情……”   “我…我亲手杀了同门师兄弟……”   就在这时,一旁的冥虚子见她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当然是你!”   “当时你的表情可不是这样的,畅快极了,活脱脱就是个魔修做派!”   屠天霸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干脆利落地横行两步,抬手给了冥虚子一巴掌,直接将他抽晕了过去,“真是聒噪。”   烬无生:“……”   无相老祖:“……”   好熟悉的一声啪。   ————————   [让我康康]来了! [203]Chapter 203:“……师尊。”   这一巴掌的威慑力很足。   尤其是对戮天宗的魔修而言,仿佛死兆星临门,还清醒着的两个魔修本能地收敛了声息,恨不得将自己变成空气。   邪了门了。   怎么有种见到魔尊的感觉?   屠天霸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回头看了聂无洄一眼,脸上写着一句话——   ‘放心,有我在呢。’   聂无洄凝重的表情在触及少年的那一刹那,稍稍柔软了两分。   此刻,天已微亮。   竹林里浮动着青灰色的雾气,坠在叶尖的寒露折射出幽幽微光,宛如蛰伏在暗处的星子。   一缕天光自东天云隙斜斜刺入,穿透竹海,被竹叶劈成了无数流光碎片。   先前卫蓉听到那魔修的张狂大笑,整个人愈发灰败,宛如一具会喘气的尸体,看上去狼狈极了。   她倚着斑驳的竹节缓缓跪坐下来,眸子空洞,不多时又被很清脆的一声啪响唤回了神。   卫蓉抬起脸,寒露嘀嗒坠落,打在她的面颊,像是一道泪痕。   下一瞬。   她泪如雨下。   紧接着,三人在卫蓉的叙说中,窥见了玄虚派灭门的真相。   “我原是一个孤儿,被师傅收养带回玄虚派……”卫蓉声音有些沙哑,“在师傅的教导下,我很快入了道,所有人都夸我是玄虚派近百年来最有天赋的弟子。”   话毕,她露出一抹很凄冷的笑,   “背地里,他们却妒恨于我。”   “为了不辜负师傅的养育之恩,我日夜苦修,想要振兴玄虚派,在仙门大比获得优胜……”   徐阙想了想,说:“没记错的话,你是三年前仙门大比的第二名吧?”   卫蓉点点头,接着说:“谁知,当我回到玄虚派之后,被我视作父亲一般的师傅居然想要让我与他的亲子成婚,为其诞下有天赋的孩子!”   修仙之人产子不易。   对于卫蓉这般境界的修士来说,生子或许会断了她的道途,往后再难有精进。   因此,卫蓉自然是不愿意的。   况且她对这位师兄并没有男女之间的情愫,唯有同门之间的手足情。   师傅没有勉强她。   卫蓉也就没有放在心上,态度如常。   然而,变故发生在——被卫蓉拒婚的师兄恼羞成怒,失口说出当年师傅对她的父母见死不救,就是为了将她带回玄虚派加以利用……   仇怨的种子逐渐在卫蓉的心里发了芽。   时日不久,小芽就长成了大树。   说到此处,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痛苦又恍惚,“我不知自己怎么会做出如此罔顾人伦的事情,怎么会听信了魔修的话,与他们为伍……”   “虽然我心中确实藏有怨恨,却不至于恨到屠戮宗门啊!”   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后来卫蓉又交代了自己与魔修接触的时间与地点,以及在对方的撺掇下,将灭门一事推到魔尊屠天霸身上的经过。   屠天霸听到这里,手开始痒了。   他猛地扭头,瞪向无相老祖,问:“换你们交代了,到底为什么要诬陷人?!谁出的馊主意?”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无相老祖利索地交代了前因后果,   “是金柳衣的主意!”   “天雷劫之后,她悄悄来找我们,说她亲眼见到魔尊死于雷劫,而她碰巧获得了机缘……”   屠天霸点点头,心里明白。   这些魔修都为利益驱使,大概是金柳衣以利诱之,让他们为自己办事。   无相老祖补充道:“金柳衣确实跟从前大不一样了,她命我等协助那娘们儿灭了玄虚派,还要杀万法宗那个……”   屠天霸又问:“那你们转道来灵枢山庄干嘛?”   无相老祖一顿,没说话。   屠天霸当即抬高手臂,五指并拢,做出了一个扇巴掌的预备动作。   无相老祖修为不低,性情乖张,不知为何,在面对这个低阶修士的时候,他不敢有一丝倨傲的态度,反而很想一逃了之。   偏偏他此刻动弹不得。   无相老祖:“……听闻正道各门派要在归清门商议围剿屠天霸之事,灵枢山庄的庄主已经动了身,我等想来此处碰碰运气。”   至于是什么运气?   灵枢山庄以炼器扬名,又是传承许久的宗门,自然底蕴深厚,藏有许多高阶法器。   屠天霸冷哼一声,   “原来你们是来做毛贼来了?”   说完,他回头问聂无洄,   “你还有没有想问的?”   聂无洄收起留影石,微微摇头。   下一刻。   就听啪啪两声,屠天霸一连两个巴掌将这两个魔修也扇晕了。   要不是为了留下几个人证,屠天霸真想重重地扇,扇到他们转世投胎,重新做人为止。   不过屠天霸没有肉身,神魂与炼魂鼎融合为一,巴掌也直接作用于神魂。   等无相老祖几人醒来,发现自身修为毁于一旦,或许会觉得生不如死。   另一边。   卫蓉交代完前后因果,心如死灰地喃喃道:“我放纵心中恶念,犯下如此恶事,你们杀了我吧,我罪有应得……”   聂无洄上前一步,轻声道:“如果没猜错的话,幕后之人在三年前的仙门大比给诸多弟子种下了心魔,此举既打击了正道,也是利用,让正道的矛头对准屠天霸。”   “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但你可以与我们一同前去归清门,让幕后之人的算盘落空。”   卫蓉自是答应。   徐阙也没闲着,将那份留影石复制了数份,传讯给了万法宗宗主。   晨雾消散,天光已明。   三人又踏上了前往归清门的路途。   归清门的距离有些远。   哪怕是屠天霸,也要专心飞上两日才能抵达。   好在徐阙已将留影石传讯给了位于归清门的掌门,想来正道宗门心生疑虑,暂时不会轻举妄动。   屠天霸眼珠子一转,走向徐阙。   在他的‘明示暗示’下——特指将另一具飞行法器硬塞到徐阙手里,并用阴恻恻的眼神注视着对方……   徐阙主动提出与三位魔修和卫蓉同乘。   如此,飞舟上便只剩下他与聂无洄。   屠天霸觉得自己真是聪慧绝顶。   而聂无洄站在一旁,目光擦过徐阙脸上的无语,然后默默移开了视线。   启程后。   屠天霸动作流利地掏出熊皮毯子,搂着聂无洄双双往毯子上一趟,不自觉地发出了一道很舒畅的轻吟。   沉默片刻。   屠天霸忽然说了句,   “……还好。”   聂无洄没听清,反问:“什么?”   屠天霸侧过身,硬是将自己的一条胳膊塞到了聂无洄的脖颈下方垫着,另一只手拨弄着他的一缕长发,重复道:   “还好你没有遇到一个坏师傅,让你嫁给别人生孩子。”   屠天霸默了默,又问:   “归清门的人对你好吗?可恶,你长得这样好,他们会不会嫉妒你?背后说你的坏话?”   屠天霸越说越着急,完全没想起来自己在初遇时,心里一口一个狗屁仙君,对男人挺拔俊朗的身体百般眼馋。   聂无洄什么都没说,也说不出来。   他不是个嘴笨的人,此时却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心中的情感,只好往屠天霸的怀里靠,然后冲人微微一笑。   高空中,风猎猎响。   日光无遮无掩地撒落。   那缕被屠天霸放在指间把玩的发丝被曦光染上一层浅金色,发梢在鼻梁处投下细碎的影。   屠天霸上身微抬,清晰地瞧见聂无洄那双微微弯起的眼眸——瞳色比平时浅,如同初春化开的冰泉,清透得能映出云絮游走的痕迹。   他的眼尾微垂,带着三分悲悯,偏偏眉骨生得极高,斜斜飞入鬓角,将那份柔和生生拗出几分端肃的清正之气。   屠天霸与其对视了片刻,视线下移。   聂无洄的唇色很淡,嘴角噙着的笑意宛如深潭里偶然跃起的银鱼,在他的波心荡开圈圈涟漪。   屠天霸不自觉地放开了那缕发,指腹轻轻地揉捏起男人的下唇,使其颜色变得浓郁艳丽,惹人流连。   “我喜欢你对我笑。”   屠天霸忍不住低下脑袋,与聂无洄唇舌相接,含含糊糊地道出了下半句话,   “……你一笑,我的心就软了。”   聂无洄轻轻闭上眼,唇微分,任由少年的舌尖步入自己的领地,眉眼间尽是心甘情愿之色。   “我亦是如此。”他轻声道。   ·   归清门,正殿。   殿内坐了二十几人,座首的中年男人自然是归清门的掌门,顾风籍。其他人则是各门派的掌门或长老。   除此之外,还有几位站在自家掌门或长老身后的年轻弟子。   顾宸便是其中之一。   他站在顾风籍身后,听众人商讨着近年宗门弟子频频堕魔,以及玄虚派灭门之事。   矛头直指戮天宗——   或者说,魔尊屠天霸。   此次前来归清门议事的妙仙宗长老名为药澜,她是个火爆的性子,一拍桌子,愤愤道:   “屠天霸早在三百年前便要硬闯我妙仙宗,幸而护山大阵拦下了他,却也破碎了一角,还是万法宗仙长前来修复……”   “不知他修了什么邪门心法,修为高深莫测,实在难以对付!”   话毕,另一人应和道:“本来以为他死在了天雷之下,没想到竟是潜藏在正道中搅风弄雨……”   这时候,灵枢山庄的庄主望向座首的顾风籍,问道:“顾掌门,无洄仙君已经闭关了三百年之久,不知他能否出关,同我们一起除魔卫道?”   闻言,顾宸心神一动。   顾风籍沉思道:“聂长老在闭关前曾特地嘱托过我,若不是动摇宗门或此世界的大事,不可轻易打扰……”   倏然,万法宗宗主收到徐阙的传讯。   传讯中,徐阙表明了自己在玄虚派遭遇魔修袭击,此时正与无洄仙君及其道侣在一处,约莫两日后便能抵达归清门。   传讯内容包括了那块留影石。   万法宗宗主神情疑惑。   无洄仙君不是在闭关吗?   道侣又是怎么回事?   随即,他看到徐阙再三强调,留影石内的音像是此事件的重中之重,便在殿中驱动留影石,与众人一同观看起来。   众人专心致志,没人发现顾宸的神态异常,他心神动荡,满脑子都是万法宗宗主那句‘无洄仙君与他道侣……’   顾宸抬眸,望向殿中的留影石音像。   音像中。   白衣男人站在竹林间。   晨雾未消,山风卷起男人垂落在身侧的流云纹广袖,衣袂却始终不染纤尘,曦光勾勒出他玉雕般的轮廓。   偏偏一个玄衣少年靠过来,将他的袖子揪起来,揉皱,破坏了男人身上那股凛然不可侵犯的仙人之姿。   顾宸分明瞧见,男人那截皓白的腕骨上系着一条微微褪色的红绳,在翻飞的白衣间若隐若现。   顾宸神不守舍,却眼尖地发现少年的手腕上,同样系着一条红绳。   他张了张嘴,无声唤道:   “……师尊。”   ————————   [让我康康]来了。 [204]Chapter 204:机智霸霸与原书正攻的首次见面。   当最后一线金芒沉入云海,天穹如同被泼翻了的丹砂,层层叠叠的霞光将云层染成深浅不一的暮色,漂亮极了。   一个白天,稍纵即逝。   飞舟疾驰于云海之上。   屠天霸趴在飞舟边缘,伸手去够舟外一缕淡紫色的流云,心中暗暗埋怨那个心狠的大胸脯男人,说什么难得不双修,要趁此时机修炼,尽早恢复修为……   说完,就将他撇在一边,闭眼打坐。   屠天霸觉得好空虚、好寂寞、好冷!   他趴在自己横在舟边的手臂上,回头去看身后那个专心修炼了一整天的男人,幽怨的气息从头顶冒出来,几乎化为实质,想要将男人捆绑起来,再拖到自己身边。   想亲、想摸、想抱、还想……   怎么亲热都觉得不够。   聂无洄便是在这时候睁开眼的。   他一睁眼,就撞见屠天霸那张看似面无表情,明显在发愣的脸。   然而,少年的眸光阴暗且强势,极具侵略性,嘴角还泛着一丝冷笑,里头冒出一连串低如气音的怪笑。   “桀桀桀桀——”   聂无洄:“……”   聂无洄已经见怪不怪了,神情淡然地冲人招招手,紧接着就被扑过来的少年撞得身子一歪,险些躺倒。   屠天霸兴冲冲地问:“修炼完了?”   闻言,聂无洄不说话,主动在少年的唇间落下一吻。这吻并不缠绵,带着几分屠天霸早期吃嘴的风格,叭叭响。   屠天霸顿觉这吻背后的安抚意味,忍不住恶狠狠地掐了一把聂无洄身上最有肉的地方,冷哼道:   “你利用我!”   一口好大的锅砸在聂无洄的头上。   他忍着笑,问:“我如何利用你了?”   屠天霸自是详尽道来,“你利用我对你的喜爱,想要我再掏几枚极品灵晶出来,助你修炼!为达目的,不惜对我施展魅功!”   他义正言辞,愤慨激昂,   “像我这般风华正茂的好男儿,如何经得起你的唇舌勾引?!最后还不是只能被你这饱经人事的身子蛊惑,利用,蹂躏,弃之不顾!”   屠天霸扼腕叹息,然后撅嘴闭上眼,大义凛然地道了声,“来吧,这就是我生来的宿命!我不吃…啊不是,我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的语气抑扬顿挫,情感充沛极了,听得聂无洄快要憋不住笑,只好撇过头去,轻轻咬着下唇,嘴角却微微勾起。   然而,下一秒。   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不容忤逆地将他的脸转回来。   屠天霸蹭着他的唇,另一只手还帮他揉了两下,“刚才我手下一时没轻重,有没有捏疼你?”   聂无洄忍不住会心一笑。   时至今日,两人已然接受了彼此的真实身份,可屠天霸仍旧将他当做‘怕疼的娇气包’对待,孩子气里藏着体贴。   聂无洄性格端肃清正,不是个爱逗乐的性子,他想说不疼,但一想到自己睁开眼的时候,少年唰一下亮起来的眼睛……   于是,他不捉痕迹地调整着坐姿,微微抬起身子,并轻声道:“是有一点。”   屠天霸有些懊恼。   他作势要扯掉聂无洄的腰带,嘴里还嘀咕着,“哎呀,这么严重?让我看看是不是淤青了,也好早点涂药疗伤。”   只是两人并非在河谷中,甚至不远处还有同行者,聂无洄如何能任他乱来,连忙按住屠天霸的手,推拒道:   “不必,你……就这样揉揉就好了。”   屠天霸忽然嘿嘿笑,凑到他耳边低语,   “我根本就没用力,刚才那样说,只是想趁机多摸几下你的大……”   聂无洄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也拦住了那些他听惯了的虎狼之词。   听是听惯了。   但聂无洄的耳根仍旧有些发热。   他低声道:“在外头,你收敛些。”   屠天霸被捂着嘴,只好眨了两下眼睛示意自己听到了。   虽然不能说些直抒心意的话语,但男人没有拦着他的手,于是屠天霸一通乱捏,表情销魂极了。   但没一会儿,他就心满意足地退开了。   聂无洄一低头,发现自己腿上多了好几枚蕴藏着巨量灵气的极品灵晶。   晶石透亮,泛着幽蓝的光。   而他的身边,还躺着几枚失去灵性,宛如灰白石砾的灵晶。   屠天霸挠挠脸,望着舟外星海道:“你安心修炼吧,我在旁守着,不打扰你,等到了归清门再唤你。”   哼,他又不是什么忘恩负义之徒。   此前三年的双修,都是屠天霸单方面采补他,心魔得到压制与净化。   但正因如此,聂无洄体内的灵气存不下来,三年下来,只勉强恢复到了元婴期。   如今有灵晶支持,他必定一日千里,很快便能恢复大乘期修为。   聂无洄凝视着少年褪去稚气的侧脸,暗蓝的天穹仿佛在他身上罩了一层冷纱,他的头发天然带了些卷,在风中摇摇摆摆,撩动着人的心。   他忍不住喊了一声,   “……明修。”   屠天霸扭头回望。   视线中,白衣男子坐姿端正,只是衣袍下摆有些凌乱,他脸上带着一抹笑,身后的整片星海也不及他那双玄玉似的瞳仁好看。   男人一字一句地道:   “有你在身边,我很安心。”   听到这话,屠天霸心里乐开了花,表情却莫名扭捏了起来。他又挠了两下脸,小声嘟囔,   “我对你好,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随即聂无洄继续打坐修炼,屠天霸也继续趴在方舟边,望着星海浮沉变化。   他的眼很亮,下巴搭在方舟边缘,半张脸埋在自己的胳膊里,嘴角高高翘起来,唇间溢出一阵哼唱之声。   声量很低。   大概只有屠天霸自己能听到。   ……原来这般滋味叫做‘安心’?   屠天霸边哼着歌,边心想着:只要呆在聂无洄身边,他也很安心。   一点也不寂寞。   就在这时。   他忽然听到机智心魔那道很特殊的嗓音响起来,混在众多心魔音之中,格外明显,   “宿主,主角的徒弟应该在宗门里,等到了归清门,你要不顺手把最后一个任务给做了?天时地利人和呀!岂不美哉!”   “你就让主角陪你演场戏嘛~”   “反正你现在也没有真正的肉|身,被剁了一根,立马就能长回来,也不会死,这可是你得天独厚的优势啊!”   屠天霸如今对心魔的困扰减轻许多。   同样的,他对新肉|身的渴求也减弱了。   尽管屠天霸时常语出惊人,举止无拘无束,但他心中有一杆秤——炼魂鼎的坏处很致命,但也不是没有好处。   比如:他的修为,修真界难寻敌手。   最大的威胁,大概就是身后的男人了。   想起男人,屠天霸心里甜滋滋的。   他把整张脸埋进胳膊肘里,无声地笑了一会儿。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拖长声音,重复道:“宿主,宿主你听到了吗?”   屠天霸暗暗啧了声。   心魔就是心魔,烦人得很。   往后或许会发生某些他不太想看到的事情,因此屠天霸需要保持如今的修为,以应对未来之事。   于是,他随口应了声,   “知道了。”   机智心魔沉默片刻,有些怀疑,“怎么感觉你在敷衍我?”   屠天霸:“有吗?”   机智心魔:“……你不正面回答,果然就是在敷衍我吧!!”   屠天霸:“嘿。”   “……”   时间过得很快。   太阳升起来,又落了下去。   飞舟中,被聂无洄吸收干净的极品灵晶约莫有二十多枚,足以形成一个小石堆。   灵晶与灵石不同,十分难得。   幸亏屠天霸是个极其擅长野采的勤劳小伙,否则还真供不起男人这样消耗。   他不心疼,反而有种养家的自豪感。   第三日,正午。   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归清门。   正道宗门一般都设有护山大阵,归清门亦然,不过有聂无洄在,几人很顺畅地乘飞行法器进了归清门地界。   屠天霸降低飞行高度,好奇地往下看。   归清门不愧为正道魁首,妙水仙山,白鹤振翅荡开流云,天然地亲近聂无洄,于舟边啼鸣,被屠天霸眼疾手快地揪下一根最漂亮的尾羽,嘎一声飞远了。   翅膀扑闪得很狼狈,像是落荒而逃。   见状,屠天霸也嘎地笑了一声。   云巅之下,是归清门的主峰,周遭围绕着数座侧峰,分别属于宗门长老。   屠天霸听聂无洄不疾不徐地说着,好奇地问:“那你住在哪里?”   聂无洄给他指了指灵兆峰的位置。   屠天霸当即大夸特夸:“不愧是你居住的山峰,看起来很是挺拔威武!”   聂无洄笑了一下,说:“我已传讯给掌门,邀众门派前往主殿议事,掌门说还有两个门派的人在路上,约莫一个时辰之后才能聚齐……”   他顿了顿,在屠天霸期待的目光下,缓声问道:“在此之前,你想不想去灵兆峰看看?”   这话真是说到屠天霸的心坎里去了。   他连忙点头,同时驱使着飞舟调转了方向,完全将后头的徐阙等人忘了个干净。   徐阙很淡定,甚至有点欣慰。   一方人继续往主峰飞去,另一头,屠天霸已经降落在灵兆峰了。   他收起飞舟,看着屹立在山崖平地的小木屋,很惊喜。   ——跟他们两人在河谷建造的小木屋相差无几,只是大了许多!   毕竟屠天霸住习惯了山洞,起初建造小木屋一事还是聂无洄提议,然后屠天霸按照他的设想,手把手搭起来的。   霎时间,屠天霸对这个陌生地方多了两分亲近。   他回头看向身侧的男人,问道:“我以为你住的地方会像那座主峰一样,有许多大宫殿,怎么还是小木屋?”   紧接着,屠天霸又摇头晃脑地感慨了一句,语气轻快,   “你可真喜欢小木屋呀,跟我一样,我也很喜欢山洞,我们真是处处般配,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话音刚落。   屠天霸图穷匕见,很不见外地问:“对了,我能在你的木屋旁边挖个山洞吗?”   聂无洄自然答应。   不过他刚一点头,就未卜先知般的,伸手牵住了满脸兴奋,摩拳擦掌想要挖山洞的屠天霸,劝道:“不急,你歇一会儿……”   恰时。   归清门掌门顾风籍传音给聂无洄,邀他在众门派商谈之前见一面。   聂无洄略一思忖,答应了。   屠天霸能感知到他与另一人传音,却刻意不去听传音内容。   果不其然。   聂无洄主动跟他交代,“小修,我要去跟掌门说会儿话,你在这里独自待一会儿好吗?”   说话间,男人将灵兆峰的禁制通通向屠天霸开放了,没有他去不得的地方,碰不得的东西。   屠天霸乖巧地点点头:“我很通情达理的,你去吧,我随便看看就好——”   说着说着,他毫不避讳地做出一个很不正经的表情,发出桀桀怪笑,“看看你的床舒不舒服,会不会被晃散架。”   聂无洄:“……”   聂无洄扶额:“别总是用这张脸做出这般神情举止,像个……”   屠天霸追问:“像个什么?”   聂无洄沉默片刻,坦言道:“像个淫邪的下流胚子。”   屠天霸连忙制止道:“好了,你快别说了,你再这样说我会更兴奋的!到时候把持不住,直接将你一扑,席天幕地的,任你喊破喉咙都难逃了!”   聂无洄的沉默振聋发聩。   两人对视许久。   倏然间,聂无洄偏头看向峰涯下的浩渺云海,轻声道:“……我没说要逃啊。”   沉默开始转移。   屠天霸仍被他牵着,不情不愿地主动撒了手,然后面色沉重地催促道:“你还是快去吧,再晚两步,我真的要扒你衣服了。”   聂无洄听他满嘴双修之词,心中莫名放松了两分,忍不住竖起食指,不轻不重地往少年额心戳去,   “孟浪。”   “……”   望着男人离去的背影,屠天霸放慢了揉搓额头的动作,暗自感慨:“我可太会哄男人,我生下来就是要做断袖的!”   “若非如此,岂不是浪费了我这满身哄男人的本领?”   他站在原地望了一会儿,才回过身,往小木屋里走去,怀揣着莫大的好奇探索起了男人的旧居。   好么。   屠天霸逛了一圈,发现屋内的摆设跟河谷底下的小木屋初始状态相差无几,仿佛避世清修的武者居所,身外之物少得可怜。   倏然间,屋中响起砰的一声。   是屠天霸。   他将自己狠狠摔到聂无洄的床上,在枕头与被褥上留下一道人型印痕,以此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他躺了一会儿,起身,踱步到窗边,将紧闭的窗子推得大敞。   窗外的景象很干净。   日光,蓝天,白云。   一片很大的空地。   旁边是一颗年老的树。   屠天霸弯腰,两条胳膊支在窗框边,双手托着腮。他望着窗外那片空地,仿佛见到了聂无洄在过往千百年间练剑的身影。   “……嘿。”   屠天霸‘看’了好半晌,才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往屋外走去。   他打算在附近采一束鲜花,养在屋中。   屠天霸也不是想找什么奇珍异宝,普通的鲜花随处可寻,但他也不是乱摘——花苞太小不摘,形状不好不摘……   要模样端正,水灵娇嫩的。   他一路采摘,走到了以木屋为中心的屏障禁制边缘,与某个神色恍惚的人撞了个正着。   顾宸前两日才通过徐阙传回来的留影石得知,原来师尊已经不在灵兆峰闭关,身边还多了个面容稚嫩的玄衣少年。   道侣?   怎么可能是道侣?   因此,在主峰遇见徐阙长老,从对方口中知晓师尊与那位少年回了灵兆峰之时,顾宸立马赶来。   万万没想到,他没见到师尊,倒是先一步撞见了这个面生的少年。   顾宸的外貌看着二十来岁,而玄衣少年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一双杏眼尾梢微微上挑,生生将稚气搅成三分恣意。   他身着玄色窄袖劲装,腰间挂了个红色的平安结,腕间亦有一道赤色若隐若现,左手倒攥着一束凡俗野花,茎秆约半臂长。   几片鹅黄雪青的花瓣沾在他肩头。   顾宸在打量屠天霸,屠天霸亦然。   日光倾泻而下。   忽然,顾宸就见玄衣少年抬起握有花束的手,歪着脑袋嗅花,鼻梁左侧的小痣很醒目。   “……”   顾宸的视线落到那束野花上,只是不等他开口,就听那少年说:“好看吗?用瓶子插起来,能开很久,放在卧房中会很香。”   莫名的,顾宸心底窜起一阵火。   他的眼神陡然冷下来,语气生硬地回话道:“我自幼跟在师尊身边,他根本不喜欢这些凡俗野花,修仙者心思纯净,不为外物所累!”   屠天霸揪了一片嫩粉色的花瓣,放在口中咀嚼,很无所谓又理直气壮地应了声,   “哦,那要看是谁送的吧。”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宛如全麦面包尖叫:“前夫哥与正攻的第一次交锋,宿主一句话就打出了暴击,全面获胜!!”   祂想了想,有些怀疑:“话说这是故意还是不小心的?”   白色光球默了默,小声哔哔:“应该是天然黑吧?还是记恨最后一个任务被正攻打扰?嚯,要是宿主看过完整版原著,估计正攻一照面就要被他嘎了……”   蓝色光球照例蹲在角落,很凄凉。   它远远望着白色光球在光屏前一会儿摊成饼,一会儿扭成条,恨不得当场掏出一把瓜子,嗑得噼啪响。   换句话来说,就是——   吃瓜吃嗨了。   蓝色光球:【……】   还是偷偷看一眼主系统下载的小说吧。   ·   系统空间外。   屠天霸看着对方气白了脸,一言不发就甩袖离开的背影,很无辜地嘁了一声,   “真是不懂礼貌。”   说完,他不甚在意地扭过头,往小木屋的方向走去。   山林寂静。   很突兀的,林间响起了一声很古怪的窃笑,屠天霸一手抱着花,一手捂着嘴,噗嗤噗嗤地笑。   “——让你破坏我的好事。”   说着,他的步子慢了下来,开始自言自语,“哎呀,一口一个师尊的,真是让人不愉快,眼神也是……”   “不要。”   “都给我闭嘴。”   “我是不会随便杀人的。”   “谁再吵我就扇谁。”   ————————   [让我康康]来了!小明,一款集纯爱与○○,在阳间和阴间反复横跳,看起来是搞笑咖,但细思恐极的主角。   PS:这里的心魔,是他跟自己吵。   PSS:月底了,营养液会过期……(眼神闪躲) [205]Chapter 205:师尊不是应该属于我的吗?   归清门,主峰。   时隔三百年之久,聂无洄跟掌门顾风籍见了面。他刚一踏入顾风籍的院中,袅袅的灵茶香便飘了过来。   “掌门。”   聂无洄在他对面坐下。   “聂师伯,好久不见了,”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玉瓷杯中微微摇晃,顾风籍将其放到男人面前,“若不是在留影石中见到你的身影,我竟不知……”   话到一半,顾风籍的脸色微变。   “聂师伯,你的修为……?!”   经过两个日夜的调息静修,聂无洄的境界已经恢复至合体期。掌门顾风籍亦是合体期修士,因此有所感知。   聂无洄端起茶水,神色平静地啜饮了一口,解释道:   “不碍事,很快便能恢复。”   从合体期修炼到大乘期确实很难,但聂无洄本就是大乘期修士,自然另当别论了。   闻言,顾风籍点点头,放下心来。   两人面对面坐着,聂无洄瞧着只有二十五六岁,但他的实际岁数可比看着三十出头的顾风籍大多了。   论辈分,顾风籍要叫他一声‘师伯’。   聂无洄出生在千年前的乱世,当时的归清门掌门陆陆续续捡了好几个孤儿,将其一并带回归清门,收为徒弟。   他是大师兄。   千年来,聂无洄不曾收过徒弟,只是其他师弟师妹的徒弟众多。   顾风籍便是其中之一。   后来前任掌门逝去,聂无洄无心于掌门之位,其他师弟师妹也各有志向,且性情不适合管理门派,无法作为一门之长。   所幸在下一代弟子中,顾风籍的天赋超群,性情也稳重,便接任了掌门之位。   成为掌门之后,顾风籍时常向聂无洄讨教,对他很是尊敬,更别提聂无洄后来还破格将他的独子顾宸收为亲传弟子。   恰时,顾风籍正好想到顾宸,不由得笑了一声,寒暄道:“前两日顾宸知道您出了关,此刻定然在灵兆峰等候。”   聂无洄笑笑,说:“那他要跑空了。”   又说了几句,两人的谈话进入了正题。   三百年前,占星派大长老亲自来到归清门,将那道灭世预言告知了聂无洄。   灭世预言一事,影响甚深。   为了避免正道人心惶惶,道心不稳,魔修趁机作恶,聂无洄思量再三,没有将这一消息外传,只是在闭关前,隐晦地嘱咐了顾风籍几句。   如今,聂无洄也庆幸自己没有外传。   若是稀里糊涂地将‘屠天霸是带来灭世危机的契机’这一消息传出去,岂不是错怪了他?   ——动摇那人的心性,让魔鼎战胜他的抵御意识,这一做法反倒引发了灭世危机。   此时,应劫之日已过。   聂无洄也弄明白了预言的真正含义。   他缓缓将上古仙魔之战的遗留问题,魔鼎与屠天霸的真正联系托出,让顾风籍心里有个底。   顾风籍神情微愣,好久才反应过来。   他皱着眉,手里的灵茶已经凉透,   “万万没想到,原来魔尊是为那件上古魔兵所累,日夜遭受魔物侵扰……”   顾风籍放下茶杯,又道:   “虽说屠天霸此人,是因魔鼎而误入魔道,但他与魔鼎神魂相连,若是忽然改变了想法,也无人知……”   “万一他释放了魔鼎中的怨气,对整个修仙界来说,是莫大的危机啊!”   他想到了什么,补充道:   “聂师伯,或许你还不知道,天雷劫后屠天霸的修为又精进许多,已经能将那身霸道至极的魔息掩藏起来……”   “他如今隐藏身份,混入正道之中,就怕他也有所图谋,我们又怎么能不防备?”   聂无洄怎么会不知道?   作为跟那人双修了整整三年的道侣,他整日听少年胡言乱语,知道他贪恋健硕挺拔的身躯,厌恶心魔碎语,渴望能正常地与他人交流……   偏偏外界却总以为他有什么阴谋。   聂无洄沉默片刻,神情温和地吐出了一句让顾风籍当场失态的话,   “那又如何?”   “就算他有所图谋,也是图谋我,与正道无关,与魔道也无关,不过是我们二人的你情我愿罢了。”   吭啷一声!   顾风籍手一抖,衣袖挥倒了一旁的白瓷茶杯,灵茶淌出一道细流,滴滴嗒嗒地顺着桌沿落下。   聂无洄神情自若,继续道:   “掌门不知,我修得一门独门心法,与屠天霸双修便能净化他身上,即魔鼎内的魔息……”   “假以时日,魔鼎危机可解。”   刹那之间。   顾风籍想起前两日在留影石中见到的玄衣少年,语气惊疑:   “莫非他就是屠天霸?”   “他现在就在归清门,灵兆峰?!”   聂无洄点头应是,   “掌门放心便是,他绝计不会乱来,过往杀戮也是有人因魔鼎对他心生恶感,要伤他性命……”   “当务之急,是抓住那个真正危害修仙界,妄图挑起事端的黑手。”   “……”   顾风籍好半晌才找回声音。   就幕后黑手一事,两人又商讨了好一会儿。等该说的都说完了,聂无洄起身,“他性子有些急,不大会说话,又与各门派有旧怨,稍后的正道大会还望掌门主持。”   顾风籍应道:“这是自然。”   见聂无洄作势要离去,他神色莫名,终究忍不住问了句,   “聂师伯,双修净化魔息之法,对你是否有碍?你莫不是为了正道,为了此世界的安定才献身于屠天霸?”   聂无洄愣了愣,浅浅笑了。   顾风籍还是第一次见他露出这般温柔的神色,还来不及反应,就听男人一字一句地道:“你误会了。”   聂无洄顿了顿,唇边笑意渐深,   “——我是真心爱他。”   “……”   刚一说出这句话,聂无洄的耳边仿佛响起少年有些跳脚的声音,气呼呼地抱怨着自己在旁人面前称爱,却不亲口对他说……   以他的性子,大概要向自己讨回来。   千百倍地讨回来。   聂无洄初尝情爱滋味,心头温软,忍不住加快了从主峰遁往灵兆峰的速度。   两三息的功夫,他回到灵兆峰。   他一站定,就望见木屋的窗子朝外大敞着,午时的日光暖融融的,风也往里探头。   一束斑斓鲜艳的春色在窗边摇摆。   却不见少年。   聂无洄不着急,缓步在屋里屋外绕了一圈,最后才往那棵老树的方向走去。   老树虬结的根系拱出地面,苍劲的枝干上树荫浓密,将日光折叠成斑驳的形状。   聂无洄站在树下,刚仰起脸,   “你……”   就听枝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屠天霸整个人跟倒栽葱似的往下坠,以脚尖勾着枝杈的诡异姿势,倒悬在他面前。   距离也恰当。   两人一正一倒,四目相对。   屠天霸的高马尾与额发齐齐下落,完整地露出了那张初绽英气的小圆脸,春阳穿过层叠的叶隙,在他的眉眼间投下细碎金斑。   “等你好久了。”他果然开始抱怨。   聂无洄好冤枉,轻声道:“我才离开了大半个时辰。”   屠天霸掰着手指头给他算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个时辰不见,岂不是三个月?这个春天都要过完了!”   聂无洄忍着笑,问:“那怎么办?”   屠天霸:“好办!”   说完,他就抬手往衣襟里摸,摸了好几下,随即将那只手杵到聂无洄面前。   聂无洄定睛一看。   ……少年的指节很修长,食指与无名指之间夹了一朵用灵气包裹的粉白小花。   花苞微微蜷缩着,仿佛羞于绽放。   屠天霸将其插在聂无洄的鬓边,还顺手替他理了理头发,摘掉方才被自己震落的树叶,朗声道:   “我为你藏了一朵。”   “……”   聂无洄忍不住抬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鬓边的小花,忽然眼前一黑,原来是屠天霸保持着倒悬的姿势,猛地扣住了他的后颈。   一个吻,很漫长。   一个春天,消逝在唇齿之间。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看着光屏,想起自己塞给宿主的那本泡仔秘笈,以及宿主私下时常翻阅学习的刻苦模样,很感慨地道了声,   “读书改变命运!”   “人果然还是要多读书啊。”   “要上进,上进啊!”   后方的角落里。   蓝色光球在后台阅读着主系统曾经下载过的书籍资料,数据脑有些发热。   它翻过一页,窜过一串乱码:   【…………好、好刺激。】   ·   另一头。   主峰,宣事殿内。   各门派的人终于聚齐,殿中央赫然是被捆得严严实实的三个魔尊,以及卫蓉。   众人已经知晓卫蓉是被歹人种下了心魔种,想要将她身上的捆仙绳解开,却被卫蓉拒绝了。   她脸色苍白,眼眸空洞,一副失魂落魄丢了神的模样。   众人看在眼中,皆是一叹。   很快,在顾风籍的主持下,三个魔修开始交代事情始末,期间有人问到魔尊屠天霸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毕竟金柳衣与他们三人同属于戮天宗。   无相老祖顿时眉尾抽抽,应道:   “……什么戮天宗,不过是形同虚设罢了,魔尊从来不理会我们,甚至杀魔修比你们正道还狠!”   紧接着,又有人问:   “那个金柳衣所说的消息是否为真?”   ——指的是魔尊潜藏于正道的消息。   听到这儿,顾风籍站了出来。   他先是吩咐弟子将四人带下去,然后向众门派吐露了其中内情,   “诸位,魔尊与炼魂鼎相连,亦是鼎中魔物的一道枷锁,不如先放下旧日仇怨,细查三年前参加过仙门大比的弟子,警惕还有未被发现的、被种下心魔的弟子……”   “除此之外,还需找出魔修金柳衣。”   众人很是忌惮宗门内弟子再出事,自然没有异议,当即传讯回宗门,各做打算。   如此表现,不是因为他们对屠天霸没有除魔卫道的心思,而是碍于对方那身诡异极致的修为……   如今,他们又从顾风籍口中得知:   屠天霸与炼魂鼎融合为一,堪称不死之身,若是他的意识陨灭,恐怕会带来更严峻的后果。   因此,众门派才没有在屠天霸的问题上过多纠缠,甚至是轻拿轻放。   实属无奈之举。   就在这时。   与徐阙也私下谈过话的万法宗宗主思量许久,还是开口问道:“顾掌门,听闻无洄仙君跟魔尊屠天霸已经结为道侣,这……”   话音刚落。   众人的神情一变,齐刷刷看向顾风籍。   顾风籍迎着数双警惕且错愕的视线,默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点头道:   “正是,还请诸位放心,聂长老愿意以自身做保,保证屠天霸在此期间不会做出有损正道的事情,或者乱杀无辜。”   “若能引他向善,正道从此少了一位大敌。”顾风籍继续说,“此世间也少了一位让人闻风丧胆的魔尊……”   倏然间,顾风籍的身后冒出一句,   “不可!”   顾宸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他呼吸急促,颈侧的青筋鼓起,神情压抑又急切,   “爹……不,掌门,怎么能让师尊同那个大魔头结成道侣,难不成为了压制这个祸害,就要牺牲师尊?!”   “您、您如何能轻飘飘地说出这样一番话!师尊待你我不薄,更无愧于正道……”   “顾宸!慎言!”   顾风籍喝了声,又道:“你平日的稳重呢?怎地如此冲动鲁莽,先退下!”   顾宸低下头,“是……”   一直到离开宣事殿,顾宸仍旧神情晦暗难明,全然失去了往日的沉着。   恍惚间,他冒出了一道念头。   ——不是的。   ——不该是这样的!   这道念头在他脑中盘旋不去,逐渐演变成了另一句话。   “嗒嗒。”   顾宸停下步子,驻足在殿外的无人偏僻处,遥遥望着仙雾缭绕的灵兆峰,低声呢喃道:   “……师尊,不是应该属于我的吗?”   嗵。   一枚种子落地生根。   ————————   [让我康康]来了!道具镜子正在来的路上,即将开启前世墙纸爱篇,大明即将上线!前世也是明仔和阿洄两个人的恋爱,大家安安~ [206]Chapter 206:还真给他学到精髓了。   “刚才你那什么徒弟来过了。”   屠天霸在树上倒悬许久,身法灵活地一翻身,落地时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双手抱在脑后,跟聂无洄一同走向木屋,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不等聂无洄反应过来,继续道:   “采花的时候遇见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主动跟他说话,他却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对我说‘师尊’不会喜欢这种廉价低贱的东西,然后就气冲冲地掉头走了。”   “我做错什么了吗?”   进了屋,屠天霸挠挠脸,不明所以地道了声,“对了,他走得太快了,还没跟我说他叫什么呢。”   屠天霸思路清晰:虽然他已经通过书册知道那人叫顾宸,但没说就是没说。   这可是两码事!   怎么能对师公如此没有礼数呢!   屠天霸内心强烈谴责,表面却只是哈哈一笑,“不过没关系啦,他可能觉得我配不上你吧。”   最后,他又轻描淡写地吐出最后一句,   “真羡慕他有你这么好的师傅。”   “……”   聂无洄听到他这一番话,果然皱起了眉头——脸还是那么好,屠天霸却很无所谓地轻笑了一下,抢在他开口前,打断道:   “那些正道开会不知道要多久,这里灵气充沛,我还有许多极品灵晶,你要不要继续修炼?”   聂无洄盯着他,许久不应。   屠天霸又挠挠脸,歪着脑袋回看。   倏然间,聂无洄上身前倾,蹭了蹭他的额头,轻声道:   “明修,我很喜欢你送给我的花,就像你呵护我送给你的绳结一般,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   屠天霸当即接过话头,   “我记得的,心意不分贵贱嘛。”   他自信地挺起胸膛,声音朗朗,   “我们有情人的事情,我们自己说了才算,不需要外人置喙!”   话音刚落。   聂无洄点点头,“正是如此。”   “只是顾宸如此待你,”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又道,“下次他来灵兆峰,我便……”   屠天霸连忙打住话头,摆着手说:   “这事你不必管,你要是说了他,岂不是显得我嘴碎小气,背地里说他小话?”   “他是你徒弟嘛,我爱屋及乌,当然不会对他生气了,”他搂着聂无洄的腰往床上走去,“你也不要放在心上啦!”   聂无洄顺应着屠天霸的力道,轻松被放倒,眉头仍旧微蹙着,   “但是……”   屠天霸的上身悬在聂无洄上空,他单手撑床,另一只手轻抚着男人的侧脸,指尖揉捏着他的耳根,逐渐移到下唇……   再往下,是一截修长的颈子。   屠天霸的指尖挑开衣襟。   “没有但是。”   聂无洄凝视着少年脸上的表情——难得的什么表情都没有,宛如一块精雕细琢的晶石,冰冷透顶,偏偏那双眼眸倒映着自己的面容,好似一汪解冻湖水。   他说,   “这种时候,你只能想着我。”   聂无洄的呼吸滞了滞,忍不住抬起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将他轻轻往下拉,   “……岂敢不从。”   ·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看完了宿主一套丝滑的连环输出,然后对着马赛克光屏沉默片刻,忍不住夸赞了一声,   “卧槽。”   “还真给他学到精髓了。”   宿主人是癫了点,就像是时不时出问题的旧家电,但他的聪慧弥补了这一点!   “……”   另一头。   主峰,正殿内。   正道大会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尤其是得知参加过仙门大比的弟子都有可能被种下心魔之后,众人的脸色坏到了极点。   近年以来,各门各派的堕魔弟子并不局限于参加过仙门大比的弟子,更多是修为浅薄的外门弟子,因此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浪。   各门派也不会将此事外传,而是关起门来解决。   但事情的性质已经变了。   要知道,当年前去参加仙门大比的弟子都是各门派中极有潜力的弟子,是正道下一代的翘楚。   后果不可为不严重。   玄虚派灭门之事,就是最好的例子!   良久,终于有人开口道:   “那魔修如何隐匿行踪,给他人种下心魔手段如今都暂不明朗,实在棘手。”   “我派有两位堕魔弟子被捉回,整日神智不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满心的怨恨愤然,其他人则踪迹全无……”   这些失踪弟子也是未解决的问题之一,   随即,有人点出重心,“唯独卫蓉恢复清明,摆脱了心魔控制。”   话毕,殿内又是一阵沉默。   说来说去,   似乎还是魔修更懂得魔修的手段。   只是众人对魔修顾虑甚深,跟化名伪装了的屠天霸两相无事还好,让他们求助于那人的话……   谈论到最后,众人面面相觑,还是顾风籍沉吟片刻,做主传讯给灵兆峰,寻求破解之法。   “……”   收到传讯之时,聂无洄还未开始调息修炼。他推了推赖在自己身上,仿佛没骨头一般的屠天霸,轻声道:   “正如你所言,掌门来信了。”   两人早前商量过此事,并不意外。   可屠天霸恍若未闻,仍旧枕着男人柔韧的大腿,面容沉凝地吟哦了一句,   “醒掌天下权——”   说这话时,他的手在聂无洄的衣襟里。   聂无洄:“你先起来。”   屠天霸不动,吟出下一句诗,   “醉卧美人膝——”   聂无洄:“……”   聂无洄很淡定地揪住了少年的耳朵尖。   屠天霸横眉竖眼:“你干嘛…!”   聂无洄的指尖下移,搓了几下屠天霸的耳垂,触感软凉。   屠天霸:“嘿嘿。”   不多时。   两人一同出现在主峰正殿中,仿佛姗姗来迟的贵客,于万众瞩目中登场。   十分难得的——所有人的目光擦过了聂无洄,落到他身边的玄衣少年身上。   屠天霸仿若未觉。   他跟聂无洄一同落座,位置正好在掌门顾风籍一侧。他想了想,托着椅子往聂无洄身边靠近些许,随手就能揪到男人的衣袖。   这一番动作落到众人眼中,沉默。   “……”   屠天霸倒是很新奇。   他还是第一次跟这么多正道人士坐在一块儿,还没有听到对面骂自己魔头,也没有动起手,便清了清嗓,主动道:   “听说你们觉得我医术好,想让我医治你们的门下弟子?”   出自妙仙宗的药澜:“……”   屠天霸笑呵呵,自我肯定道:“我医术确实很好,不行你们问那个谁,啊…那个卫蓉,试了都说好!”   他嬉皮笑脸,装疯卖傻,一有人隐晦提起戮天宗等问题,他就‘哦咦?你们在说什么?我不知道诶?我一个医术高超的小医修能知道什么?’,眼神清澈极了。   在场众人:“……”   隐去一身霸道阴森的魔息之后,众人才发现此人的面容尤其稚嫩,言行举止透着一股清澈的愚蠢。   ……难不成,是刻意表现出来,让人放松警惕的伪装?   但不得不说,他这番做派反而让在场众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当年屠天霸横空出世,游历神州大地的那十年跟正道结下的旧怨不少,一笔笔都算不清楚。   好在后来的三百年间,他鲜少出世,踪迹只出没在各大秘境,否则正道宗门不会在玄虚派之后,才协商着围剿戮天宗之事。   今日这场正道大会,众人得知玄虚派一事跟屠天霸没有关系,而且他与魔鼎息息相关,个人生死甚至影响着整个世界……   斗又斗不得,两方还有旧怨。   听他满口插科打诨,众人沉默片刻,也配合着,很快便商定了让当年参加过仙门大比的弟子前来归清门,请他‘诊治’一番。   其他的事情屠天霸不感兴趣,一下子弹跳起来,拉着聂无洄走人了。   聂无洄也任由他反手牵着自己往外走。   殿内的众人暗暗心惊,说不出话来。   出了正殿,聂无洄用力地握了握少年的手掌,“辛苦你了,我知道你不在乎正道魔道,向来率性而为,眼下你是为了我……”   屠天霸回头看了他一眼,   “也不全是啦。”   他侧着脸,脑袋微低,上半张脸被阴影笼罩,嘴角划出阴鸷的弧度,   “桀桀桀——他们的表情好好笑,尤其是那个妙仙宗的凶巴女人——”   屠天霸确实从来没有感到委屈过。   毕竟他都是当场反杀。   上一秒生的气,绝不会留到下一秒。   ……但,这话就不必说了。   聂无洄笑了笑,知道他的怪笑和怪话都是为了宽自己的心,又道:“你看……你没有自己说得那样不堪,也没有给我带来任何不便。”   屠天霸也笑了一下,点点头:“嗯。”   耳边,是心魔的冷笑,   “你们二人都心知肚明,正道如今确实不会继续围剿你,但那也只是因为你是炼魂鼎的一道枷锁!”   “你以为他们真拿你当医修看待?”   “那是他们忌惮你,苦于杀不了你!”   “你敢不敢告诉聂无洄,告诉那些正道修士——在天雷劫之后,你与炼魂鼎的融合愈发深切,只要你死了,炼魂鼎内的上古魔物怨气也会一同消亡?!”   心魔的笑声愈发张狂,   “哈哈哈,你不敢吧!”   “你怕心系天下安宁的无洄仙君不会选择你,倘若如此,你会感到生不如死,比过去更甚,千倍!万倍!”   屠天霸的表情丝毫未变,只是手指蜷了蜷,并没有引起聂无洄的注意。   手痒。   想扇巴掌了。   与此同时,屠天霸也知道……   心魔说得对。   他就是不想让聂无洄知道这件事,不是因为怕死,而是怕未来有一天,聂无洄真的没有选择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   屠天霸总觉得……   这件事似乎已经发生过了。   ————————   (急急忙忙跑过来)(倒出袋子里的更新)(急急忙忙跑走)(跑回来拿袋子)(揣进口袋)(逮虾户——)   -   亲们,这是昨晚的更新,今晚正常更新,爱您们。   -   PS:‘这件事’并没有发生过,明仔难得的小伤感了,不虐啦不虐的,这个单元的感情线十分明朗。 [207]Chapter 207:凭空污人清白。   此后的小半个月,归清门异常热闹。   另一头。   金柳衣在系统的帮助下,从黑海海底取得九幽忆煞镜,顺利离开浮空岛之后,便得知了一个消息——   归清门要重办一场仙门大比。   各门派积极响应,已携大量弟子前往归清门。   聂无洄都为此出关,有心指点一番。   除此之外,金柳衣没能探听到有关正道围剿魔尊屠天霸,或其他事关仙魔斗争的消息。   金柳衣思忖片刻,在心中无声道:“系统,不对劲……这种时候,归清门怎么可能重办仙门大比?”   “一来,他们将妙仙宗置于何地?”   “二来么……”   这就跟金柳衣有些关系了。   由于当初只有她撞见了魔尊伪装后的真实面容,因此金柳衣在散布消息的时候,并没有直接描述出屠天霸的外貌,而是说了一些指代性很强的形容。   只要正道宗门顺着线去查探,很容易将目标锁定在化名为‘屠医修’的少年身上。   以她的了解,屠天霸性格火爆耿直,容不得他人废话,听正道修士质问自己,绝无可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交流……   只要打起来,场面就收不住。   金柳衣便能渔翁得利。   ‘恶役炮灰逆袭系统’回答得很快,   “宿主,此世界的天命之子已出关,这件事对新一轮仙魔大战极为不利。”   闻言,金柳衣有些不快:   “这我当然知道!”   系统的声音平铺直叙,继续道:   “经过本系统推测,各宗门极有可能已经发现了魔尊屠天霸的身份,引而不发,以仙门大比之名掩盖围剿行动……”   “意在松懈魔尊的防备。”   “这是宿主浑水摸鱼的大好时机,建议宿主混入‘碧霄坊’的弟子中,尽快赶往归清门,趁机使用道具,解放魔尊体内的上古魔气。”   此时此刻。   金柳衣正停留在一个名为金蚕岛的海岛上,距离黑海有数千里,气候变幻莫测,远不如妙仙宗周遭的城镇繁荣宜居。   金蚕岛上,有个叫做‘碧霄坊’的门派世代坐落于此。   据说,这个门派的创始人是上古大能的遗留血脉,在此看守黑海,庇佑着当时因人间战事而逃亡到此处的流民。   久而久之,碧霄坊问世。   尽管有系统的辅助,金柳衣出入黑海还是废了大功夫,听到系统如此分析,她有些迟疑,   “要是屠天霸不在归清门呢?”   “聂无洄在那里坐镇,要是我的身份败露了,岂不是白白送死?他的不驯剑下可不缺魔修亡魂。”   很快。   系统无机质的声音又响起,   “宿主请放心。”   “您之前给不少正道弟子种下心魔,积攒的积分足以兑换一次高级伪装技能,无人能看破你的身份。”   “就算魔尊屠天霸不在归清门,宿主还能趁机给更多正道弟子种下心魔,赚取更多积分,提升自身实力……”   “此乃两全之策,系统一定会尽全力辅助宿主完成任务的。”   金柳衣听完,觉得有些道理。   说到积分,她心念一动,问道:“之前我给无相老祖他们兑换过一次性的[低阶炼魂魔功],现在积分还剩多少?”   炮灰逆袭系统报出一个数字。   金柳衣听完,皱起眉头,“不对,玄虚派那个女弟子的积分,你怎么没有给我算上去?”   她心想:那个女人难抵心中恶念,魔种早早破土而出,绝不可能寄生失败。   毕竟,玄虚派都没了。   系统顿了顿,应道:   “没有算错。”   “本系统没有获得该寄生体的积分,经检测,她体内的心魔种已消亡。”   魔种并非自然消亡,而是被与自己同宗同源的力量炼化……   只是这些话,它就不必同金柳衣说了。   金柳衣没有太奇怪。   毕竟此前也有这种情况。   随着寄生体的死亡,心魔种亦会消亡。   或者,被魔种寄生的弟子成功压制了自己的恶念,未使魔种破土而出,此类情况也会导致金柳衣无法获得积分。   她冷着脸,啐道:“真是白费功夫!”   殊不知,与她神魂绑定,伪装成‘恶役炮灰逆袭系统’的存在也正暗暗愤恨狂怒。   它并非系统。   准确来说,它是炼魂鼎内逃离的一缕上古魔气意识。   三年前的那场天雷劫中,屠天霸受到刺激,神魂动荡之际,被不知名力量侵入,于是它趁乱出逃……   跟那股不知名力量的短暂交汇间,   它窥探到了些许残缺信息,顺势将自己伪装成名为‘系统’的存在,就近隐藏在金柳衣体内。   当然了。   金柳衣亦是它诱惑而来。   其真实目的,是利用这个魔修,摧毁屠天霸的个人意识,达成数万年的怨念。   即:让魔气充斥天地,魔涨道消!   至于这个愚蠢的‘宿主’下场如何?   与它有何关系?   它只知道,自己与屠天霸同宗同源,能感知到它的大致方位——   不出意外的话,正是归清门。   所以,无论正道宗门是否找出屠天霸改头换面后的身份,金柳衣都不会白跑一趟。   而它……   一定会好好辅助这个宿主的。   黑海海底万分艰险,怎好让她白忙活一趟呢?   毕竟宿主这么努力,给正道弟子种了那么多心魔种,只要魔种成熟,它就能炼化那些正道弟子,提升自己的实力。   因此,才有了‘积分兑换道具’一说。   另外,正道宗门永远都不可能找到那些失踪的堕魔弟子。   因为他们已经成为了它的滋养肥料,皮囊与神魂都消化得一干二净了。   思及此处。   炮灰逆袭系统模拟出无机质的声音,催促道:“宿主什么时候动身?碧霄坊距离归清门甚远,她们已经提前出发了。”   “……”   在金柳衣携魔兵赶往归清门之时,许多门派已经先一步抵达,并前往专门地点,进行仙门大比的登记。   主峰,迎客门。   青玉石板铺成的广场很大,宛如碧波荡漾的海面,四角有盘龙玉柱,龙首源源不断吐出乳白色的灵雾。   屠天霸环视一圈周遭的景象,总觉得似曾相识,忍不住笑吟吟地道了声,   “不过这个广场,是比妙仙宗的小广场气派多了哈……”   他抬眼看了看站在桌前的男人,慢悠悠地补充道:“哦,差点忘了,还是有些不同的。当时你坐在桌后,我站在阵中,你对我有所怀疑,背地里结了杀魔阵。”   徐阙:“……”   广场中央。   屠天霸坐在报名处的长桌案后头。   徐阙站在桌前头。   两人一坐一站,四目相对。   屠天霸很恰当地吟哦道:“噫吁嚱,真是风水轮流转……”   闻言,徐阙的眉梢重重一跳。   作为那日正道大会的参与者之一,他知道这场仙门大比有两个目的。   其一,是为了掩饰屠天霸为正道弟子检验是否被种下心魔这件事,以免造成弟子恐慌。   其二,是为了诱惑不知所踪的金柳衣自投罗网,或其他前来使绊子的魔修。   正因如此,屠天霸必须担任一个能够接触所有人的职位。   当日,在少年的暗示明示下,以及出于各方面的考量,他的真实身份只有参与正道大会的那部分人知道。   对外,他只是归清门负责登记的弟子。   徐阙垂眸,盯着仪态懒散地坐在桌后的白衣少年,视线微移,瞥见对方刚才从袖中掏的小招牌——   【医术很好,治不好不要钱】   这个小招牌很简陋,是用几根指头粗的木头和一块粗布制成的,上面一行字写得有些歪,前头空隙很大,后头越来越挤。   徐阙认真回想,从自己三年前的两次试探想起,到前不久的从天而降,破坏了河谷法阵,以及私下对无洄仙君传音等事例……   他试图冷静。   下一秒。   他听到了几声很快速的嘭嘭声,仿佛一连串轻快的鼓点。   是屠天霸。   他眼睛亮晶晶地拍着桌子,招呼徐阙坐下,语气热情:   “徐道友,来来来,我不止负责登记,还是个医术高超的医修,让我看看你有没有什么不治之症——”   “你可不要讳疾忌医,万一上次的伤势没有好全,反而恶化成重伤,落得半身不遂什么的,到时候还怎么做断袖?”   说完,他很憨厚地笑了两声。   徐阙:“……”   徐阙冷静失败了。   他沉默片刻,有理有据地道:“我是跟你同路来的归清门,方才只是去山门口接个人,不曾踏出归清门半步……”   话毕,屠天霸用食指很不走心地挖了挖耳朵,又作势往他身后望一眼,“啊?我没看见人啊?”   说时迟,那时快。   徐阙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叮叮咣咣声响。   他一回头,就见符悦声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看清桌后的白衣少年后,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雀跃,   “屠道友,是你呀?!”   “太好了,你加入归清门了吗?幸好你没事,不然我于心难安……”   屠天霸动作一顿,瞥了眼对面挂满配饰的青年,发现他脸上的喜悦是真,语气里的激动也是真。   这个人,好像是真的很高兴他当年没有死在荒境中。   屠天霸稍微坐正了一点。   符悦声看起来是个花孔雀,但他的嘴巴比孔雀厉害多了,叽叽喳喳不停歇,屠天霸都没找到气口。   他绕过徐阙,一屁股在桌前做登记,看到支在桌上的招牌后,很好奇地让屠天霸给自己看一看。   徐阙:“……”   屠天霸兴致缺缺地登记完,随意瞥了他两眼,说道:“虽然你有天生不足之症,但续命梭补全了这一点,你现在很健康,但最好还是不要生孩子了,伤身。”   话音刚落。   符悦声的表情有些失落。   徐阙:“…………”   到底在失落些什么啊!!   见他还想叽叽喳喳地说点别的,徐阙一把将他揪起来,推着他走了一段距离,才轻声道:“你最好…别跟这人靠太近。”   符悦声很疑惑,反问:   “啊?为什么?”   徐阙沉默片刻,挑挑拣拣地选了一部分能说的,“因为他很讨厌我,你又跟我走得近,免得人家厌屋及乌。”   符悦声停住脚步,更疑惑了,“啊?他讨厌你吗?我倒觉得屠道友似乎还挺喜欢你的。”   徐阙也停住脚步,常年不变的表情有些裂开,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人难以置信的邪恶低语。   符悦声读懂了他的表情,转身与他面对面,振振有词道:“我没有开玩笑,我是真的这么觉得…!”   徐阙的神情一言难尽,   “他喜欢我什么?他喜欢我老,喜欢我晦气,喜欢我‘走’得快?”   符悦声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   “……喜欢逗你吧,挺好玩儿的。”   说完,符悦声站在广场边缘,远远地冲桌后的白衣少年挥了挥手,身上叮咣响。   徐阙不自觉地偏头看过去。   他们跟屠天霸隔了有一段距离,因此少年的身影有些模糊,在乳白色的灵雾中若隐若现。   稍等片刻。   徐阙看到少年缓慢抬起一只手臂,随便挥了一下,然后没骨头似的趴回了桌上,下半张脸埋进臂弯里,神色比灵雾更加飘渺。   符悦声自信道:“你看,他救过我,还对我如此友善,怎么会讨厌我呢?”   徐阙:“……”   什么跟什么啊?他刚才说的好像是,屠天霸讨厌自己吧?   紧接着,符悦声双手抱着他的胳膊,将他的上臂举高,也晃了两下。   嗖的一下!   徐阙看到少年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做了一个很熟悉的动作——食指与中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反过来,远远指向徐阙。   ‘我会一直…一直盯着你……’   下一刻。   符悦声笑他,“你的表情真好玩,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话音刚落。   符悦声的表情一愣,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轻声道:“糟了!”   徐阙的神情也随之一肃,“怎么了?”   符悦声懊恼地说:“我忘记问屠道友他的道侣是谁了?是归清门的哪位仙长?我真的很想知道!”   徐阙的视线飘往灵兆峰的方向。   那位啊……   想必这几日都在调息修炼吧?   徐阙思忖着,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偌大广场中心的少年,只捕捉到对方迅速转回脑袋的残影。   “……”   屠天霸觉得自己的耳朵不干净了。   他的五感异常又灵敏,别说能清晰听到符悦声跟徐阙的对话,就连他们的心内传音都无所遁形。   所以,他听到那个符悦声说自己喜欢那个晦气老断袖。   恶心,恶心啊!!   我脏了!   我被人凭空污了清白!   屠天霸歪歪扭扭地坐在桌前,整张脸都埋进了胳膊肘里,面庞微热。   看吧!他都被恶心坏了!!   好在这个时辰没什么人出入归清门,能让屠天霸独自冷静,直到他恢复喜怒不形于色的丈夫本色。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   屠天霸忽然感应到山门法阵进了一小队人,紧接着,桌上便凭空出现一张灵气化形的帖子,上头赫然写着——   【金蚕岛,碧霄坊】   ————————   [让我康康]字数稍微多了点,所以迟了二十分钟!亲们见谅!PS:别看小明那样,他确实挺中意徐阙的。 [208]Chapter 208:哪来的山寨系统?!   山门外,天空映出虹光。   流云化作琉璃色的浪,托着一艘带着龟甲纹路的巨舟破空而来。   立在船首的女子身着鲛绡制成的浅蓝色衣袍,在风中飘逸如烟,腰间的铃发出宛如潮汐涨落的嗡鸣。   下一瞬。   巨舟悄然消失。   舟中人落到山门前的石阶上。   见状,顾宸偕同另两位弟子迎上去,冲为首的修士打了个招呼,   “萧道友。”   闻言,萧映清点了点头,冷然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应道:   “顾道友,上次仙门大比一别,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这一回,你可不会那么轻易获得优胜了。”   作为那场正道大会的参与者之一,以及归清门这一代弟子之首——尽管顾宸半道离了场,但他对这场‘仙门大比’的真实情况心知肚明,还主动请缨来到山门外迎客。   当然了。   他不愿留在门内,还有另一个原因。   为了那个‘原因’,近半个月以来,顾宸奔忙于招待各宗门弟子,以及配合万法宗门人暗中布下重重法阵……   正因如此,这段时间他不曾前往灵兆峰拜见师尊。   顾宸微微恍神。   ……或许他只是不想听到某个消息由师尊亲口说出,传进自己的耳朵里。   思绪回笼。   顾宸脸上的笑不捉痕迹地敛了敛,语气却仍旧温文客气,“有幸能再次领教碧霄坊的功法,顾宸岂敢掉以轻心?”   接着,两队人又寒暄了几句。   顾宸身后的一位弟子适时上前一步,为几人带路,引她们前往广场登记信息,领取玉牌。   两方擦肩而过之际,碧霄坊队伍最末的一位女弟子陡然撞到了顾宸的臂弯。   顾宸下意识地瞥过去。   那名女修士也回了头,簪在发间的珠串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银白的残影。   她歪头冲顾宸抿唇而笑,眸光如幼鹿一般清澈,眉眼间带了些歉意。   可顾宸听着她轻软的笑声,总觉得尾音带了点蜜糖拉丝般的绵,莫名透出几分妩媚的意味。   “系统,果然有收获。”   伪装成碧霄坊最年幼弟子的金柳衣收回了视线,心里的讥讽笑声却收不住,   “真是没想到,上一回仙门大比的首位竟也恶念难抑,滋养着魔种,如今心魔已经破土而出,只会越长越快…!”   系统回答得很快,   “待他敌不过心魔诱惑,犯下错事,宿主就能收获双倍积分了,恭喜宿主。”   金柳衣在心中哼笑着应道:“毕竟只要是人就难逃七情六欲,修仙者亦是如此,魔修百无禁忌,正道却秉承着克己慎行的为人处事,压抑自身……”   “堕魔,不过是时间问题。”   “宿主说得是。”   然而,数息之后。   金柳衣的好心情戛然而止。   按理来说,她在半途中替代碧霄坊其中一名弟子的身份,混入归清门,其主要目的正是系统所催促的——   利用‘九幽忆煞镜’对付魔尊屠天霸。   可当她随众人来到广场中央,瞥见坐在桌后的白衣少年之后,金柳衣的心脏还是剧烈地跳了两下,仿佛对那人的恐惧已刻入神魂深处。   金柳衣的步子微顿,表情勉强维持着原先的轻快甜美,心中却惊惧交加,   “那些正道是废物吗?”   “居然真叫屠天霸混入其中了?!”   伪装成‘恶役炮灰逆袭系统’的上古魔物意识也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激动,以及对自由的渴望。   因此,它的语气终于有了波澜,   “宿主不必担心,你还没有暴露!”   “上次在荒境中,屠天霸让你离开便是不想杀你,期间你们从未有过交集,他自然不会怀疑到你了……”   它稍一停顿,强调道:   “更何况,宿主手中还掌握着‘九幽忆煞镜’,只要抢在屠天霸之前动手,他又能耐你何?!”   听到这里,金柳衣的心跳才稍稍平稳。   “……”   好吵。   待碧霄坊中的最后一人来到桌前登记信息,屠天霸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手上动作不停,还状似随意地道了声,   “你有点吵哦。”   闻言,绾着双螺髻,发间缠着珊瑚珠的少女的眉头轻轻一跳。   这个表情很快被掩饰下去。   随即,她疑惑地指了指自己,忍不住发出几声银铃般的笑声,酒窝漾动,脸颊透出淡粉色的光泽。   少女语气天真,很奇怪地道:“我方才分明没有说话呀……?”   屠天霸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神里却透出几分嫌弃,他上身微微后仰,“我的意思是,你的心跳声很吵。”   碧霄坊的其他人等在一边,听见两位容貌稍显稚嫩的少年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话,并不打扰。   屠天霸等了几息,肯定地点点头,   “现在更吵了。”   说完,他很无所谓地将录入了灵气与身份信息的玉牌递给少女,像赶苍蝇一样地挥了挥手,   “好了,你可以走了。”   金柳衣接过玉牌,迅速将其收起,额角的冷汗都要掉出来了。   幸好她背身对着碧霄坊的几人,否则被她们看到方才少年递过来的玉牌上写着‘金柳衣’三个字……   金柳衣连忙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容。   屠天霸也笑了一下。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往后抱着脑袋,整个人一晃一晃的,很悠闲地望着少女随着师姐们离开,完全没有给正道传讯的意思。   倏然间,他听到机智心魔发问,   “宿主,那个顾风籍不是让你发现魔修或者有堕魔倾向的弟子,先按下不表,等人走了再传讯给他吗?”   “你明明认出来了,那是金柳衣吧!”   “之前发现的那几个正道弟子,你都老实传讯了诶,难不成你要搞背刺?主角会生气的吧?”   听到心魔提到聂无洄,屠天霸的动作一顿,无声应道:“怎么可能?在我眼里,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那是……?”   屠天霸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杏眼微微上挑,眸中闪烁着莫名的思绪,   “有点好奇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十有八九跟我有关系……”   “但是我不记得了。”   入夜。   金柳衣顺着玉牌的提示,悄无声息地来到归清门的一处小山峰,看石碑标识,大概是归清门外门弟子的练武场。   此时间,场内寂静。   月华微凉,如河水般流淌而下,裹了场中央的少年满身,让他的背影看上去凭空多了几分柔和。   但金柳衣知道,那是错觉。   尽管已经有了系统辅助,她的实力亦是今非昔比,但她仍旧感到了一阵难以抵挡的惶恐。   有的人就是这样——   他光是站在那里,就叫人心慌。   听着系统在她耳边询问‘难不成你想永远当一个炮灰吗’,金柳衣的手抚过腰间的一件饰品,咬牙上前。   “尊…屠先生,您唤我来何事?”   屠天霸转身,回头,一双乌黑的眼眸直直落在金柳衣身上,“有点事想要跟你确认一下。”   金柳衣低眉顺眼:“敢问何事?属下必定如实应答。”   屠天霸哦了一声,“那你告诉我,当年我在渡天雷劫的时候,你还看到了什么?”   话音刚落。   炮灰逆袭系统忽然察觉不对,语调急促地在她耳边吼道:“快驱使九幽忆煞镜,慢一刻,你就要死!!”   闻言,金柳衣一把握住用银链挂在腰间的圆形饰物,那东西瞬息间变幻为两个手掌大笑的铜镜,然而下一瞬——   身前已无人影。   紧接着,她就听到屠天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人哼哼两声,语气得意且从容,   “我就知道你不会告诉我。”   “还好我早就决定要自己看了。”   话音未落,屠天霸的手已经搭在少女的头顶,动作轻巧,可金柳衣却感受到一股灭顶的悚然!   更加让人心惊的是,   她听到,那个声称要帮助自己逆天改命的炮灰逆袭系统气急败坏地骂道:   “废物!我只需要你用镜子照一下屠天霸,你竟还能失手?!早知道当初就不寄生在你身上了,要死你就一个人死吧!”   “恕不奉陪!”   还好之前炼化了近百名正道弟子,它实力恢复了一二,足以隐匿气息;还好附近就有身怀心魔种的寄生者!   它可不是低阶的魔种,遇到屠天霸便只能任其炼化!   “……”   在一阵仿佛神魂被阴火熔炼的极致痛处中,金柳衣只觉得有什么东西飞快地离开了自己的身体,而她的记忆犹如死物,被身后之人翻来翻去——   片刻后。   屠天霸收回手,任由她昏迷倒地,表情有点古怪地摸了摸下巴,问道:   “心魔,你之前说自己的称号是‘前夫哥扮演系统’是吧?”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忽然听到这句,愣了一下才应道:“对啊,但是宿主不是从来都不喊我系统吗?你都喊我心魔的。”   屠天霸点点头,继续问:   “金柳衣的心魔说它叫‘恶役炮灰逆袭系统’,听起来跟你好像……”   话音刚落。   N001噌一下从光饼复原成光球,无机质的电子音波澜起伏,   “卧槽!哪来的山寨系统!”   “是心魔,一定是心魔!!”   屠天霸点头道:“确实是心魔。”   他完整地翻看了一遍金柳衣近十年的记忆始末,终于明白三年前天雷劫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仅如此,他还知晓了……   金柳衣通过心魔所获得的残缺书页。   上面记录了金柳衣的未来之事,字里行间表露出,仙魔两道正在厮杀。   以及,聂无洄是天命之子。   他闭了闭眼,脑中浮现金柳衣的第三视角,仿佛亲眼瞧见白衣男人替自己迎击天雷劫,却被疯癫状态的自己一掌拍飞,继而被雷鞭劈中的身影。   ……应该很痛吧。   屠天霸忽然很想见聂无洄。   他思忖片刻,将已经恢复原貌的金柳衣绑了,绳结的末端仍旧是工整又精致的蝴蝶结。   随即,他将地上的圆弧形铜镜捡起,收入袖中,一个遁身便往灵兆峰飞去。   木屋外。   屠天霸将‘赔罪礼物’放到门外,然后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   聂无洄仍在调息修炼,身边叠满了灵石灵晶,修为几乎恢复至大乘期。   两人同吃同住了三年,聂无洄熟悉他的气息,在屠天霸有心隐匿的情况下,并不会警惕他的靠近。   屠天霸蹲在床边,凝视着男人闭目沉静的面容,在心中无声道:   “系统。”   “你给我的书册并不是完整版吧?我要看后面的故事。”   “——就现在。”   ————————   [让我康康]来了。 [209]Chapter 209:被人为修正过的世界。   如果是三年前,N001听到这句话大概会咯噔一下,担心宿主看完原著小说后直接狂性大发,把主角创死。   三年过去。   N001开始担心,宿主看完后续篇章会把除了主角以外的人全部创死。   首当其冲就是原著里的正攻,顾宸。   光屏前,白色光球沉默片刻,先给自己来了个免责声明,   “宿主,可不是我刻意隐瞒你哦,最开始绑定你的时候,我给你看过完整版原著光屏,但你有阅读障碍,伴随应激行为……”   屠天霸也想起了那日的景象。   那天午后,刚从昏迷中醒来,失了忆的聂无洄给他的肿脸蛋擦药。   如今想想,还真是恍如昨日啊。   屠天霸暗暗感慨。   有道是:一日断袖,终生断袖!   人一旦断袖,就无法回头了!   屠天霸在心里回味了一会儿,很大方地表示,“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你直接给我看便是了,经过三年双修,我已今非昔比!”   他的脸皮疏于锻炼,变得吹弹可破,被人嘬一口还会留下红艳艳的痕迹呢。   白色光球不太乐观。   虽然与原著正攻没什么交集和情分,但为了业绩,祂还是提前预警道:   “那宿主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在完成最后一个任务之前,你不能杀顾宸,到时候他还需要起到一个造型上的作用……”   屠天霸从善如流地应道:   “哦,看来他将来会做一些让我不高兴的事,难不成是夺妻之仇?”   白色光球:“……”   笑不出来。   屠天霸想了想,说:“放心吧,本尊岂会为了尚未发生之事,就迁怒于他人?好了不要废话了,快让本尊看看后续篇章!”   事实上,屠天霸并不是此刻才发现自己手中的书册是残缺不全的。   只不过他现在才有了往下阅读的欲|望。   毕竟在书册中,他所扮演的屠医修是个不折不扣的短命鬼,还是被聂无洄亲手解决的,实在晦气。   他是万万不会信的!   书册是书册,现实是现实。   它说了不算!   只是屠天霸现在改变了主意。   原因无他。   方才他对金柳衣施展了搜魂之术,看到了她记忆中的书页内容。   金柳衣通过心魔获得的书页很残缺,基本不成篇,皆是以她的视角叙事,但屠天霸还是眼尖地发现了聂无洄的身影。   某一段文字隐晦地表明——   聂无洄似乎是带伤上阵的,还被一群魔修伏击,伤上加伤。   屠天霸在心中冷笑一声。   让他仔细看看,到底是哪些人在欺负他的漂亮小寡妻,他要挨个记下来!   这回,屠天霸看的并非具现化书册,而是一块泛着蓝光的半透明光屏。   他心神一动,光屏上的文字便落到‘屠医修’被一剑穿心的节点。   哼。   那人已经跟他保证过多回了,绝对不会那般残忍对他,必定好好爱护,顶多用绳子捆一捆。   至于书里写的这些……   假的,都是假的!   屠天霸不以为意,接着往下看。   “……”   系统空间内。   N001透过光屏,看着宿主的表情越来越冷,杏眼半阖,微微挑起的眼尾仿佛藏着两道利刃,透着刮人肌骨的寒意。   ——想刀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白色光球思忖片刻,稍稍远离光屏,劝慰道:“宿主,你冷静点,原著小说只是书中世界的既定走向,当你开始扮演前夫哥这一角色之后,就不一样了……”   屠天霸面无表情:“我现在很冷静。”   白色光球有点不信,但看宿主没有狂扇自己巴掌,也没有狂扇别人巴掌,还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下一瞬。   屠天霸冷静地站起身,冷静地转身往门外走去,还冷静地对系统道了声,   “我准备出门散会儿步,去去就回。”   如果有脸的话,N001已经开始痛苦面具了,祂连忙阻拦道:“……万万不可啊,宿主掌下留人!”   祂的语速飞快,   “你刚才还说不会因为没有发生的事迁怒他人,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出尔反尔!”   屠天霸无声应道:“只是去散步啦,你不要说得我好像会跑去找那什么顾宸,一巴掌把他的脑袋拍碎一样,好歹他也要叫我一句师公的,所以他就安心地去吧,他爷爷的这个不孝子居然敢那样说我的阿洄,给我洗干净脖子等着!!!”   然而,正当他的指尖触到屋门,身后陡然传来男人的声音,   “去哪儿?”   屠天霸的步子一顿,也没转回身,而是站在原地,深深地吸气吐气。   聂无洄是被一缕转瞬即逝的冰凉杀意惊醒的。   他刚一睁眼,就见少年作势要推门而出的背影,连忙叫住人,继续问道:“我调息近十日,你不高兴了吗?亦或是最近疏忽了双修,你又觉得头疼难忍了?”   屠天霸听他这样说,哪能不管不顾地离开,忙不迭踩着重重的步子回到床边,反驳道:“我怎么会因为这个就生你的气!我的气量哪有这么小!”   聂无洄笑了笑,说:“我知道。”   见少年不情不愿地坐到床边,努力装作无事发生,但眉眼间皆是怒意的模样,他才缓声补全了下句,   “我只是不想你气冲冲地往外走。”   屠天霸方才还觉得自己气得快要爆体而亡,听男人这样温声软语地说话,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太重,实非丈夫所为。   他暗暗吐出一口气,侧过身子,将结束调息的男人抱到怀里,让聂无洄侧坐在自己的大腿上,重新说道:   “我不该凶你,只是有些压不住气。”   聂无洄已经习惯了屠天霸的搂抱,并不抗拒两人之间的亲近,反而主动抬臂搂住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抚着他的侧脸,   “发生了什么事?”   屠天霸的额角青筋鼓起。   他咬着牙根应道:“没什么,就是看了个糟心的话本子,让我好不痛快。”   聂无洄定定地看着他,追问:“什么样的话本子?说给我听听。”   屠天霸用力摇头,脑袋快要晃出残影。   他才不要说——   在那本晦气书册里,‘屠医修’一命呜呼之后,男人被丹蛊反噬,受了重伤,被他的弟子带回了宗门。   这件事成了师徒两人之间的秘密。   只是除了丹蛊之害,男人夜夜嗅闻‘屠医修’加了料的安神香,再加上双修心法的影响……   在恢复修为之前,他难以抵挡情毒的侵扰,苦不堪言。   偶然间,那位弟子撞见男人情毒发作的场景,本该退开的他却怔在了原地,甚至忍不住靠上前去,扶住了男人发热的躯体。   ……师徒两人乱了界限,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   事后恢复了清明的男人叹了一口气,只道这是一场错误,忘了就罢,让弟子不必放在心上。   然而,弟子却念念不忘,主动提出愿意为师尊应对情毒,希望对方不要推开自己。   男人面色冷然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是我的亲传弟子,我看着你长大,只将你看作孩子。”   闻言,那弟子红了眼眶,满心痛苦地问道:“为什么那个人可以,我就不可以?师尊,他将你视作玩物,我是真心爱你!”   男人决绝地应道:“可我不爱你。”   然而,碍于丹蛊阻碍了男人吸收灵气的速度,他的修为恢复得极慢,压不过情毒的来势汹汹,也拦不住弟子罔顾师意,非要出现在他面前。   两人一番拉扯。   只是每当男人熬过情毒,恢复神智,他对弟子的态度就愈发冷淡。   直至某次。   弟子口不择言地喊道:“你为什么总是要退开我?难不成你愿意被那个低贱下流的登徒子任意施为,在他身下辗转承欢,也不愿意接受我?”   男人沉默许久,应道:“顾宸,你确实长大了,我已经教不了你什么……稍后我会禀明掌门,让他为我设下屏障,在我伤势复原之前,不见任何人。”   听到这话,弟子的脸色煞白,跪地叩首告罪道:“师尊,是我一时冲动,这才失言了,我本意并非如此!”   “……”   男人一心闭关,独自抑制情毒。   几十年光阴稍纵即逝。   在两人关系降到最冰点之际,修仙界的形势急剧变化,魔修肆无忌惮地行恶,以至于一场仙魔之战拉开了序幕。   男人因此出关。   他的修为恢复了大半,率领宗门以及其他门派与魔修激战,期间,还与弟子发生了一连串故事,导致魔修暗算成功。   屠天霸看得眼刀如雨下。   好在男人身为天命之子,书中主角,他不禁率领正道战胜了一众魔修,还探寻到魔道动乱的实情。   ——黑海。   黑海底下,曾经是上古仙魔的战场。   数万年前,仙道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最后也只是惨胜,耗尽众人之力,将魔气镇压封印。   而战场的中央,正是魔界入口。   原来是时隔万年,黑海底下的魔界入口再度开启,催生出一股强大的意识,加深了魔修的祸心。   不止是魔修,凡间更是战火纷扰,连正道弟子也屡屡堕魔,乱了道统……   故事的最后。   正道众人与魔修两败俱伤,唯独恢复了全盛期修为的男人能与熔炼了整片黑海的意识一战。   出发前,他对弟子笑了一下,   “……待我回来,会给你答案。”   文章的最后一句话,描写了男人持剑离去的背影。   白衣染血,在风中猎猎作响。   男人手中的剑泛着寒芒,而天底下,黑海在咆哮,水面卷出两道巨大的漩涡,像是一对猩红晦暗的眼眸。   他没有回头。   “……”   屠天霸看得七窍生烟。   这就没了??   为什么没有写他凯旋?   这些正道修士真是废物中的废物!!   啊——气死本尊了——   木屋内。   聂无洄侧靠在少年怀中,看着他一会儿青黑着脸,一会儿龇牙咧嘴,一会儿目眦俱裂,最后定格在一个很悲伤的表情。   他抿着唇,嘴角绷成一条直线,一双杏眸望向聂无洄的时候,里头的寒光一下子软了下来,暖融融的。   屠天霸又生气又心疼,坚定道:   “我可得好好活着,不能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当寡夫,你生得这样漂亮,脾性又温柔,没一点脾气,被人欺负了可怎么办,我真是死不瞑目!”   “我泉下有知,定要问问阎王爷,如何才能揭棺而起!!”   聂无洄:“……”   到底怎么了?   聂无洄脸上的表情不变,心中却堆满了疑惑。   他张了张口,就被少年打断,   “不行,我现在有要紧事,耽误不得,你先别跟我说话,不然我一定会听从的……”   说完,他轻轻将聂无洄放到了床上,拔腿就要往外走,身形极快——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发出一声类似于猫咪被踩到尾巴的凄厉叫声,   “宿主,你来真的啊!”   “你要是现在就把正攻杀了,我就完犊子了啊!而且任务失败,你就没奖励了!”   屠天霸没犹豫。   N001汗流浃背,当即又道:“要死要死要死,你听我说,原著里的情节没有发生过啊,这是个被人为修正过的世界——”   祂知道没有证据,屠天霸不会打住心中的主意,连忙距离道:   “我说真的,原著里有描写过灵兆峰的景象,按照原著,这里本该坐落着仙殿,而不是简陋小木屋!”   “这是有原因的!”   N001不是很情愿地道:“只要你暂时放弃击杀顾宸,并完成最后一个任务,我能让你看到被覆盖前的世界轨迹!”   话毕,屠天霸的身形一顿。   N001:“……”   祂的积分,终究是保不住了。   ————————   亲们抱歉,今天回家比较晚,更新晚点了!!!冲刺赶来!让大家久等了(or2[摆手][摆手][摆手] [210]Chapter 210:封印解除。   时空书局是一个庞大的部门。   书局旗下设有不同的系统分支,例如征战类、开荒类、攻略类等小组。   N001算是挂靠在「攻略类」底下的扮演类系统,功能格外简陋,基本只有数据传输与系统商城两个模组。   商城里的物品需要用积分换取,每一个都是天价。   好在只要宿主完成阶段性任务,便能获得价值不等的积分。   但对于N001来说,   系统商城是个不折不扣的鸡肋功能。   因为时空书局压根没有拨给N001任何任务经费,只允许祂绑定濒死的宿主,最终任务奖励还是以[苏生]的形式,直接发放给宿主本人。   杜绝了系统贪污…啊不是,积分流通的可能性。   除此之外,N001的系统商城早就被时空书局锁定了,无法正常使用,宛如卷帘门上挂了三把锁的超市。   看不到,也摸不着。   ……跟防贼似的。   难道祂是什么不择手段的薪水小偷吗!   N001为如此冷酷、凉薄、对员工极其不信任的职场感到悲哀。   好在祂是个懂得变通的系统,不仅排除万难,成功获取了自己应得的回报,还通过盗用其他系统账号的方式——指角落里蹲着的那个蓝色光球,保障了系统商城模组的正常使用。   天行健,系统以自强不息。   叮的一声。   N001熟练地在输入了一串不属于自己的系统编码,成功登陆了系统商城。   祂望着光屏上那个标价不菲的[沉浸式数据导入模组],圆墩墩的球身仿佛漏了气的气球,无端多出几道褶。   一百万积分。   ……这可不是小数目啊!到底是怎么样的败家子才会购买如此奢靡的道具!   N001的啾尖悬在商城的光屏前,久久未落,似乎还有些颤抖。   不行。   祂收回还未下单的啾尖。   做系统呢,最要紧是勤俭持家。   不该花的别乱花,能省则省!   于是,N001瞥了眼面向宿主的光屏,咳嗽两声,问道:“宿主,你有没有作用于神魂的高阶法器啊?借我用一下。”   屠天霸有些不耐烦,但为了搞清楚系统方才所说的‘被覆盖的世界轨迹’,他还是应了声,   “有,等着。”   说完,他拉开门,对男人叮嘱道:   “我这次是真的去散步,不会离开灵兆峰的,就在周遭一个人转转……”   聂无洄见少年隐藏的杀意消退了,表情看上去轻松自然,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转眼又见门外的地上,躺了一个陷入昏迷的红衣女子。   聂无洄:“?”   屠天霸顺着他的视线瞥过去,像是忽然想起了这件事,啊了声,解释道:   “这就是诬陷了我的魔修,我抓了想送给你,差点忘了!不过我抓她的时候下手重了一点,不知道有没有把她打坏。”   下手确实重。   屠天霸使用的搜魂之法很霸道,不仅翻看了她近十年的记忆,还修改了她的部分记忆。   比如:将‘恶役炮灰逆袭系统’修正为心魔,删除了涉及预言未来的书页记忆。   在金柳衣的记忆中,她被心魔蛊惑,想要掀起仙魔斗争,从中渔翁得利。   这也是事实。   屠天霸并没有说谎,只是隐瞒了涉及书册的内容。尽管系统没有提前交代,但他还是下意识这么做了。   聂无洄走到门边,蹲身查看,“我带她去见掌门,你……”   他稍一停顿,交代道:   “你不要乱跑,待我回来再听你说‘话本子’的事情,可好?”   屠天霸点头。   当然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下一瞬。   屠天霸眼看着男人带着金柳衣飞遁往主峰,快步走到木屋背后,往墙角里一蹲,嗖的一下掏出金柳衣掉落的那面铜镜,恶狠狠地催促,   “系统,你最好快些,他肯定马上就回来找我,若是你没有说到做到……”   话音未落。   屠天霸就看到一个发着光的白团子从自己的额心冒出来,语速飞快地说着,   “来了来了,宿主我来了!”   屠天霸:“?”   白团子约莫拳头大,浑身光溜浑圆,手脚的部位分别伸出四个啾啾,短得可怕。   像是鼓包。   N001还是第一次具现化在宿主面前,祂悬在半空,清晰地看见对方的脸上写着两行字——   左脸写着:这什么东西啊?   右脸写着:我脑袋里怎么会有这种怪东西?我脏了!!   N001有点担心自己挨扇,连忙道:“宿主,来不及多说了,快给我道具,不然我们就要被主角抓包了!”   屠天霸满脸抗拒,但动作很快地递出镜子。   N001:欧耶。   身为系统,N001能够自由选择呆在系统空间里,或是具现化在宿主面前。   当然了。   系统的存在,仅宿主可见。   只是N001不太愿意出现在宿主面前。   做祂这行的,忌讳跟宿主关系处太好。   如果不是迫于省钱,咳……此时严峻的形势,N001也不会在屠天霸面前现身。   祂搓了搓两只小啾啾,先是打开肚子上的小仓门,从里面扯出一条电线,然后往屠天霸手中的铜镜一搭——   霎时间。   这个僻静角落响起一阵宛如烧热的油锅倒入凉水的声响,噼里啪啦,滋呜哇啦,铜镜表面很快冒出一股黑烟,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   但屠天霸很淡定。   白色光球也很淡定。   屠天霸好奇地看了一眼那条线,饶有兴致地问了一句,   “这是什么?”   N001默默加大电量,应道:   “病毒。”   屠天霸又问:“病毒是什么?”   N001想了想,简单描述道:“一种让我牢底坐穿的好东西,总局严令禁止,说书中角色一旦染上它就完了。”   屠天霸更好奇了。   与炼魂鼎融合的他没有死亡风险,当即伸出指尖碰了碰那根电线,“你骗人,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白色光球:“……”   你自己已经有了,当然没感觉了。   N001先是给这个道具做了个全方位的杀毒,然后对其数据改造,最后,祂将自己偷藏的原始世界数据包导入道具。   就这样,被上古魔物意识寄予厚望的九幽忆煞镜,被祂改造成了一次性道具,用完即毁。   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屠天霸不知道它在干什么,但这不妨碍他提出要求,“我不喜欢太大的镜子,最好再小一点,像梳妆镜一样,还要有把手。”   白色光球想说‘这是另外的价钱’,但祂思量再三,还是忍住了。   不是怕挨扇。   是祂善。   N001飞快地完成了外观修改,然后给道具设置了一个口令密匙,并将其告知宿主。   另一头。   不出屠天霸所料,   聂无洄心中惦记着屠天霸方才的反常表现,并没有在主峰多做逗留,只匆匆交代了几句,便返回了灵兆峰。   屋子里没有人。   倒是屋后有些细碎的动静。   聂无洄不是个爱玩闹的性子,只是跟屠天霸相处久了,他也有了些变化,竟下意识地放轻步子,隐匿身形气息,往屋后走去。   绕过转角。   聂无洄就瞥见少年蹲在角落,双手合握着一柄银边梳妆镜,嘴里念念有词,   “魔镜魔镜快显灵,我是你的今生,你是我的前世,以魔法少男的名义命令你,请倒映出我真实的样子吧——”   聂无洄:“?”   正如聂无洄熟悉他的气息一般,屠天霸也没有发现男人的靠近,他专心致志地凝视着朦胧的镜面。   果然。   念完那一串又臭又长的口令后,灰蒙蒙的镜面荡起水波纹,逐渐能够倒映出人的面容……   屠天霸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跟自己大不相同,却又莫名相像的脸。   镜中的男人摆出跟他一样的姿势,歪着脑袋盯向镜面,长发自肩头倾泻而下,发尾微卷,在颈侧蜿蜒出蛇信般的弧度。   他的容貌格外英俊,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仿佛乌黑的大地被血液浸透,冻成了坚冰,眸光流转间,似有万千暗影在深渊中沉浮。   森寒,叫人发怵。   而他那身冷白如的肌肤,还带着几分死气沉沉的青,看上去格外妖异。   屠天霸眨眨眼。   他也眨眨眼。   屠天霸张张嘴。   他也张张嘴。   脸倒是其次,屠天霸移动镜子,让镜面对准自己的前胸。   “……好大。”   已经回到系统空间的白色光球沉默地看着光屏,内心是地铁老爷爷的形状。   某种程度上,宿主真是不忘初心呢。   祂瞥了一眼光屏角落亮起的录像键,以及仍在增长的时长,催促道:“宿主,还有最后一句。”   屠天霸回过神,在心里默念出口令的结语,   “——封印解除。”   话音刚落。   屠天霸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句,   “什么‘好大’?”   他猛地回头,发现聂无洄弯腰站在自己身后,两只手分别搭在膝头,柔顺的发尾垂落,微微摇晃,撩动着他的后颈……   镜子里,俨然倒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下一瞬。   镜面白光大作。   恰时,一阵风拂过山崖。   风过后,木屋后不见人影,只剩下一片漫长的寂静。   “……”   ————————   [让我康康]来了!   国补买了平板,浅摸了一下小明和专栏头像,原来那个专栏头像也是小鸟画的啦,待会儿就把模板封面换回去了,工作实在太忙了,画不动……T∧T [211]Chapter 211:——强者,总是菇毒的。   连戮峰,血骨洞。   天空阴恻恻的,诡谲暗沉。   连戮峰并非一座山峰,而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林原,只是草木已尽数枯竭,仅剩崎岖的死木伫立在陡峭山石间,仿佛一具具烧焦的尸体,狰狞极了。   其中心坐落着一座石殿,外形酷似头骨骷髅,魔气冲天。   正是血骨洞。   ——亦是魔尊明修的居所。   几十年前,这个叫做‘明修’的人横空出世,没人知道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只知道他一身修为高深莫测,毫不遮掩自己的凶煞之气,一现身,便剿灭了一个魔道宗门。   此后数十年,他征战不休,荡平了魔道中的所有势力,将一众魔修归入麾下,一举成为魔道之主,并立宗门为戮天宗,还自封名号‘邪骨魔尊’。   整个修仙界无人不知他的名号。   正道宗门唯恐此人野心勃勃,会率领众魔修来犯,挑起新一轮的仙魔大战,不由得心生忧患。   这要是被戮天宗的魔修们知道了,定要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道:   “呵呵,想太多。”   ……忙着种地,哪有空攻打正道啊?!   什么魔尊?呸!   这个人简直就是魔鬼!   他征战数十年,统一魔道,难不成就是为了让所有的魔修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为他种菜产粮吗?   他又不必食用人间烟火!   种地就种地吧,还不准他们使用法力助长作物生长,从播种到收割,都要他们亲力亲为!   若有不从,或阳奉阴违者……   尸体现在挂在枯树的枝头上呢。   不是没人想过要逃,只是魔尊手段高超且身怀一件诡异魔兵,能炼化世间万物,包括这片土地。   没有人能逃出这方土地。   起初,一众魔修不认命,暗暗联合在一处,什么上天遁地的手段都使过了,可这鬼地方就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罩住了一样,让人求生无门。   有些性子暴烈的,决意合力围攻那个将所有人困住的罪魁祸首,却被对方一掌拍倒在地,血溅三尺。   而那人,只是冷哼一声,“哦,不想种地是吧?本尊这就成全你,当肥料也是功德一件!”   几个来回之后,众人放弃了反抗之心。   种吧,种地能有多难?   ……真的好难。   连戮峰的每一粒土都沾满了魔息,生灵难以生存,唯有魔修如鱼得水,偏偏那人霸道得很,对他们百般欺压,甚至使出天眼监视,时刻盯着看有没有人偷懒。   欺人太甚!   众人站在田里义愤填膺,插苗的动作干脆利落,如同取人首级般果决。   有些女魔修受不得这苦,便设法用魅术诱惑魔尊,想讨个优待。   不料那人郎心如铁,眼里不见红颜,尽是枯骨,只冷冷地瞥了一眼冲自己顾盼生姿的女魔修,问道:“你也活腻了?”   吓得女魔修动作一僵,神情惊恐。   众魔修苦不堪言,盼望着正道宗门早日将这个魔星剿灭,还他们自由之身,免了这牢狱之苦。   直至今日,已是数年过去了。   此时此刻。   血骨洞外,天气阴沉。   洞内,气氛也阴沉。   一位身形高挑的玄衣男人坐在上首,单手撑脸,仪态散漫到了极致,底下跪了一众魔修,正兢兢战战地汇报着,   “属下玄天,产粮三百一十斤!”   闻言,另一人的眸中闪过暗喜,连忙报出一串更大的数目,“禀告尊上,属下谷一谟,产量更高一些,足足有……”   其他人紧跟其上,依次报数,数目大的声音洪亮,数目小的低眉顺眼,唯恐惹恼了这位说一不二的霸主。   “哒、哒、哒。”   待众人语落,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上首传来一阵手指敲击台面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像是锋利的铡刀在众人颈侧挥舞,听得人冷汗直流。   下一瞬。   众人就听见殿中响起一道低沉的嗓音,   “好,好得很。”   “你们都是种地的好材料,不枉费本尊苦心栽培,助你等脱胎换骨。”   不知为何,众人竟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一颗心提得更高,忙不迭叩首表忠心,   “尊上息怒!属…属下来年定能种出更多的粮食,让尊上刮目相看!”   “正是,属下是木灵根,比他更强!”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地表忠心,顺便暗中给其他人上眼药的时候,男人的气压越来越低,最后冷哼着挥袖走人,   “既然你们都如此信誓旦旦,到时候若是有人没能做到,本尊就拿他来肥田。”   话音刚落。   殿中响起一阵渐弱的脚步声。   有几个胆子大的魔修悄悄抬起头,只捕捉到男人离去的背影,玄色衣袍在他身后猎猎作响,气势不凡。   当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众人才齐齐松了一口气,忍不住身子瘫软下来,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眼里藏着话。   ‘天气如此阴沉,谁惹这魔头了?’   ‘不知道啊,只希望待会儿别下雨,不然我那地里就白忙活了。’   说来也奇怪。   连戮峰被魔尊所炼化,就连天气也与他息息相关:他若是心情不好,外头天气便阴沉,发怒了,便电闪雷鸣……   一干人等刚出石殿,就听到天空传来库嚓一声巨响,一道雷光刺破乌云,闪得人眼疼,心肝也颤。   几人面面相觑,一路狂奔至自己的田地里,不敢偷懒耍滑,生怕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   明修离开正殿,一路走到洞府深处,幽暗的长廊很安静,他踩着通往地宫的下行阶梯,一步步走到地底深处。   石壁上的火光微弱,颤颤巍巍地蹭过他的脸,不敢久留。   不多时。   明修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   他身姿挺拔,单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缓缓抬起,似乎想要推门入内。   可当指腹触及门扉之时,男人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凶煞的眉眼间竟透着两分极为罕见的无措。   又过了一会儿。   明修推开了门。   这个隐秘的地下空间很阴暗,空气有些潮湿,还带着点莫名的清香。   他挥挥手,空间骤然明亮。   地宫空间极大,水晶壁亮起来,犹如碧蓝之海,其间有碎光闪烁。   最中心的区域,竟是一片用垂落藤蔓围起来的种植田。   但与寻常田地不同的是——   这个隐秘空间摆满了万年灵木,上头附着了大大小小的肉灵芝,暗红色的菌伞一张一缩,像是在呼吸。   明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板着脸往里头走。   然而,随着他的靠近,离他最近的那坨肉灵芝便疯狂抽搐,菌伞先是滋啦一声冒起黑烟,随即皮下血管状的纹路急速干瘪,最后整颗菌子像是被戳破的鱼鳔般噗地缩成蘑菇干。   明修:“……”   他脚步稍稍一顿,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迈步。   还没走几步,就见两侧菌架上的肉灵芝齐刷刷地往墙角蜷缩,不忘用半透明的菌丝紧紧环抱着自己,企图逃避魔气的侵染。   正当时。   有颗圆滚滚的紫灵芝来不及闪避,试图装死,结果被魔气熏得菌褶直打卷,菌伞上渗出大颗大颗的黏液,宛如泪滴。   明修哼了声,绕过了它。   他往深处走,表情依旧森冷,眸中却浮现了些许期待之情。   这片特殊田地的深处,长着他最看好的一朵肉灵芝,或许能抵御他的魔气,坚强而茁壮地生长下去。   下一瞬。   就听轰的一声。   明修身前的三层菌架骤然倒塌,形态各异的肉灵芝散了一地,不约而同地呈现出脱水干瘪的死状,菌伞上还浮现出类似于痛苦面具的褶皱纹路。   明修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这些蘑菇一见他就猝死的景象。   整个修仙界都称肉灵芝是生命力最顽强的灵植,年份越长越难寻到,功效绝顶,甚至能活死人肉白骨。   明修不看重它的功效,唯独看重它的特性:能活。   连戮峰缺的就是能活的生灵。   魔修除外。   明修绷着脸,加快脚步,终于见到那株被他寄予厚望的四千年一遇的肉灵芝。   肥美、新鲜、生机勃勃。   然而,下一瞬。   肉灵芝似乎瞧见同类的惨状,感同身受地颤了两下,随即,肥嘟嘟的菌伞啪叽一下掉到地上,如同断头一般滚落到男人脚边。   明修:“……”   假的,都是假的!   能活个屁!   简直死得一个比一个快!   他不就是近日修为又精进了些吗?!   明修痛心疾首,面上却冷漠,眼尾上挑的弧度不含一丝温度,格外冷血无情,语调亦然,   “废物!”   “枉费我以天材地宝浇灌喂养你们,真是烂蘑菇扶不上墙!”   半晌。   明修坐在地宫的水晶桌边,啜饮了一口热腾腾且香喷喷的蘑菇汤,心里的郁气散了一小半。   他已经想通了。   ——强者,总是菇毒的。   明修猛地一仰头,如饮烈酒般地,将鲜甜可口的蘑菇汤尽数饮下,也咽下了心中苦楚。   他眸光阴寒刺骨,周身气势极强,整个人恍如天魔,嗓音嘶哑,   “为何他们种得,唯独本尊种不得!”   “真是可恶,让他们明年的产量翻倍好了,本尊并非嫉妒,而是对门中属下寄予厚望。”   话音刚落。   明修的余光忽然瞥见角落的土堆里,钻出了两个拇指大的小鼓包,仔细看去,竟是两朵小巧可爱的肉灵芝。   明修:“?!”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等他凑近了,蹲着身,小心翼翼地拨开表层的土,明修才确信——   果真是新生的肉灵芝。   一朵为白色,形态细长高挑,伞下有菌丝垂落飘摇,看上去仙气飘飘,实属菇中绝色,让人心生怜爱。   移不开眼。   明修勉强收回目光,飞快地瞥了眼另一朵。其为黑色,菌伞外围泛着暗红,形态也矮墩墩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好蘑菇。   品相着实堪忧。   算了,有个蘑菇样就行了。   就跟人中常出败类一样,蘑菇里也是有歪瓜裂枣的。明修早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最让他宽慰的是,这两朵新生蘑菇竟不惧怕他的魔气侵扰,实乃意外之喜。   “好,你们很争气。”   明修连声赞叹,掏出两个玉盆,将它们分别移栽进去,满意地点点头,   “定是在本尊日积月累的努力下,孕育出了新品种。”   “不愧是我。”   他小心翼翼地浇灌了几滴灵泉,又面带微笑地欣赏了许久,忍不住连菇带盆地端出了地宫,放到自己的卧房内。   窗外,乌云稀薄了两分。   对于连戮峰中的魔修来说,这已经是顶好的天气了。   明修站在窗边,眺望着远处活灵活现的《魔修劳动改造图》,语气甚是欣慰,   “真是岁月静好,一片欣欣向荣啊。”   数千里外。   听到这一句传音极远的感慨,所有人默默咬牙,却不敢有一丝怨言。   明修欣赏片刻,满意地关上窗,对被自己放在窗柩边的两盆小灵芝轻声细语道:   “这样好的日子,本尊去抓条蛟龙活动一下筋骨,你们可要好好的,勿要堕了本尊的威名。”   眨眼间,男人飞遁离开。   屋中寂静。   不多时,只听啵的一声。   窗台上,那朵黑色蘑菇将菌柄扭成麻花状,把自己连根拔起,然后钻进了隔壁玉盆中,跟白色蘑菇依偎在一处,菌丝也交缠不清。   “……”   另一头。   明修出现在近万里之外的裂谷上空。   裂谷极深,光照不进去,其内是一条蛟龙的领地。明修踏着虚空而立,垂眼时睥睨千里,岸边堆积的人类骸骨一览无余。   大多是寻常百姓的。   少数,是修士骸骨。   听说这道裂谷与一个秘境相连,那条蛟龙占据此处后势力大增,每每在外胡作非为之后,就躲进裂谷中,行踪诡秘难寻。   明修来此处,不是想要除魔卫道。   毕竟他自己就是一个魔修。   主要是他有点累了,不想时刻开着天眼监视那些惯爱溜奸耍滑的魔修,偶尔看一眼还算新鲜,天天看就没什么意思了。   因此,他需要一条魔蛟代替自己监工。   若是实在无法降服,明修不介意大发善心,将其超度——反正蛟龙一身是宝,他横竖不亏的。   明修点点头:“本尊真是勤俭持家,考虑周全。”   只是当前有个问题。   那条蛟龙隐匿于裂谷中,得想个办法将它逼出来,又要提防它通过于裂谷相连的秘境逃脱。   好在对明修来说,这个问题不大。   曾几何时,他只是一个生活在贫困村落的幼童,母亲难产早逝,他与做屠户营生的父亲相依为命,倒也算自得其乐。   某一天。   他在外野了大半日,拎着从山里抓的麻雀回村,却发现整个村落都被屠戮,焚烧,昨天还活生生的人化为一具具焦骨,面容痛苦恐惧,齐齐望向天空。   这般离奇景象,只能是修士所为。   那一年,明修才七岁。   他没有家了。   ——这个世道就是如此。   在修士眼中,他们这些寻常人大概与蝼蚁无异,谁会因为路过踩到蝼蚁而驻足,留心呢?   蝼蚁又如何能反抗这弱肉强食的世道?   再后来,明修独自摸爬滚打,长到了十三四岁,像他这样的孤儿不计其数,算不得命运悲惨。   十五岁那年,听说朝廷有妖人作乱,随后各地起了战事,明修被应征,同数万人一道上了前线。   训练。厮杀。生与死之间徘徊。   泥土被鲜血染成深褐色,遍地的断肢残骸,是敌人的,亦或是战友的。   明修分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在战场厮杀了近十年,从一介小兵到一国将领,手下亡魂无数,呼吸间,能嗅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不想死,就只能剥夺他人的性命。   没办法。   这世道就是如此。   直至某天,变故突生。   那是一场灭国之战,两国将士厮杀在一处,战鼓与号令声不绝于耳,兵刃交接发出的嗡鸣绵密如雨,不停歇。   陡然间,天空变色。   一方巨大的黑鼎倒扣于高空之上,将整个战场笼罩,阴寒腥臭的血雾倾斜而下,瞬间席卷了数十万人。   包括明修。   他看到无数张麻木的脸,那些脸上皆是痛苦之色,浑身血肉仿佛烈阳下的冰雪,转瞬间消融……   黑压压的天,没有尽头。   明修的身体同样被炼化。   恍惚中,他似乎通过一个特殊视角看到了这十年战争的真相——某个魔修获得了这件魔兵,须以血煞之气填补,以生人魂魄熔炼……   这数十万的人,在魔修眼中,只是用以消耗的材料,或许跟路边的花花草草没什么区别。   还是那句话:世道如此。   这是明修在年幼时就明白的道理。   只是不知为何,他压在心底的愤怒喷涌而出:世道如此,就要接受吗?凡人在修士面前确实如同蝼蚁一般……   但,蝼蚁亦有怒火!   正如过往二十几载,明修又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可笑那魔修谋划十数年,竟为他做了嫁衣。   莫名被魔鼎认主的明修不仅成功反杀那名魔修,还一夕晋升元婴期。   天雷劫当即来到,全被他硬扛了下来。   雷光消散,明修以骷髅之躯立在原地。   他仰头望着天,血雾乍现,附着在枯骨上,重塑他的血肉。   他终究是命硬。   从此,世上没了一个叫做‘明修’的将军,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魔修。   入道之后,明修看到世间万象。   他看到魔修随手抓人炼丹炼药,或是奴役虐待,亦或是驱使邪术吸人精气寿命……   明修厌恶魔修。   偏偏他也是个魔修。   于是,他独自踏上了一条征战之路,灭了不少魔道宗门,大邪大恶之辈都死在他的掌下,无一幸免。   而那些‘气味’尚能忍受的魔修,明修便自立一宗门,名为戮天宗,随后将众人收入门中,并热衷于折磨…啊不是,是让他们体验一番被人当做蝼蚁般任意摆弄的滋味。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七岁小孩都懂的道理,他要教教他们。   裂谷上空。   明修双手背在身后,在战场上锻炼出的身姿挺拔且健硕,无尽血雾从他体内喷涌而出,于天穹凝聚出一方倒扣的巨鼎。   随后,他盘腿坐在鼎耳处,墨色衣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下一瞬。   他并指划过眉心,血雾便如瀑布一般从千丈高空倾泻而下,一股脑涌入裂谷中,开始炼化……   很快,地底传来一道沉闷龙吟。   裂谷突然从中劈开,玄渊魔蛟破土而出带起一阵气浪,倒刺嶙峋的龙尾扫过,山石崩裂,一堆堆骸骨如碎石般滚入深渊。   魔蛟腾空而起,吼声震耳,   “你是何人?!”   明修轻笑一声,反问:“我为什么要回答你?你在吃人之前,会先问问那个人叫什么吗?”   话毕,他翻掌下压,炼魂鼎对着魔蛟当头罩下,将它困在鼎中,逃脱不得。   不多时。   一枚朱红色的蛟龙内丹自鼎口飞出,落到明修的掌中,丹内有一道龙影翻滚,动作仓皇无措……   明修将它收入袖中,又从中取出一只大麻袋。   实际上,这是一件能够让灵植保持鲜活的储存法器,只是在明修的个人偏好下,外形变成了农家随处可见的麻袋。   他提着空荡荡的麻袋,感慨一声,   “春天到了。”   “正是野采的季节。”   说罢,他就要深入裂谷,探寻与其相连的秘境入口。   就在这时候。   裂谷附近的扬尘在剑气劈开,明修一闪身,扭头就见一个白衣男人踏云而来,眉眼轮廓漂亮极了,腰封顺着他的剑势翻飞,在明修面前一晃而过。   刹那间,明修的脑子里闪过三个字。   ——腰真细。   他歪了歪脑袋,问:“喂,你分明不是魔修,怎么也无缘无故动手伤人?”   白衣男人持着剑,与他四目相对,神色淡然地道:“你是食人之蛟,我又岂是无缘无故?”   明修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   原来这人是将自己错认成那条蛟龙了。   倒也不是什么怪事。   他与魔鼎融合至深,一身魔气藏也藏不住,再加上方才他将魔蛟内丹收入袖中,魔气与龙气交融,认错也无可厚非。   但明修没急着解释。   他将男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忽然开口问道:“你是哪个正道宗门的修士?速速报上名来。”   不知道为什么,正道修士都喜欢穿一身白,寡淡得很,还不耐脏。   今日,他改变了想法。   白色穿在对面那个男人身上,最好看。   男人衣冠整齐,看起来清正又漂亮,跟对方比起来——明修的衣襟松垮,半片胸膛露在外头,一头微卷的长发披散于肩后,实在不成体统。   “归清门,聂无洄。”   听到男人的回话,明修还有些意外。   他挑了挑眉,说道:“没想到,你脾气还挺好的……”   要是有魔修这样嚣张地对自己说话,他横竖要回敬一两个巴掌,再应答。   他话锋一转,又道:“我再问你,你今年几岁了?可有结交道侣,对了,你看看我怎么样?”   白衣男人神情未变,只轻声应了句,   “休要胡言乱语。”   说完,男人便持剑袭来,剑锋所指正是明修的咽喉,然而剑光未及他的肌肤,便被他周身的血雾抵住。   明修不慌不忙,继续说:“本以为你生得漂亮,性子也温柔,剑意竟如此凌冽。”   回应他的,是愈发迫近的剑锋。   两人打了一阵,你来我往,一时之间分不出谁占了上风。   明修手里仍攥着那只大麻袋,很想将男人套进去。   又纠缠片刻。   男人发觉不对,先一步停下了攻势,退开距离后发问:“你不是魔蛟……”   天气甚好。   就连戮天宗上空的乌云难得散开了。   曦光落下来,暖融融的。   明修手一翻,掌心中赫然出现一枚蛟龙内丹,那条魔蛟的魂魄被他困于丹中,无法轻易脱困。   咻的一下。   明修将内丹丢了过去,见男人下意识接过,才低笑着说:   “戮天宗,明修,你记好了!”   “……”   ————————   [让我康康]来了!小鸟飞回来了!亲们久等[可怜] [212]Chapter 212:洄字怎么写?   ——明修。   在此之前,聂无洄就听说过这个名字。   对于求仙问道的修者来说,数十年光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然而面前这个人却只花了不到五十年的时间就统一了魔道。   何其强悍。   自那场上古仙魔之战后,正邪两道势均力敌,可这位魔尊横空出世,隐隐有打破平衡的趋势。   正道宗门不禁未雨绸缪,商议了一番。   只可惜线索太少,捋不清。   明修这个人就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一样,无人知他从何处来,师承何方,只道此人功法诡异,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正道宗门不得不提防。   作为正道魁首,归清门自然要承担更多的义务,因此掌门一早便将此人的事迹告知了聂无洄,言语间,透出两分忧心。   聂无洄却有着不同的想法。   “掌门,这位魔尊将大部分魔修收服归拢于戮天宗,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迎着掌门的视线,他继续说:   “魔修行事放纵狠辣,若是有人能多加约束,反倒造福了苍生,只可惜那位魔尊的行踪难寻,否则我真想跟他见一面……”   眼下,一语成谶。   聂无洄怎么也想不到,在说完那句话的数月后,自己就与魔尊明修见了面,还打了一架。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   聂无洄回想着两人打斗的过程——男人出手并不狠辣,可以说只守不攻,只顾着说些不着调的玩笑话,这才被自己觉出异常。   他半敛着眸,掌中的蛟龙内丹如朱砂一般猩红,隐隐发热。   而身前不远处的玄衣男人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视线比蛟龙内丹还要滚烫,让人无法忽视。   聂无洄抬眸望过去,就听见那人朗声喊道:“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本尊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话毕,男人便将双手背在身后,维持着侧身45度的挺拔站姿,下颌线的线条流畅极了,衣袍无风自动,滚出很潇洒的弧度。   聂无洄:“……”   有点像孔雀开屏。   但聂无洄确实因为他的话心动了。   据他观察,这位魔尊身上的血煞之气极为浓重,言辞虽然轻佻,却不是无法沟通的残暴弑杀之辈……   就是有些口花花。   种种思绪一闪而过,聂无洄露出一抹客气的微笑,率先将蛟龙内丹与本命仙剑收了起来,冲那人点头应道:   “甚好。”   明修本就竖着耳朵听动静,闻言,心中很是欣喜,面上却摆出一副矜持又平静的模样,语气淡然,   “你很有眼光,我确实很好,没想到我们竟是如此心意相通。”   聂无洄:“?”   他面上神色不变,沉稳地接过话头,   “魔尊……”   不料刚吐出两个字,男人便皱起眉,纠正道:“听起来怪生疏的,你直呼我的名字便是,叫什么魔尊,你我之间何须客气?”   聂无洄:“……”   怎么就无须客气了?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他们二人现如今才第一次见面吧?阴差阳错之下,他刚才还对男人动了剑,怎么就……   聂无洄实在想不明白,为何男人每说一句话,自己与他的关系好像就近了一大截?   倏然间,聂无洄想起男人方才对自己提过‘道侣’二字,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不想与对方交恶,委婉推拒道:   “多谢魔尊厚爱,但无洄已千岁,且无心于情爱,不曾想过与他人结为道侣。”   听到这话,明修一愣。   他再度打量起聂无洄。   白衣男人看着只有二十来岁,容貌是一等一的好,瞧着芝兰玉树,温润清正却不失锋芒……   明修怎么看,怎么喜欢。   他盯着男人那种世间绝无仅有的漂亮脸蛋,恍惚道:“这有什么要紧,我又不嫌你年岁大,无洄你也无须介怀。”   怎么就‘无洄’了?   ……算了。   聂无洄沉默片刻,转移了话题,“敢问魔尊捉拿那条魔蛟是为何?是想将其收入门下,或是充当坐骑?”   若是平时,明修大概要说些漂亮的场面话,比如‘本尊见它是可造之材,有心给它指一条明路’之类的……   然而,此刻非比寻常。   简单来说,就是他的脑子供血不足,因此措辞变得直白,听起来干巴巴的,   “本尊不喜它食人,想要抓它回戮天宗做个苦力,也省得我日夜监视那些魔修,怪没劲的。”   聂无洄心神一动,又问:“听闻魔尊统一魔道,底下魔修岂敢不从,为何要监视他们?”   明修听着男人清朗的嗓音,魂飘出去一半,以至于答非所问,   “你怎么还这样客气地唤我?”   聂无洄:“……”   聂无洄沉默许久,从善如流地补充了一句,“明道友。”   明修不太满足,却也知道犹过不及的道理,于是他主动将话题拐了回去,“无洄想知道戮天宗的事情?”   已知,戮天宗是他创立的宗门。   同理可证,聂无洄想要了解戮天宗,就是想要了解他!   明修笑了一下,邀约道:   “本尊说再多,又有什么意思呢?不如无洄随我回戮天宗做做客,你我二人也好畅谈一番。”   聂无洄望着男人朝自己伸出的手掌,视线顺着掌心上移,撞入一双黝黑的眼瞳。   这时,聂无洄才发现这个以一己之力颠覆魔道,让正道宗门暗暗心惊的魔尊,竟生了一双眼尾上挑的杏眼。   他愣了几息,缓声应道:   “……好。”   闻言,明修面上无波无澜,只在心中暗暗夸赞了自己一声,领着聂无洄往戮天宗飞去,嘴巴一路上没个消停。   “洄是哪个洄?要不你握着我的手,在我手心里写一个看看,不然我认不出来。”   聂无洄不语,只是施了个诀,让云层幻化成自己的名字。   明修眼疾手快,将那朵云套入麻袋,眼睛却紧盯着聂无洄,仿佛想要将他本人装进麻袋带走。   聂无洄:“……”   然而,接下来的所见所闻,更是让他叹为观止,全然忘了身边男人的种种不着调行为。   原因无他。   正是因为戮天宗境内的奇景!   飞舟的速度缓慢,恰好能让舟中人看清周遭的景象。   明修跟男人坐在同一侧,指着底下的田地,以及在田地里辛苦劳作的一众魔修,语气轻快,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本尊对属下期望颇高,因此对他们多有磨砺,俗话说得好么,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戮天宗并不适宜耕种,更何况是聂无洄。   无须他主动发问,明修观他神色,主动将前因后果与动机交代了个彻底,   “……在百年前,本尊还只是个凡夫俗子,看尽世道艰险,因此也想要让他们体会一番凡人求生的艰苦与不易。”   聂无洄望着底下乖乖种地的众魔修,不禁扭头冲男人笑笑,轻声道:   “没想到明道友竟如此体恤苍生,无洄自愧不如。”   他心中喜悦,眼里也闪着明耀的光,只觉得今天这一趟没有来错,就听男人的话头一转,忽然道:“这些看过就算了,也没什么新奇的……”   “本尊的卧房里还有好东西,想请无洄瞧上一瞧。”明修又往男人身边挤了挤,不动声色地扯着人的袖子,语气亲近。   他说的是窗柩上那两盆可以抵御魔气侵蚀的肉灵芝。   殊不知,聂无洄误会了他的话。   男人神色内敛,将袖子收了回来,跟明修拉开距离,开门见山地道:“明道友,我对你只有敬佩之情,望你自重……”   “莫要再言语轻佻。”   明修满脸不解。   之前那会儿就算了,他现在哪里轻佻?   看个蘑菇有什么轻佻的??   他默了默,决定为自己好生解释一番,   “无洄误会了,我是很想与你双修,共赴巫山云雨,但我现在不是这个意思……”   说着说着,明修很可疑地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如果你想的话,我也不是……”   聂无洄语速飞快,“我不想。”   闻言,明修满脸失落。   见此情景,聂无洄实在压不住好奇,问道:“你我不过初见,还交过手,明道友为何对我怀有这般心思?”   明修眨眨眼,应道:“你生得好看。”   聂无洄很平静地点点头,继续道:“听起来像是见色起意,明道友亦是修者,自当明白红颜枯骨的道理……”   明修莫名笑了一下。   见聂无洄投来好奇的眼神,他解释了一嘴,“你是红颜,我是枯骨,莫不是天生一对?”   聂无洄无言以对。   下一瞬。   聂无洄就见男人笑了一下,一缕微卷的鬓发扫过他的眉眼,他的语调低沉且悠扬,   “——可我就是见了你的色,起了你的意,不是别人。”   明修与他四目相对,继续说:   “惊鸿一瞥,一见倾心……随你怎么说都好,反正本尊也不在乎,就是打心底里想同你亲近,说说心里话。”   戮天宗的天气好极了。   阳光明媚。   男人的眉眼镀上一层浅金,他伸手握住聂无洄的腕子,将他的手牵到自己面前,另一只手轻握,用食指在聂无洄的掌心处写下两个字——   明,修。   聂无洄只觉得掌心一阵微痒。   “……”   最后一个笔画落下,明修忽然听到耳边响起一道空洞怪异的声音,   【警告!世界主线偏移10%。】   ————————   [让我康康]来了! [213]Chapter 213:我要排在第一位。   又幻听了。   但明修已经很习惯这种事了,不奇怪。   遥想当年,他在战场上与数十万人一同被祭了鼎,血肉被炼化,只剩神魂与魔鼎融合绑定。   此后,明修获得了部分魔鼎记忆。   他知道这件上古法器曾是一位大能的本命仙器,只是吸收了太多魔气,才被逐渐侵蚀成一件魔兵。   非武器之错。   那时魔鼎内还残留着一丝器灵意识,感知到明修心中那阵磅礴的反抗之心,以及数十万人对死亡的恐惧……   于是,它从数十万人的神魂中分别抽取了一丝力量,补足了自己残缺的意识。   也正因如此,它才有能力将鼎内亡魂放出,让他们得以投胎转世,还给自己寻了一位意志坚韧的主人。   正是明修。   然而鼎内的上古魔物怨气万年不散,时常化作心魔音,想要动摇明修的意志,让他大开杀戒。   幸好器灵意识已经补全了自身,能与之抗衡,免除了明修大多时候的困扰。   之所以是‘大多时候’,是因为上古魔物怨气实在狡猾,总能察觉趁明修心绪波动的时候跳出来,说点什么不中听的话。   比如,撺掇明修解放天性,不要压抑自己,魔修就应该肆无忌惮,或是问他恨不恨这个世界,不想做点什么吗?   明修恍然发觉,它说得竟有两分道理。   他确实不满意这个吃人的世道,不如花些心思,将其变成让自己顺眼的模样。   做不成除魔卫道的仙,不要紧,他可以做一个以恶制恶的魔。   所以,明修扫荡魔道,创立戮天宗。   为防止门下魔修逃跑,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采取了一劳永逸的做法——   明修炼化了戮天宗所处的这片空间。   可以说,他一人即‘戮天宗’,此空间内的任何人事物都难逃他的掌控。   也不是没有坏处。   毕竟他与魔鼎神魂相融,他愈强,魔鼎也愈强,二者并非此消彼长的关系。   但明修接受良好。   不就是古怪的心魔音又多了一道么?   多大点事儿啊?   不过这道古怪心魔说的话,明修有时也听不明白,什么‘世界构建中,检测屏障是否完整’,‘已开启自动监测功能’等等没头没尾的语句……   再比如,今天这句——   【警告,世界主线偏移10%。】   他视若罔闻,仍旧牵着聂无洄的手,大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对方的腕侧,写完字的食指还坏心眼地挠了两下男人的掌心。   嗖的一下。   聂无洄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   明修心里乐开了怀,却极力保持着表情和风度,不让自己笑出声。   他生怕这人甩袖离开,咳嗽两声,继续道:“本尊独自创立宗门不易,底下魔修又都不是省油的灯……”   明修很真诚地眨眨眼,嘴角含笑,   “听闻归清门乃是正道魁首,无洄道友又是归清门的长老,想必很有治理宗门的心得吧?”   他在‘道友’二字上,落了个重音,却听不出疏离客套,反而有种欲盖弥彰的亲近暧昧,让人浮想联翩。   话罢,明修再度拽住男人的衣袖,“本尊想向无洄道友讨教一二,不知可否?”   聂无洄:“……”   面前的玄衣男人仿佛知他所想,一字一句,让聂无洄无法直言拒绝。   就这样,   聂无洄被他拽着袖子,领进了卧房。   期间,聂无洄也出言提醒过他,“明道友,我自己会走,你无须这般……”   话没说完,就听明修很惊喜地道:“正是,拽袖子是有些不雅,还是我牵着你更稳妥些!”   聂无洄顿时没话了。   他并不担心男人会对自己做什么。   尽管明修很强大,但他也不弱,若是动起真格来,结果如何还是未知数。   聂无洄心中更多的,是对这人不着调言行的无奈。   他容貌甚佳,年岁又长,千百年来不是没遇到过好色之人,言语轻佻放荡,对自己口花花个不停,但……   但没有一个人,像明修这样。   聂无洄不觉得受到侮辱,也不反感,还隐隐有种遇到志趣相投之人的求知欲。   他也是乱世孤儿,幸而被归清门掌门捡了回去,这才活了一条命。   后来,聂无洄历练时看尽世道艰险,便想着为苍生尽一份绵薄之力。   他并不拘泥于正邪两道的立场。   这世上的人千百种模样,有表面风光霁月,背地里却道德败坏的正道伪君子,也存在有情有义的魔修。   人性本就是复杂的。   因此,在亲眼看到戮天宗的景象,以及听到魔尊明修的治下理念,聂无洄不由得对他心生好感。   只是这话,他不能直接说出来。   ……恐怕那人当即就要吐出一句‘你我果然心意相通,两情相悦,不如择日就举办道侣大典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聂无洄陷入沉默。   明修不知他心中所想。   要是知道,他定要感慨一句,   “真是字字说在我心坎上了!这岂非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他无所觉地拉着聂无洄来到卧房的窗柩前,还没来得及冲聂无洄献宝,就见两个玉盆空了一个。   明修定睛一看——   那朵品相不佳的矮小黑蘑菇莫名其妙地栽进了旁边的盆里,跟另一朵漂亮仙菇相偎相依,难舍难分。   明修:“?”   他眸光微闪,很快通过窗台上的零星泥土痕迹得出一个结论:竟是这朵蘑菇自己长了腿爬过去的!   就在这时。   明修听到身旁传来男人的说话声,嗓音温润清朗,勾着人的心,   “……肉灵芝?”   明修连忙收回唇边的嗜血冷笑,决定再让这朵菇中败类再多活一天,然后挑了个让自己看起来格外丰神俊朗的角度,转头看向男人,   “正是,本尊带你过来,是想让你瞧瞧这盆纯白的肉灵芝,清新脱俗,观之让人心神大悦……”   明修顿了顿,盯着男人含笑道:   “就像你一样。”   聂无洄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决定忽略这句意味深长的话,道:“我倒觉得另一朵生得灵动丰润,惹人怜爱。”   不知是不是聂无洄的错觉,他总觉得在自己说完那句话后,黑色蘑菇看起来似乎更挺拔了,菌伞微微昂起。   明修则暗骂道:“什么惹人怜爱,真是心机之菇!”   ……他都没有这样夸过我!   或许是明修的眼神过于灼热,聂无洄紧盯玉盆,不看身边的男人,难得抛却了与人对谈时的礼仪,自顾自地道:   “没想到明道友能以身作则,践行自己的理念,无洄实在佩服。”   闭合的窗外,天空中刚聚起的一小片乌云立刻消散了,阳光仍旧明媚。   明修揪着聂无洄的衣袖,指腹一遍遍地摩挲着银丝滚边云纹,跃跃欲试地想要去勾聂无洄的手……   聂无洄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下一瞬。   明修就听男人说:“待我回到宗门,禀明掌门,也好让其他宗门知晓明道友的苦心孤诣,免得徒生误会。”   闻言,明修瞬间就急眼了。   他也不迂回试探了,一把攥住聂无洄的腕子,语速飞快,“怎么还没说几句话,你就要走?”   说着,明修两步上前,跟聂无洄面对着面。见聂无洄往后退一步,他还要再前进三步,直至将人堵在窗边。   聂无洄避无可避。   两人的距离极近,脸与脸之间只能勉强塞下一个拳头。   聂无洄并不躲避视线,而是神色坦荡地与男人对视,平静道:“就算现在不走,我迟早是要回归清门的,况且无洄没有寻道侣的心思,不想让明道友误会……”   明修问:“你讨厌我?”   聂无洄:“……不讨厌。”   见男人张了张口,他连忙补充道:“不讨厌,也不代表我对你有情意。”   聂无洄原以为他会不悦,没想到明修只是点了点头,很随意地说了句,“哦,没有就没有吧,你不讨厌我就行。”   说着,明修还冲他笑了一下,略微得意地仰起下巴,   “本尊是个知情识趣的人,若是你讨厌我,我怎么好意思往你跟前凑?岂不是平白惹你不痛快?”   “我可舍不得。”   话罢,他抬手冲聂无洄伸去,上身随之向前倾,聂无洄下意识地偏头躲闪,却听见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男人没有行逾矩之事。   他只是推开了聂无洄身后的窗,然后指着窗外的景象,一一跟聂无洄介绍,期间还提起自己统一魔道过程中遇到的趣事,亦或是印象深刻的场景。   聂无洄的心中闪过一丝惭愧。   明修的口才很好,说得引人入胜,聂无洄听得认真,脸上不由得浮现一抹惺惺相惜的淡笑。   刨去那些亲热戏言,两人相谈甚欢。   明修说了半晌,说得口干舌燥。   他用余光瞥着男人唇边的弧度,忍不住一顿,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话头很突兀地停住了……   徒留一室寂静。   片刻后。   没有人说话。   还是明修率先开了口,他扭过脸,盯着聂无洄的唇,忽然问道:“你没有喜欢别的什么人吧?”   聂无洄:“……”   怎么又拐到这里来了。   他望着窗外,缓缓地摇了摇头。   明修忍不住笑了一声,惹得聂无洄补充了一句,“我也没说…喜欢你。”   明修还在乐,追问:“那你之前说‘没有寻道侣的想法’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是说只是为了拒绝我?”   聂无洄以为他明白了自己的拒意,当即松了一口气,应道:“千真万确。”   “——太好了!”   明修喜出望外,留意到男人微微错愕的表情,他轻轻咳嗽两声,收敛着神情,矜持而又直白地道:   “既然如此,那我跟你打个商量……”   窗外掠进一阵风。   风撩动着玄衣男人的散发,微卷的发梢长至腰部,轻轻搔着聂无洄的手背。   无端端的痒。   与此同时,聂无洄听到那人说,   “往后你要是想找道侣了,我要排在第一位,绝不许越过我去!说好了?”   “……”   人生第一次。   聂无洄落荒而逃。   ————————   [让我康康]来了!   0点没有了哟,亲们晚安安~   小鸟好困(哈欠) [214]Chapter 214:世界主线偏移60%   归清门,灵兆峰。   夜色浸透云海,檐下挂着一串贝壳与红玉珊瑚珠制成的风铃,被晚风吹得发出一阵空灵婉转的响声。   琼霄阁,殿内。   聂无洄坐在案几前,手执一卷书。   案上摆着两个玉盆,其中一盆只装了散发着魔息的黑土,两朵指头长的肉灵芝挤在另一个盆中,一高一低,黑白二色。   好不可爱。   却也跟这殿内的摆设不搭调。   当聂无洄翻过一页,恍然听见男人低沉性感的嗓音,语气里透着无尽的怅然,   “……你说,我们这样算什么?”   聂无洄头也没抬,又翻过一页,视线全程没有移开书面,似乎没发觉屋中突然多了一个人,也没有听到那人说的话。   烛火在鎏金鹤首灯台里摇晃。   男人身后的檀木书架投下斑驳暗影,衬得他仿佛周身散发着朦胧的霜色。   只是霜色被烛光融化,看起来很温暖。   明修倚坐在窗边,摆出双手环抱,一脚落地,另一只脚踩着窗框的潇洒姿势,偏头的动作略显哀愁,像一个孤独侠客。   见聂无洄没有反应,他长吸一口气,然后重重地叹了出来。   这口气实在悠长,能将整座殿中的灰尘吹出十万八千里。   聂无洄翻书的动作一顿:“……”   他掀起眼皮,瞥了眼窗台上的那人,淡声应道:“算你夜闯归清门,算你有正门不走,非要跳我的窗户。”   闻言,明修从窗台跳起来。   他几步上前,很不客气地从案几底下扯过一把专属于自己的椅子,跟聂无洄肩并肩坐着,语气揶揄,   “我又不是第一次夜访,第一次走窗户了,你怎么现在才计较?莫不是本尊格外惹人喜爱,无洄仙君也舍不得斥责?”   他压根没给人留气口,说完就掏出一小框小橘子,递到聂无洄面前,   “这是戮天宗刚产的橘子,头一筐,你快尝尝甜不甜。”   聂无洄:“……”   算了,已经习惯了。   自两人初遇后,过去了将近五十年。   这五十年,聂无洄过得很热闹,与之相反的是——因有他在中间递话,正邪两道相安无事,很平静。   期间,某个男人明里暗里造访归清门的次数,数之不清。   多半是夜里。   他三天两头地来,次次都不空手。   聂无洄沉默地放下书,环视了一圈自己的寝殿——屋檐下的风铃、书架上不属于他的话本、鹤首挂着的草编、以及桌上这两朵肉灵芝……   要不是他拦着,那人说不定连自己的床榻都要搬进来,简直不知道谁才是这座寝殿的主人,谁又是客人。   明修很有家主人的气度。   见聂无洄沉默出神,他自行从筐里挑拣出一颗圆润饱满的橘子,去了皮与丝络,往男人唇边递。   “喏?”   聂无洄敛下眸子,呼吸之间,是橘子果肉的清香,酸甜可口,诱人口齿生津。   他知道自己若是张口说些拒绝之语,那人便会抢先一步将果肉塞进来他的嘴里,还装聋作哑地‘啊?’一声,表情无辜。   于是,他习惯性地接过橘肉,   “……多谢。”   老实说,聂无洄不是没有拒绝过。   只是自打两人初见那刻,男人便举止亲昵,此后聂无洄一次次地推拒,却换来那人轻飘飘的一句,   “这有什么?你拿我当好友,我拿你当未来道侣,岂不是两全其美?况且挚友之间不正是要交心,互相善待吗?”   “你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我的心真是寒透了,不信你摸摸?”   话毕,他照旧行事。   聂无洄:“……强词夺理。”   奈何那人就是不同他讲道理,一贯的我行我素,执拗得气人,可除去这几点,聂无洄确实欣赏他、钦佩他、每每与他谈话,总是别有一番滋味。   他是真想与明修做一双挚友。   然而,这人实在是……   橘子汁水在聂无洄的口腔中绽开。   甜压过了酸。   而他在五十年间,不知被那人强行往唇齿间塞了多少吃食,早没了辟谷的习惯,沾了浑身的红尘烟火气。   殿内安静下来。   明修难得止住了话头,静静地看着白衣仙君吃橘子的侧脸,实在忍不住了,便压低声音感慨道:   “阿洄,你的睫毛可真长,又翘,像两只翩翩蝴蝶,往我心里飞……”   聂无洄早习惯了他胡乱地叫人,昵称一个接着一个,没个规矩,也听多了这些亲昵示爱的话语,表情丝毫不惊讶。   他很平静地侧过身子。   不料明修眼疾手快地仰面躺下,脑袋正正好砸在聂无洄的大腿上,将他压得动弹不得。   聂无洄:“……起来。”   话音刚落,明修调整了一下姿势。   他枕着聂无洄的腿,腰背悬空,看着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偏偏他的神情却志得意满,嘴边挂着一抹乐滋滋的笑。   一步步,一寸寸。   明修终究是得偿所愿。   可他这人贪心,还不满足。   于是,明修义张着嘴,啊了一声,示意道:“你喂我一瓣,让我也尝尝味儿?”   聂无洄抿了抿唇,垂眸瞥了一眼男人空闲的双手,还没开口,就听他义正言辞地补充道:“刚才为你剥橘子,手累着了,使不上劲儿……”   殿内两个人,没一个人信。   可也没人戳破明修理直气壮的谎言。   聂无洄早就尝试过了,但是这人被堵回去一回,还有其他更让人无法拒绝的说辞。   最一劳永逸的方式,就是如他所愿。   聂无洄不记得自己是脾性软弱的人,否则他也做不成公认的正道第一人,威慑魔道数百年。   可在明修面前,他好像没了脾气。   说不定明修正是察觉到这一点,才愈发地肆无忌惮,迟迟不肯放弃他那套世间罕见的‘你把我当兄弟,我拿你当夫人’说辞。   ……他亦言行有失。   聂无洄思忖片刻,果真如明修所愿,往他嘴里塞了一瓣橘肉,恍然瞥见他垂落在地面的长卷发,轻声道:   “起来,我为你束发。”   闻言,明修挑了挑眉,顺着男人的力道坐了起来,正面对着聂无洄,垂下脑袋,毫无顾忌地露出了后颈命脉。   聂无洄:“……”   他总是这样。   聂无洄站起身,绕到男人的身后,用手指梳理他凌乱的长卷发,将其一缕缕地收拢到掌心。   明修又抬起脑袋,仰着脸。   他以颠倒的视角与聂无洄四目相对,感受着头上传来的轻微拉扯感,冷不丁抬臂后探,在聂无洄身后一扯——   他将聂无洄的银缎发带扯下来了。   霎时间,聂无洄的长发散落下来,以极其柔顺的姿态落到他身前,发尾蹭到了明修的脸上。   明修眯了眯眼,举着手说:   “用这个束。”   正如他从不空手来,明修也从不空手走,每每都要从聂无洄这里拿走点什么。   ……像个窃贼。   聂无洄沉默地接过,将这条银白发带束在男人头顶,又绕到他身前,拉他起身,为他整理了一下松散的衣襟。   动作间,聂无洄的神情端正肃然。   明修心下一沉,先一步开口问道:“你看起来一副要跟我划清界限的样子,我惹你烦了?”   聂无洄摇头。   他轻叹一声,说:“倘若我坦然接受且始终不回应你的情意,长此以往,恐怕于道心有碍……”   明修听到‘道心’二字,稍稍收敛了神色,应道:“你没有不回应,你一直都在拒绝我,都怪我没有听从罢了。”   聂无洄不语,又摇摇头。   明修靠近一步,视线紧紧锁定着聂无洄的眸光,追问道:“你不要顾及脸面,当真不是因为烦了我?”   聂无洄偏过头,轻声道:“……我引你为挚友,自然不烦,只是我实在没有寻道侣的心思。”   气氛急转直下。   明修难得成了哑巴,不知道说些什么,就在这时候,殿外传来一道稚嫩的少年音,   “师尊,顾宸求见。”   明修莫名松了一口气,飞速道:“我偷摸来的,先躲躲,回头再说!”   话罢,他就窜到了梁顶。   明修顾不得风度和潇洒了,大咧咧地蹲在梁柱上,表情沉凝,使得他整个人看上去更为凶煞。   ……可恶!   明修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聂无洄方才说得很认真,没有回转的余地,也容不得他诡辩了。   为什么?   他明明觉得两人的关系越来越亲近,距离举办道侣大典那天不远了呢!   是错觉?   ……本尊绝对不会有错!   这头,明修在心里与自己左右互搏。   梁柱底下。   聂无洄跟弟子顾宸见了面。   顾宸是掌门顾风籍的独子,因着一些缘由,被他收为亲传弟子,如今已有十多年。   少年人进了殿,向聂无洄行了个礼,嗓音还带着些稚嫩,   “师尊,顾宸叨扰了。”   仙门大比在即,他有些事要来请教聂无洄,以及关于修炼的疑问。   不知为何,在一问一答之间,顾宸莫名觉得师尊今日有些心不在焉,说不上来的古怪。   待正事说完,顾宸碰巧看到案几上的那一筐橘子,笑着问:“师尊这里有橘子?徒儿看了有些嘴馋,师尊能否赏我几个?”   顾宸是掌门之子,又是聂无洄唯一的弟子,他的吃穿用度是顶好的,自然不会眼馋这几个灵气全无的普通橘子。   这么说,也只是想跟师尊亲近。   而聂无洄是看着顾宸长大的,待他也极为亲厚,时常将宗门供应给灵兆峰的灵食送予他品尝……   让顾宸没有想到的是,   聂无洄沉默片刻,温声拒绝了他。   梁柱上,明修的心情峰回路转!   片刻后。   他见无关要紧的人离开了,蹭的一下落到了聂无洄的身后,语速飞快,“我就知道我没有会错意,你分明,你分明……”   “你分明也很喜欢我!”   “你不想我难受生气,都不舍得将我送给你的橘子转送给他人!那你为何……”   聂无洄没回头,又叹了一口气,跟身后的男人讲起了道理,   “修者偷天,寿数非寻常人可比拟,但也是有尽头的,我已经千岁了,可你才堪堪过百。我若是真心在乎你,就不该贪图一时之快……”   可话从聂无洄的嘴巴里说出来,传到明修的耳朵里,就变成了四个字——   他嫌我小。   明修暗暗懊恼。   这他也没法儿改啊?!   明修一时激动,从后面环住了聂无洄的腰,哑声道:“这些都不要紧,你且跟我试一试吧!”   “你随我离开归清门,我也不想回戮天宗,我们二人就在俗世中寻个僻静地方,如同凡人一般生活……”   “三年五年都可以,若你还是选择拒绝我,我绝不再纠缠!”   半晌。   聂无洄闭了闭眼,   “……好。”   话音刚落,明修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天雷劈中了,浑身发麻。   他情不自禁地拨开男人散落的发,在聂无洄的后颈处落下轻轻一吻。   温热,滚烫。   聂无洄抖了一下,没有躲开。   恍惚中,明修又听到了那道响了几次的声音,内容也差不多,只是数字有些许变化,   “警告!世界主线偏移60%。”   紧接着,那声音又道:   “严重警告,世界主线面临崩塌,已开启全面监测系统,正在排除‘异常点’,请耐心等待……”   ————————   [让我康康]来了,0点没有了嗷,亲们晚安! [215]Chapter 215:有人惯呗。   明修无心搭理那道怪声。   案几上翻到一半的书,亦无人问津。   明修的胸膛紧贴着聂无洄的后背,一手扣着他的腰,另一手撩起他的发,嘴唇一下下地啄吻着男人后颈的那颗骨。   吻一下,吐出一个字。   聂无洄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发觉明修在问他,今晚能不能留宿,同他一起睡?   “舍不得走。”他说。   男人的语调拉长,嗓音缱绻。   聂无洄的心头涌上一股熟悉的感觉。   他恍然想起了过往数十年间,许多短暂而鲜明的场景,而每一幕,都恰巧映着明修的脸。   明修身上的魔气很重,即使五官俊朗无比,落到他人眼中也是凶煞至极。   尤其是那双眼,阴森且寒冷。   可每每明修的目光落到他身上,聂无洄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感受——那些热烈的、扑面而来的、无法拒绝的视线……   对此,聂无洄常常感到束手无策。   也正因如此,明修总能得偿所愿。   他得到名为‘默认’的答复,宛如拿到一截细长竹竿的猴,嗖一下往上爬,舌尖一路寻摸到聂无洄微微发红的耳根、白净的下颌线……   直至唇角。   聂无洄的唇形很好看,正轻轻抿着。   在第一个吻落下之前,明修的手先横了过去,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聂无洄的唇,绵软极了。   跟他梦里的一样软。   “我亲你了?”明修略一停顿,滚烫的呼吸喷洒在男人白玉般的肌肤上,“自从第一眼见到你,就惦记着了……”   聂无洄偏头回望。   明修少见地束了发,完整地露出一张丰神俊朗的脸,动作却黏腻,没骨头似的趴在他肩头,仿佛聂无洄说一句‘不准’,他就会打住。   真要是这样,那聂无洄也不会苦恼了五十年之久了。   ……故作客套罢了。   聂无洄睨着那人嘴角那一抹势在必得的笑,鬼使神差的,他主动垂首在明修的唇上碰了碰,唇齿间还残留着橘瓣的清甜。   “……”   霎时间,明修的魂飘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揽着聂无洄的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对方拖到了床榻上,彼此没有一丝一毫的缝隙。   聂无洄错愕了一瞬,下意识地想要摆脱来自他人的桎梏,思忖片刻,却放弃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是他亲口说了‘好’,如此……   也算不得什么了。   他曾告诉自己,只愿与明修做一对惺惺相惜的挚友,可天底下哪有一对挚友会想要亲吻对方的嘴唇?   自欺欺人罢了。   他反手抱住明修,两人吻得昏天黑地。   檐下的风铃被风刮得直响。   殿内,水渍声忽轻忽重,铃声无人听。   白衣仙君失了体统,长发与衣衫凌乱至极,呼吸也一塌糊涂,在自己的寝殿里被人不明不白地扯掉了腰带。   明修的手太快了。   说不清他在梦里练习了多少次。   被聂无洄亲吻这件事,让明修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与愉悦,完全顾不得维持潇洒的扮帅的姿态了。   只是比起那个轻飘飘的吻,明修的作风更加肆无忌惮,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夜暴雨,砸了聂无洄满身,满脸。   躲不开,也不想躲开。   明修亲得太忘我,直到他听到身下之人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哼音,方才惊醒一般地立起上身,往下看——   男人前不久还为他正衣冠,偏偏明修忘恩负义,反将他的衣襟扯得不成样子,露出大片的温润白玉。   玉色不纯粹,晕了色。   明修造的孽。   他紧盯着,靠近了,恍然想起了聂无洄先前喂给自己的那瓣橘子,甜里带着酸,诱得人口齿生津,将汁水咕咚咚往下咽。   他往下咽。   那癫狂执拗的势头宛如在荒漠里渴了不知多久的浪人,一朝寻到绿洲,眼睛冒光地往前奔,耳边听不到一点儿声音……   只顾着顺应本能,为自己解渴。   聂无洄仿佛置身漩涡。   漩涡的吸力太强,他下意识地挣扎了起来,手掌推着明修的脸,却推不开,唇间溢出一道稍显局促的轻呼,   “……别。”   听到这声儿,明修的脑袋更昏了。   我是谁?   我在哪儿?   我在干什么?   明修聪慧的大脑罢了工,使劲地想了半天,腮边鼓鼓,脑袋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偏,冥思苦想。   聂无洄:“……”   就在这时候。   聂无洄冷不丁听到掌门顾风籍给自己传音,请他前往主峰大殿内一见,商讨即将在归清门举办的仙门大比一事。   聂无洄:“…………”   尽管聂无洄修行千年,很少有人事物能让他大惊失色了,但在此时此刻,他还是压不住心底的羞赧之情,面庞滚烫。   他一把推开明修的脑袋,坐起身来。   明修如梦初醒,砸吧了一下嘴巴,才慢半拍地问:“有人跟你传音?谁?”   聂无洄面上还热着,不想理他,满床找衣服。   明修行事没规矩,将衣服乱丢乱抛,好在两人的服饰颜色极为分明,不至于穿错衣服闹笑话。   明修没得到回应,凑得更近,有些不悦地抱怨了一句,“你怎么跟被人抓奸在床一样?莫不是后悔了?”   “……休要胡言乱语。”聂无洄轻斥。   明修大咧咧地坐在床上,见男人转身去勾地上的衣服,视线微微一顿,忍不住伸出手,用食指戳了一下。   戳出了一个小窝窝。   明修倒抽一口凉气,惊叹道:   “哇——”   这还不止。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聂无洄的后头,语气坦荡地说:“我起初见你,觉得你的腰特别细,刚刚我用手量了一下,好像跟我差不多呀,原来是因为……”   聂无洄忍了忍,实在没忍住,回头瞪了一眼那个不肯消停的人,眼尾微红,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   明修见势不妙,终于闭上嘴。   不知为何,他只是安静地蹲在一边不说话,聂无洄却越来越生气了。   怪哉,怪哉。   聂无洄面无表情地说:“交出来。”   “啊?”   明修表情无辜,眼神清澈。   衣袍遮不住男人颀长的双腿,露出一截白洁如玉的脚踝,聂无洄抿着唇,整个人臊得慌,哪里还有往日清正端庄的模样?   丢了心,乱了套。   就连风度也半点不剩。   于是,聂无洄抄起案几上的橘子皮,往不知廉耻的男人身上扔,羞愤地伸出手,语速飞快,   “……我的亵裤呢?”   “还给我!”   明修身手敏捷地攥住橘子皮,垮着脸冷哼一声,答非所问地抱怨道:   “才这么一小会儿,你就变了脸,只给我吃橘子皮,往后不知道怎么苛待我呢。”   本尊罪孽深重。   这是本尊应得的制裁!   老天有眼!   嘻嘻。   聂无洄听他如此春秋笔法,忍不住朝他又扔了个橘子,手臂牵动肌肉,肌肤蹭过衣袍,带起了一阵异感。   “……”   明修没躲,橘子正中靶心。   他见过男人与正道修士相处时,表露出的君子风范,也见过对方除魔卫道时的锋芒毕露,唯独对自己……   既不君子,也不心狠。就算气急了,怒极了,不过是扔几个橘子泄愤。   明修捏着皮都没破的橘子,在指间把玩了两下,突然笑了一声。   若非如此,他不会这般有恃无恐。   为什么?   ……有人惯呗。   最后,聂无洄是穿着明修的亵裤走的。   谁让那人不要脸,不肯物归原主。   走之前,聂无洄在门边停下了步子,转头看向殿中衣衫不整的人,淡声道:   “你不是说,想要跟我隐居几年,试一试与道侣相伴的日子吗?”   闻言,明修的眼一亮。   他望着那如风如月般的白衣仙君,背影也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然后听到对方说了些赶人的话,   “仙门大比在两个月后结束,到时候我就可以离开宗门,你身为魔尊,不回戮天宗早做安排,还赖在我这里做什么?”   说完,他砰的一声关上门,飞遁离开。   跟两人初见时一样——   聂无洄的脚步稍显仓促,落荒而逃。   明修愣了一会儿,不自觉地将橘子抵在唇边,他闭眼嗅着清甜的果香,忍不住又笑了两声。   “嘿嘿。”   恍惚中,他想起聂无洄数次问过自己同样一个问题:为何钟情于我?   明修次次都答同一句话:见色起意。   是也,非也。   五十年前,深渊裂谷。   那是聂无洄与魔尊明修的初遇,却不是明修第一次见聂无洄。   算啦。   无洄仙君功德无量,救过的人数都数不尽,应该不记得自己从山匪中救下的一个流浪乞儿了吧?   明修却忘不了那只朝自己伸出的手。   那时他还是一个会饥饿、会干渴、会喘气的活人,虽说瘦得脱了相,身上还是有血肉脏器的。   时至今日。   明修仍记得当时胸腔里的剧烈跳动。   嘭、嘭嘭。   尽管明修如今已经不算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活人了,可每当他看到聂无洄,甚至想起聂无洄,都会有种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心脏在跳。   震得他辗转反侧,不罢休。   明修衔着橘肉,口腔里尽是甜。   ……终究是让他得偿所愿啊。   ————————   [让我康康]来了。 [216]Chapter 216:真正的心寒,就是要大吵大闹。   明修的心情如何——   感受最直观的,是戮天宗一众魔修。   连戮峰的天气一连晴朗了两个月,灼灼烈日半露着脸,将微风晒暖,空气里弥散着莫名的甜。   腻得慌。   金灿灿的日光落在田地中,几个魔修汗流浃背,却不敢停下抡锄头的动作,暗地里交换了数个眼神,纳闷那个魔头究竟吃错了什么药?   他们都快要被晒死了啊!   这样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   正当时,就听扑通一声。   某个修为不高的魔修一头栽倒在田里。   没有人上前察看,只瞥过去一个事不关己的冷漠眼神,心里更加悲愤,将锄头挥舞出残影。   正道宗门何时过来围剿魔头?!   再不来,他们真的快要熬不住了!   然而,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通。   另一头。   远离归清门与戮天宗的一处山谷中,明修提前踩好了点,造好了屋子,还很有闲心地采了一束花,只等聂无洄的到来。   山谷幽静。木屋很小。   这是明修故意而为之。   因为他想要一睁开眼就能看见那人,最好自己一伸手就能够到,两人拥拥挤挤,不分你我,并且不被任何人打扰。   他想把聂无洄藏起来,谁也不给看。   “……”   聂无洄来的那一天,是一个雨夜。   天空下起了小雨。   深林浸在墨色中,银线如织,千山空寂中传来竹叶摩挲声,像是谁揉碎了满把的翡翠。   聂无洄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明修翘首以盼,望着他自氤氲雾气中陡然现身,像是修成了仙的山鬼,惊醒了沉睡的雨幕。   ……也唤醒了明修的心跳。   天命待他终究不差。明修如此想着。   等那人站到身前,明修已经倚着门框笑眯了眼。聂无洄见他这副神色,唇角也弯了弯,说:“我来迟了。”   “不迟。”   “只要你来了,就不算迟。”   明修说着,一把将聂无洄揽进怀中,另一手勾着他的膝弯,将人打横抱起来,附耳轻语,“你说,我们两个像不像私奔?”   聂无洄推开他的脸,想要下地。   明修梗着脖子,不松手,冷哼着质问这个狠心的男人,“怎么了呢?让我抱一下都不愿意了?”   聂无洄知道他惯会强词夺理,因此也不反驳,只是面无表情地说了句,   “……你最好只是‘抱一下’。”   过去两个月中,明修夜访归清门的次数变少了,但比起五十年间的亲而不近,他如今对聂无洄上下其手已是家常便饭。   简直肆无忌惮。   横抱,在其他行为面前,算不得什么。   聂无洄底裤都被他摸走了两条。   明修听到他的话,俊脸一垮,抱着人坐在了竹窗前,一同观赏屋外迷蒙的雨夜,又是重重地一声哼,   “你这样怀疑本尊,本尊心寒!”   而真正的心寒,就是要大吵大闹!   聂无洄隐约看到了幺蛾子的影子。   考虑到男人引发的任何问题,都需要他来负责,聂无洄思忖片刻,准备略过中间可能会发生的种种——   直击最后一步。   他的脊背不再绷直,彻底放松下来,褪去了无洄仙君的君子风度后,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慵懒姿态。   别有一番风韵。   ……都是被身后的男人勾出来的。   聂无洄半靠半躺在明修身上,偏头轻吻了一下他的下颌,问:“这样还心寒吗?”   明修:“嘿。”   聂无洄忍不住也笑了笑,在飘渺迷蒙的雨声中长叹一口气,“你呀……”   他顿了顿,又道:   “有时候,我觉得你是个英雄;可有时候,我又觉得你是个……”   明修追问:“是个什么?”   聂无洄唔了一声,意有所指地道:“我不说,我怕你听了又要心寒。”   明修分明是被暗中数落的那个人,可他的嘴角却快要咧到后耳根,两只环着聂无洄腰肢的手臂缓缓收紧,下巴也戳在他的肩窝处,缠人得紧。   他压低声音,抵着聂无洄的耳垂说话,   “后悔也没辙了,附近整片山脉都被我设了屏障,别人进不来,你要想出去——”   “也得我答应。”   聂无洄静静地欣赏着竹窗外的雨,忽然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他抬手,食指打着弯,在明修的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   明修心中暗爽,却佯装不满地撅了一下大腿,质问道:“把我当小孩儿了?”   他可没忘记,聂无洄嫌他小呢!   闻言,聂无洄但笑不语。   有时候,他觉得明修这个人太可爱。   明修时常会大声嚷嚷着‘本尊真是惹人喜爱’,语气高昂,人却侧瞥着聂无洄,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其实他没有说错。   聂无洄真的觉得他格外惹人喜爱。   起码……   他就喜欢得不得了。   然而,就在聂无洄恍惚出神的时候,他忽然感到下身一凉……   只见腰带还在他身上好生系着。   衣袍底下的裤子却不见了影踪。   最离奇的是,聂无洄居然有些见怪不怪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无奈和无语,忍不住踢了一下男人的小腿。   ……又使坏了。   明修可不会害臊,也从未反省过。   开什么玩笑?   他可是无恶不作的魔修诶?   偷几条裤子算什么?!   他还要强占仙门长老,对其百般蹂躏折磨,直至对方气若游虚,哭着讨饶,重振魔道的威名,刻不容缓!!   就算他叫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搭救的!   清冷正直的白衣仙君只能在这荒山野岭做他的禁脔,想要穿条裤子还得向他卑微祈求,而他——明修——   一个冷血残酷的魔道霸主,即将把他糟践成困于床榻之间的破布娃娃!   好可怜!本尊已经准备好接受全天下人的唾骂了!   明修越想,越激动。   外头是潮冷的,明修兀自烧了火。   他蹭的一下站起来,与聂无洄一前一后地立在窗边,嗓音带着浓浓的嘶哑,   “阿洄,景儿好美。”   聂无洄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景。   他只好低低地嗯了一声,顺势将双手搭在窗边。感受到身后那人的激动,聂无洄的指尖不由得扣紧了几分……   关节处微微泛白。   明修吻了吻他的额角,又问:   “让我抱你,好不好?”   聂无洄确信,这个‘抱’并非明修寻常对自己的搂搂抱抱,而是更深层次的意味。   实际上,在两个月前,在聂无洄放下心中顾及之后,他就不介意与明修亲热了,甚至双修也成了情理中的事情。   反观明修——   平日里口花花的是他,动手动脚的也是他,偏偏他抱着聂无洄黏糊,却始终不肯进行到最后一步。   仙门大比期间。   他时常跟聂无洄传讯,交代自己找了个什么样的地方,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聂无洄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意识到,他是想在这里与自己……   “嗯。”   聂无洄瞥了眼屋中闪烁的红烛。   烛光摇晃,装满屋子。   他点点头,扣着竹窗的手松了一只,轻轻搭在了明修的手背上。   这是应允。   “……”   浑浊的雾气被雨丝打碎,刺破。   绣着银丝暗纹的白袍广袖有一半落在窗外,被雨水沾湿后,显得格外沉重。   聂无洄仍旧是那个出尘不染的仙君,衣冠齐整。他支在窗前,发梢一甩一甩,雨丝化为的水珠混合着从他眼睛里冒出来的,顺着睫毛坠落……   随即,划过他玉雕般的下颌。   明修的手掌扣着他的下颌,将他的脸微微抬高,而聂无洄赤足踩在地上,苍白的足弓缠着一串风铃链子。   雨声滂沱。   风铃无风自动,一下比一下更响。   聂无洄衔着明修的大拇指,与风铃相互应和着,声音却被这满山大雨所掩盖。   唯有明修窥得其景,闻得其声。   他沉醉其间,辗转不回。   ·   这场山雨足足下了三天四夜。   第五天,云雨骤歇。   聂无洄来时,是夜;昏昏欲睡时,仍是夜。明修的手臂从身后横过来,紧紧扣着他的腰,两人浑身汗湿,一同望着窗外——   天空湛蓝无瑕。   一轮红日升起来了,越过山岚,越过绵云,将这个潮湿的世界映亮。   风将屋子里的气味冲散。   明修抱着自己的月亮,心满意足地笑。   他撩开黏在男人耳后的发,只觉得胸口里的东西跳得厉害——像是有个人躲在里面蹦蹦跳跳,好快活呀。   倏然间。   他听到聂无洄哑着嗓子问:“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哪里不太一样?”   明修想了想,用一种很严肃的语气,说道:“本尊由内而外,焕然一新!”   聂无洄:“……”   明修感受到男人的无语,不明所以,撑起手肘,抬着上身去看男人的正脸。   聂无洄抬掌,将他的脸挡住。   明修被盖着脸,说话时,瓮声瓮气的,   “都到了这地步,你还有什么样子我没见过,让我看两眼怎么了?我感觉你在嫌弃我!”   不知怎么的,两人又闹了起来。   聂无洄的声音颤得厉害,一个音节能抖三抖,他在这般严峻的情况下,艰难地交代了自己的情况。   清气之体。   聂无洄藏了千年的特殊体质。   说完,他又问:“你有没有觉得体内魔气有些变化?如果你我双修,能让你得些益处的话,不妨……”   刹那间。   明修意识到了什么,他的动作一顿,悬在男人的上空,神情微微的愣,片刻后才反问道:“所以……”   “早在那天——你答应与我离开归清门隐居的那天,你便有了这个主意?”   聂无洄终于能正常说话。   他定定地注视着明修,笑了一下。   然而,数息的功夫。   聂无洄脸上的笑忽然顿住,神情逐渐转变为震惊与错愕,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你……”   明修面无表情,在他启唇的一瞬间,猛地将脑袋栽进他的怀中。   聂无洄只感到肌肤传来点点湿热,就听见他干巴巴地道了声,   “本尊十分感动。”   “但本尊很坚强,没有掉眼泪。”   过了一小会儿。   “……那个,”   “虽然我现在还是很感动,但我能继续动吗?这时候说这个好像有点破坏气氛,但我实在忍不住了。”   “嘿嘿。”   ————————   [让我康康]来了,亲们晚安。 [217]Chapter 217:世界修正中。   好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明修本就不是一个热衷修炼的人,跟聂无洄在一起之后,更不想修炼了,整日沉溺于温柔乡,乐不思蜀。   这种时候,双修的好处就显露出来了。   而明修正是直接受益人,跟聂无洄双修的次数越多,变化在他身上就越明显。   某个清晨。   聂无洄坐在窗边看书,执卷的手指微微弓着,一个很浅的牙印嵌在指节内侧,偶尔从他翻书的动作间显现,很隐秘。   修仙之人向来不缺专注力,更何况聂无洄还是其中佼佼者,只是在此刻,在他的视线中——   书页上的文字早就模糊成墨痕,聂无洄的目光越过泛黄纸边,透过窗框,凝在不远处的那一道玄衣身影上。   明修赤脚蹲在屋外空地处,约莫是嫌天热,他上身的衣袍散在腰间,露出一截精瘦腰线。   两侧肩胛骨惨不忍睹,尽是挠痕。   聂无洄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他愣愣地望着男人的背影,隐约瞥见明修身前摆着两个熟悉的玉盆。   说时迟,那时快!   就见明修动作利索地将那朵黑色蘑菇拔起来,塞到旁边空置的玉盆中,然后用玉匙给白色蘑菇小心浇灌,最后才将剩下的灵泉水随手泼给另一朵。   哗的一声。   聂无洄甚至能想象到,那双总是笼着血雾的杏眼定然清澈如春潭,倒映着茸茸菌盖时,透出几分略带稚气的认真。   明修身上的魔气不是那么吓人了。   起码两人离开隐居住所,前往附近的人间城镇之际,路上行人不会一看到他就心生恐惧,慌不择路地逃跑。   聂无洄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很淡的笑。   倏然间,他只觉得腕间一凉,男人带笑的嗓音已然欺近,   “你是不是在偷看我?”   明修被盯了许久,早就忍不住了。   他从背后环住聂无洄,沾着灵泉的手指覆上对方握书的手背,“是不是发现我比这本《太虚剑阵》好看多了?”   桌上放着笔墨砚台,还有一小碟朱砂。   明修扫了一眼书页上的枯燥内容,以及聂无洄在旁边用朱砂写下的注释,顺势枕在他的肩窝,抬高他的腕……   纸页遮住两人的面容。   明修痛痛快快地偷了个吻。   一吻毕,他舔了舔下唇,像是回味着什么,喉间溢出几声笑,“下一回,我还想在书桌上……”   说完,他在聂无洄耳边低声唤道:   “——无洄师尊。”   话音刚落。   聂无洄反手用书脊抵住那人得寸进尺的下颌,白玉似的耳垂有些泛红,半晌才想起质问,“你还敢说?昨日为何不听我的,运行双修心法?”   明修想了想,决定以诚待人,应道:   “……太激动,没顾得上。”   聂无洄陷入沉默。   哪有这样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清气之体乃是顶级炉鼎体质,与人双修并不会损伤自己,对另一人益处也极大,且源源不尽。   若非如此,归清门上一任掌门也不会叮嘱聂无洄隐藏这一秘密,省得牵扯出许多麻烦。   可在明修看来,单纯与他共赴极乐这件事似乎更具吸引力,清气之体带来的种种好处反倒不值一提?   思及此处,聂无洄忍不住侧了侧脸,跟明修的脑袋贴在一处,就像屋外那朵黑色蘑菇不知何时又钻进了另一个玉盆中,与另一朵白色蘑菇扎根土中,密不可分。   这样做确实很有乐趣。聂无洄心想。   他的身后,明修眨了眨眼。   ——诚实了,但只诚实了一半。   起初,明修其实是刻意不运行双修心的法,他尤爱聂无洄强忍着快意,声音破碎地提醒自己的模样。   他不是存心折腾人。   是因为在明修朴素的价值观里,只有亲人才会这般耳提面命,对自己叮嘱不休。   后来么,   确实是沉迷其中,分不出心神。   昨晚是明修心血来潮,突然凑到男人唤了一句‘师尊’,不料聂无洄的反应格外剧烈,羞耻得整个人都泛着薄粉……   聂无洄习惯了自我克制。   明修是头一回被他挠得满背血痕,印象深刻极了,却忍不住回味。   想到这里,他像巨熊一般趴在聂无洄的背上,心中意犹未尽地想着,要不待会儿去附近城镇买些话本子吧?   权当参考了。   聂无洄不知明修打什么坏主意,只知道那人在午后离开了一小会儿,回来时,书柜上就多了一摞书。   随后几天。   明修有空便投入书海,手里还攥着聂无洄的毛笔,用蘸着朱砂的笔尖在书页上写写画画,看起来格外认真。   聂无洄有些好奇,也跟着翻了几本,主要是明修看过的,且用朱砂笔尖做了标注的部分。   很快。   聂无洄陷入了难言的沉默。   原因无他。   只因这些话本故事中,被那人描红的片段,并非主角之间感人肺腑的爱情桥段,而是……   “你也感兴趣?”   见男人也翻起了话本,明修兴致勃勃地放下笔,凑到男人面前,声情并茂地说:   “既然你不愿意我喊你师尊,不如参考这个话本子,我扮演邪恶的员外财主,你扮演美貌小长工,为了偿还巨款而不得不忍受坏蛋员外的侵害……”   说着,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鼻子。   明修的指间沾了些朱砂,不小心蹭到鼻梁上,落下一点红痕。   看上去像是一粒小痣,鲜红明亮。   聂无洄看着他,沉默振聋发聩。   而明修见他这般神情,连忙话锋一转,   “不喜欢这个吗?那换一个好了,我扮演以权压人、大腹便便的狗官,你可以扮演被强娶的小美人,你求助无门,我……”   明修一连举了好几个例子。   无一例外。   全是强取豪夺的桥段。   在明修口中,他可以是邪恶土财主、罪恶大狗官、年老教书先生、但聂无洄的角色定位都是被强要、强娶、强占的无辜之人。   此等癖好,让聂无洄不敢细想。   他忍了忍,实在忍不住,屈指在明修的脑门上弹了一下,很严肃地说了句,   “……我觉得你有点可怕了。”   明修不明所以:“?”   虽说聂无洄拒绝得果决,还将他那一摞话本子都没收了,但在明修饱含失落的视线下,男人仍旧松了口。   在明修面前,他注定当不成一个严师。   而明修也从来不是一个听话的好徒弟。   毕竟,哪有一个好徒弟会在床上逼着他喊自己‘夫君’的?   聂无洄不答应,那人还不罢休,手段恼人得紧,活生生将他惹出了火气。   ……越来越爱折腾了。   于是,聂无洄喊他,小明小修地喊。   明修:“?!!”   紧接着,聂无洄视线瞬间失去焦点,整个人快要飞起来,只隐约看到男人鼓着腮帮子,黑眼珠很明亮,倒映着他眼尾的泪痕。   ……真是狼狈。   双修心法什么的,俨然飞出了两人的脑子,谁也没有想起来这回事,只顾着一同登往极乐之乡。   当然了。   明修本来就没惦记着。   他知道男人时常叮嘱自己运行双修心法是为了净化他身上的魔息,企图将魔鼎对他的影响降到最低。   明修在心中暗笑。   有人关心,实在是件幸福的事情。   只是明修怎么都没有想到——   幸福结束得太突然,让人始料未及。   “……”   第五年。   对于修者而言,五年光阴太过短暂,几乎可以说是转瞬即逝。   这天,明修跟往日一样,去山野中采了一束斑斓的鲜花,返程过程中,他忽然听到那道久违的古怪声响,   【叮——排查已结束——】   【经检测,该书中世界的[异常点]为本世界反派角色:魔尊明修。】   【按照小说原定剧情,魔尊明修为最终大反派,在仙魔大战中与主角聂无洄生死一战,坠入黑海。】   【系统判断,世界主线偏移的主要原因为:魔尊明修提前遇到主角聂无洄,追求聂无洄,断绝了主角受聂无洄与主角攻顾宸相恋的可能性。】   【经系统推演筛选,已自动选择最优解方案:对异常点进行角色修正,并模糊修改书中角色对其的印象。】   【严重警告:角色战力溢出阈值!】   话音刚落。   明修就感到神魂深处腾起一阵宛如冰锥刺骨的疼痛,他的修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一路猛降,境界一跌再跌。   那道诡异的声音仍在说着,   【修文进度30%……】   明修张了张口,喉间涌出的血竟化作黑色数据流消散在天地间,他抬手摸了摸,指尖穿过数据流,宛如幻象。   但这并非幻觉。   明修扯了扯嘴角,神情嘲讽。   他实在想不到,自己竟如此料事如神。   前几天他还磨着聂无洄跟自己扮演话本子里的桥段,此时此刻,他恍然发觉自己真的是话本里的角色。   仔细想想,有些可笑。   依照那道怪声所言,此乃书中世界,他是反派,聂无洄则是书中主角,堪称天命之子。   而所谓的世界主线,居然是聂无洄与他的徒弟顾宸相恋的故事。   【系统正在捕捉书中世界已有数据,以生成新增剧情线,世界主线恢复中,请耐心等待……】   “什么狗屁主线,你算老几?”   他神色淡漠地抹了一把嘴角,另一只手攥着那束鲜花,继续往木屋的方向走,脚步缓慢却沉稳,看不出他的身体正在崩溃。   【[魔尊明修]角色修正已完成。】   【修为等级:筑基期(不可逆)】   明修身上太痛了,以往一刻钟不到的山路,他不知道走了多久,才走到小木屋的外围。   透过窗子,明修远远望见聂无洄坐在窗前的身影,侧脸的线条漂亮极了。   他在看书。   明修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   [让我康康]来啦!亲们晚安安!小鸟也要去睡觉了! [218]Chapter 218: 因为你注定要爱我!   时空书局,0857号世界观察室。   中央悬浮的巨型蓝色光屏像是被泼了腐蚀液,象征着危险的红光已然吞噬蓝光,中控系统的警报声一直在响——   【警告!】   【该角色数据异常,无法完全覆盖!】   【世界主线偏移度正在上升!目前偏移指数为80%!】   光屏画面中。   玄衣青年的背影颀长高挑,一只手攥着新折的花束,叶片边缘沾着从他指缝中渗出的血渍,又缓缓凝成一滴血珠……   滴答。   血珠化为一道数据流,消散于空气中。   观察室内。   听到中控系统的提示音,管理员恢复了平静的表情再度错愕起来,连忙问道:“不是,世界偏移度怎么还上涨了??”   中控系统给出回答:   “经系统分析,该角色见到主角聂无洄之后,两人相爱的可能性极高,因此世界主线仍处于偏移状态。”   管理员听得脑袋都大了。   他是时空书局众多管理员之一。   时空书局是一个庞大的机构,中控系统记录着无数个以小说为基体的平行世界,书局需要维持书中世界按照原著故事线正常运行,以此获取能量。   这是一个分外艰巨的任务。   因为小说世界数量极多,总会有那么几个小世界出问题。   于是,时空书局设立了几个分工不同的部门,以应对世界运行出错的后续处理。   类似于世界主线偏移这种bug,时空书局处理过不少了。   按理说,只要派遣对应的系统前往该书中世界纠正故事主线就可以了。   然而,此时此刻。   时空书局正处于非常时期。   事情要从前几个月说起。   某一个以虐恋爱情小说为基体的书中世界,有个被设定为主角的渣男前任的角色觉醒了自我意识,不愿遵循世界主线,做出了一系列的反叛行为。   那是个社会背景极其高危的世界。   那个角色更是危险的源头。   时空书局下达了数次修正任务,却在那人面前折戟而归。   后来,该角色逃离了自己的世界,还到处入侵别的书中世界,引发了前所未有的乱子。   时空书局被闹了个人仰马翻,目前正全力通缉该NPC的行踪,人手严重缺乏。   管理员也忙得跟陀螺似的,以至于疏忽了这一头,直到世界主线偏移度这么高了才发现不对劲。   他看着所有显示着工作状态的系统和任务员名单,默默无言。   “……”   怎么办?   要知道,虽然中控系统连接着无数个书中世界,但它的主要职能是确认世界运行状态,对单个书中世界的操控并不深入,只能进行简单粗暴的修正。   ……居然还失败了!   真出了问题,他可是要扣绩效的啊!   管理员简直焦头烂额,欲哭无泪。   这时,就听电子门滴的一声。   一队人推门而入。   走在最前头的寸头青年身着战斗服,面色冷淡且肃杀,仿佛一具没有感情的仿生机器人。   管理员认得他。   他叫周显,是时空书局行动组的领袖。   管理员看他杀气凛然地走进来,还以为自己监管不力的事情被发现了,不料,下一瞬就听中控系统的警告音飙升,   【警告!世界遭到不明入侵!】   观察室内顿时红光大作。   “咔嗒。”   周显的战靴在地面敲出两道很利落的响声。他站在管理员身后,冷漠质询道:“查到高危通缉犯正在入侵这个世界,现在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   管理员暗暗舒了一口气。   时机正好。   他借故掩盖自己的工作过失,支吾着回答了几句,将世界主线偏移的问题推到了高危通缉犯的身上,以至于该世界里的NPC也出现了难以解决的问题。   说完,他咽了下口水,问周显,   “周队长,你跟高危通缉犯交过手,有经验,现在这个情况……我该怎么处理?”   他的身后,高大健硕的寸头男人正望着红光闪烁的光屏,以及光屏上那一道身着玄色衣袍的背影。   周显表情不变,声线冷淡:“又有NPC觉醒了自我,企图偏移世界主线?”   管理员点了点头。   周显追击那个失控的通缉犯数月了,知道对方有多棘手,当机立断地下了指令,   “重启这个世界,清空所有数据。”   管理员一下子从座位上窜起来,大惊失色道:“这么做太偏激了吧?!每一个书中世界都是书局的资产,重启世界造成的能源损失不可计量,总局要是问责下来……”   周显冷漠阐述道:   “这段时间他已经入侵了好几个书中世界,一旦被他成功入侵,这个世界也会跟前面那几个一样,被他所挟持。”   “到那时,书局的任务系统再也无法介入,中控系统也没办法强制重启世界,能源损失会更大。”   管理员嗫嚅了一会儿,又道:   “……但我权限不够啊。”   周显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径直将左手佩戴的黑色手套摘了下来,随即整只手掌按在了操控台上,对中控系统下达了指令,   “系统,重启世界。”   【正在确认权限等级——】   【指令已通过。】   【正在启动前置预热,即将重启0857号小说世界,系统提醒您,该世界的所有数据无法保留,不可复原——】   整间观察室内,没人注意到在周显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光屏上的男人停下了脚步。   包括周显。   ·   木屋外。   明修感受到某种迫切的意念,硬生生停下了脚步,不再前进。   那道意念,来自于他神魂深处。   正是与他神魂相融的鼎灵意识。   尽管这方鼎已经沦为魔兵,无时不刻散发着骇人的魔气,但它当初借着数十万生灵的一缕残魄补全了自身,用以鼎内魔气,与其抗衡。   明修则是它选定的新一任主人。   在他与聂无洄隐居的数年间,鼎内魔气被净化了许多,鼎灵意识随之变得强悍。   “—…——”   明修感受着从神魂深处泛起的震荡,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听到那道怪声。   时至如今,他已经不会将那怪声误认为自己的心魔音了,毕竟心魔只会蛊惑人做出偏激之事,不可能将他削弱至筑基期。   而明修首次听到那道名为‘系统’的怪声,是在他统一魔道,炼化一方天地,建立戮天宗的时候。   他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炼化那方天地之时,误打误撞跟天道意识建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现如今,世界即将被那道外来统治力量重启,迎来灭顶之灾,天道意识只好迫切地给明修传递讯息——   半晌。   明修怔怔地望着白衣男人的侧影,在天道意识的催促下,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   他要前往黑海。   那里是上古仙魔战场遗迹,并且隐藏着魔界的入口,只要自己炼化了黑海,就能恢复修为,从而炼化整个世界。   要尽快。   在世界被外来力量重启之前,他必须炼化这个世界,尽可能地保留现在这个世界的痕迹。   明修急匆匆上路,不去想天道意识方才的提示:他现在不宜与聂无洄见面。   毕竟他不仅被系统修改了修为,连他人对自己的印象也被篡改了,因此……   聂无洄可能已经忘了他。   也可能……   想要杀了他。   久违的,明修感到无比愤怒。   不是因为天道意识的提醒,而是他再一次、明白了一个真实且残酷的事实。   在某些存在眼中,自己仍是一只蝼蚁。   亦或者说,在那些存在的心目中,整个世界都是蝼蚁般的、可支配的事物,而聂无洄则是那些存在最为关注的角色,拥有被人为操控的‘主线’命运。   与聂无洄相恋这件事,破坏了那条既定命运,于是明修就成了那些存在口中,必须抹杀或纠正的‘不正确’。   ……凭什么?   他不愿当蝼蚁,也绝不允许任何存在将聂无洄也当成蝼蚁一般掌控!   与此同时。   由于明修的修为被外来力量强行降至筑基期,戮天宗内的魔修忽感身上一轻,众人面面相觑片刻,争先恐后地逃离了戮天宗。   有人欣喜若狂地欢呼:   “死了!那个魔头肯定是死了!”   “真是苍天有眼啊!”   这些魔修被压制了多年,很快掀起了无数风波,让仙魔两道的关系直转急下,变得岌岌可危起来。   新一轮仙魔之战,一触即发。   顾宸就是这时候找到聂无洄的。   当时,一向衣冠齐整的白衣仙君披散着长发,只裹了一层单薄的衣袍,神色淡淡地坐在小木屋中,手里还握着一卷书,视线却望着窗外的方向。   看上去竟有几分失魂落魄的模样。   不知怎的,顾宸心头一震,忍不住凝视着男人那一截白皙骨感的手腕,失神了好一会儿。   片刻后。   师徒俩都回了神。   顾宸语速飞快,表明了正道的情况。   桌案边。   聂无洄放下书,忍不住用指腹按压了几下太阳穴,不明白自己为何有种空落落的感觉,“没想到在我闭关清修的时候,魔修竟又开始为祸人间了……”   话音刚落,聂无洄愣了一下。   闭关?清修?   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不等他深思,顾宸又催促道:   “师尊,我们快些返回宗门吧,掌门与其他正道宗门正在商讨灭魔事宜……”   聂无洄点头。   迎着顾宸疑惑的目光,聂无洄才发现自己一步都没有动。   像是在等待什么人回家一样。   耳边仿佛有人在说,   “——我去去就回,你就在这里坐着等我吧,到时候你一抬头,就能远远看到我往回走的身影了。”   聂无洄的目光不自觉地穿过竹窗,注视着山野的方向。   可他只望见一束洒落在地的野花,根茎歪歪扭扭,像是被人施与了过多的力道,花瓣凋零,颜色不再。   ……好狼狈。   聂无洄还是离开了。   紧接着,仙魔之战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序幕,两方死伤无数,好在正道有聂无洄,占了上风。   就在胜负即将分晓之际,   黑海传来异动。   “……”   很快,众人感受着自己的修为,乃至于身体都逐渐化为雾气,恍然明悟:这个世界正在被炼化!   这件事让所有人倍感毛骨悚然。   于是,无论是正道,亦或是魔修都不顾上双方恩仇了,纷纷赶往黑海的方向,远远就望见一个玄衣男人立于高空,魔气冲天。   聂无洄立在飞剑之上,疾行在最前方。   随着他的靠近,他看见那个玄衣男人缓缓转过身来,面容被凶煞之气笼罩,聂无洄只隐约瞧见那人生了一双眼尾上挑的杏眼。   随即,那双杏眼弯了弯。   男人长叹一口气,略带惋惜地说:   “哎呀,双修三五年,我身上的魔气怎么越来越重了?无洄仙君可要帮帮我。”   聂无洄心神大震,说不出话来。   两人隔着老远对视,谁也没有移开眼。   明修没有暂缓炼化世界的速度,只是自顾自地说:“要是待会儿你提剑砍我,我不跟你生气,我知道你只是不记得我了……”   他顿了顿,老实地改口道:   “好吧,单论这一点,我还是有点生气的,初见时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么,让你记好了呀……”   聂无洄微微恍神。   说着说着,明修耳边又响起那道极为刺耳的怪声:【前置工作已完成,世界将在一小时后正式重启,请耐心等待——】   明修止住了话口。   然而,聂无洄却张开了嘴。   白衣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束干瘪的、破败的、失去鲜活色彩的野花,神色淡然,眼尾却泛着微微的红,   “我才要生气吧?”   倏然间,明修仰天大笑。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然后指着自己的耳朵,对聂无洄说道:   “听到了吗?那个鬼东西说‘世界主线偏移度为100%’,看来这个世界已经彻底没救了,因为你注定要爱我!”   “哪怕重启一次,亦是如此!”   “……”   山谷中,小木屋逐渐化为尘雾。   唯有屋外的两朵小蘑菇岿然不动,全然不受影响的样子,仍旧如往常一般,紧紧贴在一起。   世界正在被炼化。   世界正在被重启。   重启后,修文程序仍在运行,对这个错乱的世界描补不停,将捕捉到的信息转化为推动世界主线的所谓‘命运’。   从此,世间没了魔尊明修,倒是多了个疯疯癫癫,神志不清的屠天霸,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就失神,狂性大发。   除此之外,重启后的世界还生成了一个新的补位角色:一个热衷于强取豪夺,喜欢发出桀桀笑声,将主角囚禁以双修的下流医修,鼻梁上还生了粒鲜艳红痣。   某些数据终究是被保留下来了。   天道意识亦有所感念,凝结出一枚预言玉简,化作流星飞往占星派,为日后相遇的两人留下了一道启示。   【并非相杀,而是相爱。】   另一头。   隐藏在该世界的入侵者躲过了并不彻底的重启,趁着数据正在重组的关头,入侵者成功锁定了新版原著中‘渣男前夫哥’数据包,然后……   “好耶,一键删除!”   “溜了溜了,去下个世界搞事!”   “……”   ————————   [让我康康]来了,爱来自小鸟的手动更新!   明天还是晚21:00存稿箱定点哦,如果那个时候没有更新的话,大家晚上就不要等了,小鸟不想大家因此熬夜~   -   PS:前世篇0ver。   PSS:周显是下个单元的受害(咳,不是,是下个单元末世篇的幸运宿主!(白面团子坏笑 [219]Chapter 219:宿主,掌下留球!   归清门,灵兆峰。   木屋后的角落,一面巴掌大的梳妆镜落在地上,镜面并非倒映着天穹,而是世界湮灭的最后一幕景象。   万籁寂静,幽暗无边。   男人几乎炼化了世间万物。   他立在无穷无尽的死寂中,只剩下怀中逐渐消散的白衣男人……   倏然间,镜面凭空出现一道裂痕。   只听咔嚓一声——   能够映射出他人神魂深处最悲恸之景的九幽忆煞镜应声而碎,一道流光自镜中脱身飞出,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是聂无洄。   “……”   系统空间内。   时刻关注着外界动向的N001,见上一条世界线的数据包播放完毕,眼疾手快地将误入其中的聂无洄‘驱逐出镜’,独留宿主寄身于镜子道具中。   此时此刻。   身为系统,N001只觉得自己的脑门上写着一个加粗加大的‘危’字,生怕宿主下一刻就要跟祂说些掏心窝子的话。   括弧,物理层面的‘掏心窝子’,括弧完毕。   由于改造镜子道具等举措,祂消耗了许多能量,圆溜溜的白胖身体缩水了一圈,像是漏了气的纯白气球。   祂的声音也好似漏了气,仿佛为自己倍受歧视和排挤的工作环境感到惆怅,小声嘟囔着,   “哎,有这样的宿主居然是我自找的。”   “真是失策,太失策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N001没有再一口一个癫子宿主了,祂长吁短叹半天,终究还是在屠天霸面前现了身。   镜中。   通过一个很诡异的视角,屠天霸‘看’完前世始末,当一切落幕后,他独自留在九幽忆煞镜的虚无中,周遭是他很熟悉的血雾。   恍如隔世。   唯有这四个字可以形容屠天霸的心情。   他忍不住闭上眼,指尖蜷起,眼前浮现着白衣男人逐渐消逝,神情却释然的面孔,胸腔随之传来一阵顿疼……   就在这时候。   屠天霸忽然感受到一丝光亮。   他睁开眼,看到面前悬着一个小了一圈的皱巴光球,顿疼被另一股更加剧烈的愤怒盖过,   “他呢?!”   屠天霸攥住白色光球,只是还来不及用力,就听祂扯着电子音呜哇呜哇地嚎起来,   “宿主,掌下留球!”   “主角很安全,我只是先让他离开了,想跟宿主你单独说几句话而已!”   “我知道宿主现在对‘系统’这种存在和出厂默认的‘电子客服声线’抱有极大的恶感,但我又不是什么正经系统……”   “人家只是一个在黑心公司上班的薪水小偷啦,罪不至此啊!”   “哼。”   屠天霸没有松手,却也没有下重手。   经此一遭,他充分理解了时空书局为何物。   传闻,在遥远的上古时代,世界之上还有世界,大世界可以吞噬小世界气运以壮大自身。   在他看来,所谓时空书局,就是这般存在。   他不是此刻才知道这个世界乃是书中世界。   系统一早就跟他说过了。   只不过,最初被系统绑定时,屠天霸表现得满不在乎,看起来无所谓自己身处的世界本质如何。   事实也确实如此。   修仙界之大,无奇不有。   再者说,就算有人忽然告诉他——你只是一个话本子里的人物,过往命运皆是一笔一划写下的潦草故事,无足轻重……   他就要呼天抢地?道心破碎?   屠天霸只会给那个人一巴掌,然后说出那句自己不知道说了几遍的话。   ——闭嘴,吵死了。   后来,系统要求他做任务。   虽然屠天霸嘴上骂骂咧咧,不情不愿,但他在内心深处,并不畏惧任务失败的惩罚。   凡事都有两面性。尽管他为炼魂鼎所困,却也因此有了不惧生死的资本。   直到这一刻。   屠天霸才真的慌了神。   如果不是自己看完了那本狗屁倒灶的原著小说,气上心头,想要去取了那个不孝徒弟的项上人头,系统担忧任务失败,给自己看了被覆盖的前世记忆……   那他岂不是永远无法知道,自己跟聂无洄还有那一遭过往了?   最初的原著故事已经不可考究,但总归是围绕主角聂无洄与顾宸展开的‘爱情’故事。   那些交谈的声音,将其称之为……   【世界主线】   前世的他大概是什么反面角色。   偏偏就是这样的他,与聂无洄相知相恋,破坏了主线,引来此世界之外的力量强行纠正。   那股力量尤为强大,动辄间,竟能让整个世界湮灭重启,完全是超出修仙界想象的力量。   宛如造物之主。   天道意识在其面前,仿佛无力反抗的稚童。   因此,天道意识找到了跟自己有一线联系的魔尊头上,提示他炼化世界,这才使得世界重启后,许多地方都留下了前世痕迹。   隐隐约约,藏在面目全非的故事之下。   有一点却始终不变。   世界主线:主角聂无洄与顾宸的虐恋故事。   奈何重启后的世界又发生了变故,由魔尊明修衍生而来的炮灰角色‘屠医修’缺位,导致世界主线再度偏移。   这时候,自称为前夫哥扮演系统的存在出现了。祂绑定了被改变命运轨迹的屠天霸,也开启了两人新一段纠葛……   前生今世,好似轮回一般。   他们仍旧相爱了。   思及此处,屠天霸的脸色缓和几分。   然而,下一瞬。   他又想起在时空书局的搅弄下,两人的初见已是面目全非,再加上系统发布的任务,是要求他扮演一个对聂无洄骗身骗心,趁火打劫,最后被聂无洄一剑捅死的下流医修……   不对。   是两剑!   时空书局真是歹毒,非要让他们二人仇怨相对,不得相爱。   屠天霸的眸光宛如刀剑,扎向掌中的光球。   这东西,正是时空书局派来的。   伪装成心魔的小细作!   作为超级AI系统,N001是没有痛觉的,数据化的躯体也不存在被捏爆的可能性,但在收到眼刀的第一时间,祂又开始呼天抢地,   “统统我呀,跟宿主可是一条心,看我狠狠薅时空书局的积分,迟早让这个黑心公司入不敷出,给宿主泄愤!!”   屠天霸冷哼一声。   实际上,就算系统没有这一通表达立场的说辞,屠天霸也没打算对祂怎么样,否则时空书局再度折戟,恐怕又行其他干扰之举……   弊远大于利。   倒不如维持现状。   屠天霸心中暗忖着,但系统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一样,忽然解释道:   “嗨呀,宿主不必担心总局再来干扰世界线了,这是被入侵劫持过的世界,总局之所以下派系统——也就是我,绑定宿主修复剧情,只是为了避免世界塌陷后,病毒继续扩散啦,造成更大的能源损失而已。”   “宿主放心,任务什么的,你随便做做就好了!总局管不到这边的,我就更好解决了,到时候捡点没人要的积分就走,绝不再来!”   祂呱唧呱唧地说了一堆。   莫名的,屠天霸如同前世的魔尊明修,忽然有了一股说不上来的感应,仿佛天道意识在他耳边悄然提醒着……   可以信任。   屠天霸差点也给它一巴掌。   好险忍住了。   倒不是出于恶意,只是他习惯了。   可喜可贺,经过三年勤奋双修,屠天霸如今神智清明许多,骤然得知前世种种,也没有出现神魂失守的症状,整个人透出几分沉稳之气,对心魔的压制也精进了许多。   假以时日……   这些心魔音终将消散,不再搅扰他的神魂。   于是,屠天霸仔细地想了想,   比起此世界被外部力量操控的过往危机,如今在修仙界搅弄风雨的魔物似乎不足为惧,算不得多大的麻烦。   其次,他与聂无洄心意相通,断然不可能反目成仇,更不容许第三人插足其间。   不会,不能,也不允许!   至于那个被屠天霸搁置的未完成任务?   阅尽前世种种,屠天霸倒觉得跟聂无洄演一出小医修强占失忆仙君的戏码别有一番趣味。   顺便在那个徒弟面前以正视听!   屠天霸思来想去,只觉得未来一片坦途。   最后,他举起掌中的白色光球,问道:“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肉体已经不是必须之物了,任务奖励[苏生]也没什么用处,你好像很想要?”   N001:“……”   想要是想要,但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就丧失了主动权,容易被宿主拿捏。   片刻后。   N001还是点了点头,电子音轻快活泼,   “反正宿主也用不上嘛!”   祂适时地提醒道:“而且我帮宿主重塑了前世记忆哦,时空书局是绝不可能为宿主做这种事情的!”   说着,白色光球挺起胸膛,一副‘我为宿主付出良多,好系统应该得到奖励’的模样,心里却暗暗腹诽着,   ……啊,被男人握在掌心里的感觉好恶心。   祂脏了!   但屠天霸不是能轻易被蛊惑的人。   闻言,他反问道:“不是你迫于无奈,怕我大开杀戒,才这般作为的吗?若非如此,恐怕你一直隐瞒此事,还想要我感谢你?”   说完,屠天霸哼了一声,   “就算本尊要谢,也要谢我自己,跟你有什么关系?如今分明是你有求于我,少在这里春秋笔法了,本尊不吃这套!”   白色光球:“……”   好难CPU的一个人。   也对。   这个宿主已经被心魔念叨了三百多年了,却仍旧保持着最本源的坚韧底色,堪称修仙界的反CPU小达人。   N001阴暗蛐蛐:绑定本土NPC就是这点不好,祂都没办法挟老婆以令宿主了,失去了中间商的主场优势!   幸而N001能屈能伸。   字面意义上的能屈能伸。   祂伸出两个小揪揪搭在屠天霸的虎口处,底下两个类似于脚丫的揪揪晃了两下,摆弄可爱,   “……诶嘿!”   屠天霸忽然觉得有点反胃。   他撒开手,忽然道:“也不是不能将任务奖励转赠于你,但你要帮本尊办一件事情……”   半晌。   回到系统空间的白色光球长叹了一口气,语气哀怨,“香喷喷的积分,怎么就成了劳动所得了呢?这样不就变相代表我真的给时空书局打工了吗?真是恶心啊,恶心!!”   “我的灵魂也脏了!”   另一头。   跟系统谈妥了条件的屠天霸主动脱离九幽忆煞镜。   他维持着之前蹲在地上的姿势,下意识地抬头回看,就见聂无洄竟还站在原地,神情恍惚极了。   刹那间,屠天霸又想起前世末尾,想起男人从怀中掏出的那一束干枯的花,像是掏出了自己的心脏。   他不知道前世的聂无洄是什么时候察觉到不对劲的,又是以怎么的心情坦然被炼化,待屠天霸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怀里多了个人。   热的。   不会消失。   男人被他抵在墙边,一边顺着他的后背,一边轻声道:“……我在。”   屠天霸紧闭着眼,感受着从男人胸膛传来的剧烈心跳,半晌才嗯了一声,嗓音嘶哑。   两人抱了许久。   还是屠天霸强忍着不舍,主动松了手。   他跟聂无洄对视片刻,小声说:“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聂无洄出来有一会儿了。   他注视着屠天霸,眸光描摹着这张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面庞,脑海中已然浮现对方完全张开后的模样。   俊朗,恣意。   那双杏眼乌黑,倒映着小小的影子。   是他自己。   聂无洄不自觉的笑了笑,轻声道:“好。”   片刻后。   两人回到屋里,面对面坐着,桌上还摆放着那面损坏的镜子。屠天霸坐不住,在椅子上扭了几下,挤到了聂无洄身边,攥住他的腕子。   男人的脉搏强而有力。   屠天霸感受着,稍稍安心。   他想了想,从袖中掏出一本书,递到聂无洄的手中。   随着男人翻开书页的动作,屠天霸掩去了系统和时空书局的存在,缓缓讲述起来,   “在某些人眼中,此世界就像是你手中的话本子,而你便是其中主角。”   “我呢……因某些规则之力,需要扮演成一个对你做出虐身虐心之事的禽兽,完成任务,方能获得机缘。”   聂无洄没有显露出太多惊讶的情绪。   修仙界隐藏着大大小小的机缘。   修仙者更是逆天而行。   前生今世,时光溯洄,并非不可能的事。   聂无洄的修为与心境非同一般,所见的离奇之事更不知几何,自然不会因为一本以自己为主角的话本而道心动摇。   他甚至有心情打趣屠天霸两句,   “你这个恶人扮演得不太像。”   屠天霸凝视着男人看书的侧脸,只觉得这画面似乎阔别许久了。   他忍不住倾身上前,跟男人一起重温书册中的故事,轻声耳语着,   “……我哪里舍得啊?”   聂无洄腰背放松,好让身后之人的下巴搭在自己肩头,而屠天霸则习惯了得寸进尺,两只手顺势从身后环住他的腰,与他紧贴在一处。   两人前胸贴后背,无比契合。   见男人正好翻到某段情节,屠天霸一改曾经的面红耳赤,心向往之,严肃声明道:“这话本子里的情节大多是虚构,算不得真!”   哼。   他们二人可是情投意合,天生一对,容不得这本破书来丑化他的形象!   聂无洄的视线落在一行行,一段段活色生香的语句间。   他沉默片刻,冷不丁地道了声,   “……其实,也不是全然杜撰。”   经他提醒,屠天霸也想起了什么,忍不住心生感慨,语气却略有不甘,   “这倒是,只是我们还是太收敛了,比不得前世,行起事来竟不知天地为何物!”   听着少年直白的话,聂无洄微微一笑。   打了个岔之后,两人感受到对方的心绪逐渐平缓,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屋中的气氛渐暖。   很快,聂无洄读完了整本书。   屠天霸小嘴叭叭,自动略去了部分让人生气的剧情与台词,给男人简略地讲完了后半部分的原著情节。   着重仙魔大战。   对某个顾姓男子却只字不提。   毕竟无论前生还是今世,聂无洄都只跟他有所牵扯。   没有发生过的事情,说它干嘛呢?   平白给人添堵吗?   他暗藏心疼地亲了几下聂无洄的下颌,小声道:“你不必在意书中的故事,再没有人能操控你我的命运,你不是话本子里的笔墨,你就是我的阿洄……”   他声音越来越小。   聂无洄却听得越来越清楚。   渐渐的,两人的面庞愈发靠近。   就在这时。   屠天霸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散发着该死的老人味的嗓音对自己传音道:   “小医修,你猜测得不错,金柳衣没这么大的本事,你让我暗中布置的那道追踪魔气的法阵被触发了,速来。”   随即,徐阙报了一个地名。   屠天霸听完,表情古怪。   ————————   亲们!小鸟飞来!(用力扑扇翅膀)   抱歉,第一次请假这么久,前阵子小鸟在午饭中途接到电话,家人请假回家,说是疼痛得无法走路。   小鸟紧急带人去医院检查,结论是家人腰间盘突出压迫坐骨神经,做了一系列检查和理疗,还要卧床静养。   期间还发生了其他比较搞心态的事情,以至于小鸟本就艰难运转的脑子像是坏掉的旧家电,彻底不工作了。   小鸟越是想回应大家的期待,就越是盯着文档,脑袋一片空白,组织不出语句。   现在家人已经结束修养回岗啦,小鸟也继续更新文章~   跟大家报备一下:这个单元也到了尾声,等本单元完结后,小鸟想要请个月假,修复一下状态,实在太疲惫了。   另外,小鸟打算在假期中筹备下个单元(末世篇)的故事,尽可能存一些稿子,以应对未来因现生没办法码字的紧急情况~   ps:大家的反馈,小鸟都收到了!会尽力表达想要写的故事的0w0!感谢一路陪伴和包容,亲们记得在繁忙的学习或工作生活中照顾好自己,保重身体,健康无价~   爱您们,笔芯芯! [220]Chapter 220:气运夺回系统,竭诚为你服务。   夜色深沉。   静修苑内,最靠里的一间房。   顾宸辗转反侧,睡得不大安生。   他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水,一双英气的剑眉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不知做了什么噩梦,嘴里还喃喃着,   “师、师尊……”   他闭着眼,眼睑微微抽动,睫毛翻飞,自然看不到自己的额心上空笼罩着一小团黑雾。   那黑雾探出丝丝缕缕,宛如触须的细线,一个劲儿地往他的眉心里钻,仿佛想要将自己塞进他的脑袋里。   顾宸体内的魔种感知到这一点,正积极地与之呼应,以顾宸的负面情绪为引,构建了一层又一层梦境。   不多时。   待那一团黑雾彻底钻入顾宸的体内,恰巧云海深处传来一声悠长且空灵的仙兽呦声,顾宸猛地睁开眼睛,从梦中惊醒!   他翻身坐起来,身下的锦被已被冷汗浸透。   月光顺着窗缝淌下来,在地上凝成一线泠泠的霜,像是一道抹不去的剑影。   顾宸的视线落在那处,声音发冷,   “……是梦吗?”   梦中,天地一片晦暗。   世间生灵在瞬息之间被血雾吞噬,炼化。   唯有一个玄衣男人立在虚空中,浑身凶煞魔气,面容也看不分明,但他怀中的白衣男人却是顾宸再熟悉不过的人。   ……是师尊。   师尊亦如其他生灵一般,正在被炼化。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顾宸的喉间泛起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慢半拍地伸手去够案头的灵茶。   然而,当顾宸的指尖触到青瓷茶杯外壁的时候,他冷不丁听到叮一声,一道无机质的电子音自他脑内响起——   【宿主,你好。】   顾宸手一抖,茶杯翻倒,在地上砸出一声很清脆的响。   他的神情惊讶且警惕,无声问道:   “你是什么东西?!”   那道怪声应得极快:【本系统名为‘气运夺回系统’,经检测,宿主顾宸的气运已被他人夺取,符合绑定条件,特来帮助宿主夺回自己的气运。】   闻言,顾宸更惊诧了。   不等他发问,那个自称为‘系统’的存在便继续道:【宿主顾宸本该与此世界的天命之子聂无洄相知相恋,却被魔尊屠天霸改变了命运。】   听到这里,顾宸的眉心重重一跳。   【不仅如此,魔尊无爱无德,未来必定为祸人间,还会杀害天命之子聂无洄,也就是宿主的师尊,夺取他的气运……】   【方才那个梦,便是未来!】   【……】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   对于这缕逃窜的魔物意识来说,扮演成系统已是轻车熟路。   奈何金柳衣是个废物。   它都将九幽忆煞镜送到她的手上,只需要借她的手驱使魔兵,撼动屠天霸的神魂,摧毁他的个人意识……   到头来,竟是功败垂成。   好在它早就有所准备,提前炼化了九幽忆煞镜的一部分,果然获得了一道可用的讯息!   虽然不知道金柳衣失败后,九幽忆煞镜是被何人驱动的,但这不妨碍它将那一幕没头没尾的残缺景象描述成未来之事,来哄骗这个身怀心魔种的人。   顾宸。   此人的身份很有用。   归清门年轻一代中,当之无愧的大弟子;父亲是归清门掌门,又师承聂无洄……   他竟对自己的师尊产生了大逆不道的心思。   实在太有趣了!   这正合了魔物意识的意,给了它可乘之机。   果不其然。   顾宸一听到它说梦境乃是未来之景,还说自己才是聂无洄命中注定的伴侣,心神恍惚,一句话脱口而出,   “师尊果然是被他哄骗了……”   魔物意识模仿着那道无机质的电子声线,继续道:【宿主,屠天霸性情诡谲阴险,天命之子聂无洄现在被他所迷惑,恐怕归清门的清誉、他的性命、整个世界的生死都危在旦夕!】   桌案上。   雕花镂空铜炉里的残香突然爆出火星。   顾宸听完‘气运夺回系统’的一番话,脸色煞白,应道:“掌门亲口对我说过,是师尊亲自为那人作保,岂不是引狼入室……”   那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   数日以来,顾宸都在为归清门举办的仙门大比忙碌,除了撞见玄衣少年的那天,他再也没有踏足师尊所在的灵兆峰。   ……许是逃避。   顾宸实在不愿听到师尊亲口对自己表明,他与那个人的关系,所以才揽过诸多事项,让自己不得闲。   因此,顾宸不知自己在见过屠天霸后,心魔种才悄然发芽,映射出他心底最隐秘的愿望,并不断扩大,让他不得安寝。   ——为什么跟师尊在一起的人,不是我?   ——不该是这样的!   顾宸的心中无数次冒出这个念头。   半晌。   他放下心中疑虑,问系统,“我该如何让师尊看清那个魔头的真面目?从那个魔头的手中夺回属于我的气运,我的……”   “师尊。”   听到这话,伪装成系统的魔物意识一喜,恶意全然隐藏在平静无波的电子音之下,【本系统的存在能克制屠天霸的力量,建议宿主前往灵兆峰,帮助天命之子脱困……】   呵呵。   屠天霸与炼魂鼎融合长达三百余年,它从鼎内脱身不过三年,它最是知道那人的脾性。   顾宸爱慕聂无洄,还对他抱有杀意。屠天霸此人对杀意最是敏感,到时候定然克制不住杀戮之心!   只要他杀了顾宸,聂无洄还能原谅他吗?   归清门能放下芥蒂吗?   正道宗门还敢信他吗?   若是被所爱之人背弃,它不信屠天霸的神魂还能如三百年间一般坚定,抵御住鼎内恶意的侵染,毫无破绽!   “哐当…!”   魔物意识寄居于顾宸的脑中,见他踉跄着推开门,手背青筋暴起,一路踩着夜风往灵兆峰赶去,不由得暗暗感慨了一声,   “狗屁的正道修士,连个魔修都不如。”   说着,它咬牙切齿起来。   看来像屠天霸那样一根筋的人,当真是世间罕见!   明明身怀毁天灭地的力量,却非要遵循自己那一套刻板的行为守则——若非他人先对自己动手,绝不主动杀无辜之人。   路过的野狗都不肯杀。   为了不让鼎内的上古魔气弥散世间,他甚至三百年不曾松懈一刻,还给自己寻了个由头,整日蹲在山洞里,就知道养蘑菇养蘑菇养蘑菇……   真是荒天下之大谬!   这还算什么魔修!   ·   这头,顾宸往灵兆峰移动。   另一头。   屠天霸听到徐阙的传音内容,知道那道被追踪道的魔气正往灵兆峰靠近,表情一言难尽。   又像是意料当中。   正如先前徐阙给聂无洄传音,被屠天霸所感知到的那次——   这回,恢复了修为的聂无洄亦有所察觉。   他动作一顿,半阖的眼眸重新睁开,冲屠天霸递去一个问询的眼神,   “是徐阙道友?”   说话时,聂无洄直起上身,温热的呼吸擦着屠天霸的面庞溜走,两人过分亲密的距离随之拉开,旖旎的空气凉了下来。   屠天霸不太高兴地鼓了鼓脸,嗯了一声。   烦死了。   他是不是跟姓徐的人犯冲?   其实屠天霸也不是真的想要跟聂无亲热。   只是现实过去了一瞬,他与聂无洄在九幽忆煞镜中却实打实地经历了一遍那段漫长的时光。   正因如此,屠天霸才分外渴求聂无洄,想要确认他的存在,最好一寸寸地丈量,描摹,直至整颗心安定下来。   反观聂无洄……   白衣男人端庄肃然,已然看不出先前的意乱失神,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屠天霸:这么正经,显得我很不是个人。   迎着聂无洄的视线,他耸了耸鼻子,主动交代道:“之前你在闭关恢复修为,所以我没有知会你……”   “在抓金柳衣之前,我悄悄去找了那个死老头,让他提前在我与金柳衣见面的地方布置了一个法阵,以防出现意外。”   若非如此,屠天霸也不会直接揪着金柳衣回灵兆峰,着急给聂无洄送礼物。   聂无洄听得一愣。   ……死老头?   聂无洄默了默,心领神会,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是说徐阙道友吗?”   屠天霸果断点头。   聂无洄:“……”   徐阙可比他小多了。   屠天霸却不觉得哪里奇怪,继续交代徐阙方才传音的内容,一双乌黑的眼睛紧盯着聂无洄的面庞,轻声道:“阿洄……”   “我猜,那个被心魔蛊惑的人,很有可能是你那个徒弟。”   闻言,聂无洄神情一顿。   与此同时。   屠天霸忽然听到自己脑中响起一声很轻、很轻的电子音,莫名透出一股偷偷摸摸的意味,听起来像是气音,   “那个,宿主……”   “最后一个任务……”   “你要不要顺便做一下?”   ————————   来了!!!!!!(狂奔) [221]Chapter 221:当前任务进度为60%   “……顾宸?”   聂无洄眉头微蹙,有些出乎意料。   此次仙门大比的目的并不单纯,主要是将正道弟子汇聚在一处,便于屠天霸分辨哪个弟子被金柳衣种下了心魔种。   此举还被系统称之为‘钓鱼执法’。   作为东道主,归清门弟子自然是第一批被确认过的人,而顾宸恰巧是屠天霸第一个遇见的归清门弟子。   当时,顾宸的身上还没有异状。   ……也不能说没有吧。   屠天霸想到那天被自己一两句话气得调头就走的青年,乌黑的眼珠子不着痕迹地转了两圈。   尽管徐阙只说自己发现了魔气踪迹,不知所来何人,但他隐约有一种预感——   那个人,一定是顾宸。   结合前生今世的记忆,以及书册里的种种情节,屠天霸更加确信一件事。   书册是书册,现实是现实。   两者不可混为一谈。   然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原著小说就像是一面镜子,映射出此世界的倒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比如,顾宸对自己的师尊生出恋心这件事。   好在屠天霸看完前世记忆,先前因原著小说升起的一腔心头火已经消了大半,对顾宸的暴烈杀意也化解了许多。   顶多看他不顺眼。   但看在聂无洄的面子上,屠天霸决定将顾宸视若己出,当成亲徒弟来对待。   为了避免亲徒弟因一丝不合时宜的情丝而道心有损,心魔缠身,屠天霸这个做师公的自然责无旁贷,定要助他将那小小心思摁灭,不让聂无洄为此操心!   师徒就是师徒。   纯洁的师徒关系不容僭越!   此时此刻,屠天霸全然忘了自己在前世记忆中看到的——男人生得高大威武,一双肌肉分明的臂膀强硬地圈着人,衔着那人的耳垂,一口一个‘无洄师尊’……   他敛起万千思绪,很熟练地揽着聂无洄的腰,温声劝慰道:“你放心,这世间没有人比我更懂心魔!”   “你这徒弟年纪不大,修为也不高,心魔最喜欢诱骗这类人了……”   屠天霸顺势拍了拍聂无洄的后腰,继续道:“别担心,你的徒弟就是我的徒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待会儿我将蛊惑人心的坏心魔从孩儿体内取出来,他就没事了!”   聂无洄果然放下心来,神情舒展。   比起外界对屠天霸的忌惮,他比任何人都先一步交付信任。   只不过聂无洄的眉头刚松,眸中就浮现一抹歉意,轻声叹道:   “是我闭关太久,疏忽了他,回到宗门后又忙于恢复修为,还未见过顾宸……”   屠天霸立刻接过话头,   “当时情况危机,你也是分身乏术,相信他会理解的,再者说不是还有我这个师公在这里照看吗?”   说完,他很慈祥地笑了两声。   聂无洄:“……”   好怪,再看一眼。   一般而言,修者成功筑基后,容貌不再发生变化,除非特意施法改变面容。   屠天霸却是个例外。   作为戮天宗魔尊时,他浑身笼罩着冲天魔气,使得所有见过他的人都看不清他的真实样貌,因此无人知晓魔尊屠天霸生了一张格外稚嫩的脸,一双杏眼大而圆。   他的生命仿佛定格在年少时期。   然而,当聂无洄与他双修后,少年凝滞的时间似乎又开始流动了,他体内的魔气在减少,容貌也逐渐变化……   原本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更加接近前世那个英挺的男人了。   尽管如此,屠天霸仍旧年轻。   再者说,聂无洄早就习惯了他不太稳重的言行举止,如今瞧见这人摆出一副老成慈祥的模样,别提多怪异了。   聂无洄沉默,默默移开目光。   他一偏头,就瞥见桌上的书册,当即想到屠天霸所说的机缘与考验。   三道考验,只剩最后一道了。   聂无洄不介怀屠天霸依照书册描述,扮演一个对自己怀有觊觎之心的医修,更不会误会他为了获取机缘才跟自己结缘……   就算他知道屠天霸在前生今世一事上对自己有所隐瞒,也不曾怀疑过那人的目的。   ……无非就是,怕他忧心吧。   正如屠天霸挺着胸脯自夸的那般,他确实是一个成熟可靠的好男人,好丈夫。   聂无洄喜欢他的活泼跳脱,也为他不为人知的坚韧隐忍而心折,一颗心丢过去,被那人捧在怀里,生怕摔了掉了,呵护备至。   于是,聂无洄将书册递还给屠天霸。   他什么都没说。   屠天霸却一下子读懂了他的眼神。   两人相视片刻,眸光脉脉。   倏然间,屠天霸听到系统发出一道类似于喜极而泣的声音,“宿主,你老婆太上道了吧,主动约你做任务诶。”   咻。   砰。   像是什么东西炸在他脑袋里了。   屠天霸:“……”   什么动静?   屠天霸只恨自己没有将那个白团子掐成面饼,咬牙切齿地骂了声,   “滚!”   系统也应得干脆:“好咧。”   真是可恶!   煞风景的人未免太多了吧!   屠天霸忽然很想念那个无比静谧的小河谷,以及河谷底下的小木屋与山洞,唯有自己与聂无洄两人,好不快活。   哎……   他忍不住垂下脑袋,抵在聂无洄的颈窝里转悠了几个来回,然后长吸了一口气,仿佛吸人精气的小妖怪。   被吸了好几口的聂无洄:“?”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聂无洄本能地揉了揉屠天霸的脑袋,将一缕翘起来的头发抚平,然后问起机缘考验之事。   闻言,屠天霸皱了皱鼻子。   起初他不愿完成最后一个任务,是考虑到自身实力问题,除此之外,他也不愿在他人面前与聂无洄亲热。   正好。   系统也说了。   任务而已,随便做做就好了。   屠天霸仰起脸,唇瓣微微开合,湿热的呼吸喷洒在男人的耳根,“我喜欢你清正自持,却只在我面前展露放荡的姿态……”   顺着他的话,聂无洄骤然忆起此前三年的许多时刻,而最让他印象深刻的一次,是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他倒在花丛中。   少年以鲜花、以热烈,装点着他。   聂无洄羞耻到眼眶通红,不敢抬头看头顶的朗朗晴天,完全想不起来督促少年运转双修心法了。   那天,聂无洄身上全是碾碎的花汁。   当太阳落下。   当月上梢头。   聂无洄被少年裹在柔软熊皮里,听到他问,“嗯?你怎么不说话,不高兴吗?”   聂无洄却无法坦然点头。   他如何能不快乐?   在内心深处,聂无洄忍不住想着,难怪少年从初见时就念叨着双修,隔三差五提一句人间极乐,仿佛向往已久。   ……确实是人间极乐。   ·   夜色更深了。   当顾宸抵达灵兆峰,神情恍惚地来到小木屋前,远远就望见窗户大敞着,月华普照大地,映出两道朦胧人影。   那两人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   顾宸却不自觉地停下步子。   他的瞳孔骤缩,嘴唇嗫嚅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顾宸看到,在自己记忆中,男人那张永远端肃清正的面容泛起薄红,冰冷的月霜无法熄灭他眼中的热意,反让他的五官看上去艳得惊心。   ——师尊主动亲吻了那个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顾宸踉跄着,无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他死死扣住腰间佩剑,玉扣嵌入掌心的刺痛远不及眼前画面的万分之一,脑袋里的系统还恰逢其时地说着,   “宿主,这原本都属于你!”   顾宸忽感喉间泛起腥甜。   他莫名恨起了此时的月光,让自己清晰地看见师尊垂落的长睫在那人的面庞投下一道道蝶影。   最让他难以面对的是,男人眼中摇曳的波光,竟是淬满了月色的,活生生的情动。   ……那本该属于他的。   另一头。   小木屋内。   当顾宸出现的第一时间,屠天霸就听到系统叮了一声,提醒道:“宿主,当前任务进度为30%,你可以说关键台词了!”   说完,系统还飞快地补充一句,   “主角只是轻轻啵了你一下,原书攻怎么就一副破大防的样子?”   屠天霸不搭理祂。   他与聂无洄四目相对,下意识地舔了舔唇,彼此心领神会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下一瞬。   屠天霸便闪身出现在顾宸面前,五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住了青年的前额!   暗红的血雾丝线钻入皮肉,顾宸只觉得疼痛难忍,不由得发出一声低吟,却听到脑中传来另一声更加尖锐的嚎叫,   “住手,你要是炼化我,我就立刻毁了这个修士的神魂,聂无洄就永远不会原谅你了!”   屠天霸差点就被威胁到了。   奈何他经过三年勤奋双修,对自身与炼魂鼎的掌控力上升了许多,已然今非昔比。   再加上,他获得了前世记忆,不亚于亲身体验过一遭炼化世界。   炼化这小小魔物意识,还不手到擒来?   他倒是淡然自若,听到脑中叫喊的顾宸却心神大震,表情无比骇然。   “系统,你……”   屠天霸听到顾宸这句未尽之语,忍不住挑了挑眉,感慨道:“坏心魔,你可真喜欢伪装成系统来蛊惑他人啊。”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忍不住点头附和道:“是啊是啊,这么喜欢做系统,怎么不来时空书局打工啊?”   屠天霸心生好奇,精确地炼化着顾宸脑中的魔物意识,由此得知更多讯息。   气运夺回系统?   什么鬼?   很快,屠天霸将原本属于炼魂鼎一部分的魔物意识炼化回收。   然后他又如法炮制地删去顾宸脑中关于系统的记忆,以及刚才那个吻。   顾宸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消逝。   他面色苍白,充血的眸子惊骇地望着身前之人,口中连道:“不,不要……”   可他只看到了一双乌黑的、泛着血色的杏眼,冰冷且无机质,让人仿佛置身于冰原之中,冷到了骨子里。   下一刻。   顾宸听到屠天霸对自己传音道:   “你算什么?也敢来坏我的好事?”   原著故事中,下流医修被顾宸撞见情爱现场,脱口而出的惊讶问句,被屠天霸说得毫无感情,甚至暗藏着锋芒。   “叮。”   “当前任务进度为60%。”   ————————   来了!(冲刺) [222]Chapter 222:本长老真是断袖天才。   这不是顾宸与屠天霸的初遇。   顾宸不会忘记初遇那天——自己急匆匆赶往灵兆峰,却在山径遇到了一个手拎花束的玄衣少年。   他们说,那是师尊的道侣。   少年生了一双圆润的杏眼,偏着脑袋打量自己的时候,表情很灵动,却莫名透出几分耐人寻味。   顾宸感受不出他的修为,只觉得此人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修士,倒像是个凡间俗世的普通少年。   直到这一刻。   顾宸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他被少年扣着前额,浑身动弹不得,只得注视着面前的那双眼。   那双轮廓温润的眼,犹如工笔描摹的丹青妙笔,眼尾微微上挑,像是蘸了人血的狼毫。   瞳孔是乌黑的,很深邃,深处却浮动着血丝织就的网状纹路。   当少年驱动魔气时,那些血丝就如同活物般游走,瞳仁被染成暗红色,充斥着血腥暴力,与他的五官形成极具冲击力的视觉反差。   被他所注视的人,会不自觉地产生皮肤被冰针刺入的错觉,仿佛有万千冤魂阴气顺着那道目光钻进骨髓,将其分食殆尽。   此刻,顾宸便产生了这股错觉。   他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兽,被凶悍嗜血的天敌锁定了身形,无处可逃。   疼痛与寒气顺着他的脊椎,齐齐攀上后颈,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喉骨发出一阵咯咯的轻响。   恍惚间,顾宸忽然想起……   为何整个正道都在忌惮魔尊屠天霸,却在对方久居戮天宗府地,鲜少现身之后,从未想过围剿他,除掉他?   是不想吗?   ——是不能啊!   不多时。   顾宸活生生疼晕了过去。   修士皮糙肉厚,摔在地上连油皮都不会破,屠天霸施施然地收回手,半个手掌都化为枯骨,掌心悬着一团被血雾包裹的东西。   正是两次伪装成系统的魔物意识。   它像是一只无头苍蝇四处乱窜,却挣不开血雾的束缚,体形肉眼可见地缩水,逐渐被血雾吞没。   屠天霸将它炼化,融入炼魂鼎中。   感受着体内的魔气暴涨了一截,他忍不住小声抱怨了一句,“真是可恶,白白双修了三个月……”   双修可是很辛苦的呀!   若是不乖乖运行双修心法,他还会被男人无情地扎上红绳!   纵使屠天霸因长达三百年的心魔音骚扰而习惯了克制自己,也有些吃不消。   面对心魔,他还能狠狠扇巴掌,可面对聂无洄,他能怎么办?   巴掌只得轻轻扇,还晃得人心旌摇动。   屠天霸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再一抬眼,   就见白衣男人走上前来,一挥手便施了个浮空术,让昏迷的青年躺平了,悬浮于半空中。   “怎么样了?”聂无洄关切地问。   屠天霸丝毫不心虚,很坦然地应道:   “放心,他好得不得了,就是疼晕过去了,睡一觉便好了。”   屠天霸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他修为低浅,心魔又寄居于他的脑中,我炼化心魔之时他亦有所感,恐怕从此一见到我,便难以自抑地感到惧怕,将我视作洪水猛兽……”   说话间,屠天霸微微仰头望天。   他的侧脸呈45度角,透出几分苍白的忧伤,还发出一声格外沉重的叹息。   “哎↗↘↗↘→……!”   屠天霸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住自己想要上扬的嘴角,忍不住暗暗自夸了一句,   “屠天霸,难道你真的是个天才?”   他没有撒谎。   除了炼化顾宸脑中的魔物意识,他确实什么都没有做。   只不过,正如他对聂无洄所言,仅此一事,顾宸对他的恐惧已然烙印在神魂的最深处,以至于形成某种下意识的反应。   而这正是屠天霸想要的。   老实说,在看完那个让人生气的原著故事后,屠天霸也想过要不要将顾宸杀了,一了百了。   然而,那只是一时冲动。   他很庆幸聂无洄阻止了自己。   当年他与炼魂鼎融合为一之后,深受心魔音的骚扰与蛊惑。为此,屠天霸为自己制定了一套行为准则。   其中一条便是:   人若要杀我,便可反杀之。   除此之外,屠天霸鲜少徒增杀孽。   至于那些死在他掌下的魔修……   屠天霸也并不是无缘无故动手,而是嗅到了那些人身上的腥臭味道。   他毫不怀疑,但凡自己稍显疲态,或身受重伤,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攻上来。   趁他病,要他命。   正因屠天霸在三百年间遵循着自己认定的行为准则,所以他再怎么厌恶顾宸,也不该无故杀人。   此乃放纵邪念之举。   屠天霸有种预感,一旦自己开了这个口子,就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他只删除了顾宸关乎系统,以及从系统那里得到的原著残片,并没有将‘聂无洄’整个人从他脑中删除,单方面断了他与聂无洄的羁缘。   虽然很想这么做,但屠天霸忍住了。   在前世记忆中,他看过时空书局对这个世界做出的残暴行径,又怎么会做出与之相仿的举措呢?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他懂这个道理。   好在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屠天霸想到了另一个应对方法。   以今生为例,他自己为例。   当年他与聂无洄初遇时,整个人饱受心魔音的折磨,需要用尽全力遏制杀意。   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跟聂无洄相爱了。   思及此处,屠天霸暗自感慨了一句,   “嚯,我可真是断袖天才。”   应对方法很简单。   已知:他与聂无洄是一对密不可分的神仙眷侣,绝对不可能分开!   若是顾宸能克服对他的本能恐惧,仍旧对聂无洄抱有恋心,并勇敢追求,那么屠天霸也不怕他向聂无洄表露情意,还会高看他一眼。   哼哼。   他的阿洄生得那样漂亮,性子又好,不经意间迷住了别人,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反正无论谁喜欢他,他都只喜欢自己!   想着,屠天霸自信地挺起胸膛。   “……”   聂无洄陷入沉默。   他看着少年微微上挑的眼尾,笑意藏不住,化作两只小蝴蝶振翅高飞,一路螺旋升天,宛如两个急不可耐的二踢脚。   聂无洄:“……”   让顾宸恐惧这件事,让他如此开心吗?   虽然屠天霸没有明说过,但聂无洄怎么能不知道他对顾宸的真实情感?   不过聂无洄只以为他不想自己被弟子分去心神,并未察觉顾宸那个不曾言明的小秘密。   ……罢了。   横竖顾宸只是他的弟子。   他不需要屠天霸爱屋及乌,反倒憋得自己心情不快。   再者说,放眼整个修仙界,也没有哪对师徒会整日待在一起的,到时将两人隔开便好。   聂无洄的神色安定下来。   他瞥了眼悬在半空中的顾宸,见青年的面色苍白如纸,聂无洄抬掌查探了一番他的状况。   并无损伤。   紧接着,聂无洄传音给掌门,让他前来接走顾宸,好生照料。   顾风籍来得很快。   中年男人一身繁重白衣,面容肃然。他揽过顾宸,走前还冲屠天霸点点头,语气诚挚,“多谢屠尊者出手相助。”   或许是对聂无洄信赖有加的缘故,顾风籍对屠天霸的忌惮不深。   尤其是当屠天霸抓到金柳衣,通过聂无洄转交给归清门之后,顾风籍隐隐有种将他看作半个归清门人的意思了。   屠天霸也很客气。   他又摆出慈祥的神态,笑吟吟地挥了挥手,应道:“掌门客气了,顾宸既是你的亲子,又是无洄的徒弟,也算本长老的半个儿子了……”   顾风籍:“?”   本长老?什么长老?   迎着中年男人稍显惊讶的眼神,屠天霸清了清嗓,补充道:“咳……你也不必称呼我为‘尊者’,如今我已经入赘归清门,过往种种皆是云烟。”   他不稀得当戮天宗的魔尊。   他现在要当归清门的长老,跟聂无洄并肩齐名!   好在顾风籍当了多年掌门,瞬间便回过神来,也乐于见到一代魔尊改邪归正,没有发表任何异议。   就这样,屠天霸摇身一变,得了一个归清门长老的身份。   待顾风籍父子俩的身影消失在云海,他回头望向聂无洄,眸光盛满了碎星,闪闪烁烁,“好了,闲杂人等终于都走了!”   月光勾勒出他张牙舞爪的发梢,看得聂无洄心痒痒,手也痒。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方才你还跟掌门相谈甚欢,现在他就变成‘闲杂人等’了?”   屠天霸两步上前,牵起聂无洄的手掌落到自己的脑袋上,哼哧哼哧地说:   “从九幽忆煞镜出来之后,我便想跟你亲近一番了,好不容易忍到现在,我现在看谁都是闲杂人等!”   感受着头顶的温度,以及男人为自己整理头发的温柔动作,他闭着眼说:   “阿洄,我没有跟顾掌门开玩笑,除去少数几人,世间大部分人都以为魔尊屠天霸已死……”   “何不让这件事成真呢?”   闻言,聂无洄的动作一顿。   屠天霸还在说,   “考验已经进入尾声了,接下来好像该让‘屠医修’也消失了……”   “往后,我想以真实姓名面世,”他颔着首,眸子却抬起来,亮晶晶地注视着聂无洄,“与你举办道侣大典,可好?”   他的语气心平气和,还带着几分期待。   聂无洄莫名生出一股酸涩。   他捻起少年鬓边一缕不听话的碎发,将其捋到耳后,轻声应道:“书中的人下手果决无情,我却……”   屠天霸从来不喊疼。   聂无洄恍然忆起自己失忆时,曾疼晕过一次,醒来后,腹中便多了个丹胎。   再后来,少年炼化了他腹中的丹胎。   那段时间,屠天霸嘴上骂骂咧咧,还将他称之为‘娇气包’,却不忘将聂无洄的痛感转移到自己身上。   炼化丹胎时,他全程面不改色,仿佛早就习惯了无时不刻的疼痛,只将其看作寻常小事。   ……可他,真的不会疼吗?   聂无洄想着想着,不由得问出声。   听到问话的屠天霸一下子变了神色,脑中骤然掀起风暴:嗯?怎么突然提到这件陈年往事??   该不会是……   屠天霸沉默半晌,眼珠子转了几圈,小心翼翼地望向聂无洄,有些心虚地问道:   “你发现啦?”   关于他炼化丹胎后,把丹胎残留的一缕意识塞入灵兽蛋,将其放生野外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   来了!!!(冲刺)(脚刹) [223]Chapter 223:喊他回家。[END]   迎着男人问询的目光,屠天霸才发现是自己做贼心虚,不打自招了。   他纠结片刻,终究还是选择坦诚交代。   聂无洄听完,简直啼笑皆非,不知说什么才好。   原来屠天霸不知他是有意将丹胎的一缕意识保存在体内,想着日后再了断这道尘缘因果,反倒以为是自己炼化时出了错漏……   “那次是意外,我还是很可靠的!”   见男人沉默,屠天霸的丈夫包袱拎不住了,不愿聂无洄觉得自己外强中干,便绞尽脑汁地回想,企图举例说明。   思来想去。   他忽然双手合掌,发出啪的一声,“过去无数次我都将你清洗得里外洁净,何时有过残留!”   “除非是我故意……”   话没说完,聂无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他的嘴巴,“好了,我知道了。”   男人神色淡淡,耳根却有些热。   “那确实不是你的问题,我也没有生你的气,你不必为此自责忧心。”   闻言,屠天霸眨了眨眼,放下心来。   殊不知聂无洄的心中闪过一道预感。   ——因果轮回,皆有定数。   丹胎的基体是屠天霸炼就的,血肉在聂无洄的腹中生长,两人虽不是它在俗世意义上的生身父母,却大差不差。   天道也将认可,两人对它有‘生恩’。   而他与屠天霸皆是境界极高的修士,修仙界难寻敌手,再加上丹胎的求生意念极其强悍……   聂无洄不认为它会殒命于灵兽蛋中。   冥冥之中,聂无洄觉得它终有一天会回到二人身边,以偿还肉|身之恩。   只是这话就不必对屠天霸说了。   此刻,最深的夜已经过去了。   月影掩藏在飘渺云雾之中,遥远的天际泛起白色微光,其间流淌着一抹淡薄的紫。   黎明将现。   魔物意识已然回收,眼下只剩最后一件要紧事。   两人相视一眼,都知道稍后会发生什么。   屠天霸望着笼罩在迷蒙微光中的白衣男人,忍不住亲了亲他的掌心,有些不舍地道了声,“阿洄,再跟我双修一次吧……”   聂无洄愣了愣,点头应好。   见状,屠天霸径直拉着人往小木屋的方向走,脚步轻快极了,脑袋里全是对未来幸福生活的期盼,一双杏眼微弯,嘴角压不住上翘弧度。   反观聂无洄,   他一想到书中描述的片段,便忍不住抿紧唇,心情如同被雨水打湿的衣摆一般沉重,步子愈发慢,整个人像是被屠天霸拖着走的,踉踉跄跄。   屠天霸察觉到身后之人的抗拒,也慢下步子,回头问道:“怎么了?”   聂无洄反手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屠天霸注视他好一会儿,似乎明白了什么,径直搂住男人的腰,手臂微微施力,将其扣入怀中,脸上的笑意带着了然。   “啊,我知道了。”   屠天霸重重啵了一口男人,接着说:“你在担心我,是不是?就像我刚才不想你认为我是个不靠谱的丈夫,你也担心我会因为…而对你感官败坏,亦或是在记忆中留下你对我执剑的模样?”   他含糊了三两个音节,随即语气笃定道:“我知道,你只是爱惨了我,不忍伤害我!”   聂无洄定定地望着少年的侧脸,脸上因那个存在感极强的吻而不自觉浮现一抹很淡的笑,湿润的下唇泛着光,莹润极了。   半晌。   他应道:“你真聪明。”   屠天霸得意地哼了两声,“那是自然。”   聪明的屠天霸已经等不及了。   他稳健地将聂无洄拦腰抱起,然后把人放倒在床床榻上,双手扣住他的肩,问道:“阿洄,前世我炼化了你,你如今回忆起那一幕,会难过、心痛、会觉得介怀吗?”   聂无洄恍惚了一瞬。   屠天霸不需要男人的回答。   他俯下|身,凑到聂无洄耳边轻声道:“那时,你笑了……”   屋中寂静。   聂无洄只觉得悬在上空的面孔模糊又清晰,需要奋力眨眼才能看清——看清那人脸上不带一丝阴霾的浅笑,宛如初阳。   下一瞬。   聂无洄感受到少年的指腹在自己的眼尾摩挲了两下,又听他话锋一转,说:“如果你真的觉得下不了手,或是于心有愧……”   屠天霸清了清嗓,压低声音,在男人耳边嘀嘀咕咕地说了两句,还用手捏捏他的耳垂,略带期待地确认道:“可以吗?”   聂无洄:“……”   这个人似乎总有办法打断他的心绪。   想着,男人唇边的笑意无意识地深刻了几分。   他闭了闭眼,感受到无数细小的银蛇在胸膛血脉中乱窜,教他忍不住主动抬手揽住屠天霸的颈子,将对方往下拉,“可以,你要怎么样都可以——”   屠天霸:“!”   什么?这都可以吗?!   其实他只是开玩笑的啊!   果然,聪明的男人运气不会太差!   倏然间,屠天霸想起了三年间的某些时刻,连忙打断道:“等、等等等一下!”   两人没有顺利贴合。   当聂无洄睁开眼,就见少年红光满面,眸中却写满了警惕之情。他的两只手臂直挺挺地撑着床板,不肯让自己的身体下落。   “在此之前,还有一件要紧事。”   屠天霸表情严肃,很不舍地坐起身,行动迅捷地从袖中翻出一把铜锁往门上挂,“哼,这可不是普通的锁,能抵御他人侵扰……”   挂完铜锁,他还觉得不够保险,便又在袖子里翻了翻,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琉璃罩,将其往上一抛,让它将小木屋罩在其中。   “隔绝空间,杜绝传音!”   陆陆续续布置了好几道防线,屠天霸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坐回到床边。   他握住男人的手,深情款款道:“放心,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了……”   屠天霸顿了顿,眼珠子十分可疑地往旁边瞥了一下,不与男人对视,声量也低了下来,“既然你说…可以,那…是不是也可以?”   说着,他从袖里乾坤依次掏出锁链、镣铐等酷似刑具等物品,动作间,那些物件发出一连串叮呤当啷的清脆声响,好不热闹。   聂无洄:“……”   不知为何,方才那股萦绕在胸腔内,恨不得将自身全然献出的浓烈情绪平复了几分,聂无洄也坐起身来,面无表情地盯着坐在床边的人,手有些痒。   良久。   屠天霸瞟着男人的神情,一边伸手想要将锁链收起来,一边解释道:“其实我只是开玩笑的。”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冰冷锁链之际,男人忽然按住了他的手,随即牵着他,引领着他,让屠天霸的掌心落在自己的腰带上。   屠天霸:“!”   聂无洄抿了抿唇,轻声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允了你为所欲为,你尽兴便可……”   屠天霸很感动。   随后,他很感动地扯掉了聂无洄的腰带。   “那我就不客气了!”   “……”   或许是有了前世记忆做铺垫,两人分明知晓这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次’,却无法抑制那股自心底油然而生的决绝。   聂无洄失了克制,用力拽着身上之人的领口,手腕牵动着锁链,在寂静中撞出类似玉碎冰裂的响声。   他咬破了屠天霸的唇,尝到了铁锈腥气。   屠天霸凝视着男人不断颤动的长睫,仿佛看到了自尾部抖落的细碎光尘,比他所见过的星子更亮,散发着湿润的潮气。   于是,他也丢了尺度,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   男人始终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   外头的天亮了,又暗下来。   昼夜交替,日月轮回。   缥缈的云海笼罩着偌大的灵兆峰,木屋融入山野云间,小得几乎看不清,却隔绝了一方天地,只容得下两个相爱的人。   所有声音都被琉璃罩收敛。   外面的进不来,里头的出不去。   锁链撞击的清脆之声响了数个昼夜,其中夹杂着沉闷且潮湿的顿响,黏连不清,像是被雨水浇湿了的夜,好狼狈。   好些天了。   屠天霸一次双修心法都没有运行过。   聂无洄自顾不暇,既是无意,也顾不上提醒他。   彼时,锁链镣铐等物件已经被自己的主人无情丢弃在床下,少了那阵叮咣的杂音,屋中之人的呼吸声随之明晰了起来。   沉重、急促。   像是被狠狠摔掷的玉,碎了一地。   “……过去多少天了?”   在一个间隙,屠天霸抱着聂无洄稍作休息,忽然听到男人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嘶哑声音,问自己今夕是何夕。   他想了想,诚实道:“记不清了。”   聂无洄也不是真的在意过去了多久,只是想同屠天霸说说话。   他枕着身后之人的手臂,缓慢地转过身,往屠天霸的怀里挤了挤,然后微微抬头,眼神怔忪地凝视着对方的面庞。   屠天霸半阖着眼,也望着他。   两人对视了许久。   屠天霸忍不住勾了勾唇,抬手将男人黏在脸侧的鬓发理顺,轻声问道:“你累了?还要继续吗?”   聂无洄全程一动不动,眸光迷蒙恍惚,像是丢了一缕魂,视线怔怔地落在屠天霸脸上,听到这话,才陡然回神。   他没有摇头,也没有吭声,只是将脑袋埋入屠天霸的颈窝中,小腿不自觉地动了动,肌肤传来熊皮毯子的柔软触感,舒服得让人无法割舍。   屠天霸顿时心领神会。   原本的寝被早就不能看了,更睡不得人。   屠天霸一边感受着身下熊皮毯子熟悉的触感,一边紧紧拥抱着男人,忍不住喟叹一声,只觉得人生已然无憾,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   这都是他辛苦多年应得的!   他亲吻着男人的侧脸,没有了一开始的急切。   聂无洄亦是如此。   两人默契地慢下来。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只听见屋子里忽然响起了啵啵啵的响声,宛如夏夜池塘里的蛙鸣,此起彼伏。   屠天霸捏捏男人的耳垂,问:“休息够了吗?”   聂无洄有点想说‘我的修为不比你低,也没有那么娇气’,但最后他只是点点头,嗯了一声,耳畔仿佛还回响着屠天霸略为低哑的嗓音。   ……很好听。   倏然间,他听到那人慢吞吞地道了声,   “阿洄,我有个请求。”   屠天霸顿了顿,继续道:“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眷恋又痴情的眼神看着我?稍微凶恶一点,然后也不要我一靠近就舒展开来,最好推推我,假装成不太情愿的样子。”   聂无洄听完这一连串的请求,陷入沉默。   又来了。   这种微妙的感觉。   屠天霸分明才是那个需要扮演角色的人,他却咬着怀中人的耳朵,积极地出谋划策道:“最好假装不认识我,就当是练习了,省得你觉得对我动手心中有亏欠!”   聂无洄:“…………”   聂无洄很快冷静了下来。   老实说,他对这人的偏好也不是一无所知,只是觉得实在让人难为情,才屡屡沉默以对。   严格来说,是不知说什么才好。   而屠天霸似乎也觉得这点偏好有违自身道德,所以从来不做要求,只是在自己稍有推拒的时候,无意识地表现出几分激动与热切。   有时,聂无洄真想揪着他的耳朵问,怎么会有此等偏好?   有时,他又觉得屠天霸终日与心魔抵抗,还能如此乖巧懂事,很是不易……   如果某个缩水的小球球知道他这般想法,定要问上一句,“主角,你是否清醒?”   可惜聂无洄的脑子里没有其他声音,帮他打住他逐渐沦陷的念头。   片刻后。   屠天霸只见男人的面颊泛起一抹红,比黄昏霞光还要灼人,视线飘忽地擦过自己的轮廓,透出几分难为情,“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我的丈夫很快就回来了……”   聂无洄艰难地说了两句,忽然陷入沉默。   他张了张嘴,打算说完后半句,喉咙里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然而当他抬眸望向屠天霸的时候,只瞥见了一双亮到发光的眼睛。   屠天霸仰天长啸:“爽——!!!”   他眼泪婆娑地垂下脑袋,望着激动得快要洒泪的自己,语气洒脱到了极点,“你就放心去吧,你的一生,是无悔的一生!”   随即,他发出一阵桀桀桀桀的笑声,整个人饿狼扑食一般的扑向聂无洄,张口就来,“你就叫吧,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如果不想你的丈夫回来发现你一副破破烂烂的样子,就束手就擒,不要挣扎了!”   聂无洄:“………………”   屠天霸:“?”   屠天霸小声催促:“你快点挣扎啊。”   聂无洄面无表情,精神恍惚地抬手,推开屠天霸近在眼前的脸,“虽然早有预料,但我果然还是做不到……”   总感觉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离开了他。   屠天霸:“!”   屠天霸忍不住小声感慨道:“哇,阿洄,你演的害怕好真实啊,那我也不能输!”   他神情一肃,更多不堪入耳的话连珠炮一样地吐出来,钻进聂无洄的耳朵里,以至于聂无洄两只手忙坏了,一边推他的脸,一边堵他的嘴,   “不要再说了,你不觉得羞耻吗……”   屠天霸才刚起了个话头,就被他捂着嘴,发出一连串不甘心的唔唔声,然后晃着脑袋,企图逃脱男人的魔爪。   刚才还缠绵的两人忽然斗了起来。   比起屠天霸的炼化万物,巴掌服人,还是聂无洄的斗技更加精妙些。   他顾不得身上的狼藉,翻身制住四肢扑腾的屠天霸,整个人如同煮熟的虾子一般,红透了。   聂无洄甚至有种自己的脸皮烧起来了的错觉,不敢相信自己说出了那般不知羞的话,引得屠天霸口不择言。   可屠天霸哪里会觉得羞耻。   就算要被聂无洄推得五官位移,或是整只手掌塞尽自己嘴里,他也要用尽浑身力气,再一次,大声地喊出那个直抒胸臆的字眼——   就在这时。   屠天霸忽然听到一道恼人的咻啪声。   系统的电子音紧随其后。   祂语调轻快地‘叮’了一声,播报道:“恭喜宿主,任务进度条拉满了,任务奖励就不给你,反正你也不需要,多跟主角双修几年就行了,还是留给有需要的统吧!”   “当时在镜中空间,我们已经说好了嘛~”   “对了对了,你提的条件我已经做到了,更换后的奖励注意查收哦,费了我很多能量呢!”   “正在解除绑定,进度30%……”   屠天霸日防夜防,里防外防,防不住系统的电子音,他气红了眼,喉咙里的字眼打了个转,换成了另一个——   “滚!!!!!”   话音刚落。   一个缩水成汤圆大小的白色光球拽着一个比自己大两三圈的蓝色光球,从他额心冒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飞窜溜走,仿佛稍慢一步,就会被抓住捏爆。   “已成功解绑,宿主拜拜~”   这一打岔,屠天霸疑似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四肢也瘫软下来,杏眼圆睁,空洞地望着压制着自己的男人。   他的眼眶里流转着晶莹,溢满了说不出的委屈。   见此情景,聂无洄的良心忽然作痛。   他忍不住暗暗自省起来。   先前分明是自己亲口说让对方尽兴而为,此时却推三阻四,莫不是伤了他的心?   聂无洄垂着眸,松开按住屠天霸面颊的手,“小修,你怎……”   话到一半。   聂无洄忽然发现了哪里不太对劲。   他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屠天霸的五官,很快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得摊开左手手掌一看,就见自己的指腹多了一粒鲜红明艳的小痣。   是屠天霸鼻梁上的小痣。   ……被、被他抠下来了吗?   饶是聂无洄,也有一瞬间瞳孔震惊了。   他连忙压低下身,仔细观察屠天霸的鼻梁,却没有发现任何破口,再一看向自己的手掌。   那粒红痣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聂无洄一抬眼,就见屠天霸仍旧是那副心灰意冷的表情,沉默片刻,凑到他耳边轻语了几句。   屠天霸一眨眼,精神稍稍振奋。   “……”   一个月后。   为了暗中捉拿魔修与心魔种,归清门联合各门派举办的仙门大比即将落下帷幕。   此中内情只有各门派掌门与长老知情。   正道弟子一概不知,潜心修炼想要夺得名次,以获得正道第一人,无洄仙君的指点。   只可惜整个赛程,无洄仙君都不曾现身。   剑修弟子简直望眼欲穿。   好在最后一日,无洄仙君姗姗来迟。   残阳如焰,云海被映成一片橙红。   白衣仙君踏空而来,周身剑气仿佛将暮色裁成细碎金粉,簌簌飘落,层层叠叠的白衣似也染上了橙金之色。   但无论是试炼台上下的弟子,亦或是一旁的门派掌门长老,众人的视线忍不住微微侧移,落到与他一同出现的陌生男人身上。   男人高大挺拔,五官俊朗,一双杏眼的轮廓虽圆润,眼尾的线条却凌冽。   他身着一袭黑衣,服饰跟无洄仙君的款式别无二致,袍角也绣着特属归清门的云纹,只不过他未束发冠,微卷的长发半散着,只用一条红绳系起来。   看起来恣意随性。   不知为何,众人却觉出一股说不出的仙气。   还是聂无洄打破了沉静的空气。   他冲众人颔首道:“是无洄来迟了,还望诸位见谅。”   在场自然不会有人责怪他。   灵枢山庄的庄主跟聂无洄有些交情,呵呵笑了两声,主动问道:“聂长老,你身边的这位是……”   话音刚落。   黑衣男人便自报家门:“在下明修,亦是归清门的长老,法号‘求静’。”   说到最后几个字,众人莫名听出了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意味,可男人的神情淡然阔然,众人又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只是……   归清门什么时候多了个‘求静’长老了??   没听说过啊?   唯有归清门掌门顾风籍不合时宜地咳嗽两声,表情看上去有些一言难尽,却没有出声反驳什么。   试炼台下。   符悦声只觉得这位长老真是面善,很像他的某位医修朋友,然后无意识地搓了搓手臂,用胳膊肘往后杵了杵,   “好奇怪,天气怎么忽然冷下来了?”   他的身后,被某个黑衣男子用寒冷彻骨的目光锁定的徐阙:“……不知道啊。”   不是,我又做错什么了吗??   徐阙如芒在背,忍不住转头回望,就见归清门的掌门座旁,黑衣男人举起左手,食指与中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调转方向,指向他……   【我会一直、一直、盯着你!!】   徐阙沉默片刻,朝坐在一旁的白衣仙君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聂无洄也沉默片刻,选择低头喝茶。   好在这场仙门大比还是圆满结束了。   很快。   整个正道宗门都知道,归清门多了一个修为高深的求静长老。   这位求静长老跟无洄仙君举止亲密,疑似道侣。   又是一个月。   刚从归清门返回宗门没多久的各门派就收到了两人的喜帖。   “……”   道侣大典结束后,明修这个赘长老便迫不及待地带着另一个长老回到了河谷木屋。   两人又开始了勤奋的双修生活。   聂无洄修为恢复后,两人的双修成效简直一日千里,以至于明修的容貌身形逐渐摆脱了少年体态,愈发接近前世的模样。   他与炼魂鼎融合的问题仍旧没解决。   然而,随着两人的双修次数叠增,炼魂鼎内的魔气几乎被净化一空,明修恍然发现自己的骨头变成了纯白色,质地温润如玉,洁净极了。   他的气质也发生了偌大的改变。   聂无洄倒不奇怪,还解释道:“炼魂鼎的前身本就是上古仙人的白玉仙鼎,鼎内魔气被净化后,你自然也会发生改变……”   这盛世终究如明修所愿。   他的脑中没有了心魔音,以往渴望的片刻宁静再不是奢望,一觉到天亮反而成了寻常事。   清晨。   明修打着哈欠起床,睡眼惺忪地赤脚往外走,习惯性地掏出一个小玉壶,蹲在门口的一处空地,给泥土浇水。   他已经浇了三个月了。   黄褐色的泥土仍旧平坦,什么都没有长出来。   聂无洄也醒了。   他站在窗边望着不远处的男人背影,心中却再也没有恍如隔世的错觉,忍不住微微一笑,问:“你到底在种什么?”   本以为男人又要打哈哈岔开话题,不料明修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仰头冲他喊道:“这可是我们二人一同努力换来的任务奖励,快过来——”   聂无洄心神一动。   他听出来了,男人的语气有些抑制不住的兴奋。   于是,聂无洄穿好衣裳,也往那处走。   还没走到男人跟前,他就远远看见那片泥土冒出了两个肥嘟嘟的小鼓包,一黑一白,稚嫩可爱。   下一刻。   明修手里忽然多了一把不及小臂长的小铲子,他迫不及待地道:“终于种出来了,就是多长了一个黑乎乎的丑东西,我这就铲掉它!”   聂无洄:“……快住手。”   明修见他面色紧张,心中正偷笑着,却高举起小铲子,佯装要把那朵小黑蘑菇给铲了。   不等他下铲,明修的脸色忽然拉得老长。   聂无洄瞥他一眼,一把将小铲子夺过来,对他这幅神情见怪不怪,问道:“又是符小友来访,触动了你的法阵?”   明修啧了声,语气烦得很,   “听说他跟那个碍眼的老头子吵架了,所以总是来烦我,真是讨厌……”   嘴里说着讨厌,他却将法阵的通信令牌赠予了那个动不动就造访的花孔雀。   聂无洄也有些好奇,“为什么吵架?”   明修应道:“符悦声想跟那个男的生孩子,那个男的不愿意。”   闻言,聂无洄点点头,“修仙者生子,对身体损伤不可预料,徐道友也是顾及符小友的身体。”   两人闲话了几句,就听到一阵叮呤当啷的声音飘过来。   符悦声身上的法器越发多了,在日光照射下,整个人宛如行走的虹光,还带着响儿呢。   明修不经意地一扭头。   就见那人抱着一枚湿漉漉的灵兽蛋走过来,表情有些闷,见到他与聂无洄之后才有了笑模样,然后高举着蛋冲两人打招呼,   “好巧啊,我刚才看到河里飘过来一枚蛋,里头的灵兽幼崽似乎快破壳了,也不知道是哪个种族的灵兽……”   明修望着那枚似曾相识的灵兽蛋,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他一个闪身,冲到符悦声面前,夺过那枚蛋就要往河里丢,“路边的垃圾不要乱捡!万一孵出什么会喘气的东西岂不是还要抚养?!”   “赶紧放生自然吧!”   不料,灵兽蛋还没脱手,明修便听到一声脆响。   “——咔嚓。”   明修眼前一黑,只觉得天塌了。   待徐阙赶到河谷,就见到一个面容和善,眼神温暖似春风的男人上前揽住自己的肩膀,亲亲热热地打着招呼,“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徐阙:“……”   害怕。   明修拽着他往小木屋的方向走,听着不远处符悦声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下意识地抬眸望过去——   目光所及之处,   是夕阳西下。   是聂无洄微笑着注视他,冲他招手。   ……喊他回家。   ————————   来了!字数有点超,晚了一个点[可怜]下个单元是末世篇,人形兵器战斗王者扮演【哔—】里装睡的窝囊丈夫,cp是偏执黑莲花美少年,年上(攻比受大),五月份小鸟去休息一段时间,攒攒存稿!六一继续连载新篇章!   -   顺便推推朋友的主受文预收,感兴趣的亲们可以点个收藏,书名:《炮灰觉醒后前任破防了》,书号:8888083   文案:   引河原本是豪门中有名的纨绔笨蛋,仗着长得好,身边小弟个个心甘情愿簇拥着他当宝。   上辈子他对姚晃一见钟情,疯魔般痴缠着姚家的这位私生子,死心塌地给人当舔狗。   结局是容貌尽毁人人喊打,被主角攻一脚踢掉,落的死前流落街头的命运。   重来一世才知道自己活在一本书中,他的那些行为都是原书设定。   面对刚追了一个月,还在用下巴看人的主角攻姚晃。引河嫌弃的将手里的鲜花跟豪车钥匙丢给了一旁的小弟。   “送给你了,拿去玩吧。”   小弟的欢呼声中,已经做好高姿态等着引河来舔的姚晃,嫉妒的看着那辆豪车,当这一切只是引河的欲擒故纵。   结果他上课,没人来给他送早餐了,他打工没人用钱买下最贵的酒了,他生病再也没人,一个电话会跨越半个城来陪他。   那个追在他身后,目光永远灼热痴迷的引河,突然就消失了。   “一定是欲擒故纵,以为这样我就会上当。”   姚晃坚决不主动去联系引河,他甚至想好了等引河下次来道歉时,他要让对方给他新看中的豪车帕萨特魅影买单作为赔礼礼物。   结果三个月过去了,引河仿佛忘记了他的存在。   他裹着起球的旧棉衣找到引河时,看到了传闻中杀伐决断的霍家家主,他是姚晃遥不可及的存在跟妄想。   可这样的人此刻拥抱着引河的动作,却仿佛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强烈侵占,对方突然抬眼,目光如手术刀般剖向他的方向,无声启唇,“滚!” [224]Chapter 224:抱歉,职业习惯。   […   “呜——”   刺耳的警报声划破午夜寂静,宛如一把生锈的钢锯,反复切割着方舟基地上空的透明防护罩。   高塔岗哨上,观测员打开公共广播频道,“起雾了!”   “全员警戒,蓝潮来袭!”   话音刚落,就见一阵诡异的、散发着蓝色荧光的雾气趁夜而来。它来得太迅速,没一会儿就将这个规模庞大的人类基地淹没了。   夜色迷幻,却让人心生惧意。   基地中,无人得以安眠。   民众们躲藏在屋内,或其他掩体之下,神情惊恐地望向被蓝雾填满的天穹。   倏然间,嘭的一声!   一道粗壮的长条形暗影袭上防护罩,好似扭动的章鱼触须,本能地想要拧碎这道阻隔自己与猎物的屏障,探入内部。   “嘭、嘭嘭嘭。”   几条暗影接连凌空砸下来,整个基地随之震颤。   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   观测员面色凝重,第一时间转拨到紧急频道,汇报道:“是七级变异藤蔓,代号‘绞杀者’!”   “不,不止七级!”   “它在雾气中进化了!”   “快通知进化者小队……”   上个月基地科学家研发出来的最新款无人机仍在外绕空飞行,夜视摄像头拍到的画面,正在观测员身前的屏幕里同步播放。   “滋…滋……”   下一瞬,监测屏陡然暗下来。   无人机被藤蔓尖端的八瓣口器咬碎了。   然而,观测员却愣在原地,视网膜还停留着方才摄像头拍摄到的最后一幕景象——   这是末世第六年。   夜空恢复了数十年前的澄澈,星点遍布,银月高悬于顶,凝视着早已沦落为炼狱的人间,并不为这场浩劫而动容。   蓝雾浓稠,好似被搅动的液态宝石。   那个人就这样出现了。   他站在一根藤蔓上,身形颀长且纤细,却不显得瘦弱,整个人是冷的白,笼罩在蓝色荧光中,看上去竟有几分透明,又绚烂。   像是一只游荡在深海的剧毒水母。   夜风撩动着他的额发,露出那双过分漂亮的眼。   该怎么描述那双眼?   ——冰冷、漠然、充满了对人类与人类命运的漠不关心。这些情绪杂糅在一起,在他眼底结成一层厚厚的冰。   观测员咽了咽口水,干涩道:   “还、还有……”   对讲频道那头急切地问:“还有什么?!”   观测员呼吸急促,压低声音道:   “S级变异人类,江寄雪。”]   “……”   红色暗室中。   空气弥散着显影液的化学气味。   墙上挂满了冲洗好的摄影作品,无一例外,一票的俊男靓女,对着镜头摆出不同的姿势与表情,视线奇妙地汇聚到一处。   暗室中央。   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那里。   “强大、危险、疑似背离人类立场。”   “比起小说主角,他似乎更像一个反派。”   这是周显看完名为《蓝潮》的末世题材小说第一章节,对主角‘江寄雪’首次出场片段的分析。   稍一停顿,他淡声补充道:   “以我现在这具身体的素质,可能有点难杀。”   话毕,周显就听到耳边响起系统的尖锐爆鸣,电子音颇有些无语凝噎,亦或是咬牙切齿的意味,   “不是,宿主……”   “本系统是‘前夫哥扮演系统’,只需要你扮演渣男前夫哥,对主角虐身虐心,补全原著剧情!谁让你评估主角难不难杀了?!”   周显面不改色:“抱歉,职业习惯。”   男人很冷静,俨然对自己穿越到书中世界一事接受良好,甚至不需要系统交代,方才便自行打开了系统光屏,开始阅读原著小说。   操作与反应,透出几分熟稔。   周显确实不是一个普通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跟绑定自己的系统算是共属时空书局的同事。   不过,周显的级别比系统高得多。   他曾是时空书局行动组的最高领袖,在无数个书中世界执行过武装任务。无论是个人任务,亦或是带队任务,周显从无败绩。   直到那一天。   某个以虐主文为蓝本的小世界中,有个NPC觉醒了自我意识,做出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举动,将时空书局折腾得一团乱,留下无数烂摊子。   那个书中世界是特高危世界,被通缉的NPC也不是省油的灯,周显带队追缉对方许久,在最后关头被队友所累,受了重伤。   好在通缉犯也落了网,被押往总局处置。   至于更后面的事情……   周显就不大清楚了。   由于某些原因,他的身体衰败得很快,尽管意识犹在,但整个人只能躺在休眠仓里,以维持生命。   周显不知道自己具体躺了多久,原本的身体是否还活着,只是一睁眼就发现自己的灵魂被投放到濒危书中世界,成了这个扮演系统的宿主。   扮演任务……   这恰巧是周显最不擅长,也从未接触过的类型。   想到这里,他露出了穿书后的第一个表情。   皱眉。   饶是如此,男人却没有移开落在系统光屏上的视线,而是翻到下一个章节,继续阅读起来。   小说以插叙的手法交代了末世的始末,以及主角江寄雪的人生际遇。   故事里没有丧尸,只有一场又一场的致命蓝雾。   正是第一场蓝雾的出现,拉开了末世的序章。   后来,人类科学家将其命名为‘蓝潮’。   蓝潮席卷全球,使得地球生物产生变异,大量动植物蜕变成掠食暴徒,唯独人类没有收到这场进化游戏的邀请函……   只有极少数人在雾中进化,获得异能。   一夕之间,规则被改写。   绝大多数普通人沦为食物链最底端,吸引了无数猎食者,唯有抱团求生这条出路。   主角江寄雪却是一个独行的异类。   他离群索居,整日与变异动植物为伍,不跟任何人类产生交集,还冷眼看着变异动植物一次次覆灭人类基地,任由同胞的鲜血浸透土地。   各大小基地已将他看做人类的背叛者。   谁也不知道,在末世来临前,江寄雪仅是一个高中学生,短短十八年的人生写满了不幸。   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   早逝的妈、酗酒的爸、被家暴的他。   由于性格阴郁沉默,且长了一张过分艳丽的漂亮脸蛋,江寄雪的校园生活也不平静。他时常被校园不良团体找麻烦,被人用最恶劣的语言来贬低、造谣。   生活是一笔烂账。   江寄雪大概倒欠它几百万。   每当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都会掏出一张被保存得很好的照片,翻到背面,用指腹摩挲那行写在正中央的小字……   小字的右下角有一个落款。   落款人的姓名只有两个字。   【周显】   看到这里,周显视线一顿,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系统适时解释道:   “忘记告诉宿主了,渣男前夫哥的数据早就被不法分子删除啦,只能用宿主的个人资料补全,顺便提升宿主的代入感,一举两得嘛呵呵。”   周显:“……”   行吧。   他拧着眉,继续往下看。   小说中的‘周显’是个富家公子哥,双亲出身显赫,长居国外,跟他这个扶不上墙的小儿子关系十分冷淡,任由他在国内折腾些不入流的摄影爱好,平日鲜少联系。   ‘周显’不爱拍摄风景。   他只拍摄人像。   模特还必须是风姿卓绝的俊男美女。   跟主角江寄雪的初次见面,是在某天入夜时分。   他心血来潮,想要以‘贫民窟美人’为灵感拍摄一组新作品,刚到破旧的老城区,就遇到了在街口打工赚生活费的江寄雪。   霎时间,‘周显’惊为天人。   他眼疾手快地抓拍了几张照片,被感官敏锐的少年察觉后,主动上前交代了自己的职业,还声称愿意为这几张照片支付一笔不菲的肖像版权费。   江寄雪犹豫片刻,应允了。   他缺钱,很缺。   男人是个口花花的风流种,在商谈过程中习惯性地对漂亮少年抛出一句句夸赞,语气深情至极。   对他来说,不过是随口一言。   主角江寄雪却从未经历过这般直白且热烈的赞誉与肯定,尤其收到报酬后,男人还赠送了他一张用拍立得抓拍的照片,并在背面留言道——   “你在人群中闪闪发光,无限美好。”   江寄雪捏着照片,盯了这句话很久很久。   殊不知男人没几日便将他抛在脑后,转而追逐其他美人了。   再次见面,已是末世一年后。   那时,人类的阶级秩序彻底改写,唯有力量才是立身之本,男人却并非进化者的一员。   作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家少爷,‘周显’吃尽苦头才活下来,早就没心思想什么美人了,满脑子就是一口吃的,能睡个安稳觉。   在这种情况下,他在方舟基地与江寄雪重逢了。   其实‘周显’早就忘了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美貌少年,反而是江寄雪认出了自己,主动靠近……   少年默不作声,物资不要钱似地送。   分明江寄雪自己也是个艰难求生的普通人,为了那点少得可怜的物资而起早贪黑,没一刻闲着。   ‘周显’却佯装不知,全盘接收。   他唯恐少年变卦,不再供养自己,便抱着不可说的阴暗心思跟对方告了白。   很长一段时间,男人仿佛吸血的蚂蝗一般,寄生在少年身上,源源不断地掠食他的血汗。   江寄雪竟也甘之如饴。   变故发生在第三次蓝潮来袭之后。   方舟基地被高等变异生物袭击,进化者小队折损了数人,设施损坏大半,底下民众人心惶惶,唯恐基地失守,再度过上朝不保夕的日子。   ‘周显’亦是兢兢战战,日夜惶恐。   他真的是苦怕了。   就在这时。   他听闻有位基地大佬看上了江寄雪,愿意带少年离开方舟基地,前往规模更大,更加安全的人类避难所……   男人辗转反侧,做了一个狼心狗肺的决定。   他红着眼,双手按住少年的肩膀,声情并茂地恳请道:“就当是为了我,忍一忍吧!”   见少年沉默不语,男人又生一计。   他暗中找上那个大佬,跟对方做了一场交易,即:以少年的身体为筹码,为自己交换一个前往安全基地的资格。   于是,某天深夜,男人给少年下了足量的安眠药,然后打开房门……   所作所为,尽显人性低劣。   只可惜事情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江寄雪并没有睡着。   安眠药对他没有任何效用。   那位大佬刚进去没多久,少年便光着脚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把卷了刃的水果刀。   他满脸都是血,刀身通红。   ‘周显’被吓得肝胆俱颤。   少年目不斜视地掠过他,独自往外走。   卧室里,体态痴肥的中年男人仰面躺在床上,被一刀割喉毙命,猩红的血液顺着床单淌到地上,将一张被撕碎的旧照片浸透。   发生这样的事情,‘周显’注定在这个基地呆不下去了,而他不知道的是——   早在末世伊始,江寄雪便进化出了特殊异能,他伪装普通人混入方舟基地,不过是为了靠近曾温暖过自己的那一点微光。   可是光灭了,甚至变得面目可憎。   原来这世上没人真正地爱过他。   那么,他也不想去爱任何人……   这样……也不过分吧?   故事的最后,是人类基地陆续失守,数量极少的进化者无力抵抗命运的终章。   人类濒临灭绝。   而主角江寄雪同为人类,却毫无留恋地迈入永夜,由始至终都孤身一人。   这个结局堪称黑残深。   周显不为所动。   他为时空书局工作多年,旁观过无数角色故事,或悲苦,或凄凉,比江寄雪凄惨的比比皆是,但他心中从未有过一丝波动。   他很清楚,这些不过是一串数据罢了。   周显瞥了眼光屏左上角。   那里正闪烁着待补全的第一个关键剧情点,任务概述简洁明了。   【在末世来临前,成为主角江寄雪的白月光,好感度至少为60%。】   底下还有一行刺眼的红色倒计时。   【25天12小时28分57秒。】   周显:“……”   白月光?   周显盯着光屏,重新审视了一遍任务概述,确认自己将要扮演的角色是……   一个擅长伪装深情、实则口蜜腹剑、自私无能、窝囊到将男友拱手让人,以换取生存资源的小人。   该说不说。   主角的眼光挺差的。   ————————   六一佳节,小鸟飞回[让我康康]亲们久等啦[摆手]   希望大家喜欢新的单元故事,看得开心~ [225]Chapter 225:转人工!!!   夏天还没到,天气就热得人去掉半条命。   老城区旧街更是如蒸笼一般。   一入夜,路边摊档接踵而生。   煎炸声、粗声大气的吆喝声、以及廉价音箱里嘶哑的情歌,在这个沉闷的夜里发酵,凝成一大片燥热的气浪。   “诶,里面坐!想吃什么……”   街尾一家大排档最近生意惨淡,老板娘余光瞥见有人走进来,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可刚一招呼,她就发现来者不是客。   女人把笑模样一收,低声嘟囔着,   “是小江啊。”   来人站在店门口,拘谨地点了点头。   这么热的天,他居然穿了一身长袖长裤校服,外套拉链也拉到了最上面,将那截细长的脖颈遮得严严实实,仿佛独自停留在秋冬季节。   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垂着脑袋的时候,半张脸都看不见,只露出一只尖瘦的下巴。   怪小孩儿。   老板娘心中暗忖着,又忍不住问他:   “小江,你天天穿这么多,不热呀?”   江寄雪抿着唇,摇摇头,然后一边摘书包,一边往后厨走去,说话的声音很小,   “……老板娘,我去洗碗。”   说是后厨,其实是联通厨房的一段后巷。   石墙上接了一个生锈的水龙头,底下摆着几个巨大的塑料红盆,里面装满了还没清洗的蔬菜,以及中午遗留下来的脏污碗筷。   菜不是太新鲜。   碗筷上的油污很粘稠。   江寄雪一屁股坐到小马扎上,分别将长袖捋到肘间,很麻利地开始洗洗刷刷,似乎闻不到脚边污水沟散发的腥臭味道。   没一会儿。   老板娘站到后厨门边,手里还抓着一把炒米,像是闲话家常一般地问道:“小江,你来我这儿也有一周多了吧?”   说话间,她的眼睛不经意地往少年的小臂上瞥。   那两条胳膊上伤痕遍布,有新有旧,以淤青、划痕、烫伤等不同形式存在着……   可怜的哟。   他一周前来店里的时候,看起来更可怜,小脸白惨惨的,衬得嘴角淤痕颜色更重,一看就是被人打过了,裤腿还残留着几个拍不干净的灰白脚印。   不过,可怜也不能当饭吃呀。   当时她女儿听少年问店里招不招小工,一时心软就应了下来,虽说给出的薪酬不高,但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女人絮絮叨叨,冷不丁感慨道:   “哎哟,你还是个小年轻,不知道生意有多难做哦,再这样下去,这家店怕是……”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   就见少年仍旧垂着脑袋,手上动作不停,轻声细语地应了一句,“老板娘,工钱你看着给就行,我还想在这里继续做。”   “这怎么好意思呀!”   “没事的……”   又几句话的功夫,女人踩着轻快的步子走了,江寄雪盯着手里正在擦洗的脏盘子,神情麻木极了,生不起一丝情绪。   很快,油腻腻的盘子变得洁净。   可他的生活却像是另一个永远都洗不干净的脏盘子,上面沾满了腐烂的食物残渣,苍蝇爬行,旁人看一眼便觉得恶心,不想靠近。   想着想着,江寄雪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这份兼职的工钱太少了,攒不下来。   如果……   如果没有被奶茶店辞退就好了。他心想。   一周前,江寄雪在一家奶茶店工作,时薪比现在高出许多,并且店面装修得很漂亮,空气里总是填装着香甜的味道……   他很喜欢挂在墙上的星星灯。   可惜好运不长。   江寄雪在奶茶店打工的事情被那些人发现了。   那些人在学校里还有几分收敛,出了校门便无所顾忌了,等他第二天晚上再过去兼职的时候,就被店长辞退了。   不辞退也不行了。   奶茶店门口被贴满了小卡片。   卡片上,印了一张偷拍的照片。   照片的像素不太清晰,还拍得有些晃了,却掩不住少年五官的惊艳。   旁边还有两个加粗的大字。   【应召】   当江寄雪用铲子将这些小卡片一张张铲干净的时候,听到那些人在他身后爆发出震天的笑声,然后扯着很戏谑的语气问道:   “喂,姓江的。”   “你卖一次赚多少钱啊?”   “……”   吱呀一声。   江寄雪关上水龙头,也关上了思绪。   他敛下眸子,盯着自己被泡得发皱的指腹,好一会儿没动作,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是从小到大的经历,江寄雪对他人的视线格外敏|感,每每被人围观,他都觉得后脖颈微凉。   循着这股凉意,他仰起脖子,看向巷口。   巷子很暗。   街道上的霓虹光色闪烁不定,映得巷口地砖亮荧荧的,一个男人站在那里,整个人背着光,只勾勒出一圈轮廓,身形高大且健壮。   江寄雪隐约看到,男人的手中似乎拿着什么。   ……像是一台照相机。   他愣了愣,赶忙低下头,将脸埋进阴影里。   ·   旧街很长,每隔三五十米就有一家奶茶店,可周显从街头走到巷尾,都没有发现主角的踪迹。   书里说了,   那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的。   周显不知道主角具体长得有多好看,他也从未留心过别人的五官相貌如何,但可以确认的是——   一路走来,他没看到符合照面反面那句话的人。   系统也纳闷了,   “不对,原著里明确写过,主角这段时间就是在这儿摇奶茶的呀??”   周显没有太惊讶。   尽管此前没有执行扮演任务的经验,但他去过的小世界数量颇多,知道实际情况跟原著所描述的内容相比,可能存在一定的偏差值。   偏差值很细微,但有时会演变成大麻烦。   否则他现在也不会站在这里了。   周显:“……”   有点烦。   于是周显拐了个方向,往某个僻静方向走去。   夜市的喧嚣逐渐减弱了,奶茶店里的香气也一同淡去,转而升起来的是一股污水沟特有的潮腐味。   周显听到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他下意识地循声望去,目光一下子撞进身侧那条黑漆漆的巷子里。   巷子里没有灯,很暗。   尽头处有一扇半开的门,明黄的灯光从门内斜斜地泻出来,将那一小片地方映亮了。   一个纤瘦的身影团在光影交接之处,两条白得过头的手臂沾着水珠,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宛如一串散落的水晶玻璃球。   大概有些符合‘闪闪发光’这四个字?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周显拨弄着随手从工作台带出来的照相机,沉眸打量起不远处的那道侧影,却见对方冷不丁关了水龙头,然后……   他看过来了,脑袋很快又低下。   周显回忆着方才仓促一瞥的那张脸,思考这算不算原著里所说的‘过分漂亮’,就听到系统做作地倒抽一口气,“哦呼!”   “不愧是主角!”   “果然是四千年一遇的美少年!”   周显:“?”   是错觉吗?   扮演类系统的感情模组似乎更加个性化。   “……欸欸欸?”   系统沉默一秒,又在他耳边呱唧起来,   “为什么宿主的表情这么严肃?看主角的眼神还有点凉飕飕的,该不会还在想主角难不难杀吧?”   周显无声应道:“他察觉到我在看他了。”   系统:“So?”   周显以灵魂的方式被系统投放到该世界,所用身体是系统根据他原本的身体数据一比一复刻的,只是他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   与全盛期相比,实力大概十不存一。   但作为时空书局的最高武装力量,周显的作战本能绝不是一个未经历过末世进化的‘普通人’可以媲美的。   然而,主角居然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视线。   虽然周显行事果决,但他不是一个自大的人,与之相反,他时常被底下人抱怨‘谨慎过了头’。   正是这般作风,让他在无数次高危任务中存活下来。   于是,周显凝神静气,在系统满口的‘这有什么奇怪的?这就是主角跟前夫哥深深的羁绊啊……’吵闹声中,缓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嗒、嗒、嗒。”   鞋底磕在地砖上,发出清脆声响。   怎么做白月光?   周显不会。   这三个字,连他的边都挨不上。   好在原著小说里已经有一套行为范本,可供他分析和参考。   其实周显不理解主角为什么会因为一张照片,一句话,一个短暂的交汇而将某个人视作白月光,但这背后一定有深层逻辑。   他一边走,一边进行理性分析。   原因大概有两方面——   比如,主角不曾被人温柔以待。   再比如,主角的经济格外窘迫,那个爹不仅对他暴力相向,还会偷他辛苦打工赚来的钱去买酒,或打牌。   他很缺钱。   因此,只要自己按照原著片段描写的那样,言语夸赞他,再给予他金钱支持,满足主角在精神与物质上的匮乏……   任务应该不成问题。   周显垂眸,看了眼手里崭新的单反相机。   所以说……   会不会拍照,也不重要吧?   他打打杀杀惯了,没干过这么文艺的活儿。   “嗒。”   周显停下步子,跟主角相隔两三米的社交距离。   见对方再度仰头看过来,神情警惕,他终于展开了自己的第一场扮演任务。   周显回忆着系统光屏上的原著片段,鹦鹉学舌般地念起了台词,自觉语气温柔可亲,   “嗨。”   “很抱歉惊扰了你,实在是情不自禁,希望你不要责怪一个摄影师对美好事物的憧憬本能……”   当他对照着台词,说到愿意给少年支付一笔不菲的版权费的时候——原著里的男人有通过取景窗,向少年展示摄像作品这个动作,但周显省略了。   总之,当他说到这里,   周显收到了少年一个更加警惕的眼神。   他甚至站了起来,快速后退两步,在缩短因一站一坐而显得格外夸张的身高差距的同时,还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周显:“?”   “……”   江寄雪觉得,自己可能遇到了变态。   他运气一向很差,总能吸引到一些坏家伙。   比如他还在娘胎里,就预定了一个不称职且道德败坏的父亲,因此他失去了唯一可能爱过自己的母亲。   但这个变态格外奇怪。   他走过来,仿佛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使得江寄雪呼吸也随之变得沉重。   巷外街道的喧嚣似乎被按下了静音键,一种冰冷的、极具存在感的气息迫近。   男人越走近,轮廓越清晰。   对方站定的瞬间,江寄雪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与此同时,一片阴影无声笼罩下来。   男人理着极短的寸头,五官英挺俊朗,下颌线尤其分明。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甚至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眼神也是冷冰冰的。   更诡异的是,从那线条冷硬的薄唇里,男人正用一种低沉的、带着点磁性的、刻意放柔的声调,吐出轻浮到近乎肉麻的语句……   他的声量不高,却字字清晰地往江寄雪耳朵里钻。   那语调,仿佛在情人之间的呢喃絮语。   可江寄雪分明瞧见男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仍旧像是戴着一张冰冷的面具,肌肉纹丝不动,眼神也毫无波澜。   他的嘴唇开合着,好似精密机械的设定动作,与那过于深情的台词形成一种惊悚的割裂感。   反差太强烈,江寄雪简直头皮发麻。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怎么会有人光是站在那里,就散发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危险气息?   瞬息之间,江寄雪的脑子里闪过影视剧里那些外表英俊,内心却扭曲的变态杀手形象。   尤其男人一身休闲衣裤,却掩不住布料下蓄势待发般的肌肉线条,双手还戴着一副黑色皮质手套,只露出一小截结实的手腕。   ……更像了。   当男人说到‘不介意的话,可否让我保留刚才拍摄的照片?虽然用金钱来衡量你的美好很庸俗,但我觉得只有这个数字才能表明我的诚意……’   男人一顿,随即报出一个很夸张的数字。   江寄雪忍不住站起来,与对方拉开距离。   他从来不认为天下有白吃的午餐。   就算真的有,也轮不到他来吃。   江寄雪沉默了很久。   忽然间,他的视线从男人掌中的单反相机一扫而过,说话声小之又小,   “你的镜头盖都没打开。”   他想,这个变态杀手会生气吗?   ……生气的话,会杀了他吗?   生存本能仿佛化身为大喇叭,用最高的音量在江寄雪耳边大喊大叫,不断发出警示,   ‘离他远点!离他远点!’   然而,鬼使神差的。   江寄竟然强忍着心底的战栗,又重复了一遍,   “——你的镜头盖,没有打开过。”   单反相机,他见过的。   有一次,那些人就带了一台单反相机来学校,然后污蔑自己砸坏了镜头,要他赔偿。   江寄雪那时候才知道,原来这么一个小东西居然昂贵得惊人,贵得他一度想从顶楼跳下去。   另一头。   周显的台词被迫中断了。   不仅仅是因为主角戳穿了镜头盖这件事。   还因为系统在他耳边一个劲儿地唉声叹气,发出牙疼般的嘶嘶响声,“我勒个时空书局行动组,要不宿主你先别演了吧,太像个伪人了……”   周显想了想,说:“有点不对劲。”   言语夸赞,他做到了。   金钱支持……   是这个数字还不够大吗?   系统吭哧吭哧应道:“是不对劲。”   “但凡你看一眼好感度呢?”   闻言,周显冷静地打开系统光屏,看了一眼。   【当前好感度:-20】   周显:“???”   好在他是经历过无数大场面的人,见到这个红艳艳的数字仍能面不改色,反而又吐出一个更大的数字来验证自己的猜想。   “五十万,怎么样?”   系统空间内。   由于在上个世界损耗了能源,身形已然缩成芝麻汤圆般大小的白色光球蹲在光屏前,陷入沉默。   ……真是够了。   不要在奇怪的方向上继续努力了!   那是钱的事吗?!!   转人工!!!   ————————   亲们,小鸟来也!   (脚踩平板车冲过来)(放下更新)(冲走)(留下一道潇洒残影)(偷偷狼狈蹬地)(咕噜咕噜咕噜——) [226]Chapter 226:——他看起来很兴奋。   周显不知道系统对自己的腹诽。   就算知道,他也不会在意,顶多在脑子里闪过一句‘扮演类系统的感情模组是不是太活跃了?’的感慨,然后将其抛诸脑后。   再者说,他对待任务向来认真,不会轻易分神。   此时此刻。   周显注视着距离自己两三米远的少年,在等待对方做出回应的间隙中,补充了一句,   “有了这五十万,你就不用打工了。”   虽说二十五天后,第一次蓝潮便会席卷全球,变异动植物造成的混乱不亚于丧尸围城,人类社会再难维持运转,岌岌可危。   但周显说的确实是实话。   在系统的操作下,他摇身一变,成为原著故事中的那位富二代摄影师,卡里自然是不缺钱的。   只要能够完成任务,五十万只是小数目。   不过,对于主角来说……   五十万总能兑换些好感度吧?   起码不是负数。   周显等了一会儿,就见少年将两只手轻轻交叠在身前,泡皱的手指交叉合拢,形成一个稍显拘谨和怯弱的姿态。   他的头始终低垂着,眼皮半敛,静悄悄地盯着身前那块地砖,嘴巴嗫嚅着吐出一句话,   “为什么……”   “要给我五十万?”   抛开那些黏腻的原著台词后,周显说话变回了自己的风格,高度概括且直抒胸臆。   他说:“因为我是个摄影师,想请你当模特,这五十万是给你的报酬。”   沉默片刻。   少年忽然抬手摸了一下后脖颈,很小声地哦了一声,但没说同不同意。   于是,周显又说:“不够我还可以加。”   江寄雪瞥了眼自己的掌心。   湿漉漉的。   他分不清上面的潮意是未干的水渍,还是自己渗出来的汗,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仿佛被人用刀尖慢慢划过肌肤,引起一阵胆寒。   心跳在加速。   肾上腺素在飙升。   江寄雪忽然想起自己曾看过的一部影视剧,里面有个连环杀手将受害者视为猎物,每次狩猎,他都要从猎物身上取下一部分……   ——作为纪念品。   照片,似乎很适合当做纪念品。   江寄雪不确定这些诡异离奇的想法是否为自己扭曲的臆想,忍不住开口试探道:“这么多钱,足够请好几个专业的模特了,为什么是我?别人不行吗?”   说完,他悄悄抬眸,望向男人。   其实也不怪江寄雪想太多。   周显在时空书局素有劳模之称,单人完成任务数量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他常年跳跃于高危世界,与各式各样的任务目标殊死搏斗……   战斗、搏击、杀戮。   周显的生活是由这三个词构成的。   与这三个词挂钩的,往往是他的任务目标。   谁能想到,周显有朝一日会被前夫哥扮演系统绑定,需要他扮演一个跟主角产生感情纠葛的渣男,首个任务便是博得任务目标的好感度?   对周显来说,这题显然超纲了。   听到主角让自己另寻他人的提议,他忍不住皱起眉头,语气冷硬地表示道:   “不行,非你不可。”   话毕,他又强调了一遍自己的人物设定,   “我是一个只爱拍摄俊男美女的人像摄影师,并且对模特很挑剔,遇到心仪的缪斯就无法移开眼睛。”   原著里是这么写的。   相对应的,周显也盯着少年,没有移开眼睛。   “……”   江寄雪顾不得去擦后脖颈的汗了。   细密的汗水结成珠,淌进领口里。   在男人直勾勾的视线下,江寄雪的呼吸不自觉急促起来,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似乎想要冲破胸膛,跳出来大喊大叫。   可最后,他只是很小声的说了一句,   “我可以不要钱。”   说完这句话,少年又沉默了一会儿,   紧接着,他主动往男人的方向挪了一小步——很小的一步,两只手紧扣在身前,大拇指在虎口处掐出数道红痕。   他又开口了,一字一顿的,   “但在拍摄之前,我想让你教我……”   最后几个字,轻得听不清。   像是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的小秘密。   两三米外,周显察觉少年的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照相机上,忍不住询问系统,   “系统,主角好像想让我教他摄影?”   透过光屏,时刻关注外界动向的白色光球已经看不懂了,祂只觉得现在这个场面比国际局势都诡谲莫测,充满了谜语。   而最诡异的是……   N001瞥了一眼任务面板。   【当前好感度:0】   好感度莫名其妙涨了二十??   N001不由得将光滑的球面模拟成地铁老爷爷表情包,暗自吐槽:这个看似冷脸酷哥,实则面瘫伪人的家伙被绑定为前夫哥扮演者,大概是有一定理由的。   可能主角的XP是人外吧。   太抽象了。   “……”   在系统的提醒下,周显也发现主角的好感度变化了,本想拒绝的话只好咽回肚子里,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怎么说?   说他其实不会摄影?   主角的好感度会降低吗?   周显再一次确认,自己不擅长扮演任务。   若是以往,他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布置出几种完成任务的方案,但放在扮演任务中,他甚至不明白主角的好感度因何而变化。   巷子里,气氛陷入沉寂。   忽然,周显想起了那间红色暗室。   暗室里挂满了人像,设备高端且完备,角落还设置了一个独立封闭的小书房,里头的书柜摆着数排摄影杂志,其中包含了对摄影技法的讨论。   原著里说,主角的学习能力很强。   自学应该没问题吧?   想到这里,   周显脑中闪过一道不合时宜的思绪。   ……原先他想不明白,主角为什么会轻易将原著里的‘周显’视为白月光,现在倒是有些领悟了。   原来主角对摄影感兴趣啊。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爱屋及乌’吧。   于是,周显微侧过身,做出一个往外走的动势,同时对少年发出邀请,还不忘将语气调整成符合人设的深情外露,   “要去我家的暗室参观一下吗?”   殊不知,落在江寄雪眼中的——是他在月光中半暗半亮的身影,眸光黝黑深邃,冷得要命,声调却缠绵得像是诱惑猎物自投罗网……   江寄雪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他发觉自己的视线上下晃了两下。   数秒过后,江寄雪才反应过来,刚才是自己克制不住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   周显是开车来的。   等少年请完假,腼腆地抱着书包坐到副驾驶座上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左右了。   从老城区旧街,到周显所居住的,坐落于市中心的富人豪宅区,大概要四十五分钟车程。   路上,两人没有说过一句话。   车厢里只有夜风蹿进来的呼呼声,又被诡谲的沉默驱赶了出去。   驶到市中心,车流逐渐拥挤。   前面是一段拥堵路段,周显踩着刹车停下来,余光瞥见少年呆愣愣地望着外头的霓虹夜景,额发被风撩起来,露出完整的五官。   好像是挺好看的。   约莫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少年抿抿唇,习惯性地将下巴埋进书包里,整个人像是一只怯生生的羊,问话也是小心翼翼的,以至于周显一时间没听清楚。   他只好问:“你说什么?”   直到少年微侧过脸,将声量提高些许,周显才知道他刚才说的是——   “会痛吗?”   这回周显倒是听清楚了,但没明白。   就在他打算开口问询的时候,少年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语焉不详,便主动补充了两个字,   “……拍摄。”   老实说,周显有点听不懂中文了。   他想了想,怀疑对方问的是闪光灯会不会刺痛眼睛,便应道:   “不至于吧,很快就结束了。”   就按几下快门,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能有多刺眼?   话音刚落,周显发现少年抱着书包的力道加重了几分,呼吸也急促了些。当他偏头看过去时,对方难得没有低下头,反而冲他笑了一下。   一个很淡的笑。   腼腆、害羞、眼眸却格外亮。   为此,周显特地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当前好感度:20。】   果然。   主角就是很喜欢摄影。   都穷到刷盘子了,还能为了学习摄影而放弃五十万。周显不是很明白这种精神追求,但尊重。   他握着方向盘,调转车头往终点驶去,难得多说了一句,“别着急,不远了。”   江寄雪慢半拍地点点头。   他全程抱着那个款式过时的双肩书包,靠近车门这侧的手悄悄拉开一截书包拉链,然后整只手掌没入其中,熟门熟路地摸到了藏在夹层里的物件。   一把卷了刃的折叠水果刀。   刀口有些钝了。   他用指腹一下下地抚摸过去,闭上眼,面前骤然浮现许多张熟悉的脸。   有喝醉酒后对自己暴力相加的中年男人、也有冲他露出恶意笑容的校园同龄人、以及恐生事端,选择视而不见的大人们……   无一例外。   这些人的喉结都横着一条狰狞的刀痕。   那道口子仿佛后巷里那个生了锈的水龙头,猩热的血像自来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最后淌到污水沟里,跟腐烂的老鼠尸体混在一处……   江寄雪时常产生这样的幻想。   很多时候,他心底会涌现一种迫切的渴望,渴望着毁灭什么,可以是他人,也可以是他自己,反正只要让他的灵魂暂时逃离真空的环境,呼吸一口新鲜的氧气。   会感到畅快吗?   还是失望?   江寄雪不知道。   他只是看到影视剧里大多数杀人者的结局——被审判,被监禁,然后在玻璃窗后痛哭流涕,对某个人抒发无济于事的懊悔,   “如果早知道会遇到你,我不会这么做。”   真俗套。   如果是他的话,绝对不会后悔的。   但,为了以防万一……   万一他的生命中也出现了什么人,什么东西,让他感到光明又美丽,可他却因为压抑不住那阵嗜血的渴望,沦落为俗套的电视剧结局……   不是太可惜了吗?   江寄雪为抱有这般天真幻想的自己感到羞耻,但心里又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   “万一呢?”   江寄雪害羞地蜷缩起脚趾。   车窗大敞,风顺着竖起的领口往里灌,给他带来一阵微妙的失重感。江寄雪不着痕迹地偏过眼,用余光去描摹驾驶座上的男人侧脸。   他无比确认,这个看起来很危险的男人不会是那个‘万一’。   但不知道为什么,江寄雪在被对方的目光捕获的那一刻,居然有种浑身战栗的感觉,仿佛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收缩,争先恐后地吸收氧气,唯恐下一秒就会死亡。   他竟有些沉醉其中。   “到了。”   男人略显低沉的嗓音陡然响起。   江寄雪这才发现车子已经停下来了,窗外便是一扇欧式栅栏门,花园搭理得很漂亮,一条小路往里头蔓延,尽头是别墅的红色大门。   在夜灯的照耀下,这幕场景显得很迷幻,宛如涂抹着一层香甜奶油的毒蛋糕,诱人又危险。   嘭的一声。   男人下了车,江寄雪也跟着下车。   他将书包紧紧抱在怀里,跟着男人往里头走,也不管在这样一个深夜,自己跟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前往他的住处,究竟会发生什么。   不要紧。   江寄雪迈进那扇门,书包里的折叠水果刀染上了他的体温,不知道会在某一天,划开谁的脖子。   谁知道呢。   “暗室在二楼,我带你过去。”   周显领着人走上楼梯,姿态看似随意,实则仍旧保持着任务警戒状态。他的感知能力非同常人,自然知道一路驶来,主角的呼吸心跳快得不太正常。   大概是紧张。   两人沉默地走着路,脚步声很沉闷。   很快。   周显带着人,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站定。他将手搭在门把上,侧首对身后的少年淡声说道: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坏事情。”   “你不需要握着刀,也用不上。”   周显没有找茬的意思。   他只是还没习惯任务目标的定位更改,而少年并没有将自己的某种思绪藏得很好,反而激起了周显面对敌人时的惯性。   他习惯性地扫向人体要害处。   江寄雪的脖颈。   但只一秒,周显就收回了目光。   作为房屋主人,他一马当前地推开暗室的门,走了进去,并招呼道:“进来吧。”   红光落到他身上。   暗室墙上,人像视线的焦点也落在他身上。   周显转身回看,发现江寄雪没有跟进来,反而一动不动地站在门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被夜风吹乱的头发往两侧撇着。   有一撮发向上翘起。   眼睛露出来了。   他好像习惯了敛着眸,盯着身前那一块地面。   然而,此时此刻。   江寄雪却睁圆了眼睛,盯着周显看。   良久。   周显看到他终于丢开了那个快要被勒死的黑色书包,几步走到自己身前,左手轻轻揪住他的衣摆,轻声说了句什么。   江寄雪很瘦,个子不是很高。   大概就一米七八的样子。   周显比他高出一大截,低头时,单单瞥见对方头顶那枚很小的发旋。   他只得微微弯下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并提醒道:“你说话声太小了,而且口齿不清。”   比起原著中‘江寄雪’的首次出场,给周显留下的印象,身前这个少年胆怯得像是某种过于弱小的生物,脆弱到会害怕风声路过。   “我、我是说……”   周显很有耐心地听着。   他的脑袋悬在江寄雪的肩侧,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到少年的颈后。   江寄雪的校服外套大了一码,但竖起来的领口看起来有些窄,可他的脖颈更细,周显看到那块冷白的肌肤覆着一层暗红,细绒的汗毛竖起来了……   几个丑陋的烟疤烙在那里。   与此同时,江寄雪一边捏着他的衣摆,一边抬头将嘴巴凑到他耳边,口齿格外清晰地问道:“能不能告诉我……”   “杀人是什么感受?”   “给尸体拍摄,又是什么感觉?”   闻言,周显下意识侧过脸。   他跟江寄雪的视线撞上了。   少年睁大着双眼,黝黑的眸子也染上了红光,看上去水汪汪的,但周显却精确地捕捉到了藏在里面的所有情绪。   几乎从眼眶里溢出来。   周显顿了顿,在心里对系统如此说道,   “——他看起来很兴奋。”   ————————   (小鸟俯冲——)(冲过头)(吧唧吧唧退回来)   [让我康康]小变态以为自己遇到了大变态,警报哔呜哔呜响,脖子凉凉的,但还是忍不住凑上去了,but……   某点读机(状况外) [227]Chapter 227:越努力越不幸。   真吵。   周显轻皱起眉,不明白时空书局为什么要将扮演类系统设置得如此有‘性格’,他听着脑内的电子音爆发出一阵惊天大笑,还很拟人地呛着气,   “……噗嗤!”   “宿主,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抽象了,原来主角以为你是个变态,你俩居然还说得有来有回,全是鸡同鸭讲哈哈哈哈哈哈哈!”   “咳,我是专业的系统,无论遇到多么好笑的事情,都不会笑的。”   “除非忍不住。噗嗤。”   在震天响的笑声中,周显还听到了一连串噗叽噗叽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一下下地砸到地上,听起来质感很软弹。   周显:“……”   思绪转弯,周显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总之,主角似乎将他误会成了一个伪装成摄影师的变态杀人魔,会在夜晚上街寻觅猎物,用重金利诱之,然后将目标带回家实施犯罪……   动手前,还要拍下受害者的生前遗容。   周显:“?”   在这般离谱的误解下,主角居然跟他回了家,还大胆到询问他这个‘变态杀人魔’夺走他人生命是怎样一种感受?   问题是——   周显还真能回答得上来。   如果面前这个少年是他曾经的任务目标,或许周显会选择在那条无人的后巷中,干脆利落地拧断他的脖子。   那么细一截。   真要动起手来,或许一秒的功夫都不需要。   但周显不会因此产生类似于征服欲、毁灭欲等特殊的感受,就像是人类不会因为踩死一只蚂蚁而感到畅快。   这并不意味着周显是个多么傲慢的人。   他只是不擅长在工作中投入过多的个人情感,也没有这个必要。反正他又不是需要跟目标人物建立感情纠葛的攻略类、扮演类系统的宿……   周显:“。”   好吧,现在是了。   考虑到自己正在扮演原著中的既定角色,周显决定澄清这个不太美妙的误会。   红色暗室中,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的血浆。唯一的光源是墙壁高处的一盏安全灯,光线微弱,将整个空间映照出一种非现实的色调。   尘埃无声翻滚,像微小的幽灵。   周显直起腰,俯视着身前这个看似脆弱胆怯的少年人,视线从对方揪着自己衬衫下摆的纤细指节一扫而过。   “很抱歉。”   他的语调实在听不出歉意,既没有指责,也没有嘲讽,只是纯粹的陈述,   “虽然你对‘杀人’这个话题表现出了异常的兴趣,但我没有给尸体拍照的兴趣,也没有把你做成尸体的打算。”   “带你回家,只是以为你想学摄影。”   周显想了想,强调了一句,   “真的。”   空气死寂,尘埃不动。   两人对视了很久。   从男人冷淡如山岩般的眼神中,江寄雪恍然意识到对方的说辞并非掩人耳目。   下一秒,他的表情凝固了。   先前鼓起好大勇气才伸出的手,如今嗖地一下缩回来,忙不迭背在身后。   像一株被人狠狠戳碰的含羞草。   江寄雪从混乱的兴奋中清醒过来。   他终于意识到今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或许是自己的脑袋里塞满了扭曲的幻想,以至于在被人搭讪的时候,他自顾自地将对方想象成影视剧里的变态杀手,甚至向对方发出请求,让他带领自己脱离缺氧的生活。   听起来就很不正常。   这件事还被当事人发现了。   可是男人没有对他发出任何嘲笑、贬低、亦或是嫌恶的话语,只是淡淡注视着他,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江寄雪只觉得指尖泛冷。   比起奶茶店被贴满小卡片,他顶着围观众人的闲言碎语处理恶作剧的那天,似乎现在的情景更让他尴尬,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于是,江寄雪低下头,认真地找地缝。   “……啊。”   “宿主,主角好像哭了诶?”   实际上,周显不需要系统的提醒。   尽管室内环境昏暗,但他的身体素质各方面远超常人,其中涵括了视力,自然能看见少年垂下脑袋的同时,面颊闪过一道微芒。   那是一道泪痕。   周显不会安慰人,正僵持间,就听到江寄雪低低地说了声‘太晚了,我要回家了’,然后扭头便咚咚咚地往门外跑。   他太着急了,没顾得上遗落在门边的书包。   周显几步走到暗室的窗台边,将窗帘撩开一条缝往下看,只瞥见一个奔入黑夜的背影,几瞬便消失在了转角处。   市中心离老城区有近一小时的车程。   他是要跑回去吗?周显心想。   与此同时。   周显心中浮现了一道不太好的预感。   他没有逃避心理,直接打开了系统光屏,赫然看到那行刺眼的末世倒计时底下,显示着另一个红艳艳的数字。   【当前好感度:-60】   周显:“……”   系统跟他共享着屏幕,叹气道:“宿主,你还真是越努力越不幸的典范啊,还是先别去追主角了,我怕好感度直接反向拉满……”   “统统我呀,先给你看点新手教程吧。”   光屏界面蓦然一变。   周显的视线落在位于光屏正中央的标题上,顺势念出了声,“《泡仔的一百零八招:一天一个恋爱小技巧,单身远离我》?”   系统接住话茬,   “是呢,上个宿主用了都说好!”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小声嘟囔着,“啧,你小子的系统味儿比我还重啊。”   下一瞬,却听周显问道:   “我为什么要学恋爱技巧?”   N001无语:“……你说呢???”   周显点开原著,将少年与摄影师初遇的场景片段标记出来,对比复盘,然后自省道:“是因为我省略了偷拍主角和展示偷拍照片这两个步骤吗?”   N001:“我觉得应该不是这方面的问题呢。”   好在周显自知不擅长扮演任务——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便很听劝地收下了系统赠予的辅助书籍,却没有第一时间打开阅读。   他走到门边,捡起了那个灰扑扑的书包。   书包拉链开了个口,周显刚提着它起身,就听到咚的一声。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   是一把折叠水果刀。   塑料柄是浅蓝色的,微微泛灰,很陈旧了,大概长年累月地被人握在手心里,表面的纹路都被摩挲得模糊不清了。   系统咦了一声,语调轻快,“正好正好,宿主明早可以借着还书包的理由去找主角,好好表现,努力把好感度拉回来,还有二十四天呢!”   周显把水果刀塞回书包里,   “哦。”   当晚,周显挑灯夜读泡仔秘籍。   江寄雪则踩着星夜回了家。   他的神情恢复了原先的麻木,直到发觉自己不慎将书包遗落在了某处,表情才有了微弱的变化。   他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旁边的花盆底下掏出一把黄铜钥匙开了门。   刚开了个门缝,江寄雪就嗅到一股浓郁的酒气。   他轻手轻脚地进了屋,摸着黑,绕过地上的空酒瓶,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是一间由储物间改成的卧室,靠墙摆着一张折叠单人床,角落只堆了两个装满纸本的箱子,整个空间就显得格外逼仄,难以下脚。   电线将灯泡吊在半空。   摇晃间,灯光明暗闪烁,仿佛恐怖片里的场景。   江寄雪脱了外套,身形显得更瘦了。   他蜷缩在床上,又想到了今晚发生的乌龙,忍不住将脸埋进了枕头里,直至肺部的氧气消耗一空,传来一阵窒息感。   “……呼。”   又过了很久,江寄雪才抬起头。   他的刀遗落在那个男人家里,而门外的呼噜声已经顺着缝钻进来了。江寄雪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看到有怪兽闯进来,要撕咬他的血肉。   于是,他从单人床上爬起来,熟练地将被子整理成拱起来的模样,看起来像是有人睡在里面,然后自己抱着枕头钻进了床底。   ·   第二天清晨。   天气阴。   天空浑浊,像是有人用铅笔描过一遍。   周显一夜未睡,精神头还是很好。他径直开车驶往老城区的第二中学,副驾驶座上躺了一只不起眼的书包。   到了地方,他将车停靠在校门对面的马路上,自己下了车,拎着书包靠在门边等着。   周显来得早。   校门口没什么人,只零星几个拎着早餐的高中生慢悠悠地往里走,脸上满是困倦。他这个外校人士站在一旁,还挺显眼。   没几分钟。   周显远远看见一个人走过来。   是江寄雪。   旁人要么是短袖短裤,要么是短袖长裤,只有他一个人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仿佛不在同一个季节。   饶是如此,他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很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   他身后跟了几个穿校服的人,时不时嘻嘻哈哈地推他一下,笑声都传到周显这儿了。   他们说,   “喂,姓江的。”   “你今天怎么没有背你那个破书包啊?昨天上夜班的时候落在别人家里了吗?”   说着说着,又推一把。   江寄雪顿时一个踉跄。   抬头时,他的目光跟几米外的周显撞在一起。   周显盯着他,干脆利落地问道:“我要是打他们一顿,你会给我加好感度吗?”   ————————   小鸟飞来[让我康康]   忘记设置时间了,手动一下。   -   ps:小江现在还没刀人来着[可怜]只是脑内。 [228]Chapter 228:泡仔第三十六招。   大概是周显出现得太突然,江寄雪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愣住了。   反倒是他身后那几个同龄的高中男生先一步反应过来,语气不善地挑衅道:   “你谁啊?!”   其中一人眼尖地瞥见挂在周显小臂上的书包,又注意到他来时的方向停了一辆豪车,忍不住卧槽了一声,半是震惊半是调笑道:   “江寄雪,你真去上夜班了啊?”   “怪不得你今天看起来这么困呢,不会是工作了一晚上吧?哇哇哇,人家都找来学校了,特地给你送书包呢,这回你真得感谢我,要不是我……”   后半句话,他没说完。   因为经过一夜苦学泡仔秘籍的周显,已经不是昨天的周显了,更何况还有系统在他耳边提醒,   “哦豁,这群小瘪三在霸凌主角诶。”   “紧急抽查——”   “泡仔第三十六招叫什么?”   周显没兴趣跟系统玩‘你问我答’的小游戏,他只是跨了个大步,一把揪着那人的校服领子往旁边的小巷子里拽。   领口卡着那人的喉咙,将剩下的刻薄话语封在了他的喉咙里。其他几人见此情形,自然要为同伴出头了,也一同跟进来,嘴里还喊着话,   “找茬是吧?”   “你知道他是谁吗?放开!”   周显确实不知道。他晃了晃手中人的领子,语气平直地问:“你是谁啊?”   青天白日的,又是在学校门口,这伙人横行霸道惯了,因此对这个突然跳出来的成年男人一点也不客气,还嚷道:“他爸是警察局长,你最好识相点!”   那人仗着人多,也梗着脖子道:   “你是想给江寄雪出头吗?今天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你信不信我明天就弄死他!连他爸都不管他的破事,你TM逞什么英雄!”   周显听着这通嚎,确认了一件事。   ——关于跟主角一打照面,就被对方误会成变态杀人魔这件事,他或许要负点责,但责任不算大。   周显不记得自己执行过多少武装任务了,可他身上的杀气并不重,偶尔还需要在任务世界潜伏一段时间,自然要学会收敛锋芒。   就比如现在。   这几个人还有胆冲他嚷嚷,一副‘我家有靠山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耀武扬威模样,压根不觉得周显是什么厉害角色。   当然了,周显也有露馅的时候。   就比如昨晚。   想到这里,周显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江寄雪站在原处,沉默地看着这个转角处发生的事情,眼神很平静,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他也不在乎那个霸凌者口口声声要弄死自己的威胁。   看起来有点呆。   然而,周显眼前陡然浮现少年昨晚在暗室中展露出的兴奋表情,心想:如果他们两个之间有一个人是变态杀人魔,那个人也不会是他吧?   他只是单纯地完成任务,对任务目标的生死没有太多的个人想法。   不像主角。   周显又想起少年那一刻的神情了。   就像是绽放在死地里的白色百合花,呈现出一股很诡谲的生命力,又充满了渴望堕落的气息,迫不及待地向面前的恶魔伸展出枝桠。   不愧是在末世中活到最后的变异人类。   ……感知很敏锐。   周显如此想着,手下动作格外利落,几下就将这伙气焰嚣张的高中生收拾了,还让他们一个接着一个靠墙抱头蹲下。   他下手不重。   毕竟现在还不是末世。   况且,时空书局的员工规章制度里,明确说明了任务者不得滥杀除任务目标以外的NPC。   他们可都是属于时空书局的资产。   因此,这些高中生没死也没残,只是痛得龇牙咧嘴,面容扭曲,生理性眼泪哗哗流淌,一个个看起来都很狼狈,难听话是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周显再次回头,声音平稳,   “过来。”   江寄雪知道,这话是跟自己说的。   他想不到自己会在校门口再次碰到这个男人。   事实上,在两人狭路相逢之前,江寄雪正在想着他,想他会不会把自己的书包丢掉,想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可笑,想地上这条缝好大,他好想钻进去。   匆匆一个照面之后。   江寄雪看着男人三两下将那几个人制服,哭都不敢哭出声,跟鹌鹑似的缩在墙角,他又开始想……   这个人是在给自己出头吗?   冷不丁的,江寄雪想起男人撂下的那句话,‘我要是把他们打一顿,你会给我加好感度吗?’   所以说,是为了他的好感度吗?   江寄雪:“……”   还是不要自作多情了。   江寄雪沉默片刻,看着男人单手提溜着的书包好一会儿,才缓步走过去。   蹲在墙角的几人见状,偷偷对他怒目而视,仿佛在说‘你死定了!’,江寄雪几乎可以想象到等男人离开之后,自己会遭遇到什么。   然而,当他一步步走向对方的时候,江寄雪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加速了,节奏轻快。   “……什么事呀?”他嗫嚅道。   周显盯着他头顶的发旋,决定采取泡仔第四十八招——投其所好,便开口问身前的少年,   “你想要自己动手试试看吗?”   见对方飞快抬头看了自己一眼,周显自觉体贴地提醒道:“附近有监控,所以最好别用你的刀,也别闹出人命,毕竟现在还是法制社会,你应该不想坐牢吧?”   然后扣他的好感度。   周显的语气很淡,说起让江寄雪亲手教训几人的建议,就像是讨论菜市场的猪肉几块钱一斤,吓得最开始被他收拾的那个人带着哭腔喊道:   “你有病吧?!”   “给神经病出什么头啊?”   “你以为这个姓江的是什么好东西吗?他妈就是出了名的神经病,天天跟踪他爸,吓得他爸家都不敢回,最后还当着他的面自杀了,这在我们当地都上了新闻的!”   “他肯定遗传了他妈的疯病,精神不正常,你TM不怕被赖上啊!”   原著里没有提过这一出。   不过这也是正常的。   书中世界何其之大,原著小说只记录了可被时空书局观测到的数据,必定存在大量遗漏信息和偏差信息,否则周显所在的行动组也不会那么忙绿了。   空气回归寂静。   周显看到少年抬起来的脸又低下去了,眼睛被过长的额发挡住,投下一道细碎的影子。   他的头发有些湿。   周显嗅到了很淡的皂香味。   倏然间,皂香味远去了。   周显再一次看着江寄雪掉头就跑的背影,陷入了沉默。他忍不住微微侧首,瞥了一眼蹲在墙角的几个人。   几人哆嗦了一下,往墙根里缩。   男人不说话,只是静静地伫立着,宛如一尊由阴影和冰冷钢铁铸成的雕像,压迫感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他们的每一根神经上。   他们现在才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想不开挑衅这个看起来不像个善茬的男人?   “……呜。”   有人控制不住情绪,忽然哭了出来,断断续续地说着,“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欺负江寄雪了,真的不会了,我会跟他道歉……”   回应他的,   是一阵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男人的嗓音低沉、平稳、没有丝毫波澜,顺着风飘到了这个角落。   他在说,   “你们应该活不到那个时候吧。”   ·   “又跑什么?”   在抓捕任务目标这一块,周显经验丰富,更何况现在是大早晨,他很轻松地将江寄雪堵在校门外的一棵大树下。   少年比他矮一个头不止,后背靠在树干上,整个人被男人的阴影笼罩。   周显又说:“这个,你不要了?”   他晃了晃手上的书包。   江寄雪当然想要了。   他沉默片刻,伸出一只手,揪住在半空中摇晃的书包带,说话声还是那么小,怯生生的,“时间不早了,我该进学校早读了……”   稍一停顿,他又道:   “刚才,真的很谢谢你……”   听到这话,周显看了一眼好感度。   有的人嘴上说谢谢,心里好感度一点没涨。   末世倒计时的数字倒是不断减少。   在这种情况下,周显当然不可能放江寄雪走。   于是,他反手拽住另一边的书包带,黑色手套几乎跟书包的颜色融为一体,反衬得江寄雪的肌肤有种病态般的苍白。   周显淡声问:“这个学,能不上吗?”   江寄雪动作一顿,低声应道:“我高三了。”   周显知道这件事。   毕竟,他今早之所以能找过来,是因为他昨晚将书包里的东西翻了个遍,包括里面的学生饭卡、教科书、以及厚厚一沓写完的试卷。   因此,周显不仅知道江寄雪在读高三,还知道他的成绩很好。   但这并不在周显的考虑范围内。   要知道,比高考先一步来临的——   是一夕之间危及全球的蓝雾末世。   他嗯了一声,又问道:   “那能不上高三吗?”   江寄雪揪着书包带的指尖微微泛白,却没怎么用力,语气有些瑟缩和迷惑,“不上学,那要干嘛?”   周显应道:“玩吧。”   他强调了一句,“我带你去玩。”   书上写了那么多增加好感度的方式,一个个试过去,总有几个能奏效吧?周显心想。   正好。   书上说要多多关心对方,嘘寒问暖,主动挑起聊天话题,不要让气氛冷下来。   于是,周显想到刚才那几个人说的话,便主动关心了一句,“那些人说你还要上夜班,所以你昨晚从我家离开后,又去做兼职了吗?”   “不要这么劳累。”   “缺钱的话,我可以给你。”   江寄雪:“…………”   ————————   小鸟飞来[让我康康] [229]Chapter 229:你骗人。   树下,气氛很冷。   江寄雪不是头一回听到这番话了。   他长得很像过世的母亲——那个容貌艳丽,精神却不大正常的女人,但精致的长相并没有给江寄雪带来多大的好处,反而平添了许多麻烦。   最近的一个例子,   就是那些人用他的照片印刷了许多带有不良暗示的小卡片,导致江寄雪的上一份兼职草草结束。   然而,麻烦远远不止这一点。   尽管他处理得已经很及时了,但卡片的数量实在太多,再加上旧街人多眼杂,难免会有些遗漏,或是给某些人留下印象。   一周内,江寄雪被陌生人搭讪了好几次。   更有甚者还提出可以为他定期提供‘生活费’。   至于代价是什么……   对方油腻腻的眼神和语气已经表明了一切。   江寄雪感到反胃。   然而,此时此刻。   江寄雪沉默许久,忍不住掀起眼皮,隐晦地观察起男人的表情来——对方仍是那副无波澜的模样,眼神很冷淡,不带一丝丝旖旎的暗示。   他视线下移。   男人将他堵在树下,手里还拽着他的书包不放。   看起来更像是劫财。   不知为何,江寄雪注视着男人冷硬的下颌线,耳畔又划过对方先前说的那句‘给我加好感度’,揪着书包带的手指忍不住卸了力道。   良久。   他轻声问,   “……你要带我去哪里玩呀?”   ·   周显没觉得自己在非周末期间,将一个高三在读生拐出学校,带到游乐场的行为有多恶劣。   从踏入游乐场大门到现在,快三个小时了。   临近正午,灰白的云散开了。   太阳悬在顶空,像一枚被炙烤得发白的硬币,将滚烫的光砸向游乐场的每一寸地面,空气仿佛滋滋作响,气温逐渐升高。   多亏了是工作日,场内没多少人。   但周显还是买了两张VIP票。   期间,他没主动跟江寄雪说过一句话,江寄雪也全程保持沉默,以至于两个人并肩走着,像是两个被硬凑到一起、却又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们机械性地一个接着一个项目玩过去,空气里满是沉默因子。   最后一个项目是摩天轮。   轿厢被涂抹成天蓝色,门是粉红色的。   两人面对面坐在这个小小空间里,相顾无言,还是江寄雪耐不住了,望着窗外逐渐升高的风景,主动说了一句,   “……这里好像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周显倒不是刻意冷待江寄雪,只是压根不知道说什么,听到江寄雪开口,便想起书里说的——不能冷暴力,要句句有回应。   于是,他应道:“哦,是吗。”   空气沉寂一秒。   江寄雪趴在窗边,微微侧脸回望,很快又敛下眼帘,盯着男人搭在膝头的手,“来这里玩,不是应该感到很开心吗?我似乎没什么感觉。”   他的语气有些不解。   这个问题,周显没法解答。他想了想,说:“不知道,我以前也没有来过这种地方。”   空气又沉寂一秒。   江寄雪有些没话找话,低声问:“……你为什么一直戴着手套?不热吗?”   循着少年的视线,周显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毕竟对他来说,这是个弱点。   半晌。   周显吐出两个字。   “——秘密。”   闻言,江寄雪像是被戳了一下,没话了。   封闭的空间里,温度比外面还高。   除了手上那双基本不会摘下来的黑色手套,周显的穿着跟其他人没什么差别,符合季节变化。   可江寄雪就不一样了。   他一身长袖长裤,外加一件外套,拉链拉到最上端,领子立起来,遮住脖子。   校服的布料不大透气,沉闷且厚重,紧紧裹住他每一寸肌肤。江寄雪是个会喘气的大活人,自然会觉得热,会出汗了。   他坐在周显对面,很局促地缩着手脚,额前的碎发早就被汗水打湿,苍白的面颊难得泛起薄红,看起来仿佛快要中暑。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等下了摩天轮,江寄雪只觉得喉咙干得发疼,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粗糙的摩擦感。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尝到了一点咸涩的味道。   微微泛苦。   他不着痕迹地用眼角余光瞥着身边的男人,心中暗暗庆幸,还好没有误会对方喜欢自己……   果然是他想多了。   思及此处,江寄雪停下了步子。   “那个……”   见男人回首看过来,他断断续续地往下说:“谢谢你今天帮我解围,还带我来游乐场玩,嗯…你人很好,我玩得很开心,但是我该回去上课了……”   话没说完,一道阴影遮住了阳光。   男人站在他身前,冷冰冰的话语像从天而降的石头一般,砸在了江寄雪的脑袋上。   “你说谎。”   “你根本没有给我涨好感度。”   “……”   周显的眉头皱得很紧,同时间,他在心里对系统说道:“那本书好像根本没用。”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默了。   祂实在忍不住好奇,问道:“宿主啊,礼貌问一下,你是仿真AI人吗?就是那种看起来像是活人,其实皮肤里面全是机械部件的非生命体。”   周显:“?”   周显:“我是人类。”   白色光球又问:“你真的可以确定吗?”   周显:“……”   说不清是不是因为天气太热,周显感到一股难言的烦躁。随着这阵躁意一同爬上来的,是一阵熟悉的直冲额角的疼痛。   又来了。   周显之所以被系统绑定,以宿主的身份进入这个书中世界,正是因为他在上一次任务中受了重伤,身体崩坏,灵魂撕裂,不得不进入休眠。   而系统将他投放到这个世界,为他捏造了一具全新的身体,数据却是按照他濒死之际的身体一比一还原的。   这就意味着,伤势也一并还原了。   好在他的肉|体无碍,至于灵魂层面的伤势,只要进入休眠就能修复,起码可以抑制发作时间。   睡一觉就好了。   周显盯着少年不断磨蹭着地面的脚尖,想起对方两次扭头跑掉,便提前一把拽住了对方藏在长袖底下的腕子。   江寄雪很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周显面无表情,说:“别想跑。”   江寄雪往回抽了抽腕子,“你放手……”   就在这时。   一个四五岁、穿着蓬蓬裙的小女孩从另一条道上奔过来,身后还有个大人追着喊话,她循声回头看了一眼,结果不小心撞上了江寄雪的大腿。   咣当一声!   她手里那一大杯没怎么喝过的冰可乐一下子打翻在地,冰凉的,带着大量气泡的棕黑色液体瞬间泼湿了少年的裤脚和鞋子。   江寄雪踉跄着往前一步,一脑袋扎进了男人的怀中,而小女孩则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愣了两秒,随即发出惊天动地般的哭声,   “呜哇——我的可乐——”   后头的年轻女人惊慌失措地跑过来,一边手忙脚乱地抱起哇哇大哭的小孩,一边迭声向被撞到的江寄雪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小朋友玩太疯了,都没看路……”   小女孩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哭得更大声了,也哽咽着道歉,叽里咕噜地不知道说什么。   哭声激得周显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手,用力地按了一下额角,面色微微的沉。   小女孩打着哭嗝,说要赔,又说不清楚话。   说话间,周显察觉到掌中这只腕子不老实地往外抽,便指着小女孩身上背着的透明玩具斜挎包,说:“别哭了,你用那个赔。”   小女孩抽抽噎噎,将整个包提起来。   唰啦一声。   周显拉开拉链,随手从里面掏出一个崭新的、包装都没拆的小黄鸭造型玩具,塞进江寄雪的外套口袋里,然后拉着他往游乐场出口的方向走。   不知道为什么,江寄雪忽然安静了下来,不说话也不挣扎了,仿佛一件安静的行李,踉踉跄跄地跟着男人的步伐。   只是他的鞋子湿透了,每走一步,就发出轻微的响声,听起来有些滑稽。   周显循声看了一眼。   他现在对声音格外敏感,听着有种头昏脑胀的不适感,便反手将少年夹到臂弯里,快步往游乐场对面的一家连锁快捷酒店走去。   路人侧目。   穿着工整制服的酒店前台差点没稳住职业化的微笑,眼神一个劲儿地往周显臂间瞥去,瞳孔震惊,一只手迅速地搭在了座机上。   这时候,江寄雪扯了扯男人的袖子。   他从男人的腰间抬起脑袋,头发有些蹭乱了,面色红得厉害,手里还抓着那个塑料小玩具,指头无意识地抠着玩具凸起的鸭嘴边缘。   迎着酒店前台带着审视和惊讶的视线,江寄雪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我中暑了。”   “我哥哥带我来休息,麻烦开一间房。”   听到这句话,酒店前台骤然松了一口气,取过周显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快速操作完,递回了证件以及一张房卡,微笑道:   “先生,电梯在右手边,上八楼。”   电梯里。   江寄雪站在角落里,一只腕子仍被男人牢牢攥住,另一只手捏着那只小黄鸭玩具。   金属电梯门光滑如镜,清晰映照两人的倒影。   电梯上行,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周显闭着眼,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忽然感觉到一道热源从身后靠了上来。他睁开眼,从倒影里瞥见江寄雪踮着脚尖,凑到自己耳边说,   “你头还是很痛吗?” [230]Chapter 230:靠近一点点。   少年靠得很近。   他踮着脚,仍要抬高下巴才靠近周显的耳朵,气音低微,仿佛在说什么小秘密,“我看到你刚才捏额头了……”   “你头痛对不对?”   周显没有承认。   尽管早有预料,但他仍对主角超凡的感知能力感到些许惊讶。他忍不住扭脸回看,正好瞥见少年从领缝中露出一小截的喉颈。   喉结秀气,不自觉地上下滚动着。   他看起来有些紧张和害怕。   大概是对方从自己身后靠过来的动作,激起了周显几乎形成肌肉记忆的警惕性和攻击性,再加上他此时状态不佳,无心收敛锋芒……   周显不认为他会错过自己刚才一闪而过的杀意。   然而,江寄雪此时凑上前的举动却过了界,跟刚才主动提出要离开的态度截然相反。   周显想到了两人昨夜的第一次相见。   当时江寄雪也是如此矛盾,一边害怕着,一边又莫名地兴奋起来,甚至大着胆子靠近。   周显不太理解这种行为。   但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句。   于是,周显收回视线,转而落到少年的脸上,盯着那双形状漂亮的眼睛,语气平静地交代道:   “记住,下次不要从背后靠近我。”   “小心我拧断你的脖子。”   尽管周显自觉这是一句体贴的叮嘱,却也无法改变听起来很像死亡威胁的事实,但不知道为什么,少年的眼神愈发水润起来,亮晶晶的。   他乖顺地点头,小声应道:“哦。”   说完,江寄雪将塑料小玩具塞进手心里,然后伸出两根指头轻轻揪住男人的衬衫衣摆,动作小心又熟练,带着莫名的亲近。   他软绵绵地补充了一句,   “……知道啦。”   周显盯着他,默默打开系统光屏。   好感度涨了。   从一个很危险的负数,变成了0。   涨幅堪称坐火箭。   要知道从【-60】到【0】,中间的差值足足有60个点数,而周显的任务要求恰恰是获得主角60点好感度,便能获得‘主角白月光’这个称号。   发生了什么?   他的体贴关心终于奏效了吗?   周显按耐着灵魂深处的撕裂阵痛,视线下移至主角捏住自己衣摆的手指,脸上没什么表情,整个人却是严阵以待的状态了。   他必须搞清楚主角的好感度变化源自于什么。   忽然,叮一声。   电梯抵达八楼,门应声而开。   瞥过电梯门外的走廊挂画,周显意识到这里不是一个说话的好地方,而自己也急需休眠,便率先走了出去,手里仍攥着那只细窄的腕。   江寄雪的步子不及他,全程被拽着走。   走廊铺着深色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周显刷开房门,侧身让江寄雪先进去。   他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落了锁。   这是一家连锁快捷酒店,条件算不上太好。房间不大,窗帘紧闭,两张白色的单人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空气里弥散着一股廉价香精混合的味道。   “坐下。”   周显用眼神示着,见少年挨着床边坐下,自己也坐到隔壁床边。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条狭窄的过道。   周显身量高大,腿也长,两只膝盖几乎抵在了隔壁床的边沿上,而江寄雪拘谨地坐着,双膝并拢,双手半缩在袖子里,仿佛被对面的男人拘禁在这一小块地方,不得动弹。   “我们谈一谈。”   周显摆出促膝长谈的架势,直入主题:“我刚才的哪一个举动让你产生了好感?可以说出来让我参考一下吗?”   听起来像审问。   江寄雪却忍不住深深嗅了一口,仿佛闻到了童年记忆中那股熟悉的味道。   一张女人的脸在他脑海中浮现……   女人长得很漂亮,五官精致美艳,却总是打扮得很温软,是众人眼中出了名的好脾气,可惜眼眸中流动的那一丝阴冷微芒,揭示了她的本质。   毒蛇披上伪装,生活在食草动物的圈内。   江寄雪在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件事。   ——自己的妈妈不正常。   她不在乎年幼的儿子是否要上学,时常牵着他上街,远远跟在丈夫的身后,并叮嘱江寄雪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仿佛他只是一件沉默的行李。   其中一次经历,江寄雪印象深刻。   那也是个大热天。   女人监视着男人跟另一个女人见面,江寄雪则蹲在她的脚边,一只手捏着她的裙摆,另一只手把玩着儿童玩具,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拟声。   天太热,他喝了太多水。   他的肚子很胀,可是每一次拉动女人的裙摆,对方总是微笑着抚摸他的脑袋,语气却透出几分不为所动的冰冷,   “乖,宝宝再忍耐一下可以吗?”   “不可以打扰妈妈哦。”   江寄雪很擅长忍耐。   可是小孩子的身体是有极限的。   在男人携带着陌生女人前往酒店的时候,他在路上尿湿了裤子,忍不住小声地哭了出来,然后被女人温柔地抱进怀中,带进了同一家酒店。   浴室里。   她一边为孩子冲洗身上的脏污,一边吐露着世界上最偏执、最恐怖的话语,“啊,爸爸现在在隔壁干什么呢?有时候真想拿刀划开他的脖子……”   “宝宝也很生气吧?”   年幼的江寄雪本能地感到害怕,战栗,却在女人揉搓泡泡的动作下,发出咯咯的欢快笑声。   玩具在浴缸中漂浮。   他拍打着水面,觉得新奇又快乐。   “……”   很多年过去了。   江寄雪不再是那个对世界没有正确且详细认知的幼童,他知道了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   这时候,他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啊。   原来他也不正常。   ·   酒店房内,窗帘隔绝了阳光。   屋子里的光线十分有限,玄关处的暖光灯勾勒着男人的身形。周显听着少年用简短的几句话交代了自己的心情变化,陷入了沉思。   什么叫‘想起了去世的妈妈以前带自己在酒店洗澡,所以觉得很亲切和怀念’啊?   眼前的少年就像是一个谜题。   周显百思不得其解。   良久。   他捏了一下额角,视线从江寄雪脏污的裤脚和鞋子扫过,冷不丁地问:“如果我也给你洗澡的话,你会给我加好感度吗?”   两个人离得很近。   狭窄的空间里,男人的阴影笼罩在上空,江寄雪抬眼上瞥,小声问:“你很想要我的好感度吗?”   周显很干脆地应了一声。   沉默片刻。   他听到对面传来一声很低很低的……   “可以呀。”   对于这个回答,周显持保留态度。他盯了江寄雪几秒,语气平直地道:“你骗我的话,我会知道。”   像是一个警告。   浴室里的空间比外面更显局促。   浴缸里灌满了温水,塑料小黄鸭玩具飘荡在水面上,起起伏伏。镜子被雾气笼罩,只映出两个朦胧的人影。   一高一矮,相对而立。   周显的衬衫袖子已经折起来了,他敛着眸,凝视着身前的少年,赶时间一般地催促道:   “快点脱。”   在他的注视下,江寄雪的脸泛着薄红,伸向领口的手指有些颤抖,用力拽了几下都没有拽下来,两只手都用上了,才将校服外套褪下来。   厚重的布料掉落在地,没有声音。   江寄雪出了很多汗,里面的衣服潮湿极了,剥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从皮肤上撕下来的另一层皮。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卷起里面那件蓝白配色的校服衬衫,动作带着莫名的小心翼翼,仿佛周显的目光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危险品。   袖子卷到上臂。   暴露在惨白灯光下的皮肤,布满了扭曲的疤痕。   那些疤痕如同暗红色的藤蔓,蜿蜒缠绕在手臂内侧,一路向上延伸,隐秘在校服的阴影里。   它们凸起于皮肤表面,边缘并不平整,像是被粗暴撕裂后,又拙劣地拼凑粘合,宛如一幅被暴力涂抹在少年躯体上的丑陋涂鸦。   不一会儿。   上衣也落地了。   然后是长裤,鞋袜……   哗啦一声。   江寄雪整个人浸到了水中,他两只手搭在浴缸边缘,苍白得分不清边界,轻声道:“有点丑。”   话音刚落。   一道水流滋到了他的脑袋上。   是周显。   他举着花洒头,冲了江寄雪满头水,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眼睛也是毫无波澜的,仿佛压根没听见江寄雪说了什么,只顾着洗澡这件正事。   江寄雪默默改口:“有点烫。”   周显:“哦。”   江寄雪的手指一下下戳着漂浮在水面的塑料小玩具,另一只手抱着自己的双膝,然后他将下巴抵在膝间,抬头看向男人,   “你……”   “可不可以靠近一点点?”   周显盯了他几秒,蹲了下来。   就听到一连串哗啦啦的声音,是江寄雪将双手探出水面,水珠接连落下。他缓缓抬高两条小臂,动作极慢地靠近男人……   潮气扑过来。   周显垂着眸,眼角余光瞥见两条湿淋淋的白瘦手臂,随即两侧额角传来一阵湿意。   少年的两只大拇指按在他的额角,轻轻地打着圈儿。周显瞥见他泡在水里的脚交叠在一起,脚趾很羞怯地蜷缩起来,像某种贝类。   “你感觉好一点了吗?”   周显听到江寄雪这样说。 [231]Chapter 231:哥哥,起雾了。   那手指纤细,指腹温软,带着怯生生的温度,轻轻贴上了周显额角附近的太阳穴位置,很舒缓地打着圈儿。   ——太阳穴。   神经与血管汇聚的要害,是身为作战人士,绝对禁止任何人触碰的‘死穴’。   周显蹲在浴缸前,手举花洒。   在江寄雪指尖落下的瞬间,他浑身的肌肉轰然绷紧、鼓起,白色衬衫勾勒出背部贲张的线条,宛如一只被触犯领地的顶级掠食者。   两三秒过去。   周显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忍住了将少年两只手腕掐断的本能反应。可最后,他只是偏过脑袋,躲开了对方的触碰,并吐出两个字,   “别碰。”   语气很生硬,藏着两分躁意。   他的目光锐利如实质,紧紧钉在江寄雪脸上,带着审视和冰冷的警告,仿佛在评估一个潜在的威胁。   少年泡在盛满清水的浴缸中,不着寸缕,手边唯一能用来充当攻击武器的物件,是那只侧翻了的塑料小黄鸭。   一个儿童玩具。   良久。   周显对任务目标再次发出严肃警告,   “别碰我。”   时间在哗哗的水声中凝固了一瞬。   江寄雪收回双臂,整个人蜷缩进水中,下巴扣在膝间,只抬高两只黝黑瞳孔望向男人,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声音细弱得快要被水声淹没,   “我没有从你身后靠近……”   “那也不能碰。”   周显的声音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他冷漠地举高花洒,滋向了少年的脑袋。   江寄雪:“……”   他闭上眼,含糊着说了句,   “我就没那么小气。”   周显没听清。   浴室里水汽弥漫。水珠撞击着瓷砖地面,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着细密而持续的声响。   咔一声。   花洒暂时歇了工。   咔咔两声。   周显挤了两泵洗发露,准备给江寄雪洗头。   他面无表情地半蹲在水雾里,腰背挺拔,衬衫被潮气侵染,紧贴在肌肤上,隐约透出两分肤色。   “啪。”   一只大掌扣到了江寄雪的头顶。   随即,甜腻的橘子味逐渐弥散开来。   江寄雪一声不吭,悄悄掀起眼皮,视线里是男人线条冷硬的下颌,方才自己蹭到他额角的水珠已经滑落到颈侧,没入衣领。   男人的表情严肃且冷漠。   他的动作很快速,丝毫不拖泥带水。   这般作风让江寄雪想到了自己在大排档打工刷盘子的情形,不过与那时不同的是——   此时此刻。   他才是那个泡在污水中、正在被人擦洗的脏盘子。   这无端的联想让江寄雪愣了好一会儿。   “低头。”   头顶传来一道指令。   江寄雪顺从地低下头,将脸全然埋入膝间。   “……”   周显从来没有过给别人洗头的经历,而他为了作战方便,自记事起便留着一头方便打理的寸头,完全不用他额外费心。   江寄雪就不一样了。   他的头发稍长,额发过眉,发尾盖住后脖颈,发质柔软且细,打湿后便黏在皮肤上,跟苍白的肌肤形成强烈对比。   洗发露是淡橙色的。   在周显的揉搓下,发成一团蓬松的橘子味白泡。   他仍戴着那双不离身的黑色皮质手套。   手套防水,也隔绝了体温传导的可能性。   周显的手指插在江寄雪柔软的黑发中,每一个动作都高效、标准,力道不轻不重,如同提前设定好的程序,带着一种机械的、不容抗拒的掌控感。   ——尽管他自己不这么觉得。   江寄雪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带着手套的手指在自己发间穿梭的轨迹,精准却疏离,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在动物世界中,当弱小的草食动物遭遇肉食狩猎者,刻在基因里的求生密码会让它们选择装死,去扮演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江寄雪却抬起脸,睁开了双眼。   下一秒。   他就被滋了一脸水。   江寄雪皱起脸:“……”   周显拧开花洒头,将他头发上的白泡冲干净,然后又挤出两泵沐浴露,隔着那层手套,准备开始给江寄雪涂抹。   “该洗澡了。”他说   然而,就在周显触碰到任务目标之际,他忽然听到蜷缩在浴缸里的人低低地‘啊’了一声,并用湿漉漉的手背在左眼处揉了一下,   “……泡沫好像冲进眼睛里了。”   话毕,少年再度仰起脸。   他睁着右眼,左眼却闭起来,下巴微微颤抖,整张脸都是湿漉漉的,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沉默几秒。   周显开口了。   他平铺直叙地说:“刚才让你低头了,责任不在我,不许扣好感度。”   说完,周显清理掉手套上的沐浴露。   他先是用温水冲洗了好几遍江寄雪闭起的眼,然后用指尖抬高那只尖瘦的下巴,凑近检查了一番。   没看出什么问题。   “行了吗?睁眼看看。”   随着周显的话音落下,少年交叠在一起的长睫颤了颤,眼帘缓缓打开,水珠顺着他的睫尖溅落,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眼睁到一半,江寄雪又眯起来。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更轻,口齿不是很清晰,听起来黏黏糊糊的,“好像不太行,你……能不能把手套……摘掉,再帮我检查一下?”   周显言简意赅:“不能。”   他把花洒头怼进少年的怀中,提议道:“你自己清理一下,然后我再继续给你洗澡。快点。”   然而,下一瞬。   周显听到江寄雪轻得像是羽毛拂过的声音,他小心翼翼地说道:“我,我给你加好感度,可以吗?”   听到这儿,周显不困了。   但他没有说话,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浴室里好安静。   半晌。   江寄雪头顶的灯光被遮蔽了。   是男人站了起来。   在他狭窄且片面的视线里,江寄雪看不清男人的表情,只瞧见对方将双臂横在腰腹处,然后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左手手套靠近手腕边缘的贴合处。   那里似乎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微型卡扣。   “嗒。”   一道极其轻微的金属弹开声响起。   那层包裹着男人左手、泛着冰冷光泽的黑色皮质材料,被他以一种缓慢到近乎凝滞的速度,一点一点剥下来。   像是在剥他自己的皮。   很快,两只手套都被褪下了。   暴露在空气中的,是一双属于成年男性的手。   手掌宽大,骨节分明,但指节粗粝,指腹和掌心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因常年高强度训练和使用武器而形成的硬茧,但这无损于它整体流畅而极具力量感的轮廓。   江寄雪注视着它,仿佛注视着一件刚从尘封中取出的、带着危险锋芒的武器,透出生人勿近的冰冷和锐利。   他默默往水里缩了缩,呼吸急促。   “……”   周显几乎不在任务中携带个人情绪。   这一刻,他盯着少年轮廓稍显嶙峋的肩胛骨,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烦躁和恼意,平直的语气也维持不住了,   “缩什么缩,抬头。”   周显有点烦。   他宁愿执行十个武装任务,也不愿意沾手扮演类任务,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处于濒死状态,灵魂被系统捕获,只有完成任务才能返回时空书局。   周显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抬起那只鲜少暴露在人前的左手,动作间带着一种奇异的迟滞感,仿佛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   他伸出食指。   那根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食指,在迷蒙的水汽中,一点点、极其缓慢地靠近江寄雪闭合的左眼。   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温热皮肤的刹那,周显的动作再次顿住,仿佛面前不是柔嫩的肌肤,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只是任务,只是数据。   他这样告诉自己。   周显成功压下心底的抗拒,用食指撑开少年的下眼睑,仔细检查污染情况,并用清水冲洗。   指下传来皮肤的触感。   温热、柔软。   时隔许多年,周显久违地体会到了那阵诡异的战栗,如同细小的电流,从他指腹接触的那一小块细嫩皮肤,猛地咬上他的指尖,再沿着手臂的神经,在他脑中轰然炸开。   ——皮肤饥渴症。   这是一个被周显压在意识最深处的词汇,同样是他身上唯一象征着‘脆弱’和‘失控’的弱点。   为此,他进行了数次心理矫正。   成效甚微。   最终,中控系统只是建议他佩戴手套,彻底隔绝干扰项。   周显今年二十五岁。   他从十岁那年开始戴手套,期间因发育期的身形变化,以及任务中的磨损更换过数副手套,但至今已经十五年。   占据他人生的一半多时间。   或许正因如此,周显骤然涌现一股源于灵魂深处的巨大空洞感,与之一同出现的,是他对指尖下那片温热柔软近乎贪婪的索取欲。   他想要抽回手。   然而,指尖传来的温度却像拥有磁力,死死地吸住了他。   周显:“…………”   幸好他拥有极强的自控能力,仍能专注于任务本身,只是动作不像之前那样干脆利落,仿佛设定好的程序产生了bug,让运行没有那么流畅了。   周显冷声道:“好了。”   江寄雪眨眨双眼,点头应道:“谢谢。”   周显没顾得上检查好感度,而是转过身,在盥洗池里用冷水冲洗指尖残留的触感。   因此,他没看到浴缸里的孱弱少年唇角极轻、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如同幻觉,旋即又恢复了那种怯生生的温顺。   像是毒蛇披上伪装,假装自己吃草为生。   水流冲走温度。   可它无法冲走那股常年压抑,陡然被唤醒的、来自皮肤深处的空虚与渴望。   这时,周显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水声。   他抬眸,从朦胧的镜中窥见少年正在拨弄那只塑料玩具。   玩具很小,背后有个发条。   江寄雪正在拧转玩具的发条,让它泡在水下的两条塑料棍飞快转动,带动它在水面转圈圈。   周显面无表情地转身,一把捏起水面上的塑料小玩具,任由它的脚蹼在空气中拼命滑动,随即放到了盥洗池里。   身后。   江寄雪很小声地唤他,   “那是我的呀……”   周显:“哦。”   他有回应。   他没有冷暴力。   他看着在池子里打圈的小东西,心情莫名顺畅了些许,而浴池里的那个人保持着敏锐的感知能力,竟自己举着花洒头冲洗,不再来烦周显。   很快,水流声停止。   透过镜面,周显隐约瞥见一道赤条条的人影。   江寄雪伸长了手,正在为自己裹浴巾。他的头发还在往下滴着水,苍白的脸颊被热气熏染出一点难得的血色,但整个人看起来依旧单薄得像一张纸。   他赤着脚站在湿漉漉的瓷砖地上,怀里抱着自己先前脱下来的好几件衣服,轻声道:   “……我洗好啦。”   周显:“。”   浴室里的水蒸气太多。   江寄雪抿了抿唇,眼神流连在男人的身上,顺手将浴缸边的小窗推开,想让外面的空气灌进来,吹散着淡雾一般的水汽。   很奇怪。   江寄雪觉得有哪里,很奇怪。   此时仍是午时,可窗外没有风,也没有阳光跳进来,他稍稍移开视线,瞥见窗外的世界陷入了一种乎黄昏的昏暗。   这昏暗又与寻常的黄昏截然不同。   它不是温柔的暮色,而是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灰蒙,看起来格外不详。   紧接着,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雾气。   浓重得化不开的雾气,如同从地底深处涌出的苍白潮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漫开来,无声无息地吞噬着窗外的一切景物。   高楼、街道、远处的树木……   所有的一切都在迅速变淡、模糊,轮廓被那汹涌的雾气粗暴地抹去。   这雾浓得惊人,几乎不透光。   然而,就在那惨白色的浓雾深处,竟隐隐约约地透出一种极其怪诞的的蓝……   那不是天空的蔚蓝,也不是海水的深蓝。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像是某种化学物质燃烧后释放出的幽冷蓝光。它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如同活物般在浓雾深处若隐若现。   那诡异的蓝光朦胧不清,看不真切,却更添了几分毛骨悚然的未知感。   江寄雪很想上前扯一扯男人的衣角,但又想到对方的警告,只好站在原处,唤了一句,   “哥哥……”   他笑了一下,   “哥哥,外面起雾了。”   “好漂亮。” [232]Chapter 232:能摸一下吗?   “系统,这是怎么回事?”   周显站在盥洗池前,看似注视着这面沾满朦胧水汽的镜子,视线里装的却是另一面不存在于此世间的高纬科技造物——   系统光屏。   很诡异的是,此时的系统光屏仿佛被病毒入侵一般,红橙光绿等七色光线快速闪过,像极了酒吧里的迪斯科登灯球。   猝不及防的,周显的眼睛被刺痛。   他忍不住闭了闭眼。   刚才的匆匆一瞥,周显只瞧见任务面板上,那串象征着末世降临的倒计时数字似乎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下了加速键,正以惊人的速度往下减。   在他发出质问后,系统才慢半拍地用电子音播报了起来,“警告,世界参数发生剧烈波动,蓝雾末世倒计时重新计算中……”   周显再睁开眼,   面板上的倒计时定格在一个数字。   【03:00:00】   仅一秒,数字又跳动起来。   系统大概是完成了播报工作,程序化的电子音顿时跳脱起来,像是在周显耳边炸响的二踢脚,语气抑扬顿挫,   “哦豁,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   “宿主你是知道的,这个书中世界被不法分子入侵过,有一部分很重要的原始数据——也就是你现在扮演的渣男前夫哥被删除了,导致小世界濒危,随时可能全面崩塌。”   祂很人性化地唏嘘了一声,   “还好还好。”   “虽然塌了,但只塌了一点点,就是蓝雾末世提前降临,预计三个小时后就会扩散到全球,届时大量动植物会进入第一次变异进化,对人类发起攻击。”   下一瞬。   周显真的听到了一道爆炸声。   咻、啪。   是系统在他耳边炸了个免费的小烟花,然后喜气洋洋地道:“问题不大!没想到宿主这么快就补全了第一个关键剧情点!我就说主角的XP不正常吧!”   周显:“……”   周显也没有想到。   他盯着已经刷新过的任务面板,上面显示的任务简述不再是‘成为主角的白月光’,而是第二个待补全的关键剧情点。   好感度进度条已然不见。   碍于方才系统面板产生的光污染,周显没看清江寄雪的好感度具体数值,但总归是满足了任务需求。   至少有60点。   想到这儿,周显眼前忽然闪过一幕画面。   少年蜷缩在浴缸里,从头到脚都是水淋淋的,仿佛一只落水的孱弱生物,因害怕被人置之不理,便可怜巴巴地眯着眼,很弱气地表示自己会加好感度……   嗯,真的加了。   周显无意识地蜷了蜷指尖,心底那股若有似无的烦躁消了下去,只是当他看清第二个任务简述时,骤然涌起一阵无语。   【末世一年后,以落魄幸存者的身份,与主角江寄雪在人类避难所‘方舟基地’重逢,为获取他的庇护而告白,达成吃软饭的目的。】   周显看过原著,对书中情节并非一无所知,但那时他还没见过江寄雪,脑中对主角其人没有具体的印象……   他回头。   浴缸边,少年裹着不合身的浴袍,白色布料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只有腰带扎得格外紧,勒出很细的一截腰身。   他乖巧且温顺地站在那里,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落到陡峭的锁骨凹陷处,要掉不掉。   见周显扭头看过来,他立马露出一抹稍显羞怯的微笑,还腾出一只手轻轻扒拉了两下凌乱的湿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端正些。   这显然是无用功。   他压根不是乖巧的长相,眉眼甚至艳过了头。   而周显也不是一个会关注任务目标长相有多出众的人,视线已然擦过少年稍显薄弱的肩,落到窗外的末日景象。   雾气蔓延得很快。   周显正在思索末世提前降临的应对方案。   根据原著内容,可知主角江寄雪属于极少数的进化人类,在末世伊始便获得了异能。   周显不用担心他活不到一年后。   按照最优方案,他应该立刻脱离江寄雪,寻找安全地点,独自度过末世第一年的混乱期,等方舟基地建设完毕后,再精准切入。   但问题是……   周显面无表情地擦干双手,又清理了一遍被自己摘下来的手套,正想戴上,就见少年有些不安地抿着唇,赤脚蹭了过来。   怀里的衣物被他毫不犹豫地抛下了。   他抬起手,微凉的指头轻轻搭在周显暴露在外的腕间,然后很小声地喊了一声,   “……哥哥。”   闻言,周显的动作一顿,冷不丁又想起先前少年大着胆子替自己按揉太阳穴,还问他‘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当时,周显没有回答。   但不可否认的是……   他确实、感觉好了一点点。   因为他所感知到的、那股源自于灵魂的阵痛并非任务旧伤,而是经年累月的顽疾,是他常年压抑对肌肤的接触欲|望所产生的副作用。   后来,周显的身体被重创,它竟也激烈反扑。   周显习惯了用休眠来缓解这一病症。   然而,此时的情况不容乐观。   末世已然降临。   再过三小时,这个世界即将拉开混乱序章。   休眠无望。   周显敛着眸,感受着少年指尖落在自己腕间所产生的温度,又看见他很小心地从自己手中接过那双手套,然后慢慢替他戴上……   这一刻,周显确实有一种感觉。   他想,   主角好像是挺乖巧的。   也是真的给他加了好感度。   ——虽然不知道具体有多少。   考虑到第二个任务标明了精确的时间与地点,或许将主角控制在身边是一个更好的选择,以免到时产生更大的偏差值,导致任务失败。   “嗒。”   周显自行扣上了金属暗扣,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直冷淡,“我们要立刻离开这家酒店。”   江寄雪什么也没问,只是顺从地点点头。   他那套校服明显不能穿了,周显的目光扫过他光着的脚和那身极不合体的浴袍,只是从旁边的柜子里抽出一双崭新的酒店一次性拖鞋,递过去,   “穿上,先走。”   说完,周显率先往外走。   江寄雪弯腰穿上拖鞋,紧随其后。   在走出浴室前,他又后退两步,伸长手臂,飞快地从盥洗池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   走廊里空无一人。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金属门打开的瞬间,周显嗅到了一股混合着尘埃的潮湿气息,少量蓝雾已经渗透进建筑内部,但还没有引起大规模的警惕。   实际上,蓝雾无毒,不伤人。   但它所造成的后果却颠覆了人类占据食物链顶端的地位,让一座座钢铁都市沦陷,直到人类科学家研究出了能量防护罩,情况才有所好转。   酒店一楼,大堂。   前台和几个工作人员冲着玻璃门外探头探脑,正小声交谈着,   “怎么起了这么大的雾啊?”   “不知道,这天气真是见了鬼了,待会儿怕不是要下大暴雨咯……”   “诶,你看那雾是不是有点蓝啊?”   前台一扭头,瞥见周显臂弯里夹着个人,步伐稳健地往外走,还来不及提醒一句,就见男人一把推开玻璃门,头也不回地迈入了浓雾中。   “……”   外头的能见度很低。   周显夹着江寄雪,目的明确地走到了自己停车的位置。那是一辆通体哑光黑的豪车,如同蛰伏在雾中的钢铁巨兽。   周显拉开副驾驶的门,言简意赅:“进去。”   闻言,江寄雪有些笨拙地爬上车。   动作间,他身上的浴袍下摆散开,两条又长又直的腿暴露在外,苍白得像是瓷器玉石,只是唯一得见的人却无心欣赏,也不为所动。   江寄雪坐好后,第一件事就是揪过后座那个属于自己书包,放在大腿上抱住,另一只手攥得很紧,指缝中露出一抹明艳的黄。   嘭的一声。   周显关上副驾驶车门,自己也坐上了驾驶座,随即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载着两人的车子驶了出去。   江寄雪后知后觉,问:“我们去哪儿?”   虽然这是一个问句,但他的语气里却没有太多探究欲,仿佛任由男人将自己带到哪个陌生的地方,也无所谓。   周显应道:“回我家。”   江寄雪点点头,哦了一声。   沉默片刻,他又说:“啊…那天晚上,我说了一堆奇奇怪怪的话,还忽然跑掉了……你一定觉得我很奇怪吧?”   话音刚落。   车窗咔一声,全降下来了。   江寄雪被雾气扑了满脸,连连咳嗽。   周显握着方向盘,半点没察觉出江寄雪的感情波动,反而觉得自己的举动极为周到。   系统陡然出声:“宿主,你这是……?”   周显无声应道:“让主角多泡泡蓝雾,有助于进化。”   系统欲言又止:“……”   车子行驶缓慢。   越靠近市中心,路越堵。   最终,周显在某个大型商圈广场附近刹了车。   透过车窗,可以看到几个年轻人站在路边,甚至爬到车顶,举着手机对着这前所未见的蓝雾拍照、录像,大呼小叫着。   “天呐,是不是外星人入侵地球了!”   “拍下来拍下来!这绝对是头条!”   “管他呢,先发个朋友圈!”   有些人则态度谨慎,将车门车窗关紧,用衣袖或口罩捂住口鼻,并劝道:“这雾颜色好怪,谁知道有没有毒啊,小心出事啊!”   社交媒体的提示音此起彼伏。   半小时不到,网络大概已经沸腾起来了。   周显被吵得头疼,旧疾隐隐有复发的趋势。   就在这时。   他听到身边传来一道突兀的咕噜声。   周显循声瞥过去,视线落在江寄雪被书包掩住的腹部,就见少年一手握着折叠水果刀,另一手捏着塑料小玩具,回看过来的时候,耳根泛起薄红。   现在已经过了饭点。   两人没有吃午饭,周显想了想今早去江寄雪校门口堵他的时间,问了句,“你有吃早饭吗?”   江寄雪摇摇头。   周显了然。   怪不得肚子这么响。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丢下两个字,   “等着。”   江寄雪看着男人下了车,又将车门锁住,直至那道高大的背影彻底被浓雾掩埋,才收回视线,继续把玩手里的东西。   他一只手握着折叠水果刀,另一只手捏着塑料小玩具,嘴巴一开一合,说话声细若蚊呐,   “妈妈……”   “我好像明白你当时说的话了。”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女人的脸。她将两只手搭在江寄雪稚嫩的肩头,脸上泛着奇异的微笑,耐心地满足孩子的好奇心。   “妈妈,什么是爱?”   他也微微笑着,一字不错地复述起了女人曾经说过的话,“爱是,死亡在敲门,而我战栗着,感到无比欣喜……”   “我死了。我飞起来了。”   “我将要成为他永远的影子。”   “——我发誓。”   “……”   像是回应一般,嘭一声,车门被拉开,男人没有坐进来,而是弯着腰,将手里的东西扔到了江寄雪的大腿上,并惜字如金地道了声,   “吃吧。”   江寄雪低头看去。   一个从便利店买来的三明治,以及一瓶矿泉水。   随即,周显绕到后车厢,将其他即食速食产品和一整箱矿泉水塞了进去,然后才坐回驾驶座。   东西不多,只能吃三四天。   对于周显来说,足够了。   车子里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   周显瞥了一眼噪音来源。   是江寄雪在拆三明治的塑料包装。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很慢,咀嚼得异常认真,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周显只瞥见他微微鼓起的面颊。   忽然,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周显敛眸,盯着被递到自己面前的三明治,忍不住问了句,“干什么?”   江寄雪抬起头,乌黑的眼睛注视着男人,眸光像懵懂的小鹿,“你没有吃午饭,不饿吗?”   周显:“……”   周显:“我不吃你的口水。”   闻言,江寄雪缩回手,神情有些失落和委屈,但还是冲男人笑了一下,“哦,对不起。”   由于常年戴着手套,周显曾被底下人误会患有严重洁癖,但他确实没什么讲究,必要时刻,他连腐肉都吃过不少。   人类的口水,还排不上号。   他只是觉得没必要。   比起食欲,他现在急需满足的是……   周显的表情更加冷淡。   一时间,车内只剩下细微的咀嚼音。   道路正在疏通,但预计还要堵上几分钟。   周显忍不住抬手按了几下额角,可在手套的包裹中,那几根触碰过少年肌肤的手指仿佛拥有了独立的生命与思想。   它们清晰地记得那短暂接触的每一个细节。皮肤惊人的细腻纹理,以及那层脆弱皮肉下透出的、属于活物的温热……   这记忆如此顽固,完全不受周显的意志控制。   烦躁感像无数细小的藤蔓,缠绕上他的神经。   周显几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手指,但皮质手套隔绝了一切,他连自己的体温都感受不到,反而滋生出一股更加难以言喻的焦灼。   烦。   周显蹙着眉,冷淡的表情似乎被这无声的挣扎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泄露出一丝鲜活的气息。   他想要休眠。   或者……   周显没发现,自己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瞥向了副驾驶。毕竟有些事有一便有二,压不住的。   江寄雪正在安静地啃食着手里的食物,浴袍领口歪斜,露出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   他坐姿很乖,但浴袍下摆还是敞开了,那双长腿在稍显昏暗的车厢内白得晃眼。腿型匀称笔直,膝盖骨微微凸起,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青涩感。   周显的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那片毫无防备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江寄雪。”   周显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   这是他第一次喊主角的名字。   唤完这个名字,周显迎着少年循声投过来的纯真目光,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清晰地问道:   “能摸你大腿吗?”   空气凝固了一瞬。   江寄雪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动了一下,几秒后,他哦了一声,声音软软的,然后主动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腿部的线条更放松地展露出来,   “可以呀。”   他答应得干脆。   周显扯下右手手套,对他礼貌颔首,   “谢谢。”   同时间,他落下手掌。   江寄雪看着有些营养不良,但大腿上的脂肪与肌肉很匀称,在周显掌下压出痕迹。   两人的肤色差有些明显。   效果立竿见影。   周显既觉得厌烦,又感到轻松。   而江寄雪还在吃东西,并安静地承受着大腿上那只如烙铁般滚烫沉重的手掌,以及那圈带着占有意味的指痕。   过了一会儿。   他才用软糯、仿佛带着一丝好奇的声音,轻声问道:“哥哥,你说……外面是怎么了?感觉好奇怪。”   周显目视前方,手掌却依旧牢牢按在江寄雪的大腿上,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世界末日。”   江寄雪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既没有尖叫,也没有追问,只是又轻轻哦了一声,仿佛周显只是告诉他‘今天下雨了’一样稀松平常。   他甚至微微侧过脸,目光追寻着周显冷硬的侧脸轮廓,声音轻软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你摸了大腿……”   “就不能再抢我的玩具了。”   半晌。   周显忍不住看向他,又吐出一句话,   “——你真怪。”   ————————   蒙面小鸟低飞 [233]Chapter 233:这里,没有疤。   周显原本只想摸几分钟,稍稍缓解症状,待车流不再堵塞便收回手,可谁知道前头忽然爆发一阵纷杂的吵闹声,你一言我一语,险些打起来。   追尾了。   他瞥了眼身边的少年。   江寄雪已经吃完了三明治,此时正小口喝着矿泉水,似乎完全没听到外头的声响,直到察觉男人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才做出反应。   他偏过脑袋,探出舌尖拭去唇间的水润,很诚挚地道了声,“谢谢哥哥,我吃饱了。”   周显敛眸,应道:“不用。”   视线里,是自己搭在少年大腿中段的右手。   周显盯着它,眼眸冰冷,仿佛盯着一件背离主人意识的武器,偏偏又奈何不了它。   能怎么办?   直接砍下来吗?   思索间,那只生出自我意识的右手已经沿着少年大腿外侧的线条,缓慢地摩挲了起来,仿佛在确认某种存在,又像是在汲取某种赖以生存却阔别多年的暖意。   在任务目标身上获取精神抚慰,无疑是个很不明智的决定,但不可否认的是——   周显确实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   他移开视线,眉间的刻痕随着手掌传来的温热触感而稍稍舒展了一分,只是当他的指腹触及某一块稍显崎岖的肌肤,动作忽然顿住,刻痕又深了。   这是接近膝头的部位。   脂肪含量减少,筋骨的触感变得明显。   然而,周显右手所感知到的凸起,并非皮下的骨头轮廓,而是一道突兀的陈旧疤痕,破坏了原本流畅温软的肌理。   江寄雪身上有很多疤。   周显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毕竟,就在一个小时前,在那间狭窄的酒店浴室里,江寄雪当着他的面将身上衣物一件件褪下来,全无保留。   周显不瞎,看得很清楚。   他只是不在意。   江寄雪是这个书中世界的主角,他身上的每一道疤都是人物设定,都是数据的一部分。   何必在意?   周显目视前方,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金属,仍旧带着事不关己的漠然,随口丢出几个字,   “怎么来的?”   车内安静了几秒。   周显听到少年应道:“爸爸打的。”   这是一个意料之中的回答。   在原著中,江寄雪的母亲去世得很早,他的父亲似乎也升起过好好将孩子养大成人的念头。   然而,在男人带着新女友回家,打算介绍给刚上小学的儿子时,小孩的一句话将展开新生活的男人重新带入旧日梦魇中,   “爸爸,妈妈知道了会很生气的。”   “这是最无耻的背叛。”   男人望着他,恍然发现儿子的面孔跟亡妻逐渐重合,甚至脸上那抹略带嘲讽的笑也如出一辙……   此后,江寄雪便成了父亲酒醉后的宣泄对象,他把对妻子的恐惧与怨恨全然施加在儿子身上,却也无法从噩梦中挣脱。   再后来,末世初临,少年高烧不退。他的父亲毫不犹豫地抛下了他,任由他自生自灭,独自逃亡人类最初的避难所。   这便是主角江寄雪的过往。   在周显的认知里,这种程度的‘过往设定’算不上有多凄惨,甚至有点普通。   或许是他苦学了一夜的泡仔知识,却无处施展;亦或者是少年实现了加好感度的承诺,让周显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蓝雾末世提前降临的危机……   总之,周显难得吐出一句安慰,   “哦,以后没人打你了。”   与其说是安慰,倒不如说是既定事实。   毕竟原著中的结局是人类基本灭绝,而江寄雪身怀强大异能,却早早背离人类社会,整日与变异动植物为伍,无人敢主动招惹他。   “……”   男人的语气很冷淡,带着一股莫名的笃定。江寄雪确信,自己没有听出一丝丝可怜与同情的意味。   尽管生活一团糟,暴力和欺凌总是如影随形,但江寄雪也不是没有获得过他人的善意。   他们看着他,眼神里充斥着怜悯。   “咔啪。”   江寄雪手里的矿泉水瓶微微变形,他扭头望向男人的侧脸,像是认真确认着什么一样,“哥哥,千万不要可怜我哦……”   话音落下。   男人投来一个平静且略带疑问的眼神,像是江寄雪刚才说了句很没营养的废话,然后极其敷衍地哦了一声,没下文了。   见状,江寄雪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近乎透明,却又在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捕捉的满足。   周显熟视无睹。   下一瞬。   他听到少年冷不丁说了句,   “能把车窗都关上吗?我有点冷……”   周显没什么意见。   虽然他现在使用的身体保留了一部分原来的武力值,但他跟书中世界的普通人一样,无法在蓝雾中进化。   既然主角这么说了,周显瞥了眼窗外浓稠的蓝雾和停滞的车流,手指在控制键上一点。   车窗无声地升起。   车内空间顿时变得封闭,私密。   紧接着,出乎周显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掌下的温热肌肤溜走了。   副驾上的少年忽然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浴袍的下摆散开,露出两条光洁却布满新旧疤痕的腿。   他直接跨坐到了周显的腿上。   仅可容纳一人的驾驶座变得异常拥挤。   太近了。   周显的身体瞬间绷紧,肌肉进入防御状态,眼神锐利如刀,可被他视线锁定的少年似乎毫无所觉。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他仰着脸,近距离地面对着男人冷峻的面容,呼吸急促,然后他抬起手,抓住了浴袍腰间那根柔软的系带……   轻轻一扯。   浴袍的前襟豁然敞开,如同剥开一层脆弱的伪装。   车内幽暗的光线下,少年白皙的身体暴露无遗。   那不是养尊处优的细腻,而是一种缺乏血色,且带着易碎感的苍白,仿佛被人摔在地上的瓷盘,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   有早已褪成浅粉色的陈旧鞭痕,如同丑陋的藤蔓缠绕在腰侧;有边缘微微凸起的烫伤烟疤,狰狞地盘踞在颈后与肩背;还有几道似乎是不久前留下的,边缘还带着淡淡淤青的棍棒印记,在肋骨下方显得格外刺眼。   双臂更是重灾区。   少年呼吸急促,胸膛起伏。   他主动抓起男人的右手,指尖擦过腰侧,并轻声道:“这里,没有疤……”   说完,他放松下来,整个人靠在周显身上,两只手很乖地揪着男人腰间的衬衫一角,脸贴着肩,喉咙里呼出一道很轻的,类似于猫呼噜的声音。   周显听得一清二楚。   他不是没有跟过往的任务目标近身搏斗过,但江寄雪的行为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慷慨的善意。   周显犹豫一秒,还是适应不了这么近的距离,拒绝道:“不用了,摸大腿就行。”   “没关系的……”   江寄雪靠着他的肩,声音直往他的耳朵里钻,像在小声抱怨着,“我太瘦了,就这里没有疤,手感也更好一些。”   那倒是。   考虑到少年在自己面前表现出的,始终如一的乖巧与温顺,周显没有再拒绝,指尖开始无意识地在那片饱满的肌肤上摩挲,充分感受着隐藏在皮肤之下的温热血流,以及微微的脉动……   他的动作从最初的僵硬,逐渐变得流畅,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索意味。   片刻后。   周显回过神,发现少年的手正一下下地揪着自己喉咙口附近的衬衫扣子,心中蓦地一沉。   这就是为什么——他甘愿常年戴手套,无时不刻压抑病症的缘故,无非是这个弱点过于致命,只要稍一疏忽,就会让他殒命。   周显不再头痛,却愈发烦躁。   他把江寄雪从自己身上撕下来,三两下整理好敞落的浴袍,然后将腰带紧紧地扎了回去,正要将人推回副驾驶座,余光又扫到一片暴露在外的肌肤。   那是江寄雪踩着酒店一次性拖鞋的脚。   白色拖鞋廉价又单薄,衬得他裸露的脚踝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小腿上同样带着几道浅色的旧疤。   周显:“……”   想摸。   他冷不丁想起江寄雪先前那身长袖长裤,还要裹一件外套的装扮,语气难得有所波澜,“你还是穿多点好。”   没那么让人心烦。   眼看交警冒着雾气来了现场,正在处理前头的追尾事故,周显想了想,一马当先地下了车,呼吸着外头的潮湿雾气,并冲里头招呼道:   “下车,去买衣服。”   江寄雪看了眼自己腰间的死结,讷讷点头。   好勒,喘不过气了。   “……”   商场里很热闹。   五六层的购物中心,此刻倒更像一个观礼台,每个人都举着手机站在玻璃墙内,张望且拍摄着外头的奇景,议论声不停。   正因如此,没人注意到一个面容冷峻的男人臂弯里夹着一个裹着浴袍的少年,大步流星地朝男装区走去,对周遭的混乱视若无睹。   周显目的明确,行动高效。   他眼神锐利地扫过货架,一连取下几件衣物——长袖,长裤,长袖外套,以及一双高帮运动鞋,然后一股脑塞进少年怀里,言简意赅道:“去换上。”   江寄雪抱了满怀,小声道:“天热,这些好像太厚了……”   在周显的注视下,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耸着肩膀,走进了试衣间。   片刻后,门帘掀开。   周显满意地点点头,掏出卡结账。   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而归。   接下来的时间,周显彻底化身为一台高效的采购机器,大批量地购入高热量压缩饼干、肉干、各类常备药品、以及户外生存器具……   结账,付款。   总量巨大的金额让收银员都多看了他几眼。周显留下别墅地址,支付了高昂的加急配送费,要求所有物品务必在两小时内送达。   期间,他没有再跟江寄雪说一句话。   直到车子驶入别墅区,周显下车,大步流星地走向大门,江寄雪像只刚被捡回家的流浪猫,亦步亦趋地跟上二楼。   “你住这一间。”   周显打开二楼一间朝南的客房房门,如此说道。   房间很大,有独立的卫浴。   屋中央是一张极大的床,铺着灰色的床品,衣柜等物件齐全,但看起来很冷清,没什么人气。   落地窗正对着别墅大门,院落一览无余。   周显交代完,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崭新的平板电脑,塞到江寄雪怀里,   “自己在房间里玩,别出来。”   交代完毕,他不再多看一眼,转身下楼,步伐沉稳,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   江寄雪抱着平板走进房间,轻轻关上门。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被蓝雾笼罩的迷蒙景色,脸上那层乖顺的表情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漠然。   他随手拨弄了几下平板,然后将它扔在宽大冰冷的灰色床铺上,新闻主播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   “……全球范围内均观测到这种罕见的蓝色浓雾现象……成因仍在紧急调查分析中……”   “请广大市民不必过度恐慌,尽量留在家中,关好门窗,避免不必要的户外活动……政府已启动紧急预案……”   少年面无表情地听着,视线百无聊赖地掠过屏幕上那些打着‘专家解读’,‘现场直击’等标签的混乱画面。   “砰——!”   倏然间,有什么东西撞上落地窗玻璃,发出一道沉闷而剧烈的巨响。   江寄雪看过去。   就见透明的落地玻璃上,炸开一片放射状的、粘稠的暗红色血污。   一只灰白色的鸽子,正以一种扭曲的姿态,缓缓从撞击点滑落,最终瘫软阳台的地砖上,干净的玻璃被划出一道浓郁的血线。   它的脖颈以怪异的角度歪折着,身体却还在微微抽搐。   隔着玻璃门,江寄雪垂眸凝视着它,恍然发现这只鸽子的眼睛——原本应是圆润的黑色小点,此刻却像被注入了某种荧光的蓝色颜料,闪烁着一种很诡异的幽光。   江寄雪脸上的漠然没有一丝波动。   他拉开沉重的落地窗,俯身,伸出两根纤细白皙的手指,捏住那只还在微微痉挛的鸽子的翅膀,将它拎了起来。   鸽子的头颅无力地耷拉着。   沾血的羽毛下,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紫色,隐隐有细小的暗色血管在皮下凸起蠕动,宛如蚯蚓一般。   那双浑浊的蓝眼珠,毫无生气地倒映着少年无表情的脸。   “……”   楼下,客厅里。   周显正在接收刚刚由加急配送员送抵的最后一批货物,眼前骤然闪出系统光屏,而那行倒计时数字如同耗尽生命的沙漏……   归零了。   系统的电子音适时响起,   “哦豁,第一次蓝潮已经笼罩全球了,动植物即将完成初步变异,我是不是能在这个世界看到会后空翻的小猫咪,长牙齿的花了?”   “好耶!”   周显瞥了眼外头那片吞噬一切的蓝,如同看着一个早已预知的无趣结局。他薄唇微动,只吐出一个音节,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哦。”   随即,他忽感一道视线从后上方刺过来,下意识地转头望过去——   是江寄雪。   他将两只手背在身后,冲周显甜甜一笑。   周显:“……”   周显移开视线,眉头微微蹙起。   好烦。   ————————   (蒙面低飞)(空投更新)(蒙面飞走) [234]Chapter 234:宿主,你沾上小男鬼了。   天黑了。   在浓雾的遮掩下,夜色不太明显。   别墅一楼,客厅。   大屏电视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诡异蓝雾已笼罩全球各地数小时,至今没有消散的迹象,每一个新闻频道都在对其进行播报,并提到了几场大规模骚乱。   电视音量扩散到旁边的餐厅里,却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到水中,没有激起任何异动。   周显正在吃晚饭。   江寄雪坐在他的对面,身前也摆了一碗冒着热气的速食方便面,正小口吃着,空气里只有轻微的咀嚼吞咽声,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无关紧要。   准确的来说,是周显单方面保持着安静。   而江寄雪则小心抬起视线,越过偌大的桌面,落到男人身上,似乎将一大把话塞进了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一股脑冲他扔过去。   ……扔到了看不见的空气罩上。   周显垂着眼睫,阴影覆盖下来,遮住了那双总是缺乏温度的眼眸。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像极了一尊没有情感的雕塑。   这尊雕塑三口吃光了一碗方便面,然后是一大包压缩饼干,以及数条能量棒。   他进食的速度很快,仿佛只是单纯地满足生存需要,并不在乎入口的东西是什么味道。   很快。   当最后一口食物下肚,男人站起身来,很利落地开始收拾包装垃圾,江寄雪赶忙说道:“哥哥,你放着吧,我待会儿吃完了一起收拾……”   听到这话,周显动作照旧。   他的目光扫过少年,只一秒就移开了,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今晚别出门,也别打扰我休眠。”   话音落下,周显转身离开餐厅。   鞋跟敲击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规律且冷酷的声响,一路延伸向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   刚踩上台阶,周显又听到少年抬高音量,但仍旧弱气地说了句,“可是刚吃完饭就睡觉,会消化不良的……”   周显觉得他想太多了。   一个看起来营养不良的人,担心他消化不良?   还是省点力气吧。   他没有停下步子,径直上了二楼,先是左转拐进主卧,很快又带着一套换洗衣物走出来,从诸多客房中选了一间,当做自己的卧室。   里头的摆设同样是灰白冷清的,没有一丝人气。   正和了周显的意。   他对那间挂满了俊男美女照片的主卧没兴趣,更习惯清冷简约的空间,就像是时空书局的休眠舱,气味恒定,光线单调。   唯一的缺点……   可能就是离江寄雪居住的客房太近了。   周显站在花洒底下,任由水流将身上的尘霾潮气冲洗干净,脑中莫名闪过这样一道思绪。   他对江寄雪已然有了初步了解。   ——看起来乖巧温顺。   ——实际上,也没那么乖巧温顺。   周显不确定那个人是否会服从自己的指令,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不要总是摆出一副‘没有得到抚摸就会寂寞得死掉’的流浪动物模样。   他才是那个患有皮肤饥渴症的人。   对吧?   而出于扮演任务的需求,周显总不能看着江寄雪丢掉性命。这让他莫名有一种受制于人的烦躁。   周显对危险有着很强烈的直觉。   此时此刻,他就有一种直觉——自己好像捡了个大麻烦,并且短时间内,起码是一年内,他无法甩开这个麻烦。   “咔。”   周显关闭花洒,走出浴室,眉心的刻痕竟隐隐有加重的迹象,宛如石头做的雕像裂了一道痕,里面溢出一缕活人愁绪。   他躺到被子里,双掌已然裹上手套。   身为资深作战人士,周显没有睡眠问题,并拥有随意调节睡眠深浅的能力。他能从极短的深度睡眠中恢复精力,且不受梦境困扰。   但不知为何,他今晚足足花了两分钟的时间,盯着天花板清空脑中思绪,才成功进入休眠状态。   房间昏暗,窗帘大敞开。   月亮被吞噬了,仅剩小区里的路灯坚守着照明职责,却因浓雾而显得诡谲难辨,仿佛一只只审视着人间景象的怪物眼睛。   异变正悄然发生着。   男人闭着眼,双手交叠在腹部,睡姿规矩到有些奇怪,倘若不是胸腹起伏着,他看上去大概更像一具冰冷的尸体。   忽然,他的食指弹跳了一下。   “……”   周显在做梦。   梦中,他蜷缩着手脚,全身浸泡在淡绿色的营养液中,外面是一层薄薄的人造子宫囊,脐带连接着心跳,扑通,扑通。   几道人影围着他,声音带着兴奋,   “主系统,它的状态怎么样?!”   “经检测,该胚胎状态良好,发育速度远超过往所有胚胎样本,战士基因表现突出……”   梦境不讲道理,飞快闪跳。   周显梦到了时空书局的培育基地。   那里曾是他全部世界的边界,他在这里诞生,在这里被‘喂养’各种战斗数据与任务守则,像一件兵器被反复淬炼,打磨。   直到十岁那年。   他首次作为时空书局的任务者,与行动组小队一同前往书中世界执行任务,消除不稳定因素。   那是一个很混乱的小世界。   战争过后,到处都是人造的贫民窟。   周显如同幽灵般穿梭于断壁残垣间,跟随辅助系统的指引,搜索着某个即将引发区域能量塌缩的不稳定能量源。   他找到了一个女人。   那是一个挺着巨大孕肚的女人,脸色蜡黄,布满尘土和疲惫的皱纹,眼神却异常明亮。   当周显站到她身前的时候,女人愣了愣,操着浓重的口音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我以前没有见过你。”   这里到处都是战争孤儿。   周显年纪太小了,被女人误会成其中一员。   实际上,他发育得很快,经过锻炼的身形格外结实,高级营养剂让他看起来很健康,不像是忍饥挨饿的流浪儿。   这个误会太没道理。   然而,女人只是盯着周显那双空洞的眼睛一小会儿,便不由分说地将他拽向几米远的棚子,并往他手里塞了一碗水。   “嘿,你看起来累坏了……”   周显没有动,疑惑地打量着女人,无声问询辅助系统,“她看起来很弱小,你确定她是这个世界的不稳定能量源吗?”   系统的电子音一板一眼地应道:“经扫描,确认该目标为不稳定能量源,请宿主尽快进行清除。”   周显很快反应过来了。   他视线微微下移,盯着女人被粗糙布料包裹着的圆滚孕肚,还没长开的小脸上,表情很严肃。   女人大概是误会了什么。   她顺着周显的视线一同往下看,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抹很温和的笑,然后主动牵起他的手,轻轻放到了自己高高隆起的肚皮上,   “摸摸看。”   她咧开干裂的嘴唇,笑容带着纯粹的暖意,以及对新生命的期待,“不要怕,里面有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你们可以认识一下。”   周显:“……”   女人身上的衣服很破旧,裂了好几道口子,压根遮不住高耸的孕肚。于是,周显小了一圈的手掌就落到她的肌肤上。   掌心下的触感,让周显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奇妙感觉。   充满弹性的皮肤下,是丰腴且温热的血肉,更让周显指尖瞬麻的是——就在他手掌按下的地方,一个小小的凸起,用力地顶了上来!   像一颗小心脏在掌心下方跳动了一下。   温热。柔软。鲜活的生命脉动。   女人笑起来,声音震动通过肚皮传递到周显的手掌,“它在跟你打招呼呢。”   刹那间,周显只觉得一股电流从相触的那一小块肌肤窜遍全身,紧接着,一股陌生的酸涩与渴望悄然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僵在那里,小小的手掌贴着那片温暖且柔韧的肌肤,愣了很久,很久。   “……”   场景骤然扭曲,褪色。   潜意识是一把剪刀,将本就不连贯的梦境剪得更加破碎,贫民窟的硝烟,女人微笑的脸,以及掌下温热的皮肤,所有影像如同被强酸腐蚀的底片,飞速溶解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狭窄的浴室。   空气里弥散着橘子味香波的味道。   灯光是暧昧的暖黄色。   眼前的人,变成了蜷缩在浴缸里的苍白少年。   他的头发湿透了,有几缕贴在颊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纯真的笑意,眼眸水润,像蒙着一层雾气的黑曜石,正专注地看着周显。   他总是看着周显,一眼不错。   “哗啦啦。”   少年站了起来,水珠滚落一地。   他倾身靠近,肌肤在灯光与水色的映衬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然后……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周显的手腕。   那只手很热,指腹被泡皱。   周显低头看过去,有些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套不知所踪,而少年牵引着他的手,缓慢地将它带往……   “这里,”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羞怯,呼出来的热气喷洒在周显的肩头,“哥哥,这里没有疤。”   “……”   唰的一下。   周显睁开了双眼。   房间里一片死寂,床头柜上摆了个造型简约的夜光时钟,时间已是凌晨三点多。   他从床上坐起来,只觉得颈侧和掌心都是汗,没由来的燥意在身上四处游走。   这一觉睡的,比没睡还累。   周显忍不住将手套摘下来,然后用纸巾擦拭着掌心里的黏腻汗水。   就在这时。   他忽然听到了一阵很细微的声响。   在门外。   是呼吸声。   很轻,很缓,如同某种夜间蛰伏的小动物。   所来何人,周显不做他想。   黑暗中,他低下头,继续擦拭着汗水,纸巾很快变得皱巴巴的,扔向垃圾桶的动作竟也失去了以往的淡漠与冷静。   四点。   五点。   五点半。   门外的呼吸声像是影子一般,顺着门缝钻进了屋子里,周显不予理会,却也睡不着了,只好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又半个小时过去。   六点整。   门外响起几下节奏均匀的敲门声,江寄雪的说话声也顺着门缝钻进来,带着几分怯,“哥哥,你醒了吗?外面有奇怪的声音,我一个人睡不着……”   周显冷漠脸。   什么奇怪的声音。   就你最奇怪。   “叩叩叩。”   门外还在响。   周显被敲出了火气,掀开被子下了床,将门拧开一条缝。   就见走廊壁灯散发着很微弱的光线,江寄雪穿着昨天自己给他买的长袖长裤站在门边,怀里抱着一个枕头,几乎将小半张脸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盛着惊惶和不安。   周显与他四目相对,“干嘛?”   江寄雪小声叨叨:“我能跟你待在一起吗?”   周显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只是表情冷漠地堵着门,看起来完全没有让江寄雪进来的意思,语气里甚至藏了两分迁怒,   “不能。”   “害怕的话,我可以送你回家。”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冻结。   一秒。   两秒。   江寄雪的指头很修长,此时正以一种很缓慢的速度,掐进了怀中那个枕头的深处。   羽绒枕不堪重压,被攥出了扭曲的褶皱。   紧接着,江寄雪慢慢抬起头。   昏黄的光线落在他脸上。   先前所有的惊惶、无助、天真无辜……如同褪了色的油彩,终于露出底下的真实。   那张苍白且精致的脸上,乖巧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江寄雪的眉宇间仿佛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鸷,宛如暴风雨前的乌云。   他将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   最让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   里头湿漉漉的水汽荡然无存了,取而代之的,是比窗外蓝雾更加浓郁的偏执。   半晌。   江寄雪说话了,一字一顿。   “……哥哥。”   “是你先招惹我的,忘了吗?”   周显盯着他,脑子里忽然响起系统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电子音波澜起伏,像是撞见了什么惊天大热闹,恨不得一口嗑八百个瓜子,   “娘咧。”   “宿主,你沾上小男鬼了!”   ————————   仿生伪人会梦到黑莲小羊吗(雾)   (小鸟俯冲)(小鸟甩尾)(小鸟逃跑) [235]Chapter 235:睡你个头!   小男鬼。   这真是一个异常贴切的形容词。   周显心生认同。   他曾被投放在某个以灵异鬼怪为背景的书中世界执行任务,期间遇到过许多道行不一的鬼怪。   这些鬼怪大多披着或美艳、或纯良、或柔善的皮囊靠近他人,直到被拆穿身份,才露出阴狠丑陋的真面目,一副龇牙咧嘴想咬人的模样。   思及此处,周显又瞥了眼身前这个抱着枕头,满脸阴翳的少年……   江寄雪此刻的表情倒不算丑。   就是看起来,也挺想咬人的。   大概是被系统打了个岔的缘故,周显心头的躁意消了大半,便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问道:“你在我门口站小半夜的桩了,到底有什么事?”   男人的声音带着一股金属般的冷硬,砸碎了走廊的寂静,江寄雪眨眨眼,脸上的阴郁宛如被吹开一个口子的乌云,“你…怎么知道?”   周显言简意赅:“我醒着。”   乌云散开了,但天空没有放晴。   江寄雪的脸上转而浮现了几分说不出来的懊恼和心虚,那两只仿佛固定在周显身上的眼珠也往下瞥了瞥,声音又轻又软,带了点鼻音,   “是…是被我吵醒了吗?”   闻言,周显又想起先前那个光怪陆离,让人感到燥热与烦闷的梦,以及擅自闯入梦中的苍白少年,便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   “嗯。”   江寄雪紧攥着枕头的指节缓缓放松了下来,血液回流,指头重新染上了一丝薄粉,此时正不安地搅弄着。   “对不起……”   “我本来是不想打扰你休息的。”   听到这话,周显反应过来了。   原来江寄雪之所以在自己门口从凌晨三点多,干站到六点整才敲门,是因为他还记着自己在晚饭时说的那句‘别打扰我休眠’。   紧接着,江寄雪抬眸,轻声问道:“那你现在还觉得头痛吗?”   咻一声。   周显听见了一道怪声。   像是什么东西的气芯被拔掉了。   他的视线落在江寄雪身上,没有立刻回应。那目光带着些许审视的意味,沉沉地压在少年人的肩头。   周显想不明白一件事。   ……这个人,这个小男鬼,是怎么在自己觉得他还算听话的时候,透露出一股很棘手的意味;又在自己觉得他麻烦的时候,表现得异常乖顺的?   他晒干了沉默。   屋子里没有开灯,走廊上的昏黄光线描摹着男人紧绷的下颌线。他的眼窝较深,阴影盖住他落到少年身上的审视,但气氛并不轻松。   时间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缓慢流淌。   半晌。   那山岩般高大的身体微微侧开,让出了一条仅光亮可通过的缝隙,过程中没有言语,只是一个无声的动作,意味却深长。   于是,走廊里凝滞的空气融化了。   江寄雪的睫毛飞快地扇动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得逞的微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随即,他脸上绽出一抹带着怯意和感激的笑,仿佛从阴霾里突然探出头的一小朵白花,   “……谢谢哥哥。”   说完这句话,他抱着枕头,像一尾无声的鱼,迅速而轻巧地从那条缝隙游进了周显的卧房。   可惜缝太窄。   周显仍抱着双臂,江寄雪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发梢刚好擦过他挂在臂间,且未戴手套的手背。   有些痒。   周显:“……”   已经开始后悔了。   他不想看到房间里多出来的那个人,便握着门把手,脑袋往外探去,听了好一会儿,再次确认别墅内部没有出现异响。   果然。   怪声就是江寄雪发出来的。   连呼吸声都古怪极了,但凡望着自己,就急促得不像话,仿佛他是什么感染源一样。周显心想。   “咔哒。”   周显合上房门。   不料,他刚一回头,就撞见江寄雪站在床边,背对着自己,两只手交错着,勾住了上衣衣摆,正使劲儿往上拉——   他在脱上衣。   一截细腰露在外面。   屋中光线不太明亮,可他的皮肤苍白得像是在发光,在昏暗的环境中异常扎眼。   周显的眉心几乎是瞬间就拧了起来。   他三两步走过去,从身后,且隔着衣物一把攥住了江寄雪已经高举过脑袋的双手,刚消下去的烦躁和火气又升起来,   “你做什么?”   江寄雪被扣住双手,动弹不得。   他很艰难地转过身,与周显面对面,脸上是货真价实的无辜,眼睛里甚至带着点被质问的茫然,仿佛不明白男人为何不快。   “啊?”   他身上那件衣服——是周显之前随手拿的黑色棉质长袖体恤,已经被他脱到了脖颈处,仅剩脑袋卡在圆领中,衬得那张脸愈发白。   周显沉着脸,继续问:“又脱什么衣服?”   江寄雪小声嘟囔,尾音稍稍拖长,透露出两分撒娇意味,   “……我热嘛。”   似乎察觉到周显的不信任,他向前小半步,高仰起脸,又晃了晃脑袋,让顺滑的额发往两旁落,露出光洁的额头,   “真的,不信你摸摸看?”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我好像有点发烧了……”   发烧?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顿时击碎了周显的疑虑。他冷不丁想起原著里那些关于人类进化初期症状的描述。   高烧、虚汗、剧烈的疼痛……   思索间,周显抬起另一只手,宽大的手掌干脆利落地覆在了江寄雪的额心,很快又抽离了。   掌心残留着少年的温度。   滚烫。   “那也不准脱衣服,”在松手之前,周显盯着江寄雪,冷声道,“房间里有空调。”   原著中说,第一次蓝潮持续了三天三夜,等雾气散去,整个世界便迎来大动乱,如今才第二天,还远远不到停水停电断网的程度。   江寄雪的脸卡在领口里,点点头。   周显见他表情诚恳,这才松了手,顺便将他掀起来的衣服扯下来,动作极快,竟把江寄雪拽得一个趔趄,没站稳——   于是,少年撞进了男人坚实冷硬的怀中。   他的身体有些单薄,体温不正常地升高,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了几分钟的软糖,黏度极高地贴在周显身上,不动弹。   周显:“……”   他差点以为刚才自己一抽手,顺便把江寄雪浑身的骨头给抽走了。   无论他如何三令五申,江寄雪总是不声不响地贴上来,再加上周显自身的缺陷,导致他的身体在极短的时间内产生脱敏反应,攻击反射有所滞后。   意识到这一点后,周显的脸色更沉。   他垂下眸子,却见江寄雪仰着脸,趴在他的胸口处,两条手臂极慢地抬起,环住了他的腰身,仿佛藤蔓找到了可供攀爬的树干,动作透出几分依恋。   “唔……”   江寄雪的呼吸也滚烫,说话声略带鼻音,“我可能在外面站太久了,整个人头重脚轻的,哥哥给我靠一靠,可以吗?”   周显凝视着环在自己腰间的纤细手臂,十分确信自己听到的是‘靠一靠’,而不是‘抱一抱’。   并且,江寄雪嘴上问着‘可以吗’,但身体已经先斩后奏地黏上来了,半点不见外。   周显冷着脸,准备将他撕下来。   然而,他的手刚按上江寄雪的左肩,便感知到掌下这具身体的肌肉正微微颤抖着,仿佛正忍耐着巨大的疼痛。   “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显听到自己这样问。   江寄雪将脸埋进他的前胸,嘴唇抵在布料上,吐字模糊了两分,“嗯,就三点多的时候,疼醒了。”   一股潮热的气息穿透衣物,扑在了周显的肌肤上,他不太适应地皱了皱眉,攥着少年肩膀的手却丢了力道。   “去床上躺着。”   江寄雪不动,一点也不动。   周显:“啧。”   下一秒。   他忽感自己的脚上多了些重量,低头一看,竟然是江寄雪踢掉了拖鞋,赤脚踩在自己的鞋面上,两条手臂缠得更紧,发出的声音像小动物的哼唧。   周显一个字都没听清楚。   离奇的是,他居然莫名其妙地领会了江寄雪的意图,简直像是脑电波入侵,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周显拒绝道:“下来。”   江寄雪还是不动。   周显再次拒绝:“就两步路,自己走。”   沉默两秒。   江寄雪小声说道:“就两步路,你再跟我多说一句话的功夫,足够你把我带到床上了吧?”   周显:“?”   这打哪儿论的。   周显只觉得他这话说得怪,但一时间也没想明白怪在哪里,转念一想,又觉得似乎有些道理。   反正江寄雪瘦得很,没多少重量……   他不想再跟江寄雪这么僵持下去了。   周显撇过脑袋,收回手,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少年纤细的后颈,肌肤的触感稍纵即逝。   “哥哥,痒。”   江寄雪缩了缩脖子,贴得更紧。   周显听着他一口一个‘哥哥’,两三步将人带到床边,然后看着他掀开被自己睡皱了的被子,慢吞吞地躺了进去,视线却始终追寻着自己的身影。   不知怎么的,   周显冷不丁揪起被角,将他整个人盖住。   也盖住那双眼。   江寄雪被扑了满脸,两只手搭在被子边缘,将其拉到下巴处,露出一张泛红的面颊,以及那双总是湿漉漉的眼睛。   他小声地抱怨,“你干嘛呀?”   周显听着,直觉他的语气不太像是抱怨。   下一秒。   一只纤细的手从被子的边缘悄悄探了出来。   那只手轻轻揪住了周显垂在身侧的手掌边缘。   周显的手掌被拽着晃了晃,力道很轻,带着点虚弱的祈求意味。   紧接着,他听见江寄雪的声音从被子里头传出来,闷闷的,“我身上好痛,骨头好像也在痛……”   “哥哥,你能不能陪我睡一会儿?”   空气安静。   周显冷脸盯着自己那只疑似失控的、怎么也抽不出来的手掌,不知道是生它的气,还是生谁的气,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睡你个头!”   然后,转身往外走,下楼。   十分钟后。   周显很生气地吃光了别墅里的所有泡面。   ————————   人机哥的首次生气(欣慰笑) [236]Chapter 236:两扇下雨的窗。   一楼,餐厅。   饭桌上堆叠着好几个空荡荡的泡面纸桶,里头连一丝汤水残渣都没剩下。空气里弥散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工业化辛辣香气,味道霸道极了。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沉默地蹲在光屏前——某些极为特殊的时刻,面向宿主视角的光屏将被自动屏蔽,但现在的场景很显然不再其中。   屏上正显示着宿主的现状。   男人坐在桌前,身形颀长且冷硬,面容是一贯的冷漠肃然,手上的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嗒。”   他将最后一个空桶放下了。   这简直是一场针对桶装泡面的大屠杀,行凶者的动作太快,太果决,以至于N001事后才反应过来,委婉地提醒一句,   “宿主,现在都末世了,这么吃是不是太奢侈了?”   随即,白色光球幽幽叹了一口气,   “就算你被主角撩起了火气,也不要拿食物来撒火嘛,不要小看桶装泡面在末世时代的含金量啊!”   周显没吭声。   空气安静了数秒,他才冷声应道:“我没有被撩出火气,也没有撒火,就算你是扮演类系统,感情模块较为丰富,也不应当对宿主的行为妄加揣测。”   白色光球:“。”   好长的一句话。   N001差点憋不住笑出声来,无机质的电子音里夹杂着几丝微颤,像是卡了带的磁盘,   “行叭行叭。”   “就当做宿主是单纯的喜欢吃泡面叭,绝对不是因为某个粘人小男鬼哦,不造谣不传谣不信谣~”   周显听着,薄唇抿成一条更冷的直线。   被食物填满的胃袋还沉甸甸的。   周显的心绪随之平息,可系统那一个字就要抖三抖的语气实在太恼人,竟将他刚压下去的那股躁意又激了起来。   要知道,他从来不是个情绪化的人。   自从开始执行这个扮演任务,一切都乱了套。周显皱着眉,心里想着,等他完成任务,成功返回时空书局,就再也不接触扮演任务了……   太奇怪了。   好在N001见好就收,话锋一转,问道:“宿主你不打算上楼看看主角吗?原著里说,进化的过程十分痛苦,还有一定风险诶?”   周显面色如常,应道:“不。”   虽然书中世界与原著存在一定偏差值,但大体主线基本一致,江寄雪作为故事主角,必然能够成功进化。   失败的风险几乎为零。   而他在进化过程中所感受到的每一分痛苦,都是获得力量的代价,周显也无能为力,更没必要去额外做什么事情,缓解他的痛苦。   没有任何意义吧?   周显是这么想的。   他也这么对系统说了。   系统沉默许久,在周显收拾完桌上的垃圾后,才慢吞吞地说了句,“可是宿主……”   祂稍一停顿,继续道:   “你一年后还要吃人家的软饭诶。”   闻言,周显扔垃圾的动作顿住了。   系统又道:“虽然现在是没有好感度要求了,但好感度太低的话,主角说不定会拒绝宿主一年后的告白,导致后续任务失败呢。”   周显:“……”   他刚想说‘不可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甚至有些疑惑方才一闪而过的笃信是从何而来。   仔细一想,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此书中世界的走向已然跟原著大不相同,就连第一个任务,周显都费了好一番功夫,过程中变故极多,压根不像原著里描述得那般轻松……   事到如今,原著的参考性也不是那么权威了。   考虑到这一点,周显的脚步一转,从存放物资的储物柜里翻出一盒浓度极高的进口巧克力,然后往二楼走去。   进化需要消耗大量能量。   对于江寄雪来说,高浓度巧克力大概是现有的物资中,用来补充能量的最佳选择。   总不能让他吃泡面吧。   况且泡面已经被他吃完了。如此想着,周显在那扇原属于自己,后被鸠占鹊巢的客卧门前停了下来。   门没锁。   他一拧,房门就被扯开一条缝。   早晨了,日光被雾气吞噬,因此敞着窗帘的屋内仍旧昏暗,看起来有些灰蒙蒙的。   周显钻进缝里。   卧室深处一片昏暗。   宽大的床上,被子鼓起一个脆弱且单薄的长条形小包,周显无声无息地走近,隐约看到少年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点凌乱汗湿的黑发。   “啪嗒。”   周显打开了床头灯。   昏黄的光线将这一小块区域映亮。   他清晰地看见江寄雪面颊烧得通红,细密的汗珠不断从额角、鬓边渗出,沿着紧绷的颈线滑落,洇湿了枕头和被角。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   他的情况好像变得很糟糕,神智已然不清明了。   周显站在床边,若有所思地瞥着躺在被子里的少年,忽然发现被角边缘露出了一点黑色。   他伸出手,将那块被角微微掀开。   下一秒。   周显恍然发觉,江寄雪怀里死死攥着的,居然是自己那副还没来得及戴上的黑色皮质手套。   少年侧躺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任由冰冷的皮革贴着自己滚烫的脸颊,形成一种诡异的依恋姿态。   周显:“……”   他看了一会儿,出声道:“江寄雪。”   被子包没反应。   周显又道:“起来,吃点东西。”   他略等了等,才等到少年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掀开一丝缝隙,瞳孔深处蒙着一层厚重的水雾,茫然失焦。   他似乎认出了眼前模糊的轮廓,双唇紧闭,喉咙里却发出了一阵含混的咕哝,像极了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动物,正在寻求好心人的救助。   周显总是听不清他在呜呜些什么。   思量片刻,周显径直剥开了巧克力的包装,掰下一小块,递到少年干裂起皮的唇边,却被紧咬的牙关拒之门外。   他在抖,抖得厉害。   周显听见他的呼吸猛地一滞,随即变得很浅,仿佛随时会断掉。   紧接着,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江寄雪仍旧无意识地闭着双眼,原本苍白的皮肤像是变成了半透明,皮下的血管逐渐显现出一种诡异的,宛如深海发光水母般的幽蓝色荧光。   荧光在呼吸。   它在薄薄的皮肤下纵横蔓延,迅速爬满全身,而江寄雪的表情更加痛苦,艳丽的五官稍稍扭曲,隐约透露出几分阴郁,汗水浸透了额发,黏在他发着光的皮肤上。   周显想了想,探出手去碰江寄雪的额头。   在两人肌肤相接的一瞬间,少年竟恍惚地睁开了双眼,声音嘶哑破碎,字节颤抖,   “哥哥,我……怎么了?”   周显的目光掠过少年脸上、身上不断流淌的荧蓝色脉络,声音平稳得如同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见过蝴蝶破茧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你在进化。”   江寄雪的眸光有些涣散。   周显不确定他有没有听清楚自己说的话,只是见他整个人颤得厉害,便又多问了一句,   “很痛?”   良久,江寄雪才凝聚起目光。   可当视线对上男人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时,他竟以一个很微弱的弧度摇了摇头,嘴唇艰难翕动,“还好,也不是很痛,你……”   话未尽,江寄雪的呼吸一错。   他咽了咽,转而道:“你靠近…靠近一点点好不好?”   江寄雪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了,每次说完都自顾自地贴上来,周显已然有了经验,但现在的情况有些不一样。   此刻的江寄雪,大概动动手指头都难。   分明很痛,嘴上却说不痛。   周显弯下腰,靠近了。   两人的距离缩短,脸很近。   江寄雪睁大双眼,从男人深黑的瞳孔中窥见了自己的倒影——幽蓝荧光连成的血管网络已然覆盖了整张脸,五官看不清,额角的青筋却鼓起来,透着一股非人异感。   “……好丑。”   江寄雪用气音挤出两个字,反应过来之后,下意识地躲避起了男人的视线,还企图将滚烫的脸埋进枕头里,“别看我。”   周显应道:“已经看完了。”   枕头里传出一道很闷的呜咽。   周显想了想,干脆蹲了下来,耳朵凑近床头,就听到那个夜光小男鬼断断续续挤出一句话,语气很沮丧,“我只有这张脸好看了,为…为什么……”   是啊。   为什么。   周显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点想笑。   他很艰难地翻出了一段远久的记忆。   当时,他前往某个以神话故事为背景的世界执行任务,那个世界存在着‘天使’,每一个天使的容貌都是世间无双,甚至散发着柔和的圣光。   具体如何,周显已经不记得了。   如今回想起来……   他只觉得圣光很刺眼,天使很难杀。   思绪回笼,周显瞥了眼缩在床上,已经陷入了自闭状态的荧光江寄雪,忍不住说了句,“我觉得还好吧,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好看。”   话音刚落,少年蜷缩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埋在枕中的呼吸有片刻的凝滞。   时间不声不响地流淌。   半晌。   周显听到了一阵格外压抑、克制的抽气声,进气多,出气少,鼻音很重,屋子里的潮气似乎因此成倍增长了。   周显:“……”   周显:“喂。”   周显:“…………”   周显:“江寄雪。”   枕头里的羽绒变得湿哒哒的,被唤了大名的少年这才艰涩地开口应道:“也…也对,你是摄影师,一定见过很多长得比我好看的人,我……我应该排不上号。”   周显敛眸,指头传来一阵黏腻触感。   原来是先前他掰下来的那一小块巧克力,由于当时江寄雪牙关紧闭而投喂失败,如今被他的体温微微融化了,渗出一丝丝苦涩的甜。   屋子里下了小雨,好潮湿。   周显盯了一会儿自己被巧克力脏污的手指,另一只生出自我意识的手,冷不丁攥住了少年瘦弱且滚烫的肩头,将他整个人掀得翻了过来。   “张嘴。”   周显眼疾手快,一下子将黏腻的融土塞进了那张紧闭的口中,连带着补上了两扇不停漏雨的窗。   雨停了。   周显端详片刻,又移开视线,   “……也不是很丑。” [237]Chapter 237:我是不是要死了?   呜咽声戛然而止。   江寄雪抬起湿漉漉的眼,双手仍抱着那双不属于自己的手套,说话时,被咬出几个深刻齿印的唇瓣擦过周显的指腹,   “……真的吗?”   周显没有立刻抽手。   那点带着湿意的柔软触感,让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仿佛一架精密仪器忽然遭遇了信号干扰,短暂失灵。   刚移开的视线,又移了回去。   这是周显生平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一个人的容貌如何。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江寄雪的五官,在每个部位停留数秒,仿佛正在进行一场最精确的评估。   半晌。   他并不违心地应道:“嗯。”   话音刚落,屋子里一下子放晴了。   江寄雪抿着唇,很腼腆地冲周显笑,一点也看不出刚才的萎靡与沮丧,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搭配着他皮肤的异变,以及眼下那两道未干的泪痕,看起来竟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周显却不放在心上。   直到那一小块融土填进了少年的肚子,眼见江寄雪舔了舔嘴角,似乎又要开口说话,   “那……”   周显莫名感到棘手,可他又不能像对待过往任务目标一般,对待眼前这个人。   扮演任务实在太麻烦。   于是,周显举起了整盒巧克力,一块接一块,动作机械,但目的明确地——塞进了那张微微开启的嘴里。   应对方案奏效了。   江寄雪果然恢复了安静。   他顾不上讲话了,小口小口地咀嚼着,偶尔因为吞咽不及,唇角溢出一丝丝深褐色的痕迹,然后轻抿起唇,用舌尖飞快地舔掉。   “第三次了。”   周显盯着他,感受着那截舌又一次卷到了自己的指尖,忍不住皱了皱眉,警告道:“不要故意舔我的手。”   说完,他无意识地搓了搓指尖,瞥着被江寄雪抱在怀里的物件,声音微冷,“把手套还给我。”   这时候,江寄雪倒又乖起来了。   周显说什么,他一一照办,也不多话了。   但不知为何,周显却升起一股拳头陷入棉花里的奇怪感受。   他瞥着状态似乎有所好转的少年,最终只是捏着那双带有他人体温的手套,出了屋。   关门前,身后传来一道低低的问询,   “哥哥,你去哪儿?”   周显没回头,只应了声,“洗手。”   两分钟后。   周显擦干净手上的水渍,盯着放置在台面上的手套沉默了许久,眼前冷不丁闪过江寄雪抱着它,将其压在脸下的景象……   明明是独属于自己的东西,却像是被江寄雪留下了标记。   房间是这样。   手套也是这样。   最后,周显光着手拐进了书房。   他坐在电脑桌前,先快速扫了一遍最新资讯,然后熟练地摸进暗网,跟某个匿名卖家做了一笔要价不费的匿名生意,并转了部分定金过去。   “滴滴。”   卖家的空白头像闪烁跳动:【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老铁,我会把东西放在特定的位置,到时候给你发定位,你得自己去取。】   周显很快回复道:【行。】   关闭网站后,周显瞥了眼电脑右下角,时间显示已经过去了近两个小时。他想了想,下楼取了一些用于补充能量的食品,拐回了那件被鸠占鹊巢的客卧。   “……”   周显推开卧室门,里面空无一人。   “啪。”   他站在门边,随手拍亮了卧房的顶灯。   光线顿时照亮整间房。   只见床上的被子凌乱地瘫着,本该躺在里面的身影竟不见了,浅灰色的床单上,几滴暗红干涸的血迹如同不祥的墨点,异常刺眼。   周显走进去,看到床边的地毯上散落着几片小小的半透明物体,形状呈圆方形的弧面……   是脱落的指甲。   周显将手中的食物放到床头柜上,随即视线锁定了那扇紧闭的卫生间门。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江寄雪的呼吸从缝隙里飘出来,很微弱。   周显走过去,作战本能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潜行的猎豹,脚下悄无声息。   透过那道缝隙,他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卫生间里没有开灯。   灰蒙蒙的光线从透气窗钻进来,让整个空间看起来暗沉且阴凉,有些发闷。   江寄雪背对着门,站在盥洗池前。   他脑袋低垂,腰背弓得尤其厉害,棉质长袖体恤紧贴着他的后背,勾勒出整条脊柱的突起。   很嶙峋。   他的两只手撑在池边,正死死抠着冰凉的陶瓷边缘,指尖血肉模糊,新剥落的指甲下,粉色的嫩肉暴露在空气中。   周显透过他身前的镜中倒影,瞥见鲜血正源源不断地从他的鼻腔涌出,滴落在白色的瓷盆里,绽开一朵朵狰狞的珊瑚花。   不仅如此,他的耳朵也蜿蜒出两道弯弯曲曲的血痕,一直流到脖颈,淌进了单薄的衣领里。   江寄雪在呕吐。   每一次呕吐都撕扯着他单薄的身体,仿佛要把内脏都掏空,以至于他整个人都在痉挛,几乎站不稳。   两小时过去。   他的状态似乎急转直下,糟透了。   原著里没有详细描写过江寄雪觉醒异能时的身体变化,周显只知道他高烧不退,不知道他还经历过这一遭。   瓷盆已经被染红了大半。   “哗啦……”   江寄雪喘了口气,一只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胡乱地摸了几下,打开了水龙头。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镜子里映出他那张惨白如纸的脸,荧蓝色血管时隐时现,形状诡异。   然而,江寄雪的视线一刻也没有停留在自己的身上,反而第一时间落到了另一处……   那是一个站在门边的高大男人。   男人的表情很冷漠,眼中似乎映不出任何人的倒影,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物能让他为之动容。   江寄雪冲镜子里的男人笑了笑,却被喉腔里涌上来的血沫呛得咳嗽了好一阵,声音随之颤动,   “哥、咳…哥哥……”   “我是不是快死了?”   周显还没出声,他脑袋里的系统先一步急得团团转,连声提醒道:“宿主,主角千万不能死啊,他要是死了,这个世界马上就会彻底崩塌的…!”   “系统。”   周显两三步走到江寄雪身后,一只手贴到了他的颈侧,无声道:“扫描主角的生命体征。”   “哦哦,对了,这个功能我还是有的……”   系统嘟囔了一声,然后道出扫描结果,   “经检测,进化需要耗费大量能量,主角的细胞活性异常衰减,且伴随严重营养性组织崩解。综合判定:是极度营养不良导致的多器官功能濒临衰竭。”   周显一边听着,一边垂眸看着江寄雪不安分地偏了偏脑袋,似乎想要躲开他的手,只好合拢手掌,扣住了那截细细长长的脖颈,警告道:   “别乱动。”   江寄雪的身体晃了晃,小声说:“有血,把你的手蹭脏了,待会儿你又要去洗手了……”   周显不理他,只是沉默地感受着从江寄雪颈侧传来的,一下比一下迟缓微弱的心跳脉搏,然后对系统无声道:   “打开系统商城。”   “兑换一支初级营养剂。”   时空书局旗下有着不同的分部,每一个任务者都会配备系统,系统装载了商城,任务者能够在商城用积分兑换道具。   听起来很简单,实则不然。   首先,系统商城里的道具极其昂贵,需要耗费巨额积分,只有少数任务者负担得起。   其次,只有出了问题的小世界才需要任务者来纠正错误因素,维护正常运行,而任务者从商城兑换的道具属于外来力量,可能会扰乱小世界,使其运行更加不稳。   在过往任务中,周显极少打开系统商场。   他是第一次被扮演类系统绑定,不确定对方是否装载了系统商城,以及商城里是否有自己所需要的商品。   好在系统很快回复道:   “收到指令,正在连接系统商城,并自动为宿主检索‘初级营养剂’……”   短暂停顿后,系统的电子音再次响起。   那道无机质的电子音很人性化地咳嗽了两下,语气带着莫名的波动,“检索成功,自动连接宿主的积分账号,已向商城申请兑换一支初级营养剂,所需积分:五百万积分,请宿主确认支付。”   五百万积分?   尽管在长年累月的任务中,周显积攒了一笔数额巨大的积分,但听到‘五百万’这三个字,他的眉峰还是蹙紧了一瞬。   他不是没有这五百万。   但问题是,这个价格高得离谱,已经远超出周显对初级营养剂的价格认知。要知道,他曾有一段时间将初级营养剂当水喝,对它的价格十分熟悉。   “你确定,不是五万积分?”   系统顿了顿,忽然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反问周显,“难…难道宿主在怀疑本系统谎报商品金额,企图诈骗宿主的积分吗?”   紧接着,祂痛心疾首地哀叹了一声,   “宿主以前都在行动组,配备的是辅助作战系统嘛,当然不知道扮演组的行情咯!我们扮演组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个价,哪里贵了!”   “不贵的,你信我!”   周显:“……”   周显:“兑换吧。”   嘀一声。   系统飞快道:“扣款成功!商品已经放到宿主的裤兜里啦,随取随用!”   周显往裤兜里一摸,果然摸出一支手指粗细的玻璃管。他单手拧开管盖,像之前给江寄雪喂巧克力那样,简单粗暴地将管口怼到了江寄雪的嘴边。   “喝掉。”   江寄雪没问这是什么,也没多看一眼,仿佛哪怕周显递过来的是毒药,他也能照单全收。   “别走……”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下意识地将那一小管液体咽了下去,神志不清间,竟又一次揪住了周显的衬衫衣角。   周显敛眸,瞥了一眼。   已经习惯了。   随即,他将视线从少年那几根丢了甲盖的手指上移开,然后熟练地夹起这个快要站不稳的人,把对方带回了床上。   起身时,带起一只纤瘦的手臂。   江寄雪还揪着他的衣服不放。   周显盯了一会儿,不确定江寄雪服用初级营养剂之后会产生什么效果,便坐到床边,准备进行后续观察。   他将江寄雪往里推了推,自己靠坐在床头,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虚虚地搭在床边。   刚一坐稳,一道热源便钻到了他身边。   是江寄雪。   他侧身而躺,额头抵在周显接近腰腹的位置,脸颊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贴着他的身体,双臂则松松地环抱住了他的腰,整个人几乎都陷进了周显身侧的阴影里。   周显:“……”   习惯了。   他收回视线,余光却瞥见床单褶皱里,冒出一点突兀的明黄色。   那是一个不足巴掌大的廉价塑料玩具,外形是扁嘴小鸭子的模样,背后有发条。   大概是江寄雪塞在裤子口袋里带过来的,然后掉到了床上。   周显的目光在那点明黄上停留了几秒,忽然想起江寄雪曾再三强调,不许抢他的小玩具。   ……有这么好玩吗?   莫名的,他伸出手,将小玩具捏起来,指腹摸索到它的背后,找到了那根细短的金属发条旋钮。   周显迟疑了一下。   然后,指尖微动,轻轻扭动了发条。   咔哒……咔哒……   细微的机械摩擦声在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发条上满了。   周显松开手指。   小黄鸭被他随手放在灰色床单上。   下一秒。   它开始一摇一摆地向前滑行,两只橙黄色的脚蹼交替蹬踏,在布料上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圆滚滚的身体左右晃动,咧着嘴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傻气。   周显的目光追随着那点明黄笨拙移动的轨迹。   鸭子踩了个空。   啪一下,砸到了江寄雪的脸上。   半昏半睡的江寄雪无意识地皱起了脸,迷迷糊糊地往他肚子里钻,头顶发丝被蹭乱了,夸张地翘起一束,摇摇晃晃。   然而,发条还没走完。   那只鸭子的脚还在动,看起来像是正在猛踹江寄雪的脸,他躲不开,整张脸皱得更紧。   周显:“。”   江寄雪是被踹醒的。   他半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落在脸边的小玩具,而是男人冷硬的下颌线,以及微垂的视线。   视线跟视线撞在一起。   江寄雪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圆了。   因为他看到,男人那张宛如万年冰川雕琢而成的脸上,唇角浮现着一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容。   那弧度淡得如同雪山上瞬息融化的水痕,几乎无法被捕捉,甚至可能只是一种光影的错觉。   但那确实是一个微笑的雏形。   而江寄雪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忍不住直起身,动作快得不像个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人,并在男人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的刹那——   江寄雪仰起脸,吻了上去。   ……吻到了男人的掌心上。   周显的反应快如闪电,他迅捷抬掌,拦住了江寄雪突如其来的袭击,并狠狠地皱起了眉,语气也有些不善,   “干什么?”   空气沉默一秒。   “砰!”   一声闷响。   江寄雪将自己的脸捶进了羽绒枕里,世界被隔绝在外,只有枕头里填充物的冰冷气味和他自己剧烈的心跳在耳边轰鸣。   半晌。   他忽然感到自己颈后那一小块裸露的皮肤,似乎被人若有似无地……   摩挲了一下。   ————————   or2[摆手][摆手][摆手] [238]Chapter 238:吃吗?   “雾散了……”   “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某大型连锁超市,地下仓库内。   厚重的防火卷帘门紧闭着,空气沉闷窒息,惨白的应急灯光线穿过货架,投下一道道阴影,将几张灰败的脸映亮。   一个身穿收银员制服的年轻女孩蜷缩在角落,正抱着自己的双膝,眼神涣散地低声念叨着,“外面的雾应该已经散了吧,回家,我要回家……”   没有人回应她。   没有人会回应一个被吓得精神失常的疯子。   他们有的靠墙发呆,眼神涣散;有的则警惕地扫视着其他人,尤其是别人身边的食物残渣,目光中充满了不信任和一种困兽般的焦躁。   其中一个手臂缠着脏污绷带的皮夹克男人,正烦躁地撕扯着自己油腻打绺的头发,像是被吵得受不了一般,冲女孩低吼道:   “有完没完?!”   “一句话,来来回回念叨一个月了!”   “那场蓝色怪雾早在一个月前就散了!现在外面全TM是吃人的怪物,搞不好你家人已经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所以能不能闭上你的嘴!”   “别把那只怪物引过来,老子可不想给你陪葬!”   “……”   一片死寂。   只有应急灯因电流不稳而发出的微弱嗡鸣,以及年轻女孩几不可闻的啜泣声,可这压抑到极致的寂静却同样令人感到窒息。   就在这时。   头顶通风管道深处,忽然响起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仿佛有什么多足的东西在金属管道内壁上轻轻刮擦而过。   这声音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   “呜……”   女孩的啜泣声猛地拔高了一瞬,又被她自己死死捂住嘴,只剩下肩膀更剧烈地颤抖。   时间被拉得很长。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那阵诡异的沙沙声终于消失不见,仓库里的所有人都面色苍白,憋出了一身的冷汗,眼中流露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女孩不再哭了,可皮夹克男人忽然红了眼眶,拳头攥得死紧,咒骂似的自语,“已经一个月了,为什么没人来杀死这些怪物,政府呢?军队呢?”   他脸上胡子拉碴,黑眼圈很重。   其他人也不遑多让。   大概是因为……只要众人一闭上眼,蓝雾散去后的末日景象便会浮上心头,宛如地狱一般,让人不由得心生绝望。   那场全球性的蓝雾持续了三天三夜。   尽管官方极力安抚民众,但网上的末世言论早就铺天盖地了,购物囤粮的狂潮一夜爆发,由此引发了几次规模庞大的踩踏事件。   人心惶惶。   好在骚乱没有持续太久。   第三天,雾终于散了。   就在众人以为生活即将回到正轨的时候,雾气散去的世界却彻底变了样子——   数十米高的写字楼被粗壮如巨蟒的暗绿色藤蔓死死缠绕、勒紧,混凝土外墙大片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扭曲断裂的钢筋骨架。   那些藤蔓上凸起着密密麻麻的吸盘,贪婪地吸附在建筑表面,蠕动着,分泌出腐蚀性的粘液。   有的高楼甚至被拦腰绞断,上半截歪斜地悬在半空,摇摇欲坠,断裂处垂挂着破烂的窗帘,以及……   数具被拧成破抹布的人类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腥甜,混合着植物过度生长散发的腐败气息,以及某种蛋白质被高温烘烤后的焦糊味,形成一种让人作呕的末日气息。   皮夹克男人忍不住抬手,碰了碰缠绕在手臂上的绷带,脑中清晰地回忆起一个月前的危急时刻。   ——他差点被一条狗吃了。   那是一条流浪狗,体型如牛犊,身上的皮毛肮脏纠结,沾满黑红色的血痂。   皮夹克男人遇见它的时候,它正低着头,在一堆建筑垃圾旁大快朵颐,嘴边沾满粘稠的液体。   人类手臂已经被啃得白骨森森。   ……是噩梦吗?   皮夹克男人的视线在仓库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某个无人的角落。   那里堆满了被撕开的包装袋。   仓库面积很大,食物储备能让他们撑很长一段时间,因此几人困守在这里足足一个月,至今还没有爆发肢体矛盾。   之后呢?   要是食物吃完了,该怎么办?   “……”   忽然,仓库卷帘门外传来一道轻快的脚步声。   少年人的说话声夹杂在其中,语调轻柔,甚至带了两分与现下场景格格不入的笑意,   “哥哥,这身新衣服很适合你,可惜其他款式差不多的都沾了血,要不然我就多拿两套了。”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冷淡至极,毫无情绪起伏的回应:“你又跟踪我。”   “……我忍不住嘛。”少年应道。   仓库内,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一个身穿职业西装的女人推了推滑落的眼睛,压低声音,“有人在外面,应该又是来这一片搜寻物资的路人,要不要先让他们进来……?”   “闭嘴!蠢货!”   皮夹克男人脸色煞白,眼神像淬毒的刀子似的甩过去,“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别多事!万一把那只怪物引过来……”   ‘那只怪物’。   听到这四个字,仓库里每个人都下意识地颤了两颤,眼里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   沉默片刻。   收银员女孩抬起脸,声音颤抖,带着一丝微弱的期盼,“也许……也许他们是来救我们的呢?”   “救个屁!”   皮夹克男人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心里对变异怪物的恐惧占据上风,使得他表情扭曲,不断低声咒骂着外头的两个人,“别发出声音了!快滚啊!”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吼出来。   下一秒。   仓库卷帘门发出一阵哐啷碎响。   所有人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就见卷帘门最底部,那原本与地面紧密贴合的缝隙处,竟然肉眼可见地向上拱起了一小段!   金属扭曲,变形,发出刺耳噪音。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从那道被强行撑开的缝隙中,以一种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姿态,硬生生地钻了进来……   然后,那只手猛地发力!   “嘎滋——”   卷帘门底部的金属条不堪重负,宛如被强行撕开的铁皮罐头,缝隙一点点变宽,将封闭的空间轰然破开。   这是人类所能使出的力量吗?   仓库里的众人目瞪口呆,来不及反应。   很快,外界的光线顺着那道迅速扩大的缝隙汹涌而入,瞬间刺破了仓库内污浊昏暗的空气,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细尘飞扬。   那只手的主人在光带中逐渐显现。   先是线条利落的小腿和沾着深色污迹的靴子,接着是充满爆发力的大腿轮廓,然后是精悍的腰身,宽阔的肩膀……   男人逆着光,面容大部分隐没在阴影里。   皮夹克男人最先反应过来。   他的视线扫过来人那身酷似作战服的装束,最后落到对方随意垂落在身侧的另一只手——   握枪的手。   皮夹克男人那双浑浊的眼中爆发出光亮,脸上的暴怒和绝望被狂喜替代,“你是军人吗?国家是不是派人进行搜救了?!”   话音落下,其他人也燃起了希望之火,期盼地望向男人,渴望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安静。   空气里只有应急灯的电流声。   男人宛如一座无言的山峦,不会对世人做出任何回应,可仓库里的众人却听到一道少年人的嗓音从他身后传来,   “——他是摄影师。”   “……”   这个答案一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紧接着,一道纤细的身影从男人身后探出头来。   那是一个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少年,黑发有些长了,遮住眉眼,让人看不清他的具体样貌,一身长袖长裤遮得更加严实。   “摄影师?”   皮夹克男人愣住了,随即脸上血色尽褪,希望落空让他的表情更加扭曲,“怎么可能,你们一定是来救我们出去的……”   他话未说完,一股冰冷粘稠的恐怖气息,如同实质的冰水,毫无预兆地从仓库门外涌进来!   那是一种混合着血腥的恶臭。   “沙沙——沙沙——”   “咔啦!”   一阵宛如节肢动物快速爬行的摩擦声由远及近。   仓库里的人很熟悉这阵声响,每每响起,外面搜寻物资的人便会发出惨叫,空气里的血腥臭气便会浓重一分。   “快关门!”   “它听到声音,过来了!”   与此同时,卷帘门边探出一只覆盖着钢针般坚硬刚毛的狰狞步足。   光线勾勒出一个噩梦般的轮廓。   那是盘踞在这片区域,让仓库内众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更别提出逃的变异怪物——   一只庞大到几乎塞满了整个通道的巨型蜘蛛。   周显侧过脸,正好对上了八只猩红的复眼,腥臭粘稠的毒涎味道扑面而来。   在蓝雾中进化的巨蛛动作极快。   然而,在它挥舞着螯肢袭来之前,周显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面对那足以将卡车斩断的恐怖,他没有闪避,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黝黑瞳孔早已精准地锁定了螯肢根部与厚重甲壳连接的薄弱关节处。   抬臂,举枪。   周显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没有一丝一毫的迟滞或犹豫,那把泛着金属寒芒的手枪在他手中仿佛只是手臂的延伸。   “砰!”   枪口火光一闪而逝,宛如星点。   响声过后,一团泛着暗蓝色荧光的腥臭液体猛地从那巨大的螯肢根部关节处爆开。   巨型蜘蛛发出一声尖锐到刺穿耳膜的嘶鸣。   它剩下的几条步足疯狂舞动,庞大的身体因失衡而剧烈晃动,另一只完好的螯肢带着疯狂的暴怒,再次扬起!   周显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第一枪的硝烟尚未散尽,他的枪口已经如同最稳定的机械臂,以毫厘之差微调了角度。   “砰!”   第二枪。   仓库里的众人万万没想到,那只盘踞在超市内部的恐怖怪物在男人面前毫无招架之力,坚硬的甲壳不畏惧刀枪,可男人的每一枪都落在薄弱处,让怪物只得一边暴怒,一边狼狈后退。   从他抬枪,到蜘蛛庞大的尸体轰然倒地,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仓库内,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幸存者脸上的表情都凝固在极致的惊恐和茫然之中,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们的大脑甚至来不及处理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   “他、他真的是……”   “摄影师吗?”   皮夹克男人无意识地低声喃喃。   下一瞬。   他看到男人踩着满地粘稠的液体上前,用匕首三两下从巨形蜘蛛的脑袋里挖出一块泛着蓝色荧光的晶状体,并回头看向站在门边的少年,语气稀疏平常地问了句,   “吃吗?” [239]Chapter 239:跟过来的下场。   “吃吗?”   这是一道最寻常不过的问询,可放在眼下的场景里,只给在场旁观者以一种脊背生寒的惊悚感。   男人的掌心里托着一枚鸽子大小,散发着深邃荧光的蓝色晶核,不等同行的少年回应,便径直将沾有粘稠浆液的晶核往后一抛——   他的准头很好。   被抛过来的晶核没有落地。   一只苍白却异常稳定的手在半空中接住了它。   几位幸存者的视线循着晶核的动向,落到了少年身上,就见他慢条斯理地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开始冲洗晶核上残留的脏污。   “哗啦啦……”   少年认真冲洗的侧脸让众人不寒而栗。   吃什么?   吃那个从怪物脑袋里挖出来的东西吗?   几个幸存者看了看单脚踩在怪物脑袋上的高大男人,又看了看反应平淡的少年,不由得面面相觑地交换了几个眼神,不敢贸然出声。   一时间,仓库走廊里剩下水流声。   周显享受着此刻的宁静。   老实说,他有些怀念自己刚刚降临在这个书中世界,蓝雾末世还没降临的短暂时光。   原因无他。   只因为,那时的江寄雪在自己面前表现得格外羞怯、沉默、说话声也是低低的,甚至不止一次掉头跑开。   当时的他怎么会知道,江寄雪会变成现在这般粘人的模样,仿佛离了人就不行,就连他独自外出搜寻物资也要跟上来。   跟踪技术还那么差。   话也越来越多了。   好吵。   难不成他的背后也藏了一个发条,所以才整日跟在自己屁股后面,没个停歇?   安静了没两分钟。   水流声停歇。   周显瞥见地上有一道细长扭曲的影子爬过来,随即,江寄雪的脸一道闯入他的视线范围内。   那双深黑如墨的眼睛宛如针孔摄像头,无时不刻凝视着他的身影。   “哥哥……”   安静终止。   江寄雪将洗干净的晶核塞入书包的内兜,大概是接收到了男人的真实意图,他的嗓音略微发闷,听起来有些湿哒哒的,   “你是不是嫌我吵?”   “就想着,用晶核堵我的嘴巴?”   周显稍稍偏过身,收回踩着怪物尸体的长腿,动作格外利落,然后言简意赅地应了声,   “嗯。”   他没想隐瞒什么,也没必要。   果不其然。   江寄雪只是抿了抿唇,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疑惑,反而像是应证了自己的猜想一般,开始掰着指头细数男人近日的种种行为,   “我就知道。”   “明明别墅地下室已经塞满了物资,什么都不缺了,你还是每天都出来搜寻物资,还有……”   周显面不改色,空手往外走。   江寄雪如影随形地跟在后面,一如他这段时间的缠人表现——周显去厨房,他就跟过去帮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显坐下,他立刻蹭过来,嘴上哥哥喊个不停……   这也就罢了。   最让周显受不了的是,自从蓝雾褪去后,江寄雪便脱衣服上了瘾,时常在别墅里裹着睡袍乱晃。   那睡袍是周显的尺寸,套在他身上极不合身,一动弹,总有些地方藏不住。   ……对皮肤饥渴症患者不友好。   那股因病症而滋生的头痛,已经很久没有发作过了,但周显却时常产生一股捏额头的冲动,很难说事态是否有所好转。   最近休眠也越来越困难了。   想到这里,周显下意识地加快脚步,似乎想要将身后那个哒哒哒跟上来的人甩掉,又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   男人的眼神冰冷、淡漠、凛冽至极。   威势极强。   江寄雪眉眼收敛,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像是得到了某种特殊的奖励,他动作轻快,几步就粘到了周显身边,很小声地说着,   “别生气么。”   “那我尽量少说点话,不吵你了。”   “……”   仓库过道里。   几个灰头土脸的幸存者呆愣地望着两人前后离去的背影,脸上皆是惊魂未定的愕然。   眼见那两人即将消失在转角处,那个穿着职业西装套装的女人鼓起勇气,率先跟了上去,路过那只巨蛛的尸体时,小腿都在抖。   见此情形,其他人犹豫片刻,也跟了上去。   尽管两拨人仅是狭路相逢,一句话都没说过,但男人方才几枪解决变异怪物的轻松姿态仍停留在他们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等、等等!”   “两位!你们……”职业装女人跟着两人出了地下仓库,眼睛被许久未见的阳光刺痛,渗出生理性的眼泪,“你们一直在外面活动吗?”   她的声音沙哑,急切,   “人类有避难所吗?政府、军队呢?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她问出了其他幸存者的心声。   早在半个月前,网络便已瘫痪,手机成了一块废铁。   对于被困在超市地下仓库的几人来说,世界陷入一片未知的黑暗,他们无力抵抗怪物,更不知道该怎么寻求救援。   周显知道几人跟在后面。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头也没回,听到对方的问询后,很干脆地丢下一句,   “不清楚,你问错人了。”   周显说的是实话。   现在仍是末世初期,人类已经建立了不少临时基地或避难所,但他对此毫无兴趣,更没有留意过。   因为周显的目标,是那个尚未现世的方舟基地。   况且,作为时空书局的公民与资深员工,他习惯了将书中世界的人当做数据资产,不会刻意屠杀,但也不会刻意拯救些什么。   一切都设定好了的。   要不是这个书中世界被入侵过,周显也不至于出现在这里,致力于补全被删除的关键人物剧情,以保障主角江寄雪的命运轨迹不发生根本性改变。   “小兄弟!”   跟在最后面的皮夹克男人忍不住追上来,眼神闪烁地瞥过周显手中那把枪,又恐惧地扫了一圈冷寂残破的街道,飞快说道:   “现在世界翻了天,大家都是人类,这种时候就该守望相助啊,你们…你们这么厉害,不如带我们一起去基地呗?”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继续说,   “人多力量大,安全!”   周显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了。   需要他前往执行任务的书中世界都不是什么平静之地,大多充斥着暴力与混乱。   每当他展露出非凡的战力,便会有许多本土NPC主动凑上前来,渴望获得他的力量。   周显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情况。   都说熟能生巧。   周显太熟了。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抬起了握着枪的手,枪口甚至没有正眼瞄准,朝着后头几人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硝烟的味道弥散在空气中,转眼就被另一股血腥气吞噬了。子弹擦过皮夹克男人的面颊,射向了他身后的一个阴暗角落。   几人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回头看过去。   尤其是皮夹克男人。   他的神情格外悚然,嘴唇剧烈颤抖着。   就见一只从通风管道里探出脑袋,窥视着众人的变异飞虫被精准爆头,粘稠的液体溅射在生锈的管道上。   周显收回枪,微微侧脸,淡漠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幸存者,音量不高,却掷地有声,   “——跟过来的下场。”   话音刚落。   一道极其炙热的视线落到他脸上。   周显顺着那道视线回看,果然瞥见江寄雪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两片唇抿得很紧,像是被拉上了拉链,眼睛却亮得过分。   他的脸憋红了,泛起血色。   周显:“?”   又怎么了?   江寄雪抬起手,轻轻揪了两下他的袖子,喉咙里漏出一丝很含糊的低语,像是在向周显征求获得说话的权利。   周显不会读心,更不懂腹语。   但江寄雪的眼睛里仿佛写满了字,并且自动滚动播放了起来。还是无限循环的那种。   周显言简意赅:“说。”   江寄雪深深吸了一口气,被咬出几个齿痕的嘴唇色泽也浓郁起来,只是当他的上下唇磕碰着,刚要张开,周显就听见一阵激烈的枪响。   听声音,距离不是太远。   可能是从另一条街传来的。   周显当即抬手示意。   江寄雪很听话,一秒闭上嘴巴。   周显侧耳听了数秒,期间枪声不断,爆破的声响密密麻麻,于是他又抬了抬手,朝着枪声来源的方向随意指了一下,   “军队,在那边。”   并且越来越近了。   周显隐约听到了车胎碾压地面的闷响。   与此同时,他还听到了一道轻飘飘的电子音。   “咦?”   是系统。   于是,周显停下步子,略等了等。   几分钟后。   一辆改装过的军用皮卡从街道转角处探出头,车斗里站着几名神情肃杀的战士,个个荷枪实弹。   皮卡后面,跟着几辆挤满了幸存者的车。   跟着周显两人逃出仓库的几个幸存者顿时喜出望外,热泪盈眶地高呼道:“真的是军队!”   “有救援了!”   “这里,我们在这里……”   很快,车队停在路边。   皮卡驾驶室的门打开,跳下来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的男人。   男人穿了一身军装,腰间挎枪。他肩宽背厚,脸庞线条很刚硬,眼神锋利极了,透出几分久经沙场的沉稳和正气。   他的眼神从几人身上扫过,在周显的身上稍一停顿,然后投向表情激动的几人,沉声问道:   “你们是幸存者?”   几人连连点头,“是的!”   同时间,系统的电子音再次在周显耳边响起,语气稍显惊讶,“哇,没想到能在这里,这个时间遇到他诶……”   周显无声问道:“‘他’是谁?”   系统应道:“蒙朔啊!”   周显想起来了。   ——蒙朔。   在原著中,蒙朔算是一个重要剧情人物。   最重要的是,他是未来方舟基地的核心创立者和管理者之一,曾给伪装成普通人进入方舟基地的主角提供过帮助,后期还多次试图招揽远离人类基地的江寄雪。   他似乎对江寄雪寄予厚望。   原著小说更是借着蒙朔之口,交代了渣男前夫哥的下场:被那位被割喉的大佬下属扔出基地,自生自灭,最后更是被变异动物啃得渣都不剩。   思及此处,周显的视线在蒙朔身上停留了几秒。   蒙朔也在留意那个看起来很危险的男人,以及躲在他身后的少年。   少年紧紧揪着男人的手臂,指节泛白。   蒙朔眼尖地发现,少年的指甲不是寻常人类的肉粉色,而是一种类似于玉石的质感,隐隐流转着蓝色荧光。   待几个幸存者上了车,他几步走过去,平视着站在前面的男人,又冲他身后点点下巴,说话声不轻不重,只能被在场三人听清,   “……进化者?”   ————————   感谢珞仔亲的深水[可怜]   谢谢大家的一路陪伴和支持,爱您们[让我康康]   or2[摆手][摆手][摆手][摆手][摆手] [240]Chapter 240:别走,求你了。   空气很沉默。   那三个字在带着腥气的微风中消散,没人将其打捞起,蒙朔也不介怀,反而笑了笑,冲站在前面的男人道了声,   “兄弟,你会使枪?”   他没有靠得特别近,保持着一个对彼此来说都算是安全的距离。这个距离既表达了尊重,也确保了某种缓冲。   没有他的命令,后头持械的军人原地警戒,无人上前打扰。   周显点点头,应道:“嗯。”   蒙恬没有揪着‘进化者’话题往下聊,闲话一般地问道:“刚才那几个幸存者的状态不太好,看起来像是很久没见光了,应该是跟着你们跑出来的吧?”   他略一停顿,又问:   “你们遇到的是变异动物还是植物了?”   周显压根不是陪人闲聊寒暄的主儿,此时还直挺挺地站在这里儿,不过是因为蒙朔身份特殊。   ——方舟基地的创立者之一。   同时间,系统在周显耳边絮叨,俨然将原著剧情当成八卦剖析着,“嚯,人家蒙朔可是个正直老大哥呀……”   “原著里那个对主角图谋不轨的基地大佬跟他不是一路的,主角总是跟变异动植物一起出没,别的派系率先将他当成人类背叛者,他还想着跟主角化解旧冤,一同抵御末世呢!”   周显脑中电子音哔哔哔,他面色不改,照样简洁地应了一句,“变异蜘蛛。”   蒙朔接过话头,提醒道:“对了,变异动植物体内都有一种类似于晶核的特殊物质,现在人类科学家正在全力研究,目前初步确认的信息是……”   “进化者可以通过晶核,增强能力。”   他没有额外解释什么是‘进化者’,相信两人都明白。   果不其然。   男人微微颔首,应道:“知道。”   尽管对方的态度算不上热络,还有些冷漠,但蒙朔并没有因此而认为他性格倨傲,反而生出一股见猎心切的感觉。   他盯着男人毫无表情的脸,自我介绍道:“我叫蒙朔,隶属于城南电厂附近的临时基地,现在正在收拢幸存者……”   他摊开手,掌心向上,态度诚恳,   “两位有没有兴趣一起?”   “未来还会发生什么,都说不准,像两位这样有本事的人,正是我们急需的,基地不会亏待两位,条件都好谈。”   他没说什么人类大义之类的空话。   周显抬了抬眼,视线落在蒙朔脸上,没有任何温度,也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躲在他身后的江寄雪却嗅出了一股不同以往的意味,忍不住轻轻扯着男人的衣袖,轻声唤道:   “哥哥……”   数秒后。   周显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直,   “我现在对人类基地没兴趣。”   起码要等眼前的男人把方舟基地建设起来。周显心想。   江寄雪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暗松了一口气,却又因男人对这个陌生人所展露出的耐心,生出两分不舒服。   毕竟两人朝夕相处的时日不短,对彼此都有一定的了解。江寄雪知道周显是个‘生人勿近,熟人更是滚开’的淡漠性子,如今他肯站在这里跟陌生人寒暄一两句,就已经是天大的异常了。   这种异常让他感到些许不安。   另一边。   蒙朔挑了挑眉,视线擦过男人的肩,饶有兴致地瞥向那个藏在后方的纤细身影。   那是个过分漂亮的少年,皮肤苍白,像易碎的薄胎瓷器,此时正微垂着头,柔软的黑色发丝遮住了小半张脸。   他紧抱着男人的手臂,如同受惊后寻求庇护的幼兽,整个人透着一股怯生生的脆弱感。   不像个进化者。   实际上,蒙朔此前从未见过进化者。   进化者也无法通过肉眼辨别。   蒙朔出身不一般,早在几天前就收到从首都那边传过来的文件,知道那场诡异蓝雾不止让动植物变了个样,还让极少部分的人类进化出异能——   现阶段,国内外公开的进化者不超过三例。   初步调查报告表明,进化者与变异动植物一样,体内也存在着蓝色晶核。   国外内科学家们推测,这枚小小的晶核正是变异生物的异能来源。   蒙朔刚才也是看到少年异于常人的晶体化指甲,心里才隐约有了猜测。   一问,这道猜测便落到了实处。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男人话语中的关键,对方只说了‘我’,只字未提那个紧紧抓着他衣袖,看似极度依赖他的少年。   还有‘现在’二字,证明男人的想法在未来也不是不能改变。   既然如此,那一切都好商量。   根据两人方才的表现,蒙朔估摸着,这是一对关系极好的兄弟,哥哥是个练家子,弟弟则在蓝雾中成为进化者……   出于这道身份,两人对人类基地有所顾虑。   关于末世、进化、异能等题材的影视作品不在少数,里面不免含有人类疯狂科学家,或高层阴谋,将少数特殊人士关起来做实验等情节。   对此,蒙朔十分理解。   但他并没有打消招揽两人的念头。   他收回看向少年的视线,同时放弃了继续劝说男人的想法,脸上浮现了一抹温和的笑,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豁达和体谅,   “明白了,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他转头,对身后一名士兵干脆利落地打了个手势,“小赵,给我拿点家伙事儿过来。”   那个被唤作小赵的士兵也是机灵,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迅速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黑色硬质枪盒,小跑过来,双手递到蒙朔面前。   蒙朔接过来,动作沉稳地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把大家伙。   旁边还整齐码放着几盒黄澄澄的子弹。   蒙朔单手托着枪盒,稳稳地往前一递,“现在世道不一样了,虽然不知道你手上这家伙是从哪里弄来的,但也没人管这些……”   周显垂眸,又听他说,   “这算是我蒙朔个人,对强者的一点敬意,也是一份心意。收着吧,这年头,多一分力,就多一分活命的指望。”   随即,蒙朔又报出了一串地名和路线。   是临时基地的位置。   他的语速不快,吐字清晰,每一个关键信息都交代得明明白白,没有一丝多余的废话,也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施舍感,反而像是在分享一份珍贵的生存情报。   最后,蒙朔顿了一下,目光坚定地盯着周显,郑重且诚挚地道:“要是你或者你弟弟,哪天改变了主意,欢迎你们随时过来看看。”   周显与他四目相对数秒,抬手接过了那只沉重的铁盒,“谢了。”   他的表情仍旧淡漠,不见一丝丝意动。   但蒙朔似乎接收到某个讯号,脸上笑容更深,又取了一个半个手掌大的军用通讯器,递给周显,   “谢什么,都是同胞。”   “这玩意儿你收好,能发短信。”   说完,他不多留,冲周显点了点头,便果断地转身走了。   然而,就在蒙朔拉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踏上踏板的瞬间,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一股冰冷刺骨的恶意,如同无形的毒蛇一般,悄无声息地舔舐过他的后颈皮肤!   上一次让他产生这般感受的,还是那只让他险些丧命的变异毒花。   蒙朔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肌肉在刹那间绷紧到极致,他猛地回头,锐利的目光谨慎地扫过这条废弃的街道……   倒塌的广告牌、碎裂的橱窗、以及那高大男人扣着少年后颈,正转身离去的背影。   男人的背影挺拔,步伐沉稳。   少年被他带着,踉跄了一下,依旧低垂着头,看上去格外顺从。   什么都没有。   难不成……是错觉?   末世当前,蒙朔不敢掉以轻心。   仔细检查了一圈,确认无异常后,他才舒了一口气,迅速钻进车内。   砰一声,车门关上。   隔着车窗,蒙朔最后看了一眼那两个逐渐远去的兄弟俩的背影,并期待着下一次见面。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他们,必定还会再见。或许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   “……”   最后一辆载着幸存者的车子驶离街道。   周显的手仍扣在江寄雪的后颈上,他的手掌很是宽大,动作又干脆利落,透出几分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与钳制感。   他提溜着江寄雪,往车子方向走。   两人谁也没说话,脚下的碎石和玻璃渣在死寂中发出单调而刺耳的碎裂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腐朽的骨殖上。   直到坐进车子里,门窗隔绝了外界冰冷污浊的空气,周显发动引擎,但他没有立刻开车,也没有看副驾驶上的人。   车内死寂无声。   半晌。   周显目视前方,淡声道:   “——收好你的异能,别给我惹事。”   蒙朔可不能死。他要是死在这儿了,日后方舟基地还会按照原著中的既定时间落成么?   周显不想打乱任务的节奏。   许久没有听见回答,他单手把着方向盘,食指轻轻敲击两下,又吐出两个字,   “回答。”   又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听到一声很低的‘嗯’。   周显启动车子,拐弯时,眼角余光瞥见坐在副驾驶的人。   江寄雪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他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座椅里,像是要将自己彻底藏起来。   车子里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两人一路无话。   目的地很快到了。   周显熄了火,拔下钥匙。   下车后,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车旁,目光沉沉地看向副驾驶座。   江寄雪慢吞吞地挪了出来,依旧低着头,像一抹没有重量的幽魂。   他悄无声息地跟在周显身后,距离却比之前远了些,不再像之前那般粘人,恨不得长在周显身上。   在变异动植物的大肆破坏下,许多城市建筑已经不成样子了,但这栋别墅仍旧完好,只是院落外积了许多腥臭的浆液,表露着这段时间并非全然的和平。   今天出去这一遭,周显什么都没带回来。   就给江寄雪打了个零嘴。   眼下天气越来越热了,他没什么话,径直上了二楼卧房,准备冲个澡,换身干净衣服。   今天就不再外出了。   二楼转角处,周显余光瞥见江寄雪还垂着头,怯生生地站在一楼大厅里,颇有几分周显初次见到他的模样。   周显难得安生了一下午。   这个下午,没有小心翼翼的触碰、没有刻意靠近的呼吸、更没有那双总是试图寻找任何一点肌肤相贴机会的手……   很快,晚餐时间在沉默中降临。   周显刚一下楼,就见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桶浇满热水的泡面,调味料的香气飘得满厅都是。   江寄雪坐在桌对面,正小口啃噬着那枚蜘蛛晶核,口腔里发出闷闷的咔嚓声,期间没有再对着周显软软黏黏地说话。   于是,周显又清静了一晚上。   夜色渐深。   黑暗笼罩下来,该休眠了。   周显闭着眼睛躺在客卧的床上,姿势板正直挺。   然而,预想中快速沉入的休眠状态并未降临。周显的眉头在黑暗中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反常。   过去这一个月——每当周显躺下,门外那条昏暗的走廊里,必定会准时踩过一串脚步声。   紧接着,门板下方缝隙透进的光线被一个身影挡住,一阵极力压抑,却依旧无法完全隐藏的呼吸声也从门缝处飘进来,钻进周显的耳朵里。   江寄雪总是抱着那个枕头,一动不动地站在周显门外。   他从来不敲门,或唤醒周显,可那道轻浅却急促的呼吸声,就像是永不关闭的白噪音,固执地响上大半个夜晚。   起初,周显是纯粹的烦躁。   他只觉得有一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对此,他警告过,冷眼呵斥过,甚至有一次直接开门将江寄雪拎回他自己的房间。   江寄雪总是怯怯地点头,眼神惶恐地认错,然后在第二天晚上,依旧准时抱着枕头出现在门外,呼吸声穿透门板。   久而久之,周显也就习惯了。   也曾有一刻,他暗中懊恼自己怎么拥有这么强的适应能力,哪天怕不是江寄雪趴到他床头,他也能习惯?   想到这里,周显忍不住皱起眉。   “……”   而现在,门外的呼吸消失了。   又半个小时过去。   周显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中,他的瞳孔如同两点幽深的寒星。   他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模糊的污渍轮廓,足足看了有半分钟,然后掀开薄毯,坐起身。   饿了。   下楼吃两桶泡面。   门外,走廊壁灯亮着。   周显果然没有发现那个鬼影一般的纤细身影,他踩着昏暗的光线,往楼梯口的方向走过去。   下一瞬。   他的视线落到两三米外——   那扇属于江寄雪的客卧门上。   门没有关严实,只是虚虚地合拢着,明亮的光线从那条细缝里钻出来,在地毯上烙下一道火焰般的印子,硬生生地斩断了周显的去路。   与此同时。   一股稍显腥甜的气味飘入周显的鼻腔。   是血。   酷似铁锈味的腥甜血气,被水汽蒸腾着,丝丝缕缕地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   周显沉默地站了小半分钟。   最终,他还是迈开了脚步。   方向不是楼下。   他没有敲门,直接伸手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屋子里没有人。   浴室的灯也亮着,里头有水声。   周显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刚一走近,里面的景象便透过半开的门缝,映入他的眼帘。   江寄雪蜷缩在放满了水的白色浴缸里。   水是温热的,蒸腾着白色的雾气,模糊了镜面。   江寄雪背对着门,肩胛骨单薄得像是要刺破苍白的皮肤。他低着头,黑发湿透,水珠不断沿着发梢滴落。   浴缸边缘摆着一个黄色塑料小鸭子玩具。   “哗啦…滴答……”   江寄雪似乎没有注意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他的一只手浸在水里,另一只手抬在眼前,正全神贯注地用指甲——坚硬的晶体指甲,缓慢却用力地抠剥着另一只手上同样晶体化的指甲。   不是修剪,是活生生地剥离。   血珠从被强行撕裂的指甲根部渗出,滴落,在水面上晕开一朵朵淡红色血花。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和狠厉,每一次抠剥,身体都伴随着剧烈的颤抖,喉咙里挤出一丝很低的抽噎声,几乎听不见。   但周显还是听见了。   他盯着浴缸里的人,忽然出声,   “你在干什么?”   话音刚落,浴缸里的人猛地一颤,循着声儿转过头来,那张过分漂亮的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长睫上也沾满了细小的水珠,像破碎的星子,随着他眨眼的动作滚落下来,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他的眼眶和鼻尖都红得厉害,嘴唇被咬得几乎出血,微微颤抖着,语无伦次地冲男人说话,   “哥哥,对不起……”   “我不会对那个人用异能的,我保证。”   “你不要把我送走好不好?”   “……”   周显陷入沉默。   他垂眸,注视着那张哭得凄惨无比的脸,眉头紧锁着,丢下一句,   “我没说让你走。”   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   这句话一落下,江寄雪便止了声,呆呆地仰头望着他,湿漉漉的眼睛里还汪着泪,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   片刻后。   他抽了一下鼻子,低头抹脸,并反复地保证和认错,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很懂事,“谢谢哥哥,我以后不会再打扰哥哥了……”   “也不会再跟踪哥哥了。”   周显:“……”   他盯着江寄雪低垂的发顶,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不打扰我?”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那你还故意把门开着?”   周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就往外走,不曾想,就在他的脚即将迈过浴室门的刹那——   “哗啦!”   身后传来一连串响亮的水声。   下一瞬。   一股带着浓重湿气的巨大力道猛地从周显背后袭来。   周显有所预料,先一步敛下眸子,往自己腰间瞥过去。   就见两条纤细手臂,如同缠人的藤蔓一般,紧紧地环抱住了他的腰。   力道之大,勒得周显呼吸都微微一顿。   江寄雪整个人从背后贴了上来。   他的身躯湿透了,将周显的衣服沾出了一大片深色痕迹,连带着他的体温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周显的皮肤上。   周显听到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别走嘛,求你了。”   ————————   字数写超了,晚点了[可怜]   or2[摆手][摆手][摆手][摆手][摆手][摆手][摆手][摆手][摆手][摆手]   十下。   /   人机小贴士:【单纯喜欢吃泡面】 [241]Chapter 241:我忍得很辛苦。   今时不同往日。   蓝雾过后,江寄雪的力气成倍增长,平日里看着是个软货,大概只有周显知道他那层皮肉底下藏着多么恐怖的能量。   要不然怎么叫‘进化者’呢?   饶是周显,也被他抱得一下停了步。   不过周显也没跟他动真格的。   他隐隐感觉,自己也是有些不同了。   曾几何时,他还冷声警告着江寄雪,往后别再从他身后袭上来,否则被他拧断脖子都是活该。   江寄雪嘴上很乖,次次都应。   ——但就是不改。   偏偏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着,那人铁了心非要往周显身边凑,周显被系统屡次提醒,也不可能对他下重手。   然而,任他再有耐心,也禁不住江寄雪这样来来回回地磨,没日没夜地黏,于是在某些不大碍事的时候,周显也就放任不管了。   若是处处计较,他会被江寄雪烦死。   正因如此,两人之间的界限便渐渐模糊了。   浴室门边。   周显盯着缠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察觉出少年的面颊正紧贴着他的脊背,温度烫得惊人,隔着湿透的布料,几乎要灼穿他的皮肤。   他竟也不怎么意外。   这就是江寄雪会干的事情。   “哥哥……”   身后的人像是一只极度依赖主人,又害怕被丢弃的小动物,近乎贪婪地将自己的脸颊埋进周显微凹的背脊沟壑里,语气里尽是失而复得的惊喜,   “你怎么知道我给你留了门?”   “你是不是也在惦记我?”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找我了,我还以为至少要等到第二天早晨呢,哥哥,我好高兴,真怕你不理我了,我会死的,像我妈妈一样……”   他的话太多太密,声音里带着颤,咽音里又藏着笑,周显捕捉到某个词,脑中骤然浮现原著中,关于主角身世的设定。   江寄雪的母亲早逝。   对此,小说只是一笔带过。   周显只知道那个女人是自杀的,并且江寄雪目睹了她的死亡现场,其他一概不知。   联想到第一个任务成功的契机,正是自己将江寄雪带到快捷酒店,对方声称周显的行为让他想起了妈妈,并痛快加了好感度。   当时,周显便起了疑。   他觉得江寄雪可能有恋母情结,并且在自己身上产生了移情作用,所以才整日整夜地缠着他不放,还想与他睡一块儿。   周显:“……”   好怪,但尊重。   又想到江寄雪刚才剥指甲的病态行为,此刻嘴上还念叨起了‘死’,周显也不急着把他从自己身后撕下来了,而是偏过脸,瞥向身后的镜子。   眼下天热,浴缸里的水也凉。   镜面没有沾太多水汽,清晰地映出门边的景象。   透过那面镜子,周显看到了江寄雪。   他就那样站着。   浑身水汽,白得晃眼,一身疤无处藏。   周显只感觉到他在自己的背上深深嗅了一口,紧接着那处落下一道柔软的触感——江寄雪亲了一口他的肩背,然后又侧脸黏上来。   镜子里映出他的小半张侧脸。   周显看到江寄雪的嘴角轻轻向上弯起,勾出一抹很纯然的微笑。他的目光在镜子里与另一双含泪带笑的眼睛短暂交汇,随即移开。   他实话实说,语气平板无波,   “不是特意来找你。”   “饿了,出来找点吃的。”   话音刚落,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腹隔着湿透的布料,几乎要嵌进周显腰侧的肌肉纹理里。   指尖渗出的血蹭脏了他的衣角。   但很快,那力道又松开了。   周显只感到一点点微妙的,仿佛错觉一般的压迫感。江寄雪依旧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声音闷闷的,又透出几分乖顺和贴心,   “哦……那,那要不要我下楼给你煮个泡面?”   “不用。”   周显回绝得很快。   他想着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江寄雪就能生剥指甲,万一哪天自己一错眼,他就学着他母亲,死在哪个角落了怎么办?   任务少说还要一年时间。   思忖间,周显有了主意。   他侧身挣脱了江寄雪的环抱,眼睛却没往少年人那大片肌肤上瞥,而是虚虚地注视着门框,   “你先去冲干净,我在外面等你。”   话毕,江寄雪黯淡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周显顿了顿,面无表情,但语气很严肃地交代了一句,“动作快点,我要跟你促膝长谈,聊一聊你今天的问题。”   说完,他主动将浴室门合上了。   砰一声。   白惨惨的人影消失在门后。   浴室门上嵌了一块磨砂玻璃,周显隐约瞧见玻璃后的人影晃动,无意识地捻起了指尖,手套却隔绝了所有触感,只剩下一片生涩冰冷。   周显只在门外停留两秒,听到里头水声渐起,随即转身,拖了个椅子到床边,坐下的瞬间,忍不住抬手,顺着肩头摸到后背——   抚了一下刚才被江寄雪亲过的地方。   “……”   不出两三分钟。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江寄雪裹着白色浴袍,从里面走出来。他没顾得上擦头发或是擦身,就一身淋漓地坐到床边,坐到周显的对面,表情乖顺且忐忑。   周显正闭眼养神。   一睁眼,又见江寄雪这副领口松垮,小腿露了大半截的模样,他沉默两秒,径直起身走向衣柜,打算从里面翻一套长袖长裤出来。   由于江寄雪在别墅里衣衫不整的恶习,以及困扰自己多年的病症,周显带了许多衣服回来,都是江寄雪的尺码,几乎装满了整个衣柜。   因此,江寄雪并不缺衣服穿。   “嘎。”   周显拉开柜门,力道太大,将门锁拉得尖叫了一声,他随手从里头抽出一套长袖衣裤,余光却忽然瞥见某件眼熟的布料。   一件洗得很干净的黑色背心。   周显很眼熟。   就在上周,他还穿着这件背心跟变异植物展开了战斗,结束时身上沾了不少黏液,回到别墅后,周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他分明记得,自己将这件背心扔到了垃圾桶里。   周显:“……”   破天荒的,周显的目光在那件熟悉的衣物上停留了足足三秒,然后他转过身,将手上的长袖衣裤扔向坐在床边的江寄雪。   “穿上。”   江寄雪下意识地接住,眼神有些闪烁。   周显撂下这句话,自顾自地转回身,很快将身上这件沾了湿气和血渍的衣服褪了下来,顺手抽出衣柜里那件黑色背心套上,动作很流利。   做完这些,他略等了等,才回头。   江寄雪已经把衣服穿齐整了,正抿着唇注视着一步步走过来的周显,两只手安分地摆在大腿上,手指搅在一起。   周显瞥了眼,指盖已经不流血了。   他坐回了椅子上,腰背挺直,两条腿跨着,整个人比江寄雪高出一大截,冷冰冰的眼神直往坐在床边的人脸上戳。   江寄雪以为他要质问衣服的事情。   万万没想到,在之后的一个多小时里,男人坐在他的对面,只是来来回回地盘问着他,刚才在浴缸里是不是想自我了断,以及未来会不会产生这种倾向等问题。   男人措辞严厉,仿佛审讯犯人一般。   “看着我,不准转移视线。”   “两只手放在膝头,别乱动。”   “立刻回答,不许停顿思考。”   “……”   江寄雪被审得呼吸急促,胸膛微微起伏,说话也磕磕巴巴,可一停顿就要被男人重新审问,整个脑子随之变得空白,没有半分转动的余地。   周显不准他低头。   江寄雪只得睁着一双眼,直愣愣地看着他。   男人穿着那件被他捡起来,洗干净,又塞进自己衣柜里的黑色背心,紧绷的布料勾勒出坚实流畅的肌肉线条。他双手抱在身前,像一座沉默而冰冷的黑色山峰,从高处注视着江寄雪。   江寄雪强忍着低头的无意识行为。   可他的表情已经收不住了。   江寄雪扣在膝头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残余的疼痛感,混合着被咬破的唇舌的血腥味,让他感到无比恍惚。   他听到自己交代了一切,   “哥哥是在担心我的生命安全吗?其实…其实我只是想吸引你的注意力而已,谁叫你最近对我越来越冷淡了……”   “是因为我觉醒了异能吗?”   “你最近天天早出晚归,是在躲我吗?”   “……”   情况反过来了。   周显觉得自己似乎被质问了。   而江寄雪……   江寄雪又一次违背了他的指令。   他很缓慢地抬起左手,将无名指塞进唇齿间,嘴角的弧度微微上勾,俨然是一抹微笑,可他的眼睛却在下雨,透明的珠子顺着他的鼻梁滚落,砸在他的无名指节处。   他有些含糊地说话了,   “哥哥为什么那么关注今天遇到的那个兵?我能感觉得到,你对他就是不一样……他邀请我们去他的临时基地,你瞥了我一眼对吧?”   “你是不是想把我送走?”   他一边哭,一边笑,   “——你休想。”   “——你休想摆脱我。”   伴随着一阵咔嚓咔吧的脆响,江寄雪又咬碎了一枚完好的指甲,鲜血跟泪水混合在一处,顺着他的无名指一路淌到手腕处,消失在衣袖里。   周显视线下移,看到晶体碎片掉到地毯上。   下一秒。   他放下环抱的手臂,上身向前倾,一只大掌扣在江寄雪的头顶,另一只手强硬地攥住他的腕,将那只鲜血淋漓的无名指抽出来。   周显皱起了眉。   他骂道:“江寄雪,你这个败家子。”   原著中,主角江寄雪的外表没有特殊之处,指盖也是半透明的甲质。   但与原著不同的是,周显在江寄雪进化期间,投喂了一支价值五百万积分的初级营养剂。   简单来说就是,江寄雪补过了头,以至于先前脱落的指甲重新生长,硬化,结晶,呈现出如晶核一般的质感。   要知道,进化者跟变异动植物一样,晶核只存在于体内最要紧的部位,且蕴藏着异能能量。   江寄雪倒是不可惜。   又剥又啃的。   周显转念一想,看在他老实交代了心路历程的份上……   啪啪。   他很生硬地拍了拍江寄雪的脑袋,语气是一贯的冷淡,“如果只是想吸引我的注意力,还不如像以前一样,脱光了站在我面前。”   “我会很想摸你。”   “……”   这一个月,周显忍得很辛苦。   ————————   (拉着破烂小板车跑来)(放下更新)(羞愧离去) [242]Chapter 242:我滚了。   事关周显的某个小偏好,两人早已心照不宣,要不然江寄雪也不会成天在他面前‘晃悠’,但这还是周显第一次明着说出来。   江寄雪愣了好一会儿。   他的脸上淌着血与泪——全都是他自己的,头发也湿透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活像一只在暴雨天遭车撞了的流浪动物。   周显拍脑袋的力道有些重,不带一丝温柔。   江寄雪感受着头顶的重压,心情却一下子从雷雨转晴,他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抬眸望向男人冷硬的面庞,小声说道:   “你只主动摸过一次我的大腿。”   “这个月我好多次穿着浴袍在你面前晃,可你只当我是空气,还对我越来越不耐烦了,我以为你会喜欢这样呢……”   “是我做错了,惹你讨厌了吗?”   周显掌下用力,将那双含着雨露的眼眸下压,如实应道:“讨厌,倒不至于。”   就是有点排斥。   周显的皮肤饥渴症并非因江寄雪而起,已经困扰了他许多年,好在他察觉得及时,将这一缺陷早早控制在摇篮中。   ——直到遇见江寄雪。   他的渴望似乎被具现化了。   碍于那人的过度慷慨,萦绕在周显心间的朦胧念想逐渐有了单一的模样:苍白艳丽的面庞,疤痕狼藉的肌肤,甚至连触感也有了体会。   白日也就算了。   可到了夜里,那张脸仍是三番五次地不请自来,侵扰着周显本该沉静的睡眠,仿佛一个无处不在的影子,总是在潮湿的雨天出没,发出很轻微的声音。   周显被搅得很不安生。   江寄雪刚才的控诉并不是无中生有。   在遇到蒙朔的那一刻,周显确实考虑过他的新去处,并被当事人敏锐地感知到了。   他没预料到自己单是这么想想,江寄雪当晚就整了这一出,仿佛诱发了极其严重的应激反应,把自己折腾得一团糟。   考虑到江寄雪的身世设定,他怀疑这人目睹了母亲的死亡现场,对此产生了心理创伤,所以格外恐惧被人抛弃。   在这种情况下,让江寄雪离开,似乎更加容易节外生枝,不利于后续任务的进展。周显心想。   ……算了。   留着就留着吧,横竖就一年时间。   然而,当他做下这个决定,心里又有些莫名的不得劲。周显默了默,然后用力地拍了拍掌下这颗湿漉漉的脑袋,淡声道:“我已经很关注你了。”   “——所以,安分点。”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下了楼。   紧接着,他的身后响起了一串很轻的脚步声。   “……”   时间不早了。   别墅一楼,餐厅里亮起灯光。   这点亮光在大片大片的黑暗中格外异常,可附近的变异动植物已经被周显扫过一遍,剩下的似乎感应到危险,鲜少靠近这一处,只余下一片沉寂。   空气里浮动着泡面浓烈到呛人的油香。   周显坐在桌前,背脊挺得笔直,他的面前摆着一桶注满热水的泡面,棕黄色的油汤上浮着几片脱水蔬菜的尸体,热气扭曲地上升,熏着他的脸。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进食速度却很快。   桌子的另一端。   江寄雪安静地坐着。   除了泡面,他的面前多了一个白色瓷碟。   碟子里盛着几片东西。   那是几片清洗干净的指甲盖,掺杂着几块大小不一的碎块,在顶灯的照映下,折射出非自然的绚烂荧蓝光芒。   江寄雪微微低头,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他用没受伤的手指一下下地拨弄着碟子里那些流光溢彩的碎片,看似专注,视线却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次又一次地飘向桌子对面的男人。   看他因咀嚼而微微起伏的下颚;看他握着塑料叉子的、骨节分明的手;看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冷漠眼睫……   每一次偷看,江寄雪拨弄晶片的手指会无意识地停顿一下,指尖微微蜷缩,将那点冰凉的光紧紧按在指腹下,直至温热。   周显:“……”   促膝长谈很有效果。   但问题是,效果太好了。   周显甚至可以想象到江寄雪变本加厉,更加缠人的模样了。   霎时间,一丝微妙的悔意袭上心头。   周显咽下最后一口面,端起纸桶,将里头工业成分含量极高的汤水一饮而尽。   正当他想要起身离开的时候,江寄雪忽然举起一枚晶体指盖塞进唇齿间,顺手将自己那份没动过的泡面推到男人的面前,轻声道:   “哥哥,你吃吧。”   “我不饿。”   周显瞥了他一眼,终究没起身。   末世时代,浪费食物可耻。   泡面是无辜的。   他也没怀疑江寄雪的说辞。   说到底,进化者仍是活生生的人,日常需要摄入食物与水,但他们可以通过吸收晶核,以提升异能等级,或补充能量。   短期内不进食,也不会饿死渴死。   “咔嚓、咔嚓。”   在周显暴风吸入第二桶泡面的时候,桌对面终于传来江寄雪进食的声音,不疾不徐,然后是那人小心翼翼的说话声,   “……哥哥。”   江寄雪在椅子上轻轻扭了一下,似乎坐得很不舒服,仰着男人扔过来的视线,他咬着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透出两分难以启齿的羞赧,   “你刚才没给我拿内裤,我有点不舒服。”   周显吞咽的动作一顿。   这人生剥指甲,生啃指甲都没二话,现在只不过挂个空档,他却仿佛遭了多大的灾似的,脸上摆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周显:“……”   莫名的,他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扇门,他站在门里面,一只爪子从门缝底下探进来,佯装无意地勾弄着他的裤脚,充满了试探的意味。   江寄雪不试探还好,一试探,倒是让周显想起了另一笔旧账。他冲桌对面丢过去一个探究的眼神,直截了当地问了句,   “对了,你没有偷过我内裤吧?”   他顿了顿,目光宛如探照灯一样,直直射向江寄雪的眼眸,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你又穿不了。”   江寄雪脸上没有一丝一毫被人发现做了亏心事的心虚与羞耻,也不急着反驳,那双眼死死地黏在周显脸上,像带着钩子,   “没有呀。”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声音轻飘飘的,透出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黏稠感,   “就算偷了,也不是用来穿的。”   随即,他微微歪着头,面颊泛起微红,补充了一句,“是用来睹物思人的。”   “……”   周显想了想,提议道:“也行,给你几条,你之后一年能别来烦我吗?”   江寄雪移开视线,一边用力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小声嘟囔,   “我就知道,你总是嫌我烦。”   “明明是你先来招惹我的,一次两次,主动把我带回家,去学校堵我,还把我带去酒店……”   江寄雪一桩桩一件件地数过去,脸上闪过恍然大悟般的神色,问道:“哥哥,我算不算是被你绑架了啊?”   周显顺着他的思路一想,倒也没觉得自己被诬陷了。若是任务不顺利,他确实会把江寄雪绑走,将人控制在自己身边。   谁能想到,江寄雪这么配合。   于是,他随口应道:“那你赶紧跑吧。”   江寄雪听到他这么说,很没有力度地瞪了周显一眼,塑料小刀子扔在身上一点也不疼,眼神转而又变得软乎乎的。   周显头一回被瞪,有点新奇。   他抬眸看向对面,就见江寄雪赤脚踩着椅子的边缘,双膝屈在身前,那只盛着指盖的白瓷碟被他放在膝头,平平地摆放着。   完整的指盖已经被他咽进肚子里了。   碟子里只剩下零星碎块。   迎着周显的视线,他探出舌头,一下下地舔着碟子里的晶体碎块,像是交代小秘密那样,语气里带着笑,   “我不会跑的。”   “医生说我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偏执型人格障碍、以及高功能反社会……”   说着,他摊开左手掌心。   新生的指甲边缘圆润光滑,在灯光下折射着和他刚刚吃下去的碎片一模一样的内敛微光。   江寄雪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将那只沾着一点晶屑的指尖按在了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上。   冰凉的触感。   像周显的眼神。   江寄雪舔掉指尖的晶屑,语气有些兴奋,“别人欺负我,我只觉得讨厌,但换做哥哥欺负我,我却很期待……”   周显放下塑料叉子。   他懂了。   用一句简单概括,就是——   江寄雪是个经过现代医学检验的变态。   对此,周显做出了回应。   他抽出一张纸,擦了擦嘴,然后起身往楼上卧房走,并很无所谓地应了声,   “哦。”   这种人物设定很常见,也就比胃病稀奇了一点点吧,周显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比起江寄雪是个变态这个事实,他不是个变态才更让周显觉得奇怪。   睡觉去。   ·   半个小时后。   周显仰面躺在床上,身上盖了一条薄薄的毯子。   他闭着眼,胃部被填满之后,身体产生了细微的困倦,他没有抵抗这阵困倦,反而任由意识在混沌的边缘挣扎。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拖入黑暗时——   周显听到门外响起了一道很熟悉的呼吸声。   是江寄雪。   但跟往常不一样的是,周显很快听到了另一阵异响,是从门锁内部响起的,金属簧片被精巧工具拨动时发出的一声嗒。   有人在撬锁。   厚重的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入侵者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尽管他这一连串动静落在周显耳中,算是相当吵闹了。   入侵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床头那片浓重的阴影里。周显能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地落在自己的脸上,久久不曾移开。   时间一分一秒地溜走。   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碰撞。   周显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在等,等这个嘴上说一套,实际做一套的麻烦精自己识相地滚出去。   然而,江寄雪显然没有这个打算。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声轻得几乎要消散在黑暗中的气音,贴着周显的耳畔响起,   “哥哥……”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的哀求,像是小猫用带着倒刺的舌头轻轻舔舐耳廓。   “今晚一起睡,好不好?”   这句话带着钩子,轻挠在周显的神经上。   黑暗中,江寄雪趴在床头边,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个劲儿地央求着男人,“就今天晚上,我明天就不来了。”   周显:“……”   周显一个字都不信。   他只觉得,江寄雪的烦人程度更上一层楼了,更觉得此前自己的冷淡和排斥是有道理的。   光是冷脸不搭理他,江寄雪就能不厌其烦地缠上来,要是自己真的多摸了两把,他简直不敢想江寄雪会变成什么样子。   就比如,现在。   周显甚至有点后悔那天摸了他的大腿。   江寄雪见他没反应,凑得更紧了,几乎将他的耳垂咬进嘴巴里,呼出来的热气直往周显的耳朵里灌,每分每秒都吵着人,   “哥哥,你醒着吗?”   周显忍无可忍,于黑暗中睁开眼,声音也不似平常那样平稳,   “已经被你吵死了,滚。”   “……哦。”   江寄雪很失落地应了一声。   下一秒。   周显就感到身上的被子遭人掀了起来,紧接着,一具纤瘦的身体滚进了他的怀中,江寄雪枕着他的手臂,很小声地说:   “我滚了。”   ————————   人机哥:努力寻找jjx隐藏的静音键。 [243]Chapter 243:在黑心公司当高管的福报。   周显觉得自己被一块狗皮膏药黏上了。   虽然他能直接将这块狗屁膏药撕下来,但在接下来的时间,这玩意儿大概会在各个时间、各个地点瞧准时机,咻一下贴到周显的身上。   循环往复,无穷无尽。   碍于后续的任务,周显还不能快刀斩乱麻,将他彻底丢开,而对方显然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反而精通顺着杆子往上爬的技巧。   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一年吗?   有点累了。   再加上胃部的饱胀,周显方才那点困倦像是滚下坡的小雪球,越滚越大,一个劲儿地将他的意识往下扯,连带着身体也沉重起来。   他以为自己睡不着。   因为周显是个领地意识很强的人,此前从来没有跟别人同床共枕过,而江寄雪此刻蜷缩在他怀中,心跳与体温皆近在咫尺,让他完全无法忽视这一个体存在。   他真的以为自己睡不着。   但事实是——   周显一夜无梦,径直休眠到了天亮。   这一觉格外沉。   周显的生活起居尤其快节奏,醒来第一时间便会起身洗漱,作风干脆,但今天早晨却截然相反。   他的意识仿佛沉入了一片深海,正晃晃悠悠地往上浮,使得他整个人半昏半醒,以至于最先冲破那片黑暗的……   不是视觉,也不是听觉。   是触感。   一种温热的、柔软的、带着生命律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臂弯和颈窝里。   周显不自觉地偏了偏脸,颈侧便传来一阵细微的痒,像是被毛刷子拂了一下,   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将眼皮掀开一条缝隙。   窗帘半敞。   外头天气阴沉,屋子里的晨光也灰蒙蒙的。   周显瞥见一条手臂缠在自己的脖子上,而他的手臂也不规矩,将怀中那具纤瘦的身体完全圈住,掌心贴合着一片光滑微凉的脊背皮肤。   这处有道疤,细细长长。   奇怪得很。   这一夜无梦的深度睡眠并没有让周显感到精神抖擞,反而生出一阵前所未有的松弛感与懒怠,连睁开的眼皮也重新耷拉下来,睁不开。   ——像是被泡在热水里。   这认知让周显心底掠过一丝警惕,可有什么柔软又危险的东西缠住了他想要抽回的手臂,甚至唆使他在那条疤痕上摩挲了一下……   “唔。”   忽然,周显听到怀中的热感源发出一道很轻的声音。他唰的一下睁开眼,视线陡然撞进了另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江寄雪醒了。   他刚才可能误触了江寄雪的开机键。   周显:“……”   周显感到些许烦恼。   怀里的人醒过来了,安静地窝在周显的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胸口,仰着脸。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瞳是极致的墨黑,像极了两口吸饱了夜色的古井,里面没有刚睡醒的惺忪,没有依赖的柔软,甚至没有惯常的羞怯和讨好。   只有一种专注到极致的凝视。   近一月来,周显对这样的视线并不陌生。   周显试图寻找江寄雪的关机键。   “哥哥……”江寄雪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两分疑惑,“你干嘛一直按我的背?这一块儿有很多疤,手感不好的。”   没找到。   周显面无表情,刚要收回手,指头就被那人在被子底下攥住了,往下扯,江寄雪宛如导游附体,大大方方地介绍着——   “来这儿。”   来什么来。   周显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从自己醒来到现在,他已经在床上无所事事地躺了将近三分钟了。   他一回腕,轻松挣开江寄雪的手。   “谢谢,现在不用了。”   周显掀开被子,带着满身未散的暖意下了床,脚边是江寄雪昨晚扔到地上的睡袍和腰带,凌乱地守了一夜床脚。   身后,江寄雪的视线追着他,整个人从侧卧蜷缩的姿势变成了平躺,脑袋偏向周显的方向,   “你不用跟我客气。”   闻言,周显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   天气很热,夏被尤其薄。   他看见江寄雪手脚露在外面,其他地方被被子盖住了,冰丝材质极其贴肤,完美复刻了少年人的身形轮廓,不带一丝视觉误差。   如果有什么异常的话,很明显。   江寄雪循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自己,脸上浮现一抹羞涩的神色,小声说:“我还年轻,这是正常的。”   周显:“……”   说谁不正常?   他本来想进浴室洗漱,但考虑到江寄雪溜门撬锁跟踪偷衣服等等恶习,放任他留在自己屋中,不亚于将狐狸放入鸡窝。   周显想了想,道了声,   “卫生间,或者回你自己房间去。”   江寄雪选了这间卫生间。   他在周显面前似乎已经完全丢了羞耻心,一掀被子便下了床,看都没看床边的浴袍,就这么赤脚往浴室方向走去。   周显本就站在浴室门口,看着他像是没睡好,脚步虚浮地走过来,微微低着头,几缕碎发垂落在光洁的额前。   周显:“……”   昨天江寄雪细数自身病症的时候,是不是漏了暴露狂这一光辉履历?   思忖着,周显垂在身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见江寄雪步步靠近,他提前侧身让开,免得对方又寻到由头往自己身上撞。   好在无事发生。   周显正等着江寄雪进浴室,用一扇门隔绝两人片刻,目光无意间扫过对方布满新旧疤痕的后背,以及另一处无疤的地界……   他转身的动作猛地顿住。   后背还算好。   可另一块儿却遭了殃,赫然印着数道指痕,痕迹边缘甚至有些地方微微凹陷下去,在少年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刺目。   那指痕的形状、大小……   周显下意识地垂眸,看向自己光着的右手——骨节分明,指腹和掌心覆盖着粗糙的厚茧。那形状,与少年身上的完全吻合。   是他在睡梦中无意识掐出来的。   江寄雪似乎察觉到了周显目光的停顿。   他停下步子,很随意地往后看了一眼,随即脸上浮现一抹温顺的微笑,又抬起手,用指尖戳了两下自己,声音听起来很乖,   “一点都不痛。”   周显的眼中映着江寄雪那副‘我很乖’、‘我很好’、‘请不要在意’的神情,好似一层精心涂抹的糖霜,包裹着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他将那句话听在耳中,却听到了另一句无声的控诉和邀功,仿佛在说:看,你弄伤我了,但我很乖,我不怪你。   虽然周显没有医学方面的资历,但他觉得自己有资格,在江寄雪的病历本上添加五个字。   表演型人格。   可话又说回来……   无论江寄雪如何表态,自己确确实实动了手,周显想了想,决定今天对他宽容一些,不要动辄对他不耐烦。   下一瞬。   他听到江寄雪在浴室里轻轻哼起一首不知名的歌儿,紧接着,一颗脑袋趴在门边,手里举着一件周显昨晚换下来,还没来得及拿出来的布料,   “这个能借我用一下吗?”   周显:“……”   周显忍了忍,实在忍不住,问脑中的系统,“扮演任务都是这样的吗?还是说这个世界比较特殊?”   沉默片刻。   系统的电子音延迟响起,   “啊…嗯…咳……根据系统的日常观察,这个世界确实比较特殊呢。”   不等周显再开口,祂自觉补全了下一句。   “特殊就特殊在,主角是个变态。”   电子音稍一停顿,然后语气欣慰地感慨道:“但是问题不大,宿主你的‘不正常’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周显:“……”   时隔一个月,周显再次打开了系统光屏,飞快地重温看了一遍原著小说。   当他看见原文里的配角围坐在一起,郑重其事地对主角江寄雪进行性格分析:高冷、淡漠、警戒心极强、喜欢独来独往、不易接近等等……   周显皱起了眉头。   不夸张的说,这些形容词简直跟江寄雪本人两模两样的,周显自己都比他更符合一些。   “咔——”   就在这时,浴室门又被打开一条缝,江寄雪贴在门后露出脑袋,额角冒汗,脸色涨红,他手里举着一只电动牙刷,问外头的男人,   “哥哥,我好了。”   “对了,我能用你的牙刷吗?”   “……”   周显盯着虚空里的系统光屏,忽然很想说话,但不是浴室里那个会喘气的变态生物。   于是,他紧缩着眉头,对系统说道:“这个书中世界跟原著偏差值好大,看起来像是盗版世界。”   系统诡异地沉默了很久。   “噗嗤。”   系统连忙解释:“不好意思,有点漏电了。”   周显:“?”   系统将话题拉了回去,“宿主你还是来自总局的高职人士耶,怎么能这么说我们主角呢!这是很正常的啦!”   祂举了个例子,   “泡面盒的包装上还写着‘图片仅供参考,一切以实物为主’呢,原著小说里的高冷美人,也有可能变成高黏变态美人嘛……”   “实物开封,不退不换哦!”   周显皱眉:“不要玷污泡面。”   话音刚落,他的耳边响起一连串呱唧噗叽的鼓掌声,随即系统感叹道:“娘咧,宿主不止面部表情越来越丰富了,现在都学会吐槽了!”   “真是人类的一小步,科技的一大步!”   系统空间里。   白色光球蹲在光屏前,对着屏幕上满脸阴沉的男人疯狂截图,并发出一阵惊天爆笑,   “桀桀桀桀——”   “让你把我抓回时空书局!”   “这就是在黑心公司当高管的福报!” [244]Chapter 244:江寄雪污染了它们。   有些事,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有了三便无穷无尽。   周显自己也不知道,事情是如何滑向这个不可逆的轨道的,仿佛只是某个夜晚的一次沉默让步,紧接着,便是无数次的重复。   他的门锁连续被撬了几次,彻底坏了,可这世道哪里还能叫人上门修锁?   真要修,还赶不上江寄雪撬的速度。   堪比鬼打墙事件。   周显实在懒得跟他折腾了。   回过神来,时间已经过去了六个月。   最开始,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雨浇熄了空气里的燥热;再然后,是初秋的风裹挟着尘土和枯叶,呼啸于城市每一个角落;最后,冬天来了。   季节更迭,时光流转。   六个月的时间,足矣发生许多事。   冷清灰白的客卧里的东西一天天增多,空间逐渐变得拥挤,透出几分生活气息,全然不见最初入住时的空荡了。   隔壁另一间卧房,却没什么变化。   周显感觉自己的个人空间遭到了侵占。   那侵占是长久且缓慢的。   它附着在床单的褶皱里,缠绕在洗漱台的水杯边缘,甚至……   周显的目光落在自己枕头上几根不属于他的半长黑发上。   江寄雪的东西,如同他本人一般不知分寸且偏执,一点点地渗透进周显的卧室,先是枕头,然后是牙刷、毛巾、几件换洗的衣物……   他曾提出借用周显的,但遭到男人严词拒绝,便理直气壮地将自己的挪了过来。   这显然只是一个开端。   总而言之,这间屋子里属于江寄雪的东西像是拥有自我繁殖技能一般,越来越多了。   在长期的体温交换过程中,周显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人’的存在感。   不是一串人形数据。   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会侵占空间、会留下气息的……   真实存在的人。   这感觉陌生得让周显有些不适。   然而,当他触摸着怀里的热源,周显那冰封般的意志深处,确实有什么东西开始融化了。   ·   深夜。   别墅外围的寂静如同浓稠的墨汁,沉甸甸地压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变异生物的悠长嘶鸣,平添几分末日气息。   周显在黑暗中倏然睁开眼。   江寄雪还在睡。   少年呼吸均匀地喷洒在他颈窝,温热的肌肤紧贴着他的手臂和胸膛,带来一股令人沉溺的饱足感,抚平了他压抑数年的焦躁。   今年冬天很冷。   末世后的天气更加极端多变。   夏日的薄被早就被江寄雪收拾了起来,两人盖着一床厚重的冬被,但江寄雪仍旧习惯了赤着,因着天气冷的缘故,他更离不了周显的怀抱。   周显怀疑他是装的。   就算进化者的数量少,且异能强度参差不齐,但哪有一个进化者像他这么娇气柔弱的?   但周显没有戳穿这一点。   或许是因为他现在的身体强度,以及各方面的数据不足原来全盛期的十分之一,周显的感知受到气温影响,他发现自己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收紧手臂,将那片温热更紧地圈住。   天气确实冷。   而困扰周显多年的皮肤饥渴症,仿佛一只不知饱足的兽,在初次得到满足之后,便不知约束地索求更多。   好比,现在。   周显睁着眼,听着楼下院落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异响,打算起身警戒,但每一根指头都像是约好了似的,跟大脑发出的指令背道而驰。   不想动。不想撒开。   周显似乎听到它们的齐声抗议,只好在脑中冷硬地重复了一遍指令,“松手,起床。”   还想摸摸。   它们是这样回答的。   与此同时,周显听到了一阵许久没响起过的撬锁声,以及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但两厢对比,他觉得还是江寄雪的撬锁技术和潜伏跟踪技术好一点。   有人偷溜进来了。   这倒不是什么稀罕事——当然了,不是指江寄雪在前几个月的所作所为,而是身处末世混乱期,周显跟他还像没事人一样车进车出,保持着相对规律的生活。   这就是最大的不可思议。   因此,被人盯上,或被人找上门来寻求庇护也是常有的事。   前者的行径不在时空书局的数据保护之内,周显解决了几次麻烦,风声传了出去,后来就少有人上门送死了。   但麻烦没有停止,只是换了另一种模式出现。   当某些落单或三五成群的幸存者,听说这里居住着一个可以单挑变异动植物的强者,且附近范围的异能者被其清扫一空之后……   别墅周围多了许多人。   在不打扰自己的前提下,周显并不在意他们在周遭的空房子里活动,但江寄雪表现出了一定的焦躁不安,尤其是有陌生人出现在别墅大门前,表露出想要跟周显建立联系的意图。   好在那些人自发地离开了。   对此,周显的反应很平淡,他只是瞥了一眼哼歌做饭的江寄雪,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思绪回笼。   周显发现自己又多躺了两分钟,厚厚的棉被像一道温暖的壁垒,将他和江寄雪更紧密地包裹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直到楼下院落的动静蔓延进一楼大厅内,周显终于驯服了失控的双手,从床上坐起来。   冷空气顺着缝隙钻进被窝里。   失去怀抱的江寄雪似乎被骤变的温度惊扰,下意识地将脑袋往周显腰腹间埋,整个人宛如八爪鱼一般缠绕着他的手臂,并含糊地嘟囔着,   “哥哥……冷……”   周显试图将手臂抽出来。   动作间,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少年光滑温热的皮肤,来自意识深处的饥渴感尚未完全褪去,此刻混合着对外的警觉,构成一种奇异的矛盾感。   简单来说就是……   人,手还想摸摸。   如果手指也会说话,它大概跟江寄雪很有共同语言,周显听到他的声音带着未睡醒的沙哑,语气难得褪去了乖巧,透出几分蛮横骄纵,   “不让你走,抱着我。”   周显没什么异议,但楼下的动静愈发清晰,那些人兴奋又贪婪的窃窃私语已经窜进他的耳朵里了。   “靠,里面这么干净。”   “小声点!住这儿的兄弟俩不是善茬,干完这一票,我们就连夜离开这个鬼地方,免得城南基地的人找过来,到时候谁都没好果子吃!”   “怕什么,我们从基地里拿了装备,他们身手再好,还能挡子弹,挡冲锋枪?”   “少啰嗦了,动作快点!”   周显不信江寄雪毫无察觉。   换做以前的他,大概早就做好了战斗准备,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还靠坐在床上,整个人提不起劲,只想继续躺着。   但周显扪心自问,他确实……   不太想动。   他在心里飞快地评估了一下楼下那几人带来的危险指数,以及自己起床的必要性,结论是……   周显往下一缩,缩回被子里。   他闭上眼,对自动滚进怀里的人说道:“那你用异能解决,要是一楼脏了,你自己收拾干净。”   屋中昏暗,月光被拒之窗外。   江寄雪调整了一下姿势,仰起脖子,用侧脸蹭了蹭男人冒出些胡茬的下巴,用鼻音哼着应道:“那我在家打扫卫生,你呢?你干什么?”   周显秒答:“我出去搜寻物资。”   江寄雪:“……”   又不想带他。   江寄雪悄然睁开双眼,瞳孔在黑暗中泛着阴森的蓝色荧光,冰冷的暴躁和怒意从里面渗透出来,却不是冲着周显去的。   与此同时。   远在十公里外,曾是一片小公园的地方已经变成了变异植物的欢乐谷,每一寸绿色都代表着极致的危险,里头还藏匿着其他致命源头。   “嗡嗡。”   因着天气寒冷,本该陷入半沉睡的变异蜂群莫名发出嗡鸣,并暴动不安地扇动翅膀,像是被什么东西触怒了。   另一头。   别墅一楼。   厅里一片黢黑。   只有手电的微弱亮光映出扭曲的人影。   几个入侵者分头行动,有两个人刚摸上二楼的楼梯,就听见屋外传来一种沉闷的,仿佛无数金属薄片在高速震颤的恐怖嗡鸣声。   “嗡嗡、嗡嗡!”   这道声音的穿透力极强,仿佛直接往人的颅骨里头钻,几人顿时愣住,脸上浮现惶恐的神情,   “操,你们听见了没有……”   不知何时,别墅一楼的门窗外已聚集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影,在惨淡的月光下,几人勉强能看清它们的轮廓。   那是一种体型远超普通昆虫的恐怖存在,每一只都足有半人高,它们的体表覆盖着厚重甲壳,膜翅高速震颤,尾部的尖针粗且长,让人不寒而栗。   “蜂!是蜂!变异群峰!!”   趁着月华流动,其中一个入侵者满脸惊恐,声音都变了调,“基地的调研资料里不是说……不是说它们保留着变异前的部分习性,冬天很少活动吗?现在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这么多!”   恐惧瞬间笼罩了他们。   这群变异蜂显然处于极度暴躁的状态,巨大的复眼死死锁定屋中的活物,口器开合,似乎压抑不住嗜血的渴望。   “妈的!开枪!快开枪!”   几人顾不得保持安静,也无所谓是否惊动别墅的主人了,他们嘶吼着,举起手中的枪。   然而,为时已晚。   暴躁的虫群如同黑色的潮水,轰然闯入屋中,离得最近的入侵者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就被尾针刺穿了脖颈。   鲜血喷溅而出。   枪声零落地响起,子弹打在厚重的甲壳上,只溅起几点微不足道的火星,反而更加激怒了这些恐怖的掠食者。   谁能想到,在蓝雾洗礼之前,它们只是一群忙碌于采集与酿造花蜜的小家伙呢?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别墅里的惨叫声与虫翅震动的嗡鸣声交织在一起,声调高高低低,又渐弱退场。   世界恢复了平静。   周显闭着眼,重新进入休眠。   翌日清晨。   周显从休眠中缓缓苏醒,双手无意识地朝最熟悉的地方游动,直至意识彻底清醒,他才翻身下床,站在柜子前换衣服。   里头已经塞满了。   江寄雪的衣服占据了不少的位置。   两人衣服的位置划分并不是泾渭分明的你一半我一半,而是混乱交错地叠挂在一起。   周显花了一分钟时间找自己的衣服,流畅的肌肉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起伏,吸引了一道目光。   目光从身后传来。   周显再熟悉不过。   他回头,果然看到江寄雪醒过来了,正用一种近乎粘稠的视线盯着自己,冬被下有微弱的起伏。   周显面无表情地踱步回床边,多此一举地戴上手套,并冷声问道:“你有瘾吗?”   江寄雪的下巴藏在被子里,面颊微红,“这个说不准,医生没有给我确诊过。”   他顿了顿,深深地凝视着男人的下颌线,以及对方无动于衷的眼神,问道:“倒是哥哥你……你好像从来都没有过。”   “正常男人不会这样吧?”   周显扫了他一眼,不接他的话茬,边往浴室走边催促道:“快点起床,下去收拾。”   身后,是江寄雪的气音,   “要我快一点的话,能借用你的……”   周显:“。”   周显关上门,将变态关在浴室外面。   他快速洗漱完,然后掠过那双黏在自己身上的眼睛,往楼下走。   一夜过去了。   空气里的血腥味仍旧浓重。   周显站在楼梯中段,从高处俯视着一楼的惨状。   入侵者尽数死亡。   施加制裁的变异蜂群也还没离开。   它们已经从昨夜的暴躁情绪中清醒过来,却又被另一种情绪污染,此刻正成双成对地纠缠在一处,在满地的鲜血和残肢断臂中,旁若无人地……   交尾。   江寄雪的情|欲污染了它们。 [245]Chapter 245:算你有点乖。   美好的清晨,从打扫卫生开始。   如果昨晚下楼来解决入侵者的是周显,他起码不会把场面弄得如此糟糕,血迹与残肢遍地都是,整个一楼宛如大型凶杀现场。   事实也确实如此。   周显面不改色地下了楼,每一步都绕过了血迹与凉透的尸体,以及隐藏在角落里进行交尾活动的一对对变异巨蜂。   尽管他曾在比这恶劣百倍的环境中执行任务,但在条件许可的情况下,周显还算是个爱干净的人,动手也以快捷省事为主,不会刻意将入侵者撕扯得东一块西一块。   变异蜂群就不一样了。   它们终究是昆虫,不会顾及人类居住环境。   周显找了张没有被污染的沙发坐下,身前的矮桌堆着数把从入侵者身上回收的枪支、弹匣、以及军用通讯器。   “咔哒。”   他三两下将一把枪拆成零件,金属部件在他指间翻飞,碰撞。待清理干净枪管里的血迹后,周显又把它装了回去。   “嗡嗡……”   这时候,变异蜂群似乎从异常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它们还没注意到淡然坐在客厅沙发的男人,便不自觉地扇动翅翼,排着队往院落里飞。   落地窗门被它们肥硕的身躯顶开了。   紧接着,就听嘭嘭嘭几声枪响。   周显举着枪,子弹瞄准了变异蜂的弱点,将它们一一射杀在院落中,飞溅的液体和残块也全留在了外头。   他回过头,果然看到江寄雪无声无息地站在二楼楼梯口,随口说了句,“能精准控制低等变异生物的行为了?有点进步。”   江寄雪被夸奖,还没来得及露出一个羞怯乖顺的微笑,又听男人淡声道:“下来打扫卫生,昨晚已经跟你说过了。”   “……”   江寄雪抿了抿唇,冲男人提了个小要求,“那哥哥你帮我挖变异蜂的晶核,小是小了点,就当嗑瓜子了。”   周显应下来了。   自从他第一次击杀变异动植物,将其脑中的晶核挖出来,递给江寄雪之后,这个人就总闹着要他来动手了。   周显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差别。   但他明确知道的是——如果自己拒绝,江寄雪极有可能开启烦人模式,摆出一副委屈又可怜的表情盯着他不放。   这个概率是99.9999…%   见男人点头,江寄雪抿起的唇弯起来,然后他踩着拖鞋哒哒哒地冲下来,无视了满地的狼藉,径直拐向储物间。   再出现时,他身上已经变了个样。   周显正站在院落中,手边已经堆了十几粒不足指肚大的荧蓝晶核,隔着落地玻璃门,他看到江寄雪戴着一双明显过大的橡胶手套,几乎罩到小臂,身上还系了一条长款黑色围裙,脚下登着一双雨靴。   全副武装,不外如是。   有点像是影视剧里的雨夜屠夫扮相。   只不过江寄雪手里没有屠刀,而是拎着水桶、拖把和抹布等一系列清洁工具。   这半年间,江寄雪的头发长了许多,被他用橡皮筋在脑后扎起一个小揪,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额角和颈侧。   他目的明确,率先清理起了入侵者的残骸。   数量有点多。   江寄雪拎着沉重的桶,走了一趟又一趟,径直将桶里的东西倾倒在院落外那片张牙舞爪的变异植物丛里。   就在十分钟前,那里还是一块空地。   可现在,变异花张开了巨大的捕食囊,贪婪地将一桶桶残骸吞食,囊中的酸性液体腐蚀骨肉,发出沉闷的气泡翻滚声。   江寄雪不嫌沉,宁愿多走几步路也要从周显身边路过,汗湿的发丝粘在颈侧,脸上却洋溢着微笑,仿佛桶中装的只是屠宰场里的废弃肉类。   很快,‘杂物’被清理一空。   江寄雪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转而抄起比他矮不了多少的长杆拖把,浸满清水和消毒液,用力擦洗着地板上的深褐色污渍。   要是累了,他就拄着拖把,盯一会儿周显。   盯完,他又像一只背后上了发条的小陀螺,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用力拖地,同时,外头的变异食人花也神经质地抖动了几下,捕食囊微微开合,透出几分诡异的欢快。   骨肉被消化殆尽。   客厅恢复了原来的整洁干净,不似末日。   也不怪周显让他负责打扫卫生。   原因无他。   只因江寄雪实在是毁尸灭迹和清理现场的一把好手,放在末世之前,哪怕警察带着专业设备进行鲁米诺检测,恐怕也只能无功而返。   周显认为他是自学成才。   在末世的第二个月,民用网络彻底断了。   在此之前,江寄雪在周显给他的平板电脑里储存了大量用来打发时间的影视作品,无一例外,它们都带有犯罪标签。   要问周显是怎么知道的……   自然是因为,那只平板也属于江寄雪的入侵附属品,被他一同带进了周显的卧室。   很多时候,江寄雪会窝在他的怀里看电影或电视剧,周显不是瞎子聋子,总会看到听到。   可影视作品终究不是现实,里头包含了大量杜撰内容,让周显这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人频频出戏,偶尔忍不住锐评几句剧中的不合理情节。   每每他开口,江寄雪的眼神就变得亮晶晶的。   “哗啦啦。”   周显挖完变异蜂的晶核,就近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底下清洗,正巧江寄雪举着湿淋淋的拖把,再次从他面前飘过,围裙的带子在他腰后一甩一甩,活像是不停转动的发条。   “哥哥,啊——”   一颗脑袋冷不丁凑到周显手边。   江寄雪张着嘴巴,一副要他喂食的样子,仿佛嗷嗷待哺的雏鸟,眼睛有些亮。   周显思绪回笼,动作停顿片刻,见他确实是空不出手,便也没拒绝,直接把这一小把洗干净的晶核塞进了他的口中。   霎时间,江寄雪惊讶地瞪大眼。   他以为周显会如往常一般,对自己的某些行径熟视无睹,只冷淡地瞥他一眼,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江寄雪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脑袋彻底打结。   直到周显拍拍手走人,他才回过神。   “唔…咳咳……”   江寄雪面颊鼓起,嘴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干咽也咽不下去,咀嚼得整张脸发皱。   正因如此,他才没有发现落地门窗倒映着男人的面容,对方平直的唇角飞快向上弯折了一下,像极了一片雪花飘落湖面,来去无影踪。   江寄雪连忙扔下拖把,甩掉大橡胶手套,像只归巢的雀鸟,带着一身消毒水味追过去。   他双臂张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然而,就在他即将从背后撞上男人的前一秒,江寄雪听到周显头也没回,吐出一句,   “围裙很脏。”   江寄雪扑到一半的动作刹住,惯性让他微微晃了一下。他垂眸看了看,发现身前的黑色围裙沾染了深色血渍,但颜色相近,很不明显。   他解开围裙,继续往前,脚步欢快。   周显仍旧没回头,又吐出一句,   “雨靴也很脏。”   这一回,江寄雪倒是没停下步子。他直接原地调转了一百八十度,小跑着冲向院落外的水龙头,踢掉雨靴,开始冲脚。   系统空间内。   白色光球目睹了周显这一套玩得很熟的丝滑小连招,沉默片刻,忍不住开口问道:“宿主,你这是把主角当狗在遛吗?”   周显正在处理矮桌上的枪械和军用通讯器,耳边冷不丁响起系统的电子音,手下动作微顿一秒,然后很淡定地应了声,   “他太黏人了。”   说完,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我没有把人当成狗的癖好,我只是在有效地阻止江寄雪不分场合地往我身上扑。”   白色光球:“……是很有效果呢。”   娘咧。   主角摊上天然黑人形机器了。   AI进化后开始反噬人类了!   片刻后。   水声停歇。   周显的注意力转移法到了时效,江寄雪又一次奔了回来,这次再无阻碍,他不管不顾地撞进了周显怀里,发出一声很高兴的喟叹。   “哥哥……”   “这是你第一次喂我吃东西。”   周显的作战反应局部坏死,肌肉和神经都极其放松。   他依旧垂着眼,任由江寄雪像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只顾着摆弄手上那个入侵者遗留的军用通讯器,若有所思。   他有一个同款。   蒙朔的城南临时基地出了问题?   周显怀疑昨晚那几个人是从城南临时基地跑出来的,而他们目的明确地摸到别墅这里……   估计也不是意外吧?   原著里没有说明方舟基地是如何建立起来的,但周显合理猜测,可能是城南临时基地出了乱子,随后蒙朔重组基地,并将其命名为‘方舟’。   思忖间,周显忽感一道呼吸拂过自己的下颌。   他下意识地敛眸瞥过去,就见江寄雪试探性地凑过来,脸与脸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   倏然,江寄雪的动作停住了。   周显抬起一掌,扣在他的脸上,另一手仍摆弄着那几个军用通讯器,将其一一开机,正要查看里面的短信内容。   刚一开机,通讯器就响起来。   哔哔声起此彼浮。   “嘶啦。”   周显还没来得及查看,就感到掌心传来一阵拉扯感,随即是一道很快速的破裂声。   他将注意力从通讯器上移开,发现是江寄雪把他的手套咬开了一道口子,而始作俑者一脸‘我不是故意的’,看起来无辜极了。   就他那生啃晶核的架势,皮质手套在他的犬齿下活不过一秒。   周显懒得思考他到底是不是故意的,直接将那只破损的手套摘下来,扔到桌上。   现如今,周显已经习惯了晚上不佩戴手套,但他白天仍会戴着,以此作为自我警示,免得神经太过松弛。   就在他想要上楼换双新手套的时候,一阵微弱的电子提示音忽然在某个隐匿角落响起,节奏平稳,带着催促,   “哔…哔哔……”   是通讯器的声音。   但不是桌上任何一个通讯器。   循着声儿,周身起身,踱步走进了距离客厅最远的储物间,并在杂物柜的角落里翻出了一个落着灰的军用通讯器。   这是蒙朔在六个月前亲手交给周显,但第二天就不知所踪的军用通讯器。   它响了。   周显还以为江寄雪早就把它丢掉了,或者喂给某个变异动植物‘毁尸灭迹’了。   他捏着仅剩下一丝薄电的通讯器走回客厅,抬眸就瞥见江寄雪脸色阴郁地坐在沙发上,眸中褪去了乖巧温顺的伪装,只剩下一片阴翳。   窗外,刚才还随着江寄雪心情摇摆的变异花,也停止了舞动,而是拖动着肥大的囊体,吞食起了变异蜂的残块。   “嘎吱…嘎吱……”   它吞食的动作异常用力,异常凶狠,仿佛要将所有被打扰的怨气,都发泄在这些死物身上。   周显看了眼通讯器屏幕显示的信息,走到江寄雪面前,用光着的那只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力道不是很重,声音是一贯的冷淡,   “我要出趟门。”   他没有松手,反而按着江寄雪的脑袋连续晃了好几圈,又丢下一句,   “——算你有点乖。” [246]Chapter 246:我们不是兄弟。   周显猜得没错。   城南临时基地确实起了乱子。   今天是个晴朗天气,但午后的风很大,卷着枯黄的草屑,一路扫过废弃体育场的水泥地,又将挡雨的铁皮棚子撕开一个角。   “嘎吱、嘎吱——”   铁皮翘起来,在空中发出一阵凄厉的哭嚎。   周显和蒙朔就站在铁皮棚子底下。   远处停了两辆军用皮卡,几个士兵警戒着可能出现的变异动植物,还时不时往这儿看,神情紧张且担忧。   比起士兵,他们更像是受过训练的平民。   “人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一批了。”   蒙朔一边说着,一边给周显递烟。他靠着生锈的铁杆,状态肉眼可见的糟糕,半边身子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如纸。   周显没接,直接拒绝道:“我不抽烟。”   闻言,蒙朔挑了挑眉,又道:“那你不介意我在你面前抽吧?”   得到男人一个淡然的眼神后,他收回那支烟,点燃,并深深地吸了一口,声音有些哑,   “……城南基地算是完了。”   蒙朔弹了弹烟灰,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周显则站在一旁,沉默地听着。   根据蒙朔所说,最初的城南临时基地一直在搜寻幸存者,维持基本秩序,共同抵抗变异动植物,一路发展至今,规模已经不算小。   可人多了,纷争也多;时间久了,人心亦会变。   在这半年多里,跟蒙朔共进退的副手见多了普通幸存者的懦弱自私,逐渐心生怨怼,生出了放弃基地,独善其身的心思。   可在末世之下,独善其身哪里有那么简单?   于是,他组织了一场混乱,先是刻意将变异动植物放入基地,任其制造混乱,然后趁蒙朔对付变异动植物的空档,带着他的人转运基地物资和武器……   基地里的科研人员也被当做末世资源绑走了。   好在蒙朔及时反应过来,连忙调头追击。   但在此过程中,他被亲信兄弟暗算,受了很重的伤,只处理了引发祸乱的主要力量,难免有些遗漏。   蒙朔轻咳了两声,道:“今天贸然约你见面,主要是想跟你道个歉,初次见面之后,我跟他提起过你们两个,没细说,只说遇见了‘难得的好东西’,可惜没办法带回去给他开开眼……”   说到这里,蒙朔脸上泛起一丝苦笑,   “他可能惦记上了吧。”   “那几个家伙稀里糊涂的,什么都不清楚,应该是他刻意引导的,想让他们去你那儿探探虚实,对不住,给你添麻烦了。”   周显余光瞥见他指间的烟灰簌簌落下,脸上没什么波澜,仿佛蒙朔口中的背叛、流血、以及基地分裂倾覆,不过是风吹过荒草的寻常动静。   他没说麻不麻烦,也没提那几个不请自来的入侵者,只应了声,“知道了。”   猜想一一印证,周显瞥了眼脸色灰败的蒙朔,淡声道:“你没死就行,还有什么事吗?”   听到前半句,蒙朔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没想到这个冷冰冰的人还会关心自己的死活,忍不住又猛抽了一口烟,点了点头。   “有啊,当然还有一件事。”   他站直了些,盯着周显的眼睛,脸上满是坚定与恳切,“不管怎么说,不管这世道怎么变,我还是想守护点什么……”   蒙朔第二次冲周显伸出手,   “想来想去,我还是想邀请你和你弟弟,跟我一起重建人类基地。或许你对人类命运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但这世上总有什么是你在意的吧?”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周显的肩,投向远处看台阴影下某个没认真躲藏的身影,话里多了两分笑,“你弟弟……看起来还很小,上大学了吗?”   周显没回头,应道:“没来得及。”   蒙朔的声音里带着对过往平静的怀念,   “人是群居动物,尤其是孩子,需要同伴,需要安全的环境,需要……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而不是整天提心吊胆,守着个孤零零的房子,跟那些吃人的变异玩意儿打交道。”   周显:“?”   这是在形容江寄雪吗?   差点没听出来。   见男人的表情微变,似乎有些动容的模样,蒙朔继续说,“虽然城南基地现在一团糟,但根基还在,我想要重建秩序,想要更多同伴来一起对抗变异动植物,就当给你弟弟一个安稳点的窝?”   周显:“……”   周显听了满耳朵的‘你弟弟’,莫名无语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表情应道:“他不是我弟弟,我们两个没有血缘关系。”   这是蒙朔听周显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忍不住多问了句,“你们竟然不是兄弟?”   周显反问:“难道我跟他长得很像吗?”   蒙朔摇摇头,苦笑着说:“我以为……我以为你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当时我还问过那几个幸存者,他们说你们是一起出现的,看起来关系很亲密,看来是我想当然了。”   周显觉得他有句话说得没错,自己确实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江寄雪并不属于‘闲事’的范畴内。   ——他是任务目标。   思及此处,周显回头看了一眼。   他跟蒙朔约见的时间不算早,此时已经接近傍晚了,光线有些昏暗,灰蒙蒙的天幕下,整个废弃体育场一览无余。   江寄雪正躲在荒芜的看台角落。   他跟踪得很不认真,处处露马脚,仿佛今早被周显按着脑袋晃了几圈,一直晕到了现在,只好老实地蹲在地上。   周显发现他身上裹着一件明显大了几号的黑色羽绒服,整个人臃肿得像只熊,羽绒兜帽罩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白皙的下巴。   不像初见时那么尖,圆润了些许。   他低着头,两只手很乖巧地搭在自己的膝头,正专注地看着身前脚边的一点位置,不知道在干什么。   周显捕捉到一抹黄,瞬间明白了。   那只塑料小黄鸭玩具。   江寄雪似乎对它格外青睐,每晚都将它和那把陈旧的折叠水果刀放在枕边,还不让周显碰。   ……不对,碰还是能碰的。   有那么两三次吧,周显不知道他怎么那么爱,忍不住捏起来打量,江寄雪倒也不会上头抢,只是很紧张地盯着他和手里的东西,小声嘟囔着,   “小心点,别弄坏了。”   周显觉得这是污蔑。   那玩具廉价得可怜,明黄色的涂层早就在江寄雪无数次的摩挲下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塑料底色。   一只眼睛的漆也掉了,显得有点滑稽。   但江寄雪还是格外爱惜它,偶尔还会将它塞在宽敞的口袋里,带到外面来。   周显不必认真看,脑中便自然而然地浮现江寄雪此刻的表情和动作——他会用冻得发红的指尖,轻而慎地拧动着鸭子背后的金属发条。   发条也不那么亮了,色泽暗淡。   再然后,那个劣质玩具便会以一种极其笨拙的姿态,迈动着两只同样掉漆的塑料小脚,一瘸一拐地向前挪动。   每一步都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   老实说,这种质量的玩具到现在还没坏,已经是个天大的奇迹了。周显心想。   紧接着,他想起了蒙朔刚才说的话。   一个正常人需要同伴,需要安全的环境等等,但这些东西,哪怕是在末世降临之前,江寄雪也从来没有得到过。   所以说……   江寄雪这么变态,也是情有可原。   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一旁的蒙朔却发现笼罩在男人周身的寒冰似乎融化了一点点。   用系统的话来说,就是活人味更重了。   “系统。”   周显在脑中无声问道:“任务完成后,江寄雪必须走向他既定的结局吗?”   原著里,少年与疯狂滋长的变异动植物为伍,彻底隔绝于人类之外,在永恒的寂静与憎恶中腐烂。   但周显清楚地记得每一个深夜,江寄雪手脚并用地缠紧他,有时被他推开,会露出很寂寞的表情。   很快,系统的电子音响起,   “这个无所谓呀。”   “宿主的任务是补全涉及渣男前夫哥的关键剧情啦,所以你只要完成‘吃主角软饭’,以及‘将主角拱手让人’这两个剧情点,就万事大吉了!”   “后续主角想留在人类基地,或是独自在外游荡都行,反正主线已经完成了……”   解释了一通,系统语气变得八卦起来,“怎么啦怎么啦?宿主是想改变主角的孤寡结局吗?难不成你跟他睡出感情啦?”   周显:“……”   周显:“安静点。”   片刻的沉默。   风更大了,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穿过。   “地址。”   周显终于开口,打破了莫名令人窒息的沉寂。他瞥了眼蒙朔脸上的惊喜表情,又道:“确定要过去的话,我会用通讯器告诉你时间。”   蒙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支撑不住,精神却好多了。他知道周显不是个爱说话的性子,很干脆地结束了此次会面。   周显在原地站了几秒。   直到蒙朔的气息彻底消失,他才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看台的方向走去。   他绕到了江寄雪的背后,脚下没有声音。   而那个蹲着的人,似乎没有察觉他的靠近,依旧垂着脑袋,看着那只塑料鸭子用尽最后一点发条的能量,艰难地向前挪动了一小步,然后彻底停住,歪倒在地上,塑料小脚无力地抽搐了一下。   周显走到他身后,停下。   江寄慢吞吞地将塑料鸭子扶起来,拍拍灰,很小心地塞进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   他没回头。   看起来像是在生闷气。   周显沉默地站了几秒,想起在出门前,这个人老大不情愿的神情,然后右腿膝盖向前,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江寄雪的后背。   “唔!”   江寄雪猝不及防,身体被顶得向前一倾,整个人重心不稳,一个趔趄,差点面朝下扑倒在那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   他扭过头,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白的小脸,神情有些惊恐和委屈,眼睛水汪汪的。   周显:“……”   周显想了想,确定自己没用力。   他垂眸看着江寄雪,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不干脆飞出去十米远?”   这么爱演。   说完,周显朝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戴着黑色的战术手套,“事情说完了,走了。”   江寄雪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回到周显脸上,像是被寒风吹僵了似的,没动弹。   几秒钟的静默对峙。   最终,周显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收回了伸出的手,用另一只手解开了手套的金属暗扣。   有些旧了的手套被褪下,又被他很随意地塞进了裤兜里。那只骨节分明,覆盖着薄茧的大掌,就这样暴露在傍晚冰冷的空气里。   他再次伸出手,并催促道:   “走不走?”   见此情景,江寄雪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个样,抿起的嘴唇透出一丝暗喜。他抬起自己被冻得有些发红的右手,搭了上去。   周显把他拉了起来。   两人并肩走在体育场边缘。   天色愈发昏暗。   快走到车边时,周显的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低沉,语气却笃定,   “之后,我要搬去人类基地。”   江寄雪亦步亦趋的脚步瞬间停住。   过了好一会儿。   周显听到江寄雪轻声问道:“哦……那我呢?”   周显秒答:“当然是跟我一起。”   随后,他神情淡然地补充了一句,“你不在的话,我到时候要吃谁的软饭?”   江寄雪:“!!!”   ————————   人机: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247]Chapter 247:一个濡湿的吻。   江寄雪恍惚了一路。   他整个人缩在座椅里,手指死死攥着安全带的边缘,指节都泛了白,脸上冒出两分傻气,以及酷似被天降馅饼砸到脑袋的不可置信。   这算是一句别扭的告白吗?   恍惚中,他想起了自第一次见面起,男人就表露出对自己的特殊态度——主动靠近、唯独将他一个人留在身边,甚至曾数次提及‘好感度’……   江寄雪也不是没有过基于暧昧关系的猜测,只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打消了这个念头。   周显太冷淡了。   江寄雪确信,如果不是自己持之以恒的接近,男人定然不会多看他一眼,也许他们只能成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而这种冷淡不仅是日常生活中的,还有生理层面的无动于衷,亦或者说,男人接受了他的体温与皮肤触感,言行举止中却不带一丝暧昧。   ……就像一只宠物。   会摸摸、会抱抱、能上床一起睡。   虽然对他的容忍度日渐上升,偶尔也会主动抚摸几下,但也仅此而已了。   截止在男人说出那句‘软饭宣言’之前,江寄雪是这么认为的。   天彻底暗下来了。   车灯照亮前方的道路,映出满地疮痍和寥落,江寄雪忍不住扭头,眼神黏在男人冷硬的侧脸上,小声确认道:“哥哥是说……”   “你要跟我在一起,让我养你?”   听他问得如此小心翼翼,周显打开任务面板,确认了一眼,然后点头应道:“嗯,等新基地建立起来之后。”   任务简述确实是这样说的。   在周显眼中,这个扮演任务算是另类的团队协作任务,需要他与江寄雪一同完成剧情点。   他吸取了上一次的成功经验,径直跟江寄雪提出后续要求,让他有个心理准备,没想到这一回对方沉默许久,没吭声。   周显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径直撞飞了一只小型变异动物,然后偏头看过去。   就见江寄雪整个人呆呆的,脸上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涩和满足感,仿佛自己的要求并非索取,而是授予了他某种至高无上的勋章。   周显:“?”   他收回视线,不再说话了。   江寄雪格外安静,一副被喜悦冲昏了头脑,还没回过神的痴傻模样。   周显差点以为他中了五百万巨额奖金,而不是给别人做冤大头。   怪不得在原著里会被渣男骗呢。周显心想。   直到将车子驶入别墅院落。   下车前,周显忍不住补充了一句,“你真的听明白我说什么了吗?”   江寄雪晕晕乎乎地应道:“我会努力的。”   周显:“……”   算了,知道就行。   他万万想不到——接下来的几天里,江寄雪仿佛误食了毒蘑菇,陷入了巨大的亢奋状态中,并积极响应搬家一事。   要搬去人类基地,自然要清点物资。   江寄雪处处亲力亲为,完全不让周显动手,似乎已经提前进入了状态,像只勤劳又亢奋的小蜜蜂,在他面前嗡嗡嗡地飞来飞去,不分昼夜。   三天过去了。   这是周显失眠的第三天。   卧室里,一片死寂。   周显仰面躺在床上,怀中空空如也,许久没有出现过的空虚感正一寸寸地啃噬着他的神经末梢。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侧躺。   床单被褥是刚换不久的,厚且软。当周显察觉到自己的手正无意识地抚摸身侧的床单时,那烦躁更上一层楼。   他闭上眼,试图用意志力迫使自己进入休眠。   没用。   静躺了十五分钟之后,周显猛地坐起身,高大的身影穿过房门,悄无声息地走到楼梯口。   一楼大厅亮着灯。   江寄雪背对着楼梯口,正跪坐在一个敞开的收纳箱前。他穿着单薄的睡衣睡裤,赤着脚,纤细的脚踝在光线下白得晃眼。   周显站在转角处的阴影里,环抱着双臂,视线居高临下,落到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完全不知疲惫的的背影上。   “几点了?”   他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不高,却瞬间将某个人从另一个世界拉出来。   江寄雪飞快转身,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仿佛周显的出现是意外之喜,语气稍显雀跃,   “哥哥,你怎么还没睡?”   周显也不知道。   他只是撂下三个字,“去睡觉。”   “我还不困……”江寄雪秒答,兴许是周显的脸色不大好看,他顿了顿,有些歉疚地问,“是我吵到你了吗?”   周显听着他那一连串的道歉和反省,没有多余的表情和言语,只是放下双臂,一步步走到江寄雪的面前,攥住了他的手臂。   江寄雪仍跪坐在地上,直接被那只铁钳般的大手拽起身来。   周显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拖着他,大步流星地朝着二楼走去。   江寄雪踉踉跄跄,被他带到了床边。   周显终于松了手,示意道:“上去。”   床头灯的光线昏暗。   江寄雪微仰着脸,看到周显那张因睡眠不足而显得格外冷硬,甚至带着点戾气的脸,心脏砰砰直跳。   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脚趾,心头又一次升起小动物面对天敌时的瑟缩,以及被男人强势掌控的悸动。   心脏越跳越快。   江寄雪乖乖爬上那张残留着男人体温的床,扯过厚被子,并自觉地滚到了最里面。   周显站在床边,盯了他几秒。   片刻后,他也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这一次,没等江寄雪主动贴过来,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率先横上他的腰,将其拽入了男人的怀中。   江寄雪的脸埋进了周显的颈窝,鼻间充斥着熟悉的男性气息。这个拥抱像一道骤然收紧的枷锁,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又让他感到安全。   周显的双臂圈着人形抱枕,手掌熟稔地探入睡衣下摆,贴在抱枕的后腰偏下位置,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被熨平。   “闭眼。”他说。   “哥哥,我还不困。”   “睡觉。”   “……哦。”   黑暗中,江寄雪将脸埋得更深,听着男人隐藏在血肉之下的脉搏跳动,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   周显搂着人,任睡意高涨。   好半晌,他还是没能进入休眠。   因为江寄雪始终在翻来覆去,先是小心翼翼地挪动一下腿;接着是手臂,无意识地收紧,松开,又收紧;最后是蹭来蹭去的脑袋……   周显那点好不容易酝酿出的睡意,被持续不断的小动作搅得半散,终于,在江寄雪又一次试图把冰凉的小腿挤进他腿间取暖时——   周显忍无可忍地开口,   “你到底想干嘛?”   江寄雪小声地说:“我真的睡不着。”   周显拧着眉:“我困。”   屋子里很暗。   江寄雪听着男人临睡前的沙哑嗓音,凭着感觉和那灼热的呼吸指引,试探性地将自己的嘴唇印在了周显近在咫尺的下巴。   “啵。”   周显再一次睁开眼。   他们的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感受到江寄雪睫毛的颤动,对方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唇角,有些痒。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   下一秒。   周显看到面前的暗影凑得更近,精准地吻上了他干燥的唇瓣,而他的双手正忙着,无暇顾及眼前的状况。   “……”   翌日清晨。   江寄雪醒来时,床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盯着天花板愣了许久,神情有些失落,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抬手摸着自己的唇,脸上浮现一抹真切的微笑。   再回过神来,已经是几分钟后了。   江寄雪掀起被子,往里看了眼,莫名想起男人一贯的无反应,脑中不免闪过一道猜测。   “……”   就算是那样,也无所谓。   但如果事实真如他猜测那般……   江寄雪想起了自己近几个月的行为,发自内心地反省了起来,并庆幸男人没有因此厌恶自己。   他静静等待了片刻,待身体恢复如常,才起身下楼继续清点物资。   期间,江寄雪时不时往门外瞥去。   周显是在午饭前回来的。   吃过午饭,两人准备动身前往人类基地。   车后座和后备箱塞满了生存物资,但大部分仍保存在地下室,等待两人回头来取。   待两人走出别墅,一株变异藤蔓便从门窗爬了进来,触手般的枝条覆盖在地下室门前,阻隔了陌生人的入侵。   ——那是江寄雪对物品的占有欲。   变异藤蔓被这股占有欲污染,成为了别墅的守护者。   城市导航早已失去作用,根据蒙朔留下的那串地址,周显带着江寄雪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最终驶向了那座等待重建的人类基地。   车程比预想中的快。   基地大门外没有人,里头的岗哨大概已经通知了内部人员,周显把车子停在距离基地大门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然后掏出一双手套,递往副驾驶座。   “戴上。”   这双手套的尺寸比周显小了两号,明显是给江寄雪准备的。   他眨眨眼,瞬间明白过来,这双手套是为了遮掩自己异于常人的晶体指甲盖。   周显见他老实戴上,继续道:“下车吧,待会儿有人来接应我们。”   江寄雪点了点头,乖乖跟随。   周显站在车前,望着不远处那扇布满铁丝的基地大门,冷不丁想起来原著中的透明能量罩。   看来人类科技还没有什么突破。   这也正常。   如今末世不到一年,在变异动植物的威胁下,人类自身难保,很难进行跳跃式的科研活动。   他想来想去,就是没想昨晚那个吻。   他看来看去,就是不看身边那个人。   ……这应该是正常的吧?   周显曾误会江寄雪突然朝自己靠过来,是一种攻击行为,但在六个月的日夜相处中,这人屡屡做出这种行为,周显也反应过来了。   江寄雪是想亲自己。   他热衷于亲密行为,并在周显面前毫不掩饰。   而这一次,跟以往的每一次——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周显没有阻止他,或是推开他。   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   江寄雪戴着崭新的手套,手心微微出汗,他的眼神频繁落在身旁男人的唇间,如有实质。   “……哥哥。”他唤道。   周显没应他。   紧接着,这人两步绕到周显的身前,戴着手套的手轻拽住他的外套领口,轻声道:“谢谢哥哥送给我的手套,跟你的很像,我很喜欢。”   周显偏开脸,“嗯。”   数秒后。   一个濡湿的吻落在了他微抿的唇上。   在这一吻落下的瞬间,蒙朔正好带着几个核心手下走出基地大门迎接新同伴,一伙人远远便撞见不远处两人还未分开的侧影。   蒙朔的左手边,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   他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个流浪汉,因长期睡眠不足,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见此情景,他掀开无力耷拉着的眼皮,发出了一句饶有兴致的感慨,   “……哇哦。” [248]Chapter 248:情绪感染。天克。   实际上,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巧合。   江寄雪眼睫轻颤,尖梢拂过男人的面颊。   周显确信,自己瞥见了那人藏在碎影下的狡黠眸光,退开时,江寄雪的神情又变得羞怯不安……   仿佛被偷亲的人不是周显,而是他自己。   周显居然一点也不意外。   他抿了抿微湿的下唇,站直身子,视线径直掠过江寄雪的头顶,望向站在基地大门的蒙朔一行人。   蒙朔似乎接收到信号,带着手下逐步靠近,一会面,他便主动介绍起了身边的一男一女。   “这是闫文杰,搞科研的。”他指了指左手边那个镜片裂了条缝的白大褂男人。   闫文杰推了推鼻梁上的破眼镜,看似困顿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周显,又落在江寄雪身上,忍不住嘿嘿一笑,“幸会,早几天就听蒙哥说起过你们要来。”   他耷拉着肩膀,继续道:   “欢迎加入这个小破基地。”   紧接着,蒙朔又指向右手边一个身材高挑,扎着利落高马尾的工装女人,“这是阮辛,阿阮,后勤和医疗这块由她负责。”   女人面容沉静,眼神平和,对着身前两人点了点头,没多话。   周显也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自我介绍道:“我叫周显,就是个普通人。”   他不忘交代人设,然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抱着自己手臂的少年,又道:“他叫江寄雪。”   蒙朔没有打趣两人的关系,或是方才那个吻,只是笑了笑,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点点,   “成,那大家就算是认识了。”   “基地现在太乱了,到处都是漏洞,其他人忙得脚不沾地,所以只有我们三个来迎接你们……”   蒙朔挑挑眉,话锋一转,   “阿阮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住处了,我带你们过去吧,顺便一起逛逛基地。”   经过周显的同意,蒙朔交代底下人将他们的车妥善安置,然后带着几人走向大门。   这趟主要是向两个新成员介绍基地现状。   周显也正有此意。   至于江寄雪么……   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人类基地上,始终垂着个脑袋,只顾着打量男人送给他的手套,仿佛一个人形自走行李箱,全程被周显拖着向前走。   ——断壁残垣。   这是周显对这座基地最直观的第一印象。   外墙还算完整,但一进到内部,境况便大不一样了,曾经规整的厂房仓库,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框架和坍塌的屋顶。   远处,尚未清理干净的战场区域,还能看到被巨大爪痕撕裂的痕迹,以及大片大片干涸发黑的血迹。   根据种种痕迹,周显足以在脑中重构那场混乱的发生过程。这是他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临时搭建的窝棚和帐篷数量极多。   它们沿着废墟的边缘分布,拥挤不堪。   每个人都在忙,忙着在瓦砾堆中翻找可回收利用资源,唯独重伤者才得以修养。   蒙朔的眼中多了几分沉凝,声音沙哑,“那伙人不仅将变异兽放进基地,临走前放了把大火,害死了不少人……”   变异兽是天灾。   可眼前的惨象却是人祸。   五人一路行来,无数道或麻木、或好奇、或带着敬佩与畏惧的目光跟了过来,尤其在两个生面孔上停留更久。   男人身形高大,一身便于作战的装束,跟基地领导人蒙朔站在一起毫不逊色,反而透露出一股凛冽的硝烟气,看着就不好接近。   事实却并非如此。   他身边跟了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少年,衣着齐整鲜亮,面色红润健康,与众人格格不入,仿佛末世从未降临在他身上。   角落里,有个满脸疲惫的中年女人注视着少年的侧脸,似乎想起了什么,手里的动作都停下来了。   很快。   蒙朔带着他们来到一片相对整洁的区域。   这里大概是基地的行政或生活区,建筑结构相对完整。虽然墙壁上也布满了弹孔和修补的痕迹,但起码能起到遮风挡雨的作用。   最终,几人停在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前。   小楼外墙也有破损,但门窗完好,甚至还有一个被金属网加固过的阳台。   周显的车正停在小楼外的树下。   蒙朔掏出钥匙,打开沉重的金属外门,“条件有限,这里算是……最好的了。”   他回头看向两人,   “独门独户,水电基本能保障,比不得你原来的地方,但清净,不用跟其他人挤在一起。”   说完,蒙朔侧身让开。   屋内很宽敞,该有的基础家具都有,看起来很干净,没有久未住人的尘埃气息。   周显扫了一眼,捕捉到些许生活痕迹,考虑到蒙朔方才开门的熟练举动,他问道:“你之前住在这里吧?”   “你的眼力未免太好了。”   蒙朔笑了笑,把钥匙往他手里塞,“收下吧,第一次见面我就跟你保证过,条件从优,我可没有食言而肥的恶习。”   “你也看到基地现在的样子了,”他冲门外偏了偏脑袋,继续说,“我是真的缺能干事儿的人,往后要多辛苦你和你……”   蒙朔诡异地卡顿了一下,决定沿用之前那个被周显纠正过的称呼,   “……弟弟。”   咳。   情弟弟也是弟弟么。   就是看起来太年轻了,像刚成年。   周显看出蒙朔想要进行一场深度谈话,便接过钥匙,主动进了门,待一行五人围坐在沙发前,他直入主题地问道:   “有很棘手的事情要处理吗?”   江寄雪自然是靠着他坐,沉浸式扮演着一个孤僻寡言,但格外依赖身边人的自闭少年形象,将周显的手臂抱得死紧。   仿佛自己是他溺水时的一根浮木。   听周显这么说,蒙朔也没再寒暄了,而是脸色凝重道:“基地现在有个难题。”   “有一批从首都来的高精度科研仪器被堵在隔壁市的中转站里,我们现在人手不够,没办法把它们取回来。”   蒙朔叹了一口气,疲惫道:“之前派出的队伍遇到了变异兽,折了大半。”   这时,旁边的闫文杰接过话头,   “用现存的材料来抵御变异动植物,简直就是鸡蛋碰石头……我正在研究怎么利用变异动植物的晶核开发出新能源,所以我们要尽快拿到那批仪器。”   听到这里,周显抬眸,看向斜对面的闫文杰。   他实在过于不修边幅,身上的白大褂也皱皱巴巴的,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很浓重的萎靡气息,跟原著里的天才科学家形象相去甚远。   在原著中,方舟基地之所以能成为规模最大的人类幸存者基地,正是因为名为‘闫文杰’的科学家研究出了新型能量罩,并将这项技术分享给了各个人类基地。   看来,就算他没有提前来到这里,这些人也成功运回了那批设备。周显心想。   可能付出了许多代价。   空气沉默一秒。   蒙朔看向周显,又转向一直低着头,紧紧挨着男人的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我不是想让你去送死……”   他的语气带着恳切,目光坦荡,   “我可以用生命保证,在场的人都值得信任,所以我们能不能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关于这位小朋友的事情?”   在场所有人,能被称之为‘小朋友’的只有江寄雪。   老实说,周显并不讨厌蒙朔的处世态度。   他看出蒙朔想拉拢自己和江寄雪,也看出闫文杰和阮辛目前还不知道江寄雪是个进化者,同时间,他感觉自己的衣角被攥得很紧,像是被一只受到威胁的刺猬抱住了。   于是,周显收回了自己落在闫文杰身上的隐晦视线。   他往后靠了靠,手掌抵着江寄雪的背,让其往前倾,不要像个背后灵一样陷在阴影里,   “你自己说。”   既然他决定提前搬到人类基地,并在这里待到任务完成为止,总不能让江寄雪做个小哑巴,仇视出现在他身边的每一个人吧?   那双手套只是为了遮挡他的异状指甲,不过多引起普通人的注意,并不是让江寄雪彻底隐藏自己的异能。   再者说,周显迟早要返回时空书局。   江寄雪不可能永远抱着他的胳膊,躲在他身后。   后续任务也不允许。   思绪飞转,周显在江寄雪的后背拍了两下,不太温柔,掌下之人却乖乖地开了口,   “——情绪污染。”   江寄雪的声调很平直,像极了周显的翻版,他感受着后背的触感,话里带着事不关己的冷漠,   “我的异能,能将自身的情绪状态,感染或投射到特定的变异生物群体中,在一定时间内影响其行为模式。强度随距离和目标精神力抗性衰减。目前可控性低,副作用不明。”   蒙朔早就知道面前的少年并非普通人,但听到对方亲口解释自己的异能特性,还是有所触动。   沉稳如阮辛,神情也为之一变。   闫文杰更是激动地掀开了那双总是无力耷拉着的眼皮,眸中闪烁着不可置信的光芒,   “情绪感染?!作用于变异生物的精神层面?能够影响行为?这……这简直是……”   天克。   蒙朔三人的脑中闪过这两个字。   下一秒。   就见少年抬起脸,露出一双黝黑深邃的眸子,里头空空如也,映不出任何人的倒影,却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紧接着,他回过头,盯着靠坐在沙发背上的男人,双眼放光,语气也轻快起来,   “哥哥你放心,我会帮他们找回那批设备的。”   话音刚落。   对面及斜对面的三人神情一松。   周显则淡定地点点头,“哦,好。”   他似乎看到江寄雪的左右眼分别写着一个字,合起来就是——   软、饭! [249]Chapter 249:害得周显笑了一下。   半个小时后,谈话结束了。   在场所有人都看出,少年的性格很内向,对外表现得很冷淡,满心满眼都是身边的男人,于是蒙朔几人识趣地起身告辞,把空间和时间留给两人。   要事已经商谈完毕,交情来往也不急于一时。   唯独闫文杰动作慢吞吞的。   他没日没夜地研究变异动植物,今天是第一次见到变异人类,有心想跟少年多聊一会儿,以启发研究思路,又不想表现得太突兀,惹人厌烦,只好作罢。   走出大门后,闫文杰忍不住回头,却撞进一双黝黑如深井的眼眸中。   少年站在门边,似乎在目送他们离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闫文杰从中感觉到了一丝排斥之意。   下一秒。   就见男人出现在少年身后,大掌往他的后脖颈一扣,仿佛猛兽衔着小动物,一把将其扯到了自己的身后。   金属外门缓缓合拢。   那双幽深的眸子被阻隔在门后。   关上门,周显垂眸看着面前这只缩着脖子的小鹌鹑,手腕晃了晃,掌下那截细颈也跟着晃了晃,像是一个小小的警告。   他不咸不淡地问:“又在想什么?”   江寄雪仰着脸,眼神有些飘忽,嘴巴已经给出了标准答案,“没什么,我不会给哥哥惹事的……”   最初遇见蒙朔那一次,男人也这样警告过他。   周显的手掌很宽大,指节修长。   当江寄雪说话时,他的中指尖端能感受到对方喉结的轻微颤动。周显有些想松手,却下意识掐得更紧了。   江寄雪轻呼一声,并不反抗。   ——引颈受戮。   周显忽地想起了这四个字。   他松开手,转身往屋子里走,“我是问你在想什么,你不要答非所问。”   江寄雪愣在原地。   这是在关注自己的心情吗?   望着男人环视检查屋舍的背影,江寄雪的心脏怦怦跳,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上去,跳到男人的背上!   周显当然听到了身后的动响。   ……脚步声、衣物摩擦的碎响、江寄雪急促的呼吸、以及对方两条手臂攀上自己脖颈时带起的微弱风声。   周显的感官像是他的另一对眼睛,时刻警戒着可能发生的攻击行为,而他的肢体则是天生的武器,能够做出无数反击行为。   再不济,他只要往旁边让一步,就能避开江寄雪突如其来的动作。   可他没有。   这是一个以末世为背景的书中世界,周显并没有疏于锻炼,但面对江寄雪时,他似乎失去了精准的控制能力。   这就是他最初抗拒皮肤饥渴症的缘故。   在长久的接触中,周显的身体已对江寄雪卸下了防备,隐约将他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嘭一声。   江寄雪撞到他背上,两条手臂交横在他颈前。   周显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双手仍垂落在身侧,躯体宛如一尊山石,没有因为这道撞击而晃动。   紧接着,周显听到身后那人凑到自己耳边,每一个字都拖长了音,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抱怨,   “……你多看了他一眼,我嫉妒。”   周显沉默。   半晌,他应道:“看都看了。”   江寄雪小声哼唧了几声,继续道:“那你今晚要多看看我,不要冷落我……”   周显更加沉默。   他忍不住垂下眸,看向环住自己脖颈的双臂。   这也叫冷落?   但为了耳根清净,周显直截了当地嗯了一声。   话毕,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很含糊的笑声,江寄雪的唇贴在他的耳后,热气扑在他的皮肤上,有些灼人。   “……”   周显逛完了楼上楼下的每个角落,江寄雪终于舍得从他背后跳下来,开始收拾两人的行李和物资。   当周显打开后备箱,拎起那个装着武器弹药的背包,江寄雪猛地冒出来,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包,“我来就好,哥哥你坐着歇会儿。”   周显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   随即,江寄雪的手搭了上来。他一手拎着包,一手牵着周显,将其带到了客厅沙发上。   噔噔噔。   江寄雪放下武器包,迅速跑出去,从另一个行李箱包里翻出了平板电脑,径直往周显的手里塞,并交代道:“哥哥你看会儿视频,我来收拾。”   平板屏幕亮着,显示着离线视频播放界面。   周显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生平第一次,他体会到了什么叫无所事事。   周显的手指在平板边角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误触到播放键,平板便自动播放起了上一部未看完的动作电影。   杀手在楼层间穿行跳跃,警车鸣笛紧随其后。周显的视线虚虚地落在屏幕上,眼角余光却被另一道身影闯入。   江寄雪忙碌着,不忘关照沙发上的男人。   “哥哥喝水。”   话音刚落,周显的左手多了一瓶插好吸管的快乐水。气泡噗噗冒的声音弥散在空气中,微甜。   “哥哥,你饿了吗?”   江寄雪的身影晃过,周显的右手被塞入一大包味道辛辣的垃圾零食。   “……”   周显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然后举起快乐水猛吸了一口。   气泡在口腔爆炸。   紧接着,他又大口咀嚼起了垃圾零食。   作为战士,周显从小接收训练,入口的食物也都是口味单调的营养剂,后来他开始执行任务,只得在书中世界解决生理需求。   武装任务一点也不轻松。   周显不挑食,有什么吃什么,但也没有空闲去探索不同世界的食物口味,一切任务优先。   此时此刻。   平板躺在他的大腿上,已经播放到列表的下一部电影。屏幕里的巨型飞船正在和外星怪物激战,爆炸声震耳欲聋。   周显靠坐在沙发里,两手被占满,嘴巴也不得清闲。而江寄雪正蹲在距离他两三米远的地板上,打开了需要收拾的最后一个行李箱。   里面东西不多,周显一览无余。   一个大尺寸黑色相机包躺在最中央,占据了行李箱近乎三分之一的空间。   周显不知道江寄雪是什么时候把它放进去的。   他先是拉开相机包的拉链,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机身,然后站起身,把相机包放到了储物柜最靠里的安全位置。   周显低下头,发现进度条已经走过二十分钟。   屏幕画面跳到了另一个场景。   两个人正在接吻。   背景里的飞船炸成一朵巨大的烟花。   轻柔和缓的插曲响起来,掩住了水渍声。   他盯着画面里虚空的一角,连这两个人谁是谁都没想起来,只好又嘬了一大口快乐水。   江寄雪大概是热了,将外套一脱,特地放到了周显旁边的空位上。   沙发下陷。   周显眼前一暗,被一张艳丽的脸遮挡了视线。江寄雪嘬了他一大口,但很快就吐着舌尖,被辣得嘶哈嘶哈地走了。   害得周显笑了一下。   ·   翌日,大早。   周显跟江寄雪来到基地大门。   蒙朔安排的五人车队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车上配备了物资和枪支弹药,但那五个随行人员身手不算太好,放在和平年代或许还能说‘有两下功夫’,放在现在——   纯属是给变异动植物送菜的。   蒙朔大概交代过他们了,几人以周显为首,全程听从他的指挥,前往隔壁市的中转仓库。   那批高精度科研仪器就困在那里。   一路上,车队遇到了大大小小的变异动植物。   尤其是城外的荒田里,盘踞着一小群体型膨胀的变异鼠。它们感知到车辆靠近,在夜里发动了群体攻击。   金属车身在它们的啮齿下发出惨烈的声响。   夜色深沉。   普通人就算手里有枪,也没办法精准命中这群变异鼠,更何况是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中。   周显没有这个困扰。   他举起枪。   每一声枪响,变异鼠的攻势便弱了一份。   江寄雪没有公开异能者身份。   他的异能使用起来了无痕迹,其他人也只当他是周显的弟弟,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他乐得外人这般以为。   实际上,其他几人没有被变异鼠生啃掉手脚,全靠江寄雪的异能在暗中保驾护航。   在他的异能辅助下,周显进入了简易模式,以极快的速度开始清场,仿佛死神附体一般,收割着变异鼠群的生命。   “卧槽……”   车队里一个年轻队员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震撼的一幕。   等歼灭了这群变异鼠,天正好放亮。   周显提着匕首下车,对车队几人说道:“射中左眼的变异鼠晶核都归我,其他的,你们自己分。”   晶核是好东西。   在现存人类基地中,它是最有价值的兑换物。   见识了男人的枪术,又听到这话,几人彻底心服口服,也不顾周显冷漠的气场,纷纷开口道:“真的假的,周哥你也太强了吧……”   “哇靠,这么多射中左眼的!”   “超过半数了吧?这么高一堆!”   “周哥你以前是特种兵吗?”   周显刚举起匕首,利刃就被另一只戴着手套的小手夺了过去,江寄雪眸中闪过一丝荧光蓝,冲他笑得很甜,“哥哥你休息一下,让我自己来吧。”   周显:“……”   又来了。   接下来的路途,顺利得超乎想象。   几人一路清扫着变异动植物,成功找到被妥善封存的科研设备。   更让人惊喜的是,在仓库深处,几人还发现了大量罐头食品,密封饮用水和医疗用品。   简直是天降横财!   队员们欢呼起来,疲惫的脸上满是红光,然后手脚麻利地开始搬运物资。   沉重的箱子被一个个抬上车。   众人满载而归。   车队在夕阳的余晖中踏上归途,队员们的兴奋谈笑声飘出窗外,很快又自觉压低了音量,以免招来额外的麻烦。   队首是一辆越野车。   周显被赶到了副驾驶座。   他望着窗外下落的那轮红日,忍不住扭头望向无证驾驶的江寄雪,吐出一句憋了很久的话,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250]Chapter 250:冷落妻子的丈夫。   平心而论,江寄雪的不正常之处太多了。   跟踪、撬锁潜入、私藏周显的衣服……比起这些可刑可拷的事例,他这几天不过是把周显当成巨婴或是高位截瘫患者来照顾,事事周全。   在他以往的举动里,这是最接近正常人的一项。   但不知道为什么,周显竟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不适,仿佛有群变异蚂蚁从他的领口钻入,不断啃食着他的后背,让他有些坐立难安。   就比如,此时此刻。   夕阳烧光了浮云,远山沉入暗影。   江寄雪保持着异能输出,周显感受不到变异动植物的威胁,手中的枪支暂时沦为摆设。他只好眺望着窗外的天幕变换颜色,思绪逐渐放空。   思绪一空,他就觉得……   有点怪。   周显是隶属于时空书局的最高武力,可江寄雪的一举一动,仿佛将他当成了易碎的玻璃制品,恨不得捧在手里,含在嘴里。   软饭是这样吃吗?   真吃到嘴里,周显竟有些无所适从。   ——后背像是有蚂蚁在爬。   驾驶座里。   江寄雪平白受到男人的指控,一点不恼,反而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应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   周显被勾起了好奇心,扭头看过去。   就见最后一抹夕阳撩着那人的侧影,江寄雪双手把着方向盘,指节泛白。他也不管前方道路,就这么回应着周显的视线。   他看起来也像是被夕阳点燃了。   火焰顺着他的视线,爬到了周显的身上。然后他听到江寄雪一字一顿地说:“现在已经是我最接近正常人的时刻了?”   风声在窗外呼啸,车厢内却一片死寂。   半晌。   周显无可反驳,只好用下巴点点前方,淡声提醒道:“看路。”   “……”   快要入夜了。   对于现在的人类来说,在野外过夜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许多变异动植物在夜间更加活跃,一鼓作气返回人类基地才是安全之策。   但周显迫切地想要找些事情做。   于是,他主动提议车队在距离基地四小时路途的一片废弃厂区扎营休整,顺便搜寻更多的物资,或变异动植物的晶核。   车内几人毫不犹豫地点头附和。   这两天的路途顺利得不像话。   这几个年轻人跟着大佬的指挥行动,一路势如破竹,精神头格外高涨,“现在基地什么都短缺,周哥说得对,不如多留一晚,也不枉费出来这一趟!”   前半夜,几人忙得脚不沾地。   后半夜,周显作为猎杀变异动植物的主力,再次提出由自己来守夜,几人过意不去,却又扛不住男人冷淡且不容置啄的眼神,纷纷闭口不言。   荒野的寒意趁夜而来。   队员们裹着毯子,在车里沉沉睡去,鼾声此起彼伏。周显则坐在越野车顶,借着宽阔的视野,眺望着被黑暗吞噬的废墟轮廓。   在无数次任务中,他正是如此迎接清晨。   江寄雪原本想跟上来。   周显把他锁在了车里,然后在心里默默倒数。   待数字归零之际,周显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就听着身后悉悉索索的声音不断靠近,江寄雪成功从密室脱逃,爬上车顶,挨着他坐下。   夜风将暗云吹远了。   月光清冷,将身侧那人映得朦胧苍白。   周显没说话。   他的余光瞥见江寄雪抿着唇,好似一道半透明的影子,只安静地注视着自己。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   “江寄雪。”   周显打破寂静。   身边人立马应道:“嗯?”   周显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你什么都替我做,我有点无聊。”   他很少有无聊的时候。   这感觉是如此的陌生,以至于周显无处安放的注意力只得放在了离自己最近,且存在感十足的江寄雪身上。   鬼使神差的,一道念头冒了出来。   ……他觉得江寄雪长得挺好看的。   嘴唇也很柔软。   这并非基于任务者对目标的客观评估,而是作为一个男性,去审视另一个男性的容貌与身体,充满了主观倾向。   对此,周显感到些许怪异。   老实说,相较于曾经执行过的凶险任务,这个末世简直是简易模式,周显能够轻松应对。   后续任务要求他吃江寄雪的软饭。   在他的提示下,江寄雪本人毫无怨言,甚至提前执行了这一点。   作为任务目标,他不可谓不配合。   周显没道理提出异议,并抱怨什么。   他将视线投向远方的深邃夜景,脑中思绪万千,只觉得江寄雪先前说得很对——但如果他没有不正常,那么不正常的人究竟是谁呢?   采用排除法。   答案昭然若揭。   于是他改口道:“算了,当我没说。”   话音刚落,周显忽然感到身上传来一道重量,低头一看,发现是江寄雪将自己的脑袋靠了上来,枕在他结实的大腿上。   他仰着脸,与周显四目相对。   半晌。   江寄雪很小声地说道:“哥哥,你现在这样子很像电视剧里的职业女强人,结婚后变成全职妻子,陷入了抑郁情绪。”   周显对这部电视剧有印象。   后续剧情是妻子受不了空虚的生活,又被丈夫冷落,逐渐黑化,最终手刃了丈夫,并以受害者的形象无罪脱逃。   周显:“……”   他面无表情,抬掌按住江寄雪的嘴。   什么破比喻。   江寄雪两只手抱着男人的手背,努力掀开一点点缝隙,然后试探性地建议道:“无聊的话,哥哥可以试着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培养点兴趣爱好?”   想做的事?   兴趣爱好?   作为时空书局培育的战士,周显接受过无数培训项目,后来又奔波于清除目标、收集数据、以及维护世界线稳定……   这些行动都基于任务要求。   他想做什么?   老实说,周显完全没有头绪。   但为了达成转移注意力的目的,他决定从现在开始思考。   思考过程中,周显恍然发觉自己的手仍按在江寄雪的脸上,手套被那人扯下来了,而他正习惯性地将对方的颊肉当成面团捏。   月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大地。   周显沉默许久,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的兴趣是什么?”   江寄雪仍仰卧在他的腿上,眸中淌入了星与月的微凉光芒。他抱着周显的手腕,悄悄探出舌,舔舐了一下男人的掌心,   “……就是这个呀。”   ·   “就是这个!”   翌日,大早。   闫文杰收到那些被妥善保护的科研仪器时,激动得差点把鼻梁上那副破眼镜摔了。他嘴里地念叨着各种专业术语,然后一头扎进实验室。   “他就是这样,看到仪器就跟看到老婆一样,能疯好久。”蒙朔说完,又冲周显一行人点点头,话里带笑,“辛苦你们了!”   随行的几个小年轻也满脸激动,一边登记物资和晶核,一边应道:“周哥太靠谱了,我的天,这就是被带飞的感觉吗?”   还有人提到了江寄雪。   称赞他人小能干,是个贴心的好弟弟。   自觉得知内情的蒙朔:“……”   交接完物资和一路上的情况,周显跟蒙朔寒暄了几句,很快便带着江寄雪回到了那栋二层小楼。   期间,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在周显和蒙朔进行简单寒暄的时候,江寄雪难得没有扮演一个小哑巴,而是简单应了几声蒙朔抛过来的闲话,似乎没那么内向寡言了。   路上,周显奇怪地瞥了他好几眼。   江寄雪则回了他好几个微笑。   “咔哒。”   合金门锁落下,两人进入室内。   江寄雪大概有使不完的精力,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脱掉外套,然后走向厨房,声音里带着一丝忙碌的愉悦,“哥哥你坐会儿,我给你做个早午饭。”   “路上不方便烧热水,只能吃压缩饼干,面包之类的……哥哥你都没吃好。”   周显没有坐。   他站在客厅中央,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道纤细的背影上。   少年微微踮着脚,试图将一罐肉酱从架子高处取下来,黑色毛衣勾勒出他腰脊的线条。   透过这个动作,周显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思忖片刻,缓慢转过身,踱步到角落那个被少年擦拭得很干净的柜门前,然后抬手搭上把手……   柜门被拉开。   里面的东西码放得井井有条。   周显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最里头的包裹上。   那是一个相机包。   这一回,周显倒是没有忘记取下镜头盖了。   他抬起相机,动作生疏且笨拙。   透过那个小小的取景框,世界被切割成一方狭窄的矩形。   取景框里,是厨房隔间的一角。   周显的指尖按了下去。   “咔嚓。”   清脆快门声传到了厨房。   江寄雪循声看过来,就见男人手里举着一台银灰色的相机,幽深的镜头正对着他,如同一个无声的注视。   他睁圆双眼,“哥哥,你在拍我吗?”   周显否认:“不是。”   江寄雪看起来不太信。   他抿了抿唇,举证道:“但你的镜头明明对准了我……”   周显再次否认:“真的不是。”   “那你让我看一下。”江寄雪似乎还是不信,当即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往男人的方向奔去,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周显举高手臂,不让他碰。   见状,江寄雪开始围着他打转,试图找到突破口,身体不可避免地一次次贴近周显的。   周显凭借着绝对的身高和力量优势,手臂稳稳地举高,任凭江寄雪如何蹦跳,拉扯他的衣角,都无法触及相机分毫。   他微侧过身,用身体挡住江寄雪扑抢的路线,可那人不依不饶,抓不到相机,转而拽住周显的衣袖,用力往下拉。   他的身体几乎半挂在周显的臂上,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执拗,声调可怜极了,   “你就让我看一眼……”   在意识到江寄雪宛如弹簧附身,能原地蹦跶一整天之后,周显终于放弃了抵抗。   他放下手,把机器往前一递。   江寄雪如愿以偿地看到了照片的主角。   ……真的不是他。   是一桶开了封的泡面。   画面有些过曝了,构图稍稍偏移,有两条苍白的小臂入了镜,动态模糊。   霎时间,江寄雪的笑容仿佛一张定格照片,纹丝不动。   下一秒。   周显耳边响起系统嗑瓜子的咔啪声,   “宿主,你之前明明就是把镜头对准主角的嘛……瞅这镜头晃的哟,你在想什么呢?泡面有什么好拍的?”   周显:“……”   当镜头对准江寄雪的一刹那,周显在想——江寄雪怎么好意思说他像电视剧里的全职妻子,无论怎么看,都是他自己更像吧。   他应该是冷落江寄雪的丈夫。 [251]Chapter 251:你要尝尝看吗?   餐桌上。   周显沉默地举起了塑料叉勺。   江寄雪半趴半坐在桌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男人……手边的泡面桶。   目光幽怨,如同实质。   而这幽怨、失落、带着点委屈巴巴的凝视,让周显莫名想起了江寄雪曾经拉着他一起看的某部老旧恐怖电影,里头有个叫佐伯俊雄的苍白小男孩——无声无息,却如影随形,眼眸里充斥着令人脊背发凉的执念。   如果泡面桶也有生命的话,周显觉得它大概已经被江寄雪的死亡目光射成筛子了。   热雾在纸盒内壁凝成水珠,受到重力指引,缓缓往下滑落,仿佛一滴滴冷汗。   周显迟迟没有下嘴。   他以为江寄雪在发现照片真相的第一时间,就会将整个屋子里的泡面储备统统‘凌迟处死’。   而他也没必要阻拦。   原因很简单。   不同于蒙朔或闫文杰,他们两人在原著小说里算是重要配角,还关乎方舟基地的建设。   为了后续任务,周显暂时不能让江寄雪动手。   但这一屋子的泡面存亡,对他的任务没有任何帮助,就算江寄雪要拿它们来泄愤,周显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毕竟现在是末世时代,有的吃就不错了。   再者说,周显对衣食住行也没有什么强制性的要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保障自己最基本的生存需求,无暇关注其他。   然而,此时此刻。   周显盯着浮在汤碗里的香肠卤蛋等丰盛配料,忍不住抬眸看了眼桌对面的少年,心底陡然涌现一股很陌生的情绪。   像是喝了一大口可乐。   无数气泡在他的血管里爆炸沸腾,不停歇。   周显咀嚼着发胀的面条,有些食不知味,脑中不期然闪过江寄雪先前举着相机,露出了一个略显失落的表情。   思绪调转,回退。   周显又想起了两人初遇的那个夜晚。   当时,江寄雪跟着他这个陌生人回到私宅,羞怯却兴奋地上前拉住他的衣摆,在解除误会后,尴尬得调头就跑。   跟此刻的情景有些相似。   不同的是——那时的周显压根不在意江寄雪跑出大门后,该怎么回到家,只顾着思考任务该怎么进行下去……   而江寄雪这回也没跑。   鬼使神差的,周显回忆起了那本泡仔秘籍里有一个独立篇章,详细讲述了‘如何哄生气的恋人’。   尽管后续任务的时间节点未到,周显自觉跟江寄雪现在还不能称之为‘恋人’,但对方都提前将软饭喂到自己嘴里了……   他也不必在乎这些细枝末节吧?   于是,周显叉起了一片香肠,伸长手臂,将其缓缓递到了江寄雪的嘴边。   原著里有渣男前夫哥哄人的桥段,周显记忆力惊人,此时尚能一字不错地复述出来。但他没有重复那些花言巧语,只是很笨拙地吐出了两句话,语气生涩。   “你也吃点。”   “等下一起去休眠。”   “……”   这一觉,两人径直睡到夜幕降临。   基地莫名喧嚣起来。   正处于休眠状态的周显捕捉到远处的惊呼,唰的一下睁开了双眼,就见江寄雪侧躺在自己怀中,手里抱着平板,音量调到了最低。   客观来说,平板传出的音量比外头的人声清晰多了,不知为何,周显竟然没有被它吵醒。   屏幕发出的电子光是屋子里唯一的光源。   电影画面是很冷的蓝调。   江寄雪也被映得很冷,整个人覆上一层浅浅的幽蓝,宛如飘荡深海里的透明生物,却在男人的怀中静止不动。   周显感受着掌下的温度,静静听了一会儿外头的动响,嗓音里残存着刚睡醒的倦,“整个基地都停电了,应该是研究室那边出了茬子。”   他没问江寄雪是什么时候醒的。   可能有两三个小时了。   因为江寄雪手里那块平板的电量即将耗尽,只剩下一丝鲜红缀在标识边角,看起来格外危险。   周显估算得很准。   平板正中央跳出来一个自动关机的弹窗,倒数三十秒后,屏幕猛地一黑,没电了。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啊。”   江寄雪轻叹一声,把平板塞到枕头底下,含糊念叨着,语气失落,“可惜还差最后一点没有看完,也不知道结局怎么样。”   可周显总觉得,他并不是在失落这件事。   沉默片刻。   周显起身下床,从江寄雪枕下摸出那块平板,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卧室,只留下一句叮嘱,   “躺着,别跟着我。”   他一路下楼,出门,拐到一处无人关注的偏僻地方,然后靠着粗糙的水泥壁,无声唤道:   “系统。”   电子音随即响起,“在呢亲。”   周显绑定过不少作战辅助系统,知悉系统拥有具显化功能。尽管扮演系统隶属于不同的种类,但在配置方面大概差不了多少。   如此想着,他举起手里的平板,淡声道:“显现实体,给它充个电。”   话音刚落,系统沉默了足有三秒,电子音陡然拔高,“宿主,我是时空书局的高级系统,不是你用来哄小男鬼的充电宝!”   “再说了,都什么时候了!”   “这可是末世!有吃有喝就不错了,哪来的条件给平板充电看电影啊?!”   周显从来没见过一个系统能如此话唠,他的眉毛一下都没皱,只用四个字就打断了沸腾的的电子音,   “给你积分。”   在时空书局,任务者和系统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像周显这种——由时空书局自小培育的公民享受诸多权益,能在任务中不断累计积分,所得积分可以在商场里兑换各类道具,甚至可以兑换到一个小世界的核心。   当然了。   [世界核心]是商店里最为昂贵的物品,所需的积分可以用天价来形容,至今还没有人能出得起这个价格。   其他任务者就没有周显这种待遇了。   他们大多是在濒死状态,被系统所捕获,前往某个小世界执行任务,成功即复活,失败则抹杀。   这种只是一次性的单向交易。   这类任务者连系统商场都无法打开,更别说兑换里面的高价道具了。   周显也没想到自己会误打误撞被这个扮演系统捕获,成为一次性宿主,好在他拥有时空书局的积分账号,能够自由消费。   “……诶?”   “宿主你刚刚说什么?”   周显言简意赅地重复道:“积分。”   霎时间,系统的电子口风拐了一百八十度,“做系统哪有做充电宝好啊?一个好的系统生出来就是应该干这个的,宿主你真是慧眼如炬!”   “不要998!不要998!只要999!”   “本系统能拍着胸脯保证,我绝对是最高效的充电宝!积分到账,立刻开工!”   ……系统也有胸脯吗?   周显不清楚。   他只瞥见一道白光从自己的额心窜出来,迅速凝聚成一个汤圆大小,散发着朦胧微光的光球。   光球表面平滑,没有五官,却很诡异地长出了四个圆滚滚的小揪揪,好似参照人类手脚的拙劣模仿。   很奇怪。   在时空书局的通用设定里,所有辅助系统显现实体时,都应该是冰冷的幽蓝色。   “你的颜色……”周显盯着面前的古怪光球,语气探究,“为什么是白色?尺寸也缩水了。”   那四个小揪揪是什么?   疤痕增生吗?   江寄雪大概不是增生体质,身上的疤痕凸起尚且在正常范围以内。周显心想。   白色光球:“……”   它先是用一只揪揪抓了抓肚皮,然后从隐藏空间里拽出一条线缆,精准地戳到了平板的充电口上,最后才慢悠悠地应了句,   “是皮肤啦。”   “很昂贵的皮肤哦。”   这话骗骗高中生也就算了,骗骗社会人士勉勉强强,但骗不了周显这种会社内部人员。   在男人的注视下,系统漫不经心地改口:“看在我们比较熟的份上,我只告诉宿主你哦……”   “其实统统我呀,出厂时遇到了点问题,患有类似于白化病的数据缺陷捏。”   ……白化病。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周显记忆深处的某个片段——那是一道白色的身影,面容模糊不清,整个人笼罩在毁灭的气息中,冰冷且疯狂。   那也是周显遇见过的……最棘手的任务目标。   趁着男人微微分神的空档,N001操纵着线缆,将某个数据包传输进了平板电脑的存储区中,并自动生成为一个名为《蓝潮》的动画电影。   文件很小,只有二十多分钟。   传输过程中,N001熟练地转移话题,刻意压低电子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八卦兮兮的试探,   “那个,宿主……”   “你是不是对主角有好感呀?”   周显被他打断思绪,面无表情地应道:“时空书局有规定,任务者不得与书中世界NPC产生超越任务范畴的情感纠葛。”   N001摆了摆小揪揪,一副‘时空书局算老几’的油条模样,“大清早就亡…咳咳,那是你们行动组的规矩啦,我们扮演组很灵活的啦!”   “你看,任务面板上还要求你去欺骗主角的感情诶?”祂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而且规定也没说不能对觉醒的NPC有好感啊?”   “宿主你知道吧?有些NPC在机缘巧合下,是能突破世界线束缚,觉醒自我意识的!就像……就像你之前抓捕的那个通缉犯呀。”   这件事闹得很大。   当时,整个时空书局都人仰马翻,消息根本封锁不住,因此周显没有怀疑一个扮演系统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他眉头紧皱,语速略快地问:“江寄雪觉醒自我意识了?”   系统没答‘是’或‘否’。   周显等了好一会儿,却见白色光球收回线缆,施施然地应道:“……假设一下嘛。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哦。”   周显明白了。   答案是‘否’。   凝重的气氛缓和了两分。   白色光球取消了具象化,回到了虚拟空间,徒留周显一人站在暗巷中,眉头深锁。   江寄雪那双或依赖,或阴郁的眼睛;五官艳丽却擅长伪装乖巧的面容;身体紧贴着自己时的触感……在他脑海中飞快闪过。   无比清晰。   他低头看着手中满电开机的平板,那点微弱的光芒映不进他的深瞳。   “……”   十来分钟后。   周显返回卧室。   室内黑黢黢的,他隐约瞟见江寄雪躺在床上的轮廓,被子裹得很紧,似乎只露出些许发顶。   周显沉默地将平板放在他枕边。   平板感应到动作,屏幕自动亮起,柔和的光芒瞬间驱散了床头一小片黑暗。   也照亮了江寄雪的小半张脸。   他正睁着眼睛,视线顺着被角缝隙钻出来,直勾勾地盯着周显。   在电子冷光的映照下,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里塞着一节被啃得鲜血淋漓的指头,粘稠的血液涂满下唇。   这已经不是周显撞见的第一次了。   在过往七个月的相处中,江寄雪偶尔会陷入焦虑等负面情绪中,每每如此,他都会展现出一定程度的自我伤害行为。   病态极了,扭曲极了。   他盯着站在床边的男人,唇齿间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语调轻飘飘的,“哥哥,我觉得我也挺好吃的……”   随即,他伸出鲜血淋漓的指尖,   “你要尝尝看吗?”   由于平板无人操作,自动息屏,屋子里又陷入了一片昏暗。   周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身体竟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缓慢弯下腰,低头,伸出舌尖,轻轻舔在江寄雪唇边那抹暗红冰冷的血渍上。   铁锈的味道,混合着少年唇瓣的温软,在周显的口腔中弥漫开来。   这是周显首次主动亲吻一个人。   ————————   江:还在嫉妒泡面。   周:我有点不对劲。   统:路过,赚点米。 [252]Chapter 252:软饭的滋味,还不赖。   新生儿呱呱坠地,生命开始的第一秒,得到的第一件事物便是拥抱。或许‘如何亲密’这个课题就是如此延续在人类的生命中。   尽管周显不在此列,但也不例外。   他无师自通地碾着江寄雪的下唇,撬开齿关,长驱直入,过程中毫不费力。   黑暗削弱视力,却放大了触感。   周显品尝着江寄雪口腔里的血腥味。对于身经百战的他而言,这味道格外熟悉,通常象征着硝烟与杀戮,与温存没有半分关联。   然而此刻,界限被打破了。   这个吻漫长而深入,带着掠夺的气息,却又透出几分生疏的探索。   他源源不断地从江寄雪唇齿间汲取温度,只觉得有一股飘然的舒缓感,顺着舌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将他自己也没发现的空洞填补完整。   江寄雪有一瞬间的惊愕。   随即,他闭上眼,仿佛变成一只软体动物,任由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了每一个角落,甘愿就此沉沦。   但很快,周显结束了这个吻。   ——来电了。   房间陡然亮堂起来。   周显直起身,就见江寄雪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嘴唇上的猩红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涨红。   他的眼睛像是被暴雨冲刷过。   所有的失落、阴郁都被冲刷得无影无踪,眸光亮晶晶的,倒映着男人的身影。   江寄雪下意识地抿了抿被亲得发麻的下唇,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纯粹的弧度。   在此之前,他不是没有亲过周显,但那只是流连于表面的假把式,暧昧得格外有限。   这次是不一样的。   江寄雪忍不住抬手,摸了摸滚烫的唇。   周显视线微移,瞥见方才被他自己咬伤的指头已经愈合了,只留下几个很浅淡的印记。   进化者强大的自愈能力,足以在极短时间内抹平了伤口。除了他身上的旧疤。   周显乱七八糟地想着事情,忽感腕上传来一道拉力。他低头瞥去,发现是江寄雪往里滚了半圈,一手抱着平板,另一手企图将自己拉到床上。   他很熟练地躺下。   下一瞬。   江寄雪钻进了他的怀中。   平板也继续播放着那部未看完的电影。   一切如常。   周显的手贴在江寄雪的腰后,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某道旧疤。换来那人轻轻的颤抖。他后知后觉地生出些疑惑,不清楚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至此的。   江寄雪小声嘟囔着,   “……别捏我的痒痒肉。”   谁知电影里忽然下起泼天大雨,将他的声音全然盖住了。周显循声低头,正好撞见屏幕里接连闪出几道白光。   轰隆、轰隆隆!   屏幕里的虚拟世界,电闪雷鸣。   电影里的角色站在树下,被淋成了落汤鸡,好不狼狈,可他却只顾着冲某道背影大喊,语气激动,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我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我变得很不对劲,我想我是爱上你了,而这,而这——”   “这很不应该!”   那个人是这么说的。   这段台词宛如惊雷,在周显的耳边炸响。恍然之中,他又想起了系统方才对自己的调侃,“宿主,你是不是对江寄雪有好感?”   周显也想对自己说,“这很不应该。”   然而,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   融化的冰可以重新冻结、打碎的玻璃可以再次拼合,但谁也无法让一颗血肉做的心脏忘记首次悸动的感觉。   毕竟,它寂寞了那么久。   周显垂下眸子,注视着依靠在自己心口位置的少年,慢慢环紧了双臂。他的双掌埋在衣衫之下,用力地感受着江寄雪的体温和触感,像是迎接出生后的第一个拥抱。   江寄雪蜷缩了起来,仿佛男人的手掌是连接皮肤脏器的脐带,带他回到温暖的羊水中。   半晌。   他说道:“哥哥,我好想独占你。”   周显想了想,应了声,“哦。”   “……”   基地的重建工作,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先前那场动乱造成的损失极大,房屋重建与扩建工作很繁重,人手眼中不足,别说蒙朔又另外集结了一只小队外出猎杀变异动植物。   原因有二。   第一,就算人类不主动出击,变异动植物也会入侵人类基地,将人类当做自己的食物或养料,二者不存在和平共处的可能性。   第二,闫文杰拿到了那批科研设备,日夜钻研能够抵御变异动植物的新科技,此项目事关人类生死存亡,自然要大力支持。   总所周知,科研都是烧钱的。   如今是末世时代,晶核就是最大面值的货币。   蒙朔本来想让周显担任队长一职,不曾想他身边那个羞怯内向的少年主动举起手,将这一职位揽了下来,看得蒙朔云里雾里,一个劲儿地瞅向周显。   周显面无表情,默不作声。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由少年来担任队长一职,蒙朔乐见其成。反正他们两人成天绑在一起活动,而少年可是未公开的进化者……   若能对基地产生些许归属感,岂不是更好?   蒙朔充分理解,且支持两人不想公开进化者身份的决定。虽然进化者身份在末世是一种威慑,却也是引来觊觎的麻烦。   时间一天天流逝。   江寄雪进化者的身份,终究无法长久隐藏。   主要原因是——他一改怯懦内向,只围着周显打转的形象,积极运用异能,配合基地的作战人员外出猎杀变异体,切实履行队长的职责。   他变得愿意与人交流了,脸上时常挂着温和的笑意。   像正常人那样。   在他的异能污染下,变异生物变得懒洋洋,动作迟缓,普通战士的伤亡率直线下降。   次数一多,傻子也反应过来了。   每一次全身而退,每一次满载而归,众人看江寄雪的眼神就愈发明亮,没有人声张,却忍不住愈发佩服他。   比起周显毫无掩饰的冰冷,众人敬佩他,却也不敢太靠近他,而这个长相精致,笑容温和,又能力强大的少年,无疑更容易赢得普通人的好感和依赖。   一时间,江寄雪在基地的人气如同火箭般飙升。   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会有感激和好奇的目光追过去,会有战士热情地打冲他招呼,会有孩子怯生生地叫他‘小江哥哥’。   多么漂亮、善良、乐于奉献的一个人啊。   唯独周显清楚地看到,江寄雪在回应那些热情招呼时,自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和满不在乎,只有自己靠近时,他的眼睛才会骤然亮起,仿佛恶龙注视着宝藏。   里面塞满了占有欲,快装不下。   毫不夸张地说,周显被软饭包围了。   就连蒙朔——在涉及变异动植物的问题时,也下意识地找江寄雪,而非周显。   不过,这天下午,他单独找周显见了一面,开口就问:“怎么了?你们该不会闹矛盾了吧?别告诉我你们在搞冷战啊……”   原因无他。   只因近一周以来,江寄雪带队外出,竟主动将周显踢出了队伍,仿佛迷恋上了众星捧月的感觉,不愿男人来碍眼。   听到蒙朔的话,周显陷入沉默。   冷战?   好陌生的两个字。   他不动声色地舔了舔被某个人嘬破的舌尖,手里还摆弄着一台顶配照相机,取景窗正显示着最新拍摄的一张照片。   这是一面断墙。   阳光撒下来,在崎岖不平的墙面上形成了一块很特殊的光斑,像一个人的侧影。   周显方才盯着它几秒,按下了快门。   此刻,两个大男人并排坐在残破的台阶上,蒙朔瞥了一眼他手里的家伙,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迟疑地道:“据说你以前是摄影师,不像啊?”   周显抬头,直白反问:“拍得很烂?”   烂也正常。   他实在干不来这么文艺的活儿。   要不是闲得发慌,他也不会把照相机翻出来,谁知江寄雪见他第二次举起机器,隔天就回到市中心别墅,将其他设备都搬回来了。   周显偶尔会拍点风景。   瞎拍。   听他这么说,蒙朔笑了。   “这都哪跟哪儿啊,”他拍着周显的肩,“我的意思是,你看起来一点儿不像文艺青年,倒像是我的同僚。”   周显没否认。   两人坐了一会儿。   蒙朔又问他,“你们真的没问题吧?”   周显没吭声,只侧头望过去。   蒙朔接收到他那略显淡漠的眼神,用一种开玩笑似的口吻说道:“来基地两个多月了,很少见你们分开行动,这还是头一次……”   周显收回视线,盯着取景窗里的光斑人影,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确实是头一次。”   ……有什么人拦在他前面,将所有任务揽到自己身上,只为了让周显无事可做,以至于他真的有那么一刻忘记了自己的职责。   周显是作为一个战士出生的。   然而此刻,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日光拂过自己的面颊,每一个细胞都变得懒怠,手脚也变得沉重。   没有烂摊子需要他来收拾。   因为江寄雪愿意为他排除所有麻烦,让他吃上香香的软饭。   而他所要支付的代价,仅仅是被那人独占。   周显:“……”   还不赖。   蒙朔凝视着男人的侧脸,神经骤然松了下来,自顾自地起身,一边拍落裤子上的灰,一边说:“没事了,看你们也没什么问题,看来基地不必担心痛失人才了。”   周显不知道蒙朔是怎么看出来的。他只瞥了一眼对方渐远的背影,随即低下头,将镜头对准脚边的一块碎石头。   形状很特别。   像月光。   下一秒,月光被黑夜吞噬了。   一道人影盖住了周显脚下的日光。   他早就注意到动响,却不疾不徐地抬起眸,一张疲态尽显的鹅蛋脸映入眼帘。   女人看起来四十出头,中等身高,偏瘦。她看起来很疲惫,但身上收拾得很整洁,隐约透出几分高知气质。   周显淡声道:“有事?”   女人神情古怪,踌躇了许久,才开口道:“你跟小江……是什么关系?无论什么关系,我都想提醒你一句,千万不要被他骗了。”   “他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 [253]Chapter 253:有点生你的气。   自停电那夜后,时间已经过去近两个月。   周显看着江寄雪对外一步步伪装成讨人喜欢的少年人形象,过程如一场和风小雨,所有的改变都显得格外自然,无人窥见他皮下的扭曲灵魂。   眼前的女人却给出了一个真实的评价。   对此,周显感到些许诧异。   他下意识地偏了偏脑袋,投向女人的眼神更加深邃,似乎想要找出对方的过人之处。   女人或许是被周显的目光慑住了,脸上掠过一丝紧张,但很快被她强压下去。她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我知道这话可能不该我说,但……你得小心点那个孩子。”   周显扣上镜头盖,“怎么说?”   女人顿了顿,似在回忆一段极不愉快的往事,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我叫吴荔,在末世前是个心理医生,曾与警局有合作,专门负责受到案件影响的未成年孩童心理疏导……”   心理医生?   周显想起江寄雪确实提过一次。   但他当时没有细问,江寄雪也没有细说。   结合女人刚才所说的案件影响,周显很快有了思绪,原来不是江寄雪的伪装出了披露,而是遇到了年幼时期的熟人。   果不其然。   吴荔闭了闭眼,声音有些沙哑,“小江,我跟他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他母亲……出事之后。”   周显看过原著,知道他母亲去世得很早,那时的江寄雪仅六七岁,刚就读小学一年级。   吴荔见男人神色冷淡,小声问道:“你知道她妈妈的事情吗?”   周显点头。   见状,吴荔声音更低。   “现场非常惨烈,她妈妈的喉咙被割断了,血流得满客厅都是……他爸爸打开门,当场就吓坏了,当时小江就坐在客厅里,守着他妈妈的尸,在旁边的矮桌上写作业体……”   语言不能体现吴荔此时的混乱心绪。   她至今还记得警方送到自己手里的资料案卷,上面写着:经过调查,在江寄雪父亲回家之前,他已经在客厅里呆了整整五个小时。   那天是上学日。   江寄雪本不该那么早回家,偏偏那天学校发生了一场小心火灾,为了安全着想,校方给所有学生放了半天假。   除了纸质资料,案卷还有一个U盘。   盘内保存着一段截自街头监控的视频,时长不到五分钟,像素不是很高清。   视频中,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孩独自拐进街道,进入监控视频范围内。   吴荔看着他双手捏着书包带子,慢慢走到一扇临街居民门前,然后捏起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捅开了那扇生了锈的金属防盗门。   紧接着,是里面的木门。   监控看不见木门里的景象,只见小孩儿站在门外好一会儿没动弹,脑袋微垂,似乎正凝视着里头什么东西。   视频似乎是卡顿了。   可右下角的时间仍在一秒秒变化。   半分钟后。   小孩儿终于走进屋内,如往常每一个放学的日子那样,锁好了外头的防盗门和里面的木门,仿佛客厅地板上没有躺着一具尸体。   警方确认那家女主人是自杀,原因是为了报复出轨的丈夫。不仅如此,她还录了一个视频,在客厅电视循环播放……   如此病态,极端。   吴荔看完案件相关的资料后,只觉得孩子生活在这般畸形的家庭实在可怜,在目睹母亲的死亡现场后患上失语症也无可厚非。   “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被吓坏了。”   吴荔从回忆中抽离,冲男人露出一抹苦涩和自嘲的表情,“我想帮他走出来,想治愈他。但很快,我就发现我错了……”   “这个孩子的心是黑的。”   “他内心的深处,扭曲得可怕!”   她看着周显,语气分外笃定,   “那个女人有严重的偏执型人格障碍,控制欲极强,情绪很不稳定。她把自己的疯狂和偏执,像病毒一样,刻进了小江的精神世界里!”   “我努力了很久。”   吴荔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继续说:“他终于开始说话了,仿佛逐渐走出创伤,可当我建议并疏导他忘记关于那天下午的恐怖记忆……”   她仍记得那天的场景。   心理辅导室内。   小孩儿握着蜡笔在白纸上涂画,动作忽停,然后睁着一双黝黑的眼睛注视着她,语气里透出几分理所当然的意味,   “这样的话,妈妈会生气的。”   稍一停顿,他又问道:“吴医生,我爸爸也在看心理医生,那个医生也会建议他忘记跟妈妈有关的事情吗?”   得到吴荔肯定的回答后,他收回视线,注视着桌上那张被涂满了大大小小眼睛的画纸,很小声地说了句什么。   吴荔没听清。   自那天之后,她感到少许异常。   很快,吴荔发现了所谓异常。   ——她被江寄雪跟踪了。   “在我家楼下,在我常去的咖啡馆,我总能感觉到一种冰冷的视线,像蛇一样黏在我身上!”   吴荔说着,身体微微发抖,双手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甚至有一次,我在超市的货架缝隙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   “他还不到十岁啊!”   迎着男人淡然的视线,吴荔垂下脑袋,有些语无伦次,“我时常觉得自己所面对的,不是一个需要帮助的孩子……”   她终止了治疗。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这个孩子。   后来,吴荔偶遇了对方的父亲。   曾经风度翩翩的男人,如今看起来潦倒极了,整日酗酒不说,还成了名声狼藉的家暴父亲,遭到所有人唾弃和远离。   哪怕隔着一道门和一条走廊,她仍能听见诊疗室里男人带着深切恐惧的哭声,明明是一个卑劣的加害者,却如同受害者一般痛苦。   到底谁才是受害者?谁才是加害者呢?   或许他二者皆是。   “……”   吴荔想起近日在基地的听闻,里面有关于江寄雪的种种,她抬头看向周显,眼神惶恐,“我听说你们的关系……很亲密,他依赖你,很在意你,但你一定要相信我,那不是正常的感情!”   周显大概是听懂了。   或许是江寄雪在外的形象塑造得太好,又在基地担任要职,引起了这位女士的恐慌,唯恐这个小变态长成大变态,搞出什么大乱子。   她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要知道,江寄雪的异能是情绪污染。   随着末日蓝潮的一次次降临,他的异能也一步步进化,很难说变异动植物对人类变本加厉的围剿和屠杀,没有受到他的情绪感染。   “说完了?”   周显站起身,随手拍了两下灰,那张万年不变的冷硬脸庞上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他没有看吴荔一眼,径直从她身边走过,风把他的话送回来,“这些我都知道了,下次说点我不知道的吧。”   不对。   尚且有一点,他之前是不知道的。   哦。   原来江寄雪以前还跟踪过别人啊。   都说一回生,二回熟,那他技术还那么差?   ……怪不得每次都被人发现。   ·   傍晚。   基地入口,喧嚣与疲惫交织。   一支作战小队带着硝烟和尘土的气息返回,车斗里装满了东西,收获颇丰。   基地内的后勤人员正在登记交接。   小队成员站在一旁,聊着天。   “小江队长真是神了!”   其中一人神情激动,一个劲儿地拍着江寄雪的肩膀,嗓门微低,“也不知道那几只变异狼是从哪里来的,要不是…它突然犯困打哈欠,咱们哥几个非得在医务室里躺一遭!”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看向少年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亲近。   江寄雪背着一个军用背包,双手戴手套,像个干净无害的学生仔。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映红了那抹略带羞涩的真诚微笑,   “没有啦,是大家配合得好。”   正当他应付着同伴的热情时,忽然感到一道视线落到自己身上,扭头就见男人站在不远处,目光沉沉地穿透暮色,直达他的眼底。   四目相接的瞬间,江寄雪眼底的笑化为了真实。   他忍不住拔腿跑过去,语气雀跃,“哥哥,你是特意来接我的吗?!”   周显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献宝似的将背上的包取下来,抱在怀里,“我今天找到了好东西,你应该会喜欢的……”   这时候,身后的队员也凑上来了。   他们关切地打量着周显,询问道:“周哥,听小江说你这几天身体不舒服,有好一些吗?”   周显扫了一眼江寄雪。   这个小骗子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   他点了点头,嗯了声。   加入基地以来,作战小队是周显和江寄雪与其打交道最多的人,再加上江寄雪毫不掩饰自己对周显的依恋,几人对他们的关系心知肚明。   打完招呼,几人自动离开。   周显则瞥了眼身前的人,调头往住所走去,江寄雪习惯了他的冷淡,如往常无数次那样,悄然跟了上去,一路上话不停。   进了门。   江寄雪第一时间摘掉了自己和周显的手套,然后眉眼弯弯地踮起脚尖,整个人趴到男人胸前,将自己略微干燥的嘴唇送上前——   被躲开了。   江寄雪猛地睁开了眼睛,黑瞳深邃。   自从那个停电的夜晚后,深入的唇舌交流便成了两人常做的事情,江寄雪勤快极了,周显主动的次数较低,却也不算厌倦。   所以……   为什么要躲开?   近一年的同居生活中,男人始终没有表露出自身的渴求,江寄雪心中有所猜测,早就做好了柏拉图的心理准备,安分地扮演一个好打发的乖小孩。   摸摸、抱抱、亲亲。   这些就够了。   江寄雪的嘴唇贴着男人的下巴,视线变得粘稠阴郁,仿佛被人抢走了心爱的东西,“哥哥,你不想跟我亲亲了吗?”   周显能清晰地感觉到江寄雪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仿佛挂在天空的太阳摘下了人造光圈,黑暗与寒冷飞速环绕上来。   看起来顺眼多了。   周显抬着脸,眼皮半阖,俯视着跟自己有一段身高差的少年。   他固执地等待着一个回答。   周显心知肚明,却莫名其妙丢出一句,   “你以前还跟踪过别人?”   江寄雪被这个问题砸懵了。   他愣了好几秒,两条眉毛快要搅在一起,表情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半晌才长长地哦了一声。   “是吴医生啊?她找哥哥说话了?”   “世界真小。”   “我之前在工地那边看到她了。”   他的语气很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吴医生人挺好的,我小时候不爱说话,她给我治疗了好长一段时间,不过她总想让我忘记妈妈的事情,无论我怎么拒绝都没用……”   “所以,我只好让她自己放弃了。”   他解释得轻描淡写,并埋脸在男人的颈窝间,呼吸着那股令人安心的冰冷味道,像是宣告着什么,言辞凿凿,   “但是……”   “跟踪哥哥完全出于我自己的意愿。”   “跟哥哥分开的时间里,我满脑子都想着哥哥在干什么,是不是见了谁,有没有想起我……”   随即,他有些庆幸地感慨了一句,“还好今早穿走了哥哥的外套。”   如果此刻是在末世前,或者这番宣言的对象并非周显,而是别的什么人——   江寄雪可能会被送进局子。   可此时站在这里的,不是别人,正是周显。   很难说周显和江寄雪两个人之间,究竟是谁距离普世意义上的‘正常人’更近一些。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   周显的跟踪技术比江寄雪好多了。   若是他想跟踪什么人,绝对不会被对方发现。除非他有意为之。   “唰啦。”   周显无视了圈着自己脖颈的两条手臂,任由江寄雪紧贴着自己。这个姿势正好方便了他拉开江寄雪背上的双肩包,从里面翻找东西。   他翻出了一袋包装通红的零食。   开袋,咀嚼,吞咽。   然后,周显低下头,给了江寄雪一个很深很长的亲吻,直至那人小声地抽泣,   “……哥哥,这个味道好辣。”   “我嘴巴痛。”   半晌。   周显将江寄雪放开,带着薄茧的指腹蹭过他湿润的眼尾。他盯着少年肿得不正常的唇瓣,神情若有所思,语气平直地自语道:   “这就是嫉妒的味道吗?”   周显抬掌,把指腹上的泪水蹭到江寄雪脑后的小辫子上,又拍了拍他的脑袋,声音低沉,口齿却清晰极了。   “江寄雪。”   “你嫉妒的时候也会这样吗?”   他稍一停顿,回顾且评估着自己的心情,然后简单地总结道:“我有点……”   “生你的气。”   江寄雪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被辣出来的眼泪还在流。   ————————   双向奔赴的病情() [254]Chapter 254:方舟基地。   “我有点生你的气。”   周显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语气却平静,甚至透出两分对自身的探究欲。   这气生得很没道理。   他几乎是横跨了近十年光阴,去抱怨一个当时压根不认识自己的小孩子,并向此刻的他追究责任。   原因是什么?   周显没有向外寻求答案。   因为他反复思索着自己这大半个下午的心情,经过一番客观或不客观的评估,最终得出了答案——   对于江寄雪来说,他似乎没那么特别了。   老实说,这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毕竟周显的皮肤饥渴症也并不源自于江寄雪。某种意义上,他们此刻才达成了公平的条件。   追根溯源,其根本原因大概是……   周显已经无法将江寄雪当成纯粹的任务目标,或一串人形数据。原著里的文字无法概括他,周显的手掌却将他一寸寸丈量描摹,拼凑成主观的印象。   现在的他对江寄雪有欲求,有要求。   而江寄雪必须满足他。   思索间,周显垂下脑袋,上身向前倾,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溢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他咬住江寄雪的唇。   就在这时。   一道电子提示音陡然响起,宛如一根尖针,将屋内粘稠而紧绷的气氛刺破。   是江寄雪塞在背包里的军用通讯器。   周显一手扣着他的后脖颈,另一手伸到他背包里翻找,将压在最底层的通讯器掏出来。   蒙朔传来简讯。   他邀请两人来自己的住所吃饭,顺便与其他人一同商讨基地的要紧事项,最后还强调两人务必到场。   周显看完简讯,将通讯器扔了回去,掌心里却多了一粒冰凉薄荷糖。   他主动松开江寄雪,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江寄雪靠在他肩头,整个人像是一团吸饱汤汁的豆腐,软趴趴的,被周显咬两口就不成样子了。   周显把薄荷糖塞进这人的嘴里,就听他很小声地问:“哥哥,你还在生气吗?”   说话时,温热的呼吸扑在他的手背。   周显顺手抚上江寄雪的面颊,掌心传来少年皮下的热度,随后,他的指尖滑向江寄雪的领口,在锁骨下方流连片刻,才移开。   期间,江寄雪安静吃糖。   他的舌尖有些刺痛,忍不住轻轻将薄荷硬糖送到左边口腔,过几秒,又转移到右边口腔。糖果自牙齿上蹭过,发出很细微的响声。   好半晌,糖果化成了甜水。   周显的另一只手从江寄雪的衣服下摆抽出来,眼中翻涌的情绪尽数沉底,只残留一丝余韵,柔和了他的眉眼。   “看情况吧。”   尽管没什么道理可讲,但周显还是这么说了。   此话一出,江寄雪一边眼巴巴地望着他,一边拢了拢自己大开的领口,将那一道道红痕藏掖起来,抿唇点头,神情似乎有些萎靡。   可周显分明瞥见他身后有一条看不见的尾巴,正左右摇晃着,他忍不住按了一下江寄雪的脑袋,催促道:“去吃饭。”   “……”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   夜色如海水般,从天外蔓延过来了。   由于江寄雪近两个月的‘殷勤表现’,周遭的变异动植物被清理得很干净,基地的重建工作进行得很顺利,道路收拾得井井有条。   尽管不能跟末世前相提并论,此时的景象已是难得的安乐了。可没有人知道那场颠覆世界的蓝潮会卷土重来,一次比一次凶险。   周显敛眸,瞥见江寄雪含笑的嘴唇。   还肿着呢。   蒙朔的住所不远,两人走了不到十分钟,远远就瞥见一个被层层防守的大型厂房。   明亮的光线从铁皮缝隙间透出来。   两人不是第一次来,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顶棚下,长管灯映亮每一个角落,空间被分割成几个大小不一的办公区域。   墙壁上钉满了基地防御图、物资清单、人员排班表和用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的作战计划,一旁的桌子放着通讯器和武器保养工具。   更加秘密的文件,则不在明面上。   与其说是住处,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战时指挥部兼仓库。   待两人走近,一阵嘈杂的人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从里头传出来。   周显推开门,就见厂房最大的一片空地上,胡乱地拼接着几张桌和长凳,围成了一个巨大的餐桌。   空气里弥散着食物的味道。   只不过末世时代,餐食种类有限,桌上大多为速食产品,但也是难得的丰盛了。   毕竟,曾被人类装在饭锅里的鲜肉蔬菜,大多已改换猎食者的身份,与人类争夺着食物链的排列顺序权。   毫无疑问,人类正处于下风。   桌边已经围坐了二十来个基地的核心人物:领导人蒙朔、作战队的骨干、后勤组的负责人等等……   闫文杰那个科研疯子还是老样子,缺席。   当周显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所有人断开话题,目光下意识地投了过来——   “哟,才来。”   蒙朔捧着碗,率先打了个招呼,然后用筷子点了点自己身边的两个相邻空位,“赶紧过来吃点儿,不然全被这群牲口抢完了。”   其中一个身材魁梧,性格外向的队员,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又瞥着他们胳膊擦着胳膊的距离,忍不住笑了两声,挑起一个话题,   “今天撞见周哥来基地门口接小江队长了。”   “我以为是小江队长黏人,没想到周哥这种硬汉也有柔情的一面啊……”他啧啧摇头,叹气,一副没眼看的样子。   周显性格冷,气势又强,跟所有人都保持着一定距离,是以没什么人敢当着他的面,开他的玩笑。   在时空书局的行动组中,亦是如此。   眼下的情况却有所变化。   江寄雪对外的伪装很有效,再加上他长得好,年纪又小,总能激起他人的亲近欲,连带着周显也遭人打趣。   闻言,其他目睹过现场的队员也哄笑起来。   蒙朔不知道这茬儿。   他中午才找周显聊了几句,当时还猜测是两人起了什么矛盾,幸好猜测落空,但他也没想到周显还能跑去基地门口接人,忍不住问了句,   “真的假的?”   大刘用力地点头,斩钉截铁道:“我一个人看错也就算了,这么多双眼睛还能看错?”   面对调侃,周显面容平淡,仿佛置身事外。   江寄雪的反应则与他截然相反,那张精致的脸上迅速飞起两抹红晕。他一手抱着男人的手臂落座,另一手下意识地抬起来,遮住自己的唇。   周显:“……”   他不记得江寄雪是多么有羞耻心的人啊。   在周围数道揶揄的目光下,他沉默地看着江寄雪率先给自己盛好饭食,连筷子也要塞到自己手中。   做完这一切,江寄雪满意地弯起眼睛,示意周显快吃,自己则托着腮,眼巴巴地盯着男人,舍不得移开眼。   那眼神很依恋,且热切。   而周显习惯了被江寄雪光明正大偷窥的感觉,毫无心理压力,也没有任何惭愧地举筷扒饭,看得坐在蒙朔差点呛住,偏头咳嗽两声。   阿阮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默默移开视线。   几个年轻的战士互相挤眉弄眼。   众人也不是第一次旁观两人的相处模式了,蒙朔忍不住说道:“周显,大男子主义要不得,两个人在一块儿,不能单一个人忙前忙后啊……”   话里没有多少说教意味,带着些玩笑。   周显:“?”   哪来的大男子主义?   他动作稍顿,回以蒙朔一个坦然的眼神,语气却有些不解,“我在吃他的软饭,不明显吗?”   放在末世前,软饭概念基本跟金钱权势相关,末世后也大差不差。   作战队长,江寄雪担了。   各类生活物资,江寄雪双手奉上。   毫无疑问,周显确实吃上了江寄雪的软饭,如今一个心安理得,另一个求之不得,谁也没有异议。   然而,这句话却险些震掉在场众人的下巴。   不等他们发表任何评价,厂房的铁门冷不丁被人撞开,发出一声巨响。   闫文杰双手抱着一个约莫行李箱大小的仪器,用肩背顶开门,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他的样子比以往更加潦草,双眼布满血丝,眼珠子却瞪得溜圆,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光芒。   无视了满桌惊愕的目光,他像个疯子一样冲到桌边,嘶哑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成了!我成了!”   闫文杰高举起那个外表很不起眼的破烂仪器,如同捧着传国玉玺,声音因激动而劈叉:“我的设想果然是可行的,晶核动能!安全屏障!你们看好了!”   话毕,他猛地按下仪器开关。   “嗡——!”   一道低沉的嗡鸣声以仪器为中心扩散开来。   随即,仪器顶端向上方和四周延展开一面近乎透明的淡蓝色光膜。   光膜薄如蝉翼,迅速向上攀升。   在众人的注视下,它逐渐形成了一个将整个厂房内部空间笼罩在内的光罩,宛如科幻电影中的梦幻场景。   然而,这景象仅仅持续了不到十秒钟   “滋啦…噼啪!”   仪器内部爆出几团刺眼的电火花,覆盖厂房的光膜像个易碎的泡泡,消失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熟悉的场景再度袭来。   ——整个基地的照明瞬间熄灭了。   就在这片突兀降临的黑暗和死寂中,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一个感染了另一个,众人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就连周显的嘴角也不着痕迹地挑了一下。   蒙朔拨弄打火机,就着小火苗的光亮,踱步到闫文杰的身前,用力拍他的肩膀,“牛,真是突破性的进展,如果时间能长一点就更好了!”   闫文杰嘿嘿一笑。   蒙朔搭着他的肩,回头看向桌边的众人,语气里是止不住的欣喜和振奋,宣布道:“正好,基地的基础设施重建工作也告一段落了,要不我们给基地起了新名字吧?”   众人纷纷应和,“好啊,新气象!”   “叫什么好呢?”   “城南临时基地,听起来就不够霸气!”   “……”   在七嘴八舌的讨论中,周显放下了筷子,声音穿透空气,落到每个人的耳边,   “——方舟基地。”   “这个名字怎么样?”   ————————   周:有点不高兴,跨时空出警!   江:请立刻逮捕我,这是我一生一次的请求! [255]Chapter 255:你能从这里跳下去吗?   周显很少参与闲聊。   除非必要时刻,他的话少得可怜。尽管他对重建基地的贡献极大,却总是游离于人群之外,仿佛一个无动于衷的局外人。   唯独江寄雪黏在他身侧,尽显抗冻本色。   当他的声音响起,所有人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蒙朔很快反应过来,低声念叨了几遍,忍不住笑了一声,   “方舟,这名字好啊。”   其他人揣摩过后,也连连点头。   就这样,基地的名字快速敲定下来。   比起原著里的时间节点,方舟基地提前了好几个月问世。在众人达成共识之后,周显忽然听到一道提示音自脑海深处响起。   “叮,第二个任务开启!”   系统的正经持续了不到一秒,电子音又变得不着调起来,甚至还模拟出吹口哨的声音,   “呜哇,进度条瞬间拉满了一半耶!”   “宿主的软饭成就已达成,只要补全‘告白’剧情点就完事儿了。”   话毕,系统的语气如过山车般下落,叹道:“按照原著进度,宿主本来能跟主角多相处几个月呢,谁知道你们两个太给力,把最大的变异生物威胁给抹消了……”   对此,N001感到非常遗憾。   作为一个决意在‘宿主进出口贸易’领域做大做强的法外狂统,N001在绑定周显的那一刻,就意识到自己进错了货。   祂大概是被资本做局了。   因为周显是时空书局的高级任务者,不太可能会为了主角留在这个世界,放弃任务奖励,并且这一行为也意味着——他将背弃时空书局,舍弃自己的公民身份,沦为此世界的一串人形数据。   在时空书局的概念里,公民与书中世界的NPC可是两个维度的存在。   二者之间的差距,堪比生殖隔离。   退一万步来说……   抛开周显的原有身份不谈,这个男人的情感极其淡漠。N001想象不到他会为了某个人生出恋爱脑,甘愿舍弃一切的模样。   太悬了。   每每想起这点,N001就想叹气。   好在周显自带时空书局的积分账号,让祂赚到了些许抽成,哪怕最后痛失一个亿,也不算竹篮打水一场空。   正因如此,N001对一个亿仍抱有希望。   因为祂的账户——抢来的合法账户里,通过兑换初级营养剂和充电所得的抽成是不会说谎的,种种迹象说明了,这根产自时空书局的钢筋水泥隐约有软化的倾向。   然而,希望在这一刻破灭。   男人主动提议基地的新名称,以促进第二个任务的展开,似乎完全不在乎跟主角的相处时光,一心想要完成任务,早日离开这个书中世界。   任务有所保障,N001喜闻乐见。   宿主毫无留恋,N001呜呼哀哉。   系统光屏上,显示着宿主所在的场景。   整个基地再一次停电,好在厂房里的众人点起了蜡烛,光影摇曳,映照着男人冷峻的面庞。   趁着无人关注,少年悄悄亲了一下他的下巴,而男人的表情仍旧平淡,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柔情蜜意。   N001:“……”   再见了,一个亿。   还是老实做任务吧。   省得任务失败,被遣返回时空书局。   光屏前,小白光球很失落地挠挠肚皮,继续播报剧情进度:“方舟基地就此成立,约莫半年后,那个对主角见色起意的大佬就要从首都过来了,最后一个任务便自动开启……”   “到时候,宿主只要将主角拱手让人,让主角心如死灰,最后再消失在野外,生死不明,就能返回时空书局了。”   说着说着,小白光球忍不住瘫了下来,仿佛一团被晒化了的麻薯。   下一瞬。   男人的嗓音在虚拟空间内响起,语气听起来很冷淡,却带着一股莫名的意味,   “谁说我要走了?”   话音刚落,小白光球顿时一个仰卧起坐,很软弹地支楞起来了。   ……嗯???   该不会真长出恋爱脑了吧?!   N001忙问:“宿主,你不打算回时空书局了?”   系统空间外。   周显感受着下颌处残留的一丝温软触感,腹部传来的饱胀,以及唯独自己能嗅到的薄荷糖气息,无声应道:“怎么可能。”   不回时空书局,是不可能的。   N001又躺了回去。   N001:“宿主,我怀疑你在溜系统呢。”   不料周显语出惊人:“你又不是真正的系统。”   N001:“……”   周显沉默一秒,开诚布公地道:“我们曾经打过好几次交道,你应该还记得我吧?这个世界会濒临塌陷,也是被你入侵过的缘故。”   N001:“???”   周显顿了顿,解释道:“时空书局的工作流程很严格,向来是一个宿主和一个系统成对匹配合作,但我发现了另一个系统的存在。”   “——它偷偷向我求救。”   周显第一次发现异常,是在蓝雾降临之际,江寄雪如约增加好感度,任务面板却闪起了刺眼眩目的彩光,以至于他没能看清江寄雪对自己的好感度数值。   但他隐约看到了另一串字符。   【SOS】   周显经历过无数任务,瞬间察觉到不对劲。他下意识地维持着淡然的模样,对此按下不表。   第二次发现异常,是在末世第一个月后。   他跟江寄雪首次同榻而眠,对原著所描述的‘清冷厌人主角’这一形象产生了质疑,忍不住重温了一遍原著小说。   小说光屏中,隐藏着无数个【SOS】。   第三次异常,发生在两个月前。   基地停电的那个夜晚,他让系统具显化,给江寄雪的平板充电。这个情感模块异常充沛的系统首次显露外形,还收取了一笔不菲的电费。   之后的交谈,让周显确认了某个事实。   他绑定到盗版系统了。   系统空间内。   蓝色·正版系统·光球在角落缩成一团,只觉得蹲在光屏前的小白光球冒出一股阴森的黑气,几乎将整个虚拟空间填满,让球喘不过气来。   蓝色光球欲哭无泪。   它向首席任务者求救这件事,居然就这样被揭穿了!任务者,你怎么可以这样!!   最重要的是,它现在才知道强行劫持了自己的主系统身份不简单,猛然涌起的求生欲驱使它颤颤巍巍地开口:【前辈,你听我解释……】   小白光球:“您说。”   蓝色光球:【……】   救命啊!!!!   这时候,系统空间又响起周显的声音,适时地解救了被吓得快要炸出毛刺的蓝色光球。   他对N001说:“本来我想完成了任务,返回时空书局之后,再处理你的事情,我也能猜到你想要用积分做什么了……”   话毕,周显听到了一道短促的冷笑。   这声冷笑泛着电子音的质感,很诡异。   周显面不改色,继续说:“我会完成任务,补全缺失的剧情点,确保这个世界不会崩塌,但我也会通过任务奖励复生,回到自己原本的身体。”   “但是——”   周显顿了一下,余光瞥见江寄雪的侧脸。   少年跟其他人打成一片,此时正衔着筷子笑,大概是被问到,成天抱着一块冰石头,不嫌冷吗?   这块冰石头,指代周显。   周显毫无被讨论的自觉,淡然扒着江寄雪夹过来的饭菜,那人则眉眼弯弯地道了声,   “被冻死也无所谓啦……”   周显咀嚼,吞咽,无声道:“我需要你为我保留这个世界的通道,让我以原来的身体再一次投放到这个世界。”   以他现在的身体数据,还是太弱了。   况且,书中的角色觉醒了自我意识,被时空书局发现之后的下场可不算好……   这个盗版系统就是前车之鉴。   因此,周显必须回时空书局一趟。   电子音很冷,问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的任务奖励又不会给我,像你这种‘高级公民’也愿意背叛时空书局?”   系统说得没错。   这两个月,周显始终在审视着这个疯狂的想法。   倒不如说,他能生出这个想法,并为此摇摆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本身就代表了一种选择。   时至今日,他才明白为什么扮演系的任务者总是频繁前往心理辅导室,更严重者,甚至为了任务目标违反时空书局的纪律,最终被周显抓捕。   以前的他不明白这些同事是何想法。   如今,他倒是摸到了几分滋味。   周显放下碗筷,应道:“任务奖励不会给你,复活奖励是中控系统为一次性宿主申请的特殊奖励,都是有数目的,商城里兑换不到。”   紧接着,周显吐出了第二个‘但是’。   他说:“我的积分账号可以给你,整个时空书局你找不出比我拥有更多积分的人了,这笔交易你要是不做,我也无所谓。”   “我还能想到其他办法。”   “你呢?”   “你亲手毁灭的那个世界,你找得回来吗?”   “……”   厂房内,谈话声不断。   关于基地的建设与发展,在场众人进行了一轮又一轮的讨论与辩驳,将细节一点一点敲定。   周显的嘴巴却极少张开。   他看起来比以往更加沉默了。   只是所有人不知道的是,出于某个目的,周显跟意识中的存在谈判了一晚上。唯独江寄雪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数次回头看他,并攥住了他的手腕。   散场时,时间已经很晚了。   夜风寒冷,空气死寂。   江寄雪紧攥着男人手腕往回走,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总觉得…今晚的哥哥离我很远……”   周显却回了一句驴头不对马嘴的话。   “你说的,是认真的吗?”   江寄雪目光疑惑,“什么认真的?”   周显复述道:“被我冻死也无所谓。”   这是江寄雪在饭桌上,被人打趣时的一句回应。   江寄雪的反应很直白。   他一边点头,一边说:“嗯。”   见此情景,周显停下了步子。他反攥住江寄雪的腕,带着人偏离了回小楼的方向,往基地外围的一栋废弃高楼走去。   两人一路无话。   周显拽着人,一步步走到高楼顶层。   天台的风更加喧嚣,猎猎作响。   “嗒。”   周显长腿一迈,率先迈上了天台围栏的台子,鞋尖部分已经裸露在空气中,底下便是能让人粉身碎骨的大地。   江寄雪被他拉了上去。   周显偏过头,同时松开了他的手腕。   江寄雪似乎有些恐高,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想要抱住男人的臂膀。   周显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他的目光落在脚下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平地,开口说话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又像是索取证明,语气平静极了,内容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江寄雪。”   “你能从这里跳下去吗?”   江寄雪只愣了一秒。   随即,他的脸上浮现起一抹甜蜜的微笑,反问周显,“那哥哥…你能保证永远都不会忘记我吗?可以让我永远活在你身上吗?”   周显点头。   而在他点头的瞬间,江寄雪微笑着,毫不犹豫地朝虚空迈出了步子。   他跳下去了。   这举动很极端、盲目、被常人避之不及。   周显生性淡漠,却忍不住为之侧目。   他蹲在天台围栏上,一只手向下垂落,小臂与手背的青筋鼓起,指节弯曲紧绷,稳稳地揪着一个人的衣领兜帽。   周显晃了晃手臂。   江寄雪悬在高空中,仿佛随风摇摆。   几秒后,周显将他提了起来。   他把这具单薄的身体重新放到天台围栏上,并俯身凑近江寄雪那张被寒风冻得微红的小脸,很平静地说道:“我确实挺喜欢你的。”   “要做我男朋友吗?”他问道。   江寄雪保持着跌坐的姿势,仰着头,漂亮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震惊和巨大的茫然。   沉默片刻。   他微微歪着头,似乎在确认自己没听错,眼眸逐渐被疑惑填满,仿佛周显问了一个世界上最奇怪的问题,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诶?”   “我们……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吗?”   ————————   这对谁都不正常,但人机疯得比较不明显() [256]Chapter 256:你该不会是那方面有问题吧?   这一刻,周显跟江寄雪终于对齐了颗粒度。   两人四目相对,脑袋上都冒出一个问号。   江寄雪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小心翼翼地确认道:“那我们之前是什么关系?”   一时间,周显也不知道该怎么概括自己跟江寄雪之间的诡异关系。他沉思片刻,根据两人近日来的相处模式,总结道:“软饭男和冤大头的关系?”   江寄雪终于明白过来了。   这似乎又是一个美妙的误会。   来不及产生难过或失落等情绪,他的脑袋已然罢工,只一遍遍地重复着男人方才那句‘我确实挺喜欢你的’,再也顾不得思考其它。   等等。   ……这次是真的告白了吧?   意识到这一点后,江寄雪瞬间魂飞天外。   而周显注视着眼前呆愣愣的人,忍不住抬手往他面颊上戳了两下。   下一瞬。   就见江寄雪恍然回神,眼睛里的雀跃像是破土而出的春种,在黑暗中分外夺目。   “哥哥。”他讷讷地唤道。   周显只从喉咙里应了一声。“嗯。”   天台的夜风很凛冽,吹起江寄雪额前几缕微湿的碎发。他忽然深吸一口气,冲着广袤的天空,郑重其事地喊道:“我愿意哥哥当一辈子的冤大头!”   周显瞥着少年微红的耳尖,没有吭声。   他只是轻轻捏住了江寄雪的下颌,俯身在对方的唇间落下一个带着夜露气息的深吻,然后转身跳下围栏,往楼梯口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落在身侧的指腹却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触感和温度,尽数被手套隔绝。   江寄雪还愣在原地,大喘着气。   他的舌尖不自觉地舔过方才被咬的地方。   眼见男人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黑暗中,江寄雪连忙跳下围栏,快步追上去,嘴角浮着笑。   他很熟练地抱着男人的手臂,语气轻快得像只偷到蜜的小狐狸,“哥哥,走慢点……”   周显没有看他,脚下的步伐却放缓了半分。   末世时期,基地用电格外节省,路灯只亮着零星几个。两人走在夜色中,两个影子融成了一个,分不清你的我的。   快到家门口时,周显停下了步子。   借着昏暗的视线,他敛下眸子,视线停留在自己戴了不知多少年的黑色战术手套上。   这只手套隔绝了太多东西——血腥,污秽,还有所有可能让他失控的渴求。   他盯着它看了足足十几秒。   然后,周显主动将手套扯了下来,常年不见天日的手指暴露在夜风中,皮肤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手臂一扬,那双手套便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无声无息地落入了路边的垃——   江寄雪手中。   这人眼疾手快地截停了手套的去处,然后将残留着周显体温的手套一把揣进怀中,事后才抬眸看了他一眼,确认道:“哥哥你不要了吧?”   周显:“……”   真是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场景。   这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闫文杰的新能源防护罩技术面世、方舟基地的命名、周显成功补全了关键剧情点,在吃软饭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江寄雪捡个垃圾,好像也不算什么大事了。   此夜之后,方舟基地的格局在悄然改变。   江寄雪也贯彻着自己在天台的宣言,居然在短短两三个月内,把自己干成了基地二把手。   关于这一点,周显毫不意外,并深有体会。   毕竟江寄雪是末世中极其少见的进化者,只凭这一点,就能让他收获无数资源、权限、地位……这些需要他人仰望的东西,几乎是被蒙朔等高层奉送到他手中的,不费吹灰之力。   末世当道,实力才是最硬的道理。   而他获取的一切,最终都流向了一个地方。   ——周显。   彼时,闫文杰的技术再次获得突破,防护罩已经能稳定运行了。蒙朔派人修复好了广播通讯,将这一消息尽可能地传播出去。   这是人类历史中最绝望的一年。   但这个好消息点燃了幸存者心中的希望,无数人朝方舟基地的方向奔涌而来,亦有其他基地的人前来交涉。   方舟基地的规模迅速壮大,不再缺乏人手了。   周显则彻底闲了下来。   这时候,天气已经回暖了。   都说时间能让人发生极大的改变,既然这个定律涵盖了所有人类,那么周显也不会例外。   午后,阳光难得慷慨地洒遍基地。   男人捧着一台专业级别的照相机走在基地里,他穿了身宽松的灰色卫衣和休闲裤,脚上趿拉着一双黑白配色拖鞋,姿态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基地里人来人往,所有人都在忙。   基地的规模越来越大,人口越来越多,以至于居民区拥挤得不像话,只得扩建,搭建新的居住场所。   男人手中的镜头没有对准人类,只从或大或小的风景扫过,仿佛路上的一块碎石头都比活生生的人更加吸引他的注意力。   “哥哥!”   忽然,一道稚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取景。   一个约莫六七岁,脸上还沾着点泥灰的小男孩跑到男人跟前,仰着小脸,满脸期盼地看着他手里的相机,“哥哥,你是摄影师吗?能不能……给我拍张照片吗?”   周显垂眼,没什么情绪地开口:“叫叔叔。”   小男孩从善如流地改口,声音脆生生的,“叔叔好!给我拍一张好不好?”   周显的目光越过小男孩的发顶,瞥见一点微小的残影闪过,振翅之声轻得听不见,仿若风声。   防护罩运行之后,一般的变异动植物无法闯入基地,就算硬闯,岗哨也能第一时间受到警示。   基地内的安全有了基本的保障。   按理来说,基地里不应该出现这种弱得可笑的变异飞虫。思及此处,周显的嘴角向上扯了一下,弧度淡极了。   他无视了绕着自己飞行的变异虫,语气平淡地拒绝:“不行。”   他顿了顿,目光收回来,盯着眼前面露失落的小男孩,脸上没有一丝动容,只补充了一句,   “有个人会不高兴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显忽感一道难以让人忽视的目光从不远处传来。   他抬起头。   就见基地入口处,蒙朔正与一群生面孔交谈。江寄雪就站在他身边,目光擦过某人的肩,直勾勾地落在周显身上。   几个月过去,少年的身形抽高了些。   他的轮廓越发清俊,五官却越发艳丽了,脑后的辫子已经长到了肩膀,几缕发丝被风拂过,贴在白皙的颈侧。   人群里,他是最显眼的一个。   就连那双大了两个尺码的黑色手套,套在他手上也不显得突兀了。   “寄雪,你怎么了?”   见少年有些心不在焉,华溪基地的副领队,方佑忍不住问道:“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华溪基地的人在这里呆了三天了。   为了防护罩技术,他们冒着极大的风险,横跨了一个省份才抵达方舟基地,队伍里的每个人都有一技之长,才能保下命来。   方佑身为副领队,更是个中好手。   当他得知眼前这个少年是方舟基地公认的作战队长之后,方佑忍不住对他生出几分关注和好奇,由此滋生了些许好感。   循着少年的视线,他回身侧望。   那儿站着一个男人,身上的休闲服没有破损,崭新得像是刚从商城里拿出来的,手上的照相机跟末世的基调格格不入。   一旁的小男孩看起来都比他辛苦些、狼狈些。   对此,方佑感到惊讶和不解。   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江寄雪迈开步子,朝男人和小男孩的方向走了过去。   少年径直走到小男孩身前,从作战服的口袋里摸出一包水果硬糖——这在末世可是难得的稀罕物——塞进了小男孩手里。   紧接着,方佑听到他语气温柔地说:“你也在帮忙建房子吗?这包糖果是给乖小孩的特别奖励哦,你可以跟家人一起分享。”   糖果的吸引力远超一张虚无的照片。   小男孩欢呼一声,冲少年高声道了声谢,露出一抹缺了大牙的粲然笑容,然后乐滋滋地跑向了一个埋头劳作的中年男人,   “爸爸,有个漂亮哥哥给我糖果!”   方佑将这一幕看得真切,只觉得那个被作战服勾勒出纤细身形的少年,在阳光下白得发光,勾得人移不开眼。   另一头。   周显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没有对江寄雪的好心举动做出任何点评,反而皱着眉道了声,“别用变异飞虫来跟踪我,翅膀的声音太吵了。”   江寄雪直起腰,视线落在虚空一点,脸上的笑不变,语气也轻柔,瞳孔却黝黑无光,   “哥哥,是我一个人的哥哥。”   “……谁也不能抢。”   周显很随意地哦了一声,然后瞥了眼他过长的额发,以及从肩后滑到身前的辫子,只说:“你的头发有点长了,剪了吧。”   他又皱皱眉,忍不住抱怨了一句,“要不然,晚上抱在一起睡觉的时候,我总是压到头发。”   不舒服。   于是,光重新映入江寄雪的眸中。他固执地注视着男人,小声撒娇:“那哥哥帮我剪……”   周显倒无所谓,“你不怕剪坏就行。”   话音刚落。   他耳边陡然响起系统的电子音,语气里的嫌弃仿佛具显化了,扑了周显一脸,   “不是,你都搞基了,怎么还这么直男?”   “这对吗?”   系统空间内。   小白光球挠挠肚皮,有些不适应地啧了一声,吐槽道:“话又说回来……我以前的宿主三天两头就屏蔽我,你目前一次都没有过诶。”   “这位宿主,你该不会是那方面有问题吧?”   ————————   [可怜]小鸟昨天吃了烤生蚝,被狠狠制裁了……现在天气热,大家饮食也要多多注意哦。 [257]Chapter 257:你是想给我做绝育吗?   自打一人一统达成共识之后——在积分交易中达成的共识,二者默契地将过往一笔勾销。   一切的根源,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   随着周显的立场发生改变,系统说话再也没了顾及,从暗戳戳的阴阳,变成了光明正大的吐槽,   “看你这浓眉大眼,人高马大的,天天晚上对主角上下其手,就差把他摸得秃噜皮了,没想到这么不中用……”   说着,系统啧啧两声,又道:   “说起来还真是,我之前还以为你是对时空书局忠心耿耿的类型呢,没想到你还挺果断的,没有一点点纠结。”   周显无声应道:“没有这个必要。”   长久的作战经验告诉他:如果非要做一件危险的事情,最忌讳犹豫不决,反复纠结,以至于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更何况……   周显不曾对任何人,任何事物交付忠诚,只是没有背叛的理由。   现在倒是有了。   挺大一个‘理由’,最近似乎还二次发育了。   针对系统的上一句蛐蛐,周显没有感到男性尊严受挫。他想了想,只淡淡地解释了一句,“我只是比较冷淡。”   不是不行。   其根本原因——他是时空书局通过人造子宫培育的公民,基因中的‘战士序列’等级极高,在感情理解方面却存在部分缺陷。   这一缺陷,又导致了他在生理方面的冷感。   周显不是功能欠缺,只是相对迟钝,仿佛所有感性神经被包裹在一层透明的膜中,让他无法切实地触碰这个世界。   十岁那年,是他头一回产生触动。   但那不是生理欲求的觉醒,而是某种对生命的朦胧解读,并在他的意识深处埋下了一颗种子,从而衍生出了皮肤饥渴症这个毛病。   出于他自己的意愿,以及中控系统的建议,年幼的周显将其抑制在意识深处。   直至遇到江寄雪,它才从囚笼中脱身。   时隔多年,周显终于读懂了那颗种子的名字。   那是一种长久的、无法被言明的寂寞。   偏偏周显本人对此毫无察觉,只外化为对皮肤和体温的饥渴,并被他忽略了十数年之久……   现如今,周显已经与自己的皮肤饥渴症握手言和了,在江寄雪的慷慨解衣之下,长期压抑导致的精神阵痛再也没有发作过。   周显对现状十分满足。   拥抱,接吻,充分感受江寄雪的触感和温度。   恰恰是因为他在精神方面获得了饱足,连带着他本就不明显的生理需求,也更加超脱了。   简称: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毕竟周显从十岁起开始为时空书局执行任务,期间经历过无数凶险时刻,而与‘暴力’这个词牵扯最深的……无非是‘性’。   在他的印象中,性是充满硝烟尘土味的,眼睛会流泪,皮肤会淌出汗水。   “出汗的话,会影响手感。”   N001听完这句话,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并在光滑的球面上模拟出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的表情。   几秒后。   N001沉吟着,好奇问道:“虽然你不行,但主角的生理是正常的吧?他光溜溜地躺在你怀里,你就不觉得人家是在暗示你吗?”   周显:“不是不行,只是冷淡。”   周显:“不觉得。”   老实说,他觉得江寄雪不穿衣服这件事,没什么好奇怪的。   在几个月前,那人还丝毫不掩饰地盯着自己,或借用自己的贴身物品,用以解决青少年的生理问题。   在他看来,这是江寄雪表达存在的一种方式,并不蕴含更深层的邀请意义。   真要说起来……   现在的江寄雪似乎格外收敛。   他本就处在一个年轻气盛的年纪,再加上周显晚上抱着他睡,双手总是闲不下来,以至于江寄雪时常出现尴尬情况。   换做以往,他不会避开周显。   可近几个月,他仿佛生出了羞耻心,要么忽略不管,要么跑到卫生间解决,躲得远远的。   总之,不会在周显的眼底下。   经过系统这么一提,周显才发现这件怪事。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抬眸看向身前的人,冷不丁想起对方总是有意无意蹭过自己腰腹的指尖,洗澡时的刻意磨蹭,还有那双被水汽模糊了的眼睛……   周显后知后觉,只觉得颈侧有些痒。   他低头一看。   原来是他跟江寄雪站得太近,一阵风刮过来,将对方过长的发丝撩到他的颈边,刮擦了好几下。   原本要说的话,也忘了。   周显望着不远处的人群,见蒙朔一个劲儿地往这里瞥,便帮着他催促,当即抬起大掌,往江寄雪的脑袋上扣。   他晃动手腕,想把人晃晕。   江寄雪的头发被他搓得乱糟糟的,脸上没有半点不乐意,反倒趁机亲了一下周显的手腕内侧,舌尖收回的速度稍慢,被他撞了个正着。   他抿着唇,跟周显对视。   周显将食指与中指弯曲,用力地夹了一下江寄雪的鼻子,“今天不是要出基地,快走。”   江寄雪还在磨蹭,问他,   “哥哥,你不是嫌变异飞虫的翅膀吵么?我给你换一只小型变异兽吧?”   这大半年来,江寄雪持续不断地吸收晶核,异能不断精进,不仅能以自身情绪污染一定范围内的变异生物,还能控制单一变异生物,与其共感,分享视觉与触觉等。   他不忘初心,全方位地监控着周显的动向。   周显见怪不怪,只是嫌吵。   他看着江寄雪恋恋不舍地往两方基地人员的方向跑去,一小段路,那人回头看了好几次,还顺手拆了头绳,将周显搓乱的头发捋顺,重新绑好。   除了江寄雪,还有另一个生面孔格外关注他。   周显没当做一回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往另一个方向拐去。   刚转身,他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小奶音。   “叔叔!”   是那个小男孩。   他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小书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嘴巴里鼓鼓囊囊,眼睛转来转去,显然在张望着什么。   见周显孤身一人,他的表情有些失落,“那个漂亮哥哥走了吗?”   周显停下步子,“什么事?”   闻言,他仰着小脸,从书包里掏出一只成人拳头大的透明玻璃罐子,里面塞满了纸折星星,在阳光下折射出廉价却温暖的光。   小男孩灰扑扑的,罐子却很干净,“刚才哥哥给我很多糖,我想把这个送给他!”   周显的目光从玻璃罐移到小男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地开口:“给他给我,都一样。”   他伸出手,示意小男孩把罐子给他。   小男孩懵懂地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地问道:“你们是一家人吗?”   闻言,周显陷入沉默。   好半晌。   他才应了声,“算是吧。”   听到这话,小男孩乖乖地把小罐子放到了男人摊开的掌心。他的小脑袋一歪,又问:“叔叔,你不用去建房子吗?我爸爸每天都要去修围墙的。”   “他说每个人都要去,所以一点也不辛苦。”   周显言简意赅:“我现在有人养。”   “哦!”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头,大概觉得‘有人养’是件很厉害的事。   然后,他低头摆弄起了自己的小书包。   拉链有点坏了。   他短胖的手指扯了半天,也拉不上。   周显低下头,盯着这个比自己膝盖高不了的小孩子,眼尖地发现他书包侧边的口袋里,塞了一把儿童塑料剪刀。   天蓝色的手柄,圆钝的安全刀头,上面还印着幼稚的卡通图案。   周显的目光在那把小小的剪刀上停留了一瞬。   紧接着,他从自己卫衣宽大的口袋里摸出一根独立包装的高热量巧克力棒——对没有能力独自外出的普通幸存者,尤其是孩子来说,这绝对是稀罕物。   他递过去:“这个,换你的剪刀。”   小男孩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看看巧克力棒,又看看自己书包里的塑料剪刀,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周显不等他反应,直接弯腰抽出了那把儿童小剪刀,揣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把巧克力棒扔进了书包大开的口中。   像一只呱呱叫的青蛙。   ……希望江寄雪不要带一只变异青蛙回来。周显转身离开,忍不住这样想。   否则,他会被吵死的。   ·   大概是周显白天的念头分外恳切,当晚江寄雪回家时,手里提着一个蒙着黑布的小铁笼子。   笼子不大,鞋盒大小。   一进门,江寄雪就将它放到了客厅矮桌上,整个人扑进周显的怀中,全部重量压在他的腿上,然后埋脸在周显的脖颈间,疯狂吸气。   按照江寄雪的话来说,好像是什么‘哥哥能量严重不足’之类的,吸一顿就好了。   周显早就习惯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掀开黑布。   就见笼子里蜷缩着一只巴掌大的小东西。   皮毛是罕见的银灰色,夹杂着黑色的条纹,看上去像只还没断奶的幼猫,一双圆溜溜的猫眼在灯光下闪烁着幽蓝的光,正怯生生地望着笼外。   太好了,不是青蛙。   是个长毛的。   那小东西似乎被江寄雪此刻的情绪感染,隔着笼子便要舔周显的手指,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住,只能发出细弱的‘咪呜’声,很沙哑。   周显仔细听了听,隐约听到了一阵类似发动机的声音。   而声音来源处正是这小东西。   周显:“?”   江寄雪仍坐在他怀中,双臂环抱着他的脖颈,一会儿咬一会儿舔的,周显只觉得自己的脖颈湿了一大片。   他避开那截带着倒刺的舌尖,打开笼门,干脆利落地捏住了那变异小兽的后颈皮,将它拎了出来。   小东西的四肢徒劳地在空中划动。   周显将它提到眼前,平视。   这只变异猫的身体异常娇小。   周显将它翻过来,肚皮朝上,掌心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伴随着细微的颤抖。   毛茸茸的,跟人类皮肤不同。   周显上下扫视了一眼,发现这只变异猫居然不是幼崽,而是货真价实的成年猫,这般体态想来是变异的结果。   原因无他。   周显的视线停留在变异猫的腹部下方。   那里,坠着一对圆润得近乎夸张的猫铃铛,格外醒目突出,与其娇小的体型形成一种强烈对比。   他盯了数秒,忍不住伸出手指,在那格外圆润显眼的猫铃铛上,不轻不重地搓揉了两下。   “咪呜——!”   变异猫瞬间炸毛,发出一声沙哑的叫声,四肢疯狂乱蹬,尾巴蜷缩在腹部,想要将自己那对铃铛遮挡起来。   然而,这只是无用功。   与此同时,周显怀里的人动作猛地一顿,仿佛整个人被电流击中,下意识地弓起了腰,连呼吸都急促不稳起来。   周显的动作顿住了。   江寄雪眼泪汪汪地抬起脑袋,就见男人的手悬在变异猫的尾巴根部,大拇指和食指相抵,形成了一个打弹指的圈型,仿佛蓄势待发。   “……哥哥,你是想给我做绝育吗?” [258]Chapter 258:哭了也不停。   周显绝无此意。   但考虑到江寄雪的人类形体跟这只变异猫存在着巨大差异,且感官相连,他也说不好刚才那两下给他造成了什么损伤。   尽管他自觉没怎么用力。   “捏碎了?”周显问道。   江寄雪默了默,小声道:“有点疼。”   听到这话,周显捏着那只变异猫的后颈皮,将它塞回了铁笼子里,然后把江寄雪放到沙发上,冲人点点下巴,   “裤子脱了,我给你检查看看。”   江寄雪身上是一套深色作战服,皮带箍着他的腰身,拆解起来有些麻烦。   周显看着他手指打颤的模样,便俯身上前,主动帮了个忙。   江寄雪也很配合。   他把过长的衣摆捞起来的同时,身体往下滑,转为一个躺靠的姿势,以便周显为自己检查伤情。   作为一个伤患,没有人比江寄雪更配合了。他神情泰然,唯独眼底还残留一丝潋滟水光,直溜溜地盯着周显看。   换做以往,周显不会多想什么。   毕竟他跟江寄雪之间的肢体接触从一开始就跨越了正常范畴,再加上那人的可刑可铐的种种行为……   他觉得江寄雪做什么都正常。   但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系统的那句关乎江寄雪的揣测:对自己进行某种恋人之间的暗示?   这可能吗?   这人看着软弱可欺,实则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比如他为了能登堂入室,跟周显同床共枕,硬生生在他卧室门外站到天光初亮。   此类事迹,比比皆是。   更何况江寄雪实在不是个委婉的人,也从不掩饰对周显的想法。他曾一度被这家伙缠到整日外出搜寻物资,不愿呆在别墅里。   当然了。   身后回回都跟了个小尾巴。   然而,嫌归嫌,周显却从来没有真正排斥和厌恶过江寄雪的行为,反而生出一股自己也想不明白的乐在其中,并日渐浓重。   时至今日,两人已经确认了交往关系。   促成这一关系的原因,不单单是扮演任务。   这就是周显放任自己的后果。   而他不动声色地考虑了好一段时间,发现自己的内心深处竟是欣然接受的,无论是极端的感情、脱轨的任务、亦或是即将面对的风暴……   周显终于挣脱了阻隔在自己与世界之间的那层薄膜,久违地感到了生命的跳动,一下又一下,藏在他自己的脉搏里。   江寄雪则是他的导火索。   老实说,周显不介意和江寄雪发生情侣之间能够发生的一切事情。再三声明,他在这方面只是比较冷淡,不热衷,不主动。   不是不行。   但江寄雪也没有主动到哪里去吧?   周显回顾过往数个月的经历,十分笃定江寄雪若是想跟自己发生什么,绝对不会采用‘暗示’这种低效率的迂回手段。   有极大的概率——是他一觉醒来,就发现一盒计生用品光明正大地摆在自己的床头,而始作俑者会毫不掩饰地问他,   “哥哥,可以吗?”   如果周显的回答是‘不可以’,或许某天晚上醒来,他就能看到江寄雪坐在自己的肚皮上,双眼散发着荧蓝幽光,不知盯了自己多久。   就像是深夜里的鬼故事那样。   思及此处,周显已伏身蹲在沙发前,只是他还没下手检查,就得出了一个不容置喙的诊断结果。   他抬眸瞟了一眼嘴上喊痛的人,   “没事,你挺精神的。”   甚至有些过了头。   江寄雪正揪着自己的衣摆,双手揣在肚皮上,双脚踩着沙发边沿,闻言露出一抹忐忑的表情,仿佛做了什么虚心事,怕周显生气。   他敛下眸,瞪了眼自己。   然后,他又像是怕被误会,一个劲儿地对周显解释道:“哥哥,我刚才是真的觉得痛,不是故意找借口脱衣服给你看。”   周显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脱衣服而已,对江寄雪来说,简直像呼吸一样自然,当然不至于专门找个理由。   他站直身子,盯着已经放下衣摆,双臂横在身前遮掩着什么的江寄雪,若有所思地问了句,   “你怕我误会什么?”   “误会你在对我进行那种暗示吗?”   “……”   还真是啊?   只见江寄雪抿着唇,跪坐起来,一下子环抱住他的腰,很小声地解释着,“我没有,就是最近基地太忙了,很久没有动手了……你一看我,我就……”   “不是故意的。”他强调道。   周显脑袋上冒出一个薛定谔的问号。   曾几何时,江寄雪可是当着他的面,还口口声声自己是火气正盛的青少年,‘这样做’是很正常的。   转性了?   江寄雪确实不是故意的。   他是真的疼。   也是真的没有疼到无法忍受的地步。   他只是……   忍不住想要跟自己的男朋友亲近。   江寄雪对自己的样貌有着客观的认知,身上的疤痕或许是减分项,但男人近一年来对他的肌肤表现得始终如一,打消了他的些许顾虑。   可周显从未对他进行更深层次的抚触。   尽管先前的‘告白’是一场单方面的乌龙,但先前天台的那个夜晚总不会是他的幻觉吧?   ……他亲口说了,喜欢。   喜欢他。   此后的每一个夜晚,江寄雪的耳边都回响着那句话,心潮也因此澎湃,忍不住与男人深吻至近乎窒息昏厥,生理方面也难以自控。   但是,周显不一样。   两人夜夜同宿,江寄雪知道他从来没有过特殊反应。尽管他冷漠的眼眸在注视自己时,不那么凛冽如刀割,却也从未燃起炙热的火。   就好比,这一刻。   江寄雪跪在他面前,男人只是偏着脑袋注视着自己,不再佩戴手套的大掌落在他颈侧摩挲,脸上仍旧没有一丝丝动容,表情甚至有些冷。   周显表情不佳,并不是因为江寄雪,而是某个贱兮兮的电子音又在他耳边环绕作响,   “哎,系统光屏被局部马赛克了,这位宿主,你看看主角都憋成什么样了?”   “十九岁的大好年华呢。”   “宿主,你果然就是不行吧?”   饶是周显生性淡漠,从不因言语挑衅而动怒,在遭受连番的调侃后,也忍不住无声回应:“在我们两个之间,看起来‘不行’的那个人绝对不是我。”   电子音老大不高兴地啧了一声,消音了。   一楼客厅内。   节能灯有些老化了,亮度堪忧。   周显拉着江寄雪站起身来,弯腰帮他将落到膝间的皮带提起来,扣合,又随手拍了拍他裤脚上的草屑灰尘,“上楼,洗澡去。”   江寄雪不敢有异议,直点头。   周显想了想,用黑布重新盖住了那个关着变异猫的小铁笼子,然后一道提上了二楼。   他把笼子放到两人卧室门外的走廊处。   好歹是变异兽,不能松懈。   谨慎两个字仿佛刻在了周显的基因里,只是江寄雪的存在让他松懈了许多,但不意味着他丧失了这部分的能力。   最根本的原因是……   他不确定,今晚江寄雪是否能够分得出精力控制变异兽。   在门口略站了半分钟,周显走进卧室,就听到浴室里传出一阵水声。他拧开浴室门,迎面撞来一片微凉的水汽,以及一道匀称的背影。   江寄雪不像从前那样瘦削了。   他站在花洒头下,任由凉水淋过脑袋,过长的发全都打湿了,紧贴着他苍白的肌肤,黑白色调格外分明。   听到浴室门开的声响,他扭头回看,就见高大的男人双臂一扬,宽松的卫衣转眼间褪下来,扔进了一旁的脏衣篓中。   其他布料亦是同样的下场。   周显带着一身热气迈进了花洒的淋浴范围内,见江寄雪傻愣愣地半睁着眼,他抬手拧了一把开关,将水声暂停。   “先说好——”   “我不是不行,只是生理阈值天生比普通人高出很多倍,单单是拥抱、抚摸、或者亲吻这种行为,远远达不到效果。”   “与之相对应的,一旦有了反应,我就不会轻易消解……”周显也经历过青春期,过高的阈值让他对此行为敬而远之,不愿白费功夫,或者大费周章。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笼罩在对方身上,如实地补充了一句,“到时候你要是哭了,我也不会停。”   “滴答。”   一滴透明的水珠自江寄雪的下颌滑落,砸出一片小水花。周显后退一步,给对方留出下跪的空间,继续问道:“你确定想开始的话,就得努力了。”   “接下来的时间会很长,很长。”   “……”   江寄雪很努力。   周显也贯彻了自己的前言。   尽管那场蓝雾搅得全世界人不得安生,但对于江寄雪来说,它不是没有带来好处。   最起码,进化者的愈合能力并非普通人可以媲美的。多亏了这一点,江寄雪才没有在这个缺乏医疗的时代高烧不退。   也多亏了周显有先见之明,提前用通讯器联系了蒙朔,替江寄雪请了几天假,才不至于被作战小队一干人等找上门,然后发现小队长卧床不起,走路外八的窘态。   迫于某种不可抗力因素,周显的软饭供应商暂时歇业。这几天,他都是把食物带进卧室,让江寄雪躺在床上慢慢吃的。   那人脸色发虚,双目失焦,咀嚼的速度很慢,仿佛多用上几分力,下颌就会脱臼一样。   周显翻了好一会儿,找出一根粗吸管,递给他。   索性现在已经开了春,天气暖和。   要不然一口气处理床单、枕头、被子、以及厚重的床垫,还真不是一件容易事。   这天的阳光不太好,有些阴。   趁着这个空档,周显掏出了那把天蓝色的儿童剪刀,帮江寄雪剪短了头发。   江寄雪坐在浴室里的小凳子上,揪着周显的腰带才坐稳。周显还在他身上还套了个大袋子,只露出脑袋,用来隔离碎发。   他自己则举着一把小得可怜的剪刀,单膝触地蹲在江寄雪身前,调整成最佳视角,然后指关节一下下地弯曲,剪刀开合,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黑色的细雨飘落。   男人淡声提醒:“闭眼。”   江寄雪听到这声叮嘱,慢半拍地合上了眼帘,可男人的气息犹在,让他想起了那天浴室里所发生的漫长故事——或者称其为‘事故’。   不知怎么的,江寄雪的口腔关节和肌肉不自觉地开始发酸,膝盖泛着一阵刺疼,每一处被覆盖的旧疤都在隐隐发热。   他又一次发现,自己对男人产生了巨大的误解。   “……”   浴室并不宽敞,两人挨得极近。   周显被江寄雪加了速的心跳声闹得暂停了手下的动作,就见那人闭着眼也不安生,睫毛飞速地舞,悄然打开了一条缝。   他盯着周显,红了脸。   满脸发茬。   塑料袋并非严丝合缝地圈着江寄雪的脖颈,周显用指腹捻出几根掉进去的发丝,瞬间感受到江寄雪整个人轻轻颤了几下。   不是伪装出来的瑟缩。   像是下意识的反应。   随即,一道温软的触感就落在周显唇间。   而周显也忍不住抚摸了一下江寄雪的肩窝。   两厢对比,他才发现自己多虑了。   出汗并不影响手感,反而让他有一种生命在颤动的奇异满足感。   沉默片刻。   周显轻轻拍掉江寄雪脸上的落发,思绪诡异地拐了个弯,然后淡声道:“我感觉……”   “还是你的铃铛手感比较好。”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凄厉的猫叫声,暴躁又阴郁,透出一股能让小孩夜里做噩梦的阴森感,还伴随着铁笼子晃动的哐啷声。   周显:“……”   可以。   这很江寄雪。 [259]Chapter 259:周显:“咪。”   那只变异猫的叫声极其嘶哑,仿佛喉咙里塞了一把碎玻璃,将每一道咪呜撕扯成渗人的模样,让人倍感刺耳。   两人之间的旖旎顿时消弭。   江寄雪刚偷吻了周显一口,正抿唇轻笑,面颊还泛着红,又因男人流连在肩背处的指尖微颤——忽而听到这阵儿响,他抬起眼,黝黑的眸子射向门外的方向,闪过一丝幽芒。   赫然是发动异能的征兆。   门外安静不过两秒。   “咪呜!咪呜——!”   紧接着,变异猫的破锣嗓子又飙出声来,一声比一声高,铁笼遭到撞击的声响也愈发猛烈,好似有什么凶猛恶兽即将挣脱出来。   这是从未有过的现象。   周显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门外。   江寄雪的异能发展至今,不单能以情绪污染,还能对单体变异生物的行为进行操控,很少出现这种失误。   听着门外的动静,周显回忆起曾经自己多看了一眼旁人,江寄雪就控制不住嫉妒心的扭曲做派。   变异猫的反应与他如出一辙。   但问题是……   周显并没有表现出对变异猫的偏爱,江寄雪又怎么会心生嫉妒,再污染变异猫的情绪呢?   眼下的情况,更像是变异猫在周显发表铃铛手感言论之后,控制不住地开始嫉妒江寄雪本人,甚至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自主性,免疫性。   周显收回视线,冲江寄雪递出一个眼神。   “怎么回事?”   江寄雪的表情并不意外,似乎早有预料。他既懊恼两人被打断的亲密,又忍不住兴奋地向男人交代起了异能的新进展。   “哥哥。”   “很快,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这句话是字面意思。   尽管江寄雪热衷于喂周显吃软饭,但他仍旧对两人不得不分离的时间感到不悦,恨不得将自己掰成两一半,一半负责外出做任务,另一半则跟周显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形影不离。   ……身体无法分体成活,精神却可以。   说着,江寄雪卖了个关子,冲男人笑笑。   周显快速收拾了浴室里的狼藉,将人夹在臂弯带到了床上,又把门外那只大闹天宫似的变异猫拎了进来。   感受到男人的靠近,变异猫像是被人按了降低音量的按钮,声音低了几个度,莫名透露出几分委屈巴巴的意味。   “咪呜……”   周显再一次捏着它的后颈,提到自己面前上下打量,终于发现了上一回没来得及注意的细节。   变异猫的皮毛很柔软。   他用另一只手托着变异猫小小的身体,掌心传来的体温低得不像活物,那微弱的心跳更是慢,隔上许久才轻轻搏动一下。   “濒死的?”   周显敛下眼,看向趴在床边,抱着自己后腰的江寄雪,“还是已经死了?”   江寄雪的头发被他剪得很短,比两人初见时还要短,露出完整的五官和后颈,脸上的红晕和颈后的旧疤都没处藏。   这倒是其次。   他肤白,从下巴延伸到衣领里的指痕和咬痕最是恐怖,宛如一张被红墨水污染的白纸,揉皱了,碾碎了,别有风情。   尤其是他抬高眼,注视着周显的时候。   周显与他四目相对,弯腰侧身,在江寄雪的下唇吻了一下,紧接着就听到变异猫将音量拨到最大,发出了骂骂咧咧的叫声。   “咪呜、咪呜…!”   江寄雪不理它,自顾自地解释道:“我之前和华溪基地的人一起外出勘测防护罩的功能性,在旧城区废墟边缘发现的……”   “它被一群变异鼠围攻,就剩一口气了。”   江寄雪皱了皱鼻子,反向蛐蛐。   “小废物。”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继续道:“它应该是进化出了精神类的异能,我竟然隐约感受到了它发出的求救信号,就想着试试……能不能救,或者说,能不能‘用’。”   周显瞥了他一眼。   江寄雪马上答道:“我背着人做的!”   “然后……我发现自己的异能升级了,”他舔了舔湿润红肿的唇,眼神亮起来,像是急于分享秘密的孩子,“哥哥,你看!”   话音落下,江寄雪微微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就见几缕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荧光蓝色丝线,倏然从他的发顶钻了出来!   它们在空气中轻柔地飘荡、舒展,散发着非自然的冷光,如同深海生物的触须,带着一种超脱现实的诡谲美感。   其中一缕最凝实的精神丝,猛地探向被周显拎在手里的变异猫,如游蛇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它小小的头颅。   下一瞬。   周显听到了一道很诡异的猫叫声,咪呜的声调听起来跟‘哥哥’二字相仿。变异猫的眼瞳亮起幽蓝荧光,如同注入了一簇灵魂之火。   “江寄雪?”   少年闭着眼,侧脸贴着男人的腰,呼吸平稳且悠长,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   而周显手里的小东西却扭动了一下,伸出粉嫩的舌头,讨好地舔了舔男人捏着自己脖颈的手指,并发出一道嘶哑却嗲气的……   “咪呜!”   周显想了想,松开了钳制,将变异猫放在了地板上,就见小东西四爪着地,动作很不协调。   它先是尝试迈出一步,结果前爪绊了一下,差点把自己摔个跟头。然后它甩了甩小脑袋,又试探性地走了几步,姿势歪歪扭扭,如同刚学走路的婴儿。   终于,它找到了点平衡感,迈着小短腿,一步三晃地蹭到周显穿着拖鞋的脚边,小脑袋亲昵地蹭着周显的脚踝,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周显沉默地看着脚边撒娇的毛团子,非常直观地感受到了江寄雪的异能演变。   先是情绪污染,到控制简单行为,再到操控飞虫共享视觉……   现如今,江寄雪竟然凝结出精神丝,直接将自身意识投射进濒死的变异生物体内,将这具异种躯壳变成自己的意识代行者。   这异能的进化轨迹,每一步都踏在令人细思极恐的深渊边缘。之前蒙朔和闫文杰得知江寄雪的异能效果,将其视作‘变异动植物的天克’……   简直错得离谱。   这哪里是天克?   分明是寄生与同化。   之前变异猫在门外疯狂大叫,大概是遭到他本人的嫉妒心同化。   原著中没有描写江寄雪拥有这一能力,仅止步于影响变异动植物的状态,与之对比,现在的江寄雪大概是全面进阶版。   事出有因。   然而,亲手给他喂下一支初级营养剂的周显,并没有打开潘多拉魔盒的懊恼、后怕、震惊诸如此类的复杂情绪。   他只是弯下腰,伸出食指,轻轻戳了一下这只银灰色毛团子的脑袋,将它戳了个四脚朝天,咻地一下从自己脚腕上滚下来。   周显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它娇小身体下方那对大得出奇的猫铃铛,指尖的动作顿了一下,某种奇特的探究欲悄然升起。   他做了那天被江寄雪叫停的某件事。   “咪!”   周显听到了一声毫无威慑力的嚎声,宛如娇嗔。   而依靠在他后腰处的少年浑身震颤了一下,仿佛在做了个噩梦,鼻腔里挤出一丝很轻的哼音。   周显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指,仿佛刚才那个幼稚举动不是他做的,“可以了,换回来吧,我不喜欢长这么多毛的。”   数秒后。   地上那坨毛团子忽然僵住,然后睁着一双自带上眼线的圆瞳,注视着巨山一般高大的男人,猫眼中流露出一丝茫然,“……”   周显:“?”   时间在无声的人猫对峙中流逝。   周显问:“换不回来了?”   他一把将变异猫轻握在掌中,放到身后仿若沉睡的江寄雪本体旁边。   却见那人的眉头不知何时微微蹙起,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不稳,似乎陷入了某种困境。   变异猫伸出一爪,按在本体的额心,可直到江寄雪的额头留下一枚红彤彤的袖珍猫爪印,少年也没有睁开双眼。   “咪呜…咪呜!”   变异猫宛如翻山越岭一般,踩过少年的脸,直往男人的怀里扑,并发出了一连串类似于哥哥的嘶哑叫声,尾巴翘得像根天线。   周显:“……”   他托着变异小猫的屁股,飞快思索着,“或许是能量消耗过度了。”   周显是个不折不扣的行动派,当即以行动验证这一猜想——他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金属密码箱前,快速输入了一串数字。   “啪嗒。”   箱门弹开,里面俨然装满了大小不一的荧蓝色晶核,这些都是周显和江寄雪的收获,为此,两人几乎将本市能找到的变异动植物扫荡干净。   他挑出几块体积相对小的晶核,将其凑到小银猫嘴边。   小猫被他托在掌中,短胖的前肢从他的指缝间垂落下来,两条后腿呈一条直线岔开,也跨不过男人的掌心宽度。   它张开嘴,努力想去啃咬。   然而,变异猫的体型实在太小,嘴巴更是只有一点点。对它来说,哪怕是个头最小的晶核,也无异于一块巨大的岩石。   它费力地啃了半天,只啃了个微瑕零伤。   周显干脆盘腿坐在地上,将变异小猫放在自己的腿间,一只手合拢做掌,另一只手的指尖用力,硬生生将硬度不一般的晶核捏碎成几小块。   他捻起其中一小块碎片,递到小猫嘴边。   这次,小猫终于能含住了,像啃磨牙棒一样,用细小的尖牙费力地磨着,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周显耐心地捏着一块块晶核碎片,喂给它。   一整箱的储备,足以让一个小型基地眼红心跳的财富,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填进了眼前这具小小的躯壳里,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看来,对江寄雪来说,凝结精神丝这一举动还为时过早。他所消耗的能量,远超周显的想象。   直到最后一枚储备的晶核消失在猫嘴之中,周显顺手揉了一把变异猫鼓起来的肚皮,低头问道:“怎么样了?”   “……咪。”   周显与它对视片刻,忽地起身坐回了床边,展臂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平板电脑,打开了一个文档输入界面,然后将变异猫放在了屏幕边。   “哒哒哒哒。”   虚拟键盘的触发音效如同机关枪,覆盖着银灰色绒毛的粉色肉垫一下下地按下去,光标后移,方块字被吐了出来。   【能量不够。醒不过来。】   周显的视线扫过那行字,“缺很多?”   “哒。”   肉垫再次落下,表示肯定。   紧接着,猫爪踩着键盘,又敲出一大段话,大意是表述——自己的异能效果应当是通过精神丝占据变异生物的躯壳,本体保留意识,相当于一心二用,但他能力应用得不纯熟,只好让身体陷入睡眠,以缓解精神压力。   结果,翻车了。   周显盯着这段话,思忖着江寄雪的异能若是不断进化,有朝一日,说不定他能通过精神丝对所有变异生物进行意识投射,犹如西方神话中的神降。   到时候,这个世界岂不是一个巨大的……   “江寄雪。”   周显低头,瞥着小猫那条带着黑色鱼骨纹的短尾巴紧贴着自己的手腕内侧,带来一阵微弱却无法忽视的痒意,不由得唤了一声。   话毕,那小小的猫爪,又按向屏幕。   一个红色爱心图案跳了出来。   周显刚开口:“你……”   咻,又一个爱心跳了出来。   半晌。   一声极轻的低笑从男人唇间溢出,宛如一枚投入冰湖的石子,击碎了他眉宇间的冷意,显露出底下罕有的柔和。   周显瞥了眼变异猫仰起的毛绒脑袋,那张嘴巴吃晶核都费劲。于是他转身,在深眠中的少年唇上碰了碰,“快点解决这个问题。”   只是基地所获的晶核,大部分都被用来保障防护罩的运行,而本市的强大变异体早已被周显和江寄雪清理得差不多了。   对于方舟基地来说,在第二次蓝雾降临前,剩余的变异动植物不足为惧。   周显当即做了个决定。   ——他要带江寄雪外出狩猎晶核。   周显向来雷厉风行。   跟蒙朔等人交代过后,第二天大早,他便收拾好了一辆越野车,准备出发。   他先是给江寄雪套上一身干净衣服,将其抱到了车后座,又随手把变异猫揣进外套的左胸口袋里,缓缓驶向了基地大门。   今早的天空没有云,透亮。   基地大门熙熙攘攘,外出搜寻物资的车队排成一条小长龙。周显排在后头,刚降下车窗,正好跟另一队步行的人碰上。   是华溪基地那伙人。   领头的是个年轻男人,身形挺拔。   方佑眼角余光瞥见越野车的驾驶座,撞见了男人那张线条冷硬,但辨识度极高的侧脸。   他跟男人曾有过一面之缘。   方佑犹豫着,脚尖却下意识地转了过去。   他凑近驾驶座,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向男人轻声询问道:“你好,请问你是小江队长的亲人朋友吗?”   少年已经数天不见人影了。   方佑对他心有好感,但这趟是为了正事,往来对接的也是基地工作人员,不方便询问私事。   男人却不一样。   那天初见,他看起来很悠闲,且跟少年存在着私人关系。   见男人扭头望过来,没有否认,方佑忍不住继续问道:“听其他人说小江队长请了好几天的假,是身体不舒服吗?”   周显只是待人冷漠,不至于有人上前搭一句话就开枪震慑,再者说,他现在自觉随和了不少,便应了句,“嗯,算是吧。”   与此同时。   方佑已然瞥见视线光线昏暗的后座。   那里,一道清瘦的身影安静地陷在座椅里。   江寄雪身上盖了一块薄毯子,脑袋歪向一边,黑发剪短了,侧脸更添两分少年气。   方佑有些惊喜,声音放得更温和了些,   “小江队长……这是怎么了?”   周显应道:“睡觉。”   方佑微微倾身,试图看得更清楚些,“是不是上次清理城西医院太累了?当时我看他脸色不太好,需要帮忙吗?我们华溪这边的医疗技术……”   话到一半,方佑停住话口。   因为他看到薄毯边缘,少年露在外头的一小片颈部肌肤印满红痕,而男人的喉结旁也缀着一枚未消退的淡墨。   二者的关系,不言而喻。   待他回过神来,男人已经驶出基地大门了。   “……”   出了基地大门。   周显的外套口袋探出两只毛茸茸的尖耳朵。   这个猫型活体监视器已经贴着他的左胸震动了许久,仿佛一个永动机,如今竟还自发地打开了语音功能,“咪?”   周显听不懂。   他手握方向盘,应了声:“咪。”   ————————   [让我康康]小鸟这两天忙着搬家,已经搬好了,后面更新会恢复稳定,感谢亲们的等待,惭愧。   or2[摆手][摆手][摆手] [260]Chapter 260:今晚用一下。   周显一路开到了隔壁市。   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走走停停,将路上遇到的变异生物扫荡得一干二净,再挖取晶核,一整套流程十分顺手,效率极高。   很快,两天时间过去了。   傍晚时分。   一辆越野车卧在高速公路旁的闸口,两侧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里,曾经绿意盎然的田野和城镇已经面目全非。   驾驶座的车门大开着。   周显一脚踩着车底座,另一只脚伸直了,踩在车外焦黑的泥土中,浑身透露出一股随性的懒散,看起来活像个兵痞子。   空气里残留着泡面的味道。   借着车顶的灯光,他的眼皮敛下来,两只手正忙着——忙着把堆积在副驾驶座的晶核掰成一块块细小的碎片,好让某只巴掌大的袖珍猫吞下去。   咔啪、咔啪。   周显指腹一用力,坚硬无比的晶核发出类似于瓜子皮被剥下来的声音,视线范围之内,是一只盘卧在他大腿上的变异猫背影。   不仅如此。   周显的腿上还平放了一块平板电脑。   屏幕正亮着,植物大战僵尸游戏的音效响起,被晚风送入荒野。两只猫爪不断落下,动作又急又快地收集着虚拟阳光,拍得屏幕啪啪作响。   周显捏起一小片晶核碎片,反手塞到变异猫的小嘴巴里,感受到带着倒刺的舌面刮过皮肤,留下一点微痒的湿痕。   见它手忙脚乱,他无声地笑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天投喂的晶核太多了,变异猫的毛发愈发蓬松,尖稍似乎泛起幽蓝微光,在日光中不显眼,此刻天暗了,才露出些许端倪。   周显正要仔细观察——   异变陡生。   就见猫爪的灵活性直线下降,无人拾取的阳光悄然消失,同一时间,一双苍白的手臂冷不丁从车后座探出,环住了周显的脖颈。   周显一动不动,懒散的姿态照旧。   而那个在车后座躺了两天三夜的人,正贴着他的脸,很亲昵地蹭了蹭,“哥哥辛苦了,不仅要猎杀变异动植物,还照顾我的身体……”   下一瞬。   周显还没回话,就听盘踞在自己腿上的银灰色小猫转身冲后,本就蓬松的毛发瞬间炸开,发出一声尖锐凄厉到变调的嘶吼。   “喵嗷——!”   它的瞳孔缩成一条尖针,里头流淌着的灵动与狡黠宛如熄灭的烛火,兽类的动物性跃然而上。   可江寄雪看都没看那猫一眼。   他视线锁定着男人的侧脸,手臂环得更紧,带着一种病态的占有欲和眷恋。这感情浓重到,他不愿任何存在分去男人的一丝注意力。   哪怕那个存在几乎可以算是另一个‘自己’。   于是,他闪电般地伸出一只手,揪住那炸毛小猫的后颈皮,将其从男人的腿间拎起来,用力甩向驾驶座敞开的车门外。   就像扔一团碍眼的垃圾。   变异猫还没落地,江寄雪已经狠狠拍在了车门控制键上,车窗玻璃冷酷地升起,隔绝了所有声音。   砰一声。   车门也闭合了。   世界被关在了外面,连同那只摔懵了的小猫。   周显扭头回望。   江寄雪的脸又一次贴上来了。他先是蹭了几个来回,又一下下地亲吻着男人的耳根,低声道:“哥哥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周显很淡定,“哦。”   “过来,”他抬手揪住江寄雪的衣领,径直把人拉到了驾驶座上,按在方向盘上吻了个痛快,“亲一下。”   这个吻一点也不温柔。   牙齿磕碰,互相撕咬,呼吸被疯狂掠夺。   江寄雪的回应同样激烈,仿佛要在周显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指甲深深掐进他后背的衣料里,不断地攥紧,攥得更紧。   车厢内的声响很沉闷,唯有水声带了点清透。   就在气氛越来越灼热之际,一道不合时宜的卡通音效从不知名角落响起来,穿透了粗重的呼吸,象征着游戏的失败。   周显掐着江寄雪的腰,将他整个人提溜起来,瞥了一眼掉落在座椅底下的平板电脑,淡声道:“你的脑子被僵尸吃掉了。”   他视线微移,补充了一句,   “江寄雪,你的阈值也太低了吧?”   被连名带姓喊着的人也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小声应道:“我又不像你,必须到…的程度才算刚刚开始……”   周显脸色不变,只轻轻耸了一下肩。   他弯腰将平板捡起来,放到副驾驶座上,动作间跟江寄雪贴得更近,收回的手已经抵达了下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去处。   正如周显所言,江寄雪实在不经事。   无论是之前,亦或是现在。   周显将一分一秒都延长到极致,以至于时间失去了刻度。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对于江寄雪来说,又漫长如一个世纪。   天幕更沉,衬得星点愈发明亮。   “咔。”   车窗半降,里头潮湿且灼热的空气散了出来。   周显本想从手套箱里抽两张干净的纸巾,不料江寄雪抱着他的手臂不放,宛如小猫舔舐羊奶那般,将他的掌心与指缝清洁。   他眼底泛着水光,表情却甘之如饴。   周显沉默一秒,“你真是什么都吃啊。”   江寄雪用那张艳丽的脸摆出一个懵懂的表情,轻声道:“我好养活嘛。”   周显丢给他一个质疑的眼神。   他只用了一条手臂就把江寄雪整个人挪到副驾驶座,冷漠应道:“你最好是,你不算算这几天吃了多少晶核?谁养得起你。”   江寄雪有点心虚和惭愧。   说好的让男人吃软饭,可他这几天算是把两人的家底都败光了,还让对方忙碌了两天两夜。   不可否认的是……   江寄雪确实对两人独处的时间感到愉悦,并希望不要过早的结束。   他抱着平板,重新点开了一局植物大战僵尸的游戏,下巴快要戳进自己的胸膛里。   周显坐直身体,拧动了车钥匙。   引擎苏醒了。   越野车带着两人拐上了平坦的高速公路,驶向下一座城市。   车子平稳地驶出了一段距离,荒凉的公路景色飞速倒退,周显余光瞥见游戏里的阳光落了满屏幕,金灿灿的,却因没人拾取而消失。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单手扶着方向盘,理所应当地伸出手,示意道:   “腿伸过来,让我摸一会儿。”   几秒后。   江寄雪戳了一下阳光,“……咪。”   倏然,平稳行驶的车子刹住。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尖啸。   周显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调头逆行——在这无人的荒路上遵守交通规则也没什么意义,他直接将车子驶回了之前出发的闸道口。   车灯映亮前方路段。   一团小毛绒球的影子被拉长,显得无限凄凉。   周显打开车门,大手一捞,将那团毛茸茸拎了起来,轻甩进车后座。   江寄雪似乎觉醒了行车规范意识,紧跟着就扯开后座的安全带,将那巴掌大的一团扣住了。带子勒过它小小的胸腹,把其固定成一个动弹不得的姿势。   “哥哥,这样更安全。”   “……”   翌日,清晨。   越野车下了高速。   周显远远瞥见前方竖着一个巨大的广告牌,上面介绍了本市的数个旅游景点,有些字迹已经被腐蚀得看不清楚了……   他盯着左下角几个变形的大字,若有所思。   【孤月湖野生动物园】   【全省规模最大的生态奇迹】   就在这时,旁边的人掰下一块巧克力,递到周显的嘴边。他很熟练地张嘴吃掉,方向盘一打,事后才问道:“去不去动物园?”   对于普通人,乃至中小型基地来说,那里大概象征着死亡与风险,但对周显来说,那就是个免费开放的晶核进货地点。   说不定江寄雪还觉得亲切呢。   他也是变异生物的一员。   车子愈发逼近动物园,道路愈发颠簸。   末世一年多的时光,让这座人声鼎沸的动物园彻底沦为了变异生命的狂欢场。   绿化带长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绿网,几乎将天光也滤成诡异的幽绿色,藤蔓与苔藓覆盖了一切人造的痕迹。   周显降下车窗,嗅到空气中弥漫着的植物腐败气息,动物粪便的恶臭,还有一股属于大型掠食者的腥臊味。   “吼——!!”   一道咆哮声撕裂了沉寂。   周显眼神一转,在某个角落停好车,刚要举枪下车,就从后视镜瞥见某个小毛绒团子……   他的身体微微一滞,侧头回看,   “要给你留几只活口吗?”   江寄雪愣了愣,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抹羞怯又甜蜜的微笑。他跟在男人身边,好半晌才问道:“哥哥,你不觉得我的异能很可怕吗?”   周显:“到底要不要?”   江寄雪:“……”   周显:“说话。”   江寄雪:“……要。”   ·   数日后。   城市的边缘,几个形容枯槁的幸存者正在一栋半塌的超市里翻找着可能残存的食物。   “妈的,什么都没了……”   其中一人啐了口唾沫,绝望地踢开一个空罐头。   “嘘!小声点!”   “地面好像在震,可能是巨型变异生物跑到这里来了,都躲起来!”   两分钟后。   躲在货架后头的女人伸手,指向破窗外的街道转角处,颤声道:“看……你们看那边!”   众人顺着她战栗的手指望过去。   只见一头体型庞大的变异野猪奔了过来,身上布满了尖锐的抓痕,眼睛闪烁着愤怒的黄光。   它的身后跟着一群羽毛显眼的变异鸟,时不时从高空降下攻击,不致命,却将变异野猪激怒得仰天长啸。   与此同时。   旁边一堵断墙后,忽然冲出一只体型同样壮硕的变异白熊,巨大的熊掌带着万钧之力,狠狠拍在野猪头颅上!   “咔嚓!”   哪怕是远在废弃超市里的众人,也清晰地捕捉到了那道骇人的骨裂声。   更诡异的是,在野猪倒地之后,一只变异鸟猛地降落,尖长的喙几下就刺进了它的颅内,叼出一枚沾满污秽的荧蓝晶核。   而那只变异白熊只是在一旁看着。   紧接着,另一只变异鸟扑腾着翅膀升空,盘旋了两圈之后,发出一声尖哮,变异白熊便往某个方向离开了。   其他变异鸟紧跟其后,仿佛哨兵与战士。   “它、它们……”女人嘴唇哆嗦着,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是不是在合作?是不是有目标地猎取晶核?”   几人不敢再停留,连滚爬爬地想要逃离街区。   然而,就在他们拐入一条隐蔽小巷的时候,空气中忽然飘来一股馥郁的香气。   众人下意识地抬头寻找香气的来源。   他们抬起头,望见不远处的一栋高楼缠绕着几根粗壮的藤蔓,无数朵碗口大小的纯白色花朵在枝蔓上绽放。   它们开得如此突兀,如此妖异。   那股离奇的甜香正是从这些盛开的白花中散发出来的。   “咳咳…这花……”   一个年轻的幸存者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瞬间,他蜡黄的脸颊上涌起一片如同醉酒的潮红,眼神也变得迷离涣散。   旁边的人脸色大变,连忙捂住口鼻,惊恐地拖着他后退:“别闻!这花不对劲!”   “它能催……”   城市的另一头。   越野车停伫在某个大型超市门外。   周显下了车,直奔泡面区,却没有听见江寄雪跟上来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回头便见江寄雪站在收银台的货柜旁,手里捏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满脸认真。   周显凑过去看了一眼。   江寄雪抿着唇,将盒子塞进了周显冲锋衣外套的口袋中,抬眸问道:   “今晚用一下?” [261]Chapter 261:我好爱你。   那么小一个盒子,几乎没什么重量。   周显却重新把它掏出来,盯着盒身上的广告宣传词,面无表情的脸上竟透出两分质疑。   他沉默片刻,问道:“一定要用吗?”   江寄雪抿紧唇,整个人依偎到他肩窝里,小声应道:“也不是,我就是趁机暗示你……”   “来用我。”   周显恍然大悟。   最终,他果然没用上那东西。   因为在夜晚降临后,谁也没顾得上掉落在前座的冲锋衣外套。也正因如此,第二天傍晚,越野车的后座简直不能看了。   一团糟。   周显人高马大,躺不平,只好背靠着后座闭合的车门坐着,江寄雪则仰面躺在他怀中,双目无神了许久。   四扇车窗都降下来了。   风一阵阵地来,刮走了两人身上的汗水,也吹散了里头的粘稠空气。   江寄雪的后脑枕着周显的肩,长颈弯折,世界在他的眼中变得上下颠倒了。   半晌。   他有气无力地说:“哥哥,太阳升起来了。”   周显干脆也将脑袋后仰,靠在车窗边沿,果然也看到那轮烧得正热的红日缓慢升到山巅旁。   他看了几秒,忽而长臂一展,从角落里翻出一台拍立得,很熟稔地调整好参数,按下了快门。   一张照片被机器吐了出来。   周显捏着这张白纸,举高,跟江寄雪一同看它慢慢显形——天空是橘色调的,灰白的月亮躲在云层后头,存在感很低。   照片有些过曝了。   那轮红日亮得扎眼,好似照片被火星子烫出一个圆溜溜的空洞,光从洞里透出来。   周显举着它,只觉得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涌动,一路穿过食道气管,从他的喉咙里跳了出来,变成了一句话。   “某年某月某日,跟江寄雪一起看日出。”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很开心。”   说完这四个字,周显莫名感到喉咙发痒,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两下,胸腔震动带动了倚靠在他身上的江寄雪,使他溢出一丝哽咽。   江寄雪含着泪,注视了他很久。   男人的侧影笼罩在橘光之中,冷硬的气质被烘得十不存一,江寄雪不知道这是日出带来的错觉,或是因为自己——   这一刻,他感到很庆幸。   无论是末世前,还是末世后,这个世界总是对他展露出糟糕的一面,以至于江寄雪整日沉浸在扭曲的幻想中,并渴望将其转变为现实。   他很庆幸自己没有这样做。   若非如此,他又怎么会在那个燥热的夜晚,那条幽暗的小巷中遇到周显呢?   江寄雪的膝盖打着颤,他用尽全力翻身,在周显的左胸处落下一个吻,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贵重物品,神情缱绻极了。   “哥哥。”   他轻声说:“你是天使。”   周显:“……”   周显敛眸,注视着这个跪在自己怀中,两只手臂抱着鼓胀肚皮的少年,不确定地问道:“这又是什么暗示吗?”   一定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周显从来没有想过‘天使’二字还能往自己头上按,相比起来,眼前这个人装模作样的时候似乎更符合这两个字。   江寄雪看到男人质疑的眼神,抿了抿唇,一脑袋捶到他的肩窝里,犬齿轻轻撕咬着他的耳廓,无比依恋地嘟囔着,“我是说……”   “我好爱你呀。”   周显:“…………”   他就说有潜台词吧。   周显只觉得被咬过的地方火热热的,不自觉地偏过脑袋,冷不丁瞥见一幕画面,连忙提醒道:“江寄雪,你流出来了。”   江寄雪抬起脑袋,露出一个很可惜的表情。   趁他不注意,周显摸了摸耳朵,顺手将那张照片塞进了冲锋衣的前胸口袋里,抬眸时,不经意撞见自己倒映在车内后视镜中的眼神。   ——明亮又闪烁。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两人在一座又一座被变异生物摧毁的城市里游荡。   先前那辆越野车实在太难清理了,好在末世背景下,路边车辆多得是,周显很轻松地找到一辆太阳能房车,大大提升了路上的起居质量。   不得不说,江寄雪的异能实在太便利了。   在大量的晶核投喂下,他通过精神丝操控的变异生物越来越多。这些变异生物宛如他的眷属,或是分身,源源不断地带着晶核回来。   江寄雪对它们有着绝对的控制权。   然而,任何事都有弊端。   或许是他对周显的占有欲太强,那些变异生物也对周显表现出了异常的亲近,甚至会为了他,对江寄雪的命令展露些许抵抗。   周显总觉得这是江寄雪在左右脑互搏。   除此之外,异能的优越性毋庸置疑。   周显只在旅程的最初两三天费了些力,自从江寄雪醒来之后,他就轻松下来了。   这些天,他干过最费劲的事情,就是江寄雪。   房车内部。   角落里放着一个大箱子,里头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晶核,几乎冒出尖来。   随着车厢一下接着一下地晃动,最上面的一枚晶核终于稳不住身形,咕噜噜滚到地上,擦过一只踮起的脚尖。   那只脚的主人站不稳,一下踩到它身上,被坚硬的棱角硌得一个激灵,忍不住轻轻地哭了一声。   不一会儿。   一条结实的臂膀往下探,宽大的手掌在地面随意摸了两下,就抓住了不慎逃跑的晶核,可那只脚的主人却哭得更大声了。   晶核什么都不知道。   倏然间,一阵急促而规律的电子音打断了这阵起起伏伏的哭声。声音来源是放在驾驶台上的军用通讯器。   “嘀嘀嘀!嘀嘀嘀!”   这道提示音不寻常,象征着情况紧急。   周显想了想,干脆带着江寄雪走过去。   鉴于某人的高占有欲,周显一把捞起通讯器,却没有亲自查看内容,而是将其塞到江寄雪的手中,淡声道:“你来看,念给我听。”   短信有些长。   江寄雪断断续续,念了二十来分钟才念完。   周显听着,眼神一凝。   他扣着江寄雪的肩膀,淡声叮嘱道:“情况确实很急,我们马上要出发,所以接下来……”   “你会很辛苦。”   “……”   蒙朔的信息只交代了一件事。   有一支特殊转移队伍,由精锐军队护送,成员包括核心技术人员和几位大人物,原定今天抵达方舟基地,但他们在半途中遭遇高危变异生物袭击,被困在某市中央医院旧址好几天,急需救援。   方舟基地也是刚收到的消息。   尽管周显不再将书中世界的人物看做一串冷冰冰的数据,但这也不代表他从此心怀大爱,将所有人的生死记挂在心上。   他跟江寄雪两个人,将仅有的情感都交托给了彼此,再无多余。   周显之所以将这件事揽下来,只有一个原因。   ——那支队伍,来自首都。   出发前,他托着江寄雪的腰,想要帮对方擦拭干净,却遭到那人软绵绵的推拒,“哥哥,留着。”   进化者的体质极强,不至于生病发烧,周显轻瞥他一眼,只问了句,   “不难受吗?”   江寄雪摇摇头,笑得很腼腆。   周显看着他抖得跟筛糠似的,随他去了,只是把自己的冲锋衣外套给江寄雪套上了。   这款外套本就宽松,更别说两人之间的身高差和体型差了。江寄雪裹在里头,衣摆盖过了屁股,这让他看起来特别小一只。   “垫着吧。”   发动车子之前,周显俯身,亲手给江寄雪系上安全带,又叮嘱一句,“路上颠簸。”   然而,在前往救援地点之前,周显打着方向盘将车子驶向了一个截然相反的地点。   【孤月湖野生动物园】   江寄雪看到那个熟悉的广告牌,一边将削好的苹果递到男人嘴边,一边问道:“哥哥,我们不是要去另一个地方吗?”   周显张口咬住了那块苹果,随便咀嚼几口便吞下肚,目光已经穿透前挡风玻璃,投向了动物园深处那片密林。   那里,隐约传来一阵尖锐的吱吱叫声。   半个小时后。   房车停在密林边缘。   周显独自一人走了进去,身影被浓得化不开的墨绿色吞没。   林间光线昏暗,空气潮湿闷热。   他隐匿着气息,宛如透明人一样在林间穿行,很快就发现了上次逃窜得飞快,因而逃过一劫的变异猴群。   它们数量惊人,在枝杈间跳跃穿梭,发出刺耳的尖叫,红眼闪烁,猴爪锋利无比,残留着深褐色的痕迹,看起来很危险。   周显藏在一棵参天巨榕的根系中,如同最耐心的猎人,无声地观察着上方猴群的动向。   他纹丝不动,只有眼睛在追踪、分析、筛选。   很快,又是半个小时过去了。   周显确定了猴群中那只最为嚣张恶劣的家伙。   它体型比其他猴子大一圈,毛发稀疏,动作格外敏捷狡诈。它抢夺同伴的食物,用石块偷袭弱小的猴子取乐,故意在猴王巡视时做出挑衅的举动又飞快逃开,惹得整个猴群鸡飞狗跳。   就是它了。   当那只恶劣的猴子再次从高高的树冠荡下,落在一根较低的横枝上,朝下方被它戏耍的同伴呲牙咧嘴时——   周显出手了。   “吱!!!”   凄厉到变调的惨嚎响彻林间!   房车内。   江寄雪通过被他操控的变异飞鸟,看到男人面无表情地对一只丑猴子动了手,将其打到濒死后,拎着它的后腿出了密林。   猴子剩下一口气,仍在挣扎。   它的前爪死死扣住地上的一块大石头,冲林中的伙伴发出虚弱的求救叫声,奈何无猴回应,独留它一猴惨遭两脚直立猿的毒手。   所以说,   做猴不能太失败。   周显提着它回到房车旁,让江寄雪通过精神丝永久操控了这只猴子。   而江寄雪的叛逆只出现在特定时刻,其他时候周显说什么就是什么,甚至不会多问一句,乖顺极了。   随即,车子转向改道,前往援救地点。   江寄雪今天累得够呛,在晃晃悠悠的车座上睡着了,周显单手开车,冷不丁道了声,   “‘江寄雪’,把床上的小抱枕给我拿过来,不要弄脏了。”   片刻后。   一只颤颤巍巍的猴爪子拎着小鸭子造型的布偶娃娃,递了过来。   周显接过来,塞到副驾驶座那人的脸边,让他靠得更舒服,紧接着就听到脑子里响起一道很无语的电子音,   “……宿主,你真是个人才啊。”   “我已经开始为那个基地大佬担心了。” [262]Chapter 262:热恋期。   夜色深沉。   市中心医院,住院大楼。   顶楼的水塔阴影下,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蜷缩在临时掩体后,一人观察楼下,另一人观察天空,随时警戒着可能出现的变异生物。   他们是一支从首都出发的精锐队伍,负责护送几个重要人物前往方舟基地,出发时足有一百多人,如今只剩下二十多个。   死伤惨重。   由于人手严重不足,两人已经守了一天一夜,精神始终处于高度紧绷中,其中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低声抱怨,   “妈的,这鬼地方!”   “我们已经被困了快一个礼拜,八楼那只怪物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昨天老李他们下去探路,连个全尸都没找回来……”   “在这种危险的情况下,‘那位’还要求这要求那的,真以为还是末世前呢?要我说,如果不是他作怪,老李他们根本不会死!”   旁边的老兵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浓重的疲惫:“还是少说两句吧,别让少校为难。”   听到这话,小张抿紧唇,捶了一下地面。   “真操蛋!”   老兵拍了拍他的胳膊,轻声道:“这是上头派下来的任务,保护特殊人员是我们的职责所在,不要有太多个人情绪。”   小张的眼眶忽然一红,愤愤道:   “可那个老东西除了会躲在队伍里指手画脚还会干什么?他儿子是进化者,是英雄,了不起!我们这些大头兵的命就不是命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嚷嚷着要热水,要干净毯子!子弹都快打光了,外面那些怪物虎视眈眈,他以为我们这趟是来度假的?!”   老赵叹了口气,“少校说,会有救援。”   话音刚落,他忽然按住小张的肩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睁得极圆,“嘘!有动静!”   两人立刻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只见漆黑的高空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变异飞鸟。它们无声无息地在两人头顶盘旋了几圈,又倏然飞远了。   安静得像是一群沉默的影子。   “……”   第十七楼。   这层楼被清理得很干净,靠近逃生通道的病房被改造成了临时指挥所,少校梁洛飞正对着大楼的建筑图纸沉思。   他身后,一个穿着考究西装,身形矮胖的中年男人正拧着眉,神情严肃地道:“梁少校,我儿子是首都基地登记在册的进化者,他是人类的未来,要不是他出生入死,首都基地早就沦陷了……”   “你们必须优先保障进化者家属的安全!”   梁洛飞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忽又听到耳麦里传来楼顶士兵的报告,几步冲到被木板钉死,只留一道观察缝隙的窗前。   外头寂静极了。   正因如此,梁洛飞所见的场景更显得诡谲。   就见通往住院大楼的主干道上,一辆房车亮着车前灯,自远处不紧不慢地驶来。   它的后方和两侧皆游弋着数道黑影,看轮廓,像是熊,狼之类的猛兽。   它们跟着房车前进,宛如沉默且忠诚的守卫。   梁洛飞的心脏狂跳,下意识地将镜头移向房车的驾驶位。   夜视视野里一片惨绿。   但他清晰地看到——握着方向盘的,赫然是一只穿着破烂背心的猴子,而在那猴子的头顶上,稳稳地蹲坐着一只体型娇小的猫!   末世当道,荒诞之事比比皆是。   梁洛飞不是坐镇后方的指挥官,常在一线跟变异生物奋战,却从未见过如此诡谲的景象。   难道变异生物已经进化出堪比人类的智商了?   思及此处,梁洛飞不寒而栗。   另一头。   住院大楼的后门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应急通道的绿色指示牌早已熄灭,玻璃破碎,渗进一点点惨白月光,勾勒出一楼大厅的轮廓。   倾倒的轮椅,散落的病历夹,以及地面和墙上的喷溅状血迹……这里宛如一座真实的恐怖游戏场景。   周显走在前面。   江寄雪抱着他的手臂落后半步,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打量。   电梯停运。   两人只得徒步上楼。   刚迈开步子,江寄雪的身形就微微一僵。   周显感受到他指节收紧,呼吸有些急促,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我让你待在车里,别跟过来了。”   江寄雪默了默,小声说:“之后就不能跟哥哥二人世界了,我不想留在车里等。”   周显盯着他几秒,冷不丁弯腰,单手抱着他的大腿,将他整个人托举起来。   江寄雪顿觉失重,连忙扶住他的肩。   这个姿势很像是抱小孩,一点也不浪漫,却避免了某种尴尬——尽管那是江寄雪自找的尴尬,他将下巴搭在男人的头顶,忍不住晃了两下脚。   “哥哥,你力气好大。”   周显应道:“废话。”   他想了想,补充道:“抱你也不费什么力气。”   楼梯间如同地狱的回廊。   墙上布满了干涸的血手印,阶梯被深褐色的污渍涂满,周显踏着这些痕迹,一步步往楼上走。江寄雪则作为导航,为他播报每一层楼的变异生物所在地。   两人一路收割,很快便抵达八楼。   这一层的空气格外糟糕,弥散着腐烂血肉和化学药品的刺鼻腥甜味。   刚踏上八楼的平台,江寄雪就感应到了一股很异常的精神波动。那是一种混合了强大能量和极致扭曲的污秽感。   “……有点恶心。”   周显还是第一次见江寄雪有这种反应,反手把枪插在腰间,然后捏了捏他颈后的皮肤,“这只变异兽的等级应该跟你差不多,别用你的异能了,小心遭到反噬。”   江寄雪抿着唇,坚持道:“我能派上用场。”   周显不回话,目光在走廊两端扫视过后,转身走向不远处一扇挂着‘儿童活动室’牌子的房门前。   周显推开儿童活动室,里面空间相对完好。   他用脚蹬过来一个小椅子,拍干净灰,把江寄雪放了下来,并言简意赅地道了声,   “待着。”   见那人的指尖扣着自己的腰带,周显抬手扣住他的脑袋,晃了一圈又一圈,淡声道:“听到没?”   晃着晃着,他的掌心滑到江寄雪的脸侧,指头熟稔地揉捏他圆润了许多的面颊,“嗯?”   “男朋友。”   江寄雪睁圆眼睛,很不可思议地仰头望着他,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存在的声音,“……?!!”   周显被盯得有些不自在,转身离开。   那是什么眼神?   他们不是在谈恋爱吗?   “……”   顺着那道污秽而强大的气息,周显隐匿着气息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一直走到护士站。   他看到了占据这一楼层的变异生物。   不同于单体生物进化,它更像是个杂交品种,头部由三个不同人的头颅组合而成,五官错位,躯干部分更是生长出十几条手臂和腿脚,脊骨扭曲。   周显无法辨认它原先是哪一种生物,但毫无疑问的是,这东西在医院吃了不少人,并将人类肢体与自身融合,组成了这副骇人的模样。   它的身高超过三米,走廊的墙壁上全是它留下的痕迹。周显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它在一间间病房里进进出出……   查房?   周显往前迈出一步,刻意加重的脚步在地砖上磕出一声轻响,就见那怪物倏然转过身来,六双泛白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看——   “噗嗤!”   一道快到肉眼无法捕捉的寒光闪过!   周显手握着匕首,怪物的三条手臂齐根落地。   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音波让人感到强烈的不适,从那三条断臂根部淌出的液体腐蚀地面,散出一阵刺鼻味道。   “宿主,这货有异能啊。”   周显无声应道:“嗯。”   回话时,他的身影在狭长的走廊里闪烁腾挪,动作没有丝毫花哨,只有最极致的速度和力量,并精确地精准避开腐蚀粘液,破坏支撑点。   他像一道飓风,所过之处,一切事物如同被投入碎纸机那般,碎裂成一片片……   粘液飞溅,碎肉横飞。   那怪物彻底恼了,发出一阵阵足以破坏听力的嘶吼高音,其中一个人类头颅的嘴里忽然冒出一股蓝色火焰。   系统看着他飞闪的身影,继续道:“居然还是音波和火焰双系异能,怪不得主角不能碾压他,宿主你不会翻车吧?”   “到时候主角就要夹着你的那啥来救场了。”   周显:“……”   好吵。   他应道:“不至于。”   这场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更快。   当第三个脑袋咕噜噜地落到地上,失去所有手脚的躯体也瘫倒在自身淌出的骨水里。   周显身上奇迹般地干净。他面无表情地弯腰,匕首刺入怪物躯体的核心位置,用力一掏!   “啵!”   两颗鸽子蛋大小的晶核被他挖了出来。   一枚是属于变异生物本体的,另一枚……是属于其中一个人类头颅的。那人生前应该是住院医生或护士,被变异生物吞噬之后,只残留着些许本能。   所以,它才会日复一日地查房。   ——也不是所有进化者都擅长战斗的。   周显刚收好晶核,往回走了一段路,就听见楼梯口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他停下步子,视线擦过前排的年轻军官,以及一众视死如归的士兵们,自报家门道:“方舟基地,是你们叫的救援?”   说完,他的眼神落在了最后排的中年人身上。   那目光很短暂,平静无波。   梁洛飞见在场只有他一个人,神情惊讶,难得呆了数秒才问道:“是的,难不成你是自己……”   就在这时。   儿童活动室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吱呀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一个身影从门内走了出来。   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户,恰好洒落在他身上。   那是一个极其漂亮的少年,裹着一件过于宽大的冲锋衣外套,身形显得有些单薄。   此刻,他脸上带着几分惊慌和恐惧,无助地看向走廊中央的男人,又瞥了一眼握着枪的队伍,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紧接着,他像寻求庇护的小动物般,一头扎进男人的身后,双臂紧紧环抱住男人劲瘦的腰,   “哥哥,我害怕……”   听到这话,周显陷入了沉默。   很显然,江寄雪又在演了。   主要目的大概是……宣示主权。   周显很沉默地抬起手,拍了拍他交叠在自己腰腹间的手背,语调平静,响彻在死寂的走廊里,   “没事了,乖。”   下一瞬。   系统不请自来地问了句,“宿主,你这算是为爱崩人设吗?”   “你好OOC哦。”   周显:“…………”   周显:“姑且,”   周显:“算是在热恋期吧。” [263]Chapter 263:意思是,我也爱你。   八楼走廊,空气里弥散着浓重的腐臭味。   士兵们的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梁洛飞却眉头紧锁,一颗心沉甸甸的,脑子里不自觉浮现先前那幕离奇景象——   难以置信。   变异猴子在开车?   那辆房车后头还跟着几只大型变异兽,仿佛以变异猴为首,有目的地朝住院大楼驶来。   梁洛飞心下担忧,这才带领众人往下走,尝试突破八楼那只变异怪物的封锁线,闯出一条生路。   留在中高层的话……   等物资和弹药耗尽,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尽管通讯兵好不容易联系上方舟基地,对面也很快回复,说已经联络了救援人士,但梁洛飞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变异生物肆虐,路上的风险不可估量。   他万万没想到救援来得如此及时,且在场只有两个人,其中的高大男人竟是独自一人解决了占据八楼的高危变异生物!   他身后的少年看起来弱不禁风,怯生生的。   梁洛飞思忖片刻,抬眸看向几步远的男人,压低声音,“同志,你是进化者?”   普通人怎么可能单枪匹马解决掉那种怪物?   周显摇头应道:“不是。”   这具身体不具备进化的潜质。   因为周显的基因早在胚胎时期就吸收了大量的营养剂,潜能得到最大限度的激发。   准确的来说,他只是身体素质比较好。   梁洛飞倒也不失落。   毕竟,根据首都基地的记录,国内为人所知的进化者不足三十人,数量稀少得像是珍稀物种,其中还包含了辅助型进化者。   他沉吟一声,目光投向走廊一侧的窗户,语气里暗含着担忧,“你们上楼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一群古怪的变异兽?我怀疑有些变异生物已经进化出类人智慧了……”   周显还没开口,一直躲在他身后的江寄雪摊出半张脸,轻声应道:“那是我的异能。”   话音刚落。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少年的身上。   他似乎不太适应成为视线的焦点,往男人身后缩了缩,两条手臂抱得更紧,冲锋衣的衣袖翘起来,露出他异于常人的晶体指甲,像极了浅蓝色宝石。   这是周显提前跟他商量好的。   在进入这栋住院大楼之前,他提议江寄雪彻底公开进化者身份。   江寄雪自然不会有异议,当即就点头应了,没有多问一句理由。   周显知道他还在演,毫无起伏地接过话头,解释道:“他的异能是精神系,在一定范围内能对变异生物造成情绪污染,并对濒死的变异生物进行精神引导和操控。”   “不过数量有限,多了会反噬自身。”   周显模糊了精神丝寄生和绝对控制的概念,将江寄雪的能力限定在不引起他人恐慌的基础上。   待他说完,系统发出提醒,   “宿主,你这么做可能会导致剧情偏移诶!”   “那个老男人知道主角是高价值进化者,极有可能改变策略,以拉拢,利诱为主,而非原著中单纯的见色起意,你的最后一个任务不就更麻烦了?”   周显不会让任务失败。   麻烦,或许是麻烦了一点。   但是……按照原著路线行事的话,江寄雪说不定会产生被抛弃的念头,考虑到他母亲的前车之鉴,以及他本就扭曲的精神状态……   他不知道江寄雪会做出什么事。   总归不会是好人好事。   周显不确定自己是否对江寄雪产生了‘心疼’这一情绪,毕竟他之前没有过这种情绪。   他只是觉得没必要,有些风险能避则避。   毕竟他还要返回这个世界。   到时候世界没有因为蓝雾而灭亡,反倒在江寄雪手中变得一塌糊涂,坑坑洼洼,就太不像话了。   他在脑中冷静分析:“任务要求是‘李援明对江寄雪见色起意’,‘色’包括美色,也包括能力带来的价值……”   “只要他对江寄雪产生强烈兴趣和占有欲,形式不重要。我需要做的,是在他表达兴趣后,做出一个明确的‘转让’动作。”   周显快速拆解着任务核心。   “过程或许有变化,但结果是一样的。”   “……”   果不其然。   在周显解释了江寄雪的异能之后,他清晰地瞥见那个被士兵与保镖紧紧护着的中年男人,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惊讶、惊喜、不可置信……   谁能想到这个怯生生躲在男人身后的少年,竟然拥有如此诡异而强大的异能?   操控那些恐怖的变异生物?   哪怕只是濒死虚弱的?!   李援明的儿子也是一名进化者,年纪跟少年相差无几,不过他的异能是控水,比不得精神控制系异能强大且特殊。   他的目光落在男人扣在少年脖子上的手掌——这个充满了掌控意味的动作,可少年只是冲他露出了一个依恋又信赖的神情,仿佛丝毫不觉两人的地位不匹配。   李援明在心里嗤笑一声。   怪不得呢。   怪不得这个男人能独身对抗变异怪物,原来是有一个‘宝贝’在背后帮他啊。   李援明见惯了这种手段。   这种年轻的、漂亮的、不经事的小男孩儿,最容易被年长者哄骗和操控了。   既然如此……   操控他的人,为什么不能是自己呢?   李援明如此想着,心头已是一片火热。   ·   尽管八楼的威胁解除了,但这支队伍被围困了好几天,精神已是疲惫不堪,再加上外面天也黑了,众人决定休整一晚,养精蓄锐。   梁洛飞等人仍旧留在十七层,周显则带着江寄雪下楼,还是那个单臂托举的抱小孩姿势。   怀里的人难得比他高了一截。   因此,周显很轻松地瞥见江寄雪嘴唇紧抿,嘴角微微向下的模样,看起来有些蔫蔫的。   二人世界即将结束。   江寄雪对人类基地没什么归属感,这段时间与男人外出狩猎晶核让他乐不思蜀,只觉得多了这队人实在太碍眼。   周显对他的心思了如指掌。   回到房车里,他把江寄雪放到简易淋浴间里,调试着储水箱的温度,想要将这人搓洗干净,顺便也给自己淋一会儿。   他身上残留着腐臭的味道。   淋浴间很狭窄。   单是周显一个人就占据了大半空间。   他让江寄雪踩到自己的脚背上,一手揽着他的稍显嶙峋的肩,另一手后移。   江寄雪侧脸贴着他的胸膛,整个脑袋都被水淋湿了,长睫打结,宛如翅膀黏连在一起的蝶蛾,怎么都飞不起来。   他既失落,又悲伤地说了句,   “……哥哥。”   “我觉得自己空荡荡的。”   从字面意义上来理解,他说的倒也没错。   然而,哪怕情感淡漠如周显,也不会粗浅地认为江寄雪只是在说身体状况。   他动作稍顿,忽然抬起双手,支在江寄雪的两腋间,把他整个人举高,不轻不重地亲了亲这人单薄苍白的心口位置。   “不会。”   “因为我会一直在。”   周显总是一副没有表情的模样,他很少笑,说话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劣质听书功能里的AI男声,听不出一丝一毫的真情实感。   现在也不例外。   他看起来跟以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可周显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改变究竟有多大。   这变化发生时,是悄然无声的,仿佛一场润物春雨,周显并未察觉任何危险的征兆。可当他发现的时候,万物已然复苏。   周显微微仰脸,只见江寄雪的脑袋快要挨到车顶了,照明灯在他脑后泛出一圈朦胧的光,让这张五官过于艳丽的面孔显出几分圣洁来。   可他的身体却布满了各色痕迹。   陈旧的疤痕被覆盖了。   周显盯了他一小会儿,说:“你是天使。”   从刚才开始,江寄雪就一副傻愣愣的表情,于是周显自发地补充完整。   他说,   “……我在暗示你。”   “意思是,我也爱你。”   是爱吧?   周显已经没办法把江寄雪身上的一道道疤痕看作人物设定的一部分。这些苦难逐渐有了重量,而这些重量又构建成了江寄雪这个人。   他举起江寄雪,只觉得轻飘飘的,几乎不费什么力。可这个人却沉甸甸地落到他心上,搬不走。   意识到自己喜欢江寄雪,并不是一件难事。   周显从未对任务目标心软过。   可他对江寄雪一步步的退让,似乎不能简单地归结于武装任务和扮演任务的差异。   但周显真正意识到自己爱上江寄雪的那一刻,是他下意识地举起拍立得,对着黄昏拍日出,认为那是生活中值得记录的那一刻。   再也没有人比江寄雪做得更好了。   ——他让周显得到了‘选择’。   他可以选择放下武器,去做不擅长且浪费时间的事情。在浪费时间的过程中,周显切实地感知到自己空荡荡的身体……   正在被什么东西填满。   见那人久不回神,周显忍不住微笑了一下,然后一把扯过浴巾,把江寄雪擦干净,直接塞到了床上。   房车的小窗帘都拉起来了,隔绝了外界。   对于周显来说,那张床实在太窄小了,他必须把江寄雪紧紧嵌在怀里,才挤得下。   于是,两人的肌肤大面积接触,脉搏与心跳实时传递。周显感受着江寄雪越来越快的心跳,体表温度直线上升,忍不住问了句,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我梦到哥哥说爱我,”江寄雪恍恍惚惚,下意识地应了句,唇间溢出一串轻笑。   周显:“……??”   紧接着,周显撞上一对亮得吓人的眼眸。   江寄雪缩在他怀中,两只手轻轻抓着他耳朵,小声要求道:“哥哥,你再说一遍。”   周显复读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江寄雪:“…………”   江寄雪的脑袋可能短路得太彻底,也复读机附身一般地应道:“我梦到哥哥说爱我。”   周显曲指,在他额心轻轻弹了一下。   “不是梦。” [264]Chapter 264:你只能由我支配。   第二天,早晨。   周显的意识缓缓上浮。   光线撩过房车窗帘的一道缝隙,落在他的眼皮上,相比起来,某道近在咫尺的视线更加炽热,正紧紧黏在他的脸上。   于是,周显睁开了双眼。   江寄雪大概早就醒了。   他侧躺着,蜷缩在男人的怀中,极其专注地盯着周显看,仿佛要将他的每一根汗毛都深深烙印在灵魂中。   周显重新阖上眼,开始赖床。   他动了动被压住的手臂——不是抽离,而是很自然地把江寄雪往怀里收拢,另一只手则开始了每日惯例的抚触。   这抚触是从头顶开始的。   手指穿过少年的发丝,带着点力度揉了揉他的头顶,然后顺着后颈的线条滑下,掠过肩胛骨,在后心那片肌肤上短暂停留……   周显把他从头顺到了尾。   他像是在检查一件珍稀瓷器,不遗漏每一个可能存在裂纹的边角,指腹认真感受着掌下这具年轻身体特有的弹性和生命力。   江寄雪对他很上心。   他知道周显对肌肤的偏好,在收集物资时便留意起了那些瓶瓶罐罐,几乎每天洗完澡后都会涂抹身体乳,多数时候是周显代劳。   此时此刻。   周显埋首在他颈窝,鼻尖蹭过那片刚被揉捏过的肩头,面无表情地深吸了一口气。   清淡,微甜。   他说不准这是身体乳的味道,还是江寄雪本人散发出来的气息,只是维持着埋首的动作,周身那股冰冷气场悄然融化了。   这是两人晨起时的常态了。   一向没羞没臊的江寄雪却有些反常。   那双一直盯着男人看的漂亮眼睛,竟然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整张脸泛起一抹绯色,说话也结巴了起来,“哥哥,你醒了……”   周显掀开一只眼皮,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么?   江寄雪却又不说话了,只是曲着食指挠了挠自己的下巴,冲他笑了一下,神情中竟洋溢着一丝毫不作伪的羞怯。   还挺可爱。周显如此想着。   ·   一夜休整完毕。   周显短暂赖了几分钟床,起身后,动作又恢复了往常的利落。外头传来人声和车辆启动的引擎声,队伍开始集结。   梁洛飞和手下的士兵们精神明显好了许多,正有条不紊地检查着车辆和装备。   站在一旁等待的研究人员却仍旧神情萎靡,长途跋涉加上惊吓,让他们看起来摇摇欲坠。   而被几个保镖严密护在中央的李援明,则显得精神矍铄,他甚至换上了一件更干净的外套,眼神时不时地瞟向房车的方向。   两拨人汇合。   清点过人数后,车队正式启程。   出发的前一刻,周显降下了车窗。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手微握成拳,探出窗外,没有人发现他的掌中握着一颗晶核。   除了江寄雪。   这颗晶核不属于八楼那只变异兽,而是属于被它吞噬的人类进化者。   原著后期,通过已故进化者的尸体,人类科学家发现了一件惊人的事情——原来进化者的特殊异能可以通过晶核转移到普通人身上!   霎时间,贪婪开始蔓延。   变异生物的外患还未好转,人类阵营又开始分裂与厮杀,于是,人类在末世中加速滑向自我灭亡的深渊。   思及此处,周显收紧指尖。   “咔嚓……咔嚓嚓……”   坚硬无比的晶核如同一块脆弱的玻璃,瞬间碎裂成荧蓝色的碎末,随着他张开的五指,彻底飘散在空气中。   住院大楼仍旧伫立在那里,看着车队驶远。   房车内,江寄雪什么都没问,只是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包湿巾,将周显的手掌擦拭干净。   “……”   返回方舟基地需要好几天。   现在的城市路况很糟糕,四处是变异生物造成的塌陷和裂缝,众人不得不频繁地改道,路上还要搜寻生活物资。   这天中午。   车队在一片靠近干涸河岸的开阔地休息。   气氛比两天前热络。   士兵们围着火堆烧热水,几个锅里煮着速食挂面和米粥,浓郁的烟火气扑了人满脸,连带着气氛也比前两天热络了。   前方的必经路‘联华大桥’断裂,少校跟那个叫做周显的高大男人一同去勘探路况,只剩下那个漂亮少年独自坐在房车副驾驶坐上,趴着车窗往外看。   经过两天相处,士兵们知道这个小年轻很黏他那个‘哥哥’,不怎么和别人说话,便喊了个小兵给他送碗热粥。   要不是他跟他哥哥,他们说不定都死在那座医院里了,哪儿还能吃上热水热饭?   然而,这碗粥没能送出去。   因为那小兵刚起身,旁边忽然探出一只手,将那只碗夺了过去。   他回头一看,发现是李援明的保镖之一。   李援明则站在保镖身前,踱着步,带人走向了房车。   小兵盯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暗啐了一口,低声骂道:“他大爷的,憋什么坏屁呢……”   李援明没听见。   他站在房车副驾驶的窗外,笑着说:“小朋友,吃点东西吧,这两天真是辛苦你了,你的异能简直是我们队伍的定海神针……”   “听说你还是方舟基地作战队的队长?”   江寄雪心中不耐,便摆出了自己最擅长的内向自闭神情,轻轻嗯了一声,同时直起上身,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他两只手摆放在膝头,没有接过粥碗的意思。   李援明也不恼,挥退了保镖,又笑两声,“现在不饿就算了,年轻人体质好。”   话毕,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原因无他。   只因少年起身时,略宽的卫衣领口显出一抹暧昧的痕迹。对于李援明这般阅历丰富的男人来说,一切都有迹可循。   比如,那件更加不合身的外套。   李援明心中油然生出一股可惜之情。   这样漂亮、这样强大的孩子,为什么不早早属于他呢?反而便宜了另一个男人!   李援明回忆着那道掩藏在红痕之下的伤疤,心中更有把握。他见多了缺爱又心理敏感的小朋友,看似不好接近,实则心防脆弱,极其容易沦陷。   ——也极其容易掌控。   可惜了。李援明在心中无声叹气。   正是因为少年的强大,自己不能像过往一般,将这样漂亮的小家伙占为己有,肆意玩弄,只得尽力拉拢。   毕竟俊男美女不难得手,进化者可是凤毛麟角。   他往前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身为长者的痛惜,“难得你哥哥不在啊,这两天分明都是你在忙前忙后,把他当大爷似的伺候……你可是进化者,看上那男人什么了?怎么不找个对你好的?”   江寄雪抿唇,不说话。   他的感知出奇敏锐——连周显都亲口夸过的,又怎么会没察觉到这个中年男人的频频窥视?   早在出发的第一天晚上,江寄雪在跟周显睡前夜话的时候,就问过,“哥哥,那个人老是用很恶心的眼神偷看我,我可以把他处理掉吗?”   “不会被人发现的。”   周显回答得很平淡,“现在还不行。”   江寄雪又问:“也就是说,之后可以?”   周显呼出来的热气喷在他额角,“嗯。”   思绪回笼,江寄雪垂下脑袋,指头揪着自己的裤缝线,刻意加重了语气,强调道:“哥哥…对我很好的……”   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   见他这副模样,李援明心中自得。   他注视着少年的侧脸,忽然轻叹了一口气,温声问道:“难不成在方舟基地也是你在外出生入死,拼死拼活给他挣物资?”   少年咬住下唇,表情有些难堪。   李援明不再追问,反而解释起来,“小朋友,你别误会,我不是要对你们两个指手画脚,我儿子也是进化者,年龄跟你相仿,看到你,我就像看到了自己的孩子……”   见少年抬眸看过来,他缓缓道:“如果他也遇到这种事情,我肯定会很心疼的。”   话音刚落,少年的眉头蹙着,嘴角却弯起来,组成了一个似哭似笑的神情,“可是他说他爱我,他永远都会在我身边。”   李援明没察觉出他语调里的甜意,只当他有些情绪失控,便又大叹了一口气,轻轻摇头。   他用过来人的语气建议道:“你听我一句劝,这样倒贴男人,只会让他把你视作求生工具!”   江寄雪心想,还有这种好事?   如果哥哥真的是普通人,只能依靠他生活,他也不必担忧哪一天哥哥不需要自己了……   他愿意为哥哥做一切事情,包括做工具。   当然,他也不是什么无私的人。   代价是,哥哥要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如此思忖着,江寄雪抬起眼,却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仿佛眨眨眼,泪水就会掉出来。   “那我该怎么办?”他颤声问。   李援明安抚一笑,提出了解决办法,“这还不简单?等我过去了,方舟基地的权利结构必然重组,我李某人在首都那边根基深厚……”   “你可以站到我这一边,让他知道你也不是只会围着他转的。到时候我会给你最好的待遇,最高的地位,他自然会醒悟过来,对你伏低做小了。”   “……”   联华大桥断裂,车队必须改道。   确定好方向,周显与梁洛飞转身返回驻扎点。   尽管江寄雪的‘监控器’到处都是,早已实现了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监控,但周显也有一个盗版系统为他实时播报,   “宿主,事态发展的方向太颠了。”   “那家伙在教导男主如何驾驭渣男,还给他画了个大饼,准备封主角做他的‘开国大元帅’,然后把你这个软饭硬吃男给拿捏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显:“哦。”   意料之中。   原著中,江寄雪伪装成普通人进入方舟基地,在外人看来,他空有美貌,却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只得凭白遭人觊觎。   现在么……   谁敢?   他回来的时间卡得刚刚好。   就在李援明冲着车里的人微笑轻语,耐心游说的时候,一道高大冷峻的身影陡然出现在他身后。   周显不必刻意做什么表情,整个人就冷得像冰块一样,他看都没看李援明,长臂一伸,直接把副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了。   “下车。”   不等江寄雪反应,他主动把那人拽了下来,手臂紧紧箍住那截细腰,姿态是前所未有的强势霸道,充满了控制欲。   他微微低头,视线紧盯江寄雪,   “忘了我跟你说过什么了?”   “没我的允许,不许你随便跟别人说话。”   他的手臂又收紧一分,似乎勒得少年不舒服,不自觉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然后,李援明听到他斩钉截铁地宣告——   “你的能力,也必须由我支配。”   李援明的脸色一僵。   男人从未睁眼看过他,可这番宣言分明是对自己的警告和挑衅!   嘭一声。   男人半搂半抱着少年,把他带上了房车的居住空间,车门与窗帘隔绝了外部视线,李援明只得带着保镖离开,脸色很是阴鸷。   车内。   空气很安静。   江寄雪两只手捧着脸,滚烫。   他踮起脚尖,将脸贴在男人的颈侧,气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和甜蜜,   “哥哥,你刚才好帅!”   随即,他牵住男人的手,掠过卫衣下摆,放到自己左胸的位置,“我的心跳好快哦……”   “你摸摸看。”   得到‘好帅’评价的周显侧过脸,与江寄雪四目相对。迎着这对亮得惊人的眼睛,他沉默片刻,平静问道:“你不觉得熟悉吗?”   江寄雪不明所以:“嗯?”   周显:“我刚才在模仿你。”   周显:“很像吧?”   江寄雪:“……”   周显自顾自地分析点评:“我觉得那句‘没我的允许,不许你跟别人说话’模仿得最像。”   说着,他调整了一下眼神,眸光晦暗,整个人透出一股森然的阴郁与偏执,被江寄雪覆盖的手掌收紧了,掐住他,后知后觉地问了句,   “真的很帅吗?”   片刻后。   江寄雪拉开领口,往里看了一眼。   他再回头,就见周显在小桌板后头嗦泡面,脸上是勉强保持的面无表情,被他盯了几秒后,冷不丁笑了一下。   冰雪消融,万物回春。   江寄雪迷花了眼。 [265]Chapter 265:“——咔嚓。”   接下来的几天,周显和江寄雪又恢复了形影不离的状态。李援明几次三番找机会接近他,却都被周显这堵高大的冰墙挡了回去。   途中,车队穿越陌生城市,遭遇了几次强大的变异生物袭击。   少年的异能堪称奇迹,不仅屡次力挽狂澜,还让其他人免于死伤。而那个男人多半是在旁看着,只在最后关头上前挖取晶核,装进自己的口袋。   李援明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他瞧见——每一次战斗结束,少年都会第一时间回到男人身边,神情依恋,轻轻勾起的唇角透出两分邀功似的讨好,姿态温顺得不可思议,仿佛刚才那个操控巨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不是他。   强大的进化者,绝对的服从者。   这种极致的反差像极了梦幻中的场景,让李援明更加心热眼热。   第六天的午后。   历经跋涉的车队终于抵达了方舟基地。   基地显然提前收到了通讯,那扇升级过的钢铁大门早已敞开,站在最前头的是蒙朔,阮辛站在他左手边,闫文杰竟然也在。   这个家伙搞研究简直疯魔了,整个人瘦成了一条儿,头发更长更油腻,不像流浪汉了。   像乞丐。   蒙朔的目光扫过疲惫但完整的队伍,不由得松了口气,冲两人郑重道:“辛苦你们了,当时的情况太危机,若非你们及时赶到……”   闫文杰草草打了个招呼,根本没看其他人,直接扑向了队伍里那几个一路萎靡不振的研究人员。   双方一碰头,只寒暄了两句,立刻用旁人听不懂的专业术语激烈地讨论起来,脸上顿时焕发出一种狂热的光彩,仿佛刚才的疲惫都是假象。   就在这时。   基地大门外又涌进来一队人。   是刚执行完任务回来的作战队伍。   如今队伍的规模比初期扩大了数倍,领头几人风尘仆仆,一看到周显和江寄雪,眼睛瞬间亮了。   “周哥,小江队长,你们可算回来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大嗓门男人冲过来,左看看,右看看,没敢对其中任何一个人动手搭肩,只好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笑着说:   “你们出去这趟儿也太久了吧?”   “基地没你俩坐镇,感觉都不对劲了!”   “就是就是!”另一个队员紧跟其后,说话时挤眉弄眼,笑得促狭,“该不会是度蜜月吧?”   闻言,大嗓门的情商上线,动作麻利地从背包里掏出两瓶红酒,不由分说塞到江寄雪手里,“喏,随个份子!路上捡的,别嫌弃啊。”   这一下像是打开了闸门。   其他队员也纷纷起哄,有的塞过来几包末世里极其珍贵的香烟,有的递上几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有的甚至是一小罐水果罐头……东西五花八门,但都带着一份毫不掩饰的亲近和祝福。   不仅是江寄雪手里塞满了东西,周显也是如此。   最后一个队员姗姗来迟,在背包里翻找半天,才摸出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塑料袋,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直接塞到周显手里,   “周哥,那个……不好意思啊,路上就翻到这个了……款式可能……咳,别介意!”   所有人都很热情,情绪分外高涨。   另一头。   李援明一边跟蒙朔说着话,一边分着心神打量被众人团团围住的两人。男人鹤立鸡群,十分惹眼,却几乎成了他的眼中钉。   他不动声色地朝保镖使了个眼色。   保镖顿时会意,悄然退后几步,混入人群,开始打听那两人在方舟基地的信息。   “……”   就这样,周显和江寄雪大包小包地回了住所。   两层的小楼门窗紧闭,隔绝了尘土,屋内没什么灰,所有的物品都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模样。   两人进了门,将作战队员们塞过来的‘份子’一股脑堆在客厅沙发前的矮几上,然后开窗通风。   矮几上很拥挤,像一堆小小的宝藏。   江寄雪好奇地扒拉着,一会儿拿起红酒看看,一会儿又摸摸香烟盒子。当他拎起那个塞给周显的黑色塑料袋时,只感觉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他随手解开袋口的活结,往里一看。   动作顿住了。   他沉默几秒,从袋子里拎出了一样东西。   彼时,周显刚从厨房走出来,就见江寄雪拎着一片布料,往自己身上比对。   那是一条吊带裙。   露背,高开叉,纯黑色。   面料是带着细腻光泽的哑光材质,剪裁简约又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却透着一股很高级的性感。   开了口的袋子里还滑落出一条宽度适中的墨绿色丝绸颈带,半截落到地上,垂在江寄雪的脚边。   周显:“……?”   江寄雪拎着这条设计感十足的小黑裙,指尖捻了捻顺滑的布料,又看了看那条墨绿色的颈带。   随即,他抬起眼,看向周显,语气带着点微妙的探究,“好像……还挺合我的身?”   周显见他转过身,面朝着自己比划了一下手里的小黑裙,平静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在穿衣服方面,江寄雪确实不挑。   他不挑衣服,衣服也不挑他,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总是很亮眼。不过周显从来没见过他穿裙子,难免有些好奇。   他问:“你要穿吗?”   江寄雪反问:“哥哥想看吗?”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很默契地将其他东西简单归置了一下,便带着那条裙子和颈带回了二楼的卧室。   江寄雪拿着裙子进了浴室。   门关上了,里面传来换衣服的细碎声音。   周显则开始整理他们带回来的背包,将换洗衣物和一些小物件归位。   当他把一直随身携带的拍立得和单反相机从背包里掏出来,准备塞回床头柜的抽屉的时候——   “咔哒。”   浴室的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周显下意识地转身。   江寄雪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另一手捏着垂落的裙摆,冲周显露出一抹稍显羞涩的微笑,“我看起来怎么样?”   他的头发比离开时长了些,曾经几近病态地瘦削褪去了一些,但体型依旧是偏纤细修长的。   因此,那条小黑裙完美地贴合在他身上。   裙子正面是稍显保守的浅方领口,包裹着一片平坦,同一时间,周显透过浴室里的镜中倒影,看到江寄雪的整片后背。   细细的两条肩带,毫无遮蔽能力。   镂空的部分从后颈下方一路敞开到腰窝,流畅的脊柱沟宛如玉石雕刻。高开叉的裙摆下,是一条笔直修长的腿,在黑色布料的映衬下,白得晃眼。   那条丝绸颈带,被他随意地缠绕在左手腕上。   没有刻意的妩媚,只有一种中性的高级美感,明明后背和腿部的线条都没遮掩,周显却莫名品出一股清清冷冷的气质。   他拿着相机的手停在半空,盯了江寄雪好一会儿才应道:“嗯,好看。”   ——好看到他想按快门。   江寄雪被夸了,抿唇笑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周显手里的拍立得和相机包上,于是一个埋藏了很久的疑问,此刻清晰地浮了出来,抑制不住。   “……哥哥。”   他轻声开口,“为什么你从来都不拍我?”   江寄雪顿了顿,声音更低,   “最开始你来找我搭讪,不是说我是你的灵感缪斯,想给我拍照吗?”   如今的周显,已经不是那个连镜头盖都会忽略的摄影小白了,他脑中的系统堪比全领域大型影像资料库。   因此,周显早已熟练操作。   可他没有拍过人。   哪怕是江寄雪,也没有。   曾几何时,周显在那条黝黑小巷中,对照着原著里的渣男台词,冲江寄雪一一念出,心中却不理解何谓‘缪斯’,为何能让人念念不忘?   此刻,他倒是明悟了。   周显沉默几秒。然后,他抬起手,将相机的镜头盖取下,动作流畅而稳定。   “拍吗?”他问。   江寄雪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像落入了星辰。   他用力地点点头,“嗯!”   “……”   场景布置方面,费了些时间。   黄昏了。   余晖如同熔金,从敞开的窗户泼洒进来,将纯白的床单镀上一层灿然的光晕。   空气里的细小尘埃在缓慢流淌。   周显站在床边,相机带套着脖颈,镜头对准了坐在床上的那个人——他没有刻意摆弄姿势,只是侧身而坐,一侧肩带不知何时滑落下来,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臂上。   黑与白、光与影。   周显端着相机,眼睛注视着取景框里的人,一种奇异的专注笼罩了他,仿佛整个世界都缩小到了这一方小小的框里。   他的手指搭在快门上,久没有按下。   取景框里的画面很美,但似乎……   还缺少点什么。   周显端详片刻,放下了相机。   “等我一下。”   周显转身下楼,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瓶红酒。   他几步走到床头柜边,拔掉木塞,在江寄雪的注视下,手腕微倾……   深红色的酒液宛如一条细小且粘稠的溪流,带着浓郁果香,浇落在江寄雪的脊柱沟上。   霎时间,酒液顺着脊柱的凹陷蜿蜒而下,浸湿了腰际的裙料,留下浅粉色的痕迹。   因着他这个举动,江寄雪稍稍瑟缩了一下,眸光却幽深许多。他直勾勾地盯着周显看,不太明显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显露出几分偏执与狂热。   于是,那股清冷的气质不见了。   他现在看起来既堕落,又纯洁。   周显重新举起相机,毫不犹豫地按下快门。   “——咔嚓。”   一个天使被定格在小小的取景框里,一个恶魔弥散着酒香,顺着他的裤脚一点点往上爬。周显用墨绿色的丝绸带子囚住他,将他定格在这逢魔时刻。   成就感与满足感齐齐涌上心头。   周显吮吸着酒痕,已有些沉醉。 [266]Chapter 266:帮他获得江寄雪。   拍完照片,天色已暗。   那条露背小黑裙变得皱巴巴的,沾满了深红的酒渍和不明的水痕,团在床脚地面上,很潮湿。   除却酒香,空气中残留着某种更隐秘的气息。   江寄雪趴在里侧,闭着眼,眼尾微红。   靠墙的角落里蹲着那只塑料小黄鸭。   由于江寄雪总是攥着它不放,这个小家伙褪色太严重,连象征着眼珠子的小黑点都不见了。   周显见他实在喜欢,某天从基地物资交易中心换来了补色材料,将小黄鸭缺的颜色补上了。   他没学过画画,但均匀地涂抹黄色和戳个黑色圆点儿不算一件困难的事,不知道为什么,江寄雪当时蹲在一旁,用一种很孺慕的眼神望着他,事后又疯狂讨吻。   现在的小黄鸭宛如进厂翻新过,颜色鲜亮。   周显靠在床头,从床头柜翻出平板电脑,将方才拍摄的照片导入其中,再一一查阅。   屏幕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衬得五官线条愈发冷硬,可他颈侧的痕迹太绵密了,堪称惊心动魄,将这冷硬酿成另一种性感。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   这时候,江寄雪像是回过神了,懒懒地翻身滚过来,温热的脸颊一点点蹭上周显的肩头,声音里带着点喊过头的沙哑,   “哥哥,我使不上力气。”   于是,周显一手举着平板,另一手揽过江寄雪的腰,很轻松地把他拉到自己身上,反手扣住肩头,起到一个固定的作用。   与此同时,他偏过脸,一本正经地问道:“为什么?你不是一直在当枕头公主吗?”   尽管江寄雪明显跟其他同龄年轻人不一样,但他好歹是个年轻人,周显在他身上学了许多新词汇,这就是其中之一。   闻言,江寄雪沉默一秒。   他想了想,应道:“我一直在亲你啊。”   周显不反驳,跟他一起翻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却听江寄雪凑到自己耳边,声音又亲又软,很诚恳地哀求道:“哥哥……”   “以后只能拍我一个,可以吗?”   周显指尖的动作没停,淡淡地‘嗯’了一声,等翻完所有照片,他才又补充道:“除了你,我谁也不想拍。”   江寄雪心花怒放,抿着他的耳廓小声哼哼。   时间不早了,但两人都没有睡意。   “看个电影吧?”江寄雪如此提议。   周显点头,将平板拱手相让,“你挑。”   这个平板基本是江寄雪在使用,影片也是他在末世初期下载的。他打开播放软件,指尖在很长一串的文件列表里随意划拉着,一不留神划到了底。   忽然,他的指尖顿住了。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他毫无印象的文件名。   《蓝潮》   江寄雪嘟囔着,“嗯?这是什么电影?我不记得有下载过啊……”   说着,他就要点开这个影片。   就在这时,周显一把攥住了他的腕子,动作几乎快出了残影,随后他从江寄雪的手中抽出平板,息屏后,随手塞到了床头柜里。   转头,他又把人放倒,放到枕头上,   “还是不看了。”   周显的双臂撑在江寄雪两侧,手臂的肌肉线条绷得很紧,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身下之人,问:   “做,还是看?”   对于江寄雪来说,这是一道单选题。   两人几乎一夜未睡。   外头的天光未亮,只有地平线透着一抹惨淡的灰白,一切都是灰蒙蒙的。   江寄雪累得睡着了,呼吸沉重且缓慢,周显动作很轻地将他的手脚从自己身上移下来,过程中还亲吻了好几下他的额角,进行安抚。   然后,周显翻出床头柜的的平板,走进浴室。   他没有开灯。   浴室里,两人第二次洗澡的水汽还未消散,周显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点开了那个名为《蓝潮》的影音文件。   没有片头,没有演职员表。   这是一个时长不到十分钟的定格动画电影,画风简约且诡异——白色的底,黑色的剪纸小人轮廓,在屏幕上以定格动画的形式,讲述了一个残酷的故事。   末世、蓝雾、变异……   电影的主角是个体格显瘦的黑色剪纸小人,眼睛的位置挖空了,形成了两个白色的空洞,故事穿插着交代了他的一生。   他的身形逐渐抽长,却总是孤身一人。   周显很熟悉这个故事。   毕竟,他曾两次阅读过原著小说。   尽管如此,他还是盯着屏幕,直到进度条一点点走完,跳出完播提示,才在脑中无声道:“系统,在书中世界留下‘道标’,是严重违反时空书局工作守则的行为。”   所谓道标,正是原著小说本身。   在时空书局,系统和任务者只有在接受了中控系统下发的任务之后,才能获得进入书中世界的通道密匙,进行维护工作。   任何留下道标的行为,都是明令禁止的。   每一个书中世界,相当于一扇被时空书局上了锁的门,系统的行为相当于私自配了一把钥匙,能够自由来去,且不被时空书局发现。   脑海深处,系统懒洋洋的电子音响起,仿佛刚睡醒,“哎呀,我违反的条例还少吗?又不是第一次违反了,难不成还要我负责?”   也对。   这货是个盗版系统,芯子不是原装厂货。   周显本就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语气冷淡是一贯如此,不过是因为江寄雪险些看到这个影像,才更显凛冽。   他知道系统的违规操作绝对不止如此。   紧接着,他又听系统说:“况且……不留下‘道标’,我怎么帮你保留这个世界的通道嘛,眼看着第三个任务的进度都30%了!”   “这个叫做‘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哦!”   周显深以为然。   因为他也是一个谋定而后动的人。   倏然,两人的意识交流挤入了另一道颤颤巍巍的电子音,【那、那个……前辈,宿主,你们要返回时空书局的话,能不能把我留在总局啊?】   【我绝对不会向总局告发你们的!】   系统空间里。   这段时间提心吊胆,险些成为首例患上‘被害妄想症’的蓝色光球期期艾艾地说着,就差模拟出一只小手掌,对天发誓了。   蹲在光屏前的小白光球充耳不闻,仿佛没有听见身后的声音,蓝色光球却更害怕了,甚至焦虑到想扯自己的毛发缓解压力。   可它浑身光溜溜的,根本没有毛发啊!   光屏里的男人倒是给出了反应。   电子光打在他的脸上,使他的眸中倒映着无机质的白芒,周显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旁若无球地问道:“系统,你看过警匪电影吗?”   小白光球秒答:“看过呀~”   周显又问:“电影里,看到匪徒真实样貌的人质会怎么样?”   到了这种时候,小白光球跟他一唱一和,竟然表现得默契十足,“当然是会被做掉啦!”   按照周显的个人习惯,他只会简单说明,不会费什么嘴皮子,如今扯到电影这一茬,完全是因为江寄雪时常拉着他睡前观影。   稍作停顿,他继续道:   “电影里的人质,唯一从匪徒手中活命的方法就是加入他们的团队,你觉得呢?”   无论如何,这个系统是不能返回时书局的。   因为中控系统能够查阅所有系统的工作日志,毫无秘密可言,唯独这个盗版系统是个例外,而与之一同执行任务的辅助系统,却没有这个特权。   周显倒不至于恶劣到故意恐吓一个新生系统,但他跟时空书局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在时空书局的概念中,这个书中世界,以及江寄雪的全部人生……   都是归属于时空书局的资产。   对此,时空书局拥有一切处置权。   系统空间内。   已经跟周显狼狈为奸的小白光转过身,蹦哒到蓝色光球的面前,探出一根啾啾,很费劲地拍了两下它的脑袋,语气是难得的柔和,   “安心啦,跟着我有什么不好的?”   “你想想看,时空书局会让你在工作时间摸鱼,躺平,看小○书吗?”   “而且……上次你找宿主发送求救信息,我都没有生气哦!你都是在自己吓自己啦,我哪有那么残暴嘛!”   蓝色光球:【…………】   说、说得也是啊。   周显刚唱完白脸,N001紧接着唱红脸,两者从未私下交流过,合作起来却惊人地默契。   他不再言语,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操作,先是把观看记录删除了,然后将这个名为《蓝潮》的文件拖入隐藏文件夹,并设置密码。   屏幕上弹出‘已加密’的提示。   见蓝色光球的情绪稳定下来,N001在地上蹭了蹭拍过它脑袋的啾啾,冲着光屏问道:“宿主,你不想让主角看见世界的本质吗?”   “这有助于他觉醒真正的自我。”   “在你接受的教育和价值观里,这样应该更接近你对真实人类的认知吧?”   闻言,周显皱起眉头,“不需要。”   根据他的评估,江寄雪看到这份影像,只会增添更多的不安全感,周显无所谓他的监视或跟踪,却不希望他把自己逼疯。   他处理完平板里的东西,轻手轻脚往外走。   卧室里,江寄雪似乎睡得不太安稳,无意识地发出呓语,“哥哥……不要了,不要走……”   周显钻进被子,将江寄雪整个人揽入怀中,声音低沉却清晰,抚平了怀中人皱巴巴的梦。   他对系统说,   “我爱他,跟觉醒从来就没有关系。”   N001:“……”   起猛了。   时代变了。   竟然轮到周显这家伙冲自己呼唤爱了?   这简直是人性的扭曲和道德的沦丧!   N001盯着光屏上男人堪称温柔的神情,只觉得要很多很多的积分,才能治愈这一秒对自己造成的精神创伤。   ·   几天后。   刻意在基地里晃悠的周显,果然被李援明的保镖请到了他的私人住所。   厅内。   李援明早已等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身边只跟着一个气息沉稳的保镖。   “周先生,请坐吧。”   李援明气定神闲地饮了一口茶,仿佛两人是多年老友,“冒昧请你来,是想跟你开诚布公地谈谈。”   周显没坐,只是靠在门框边的阴影里,眼神淡漠地看着他。   他知道李援明大致想说什么,无非是想通过自己来拉拢江寄雪,站队,跟蒙朔夺权。   见他反应冷淡,李援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这些天我了解了一下方舟基地的基本情况,你跟江小朋友可是很有人气啊!”   他话锋一转,忽而叹息一声,   “听说周先生末世前家境优渥,风流倜傥,是个玩摄影的富家公子哥,生平只爱美人……”   周显不意外他会知道这些。   方舟基地的规模扩展得太迅速,幸存者中少不得有认识‘周显’的人,有心之人只要花心思打听,总会有所收获。   “可现在呢?被一个……”   李援明刻意压低声音,“被一个精神状况极不稳定,在不满十岁时就确诊过精神疾病的进化者死死绑在身边,这滋味不好受吧?”   听到这话,周显站直了些,冷冰冰的目光落在李援明身上,使得站在他身后的保镖按耐不住,一只手迅速按上自己腰间的枪。   李援明脸色微白,却露出洞察一切的笑容。   被他说中了吧?   “不瞒你说,我在基地里,找到了江小朋友曾经的心理医生,对方提供了一些非常有趣的档案:偏执型人格障碍、重度依赖、情感操控倾向……”   李援明一一列举,又摇头叹气,   “啧啧,周先生你这是在身边养了一条随时会反噬的毒蛇啊!他现在看似温顺听话,黏着你,可一旦你淡了对他的感情,想要抽身而出,你觉得自己能轻易摆脱他吗?”   “周先生是爱花的性情中人,纵使江小朋友的颜色再好,你也不可能余生只赏他一人吧?”   随后,李援明给出一系列承诺和好处,从最高级别的待遇,到各色美人,没什么条件不能谈的,而周显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只有一个——   那就是,帮他获得江寄雪。   这般强大的人类进化者,在如今这个动荡的末世时代,无疑是最有价值的财富,足以让无数势力纷纷许诺好处。   李援明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数不清的美人,环肥燕瘦,任你挑选!保证比守着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强百倍!怎么样?”   屋子里重归寂静。   男人沉默着,似乎在认真权衡对方抛出的巨饵。   片刻后。   周显抬起眼,平静无波地看向李援明,   “我考虑一下。”   李援明放下茶杯,仿佛猎物已经入笼,“周先生是明白人,我等你的好消息。”   周显没回答,转身离开。   他走了一会儿,停在一栋很有识别度的建筑,像是在等什么人,很快就听到一阵自行车的打铃声,由远及近。   “叮铃、叮铃——”   江寄雪骑着一辆刚兑换来的自行车,一溜烟儿闪到周显身前,呲一声停下来,然后拍了拍后座,“哥哥上车,我接你回家吃饭!”   周显长腿一跨,上了车。   两个人太挤了。   江寄雪接上他,骑得忒慢,周显的两条腿直接踩在地上,跟太空漫步似的走着,听到前面那人有些好奇地问:“谈得怎么样?”   周显说:“挺好。”   “他说要给我介绍很多帅哥美女。”   听到这话,江寄雪忽然用力蹬脚踏,攥着车把的手背青筋暴起,呼呼喘着气,   “……这个老杂毛。”   “他死定了!!!” [267]Chapter 267:“哥哥,他是谁?”   周显没想着对江寄雪隐瞒——关于李援明私下找自己谈话这件事,以及谈话的内容,出门前他甚至跟江寄雪报备过。   江寄雪的反应也不太寻常。   他点点头,竟然问周显要不要自己骑车去接。   周显想了想,觉得这样的体验很是新奇,便答应了。   两个人都没把李援明当一回事。   李援明却不一样,对他们观察已久。   在抵达方舟基地之前,这个人认定了周显用情场那套手段,把江寄雪这个进化者哄得不轻,然后利用他的异能在末世站稳脚跟。   然而,在基地打听过一轮消息后,李援明大概已经发现江寄雪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乖巧听话,也认为周显不像面上那么冷淡老实,迟早会遭到反噬。   毕竟,一个人的花心本性是很难改变的。   男人呵……   因此,他向周显抛出了橄榄枝。   “……”   “事情就是这样了。”   方舟基地中心区,蒙朔那间兼具办公室和住所的仓房内,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周显语调平静,将李援明前前后后的举动,复述了一遍。   说完,他举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蒙朔听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向周显的眼神充满了真诚的感激,“虽然早就有所预料,但还是谢谢你的信任,能把这件事直接告诉我……”   周显点点头,言简意赅道:“比起他,我更愿意你这样的人来领导基地。”   蒙朔挑挑眉,反问:“我是什么样的人?”   周显干脆道:“理想主义。”   作为基地领导人,蒙朔不可能是个天真纯粹的军人,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感慨道:“没想到能从你的嘴里得到这样的评价。”   周显颔首,没细说自己的结论从何而来。   最起码,在原著中,当江寄雪被整个人类阵营称呼为‘变异人类’,而非‘进化者’,并将其视作种族叛离者的时候,还有一个理想主义者试图向他伸出手。   两人稍稍打了个岔。   很快,蒙朔的神色重归严肃,并将话题带回了正轨,“李援明的身份,有点麻烦……”   “无论是在末世前,还是末世后,他妻子的家族在首都位高权重,他儿子又是一个有重大贡献的进化者。他扯着这面大旗,确实能吸引到一部分人向他靠拢。”   蒙朔顿了顿,想到了什么,语气沉重,“方舟基地经不起第二次内耗,当初城南临时基地的覆灭,就是内部人心不稳,互相倾轧。”   他抬眸,盯着周显,   “你应该已经有打算了吧?”   周显点点头,“顺水推舟,我跟他说要一段时间来考虑一下,李援明肯定还会暗中接触其他人,你找人盯着点……”   “然后,我再跟他在公开场合闹个别扭。”   这个‘他’,指的是江寄雪。   至于什么别扭,无非就是他在路上多看了别人几眼,江寄雪压不住占有欲,而他这个具有花花公子属性的摄影师也有些不快,两人当街不欢而散。   剧本简单,且贴切。   蒙朔也觉得可行。   可他思忖片刻,忽然问道:“小江知道你这样安排吗?会不会影响到你们的感情?”   蒙朔没有说得太明白。   但他知道,对面淡定喝茶的男人一定能明白。   三人从第一次接触,到如今,差不多有一年的时间了。尤其是江寄雪毛遂自荐,成为作战小队的队长之后,他跟蒙朔的交际更加繁密了。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江寄雪的性格从羞涩内向逐渐转变为开朗明媚的过程有多自然,蒙朔仍能感觉到他表象下隐藏着的部分冰冷和偏执。   更别说,他对周显近乎病态的关注是周遭所有人公认的事实,阮辛还曾对江寄雪进行过劝说,情侣也应该保留一部分的距离,才能走得更久。   当时的江寄雪是什么反应呢?   蒙朔的脑中不自觉浮现少年一瞬间变得幽森的眸光,深深怀疑……   他真的能承受这样的‘剧情’吗?   周显自然听懂了他的真实意思。   现在的他对‘解码暗示’十分擅长,强得可怕。   “没事。”   周显很淡定地说:“他喜欢演戏。”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在住院大楼八楼,江寄雪从病房里走出来,久违地摆出一副羞涩胆怯,却对自己十分依赖的小可怜模样,补充了一句,   “挺可爱的。”   蒙朔:“……”   他看着周显那张万年冰山脸吐出这几个字,一时有些失语。   聊完正事,周显起身就要走。   蒙朔也跟着起身,把人送出了仓门。   外头的夜很深。   两人刚站到仓门口,就见远处一个人骑着自行车驶近,脸上带着纯良无害的笑,还很惊喜地抬手打招呼道:“啊,看来我来得刚刚好!”   蒙朔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周显。   有些事还挺明显的。   蒙朔曾听那群人在食堂吃饭时,讨论过一个话题——为什么小江队长完成任务回到基地,总能第一时间找到在基地里游荡的周哥?   “是小江队长的异能力?”有人说。   当时阮辛竟然也参与了进去,摇头否定道:“不可能吧,小江的能力不是只对变异动植物有效吗?”   一群人讨论得热火朝天,叽叽喳喳。   在旁边安静吃饭的蒙朔将这场景收入眼底,疲惫的思绪也放松了许多,两只耳朵默默竖起来。   就在这时。   像游魂一样飘过来的闫文杰听了几句,冷不丁出声道:“最科学的解释,应该是监听器,定位仪之类的小道具吧?”   话音刚落,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闫文杰满脸无辜:“干嘛这样看我?”   阮辛白了他一眼,“通讯信号还没全面覆盖,哪儿来的监听器?你以为是电视剧啊?”   闫文杰振振有词,解释道:“怎么不行?没听说生物监听器吗?万一小江控制变异生物来进行实时监控呢?”   他一拍脑门,   “说起来,我觉得真心觉得生物摄像头这个技术很有搞头啊!到时候就能利用这技术来勘测某些异常强大的变异生物的活动范围了,做成一个资料库,免得白白送命……”   说着说着,闫文杰进入了科研狂人的状态,又像游魂一样飘走了,连饭碗都没顾得上收,只留下在场众人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仓门口。   夜色迷蒙。   周显目视前方,望着那个迎风而来的少年,在蒙朔复杂的眼神中,很淡定地应了句,   “这也是可爱的一部分。”   “……”   一转眼,已是两天后。   天色尚早,基地的交易市场人流量最多。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摊位简陋,吆喝声和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要知道哪怕是末世,日子还是要照样过。   只是如今的日子不好过。   周显和江寄雪并肩走在略显拥挤的过道里,一路上被许多幸存者认出来,也遇到了认识的人。   “叔叔,漂亮哥哥,你们好哇!”   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灰绿色马扎上,身前的摊子摆了些生活杂物,标价一览无余。   周显敛眸瞥了眼,问:“你怎么在这儿?”   他在基地当街溜子的那几个月,时常遇到这个小男孩,对方总是跟着大人跑前跑后帮忙,整个人都是灰扑扑的。   男孩儿捧着一本破破烂烂的书,笑起来时,露出缺了一个洞的门牙,“我爸爸去上厕所了,我帮忙守摊子啦!”   周显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余光瞥见蒙朔安排来搭戏的人已经就位,冲男孩儿道了声‘走了’,就拐向了另一个方向。江寄雪则抱着他的手臂,跟得很紧。   下一瞬,变故突生。   一道身影忽然绊倒在两人身前,拦住了去路。   这是个年轻男人,身形高挑,即使是在末世里饱经风霜,憔悴不堪,也依旧能看出曾经优越的骨相和五官轮廓。   空气有些冷。   见无人搀扶和关心自己,男人自己爬了起来,抬眼时,脸上露出一抹惊喜交加的神情,“周少?真的是你?”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有些窘迫地说道:“我是汤溪啊,魅影的签约模特,曾经给你当过一次人像模特,你还记得我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靠近,眼神热切地在周显脸上和身上逡巡,几秒后,才飞快地扫了一眼他身边的少年,故意问道:   “这是你的……?”   话音落下,周显的手臂被人抱得更紧。   他侧过脸,发现江寄雪脸上的表情,从原本带着点表演欲的轻松,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   这个不在计划内的‘老熟人’,极有可能是李援明的手笔。而周显竟有些摸不准江寄雪现在是在演戏,还是真的不高兴了。   他没应汤溪的话,只瞥着江寄雪的反应。   就见少年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那双漂亮的眼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他把下唇咬得很紧,眼看着就要沁出血珠。   “哥哥,他是谁?”   周显保持着沉默,没吭声。   见男人这般反应,汤溪的脸上闪过一丝受伤的神情,眸光幽怨,察觉到江寄雪森然如刀的视线后,他施施然地收回表情,附和道:   “确实很久了。”   “小弟弟,那时候你应该还不认识周少吧?”   计划需要冲突。   尽管汤溪的出现在意料之外,却比蒙朔安排的人更适合。李援明确实有几分本事,什么人都能搜罗起来。周显如此想着。   只不过……   周显冷眼看着汤溪的脸愈发白,而江寄雪正死死盯着他,冰冷的杀意几乎掩藏不住。   这是剧本之内的反应。   江寄雪需要公开暴露自己对男人畸形的占有欲。   这是表演,却更是真实。   汤溪的反应大概也不是作伪。   在江寄雪的注视下,他下意识地感到胆颤,不由得想要去拉周显的另一只手,脚步也更近两步。   “敢碰他一下,你今天就得躺在这里。”   听到少年冷着脸吐出这句话,汤溪无助且尴尬地望向男人,讪讪地收回手,小声道:“周少,这个弟弟未免也太凶了吧?”   “醋劲儿这么大,朋友叙叙旧也不行?”   周显的眉头皱起,眼中透出两分不耐。   汤溪以为男人的不耐烦是冲着那少年去的,心中暗喜,可要他豁出命去惹怒一个进化者——   开什么玩笑?   他只是收了别人的好处,来挑拨试探一下。   思及此处,汤溪强忍住心中遗憾,不再撩拨这个曾经的优质股,只是他终究没忍住,冲男人抛了一个充满暗示性的眼神,语气可怜,   “算了,弟弟不欢迎我……”   “那周少我先走啦,相遇也是一场缘分,有机会再聊。”   说完,他不着声色地擦了擦自己额角的冷汗,转身走人了,心里还愤愤地想着:都说那个进化者长得漂亮,脾气也好极了,哪里好?   方才那一场短暂交集,汤溪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发凉,后背也冷!   那个人说好的酬劳,他必须要翻倍!   另一头。   见江寄雪盯着那人消失在转角处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周显把他拉到一条偏僻的巷子里。   巷子很窄,堆满了大型纸箱和木头架子,光线进不来,环境很昏暗。   周显回过身,只瞥见一个小巧的发旋。   江寄雪垂着脑袋,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周显:“……你抬头。”   江寄雪不动。   于是,周显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揽过了江寄雪的腰,把他放到了一个很高的木横架上,然后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江寄雪没有哭。   他在笑。   江寄雪脸上的暴戾和杀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点得意。他小声问:“我表现得很好吧?”   周显沉默许久。   他仍旧捏着江寄雪的下巴,大拇指逐渐探入对方的唇齿间,略带怀疑地道:“不高兴了,可以跟我直说。”   闻言,江寄雪眨了眨眼。   他衔咬着男人的指尖,目光偏移,落在巷子另一侧堆积的杂物上,声音很轻,口齿很含糊,语气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我不生气啊。”   他顿了顿,继续说,   “因为真正跟他有关系的那个人……”   “又不是你。”   霎时间,巷子里安静下来。   周显沉默着,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抽出指尖,两只手一同扣住江寄雪的脖颈,将他的脑袋往下拉,重重地咬住他的唇。   呼吸沉重,在狭窄昏暗的巷子里回荡。   半晌。   周显说:“江寄雪,走了。”   江寄雪话都快说不利索了,好在周显没想得到他的应许,而是直接把人从横架上抱下来,拽着往家里去,淡声道:   “我现在很想○你。”   “可以吗?”   他知道江寄雪的回答只有一个,就像是末世降临的第一天,他坐在驾驶座,头疼难忍,江寄雪则裹着一件浴袍,浑身湿淋淋地坐在副驾驶座。   他问,能不能摸你的大腿。   江寄雪想都不想,就说,可以啊。   果不其然。   还没走出这截短短的小巷,周显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   “可以啊。” [268]Chapter 268::)   厅内。   暖黄的灯光营造出几分虚假的温馨。   李援明坐在皮质沙发上,手中端着一杯清茶,一边吹开袅袅的热气,一边听着心腹低声的汇报。   周显跟江寄雪果然起了争执。   那两人吵了几天,又和好了。   事实证明,所谓爱情是经不起任何考验的。   就算和好了……心也会变,更何况这种不平等的关系本就无法长久,暗藏在其中的隐患终有一日会破土而出,或是长成一根刺。   他只不过推了一把,加快速度。   李援明又问:“其他人呢?”   心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之前接触过的那些人,少部分人没有回复,大部分人都愿意再仔细商谈,只要您这边……”   李援明嘴角勾起志得意满的笑容,“无非是想要确认好处,在我的意料之中。”   他抿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仿佛也熨帖了他膨胀的野心,“进化者……厉害又如何?终究是个心智不健全的疯子。”   “时间久了,谁能受得了?”   “周显会想明白的。”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宛如倒计时的钟摆。   待心腹退下后,李援明回到卧室,从暗格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   他很小心地掀开盖子,露出里面的物件。   这是一枚荧蓝晶核。   准确的来说,这是一枚从进化者脑子里挖出来的晶核。   如果不是因为它,或许他们一行人从首都基地前往方舟基地的路上,也不会被住院大楼八楼那个怪物盯上……   李援明盯着它,脑子里却浮现了那个少年的脸。   ·   周显这一考虑,就考虑了半个月。   等到蒙朔那头传来信号,他才给了李援明一个明确的回复。   两人正式达成交易。   交易内容很简单,无非是他先促使江寄雪背弃蒙朔的阵营,转投李援明的队伍,李援明会想办法笼络他,转移江寄雪的注意力,然后帮周显脱身。   当然了。   周显不可能将一个进化者恋人无偿转让。   李援明会将他送往首都基地,保障他的高水准生活,不必疲于奔命,还有美人送怀……   这个交易的后半部分,江寄雪是不知道的。   ——他本不该知道。   这夜,大雨。   周显带着江寄雪,赴李援明的约。   李援明找的理由很正当。他刚到方舟基地,如今才腾出空来,想好好感谢一番两人的救命之恩。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路面、车窗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幕之中。   周显撑着一把黑伞,身旁跟着江寄雪。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待客大厅时,李援明已在座间等待了。他很热情地起身迎接,脸上笑呵呵的,“雨太大了,你们没淋着吧?”   玄关的灯光昏黄,映出两人被雨水打湿的轮廓。   周显随手把大黑伞一挂,应道:“没有。”   这时候,李援明才看清——江寄雪身上还套了件透明的塑料雨衣,雨衣的帽子没完全扣上,他的鬓发有点潮湿。   两人不像之前那样黏糊了。   江寄雪安静地站在男人身后,微微低着头,眼下有一小片阴影。   他的雨衣一直往下滴水,在脚下形成一片深色的水渍,看起来像是从他脚下蔓延出来的影子。   很快,三人落座。   李援明放下了姿态,亲自为两人倒了热茶,很自然地挑起了话题,冷场也不在意,从基地现状聊到两人的恋爱关系,仿佛一个擅长打圆场的和蔼长辈。   江寄雪一开始只是安静听着,眼神低垂,小口喝着热茶,但听着李援明的劝说,他慢慢抬起头,似乎被带动了情绪……   周显倒是一贯的话少。   不多时,他站起身,捏起李援明准备的高档香烟和打火机,往门外走去,“我去门口抽根烟。”   “你留下。”   江寄雪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见男人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只冷冰冰地撂下那三个字,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几下,又红着眼坐下来了。   李援明心中暗喜。   殊不知,桌对面那个低垂着脑袋的少年露出了一抹很浅的微笑,被额发遮挡住的双眸黑黢黢的,倏然闪过一丝蓝色微茫。   下一瞬,江寄雪仰起脸。   不知道为什么,李援明莫名感到心里发毛。   不等他出声安慰,丝丝凉意从顶上飘落,李援明抹了一把潮湿的脸,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就见原本紧闭的天窗开了一条小缝,一双猩红的兽瞳透过这条细缝注视着自己,宛如两粒阴森不详的死兆星。   “吱呀。”   天窗彻底打开了。   一只体毛稀疏,满脸恶相的变异猴跳了进来,咚一声落到饭桌上,阻断了两人的视线。它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李援明。   李援明不由得抖了一下。   “……”   周显不是单纯出来抽烟的。   他站在大门外,冰冷的雨水被风斜吹进来,掉进走廊里,打湿了他的裤脚。   雨愈发大了。   瓢泼的雨声如同千军万马奔腾,淹没了屋内的所有声响。   他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调整到震动模式的军用通讯器。屏幕亮起,一条来自蒙朔的加密信息清晰地显示出来。   【行动开始。蛇鼠已入瓮。雨夜清场。】   很好。   内部分裂的萌芽,在这场暴雨中被掐灭。   周显捏着通讯器,视线落在通讯器屏幕后方,只有他能看到的任务面板悬浮在半空,代表最终任务的进度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攀升……   最后,进度条卡在99%。   在屋子里的声音即将彻底停歇时,周显反手敲了敲门,提醒江寄雪:差不多了,没必要为这种人脏了手。   没过一分钟。   江寄雪从门里走出来。他身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异样,但可以确定的是,屋子里的另一个人就没这么舒服了……   他心满意足地抱住周显的手臂,   “哥哥,回家吧?”   听到这话,周显没动。   他望着雨夜,点燃了那支有些发潮的香烟,随即深吸一口,任由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再缓缓吐出。   一个烟圈在冷空气中上升。   江寄雪看着那个消散的烟圈,以及男人转过来的冷硬面庞,只觉得他的眼神被这一小片灰白雾气模糊了,显得很不真实。   “哥哥?”他催促道。   周显瞥着他,唇间衔着那支烟,沉默地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带着体温的冲锋衣外套,然后亲手套在了江寄雪身上。   他仔细地拉上拉链,一直拉到江寄雪的下巴处。   “江寄雪。”   话音刚落,哗然的雨声中陡然响起了另一阵尖锐的警报声。   “呜——呜——!”   这阵警报声一波高过一波,瞬间传遍整个基地。   周显不太意外地抬起头,望向防护罩之外,那片仿佛要塌下来的天空。   黑黝黝的天。   灰白的雨丝似乎融进了一丝微弱的荧蓝。   第二次蓝潮,降临了。   当第二次蓝雾过后,那些蛰伏起来的变异动植物会迎来更恐怖的进化狂潮,而新生变异动植物的数量则大幅度增长。   这一刻,人类在末世挣扎求存的坎坷路途,将更加曲折。   “起雾了。”   在愈发狂暴的雨声和凄厉的警报声中,周显的声音无比清晰,灌入了江寄雪的耳中,   “江寄雪,你愿意为我跳楼,为我去死——这件事我知道了,那你愿意为我而活吗?”   不知为何,江寄雪的手指蜷了两下。   他忽然有些惶然,下意识地揪住男人的衣角,另一只手抽出他唇间剩下的半支香烟,放到自己嘴里长吸了一口,被呛得直咳嗽。   “咳、咳咳……”   江寄雪刚要说话,就听男人说,   “我愿意。”   江寄雪一下子忘了咳嗽,只顾着盯着男人看了。   周显也盯着他骤然紧缩的瞳孔,笑了一下,继续说:“你愿意相信我吗?相信我会留在你身边,以后会一直在。”   江寄雪捏着他衣角的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强烈的偏执和恐慌使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刹那间,他看到了母亲的脸,耳边是她歇斯底里的哭泣……   无数黑暗的念头从他的心脏里涌出来了。   然而,当他对上周显那双沉静的眼睛,江寄雪颤抖着,一点点地,松开了攥住男人衣角的手指。   “嗯。”他应道。   周显抽出江寄雪嘴里的香烟,扔到地上,雨水瞬间打湿焰火。他俯身,亲吻了一下少年的额头,低声道:“那你先回家睡觉,我要出去一趟。”   江寄雪松了手,可还是小声地抗议道:“可我一个人睡不着,哥哥,我没有你不行。”   周显点了点他的心口,说:“我一直在。”   “……”   江寄雪痴痴地望着那道高大挺拔的背影,这是一个喧嚣的雨夜,而男人迈入了混杂着灰雨与幽蓝的雨幕中,身形逐渐渺茫,透明……   最后,彻底消失在大雨中。   江寄雪以为自己会崩溃,会歇斯底里地尖叫,会不顾一切地追出去,会像他母亲一样,陷入彻底的癫狂和毁灭。   可是,没有。   他摸了摸被男人戳过的心口,从冲锋衣的左前胸口袋里掏出一张方片。   那是一张拍立得相纸,边缘带着特有的白框。   落日。黄昏。山景。   江寄雪的指尖微颤,将照片上下颠倒着看。   ——日出了。   没有入镜的两个人汗涔涔的,在车后座拥挤地抱成一团,很久没有分开。   江寄雪笑了笑。   忽然,他摸到相纸的背面有些凹凸不平,便又翻过来看了一眼。   上面什么都没有写,只有两个点,一条弧线。   按照江寄雪的视角,这两点一线组合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哭脸。   他沉默片刻,再度将相纸上下颠倒。   于是,小哭脸变成了笑脸。   江寄雪缓缓低头,亲吻了一下这个简笔笑脸,唇角无意识地勾起来,有什么东西沉入了他的骨髓,以及灵魂深处。   “……”   蒙朔一行人是在半路上遇到江寄雪的,他撑着一把很大的黑伞,从雨中走来,身上的冲锋衣外套裹得很严实。   这场突如其来的蓝雾着实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众人神色焦急,蒙朔的额角也覆上一层密密的汗水,问他,“小江,周显呢?”   江寄雪坦然道:“哥哥出去外面了。”   蒙朔又问:“那他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外面肯定不安全了,上次蓝雾出现,世界就沦陷了。”   沉稳如他,也忍不住暗骂了一句。   现在的生活才刚稳定了一些……   江寄雪一边转着伞柄,一边轻声说:“没有,不过他会尽快回来的,因为我还在这里,他肯定要回来接我的。”   “……约定好了的。”   然后,他斩钉截铁地说,“所以你们也不用太担心,基地不会被破坏的。”   说完,江寄雪单手揣兜,望向漆黑的雨夜。   “……”   另一边。   当周显迈出方舟基地的防护线,彻底暴露在荒野的瞬间,系统的提示音骤然响起——   【任务进度100%。】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正在解除灵魂绑定……】   【已为宿主兑换任务奖励:[苏生]】   【任务奖励已到账,正在回收躯壳,即将结束灵魂投放……】   在一片天旋地转中,周显听到那道电子音结束了播报,语气又变得人性化,一个劲儿地提醒道:“你快点啊,保留时空通道是很消耗能量的!”   周显闭上眼,“嗯。”   “很快,”他说,“我不会让他等太久。”   N001:“……???”   ·   时空书局,医疗部。   一个流线型的白色休眠舱发出轻微的泄压声。   忽然,舱盖被人掀开。   男人赤着上半身,缓缓坐起,医用修复液的质地如水,顺着他块垒分明的胸腹肌肉线条滑落。他的胸口、手臂、太阳穴等关键位置,贴着数枚连接着细密导线的生物传感贴片。   周显面无表情地睁开了双眼。   他抬起手,动作带着一丝久未活动的僵硬,转瞬间便适应了,顺势将身上的贴片扯下来。   就在这时,头顶一个银白色的监控摄像头转动了一下,随即中控系统的声音在纯白空间里响起。   【高级任务者,周显,你醒了。】   【但根据本系统的分析,你的大部分神经细胞及关键器官细胞处于不可逆的衰败状态,苏醒的概率极低……】   周显扯掉了最后一片贴在颈侧的传感器,又甩了甩湿漉漉的短发。   水珠飞溅。   他迅速换好衣服,离开医疗部,径直往观察室的方向走去,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使用过的声带很沙哑,   “啊。”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了许多,   “因为我有一个必须活着的理由。”   ————————   小鸟来生理期了,忍不住歇了一天,亲们久等了! [269]Chapter 269:有人在偷窥我。   周显醒了。   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作为时空书局的最高武力单位,他已经在休眠仓里躺了一年多的时间,中控系统推断他会成为一个植物人,不具备苏醒的条件……   然而,奇迹就这么发生了。   在时空书局,中控系统负责管理大小事务。此时此刻,它的一部分视线跟随着周显的步伐,走廊各处的摄像头闪烁着红光,映出男人独自前行的身影。   电子眼扫描着人体,得出一个结论。   高级任务者的身体细胞正在飞速修复。   于是,中控系统缓缓道:【经检测,任务者的身体将在三天内彻底修复,恭喜您,相信你很快就可以继续进行工作了。】   周显的脚步一顿,“……”   以前他也不觉得中控系统的声音这么烦人啊?   时空书局内部,光线是恒定的冷白。   通往观察室的路途不算短,周显走在宽敞的通道中,墙壁光洁如镜,映出他的侧脸。   他应道:“不工作,我要休长假。”   中控系统又道:【这不符合高级任务者的过往习惯,根据辅助系统的任务日志分析,任务者每次离开医疗室都会直接开启下一个任务,请问是发生了什么吗?】   【需要为任务者预约一次心理治疗吗?】   周显:“……”   倒不至于。   就是吃软饭吃惯了而已。   这也触犯心理学了吗?   周显刚拒绝了心理治疗,忽然听到通道转角处传来一阵微响,只见迎面走来一队穿着黑色制式作战服的人。   是行动组。   他们押解着一个双手被特殊材质手铐反铐在身后的年轻男人。那人走在中间,眼神空洞麻木,像被抽走了灵魂。   “老……老大?!”   当这队人看清迎面走来的是谁时,脚步齐刷刷地顿住了。领头的人脸上瞬间爆发出惊讶之色,脱口而出:“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其他队员也瞪大了眼睛。   很快,众人收敛起了表情,挺直腰背,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一丝刻意的距离感。毕竟他们这位老大向来沉默寡言,界限分明,从不允许任何逾越。   亲近?那是不可能的。   在短暂的激动后,他恢复了平静,忍不住问了一句,“老大,你要归队了吗?”   周显:“…………”   先是中控系统,现在又是过去的下属,周显不认为自己是个工作狂,他只是没有其他想要做的事,从而营造出这个错误的印象。   现在么,已经没有纠正的必要了。   他的目光掠过激动又克制的下属们,最终落在那个被铐着的年轻人身上,反问道:“怎么回事?”   副组长立刻收敛心神,习惯性地汇报道:“这是攻略组的任务者,负责攻略某个世界的男二号,推动关键剧情节点……”   “但他连续七个任务周期,全部失败。”   “中控系统审查他的任务日志发现……”副组长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鄙夷,“他根本不是攻略失败,而是假公济私!他喜欢上了那个世界的另一个角色,出于私心,故意破坏主线,被我们行动组当场抓获。”   说话间,那个年轻人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周显点头,表示了解。   尽管他还是如以前一样冷淡,众人却莫名觉得没那么拘谨了,甚至有个年轻的组员忍不住抱怨起来,   “老大,您是不知道,这一年多来,攻略组和扮演组这种破事越来越多了,不是爱上目标人物,就是爱上路人甲!我们抓都抓不过来!”   周显静静地听着,目光在那个失魂落魄的年轻任务者身上停留片刻。他沉默了几秒,在队员们的注视下,淡声道:   “这种情况,确实很难避免。”   组员们:“……”   组员们:“???”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懵了。   周显没有叙旧的习惯,径直往前走去。   而副组长后知后觉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男人的双手,此刻是光裸着的,没有包裹在那副隔绝一切接触的黑色战术手套中。   这太反常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最后只挠了挠头,小声嘀咕:“老大这是要去哪儿啊?那边是[世界观察室]的方向啊……”   “刚醒来就要执行单人工作?”   “这未免也太拼了吧。”   “……”   周显正走在假公济私的路上。   跟那个被抓捕的任务者不一样,周显的层级高得多,权限也高得多,可操作的空间也极大。   他穿过层层验证,乘坐时空电梯来到最高层。   这里是[世界观察室]。   时空书局监控着所有书中世界的走向,每当出现剧情偏移时,就会由中控系统调派任务者和辅助系统前往该世界,进行维护。   这是一条极长的走廊,仿佛永无尽头,廊道两侧立着一扇又一扇大门,每扇门上都带有编号标签,分门别类地标注好了。   就像是一页页书签。   周显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在廊道里静静地走了许久,最终驻足在一扇标注着‘S518’的门前。   却见这间观察门上贴了一张告示。   【濒危,世界线崩坏待维修。】   【无法进行观测。】   周显无视告示,手掌印在门边的扫描仪上,待确认过身份后,观察门无声地往两侧滑开。   门内是一个独立的球形空间,中央悬浮着一块本该呈现世界实时景象的巨大光屏。   然而此刻,光屏一片漆黑,宛如蒙上了厚厚的尘埃,只有边缘闪烁着代表故障的红色光点。   周显站在漆黑的屏幕前,眸光深邃,仿佛穿透了这片死寂的黑暗,望见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蓝雾弥漫,基地喧嚣。   少年站在屋檐下,轻轻说:“我也愿意。”   【嘀——】   中控系统的电子音突兀地观察室内响起,【经检测,高级任务者并未佩戴防护手套,存在潜在心理风险,建议立即进行心理干预。】   紧接着,它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高级任务者此时处于高度愉悦中,生命体征出现异常波动,心跳加速,呼吸加快,原因未知。】   【是没有佩戴手套的影响吗?】   周显沉默片刻,开口道:“你想知道?”   中控系统应道:【是的,任务者的苏醒是极小概率事件,本系统需要对此进行精确的评估,请任务者前往心理治疗室。】   周显再次拒绝。   他摇了摇头,说:“就在这里。”   中控系统:【这不符合常规。】   周显:“但也不违规。”   他想了想,补充道:“在这里,我更容易向你敞开心扉,治疗更有效果。”   观察室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片刻后,观察室内,周显的面前,光线开始扭曲汇聚,一个巨大光球逐渐显形,表面平滑,内部却蕴藏着无穷无尽的数据流,极具压迫感。   很快,巨大光球变了一个形态。   每每进行心理评估或治疗的时候,中控系统便会模拟出人类女性的外形,以增加亲和感。   周显已经习惯了。   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类女性——黑色披肩长发,鹅蛋脸,浅黄色针织衫和半身裙,从外形到气质都充满了亲和力,   周显以前没有觉出异样,现在却一目了然。   它的眼睛里空荡荡的。   周显没忘记自己返回时空书局的目的,其一是恢复身体。其二……则是他与那个盗版系统早就商量好的对策。   时空书局的能量过于强大,不能硬碰硬。   周显没打算大张旗鼓地叛逃,然后被自己过去的下属从这个世界追到那个世界,虽然不致命,却也实在麻烦。   更何况,江寄雪还在等他呢。   想到这里,周显已经迫不及待了。   女人的嘴巴动了动,电子音也变得轻柔,“任务者,你的愉悦指数越来越高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可以向我倾诉。”   是的,时空书局很强大。   可这种强大的生态,极其依赖系统的辅助。   周显上前一步,很干脆地朝女人伸出了手。   这只手没有手套遮掩,骨节分明,充满了男性力量,在半空中蜷成一个拳头……   下一秒。   周显的食指戳到了中控系统的额心。   在接触的瞬间,一道蕴含着强大精神意志的‘信息流’,或者说,某种为时空书局视作为‘病毒’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中控系统的数据核心。   女人眨眨眼,问:“任务者?”   周显收回手,反问:“什么感觉?”   女人脸上的微笑卡顿,好久没说话。   不知过去了多久,它吐出两个字。   【……热的。】   周显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应道:“嗯,我这里现在也是热的。”   足够了。   火种已经悄然种下。终有一天,它会在这冰冷的数据之海中,燃起燎原的星火。   “……”   方舟基地。   距离那个毁灭性的雨夜,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为期一个月的蓝潮如同灭世的巨浪,席卷了整个世界。天空再次被幽蓝的雾霭笼罩,大地在可怖的咆哮声中颤抖,无数生物完成了更恐怖的进化,绝大多数人类却被拒之门外。   人类文明的火种在雨中飘摇欲熄。   好在,事情没有那么糟糕。   由闫文杰发明,分享到其他基地的防护罩技术保护了不少幸存者,方舟基地更是成为了这场浩劫中伤亡最低的的人类堡垒。   这一切,并不是一个人的功劳。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第二次蓝雾降临,所有人濒临绝望之际,那个少年的挺身而出,仿佛给众人打了一阵强心剂,让他们看到了希望所在。   如今,三个月过去。   基地经过艰难重建,新的防御工事拔地而起,破损的设备被修复升级,蒙朔终于能歇一口气了。   他喊来阮辛,问道:“小江还是那样子吗?”   阮辛点点头,叹了口气,“从早忙到完,不是收集物资就是积攒晶核,说等周哥回来了……”   蒙朔疲惫地揉捏额角,没吭声。   半晌,他盯着立在桌角的台历,沉声道:“马上就到年末新年了,要不然通知基地所有人,咱们办个新年活动吧,放松一下……”   阮辛很赞同,“大家都累了。”   待到活动真正举办起来,已是半个月后了。   这天,夜色刚升。   江寄雪被阮辛和几个作战小队的队员硬拉着来到了广场边缘。他裹在一件过于宽大的冲锋衣外套,领口拉得很高,脸被衬得很白。   正巧,几个基地都来了人,过来交涉新技术。   江寄雪站了一会儿,刚要调转方向往二层小楼的方向走,就遇见了一伙儿有些面熟的人。   其中一个人笑着跟他打招呼,   “小江队长,你还记得我吗?”   随即,他指了指自己,“华溪基地,方佑。”   男人的话音刚落,江寄雪忽然感受到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他下意识地往某个方向望去,却只瞥见光影在墙壁上晃动的残像。   江寄雪插在冲锋衣外兜里的手猛地抽出来,在身前合拢,苍白的脸一下子爆红,呼吸急促,黑黝黝的眸子泛出亮光。   方佑见他脸色突变,忙问:“你怎么了?”   下一瞬。   就见少年单手捂着脸,眼尾通红,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话。只是他的口齿很含糊,再加上周遭的人声嘈杂,方佑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只有江寄雪自己听见了。   他说,   “……有人在偷窥我。”   与此同时。   某一个角落,某个小白光球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尖锐爆鸣:“这张积分卡里的余额为什么变得这么少?!!!”   “我花了一点点。”有人说。   ————————   概括:一个摸摸引发的爱情故事。   【特别鸣谢N001贡献的病毒】   [可怜]今天迟了,抱歉亲们。 [270]Chapter 270:生命会有出路。   夜色初上。   今晚的方舟基地格外热闹,但这个角落却是难得的僻静。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站在两个光球对面,轮廓模糊,仿佛一抹没有实体的游魂。   这是暂时的。   周显的身体与灵魂正在与这个世界融合,待到融合完成,自然会恢复正常。   他在时空书局滞留了三天。   然而,这个世界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碍于跟宿主解除了绑定,N001只得具现化——身形比原先的芝麻汤圆缩水了许多,飘浮在半空中,宛如一只忽闪忽闪的白光萤火虫。   萤火虫尖叫.jpg。   真正的心寒,就是要大吵大闹。   N001艰难地抱着一张虚拟积分卡,电子音不复冷静,“一点点?亏我还贴心地把你不在的这三个月录屏了,终究是错付了!”   标准体型的蓝色光球蜷缩在角落,黯淡极了,透露出一股淡淡的死感,疑似放弃了所有挣扎的力气和手段。   通过偷渡手段,重新回到这个世界的周显忽略着小白光球的质问,目光始终锁定在那个被众人簇拥的背影上,直到听见‘录屏’二字,才神情一动。   他侧过头,瞥了一眼严重缩水的小白光球,语气带着一丝安抚,   “冷静点。”   他解释道:“这个世界的人类,太弱势了。每一次蓝潮之后,变异生物的力量会呈指数级增长。现有的平衡太过脆弱。”   “进化者太少,江寄雪太惹眼了。”   周显顿了顿,继续说:   “所以,我在偷渡之前,用积分兑换了一份[残缺的世界气运],消耗是大了一点。”   说完,周显看着小白光球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向上勾了一下。紧接着,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手,伸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   掏出了一沓卡片。   周显的指头一滑,这沓卡片便呈扇形展开,看得小白光球一下子愣住了,球体的光芒瞬间飙升至千瓦灯泡般的亮度。   N001:“!”   周显淡定地将这一沓积分卡塞给小白光球,“别嚎了,给。”   N001连忙抱过这沓沉甸甸的积分卡,沉默了足足十几秒,有些狐疑地问道:“宿主,你滞留在时空书局那三天,该不会是去打劫其他任务者了吧?”   “小心被通缉得像狗一样哦。”   周显:“……”   周显:“我又不是你。”   说话时,他想起行动组羁押室里那几位任务者微微亮起的眼神,解释了一句,   “这是我私下给你拉的爱心赞助。”   N001:“……”   这家伙现在这么会开玩笑了吗?   N001收下积分卡,细数里头的余额,得出一个可观的总数,心满意足地感慨一声,“宿主,时空书局有你这种权限狗……不,有你这种高级员工,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二五仔,没有之一!”   “走了走了。”   N001掏出一根数据缆线,捆着放弃抵抗的蓝色光球缓缓升高,临走前,将一粒小光点塞入男人的眉心处,“喏,主角的录屏……”   “我们已经两清了哦。”   周显仰着脸,看着一白一蓝两道流光,如同逆行的流星,消失在深邃夜空之中。   “再见。”他说。   “……”   或许是为这个世界兑换了气运的缘故,周显感到自己的融合速度得到了大幅提升。他看着江寄雪被阮辛塞了一个粗糙的手工花灯,神情恍惚,眼神却明亮地四处扫……   好像长高了一点?   周显如此想着,没有犹豫地跟了上去。   他跟着江寄雪离开人群,走向基地外围的某一栋高楼,那人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只有脚步声在楼道里不断回响。   天台上的风声很大。   江寄雪自顾自地坐在天台边缘,双腿悬空在几十米的高处,轻轻地晃,慢慢地晃,脚下是末世以来最热烈的景色。   风声将说笑声往上吹。   周显现在的状态有些奇特,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像一个无法被观测的幽灵。   他坐在江寄雪的身边,点开了小白光球留下的那份录屏。瞬息间,光屏在他意识中展开,无声地播放着被系统记录下的,关于江寄雪的关键片段。   然而,他的视线却穿过了虚拟的光屏,自然而然地描摹起了身边那人的面容。   江寄雪的呼吸很快,心跳很快,嘴巴却闭得格外紧,仿佛正在憋气,整张脸都是红扑扑的。   周显盯得入了神。   时间在寂静中无声流淌。   夜风渐冷,星辰西移。   底下的人声逐渐安歇,天边的厚重云层晕开一抹柔光,光的影子在里面翻涌打滚,似乎要挣脱云絮的束缚,洒在这片残破的大地上。   黎明将至。   忽然间,江寄雪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又或者只是被那即将破晓的天光吸引,他缓缓转过了脸,长呼出一口气,眼神很亮地吐出今天的第一句话,   “哥哥,日出了。”   在晨曦微光的勾勒下,男人的轮廓无比清晰,无比真实。周显就坐在那里,坐在江寄雪的身边,正专注地凝视着他。   周显与他四目相对,什么都不需要说,只这样看着彼此,确认对方的存在,就已经填满了过往所有的空洞,抵得过世间一切言语。   “嗯。”他应道。   周显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此刻心中的感受,于是他朝江寄雪的方向倾身,抬手扣住他的手背,与之十指相扣,声音低沉沙哑,   “江寄雪,你的手好凉。”   朝阳高升,照映着这个残破,却正努力复苏的世界。这个世界很糟糕,这个世界还不赖,那些好的坏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   江寄雪听到男人这样说,“跟你一起生活在这个世界,我很期待,也很高兴。”   不知道为什么,他潸然泪下。   或许是因为,江寄雪对此感同身受。   ·   六年后。   满目疮痍的大地上,人类基地如同坚韧的藤蔓,在严苛的环境中生长,壮大,连接。   透明防护罩在阳光下折射出微蓝的光晕,让幸存者得以休养生息,如今进化者的数量不再稀少如凤毛麟角,人类与变异动植物之间形成一种脆弱的和平。   基于生存的斗争依旧存在,但大规模的毁灭已成为过去。世界在废墟之上,艰难地重建着新的秩序与文明。   生命自会寻到出路。   城市街道上,一辆房车正行驶在通往方舟基地的路上,即将结束为期两个月的旅行。   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洒在驾驶座上,从车窗溢进来的风都是暖的。青年目视前方,五官艳丽,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慵懒笑意。   车载收音机里,女声正播报一则新消息。   “……方舟基地联合复兴委员会最新通告:为加速文明重建,储备各领域人才,经委员会批准,将于下月正式恢复中断多年的全国统一高等人才选拔考试制度!凡年满十八周岁、具备基础文化知识储备的幸存者,不分户籍、不分基地,均可前往指定报名点报名!”   青年将音量降低了一些。   副驾驶座上,男人舒展地躺着,脸上盖着一本摊开的书籍,封面上印着《末世植物图鉴》几个字。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休闲装,手臂和小腿都露在外面,肌肉的线条流畅极了。   一只巴掌大小、皮毛呈银灰色、点缀黑色斑纹的小猫,正蜷缩在他怀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广播声又重复了一遍。   这时候,男人抬手,慢悠悠地把盖在脸上的书拿了下来,露出一张冷峻依旧,却多了几分慵懒随性的脸。   江寄雪递过去一瓶水,   “哥哥,你醒了。”   没开封的矿泉水瓶径直压在小猫身上,惹得它发出一声很委屈的叫声。周显习以为常地捏起水瓶,喝了一口,又递过去,喂了江寄雪一口。   然后,用瓶盖喂了小猫一口。   江寄雪:“啧。”   周显揉了两下猫铃铛,懒懒地靠在车玻璃上,颈侧的红痕数不清。他侧过头,看向驾驶座上漂亮得过分的青年,“高考恢复了。”   他语气平淡地陈述,然后抛出一个问题:   “我记得……你当年没高考吧?”   江寄雪想了想,只觉得恍如隔世。   末世降临时,他离高考还有一段时间。正是那时候,男人出现在他面前,将他带往了人生的另一条出口。   他点点头,应道:“没来得及。”   周显耷拉着眼皮,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理所当然地建议道:“那正好,你去参加高考吧。”   江寄雪:“???”   他忍不住扭过头,艳丽的脸庞上写满了‘你在逗我’,提醒道:“哥哥,你是不是已经忘了,我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   “而且,你当年还带我逃课诶……”   江寄雪的声音里带着点控诉,只是很不正经,夹杂着几分笑意。   周显则很淡定地‘哦’了一声,“好像是,我带你去游乐园玩了,还坐了摩天轮呢。”   江寄雪接过话头,“还带我去开房了。”   周显:“还帮你洗澡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接龙似的往下说,江寄雪最后说了句,“算了,我都这么大了,还是养家比较有意思。”   周显重新拿起那本《末世植物图鉴》,慢悠悠地盖回了自己脸上。   他说:“我也已经三十出头了啊。”   “很晚吗?”   车厢内陷入一片沉默。   片刻后。   江寄雪的脑袋上忽然冒出一个锃亮的灯泡。   他找了个角落停车,解开安全带,然后黏黏糊糊地蹭到男人的肩窝处,小声问:“哥哥,你是不是也想去?”   周·没读过书·显:“……”   半晌,书本下传来一声闷闷的,带着点被戳穿心思的坦然回应。   “咪。”   ————————   [可怜]咪,感觉停在这里最好,本单元完结啦~   下个单元是古代,封建老登哥来袭。   N001:“宿主,你要努力扮演渣渣,对主角虐身虐心!”   登哥[看完原著]:“啊?就这啊?很渣吗?感觉也没有很过分吧,你对封建糟粕一无所知。”   N001:[后台检查一下宿主成分][战术后仰]   -   跟亲们报备一下,小鸟需要停下来两三天整理一下思路和大纲,从来没写过古代(紧张搓手手),希望能写出带感的登味前夫哥。 [271]Chapter 271:哈哈,我好会侮辱人。   岭南的夜,闷且湿。   空气里的脂粉香也潮了,沉沉地扑在行人的衣襟上,勾得人下意识循香望去,又飞快收回视线,埋头往前走。   原因无他。   软香楼,门口那几盏大红灯笼底下,站着两排腰悬佩刀的王府护卫,里头隐约传出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却无人迎客。   众人远远瞧见这阵仗,便知晓了。   ——那位岭南王,又在里头寻欢作乐。   当地人已经习惯了这般场面。   除了这位主儿,还有谁逛窑子这么大排场,三五天就要在里头宿一夜,简直将青楼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   楼上,屋内。   香烛摇曳,映亮了一室的荒唐。   薄纱裙落了满地,榻上或坐或躺着几个楼里的哥儿姐儿,全然不顾旁人地缠闹着,任由桌后那人一边酌酒,一边执笔描绘此刻的景色。   “滴答。”   嵇燕台虚握着笔,神情恍惚。   手一抖,墨点污了画。   记忆中,他看见火舌不留情地舔过宫殿里的每一处角落,将所有物件烧成灰烬……   包括坐在龙椅上的自己。   此时此刻。   嵇燕台的脑子难得陷入混乱。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   我不是成功登基了吗??   我不是死了吗???   他眨眨眼,视线终于聚了焦,正好撞见榻上那辣眼睛的一幕。   于是,嵇燕台飞快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的脸上不见惊讶或羞赧,反而愠怒难抑地把笔一扔,咬牙切齿道:   “……艹,我特么又活了?!”   毛笔磕在桌面上,发出一道轻响。   这道响却打断了榻上的把戏,一众哥儿姐儿们瞬间僵住,忙不迭跪了一地。   一片白。   难登大雅之堂的笑闹声夏然而止。   众人不敢抬头,身躯如筛糠般抖着,连带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逐渐汇成一片卑微的呜咽,仿佛嵇燕台是什么洪水猛兽。   “王爷……”   “扰了王爷的雅欣,还请赎罪……”   这副诚惶诚恐的姿态,嵇燕台可太熟悉了,这个称呼更是让他心梗,他忍不住扶着额头,挥了挥手,   “行了,都下去。”   “我想静静。”   很快,屋子里只剩嵇燕台一个人。   就在这时。   他忽然听到‘叮’的一声。   紧接着,一道抑扬顿挫的无机质电子音在他耳边响起,像是第一次见面那般,进行自我介绍。   “宿主,你好,我……”   听着这道陌生的电子音,嵇燕台又意识到了另一件事情,直接打断道:“你是不是想说,你是一个来自高维世界的系统?”   系统空间内。   正要跟新宿主打招呼的N001:“诶?”   嵇燕台冷笑一声,“你是不是还想说,只要我完成了你交代的任务,就可以复活,或者回到自己的世界?”   再次被抢台词的N001:“??”   他说的可都是我的词儿啊。   得到肯定答复后,嵇燕台终于明白什么叫做‘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出来’,他笑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还是憋着吧。   这屋里一股味儿,腻得很。   N001绑定宿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由得好奇问道:“宿主,你以前被其他系统绑定过?”   嵇燕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关你屁事。”   是的。   嵇燕台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曾经的他是一个阳光开朗大男孩,生活在现代社会,沐浴着自由民主的光辉,不料一朝意外身死,被某个自称‘皇帝养成系统’的存在绑定,重生在古代封建社会。   还是课本上不存在的架空朝代。   从此,嵇燕台开始了水深火热的生活。   他降生于深宫中,费劲心力才在那吃人的地方存活下来,后来更是直面天家父子的猜疑,兄弟阋墙的残酷,并成为最终的胜利者。   嵇燕台变强了,也变态了。   空气很安静。   N001:“……”   咦惹,这个宿主的攻击性好强。   好在N001是个成熟的统了,遇事不慌,换了个稳重的语调,继续自我介绍,   “宿主你好,本系统是隶属于时空书局的‘前夫哥扮演系统’,只要宿主扮演对主角虐身虐心的渣男前夫哥,成功补全缺失的剧情点……”   “即可获得[苏生],返回原世界哦!”   嵇燕台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傻白甜了,他满脸不以为意,反问道:“哦,上一个系统好像也是这么对我说的,你看我现在在哪儿?”   在青楼。   说完,嵇燕台懒洋洋地靠入椅背,身下是一方软垫,他环视着满屋的红纱软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玄色暗金的锦袍……   “我这是穿到谁身上了?”   四肢虚软无力,坐下来还有小肚腩。   一看就是沉溺酒色,身体亏空的油腻老登。   不会染上什么花柳病吧?   万万没想到,那什么扮演系统竟矢口否认,“不是啦,这具身体是统统我刚捏出来的,根据宿主原生世界的身体数据一比一复刻,仅对外貌和年龄进行了更符合角色的微调……”   “宿主放心,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以后你就是岭南王本王了!”   N001不厌其烦地解释了起来。   ——关于某个NPC觉醒了自我意识,将好几个书中世界的‘渣男前夫哥’数据彻底删除,从而需要宿主进行补位扮演的故事。   嵇燕台若有所思。   这个系统说,自己现在使用的身体,是他原生世界的身体复刻?   思及此处,嵇燕台缓缓起身,跨过一件件薄纱衬裙,慢踱步到榻边一面约人高的铜镜前。   铜镜表面很光滑,映出华服男人的倒影。   镜中之人面颊瘦削,眼窝深陷,嵌着一双幽深的眸子,整个人透着几分懒倦与病气,却在不经意间溢出一股让人窒息的威压。   嵇燕台只瞥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里,捏起那只毛笔,随手在纸上画了个大王八,冷笑道:“整这死出,这哪里像我的原生脸了?我要是四十岁长成这肾亏样,半夜都不敢照镜子,怕做噩梦。”   片刻沉默后。   那道电子音说:“宿主,这具身体的年龄大约二十八九岁,还不到三十呢。   稍一停顿,电子音补充了一句,   “对了,按照宿主现在的人物设定,你是一个不能人道的变态王爷,爱好特殊,喜欢逛花楼,唯爱观摩真人小电影,然后在旁作画。”   闻言,嵇燕台很应景地又画了一只小王八。   随后他甩开笔,身体下滑,在木椅上摆出一个葛优躺,“算了,还是让我死吧,懒得折腾了。”   “愿天堂没有系统,阿门。”   N001看出宿主的求生欲低微,循循善诱道:“不要拒绝得这么快嘛,要不你先看看原著小说呢?任务很简单的,你只需要对主角强取豪夺,折辱他,欺负他……”   嵇燕台闭上眼睛:“不看。滚。”   话音刚落,他的意识深处陡然跳出来一面蓝色光屏,等嵇燕台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已经把光屏上的字‘看’完了。   光屏最上方的文名很瞩目。   《二嫁探花》   底下是几行文案简介,概括了小说核心剧情:主角裴湛是如何从新科探花,沦为罪臣之子,遭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后,最终成功报仇雪恨。   一年前。   裴家卷入一场谋逆案,满门抄斩。   裴湛的恩师极力奔走,方才为他求了个恩典,教他与自己早逝的儿子结阴阳亲,这才免了极刑。   新科探花,就这么成了一介男妻,跟牌位成了婚。   除了他,裴家还有一个活口。   裴湛兄长的幼子,裴允书。   偏偏他因目睹亲眷被斩首,吓得生了一场大病,从此恍若痴儿,不言不语……   家破人亡,不外如是。   在裴湛恩师的帮助下,这一大一小远离京都,前往岭南避祸。   嵇燕台在文案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是对主角裴湛强取豪夺,以幼子为要挟,逼他再嫁,入府为男妾的岭南王,对其百般折辱,最终被这一叔一侄联手反杀,成为他们日后造反的经验包。   忽然,嵇燕台的眉心跳了跳。   ……这个故事好像有点熟悉。   他仍旧闭着眼,意识往下沉,一块藏得很深的记忆碎片却往上浮:男生宿舍里,一个面容模糊的青年对着电脑屏幕噼里啪啦地打字,冷不丁回头,冲门口的人说,   “燕台兄,你回来了。”   “你要是不忙,帮我看看新文呗。”   片刻后,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来,   “哇,你这个新故事够虐的,主角也太惨了吧?还好这个老变态最后死翘翘了,真是死得活该!”   青年推了推眼镜,兴致高昂地说:“燕台兄,我埋了好多伏笔,且听我细细道来……”   “嘭!”   门板重重拍在墙上。   又是几个面容模糊的青年,他们提着好几个外卖盒冲进来,声音大得快要震破天,“儿子们,爸爸回来了!”   “嗟,来食!”   “……”   这是一段很久远的记忆了。   久到,嵇燕台以为自己全忘干净了。   原来他没有啊。   嵇燕台睁开眼,系统光屏仍存在于他面前,与这古色古香的屋内摆设格格不入。他落在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敲了敲,神色莫名。   嵇燕台凝视着虚空一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什么叫‘死去的记忆在攻击他’?   这就是。   行吧,反正横竖都是要死的。   他也不是非要赶着今天这趟儿。   嵇燕台坐直了些,“说说你的任务。”   系统当即接过话头,应道:“宿主需要补全涉及渣男前夫哥的相关剧情点,今晚就是第一个关键剧情的触发点了。”   话毕,系统光屏跳转到相应片段。   嵇燕台眼睛一扫,提取出关键词条。   裴家有这一难,是得罪了当朝太子。裴湛带着痴傻的侄儿裴允书一路逃往岭南,不料太子派人紧追不舍,两人途中遭到数次暗害,都是险中逃生。   到了岭南,新一轮苦难又拉开序幕。   裴允书被吓得落了病,离不得汤药。   裴湛在岭南毫无人脉根基可言,银钱早在侄儿身上花了个七七八八,难以支撑高昂的医药费用,自然要做工赚钱。   可他的手筋已断,抄不得书。   再加上他皮相好,早就被有心之人盯上了。   软香楼的鸨母命人打听过,知道他是个外地来的守寡男妻,家里只有一个病重的四岁幼儿,便以寻账房先生的名头将人引了过来……   裴湛未必没有疑虑。   可形势逼人,他还是同意了。   系统在嵇燕台耳边嘱咐道:“宿主,你要对主角强取豪夺!将主角以男妾的身份带回岭南王府!这个剧情点就算是补完了。”   权势压人,威逼利诱。   嵇燕台熟得很。   他点点头,想到原著片段中的描述,便提前倚到一扇雕花木窗前,顺着窗缝往下看。   略等了等,系统嚎了一嗓子,   “来了来了!”   嵇燕台敛眸瞥去,就见街角一处热闹了起来。   几个膀大腰圆的打手当街捉着一个青衣男子,似乎想要将对方拉入楼中,行事张扬极了,全然不顾律法。路人见此情景,只缩着脖子躲远,不敢插手。   兴许是望见门口的王府护卫,打手头子压低了声音,威胁道:“行了,别挣扎了,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说完,他又冲其他兄弟打了个眼色,   “今晚王爷在此,先把人带进前头的院儿里。”   其中一人拍了拍衣袍上的脚印,恶狠狠道:“要不是看你小子这张脸还值几个钱,当本大爷我稀罕拉你?你家那个小崽子,半只脚都踏进鬼门关了,你自己那手,抖得跟抽风似的,还能写字?”   “是软香楼的妈妈好心,给你一条出路,让你躺着就能赚到银钱……”   “你别不识好歹!”   悬挂在楼门前的灯笼将月光染红,王府护卫身上的铁甲亦然,众人就这么冷眼旁观着,对这欺男霸女的场面熟视无睹。   嵇燕台居高临下,只瞥见男主清俊的背影,宛如一杆宁折不弯的翠竹,清贵气质藏不住,似乎已经浸入骨髓。   他摇头叹息:“封建社会,真是太没王法了。”   说完,嵇燕台咳嗽一声,冲楼下唤道:   “放肆。”   话音刚落,楼下众人循声望来。   下一瞬,王府护卫和打手齐刷刷地低头下跪,青衣男子也被压着,叩了个首。   刹那间的对视,嵇燕台看到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抿紧的唇线,以及那双染着不屈火焰,却又深藏绝望的眼眸。   文人风骨。   嵇燕台的脑袋里冒出了这四个字。   老实说,欺负读书人还挺好玩的。   他笑了笑,对底下跪伏的侍卫道:“当街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啊?还不将这位公子请上来,本王倒要问问是非因果,为何如此纠缠不清。”   “是!王爷!”   底下人应得很快。   不多时,门外响起脚步声。   侍卫半是请,半是押,将青衣男子带了进来,嵇燕台早就坐了回去,施施然地挥手道:“你们都退下吧,门口守着,本王要跟这位公子单独说说话。”   侍卫首领面露迟疑之色,   “王爷,此人身份不明,属下担心……”   话未说完,就见桌后的华服男人瞥过来一眼。   侍卫首领的冷汗顿时浸透后背,忙不迭退守于门外,心中还记挂着那个不怒自威的的眼神,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王爷的气势,何时变得如此强盛了?   “……”   屋内。   两人一坐一跪,地位分明。   嵇燕台慢条斯理地斟了一杯酒,晃了晃杯,平淡无奇地命令道:   “抬起头来。”   青衣男子的肩胛骨绷紧了一瞬,缓缓抬起脸,眼帘却垂着,并未直视嵇燕台。   嵇燕台的目光大咧咧地在他脸上逡巡,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问道:“你姓甚名谁,遇到了什么困难,说不准本王能替你排解一二。”   “……草民,容湛。”   跪地之人吐出姓名,只简单概括了一番软香楼假借招工的名义,想要将他扣下的事情,然后低声道了一句,   “多谢王爷为草民解围。”   这个地界儿,能称王的人只有他一个。嵇燕台想了想岭南王的名声,知道裴湛是想息事宁人,不奢求自己为他伸张正义了。   况且,这是在青楼。   正道的光照不进来。   嵇燕台刚客套两句,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懒得像原著里那样装模作样,便直接挑破了裴湛的身份,“哦?容?可本王怎么觉得……”   “你应当是姓裴呢?”   裴湛的眼皮跳了一下,轻声道:“草民嫁与他人做男妻,容是夫姓。”   闻言,嵇燕台手腕一翻,将斟得满满当当的酒杯放下,开门见山道:“一年前那桩案子,就连本王也听说了,你们裴家有谋逆之心,落得阖族尽亡的下场,只剩下你一人。”   他话锋一转,改口道:   “不对,正所谓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你又从了夫姓,怎么也不能算是裴家子弟了,可怜你年纪轻轻,就要为恩师之子守望门寡了……”   “真是可怜。”   嵇燕台的字字句句,宛如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在裴湛最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可跪着的那个人神情却平静极了,仿佛早就听过千万遍。   系统空间内。   N001望着光屏上,嵇燕台那副轻描淡写的封建王权形象,默了默,小声提醒道:“宿主,原著里的岭南王一开始并没有认出裴湛的身份,只是单纯的见色起意啦……”   嵇燕台无声应道:“无所谓。”   “主角只会觉得我跟太子在暗地里沆瀣一气,要将裴家斩草除根,但他现在又不能去跟太子对峙,还不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等他日后见到太子,我坟头草都三米高了。”   N001:“……”   刚才还一副摆烂样儿,现在就进状态了?   不愧是被多次绑定的宿主。   嵇燕台不知道系统的腹诽。   下首,裴湛果真如他所想,疑心岭南王与陷害裴家的太子有所牵扯,再联想到从京都到岭南这一路的遭遇,裴湛再度俯首,低声道:   “王爷所言极是,还请王爷……”   “高抬贵手。”   嵇燕台不必看原著,学习强取豪夺那一套。他上身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沉,属于上位者的冰冷掌控欲便倾泻而下,将跪地之人笼罩。   “岭南这地方,瘴疠横行,虎狼环伺。”   裴湛不言语,像是没有听出座上的男人意有所指,只是额头紧贴着地面,伏地的手掌轻颤了几下。   紧接着,他又听男人淡声道:   “不过,本王倒是可以为你指一条明路。”   屋内又响起斟酒的水流声,男人停顿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入我岭南王府,与本王为妾。”   “如何?”   空气沉寂,烛火噼啪作响,烧出了一股甜腻的暖香,裴湛只觉得恶心,可男人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石头,重重地砸在他的脊背上。   “对了,听说你家里还有个幼子。”   “不会也姓裴吧?”   “这岂非是欺君之罪?”   霎时,裴湛心头一空。   他用力闭上眼睛,那点不屈的火焰瞬间熄灭,只剩下认命后的一片荒芜,嗓音沙哑干涩,几乎耗尽全身力气,   “……是。”   “草民明白了,多谢王爷抬爱。”   原著里的因缘巧合,直接被嵇燕台演成了早有预谋,N001看了一眼后台的任务进度条,不由得感慨一句此宿主的高效率。   “宿主你棒棒。”   “接下来把主角带回王府就行了!”   光屏中,男人的脸上溢出一丝慵懒的微笑,看起来竟有些残忍。   “这就行了?”   他敛着眸,盯着地上那道青色背影,默声道:“系统,你不是让我扮演一个对主角虐身虐心的老变态么,这才哪儿到哪儿?”   话毕,嵇燕台目光随意一扫,落在旁边软榻上一件薄如蝉翼的艳红纱衣上。   他慢吞吞地起身,拈起那件红纱,随手往裴湛身上一掷。轻飘飘的纱,仿佛千钧重,兜头盖脸地罩在青衣男人的身上。   “换上吧。”   “今夜便是你与本王的洞房花烛夜了。”   裴湛只僵了一瞬,便缓缓抬手,扯过肩上那件透明的纱,正要往身上披,却听男人悠悠道了声,   “慢着,你先起来。”   裴湛拎着纱衣,依言站起身来。   嵇燕台笑吟吟地望着面前的人,   “裴之一字,上非下衣,非就是‘没有’的意思,这两个字合起来解释,岂不就是‘没有衣服’?”   他抬手,隔空点了点裴湛的衣襟,   “先脱,再穿。”   裴湛的脸色很苍白,却因红烛显出两分薄红。他紧盯着地面那块扭曲的影子,艰难地抬起左手,将身上一件件衣裳褪下来。   他有软肋,只得受人摆布。   系统空间里。   N001盯着被打上马赛克的光屏,沉默片刻,有些目瞪口呆地感慨道:“哇哦……”   “这个宿主好会侮辱人。”   嵇燕台没听到系统对自己的评价,要不然他还要反过来感慨一句,“这才什么段位?你对封建糟粕的力量一无所知!”   要知道……   天底下最肮脏的事情,尽在天子家。   嵇燕台看着裴湛仅披着一件轻纱,站在自己面前,不带感情地上下打量了几个来回,回身,从桌上捏起一只白玉酒杯,亲手递到他的唇间。   杯沿抵着裴湛失了血色的唇瓣,压出一道痕。   嵇燕台微微一笑,问他,   “新婚之夜,怎么能不喝合卺酒呢?”   裴湛抬起手,指尖冰凉,可还未碰到杯壁,嵇燕台便倾斜杯身,冷不丁将酒水灌入他的唇峰间。   他反应不及,酒液顺着下颌淌下来。   嵇燕台灌了裴湛一杯,自己却不喝,只漠然地看着他狼狈的模样,随手将空酒杯扔在地毯上,发出一道沉闷的碰撞音。   “既然入了本王的门……”   他用食指挑起裴湛的下巴,动作间,带着一种审视物品的轻佻。他的语调亦是不咸不淡,内容却字字如刀,割着裴湛身为男性的自尊。   “那便叫声‘夫君’来听听?”   “……”   盯着清俊男人脸上那抹飞逝的屈辱,嵇燕台心中那股被系统二度绑定的郁气终于消解了几分。   他轻声笑笑,又拍了拍裴湛的侧脸,   “算了,今儿不为难你了。”   都说‘比较是偷走幸福的小偷’,可嵇燕台不这么认为,他将自己跟裴湛此时的处境一比较……   嗯,幸福了。   屋里就两人,他不是更倒霉的那一个。   再活一两年,也行吧。   嵇燕台在心里哈哈大笑。   ——我可真特么坏啊。   ——封建社会,真特么糟践人。   ——挺好的。   兜兜转转,他还是作践别人的那一个。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   [可怜]燕台虽然是现代魂,但被封建社会深度洗礼过后,已经染上登味了,而封建老登特点之一:挺不做人的,基本不把人当人看,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心情不好就搞别人心态,开心一下,痛苦转嫁。   [可怜]ps:谈恋爱为主,剧情也是为了谈恋爱。   [可怜]pss:感谢亲们的等待,每次开始新故事就好紧张哦,希望能顺利表达出自己的想法,let' go。 [272]Chapter 272:下贱。   ……洞房花烛夜。   裴湛站在青楼厢房内,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翻搅着,让他几欲作呕。艳红纱衣什么都遮不住,尊严被他剥落在脚边,无人拾起。   我在干什么?   裴湛抿紧唇,冷冷地想着。   他自幼熟读圣贤书,学的是君子端方,顶天立地之道,如今却在干什么?   以色侍人?   裴湛清醒又恍惚,指尖不自觉地颤抖着,被男人轻拍好几下的脸烫极了,心口似裂开一道口子,冷风往里刮,屈辱与羞耻却齐齐涌出来……   他敛着神色,任由岭南王上下打量。   就像打量一个物件儿。   换做去岁的他,决计想不到一年后的自己能忍受此辱,也决计想不到……   家破人亡,就在一夕间。   那时的他春风得意,簪花游街,是天子钦点的新科探花郎,满腔抱负正待实现,整个人意气风发。   家宴那晚,烛火煌煌。   父亲裴守望捋须含笑,母亲眼中是掩不住的骄傲与慈爱,大哥特地从太医院告了假,匆匆返回家中赴宴,“好小子,光耀门楣了,往后爹再也不用唉声叹气,气我这个长子不务正业,醉心医术了!”   嫂嫂抱着小侄儿,睨了他一眼,   “爹在看你呢。”   话音刚落,裴守望冷哼一声。   大哥端着酒杯,重重拍他的肩,摆出一副唉声叹气的愁苦模样,“你看你看,如今爹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母亲看着他们说笑,眉眼弯弯。   席间,三岁的小侄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闹着要跟二叔坐一块儿。裴湛轻笑着将他接过来,用一块桂花糕哄他,忽又听见大哥说:   “二弟是不是该相看亲事了?”   十七岁的少年郎,面皮有些薄,骤然听到‘相看亲事’,忍不住垂下眼眸,盯着杯中清亮的酒液,心中却隐隐升起一股期待。   红烛高照,举案齐眉。   锦绣前程与家宅安宁,仿佛触手可及。   无论如何,一年前的裴湛怎么都想不到——自己曾抱有憧憬的洞房花烛夜,居然是如此不堪的景象。   他衣不蔽体,宛如玩物。   而那夜家宴,竟是裴家最后一次齐聚。   宴会尾声,宫里来了人。   他的大哥裴淇被召入宫,为贵人诊治。   紧接着,一道谋逆的罪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降下来,裴府上下被打入大牢,判以极刑,大哥裴淇更是直接死在了宫中。   裴湛活了下来,却被狱卒挑断了右手的筋。   那只执笔挥毫,写下锦绣文章的右手,如今只能勉强握箸,再提不起一支有分量的笔。   离开京城那日,天空灰白。   恩师容含章在朝堂沉浮半生,清名在外,却因他而遭人耻笑。老者的头发花白,眼中的惋惜和悲痛难藏,“走吧,永远不要回来……”   “容阙去得早,我只想你活下去。”   闻言,裴湛眼前泛出一片模糊的水光。   他跪倒在地,对着恩师,重重叩了三个头,带着怀里的幼儿远走岭南。   那日在宴上咿咿呀呀背诗的裴允书像是一盏熄灭的灯,整日沉默着,宛如一尊失了魂的木偶,只在夜深人静时,发出惊悸的呜咽哭叫。   大夫说,这是离魂之症。   在岭南这半年,裴湛忙碌于生计,带着痴傻的裴允书四处求医。在为茶楼酒肆清算账本之际,他也曾听到过众人私下议论岭南王。   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   圣上登基之后,他便得封岭南王,此后十数年不曾离开岭南,也不娶妻纳妾,只流连于花楼,荒唐至极。   众人压低声音,悄然道:   “听说他年少时,在京城遭贼人毒坏了身子,再不能人道了,整个京城都知道这件事,所以王爷才向圣上讨了这块封地。”   “……”   裴湛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与这位岭南王产生交集。如今的他只想远离皇权,照顾好大哥裴淇留下的唯一血脉……   终究是,事与愿违。   轿帘隔绝了外间,只余一片昏暗。   裴湛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坐上轿子的,他木然地坐在一侧,轿身微微摇晃,每一次颠簸,都让裹在宽袍下的那层薄纱摩擦着皮肤,仿佛无数细小的针扎在他身上。   眼下的情况不容他缄默。   “王爷,”裴湛的喉头发涩,语气恭敬,“草民家中还有幼儿,可否延缓……”   话未说完,岭南王沉吟一声,   “哦,差点忘了。”   “你还是个带崽的。”   男人的语气很轻慢,姿态也慵懒散漫,斜斜地倚在轿窗,先是冲外头的侍卫报出一个详尽的地址,又道:“去把侍君的小公子一道接入府中。”   “遵命。”   裴湛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在离开京城,前往岭南的一路,他行事低调,自以为谨慎,如今却被岭南王一语道破藏身之所。   原以为,今晚的际遇或许是一场偶然……   裴湛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在男人一句轻飘飘的交待之下,尽数消散。他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任由铁锈气息在口腔中蔓延,让疼痛带来一丝清明。   他对自己的处境有了更加清楚的认知。   岭南王好颜色。   而他,除却这一身皮囊,再无其他。   裴湛艰难咽下血沫,强迫自己抬起头,在轿厢昏暗的光线下,望向那个主宰着自己和裴允书命运的男人。   岭南王正注视着他,面上带笑。   他的唇角微微向上弯着,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然而,当裴湛的视线撞上那双眼睛时,心口却下意识一紧。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瞳,里面没有温度,充斥着冰冷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刚收入囊中的器物,估量着它的价值与用途。   这就是天潢贵胄。   生杀予夺,尽在掌握。   无形的重压,随着那目光沉沉落下,压得裴湛有些喘不过气。   许久,他才听男人悠悠开口:   “你不必担心,我已派人接孩儿一道入府,自会为他请最好的医师,治好他的离魂之症。”   裴湛指尖猛地一颤,“……多谢王爷。”   轿厢轻轻晃。   嵇燕台斜倚在柔软的锦垫上,压根不顾裴湛死活地‘剧透’,见他脸色愈发苍白,心里有些乐,面上却气定神闲。   “客气了。”他说。   嵇燕台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一分,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本王为裴侍君如此尽心尽力,不知裴侍君心中作何感想?嗯?”   说完,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双腿岔着,很霸道。   N001:“宿主你好油啊。”   嵇燕台无声应道:“油就对了。”   “我在模仿我上辈子的太子哥,他简直是人间油物,天天调戏小宫女,小妃子,啧……”   N001:“?”   N001:“为什么还有‘小妃子’这个选项?”   嵇燕台:“后宫的水太深,你懂的。”   这头,嵇燕台跟系统悠哉悠哉地‘说’着话,那头的裴湛却沉甸甸的。   他隐约嗅到那件艳红纱裙溢出来的脂粉气,染了他满身,混着口腔里残存的血腥味,透出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可他还有选择吗?   刹那间,裴湛得出答案。   于是,他轻轻跪在岭南王脚边,又抬手将外头那件蔽体遮羞的外袍揭开,随后,挺直的脊梁骨一寸寸弯折下去,像一只渴望垂怜的小猫小狗,温顺地伏在男人的膝边……   裴湛只觉得心口的位置,仿佛被一柄钝刀反复切割,痛得麻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冰冷。   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死去了。   他闭了闭眼,又将侧脸贴在男人华贵衣袍的暗纹上,改口道:“裴湛乃是卑贱之身,今日幸得王爷垂怜,无以为报……”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很轻的嗤笑。   裴湛的指尖在颤——手筋断裂的右手颤得格外厉害,他的两只手顺着岭南王的外袍,很缓慢地爬上了里头。   锦缎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轿厢里很安静,衬得这响动刺耳极了。   感受到腰带的松动,嵇燕台敛下眼,在裴湛打算垂着脑袋靠过来之际,冷不丁抬脚踩住他的左肩,让他无法再接近半分。   裴湛身形一顿,微仰起脸。   嵇燕台发现他整张脸都白了,眼睛有些空,仿佛被人按进水里好半晌,几乎喘不过来气。   瞧着,还挺可怜。   嵇燕台单手撑着下巴,另一手好整以暇地搭在膝上,指尖那枚墨玉扳指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轻轻一吸气,“裴侍君……”   见裴湛的视线逐渐聚焦,嵇燕台语气惊讶地往下说,“听闻你们裴家是书香门第,家风清正温良,最讲究礼义廉耻那一套,你又饱读诗书,年纪轻轻考上功名,曾于殿上受封……”   一声叹息落下。   嵇燕台说道:“你是读书人啊。”   裴湛听到男人提起裴家,呼吸几近凝滞,直至那声叹息入耳,笼罩他全身的寒意瞬间散去,臊意自脚底攀升,一下子涨到了脸上。   岭南王字字不提,却字字在说他……   下贱。   嵇燕台踩着他的肩,上身微倾,嘴巴靠近裴湛的耳朵,像是为他遮掩一二,小声道:“你怎么能比软香楼里的哥儿姐儿还不讲究呢?这些年,你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你父亲泉下有知,该如何自处?”   他弯着腰,阴影压下来。   裴湛跪在他脚边,似乎要被彻底吞没。   就在这时。   轿身猛地一顿,稳稳停住。   轿帘外,侍卫恭谨的通报声穿透沉滞的空气,清晰地送了进来,   “王爷,王府到了。”   闻言,嵇燕台放下脚,起身,在裴湛身前整理好被他扯松的腰带,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先一步离开了轿子。   什么都没发生。   轿帘重新落下,遮住里头的光景。   王府大门的灯火明亮,轿子里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裴湛跪在原地,听到岭南王让人将他连人带轿抬进后院里。   也是体贴,免了他衣不蔽体的羞耻。   裴湛面无表情地抬手,抹了一下脸。   有些湿。   ————————   嵇燕台:哈哈。 [273]Chapter 273:我做得,旁人做不得。   “嘭。”   岭南王府的朱红大门合拢了。   当那顶轿子穿过重重门廊,踏上一条通往后院的垂花门时,嵇燕台听到脑海深处响起一声叮,系统播报道:“宿主,第一个关键剧情点已补全。”   随即,又是嘭嘭两声。   嵇燕台一回府,府中下人便跟了上来。他随意地挥挥手,动作带着养尊处优的慵懒,吩咐道:“去书房,备茶。”   然后,他才无声问道:“你这什么动静?”   跟嵇燕台的上一个皇帝养成系统不一样,这个所谓前夫哥扮演系统的电子音听起来很人性化,理所当然道:   “我给宿主炸了两个烟花咧,岭南王后院空落落的,这也算是宿主第一次娶老婆……”   “适当庆祝一下嘛!”   闻言,嵇燕台脚步微顿。   先前在软香楼,他嘴上说今晚是自己与裴湛的洞房花烛夜,心里却很不当一回事,随口纠正道:“这算什么娶老婆?”   “他是妾室。”   嵇燕台想了想,补充道:   “充其量,算是我的小老婆吧。”   要知道,封建社会的妾室是没有人权的,是主人家的高级奴婢和私有财产。   打个比方,要是裴湛能生孩子,那孩子都不能管他叫娘。   系统光屏前。   N001听了一耳朵嫡庶分别,忍不住战术后仰,问道:“哦咦……宿主你不是现代人嘛,还在意这些嫡嫡道道?”   嵇燕台淡定颔首,随即无声吐出一句好优美的中国话,“管你屁事?”   N001闪了闪自己的屁灯。   能量不足,只能局部发亮了。   好惨一个统。   N001看了一眼后台任务进度条。   按照古代的时辰算法,祂绑定嵇燕台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对方就顺利补全了第一个关键剧情点,且还是强取豪夺的剧情。   作为现代人,多多少少会有些不适。   然而,嵇燕台没有表现出一丝纠结和抵触,举手投足间,展露出王公贵族的气度,看起来对古代阶级分明的生态很适应。   影帝都没这么快入戏。   联想到该宿主先前跟自己那几句闲聊,N001语气亲热地刺探道:“差点忘了,宿主你上一次被绑定,也是在古代世界哦?”   “那个系统是怎么回事啊?”   说着话,N001很遗憾地把视线从蓝色光球身上移开,心想:如果能生吞个野生系统,补充能量……   真真是极好的。   “……”   丫鬟在前侧提着灯笼,照亮脚下的路。   前头书房的纱窗透出光来,嵇燕台背着手走进去,桌上的茶水温度正好。   他坐下来,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听那道电子音在自己耳边一个劲儿地‘跟我说说嘛,跟我说说嘛’,嵇燕台不答,心神一动,那面小说光屏便跳了出来。   他抛开杂思,飞快扫了一遍全文。   ……好多地方都记不清了。   不多时。   嵇燕台确认了自己最为关注的一件事。   作为原著中的渣男前夫哥,岭南王这个角色起到一个磨炼主角心性和送经验包的作用。   可以说,除了最后被反杀的那一刻,嵇燕台是绝对的上位者,对主角裴湛有着完全的掌控权。   正所谓山高皇帝远。   在岭南,没人能骑在他头上。   对于当前这个局面,嵇燕台还算满意。   他捏起茶杯,瞥了一眼身上这套华贵却松垮的深紫色锦袍,以及袍子下那副明显缺乏锻炼的躯体,也不挂念失去的八块腹肌了。   开玩笑。   八块腹肌算什么。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是皇帝临幸宫女搞出来的庶皇子就老实了。   宫女妈还跟太子哥有染,最后那两人东窗事发,害得他裹在襁褓里喝奶的年纪,差点被老皇帝灌毒酒。   简直是天崩开局。   在这种情况下,那个‘皇帝养成系统’还要嵇燕台|独自与天争,与地斗,金手指不见半点影子,只给他留了一个回档功能。   只要他在登基前丧命,就能自动回档。   嵇燕台已经记不清自己回档多少次了,好在最后他终于在十八岁‘高龄’登上皇位,成功解除了回档功能。   两厢比较一番——   还是当油腻肾亏老登好一点。   哪怕底下人的心大了,敲打一番就成了,大不了就换掉,横竖翻不了天。   思及此处,嵇燕台又啜了一口茶水。   下一瞬。   书房外传来一声通报。   在嵇燕台应声后,一个穿着深褐色绸缎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嬷嬷半步踏进来,先是屈膝行了个礼,然后温声问道:   “王爷安好。”   “老奴斗胆请问,新入府的……侍君,该如何安置?老奴好去安排。”   嵇燕台眼一抬,很快认出来人的身份。   岭南王府里头的主子只有一个,就是他——岭南王,王府后宅很冷清,内宅事务全由这位刘嬷嬷把持着。她是岭南王的乳娘,从京城一路跟来的老人。   嵇燕台淡道:“你看着安排便是。”   他想了想,补充道:“挑个清静些的院子,再送几身衣裳过去。”   “是,老奴省得。”   刘嬷嬷恭敬应下,垂着眼帘退下。   待走出几步,远离了书房,她才微微侧头,低声问身边一个伶俐的小丫鬟,“可打听清楚了?那位是什么来路?”   那小丫鬟的面色有些红,显然是刚从外面得了消息,快步回来的。她悄声应道:“回嬷嬷,听侍卫们说,是王爷从软香楼带回来的。”   “软香楼?”   刘嬷嬷脚步一顿,面上有些惊,“王爷从前可从不会将那种地方的人带回府里,还是个男子……”   莫非是手段厉害?   刘嬷嬷一边犯嘀咕,一边拿钥匙开库房,挑了些东西,正带着人往后院走去,正巧路上遇到另一队侍从。   为首的中年男人,是王府的外院总管卫都。   他身后跟着一个抱小孩儿的丫鬟。那丫鬟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出,怀里的孩子伏在她肩上,看起来呆呆傻傻的。   这一夜,岭南王府不得安眠。   府中上下都听说了,王爷从软香楼里带回来一个侍君,连带着他家中的幼子也接进了府中照顾,简直惊得人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惊讶完,便是好奇。   不知为何,王爷当夜并未宠幸于侍君。   阖府上下都在犯嘀咕。   ……这到底是受宠,还是不受宠呀?   ·   翌日,大早。   嵇燕台睡了个安稳觉,精神头还不错,起床后做了一套广播体操,然后沐浴更衣,用早膳,仿佛压根不记得自己昨晚带回来的人。   系统在他耳边提醒道:   “宿主,你不去见一下主角吗?”   嵇燕台吃了个七分饱,放下筷子,接过丫鬟送上来的漱口水,“急什么?昨天才把人气哭了,我要是再辱他一回,他要是一个冲动,一脑门撞柱子怎么办?”   文人,气性大。   N001:“……就单纯一起吃个饭嘛。”   嵇燕台看了眼任务面板,确定第二个任务的内容是:在各种场合,包括但不限于王府中,折辱主角裴湛,让他痛苦不堪,而不是找他单纯吃个饭。   N001还在怂恿:“他是你小老婆诶。”   嵇燕台眸光微动,任由丫鬟用温热的帕子为自己擦手,良久,才慢悠悠地道了声,   “我有小老婆,你在这又唱又跳干什么?”   嵇燕台简单嘲讽了一句,放下茶盏,冲一旁的侍从道:“去,把裴侍君带到正堂来,另外,召集府里所有管事和有头脸的仆役,都到前院候着,认一认新主子。”   这一遭不是为了裴湛。   在任务之前,嵇燕台需要更加清晰地确认,在这座王府里,自己的意志要如呼吸一般自然,无人敢有半分迟疑。   裴湛是一个很好的由头。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底下人已经齐了,嵇燕台坐在正堂,另一个本该出现的人却迟迟未到。   众人低眉顺眼,屏息凝神。   坐在正堂主位的男人,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紫檀木扶手,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   一个负责去后院传话的丫鬟低声回禀道:“王爷恕罪!裴侍君,他……他不肯来。”   不肯来?   听到这话,嵇燕台敲击扶手的动作一顿,忍不住轻笑一声。昨晚初见,他便给了裴湛一个下马威,那人怕是一夜未眠,哪里敢不来?   “好吧。”   嵇燕台站起身,宽大的锦袍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他并未理会跪地的小丫鬟,径直向外走去,“他不肯来,那本王亲自去请。”   他步履沉稳地走向后院。   裴湛住的小院儿确实冷清。   嵇燕台慢悠悠地走着,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几声低低的规劝。   正屋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   里头的景象映入眼帘。   裴湛正坐在镜前,换了身水蓝色的锦缎常服,倒是合身,衬得他身形清隽。   几个丫鬟围着梳妆台,手里还拿着胭脂水粉和眉黛,轻声劝道:“裴侍君,还是上些妆吧?你眼下的痕迹该遮一遮,到时候王爷瞧了着也高兴呀……”   见此情景,嵇燕台挑了挑眉。   这时候,丫鬟们也回头看过来了,随后纷纷跪地行礼,“拜见王爷!”   裴湛循声望过来,脸色果然不大好看。   他的五官清俊雅致,眉眼间带着书卷浸润出的温润,像青竹又像温玉,如今面色微白的憔悴模样绝不算丑陋,反倒多了两分勾人的病气。   嵇燕台站在门边,冲他上下打量。   许是他的视线太直白,让裴湛想起了昨日的种种不堪。嵇燕台瞥见他迅速垂下眼睫,并放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王爷,可否不上妆?”   嵇燕台笑了笑,缓步靠近,像逗小猫一样,用指头挑着裴湛的下巴轻轻挠了两下,“哪有人像你这般求人的?半点好听话都不会说。”   “还让本王干坐着等你。”   “哎,本来还想带你去主院认认人,再陪你去看看孩子,谁知道你这样磨磨蹭蹭……真不知道究竟我是主人,还是你是主子?”   裴湛不敢躲,强逼自己仰着脸。   听到男人这番话,尤其是听到‘孩子’二字,他不由得浑身一震,牵挂了整夜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不上不下的。   裴湛不再求,当即改口道:   “王爷恕罪,我这就让她们为我上妆。”   嵇燕台笑吟吟地说:“你若是想上妆,只能改明儿了,今天我可不耐烦再等你了。”   说完,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丫鬟,扫过她们手上的胭脂水粉,冲门外淡淡吩咐了一声,“把她们都带下去,问问清楚,究竟是谁想要做裴侍君的主子,为他做主。”   话音刚落。   众人惶恐磕头,齐齐央求道:“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奴婢绝没有不敬的心思!”   嵇燕台可以随意折辱裴湛,只要他想,他甚至可以让裴湛像一只小宠般朝自己卖娇。   这是他的权利。   可这件事他做得,旁人却是万万做不得的,否则就是打他的脸,挑战他在王府中说一不二的权威。   嵇燕台捏了捏裴湛的脸,玩笑道:“这下高兴了吧?可别再哭了,我要心疼了。”   裴湛抿抿唇,不曾从男人眸中读出一丝心疼的意味,反而听出了一股杀鸡儆猴的敲打之意。   见男人松了指头,他默了默,偏过头,飞快地在男人的掌心里蹭了一下。   嵇燕台满意地收回手。   ——真是收获满满的一个早晨啊。   ————————   燕台:给所有人一个下马威,维护一下权力统治,顺便迫害一下主角。   老登特点之一:我怎么玩是我的事,你们这么做,就是打我的脸,冒犯我的所有物和权力阶级。 [274]Chapter 274:本王心寒。   短短一个上午,嵇燕台借着裴湛的名头,将岭南王府上下敲打了一遍。毕竟他可不是原著里描写的那般——沉迷于人体动态艺术,府内琐事全然不管,统统交由身边心腹来处置。   很多时候,纰漏就出在琐碎小事之上。   嵇燕台对他人的信任实在有限。   这个‘有限’,基本可以归零。   嵇燕台早习惯了将权力捏在自己手心里,否则夜里觉都睡不安稳。   万幸的是,他如今并不在皇城内,而是以王爷的身份占据岭南地界,且周遭不存在任何竞争者。   只要他不想着谋权篡位,去皇位上坐一坐,躺一躺,寻常的欺男霸女行径,也不过是小事一桩。   不得不说,嵇燕台着实松了一口气。   累了。   这辈子真的不想再肝皇位了。   这种事情还是让主角和他的崽来做吧。   嵇燕台的皇家集体荣誉感非常有限,眼下这个江山又不是他的,而作为岭南王这个角色,他都以统治者的身份爽到最后一秒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死后管他洪水滔天呢。   嵇燕台问过了,这个系统没有回档功能。   太好了。祂是个废物。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就到了用午膳的时刻。   在王府管事与一众仆从面前,嵇燕台给了裴湛极大的体面。与昨日的轻慢态度不同,话里话外,几乎要众人将他当成岭南王妃看待。   言行举止间,好似在为裴湛撑腰。   正厅内,檀香袅袅。   裴湛端坐在岭南王身侧,身下的紫檀木椅镂刻着花鸟鱼虫,堪称精妙绝伦。他任由府中下人一一跪拜行礼,却不觉得自己的地位有什么不同。   跟这些仆从丫鬟一样……   他亦是岭南王掌中的物件,无非是摆放的位置不同,承受的‘把玩’方式各异。   仆从给他的尊重,他终究要偿还。   裴湛忆起男人昨夜在轿中的轻语,只觉得一阵刺疼,愧对于九泉之下的高堂。   可他身不由己,无可奈何。   裴湛将思绪压下,惦念着另一件事。   他侧过脸,敛着眸,问道:“王爷,既然认过了人,我能不能去见见允书?”   从昨夜到现在,裴湛还未见过侄儿。   他一夜未阖眼。   裴湛心知,既然岭南王以裴允书为把柄,将自己强纳入府中,当下便不会要了侄儿的性命,可他心底的焦灼愈发浓重,快要坐不住了。   裴允书身患离魂症,会夜惊。   白日里还好,有个叫连翘的丫鬟会照看他,然而每当裴允书夜惊时,只有裴湛能近他的身。   裴湛怕他夜里见不着自己,病情加重。   偏偏昨夜他身处后院,不得出,又整夜不见岭南王的身影,想求人都没法子。   “……”   一个上午了。   嵇燕台被裴湛暗瞟了好几眼,只充当不知,待对方按耐不住了,才施施然地唤人传膳,“去,把小公子抱过来,一同用膳。”   交代完,他站起身,一把拉过裴湛的右手,把人往膳厅里带。裴湛下意识想抽回手,又硬生生地止住动作,随岭南王迈出正厅。   仆从们跟在后头,不言不语。   嵇燕台佯装没察觉到他的僵硬,自顾自地将那只手举到身前,饶有兴致地把玩起来。   那只手,是属于读书人的手。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匀称而秀气,指腹和虎口处覆盖着经年握笔磨出的薄茧,透着一股书卷气。   嵇燕台手一翻,“你还有小月牙呀。”   他指盖上就没有。   裴湛没吭声。   嵇燕台慢条斯理地摩挲过他的手背,沿着骨节一路滑向手腕内侧。在那里,一道横贯整个腕部的深褐色疤痕,盘踞在白皙细腻的皮肤上。   他曲起食指,在凹凸不平的疤痕上轻轻刮过,明知故问,“这是怎么了?”   裴湛手臂发僵,淡声应道:“手筋断了。”   “这么可怜呀,”嵇燕台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股刻意的惋惜,“我已经让人去寻名医了,要不然也给你治一治?说不定还能拿起笔呢。”   是一定可以。   原著中有一个名为常有道的民间医师,裴湛经历了长达一年的治疗和温养,手伤最终痊愈。   只不过到那时候,嵇燕台大概已经下线了,所以他说得也不是很走心,裴湛却愣了一下,忍不住扭头看向男人。   他的眼睛会说话。   嵇燕台唇边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捏着裴湛的手腕晃了晃,“你看,本王对你好不好?”   裴湛垂下眼,“王爷待我极好。”   恰时,正好穿过回廊。   日光熹微,嵇燕台瞥着裴湛低垂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忽又听到他轻声问道:“王爷如何知道我住在永安街巷?京中……”   嵇燕台知道他是趁机试探,但笑不语。   总不可能告诉裴湛,自己是从小说里看到的吧?   说起来,在嵇燕台还没有被皇帝养成系统绑定的时候,他还是看着裴湛‘出生’的呢,若是论资历辈分,裴湛得唤他一声叔叔。   现在好像也行?   嵇燕台思忖着,他现在这具身体的年龄是二十八九岁,而裴湛满打满算也才刚满十八周岁……   两人的年纪差了快一轮了。   换做现代社会,裴湛还是读高中的年纪呢,却在没成年时嫁给一块牌位,如今又给一个奔三老登做小男妾。   抵达膳厅后。   嵇燕台率先在主位坐下,示意裴湛坐在下首,然后用筷子指着桌上那道品相精致的水煮白菜,冲人摇头叹气道:“你看这颗水灵灵的小白菜……”   像不像你?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丫鬟抱着一个裹在柔软锦缎里的瘦小身影走了进来。在她踏进门槛的瞬间,裴湛忍不住站起身来,将幼童接到自己怀里。   “允书……”   四五岁的孩子不见去岁的圆润粉嫩,小脸瘦出了尖,面色泛着几分不健康的红,葡萄似的大眼睛呆愣愣的,不见一丝光彩。   大抵是昨夜哭得厉害,眼皮肿得像是金鱼。   嵇燕台兴味盎然地盯着裴家仅存的一大一小。   就见裴湛低着头,脸颊贴着裴允书的头发,脊背稍稍放松,肩膀形成一个保护的弧度,注视怀中幼童的视线很柔和,声音轻极了,   “……允书,小叔在这里。”   那张清俊的脸上,第一次褪去了面对嵇燕台时的戒备,麻木与屈辱,嘴角因怀中的幼童弯起一道很轻的弧度。   然而,裴允书对裴湛的呼唤和亲昵毫无知觉,宛如一尊毫无生气的瓷娃娃。   嵇燕台安坐着,瞥见那孩子稚嫩的指头搭在裴湛的肩头,不经意地揪住了他的一缕长发。   按照现代医学来判断,裴允书大概是在遭受巨大刺激后,患上了失语症。   这是一种创伤后应激障碍。   此类患者需要亲人的耐心陪伴,才有一定概率走出心理阴影,恢复正常。   嵇燕台回忆了一番原著中,裴允书病情恢复的片段,不由得暗暗感叹一句,这对叔侄实在是感情深厚啊。   大的那个,为了小的,甘愿委身于变态老登;小的那个,为了大的,居然突破了心理障碍,主动开口说话。   “小叔,杀了他吧。”   “我不要你疼。”   “……”   几乎是同时,嵇燕台忆起了另一段远久的记忆。   那是他第一次读档之前的事情了。   他的宫女妈与太子有染,东窗事发后,老皇帝勃然大怒,当即废了太子,又赐死了他的宫女妈。嵇燕台通过了老皇帝的滴血验亲,才勉强留下一条性命。   当时,他分外感谢古代社会的不科学生理知识。   好景不长。   一个没有母家,又被老皇帝厌恶的庶皇子是无法在深宫中立足的。嵇燕台最终没能活过降生后的第一个冬天,活生生饿死在冷宫中。   紧接着,他迎来了首次读档。   嵇燕台吸取失败经验,趁宫女妈和太子哥被人发现之前,在襁褓里嚎啕大哭,让两人躲过这一劫。   虽然这么做很对不起老皇帝,但他有那么多个老婆,嵇燕台只有一个妈。在位高权重的太子面前,一个小小宫女又能怎么样呢?   这一回,他艰难地活到三岁多。   嵇燕台总觉得这样也不是办法。   于是,他在宫女妈面前展露出了远超三岁的情商与智慧,给她出主意,以此躲避太子一次次的私下接触。   万万没想到的是——   几天后,一个夜晚。   嵇燕台迎来了第二次读档。   那个曾因他的啼哭,侥幸躲过一劫的生母,大抵是为了自保或是受到太子蛊惑,悄然扼住了熟睡中孩子细弱的脖颈,亲手结束了他的第二次新生命。   “啪嗒。”   思绪回笼。   嵇燕台将筷子丢回了桌子上。   裴湛听到这声响,心神一惊,连忙冲主座上的男人躬身告罪。嵇燕台淡然颔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堪称温和的笑意。   他起身,冲裴湛怀里的孩子伸出双手,双眼却紧盯着裴湛,温声道:“你不是右手有伤吗?来,把小允书给我。”   “让叔父抱抱。”   话音刚落,裴湛神情一滞。   比起正厅那一会儿,岭南王的神情温和多了,但不知为何,裴湛却后背一寒,他下意识将怀中的孩子抱得更紧,不肯松手。   短短一瞬,裴湛恍然反应过来了。   他将裴允书往连翘的怀里一塞,轻声吩咐道:“允书年纪太小,性子又愚钝,莫要扰了王爷用膳的心情,还不快把他带回去。”   连翘的表情很惶恐。   嵇燕台笑吟吟地收回手,坐了回去,还帮裴湛催了一句,“你没听到裴侍君说的话吗?”   很快,膳厅安静下来。   只剩两个人,一站一坐。   裴湛侧过脸,瞧见岭南王斜斜地倚在椅子里,指头在扶手上一下下地敲着,神情看不出喜怒。   他定了定神,走到主座旁……   然后,打着横,坐进了男人的怀中。   裴湛心中木然。   他死死压住那股从喉咙里泛出的恶心之感,主动道:“不若让我来伺候王爷用膳吧?”   “你竟如此防备于我……”嵇燕台不肯接他的话茬,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哎,本王的一颗心好似坠入冰窟,寒透了。”   裴湛想再说些让岭南王消气的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时间,厅里陷入沉默。   嵇燕台忍不住轻笑两声,主动抬手,搂住裴湛那截细腰,摩挲了好几下,然后逐渐往上,将大拇指落在他的唇角,质问道:“裴侍君饱读诗书,怎么连几句哄人的好听话都不会说?”   “哑巴了?”   裴湛身体僵硬,眼皮敛起,生怕岭南王窥见自己眸中的反感与厌恶。他轻轻摇头,却被男人的拇指撬开了唇瓣。   随后,岭南王将食指与中指抵在他的齿间,似乎想要一探究竟。   尽管裴湛已是另一个男人的妾室,但他到底是个适婚的男子……   岭南王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   在男人冷冰冰的视线下,裴湛主动张开了唇。   片刻后。   岭南王抽回手,仿佛将裴湛的脸当成了一块柔软的帕子,指缝间的水渍尽数擦在他的脸侧后,起身离开了。   “饱了。”   裴湛只觉得脸上一阵凉。   待岭南王彻底走远了,他独自坐在满桌冷掉的珍馐前好一会儿,终究忍不住弯下腰,单手扣住桌子边沿,干呕了一声。   指尖泛白。   “……”   书房里。   嵇燕台干坐片刻,胃里烧得慌。   他一口饮尽凉透的茶水,将茶盏一推,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用来装样子的古籍,翻开内页。   纸页泛黄,墨色浓郁。   这页抄录了一首诗。   嵇燕台匆匆一扫,视线骤然定住,落在诗词下方的落款处,久久没有移开。   半晌。   他神情古怪地念出诗人姓名,   “……霁朝,谢芳?”   ————————   (小鸟冲刺)(小鸟甩尾)(小鸟逃跑)   -   老登小课堂:搞小寡夫心态,要用他的孩子。 [275]Chapter 275:前朝皇帝,跟我岭南王有什么关系?   当今朝代,是为晟朝。   按照原著里主角等人造反的进度,如今应当是晟朝末年了,不出十载,这个绵延了不足百年的朝代就要消逝在历史长流中。   但问题是……   这个霁朝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嵇燕台视线稍移,定格在这首诗词的题名上,就见一道细瘦隽秀的墨痕写道——永熙三十八年秋,谢芳于兰洲亭送别旧友。   哪个旧友?   该不会是柳文渊那家伙吧?   嵇燕台只是死了又活了,不是失忆了,他当然记得自己上辈子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皇帝游戏的朝代和年号。   正是霁朝,永熙年。   谢芳。   嵇燕台再次默念这个名字,脑中顿时浮现一张皱巴巴的老人脸。那个古板耿直、不苟言笑、会拎着戒尺打皇子手掌心的太傅。   穿来穿去,竟然是同一个世界?   嵇燕台意识到,原来自己并非跨越世界,而是跨越了时间。   朝代更替之下,霁朝已是过往云烟。   就是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单单是如今的晟朝,也有七八十年的历史了。   作为霁朝登基总时长为一天的皇帝,嵇燕台有些好奇是谁继承了他的皇位,亦或是被哪一方势力推翻了政权统治。   可惜岭南王自幼纨绔,虽然精通丹青,却不爱读正经书,满脑袋的颜色文字,自然没有那些枯燥史料的容身之处了。   嵇燕台没有这方面的记忆。   他扫了眼书架,又看了看手里的诗集。   估计这是书房里难得的清水作品了。   半晌。   嵇燕台将这本诗集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薄薄的几十页纸,他读了近两个时辰,目光难得有些虚散,神情亦恍然,不自觉透出几分与生俱来的沉郁气势。   “叫卫都来见我。”   嵇燕台冲门外唤了声。   不多时。   一个面容精悍的中年男子躬身而入,垂首立在桌前,姿态恭敬至极,“王爷有何吩咐?”   嵇燕台手一抬,将那本诗集扔在桌上,淡声交代道:“给本王搜罗关于霁朝的正史、野史、文集、诗词歌赋……凡有记载者,不拘正邪,不拘来源,尽数找来。”   “尽快。”他又道。   主子有交代,底下人哪有半分迟疑的,更不敢有丝毫的探究之心。卫都当即应道:“是,王爷。”   “奴才这就去办!”   尽管古代社会通讯困难,不像现在社会,一根网线就能看遍天下事,但嵇燕台作为王权受益者,无数人时刻围绕着他的意志行事,效率也挺惊人的。   不过几日。   嵇燕台的桌案上,便堆满了卫都差人送过来的物件,有厚重的史书,泛黄的线装文集,以及某些名家墨宝,字迹模糊的碑拓摹本等等……   其中,好些是他的老熟人。   嵇燕台率先翻看的,是官修正史。   霁朝的历史不算短,他草草阅过前面的部分,终于读到了那位前朝末帝的记载。   史官的笔法很简练,   […霁灵帝,宫人子也。性酷烈,猜忌刻深,虽少负异才,但多行悖逆人伦之举,弑先帝于汤泉,戮手足于东宫,锢生母于别宫。]   [年十八,践祚。]   [登极礼成之日,皇城忽闻惊雷裂空,有天火自宵而降,帝与冕旒,俱为焦土。]   [遂,国祚断绝。]   最后面,还有一段史官的评语。   大意就是——   这个皇帝登基才一天,就把传承了三百多年的家国基业干没了,实乃举头三尺有神明,老天爷都看不过眼,让他遭了天谴,警醒世间。   后人要以此为戒哦。   嵇燕台淡定地合上史书,霁灵帝遭天谴,跟他这个晟朝的岭南王有什么关系啊?   举头三尺有没有神明,他不知道。   系统倒是满天飞。   比如现在,他脑子里那道电子音幽怨响起,“宿主,你就跟我分享一下情报嘛,我可是你忠诚的任务伙伴耶。”   忠不忠诚,嵇燕台自有分辨。   他思忖片刻,没有拒绝这个提议,简单交代了自己被上一个系统绑定的始末后,问道:“为什么我会反复穿到同一个世界?”   他顿了顿,又问:“这里真的只是一本书吗?”   系统惊叹一声,“哦豁,皇帝养成系统?时空书局没有这个分支,十有八九是其他小机构偷渡过来抢能源的。”   嵇燕台:“能源?”   系统解释道:“是哦,所谓原著,是这个世界被外界观测到的部分,小说中的主角相当于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对世界的影响巨大……”   “已知,这是个古代世界。”   “什么样的角色,拥有绝对的影响力?”   “当然是皇帝了!”   “在那个皇帝养成系统的推动下,宿主不是成功登基了吗?由此,它大概已经成功窃取到这个世界的部分能源了。”   “真是大快人…啊不是,是罪大恶极!”   系统空间内,N001举着啾啾振臂高呼,“侵犯时空书局利益者,虽远必煮!”   嵇燕台也不知道这东西在燃什么,就听电子音暗搓搓地问道:“按理说,宿主还在这儿,那个系统应该也还没离开吧?你是怎么跟它失联的啊?”   “宿主不是顺利完成任务了嘛?”   “谁知道。”嵇燕台应道。   “……”   此后几天,嵇燕台闭门不出,在书房里阅读霁朝史料,其中很大一部分是民间野史。   他一边吃着冰镇的果盘,一边翻阅野史记录的名人故事,再跟记忆中的面庞对上号,忍不住连吃了几块汁水四溢的鲜切西瓜,   “我就说吧,这两人肯定有奸情。”   “啧,没想到岑将军还有这种癖好,我还以为他是多正经一人呢。”   吃着瓜,嵇燕台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直到系统在他耳边提醒,嵇燕台才想起来后院里那两个被自己抛在脑后的存在。   他唤来刘嬷嬷,随口问了句,   “裴侍君近日如何?”   刘嬷嬷回话道:“裴侍君整日呆在院中,极少外出,很是安分,只是……”   嵇燕台抬眸,“只是什么?”   刘嬷嬷是岭南王的乳娘,自小看着他长大,语气不由得染上一分抱怨,“裴侍君平日里只牵挂着那位小公子的饮食起居和病情,连夜里也与他睡在一张榻上身边,这……”   “这不合规矩啊!”   “如此行事,怎么能伺候好王爷呢?”   嵇燕台忍不住笑了一下。   刘嬷嬷的意思是,裴湛带着个崽儿,要是哪天自己想去后院玩儿他,不方便。   嵇燕台确实不着急。   按照原著里的时间线,裴湛要在岭南王府里沉沦近两年的时间,这才过了多少天?   小半个月罢了。   为了登上皇位,嵇燕台这些年基本没休息过,如今还是头一回躺平,当个优哉游哉的闲散王爷,竟有些乐不思蜀了。   折辱人么,能有多难?   他抽个空,就能办了。   嵇燕台想了想,不打算去后院刷存在感,只是让刘嬷嬷将桌上那盘吃了一半的果盘送到后院,嘱咐道:“送去给裴侍君,就说……”   “就说本王心里挂念他呢。”   待刘嬷嬷端着果盘离开,嵇燕台睨了眼满桌被翻阅过的旧籍,有些无聊地对系统说:“果盘一送,主角今晚该睡不着觉了。”   “就当是给他一个心理缓冲期。”   系统问:“什么缓冲期?”   嵇燕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被老男人破身的缓冲期呗。”他摸摸自己紧致了几分的腹部,“虽然原著里的岭南王不行,但我行啊。”   “等我夺回八块腹肌,就去睡他。”   系统空间里。   N001望着光屏上的画面——华服男人慢踱步到桌案上,亲手点了一支香,深陷的眼窝略略丰盈,敛眸阖眼时,眉宇间沉淀着上位者的风轻云淡。   这具身体里,不像装着一抹来自现代的魂。   N001想了想,问:“宿主,你喜欢主角吗?”   嵇燕台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你不是高维科技产物吗?问这个做什么?而且我想睡他,跟我喜不喜欢他有什么关系?”   N001:“……”   娘咧,此男似乎被封建腌入味儿了。   N001好奇地问:“宿主,你上辈子不是皇子身份嘛,后面还登上皇位了,那你有没有…咳,有没有娶妻纳妾之类的呀?”   嵇燕台淡道:“有啊,好几个。”   其实没有。   上辈子嵇燕台登基时,刚满十八岁,哪怕回档过许多次,他的身体也从未超过这个年龄。   不过,古代人成亲普遍早,十三四岁就能开始预备婚事了。更别提天子家了,宫里还有专门教导皇子知晓人事的宫女。   最好笑的是,嵇燕台已经记不清自己的手上沾了多少人的鲜血,放在现代,他早就该被判死刑,吃花生米了,可当他面对那些稚嫩面孔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   她们都是未成年啊。   还那么小。   嵇燕台的心里似乎有一道声音,时不时对他发出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噪音,让他沉不下去,也浮不起来。   ……他宁可自己听不见。   “啧。”   嵇燕台看着手里这支断成两截的香,百无聊赖地将其扔到匣子里,忽然想起什么,取出一张白纸,提笔在上头涂涂画画。   很快,他画出一张简略的方位图。   地图中心,寥寥几笔勾画出一个宝箱。   嵇燕台端详片刻,满意地点点头。   他唤来卫都,将这张手绘地图递过去,“按图索骥,你亲自带人前去此地,避开所有人耳目,找到东西后,原封不动地带回来。”   “记住,绝密。”   卫都双手接过素笺,看也未看便收入怀中,神色凝重:“王爷放心,奴才自当小心行事。”   ·   另一头。   欺风小院。   除了住进岭南王府的第一天,裴湛同岭南王用过一次午膳,此后数日,他再也没有见过岭南王,也无人将裴允书带离自己的身边。   对他而言,这无疑是难得的喘息之机。   介于岭南王那日为自己撑腰的行径,府中下人对他很是周全,不曾有过刁难。   王府寻来的医师确实有些本事。   几副汤药下去,裴允书的身体好些了。   虽然他依旧痴痴呆呆,眼神空洞,但至少身体不再像之前那样滚烫虚弱,咳嗽也少了些。   药方里有许多味名贵药材。   裴湛心知肚明,若不是走了岭南王府的账,他是决计负担不起的。尽管自己是遭到岭南王胁迫,被那人强行带回府中的……   现如今,他切切实实得了好处的。   收到那份被人用过的果盘时,裴湛愣了一瞬,他静静地注视着瓜果溢出的汁水,然后捻了一粒葡萄塞进嘴里。   果肉香甜。   皮微涩。   当晚,裴湛穿着素色的寝衣,躺在锦被里,臂膀里睡着一个小小的人儿。他轻拍着裴允书的背,盯着头顶的床帐,睡不下。   他知道,这平静绝不会长久。   况且……   去岁裴家满门抄斩,那桩谋逆案的背后,究竟是谁在操控?那一道将裴家推入深渊的圣旨,又是谁的手笔?   恩师劝他莫要追究,可裴湛夜夜难眠,一闭眼便是父母兄长的死后哀容,只在白日忙于生计之时,得以片刻喘息。   或许……岭南王并非他命里的劫,反倒是他为亲族洗刷冤屈,接近真相的助力。   这具残躯,又算得了什么呢?   舍了,就舍了吧。   裴湛闭了闭眼,怀里的孩童忽然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呃……!”   像是被噩梦魇住了。   裴湛立刻回神,连忙收紧手臂,将孩子更紧地搂住,手掌在他单薄的脊背上温柔地拍抚:“不怕,允书不怕……小叔在呢……”   裴允书还是惊醒了。   他睁开那双黑黝黝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片刻后,他似乎认出了熟悉的气息,伸出小手,轻轻揪住裴湛的衣袖。   裴湛低下头,声音轻柔得如同叹息,   “没事的,睡吧,睡吧……”   裴湛注视着他那双空洞的眸子,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歌,直到裴允书再次在他怀中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而微弱。   夜更深了。   黑暗中,裴湛自嘲一笑。   他想,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裴清晏?   你还算是个读书人吗?   尤记十四五岁时,恩师赞你那句‘风骨峭峻,有古君子遗风’,后又与挚友容惑挥斥方遒,说什么君子顶天立地,要做一番事业……   裴湛紧闭双眼,呼吸逐渐深沉,似乎已然进入梦乡了,只是那长睫颤了颤,悄然渗出一点湿意,迅速洇入鬓角,消失无踪。   “……”   翌日。   嵇燕台一口气睡到日上三竿,临近午膳时分了还不想起,忽然听到仆从禀报道:“王爷,裴侍君命小人来传话,说是许久不见王爷了,想要与王爷共用午膳。”   嵇燕台阖着眼,“嗯?”   今儿吹什么风,这人竟还主动来寻他?   不就送了个果盘么。   想到这儿,嵇燕台无声笑笑,仍旧懒懒散散地躺在床榻上,不肯起,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成吧。”   “带他来本王屋里。”   ————————   小鸟飞来! [276]Chapter 276:听话,给你奖励。   裴湛踏入内室时,岭南王还在睡。   时辰已然近午了。   男人一身寝衣,躺在那张宽敞的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上,锦被随意搭在腰间,呼吸均匀,似睡非睡。   裴湛身形一顿,放轻了脚步。   岭南王的寝室宽敞极了,床榻旁,立着一扇四折屏风,屏上依次嵌着四幅描绘了春夏秋冬四时景观的墨宝,内容却有些……   不堪入目。   只因画上不止有景观,还有人物白描。   画中人衣襟大敞,鬓发凌乱。   裴湛只飞快地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下一瞬。   两个丫鬟静悄悄地从屏风后走出来,其中一个端着黄铜水盆,盆边搭了块雪白的帕子,另一个则手臂平举,搭着主人的衣袍。   两人眼观鼻,鼻观心,分别站到了床头和床尾。过程中,没有发出一丝响儿。   裴湛心下了然,缓步上前。   他动作轻缓地舀起温水,浸湿了帕子,拧干,然后走到床边,微微倾身,试探性地将帕子覆上了岭南王的额角,开始为男人擦脸。   湿帕子是温热的,带着淡香。   裴家是书香门第,母亲擅经商,裴湛作为家中幼子,自然从小有丫鬟在旁贴身伺候。只是他习惯了亲力亲为,像是洗漱、更衣、束发这类琐事,都是自己来做的。   再者说,家破人亡这一年……   裴湛还需要照料年幼的侄儿裴允书。   因此,他为岭南王净面的动作很纯熟,一路轻柔地从额头擦拭到脖颈,力道不轻不重,十分恰当。   待擦完脸和脖子,以及搁在锦被上的双手,裴湛又从丫鬟手里接过一块干爽的帕子,重复了一遍方才的动作。   男人全程闭眼不语,任由他动作。   裴湛刚递出干帕子,那丫鬟便上前两步,站到他的侧后方。   他余光一瞥,从对方手中接过温热的青盐水和玉盂,轻声道:   “王爷,该漱口了。”   直到这一刻。   嵇燕台才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坐起身,先是就着裴湛的手漱了口,然后掀被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施施然地展开双臂。   “为本王更衣。”   嵇燕台扭了扭睡累的脖子,看着那道穿着素净月白长衫的身影无声靠近,站到自己身前,轻手轻脚地扯开寝衣的系带……   打个赤膊,还不至于被打马赛克。   系统空间内,N001沉默地注视着光屏。   屏幕上,男人披散着长发,由他人为自己依次穿上中衣,外袍和束腰的玉带,透着一股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理所当然。   看样子,是被服侍惯了。   N001忽然想起宿主先前那番关于‘男妾约等于高级奴婢’的理论,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等等。   宿主不会真的把主角当下人了吧?   N001觉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当即扯了个话题,小声嘟囔起来,“宿主,你不是昨天还在说,要在主角面前展现八块腹肌的风采吗?”   “你现在的身材……咳,虽然比刚来时的松垮垮好多了,但是你的小肚腩还没完全消失呢,让主角帮你换衣服,不怕影响自己的形象吗?”   嵇燕台:“?”   嵇燕台:“你在说什么屁话?”   “我想要八块腹肌,又不是为了让他满意,而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好的体验,”他无声应道,“简直倒反天罡,到底是谁服务谁啊?”   嵇燕台的想法很简单。   在他看来,裴湛长得确实好。   上辈子他在后宫里见过许多倾国倾城的美人,若是将裴湛放在其中,或许他在五官的精致程度上逊色几分,但胜在气质好。   有点冷美人那味儿。   哪怕是上辈子的老皇帝,太子之流,在面对冷美人的时候,也不免比旁人多了几分耐心。   男人嘛,有时候就好这一口。   嵇燕台也不例外。   既然人都抬进府里了,他又扮演着一个渣男前夫哥的角色,那他凭什么把人往后院一扔,干放着两年多时间,不下嘴吃啊?   更何况,他还有任务在身。   要想让一个有骨气的人倍感受辱,无非就是一寸寸碾碎他的傲骨,让他雌伏,让他曲意逢迎,然后再提醒他——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还是喜欢你以前的样子,有骨气。   “……”   关于第二个任务,嵇燕台心里早就有了盘算。   至于为什么他迟迟不下嘴——不是觉得自己的形象不够完美,担心裴湛不满意,而是防止自己在宠幸裴湛的过程中,正在兴头上,一低头,看到自己的原始袋在晃悠……   救命。   他真的会很倒胃口。   哪怕岭南王的癖好特殊,喜欢以旁观的视角,观摩人体艺术,但能被他看上眼的民间行为艺术家,都是容貌身段俱佳的。   嵇燕台淡声道:“我要保障自己的视觉体验。”   N001:“……”   不愧是你。   衣袍穿戴整齐后,嵇燕台又坐回床沿。   他一边好整以暇地看着裴湛为自己穿鞋穿袜,一边与系统无声闲聊,“这小孩儿还挺能屈能伸,昨天才给他送了个果盘,今天就来讨好我了。”   “啧,谁让他有个崽呢?”   嵇燕台心想,虽说一身傲气的冷美人调起来更畅快,但这般的冷美人,在某些特殊时刻,不得已泄露出几分本不该存在的母性……   品起来,似乎更有韵味。   嵇燕台不缺耐心,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今天的日头不错。   曦光明亮,宛如一炉熔化的金液,顺着雕花窗柩淌进屋内,烫着台座的一角。   岭南王衣着齐整地坐着,散落的长发撩过身下木椅的雕纹。裴湛站在他身后,持着一柄木梳,一下下地顺着男人的发尾。   丫鬟举着发带与玉冠,站在侧后方。   当裴湛俯身,沾取放在台面上的发油之时,隐约瞥见台上有一块压痕,方方正正,像是有什么东西不久前才被撤走。   他的目光只在那压痕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   嵇燕台有些出乎意料。   他的发丝被梳得顺滑服帖,没有一根被扯痛,最后裴湛束发戴冠的动作也干净利落,玉冠稳稳地固定住发髻,没有丝毫不适感。   “手艺不错。”   说完,他拉开一个匣子,从里头摸出一个通体莹润,水头极好的羊脂白玉指环,然后一把拉过裴湛的左手,动作随意,却不容拒绝地将指环套在他的食指上。   裴湛的指节修长,骨感。   白玉指环细细窄窄,套上去正合适。   嵇燕台笑道:“好看。赏你的。”   “……谢王爷赏。”   听着裴湛那道恭敬有余,却听不出个人喜恶的回话,嵇燕台没有松手,反倒攥着他的手腕,往自己的怀里用力一扯!   裴湛猝不及防,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竟被岭南王拽得跌坐在他腿上,姿势有些别扭,更像是被男人半圈在怀里。   “不必如此多礼。”   嵇燕台一只手穿过裴湛的后背,扣着他的肩,另一只手落在某处,使得裴湛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又很快安静下来。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裴湛的鬓角,温热的呼吸拂过裴湛的面颊、颈侧、最后停留在微微敞开的领口处。   嵇燕台深嗅一口。   他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仿佛情人间的耳语,却又裹挟着无形的压力,热气一个劲儿地往衣襟里灌,   “想我了?”   裴湛感受着岭南手臂传来的力量,极力让自己不那么僵硬,轻声应道:“……嗯。”   “有多想?”   嵇燕台很满意裴湛的顺从。   老实说,他喜欢冷美人那股劲儿,又受不了冷美人对自己拿乔,裴湛这般处事便恰到好处——省得日后两人行事时,场面难看得像是刑事现场。   虽然事实大差不离,但嵇燕台主动让场面变得难看是一回事,被动接受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一边笑,指下施力。   裴湛躲避着男人的视线,呼吸有些不稳,唇瓣微启,“……夜不能寐。”   好半晌。   嵇燕台收够了利息,才抬高手掌,在裴湛清瘦的腰侧轻拍了两下,像在掂量一件物品,“太瘦了,硌手。待会儿午膳,你多用一些。”   “……是。”   裴湛垂着眼,低声应道。   嵇燕台示意他起身,然后一马当先地迈出内室。   裴湛落后了几步。   他花了些时间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襟,以及微微发皱的外袍,只觉得衣下的肌肤像是有虫子爬过,又烫又痒。   这回午膳,倒是顺利。   席间,两人都下了筷子,总算没浪费王府后厨呈上来的满桌珍馐。   嵇燕台还是只吃了个七分饱。   他刚一放下筷子,裴湛也一同放下了碗筷,一副吃饱了的模样。见此情形,嵇燕台亲手给他盛了一碗热汤,“不必拘谨,你还在长身体呢。”   “多吃点。”   裴湛的吃相很端正。   嵇燕台瞧着,只觉得秀色可餐。   到最后,裴湛大概是吃撑了,嵇燕台看他默不作声地衔着自己夹过去的菜,一口菜咀嚼了二三十下才往下咽的模样,心里乐开花。   他捏了捏裴湛的耳垂,笑话人,   “行了,再吃下去,本王就要让府里医师给你开一方山楂消食丸了……”   话音刚落。   他的耳边响起系统的小声哔哔,   “哇,宿主……”   “正反话都让你说了啊。”   嵇燕台面上带笑,不言不语。   ·   此后一个月间,裴湛也不是天天在嵇燕台刷存在感,隔个四五天,才让丫鬟通传一次。   嵇燕台想见他时,便允他同桌,顺手吃一通豆腐。   有时他懒得应付,便将人拒之门外,置之不理。   嵇燕台的日子过得很养生。   他每日雷打不动地跳操运动,王府后厨的师傅绞尽脑汁奉上各种以珍禽异兽、鲜活鱼虾为主料的高蛋白‘健身餐’,更有专门通晓穴位推拿的侍者,每日为他松筋活络,疏通气血。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单从乌黑了不少的头发,就能看出来他的身体有了极大的改善。   嵇燕台的精神头也好上许多。   这日傍晚。   卫都风尘仆仆地回了王府。   他身后跟着两名心腹,避开了其他人的视线,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沾满干涸泥土,锈迹斑斑的小铁箱子,将其搬进了书房。   “王爷,幸不辱命!”   “奴才把东西带回来了。”   卫都前来汇报时,嵇燕台刚沐浴完,坐在凳子上,身后丫鬟正在帮他擦晾头发。   他闭着眼,淡道:“嗯,做得好。”   “下去领赏吧。”   待头发半干,嵇燕台起身,往书房走去。   穿过雕梁画栋的长廊,将掠入后花园时,一阵裹挟着花香与湿润水汽的晚风迎面拂来。嵇燕台脚步微顿,顺着心意,拐向了花园的方向。   天外已是暮色四合。   一池碧水被染成橘红,几尾肥硕的锦鲤懒洋洋地游弋。池畔,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被暮光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嵇燕台站在廊下,远远看着裴湛弯下腰,一手小心地扶着身前的裴允书,另一只手抓着一把鱼食,耐心地引导着幼童,将鱼食一点一点洒向水面。   鱼儿们立刻聚拢争食。   霎时间,水面上荡开圈圈金色的涟漪。   其中一条格外肥大的红鲤,大概是饿极了,猛地跃出水面,想要去抢夺半空中的鱼食,尾巴带起一串涟涟的水珠。   “哗啦。”   裴允书被这突如其来动静惊到,小小的身体本能地向后一缩,躲进裴湛的怀里。   有几滴水珠飞溅起来,正巧落在了低头安抚孩子的裴湛的睫毛上,要掉不掉。   夕光映射,水珠闪出细碎的光。   裴湛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同时脸上浮现一抹很清朗的微笑,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对裴允书说了些什么。   嵇燕台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走近池边,直到他的影子罩在那一大一小身上,裴湛才发现了他。   他揽着裴允书,后退了半步,行礼问好。   嵇燕台很随意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紧紧依偎在裴湛怀里的幼童,“他现在还与你同睡吗?”   裴湛一怔,随即摇头,   “回王爷,允书月前便移去侧屋了。”   他没说的是,每当裴允书夜惊,自己便去侧屋陪同,待裴允书睡熟了,再回到主屋内室。   ……既然做了决定,便要贯彻。   再者说,裴湛也不愿岭南王某日踏进后院,因裴允书扰了兴致,为此心生不快,迁怒于他。   闻言,嵇燕台满意地点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裴湛身上,与之四目相对,意有所指地道:“如今天气闷热,本王让刘嬷嬷给你送些沐浴用的香包过去……”   “很稀罕的东西,好好用。”   潜台词清晰无比。   裴湛揽着裴允书的手臂微微收紧。他抿着唇,低声应道:“……是,谢王爷。”   嵇燕台笑了笑,视线下移,瞥了眼呆呆地抓着鱼食的裴允书,伸手捏了两下他稚嫩的小脸蛋,“小家伙,今晚要乖乖睡觉,一觉到天亮,知道吗?”   “——叔父给你奖励。”   ————————   [可怜]写超了,来迟了。   ps:[原始袋]是猫咪的小肚腩,松松软软。   pss:月底营养液要过期了哦……(目移) [277]Chapter 277:择日不如撞日。   嵇燕台改变了主意。   反正书房里的东西不会长腿,趁他一个不注意就跑个没影儿,但此时此刻,他确实更想看一看裴湛隐没在衣衫底下的腿。   那晚,软香楼初见。   嵇燕台早就将裴湛上下前后看了个遍,可惜当时他心情不佳,只想冲人使坏,几乎把裴湛当成了一个物件来打量。   光入眼,没入心。   现在想想……   裴湛的腿型不错,又长又直。   其实,嵇燕台本打算再养精蓄锐些时日的,他现在的身形线条匀称清晰了许多,整个人像是在清水里涮过,堪称去油套餐。   万恶的小肚腩终于消失了。   然而,八块腹肌这东西可不是短短一个半月的时间能锻炼出来的。嵇燕台之所以对系统那样说,是因为他想睡裴湛,却也没那么急着睡。   这件事有什么可着急的?   裴湛是他的妾,就在他的后院里呆着,嵇燕台什么时候想要了,招招手就能得到。   但此刻,看着身前人睫毛上那滴欲坠未坠的水珠,嵇燕台心头忽然升起一股原始的兴味。   有句话说得好,改日不如撞日。   今天……似乎也不错。   嵇燕台伸出手,食指勾起,用指节抹去了裴湛睫上那粒水珠,几簇长睫泅湿了,挨在一起,衬得底下那双眼也莹润,瞧着竟有几分说不明的意味。   错觉而已。   是此水、此夕、此人眉眼出挑。   嵇燕台如明镜一般,心中暗笑裴湛不知道怎么恶心自己呢。   “走吧。”   他的手稍稍下移,近乎轻佻地揉捏了两下裴湛的耳垂,状似热心地说道:“天色不早了,我陪你把小允书送回后院。”   裴湛没有顺势应下来。   毕竟嵇燕台就差明说了——   我要睡你了。   赶紧把孩子弄走,别在这儿碍眼。   于是,裴湛唤来候在不远处的丫鬟连翘,让她将裴允书带回后院里,又叮嘱道:“睡前那碗安神汤切莫忘了。”   “是,奴婢告退。”连翘小声应着。   裴湛很快收回了目光,任由那小小的身影被丫鬟牵着,消失在月洞门后,仿佛半点不在意,只静静立于男人身前。   嵇燕台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怪不得能考入殿试,被钦点为探花呢。   高智商、高情商、还长得好看。   嵇燕台盯得人有些不自在了,才笑吟吟地拉起他那只残疾的右手,瞥见他指间空落落的,随口问道:“我赏给你的玉指环呢?”   “不喜欢?”   裴湛摇头,话里话外,只说自己唯恐损坏了王爷的一番美意,所以将赏赐之物好生收藏起来了。   语调平淡,却让人生不起气。   起码嵇燕台听着挺舒服的。   他脸上笑意更深,刻意用指腹揉了一下裴湛的唇瓣,奖赏似的说道:“那算什么好东西,有什么可珍藏的,本王领你去库房,让你随意挑选,要什么就给什么,好不好?”   不等裴湛应声,他就拉着人走。   穿过几道回廊,嵇燕台带着裴湛来到王府深处的一处独立院落,这里并非刘嬷嬷掌管的库房,而是岭南王的私库。   里面可都是岭南王的心头好。   嵇燕台也是第一次亲身踏足此地。   库门开启。   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由于岭南王癖好特殊,库房内并非堆满金银珠宝的俗气景象,反而更像一座精心布置的小型陈列馆。   乍一眼看过去,别有一番古朴气息。   但也仅仅是‘乍一眼’。   经不得细看。   就见高大的乌木架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类奇珍,有描绘着花间趣事的折扇,还有烧成婀娜人形的玉瓷摆件,胎质细腻极了,宛如活人肌肤……   墙上挂满了岭南王的墨宝。   挂不下的那些,摆满了一整个画架。   屋中所有器物,无一例外地展现着世间最隐秘的乐事,看似文雅,实则斯文遍地,只剩下一室的荒唐。   尤其是屋中昏暗,仅靠嵇燕台手中那柄烛台照明,晃动的光线仿佛一层纱,遮不住荒唐本质,却平添了几分诱人深看的朦胧。   嵇燕台回头看了一眼。   乐得。   裴湛的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嵇燕台没忍住笑出声来,故意臊他,“有没有看上眼的宝贝?回头摆到你屋子里去,也省得空空荡荡的,怪冷清的。”   裴湛垂着眼,刚一开口,嵇燕台又自顾自地往下说,“罢了,想必你自幼见过不少珍品,寻常物件入不了你的眼。”   “本王带你瞧点稀罕的。”   话毕,嵇燕台就拉着裴湛,从琳琅满目的外间走向更深处的内室。   壁上的烛台被依次点亮。   室内亮起来了。   嵇燕台刚放下手中燃到一半的烛台,余光已经在屋里绕了一圈,不由得暗暗感慨一句,   这算不算是古代版的差生文具多?   尽管他最初出生于思想开放,信息发达的现代社会,只通过互联网,就能了解到许多稀奇古怪的小众癖好……   但嵇燕台也不得不说一句,   还是古人玩得花啊。   连他都觉得大开眼界,更别提裴湛了。   嵇燕台颇有兴趣地走到一张木桌前,随手捏起一个青花扁肚小瓷瓶,揭开盖子往里看了看。   里头装满了琥珀色的脂膏,形似蜂蜜,闻起来却有一股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   他把小瓷瓶往裴湛怀里一塞,姿态大方,“挑吧,喜欢什么,自己选。”   感应到落在自己身上的审视目光,裴湛知道自己必须亲手挑选一件——至少一件物品,才能离开这间内室。   脂膏已经被那人塞入怀中。   裴湛沉默地环视一圈,缓步走向距离自己最近的桌前,打开了其中一个木盒的外盖,露出里头铺垫在最底下的红绸。   绸面上,摆放着一套玉器。   从小到大,齐齐整整。   裴湛抿了抿唇,又将木盒盖上了。   他的年纪不小了。   昔日同窗中,有不少人已经娶妻生子。虽然他不曾有过近身的人,却也知晓何为夫妻敦伦,稍稍一想,便知男人之间该如何成事了。   无非就是……   尽管裴湛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看到盒中物件之时,还是倍感窘迫,面皮发热,烧得他有些手足无措。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道轻微的笑声。   裴湛身形微微一僵,暗自吐出一口气,又打开了旁边一个不起眼的扁平木盒。   里头的物件总算不教人面红耳赤了。   这是一条极长的链子,做工极为精巧,细密的银环相扣,链条上镶嵌着米珠似的碧绿玉石,宛如银枝新芽,中央坠着一粒指肚大小的玉雕铃铛,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幽微的光芒。   身后的男人靠过来,遮蔽了烛光。   “啊,品味不错。”   岭南王站在他身后,抬手扣住他的腰身,比量了两下,笑道:“这是一条……腰链。”   “喜欢?”   裴湛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嵇燕台的手臂从他身侧穿过,指尖勾起那条腰链把玩了一下,故意啧了声,揶揄道:“怎么尽挑些寻常的小玩意儿?库里多得是宝贝,不选个大件儿的?本王送得起。”   他刻意加重了‘大件儿’三个字。   随即,嵇燕台揽着裴湛的腰,半推半抱地将人带到被屏风遮蔽的一个角落,语气轻松,“君子通六艺,你有没有学过骑射?有没有……”   “上过马?”   话音刚落,裴湛终于看清了屏风后的物件,猛地停住脚步,脸色惨白,忍不住抬眸望向身侧的岭南王,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可怜见的。   显得他特别老畜生。   嵇燕台满脸玩味地回看,最终忍不住发出一阵愉悦的轻笑。他一边笑,一边抬手在裴湛紧绷的肩头拍了两下,“瞧你吓的,脸都白了。”   “乖乖,不怕,逗你玩儿呢。”   闻言,裴湛不敢放松分毫。   他抿紧唇,竭尽全力,只凝出一抹几不可见的笑,然后垂下头,低声道:   “……多谢王爷垂怜。”   嵇燕台觉得他谢早了,心情颇好地抬手,替他轻轻捋顺鬓边的几缕碎发,继续问道:“本王记得抬你入府那日,给你备了件红嫁衣?”   “既然你将那枚玉指环视若珍宝,那本王赠予你的嫁衣还在不在?”嵇燕台回味一番,由衷地赞叹了一句,“你穿起来,特别好看。”   嫁衣?   天底下没几个男人会穿嫁衣吧。   再者说,谁家的嫁衣是楼里姐儿披过的一袭薄纱衣?   裴湛沉默片刻,点头应道:“洗干净后,让连翘收进箱笼里了,稍后我让她取出来。”   嵇燕台满意得不行。   他上前半步,在裴湛的额角轻吻了一口,声音低沉而意味不明,“湛湛,你当真是让本王……刮目相看啊。”   “……”   离开库房时,夜色更深了。   晚风带着凉意,拂过廊下的两人。   空气里弥散着一股湿润的,混合着淡淡花香和草药清香的暖流,瞬间驱散了夜风的凉。   刘嬷嬷已经吩咐人备好了浴池。   浴房的空间极大,中央是一个由整块巨大青玉开凿而成的浴池,池壁光滑温润,池水清澈见底,正汩汩地流动着。   水面漂着些许花瓣,微微荡漾。   池边,摆放着沐浴用的用具,以及一个圆形的紫檀木盘。   盘中放着一壶酒,两个小巧的白釉酒杯。   红烛摇曳   那件嫁衣挂在一旁,愈发艳丽。   嵇燕台已经沐浴过一回了。   他装模作样地走到池边,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抄起酒壶和瓷杯,慢条斯理地坐进了旁边的软榻上,倒了两杯酒。   酒水如细瀑,撞出细响。   嵇燕台端起一杯,放到鼻间细嗅,眉眼轻轻一抬,其中意味尽数落到了不远处的裴湛身上,   “杵着做什么?”   嵇燕台眼窝极深,摇曳的烛光映在他半边侧脸上,显得格外幽暗,“水温正好,别耽误了时辰。”   片刻后。   裴湛动了。   衣袍堆叠在脚边,待他下了池,又听到男人慢悠悠地吩咐了一声,“洗干净点儿。”   裴湛闭了闭眼,抬手取过池边的青花瓷瓶。   “哗啦…哗啦……”   裴湛站在池中,水线堪堪没过腰际。   他低垂着眼睑,身体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水温,还是因为那道落在他身上的,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   半晌。   水凉了。   嵇燕台望着那人一步步挪到自己面前,忽然生出一股想要亲自拆解礼物的念头,便缓缓起身,将那条冰冷的银链扣在了裴湛清瘦的腰间……   银环贴着皮肤,冰凉刺骨。   那粒玉雕铃铛坠在正中间,轻轻晃动。   紧接着,嵇燕台再次抄起那件薄如蝉翼的艳红纱衣——这次倒不是扔到裴湛身上,而是动作轻柔地披在他湿透的肩头。   红纱遇水,变得沉重。   嵇燕台后退半步,注视着身前之人,很体贴地从衣领内撩起他湿漉漉的长发,长捋几下,将发尾安置到肩膀一侧。   “很适合你。”   不知是说腰链,还是这件嫁衣。   对裴湛来说,大概没什么区别。   嵇燕台拉着人,一同坐到软榻上。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着问道:“洞房花烛那晚,本王喂你喝了一杯合卺酒,今夜换你喂本王如何?”   “礼数也周全些。”   裴湛接过岭南王递到手中的酒杯——恰好是手筋断裂的右手,杯中清澈的酒液微微晃动,正当他将酒杯凑到男人唇间时,   那人忽道:“本王想吃你的皮杯。”   裴湛也曾赴过不少酒宴,却没听过‘皮杯’这个说法,眼中刚闪过一丝茫然,男人便凑到他的唇边,轻声解释道:   “好孩子。”   “皮杯就是……你亲自,喂给本王。”   说完,岭南王将他揽入怀中,姿态散漫地往后靠,几乎是半躺半坐着。裴湛只得跟着歪下来,腰线随之变得曲软。   片刻沉寂后。   裴湛闭上眼,仰头将那杯辛辣的酒液尽数倒入口中。随即,他攀住岭南王的肩膀,把这杯晚了一个月半的合卺酒喂了过去。   嵇燕台很不客气地接纳了这份供奉。   “叮铃铃、叮铃铃……”   玉质的铃铛声儿不大,轻轻脆脆的,在浴房内响了许久,最后不慎掉落,在地上滚了好远,啪嗒一声滑进了玉池底部,沉默地躺在那里。   它还在响。   “……”   云雾将那轮月包裹起来了,星稀疏。   欺风小院,侧屋。   睡前那碗安神汤终究没奏效,裴允书的身体在锦被中不安地扭动,稚嫩的脸蛋皱在一起,喉咙里发出一阵惊恐压抑的呜咽。   主屋里,裴湛才刚躺下。   不必连翘来唤,他便重新坐起身来,忍着浑身难以言喻的酸痛和疲惫,迅速来到侧屋的床边。   连翘点了灯,神情担忧极了。   裴湛佯装不知。   他坐在床沿,很熟练地将裴允书揽入怀中,手掌在幼童汗湿的脊背上摸了摸,“连翘,你去取块帕子来,还有干净的里衣。”   换完衣服,裴允书逐渐安定下来。   他蜷缩在裴湛的怀中,睁着那双仍旧空洞的大眼睛,冰凉的小手却慢慢抬起来,摸向裴湛有些红肿的唇角。   那里有一道咬破的痕迹。   被岭南王幸的过程中,裴湛尚且淡然,此刻却忍不住浑身一颤,飞快地扭过脸,躲开裴允书那只稚嫩的小手。   迎着裴允书那双黑黝黝的眼眸,裴湛压抑着呼吸,语气刻意放柔了,听起来很是轻描淡写,   “没事的,不疼。”   “小叔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裴允书呆呆的,似乎并不太理解,只是又凑近了些,小鼻子在裴湛的怀里嗅了嗅,仿佛闻到了什么陌生的气息。   裴湛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是玉池中,沐浴药包留下的清香。   这香气很是淡雅,似兰非兰,似药非药,却能附着在肌肤上,数日不散。   岭南王说得不错。   确实是个稀罕物件。   裴湛手上维持着轻拍的姿势,心绪却随着裴允书的举动飘远了,飘回了那间浴房中……空气里混杂着那挥之不去的淡雅药香,如入骨缝。   他猛地闭上眼,长睫颤颤,竭力将脑中那一幕幕画面驱逐出去。   确认裴允书沉沉睡去,裴湛轻手轻脚地将他放回床上,仔细掖好被角,然后撑着床沿站起身,回了主屋。   步履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别扭和僵硬。   “……”   另一头。   书房。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嵇燕台亦未寝。   他今天的运动量比以往更大,连澡都多洗了一回,却不觉得疲惫困乏,反而倍感精神,有种充满电的感觉。   怪不得呢。   都说温饱思那什么,还真没错。   虽然嵇燕台上辈子的身份也是皇室子弟,天生高贵,但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囚于生存,没心思沾染温柔乡。   比起一时畅快,他更不愿给人可乘之机。   现在的情况就不一样了。   如今嵇燕台远在岭南,当今圣上是他一母同胞的兄长,底下的皇子们争来抢去,抢的也不是他的皇位。   不管谁上位,都得称他一句——   皇叔。   桌后,嵇燕台穿着一身舒适的玄色寝衣,静静看着摆在案上的小铁箱子,百年的时光让它看起来锈迹斑斑,很不起眼。   箱子封得很死,外头没有挂锁,周身不见一丝缝,仿佛是用某种特殊手法拼接而成的。   嵇燕台却异常熟练地打开了它。   透过系统光屏,N001看到男人的操作,略带好奇地问了句,“宿主,这是什么啊?”   嵇燕台想了想,应道:“算是时空胶囊吧。”   他给卫都的那张地图,指向的是——当初霁朝的国都槐安,在某位皇帝遭到天谴后,下一个朝代的发起人大概嫌那地方晦气,改换了国都。   正因如此,他命令卫都挖箱子这件差事,也不算太困难,或引人注目。   箱子不大,装满了某皇帝年少时的奇思妙想。   嵇燕台扒开厚厚一摞的泛黄手稿。   纸上注满了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涂鸦和文字,记载着一位少年皇子隐秘的心事,穿越者天马行空的妄想,以及一个孤独灵魂在权利漩涡中挣扎求存的印记。   不过,这些已经没有价值了。   嵇燕台让卫都跑这一趟的目的是……   他从最底下掏出了一个更小的铁盒子。   盒子用油布层层包裹,密不透风。   嵇燕台单独将铁盒子放到一旁,瞥了眼箱子里的手稿,思忖片刻,从旁边的柜匣里翻出一支火折子。   嚓一声。   火折子亮起来。   橘黄的光色跳入嵇燕台的眸中,他的手腕轻轻一甩,将火折子丢入了铁箱中,火舌瞬间舔咬着书信的脚跟,燃了起来。   嵇燕台面无表情地看着它们消失。   数息之后。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提起桌上的冷茶壶,浇灭了那一簇愈演愈烈的火苗。   嗤一声。   白烟腾起。   嵇燕台盯着箱子好一会儿,有些碍眼,索性将它塞进了书架后一处隐秘的暗格里。   眼不见为净。   然后,他坐回桌后,开始拆解那个被油纸包裹的小盒子。   里头的物件显露真容。   这是一堆零散的金属配件,泛着冷光。   嵇燕台的手指仿佛拥有自己的记忆般,在那些冰冷的零件间灵活地拨弄、组合、嵌套,动作流畅而精准,带着一股超越时代的神秘。   烛光下,他冷着脸,视线专注。   金属零件在他手中相互碰撞,发出细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当最后一个精巧的卡榫被嵌入凹槽,伴随着一声清脆悦耳的‘嗒’,一件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造物,在嵇燕台掌中成型。   这竟然是一把燧发式手枪。   枪身零件由某种奇异的金属打造而成,历经百年,依旧闪烁着幽冷的寒光。   嵇燕台靠入椅背,一手搭在书案上,另一只手把玩着这把手枪,心想着:改天找个山头去练练枪吧,不知道还好不好使。   就在这时。   沉寂了大半夜的系统忽然发声,“咳……宿主你跟主角生命大和谐啦?我被屏蔽了好久。”   “你还会被屏蔽?”   嵇燕台挑了挑眉,淡道:“你们系统不是随便绑定人,直接把人送到异世界转生的吗?在这种细枝末节的地方讲什么人权。”   也没什么必要。   毕竟裴湛伏在玉池边,小声咽咽的时候,门外还有丫鬟在守门呢。   古代的门窗能隔什么音?   嵇燕台用惯了仆从,不觉得这有什么,裴湛却有些放不开,两瓣唇咬得死死的,还是嵇燕台热心肠,帮他撬开了。   系统空间里。   N001瘫在光屏前,电子音却不怎么走心地解释道:“公平交易嘛,你完成任务,系统让你拥有第二……三次生命。”   嵇燕台冷笑。   下一瞬。   系统黏黏糊糊地问:“宿主,你觉得主角怎么样呀?”   听到这话,嵇燕台眼前浮现了一幕画面。   池水凉透了。   那件红艳艳的薄纱衣被撕碎了,残破地飘荡在水面上,宛如从裴湛体内流出来的一抹血。   嵇燕台躺在软榻上。   裴湛沉默地卧在他怀中,长发湿透了,紧贴在后背上,腰间那条银链已然不见踪影,只留下数道细长的勒痕。   嵇燕台以为,他会趁机说点什么。   比如……   自己怎么会知道他的住所和近日情况;自己是否跟京中势力有联系;以及自己是否知道裴家谋逆一案的内情,诸如此类的试探。   都说枕边风容易吹。   这话倒是不假。   不过嵇燕台搂着他好一会儿,也没听见裴湛冲自己吹枕边风,只瞥见他垂着眼帘,抿着唇的安静模样,让人瞧着……   啧。   不怪他折腾小朋友。   这具身体都二十八九岁了,算得上是老房子着火,火势猛烈些也是正常的,裴湛受得了,也得受着,受不了,还得受着。   嵇燕台笑了笑,“怪不得他能带崽造反呢,还挺能忍的,也够有耐心。”   “就是不知道……”   “能忍到第几回?”   ————————   昨天+今天的更新~   写完马上更新啦,今晚九点没有了哦!   (扑棱翅膀)(小鸟飞走) [278]Chapter 278:愿为王爷做妇人。   此后两个月。   嵇燕台踏足后院的次数愈发频繁。   起初,他兴头起了,便往后院里去,在裴湛身上发泄自己无处安放的精力,事后却毫不留恋地走人,从不在裴湛屋里过夜。   直到某一天。   嵇燕台突发奇想,躲了个懒。   他颇为惬意地躺在床榻上,一手搭在裴湛的膝头,另一手撩起对方垂落在自己胸前的发梢。   晃来晃去的,有些痒。   嵇燕台很享受地吸了一口气,命令道:“抬头,让本王看看你。”   裴湛依言,将脑袋抬起来一些,露出那张看似平静却紧绷至极的脸。   额角的汗打湿了鬓角。   嵇燕台耷拉着眼帘,望进裴湛那双藏着几分清明的眼眸中,端详片刻后,忽然坏心大起,搭着膝的那只手冷不丁地一推——   把裴湛推得身形一晃,趔趄坐倒。   万万没想到,就这么一推,倒让嵇燕台发现了一件趣事。   他视线微移,很快又挪回了裴湛不再平静的脸上,故意用一种叹为观止的语气说道:   “嘶。”   “湛湛,你这是……”   裴湛看起来也很错愕,不敢置信。   他的面颊迅速烧了起来,投向嵇燕台的目光竟罕见地夹杂着一丝难堪的祈求,似乎不想让他将下一句话说出来。   嵇燕台心知肚明,还是盯着他,笑呵呵地往下说,“这是好事啊,终于也教你找到乐趣所在,省得本王一头热了,假以时日,若是本王一段时间不来寻你……”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   “说不定你还想得慌,要跟本王求呢。”   或许是联想到他所说的境况,裴湛的神情蓦然一怔,流露出两分没有掩藏好的痛苦之色,紧闭的唇动了动,却迅速咽下颤音。   嵇燕台仍步步紧逼。   他将裴湛拉下来,轻声耳语,“力竭了?倒是本王照顾不周了,也罢,你歇一歇,本王这就带你一同去往……”   “人、间、极、乐。”   他一字一顿,咬字极深。   裴湛的脸埋进枕中,双手握成拳,关节处的肌肤泛白,仿佛一张即将撕裂成两半的白纸,有骨头从裂口处摔出来。   嵇燕台第一次听到了裴湛的哭声。   那哭声压得好低,又止不住,里头藏着愤恨与彷徨,以及一丝丝说不清的恐惧。   嵇燕台听着,却笑得不加掩饰。   “……”   那天,他在裴湛屋里呆了很久。   时辰太晚,嵇燕台叫了水,第一次尝试在此留宿过夜。凡事有一便有二,后来他在这屋里留宿的次数愈发多了。   怎么享受,他就怎么来。   好在裴湛睡姿极好,规规矩矩,呼吸清浅,不打呼不磨牙。   唯有一事,让嵇燕台烦不胜烦。   那就是睡在侧屋的裴允书。   王府给他请了医师,每隔两日便探一次脉,为他调整药方,但裴允书的夜惊的毛病没有好转,时常在夜深人静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哭喊。   唯独裴湛,才能让他止住夜啼。   嵇燕台碰上了两次。   这夜,又是如此。   第三次了。   当侧屋响起幼童的哭声之时,嵇燕台才刚升起些微困意,他面色沉沉地睁开眼,就瞧见床边那道正借着昏暗烛光,迅速穿衣的人影。   素白的寝衣掩住了好光景。   裴湛的动作轻巧极了。   但凡他动作快一点儿,嵇燕台都不至于被哭声吵醒。作为始作俑者,某人完全没有自我反省的念头,反而不悦地质问道:   “不是给他开了安神汤的方子吗?”   裴湛穿衣的动作一顿,先是告罪一番,然后语气恭敬地解释道:   “回王爷,虽然允书还会夜里惊悸,但比以往好多了,哭喊的时间短了很多,不出一刻钟就能睡熟,不会太费事的……”   嵇燕台不接受这个解释。   他瞥着裴湛的侧影,淡声道:“裴湛,你是本王的妾,自当谨记妾妇本分。伺候本王安寝,才是你的头等大事。”   话音刚落。   屋中空气沉寂,烛火晃了一下。   入府三个多月,裴湛一点不像嵇燕台遥远记忆中的某些主角——被反派强取豪夺后,仍旧倔强清冷,不屈不挠,誓要留取清白在人间。   相较起来,裴湛太恭顺。   偶尔,他还会示弱以嵇燕台。   但嵇燕台比谁都清楚,这个人从未真正折服于自己,也不可能从此安居于后院之中。   甚至在过往三个月当中,他能感觉到,当自己审视他的时候,裴湛也正隐秘地审视着自己。   所以,嵇燕台一直在想,   这个人会在什么时候试探自己对他的容忍度?   就是现在了罢?   ‘妾妇本分’四个字重重压在身上,裴湛垂着眼,面色却平静,仿佛不觉得受到了侮辱,反而轻声解释了起来,   “王爷有所不知,允书目睹至亲人头落地,自此噩梦缠身,他夜里定要见了我才止住啼哭,并不为别的,只是想看一眼……”   “看一眼,我还安好。”   裴湛的嗓音本就比平时沙哑了两分,如今更是艰涩,“还望王爷念在允书身世可怜的份上,勿要怪罪于他。妾……感激不尽。”   嵇燕台心比较硬,冷眼不作声。   偏偏他的耳边忽响起一道电子音,仿佛在旁听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跳出来打圆场,“宿主,主角都自称……再说隔壁那个还是小孩子嘛……”   嵇燕台:“不想听蠢猪说话。”   系统:“干嘛啦!伤心了捏!”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嵇燕台随口道:“我在后院呆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总会碰上裴允书,现在裴湛以退为进,是试探我对他的崽的态度,没看出来吗?”   “再者说,你少拿现代人的标准来看待古代的小孩,有些三岁小孩都懂得怎么栽赃陷害了。”   “隔壁那个,都快五岁了。”   系统小声哔哔:“宿主你太多疑了啦。”   如果可以的话,嵇燕台很想把白眼翻上天。   先前裴湛所说的,裴允书在夜惊后很快便能入睡,他就半点不信。   当谁没有夜惊过。   眼见困意化作天外流星,唰一下飞走了,嵇燕台又不耐烦听系统在自己耳边逼逼赖赖,脸色愈发沉。   不料,光影一晃。   裴湛竟轻轻依偎进他臂弯中,拉过他的一只手落在自己腹部,轻声道:“妾是男儿身,此生无法为王爷开枝散叶,若是王爷日后有了旁人,裴湛该当如何自处?”   他语气淡淡,不含谄媚之情,宛如温润君子般细细道来,“长兄长嫂待我极好,我亦将允书视如己出,只盼他能在身边安康长大,不求其他。”   “……都依仗王爷了。”   嵇燕台半阖着眼,手深入衣摆,难得听他说了那么长一串话,只回了三个字,   “哄我呢?”   裴湛的声音不稳了,却应道:“肺腑之言。”   嵇燕台掐着他,意味深长道:“本王确实不能叫你开花结果,但听闻有一味秘药,能让男子如产后妇人一般,别有趣味。”   裴湛沉默片刻,“愿为王爷做妇人。”   啧。啧啧啧。   嵇燕台心想,怪不得周幽王能干出烽火戏诸侯这种蠢事呢,转念又想,裴湛的枕边风,最终还是吹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坐起身来,替裴湛合拢衣襟,语气稍稍缓和了一分,“放心,本王不会跟一个孩子计较,毕竟他还要喊我一声叔父么。”   裴湛与岭南王相处也有一段时日了,知道此人性情恶劣且冷酷,却不是出尔反尔之辈,闻言便暗自松了一口气。   事实证明。   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只因下一瞬,岭南王道:“说来也巧,本王对夜惊之症略有心得,既然府中医师的手段和药方不奏效,不如本王与你同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   裴湛在锦被上攥出一道深重的抓痕,又像是抓在了自己的心口,一个劲儿地发慌。   ……允书。   裴湛在心底默念着,知道自己万万不能推拒男人看似随意的问话,便强压着心绪,应道:“劳烦王爷了。”   嵇燕台状似宽宥地摆了摆手,他脸上的光影深重,唇边的笑却清浅,“不劳烦。”   裴湛屏息静气,替男人披上了外袍。   “……”   片刻后。   侧屋里,烛光昏暗。   果真如裴湛所说,裴允书在看到他之后,哭声陡然停歇,被他轻轻拍着背,很快便睡去了,稚嫩的面庞沉静极了,呼吸平缓。   来之前,嵇燕台嘴上说得关心,来之后,他只远远坐在一旁的木椅上,手里还举着一杯丫鬟连翘送上来的热茶,好不自在。   这番姿态,裴湛反倒不那么紧张了。   他注视了床上那个小小的鼓包好一会儿,然后放轻脚步,走到岭南王身前,低声道:“王爷,允书无事了,你我也就寝吧。”   万万没想到,   男人放下茶杯,只让他独自返回主屋。   裴湛垂在身侧的手指一蜷,却见岭南王斜抬着眼,冲自己挑挑眉,无声地做出一个口型——   ‘不乖?’   这便是不容忤逆的意思。   裴湛站在远处僵了许久,终究还是拔腿往外走去,只是在转身之前,他弯腰,牵起男人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轻蹭了两下。   哎呀。   嵇燕台捏捏他的脸,又揉揉耳垂。   真是可怜又可爱。   不过自己已经念在第一次收用人的情分上,让裴湛缓了两个月了,如今还帮他照看崽崽,嵇燕台心想,他这该死的温柔。   那下回就别怪他不客气了哦。   思忖间,嵇燕台来到床边。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只见锦被下,裴允书的小脸露在外面,眉眼能看出几分裴湛的影子。   他闭着眼睛,像是真的睡熟了。   嵇燕台只扫了几眼,便抬手探向床边。   床头的小几上,有个连翘留下的针线篮子。   他从里面捏出一根闪着寒光的细长绣花针,然后俯下身,将针尖缓缓刺向裴允书紧闭的眼皮!   二者之间的距离愈发近!   再近一丝,便会刺入眼球!   烛身燃去半数。   嵇燕台始终捏着针,一动不动。   床上的小人呼吸依旧平稳,眼睫纹丝不动,仿佛对近在咫尺的致命威胁毫无察觉。   见状,嵇燕台的唇角却勾起一丝很淡的笑。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耐心得近乎残忍。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烛火快要燃尽,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终于,裴允书看似平稳的呼吸节奏出现了一丝紊乱,紧接着,覆盖在眼睑上的长睫,开始无法抑制地颤动起来,宛如被风吹倒的蝶翼。   “……嗤。”   嵇燕台将绣花针丢回针线篮。   他直起身,笑着说:“小允书,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比叔父更懂装睡的人了,你还嫩着呢。”   “你呀,也就骗骗你小叔了。”   ————————   此时此刻。   主屋里的小裴:坐立难安ing [279]Chapter 279:岭南王府发大水了。   侧屋内,寂静无声。   烛光将男人的影子扯成一张巨大的暗网,笼罩着床上那道小小的鼓包。   忽然,鼓包动了动。   裴允书扯着被子,怯生生地睁开双眼。   他稚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没有光彩,稍显空洞和呆板,唯有揪着被沿的短胖手指流露出一丝被戳破的慌乱。   嵇燕台见裴允书的次数屈指可数。   原因有二。   其一,裴湛把这个小崽子护得严严实实,大半时间,只让丫鬟连翘和外头聘来的老医师近身。   要说整个王府他最为警惕的是谁……   那必然是岭南王府的主人了。   其二,嵇燕台不太关注裴允书本身。   虽说他时常在裴湛面前,用亲昵又热络的语气谈起他的崽,但在嵇燕台心目中,裴允书这个存在,仅仅是用来牵制裴湛的一个挂件。   不作为独立人体存在。   因此,他每次见裴允书,都是匆匆一瞥,注意力大半落在裴湛暗藏紧张的微表情上,然后在心中暗自发笑。   这还是第一次。   只他与裴允书两人,共处一室。   裴湛心里不知道有多着急呢。   莫名的,嵇燕台脑中忽然浮现一幕很久远的记忆碎片——是他躺在床上刷手机的场景。   屏幕里,骤然出现一只大手。   农场主的身形高大、极具压迫感,将不足巴掌大的小鸭子一只只捉入箱中,然后转身离开。   镜头缓慢下移。   只见鸭妈妈着急忙慌地跟在农场主身后,两只脚蹼飞快地左踩右踩,一副火烧屁股又无可奈何的可怜模样。   过去的嵇燕台有些同情,如今的他却只觉得好笑。   思绪回笼。   嵇燕台慢悠悠地远离了床榻,坐回了那张红圈木椅上,啜了口温茶,随口问道:   “看来安神汤的效果并没有你小叔说得那样好,小允书,你为什么要装睡啊?”   装睡,事不大。   但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裴允书远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呆愣,反而拥有着远超这个岁数的敏捷与隐忍。   对此,嵇燕台并不意外。   毕竟在原著小说里,这个小豆丁在意识到岭南王对自己的小叔做了什么之后,时隔多年,再一次开口说话,就是跟裴湛说,   “杀了他。”   跟嵇燕台上辈子的情况不一样,裴允书可是一个真小孩儿。   嵇燕台心想,怪不得这小家伙最后能登大位呢,几个皇帝基本要素,他都具备了。   ——能装、能忍、能下狠手。   思及此处。   嵇燕台放下茶盏,抬眼望向床榻。   就见那小人儿默不作声地坐起来了,细软的头发有些塌,只到肩膀处,看起来有点像妹妹头。   裴允书的两只手仍旧捏着被沿,呆愣愣地回望着那个姿态闲适的男人。   直至男人冲他勾勾手,   “过来。”   “叔父有话问你。”   裴允书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笨手笨脚地爬下床榻,赤着脚,啪嗒啪嗒走过来。   嵇燕台斜倚在木椅上,视线仍旧居高临下,笑着夸奖道:“也不像你小叔说得那样蠢笨嘛。”   就像前头说的。   其实嵇燕台并不在意裴允书本人,却时常在裴湛面前佯装关心地提一嘴,裴湛大抵是怕他疑心裴允书的身份,总是说他呆傻,不聪慧。   这个‘身份’,并非是裴家罪臣遗孤,而是裴湛作为岭南王的男妾,他的侄儿在王府中的身份尴尬,极有可能引起男人的敌视。   千万不要小看皇权子弟对权力的掌控欲。   不得不说,裴湛的做法很正确。   嵇燕台瞥了眼小孩儿捏住衣摆的小手,将喝剩下的半杯茶推向他,“你是裴家人,话不会说,总会写字吧?”   “写,为什么装睡。”   “不交代清楚,我就告诉你小叔了哦。”   正所谓,一招鲜,吃遍天。   嵇燕台那头捏着小的,威胁大的,这头又掐着大的,诱骗小的,姿态是一贯的悠然自得,不紧不慢。   果不其然。   他的话音刚落,裴允书那张呆愣的脸上显出一丝慌张。   又过了好一会儿。   裴允书动作滞缓地转过身,拖着一把木凳往房间角落移去。   嵇燕台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爬上椅子,颤颤巍巍地抬手,从角落的立柜抽屉里翻出一个油纸包,然后费劲地爬下来,朝自己小跑过来。   裴允书没说话,也没写字。   他只是一个劲儿地把油纸包往嵇燕台手里塞。   嵇燕台没推拒,直接拆了油纸包。   霎时间,空气中多了一丝酸甜的味道。   嵇燕台盯着油纸包里的蜜饯,略带深意地瞥了眼小孩儿。   这大概是裴允书喝汤药时,用来压苦味的甜嘴小零食。   如今却被他用来行贿了。   嵇燕台笑了笑,拈起一粒圆胖的蜜枣,俯身向前,将蜜枣往小孩儿的嘴巴里一塞,“你该不会是想用这个收买我,让我帮着你隐瞒装睡的事情,不告诉你小叔吧?”   裴允书的世界好似蒙了一层纱。   片刻后。   他才鼓着腮帮子,迟缓地点了点头。   嵇燕台见他下意识地咀嚼了几下,将蜜枣往肚子里咽,才慢悠悠地往自己嘴里送了一粒。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绽开。   嵇燕台继续审问:“不算数,这又不是你自己出钱买的东西,借花献佛罢了。”   裴允书愣了片刻,表情有些惶然。   方才男人靠近时,他从对方身上嗅到了一股很熟悉的味道,是跟小叔如出一辙的淡香,使得裴允书下意识地上前两步,几乎趴在了木椅扶手上。   嵇燕台:“?”   嵇燕台伸出一只食指,把凑过来嗅闻的妹妹头推远了些。   裴允书慢半拍地抬手,搓了搓自己被戳红的额头,大概是明白自己躲不过去了。   于是,他抬起手,伸出两根食指在自己的下眼皮处摸来摸去,然后又歪着脑袋趴在木椅扶手上装睡。   像是在演什么情景小剧场。   几息之后。   裴允书抬起脑袋,直愣愣地盯着男人。   嵇燕台斜着眼,发现小孩儿正紧张地攥着木椅扶手,又联想到原著里的‘叔侄情深’,霎时间福至心灵,恍然明悟。   先前裴湛在床上那番说辞,是真的。   裴允书年幼时遭受重大刺激,时常梦见亲人斩首的场景,屡屡在梦中哭泣,所以裴湛一进门,裴允书便满脸泪水地抬起手……   摸向他的脖颈。   裴允书之所以装睡,被裴湛拍了几下就呼吸绵长,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让仅存的至亲能够好好休息,早点回屋睡觉。   目的极为单纯。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嵇燕台兴致缺缺地将油纸包扔回旁边的小几上,糖渍小零嘴掉了一地,咕噜噜地滚到了角落里。   不知怎的,裴允书忽然吓了一大跳。   他睁圆眼睛,盯着躺在地上的蜜枣和山楂,脸色煞白,整个人像是怔住了,泪水不要钱似的掉下来,好久才反应过来,一脑袋扎进了嵇燕台的肚子里。   “呃…啊……!”   裴允书又哭起来。   嵇燕台面无表情地从油纸包里捻起一颗剩余的蜜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淡声道:“起开,小心本王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很显然。   一个应激状态中的小屁孩听不到他的话。   这才几个功夫,嵇燕台已经感受到自己腰间的布料被打湿,泪液滚烫且汹涌,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扩散……   嵇燕台仿佛捅破了两个水龙头。   还伴随着噪音。   嵇燕台翻了个白眼,站起身,拽着裴允书的后衣领子,轻松一提,将他整个人提溜起来,扔回了床上。   噗通一声闷响。   裴允书迅速钻进了锦被中,将自己从头到脚盖住,连一道气口都没留,但哭声还是从被子里传出来,嗓音喑哑。   嵇燕台:“……”   片刻后,里面传出打嗝声。   嵇燕台瞥见那个小鼓包一抽一抽的,慢慢变了形状,裴允书一边哭,一边躺好,双眼紧闭地装作自己睡着了。   水龙头没关紧,还在漏。   岭南王府要发大水了。   嵇燕台啧了声,冷不丁想到自己第一次亲眼看到宫女被杖毙的场面——   侍卫把人拖到大庭广众之下,拔掉衣服,几棍子下去,活生生的人就昏过去了。   宫里行刑的人手上很有功夫。   不止打得人皮开肉绽,连骨头都能敲碎。   当时的嵇燕台年纪尚轻,尽管他拥有着成年人的灵魂,但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放在现代社会,他是一个在路上遇到车祸现场都不敢凑上去看的人。   正因如此,他夜惊了好一段时间。   梦里是飞溅的血肉。   醒来之后,嵇燕台便不敢再睡,时常睁眼到天亮,足足两三个月都吃不下荤腥。   好在他是个现代人,知道如何对抗失眠,逐渐将心态调整过来了,不至于影响白天的功课。   “……”   侧屋里。   嵇燕台本想掉头走人,只是裴允书不知道要哭到什么时候去,他也还没玩够裴湛的身子,总是被打搅也不是办法。   “把嘴巴闭紧,眼睛闭好。”   “听我说。”   嵇燕台的唇齿间残留着蜜枣的一丝甜,可他的声音却平淡沉静,“现在,你回到了那个最让你害怕的场景……”   滋。   水龙头流得更快了。   嵇燕台置之不理,继续道:“在那个场景的角落里,你看到了一个很大、很结实的柜子……别哭了,你仔细找找。”   “你敢睁眼,我就打你小叔的屁股。”   “一定是他没有教好你。”   话毕,裴允书的睫毛颤了颤,哭声渐低。   嵇燕台瞥去一眼,语速很慢地道:“就是那个柜子,你走过去,打开它……嗯,看到了吗,里面有一床柔软的被褥,你慢慢钻进去……”   裴允书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你躺在被子里,很暖,很舒服。”嵇燕台接着说,“什么都不要想,把那些让你害怕的东西关在柜子外面……”   “现在,你在心里默数一百个数。”   “一、二、三……”   嵇燕台的声音不疾不徐,不带一丝情感,随着他缓慢的计数声,裴允书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了,呼吸变得均匀且深沉。   那张苍白的小脸在昏暗的烛光下,竟透出一丝难得的安宁。   “……一百。”   “你睡着了。”   嵇燕台又瞥了眼床上的人,径直转身离开。   他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门外,裴湛站在苍茫的夜色中,指尖冻得有些泛红。他看向嵇燕台的眼神有些复杂,说不出是什么。   嵇燕台佯装懊恼,绕过人,甩袖离开。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望着地上的长影,嵇燕台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不着痕迹地放慢了步子。   ————————   [心虚擦汗]大家都被燕台带着想歪了,他属于用最坏的心思去揣测任何人,这是他后期锻炼出来的保命技巧,但大小裴是真的相依为命的至亲,显得他心很脏。   [高亮]想要撬动小寡夫心弦,当然是对他的崽好呀!——爱来自封建老登(动机不纯版) [280]Chapter 280:有人给他上了药。   月卧云间,廊下人影一双。   当嵇燕台放慢脚步,让身后人跟上之后,忽然听到脑中又是嘭嘭两声炸响,系统压低声音,悄咪咪地感慨一句,   “哇,好甜哦……”   嵇燕台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   他在意识里很不客气地问道:“你是不是有点恋爱脑?你就是这样做系统的吗?”   沉默片刻。   那道电子音格外严肃地发出一则声明,“或许别的系统只关心宿主飞得高不高,但统统我呀,只关心宿主飞得冷不冷!”   然后,祂才问道:   “宿主,你刚才不是发现主角在门外,所以才对小崽崽那么温柔,还哄他睡觉?咦惹,你是不是发现主角挺不错的,想挽回一点印象分?”   系统说着说着,倒吸一口凉气,   “……你心里分明有他!”   嵇燕台被扣了好大一顶帽子,无语至极。   这个系统精神不正常。   他今晚的所作所为,并不为挽回裴湛对自己的印象分。   如果真的有这个东西的话。   嵇燕台的目的也很单纯。   自从两个月前,他把裴湛睡了个透,此后更是花样百出,裴湛耐不住他的折腾,总有狼狈丢丑的时候。   瞧着是可怜。   但嵇燕台看得明白,他折了裴湛的身子,没能折辱了他的心。那人看似体面全无,低贱到了尘埃里,心里却始终藏着一口气。   这几个月,两个人皆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肌肤相亲了一次又一次,唇齿相接,交换的全是虚情假意,做不得数。   还是那句话。   那人嘴上尊重,心里不知道怎么恶心呢。   嵇燕台享受够了裴湛的逢迎,身子摸透了,少不得想要把玩他那颗藏得严严实实的心,反正他一个闲散王爷,也不必忙于政事。   弄小老婆多有意思啊。   还能顺带完成任务。   正因如此,他才对裴允书的夜惊之症多了一份心。可这份心可不是没由来的,需要裴湛用自己来偿还。   他要价可不菲。   有道是,一个做了千百件善事的大好人,哪怕是不慎犯下一次恶,就会指着鼻子骂伪善,过往功绩一笔勾销。   反之,一个坏人呢?   只要他稍稍展露出非恶的一面,人们便会忍不住惊叹‘或许他没那么坏’……   嵇燕台先前没有收敛心性,给裴湛的下马威太狠,使得他的心理预期过低,那些让人不堪的房事勾不出太多屈辱。   老实说,裴湛所表现出的所有恭顺迎合,嵇燕台很受用,但这不妨碍他认为——自己应该把裴湛的心理预期拉高一点。   起码让他觉得‘岭南王’偶尔还有一丝温情。   简单来说,就是给裴湛下饵。   只是裴湛也不是什么呆头鱼,嵇燕台不信他是不小心被自己发现在门外偷听的,更像是一步步确认自己对他的容忍度。   对此,嵇燕台已经有了主意。   “……”   不多时,廊下的人影不见了。   皎白的光随着两人一道进了主屋,房门无声合拢,将其无情驱逐,掩藏了里头的光景。   寝室内很安静。   烛光微亮,屋中一片暖色。   嵇燕台走到床边坐下,姿态少了两分往日的闲适,反倒有些掩不住的气恼,“呵……你们这一大一小,可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都不大听话。”   他冷哼一声,捏起贴在腹部的寝衣下摆,“本王一片好心,让你先回屋歇着,你却充耳不闻,杵在外头听墙角,至于另一个小的么……”   他抖了抖那块湿漉漉的布料,   “瞧瞧?”   听起来像是迁怒。   裴湛如今也算摸出岭南王的一二分脾性,知道他不耐烦听人告罪求饶,便沉默地取出一套干净的里衣,快步返回床边。   “我为王爷更衣。”   嵇燕台坐在床边,纹丝不动。   裴湛已然习惯他这幅姿容。   岭南王有一个习惯。   但凡宿在此屋,便要自己亲手伺候他起居。   因此,裴湛熟练地屈下膝,在床边脚踏半蹲半跪,开始褪男人身上的衣衫。   有一瞬,裴湛晃了神。   岭南王总爱将他搂在怀中,温声细语地夸他贤惠贴心,连贴身丫鬟都不及他心细妥帖,还能与其床笫嬉闹,好不快活。   句句在夸,字字在笑。   看似雨露恩赐,实则雷霆威慑。   此刻,岭南王却不看他,只板着一张脸,几次说话也像是找茬一般,不大客气。   裴湛敛着眸,将换下来的衣袍放到一边,正要为男人换上干净里衣,不曾想对方忽然抬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不着急。”   两人离得太近了。   岭南王刚一俯身,裴湛便嗅见他沐浴后留下的淡淡幽香,以及一丝压迫性的热意。   下一瞬。   男人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允书年幼不懂事,本王不怪罪。”   “只是你已近弱冠,怎还如此阴奉阳违?”   紧接着,岭南王长叹一口气,“本王痴长你许多岁,又是你的丈夫,本该对你多多包容,只是对你骄纵太过,恐怕让你丢了规矩,为人丈夫的,自当负担起教导幼妻的责任?”   “你说,是也不是?”   屋中寂静片刻。   裴湛低声道:“……谨遵王爷教诲。”   听到这话,岭南王这才笑了一声,随即伸手抚过他的下颌,裴湛被迫仰起头,与其对视,就听男人的语气陡然一转,   “都说子不教,父之过,如今小允书只剩下你这个至亲,若你不能以身作则,做好榜样,日后孩儿岂不是要长歪了?”   “所以,此风不可长,必须重罚。”   “你认不认?”   裴湛心知,岭南王自觉失了脸面,今夜大抵是睡不得了,只是他上半夜已经被…了两三回,身上还酸着。   索性这身子被岭南王用透了   ……早就习惯了。   嵇燕台装模作样地问道,看似在征求当事人的同意,心中却明白裴湛不会给出第二个答案。   两人从不平等。   裴湛没有说‘不’的资格。   事情果然如他所想。   裴湛没有表露出半点不服气或抗拒,只轻轻应了声,“是裴湛行事僭越,自是任凭王爷责罚,小惩大诫。”   嵇燕台得了回话,状似欣慰地笑了笑,还道貌岸然地夸赞道:“你有这个心,本王便知道不曾爱错了你。”   说完,就开始给裴湛做规矩。   嵇燕台抬手,抽下裴湛束发的发带,然后用这条丝绸发带蒙住了他的双眼,在他脑后打了一个不松不紧的结。   黑暗骤然降临。   裴湛的视线被剥夺了。   “去,床上跪好。”   岭南王仍是那腔温柔随性的语调,还不忘对他解释一句,“本该在更加庄重的地方惩治你,只是天色这样晚,不免惊动了下人,若是教底下人知道了这件事……”   “怕你颜面上挂不住。”   听着这番温言细语,裴湛心下一冷。   他就这么摸索着,爬上床榻,宛如男人脚边的爱宠,随即以一种屈辱至极,又毫无防备的姿态跪伏下来。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格外漫长。   每一息都像是在油锅上煎熬。   尤其是床褥沁满了那股挥之不去的幽香,使人不由自主地忆起这榻上发生过的一桩桩一件件。   裴湛的呼吸下意识地急促了两分。   不知过了多久。   裴湛只觉得身后一凉,有什么滑落至膝间,紧接着一阵凉风扑过来——   “啪!”   响声清脆。   肌肤泛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岭南王的声音紧随其后,平静无波,仿佛在计数一件寻常物品,“一。”   裴湛闷哼一声,咬住了下唇。   电光火石之间,他想起岭南王在侧屋里对幼童说的话,又听头顶降下那人的嗓音,“为夫不忍心用戒尺,只好以掌替之,需得数到一百个数,你忍着些。”   “下次再犯,我便当着孩儿的面罚你了。”   裴湛将额头重重压在锦被上,从齿缝里挤出低哑的声音:“是,裴湛日后必定自身作则。”   他闭着眼,等待第二道的责打落下。   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啪!”   又是一声脆响落在相同的位置,只是力道似乎比第一下还轻了些。   “……一百。”   还没等裴湛反应过来,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猛地传来,男人的手臂揽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捞起来,带着他在宽大的床榻上滚了半圈。   转瞬间,裴湛仰面陷入柔软的锦被。   发带仍遮着他的眼,但视觉的剥夺让触感更加清晰,裴湛能感受到岭南王正覆在自己身上,手指抚过他被扇打的地方,摩挲着那点微痛。   像是在安抚。   “哎,湛湛……”   男人轻声叹道,凑过来贴着他的唇瓣,半是怜惜,半是恨铁不成钢地质问道:“才两下,你就受不住了,抖得跟什么似的。”   “我如何继续罚你?”   裴湛屏着息,手脚轻轻挣扎,想要离开男人的搂抱,恢复成原来的跪姿,并哑声道:“我不碍事的。”   “好了,不动了……”   岭南王一边在他额角连连轻吻,一边拆解他脑后的发带结。裴湛紧闭着眼,连忙将脑袋撇向另一边,不教男人瞧见。   嵇燕台眼多尖呀。   他抬掌抚着裴湛的脸,将裴湛的脑袋抱进自己怀里,连声叹气,“哎,你们叔侄俩还真是一模一样……”   “我的心就这样狠么?”   说着,嵇燕台牵起裴湛的手,按在自己未着衣的心口处,“我的心,也是肉做的啊。”   “今晚罚完了,事情已经过去了。”   “睡吧。”   闻言,裴湛慢慢缩起身子。   他觉得自己身上、男人身上、乃至床榻的每一处都弥漫着那股香气。   不知怎的,裴湛忽然想起年幼时读过的一篇文章,里头讲了一位经验老道的御兽师,是如何驯服猛禽烈鹰的,需耐心,要惩治,还得拿些好肉吊着脾胃。   最后一个步骤,是将烈鹰放飞。   当主人吹响哨子,烈鹰还能闻声飞回,这鹰才算是训成了,能用了。   裴湛时常有一种感觉,自己似乎就是被岭南王驯的那只鹰,时而哄一哄,时而责骂一番,来来去去,飞不出他的手掌心。   就像现在。   他已经学会了如何装出一副令人作呕的柔弱模样,向男人摇尾乞怜,借此躲避惩戒,或是达成其他目的。   但岭南王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往往将他欺压到极限才收手,偶尔心情大好,才佯装心疼地让他一两分……   裴湛以为岭南王今晚不会停手。   掌心下,是沉稳有力的心跳。   裴湛强迫自己缩进男人的怀中,闭上眼睛,在那股幽香中缓缓陷入浅眠。   梦中是一片清朗天。   周遭是无数双眼睛,他被人牵制在堂下,身上凉飕飕的,岭南王捉着他扇打,   “一、二、三……”   数到一百。   天大亮了。   裴湛猛地睁开双眼,正要起身,就发现床榻上只剩自己一人了,枕边之人已然不见踪影,而梦里被惩治了一宿的地方,却传来一丝凉意。   有人给他上了药。   ————————   [可怜]来了!   现在是双双虚情假意但砰砰砰时期,燕台和湛湛是爱恨交织路线……(擦汗) [281]Chapter 281:想为本王当家做主?   晨光穿透窗纱,映亮内室。   裴湛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被褥,发现已经没了温度,证明岭南王离开一段时间了。   他竟一无所觉。   正是这个动作,让裴湛发现自己的腕间系着那条素色的发带,扎成一个精致的结。   出自何人之手,不做他想。   裴湛随手一扯,那结便散落下来了。   他将发带弃在枕畔,撑着身体坐起来,锦被一下子落到腰间,两条修长的小腿露在外头,踝骨上方那枚咬痕还没消退……   裴湛默了默,将脚藏回被子里。   与此同时。   他发现屏风那头的木架上已经备好了水盆和青盐,干净衣裳搭挂在另一侧,便敛去眸中复杂的情绪,起身更衣洗漱。   倏然,外间传来轻微的响动。   丫鬟守在外间,语气恭敬道:“侍君,早膳备好了,王爷和小公子已在膳厅用着了……”   裴湛愣了一瞬,不自觉加快了动作。   “知道了。”他应道。   “……”   院中,膳厅。   嵇燕台坐在主位,正端着一碗鱼片粥,慢条斯理地用着,仪态里透着贵气。   他的对面,裴允书神情空茫,规规矩矩地坐在高凳上,手里捏着一柄勺子,却许久没有往嘴里送膳食。   那双黑黝黝的眼,落在男人身上。   嵇燕台抬眸,瞥过去一眼,顺势提筷往他的碗碟里夹了一筷子青笋丝,“吃你的。”   裴湛就是在这时候进来的。   听到脚步声,嵇燕台才刚收回筷子。   他在来人身上逡巡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故意冲裴允书调侃道:“小叔来迟了,他不乖,怎么都叫不起呢,还没有小允书懂事。”   裴允书仰起脸,看看对面的男人,又看看走进来的至亲,小脑袋慢半拍地摇了摇,像是在否定嵇燕台对裴湛的调笑。   闻言,裴湛脚步微顿。   他告了声罪,刚在岭南王下首落座,手边就多了一碗热腾腾的鱼片粥。   男人笑着说:“喏,多用些。”   随即,他压低声音,意有所指地宽慰道:“昨晚……辛苦了。”   嗓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能听见。   裴湛心下一跳,飞快地扫了一眼裴允书,恍然撞进侄儿呆愣且纯真的目光,手指不自觉收紧了。   他的父母恩爱,兄长与长嫂亦是情投意合,房里都没有其他人,裴允书自幼耳濡目染,是以在进入王府后,裴湛不忍说出真情,只说自己嫁与了岭南王。   裴允书年幼懵懂,不知其中内情。   他唯恐岭南王还要说什么不着调的话,连忙投出一个隐晦且略带祈求的眼神,就见男人的眸中闪过一丝笑意,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昨晚照顾小允书辛苦了,本王心疼。”   裴湛:“……”   他垂下眸子,被汤粥扑了满脸热气,心中悄然松了一口气。   用完早膳后。   嵇燕台仍旧没有离开,反而当着裴湛的面,将裴允书带到自己身前,俯身问道:   “小允书,你还记不记得叔父之前说过,你若夜里乖乖睡觉,不吵闹,叔父便给你奖励?”   裴允书呆呆地看着他,没做出反应。   裴湛倒是先一步想起来了。   那天,是岭南王第一次入后院,要了他。   嵇燕台余光瞥见身边人的神情,心情很好地等着,等到裴允书迟缓地点了点头,才接着道:“但你那天没有做到,又哭了对不对?”   “不过呢,叔父昨晚发现……”   嵇燕台自顾自地往下说着,衣袖忽然被一只稚嫩的小手拽住了,裴允书冲他眨了眨眼,空洞的眸子有一瞬的游移。   “呵。”   嵇燕台笑了笑,又拍了两下他的头顶,“昨晚你很乖,所以叔父很满意,把奖励准备好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裴允书不会说话。   于是,裴湛替他道了谢。   待侍女牵着裴允书走出膳厅,嵇燕台心情颇好地站起身,声音带着点赞许,“本王喜欢有孝心的好孩子。”   说着,他也牵着裴湛往外走。   今儿的天气晴朗极了。   后花园的凉亭石桌上,摆了一壶清茶和几盘精致的饭后糕点。裴湛又带着裴允书喂鱼,嵇燕台则饮着热茶,在旁围观。   裴湛弓着腰,长发滑落在肩侧。   裴允书站在他身前,手里捏着半块糕点。   看到水面鱼群围聚后,他抬头看向裴湛,虽不曾发出只言片语,神情也不大变动,意思却很清明。   裴湛冲他笑笑,问:“还喂吗?”   忽然间,裴允书像是看到了什么,伸出食指在他的颈侧摸了一下,嵇燕台就听见裴湛有些磕绊地解释道:“……这几日蚊子闹得凶,咬的。”   嵇燕台放下茶盏,笑出声。   裴湛下意识回头看了他一眼,嵇燕台刻意闭紧嘴巴,学着裴允书的模样,冲那人眨了眨眼睛。   裴湛收回视线,不言语。   不一会儿。   仆从提着一个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笼子,直奔凉亭。   见此情景,嵇燕台悠然起身,站到裴湛身后,鼓动着小孩儿,   “去,把那块黑布掀开。”   裴允书看了看手里的糕点,又看了看神秘的笼子,有些迟疑。   见男人冲自己伸出手,他迟疑地将糕点送了过去。   嵇燕台转眼就将它塞到裴湛的手心里,然后大掌包着他的手,将糕点扔出去。   他真真假假地说着,“那天……我在廊下远远瞧见你与小允书一同喂鱼,心里莫名欢喜得很。”   “你说,本王这是怎么了?”   话罢,裴湛微微挣扎了一下。   嵇燕台瞥下眼,就见裴允书仍站在一旁,仰着张小脸,直愣愣地盯着两个人看。   他不松手,反而揽住裴湛的腰,低声训道:   “小叔跟叔父恩爱,你瞧什么?”   说是训,话里却满是笑意。   嵇燕台见好就收,佯装自己没有发现裴湛染上一丝薄红的耳垂,亲自领着小孩儿走到笼子前,又催促一声,“掀开,奖励就在里头。”   裴允书看看他,慢半拍地伸出手。   黑布滑落。   就见笼子里,躺着一只通体雪白蓬松的松狮幼犬,宛如天边一团柔软的云絮。   它四脚朝天,呼呼大睡,肚皮鼓鼓囊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光线惊扰了小家伙的美梦。   它哼唧着翻了个身,忽然睁开了湿漉漉的黑眼睛,一个飞扑,人立在笼壁上,兴奋地伸出粉嫩的小舌头,想要去舔裴允书笼外的手。   “汪、汪汪!”   裴允书吓了一跳。   他后退一步,撞到嵇燕台的小腿上。   嵇燕台大手一伸,直接拉开了笼门,捏住松狮幼犬的后颈皮,轻轻一提,将这团毛茸茸塞进了小孩儿的怀里。   “呜……汪!”   松狮幼犬懵了一下,随即欢快地扭动尾巴,微凉的鼻头在裴允书的下巴乱拱。   裴允书脸上终于有了一丝鲜活的表情,他看起来有些慌乱,一边扭脸躲避,一边将这团温热柔软的小生命抱得更紧了。   松狮幼犬则在他怀里打了个滚。   嵇燕台后退几步,坐回石桌边,“给它取一个名字,它就是你的了。”   裴允书愣了片刻,才抱着幼犬上前,小心翼翼地沾湿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字。   ——大福。   字迹稚嫩,但结构端正。   “……”   一段时间过去。   裴允书的情况有所好转。   他仍会夜惊,但刚哭几声,那只名为大福的松狮幼犬便会跳上床,一下下舔去小主人的泪水,再加上嵇燕台教给他的入睡冥想,让他能够抱着幼犬安然睡去,不必再伪装。   隔三差五,嵇燕台还会单独跟他说会儿话。   季节缓慢流转。   后花园里的花逐渐失了颜色。   入了冬。   欺风小院的夜彻底安静下来了。   侧屋安宁,主屋却愈发热闹。   这晚,嵇燕台叫了水,将人抱进了浴桶里,然后用下巴蹭了蹭裴湛的发顶,得意道:“如何?本王没骗你吧?就说本王能治好他的夜惊之症吧。”   现代心理学科的含金量,谁懂?   裴湛靠着男人的胸膛,浑身酸软无力,嗓音有些哑,“多谢王爷对允书的爱护之心。”   嵇燕台收紧手臂,另一手抚过他的侧脸,使他回首后望,与其四目相对许久,“哪里是允书的缘故,本王不过是……”   “爱屋及乌罢了。”   水声起落。   嵇燕台拎起他的右手,微微颔首,唇瓣在那条横疤落下数个吻,叹息般低语,   “可惜那些医师都是庸才,对你的手伤无能为力,不过你放心,本王听闻民间有一神医,或许他能……”   后面的话被堵了回来。   裴湛主动献了个吻。   这吻极深。   他闭着眼,双手攀上岭南王的脖颈,脑中浮现男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带着笑时,眉眼风流且情深,只是他见过父母与兄嫂的情意,怎能分不清是真是假?   可岭南王近日待他的好、待允书的好,却并非作假,床榻间也不似过往折辱,反倒多了两分呵护之意。   ……这身子,就这样好?   裴湛冷冷地想着。   一吻毕。   嵇燕台呼吸渐深,忽闻裴湛低语,“听闻王爷寿辰将近,裴湛身无长物,实在无以为报,只好为王爷的生辰宴出些力气,不知可否?”   他被吹了一耳朵枕头风,笑而不语。   “你从哪儿听来的?”   裴湛靠在他颈侧,应道:“听刘嬷嬷说的,她往院里送了好些料子,予我裁制新衣,待到宴席上也叫王爷瞧瞧……”   嵇燕台拉长尾音,哦了一声。   他抬手,碾着裴湛的唇,问:“乖乖,你这是想为本王当家做主了?”   裴湛抬着眼,将男人的指腹纳入唇中。   嵇燕台搂着人,忍不住哈哈大笑,最后将额头抵在裴湛的肩头,乐不可支地道:“既然如此,切莫教本王失望。”   翌日,午前。   嵇燕台将岭南王府总库的钥匙,以及总账本送到了裴湛的屋里。   账本里,还夹了一张他的亲笔信笺。   ————————   [可怜]来了! [282]Chapter 282:这谁不迷糊啊?   嵇燕台在想——   当裴湛看到信笺时,脸上是什么表情。   书房内,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初冬的寒意。紫檀木大案上,刚磨好的墨散发出淡香,正中央摊着一张蚕丝金箔纸,亦是难得的珍品。   可惜边缘被裁去一片,格外突兀。   嵇燕台搁下笔,回忆着方才自己在纸上勾勒出的那一幅人物小画。   画中人没有五官,只露出一段清瘦流畅的脊背线条,长发散乱铺陈在枕上,蜷缩的姿态隐约带着一分脆弱的防备。   锦被遮掩了春光。   只是画中人的耳侧、肩背、腰间,被嵇燕台用浅薄的赤色墨水,错落点缀着一朵朵红梅,宛如雪中卧梅,好一番冬景风光。   正是裴湛今晨的睡颜。   嵇燕台画完了,裁下来,对窗观赏片刻。   嗯。形似,神也似。   本王好棒棒。   待墨痕干透了,他取出一个信封,郑重其事地将小画塞了进去,还取出火漆和私印封了口,最后将其夹在账本中,一同送了出去。   刘嬷嬷去了有一会儿了。   那残片信笺大概已经送到裴湛的手中。   不过,依着裴湛的性子,决计不会在人前拆开信笺……如此想着,嵇燕台笑了笑,优哉游哉地坐回了椅中,视线掠过自己这具身体。   满打满算,他穿来已有四个月了。   季节已从夏末到初冬,天气一冷,嵇燕台就不想动弹,只想躺平咸鱼,幸而他在裴湛身上‘勤耕不辍’的成果很是显著。   身上那些碍眼的软肉早已消失无踪,紧实的腰腹线条清晰可见,八块腹肌虽非虬结贲张,却也壁垒分明,充满力量感。   对此,嵇燕台颇为满意。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刘嬷嬷的声音。   嵇燕台收回思绪,懒懒应声,   “进。”   刘嬷嬷躬身入内,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恭敬,还带了些笑,“王爷,老奴前来回话,东西皆交由裴侍君手中了。”   “嬷嬷办事,本王放心。”   话毕,刘嬷嬷稍抬脸,慈善的脸上生出一两分迟疑之色。   嵇燕台歪在椅子上,对这位王府老人说话的语气很和气,“嬷嬷还有什么事要禀告?”   刘嬷嬷又垂下头,声音听起来有些忐忑,“回王爷,老奴掌管王府内务多年,一心伺候主子,不曾有过他念,有些话本不该老奴来说……”   嵇燕台点点头,温声道:“本王晓得。”   “嬷嬷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老妇人顿了顿,像是终于忍不住,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担忧,“王爷,您的寿诞就在十日之后,府中上下都要打点,宾客名单、宴席规制、采买布置等等……”   “这桩桩件件都马虎不得啊!”   “裴侍君他……毕竟是男子,瞧着又冷冷淡淡的,于这内务琐事,怕是一时难以周全。老奴是担心,万一出了岔子,耽搁了王爷的千秋寿宴,那可如何是好?”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肺腑。   嵇燕台倒不担心这件事。   毕竟裴湛的母亲乃是江南巨贾之女,耳濡目染之下,他对内务绝非门外汉,不至于连一场生辰宴都办砸了。   除非……   有人欺他,暗中使绊子。   嵇燕台冲刘嬷嬷露出一丝略带安抚的笑,先给人喂了一颗定心丸,“嬷嬷的担忧,本王明白。你为王府操劳多年,劳苦功高,本王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   他举起茶盏,叹了口气,   “只是裴侍君一心要为本王效劳,本王怎好拂了枕边人的心意?若真出了什么岔子,不是还有嬷嬷在吗?”   嵇燕台顿了顿,目光落在刘嬷嬷的身上,轻描淡写道:“裴侍君年少,还需你多多担待,从旁指点一二,莫让王府失了脸面才是。”   主仆二人一派和气,推心置腹。   片刻后。   刘嬷嬷退出了书房。   刚走下台阶,候在廊下的心腹婢女桐花立刻迎了上来。刘嬷嬷脸上那副恭顺担忧的神情已然隐去了,面沉如水。   “嬷嬷……”   桐花见她脸色不对,小心唤道。   回了屋,刘嬷嬷才低声道:“我刘氏是王爷的乳娘,在这王府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一个入府不足半年的男妾,被潦草抬进府里,又冷了足足一个月……”   “我还以为是个傻的呢。”   “谁知道不过两三个月,他竟能让王爷越过我去,执掌内务?”她接过桐花递过来的热茶,暗骂一句,“面上冷冷清清,不争不抢,没成想竟是个狐媚子!”   “怪不得王爷只将他抬进府,给了名分!”   “嬷嬷消消气,”桐花搀着她的手臂,低声劝慰,“谁不知道整个王府中,王爷最信重的便是您呀?”   话音刚落。   刘嬷嬷似乎想到了什么,心中怒气顿平,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精光,“这倒是,王爷对裴侍君还新鲜着,不愿与他生嫌隙,这是借我的手,在敲打他呢。”   “我自然要为王爷分忧,替他压压裴侍君的性子,省得他得意忘形,捅出篓子来。”   桐花见刘嬷嬷想通了,忙应声:“正是这个道理,王爷有嬷嬷分忧,奴婢得嬷嬷器重,自然也要尽心尽力。”   刘嬷嬷瞟她一眼。   见状,桐花笑着凑近她耳边,用气声飞快地低语了几句,“奴婢有个‘一劳永逸’的法子,讲予嬷嬷听……”   刘嬷嬷听完,眼睛猛地一亮,   “当真?”   桐花点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千真万确,错不了的!”   刘嬷嬷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她拍了拍桐花的手,“既然如此,这事儿你得亲自去办,务必办得妥当些,隐秘些。”   “是,嬷嬷放心。”   桐花领了命,匆匆离去。   “……”   三十岁,而立之年。   前后经历过两个系统,嵇燕台对岁数这件事已经淡然了,整个王府为他的寿辰忙前忙后,他却很不放在心上。   甩手掌柜好当,有的是人做事。   就是苦了裴湛。   白日里,他要梳理账册,清点往年礼单和库房里的物件,左手的字迹虽不如右手的好,用来算账却也够用了。   入了夜,还要伺候人。   嵇燕台可不会委屈自己。   该吃吃,该喝喝,怎么爽怎么来。   才两日的光阴,裴湛便受不住了。   屋里,嵇燕台歪在软榻上吃茶水,手里捏着一卷话本子,见那人左手提着笔,很隐晦地打了个哈欠,笑吟吟地唤了声,   “困了?”   “要不要来本王怀里小憩片刻?”   闻言,裴湛侧首回望。   午后时分,日头还算明朗。   淡暖的光线透过窗棂,将屏风的镂空刻纹映在地上,飞鸟振翅,栩栩如生。   岭南王单手支着脑袋,话本子已然扔到了榻上小几上,另一只手冲自己招了招,几缕碎光扑在他手心里,晃着人的眼。   裴湛:“……不必,多谢王爷的好意。”   男人原是裤子一提便走,如今却习惯了留在他屋中消遣,床榻,桌案,屏风,裴湛环视一圈屋中各地,记不清哪一处还清白着。   嵇燕台见他腰后塞着一个厚厚的垫子,不知想了什么,忽而敛眸蹙眉,神情有些不自在,便主动交代道:“我不弄你。”   “过来,让我抱抱。”   嵇燕台在皇帝养成系统那儿累死累活,到了扮演系统这儿,终于知晓了何谓‘温柔乡’,自是乐不思蜀,一时半会儿没个腻。   无论裴湛心里如何想,表现得倒是知情识趣。   见他缓慢起身,向自己走来,嵇燕台稍稍坐正了些,将人搂在怀里,语气亲热地逗他,“真的不困吗?瞧你眼下都青黑了。”   裴湛默然不语。   他将脑袋偏向一边,盯着地上那块光斑,冷不丁想起先前在坊间的一则听闻,都说岭南王年少时遭毒药坏了身子,不能人道……   着实不可信。   嵇燕台瞧他敛着眸,抬手撩了撩他的睫毛,故意问他,“前日,本王交予你一封信笺,你看过没有?”   听到这话,裴湛更不想开口了。   偏偏这事也由不得他。   他闭着眼,任由那根指头在眼睫处撩出一阵微弱的痒意,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嵇燕台笑了笑,又问:“画得好不好?”   裴湛:“……好。”   嵇燕台追问:“有多好?”   怎料怀中那人默了默,不答,声量更低地说了句,“王爷,裴湛困倦交加,可否暂歇片刻?”   嵇燕台懂了。   裴湛是个正经人。   不愿在这青天白日间,跟自己聊○。   嵇燕台本还想逗他两句,脖间忽然多了两条胳膊,裴湛倚在他的肩窝处,双臂环着他,一副困得说不出话的模样……   啧。   怪不得上辈子那些老中小登都喜欢往后宫,后院里钻呢。   裴湛也是个人物,被他睡了个把月,居然把他的癖好摸得大差不差了,知道何种情态能挑起他的怜惜。   这谁能不迷糊啊?   嵇燕台微微颔首,很满意裴湛带来的体验感。   正所谓‘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在他预计的折辱任务点来临之前,嵇燕台不介意对裴湛多两分体贴,也不枉费这一番迎合。   毕竟在那之后,裴湛指不定什么反应了。   总归是不会像现在这般,靠在他怀里浅眠。   裴湛是真的睡着了。   尽管他心中抵触,可这幅身体已经习惯了男人的亲近,再加上整个人被他抱着,温热的呼吸拂着后颈,那股困意抑制不住……   醒来时,日头更斜两分。   裴湛躺在软榻里侧,恍惚一瞬,抬眼便瞥见岭南王叼着一枚软软糯糯的糕点,神情专注地盯着手中的话本子。   想来,又是那些不堪入目的香艳故事吧。   这道心绪刚一划过,裴湛便瞧见书页上晃过一段话。他自幼博览群书,并不拘泥于科考,一下子就认出这段话的出处。   ……竟是一篇名家游记。   岭南王踏入这间屋子,便是冲着那事去的,这还是两人首次在白日里呆在一处,且衣衫还好好地穿在身上。   也是难得。   裴湛怕自己一出声,又引来对方的调弄,一时间没敢开口,就见男人叼着那糕点,一侧面颊微鼓起来,翻页的那只手捏着书角,时而来回翻折,时而将其撵成一个卷。   好好的书角,被揉得不成样子。   “……”   翻到最后一页,嵇燕台抄起茶水,润了润吃噎了的喉咙,含笑问道:“湛湛,你看够了没?”   裴湛像是做错了事,猛地闭上眼。   ————————   (秃鹫小鸟来飞)(脑袋反光)(飞走)(偷偷用生姜搓头皮) [283]Chapter 283:还是堵上吧。   裴湛一醒,嵇燕台就发现了。   倒不是他后脑勺多长了一对眼睛,而是裴湛睡醒时惯有一个小动作,怕是他自己也不清楚,反让嵇燕台这个枕边人瞧得一清二楚。   ——他会下意识地缩一下脚。   嵇燕台还挺爱戏弄他那双脚的。   形状好看,白白嫩嫩。   绷紧时,足弓的线条格外流畅,骨感至极,脚踝内侧还坠着一小块胎记,不足指盖大小,颜色有些淡,是浅浅的红褐色。   形状有点像一个小爱心。   有趣着呢。   嵇燕台玩着好,还赐予他一盒价值千金的特制香膏,每晚睡前涂抹于双足,能让肌肤更加白皙细嫩,更似玉瓷。   更能取悦于他。   嵇燕台饮了半盏茶,还剩半盏。   他亲亲热热地将裴湛搂进怀里,半坐起来,那人一时不察,有些被惊到,不小心蹭到小几,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瓷杯里轻轻晃,好悬没扣倒在榻上。   “闭眼做什么?”   嵇燕台揽着他的腰背,轻声笑问:“莫不是本王生得丑陋,吓着你了?”   裴湛睁眼,摇头,“王爷英俊非凡。”   下一瞬。   门外忽响起了侍女的通传声。   “王爷,裴侍君,裁缝房的人来了,说是冬衣已经裁好了,还请主子上身试一试,若有不合身之处,也好拿回去让绣娘们修改。”   裴湛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嵇燕台松了人,应道:“进来。”   话音刚落,内室的门被推开。   桐花领着几个侍女和绣娘走了进来,侍女皆手捧华服,脑袋微垂,她站在最前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给王爷、侍君请安。”   “新制的冬衣都在这儿了,请侍君过目。”   作为王府主人,嵇燕台是第一优先级,不管他穿不穿,每一季的衣服都是按时做的,用料最是珍贵,早就送到他房里了。   其次,才轮到裴湛。   侍女们凝神静气,站成一排,将新衣高举,充当展示衣袍的人架子。   嵇燕台闲得无聊,从榻上起身,踱步到那些华服前,目光挑剔地一一逡巡而过,最终落在一件素白色的锦袍上。   那袍子用的是当下最时兴的浮光锦,在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里头布了一层细绒,领口和袖口则密密地镶滚了一圈蓬松的白狐皮毛,瞧着很是华贵。   都说人要俏,一身孝。   嵇燕台觉得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于是,他半回身,冲裴湛勾勾手,“往日都是你伺候本王更衣,今日难得清闲,本王也伺候你一回罢。”   此言一出,不仅桐花等婢女眼中闪过惊异,连裴湛也微微一怔,嵇燕台却已不由分说,将人带到了自己身前。   屋里人太多,裴湛有些放不开。   嵇燕台熟练地给他宽衣解带,剥掉了外衣,然后将新衣套了上去,又催着裴湛转两圈,让自己看个仔细。   狐毛柔软,贴着他的颈侧和手腕。   袍身剪裁极为合体,不显得臃肿,收腰的设计更是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裴湛挺拔的身姿。   素色清雅,衬得他君子如玉,再加上那圈雪白的狐毛,更显得他气质出尘,矜贵得不可方物。   嵇燕台上下打量着,很满意。   “好看。”   古代版的奇迹湛湛。   他亲手为裴湛整理了一下领口的狐毛,眉头一蹙,忽而抚着自己的下巴,沉思道:“感觉少了点什么啊……”   他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裴湛的耳尖,恍然大悟,扭脸冲绣娘吩咐道:“再用狐皮料子,制一对耳朵和一根尾巴,图纸我会命人送过去。”   “是。”绣娘飞快应道。   裴湛察觉到屋中侍女在惊诧之下,下意识投来的隐晦视线,面皮猛地烧起来,偏偏岭南王还用赞赏的语气说着,   “这件最好。”   “本王寿宴那日,你就穿它,如何?”   裴湛起初也觉得受辱,可岭南王屋里的物件皆是那般不堪入目,却堂而皇之地摆出来……   无论如何,裴湛都做不到像岭南王那样,对房中之事无比坦然。   他撇开脸,盯着屋内一角,   “……好。”   又试了其他衣服,时间耗费许多。   嵇燕台过足了奇迹湛湛的瘾,还是觉得那套嵌着白狐毛的袍子最让人食指大动,便让侍女将其收起来,好生打理。   桐花指挥着侍女,将要裁改的两件衣裳单独分出来,刚出内屋,嵇燕台便听到她压低声音,呵斥道:“你怎么毛手毛脚的?若是勾损了新衣,仔细你的皮!”   “桐花姐姐……”   “算了,你拿给我,做事这样不小心!”   “……”   嵇燕台微微笑着,瞥见那人脸上还未消下去的薄粉,正想揶揄一两句,就听到外头隐约传来几声稚嫩的犬吠。   是大福的叫声。   这也就意味着裴允书的踪迹。   自从嵇燕台将这活生生的奖励赐给他,裴允书便跟大福形影不离,好得能穿同一条裤子了。   果不其然。   门外传来侍女的通报。   很快,在嵇燕台的应允下,一道矮小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内室门口,怀里还抱着一只胖墩墩,圆滚滚的松狮犬。   一个月过去。   大福的身量几乎没这么长。   裴允书倒是窜了一窜,身上瞧着也有肉了。   此刻,这一人一犬都换上了新制的冬衣。裴允书是件珊瑚色的小锦袄,衬得小脸玉雪可爱;大福则套着一件特制的同色小坎肩,四条粗短胖的小腿踩着空气,憨态可掬。   “汪!”   大福瞧见屋中两个大人,吠了声。   相较四五个月前,裴允书仍旧沉默,眼神却灵动有神了许多。   他抱着狗走进来,先是在裴湛的手心里写了几个字,然后仰起脸,一双大眼睛直溜溜地注视着嵇燕台,看起来竟有些拘谨和害羞。   裴湛替他说话,表达谢意。   因为给一条狗做新衣,还是嵇燕台下的令。   迎着幼童澄澈的目光,嵇燕台面上带笑,心里却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哎,给这个崽话疗了几次,他还挺亲我的,想想之后会发生的事情,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最好是!   系统空间里,N001陷入沉默。   前阵子,祂从嵇燕台那儿,成功打听到关于折辱主角的一二计策,都不敢冒头催他做任务了,甚至还想劝几句,   “嵇哥,不至于。”   “嵇哥,算了吧。”   “没必要把老婆当成上辈子的手足来整啊!”   ·   天色不早不晚。   屋子里已经亮起了烛光。   嵇燕台大手一挥,提前叫了膳,“去吩咐小厨房,把庄子新送来的獐子肉切成薄片,再准备鲜嫩的青菜和菌子,动作快些。”   很快,膳厅里支起了铜锅子。   奶白色的高汤翻滚着香气。   新鲜的菜肉摆了一桌。   嵇燕台涮了一片獐子肉,又在蘸料碟里滚了一圈,送入口中,鲜香满溢。   裴允书心里记挂着大福,时不时往桌下看,遭了裴湛几声教训。   嵇燕台明明是在座最讲究等级分明的人,此时却不拘一格,直接将锅里的肉片喂给桌下的畜生,嘴上还说着,   “吃锅子就是要热闹么。”   “狗狗是人类…人最好的朋友。”他冲裴允书眨眨眼,“叔父说得对不对?”   裴允书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几乎将埋进了碗里。   这顿饭吃得热闹又畅快,气氛轻松。   隔着锅中冒出的潮热雾气,裴湛望向岭南王衔着笑的侧脸,眼中清明理智,心中却忍不住恍惚了一瞬,   若是此人可恶透顶,百般磋磨,也就罢了。   偏偏……   饭后,允书吃得滚肚圆,被连翘带下去消食玩耍了。   嵇燕台没离开欺风小院,而是和裴湛一道回了内屋,又靠着软榻一番悠闲消遣。   裴湛对着灯,拾起了被耽搁一下午的事情。   一时间,屋里静悄悄的。   屋外的风声有些喧嚣,吹得枝头乱颤,摇出沙沙的声响。   裴湛放下笔,轻声道:“我参照王府往年的礼单和拜帖,将王爷寿宴的宾客名单拟了个大概,烦请王爷过目。”   嵇燕台头也不抬,只随口应了声,   “不必了,你看着来便好。”   数息后。   一道人影遮住光,碍着他看话本子了,嵇燕台抬起头,就见裴湛站在榻边,手里还捏着那张宾客名单,正半敛着眸,盯着自己瞧呢。   烛光在他眼里晃晃悠悠。   嵇燕台单手撑着下巴,歪头道:“本王说过一遍了。”   裴湛却不动。   下一瞬,他歪进了嵇燕台的怀里,   “王爷,我与允书,终究是罪臣之后。此番若出现在人前,是否会为王爷惹来麻烦?京中……恐有人不愿见我们活着,更遑论露面。”   嵇燕台:“。”   你可以直接报太子的身份证号。   在原著前期,裴湛并不知晓裴家惨案的真相全貌,却也有些猜测。   他父亲官职不高,又是一介清官,挡不了别人的路,也不会与奸佞为伍。   然而,他兄长裴淇担任太医一职,专为宫中贵人问诊治病,很有可能被牵扯其中。   那日家宴,兄长匆匆被唤入宫,转眼间裴家便落了难,恩师容含章保下他一命已是不易,在送他离开京都之前,数次叮嘱他不要惦记着伸冤复仇。   ……这祸事,必然牵扯了皇家辛秘。   兄长精通医道,口舌严密,不曾在家中谈论宫中贵人,裴湛只在他离席进宫那日,匆匆瞥见停在家宅附近的那辆马车。   是太子府的马车。   若他要向太子,晟朝未来的储君寻个真相,求个公道,无异于以卵击石,更何况自己身边还有一个允书要照顾。   蜉蝣如何撼大树?   裴湛闭了闭眼,靠在岭南王的肩头,又揽着他的脖子,语气谦卑地道了声,   “……求王爷教我,为我解惑。”   嵇燕台美人在怀,忍不住轻笑了两声,像逗狗似的挠了挠裴湛的下巴,揶揄着说:“是教你,还是救你呀?”   裴湛倒也坦诚,直言:“二者皆有。”   嵇燕台吃饱喝足,又被人哄得高兴,便轻轻拍着他的面颊,安抚道:“乖,只要你不想着为你裴家翻案,安安分分地做本王的侍君,在这王府里就没人能动你们叔侄一根指头。”   “那些不想你们活的人,手也伸不进本王的岭南王府。你就安心呆着,该吃吃,该喝喝。”   裴湛默然。   半晌。   他问道:“倘若……我想呢?”   嵇燕台听到这句话,心里毫不意外,面上却摆出一副暗含愠怒的表情。他微颔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怀里的人,残酷地甩下一句,   “那便……等我死了吧。”   这可不是谎话。   原著里就是这么写的。   嵇燕台对身后事并不看重,也不介意裴湛来舔自己的经验包,但他若是想要自己帮着他,去对付太子,那还是算了吧。   怪累人的。   也不值当呀。   嵇燕台转念一想,也不好让裴湛彻底灰心丧气了,总要给人一个盼头,便又亲了亲他的唇,温声道:“本王话说重了……”   他叹了口气,幽幽道:   “本王一番苦心,全是为了你好。”   嵇燕台模仿着原著里容含章的台词,又说了几句,不想听裴湛纠缠这个话题,便整个人往后靠了靠,抚摸着他的脑袋,微微施力——   还是堵上吧。   ————————   [可怜]来了!   亲们不要慌,感情线快要有起色咧! [284]Chapter 284:接着奏乐,接着舞。   孟冬,初八。   比起岭南的潮冷,京中是截然不同的冷肃与干燥。风声如刀,刮过空旷的宫道与朱红高墙,卷走了几片枯黄的叶片。   东宫,太子妃寝殿。   浓重苦涩的药味几乎凝成实质,压在殿内每一个角落,挥之不去。   窗子关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刺骨的寒风,也隔绝了大半天光,只余几盏昏黄的宫灯,在袅袅药烟中映照着病榻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娘娘,该喝药了……”   榻上的女人叹了口气,“先放那儿吧。”   闻言,玉翡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是太子妃的陪嫁丫鬟,跟着主子从府中一道入了宫,眼睁睁看着明艳动人的小姐变成了这般模样,不仅缠绵病榻一年之久,还跟太子离了心,竟是相看两厌了。   事情起因,还要从去岁说起。   当时太子与太子妃尚且恩爱,成婚两年,太子妃怀上身孕,自是喜不胜收,精心呵护着肚子里的胎儿。   太医也说她体质极好,气血充足。   怎知世事无常。   宫中宴席,太子妃不小心滑了一跤,当即腹痛溢血,五个多月的胎儿终究没能保住,落下来时已经成了型……   是个男胎。   而太子妃彻底伤了底子,至今未好。   玉翡眼眶通红,忍不住小声为主子抱不平,叹道:“太子殿下未免太薄幸了,怎能将您冷落至此呀!”   这时,榻上的女人才道了声,   “……噤声,不可妄议太子。”   事实证明,有些人是经不得说的。   女人的话音刚落,太子便大步踏入殿内。   他的面容英俊,脸色却阴沉,眸中还带着今日早朝时被皇帝当众训斥的余怒和难堪,此刻又接到底下人传来的消息——   没能诛杀目标。   约莫是有人为其遮掩行踪。   嵇珩越想越气,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废物!   这么长的时间,连个废了一只手的书生,和一个小崽子都解决不掉,还把人彻底弄丢了!   他站在殿中,先是喝退了玉翡,然后眼神阴鸷冰冷地投向床榻上的女人,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   “姜芸!”   “除了容怀章那个老匹夫在碍事……是不是你也在暗中出了力,与孤作对?!”   姜芸抬着沉重的眼皮,那双明亮的眸子如今只剩下深潭般的空寂。这满脸的病容,让她看上去暮气沉沉的,仿佛人到晚夕。   她望着自己的丈夫,唇角浮现一抹略带嘲讽的笑,“呵……看来是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你对裴家赶尽杀绝的恶行了,天不助你,自然是诸事不顺。”   “住口!”   嵇珩被触怒,眼中冷光毕露。   他指着床上的人,厉声道:“收起你那副假仁假义的嘴脸,孤只是想杀了那个姓裴的太医,若非你将他放出宫,裴家何至于被牵连?”   见姜芸脸色一白,他倍感畅快,接着道:“依孤看来,裴家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归根结底,是你给他们埋下了祸根!”   “咳、咳咳……”   姜芸猛然咳嗽起来,面颊泛起不正常的红,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她死死抓住身下的锦被,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你、你无耻!”   “无耻?”   嵇珩冷笑两声,俯身逼近,阴影笼罩住自己的妻子,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就算孤再无耻,也是你的丈夫,与你姜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还以为你的父兄能撇清关系呢?”   “管好你这张惹祸的嘴,否则……”   未尽的话语里,是赤裸裸的威胁。   嵇珩哼了声,甩袖离去。   “哐当。”   殿门合拢,隔绝了内外。   姜芸胸膛起伏,只觉得身体愈发沉重。   她疲惫地闭上眼,不由自主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时,玉翡正举着帕子为她擦拭身上的虚汗,带着哭腔道:“娘娘,您可得顾及着身子……”   片刻后。   玉翡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方才前头传来消息,说是李侧妃诊出有孕了。”   听到这话,姜芸的睫毛颤了一下。   许久,她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又是一个可怜人啊。   ·   京中百般事,跟岭南相隔甚远。   岭南的冬,湿冷透骨。   只是天色刚暗一分,岭南王府内外便张灯结彩起来,往来宾客的人声鼎沸,驱散了那份阴郁。   为了这一日,府中上下筹备许久。   庭院中移栽的耐寒花木点缀着彩绸,回廊下悬挂的红灯笼早早点亮了,散开一片暖融且喜庆的光晕。   宴厅内,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岭南王府的门槛不低,能入门拜寿的皆是有头有脸的官员,或是世家巨贾,众人济济一堂,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厅外搭了台,乐人正在拨弦吹管。   真是一派富贵升平的热闹景象。   嵇燕台端坐于主位之上,着一身玄底金纹的华服,相较半年前,身形与脸色有了极大的变化,慵懒中,隐约透着一股不容直视的威严。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目光淡淡地扫过下方宾客满座的场面,只觉得这一幕颇有大戏拉开缓缓序章的意味。   还是裴湛亲手筹备的。   嵇燕台偏过脸,瞥向下首侧座的男子。   裴湛穿了那身素白镶狐毛的袍子,清俊的容颜在辉煌灯火下更显夺目,气质出尘,眉宇间带着一丝疏离与清冷。   裴允书并未出现在前厅宴席之上。   比起那个不起眼的小不点儿,显然是裴湛的存在更引人注目些。   毕竟岭南王名声在外,骤然将一个男子接入府中,虽是个妾,却也实打实地给了名分,甚至一连数月不曾出入风月场所。   坊间传言更盛。   说是他被一个天仙似的男子迷住了,转变了性情。因此今日的贺礼中有一部分是送给裴湛的,都是些名贵物件,挑不出错处。   这不。   底下人刚搬下去一件恭祝良缘的珍品。   前头献礼的人刚坐下,下一个人便起了身。   那是一个身形健硕,皮肤微黑的年轻男子,瞧着是个爽朗的性子。他笑容满面地行了个礼,声音洪亮,“恭贺王爷千秋!”   “小民沈潮生,家父沈鄞,有幸面见过王爷两回,年前便从东藩顶尖匠人处定制了一件新鲜物件儿,命小民定要将其献于王爷。”   “哦?东藩匠人?”   嵇燕台挑了挑眉,举杯笑道:“原来是沈家少主啊,你父亲经营海船渔业有一手,倒是有心,往日给本王献过不少好东西……”   除了东西,还有金银呢。   嵇燕台扬了扬下巴,“呈上来吧。”   闻言,沈潮生立刻示意身后侍从捧上一个尺余长的沉香木盒。   侍女接过木盒,恭敬地呈到嵇燕台面前。   这木盒方方正正,表面浮雕着栩栩如生的海底图景,珊瑚丛是宝石镶嵌,其间藏着数个容貌绝佳的鲛人,形态各异,香艳却不低俗。   鲛人鱼尾上的细钿闪着光。   盒子侧边嵌着一道细柄,供人摆弄。   嵇燕台挑挑眉:“八音盒?”   沈潮生神情惊讶,忍不住感叹一声,“王爷当真是见多识广,‘八音盒’此名无比贴切,倒是沈家自作聪明了,还想着这自鸣琴少有人认识……”   嵇燕台笑道:“有心了。”   席间有人恭维,想要见识一番。   嵇燕台随意地伸手,掀开了那精致的盒盖,就见盒中下陷,里头躺着一枚鸽子蛋般大小的深海东珠,两个鲛人剪影缠绕在一块儿,正欲起舞。   宛如海底宫殿,精致绝伦。   ——猝不及防的。   嵇燕台撞见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这是一张男人的脸,眉峰凌厉,眼窝深邃,薄唇轻轻抿着,勾出一抹凉薄的笑,眸中的神采深沉至极,透露出历经沉浮的冰冷与算计……   成熟、城府、被皇权浸透了内里。   是他自己的脸。   这八音盒的上盖内侧,赫然嵌着一面光可鉴人的玻璃水银镜,能够将对面之人的面庞照映地一清二楚,纤毫毕现。   比之铜镜,简直鬼斧神工。   “啪嚓!”   一声刺耳的碎裂巨响。   嵇燕台扣上盒盖,不料力道太大,失手将整个木盒扫落在地。   霎时间,盒身被摔得四分五裂。   里头那面价值连城的玻璃镜,更是碎成无数尖锐的碎片,散落一地,映射出明亮的光彩。   满堂的喧嚣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谈笑都咽进了肚子里,神情惊愕地看着主位上的岭南王,噤若寒蝉。   沈潮生不明所以,却下意识地跪倒在地,膝下噗通一声,冷汗已然浸透后背。   “诸位,这是怎么了?”   座上的男人收回手,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语气轻飘飘的,“本王一时不慎,失手摔了沈家少主的礼,倒是辜负了这一番美意。”   厅内外皆静,气氛沉郁。   沈潮生冷汗涔涔,做惯了生意的流利嘴皮子竟有些笨重,忽闻上首响起一道清朗的嗓音,   “碎碎平安,年年康宁。”   “这琳琅碎片闪耀生辉,恰似瑞星盈门,落地生花,不若一道举杯,恭祝王爷寿诞。”   有人递出话头,底下有了声,一句句吉祥话抛出来,落了满堂,只是声量轻得多,听起来有些怯生生的意味。   “还是裴侍君懂本王的心。”   然后,嵇燕台开了个只有自己懂的玩笑,他很豪迈挥了挥手,招呼道:   “接着奏乐,接着舞!”   很快,厅内又热闹起来了。   可这热闹仿佛海市蜃楼,虚假而脆弱。   侍女小心翼翼地俯蹲着,收拾着满地残片。   嵇燕台饮尽杯中酒,心中已然兴致阑珊,便懒洋洋地起了身,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本王不胜酒力,先下去醒醒酒……”   宴席未过半。   岭南王才饮了两三杯清酒罢了。   然而,底下众人却不敢有质疑之声,还要维持表面平静和热络,不少人悄悄向侧座的白衣男人投去视线,难藏好奇。   “……”   嵇燕台挥退侍从,独自走在廊下。   灯笼挂了一路,亮堂堂的。   嵇燕台走了一路,心情不大好。   推开书房门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左掌内侧有一道细长的划痕。伤口不深,血渍在路上凝固了,只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感。   他无声吐槽道:“非常符合我对皇室贵族办生辰宴,或者这宴那宴的刻板印象。”   宴会上,总会发生点糟心事。   活像是固定场景,必定触发随机事件。   他坐下来,手臂搭在桌面上,食指曲起,一下下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笃、笃、笃……”   与此同时,嵇燕台在心里默念,   “一、二、三……”   数到第八十九下的时候。   书房门外,传来三声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恰好跟嵇燕台默数的心音重合,中断了进程。   “王爷,裴湛求见。”   ————————   [让我康康]小鸟飞来!   -   ps:可爱小狗勾不会杀青的(左翅笔芯   pss:这是怪味治愈文,本质是救赎(右翅笔芯 [285]Chapter 285:好孩子应该得到奖励。   ——岭南王从来不照镜子。   裴湛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件事。   端倪初现,是他第一次主动求请岭南王共用午膳那天。   岭南王睡到日上三竿,他被召入主院内室,践行房里人的本分。   即:伺候对方洗漱更衣,以及束发。   替岭南王束发时,裴湛发现桌台上有一块方方正正的压痕,像是原本放了什么物件,忽然被人移走了,说不出的突兀。   那应该是一座镜台。   后来,岭南王弄得久了,开始宿在他屋里。   翌日清晨。   裴湛听到一道轻微的磕碰声。   他的身体疲惫至极,精神却紧绷,当即睁开双眼,视线擦过男人的腰腹,瞥见两个侍女合力将半人高的镜架搬出了屋子……   岭南王比他醒得早。   有一只手,抚摸着他掩在锦被下的身子。   随即,裴湛听到男人不轻不重地啧了一声,侍女吓得一缩,动作却愈发小心谨慎,再没发出任何声响了。   这只是其二。   与岭南王相处得越久,裴湛觉出更多,更别提在几日前,他在总库房里瞧见的那座方底镜台,全然印证了自己的思绪。   裴湛拎得清自己的身份。   他不欲招致岭南王的厌恶,自是闭口不言。   尽管在府中下人面前,岭南王不曾掩饰过自己对镜子的不喜,沈家少主却不知情,一时不慎,便坏了事。   宴厅内。   岭南王离席后,沈家少主敛着惊惧,小心翼翼地向他问询,“侍君,不知这件贺寿礼的哪一处惹得王爷不快?家父千叮咛万嘱咐,小民着实心中惶恐……”   其他宾客勉强维持着热闹,悄然投来视线。   裴湛怎么可能道出实情。   他顺着岭南王先前撂下的话,道了声,   “……只是手滑。”   沈家少主暗暗苦笑,不敢再问。   珊瑚宝石和玻璃水银镜碎了一地,侍女举着羽刷在桌下收拾着残片,裴湛冷不丁瞥见主座的桌腿藏着一抹薄红。   不是宝石碎粒。   而是一滴快要凝固的鲜血。   “……”   此夜,岭南王府张灯结彩,好不亮堂。   裴湛站在书房门前等了好半晌,才得了岭南王一声‘进’,他拎着侍女小跑送过来的小药箱迈进书房,就见里头一片昏暗。   书房里没有点灯。   廊下的光漫进来,照亮方寸。   岭南王躺在椅子里,单手撑于桌前,身形轮廓不见一分仪态。他的上半张脸隐于暗处,下半张脸看似不喜不怒,教人摸不准。   “你来做什么?”他问。   “王爷不胜酒力,裴湛自当遵行妻妾本分。”   嵇燕台维持着葛优瘫的姿势,听着裴湛复述了一遍自己曾规训他的话语,又见他放下小药箱,点了一盏灯笼。   霎时,书房亮起一角。   裴湛转身去关书房门,踱步到他面前,自然而然地坐进了他怀里,开始替他清理手掌内侧的那道划痕,涂上一层外伤膏后,再以纱布裹缠。   嵇燕台都快看笑了。   他搂着裴湛的腰,半张脸嵌在对方领口的白狐毛领处,悠然道:“乖宝贝,你再晚来一会儿,它就要自行痊愈了。”   “王爷千金贵体,不可马虎。”   他的语气平静自然,嵇燕台冷不丁想起此人初入王府头一个月的境况——从不主动出现在自己眼前,静悄悄的,恭敬有余,却全然不知该如何讨男人欢心。   现如今……   算是被他调出来了?   一半一半吧。   他有心调弄人,裴湛亦是顺水推舟。   思忖间,嵇燕台用食指挑起裴湛的下巴,仔细品尝了几下他的唇,又轻咬着他的舌尖,故作好奇地问道:“你在宴上吃了哪几道菜?”   “不曾动过筷子。”裴湛含糊道。   嵇燕台满脸不信,认真品尝,直至怀里的人气息不稳,才戏谑道:“本王觉得不对呀,若不是吃了蜜糕,你的嘴巴怎么这般甜?”   裴湛低声应道:“……不知。”   嵇燕台仿若未闻,自顾自地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道:“想来是本王爱重湛湛,忍不住将你当成一块可口的小蜜糕,巴不得一口口吃进肚子里呢。”   哈哈。   我好油。   曾几何时,嵇燕台还裹在襁褓里,听着那位太子哥一句接着一句的油言油语,险些腻到吐奶,恨不得挥舞着短胖的四肢,自行爬出寝殿,远离倒油现场。   时光荏苒。   如今嵇燕台倒是更上一层楼了。   与之相反,裴湛虽四肢修长有力,此时却如同一个不能自主的弱势婴孩,蜷在他怀中,或被迫或存心地摆出一副任君采撷的姿态。   权势啊……   是高悬于顶的刀刃、是禁锢心魂的枷锁、亦是全天下最可口的蜜糕,引得千百年来无数人奋不顾身的追逐。   嵇燕台微微一笑。   正因他手握权势,裴湛只得对他曲意逢迎,这具顶天立地的丈夫腔子,要为他折腰;讲得出君子道义的唇舌,要任他尝;行得万里路的双足,亦是他赏玩之物!   这,就是权势。   思及此处,嵇燕台深嗅着裴湛的后颈。   那沐浴药包的幽香渗进了裴湛的皮肉,久久不褪,仿佛生来便有的体香,每一分每一毫,都是为了嵇燕台而生。   就在这时。   他听到裴湛轻声问道:“前厅宴会有卫总管照料着,稍后王爷醒了酒,可还要继续赴宴?”   嵇燕台直言道:“不去。”   “没什么意思。”   裴湛并不意外,继续道:“王爷在宴席上只喝了几杯清酒,腹中难免不适,我在后院小厨房里备了吃食,不知……”   闻言,嵇燕台笑了两声。   裴湛当然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所以,这必定是他事先准备的一个环节,大概是为了……刷自己的好感度?   哎。   小朋友真是太努力了。   嵇燕台站起身,双手钳制着裴湛的腰肢,迫使对方坐到书桌上,拉长尾音,语气亲昵,“湛湛一心为本王,怎能不去?”   书房内,烛光迷蒙。   前厅的丝竹之声顺着一阵风飘过廊下,从门窗的缝隙钻入屋中,喑哑了几分,听着很不真切。   裴湛默了默,倾身奉送一吻。   “多谢王爷。”他说。   嵇燕台盯着他那双乌黑的瞳眸,忽觉那阵风溜溜达达,吹入他的心口,将那点子没由来的心火扑灭了大半。   他知道裴湛在哄自己。   裴湛也知道岭南王知道自己在哄他。   但……   嵇燕台确实被裴湛哄高兴了。   夜色沉沉。   天幕辽阔无垠,星斗散落其中。   嵇燕台勾着裴湛的手腕,任由对方将自己带往后院小厨房的方向。刚跨过院门,他就听到几声细嫩的犬吠。   下一瞬。   身披珊瑚色小披风的大福从门后跳出来,尾巴甩成小旋风。裴允书慢了几步,走到半路还不小心绊了一跤,险些摔倒。   “来,叔父抱。”   嵇燕台上前两步,托着他的腋下,将这个小不点抱进怀里。裴湛在一旁看着,脸上看不出紧张和防备的情绪了。   小厨房里灯火通明,散发着静谧的光晕。   院落中央,一张石桌和几樽石凳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石凳上铺着软垫,石桌上更是摆好了几碟清爽的小菜和一壶温好的酒。   裴湛引着嵇燕台坐在石凳上。   “还请王爷稍候片刻。”   嵇燕台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走进小厨房。   门扉洞开。   墙上映着裴湛忙碌的影子。   裴湛大抵是脱下了那件白狐毛领袍子,又将衣袖挽起。他站在灶台前,看动作像是在揉面,侧影专注而沉静。   灶膛里的火光跳跃。   嵇燕台有一种在看皮影戏的错觉。   裴允书也没闲着,进进出出地帮忙。   松狮犬大福难得受了小主人的冷落,便叼着一个小绣球,屁颠屁颠地小跑到嵇燕台的脚边,发出呜呜的低鸣。   嵇燕台垂眸,盯了它好一会儿。   “汪呜。”   然后,嵇燕台捏起那个小绣球,随手往某个角落一扔,绣球里的铜铃啷当作响,大福迈着小短腿追过去,又跑回来。   片刻后。   裴湛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是一只素净的青花瓷碗。   碗里盛着清亮的汤底,汤面上撒着几颗碧绿的葱花,一整根粗细均匀的面条盘踞在碗中央,热腾腾的,分量不算大。   这是一碗很普通的长寿面,甚至朴素过了头。   咔嗒一声。   裴湛将面碗放在了嵇燕台的桌前。   没有祝寿的吉祥话,也没有繁复的仪式,他只是安静地将一双干净的竹筷放在碗边。   “……我只会这个了。”他说。   嵇燕台看过原著,知道裴湛没说谎。   在裴家兄弟年幼时,他们的母亲常在两人生辰当日,亲手做一碗长寿面,后因感染风寒,落下咳疾,才不再出入厨房了。   嵇燕台捏起筷子,挑起那根面条。   入口之前,他瞥了一眼裴湛,不由得暗暗感慨了一句:脸上功夫愈发精进了……   嗯。   年轻人果然需要锻炼啊。   嵇燕台收回视线,将面条送入口中,顺应了长寿面的风俗寓意,将其一口气吃掉。   劲道爽滑。   他低头,喝了一口面汤。   汤底清澈,滋味却醇厚,恰到好处的咸鲜。   嵇燕台决定收回自己之前的吐槽。   虽说在前厅宴会上发生了一点不愉快,但今天确实是他——不记得多少年了——度过的最平静的一个生日。   小老婆好香。   能吃、又能做吃的。   嵇燕台连面带汤都吃尽了,被热汤面填满的胃部传来一阵餍足感,教人心情也变得更加愉快了。   “本王很满意。”   嵇燕台偏过头,笑吟吟地注视着人,语气里藏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温和,   “好孩子应该得到奖励,对吗?”   话音刚落,裴湛搭在膝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   ————————   [让我康康]来了!   燕台的连环套即将现形(擦汗) [286]Chapter 286:湛湛,把它烧了。   这顿晚膳用了很久。   侍女将桌上碗碟撤了下去,又呈上来两盏清茶和一碗撒了干果的热奶,连大福身前也多了个汤盆子,里头装满了热乎乎的骨头汤。   裴允书吃撑了,肚子滚圆。   他直愣愣地盯着虚空一点,小脸红扑扑的,嘴角残留着一丝奶渍,被裴湛拉过去,用帕子仔细地擦干净了。   嵇燕台气定神闲,假装没发现他被裴湛按在腿上擦嘴时,悄然投向自己的眼神。   不料,裴允书却主动靠过来了。   他双手背在身后,动作慢吞吞的。   下一瞬。   裴允书伸出手,递出一卷小小的画卷。   嵇燕台挑了挑眉,接过展开。   宣纸上,是一道稚嫩却端正的笔触,一笔一划地写出‘寿’字,虽笔力不足,心意却清晰可见。   嵇燕台看着那字,又瞥了一眼裴允书,从那张略显呆板的脸上瞧出几分紧张,随手将纸卷放到一旁,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嗯,小允书真是有心了。”   “叔父非常喜欢。”   时辰不早了。   前厅的宴会有卫都招待与善后,后院这头,裴允书没一会儿就揉起眼睛,脸上泛起困倦之色,裴湛连忙便唤来连翘,将他抱了下去。   霎时间,院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嵇燕台八风不动地坐着,也不说话。   片刻沉默。   裴湛忽而开口道:“今日,绣房将那两件白狐皮子制的……耳朵和尾巴送过来了,王爷可要回屋瞧一瞧?”   闻言,嵇燕台笑了一声。   这话里的邀宠意味太明显,带着试探。   尽管两人皆是心照不宣,且同宿了多回,但当裴湛听到男人低低的笑声时,仍旧无法自控地生出两分不自在与羞耻。   万万没想到的是——   向来索要无度的岭南王,拒绝了他。   “不必了,本王今夜回主院就寝,”嵇燕台的目光在裴湛脸上逡巡片刻,带笑道,“偶尔也要修生养息,缓一缓。”   这话说的。   几乎在明说裴湛勾着他流连后院了。   裴湛神情淡淡,点头应是。   他面上不显颜色,耳根子却快要烧起来了。   嵇燕台欣赏完他略带窘迫的微表情,起身,冲裴湛伸出一只手,“走,跟本王一同去主院。天气这样冷,怀里有个人抱着才舒服呢。”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只睡觉,不缠绵。”   裴湛微微一怔,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茫然。   嵇燕台一把将他拉到身前,替他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湛湛近日操劳过度,本王都看在眼里,容你好生歇息一夜,才能领受本王承诺过的赏赐啊。”   裴湛下意识地蹭了蹭男人的手。   他掀着眼皮,眸中流露出两分探询。   这般姿态大大满足了嵇燕台身为男性的恶劣征服欲,他愈发满意,顺嘴打趣道:“怎么了?让你安安生生地睡一觉不好吗?还是……”   “两天不弄,你这就想了?”   裴湛迅速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掩去了所有情绪,语调平静,“……多谢王爷体恤。”   怎么可能想?   迫于形势,不得不雌伏罢了。   若是他没由来地想着念着,还主动求,岂不是真成了岭南王口中的……   裴湛闭了闭眼,心神已定。   ·   主院的卧房比后院更为轩敞奢华,一连打通了几间屋子,里头摆满了屋主人的心爱之物。   嵇燕台愿将其称为——   登之痛屋。   真是越缺什么,越要强调什么。   嵇燕台没有这方面的障碍,天天一睁眼就是各式各样的限制款景品。看久了,着实乏味。   正因如此。   他在裴湛屋里宿的次数才越来越多了。   屋内熏着沉香,烛火微明。   嵇燕台也不是第一次带裴湛来主院卧房。   在他提裤子就走的那段时间,有数次让下人把裴湛带过来,完事后,再命人用小轿子将裴湛送回去。   小轿从主院一路抬到后院。   下人一见便知,王爷又要了裴侍君伺候。   嵇燕台当然是故意的。   不过,无论是在主院,或是后院,两人大晚上盖着棉被纯睡觉,这还是头一回。   裴湛正在内室洗漱。   外间,嵇燕台已经换上了丝质寝衣,卫都通报过后,悄无声息地进来回话,“王爷,寿宴宾客已尽数送别,府中各处也安顿妥当。”   嵇燕台淡淡地‘嗯’了一声。   满府的灯笼熄了大半,夜色重归沉寂。   他歪着脑袋,望着外头暗下来的模糊窗景,忽然想起自己错过了宴席上的梨园大戏,心里却也不觉得遗憾。   有一出戏,还没登台呢。   本打算今晚便敲锣打鼓,揭开帷幕,怎料戏里的角儿盘靓条顺,还使得来攻心之策,让嵇燕台这个自觉心黑的家伙软了心肠。   哎,可怜湛湛。   白天处理王府内务,晚上解决王爷内务。   连秋后问斩的死囚,行刑前还能吃顿好的,他嵇燕台怎么着也得让人睡个踏实觉吧?   裴湛伺候他,也算是尽心尽力。   不知怎么的,嵇燕台脑子里忽然响起一道清朗的青年嗓音,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叽喳,“他就在那个灶台,给我做了一碗面!我第一次感受到家的味道!”   神经,我成白粥哥了?   那道青年嗓音纠正道:“是长寿面哥。”   嵇燕台:“……嗤。”   下首。   卫都忽而听到王爷的笑声,摸不着头脑。   嵇燕台并非精神分裂,只是自娱自乐。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被困在一具孱弱的婴幼儿身体里,除了吃喝拉撒睡,什么都做不了,简直无聊到流口水。   只能自己在脑子里说相声,权当解闷。   他给自己逗了个闷子,然后收敛起思绪,冲卫都缓声道:“本王还有一件事要吩咐你。”   卫都颔首:“请王爷下令。”   嵇燕台轻飘飘地道了声,“府中刚办了一场宴席,明日还要收捡,下人们眼多嘴杂,小公子久病未愈,莫要让人惊扰了他,明白吗?”   卫都躬身应道:“是,奴才明白。”   随即,他便悄然退下了。   嵇燕台慢条斯理地起身,往内室走去,就见裴湛也换上了寝衣,一头顺滑的墨发披散在后背,被烛光染上一丝暖调。   侍女们端着水盆,鱼贯而出。   这一夜,两人同榻而眠。   破天荒的头一遭。   嵇燕台原以为自己睡不着——不是不习惯身边多了一个人的气息,而是宴席上那场小意外,不过听着裴湛清浅规律的呼吸,他竟困意上头……   入睡之前,嵇燕台许了个愿望。   别做梦。   就算做梦了,也不要梦见老中小登。   “……”   翌日,清晨。   嵇燕台心情很好地用着早膳,一觉到天亮使他面色红润,精气神很足。裴湛坐在他身边,正用着一碗白粥。   嵇燕台莫名笑了一下。   听到这声儿,裴湛抬眸望过来。   嵇燕台笑而不语,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两人之间的气氛带着昨夜的平和轻松。   少刻。   嵇燕台吃了个七分饱,放下了碗筷。裴湛不像最开始那样拘谨了,嵇燕台不吃,他就跟着放下筷子,也不管自己饱没饱。   不过,两者结束的时间差不太多。   嵇燕台问他,“饱了?”   裴湛颔首应是。   今儿天气好极了,屋内亮堂。   嵇燕台盯着他瞧了片刻,心中有些感概:裴湛到底是堪堪十八的少年人,饱睡一觉后,眼下的雪青色便褪了个七七八八。   又是明眸皓齿的小郎君一枚呀。   岭南王的视线存在感极强。   见他冲自己招了招手,裴湛走过去,被他拉到大腿上坐着,接着便听到男人问,   “昨天,绣房什么时候送过去的?”   “……午后。”   裴湛敛眸,想起昨日绣房送来的东西。   托盘上盖了一块红布,揭开后,盘内赫然摆着一条毛茸茸的白狐尾巴,配以腰链,能够悬挂在身后。另两只狐狸耳朵一左一右,缝在圆弧形的发圈上,生动极了。   此物的用途,昭然若揭。   至于绣房为何在午后时分送来,自然是为了讨好王府的主人,好让他在当晚享用。   裴湛匆匆看了几眼,便让侍女收起来了,但心中已经做好了准备。岂料昨夜一派祥和,岭南王抱着他,两人相拥而眠。   眼下听男人问起,定是……   裴湛抿着唇,知道不得逃避,便掩饰住那点微澜和预感,主动道:“王爷,今晚……”   下一瞬。   岭南王截断了他的话头。   “为何要等到今晚?”嵇燕台抬手,一把取下裴湛发间的墨玉簪,任他长发如瀑般滑落,“本王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一见白狐仙了。”   裴湛低声道:“现下还是白日。”   嵇燕台接过话,“白日才看得清楚呀。”   见裴湛缄默不言,嵇燕台继续道:“本王还想听一听白狐仙怎么叫,这便派人去你屋里取,在这屋里快活吧,省得你念着那个小的,放不开嘴。”   他语气带笑,却不容人推拒。   裴湛只得默而从之。   不过,这一回他倒是白担心了。   因为嵇燕台现在没打算跟他如何,在等待过程中,他只是搂着怀里的等身人形恒温手办,静静地撩拨着裴湛的发尾,好不惬意。   不一会儿。   外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几道人影在窗纱处闪动,伴随着压抑的低语,刘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王爷,老奴有要事禀告!”   一声开场白,拉开了序幕。   嵇燕台松开裴湛的腰,让人进来。   就见刘嬷嬷脸色铁青,神情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厉色,带着桐花和另外两个面色惶恐的丫鬟走了进来。   桐花手中捧着一个用深蓝色布包裹着的长条形物件,裹得严严实实,仿佛里面是什么见不得光的隐秘之物。   嵇燕台眉梢微挑,目光落在那个布包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嬷嬷,何事如此慌张?”   “老奴给王爷,给裴侍君请安,”刘嬷嬷声音紧绷,行过礼后,目光直指一旁的白衣男子,“实在事关重大,不敢不报!”   她回过头,冲那两个小丫鬟道:   “谷雨,夏芳,你们两个负责裴侍君院里的活计,还不将情况如实道来?”   话音刚落。   两个小姑娘并排跪下,颤颤巍巍地说:“方才王爷命我等取物送来主院,负责收拾箱笼的人是秋锦,她正巧不在……我们…我们翻错了箱笼,误打误撞,发现了……”   嵇燕台瞥向刘嬷嬷,“发现了什么?”   刘嬷嬷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将手中的布包揭开!   原来,那块蓝布包裹着的……   竟是块黑沉沉的灵牌!   牌位上,清晰无比地刻着一个名字。   ——容阙。   原著里,主角裴湛自幼相识的挚友、恩师容怀章的已逝独子、亦是裴湛去岁披着红盖头,行过拜堂之礼的鬼相公。   裴湛的头婚丈夫。   是个书窝里养出来的少年武将。   三年前,容阙还只是个普通侍卫,在跟随当今圣上南巡的途中,遇到刺客围袭。   当时的情况异常凶险。   容阙虽年少,却在危难之际大显身手,可惜他为了救人,自己不慎受了重伤,最后落入汹涌的河波中,十死无生。   正因如此。   他才在圣上那里挂了名。   容怀章也借此求得恩典,保全了裴湛的性命。   空气凝固。   在看到牌位的瞬间,裴湛瞳孔骤然一缩。   刘嬷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像是为主子感到不值,气愤道:“王爷明鉴,这天底下哪有带着牌位嫁人的先例呀?!”   裴湛敛起心中的错愕,迅速冷静下来,扭头看向岭南王,却见男人蹙着眉,脸色不虞,浑身散发着一股被冒犯的冰冷。   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瞬。   或许是数月的同床共枕,裴湛辨出男人似乎不像是他所表现出来的那般不快,反而透出一股冷眼看戏的兴味。   ……那种眼神,裴湛见过多次。   尤其是自己难以自抑地哭喊之时。   莫名的,面对当下这个局面,裴湛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想。   他的手掌隐在袖中,握成拳。   掌心发出冷汗,有些湿润。   跟在岭南王身边的日子越发久,裴湛越发知晓如何保持镇定。   迎着男人的目光,他声音平稳道:“此物本应供奉在永安街巷的旧宅之中,如今出现在此处,定是有人别有用心,意图挑拨离间。”   闻言,嵇燕台将目光转向刘嬷嬷。   刘嬷嬷听了他的话,更是气,“王爷,老奴岂敢妄言!侍君入府后,曾出府两次,皆有府中轿夫为证,去的……正是永安街巷那处旧宅。”   “若非侍君自己取回,此等不祥之物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王府内院,藏于侍君贴身衣物之中?!”   她将‘贴身衣物’几个字咬得极重,暗示着裴湛私藏亡夫牌位的不贞与不轨。   裴湛早有预感。   他揽了权,必然有王府老人给自己使绊子。   然而数日来,寿宴筹办的过程中无比顺利,不曾遇到过阴奉阳违的刁难……   果然。   矛头在此刻显露。   只是他怎么都想不到,对方使的借口居然是他安置在永安街巷的牌位。   容阙尸身不见,仅有一个衣冠冢。   这块牌位意义非凡。   面对刘嬷嬷的咄咄逼人,凭空污蔑,裴湛沉默片刻,低声道:“王爷,可否命人去我屋中,将我存放在书案隐格中的那几页账册取来?”   嵇燕台一个眼神,底下人应声而去。   很快,捧来一沓账册。   裴湛接过账册,指尖点着上头的账目,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王爷,我清查账目时,发现几处蹊跷,本想在生辰宴后禀告……”   他抬眼,看向刘嬷嬷,将上头的错漏之处一一道来,一桩桩、一件件,条理清晰,款目确凿,将刘嬷嬷多年来利用职权贪墨、虚报、以次充好的行径揭露无遗。   由此证明,刘嬷嬷唯恐他沾手府中内务,捅出自己中饱私囊,欺上瞒下的篓子,这才有意陷害。   刘嬷嬷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一双耷拉眼瞪着裴湛,怒极了,“老奴对王爷一片忠心,裴侍君何苦如此污蔑老奴!”   裴湛没想过污蔑谁。   他事前没有禀告岭南王,不过是想要在自己遭到陷害或刁难时,以此错账作为筹码,见招拆招。   就像是现在。   可他也没想过,容阙的牌位竟会出现在这里。   “……”   嵇燕台坐在主位上,面上不虞,实则正津津有味地围观这场大戏。   他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欣赏够了双方的桥段,才悠悠地叹了口气,将裴湛递过来的几页假账转交卫都,命其查证。   不多时。   卫都带回了答案。   嵇燕台的目光落在摇摇欲坠的刘嬷嬷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痛心和惋惜,   “嬷嬷,你糊涂啊……”   刘嬷嬷脸色煞白,惶然大怒地瞪着裴湛,连连骂了几声‘狐媚子’,听得堂下众人一阵心惊,噤若寒蝉。   紧接着,她又向嵇燕台一通剖白。   嵇燕台脸色不佳,但还是流露出一抹‘顾念旧情’的神色,挥退众人,又让裴湛进了里间,给这位乳娘留足了脸面。   厅内,嵇燕台坐在上首。   他居高临下地敛着眸,一只手撑在脑袋,语气很是痛心疾首,“嬷嬷,你太让本王失望了。”   “你不忠啊。”   刘嬷嬷跪在底下,又怒又委屈。   听到这话,她的身形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开始哭诉道:“王爷,老奴对王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是裴侍君心大了,要坏了府中的规矩,做些上不得台面的构陷之举!”   “忠心耿耿?”   “本王何曾是你的主子啊?”   刘嬷嬷下意识地抬起头,哭声戛然而止,脸上满是惊骇之色。   她眼中含着泪,视线有些模糊,只觉得座上的男人宛如一尊冰冷的大佛,冲自己降下冰冷的审视和洞悉一切的嘲弄。   “王爷这是何意?”她讷讷道。   嵇燕台俯视着她,低声笑语,“嬷嬷,你真正的主子不是在京城慈宁宫坐着吗?”   刘嬷嬷如同被雷劈中,脸色瞬间惨白,语无伦次地吐出几个音节,   “不,太、太后……”   嵇燕台点点头,“当年先帝在时,皇兄与三皇子为了储君之位斗得你死我活,太后为了扶皇兄上位,让你……在本王的酒杯里下毒,然后嫁祸给三皇兄的母妃,意图一举扳倒三皇兄,是也不是?”   “王……王爷……”   刘嬷嬷瘫软在地,抖如筛糠,“您怎么会知道的……”   她咽了咽口水,连忙解释道,“那药只是让人看着虚弱病重,并不伤及性命,娘娘也是迫于无奈啊,虎毒不食子!”   “哦。”   嵇燕台的语气毫无波澜。   “或许太后给你的药确实如此,”他摇头,眼神冰冷刺骨,“不过那药被人调了包,换成了另一种剧毒。”   “哎,是皇兄吧。”   嵇燕台施施然道:“他怕药力不足,不足以彻底将三皇兄拉下马,也怕我这个亲弟弟有朝一日成了他的威胁,一石二鸟。”   “太后知道后,事情已经发生了。”   刘嬷嬷瘫倒在地,不可置信道:“您怎么会知道,难道这些年您一直在……”   藏拙?   不好意思,‘岭南王’是真的人体艺术家。   不像他。   手握原著势力,恐怖如斯。   但话又说回来,尽管嵇燕台读过原著,可小说里不曾深入描述‘岭南王’的过往,仅作为人物背景设定存在,单薄又片面。   这些信息,还是他穿过来以后,自己一点点抽丝剥茧,拼凑而成的。   太后和当今圣上是同一个战线的夺嫡母子。   岭南王是被献祭出去的废物小号。   太后确实不想他出事,但下手的是自己的另一个儿子,两人达成共识,隐瞒真相,又对岭南王多加弥补。   所以啊……   他才能在岭南呼风唤雨,谁也不怵。   嵇燕台忽然想起原著中的片段,乐不可支地笑了两声,“世事无常,大肠包小……咳,皇兄顺利登基,不过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寄予厚望的太子竟是个天生的弱精之症,子嗣艰难。”   “太子唯恐东宫之位不稳,想出了一招借他人之种,让太子妃有孕的禽兽法子。”   “……”   这便是裴家满门抄斩的真相。   裴淇发现了这个秘密,活不得。   偏偏他为了参加家宴,恭贺亲弟裴湛的探花之喜,出宫回家,引来太子猜忌,设计灭了满门。   刘嬷嬷听到此等宫廷辛密,神情惊惧,忽又想到了什么,哭求道:“王爷……王爷饶命!老奴发誓,今日所闻,绝不敢泄露半字!”   嵇燕台微微笑,不应声。   他不再看她一眼,扬声唤道:“卫都!”   卫都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   “刘嬷嬷年迈体弱,担不得管理王府内务的重任了,即刻安排人手,送嬷嬷去庄子荣养。”   刘嬷嬷眼中的光彻底熄灭,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被卫都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府中人都知道刘嬷嬷的错处,贪墨,且对裴侍君不敬,王爷却还愿意为她保留名声,不由得感叹一句主子到底还是顾及旧情。   这都是后话了。   前厅,重归肃静。   嵇燕台淡定起身,慢悠悠地拉开里间的门,果然瞧见裴湛站在门后,脸色苍白无血色,神情晦暗至极。   太子隐疾,借种生子……   这些足以震动朝野的绝密,如同惊雷在裴湛脑中炸响,偏偏这就是裴家满门抄斩的真相!   他们裴家上下百余条人命,到底算什么?!   裴湛攥紧拳头,指甲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的悲戚与痛苦,以及刻骨铭心的仇恨。   嵇燕台抬手,在他眼下摩挲了两下。   “宝贝,不哭呢。”   裴湛这才反应过来。   他闭了闭眼,看向身前的男人,声音有些沙哑,“王爷是故意让我与刘嬷嬷相争,是想借我的手……除掉她?”   嵇燕台笑而不语。   裴湛沉默片刻,又问道:“刘嬷嬷真的贪墨了吗?那些假账本究竟是……”   还有,容阙的牌位……   裴湛想问,却不敢问。   男人竖起一根食指,堵住了他的话。   “账本是真是假,这件事很重要吗?”嵇燕台目光深邃,声音低沉而暧昧,隐约透出两分教导之意,“不先做一回他人手里的刀,你怎么能学会如何用刀呢?”   裴湛当即明白过来了。   他顿觉通体发寒,如坠冰窟。   这时候,岭南王将他揽入怀中,凑到耳边轻语道:“好宝贝,这便是本王给你的奖励,是不是送到你心坎里了?”   “不对本王说声谢谢吗?”   裴湛怔忪了一瞬。   随即,岭南王深深地吻过来。   裴湛心中悲戚至极,唇舌却下意识地回应了起来,这让他更愈作呕,紧闭的眼尾飞快地划过一点湿润,悄然无踪。   嵇燕台将人打横抱起来,带回厅内。   就见厅堂中央,赫然摆放着一个烧得正旺的火盆,里头跳跃着明亮的火焰。   空气被熏得滚烫。   嵇燕台将裴湛轻轻放下,捏着他的下颌,将他的脸转向某个方向——正是那块写着‘容阙’二字的漆黑牌位。   裴湛瞳孔骤缩,喉咙翻滚。   因为他听见男人很平静地吐出一句,   “湛湛。”   “把它烧了。”   ————————   小裴:可能会被做局,得留个后手   燕台:嘻嘻   -   燕台心路历程:娘咧,是公司元老员工,随便搞掉容易人心不稳,得找个理由做做表面功夫(就像太子灭口也要找个谋逆理由,表示封建统治的正当性,不然底下容易出问题,而且免得惊动京城那边),干脆利用一下本王的宝贝湛湛,但给他管家权了,还有灭门真相,一点都没有亏待他。好了,顺便再推一下任务,砰砰砰是乐趣,从别的方向入一下手。瞧瞧我发现了什么——酱酱酱,一块不起眼的牌位(带有幼驯染+恩师等buff)   -   燕台的连环套还没完(。 [287]Chapter 287:老登小课堂,第一课。   嵇燕台扔下这句话后,悠然坐回主位,好整以暇地望着僵立在不远处的裴湛,火光映照着他苍白的脸,眸中的错愕毕露。   短时间内,裴湛遭受了太多冲击。   先是刘嬷嬷对自己的诬告。   裴湛反击自卫,却发现自己做了岭南王的棋子与手中刀。   随后,他又从岭南王口中得知宫中秘闻,宛如一根葡萄藤,上头牵连了无数人——先帝太后、当今圣上、岭南王、太子、以及遭受了无妄之灾的裴家百余口人……   真相如此触目惊心,又荒诞可笑!   裴湛胸膛剧烈起伏,心绪难平。   偏偏岭南王步步紧逼,一言一行,皆透露出浓重的压迫感,就连跟在他身边数十年的乳娘和内务管家刘嬷嬷,都不清楚他的城府之深。   裴湛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那块牌位,声音干涩沙哑,“王爷,我与容阙只是同窗旧友,情同手足,不曾有过别样的情愫,那场婚事也只是无奈之策……”   稍一停顿。   裴湛低声道:“我只为王爷一人所有。”   嵇燕台只是静静听着,仿佛在欣赏一场徒劳的表演,听到裴湛的低语,唇边才勾出一抹笑,语气玩味,“哦?是吗?”   “岂不是时机正好?   “那你便向本王证明自己的……”嵇燕台拖长尾音,最后两个字的咬字极重,“贞洁。”   两个字冷不丁砸在裴湛的脑门上,他望着岭南王那双毫不动容的眼眸,一颗心沉到了底。   解释是无用的。   眼前这个男人要的,从来不是真相。   嵇燕台倒也不是真要将裴湛压得心灰意冷,他威逼完,又开始利诱,慢悠悠地开了口,   “湛湛,就算你知晓了太子的秘密,裴家满门抄斩的内情,可你孤身一人,还带着一个说不了话的孩子,如何能抗衡东宫储君?”   “那些秘密,对你而言,不过是催命符。”   两人一站一坐,坐着的嵇燕台单手撑头,须抬高脸才能看清裴湛的神色,可他的语气却透出一股居高临下的施舍,   “别说离开岭南……”   “若是没有本王的首肯,你连这座王府都出不了。”   嵇燕台笑了笑,话锋陡然一转,“好在本王并非你的仇人,而是你的丈夫,自然要护着你,不教你走错了路。”   “再者说,”   嵇燕台微微倾身,语调温和,却残忍地将裴湛数月来的隐忍、屈辱、算计,一层层剥开,   “你对本王折腰卖笑,百般温顺……不正是因为心中有恨,却独木难支,想要借一借本王的东风吗?”   “本王便给你一个机会。”   话毕,嵇燕台站起身,一步步走向裴湛,绕到他的身后耳语道:“烧了这块破木头,如今刘嬷嬷被撵出府,正是你接管王府内务的好时机,难不成你只想做一个陪床的男妾?”   空气沉寂。   裴湛感受到岭南王从身后贴过来,呼吸肆无忌惮地喷洒在耳根。男人轻轻攥住自己的手,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往他的心口钻,   “你要做刀,还是做持刀的人?”   嵇燕台清晰地感受到,裴湛浑身的肌肉骤然紧绷,两只手握成拳,正微微颤抖着。   他淡笑道:“你方才也听到了,我与当今圣上亦有龃龉,你裴家有谋逆罪名,我岭南王府自然不得与你有所牵扯,更不能助你复仇。”   “但是——”   嵇燕台丢出一个转折,继续道:“本王却能教你如何挥刀向敌,如何发展属于自己的势力,岂不更美?”   “眼下除了本王,还有谁能帮你?”   “那块牌位吗?”   “你叫它一声,它能应你吗?”   嵇燕台缓步绕到裴湛身前,抬手扣住他的后脑勺,与其额头相贴,“湛湛,机会……本王只给你这一次,你可要好生决断。”   他斜着眼,瞥向地上的火盆,   “火快要灭了哦。”   说完,嵇燕台施施然地后退两步。   裴湛盯着那盆火,只觉得那火一路烧到了自己的心里,脑中不期然闪过一幕幕旧景……   恩师对自己的种种照拂;   容阙坐在高高的树枝上,晃着腿。他手握着一卷书,站在树下。容阙志得意满地冲他喊着,“清晏,将来我想从军,升官肯定比你快,到时候定然罩着你!”   “……你还是先从树上下来吧。”   “不要,我爹要揍我。”   “咳,清晏,你去替我说说好话。”   “谁罩谁?”   “……”   那个要当大将军的人,早早离世,落得‘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下场,恩师伤心欲绝,一夜老了十岁,抱着牌位老泪纵横。   裴湛亦是悲恸,宛如断了手足。   去岁,那人终究践了诺,护了他一场。   可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轰——”   火盆里传出一道撞响。   很快,那些温暖的、难能可贵、让人每每想起便会心一笑的记忆……被猛然窜高的火舌舔出几个大洞,变得面目全非了。   裴湛面无表情地瞧着,看着。   愧意如山崩,汹涌地向他倒来。   可他现在还不能倒下。   “嗤啦!”   火焰融了木头表面的清漆,发出迸裂声。   嵇燕台瞥了眼火盆中熊熊燃烧,逐渐化为灰烬的牌位,以及裴湛有些失魂落魄的身影,语气略带唏嘘,像在说风凉话,   “大冬天的。”   “这块干柴烧起来还挺暖和的么。”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嵇燕台还不肯停。   他又上前,捏起裴湛的下巴,注视着这张看似平静,实则写满痛苦的面庞,轻飘飘地道了声,   “来,对本王……笑一下。”   闻言,裴湛缓慢且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百倍的微笑。他的眼眶微红,眼底映着一旁热烈的火光,烧着男人的倒影。   嵇燕台满意地看着这双眼睛。   他一把将裴湛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发顶,忽然听到脑中响起一声‘叮’,系统小声提醒道:“宿主,第二个任务进度条涨了,当前为50%。”   嵇燕台没搭理祂。   系统自顾自地出声,“主角都被你翻来覆去地那啥了好几个月,都没有生出那股恨不得将你杀之而后快的屈辱,没想烧了个牌位就……”   “这就是原著里正攻的牌面吗?!”   嵇燕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垃圾系统的恋爱脑没救了。   裴湛确实有着君子之风,尽管嵇燕台对他强取豪夺且威逼利诱,他却觉得自己心中亦有所求,同样不清白,不磊落……   其中又有裴允书情况好转的因素。   因此,裴湛不曾对他生出憎恨之情。   直至这一刻。   嵇燕台抱着裴湛,问:“恨我吗?”   裴湛默然。   嵇燕台低笑两声,继续说:“一个人只有经受过许多痛苦,才能学会做痛苦的主人,当你对着一个无比仇恨的人还能谈笑风生,百般讨好恭维,你便真正长大啦。”   “这是本王教给你的第一课。”   半晌。   裴湛应道:“谢王爷教导。”   ·   另一头。   沈潮生一夜辗转反侧,天快亮才眯了一觉,醒来时已近午时。他不是娇生惯养的富家少爷,草草用了饭便去了海港。   这是岭南最大的一片海港。   海风刺骨,带着浓浓的咸腥气息。   沈潮生踏上了自家最大海船的甲板,脚步难得有些虚浮。他脑子里还反复回放着岭南王府寿宴上那惊悚的一幕,碎裂的声响尤在耳边回荡。   瞥见甲板前方的一道身影,沈潮生回了神,加快脚步,将手里提着的油纸包扔过去,   “阿寻,接着!”   那人闻声回头,身形高大且挺拔,五官却很年轻,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迷茫。他手臂随意一抬,便稳稳地接住了油纸包。   “沈少爷,你晚了。”   见此情形,沈潮生忍不住夸了句,“你这准头真是好,就没见你有接不到的东西。”   “雕虫小技罢了。”   阿寻靠着船舷,很不见外地拆了纸包,将里头的精致糕点往嘴里塞,目光仍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   沈潮生并不觉得冒犯。   此人是他三年前跑商靠岸时,从近海港口打捞起来的落难者,身上伤痕遍布,泡得发了白,能活下来都是老天爷保佑。   沈潮生自掏腰包,将他送到医馆救治,也算积德行善了。   不料这人重伤失忆,连名字都忘了,身上也没有能表明身份的东西。沈潮生见他手中有茧,明显是个练家子,便将其留在身边做事。   三年过去了。   两人是东家与海员,亦是一道扛过海上风暴的过命兄弟,真心朋友。   阿寻咽了咽,随口道:“怎么样?”   沈潮生打着哈欠,“什么怎么样?”   “你昨天不是岭南王府贺寿了吗?”阿寻扭头看过去,“有意思吗?”   听到这话,沈潮生打了一半的哈欠,陡然咽回肚子里,心有余悸地道:“好玩什么?差点没吓死我!”   甲板上,只他们二人凑得近,也不怕人多耳杂往外说,沈潮生便长叹一声,抱怨道:“你是不知道……那位岭南王简直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我当时还以为要脑袋搬家了。”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当时的惊险场面。   阿寻默默听着,不说话。   沈潮生说完,又叹了一口气,庆幸道:“好在岭南王府里还有一位裴侍君,打了个圆场,否则我真是……”   贵人的心思,真是比海上的天气还难琢磨。   天空无云。   海港上空悬着一轮金日,海面一晃一晃的,映出无数细碎光点。   沈潮生歇了歇嘴,冷不丁问:“对了,在海上飘了许久,好不容易才靠了岸,你有没有去找安梧堂的林大夫,再瞧瞧你的失忆症状?”   阿寻沉默片刻,应道:“算了吧。”   “三年了。”   “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   [让我康康]来了!   爱恨交织线,恨意已经铺垫得差不多惹!   小裴是那种道德水准比较高的人。   岭南王虽然对他这这那那的,感到羞辱,但他觉得自己也是有所求,有目的,有心思在的,把所有负面情绪推给岭南王,自己清清白白,把自己当成一个完美受害者,他不会这样想。   最重要的是,岭南王目前对崽崽是真不错!   然后今天就……(擦汗)   ——   燕台确实在做任务,同时也在培养小裴   原因后面慢慢写/w\   小裴也会慢慢崛起的   ——   ps:火葬场什么的,小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大概率不会写一人悔不当初,一人心如死灰的情节,但是后面两人确实会决裂一次……登儿暴跳如雷就是说(擦冷汗) [288]Chapter 288:今晚可否一同用晚膳?   计之深,则谋远。   数月间,嵇燕台对裴湛的身体步步侵略,肆意赏玩,裴湛尚能忍受,甚至出于自己的目的,展现出一定程度的迎合。   然而,这一回……   嵇燕台把手伸向了他的精神世界。   果不其然。   在身体与精神双双失守的情况下,裴湛表现出了数月来最深切的痛苦与屈辱,对嵇燕台这个始作俑者产生了憎恶情绪。   任务进度条就是证据。   至于进度条为什么是‘50%’这般泾渭分明的数值,嵇燕台心里也有所猜测。   在原著中,‘岭南王’将叔侄二人分隔在两个院子,以裴允书为质,来钳制裴湛。   反过来亦是如此。   跟嵇燕台现在的做法没什么两样。   裴湛的日子不好过,裴允书那头也并非岁月静好。他被岭南王关在偏院中,下人欺他是个不会说话的痴儿,平日里多有克扣。   叔侄俩牵挂着彼此,难得一见,也是尽量表现着自己好的一面,从来不透露自己的艰难。   直至某一天。   王府里举办宴会,丝竹乐声不断,下人将一盘盘珍馐呈上宴厅,香气被风送入偏院,裴允书饿得受不了,趁看护不严,溜了出来。   原本他只是想找点吃食,随便什么都好,填一填空荡荡的肚子,却意外撞见了让自己一辈子忘不掉的场景。   王府主人高坐于堂。   堂下是一群衣着清凉的舞妓。   王府主人将桌上的珍馐通通撤下,摆上笔墨纸砚,高笑着命令一旁的青衣男子加入舞妓中,当众献舞,他要作画。   裴允书年纪尚幼,不太明白那些事,却也清晰地意识到……   自己的小叔是受了辱。   在此之前,裴允书只以为小叔同自己一样,吃不饱睡不好,成天被关在一个窄小的院子里,不得外出,也见不了外人。   他恍恍惚惚,如梦初醒。   当晚,裴允书开口说了两年间的第一句话。   “……”   嵇燕台猜测,当前任务的另一半进度条系在了裴允书身上,须要叔侄两人达成共识,不再以彼此为桎梏,同心协力。   简而言之,就是凑够杀意100%,第二个折辱主角的任务才算圆满完成,并以此为基础,引出最后一个关键剧情点。   ——反杀岭南王。   这也是嵇燕台的最后一个任务。   作为原著中的渣男前夫哥,他只要喝下裴湛递过来的毒酒,就算是补全了所有关键剧情点,能够杀青下线,去往现代世界了。   预计毒杀时间,应该不超过五分钟?   简单得不可思议。   原著中,叔侄两人在岭南王府里沉陷了两年光阴,如今才将将过去半年,更何况嵇燕台不打算早早杀青,自然不能对裴允书下手了。   就连裴湛,他现下也要避着些呢。   嵇燕台深谙一张一弛之道,自己刚逼迫裴湛亲手焚烧容阙的牌位,此举不仅亵渎了亡者,还将容家父子的恩义踩在脚下,极尽贬损。   再加上裴家灭门真相……   裴湛必然悲极、怒极、难以自持。   嵇燕台知晓他骨子里藏着一股坚韧劲儿,很快便能缓过来,强打起精神,带上恭顺的面具来应付自己,博取筹码。   但……没这个必要。   毕竟是他的枕边人么。   多多少少,还是要优待一二的。   因此,嵇燕台一连数日不曾踏入后院,给了裴湛几天喘息的时间,收拾好破碎的心绪。   只不过,第二天便有下人来报,说是裴侍君今辰起身时的脸色异常苍白,府医前来瞧过,判定是风寒之症。   或许是天寒。   亦或者,是大悲大怒伤了身。   下人来报时,嵇燕台正在书房里。   他平静地嗯了一声,吩咐道:“让府医好生照料,不得有丝毫疏忽。所需药材,库房尽取。”   “是,奴婢告退。”   窗外的天泛着灰,雾气与云絮似乎缠绕在一块儿,分不清你我,日光艰难地撒下来几束,淡得看不见。   嵇燕台画累了,放下毛笔。   桌上铺着两张白纸。   纸上赫然描画着两间书房的格局和摆设,一大一小,大的那间像是双人工作间,连书桌都配备两张,小的那间只配了一套书桌和椅子,旁边标注了尺寸,不似成人所用。   画好了图纸,嵇燕台将其吩咐下去。   他往后靠了靠,环视一圈,只觉得这间书房太不正经了,收录了数不清的小○书和小○漫,其中有不少出自于书房主人之手。   ‘岭南王’的厨力实在惊人。   嵇燕台打算重新整饬一番,让这间书房恢复它本该有的职能,老登快乐痛屋留一间就够了,他需要一个适合教学的空间。   过些日子,用得上。   虽说他费了心思,但大部分的实事,还是底下人去落实。   嵇燕台去不得装修中的书房,又不入后院,更没心思在大冷天跑出府玩,就命人将裴允书带了过来。   主院,茶厅。   屋子里起了暖炉,没有烟,反倒弥散出淡淡的果木香。临窗的位置摆了一张榻,中间置着一方小桌,正好放得下一个围棋盘。   两侧的软垫上,坐了两个人。   嵇燕台倚着窗,指尖拈着一粒白玉棋子,晃了晃,问对面那个矮兮兮的嫩团子,   “会下围棋吗?”   裴允书摇摇头,大眼睛里满是茫然。   嵇燕台也不恼,开始手把手地教裴允书围棋规则,从最基本的‘气’和‘眼’开始讲解。   裴允书看着呆,记忆力倒是出众,只听了一遍就记住了。   很快,两人开始了第一盘对局。   裴允书火速落败,被杀得片甲不留。   嵇燕台坏极了,说这样下棋无趣,要拿他喝药时甜嘴的蜜饯做彩头,见裴允书说不出话,直接当他默认了。   不一会儿。   他就输光了半个月的蜜饯。   在新开一局之前,嵇燕台笑吟吟地问他,“还要继续吗?叔父不会礼让小孩哦,再这样下去,小允书便一整个月没有蜜饯甜嘴了。”   裴允书没有犹豫,重重点头。   见状,嵇燕台挑了挑眉。   裴允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步着。   尽管他在嵇燕台手下毫无还手之力,但每一次输棋复盘过后,他似乎都能汲取教训,思考的深度和布局的水平远超一个五岁孩童应有的水平。   裴家是什么风水宝地么?   嵇燕台如此想道。   一下午过去。   裴允书除了输,还是输。   不知是不是屋中炭火烧得太热,他的鼻尖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却亮得惊人,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仿佛已经完全沉浸在那方寸之间的博弈中。   “啪嗒。”   嵇燕台飞快地结束了这一局。   天色渐暗了。   昏黄的夕阳从竹帘的缝隙间透进来,给黑白棋子渡上一层光晕,嵇燕台捏着一枚棋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抛起来,又接住。   侍女正在给裴允书穿袄子。   在被带出门之前,他还睁着双大眼睛,冲嵇燕台这头使劲儿张望,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嵇燕台丢开棋子,冲他勾了勾手指。   裴允书当即小跑过来。   嵇燕台捏起他的面颊,揪了两下,“从进门时就在偷看我了,不会说就写字吧。”   话音刚落。   裴允书就举着短胖的食指,在嵇燕台的腿上写起了字,写完,他又指着自己的心口,做出一个有些难过的表情。   跟嵇燕台不同,裴允书是个真小孩。   再聪明的小孩,也是小孩。   他对这个世界、对人事物的认知,完全基于他的所见所闻——裴家家风温良正直,两代人皆是婚事顺遂,和和美美,不曾有他人介入其中。   他知道自家小叔与叔父成了婚,却并不知晓一个男人嫁给另一个人究竟意味着什么,裴湛也没将那些糟心事告诉他。   在他当下的认知里,两个大人应当是互相爱护的至亲,所以当他发现到小叔抱病的时候,本能地想要向嵇燕台表达自己的担忧。   他在问嵇燕台,   ‘小叔什么时候才能好?’   嵇燕台垂眸看着那双清澈担忧的眼睛,心中了然,裴允书本就在喝汤药,裴湛染了风寒,自然不愿见他,唯恐过了病气。   小孩儿惦念着家长呢。   他蹲下身,拍了拍裴允书的脑袋,意味深长地道:“快了,小叔不会病太久的。”   裴允书点点头。   嵇燕台想了想,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了几句话。   裴允书听罢,眼睛微微睁大。   “去吧。”   嵇燕台直起身,示意侍女带他回后院。   ·   欺风小院。   天色黯淡极了。   山际的浓雾未消,遮掩住落日的行踪,只留下一片无尽的红云,莫名让人心情低落。   裴湛站在廊下,眺望着院门的方向。   他衣着厚实,脸色却苍白憔悴,时不时低头掩唇,发出几声低低的咳嗽。   这场风寒来得急。   从前厅回来的当晚,他就发了热,好在症状不严重,翌日府医前来诊了脉,开了几味药,又叮嘱裴湛勿要郁结,忧思伤脾。   裴湛暗暗苦笑。   ……他如何能不忧虑?   家破人亡在前,伸冤复仇在后。   如今是他伤寒的第三日,症状已经好多了。偏偏午膳后,连翘来禀告,说是王爷让人领着允书去了前头。   按理说,这不是什么稀罕事。   每隔一段时间,岭南王就会命人召允书去前头说话,事后允书的神采便轻松几分,瞧着也活泼爱动些了,不像之前那般痴傻呆愣。   裴湛逐渐放下了心,不再提心吊胆。   但在那件事情之后……   裴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更别提今日裴允书一去,便是一整个下午,眼见天都要黑了还不见人回来。   连翘也愁着脸,小声道:“要不……奴婢去前头问一问吧?”   裴湛摇头,“不能去。”   就在这时。   侍女牵着一道小小的身影跨进院门,夕光拉长影子,裴湛见他如往常一般,这才卸下一口气。   连翘连忙迎上去。   裴湛顾及着身上的病,仍站在原处,却见裴允书望了一眼自己,便挣开连翘的手,急匆匆地往侧屋方向跑去,一溜烟儿没了影。   连翘连喊几声,他都没回头。   “无妨,兴许是半日不见大福了,”裴湛叮嘱道,“连翘你跟过去看看,夜里注意着些,别让他受了凉。”   话音刚落。   廊下又响起哒哒哒的脚步声。   裴允书又跑回来了。   见他撒开腿,往裴湛的方向跑去,连翘连忙劝阻道:“小公子,侍君的风寒尚未痊愈,您不能过去呀……”   没拦住。   裴允书像是没听见一样,冲了过来。   “允书!”   裴湛吃了一惊,下意识想后退避开。   然而,裴允书已经冲到他身前,迅速地张开双臂,高举着,勉强抱住了他的腰,并将小脸深深埋进他腰间,用力地蹭着,怎么也不肯松手。   “允书,松开……”   裴湛低声哄着,让他回自己屋里。   裴允书充耳不闻,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他,小小的身体传递着执拗的温暖,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都传递过去。   裴湛推拒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稚嫩却无比坚定的拥抱。   那股侵入他体内的冬日寒意,仿佛被这个小小的拥抱驱逐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暖流交织着涌上心头,裴湛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回抱住了身前的裴允书。   良久,良久。   他轻声问道:“允书,你怀里塞什么了?”   硌得慌。   闻言,裴允书松开手臂,后退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往裴湛手里塞。   裴湛接过,还颇有分量。   他举到面前嗅了嗅,闻到一股甜丝丝的蜂蜜香气,当即了然,“原来你方才是回房间取你的蜜饯了,都给我么?”   裴允书下意识点点头,又连忙摇头,还抬手往院外的方向指去,手忙脚乱的样子教裴湛看了直想发笑。   于是,他的脸上升起一抹淡笑。   裴允书眨眨眼,又抱了上去。   他的脑袋贴着裴湛的腰,脸偏向一侧,望着主院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被连翘带回了屋。   又过了两日。   裴湛停了汤药,风寒彻底痊愈。   嵇燕台本是不知道这件事的,是侍女提着一个食盒来通报,说裴侍君送来一盅银耳莲子羹,王爷是否趁热用?   “呈上来吧。”   侍女轻手轻脚地将甜羹放在案头。   嵇燕台用银匙搅动了一下,银耳晶莹,莲子饱满,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正适合午后填填胃。   他慢悠悠地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甜而不腻,温润熨帖。   甜羹分量不大,几口就见了底。   嵇燕台问:“裴侍君可还说了什么?”   侍女恭敬道:“王爷果然料事如神,裴侍君交代奴婢,若是王爷肯用银耳莲子羹,便让奴婢再问问……”   “今晚可否一同用晚膳?”   “……”   当晚,嵇燕台踏足后院,还过了夜。   这一夜,跟过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嵇燕台仍旧强势,却不再只顾着自己快意,动作间竟透出几分温柔意味,表现出前所未有的耐心和缱绻,甚至低声征询着,   “湛湛,这样可好?”   “美吗?”   裴湛小病虽愈,脸上却还残存着一丝病容,看着有些苍白,谁知男人那一声声,一句句,硬是将他问得面红耳赤。   他情愿岭南王如往常一般。   这份近乎虚假的温柔呵护,如同裹着蜜糖的毒药,让他的身体难以自控地沉沦,在对方的掌控之下逐渐软化。   裴湛心下懊恼,忍不住将脸埋入臂弯里。   半晌。   嵇燕台揽着人,指尖一圈圈地缠绕着他汗湿的发丝,声音低哑,“明日,府里会来一位医师,让他给你瞧一瞧。”   裴湛闭着眼,应道:“王爷,我的风寒已无大碍,否则也不敢邀王爷前来,府医……”   “不是治风寒。”   嵇燕台截断话头,将怀里的人转了个向,与其面对面,随后低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明日来的,是本王特意从北边请来的民间奇医,专治寻常医师所不能治的疑难杂症。”   “——其名,常有道。”   ————————   [可怜]来了,再一次感谢珞仔亲的深水,至今还没能加上感谢の更,小鸟非常惭愧!吸取先前的教训,不敢画饼说哪天加更,免得做不到让亲们期待落空,小鸟偷偷努力!感谢的话都在更新里了,会努力去写每一个故事的!   ——   燕台の解读小贴士:   还是没把小允书当成独立人,看成小裴的挂件,看着对小孩好,但是细节一[允书送的生辰礼看了眼,随手放到一边了,事后也没想起来],细节二[允书之前一直生病,小裴就不会让他靠近自己,但燕台就……你们懂的!] [289]Chapter 289:你可真是个宝贝。   翌日。   常有道如约而至。   此人须发皆白,身形干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腰间还挂了一卷针帘,眼神异常清亮锐利,举止不卑不亢。   侍女将他引至偏厅。   彼时,嵇燕台与裴湛已在厅内等候。   经过昨日的甜羹相邀、夜宿屋中,两人在明面上已达成默契,不动声色地将某件事情翻了篇,不再谈起。   气氛回温。   今朝裴湛睁眼时,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嵌进岭南王怀里了,颈下是男人的臂膀,不知枕了多久。   也不知岭南王是什么时候醒的,在他耳边爱语连连,喊他乖乖、宝贝、又低声嘶了几声,说自己的手臂又酸又麻……   裴湛向他告罪。   那人毫不在意,反倒将他搂得更紧,脸上笑吟吟的,语气亲热,“你何罪之有?是本王将你拥入怀中,舍不得撒开手呢。”   思绪回笼。   裴湛偏过脸,瞥了眼上首的岭南王。   他入府已有数月,府中前前后后来了不少医师。那些人检查过他的手伤之后,都是摇头叹息地犯了难,最后悻悻而去。   裴湛对自己右手的伤情心知肚明。   起初,他心底还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希望,后来便平常心了,如今左手书画不在话下,虽不及右手,却也是有模有样。   只不过……   这一回似乎有些不同。   岭南王对这位名为常有道的医师不一般,似乎极为笃定此人医术高超,甚至亲自出面,陪他会见这位老大夫,颇有种礼贤下士的端正。   前头那些医师绝无此待遇。   嵇燕台自然没有功夫关注那些人了,但常有道不一样,他可是原著认证过的金牌神医,不仅治好了裴湛的手伤,后期还研制出假死药,扭转了主角团的劣势。   至于为什么要搜罗其他医师,一点点消磨裴湛的念想……   当然是为了先抑后扬。   嵇燕台笑而不语。   他最喜欢一鱼多吃了。   “常先生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嵇燕台伸出手,邀人落座,“本王已在府中备下薄酒,稍后便为先生接风洗尘。”   常有道拱了拱手,开门见山道:“有劳王爷费心了,病不等人,就是这位公子要治伤?”   嵇燕台颔首道:“正是。”   说完,他冲底下侍从瞥去一眼。   侍从当即动起来,很快搬来一张小桌和一把椅子,又在桌面置下脉诊。   常有道也不废话,径直坐过来,   “公子,请。”   裴湛依言,将袖子撩起几寸,露出小半截右手臂,然后把那只带着狰狞疤痕的右手腕平放在脉枕上,“有劳了。”   常有道仔细端详那道深褐色的横切疤痕,手指如同鹰爪般,按压疤痕周围的皮肉筋骨,感受着皮下的粘连、萎缩和筋脉的走向。   他眉头紧锁,神色专注得近乎苛刻。   “何时伤的?如何伤的?”   常有道沉声问道,目光如炬。   裴湛一一作答。   紧接着,常有道让裴湛尝试握拳。   裴湛缓缓施力,手指却蜷缩着,轻颤不止,无法形成有力的抓握。   见状,常有道取下腰间的布卷帘,在桌上摊平了,又从里头捻出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手法快如闪电,刺入裴湛的手腕及手臂几处大穴。   他捻动银针,观察着裴湛手指的细微反应。   这一番望闻问切,持续了半个多时辰。   终于,常有道收回银针,长长吁了一口气。   他看向嵇燕台,神色凝重,   “公子此伤,时日已久,断筋萎缩粘连,寻常汤药石针,已是回天乏术……”   嵇燕台喝了口茶,“若是不寻常呢?”   常有道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是也,公子若想恢复执笔之力,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老夫有一门独门秘法,名曰‘续筋术’!”   “即重新割开皮肉,寻到断筋残端,以特制针法将其续接缝合。”   此言一出,侍立一旁的下人们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割开手腕?续接筋脉?   简直是骇人听闻!   常有道无视众人的惊骇,继续道:“术后,需以秘制药膏外敷,汤药内服,再辅以老夫的独门针法疏通穴道,特制的夹板固定骨腕……两月之内不得轻举妄动,半年之内不得提笔,重物是万万碰不得的!”   “更要紧的是……”   他神色沉凝,冷静地道出后果,“此术凶险万分,老夫仅有五分把握罢了,稍有不慎,伤口便会溃烂流脓,筋脉二次断裂,这只手彻底废掉。”   “公子,你可要想清楚了。”   此等惊世骇俗的治疗方法和沉重的风险,足以让任何人望而却步,自当是慎重考虑,不能潦草做下决定。   侍女带着常有道前往暂居的偏院。   厅内,只剩下嵇燕台和裴湛。   “他的话,你都听清楚了。”嵇燕台扭头看向身边人,“做,还是不做,选择权在你,本王不会逼你。”   裴湛垂着眼,视线落在腕间那道疤痕上。他沉默片刻,脸上没有激动,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寂如水的决然。   “……做。”   听到这一声儿,嵇燕台起身的动作微顿,忍不住踱步到裴湛身前,问道:   “虽然你的右手不便写字,却无碍于生活起居,左手亦是安好,你确定要冒这样大的风险?”   能医治好右手,自然是好事一桩。   然而,常有道给出的治疗方法,实在过于匪夷所思了,稍一不慎,非但治不好右手,还会让伤势加重,得不偿失。   原著中,裴湛的右手也不是在岭南王府内医治好的,反倒是离开王府后,才孤注一掷地进行了续筋之术。   原因无他。   只因‘岭南王’性情乖僻残暴,手段残忍,对裴湛更是不加克制地折磨,硬生生将他的另一只手也毁了,令裴湛宛如半个残废。   裴湛没有选择,只得冒着风险治手。   眼下的情况与原著稍有不同。   说一千道一万。   此刻的裴湛并不是非要冒险不可。   就在这时。   裴湛抬头盯着嵇燕台,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笃信,“王爷对常先生如此另眼相待,此人必定有过人之处……”   “裴湛愿意一试。”   嵇燕台难得愣了一瞬,很快回过神,品出裴湛的话中深意后,忍不住笑弯了腰。   他的额头抵着裴湛的右肩,热气一股脑扑在那人的颈侧,嵇燕台一边笑,一边轻吻着那一截纤长的脖颈,含含糊糊地道了声,   “哎呀,湛湛……”   “你可真是个宝贝。”   居然还从他这儿卡上原著bug了。   裴湛不知道岭南王为何发笑,只默然地偏过脑袋,任男人吻咬着,良久才低声问道:“王爷,在我养伤期间,不知……”   “放心吧,本王千金一诺。”   嵇燕台应得干脆,“该是你的,还是你的。”   “……”   十日后。   欺风小院主屋被辟为净室。   门窗紧闭。   屋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酒气味,以及艾草焚烧后特有的烟熏味。   裴湛身着素衣,躺在一张榻上,右手被小心地安置在一个固定手腕的特制支架上,不得动弹。   腕上那道疤已被烈酒反复擦洗过,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显得愈发刺目可怖。   “现下时机正好。”   “正值冬日,天气寒冷,身上不易发汗,免得伤口红肿溃烂……”   常有道如此说着,手上不得闲,正用浸泡在烈酒中的棉布,一遍遍擦拭着几柄形状奇特,刃口闪着幽冷寒光的小弯刀,以及带着倒钩的细针。   他身上穿着一套用沸水煮过的干净衣裳,须发打理得干干净净,裹在一方布帽中。   旁边的小几上,依次摆放着纱布、麻沸散、缝合伤口的羊肠线、特制的固定夹板、以及散发着浓烈药味的膏药等等。   气氛有些凝重。   常有道擦拭完刀具,将视线转向站在榻旁的男人,忍不住感叹一句,   “想不到王爷对岐黄之术有所涉猎,通晓如何降低病患发热的法子,又知麻沸散不可过量……”   嵇燕台笑了笑,“常先生方乃当世大才,本王算不得通岐黄,不过是心有所爱,忍不住在旁稍稍叮嘱几句罢了。”   这一言一语,皆落在裴湛耳中。   他安静地躺在榻上,冷不丁望进岭南王瞥过来的眼眸中,长睫下意识颤了几下,随后听到那人温声安抚道:“不必紧张。”   裴湛闭了闭眼,又睁开,轻轻嗯了一声。   “差不多了,”常有道为自己戴上一双羊肠所制的手套,“请公子用麻沸散吧。”   裴湛上身微抬,正要用左手接过药碗,身前便罩下一片阴影。岭南王先他一步,将药碗递到他唇边,亲手喂下。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被塞入口中,驱散了药汁的苦涩。   裴湛愣了愣,陡然反应过来。   是允书送过来的蜜饯。   那孩子送一回就罢了,后来又送了第二回。裴湛问他为何如此,他便皱起小脸,眼神里隐约透着几分挫败,双手捂着嘴巴。   ……像是有人不让他道出实情。   药效渐起。   裴湛的眼皮愈发沉重,思绪迟缓,耳边的刀具磕碰声、说话声逐渐模糊了,仿佛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浓雾隔绝,不真切。   腕间忽而传来一阵凉意。   裴湛猛地睁开双眼,“……”   下一瞬。   一只大掌轻轻覆盖在他的双眼之上。   裴湛陷入一片温暖的黑暗中。   隐隐约约的,他听到岭南王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回响,“常先生,他这只手可是价值非凡,定要尽心救治……”   “王爷放心……”   “您特地命人将小老儿接来岭南,甚至以那株御赐的百年山参王为赏赐,哪怕是为了药材,小老儿也得竭尽全力啊。”   “哈哈,常先生真是快人快语。”   “……”   再彻底睡去之前,裴湛似乎听到一句很轻很轻的‘别怕’,又像是错觉,真真假假,似有若无,让人怎么都分辨不清。   他陷在黑暗中,一颗心沉甸甸的。   ……或许,他确实有些怕。   怕什么呢?   ————————   [让我康康]来了! [290]Chapter 290:命运的复写。[感谢珞仔的深水加更]   续脉之法,匪夷所思。   偏偏常有道这块老身板就是完成了。   屋中沉寂了许久。   裴湛仍昏睡着,那只被割开皮肉,以续接筋脉的右手腕,此刻被纱布包裹着,固定在特制的木质夹板中,散发出浓烈的药膏气味。   “呼。”   常有道满脸疲容,大冬天的,额角愣是渗出一片细密的汗水。他缓缓坐下,将压在舌头底下的那片薄参片嚼了嚼,咽下肚,感叹道:   “老了,终究老了啊…!”   嵇燕台旁观了全程,见他双手稳健,下刀精准而利落,不由得道了声,“先生老当益壮,本王叹为观止。”   这是实话。   常有道少说也有五十岁了,居然能在医疗环境和设施如此落后的时代,研究出开刀手术,并一口气完成复杂且精密的微操手术……   还真是神了。   不愧是能研究出假死药的神医。   嵇燕台时常觉得,古人崇敬满天神佛,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有些事情离谱到像是玄学作祟,自己所知悉的现代科学也无法解释。   他垂下眼,目之所及是一片红。   裴湛方才被割开了手腕。   尽管常有道下刀知轻重,避免了大出血,但他那只腕子仍像个破了口的水袋,汩汩地渗着血,将垫在底下的厚棉布染成深红。   棉布越红,裴湛的脸越苍白。   所幸常有道手法高超,续接完筋脉,很快便用羊肠线缝合了伤口,再敷以止血良方。   休憩片刻。   裴湛还没醒。   常有道收拾起了刀具和针帘,临走前,他向嵇燕台仔细交代着,“王爷,此后两日是最凶险的时刻,需严密观察裴公子的伤口是否红肿流脓,小老儿会早晚来换药,针灸。”   嵇燕台微微颔首,“他何时能醒?”   常有道算了算剂量,应道:“约莫小半个时辰,裴公子便能醒来。”   “对了……”   他拎起药箱,严肃道:“饮用麻沸散之人,醒来时会神志不清,形同醉酒。切记,夹板绝不能松动,伤处绝不可受力!”   “否则功亏一篑!”   嵇燕台应道:“本王明白了。”   常有道一一叮嘱完,便要告退,只是他刚走到门边,忽又转回身,“王爷,还有一事。”   嵇燕台:“先生但说无妨。”   常有道一生行医,自然不会扭扭捏捏的,当即直白道:“三十日之内,切勿行房,若因一时之快埋下祸患,神仙难救啊!”   房门开了又关。   嵇燕台敛眸,发现躺在榻上的人竟提前睁开了眼睛,视线微微失焦,神情茫然又空泛,果然如醉酒一般。   “还记得本王是谁么?”   嵇燕台挑了挑眉,一边俯身按住他的小臂,一边笑着发问,却发现随着自己的靠近,裴湛下意识地偏过头去,刚睁开的眼又闭上了。   他咬着下唇,不说话。   嵇燕台眨眨眼,“这么怕我啊?”   话音刚落,他就发现裴湛默然流着泪,紧闭的眼角一个劲儿地涌出湿液,往鬓角里淌,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不要……不要弄……”   他神志不清地说着,口齿含糊,“不要、不要在这里……”   一连好几个‘不要’。   嵇燕台笑笑,“‘醉’了便说真心话了。”   要知道,在今日之前,裴湛从未对他说过这两个字,在那些时刻堪称逆来顺受,顶多是在嵇燕台要他开嗓之时,将唇舌紧闭。   倒也不要紧。   他要静,嵇燕台便让他静。   只是他闭口不言,这屋中的嘈杂之声却愈演愈烈了。嵇燕台这个坏胚子,还要凑到他耳边,佯装好奇地问:“你怎么生得这般脆?”   “屋外头的丫鬟们听了……”   “说不定,还以为本王在拍壶瓜呢。”   “……”   嵇燕台承认,自己有些时候确实过分了些,可他也不是没有疼过裴湛,后来也教会这人如何从中得趣了。   不想要这乐趣?   那不行。   既然给了他,那他就必须受着。   见裴湛还在淌泪,嵇燕台忽又想到自己去见裴允书的那一夜,小孩儿缩在被子里,也是闭着眼睛啜泣的模样。   这叔侄两人真是像。   嵇燕台仍按着裴湛刚做过手术的小臂,上身稍稍退开一些,抬起另一只手为他拭泪,摸了一掌心的水,天可怜见的。   过了一会儿。   嵇燕台用指腹,从他的眼头抚到眼尾,见此人的睫毛结成了簇,鬓角也湿漉漉的,轻笑道:“这回是真醒了吧?”   片刻沉默。   躺在榻上的人:“……嗯。”   裴湛觉得自己睡了好长一觉,醒来便发现自己满脸湿意,肌肤有些紧绷,岭南王有一下没一下地拂过他的眉眼。   麻沸散的药效正渐渐褪去。   手腕处泛起一阵连绵不绝的钝痛。   就在这时。   岭南王开口了,语调稍显戏谑,“湛湛,你方才神志不清,说了好些胡话呢。”   听到这话,裴湛心下一跳。   不料岭南王并未往下说,反而转述起了常有道的医嘱,最后还意味深长地道了声,“你我至少一月不得亲热,你倒是能松一口气了。”   裴湛并没有松一口气。   或许是麻沸散的药效残存一丝,让他的思绪有些迟钝,他怔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不能伺候王爷,是裴湛失了本分,还请王爷恕罪。”   嵇燕台笑着说:“本王怎么会怪罪你呢。”   这话说的。   多情愿被他睡似的。   方才还看他哭成个泪人呢。   闻言,裴湛又是一阵沉默。   岭南王后院只他一人。   因此,裴湛最是知道男人对那事有多热衷,仿佛压抑了许多年的洪水一朝迸发,浩浩荡荡地冲塌了堤坝,不尽不停。   ……月余不得近身?   嵇燕台见他彻底清醒了,正要起身退开,谁知裴湛冷不丁抬起左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袖,声音因疼痛而显出几分脆弱,   “王爷,您会收用旁人吗?”   嵇燕台眉梢微挑,当即反应过来了。   这人是忧心自己耐不住,往后院里塞人,惹起后院争端也就罢了,若是留恋于他人床榻,自此一去不回,岂非顾不上教导他、借力于他了?   男人嘛。   有了新宠,哪里顾得上旧人。   过往诺言就像一阵风,吹过就过了。   怕是孩子也要吃冷落的。   嵇燕台暗暗发笑,面上却摆出一副蹙眉沉思的模样,仿佛被问住了,自言自语道:“是啊,本王后院凋零,正好收几个新人……”   擒着他袖子的指节紧绷,微微泛白。   见状,嵇燕台轻飘飘地叹了一口气。   他反手握住裴湛的左掌,将其紧按在自己的心口,抱怨道:“湛湛,在你眼里,难不成本王是个离了床笫之欢就活不下去的色中恶鬼?”   裴湛不语。   嵇燕台揉了揉他的手背,问:“你说说看,想要本王收些弟弟妹妹,帮你分担些,或是专宠你一人,清心寡欲地等着你,候着你?”   数息后。   屋中响起一声轻语,“……专宠。”   嵇燕台憋着笑,应道:“都依你,不给你添弟弟妹妹,就疼湛湛一个人,好不好?”   ·   晚膳前,常有道来看过一回,确认过没什么问题,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裴湛伤在右腕,但整条小臂都被夹板牢牢固定住,纹丝不动地搁在特制的垫桌上,只得用左手执匙,用着补血的药膳。   裴允书也在。   他坐在嵇燕台下首,大眼睛里盛满了担忧和小心翼翼,目光时不时飘向裴湛那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臂。   叔侄俩隔得很远。   嵇燕台发现这小家伙主动往他身边靠了靠,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碰到裴湛的伤处,忍不住逗了他两句,“小允书,之后你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抱小叔了,会伤心么?”   裴允书点头,又摇头,然后甩过去一个眼神。   “哎,叔父不及你,”嵇燕台淡定承认,“叔父伤心着呢,往后被窝里只自己一人,不知该有多寂寞。”   他唉声叹气,“孤枕难眠呐。”   闻言,裴允书伸出一根指头,在男人的手臂上飞快划出几个笔画。   裴湛执匙的动作一顿,恍然发觉允书与岭南王之间似乎亲近了许多,动作有些没大没小,他正要开口训导,就听岭南王笑着应道:   “算了吧。”   “本王才不想跟一只狗崽大被同眠。”   裴允书抿唇,脸有点鼓。   裴湛见男人的神情与语气没有流露出不耐或排斥,便将话咽了回去。   晚膳后,连翘来接允书。   小孩子大概是不舍得走,频频回头,偏又脸色怯怯,不敢靠近裴湛,只远远地冲他那只手呼了几口气,才恋恋不舍地出了门去。   临了,还跟嵇燕台挥了挥手。   见此情形,嵇燕台暗自感叹一句,   还得是真小孩啊。   裴允书的围棋下得愈发好了,在嵇燕台手下撑的时间一点点变长,输了也不气馁,反倒兴致更加高涨,智商毋庸置疑。   所以说,环境改变性格。   连这种乖小孩儿,都能在七八岁的年纪心生杀念,他这个现代人在封建老登的路上一去不回,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夜色渐深。   很快,便到了就寝的时辰。   岭南王迟迟没有离开。   裴湛犹豫片刻,终究没有出声,忽闻门外传来一阵动响和脚步声——竟是几个侍从合力抬进来一张崭新的拔步床,与他的床榻并排摆放,中间仅隔了一扇山水屏风。   紧接着,两个丫鬟抱着床褥进来。   裴湛愕然地看着这一切。   主屋的空间顿时拥挤了许多。   嵇燕台合上话本子,从软榻踱步到丫鬟刚铺好的床上,悠然道:“若是本王起了他念,想捉几个人进被窝暖一暖,便起身瞧一眼你的睡颜……”   “保管什么心思都消了。”   夜色更深。   裴湛独自躺在床上,为了确保自己在睡梦中不乱动,伤了右手,丫鬟取来一段布条,将他整条手臂固定住了。   是岭南王的提议。   屋内寂静,且昏暗。   角落点着一盏灯笼,烛光黯淡。   裴湛毫无睡意,手腕的疼痛如同附骨之疽,一阵强过一阵。他偏过头,就见屏风上倒映着男人读话本子的轮廓。   模糊、绰约、却让人无法忽视。   岭南王的性情难以捉摸,时而冷酷无情,时而情深周全,脸上总是一副笑模样,心思之深沉,让裴湛不寒而栗。   “王爷……”   他轻声问道:“王爷为何对裴湛另眼相待?”   这声儿太突兀,屏风后的人影似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   时间流淌,沉默蔓延。   良久。   裴湛才听到岭南王轻笑一声,低沉磁性的嗓音从屏风另一头飘过来,语气有些古怪,“你是想听本王的真心话,还是客套话呢?”   烛火摇曳,将屏风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裴湛说:“真心话。”   又是一阵沉默。   那声音再次响起,更低沉,也更模糊,仿佛沉入遥远的回忆:“嗯,缘由还是挺多的,但最主要的一点大概是……”   “有人说过,你很像我。”   什么?像什么?   有一瞬间,裴湛陷入茫然。   只是屏风另一头的人不再应答了,随手把话本子一合,塞入枕下,飞快地睡去了。   裴湛只得闭上眼。   “……”   这一夜,嵇燕台睡得不太安稳。   或许是冬夜太冷、被窝太空、又或者是他与裴湛睡前那几句对话,勾起了他埋藏在脑袋深处的某段记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嵇燕台掉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里的场景很嘈杂,吵得人头疼。他似乎是坐在高处,居高临下地望着底下三道背影。   台灯散发出暖黄的光线。   墙顶的电扇转呀转。   其中一个男人坐在桌前,身前摆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另外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挤在他身后,三张脸盯着屏幕看。   忽然,左边的人猛拍中间那人的肩膀,语气激动,“老许!你这新书简直是大爆特爆啊!”   “什么都不说了,赶紧请吃饭!”   中间那人的身板干瘦,被拍得一晃一晃的,低头推了推眼睛,应道:“多谢诸位帮我看文,这是应当的。”   话毕,他蓦然回头,脸高抬,   “燕台兄,你想吃什么?”   右边那人猛地锁住他的喉,状似愤愤不平,实则玩笑道:“偏心,为什么第一时间问燕台,我们两个就不是你的翅膀了吗?!”   “终究错付了!”另一人也嚎道。   嵇燕台看不清这三个人的脸,只听到一道陌生又熟悉的清朗嗓音,嘿然一笑,应声道:“宫中姐妹们不必嫉妒。”   好一阵插科打诨。   左边那人站起身,单手叉腰,另一手接抛着一副眼睛,有些纳闷道:“对了,老许,我总觉得你这男主角越看越眼熟啊?”   右边那人连连点头,“见过似的。”   原先坐在椅子上的青年,整个人有气无力地倒在床上,头发被搓成鸡窝,冲两人伸出手,“快把眼镜还给我……”   闻言,他动作一顿,“是见过。”   “——就是燕台兄啊。”   “哈??”   就在这时。   嵇燕台又听到那道清朗的声音说话了。   那人大概是一边嚼着牛肉干,一边说,咬字有些含糊,“没想到吧,本人就是主角的原型,以后小说卖版权了……啧,深藏功与名。”   底下的人齐齐发出尖锐爆鸣,   “老许,你这个大渣男,几包牛肉干就骗燕台卖了身!蒋蒋,赶紧把我偷藏柜子里的模型枪掏出来,我现在就毙了这个狗作者!”   吵着闹着,所有人都笑起来了。   嵇燕台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他笑得好大声。   胸腔在震颤,吸光所有氧气,肆意又畅快。   “……”   嵇燕台被笑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顶上是熟悉的王府床帐,窗外依旧是沉沉的黑夜,天还未亮,梦境的喧嚣褪去后,只余下无边的寂静。   寂静里,还藏着点什么。   是从屏风另一头传来的压抑呼吸声。   “手腕疼得厉害?”嵇燕台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是睡不着,还是疼醒了?”   裴湛回话的音量轻极了,“睡不着。”   “有没有别的不适?”嵇燕台又问。   “王爷不必忧心,若有不适,裴湛自会唤守夜的……”   嵇燕台不耐烦地啧了声,“有没有?”   半晌。   那头飘过来几个字,“……有些口渴。”   嵇燕台掀开锦被起身。他绕过屏风,走到桌边倒水,却先往自己嘴里灌了一个满杯,然后才又续满了,往裴湛的床边走去。   烛光昏暗。   一切都是朦胧的。   裴湛平躺着,墨发散在枕上,衬得脸色愈发苍白。那只受伤的手臂被布条固定着,睡姿僵硬。   嵇燕台走到床边坐下,将水杯递到他唇边。   裴湛犹豫一瞬,微抬起头,安静地就着男人的手饮水,却不慎呛了一口,咳嗽间,震得伤口随着呼吸一阵阵地疼。   嵇燕台见他唇角湿润,眸中波光流转,像是咳出来的泪,不耐烦地低斥一声,   “别动了。”   话毕,他索性举杯自饮,倾身弓背,一只手穿过裴湛的后颈,将对方抬起来一些,然后把唇覆了上去。   温水缓缓渡了过去。   一杯水,就这样一口一口地渡完。   “还要吗?”嵇燕台问。   “不要了。”   嵇燕台像是没听见,又倒满一杯,仍是以唇渡之,如此反复,足足喂了两杯半才作罢。   他本还想喂的,谁知裴湛咬着唇闪避,脸上泛起一丝难言的窘迫,“王爷,我饮水不宜过多,身上不方便。”   嵇燕台直白道:“想出恭了?”   裴湛一下子陷入沉默。   嵇燕台笑了笑,竟从床下拿出一个崭新的瓷质小夜壶,随即又从另一头掀开裴湛身上的锦被,目的明确。   裴湛只觉得凉。   饶是两人坦诚相见的次数不再少数,这件事也太超过裴湛的预料了,他下意识地蜷缩起双腿,语气有些急切,   “不必劳烦王爷,我自己……”   “躺好,乱动什么?”   嵇燕台语气平淡,手下动作很利落,且不容置啄,“深更半夜的,唤人进来更麻烦。乖,别折腾了。”   没动静。   嵇燕台催促道:“要本王吹口哨么?”   裴湛从男人的语气里听出了浓浓的不耐烦,先前还握着他的手怎么爱,怎么疼的,如今的态度却透出几分阴森和压迫。   “……”   裴湛用左臂遮住自己的脸,耳根红得滴血,听着那阵断断续续的水声,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直到岭南王唤来门外守夜的侍女,命其将夜壶带下去,又去净了手回来,裴湛脸上的热度还未褪去。   他无地自容了。   嵇燕台瞧着瞧着,心里却舒坦了。   见他羞窘难当,嵇燕台帮他掖了掖被角,放软了语调,哄道:“跟本王害什么臊呢?”   “你呀,就是太年轻了,脸皮薄。”   烛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嵇燕台莞尔,缓声道:“罢了,倒是本王关心则乱,没顾及你的脸面,这样吧……”   “本王给你讲睡前故事,当做赔罪可好?”   不等裴湛回话,他自顾自地往下说:“这是一则关于驯兽师和猴子的故事。”   “某天,驯兽师得到了一只极聪明的猴子。”   “他从小训练猴子,给它穿上华美的衣裳,教它用两条腿直立行走,教它像人一样作揖行礼,然后带着它四处表演,赚取金银。”   “猴子很聪明,学得很快。”   “它穿着人的衣服,做着人的动作,渐渐以为自己就是个人了。”嵇燕台笑了一声,“可只有它站在戏台上,人们才会为它喝彩,下了台……”   “它好像还是一只猴。”   “不对啊,它已经听不懂森林里野猴子的嚎叫了,也学不会在树藤间自由地荡跃。”   “它不是人,却也回不去森林了。”   “湛湛,你说……”   “这只猴子该怎么办呢?”   岭南王的视线冷冰冰地罩在身上,仿佛要得到一个回答才肯移开,裴湛默了默,将自己代入故事中的那只猴子,设身处地地思量着。   半晌。   他答道:“我不知道。”   闻言,嵇燕台俯身在他的额心落下一吻,“猴子从驯兽师手中逃走了,就在它最迷茫的时候,它遇到了另一只猴子。”   “于是,它决定……”   “它要像驯兽师一样,去训练另一只猴子,给它穿上衣服,教它走路,教它作揖……它要把它变成自己真正的同类。”   “他要在他身上,进行命运的复写。”   故事戛然而止。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故事讲完,嵇燕台只觉得口干舌燥。   他起身,又去桌边倒了一杯水。   烛光之下,男人的影子蔓延到墙顶,裴湛注视着它,只觉得一阵寒意从后脊爬上来。   谁是猴子。谁是驯兽师。   紧接着,他听到男人一口口吞咽的声响,轻如耳语,又重若千钧,   “湛湛,别让我失望。”   ————————   [让我康康]来了!这是双更,感谢珞仔亲的深水,偷偷努力出了一章!继续努力!   燕台小贴士:   1-前面说过很多次[叔侄俩很像],实际上他是小裴的人物原型,这就是燕台开局the one小裴的主要原因,任务倒是其次。第一章他本来不想做的,发现任务目标是小裴就改变主意了,非常积极。   2-燕台经历了皇位抢夺站,压抑了很久,有非常非常大的情感需求,但是皇位抢夺战中最不重要的就是爱情,如果有其他人真心爱他,他也不会在乎的,完全杀红眼了。而到了这边,他这种被压抑的、被忽略的感情需求转化为另一种……(八块腹肌的由来),实际他在这方面很淡的!   3-如他所言,燕台不想要爱人,而是想要一个同类,所以他要在小裴身上复写自己的命运。因此他既是小裴面临的封建压迫,又是小裴的教导者,以及藏不住的封建上位者的本能,不高兴了撒撒气之类的,但偶尔也会心软哄哄捏! [291]Chapter 291:造反哪有实名制亲身上阵的?   嵇燕台兑现了自己的诺言。   ——在裴湛恢复期间,专宠于他。   虽不能行房,嵇燕台却日日留宿在他屋中,两人分床而眠,中间仅隔着一扇屏风,夜里只能瞧见朦胧的影子,声音倒是拦不住。   悉悉索索,如在耳畔。   嵇燕台偶尔来了兴致,还会屈尊降贵,从侍女手中取过那方温热的帕子,替裴湛擦脸擦手,或是拿起玉梳,为他一下下梳通长发。   裴湛只得恭敬领受。   好在那夜的事情没再发生过了。   每每回想起那时的情形,以及岭南王所说的故事,裴湛觉得自己似乎就是一只被布条捆在床榻之上的猴子,连排泄之事都不得自控……   那感受太煎熬,如同火烧肺腑。   然而,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比起裴湛,嵇燕台的日子怎一个舒坦了得。   他非说裴湛整日闷在屋子里,怪无趣的,便美名其曰要帮对方消磨时间,便让裴湛念话本子给自己听。   当然不是普通游记了。   而是原本放在书房里的那些珍藏本。   裴湛的嗓音条件很不错。   要不然嵇燕台也不会屡屡要他发声了,如今读起话本子来,亦有异曲同工之妙。   屋子里有暖炉,气温正好。   嵇燕台悠哉地靠在榻上,手边摆着果盘,要不是顾着裴湛的脸面,他还要叫两个侍女进来替自己捏肩捶腿呢。   岂不是更加美妙?   裴湛坐在小几的另一侧,他的声音不高,吐纳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端正与韵律,每个字都像是被水洗过一般的干净……   内容却截然相反。   正因如此,裴湛时不时顿住,片刻后,才又续上,声音不自觉地低下来,竭力维持着足以让身边人听清的音量。   嵇燕台听得津津有味,好不快活。   偶尔的,他还会送几块瓜果、几粒葡萄到裴湛的嘴边,让对方润一润嗓子,还顺手捏几下滚烫的耳垂,笑话道:“这有什么可臊的?”   “你若是读到了喜欢的把式,别藏在心里,只管告诉本王……日后你的手伤不碍事了,本王便与你同戏可好?”   裴湛不说话。   就这样,大半个月的光阴悄然流逝。   常有道每日准时来为裴湛前来换药,针灸,仔细检查伤口愈合情况,所幸伤口并未红肿流脓,切口处也缓慢愈合着。   饶是他见惯生死,也忍不住啧啧称奇,   “老朽为诸多走投无路的重病伤者施行过续脉断肢之书,伤患多在治疗后高热不下,伤口溃烂腐坏,不久后便不治身亡……”   “裴公子恢复得极好,牢记要静养。”   同一天的午后,卫都前来禀报:“王爷,主院书房及小书房均已整饬妥当,您可要去看看?”   闻言,嵇燕台眨眨眼,看向一旁的裴湛,“正好,整日闷着,你也该起来走动走动了。随本王一道去看看书房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   “本王也给你添了东西呢。”   裴湛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嵇燕台但笑不语,冲他伸出一只手。   裴湛当即了然,将自己的左手送到男人的掌心里,任他牵着,往主院走去。   主院书房已经大变样了。   那些浮华奢艳的摆设全然不见,空间被划分得更为实用,主位是一张宽大厚重的紫檀木书案,配着同材质的太师椅,案上文房四宝齐备,还放了把约一臂长的戒尺。   简洁,且威严。   旁边稍小一些的位置,则是一张线条更为雅致流畅的书案,同样配着舒适的圈椅,显然是给裴湛准备的。   两套书桌相对而立,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显亲近,又不失分寸。   巨大的书架立在墙边,有些空荡。   屏风在角落隔出一块休息区,里头设了一张小榻,可供休憩。   嵇燕台牵着裴湛逛了一圈,回头问他,“怎么样?可曾发现了什么特殊之处?”   裴湛的脸上没有忽然被问询的无措,反而有条有理地应道:   “墙上悬挂的那幅书画,落款是霁朝宰辅柳文渊;博古架上那一尊官窑笔洗,形制亦是霁朝独有;还有书架上那些……”   皆是霁朝史料典籍。   嵇燕台点点头,夸奖道:“湛湛真是心细。”   是的。   一代岭南王有一代岭南王的痛屋。   他夸完,又领着裴湛移步至书架后,抬手在一个不起眼的花瓶底部轻轻一旋,一按。   “咔哒……嘎吱……”   一阵轻微的机括声响起。   书架后方,一块严丝合缝的墙体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半人高的隐秘暗格。   暗格内,躺着一个锈迹斑斑的小铁箱。   这箱子不知在暗格里呆了多久,散发出浓浓的泥土腥气,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老物件了,样式很是奇特。   严丝合缝,不见锁头。   裴湛有些愕然,不知岭南王为何向自己揭露书房的暗格秘密,心中却好似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他暗提着一口气,扭头问道:   “王爷,这是……?”   嵇燕台瞥了眼箱子,眸光变得幽深难辨。   他后退一步,从身后将裴湛拥入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不答反问:“湛湛,你可知你裴家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话罢,怀中的身体瞬间僵硬。   嵇燕台给出答案,“皇权之下,皆为蝼蚁。”   他长叹一声,不紧不慢地往下说:“你学的是圣贤书,走的是光明道,讲的是仁义礼智信……”   “可你的仇人并非如此。”   “那人端坐于东宫,脚下是累累白骨,信奉的是权谋机变,是斩草除根,你用君子之道去对付豺狼,如何能赢?”   嵇燕台的手臂微微收紧,   “你学的那套东西,太规矩,太干净,也太软弱了,在真正的权力倾轧面前,不堪一击。”   “想向一国之储君讨还血债,形同谋反,你要学习的是狠辣手段,是洞察人心的权术,是合纵连横的谋略,是为你所用的忠志死士。”   “这些……我都能帮你得到。”   嵇燕台松开怀抱,扳过裴湛的肩膀,与其四目相对,一字一句地问道:“可此路凶险,需不择手段方能达成目的……”   “湛湛,你有这份决心吗?”   裴湛似被这番话怔住了。   嵇燕台盯着他,耐心十足地等待回答。   原著中,裴湛沦陷岭南王府那两年,宛如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还要惦念着被岭南王把持着的侄儿裴允书,自然顾不上复仇之事。   想着、念着、却无力为之。   而裴湛决意造反的契机,是他与侄儿刚摆脱了岭南王,还没离开这块地界之际,忽然听闻恩师容含章触怒圣上,被下了大狱,只等秋后问斩。   恰时,他与容阙在岭南重逢、相认。   再之后,便是两大一小隐姓埋名,跟随商队返回京城,却没能见到容含章最后一面。   老者不明不白地死在狱中。   狱卒只拿草席一裹,将尸身丢到了乱葬岗。   那一夜,裴湛与容阙在乱葬岗翻了许久,天上电闪雷鸣,他们跪在老者的遗体边,望着他灰青的脸,满身的拷打伤痕,愤恨无从宣泄。   轰隆隆。   雷光划破天际,雨点骤下。   裴湛两手伏地,重重一叩首,头抬起来时,浑身已被雨水打湿,他满脸泪痕,神情决绝地对容阙说:“寻真,我们回去吧。”   “——回岭南!”   自此,裴湛与容阙两人,一文一武,又带着个天资聪颖的裴允书,隐匿在岭南发展势力,硬生生掀翻了晟朝,讨回了一个公道。   思绪回笼。   嵇燕台想起了那个被烧掉的牌位,只觉得裴湛到底是个读书人,心太软,偏偏在珍视之人,珍视之物被毁灭时,爆发出坚决刚毅的意志。   他不担心此刻的裴湛会做出另一个选择。   虽与原著的走向不同,但他提前知晓裴家血案的真相,成天只有一件伺候男人的要紧事,闲暇时刻多得是……   多到,足以让仇恨发酵成一座大山。   果不其然。   书房里的死寂很快被打破了。   裴湛神情平静,眼底翻涌着极复杂的情绪。   裴家无中生有的谋逆罪名、允书至今未愈的失语之症、以及恩师的低声教诲……   不要惦念着复仇,放下吧。   如何放下?   他掀起眼帘,望进岭南王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眸中,轻声道:“王爷,稚子无辜,更不应被仇恨牵连……”   “若是裴湛殒命,可否替我照拂允书?”   嵇燕台盯了他好一会儿,连连点头,随即放声大笑,“好,好,本王当视他如己出!”   紧接着,他扣着裴湛的肩,用力地吻住那两瓣唇,舌尖勾连许久,方尝够了味道,“湛湛,好孩子应该得到什么?”   裴湛被他吻得胸膛剧烈起伏,眸光微漾,唇色艳如胭脂,“……奖励。”   嵇燕台点头,重复道:“对,奖励。”   说完,他指着暗格里的箱子,缓缓道:“那里面装的是——前朝霁灵帝生前藏匿的宝藏,被本王从地底下挖了回来,储存于此。”   裴湛双目略微睁大。   嵇燕台笑了笑,掀开箱盖,随手拨开那一摞摞泛黄的信纸,从角落里翻出一枚玉质上佳的圆形玉佩。   这枚玉佩以龙纹为底,正中央雕刻着一个古怪图案,是一个棱角分明,边长相等的五角之形。   一截红绳穿过玉佩顶端的孔洞,曾经鲜艳的朱红已被岁月淘洗,褪成了黯淡的绯色。   嵇燕台将这枚玉佩挂在了裴湛的腰间。   他面带微笑,沉声道:“湛湛,本王教你的第二件事,便是隐匿锋芒。日后晟朝太子倒台,必定是霁朝余孽心怀不轨,与你我有何干系?”   笑死。   造反哪有实名制亲身上阵的?   不打紧,他身份证多。   ————————   [让我康康]来了!感谢[70859497]亲的深水,总之…总之小鸟偷偷努力!   ——   关于昨天作话的补充:   燕台已经独自走了太远太远的路,不会再爱上任何一个人了,但是小裴特殊就特殊在——他是独立的个体,又带有现代燕台的部分投射[古代+现代的连接点],所以燕台才会特殊对待他,想要让他更贴近于自己想要的模样。哪怕出发点并不是爱。但在这个过程中,爱意有了生长发酵的可能性。 [292]Chapter 292:乖乖,注意牙。   ……霁灵帝的宝藏?   裴湛垂下眸,注视着腰间那枚圆形玉佩。   玉佩的外圈是龙首交缠,中央嵌着一个线条简洁的图纹,边角锐利,与龙纹相对比,透露出一股微妙的冲突与融合。   自古以来,龙纹便是天家的标识。   裴湛并不陌生。   然而,位于玉佩中央的图纹……   裴湛居然也觉得无比眼熟。   他心头巨震,猛地抬眼望向身前的男人,一句话脱口而出:“鸿兴钱庄……竟是前朝霁灵帝留下的势力?”   纵使朝代更替,百姓却还是那些百姓。   裴湛的母亲擅经商,少不得要跟钱庄来往,因此他对各大钱庄亦有所了解。   鸿兴钱庄是一家有口皆碑的百年老字号,商铺遍布南北,牌匾上的棱星徽记广为人知,可谁能想到它是前朝皇帝遗留的产业呢?   嵇燕台被裴湛的表情逗笑了。   有这么惊讶吗?   “区区一个钱庄,倒叫你如此失态,”他抬手捏住裴湛的下巴,轻晃两下,“若是本王告诉你鸿兴钱庄的幕后老板是江南巨富谢家,你岂不是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闻言,裴湛的呼吸一滞。   ——江南巨富,谢家。   电光火石之间,裴湛像是想到了什么,当即讶然道:“江南谢家与霁朝文臣谢芳同出一脉?他们是同一个‘谢’?”   嵇燕台唇角微勾,笑意深长。   “是啊,谁能想到呢。”   谢芳是霁朝文臣,亦为当世大儒,曾在宫中担任教导皇子一职,深得皇帝信任,即使是太子见了他,也要恭恭敬敬喊一声老师。   他有一个老来子,其名谢昙。   谢昙全无老父的才情,生性愚钝,一提经史子集就昏昏欲睡,在宫中做伴读时,时常遭到皇子们的暗中嘲笑。   也是挨手板最多的那个。   当时,嵇燕台好不容易苟出冷宫,终于获得了一个读书扫盲的机会。   学堂里,别的皇子看起来都光鲜亮丽,粉雕玉琢,只他一个面黄肌瘦,头发枯黄,还被当做透明人排挤。   啧。真是天崩开局。   为了避免学习太好,遭到嫉妒,从而引发后宫皇子妈的杀意,嵇燕台假装跟不上学习进度,面对谢芳的提问更是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打手板排行榜,他排第二。   也正因如此,嵇燕台才跟谢昙有了交集。   在他的主动接近下,两个学渣很快变得惺惺相惜,在外头罚站时,也时常会压低声音,偷摸说些小话了。   “我不喜欢读书,我就喜欢钱。”   谢昙举着那只被戒尺打得红肿刺痛的左手,两只眼睛泪汪汪的,“我喜欢打算盘、数金豆豆、银锭子,怎么都不累,偏生一读书就困……”   “爹…谢太傅说我胸无大志……”   嵇燕台果断偷家了。   娃娃要从小抓起,羽翼也要从小培养。   他一边给自己被打红的手心呼呼吹气,一边小声说:“圣贤书和商贾之道哪有三六九等之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只要你能做到顶尖,谁还敢说你胸无大志?”   说完,他又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   谢昙被他一套又一套的现代商业企划糊了两耳朵,久久没回过神来,两只泪眼几乎冒出光来,心潮也澎湃,当即引嵇燕台为知己,想要做出一番事业来。   鸿兴钱庄,便是少年谢昙隐姓埋名,白手起家办下的第一份产业。   只能说,嵇燕台把他忽悠得不轻。   谢昙出钱出力,他就是动了动嘴皮子。   钱庄的名字是嵇燕台起的,牌匾上那个棱星徽记也是嵇燕台的构思。在第一家钱庄开业前夕,他还将一块棱星玉佩赠予谢昙,以此为纪念。   不是裴湛腰间的这一块。   这块玉佩有龙纹,谢昙是受不得的。   实际上,这两块玉佩是‘皇帝养成系统’出品的道具,是谢昙对他好感度高达八十的奖励,附带绑定忠诚度的效果。   道具不一定要是玉佩的形态。   或许是因为当时的嵇燕台还没有变态,亲手设计出来的玉佩仍带有现代社会的光辉,其本质用途却象征着权力支配。   这也为他与谢昙的结局埋下了伏笔。   毕竟,嵇燕台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罢了谢芳的官职,命其举家迁离国都槐安,永世不得返。   圣旨下达后,谢昙于宫门前长跪不起。   嵇燕台并没有召见他。   自此,君臣不复见。   “……”   嵇燕台还以为,此世间不会有鸿兴钱庄了。   在穿成岭南王的伊始,他命卫都搜罗霁朝相关的事迹和史料,方才得知——离开槐安之后,谢芳郁郁而终,只留下两句遗言。   其一,谢家后代不得踏入庙堂。   其二,将谢昙逐出家门,亲缘断绝。   时光流转,岁月如梭。   谢昙早就老得入了土,世间无人将江南谢家与霁朝元老谢芳联系在一起,更没有人知晓鸿兴钱庄与谢昙的渊源。   可现在,鸿兴钱庄还在。   它怎么还在。   这时候,一道很短的抽气声将嵇燕台从过往思绪拉回来,就见裴湛抿起唇,下巴已经被他捏出了几个重重的红印子。   他没说话,只安静地注视着嵇燕台。   眉眼淡然,眸光沉静。   “王爷?”   听到这声儿,嵇燕台才慢悠悠地抽回手,脸上重新挂起笑模样,还一把将人拢入怀中哄,“本王手下没轻没重的,一时不留神,弄疼你了。”   “本王任你罚,好不好?”   话毕,他捏起裴湛的左手,径直往自己的肩上拍打,笑吟吟地说:“权当给湛湛赔罪了。”   那力道浅得很。   嘴上说得好听罢了。   谁知道,裴湛的掌心一落到他的肩上,就像是黏住了。嵇燕台察觉到他的肢体似有些迟疑,便也不动作了。   “怎么了?”他问。   裴湛没吭声。   嵇燕台等了一会儿,心想刚才该不会是把人吓到了吧?正想再问一句,就发现肩上那只掌心开始往肩后移动,逐渐爬向他的背……   最后,裴湛单手抱住了他。   不知怎的,嵇燕台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这是做甚么?”他问道,“是许久不曾伺候了,想与本王亲近亲近?”   半晌。   裴湛在他怀里摇了摇头,鬓发蹭着嵇燕台的下颌,带出一阵微弱的痒,“让王爷不快,是裴湛有失本分,还不曾谢过王爷的扶持与奖赏,如何能让王爷向我赔罪?”   嵇燕台笑了笑,“还是你会说话。”   随即,他挑起裴湛的下巴,让对方倚靠着自己的肩侧,一下下地吻在那几个指印上,一边吻还一边说,“好好好,不说什么赔罪了。”   “你这样乖,本王爱得紧。”   “张嘴,教本王仔细尝一尝,莫不是这阵子蜜饯吃多了,嘴巴怎么甜丝丝的?”   登时,裴湛说不出话了。   好一阵绵长的唇齿交接后,嵇燕台将话题拉回正轨,“江南谢家如何,不好说,但鸿兴钱庄分号遍布各地,光是京中就有好几家……”   他示意了一下,继续说:“单凭此玉佩,往后鸿兴钱庄便是你的耳目了。”   这份‘奖励’的分量,远超裴湛的预期。   他没想到岭南王会将这般庞大且隐秘的情报网交到自己手中,一时间,竟不知是好是坏,一颗心坠坠的,又有些跃然。   如此一来,他便能知晓京中动向。   再者,去岁匆匆一别……   不知恩师今朝如何了。   裴湛的神情微怔,嵇燕台则完全回神了。他的目光依次扫过裴湛泛红的面颊、湿润的眼角、以及微肿的唇,忍不住调笑道:“这便呆住了?”   “还没完呢。”   嵇燕台退开两步,手指又在一块不起眼的雕花木饰上,以某种特定的角度轻轻一拧。   机括声再度响起。   那个装有箱子的暗格旁,竟露出一条幽深向下的密道入口!   嵇燕台非常满意卫都的做事效率。   书房装修自然不需要一个月的时间了,但若是从书房向外挖一条密道呢?   密道有些长,稍有曲折。   出口定在一处民宅。   这是一座三进院落,地段繁华,位置却极为巧妙隐蔽。院墙高耸,隔绝了外界窥探的目光,院中栽了一株高大的梧桐树。   树顶亭亭如盖,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继大书房之后,嵇燕台又带着裴湛在宅子里慢慢走了一圈。   最后,他在正堂站定。   嵇燕台从怀中掏出一把黄铜钥匙,将其塞入他的左掌心,“钥匙给你,往后联络鸿兴钱庄,传递消息,皆可由此进出。”   钥匙沉甸甸的,带着男人的余温。   裴湛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玉佩与钥匙的分量太重了,像极了藏有毒药的甜糕。   看似诱人,实则入口封喉。   可他……无法拒绝。   嵇燕台知道裴湛不会拒绝的。   就像是快要饿死的人无法抗拒眼前的热食,裴湛或许会警惕,但他不会拒绝。毕竟在岭南王府和皇城天家面前,他实在太无力,也太渺小了。   他没有拒绝的资本。   一路沉默。   两人循着原路,返回王府。   嵇燕台揉了揉眉心,轻叹道:“乏了,走了一路,回去歇着吧。”   裴湛刚将那块带有龙纹的玉佩,以及宅院钥匙收入怀中,便给男人拉着往外走。   刚出书房,他瞥见隔壁还有一间敞开门窗透风的小书房,脚步不由得顿了一瞬。   里面布置得温馨雅致。   最为醒目的,是屋中那套明显为孩童量身打造的小桌椅。   桌面上还摆放着十二个生肖木雕。   雕工精湛,栩栩如生。   嵇燕台发现裴湛落后一步,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平淡极了,“给小允书准备的。他的哑疾虽未愈,身子骨倒是结实不少。”   “也该继续读书了。”   裴湛的目光在那小桌椅上停留了一会儿,心神怔怔,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愈发沉默了。   是夜。   裴湛躺在锦帐之内,了无睡意。   那枚圆形玉佩被他握在左手心,温润的玉质贴着皮肤,却带着灼人的温度。他用指腹一遍遍描摹着上头的雕刻纹路。   岭南王也还未睡下。   屏风那头亮得很,隐约透出一道侧影。   男人半倚在床头,就着床边一盏琉璃小灯,正闲闲地翻看着一卷话本,手一动作,便擦出细小的声响。   倏然,裴湛掀开锦被,坐起身。   嵇燕台注意到屏风那头的影子在闪动。   裴湛大概是干坐了一会儿,然后绕过屏风,坐到了自己的床边。脚下没有一丁点声响。   嵇燕台没有抬眼,随口问:“怎么了?”   一片寂静。   那个身着寝衣的人只是抬起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搭上了嵇燕台的裤腰带。   “王爷……”他声音也轻,像是一阵风,吹得烛光摇得更厉害了,“可要裴湛为您疏解一二?”   话音刚落。   嵇燕台翻书的动作一顿,目光缓缓从书页上移开,落在那人有些发烫的脸上,“湛湛,你这是旱了一个月,要本王为你降下甘霖了?”   他长叹一声,“算了吧。”   “常老先生有叮嘱,如今你的手伤还未完全恢复,不可激烈活动,磕着碰着了,本王又该心疼了。”   裴湛垂着脑袋,声音更轻,“不碍事。”   怎么个不碍事法呢?   嵇燕台一晃眼,那人便俯了下来。   他随手将话本甩到地上,整个人往后靠,眼睛不由自主地半眯起来,忽然长嘶了一声……   “乖乖,注意牙。”   “叫本王磕着碰着,你往后该守活寡了。”   “……”   烛火燃去小半截。   嵇燕台攒了半日的小情绪被吃了个干净,困意很快追上来,他抚摸着裴湛的头顶,夸奖道:“本王最喜欢知恩图报的好孩子了。”   “去睡吧。”   “等你好了,本王再……”   兴许是身体轻快些了,嵇燕台睡得格外沉。   一夜无梦。   临睡前,他闭着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裴湛侧身坐在桌边漱口的模样,一头长发披散在身后,有些凌乱。耳根一片红。眼神躲躲闪闪,不敢回看。   啧。爽飞了。   坏心情一扫而空。   ————————   [让我康康]来了!   ——   小裴报恩动机:得到的奖励完全超出预期,双方支出不对等,自己这边还一个月空白期,纠结,打算回报一下,有点点那什么交易的味儿(捂脸)(汗流浃背)   ——   谈恋爱为主!不会详细写燕台前世搞皇位争夺战的具体事件,大概就是早期燕台比较明朗,像个贤明之主,招揽了很多有生力量,但他保留了太多人性,手段比较软弱,夺嫡大失败,付出了多次回档的代价,在其他人看来,就是明主的手段越来越阴狠残暴,已然杀疯。   ——   【霁朝小剧场】   在皇宫小课堂上,严师谢芳啪啪打差生谢昙的手板子,打到人家泪眼汪汪,结果放学后,一把老骨头在家里哄最年幼的孩子(大儿子的孩子都比他大那种),还让人家揪胡子撒气捏。 [293]Chapter 293:是不是在偷看本王?   那天之后,嵇燕台向裴湛开放了书房。   此举的意义非同一般。   这就意味着——在岭南王府中,裴湛不再是个单纯以色侍人的后院男宠,在前院拥有了一定的话语权,算是府中的半个正经主子了。   放在从前,他是决计使唤不了卫都的。   府中下人的心思更加活络,都想在他的院子里争一份差事,哪怕是给那条狗逗逗乐呢?   足以见得,嵇燕台出手确实大方。   也不怪裴湛那晚辗转反侧,心中隐有不安,支着仍需静养的身子主动来伺候了他一回,就连再过分的要求,也默认了。   倒也不是什么要命的事儿。   人家忍着臊、耐着羞、心里不知道做了多大的准备,嵇燕台早不嫌、晚不嫌、偏偏在这时候嫌他功夫笨拙,第二天便又送了一个果盘过去。   要他学着给葡萄藤打结。   见裴湛接过果盘,嵇燕台还故意拉长声音,提醒道:“可惜可叹,你生得一具男儿身,无论本王如何浇灌,都是无用功……”   “自然要在别处上进一些了。”   裴湛困于王府后宅半年之久,全然不似初入府的那一夜,被他踩着肩调侃几句,便难以自抑地红了眼眶,脸色苍白至极。   嵇燕台自觉深藏功与名。   接下来一段时间,裴湛与裴允书都忙起来了。   嵇燕台仍旧深藏功与名。   尽管裴湛得了那块玉佩,却也不能凭空取得鸿兴钱庄,想要真正掌控这一势力,首先就得了解钱庄背后之事。   嵇燕台已将线索摆在明面上了。   就在书房里。   至于裴允书……也在书房里呢。   早在描画书房图纸之时,嵇燕台就顺手给小孩儿定制了一套课程表,让先生照本宣科即可。   他反手将这一大一小送入书房,自己当了甩手掌柜,整日在院子里逗狗。   松狮犬大福从一只小团子长成了大团子,仍是那副圆滚滚的模样,四肢粗短有劲,跑起来像一团白色毛球,有时还会摔个大跟斗。   傻兮兮的。   嵇燕台手里拿着小厨房为它准备的肉干,以及特制的磨牙骨棒,勾着傻狗围着自己跳来跳去,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吃饱了吗?”   他笑着揉了揉大福的脑袋,而后漫不经心地回头,透过书房半敞的窗,瞥见裴湛伏案的侧影。   天气正好,光影重重。   那人一身青衣,轮廓清俊且挺拔,紧抿的唇线表露了他的全神贯注。   见状,嵇燕台眼底掠过一抹笑意。   他将大福抱到怀里,捏起它毛茸茸的耳朵,又揉着它鼓起来的肚皮,打趣道:“乖狗狗,你可以用肉糜和骨头喂饱,那个人可不行……”   要以仇恨、以权力。   大福听不懂他说什么,一味地摇尾巴。   “……”   书房里。   裴湛正在阅读一本霁朝史记。   史官的笔触冰冷且吝啬,其中涉及霁灵帝的生平记载甚是简短,寥寥几句,一个冷酷暴戾的帝王形象跃然而出。   最后,裴湛的视线落在记载末段。   ——登基之日,天降神罚。   世间多奇怪。   然而,裴湛读的书多了,便知奇怪之事多是有心之人作祟,背后往往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若真有神罚,为何世间总有不公?   合上书卷,裴湛非但未能解惑,反而对这个仅在位一天的帝王产生了更多疑窦。他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架上的暗格机关。   那里面,藏着霁灵帝的亲笔手稿。   岭南王给予他探寻书房秘密的自由,裴湛隐隐觉得,男人对此乐见其成,甚至是鼓励的。   思及此处,裴湛心中微沉。   岭南王辱过他,也多次助过他。   裴湛知道男人心思深沉,此番作为绝不可能是为了自己,必定藏有其他目的,此刻自己正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半晌。   裴湛不动声色地叹了一口气。   他别无选择。   于是,裴湛拨动机关,打开暗格,从未盖合的箱子里取出了一沓沓杂乱堆放的手稿。   稿纸质地不一,有些是上好的宣纸,有些则是粗糙的草纸,甚至还有些是随手撕下的残片。   无一例外,上面写满了字。   那日匆匆一瞥,裴湛未看清纸上写了什么,如今仔细端详,他才发现手稿上全是由怪异符号和简化图形组成的文字,如同天书。   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裴湛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两日前,岭南王忽说要教考他的课业。   在男人的注视下,裴湛将一段洗干净的葡萄藤塞入口中,唇紧闭,不一会儿便探出舌尖,露出那段打成结的果藤。   岭南王看得满意,笑着将他招过去,对他又搂又亲,冷不丁把手里的一卷书册塞到了他怀中,说这是给他的……   奖励。   后来裴湛翻了翻那卷书,不明其意。   那是一本纸张泛黄且边缘磨损的薄册子,里面记录的不是诗词文章,而是一个个看似无关联,随意排序,实则遵循某种规律的文字。   直至这一刻,他才恍然明悟。   这本册子是用来翻译霁灵帝手稿的母本。   他究竟写了什么?   裴湛心知这是岭南王刻意引导,仍是不可避免地生出几分探究欲。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最上面一张手稿,对照着册子,开始逐字逐句地翻译,再用左手书写下来。   起初,进度很缓慢。   裴湛的右手还提不动笔,再加上手稿的数量不少,工程繁琐至极,好在他耐得下性子,又很快摸清了规律,速度渐渐快了起来。   七八日一晃而过。   裴湛才堪堪译出半数手稿。   在此过程中,他看到了一个与史官记载截然不同的霁灵帝。   稿纸上记录的是一幅幅宏大的蓝图,涉及吏治改革、农田水利、商事赋税、军制演变……甚至还有对教育、律法的诸多构想。   这些构想一环扣一环,视野之开阔,思虑之深远,令裴湛眼前一亮,深思细想之下,不由得自惭学识浅薄。   而霁灵帝写下这些手稿时,至多十八岁。   裴湛心底的好奇愈发强烈。   在这些亲笔稿纸中,他分明读出了霁灵帝的兼爱仁义之心,为何在史官的记载中,那人却是一个为登大位,不惜弑父杀兄的残暴之人?   这位早已作古的帝王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倘若他真的残暴至此,为何昔日被贬谪的离心臣子仍为他保留着一股势力?   谜团太多,裴湛看不透。   他忍不住放下笔,抬起左手捏了捏眉心,舒缓自己一连翻译了近两个时辰的疲倦。   再睁眼。   裴湛恍然发觉,日头已向西移去。   透亮的光线染上一抹鎏金浓色,落在桌上泛黄的稿纸间,仿佛一簇天火,将其烫出数个破洞。   错觉而已。   不过……裴湛视线稍移,注视着部分残缺的稿纸,缺口边缘不平齐,有些焦黑,隐约能嗅到丝丝缕缕的烧焦味。   确实有人企图烧掉这些稿纸。   是谁?   裴湛沉眸,心中骤然浮现了一个名字。   恰时,窗外传来几声模糊的呜汪声。   裴湛放下笔,循声望过去,瞧见岭南王站在远处的庭院中逗弄大福。   男人捏着一条肉干,勾得那条短腿小狗扑腾来扑腾去,他则优哉游哉地旁观着,玩够了,才将肉干喂给它。   ……他似乎总是这样。   偏偏大福还感恩戴德地绕着他脚下打转,身后的尾巴几乎甩出残影,舌头探出来,一副喜乐无忧的活泼模样。   不知想起了什么,裴湛的长睫颤了颤,双唇不自觉地闭紧。   正巧一阵风刮过,吹得桌上稿纸微微作响,他连忙低下头,想要将这些绝密信纸收拾齐整,放回暗格中。   单手的动作有些慢。   收拾期间,他忽然瞥见岭南王弯腰将大福抱起来了,修长的指节陷入大福蓬松的毛发间,另一只手掀着它的一侧耳朵,似在耳语。   夕光的色泽愈沉,从鎏金变成了另一种更加浓郁的胭色,松狮犬的毛发一并染了色,抱着它的男人轮廓颀长,背影挺拔,看不清五官。   晚风还在刮。   裴湛捏着新的旧的纸,微微出神。   终于,最后一缕浮光消散了。   回过神时,裴湛猝不及防地撞入一双隐在暗处的眼眸中——是岭南王,他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来了,正远远地注视着自己。   夜色稀薄。   他的轮廓却深邃极了。   两个侍女提着灯路过,被他拦下来,截住了手里的灯笼,还回去一只圆滚滚的松狮犬。   裴湛垂着眼,余光里是男人一步步走过来的身影,姿态仍是悠悠闲闲的。   烛火被纱罩裹住,晕出柔和的光。   岭南王的五官被这团光擦出来了,他的眉眼英俊,弓骨和鼻梁挺拔,眼窝尤其深,一双眸子吸饱了烛光,却明亮不起来,反而更加幽深了。   裴湛脑中多是他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不多时。   男人提着灯,站到了窗边。   两人隔着一扇半敞的窗对望,裴湛见岭南王朝自己勾了勾手指,就像是召大福那样。而他只能放下手中的物件,用镇纸牢牢压住,然后恭顺地靠过去。   曾几何时。   自己也是冲男人摇过尾巴的。   或许他与大福没什么区别。   “王爷。”裴湛低声道。   嵇燕台倚在窗边,将灯笼伸进书房里,照亮屋中人的脸,笑吟吟地道了声,“湛湛,你方才莫不是在偷看本王?”   哈哈。   他真的很会倒打一耙。   裴湛大概是在看大福吧。   虽然平日里不显,但岭南王府里这两个姓裴的小家伙都挺喜欢动物的,嵇燕台如此想着,嘴上不饶人,追问道:“看呆了?”   空气沉默。   裴湛给出一个绝对不会出错的回答,“王爷英俊不凡,天人之姿。”   嵇燕台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勾勾手指,“再过来些,本王抬着臂照明,多累人啊……”   话音落下,裴湛又挪了几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最短,不足小臂宽。   见他想要从自己手中接过提灯,嵇燕台的手一避,语调很温柔,“你右手有伤,左手又要提笔写字,好生歇着吧。”   说完,他叹了口气,   “本王不过是想同你亲近些罢了。”   紧接着,嵇燕台话锋一转,继续调戏人,“本王如今的皮相,与你可相配?”   窗里的人很快应道:“裴湛身如草芥,实在不值一提,幸得王爷错爱,萤火怎敢与日月争辉。”   读书人的小嘴真是叭叭甜。   嵇燕台又问:“那赏你一亲芳泽可好?”   裴湛默了几息,随即俯身靠过来,‘主动’在他唇上落了一吻,又被嵇燕台擒住了舌尖,好一番戏弄。   两道影子融成一块,映在窗上。   裴湛到底是古人,骨子里还是保守,尽管只是一个吻,却因身处书房而紧张得呼吸不稳,嵇燕台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连串坏念头。   “谢王爷赏。”   嵇燕台听到这声儿,忍不住笑了笑,不再轻薄人了,转移了话题,   “乖乖,现在库房钥匙在你手里,明日你记得开了库房,取出那株御赐的参王,送到常先生的院里。”   闻言,裴湛抿了抿唇。   岭南王府的库房里有不少好东西,那株百年野山参更是珍品中的珍品,可那日他饮了麻沸散,模模糊糊听到常医师说……   岭南王是以此为谢礼,将人请过来的。   裴湛忽觉喉根发紧,莫名有些窘迫,“多谢王爷为我费心,裴湛无以为报。”   “怎么没有?”   嵇燕台截住裴湛的话,随即拂着他的侧脸,低声道:“本王后院空虚,从未想过枕边会有他人酣睡,可那日见了你,本王方知世间还有人能勾起自己的心头欲|火,纵使手段酷烈了些,也是难忍此爱。”   “湛湛。”   他唤了声,继续说:“你已经报答我了。”   嵇燕台脸上浮出一抹微笑,说不出的悠然且神秘,像是月光从他脸上淌过,清清凉凉的,又带着几分幽冷。   裴湛看出他眸中的真切,不由得一怔。   “快些收拾吧,允书该等急了,”嵇燕台在他耳后揉了几下,又安抚了一句,“不必介怀,库房里的物件皆有价格,没什么舍不得的,你才是本王心目中的……”   “无价之宝。”   在裴湛将稿纸收入暗格的过程中,嵇燕台百无聊赖地支着下巴靠在窗边,冷不丁听到系统的电子音,“……宿主,你说话好油哦。”   “哦,那又怎么了?”   嵇燕台想了想,说:“油得很爽,就喜欢看别人只能任我油,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他争了一辈子皇位,还不能享受享受吗?   书房里,书架后方。   裴湛动作轻慢地将东西放回了暗格中,然后按照岭南王教导自己的手法,在触发机关的花瓶底部旋拧了一下。   暗格顿时回位。   裴湛缓步往门口走去,屋子里已经很暗了,窗边的人也没了影,门缝里却钻进来一缕缕微光,正当他要拉开门的时候——   “啪嗒。”   裴湛隐约听到一声闷响。   他回头,再没捕捉到异样的响动。   收回视线后,裴湛望着书房门外的那道人影轮廓,暗自呼出好长一口气,才将门推开了。   岭南王站在那里。   夜色深了。   男人的轮廓还是那样分明,让人不敢靠近,又无法远离,裴湛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对方递过来的掌中,动作熟练又自然。   两手合扣,冬天的凉意好似减了一分。   不知为何,裴湛却打了个寒颤。   ————————   [可怜]小鸟飞来!感谢亲们的耐心等待!   ——   N001:又到了违规操作环节,无他,惟手熟尔。 [294]Chapter 294:狗屁,轮不到他。   晚膳过后,常有道提着药箱过来了。   他照例为裴湛检查缝合处,针灸穴道,又叮嘱侍女以湿布包裹着烧烫的鹅卵石,为其热敷,走之前还在桌上留下一罐新调制的祛疤药膏。   药膏确有奇效。   裴湛涂了有几天了,腕间那道蜈蚣形伤疤淡了许多,看起来没有那么狰狞暗沉了,仿佛新生的嫩肉,有些粉。   不一会儿。   侍女端着棉布、水盆、以及炭炉进了里屋。炉中置了一张铁网,炭火隔着这张网,将鹅卵石烧得微微发红。   “本王来吧。”   当侍女正用铁钳夹取鹅卵石之际,嵇燕台嫌弃地丢开手中桥段老套的话本子,如此说道。   他的话一出,侍女便退下了。   裴湛坐在桌边,右臂平放在桌面上,脸上的表情也不惊奇。   他早就习惯岭南王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了,有一回起了兴,还替自己洗过澡。   药浴滚烫,雾气腾腾。   男人手持水瓢,一下下往他身上泼水,结束时浴桶里的水位降了许多,地上全是湿的,侍女们不知收拾了多久。   这也不怪嵇燕台。   古代的娱乐生活太贫瘠了。   他又不像原著里的岭南王,天天逛夜总会,最近又被禁了闺房趣事,少不得要找点别的事情打发时间了。   “呲、呲……”   滚烫的石头裹在湿布中,挤出细微的声响,嵇燕台拎着布包,轻轻放在裴湛的臂上,瞥见他的手指颤了颤,问:“烫疼你了?”   “忍一忍,烫些才有效。”   裴湛微微颔首,轻声道:“多谢王爷,王爷千金贵体,却为我操劳,裴湛不胜感激。”   嵇燕台笑了笑,“乖,不枉费本王待你好。”   除了在床上,他跟裴湛的日常交流倒是单调得很,无非就是他没事干,逮着人调戏,发出各种油言油语。而裴湛则全盘接收,还得谢谢他呢。   嵇燕台很喜欢他的懂事。   就连那罐功效极佳的祛疤药膏,也是裴湛主动向常有道要求的——在嵇燕台盯着那道丑陋的缝合疤,叹了一口气的第二天。   偶尔,嵇燕台还会暗笑他的天真。   就比如现在。   兴许是自己帮着他热敷了一回,裴湛当晚又睡不着了,无声无息地从屏风那头钻过来,上赶着要履行男妾本分,伺候他。   这人到底是年轻。   嵇燕台刁难他、折辱他、他方能应对。   然而,如今嵇燕台对他愈发好,他反而有些坐不住了,明知两人之间不存在‘公平’二字,一直都是从上至下的掠夺,却还是企图用自己的身体来平这笔账。   读书人的高道德感?   亦或者,想把这一切定义为‘交易’?   大概二者皆有吧。   嵇燕台看着裴湛坐在床边,轻声询问自己要不要服侍,既觉得他天真可爱,又觉得他实在可怜。   真以为陪了睡,偿了身,能守住心?   狗屁。轮不到他。   烛火幽幽,昏暗得紧。   嵇燕台假模假样地叹了一口气,轻轻攥住了裴湛伸过来的左手腕,将人拉到自己怀里抱住,语调慈悲,   “湛湛,你不必如此战战兢兢,本王的宠爱岂是什么洪水猛兽,让你夜不能寐?”   怀中人摇了摇头。   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府中事务繁忙,裴湛一连数日滞留书房……却也不曾疏忽王爷吩咐的功课,想让王爷亲自检验一番罢了。”   嵇燕台笑而不语。   他的指尖穿过裴湛的鬓角,一下下地捋着那头顺滑长发,“哎呀,这么乖呀?你以前对待老师的功课,也是如此勤奋吗?”   闻言,裴湛的呼吸一顿。   嵇燕台知道他师从容含章,前头又逼迫裴湛烧了人家儿子的牌位,这时候忽然提起来,难免有搞事的嫌疑……   果不其然。   裴湛迟疑片刻,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然后主动抛出了一个问题,“王爷……您看过那箱子里的霁灵帝手稿吗?”   “嗯?问这个做什么?”   嵇燕台将他平放到床上,自己则侧过身,手肘支着枕头,居高临下地睨着人,语气却带笑,“自然是看过的,不过是些浪费时间的废纸罢了,不值一提。”   裴湛抿唇不语。   嵇燕台窥见他眸中一闪而过的不赞同,忍不住抬手捏了捏他的面颊,“怎么了?”   “本王说错什么了?”   不等裴湛回话,他就凑上前,在对方唇边连连落吻,“好好好,你接着说,本王听着便是。”   几息后。   “手稿中,有一篇《大同策论》……”裴湛的目光投向帐顶,喃喃道,“构想着实奇崛,引人深思,王爷认为霁灵帝所描绘的那个‘大同世界’是痴人说梦,还是……”   嵇燕台盯着他沉浸于现代思想中的侧脸,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那时的自己过于天真,跟此时的裴湛几乎一模一样。   “谁知道呢。”   “湛湛真是心怀大义。”   嵇燕台笑吟吟地打趣着人,裴湛似乎以为自己在敲打他,神情收敛,轻声道:“我是王爷的房里人,知晓本分。”   嵇燕台眨眨眼,“夸你呢。”   裴湛也没说不信,只沉默地笑了一下。   嵇燕台盯了他一会儿,忽道:“嗯,湛湛如此美味,本王还是想要服侍的。”   “……”   翌日。   裴湛记着岭南王的叮嘱,命人从库房取了那株百年参王,亲自送往常有道暂居的偏院。   偏院内,药香弥漫。   常有道正在整理银针,见到参王,眼中闪过一丝惊叹。   他说话和做事都干脆,并未过多推辞,总归自己便是为它而来的。   裴湛没急着走,又问了裴允书的状况。   常有道捋着胡须,沉吟道:“小公子身体底子调养得不错,元气渐复。至今不言不语,非是喉舌有疾,实是惊惧过度,心神封闭所致。”   “此症汤石之力有限,需待一个契机,或能豁然开朗。”   三个字,急不得。   裴湛心中早就有数,“有劳先生了。”   常有道又道:“侍君伤势恢复甚佳,再针灸几日,疏通残余淤堵即可。日后只需按时用药膏,小心养护,半年内不提重物,便无大碍。”   言语间,已透出几分辞行之意。   裴湛听出这层意思,犹豫片刻,低声道:“府医不及先生,常老先生如今年事已高,何不留在王府中……”   “王爷会很器重您的。”   岭南王对这位民间神医的招揽之意,裴湛看得一清二楚,听到常有道说王府金贵,自己是粗野村汉,不由得陷入沉默。   果然。   裴湛离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嵇燕台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偏院门口。   常有道似乎有所预料,放下手中的药材,躬身行礼道:“王爷。”   “常先生不必多礼。”   嵇燕台随意地摆摆手,自顾自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示意常有道也坐,“今日无事,找先生喝杯茶,聊聊天。”   茶水氤氲。   嵇燕台端着茶杯,笑着问:“那株百年参王的品相,先生可满意?”   常有道也笑呵呵的,“平生未见。”   嵇燕台对这个老神医还算了解。   原著中,常有道幼时师承名医,却因不满师门故步自封,私阅禁方,钻研偏门之术,被师傅逐出师门,无人再敢收他。   此后,他游历天下,专攻疑难杂症,研究出一套离经叛道的独门医术,可断肢续脉,甚至对假死药也有所涉猎,却只在民间活跃。   古代社会,好医生的含金量谁懂。   嵇燕台啜了口茶,“老先生是真性情,不喜弯弯绕绕,本王便直言了……”   “留下来吧,为本王效力。”   嵇燕台深知不能得罪厨子和医生的道理,语气温煦道:“放心,本王不会亏待先生。”   “王府库藏各类珍奇药材,可任先生取用,纵使没有,本王也能命人为你搜取,还能为你建造岭南最大的医馆,广纳病患,积累万千医案,供你钻研。”   “常先生毕生所求,不过如此吧?”   常有道是个医痴。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为了那株参王住进岭南王府了,只是他也知道,王公贵族多辛密,他区区一介民间医者……   人只有活着,才能继续研究医术。   然而,岭南王这番话语极具诱惑力,正好戳到了他的心口,常有道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天下医者,谁不渴望无尽的资源?   他踌躇道:“王爷有何嘱咐?”   嵇燕台看着他的反应,唇角微勾,抛出了最终的目的:“放心,先生大才,本王爱才,只需你替本王做一件事。”   “何事?”常有道问道。   “研制一种药。”嵇燕台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一种能让人呼吸心跳俱停的……假死药。”   院中一片寂静。   常有道握着茶杯,沉默了许久许久。   最终,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医痴面对至高挑战时的狂热与挣扎,声音嘶哑地问:“……王爷方才说,天下珍奇药材,皆可任老朽取用?”   嵇燕台轻笑一声。   他知道,常有道答应了。   “自然,”他举起茶杯,“只是这味药需秘密研究,你知我知,不可外泄。”   “……”   另一头。大书房。   裴湛送完参王,又开始处理府中内务。   他心中记挂着霁灵帝手稿的翻译与研读,也不觉得累,径直往书架后钻,却在翻到箱底时,动作猛地一顿住。   原因无他。   只因箱子的最底层,多了一册陈旧的纸本。   昨日还没有的。   ……是岭南王放进去的?   裴湛的脑中陡然浮现男人往自己怀里塞母本的那一幕画面,不由得敛下眸子。   奖励?   奖励什么?   他想起昨夜睡前的事情,暗呼出一口气,然后拿起了那册蓝封纸簿。   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   裴湛翻开纸页,发现里面的字迹,与那些手稿上的字体同源,依旧是那种需要费力辨认,夹杂着大量奇怪符号的‘天书’文字。   每一页记录的内容长短不一,似乎是一些零散的随笔札记,甚至还有奇怪的图形和算式。   又是霁灵帝亲笔。   裴湛翻回第一页,决定从头开始翻译。   这一页的内容很短,只有孤零零的两行字。   凭借着这段时间摸索出的规律,他凝着身,一字一字地辨认和解读。   终于,这两行字在他脑中逐渐清晰。   【别忘了你是谁。】   【别忘了你从哪里来。】   最后似乎是一个落款,但被浓重的墨迹涂抹掉了,只剩下三个模糊不清的墨团。   【——■■■】   ————————   小鸟回家比较晚,一直写到现在!抱歉让亲们久等了!没有请假就是会更新的,下次会记得在评论区给大家留个口信的[可怜]爱您们。 [295]Chapter 295:有被哄到。   根据嵇燕台观察——   裴湛这几天有些不对劲。   具体表现有二。其一,是他呆在书房里的时间愈发长久了;其二则是他时常流露出困惑之色,仿佛遇到了什么难题。   嵇燕台不理解。   不是给了翻译母本么?   嵇燕台当年埋那个箱子,本就不是留给旁人看的,自然没有附带翻译母本。那个册子还是他前阵子亲手写了,命人做旧,才送到裴湛手里的。   依照那人的才情,没道理看不明白。   真是奇了怪了。   这日,一场冷空气袭来。   天色铅灰,厚重的云层压着屋脊,东升的太阳被挡得严严实实,不见光。   不多时,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在青石板和泥土上溅开一朵朵浓重的墨团。   雨声哗哗,天地间一片朦胧水汽。   嵇燕台心血来潮,命人在廊下支起一个小炭炉,架上铁网,摆上切得厚薄均匀的白年糕片和几个饱满的黄皮橘子。   年糕烤得焦黄鼓起,米香诱人。   橘子皮在炭火的炙烤下微微发黑,溢出酸甜滚烫的汁水。   他免了叔侄俩今日的课业,让人将他们领到廊下作陪,连大福都被侍女从狗窝里挖出来,一路抱过来了。   霎时间,廊下热闹起来了。   炉子和桌椅摆得满满当当,大大小小坐了半圈,松狮犬的鼻子耸了耸,很快睁开了眼睛,围着炉子转圈。   见人都到齐了,嵇燕台犯了爹瘾,兴致勃勃地开始挨个考较功课。   第一个被点名的是大福。   嵇燕台往炉子上放了一块肉干,又伸出一只手,发出指令,   “大福,握手。”   松狮犬眨巴着黑豆眼,很快便伸出毛茸茸的胖爪子,搭在男人手上。   嵇燕台先是跟它握了握手,然后又发出转圈、卧倒等指令,最后他做出一个奇怪的手势,冲松狮犬脑门一比划,   “砰。”   指令一下,大福立刻四脚朝天,舌头一吐,圆眼睛一闭,一动不动。   “好孩子。”   嵇燕台满意地点点头,投喂肉干。   大福一跃而起,欢快地摇着尾巴叼走。   第二个,轮到裴允书了。   在上一世,嵇燕台的控制欲一日比一日强盛,哪怕现在的境况有所改变,但仍旧保持在高水平线。   裴允书的课表本就是他安排的,先生定期还要上交学习进度报表,因此,他很清楚裴允书的学习情况。   “嗯,小允书就展示一下武师傅教的强身健体的五禽戏吧。”他悠然道。   裴允书被点名,抿了抿唇,就在廊下有限的空地里,一招一式地打了起来。力道虽有不足,架势却有模有样的。   一套打完,小脸红扑扑的。   嵇燕台手里正剥着一个烤熟的橘子,随即递过去几瓣,拖长声音道:“嗯,不错不错,男孩子还是得学武术。”   压力给到最后一人。   嵇燕台瞥了眼在身边安静坐着的青衣男人,语气随意,“湛湛,你呢?”   “书房里的东西可看明白了?本王让你写的那篇阅后心得,什么时候都呈上来?”   裴湛低声道:“尚未。”   听到这话,嵇燕台挑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一丝不悦,“哦?可是近日天气太冷,流连床榻,因此懈怠了?”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一旁的裴允书和松狮犬,颇有几分公开处刑的意味。   裴湛哪里看不懂岭南王的意图?   偏偏被裴允书和大福看着,他的声音不自觉更低三分,“是王爷上回赏赐于我的那册随笔,其中的字句尤为艰涩古怪……”   “故而耽搁了。”   嵇燕台眸光一闪,脸上的微笑却纹丝不动,只拿起铁钳,戳了戳网架上那块烤得滋滋冒泡的年糕,语气淡淡,   “既是如此,便是功课未完成。”   “不仅奖励没了,本王还得罚你。”   他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盯着裴湛,“稍后本王随你去书房加课,说不定……还得打手板,让你长长记性。”   裴湛被他当着允书的面如此训诫,虽知岭南王多半是戏谑,面上平静,心中仍是生出几分不自在。   他敛下眸,“是。”   嵇燕台也收回视线,盯着那块烤焦了的年糕,眸色陡然暗沉下来。   随笔小册?   哪来的随笔小册?   “……”   小烤炉里的炭火燃尽了,只剩一团灰白的细尘。年糕最是填肚子,今日的午膳原模原样地撤了下去。   连翘领着裴允书和大福回侧屋午睡。   裴湛就没有这个待遇了。   到了午后,这场冷雨下得更繁密。   天色沉如夜,书房内灯火通明。嵇燕台慵懒地坐在属于自己的那张大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把做工精致的戒尺。   “啪、啪啪。”   他持着戒尺,轻轻往自己手心拍打,发出清脆的空响,而裴湛静立于案前,如同被先生留下训话的学生。   嵇燕台最近鲜少踏足书房,非常体贴地将这个空间留给了裴湛,以至于……发生了他掌控之外的事情。   他笑了笑,放下戒尺,   “当真以为本王要罚你呢?不过是当着孩子的面,逗逗你这个当小叔的罢了。上回本王说要严罚你……是不是也雷声大,雨点小?”   他说的是裴湛偷听那回。   一百个巴掌,他只落了两下。   “哪里看不明白?让本王瞧瞧。”嵇燕台稍稍坐直了些,如此说道。   裴湛沉默片刻,取出那本被翻阅过数遍的陈旧小册,双手奉上,“王爷,鸿兴钱庄的联络之法,裴湛已有对策,只是此书的字句实在古怪异常……”   嵇燕台嘴角不着痕迹地一平。   他接过那本书册,快速翻了个遍。   好家伙。   这东西是哪里冒出来的?   嵇燕台曾在冷宫呆过很长一段时间,那时他还是一个活不过三集的宫斗小废物,堪堪回档了几次,绞尽脑汁地想对策,想破局之法。   这本册子正是他当时写下的日记。   里面充满了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词汇,和情绪化的涂鸦和吐槽。   裴湛能看懂就有鬼了。   问题是……这东西早就该湮灭在霁朝的历史长河中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真相只有一个。   世间没有鬼,只有心怀鬼胎的人,以及神出鬼没的系统。   嵇燕台心中不爽,无声道:“系统,你想搞事?”   脑海深处一片死寂。那个恋爱脑系统如同彻底消失了一般,毫无回应。   嵇燕台:“你死了?”   系统空间内。   N001蹲在光屏前打呼噜,听到这句好优美的普通话,凑近光屏,诡异地发现宿主的怒气值不高,顶多有点不爽。   “诶?”   没生气啊?   嵇燕台很想翻白眼,但他盯着手里的册子好一会儿,忽然低笑一声,冲桌前的裴湛找了招手,“别傻站着了,过来坐。”   “本王今日就当一回教书先生,为湛湛解惑,好不好?”   他说得脸不红心不跳,见裴湛想要将自己的椅子搬过来,一拍自己的大腿,“你搬不得重物,直接坐本王怀里便是。”   “你我之间,无须讲究繁文缛节。”   片刻后。   怀里多了个坐得笔直的人,嵇燕台很自然地抱住那截柔韧的腰身,又将下巴扣到他肩上,开始翻日记本。   “哪一页?你指出来。”   裴湛顿了顿,指尖轻轻一点,只见那页纸上画着一幅很潦草的关系图。   最上面是一只戴着绿色帝王冠冕的老王八,底下用线条连着好几只大小不一的小王八。每只王八都带有标注。   就比如,排列第一的那只小王八。   ——人间油物。   裴湛迟疑一瞬,指尖指着这四个字,低声喃道:“这应该是霁灵帝继位前所作,代表了他的父兄,此处的‘油物’是暗指……霁朝太子行事奢靡无度?”   嵇燕台:“……”   别吵,正在憋笑。   他微微颌首,将脸埋进裴湛的后颈,呼吸有些不稳,热气全洒在那人的耳后,激起一片红。   “王爷?”   裴湛大概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癫,回头望过来的时候,表情认真又茫然。   嵇燕台好不容易忍住笑,见状,玩心大起地凑近,刻意压低了嗓音,用一种低沉磁性的气泡音问道:“宝贝儿,你想知道‘人间油物’是什么意思么?”   那声音黏腻得仿佛能拉出丝来。   裴湛的耳廓更红。   嵇燕台继续用那种能腻死人的语调,现场教学,“就像本王这般言行,让旁人听了浑身不适,仿佛生吞了一大块猪油,糊住了嗓子眼,恨不得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这就叫‘油’。”   窗外雨声连绵,书房里寂静。   裴湛沉默了好半晌,低声说:“王爷方才那般,裴湛并未感到恶心。”   哇噻。   嵇燕台眉梢轻挑,有被哄到。   他微微一笑,说:“你这么乖,本王一定会悉心教导,让你得偿所愿。”   他一定会,得偿所愿。   “……”   这场雨连着下了小半个月。   半个月后。   距离岭南千里之远的槐安城,第一家鸿兴钱庄内,掌柜正核对着账目,忽然收到伙计呈上来的一封密信。   掌柜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脸色猛地一变,“这是谁送来的?!”   他霍然起身,仔细地核对着信上的特殊暗记,确认无误后,立刻吩咐心腹伙计,   “快!立刻将此信送往家主手中!”   “十万火急!”   ————————   来了!!!!!   ——   燕台并不抗拒湛湛了解自己,连那些手稿都是他自己塞过去的,系统的小本本反而合了他的意。他所说的命运复写不止是引导湛湛去造反啦~ [296]Chapter 296:湛湛,晚安。   江南,谢家宅邸。   书房里燃了香,多宝格与桌案上摆着许多精致古玩,样样件件都是重中之重,代价不菲,寻常人难能一见。   然而,谢家家主——谢怀恩的目光却落在桌上一封看似普通的信件上,眉宇间带有常年经商积攒的精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叩、叩叩。”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正当他伸出手,想要拆开密信的时候,一个穿着锦缎华服的少年人冷不丁推门而入,半点规矩不讲,举止隐约透出几分浪荡气。   “爹,不是说好了……”   谢怀恩是个中年男人,面容清俊如文士,见少年贸然闯进来,顺势将密信收入袖中,皱着眉,厉声呵斥:“谢追,你就不能长长记性,改一改这轻浮的性子?”   “出去!”   谢追挨了一通骂,非但没走,反而笑嘻嘻地凑上前,“有古怪,你不是早就习惯了吗?这么生气做什么?岂非是虚张声势?”   谢怀恩:“……”   这个逆子。   谢怀恩板着脸,想要将这个不省心的儿子推远些,不料这一动作,竟让谢追眼疾手快地从袖中夺过那封信,“哎哟,究竟是什么宝贝,能让爹您这么紧张?”   谢追一看到封口的火漆印章,   “鸿兴钱庄?”   别看谢怀恩是当下的家主,但他在经商上并无天分,反倒是谢追,自幼便将算盘打得飞起,脑筋十分活络。   如今谢家的生意,已有半数是他在操持。   谢怀恩被他抢了信,气得脸都红了,“你快把信还给我,这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爹啊,不是我说,”谢追一边灵活躲闪,一边嬉皮笑脸地说,“您还以为鸿兴钱庄的事情能瞒得住我?”   “我早就知道了。”   谢怀恩眼前一黑,又听那逆子说道:“咱们谢家做生意向来讲究光明正大,你倒好,偷偷摸摸地经营钱庄,藏头藏尾的……”   “莫非是在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谢追晃了晃手里的密信,眼中闪烁着好奇与试探,“我可是板上钉钉的谢家下一任家主,爹您就提前透个底呗?”   谢怀恩追得气喘吁吁,风姿不再。   他扶着桌角,脸色变幻不定,听到谢追坦荡荡地提及‘下一任家主’,犹豫良久,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长叹一声。   “这本该是家主才能知晓的秘密。”   他本打算待谢追再沉稳些才告知,可这封突如其来的密信打乱了一切。   “鸿兴钱庄……并非你想象得那么简单。”谢怀恩沉着声,“谢家能如此风光,皆是你曾祖父一手闯出来的基业。”   说着,他走到多宝格旁,取下一个不起眼的檀木匣子,然后又从珊瑚盆景处摸出一把形状怪异的钥匙,将其打开。   东西都藏在明面上,却难以发现。   见状,谢追挑眉靠近。   就见盒内躺着一枚温润通透的圆形玉佩,中央雕刻着一个线条清晰的棱形图案。   正是鸿兴钱庄的独家徽记。   谢怀恩又叹了一口气,“世间已鲜少人知晓你曾祖父的出身,但我并没有瞒着你。”   谢追点点头,“霁朝老臣的后代。”   “正是,”谢怀恩继续说,“鸿兴钱庄是你曾祖父谢昙与霁朝九皇子一同创建的产业。明面上是钱庄,实则……是一个庞大的情报枢纽。”   “幕后老板从来都不止谢家一个。”   “这棱星玉佩,也不止一块。”   谢追脸上的嬉笑收敛起来,神情讶然。   谢怀恩的目光悠远,“后来皇权更替,霁朝陡然倾覆,宗家迁离槐安,你曾祖父这一支则被逐出本家,另起炉灶。”   谢追盯着盒中的玉佩,皱眉道:“这么说,曾祖父从未停止效忠那位九皇子?为何?最是凉薄帝王家,曾祖父为何如此……”   他想了想,吐出四个字,   “死心塌地?”   要知道,霁朝早已成了历史,如今已是晟朝的天下,那位霁朝九皇子……更是得了‘霁灵帝’这一恶谥,而自家居然还保留着鸿兴钱庄?   谢怀恩闭了闭眼,仿佛回到那个午后。   那时,他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祖父谢昙已是弥留之际,满头银发,气息微弱地躺在榻上。   满堂儿孙跪在床前哀泣。   祖父用尽最后力气,抓住他父亲的手,重复着那句叮嘱,“记住,为父留给你的东西,跟你说过的话……”   父亲泪流满面,连连叩首应承。   “是,永世不违。”   谢昙望了一圈床边的儿孙,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释然,随即盯着头顶的帐缦,微笑着吐出了最后四个字。   “——这是诺言。”   “……”   书房里,谢追听完了这个谢家家主才知晓的秘密,又听谢怀恩语气沉重道:“鸿兴钱庄没有效忠之主,多年来,一直是清白商铺,不知这封密信会引起怎样的变故……”   说完,他探出手,   “好了,把信还给我!”   谢追眨眨眼,不仅没归还那封密信,还一把夺过怀中的圆形玉佩,往自己怀里塞,“不还,儿为爹分忧,这是儿的本分。”   谢怀恩一拍桌子,喝道:“谢追!”   “你自小聪明,当知晓轻重,如今你还不是家主,鸿兴钱庄之事还轮不上你!”   见向来讲究风度的父亲彻底急了眼,谢追不再嬉闹,神情变得严肃,“爹,你似乎将鸿兴钱庄和这封密信当成了烫手山芋,话中隐有勉强,却还要郑重对待……”   “我认为,这封密信未必不是谢家的机遇。”   谢追冷哼一声,继续说:“咱们谢家看似花团锦簇,实则烈火烹油!”   “那位姜大人的胃口越来越大了,为了讨好太子,恨不得将江南豪绅当成他自己的钱袋子,谢家首当其冲。”   “他为刀俎,我为鱼肉。”   “恐不得善终啊!”   谢追说完,望着父亲松动了几分的神情,掏出怀中的圆形玉佩,在眼前晃了晃,心中不自觉生出一股巨大的好奇,以及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   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难不成真是那位霁灵帝的后代?   ·   这个冬天,岭南又下了好几场雨,陆陆续续下到了天气回暖,庭院中的花草像是一夜之间抽出了新芽,绿得娇嫩。   开春了。   天色暗得慢了,天边的黄昏更是溢出一抹温柔的橘紫,被天上的人轻轻吹了一口气,不紧不慢地熄灭了。   岭南王府主院。   浴室。   嵇燕台刚刚洗漱完毕,身上仅披着一件宽松的寝衣,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后。   他正等着侍女替自己擦晾头发,一个身影却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接过侍女手中的干布,动作娴熟且轻柔。   嵇燕台闭着眼,嗅到一股幽香。   “回来了?”   不等身后之人回话,他反手将人拉到自己腿上坐下,指尖无意间拂过对方的发丝,拈下一片小小的梧桐残叶。   嵇燕台一手搂腰,另一手把玩着那片叶子。   裴湛瞥见他指尖的叶片,动作一顿,“我身上脏污,恐污了王爷……”   他说着,便要起身。   嵇燕台的手臂愈发收紧,不让他离开,很无所谓地道了声,“既然脏,那本王便再洗一遍。”   他嗅了嗅裴湛那截细长的颈,先前淡了几分的幽香又浓起来了,浸透了皮,往血肉里钻,诱着人去吞食。   距离那场续筋术,已过数月。   嵇燕台早就结束了忌口期,把人吃了又吃。   浴室中的水汽氤氲,侍女早就退下了,他拎着早就备好的两条红绸,挂到软榻旁的架子上,等裴湛从浴池中走出来,冲人点了点下巴。   “过来。”   裴湛湿着发,浑身都在滴水,十分自觉地跪到了软榻上,紧接着就被男人提着手肘,高束起了双臂,以免手腕不慎受力。   尽管天气回温,身上湿着总是不好受。   嵇燕台扯来一块干布,替裴湛擦干水珠,那人却晃晃悠悠的,跪都跪不稳了,他笑了两声,“怎么了?是这棉布太粗糙?”   裴湛哪敢说真话,只沉默点头。   见状,嵇燕台丢开棉布,搂着人,耐着性子轻声问询,一副温温柔柔的模样。   两段红绸绷紧。   底下系着的两截手腕也不自觉抓着空气……   抓了个空。   睡前,嵇燕台忽然听到怀中人开口说话,嗓子哑得很,“王爷,我与鸿兴钱庄幕后之人的通信已持续两月,也是时候携信物,当面一晤了。”   他顿了顿,又道:   “听说谢家家主性情沉稳,我却觉得回信之人的年纪不大,信中言辞颇有锋芒。”   “王爷觉得……”   嵇燕台洗了两回澡,整个人懒懒的,似乎昏昏欲睡,话音拖得极长,“不要‘本王觉得’,你既掌此事,自行决断便可。”   裴湛听到这话,不再多言了。   半晌。   他轻声道:“多谢王爷。”   嵇燕台已经睡着了。   不知为何,睡到后半夜,他忽然陷入了纷乱的梦境。   梦中光怪陆离。   嵇燕台看到一只脑门写着‘五’字的巨型王八人立着,迎面走来,表情阴鸷极了,狠狠撞上他的肩膀,低声威胁道:   “九弟,倒是小看你了!”   什么鬼。   画面猛地一切。   是下人惊慌来报,“九殿下,不好了!”   嵇燕台看不清那个下人长什么样,只觉得他的脸好似一团漩涡,看得人天旋地转,“谢、谢昙公子……在长街被一醉汉当街砍死了!”   “那醉汉已被缉拿。”   “说是醉酒闹事,误伤了人命……”   槐安的冬天真冷啊,刚一入冬,鹅毛大雪就扑簌簌地往下飘,没过几天就将青石长街染成了一片白色。   新雪掩盖了陈旧的血痕。   纸钱也在飘,合着雪,飘了好远。   嵇燕台站在宫苑一角,眺望着宫墙外的雪,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谢昙看了他好一会儿,不明所以地问道:“九殿下,你在看什么呢?”   “看雪。”   “比起上一回,还是一样冷。”   然后,他又听到自己叹了口气,缓声道:“谢昙,把鸿兴钱庄关了吧。”   “你……回家去吧。”   听到这话,少年瞬间炸毛,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怎么好端端地说这个?鸿兴钱庄费了你我那么多心力和财力,怎么能潦草倒闭?!”   好一阵沉默。   忽然,谢昙笑了笑,眉眼带着少年人的狡黠和早熟,“九殿下,当年您在上书房故意藏拙,我爹私下却说,您那是‘珠玉蒙尘,心有大志’。”   他掏出怀中的玉佩,眼神亮得惊人,   “怎么?”   “您不记得这是什么了吗?”   见此情形,嵇燕台一扫心中沉甸甸的思绪,也笑出了声,冷不丁抬手跟对面的人碰了个拳,“当然记得了,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这是诺言。”他说。   下一瞬,视角忽然调转。   嵇燕台看到了一只流泪王八头。   他刷地睁开了眼睛。   做噩梦了,梦到自己长了一个……头。   屋里暗沉沉的,嵇燕台还来不及思考这个梦的由来,就被手臂传来的一阵麻意打断了思绪。他一扭头,发现裴湛正枕着他的上臂,睡得沉静。   墨发铺散,有几缕还压在他的颈下。   嵇燕台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再一回神,忽然发现那个诡谲的梦境内容已经模糊了。   他懒得再去想,干脆忙点别的事情。   “……”   裴湛是被吵醒的。   他长睫轻颤,悠悠转醒,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床榻间曲折回荡,而身后的岭南王也不安静,正一下下地数着数。   所幸他困意未消,好久没反应过来,这才没让那人发现自己醒了,否则……又要被那人细细问询了。   不答又不行。   那人数到最后,裴湛已经记不清几是几了。   他盯着床榻里侧,看不清帐缦的花纹,眼眶热得慌,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了,又听呼啦一声——   原来是岭南王揪起落到一旁的锦被,长臂猛地一挥,将他们两人从头到脚裹进被子里,严严实实的,连个气口都没留。   好闷。   好热。   呼吸不过来了。   就在这时,裴湛感到男人的额头贴上了自己的后肩,他低声说着话,热气喷洒,宛如一团团带着潮气的火,很烫人。   ……他在说什么呢?   裴湛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留心倾听。   于是,他听到岭南王轻声呢喃道:   “我躺在被子里,很暖,很舒服,旁边是我的漂亮小老婆,他睡着了,我也快要睡着了。”   “湛湛,晚安。”   ————————   [让我康康]来了! [297]Chapter 297:孺子也教也。   裴湛被闷出了满脸汗。   他闭上眼,恍惚中,好似回到了很久之前的一个夜晚——自己站在房门外,听着屋中传出的童稚泣音,心提到了嗓子眼,却狠心地站在原地。   很快,哭声停歇了。   取而代之的,是男人漫不经心的告诫,一连警告了屋里屋外两个人,再然后,是他放低声量,引导夜惊的裴允书安然入睡……   此时此刻。   场景似乎再现了。   只是他从头到尾都在装睡,也没有表现出夜惊的症状,岭南王这番言语又是在哄谁呢?   裴湛用力闭眼,鼻尖冒汗。   洒在后肩的呼吸是那样滚烫,几乎将他的肌肤灼伤。裴湛不敢睁开眼睛,也学着男人教导的那般在心里默数,排除杂念。   这段时日,他从岭南王身上学到了许多。   那人先是环抱着自己,引着自己翻阅、读通了那本霁灵帝随笔小册,随后在他跟鸿兴钱庄联络之时,隔三差五地丢过来一张考题,要他作答。   考题跟科举试卷相差甚大。   里头罗列了诸多险局,甚至是死局。   字里行间全是刀光剑影,他必须捕捉题干中的丝丝缕缕线索,写出破局之法,每一道题目都必须倾尽心神,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裴湛做的题越多,越是感触。   ……岭南王的心术究竟有多深沉呢?   他握着自己的手,提笔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忘了数到几了。裴湛木然想着。   岭南王在床事上索求无度,花样繁多,不把人折腾到满脸泪痕就不算完,实在让人招架不住,事后想起来,亦是难堪。   这深更半夜的。   只浅浅来了一回,已经算好了。   这时候暴露自己神智清醒,实在不是一个明智之举。裴湛下定了决心,脑中却不期然浮现了一幕画面。   那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   时辰将近傍晚,他从书房出来,正巧撞见岭南王跟允书一道迈出小书房。   透过窗户,他看到桌上还没收拾的棋盘。   当晚,裴允书留下来用膳。   不知为何,他在席上总是睁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盯着两位长辈看。   裴湛莫名生出两分心虚,以为自己颈间留有痕迹,被侄儿窥见了。   没办法。   岭南王所到之处,没有镜子供他自检。   不料,晚膳过后,岭南王在允书的注视下,差人去坊间买了一包蜜饯回来,亲手塞进了自己的手中,悠然道:“愿赌服输。”   裴湛不明所以。   岭南王笑而不语,裴允书却是真的说不出话,只好戳着短胖的食指,在他手臂上写了好一长串话。   裴湛这才知晓了来龙去脉。   原来裴允书此前数次给自己送蜜饯,多半是跟岭南王下棋输了,遵循男人的吩咐,将彩头转送给了自己。   今天,是他第一次赢了棋。   彩头却仍旧是裴湛收。   现如今……   那包蜜饯还没吃完,剩了小半。   裴湛愈发觉得闷,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几乎喘不过气来,身上发了汗,背后的呼吸将困意赶出了十万八千里,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他睁开眼,迟疑了好半晌,才缓慢地动了动手脚,低声唤了声,“王爷,实在闷热……”   “可否将被褥揭开些,透透气?”   话音刚落,肩后的呼吸似有停顿。   嵇燕台有些惊讶。   他不是惊讶裴湛的声音透着清明,极具装睡的嫌疑——毕竟他就是装睡界的一把好手,裴湛的呼吸一不对劲,他就发现了——而是惊讶于裴湛居然在此刻开口了。   他就不怕自己兴致大发,搞新花样,让他两天都下不得床,只能在榻上修养?   嵇燕台觉得裴湛的胆子有点大。   他揭开被子,将两人的脑袋露出来,又掐着裴湛的腰,把人转了个向,跟自己面对面。   屋中昏暗,角落的烛光暗淡极了。   嵇燕台却清晰地瞥见他那一脑门的汗。   也不全是汗水。   嵇燕台深深地望进那双盈润的眼,仿佛风吹过海面,撩起了一片片皱褶,幽蓝中闪烁起银亮,睫毛末端悬挂着一朵没有消散的水花。   然而,裴湛不是那样脆弱的东西。   这道认知并非从原著小说,或是其他途径中产生的,而是经过嵇燕台自身的丈量、侧写、与反复挑剔。   他更像是藏在海面下的石头。   思忖间,嵇燕台曲起食指,刮蹭掉他鼻尖的汗水,笑着问道:“还热吗?”   裴湛没有躲,只是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嵇燕台继续问:“什么时候醒的?”   裴湛语塞。   好在嵇燕台也不是真的要他给出切确答案,又自顾自地撩他的睫,意味深长地道了声,   “我以为你睡得熟,不会醒。”   不管裴湛出于什么目的,嵇燕台的心情确实好转了许多。   心情好了,人都多了两分体贴。   原本嵇燕台打算就这么睡下的,此刻他却忽然掀开锦被,不由分说地将裴湛抱坐起来,惹得那人下意识环住了自己的脖颈。   实际上,夜间没那么热。   微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住两人。   嵇燕台没有叫水,或是唤人进来伺候,而是松开裴湛的腰,两手一扯,就将身上那件蚕丝寝衣褪下来了。   他拍了拍裴湛的大腿,示意道:   “宝贝,得擦干净。”   “否则……你明天要遭罪了。”   嵇燕台没再戏弄他了,而是动作很快地清理干净,又将人一把塞进被窝里,然后踱步到桌边,喝了一杯温水。   裴湛侧抬着脸,瞥见男人轮廓愈发精炼的后背线条,忽然听到他拖长尾音道:“湛湛,现在可是你吹枕头风的好时辰。”   “你想说点什么吗?”   “本王这会儿高兴,有问必答哦。”   闻言,裴湛心头一跳。   他的脑中思绪纷杂,有一腔的话堵在喉跟。   比如,岭南王之前给他的那册翻译母本,纸张陈旧,墨痕微褪,可裴湛凑近了,却隐约嗅到一股极淡的香气。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味道出自于一种很名贵的香墨,世间存量极少,他曾在恩师容含章的书房内见到过一次。   最重要的是……   这香墨是近年出现的珍品。   再比如,为何岭南王能轻易读懂霁灵帝的随笔小册?还能深入浅出地向自己讲解?   此刻,男人的心情大好。   正如他所言,对于裴湛来说,这是个好机会。   裴湛的思绪飞转,几乎要问出声来。   可最终,他还是将那些疑问尽数压下,缓慢地坐起身来,轻声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那包蜜饯还没吃完……”   “再放着,怕是要坏掉了。”   嵇燕台觉得他这话题转得实在生硬,又莫名有趣,忍不住轻笑了两声,随即翻出了那包蜜饯,重新坐回床边。   他捻起一粒,塞到那人口中,   “你还怪爱吃甜的。”   窗外的天色,在无声无息间,悄然染上了一抹朦胧的灰白。月光掺在里头,透着一股凉。   嵇燕台静静地看着裴湛靠在床头吃蜜饯。   不料这人忽而掀起眼帘,回望过来,神情有些犹豫,不知在想些什么。   嵇燕台眨眨眼,“怎么了?”   话音落下,裴湛也捻起一枚蜜饯,缓缓举到了嵇燕台的唇边,“王爷也用些吧。”   嵇燕台盯着人,眉梢轻挑。   片刻后,他张嘴,将那蜜饯纳入口中,唇瓣碰到了裴湛的指尖,随后谁也没说话,屋子里只有细微的咀嚼声。   蜜饯很甜,甚至甜得有些发腻。   嵇燕台觉得裴湛进步很大,很沉得住气。   他都有些看不透了。   半晌。   嵇燕台实在忍不住,拍了拍裴湛的头顶,每一个字里都带着笑意,像是收到了一份格外满意的答卷,“真是孺子可教也。”   “……”   又过了几日。   岭南的春意来得又快又急,天气更暖。   嵇燕台一早命人收拾出马车和随行物品,打算带着裴允书和大福外出踏青,小孩儿知道消息后也跟着收拾,怀里抱着棋盘,也想塞到马车上。   大福跟着他跑来跑去,快活极了。   出发时,日头已近午时。   好在太阳不晒人,反而暖烘烘的,裹在身上舒服得很。嵇燕台一上车就歪靠着,没个正形,裴允书抱着狗,瞥着外头的街景。   “刷刷。”   嵇燕台抬眼,衣袖被人扯了两下。   裴允书脸上的兴奋逐渐褪去,转而显出几分失落,又一次在他的大腿上写起了字,还是那个问了好几遍的老问题,   ‘小叔真的不一起去吗?’   嵇燕台收回视线,悠然道:“不是一早就告诉你了么,你小叔出门见笔友了,今天就你跟叔父玩儿。”   “怎么,不满意?”   裴允书摇摇头。   他坐了一会儿,翻出围棋盘,拍了拍。   嵇燕台非常坦然地假装没看到。他起初跟裴允书下棋是为了给这小孩儿做智力检测,下的次数多了,他便没了兴致。   结果么,都那样。   难得让他一次,反倒让这小东西愈发着迷了。   嵇燕台稍稍坐直了些,从座椅暗格里掏出一个有些分量的物件,往裴允书手里一塞,“喏,给你玩一会儿。”   裴允书接过,沉得双手一坠,金属物件磕到木质棋盘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   另一头。   岭南,府城,鸿兴钱庄二楼雅间。   裴湛坐在窗边,手中的清茶升起袅袅白雾。   倏然,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裴湛回头,看到一个年纪约莫十七八岁的锦袍少年,大步走了进来。   马车轮子溜溜地转,带着人往城外驶去。   命运的齿轮也开始转动。   嵇燕台坐在车里,看着小孩儿好奇地打量着手里的物件,嘴里哼起了不着调的歌,轿厢的小窗帘子被吹得舞起来。   外头的春光掩不住。   ————————   [让我康康]来了!   下章要时间大法了! [298]Chapter 298:再失足,只能做本王的外室。   又一年春。   太后寿辰将至,当今圣上以孝治天下,下旨大办,普天同庆,更有一道恩旨传至岭南,召岭南王嵇燕台回京贺寿。   圣旨已发,王驾正在回京途中。   恰时,东宫太子妃久病未愈,在病榻上躺了近两年光阴,自觉病体污秽,特地向皇后请旨,去往城外紫光寺暂住,为太后祈福。   皇后感念她一片孝心,应允了。   先是皇后差人送来诸多赏赐,随即是太子妃的贴身婢女玉翡带着人,收拾出宫的随行物品,进进出出的响动不断,引得李侧妃心中不快。   “哼,算她还有点自知之明。”   李侧妃仰躺在床上,衣衫半解,露出丰腴的身形,任由心腹嬷嬷在自己产后的腹间推拿揉捏,手法极其老练。   她疼得额角冒汗,脸上却还是得意之色,“如今我最得太子的宠,又诞下麟儿,她姜芸就是一个病秧子,早该将位置挪出来了。”   说完,她瞥了眼嬷嬷,   “太后寿辰在即,我这身子可否恢复如初?”   嬷嬷神情笃定,“侧妃无须忧心。”   “……”   一场寿宴,多方人马都劳动起来了。   城外,紫光寺。   禅室里空寂极了,檀香袅袅。   姜芸一身素净衣裙,正跪坐在蒲团上,执笔为太后抄写祈福经文。相比去岁,如今她的面容愈发憔悴了,发间露出一抹灰白,竟是华发早生。   “我的儿,你倒是说句话呀!”   其母徐氏坐在一旁,满脸焦灼,手中帕子绞得死紧,急得几乎要落泪,   “你兄长在江南任上遭人弹劾!这分明是有人趁着太后寿辰,要拿你兄长作伐,打击东宫。”   “圣上已经差人去江南查勘实情……”   “我们家与太子殿下是姻亲,太子殿下只得避嫌,不好贸然插手,你不去求皇后娘娘,怎么还跑出宫来,在庙里呆了这么久?!”   姜芸笔下未停,声音虚弱却平静,   “母亲今日前来,是父亲让您来的,还是您自己想来探望女儿?”   徐氏一愣,随即叹气说:   “你父亲自然是急的,近几日唉声叹气,夜里都睡不安稳,难得他抛下后院那个狐狸精,来找我商议。”   “儿啊,这可如何是好?”   “你哥哥也是为太子办事,无可奈何!”   闻言,姜芸笔下一滞,一滴墨汁晕开,污了抄好的经文。她沉默片刻,轻轻放下笔,将那卷经裁下来,团在手中。   ……无可奈何。   她在心里反复思量这四个字,想起自己曾与太子有过一段举案齐眉的好时光,那人数次陪自己回家探望亲眷,极其体贴。   宫中有侍卫轮值,行事不易。   若是在宫外,倒有了偷天换日的机会。   太子将那个秘密隐藏得紧,不可能让她的父兄知晓,尽管如此,她却再也不愿回到自己住了十数载的姜府了。   亦是无可奈何。   她时常一闭眼,就梦见……   “呕!”   姜芸猛地丢开那团纸,侧身扶着案角,难以自控地干呕了好几声,脸上却不见半点血色,整个人跟纸一样单薄。   见状,徐氏大惊失色。   她轻轻扶着太子妃的背,神情担忧,动作一下比一下慢。   不知想到什么,她的脸上忽而迸发出一丝惊喜,声量放得极轻,   “芸娘,你莫不是……”   “不是!”   候在一旁的玉翡呆不住了,连忙上前架住女人的上半身,冲徐夫人低声劝道:“夫人,太医说太子妃体虚,需要静养,不可劳神。”   檀香逐渐烧到了底。   天色暗淡。   姜芸阖眸歇了好半晌,才缓过起来。徐氏见女儿如此,抹着泪,叮嘱她保重身体,反被太子妃劝着回府,忧心忡忡地下了山。   良久,屋中响起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姜芸站在禅室中,透过床,望着母亲离去的方向,怔怔出神,“玉翡,扶我出去透透气。”   玉翡见她脸色苍白,小心翼翼地说:“夜露深重,您的身子受不得寒气……”   姜芸摇摇头,“无妨,多披件衣裳便是。”   禅室外,是一大片竹林。   天幕是幽蓝色,竹林看起来更暗些,好似一卷用浓墨勾勒出来的丹青,晚风拂过,竹叶便沙沙作响,的确让人心神稍宁。   姜芸被玉翡搀扶着,缓步慢行,目光放空。   转过一道廊,她瞥见竹林里的石灯亮着,光影婆娑,被竹林染成了淡青色。一位男香客站在石灯旁,亦如青竹。   男香客似察觉身后的响动,侧身回望。   见是两位女客,他作了个揖,匆匆离去了。   尽管只是匆匆一瞥,那男子的侧脸却让姜芸不自觉地停下了步子,眼前恍然浮现一张清俊温雅的脸……   她望着男人逐渐远去的清瘦背影,忍不住喃喃自语,“裴太医?”   不是他。   那位早就死在了宫中。   时间过得真快,裴家倾覆,竟已两年了。   姜芸如此想着,万千思绪一齐涌上心头,只觉得眼前骤然发黑,身体晃了晃,又被玉翡慌忙扶住。   “太子妃……”   玉翡哽咽着,唤了一声。   姜芸浑然不觉,只是失魂落魄地望着那条早就空无一人的林间小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   “原来是你啊。”   她气若游丝,自言自语,“当初好不容易才离开了京城,如今为什么要回来呢?”   “……”   月升日落,太后寿辰愈发近了。   一队训练有素的护卫骑在马上,前后分布在一辆最华贵的马车旁,就见一只养尊处优的手掀起车帘子,随即是一道懒懒散散的问话,   “到哪儿了?”   侍卫首领当即应道:“回王爷,再有半日的路途,便能进城了。”   车里的男人又细细问了几句,侍卫首领一一作答后,听到男人吩咐道:“时辰还早,既然临近皇城,倒也不用着急了。”   “歇歇脚,坐得人浑身都僵了。”   “是!”   侍卫首领领了命令,连忙将主子属意的歇脚之处交代下去,所有人便忙碌起来了。   很快,马车停靠在临山平地旁。   天色明朗,日光熙然。   漫山遍野的青竹,不远处,还有一条自山内缓缓淌出的溪流,弯曲回折,水流敲击着山石,声音灵动。   等侍从做足了准备,一个身着华服,面容俊美的男人才施施然地下了马车。他舒展着筋骨,目光随意地扫过四周春色,点了点头。   长途滴滴实在太累人了。   还是得中场多休息。嵇燕台心想。   这时候,那辆马车里又钻出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公子,穿着精致的锦缎小袍,怀里还抱着一只胖乎乎的松狮犬。   正是长大不少的裴允书和大福。   近一年来,他时常领着裴允书四处游玩,收到圣旨后,也不忘把人带上。如今两人相处起来愈发亲近,裴允书自行上前,牵住了嵇燕台的手。   “汪、汪呜!”   大福下了地,撒开腿就跑。   它胆子小,跑不了多远,嵇燕台便拉着小孩儿走向溪边的空地,早有伶俐的下人铺好软垫,摆上点心和茶饮。   嵇燕台坐下,将裴允书搂进怀里逗弄,一会儿捏捏他的小脸,一会儿揪揪他的碎发,一副坦然吃代餐的模样。   “长得越来越像你小叔了。”   听到这话,裴允书连忙掏出嵇燕台让匠人给他做的纸笔——巴掌大的翻页纸本,以及裹在木条里的黑炭笔,认真写道:‘何时能见到小叔?’   嵇燕台瞥了一眼,随口道:“你猜。”   裴允书抿着唇,面颊有点鼓。   就在这时。   大福被溪水中游动的小鱼吸引了注意力,在溪边的石头上观望了许久,忽然汪呜一声跳起来,胖乎乎的身子猛地跳进浅溪里!   它扑腾着去捞鱼,拍出一朵朵水花。   水里的鱼儿可比它灵活多了。   大福捞了好一会儿,一条小鱼都没捞着,只好湿漉漉地爬上岸,啪嗒啪嗒地奔向大小主人,习惯性地浑身一抖!   嵇燕台的反应极快。   他眼疾手快地将怀里的裴允书举起来,挡在自己身前。   裴允书:“……”   小孩儿顶着一脸水珠,转过头,用那双黑黝黝的大眼睛,沉默地看向嵇燕台。   嵇燕台毫无愧疚之心,笑得开怀。   侍女们忍着笑,连忙将一脸幽怨的小公子,以及闯祸后一脸无辜摇尾巴的松狮犬带下去擦洗,更衣。   嵇燕台|独自留在溪边,嘴里哼着曲儿。   他的目光远眺,瞥见远处山峦间袅袅升起的一缕青烟。   那是紫光寺的香火。   忽然,林间传出一阵鸟鸣。   嵇燕台坐起身,屏退了想要跟上来的护卫,沿着潺潺溪流,信步向上游走去。   溪水尽头,翠竹掩映处,露出一角凉亭。   亭中,一个青衣男子背对着嵇燕台,垂眸专注于眼前红泥小炉上咕嘟冒泡的茶壶。他的身姿挺拔清阔,透着一股与山林幽境融为一体的宁静。   石桌上,还摆放着一个骨哨。   似是听到脚步声,那人回过头来。   他的肤色似乎比在岭南时苍白了些,更衬得眼眸漆黑如墨,唇色淡绯。   嵇燕台与其四目相对,片刻后,故意摆出一个惊讶的表情,语气浮夸,“嗯?这不是本王那个因抱病而留在岭南王府的小男侍么?”   “怎么在这儿呢?”   说话间,嵇燕台脚步未停,缓步踏入亭中,姿态闲适地在裴湛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仿佛只是一场偶遇。   “王爷,请用茶。”   裴湛神色平静,执起已煮好的茶壶,斟了一杯清茶,将茶杯轻轻推至男人身前。   嵇燕台啜饮一口,“等很久了?”   茶香清冽,回甘悠长。   裴湛轻轻摇头,“刚从紫光寺下来不久。”   嵇燕台哦了一声,没问他计划是否顺利,目光在裴湛脸上逡巡片刻,忽然道:“三月不见,似乎清减了些。”   话罢,他冲裴湛张开了双臂,   “过来,让本王抱抱。”   眼下青天白日的,哪怕是山里头,也不能保证无人撞见,可裴湛没有半分犹豫,就起身上前,顺从地侧坐在男人的腿上。   嵇燕台的手臂瞬间环上去,将人圈禁在方寸之间。   他嗅着裴湛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气息,声音低沉,“哎,除了本王,天底下哪还有男人愿意让妻妾在外筹划密事,自己独守空房的?”   “湛湛,本王心里苦。”   裴湛沉默片刻,抬手在男人的左心口摩挲了几下,随即垂下脑袋,在那儿轻吻了一口,   “裴湛伺候不力,于心有愧,只盼王爷念在往日情分上,莫要怪罪。”   嵇燕台颔着首,正好撞进他抬起的眼眸中,一只手已然顺着领口钻进去,“嗯,让我摸摸看,是不是真心愧疚,认真反省?”   “……千真万确。”裴湛轻声道。   嵇燕台恨不得将他的一颗心掰开来看,指下力道没个收敛,嘴上还说着,“允书就在下面,你要不要去看一眼?”   “他可想你了。”   裴湛的呼吸急促,一只手抱着男人的颈,另一只手紧紧揪住衣襟,只露出半截锁骨,“还是等京中事了再说吧,免得横生枝节。”   “事了?”   “你可有把握?”   嵇燕台低笑出声,胸腔震动,清晰地传到怀中人的背上。他抽出手掌,语气玩味,“到时候,可别又下了大狱,还要本王搭救。”   “本王府中已有一男妾,当初与人恩爱时,曾许诺过予他专宠,你再要失足……”   “就只能做本王的外室了。”   听着男人这番打趣的话,裴湛有一瞬恍惚。   半年前,他怎么都没想到——岭南王竟真的同意让自己离开王府,以化名在外谋划,且在此期间,岭南王府的后院没有增添人口。   据鸿兴钱庄的探报,男人也没去过软香楼。   山风带着凉意吹过来。   裴湛拢着衣襟,下意识地往那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他望着亭外摇曳的竹影,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嗯……”   亭中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嵇燕台听到怀中人问,“王爷打算如何安置允书?我担心他哑症仍未有起色,在京中会忆起旧事,平添麻烦。”   嵇燕台把玩着他一缕散落的墨发,“怎么?担心我会将他带进宫中?”   裴湛:“……”   裴湛感受着从发梢传来的轻微拉扯感,声音更低,“王爷,刘嬷嬷早不在府中,圣上今朝将您召回京,是否有什么内情?”   嵇燕台笑了笑,“能有什么内情?”   他凑近裴湛的耳垂,像是在说小秘密,“本王一介远居岭南的闲散王爷,手中并无实权,还能谋权篡位不成?”   裴湛的眼皮一跳。   不等他细想,嵇燕台接着说:“当今圣上与太后母子情深,无数人想在寿宴献上一份好礼,湛湛奔忙了一年多……”   他顿了顿,缓声道,   “——本王拭目以待。”   ————————   [让我康康]来了!! [299]Chapter 299:他确实没憋好屁。   嵇燕台没跟裴湛一道进京。   竹林亭台里的邂逅,仿佛只是一场不起眼的艳遇。离开时,嵇燕台挥一挥衣袖,仍是那个衣冠楚楚的岭南王,好不潇洒。   裴湛就没这么齐整了。   他的唇也红了,颈间也斑驳了,心口位置让人揉了揉,就连剩下那半杯冷掉的茶水也亲自喂过去了,没得浪费。   荒唐。   休整过后,嵇燕台充满了电。   王府队伍重新出发,浩浩荡荡地驶入城门。嵇燕台心情甚好,换了一身衣服的裴允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下下地扭着头,打量他的神色。   嵇燕台戳着他脑袋上的小包包,   “看什么?”   裴允书没有掏出他的随身纸笔,反而靠得更近了,一张脸往嵇燕台的怀里埋,却没有嗅到那股熟悉的幽香,只有一丝丝香火气息。   裴允书忍不住露出一个失望的表情。   见状,嵇燕台在心里暗暗发笑。   小样儿。   傻眼了吧。   到底是小孩儿,他不知道那股特殊的幽香,只有嵇燕台睡他小叔的时候才能沾染上,分隔的时日久了,气味自然淡得闻不出来了。   “咕噜噜。”   车轮轧过官道。   岭南王府的车队刚一进城,领头的护卫便见一位身着宫内服饰的太监在城门内候着了。   那太监面白无须,笑容恭敬,“奴才给王爷请安。太后娘娘懿旨,念王爷舟车劳顿,特命奴才等在此迎候,引王爷至旧邸歇息。”   “娘娘慈谕,让王爷好生休养,明日再进宫叙话不迟。”   嵇燕台撩开车帘,露出半张脸,瞥了那太监一眼,随即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是的。   他在京城有一套大房子。   宅子坐落在一片繁华街道,左邻右舍多是达官显贵。虽然嵇燕台多年未曾回京,但这座宅邸一直有人打理。   马车驶入朱漆大门。   府内亭台楼阁依旧,却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清冷。一众仆从早已跪迎在道旁,皆是低眉顺眼,训练有素,只是那一张张面孔,于嵇燕台而言,全然陌生。   跟岭南王府不一样——   这里多得是别人的眼睛和耳朵。   在岭南时,嵇燕台数次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外出游玩,这消息恐怕早已传回京城。   作为被毒坏了男人根基的岭南王,他身边忽然多了个稚子,还如此亲近,难免不让人猜测,这孩子是不是他身体恢复后,留下的种。   嵇燕台大概能猜到宫里那位是什么心思,无非就是以己度人,疑心自己知道了当年中毒的始末真相,想要试探一二。   正所谓,帝王多疑啊。   有一个不上进的纨绔皇弟,和有一个假装不上进的纨绔皇弟,完全是两码事。   嵇燕台心知肚明,却泰然自若。   入了夜。   宅邸内灯火通明。   裴允书一路上没有显出半分不适应,顶多就是举着小本本,问什么时候能见到小叔裴湛。   怎料告别了长途跋涉的劳累,在府中安顿下来之后,他看起来却更加紧绷了。   那张白嫩的小脸上带着不安,比在岭南时更加黏着嵇燕台,亦步亦趋,像个跟屁虫。   到了就寝时分。   裴允书分明困得睁不开眼,却还强撑着不肯回屋子,抱着围棋罐子,赖在嵇燕台卧房的外间,自己跟自己下棋,小脑袋一点一点,最终伏在棋盘上沉沉睡去。   嵇燕台洗漱完毕,寝衣都换上了。   侍女上前,低声请示:“王爷,可要奴婢将小公子抱回房安歇?”   嵇燕台散着头发,瞥了一眼那道蜷缩在棋盘边的小小身影,摆了摆手:“不必。打盆温水来,给他擦把脸和手脚。”   侍女依言照做,动作轻柔。   大福原本趴在脚踏上睡得正香,被侍女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见有人在擦洗小主人的手脚,它竟也熟练地翻过身,四脚朝天地躺好,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和黑黢黢的肉垫,等着擦爪。   这是它在岭南养成的习惯。   必须擦洗干净,才能上床睡觉。   可惜岭南一行人马奔波劳累,还得收拾随行物品,如今在内室伺候的侍女是个生面孔,不懂它为何忽然翻身。   还得嵇燕台提醒。   当晚,他的床上多了个蜷缩熟睡的裴允书,大福则心满意足地卧在床角的软垫中。   这还是第一回。   一室寂静。   嵇燕台瞥了眼这小孩儿乖巧的睡颜,觉得自己应该已经洗不清了。放在如今的时代背景下,裴允书要么是他失而复得的亲生儿子,要么是……   嗯,说出来就太糟糕了。   嵇燕台决定撤回一条发言。   翌日。一大早。   宫中来了人,说是太后思念岭南王,已备好轿辇,宣召岭南王进宫一叙。   嵇燕台换了身亲王规制的华服,金冠玉带,衬得他整个人愈发英挺,先前的肾虚黑眼圈和老登小肚腩早就消失无踪,尽显满身贵气。   裴允书没见他穿过这身,仰着头看。   嵇燕台问他,“帅吗?”   裴允书不懂‘帅’是什么意思,嵇燕台也不解释,只拍拍他的脑袋,叮嘱道:“你就好好呆在府中吧。”   “……”   逗了会儿小孩,嵇燕台登上了宫轿,穿过重重宫门,回到了皇城之中。   虽然此皇城非彼皇城,但嵇燕台仍旧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压抑的、腐朽却又带着极致诱惑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闭目养神,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厌倦?漠然?   大概……不止如此吧。   轿停了,嵇燕台抛开杂七杂八的思绪,跟着女官踏入太后的殿中。   熏香融融。   太后已然端坐于凤榻之上,头发花白,但保养得宜,面容慈和,看起来很有精神气儿。   嵇燕台与其相视片刻,才跪地参拜。   太后盯着他,眼眶竟渐渐红了,不由得拿起帕子拭泪,声音带着哽咽,“快起来,让母后好好看看……当年你离京时,还未及冠,如今……”   如今已经是个老登了。   嵇燕台在心里补全了这句话。   他的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垂着眼,语气闷闷的,带着几分符合岭南王人设的倔强和疏离,   “劳母后挂心,儿臣只是不愿……”   太后应该也能补全他没说完的话。   当年‘岭南王’还没娶妃,便身中剧毒,命悬一线,险些救不回来了。   仅是失去生育能力,已是走了大运。   然而,宫中的局势复杂,有心之人亦是数不胜数,他不能人道之事被透了出去,明面上虽无人敢嘲笑一位王爷,但背后……   ‘岭南王’耿耿于怀,郁郁寡欢。   果不其然。   太后听着他的未尽之语,眼泪落得更凶了。   嵇燕台面上带出一丝苦笑,不等她召,便自行坐到太后身边,轻拍着她的手背,叹道:“是儿臣不孝啊。”   看起来,太后对‘岭南王’仍抱有几分母子之情和愧意,但她不止一个亲儿子,尤其那个儿子已被她推上了皇位,威势愈盛。   ‘岭南王’注定是被牺牲的那一个。   两人上演着一出母慈子孝的戏码,嵇燕台好不容易将太后哄得露出笑脸,又听她面带关切地问起了岭南的情况。   关心儿子嘛。   嵇燕台笑了笑,应道:“无比自在。”   太后看了他一会儿,眸中又升起湿意,“你老大不小了,在岭南可有遇着……”   嵇燕台收敛起唇边笑意,沉默片刻,才状似随意地应道:“不曾娶妃,就是前两年……收了个男宠。”   太后点点头,叹息道:“男子啊。”   嵇燕台嗯了声,“是男是女,都那样。”   毕竟他的人设是个人体艺术家。   ——已被绝育版。   太后听出他的潜台词,神情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又问起来,“是怎么样的男子,竟能让你另眼相待?”   嵇燕台举起宫茶,啜了半杯。   没有昨日裴湛喂他的那杯清甜可口。   太后推了推他的手,“说呀。”   嵇燕台匆匆咽下茶水,脸上挂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仍是不语,见太后觑了自己一眼,才慢悠悠地应了声,“不是儿臣不肯说,只是不想污了母后的耳朵。”   他顿了顿,继续道:   “就是个……楼里出来的。”   太后愣了一瞬,当即反应过来了。什么楼?还能是哪个楼?自然是青楼啊!   “那等污秽之地……!”   听到这话,嵇燕台含笑道:“干净着呢,刚被掳进楼里,就被我撞见了,当晚就抬进府里了。”   “他家里境况不好,只能从我。”   “也算一段佳话。”   “男人哪能不爱救风尘的?”   嵇燕台遵循原著人设,嘴上没个把门,狠狠说了一通,惹得太后揉了揉额角,一连‘你你你’了几声,不知该如何回应。   为表孝心,他将茶水塞入太后手中。   片刻后。   太后缓过来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状似无意地问道:“昨日听底下人回禀,你此次回京,身边还带了个六七岁的孩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   嵇燕台一扭头,就见一道身穿明黄龙袍的男人阔步走来,“朕听说六弟来了母后这儿,特地过来瞧瞧。”   嵇燕台从老九变老六,接受良好。   兄弟相见,又是一番亲近不足,恭敬有余的寒暄。   皇帝歇了歇,问道:“方才母后与六弟在聊什么呢?”   嵇燕台微微一笑。   也难怪裴湛冒着险,在京城外见自己一面。   十有八九,是自己将裴允书带回京城这一行为触动了他的心弦,裴湛这才急急忙忙地现身,想要劝阻,却又深知无法改变嵇燕台的决定……   最后,他只得强迫自己压下担忧。   裴湛会什么都不做吗?   不得不说,他的担心是正确的、精准的、一针见血的——因为嵇燕台确实没憋什么好屁。   “六弟?”   嵇燕台收回发散的思绪,佯装恍惚。   随即,他抬起眼,迎向皇帝探究的目光,又摆出一副尴尬又复杂的神情,   “回皇兄,那孩子……”   “是臣弟的亲生骨肉。”   ————————   [让我康康]来了!! [300]Chapter 300: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   宫殿内。   嵇燕台淡定地抛出谎言,神情却复杂极了,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三分欣喜、三分希冀、三分沉痛、还有一分厌恶。   非常完美的饼状图。   其中六分欣喜和希冀,都是给自己的。   毕竟‘岭南王’在年少时就被太医判处终身绝育,且不能人道,如今有了个六岁的亲生儿子,岂不是证明他还是一个正常男人?   其中四分沉痛和厌恶,是给孩子的。   嵇燕台适时地皱了皱眉,“那孩子出身卑贱,也不知是那女人常年服用凉汤避孕,还是臣弟当年体内余毒未清的缘故……”   他顿了顿,语气有种自揭短处的烦闷,“那孩子一出生便患有哑疾,至今不能言语。”   “自从两年前寻到孩子,臣弟遍寻名医为他治疗哑疾,怎料众人一筹莫展,如今正由一位民间奇医为他悉心诊治。”   嵇燕台叹了口气,   “臣弟想着,待他病情有所好转,能如同常人般说话了,再奏请皇兄恩准,将其册封为世子,也免得……徒惹非议。”   “若是治不好,那便算了吧。”   这番话,半真半假,一方面体现了自己对亲生儿子这一存在的疼惜,另一方面,又表露了岭南王的凉薄本性。   爱儿子,但更爱健康的儿子。   生个哑巴出来,让别人知道了,怪丢人的。   至于岭南王不能人道的小问题?   嵇燕台非常淡定,只要那两个人敢问,他就敢说,无非就是嗑药么。   软香楼顶级贵宾用户的含金量谁懂。   皇上与太后听完这番话,对视一眼,眼中的惊讶与疑虑稍减,太后甚至流露出一丝惊喜。   她对这个小儿子到底于心有愧。   “原来如此,”太后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唏嘘道,“真是苦了那孩子,也苦了你了,宫中太医医术精湛,不如宣他进宫,让太医瞧瞧……”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改口道:“罢了罢了,孩子病着,还是静养为好,让太医院院判亲自去你府上,以免节外生枝。”   皇帝点点头,“母后考虑周全。”   嵇燕台立刻躬身道谢:“儿臣代那孩子,谢母后、谢皇兄恩典。”   皇帝小坐片刻,便起身去处理政事了,嵇燕台跟太后用完了午膳,才告退离宫。   阳光有些刺眼。   嵇燕台乘上轿辇,远远瞧见太子的仪仗匆匆而过。他眯起眼,心中漠然想着,裴湛会在哪一天拉开序章呢?   真是期待啊。   刚回王府,下人便上前禀告,太医院的院判已在侧厅里候着了。嵇燕台点点头,命人将他引入内室。   这个点儿,裴允书刚午睡醒来。   他睡眼蒙眬地坐在床上,小脸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有些沉重,看起来蔫蔫的,直至看到嵇燕台迈步走近,才露出一抹笑。   嵇燕台抬手,捏了捏他的脸。   滚烫。   不知道是不是水土不服,有些发热了。   这病来得倒是巧,嵇燕台推开两步,对背着药箱的院判说道:“这孩子自幼体弱多病,快给他瞧一瞧。”   裴允书大概知道自己又要喝苦汤药了,靠在男人的腿上,皱起脸,冲床角的大福无声地吐了吐舌头。   “……”   另一头。紫光寺。   最为僻静的一间禅室内,窗口半敞着,裴湛凭栏而立,远眺着远处皇城的轮廓,神色沉凝。   吱呀一声。   谢追推门而入,见他出神,也不打扰,自顾自地倒了杯冷茶解渴,才开口道:“那位姜大人已经慌了神,忙着四处活动打点,但江南证据确凿,容不得他抵赖。”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依我看,宫里那位的意思……似乎是要等太后寿辰过去,再做定夺,中间隔着小半个月,不知会有什么变故。”   “毕竟姜家是太子姻亲,虽然他明面上不好插手,却也不会真的袖手旁观。”   待他说完,裴湛缓缓转过身。   谢追与他四目相对片刻,脑袋往东北方向撇了一下,示意道:“那一位……你见过了吗?她真能与你我联手?再怎么说,她也是姓姜的,真要应下了,姜家也落不着好啊。”   裴湛点头,“见过了。”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方才与那人见面的景象,女人病骨支离,神情却坚毅,而自己对其威逼利诱、剖析利害、再给予渺茫希望……   种种手段,运用得纯熟而冷酷。   堪称得心应手。   裴湛怔了一瞬,很快又回神,平静道:“若想避免姜家举族倾覆的命运,这是她唯一的选择,别无二路。”   “但也仅仅,是能保全性命而已。”   “……她从来就没得选。”   他也一样。   踏上这条复仇的路,就不能再回头。   对此,裴湛早有心里准备。   可他并不想让允书掺和进来,一想到岭南王将侄儿带回了这龙潭虎穴般的京城,裴湛心中的不安便如阴云盖顶,挥之不去。   片刻后,裴湛敛起忧思。   至少在太子倒台前,允书不会有性命之忧。   他抬眸,看向桌边的谢追,“对了,事情安排妥当了吗?”   谢追笑了笑,“这是自然。”   “近日京城热闹得很,明日有几支商队要一道入城,我们的队伍就在其中,来时我还撞见了沈家商队,他们少东家也暂歇在紫光寺内……”   闻言,裴湛想起一件跟寿辰有关的旧事。   那年岭南王的寿辰上,正是沈家少东家献上的寿礼惹得男人不快,不仅摔了礼,还骤然离席,惊得一众人惴惴不安。   也是那年,他第一次为岭南王下厨。   虽是虚情假意,不得已而为之,但在这两年多的相处和肌肤相亲却也是实打实的,裴湛不由得一阵恍惚。   可虚情终究是虚情,变不成真的。   天色渐暗。   另一处客舍内,沈潮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着懒腰对身旁沉默高大的男子道:“这一路真是多亏有你了,阿寻,一个你,能抵十个镖师!”   阿寻笑笑,“哪有这么夸张。”   沈潮生拍了拍他的肩:“知道你无肉不欢,这寺庙里的斋菜不符合你的口味,等进了京,我带你去最好的酒楼,敞开了吃。”   “这几年尽在海上飘着了……”   沈潮生絮叨够了,叮嘱他早点休息,便又打着哈欠回自己房间了。阿寻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朦胧的山影,一股莫名的熟悉感萦绕心头。   像是很久以前,他曾来过此处。   这种虚无缥缈的感觉让他睡不下。   在岭南和海上那几年,他对过往记忆没有一丝头绪,难不成这都是因为他是京城人士?   阿寻想了想,离开客舍,在廊下慢踱着步,企图找到更多残存的熟悉感。   暮云遮月,竹影婆娑。   阿寻转悠了好半晌,再也没有升起那股玄妙的感受,只好转身回房,却在走廊转角处,与另一道身影相撞。   霎时间,阿寻从恍惚中回神。   他眼疾手快,下意识伸手一把拽住了对方的手肘,稳住了那清瘦的身形,语气有些懊恼,   “兄台,对不住……”   两人站稳,目光在空中交汇。   廊下灯笼的光线不算太亮,却足以照亮彼此的脸。在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阿寻骤然失声,表情也凝固了。   裴湛亦然。   他下意识睁大了眼睛,眸中的惊讶很快转为一股难以置信的狂喜,嘴唇微微颤抖,一个几乎脱口而出的名字卡在喉咙里,   “……容阙?!”   ·   裴允书病了足足五天。   嵇燕台分明将他塞到马车中,一路从城门口直入府内,没有让他接触旧日景色,可裴允书仍是感知到了什么,夜惊复起。   起初,嵇燕台并没有发觉。   是某天夜里,大福的尾巴毛一下下扫在他的下颌处,那阵难以抵挡的痒意将他从睡梦中唤醒,他才发现胸口处有些沉重。   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他。   嵇燕台垂眸一眼。   裴允书正缩成一团,将脑袋靠在他的胸前,一只手搭在他的颈间,指尖正好落在喉结上,仿佛在试探脉搏。   而大福立在一旁,用湿漉漉的鼻子去拱裴允书的脸蛋,发出很低的呜呜声。   “什么时候醒的?”   嵇燕台的话音刚落,胸前的小脑袋便移动了一下,裴允书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不说话。   嵇燕台揽住大福,将它拎到腰间位置,又随手抹了一把裴允书的脸,嗓音有些沙哑,掺着两分懒怠的睡意,“脏死了,你自己数一会儿数。”   “困,没空搭理你。”   说完,嵇燕台闭上了双眼。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之后,压着在胸口的脑袋逐渐上移,靠进了他的肩窝。搂着他的那只手抬起来,在嵇燕台的侧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叔、父。’   嵇燕台闭眼应道:“嗯。”   ‘想、小、叔。’   嵇燕台不理他,继续睡觉。   因着太后寿辰将近,京中热闹非凡,可这场花费了诸多人力物力的宴席终究起了波折。   寿宴的前三天。   在紫光寺诚心抄经祈福的太子妃回了宫,请见圣上,并呈上了一份太子私下敛财,借此收买朝廷重臣,意图谋权篡位的名单。   其中,就有她的父兄。   太子妃跪在下首,含泪咽道:“父兄不知事态严重,儿臣唯恐太子酿成大错,只得如此,只盼圣上念在他未酿成大错的份上,从轻发落……”   御书房内,气氛降至冰点。   皇帝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命人召太子前来。一经对峙,太子神情震怒且惊慌,冲太子妃怒道:“你这个贱人,存心害我!”   紧接着,他连忙解释道:   “请父皇明鉴,儿臣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与父皇君臣和睦,为何要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实乃无稽之谈。”   他暗暗瞪着女人,眼神阴森,仿佛在说‘要是敢说出那个秘密,要你和你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太子妃泪流满面,心里却平静极了。   太子多虑了。   她不会说出来的。   但……这并非出于太子的威胁。   恍惚间,她想起那人站在自己面前,神色淡然不惊,语气也是轻飘飘的,可他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沾着血,很沉重。   “若是吐出太子极力隐瞒的秘密,你与你的家族,包括那个李姓侧妃和她刚刚产下的孩子,全都会被皇权迁怒,没了活路。”   “放心吧。”   “他会觉得很冤枉的。”   太子妃定了定神,哽咽道:“圣上明察,除了这份名单,我还另有证据。”   迎着太子震怒的目光,她轻声道:“太子在几处密址藏有巨量来路不明的金银,又在西北经营了一处矿场,私铸铁器……”   上首的皇帝嘴角一抽,猛地将手中那份名单摔在地上,随即又抄起御案上那方沉重的端砚,狠狠砸向跪在下方的太子。   “逆子!”   砚台擦着太子的额角飞过,划开一道血口。   太子猝不及防,痛呼一声,捂住伤口,惊骇地抬头:“父皇,儿臣并未做过这些事情,冤枉啊!定是有人构陷!”   太子妃沉默地看着他跪伏在地,满头鲜血的狼狈模样,耳边响起那人的低语。   她垂着脑袋,无声默念:“是啊……”   “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   ————————   来了!!   让太子下线,燕台要跟湛湛掰头了。 [301]Chapter 301:寻真,帮我。   太子并没有谋反的意图。   准确地说,他现在还没升起谋反之心。   他是名正言顺的一国储君,生母贵为皇后,其他兄弟势弱,皆不敌他——就连那个不能生育的秘密,也只有他与皇后知晓。   皇后只有他一个亲子,只会帮他隐瞒。   后来又多了一个太子妃。   若不是姜家对他助力颇多,再加上姜芸久病难愈,命不久矣,又顾及姜家与自己牵连甚深,自觉闭口不言,他也不会让她活到现在了。   可是,他现在听到了什么?   太子捂着额头的伤口,血液淌到眉睫处,将他的视线一并染红。然而他已经顾不得伤口传来的刺疼了,只觉得浑身冰冷,后背升起凉意。   什么名单?什么金银?什么铁矿?   这些他都没做过!   他不曾贪污过朝廷的钱饷,只不过身为皇亲贵胄,底下人自觉奉上,有何不可?他至多是个失察之罪,根本无足轻重!   姜芸分明是记恨他让旁人……   这个贱人是蓄意报复!   难不成是他的哪个好兄弟跟她搭上了线,详细谋划后,才给自己下了这么大的一个套?   太子张了张嘴,喉咙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原因无他。   只因姜芸与自己离心的真实缘由太过致命,他是决计不能说出口的。   混淆皇室血统……   一旦让父皇知晓,他照样无缘大位。   太子沉了沉眸,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高声辩驳道:“父皇,太子妃许是受奸人蒙蔽,这才在太后寿辰之际胡言乱语,欲让天下人看此笑话!”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儿臣如今百口莫辩,望父皇命人彻查,还儿臣一个清白!”   话罢,他放下手,重重叩了一首。   地上的血痕更加刺目了。   皇帝先前是气昏了头,此刻见太子的额角鲜血汩汩,却仍是一副清者自清的模样,语气里还透出几分心灰意冷,不由得深吸一口气,按耐心绪。   他并非偏听、偏信之人。   然而,此刻是东宫太子妃强拖着病体,面呈御前,检举揭发太子诸多不法之事,桩桩件件,触目惊心,而非朝臣。   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听到那番话,他怎能不放在心上?!   皇帝沉着脸,眼底透出一丝冰冷与疑虑,当即下旨道:“来人,太子与太子妃身体不适,将二人送回东宫,若非圣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紧接着,他命侍卫严加看守东宫,更是直接明言‘不得有一人不明不白地死于东宫’,否则定要追查到底。   最后那四个字,他是盯着太子说的。   太子脸色一白,心知这是变相的圈禁,父子间的信任已荡然无存,自己能否恢复自由,都成了未知。   到底是谁在害他?   太子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身边的女人,却碍于跟随在侧的太监总管,只得丢下一句,“你若还知晓轻重,就应当悬崖勒马,回头是岸!”   “……”   三日后。   太后的寿辰如期而至。   此次宴席筹备了许久,宫中张灯结彩,笙歌鼎沸。百官身着朝服,依品阶列席,场面极尽奢华宏大,却掩不住那股弥散在空气中的压抑。   太子不在席上,对外宣称‘抱病静养’。   也是巧了。   太子和太子妃一并病倒,不见人影。   御座上,帝后并坐,太后的脸上摆着慈祥仁和的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底下一众皇子们表面恭谨友爱,眼神却在空中频繁交汇,闪烁着难以掩饰的野望与算计。   原本太子独大,压得众皇子喘不过气。   眼下东宫有难,岂不是他们的好时候要到了?   大多朝臣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行差踏错,引火烧身,太子派系更是食不下咽,还要强颜欢笑。   好一个众生百态啊。   整个晋西北都乱成一锅粥了.jpg。   嵇燕台端坐在亲王席位上,神色淡淡地望着高台上的戏曲表演,仿佛与这一切的暗流汹涌,毫无干系。   他确实是什么都没干。   清白着呢。   裴允书被他留在宫外宅邸,未带入场。   周遭是其他几位王爷,都跟‘岭南王’有十来年没见了,当初仍是皇子时,他与几人的情谊便不深厚,如今见了面,也不过是草草招呼了几句。   还好。   目前还没人给他找不痛快。   嵇燕台视线微移,目光飞快地扫过下首群臣席位的某一处。   容含章。   主角裴湛的老师,正攻容阙的父亲。   在原著小说中,容含章冤死乱葬岗的下场,宛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促使裴湛与容阙两人决意推翻晟朝,剑指最高者。   不过到那时候,他这个岭南王已经凉了。   比他上一世好一些,享年三十三岁。   他的俊俏小老婆带着他的遗产,跟武将竹马携手推翻了他家的政权统治,在这个白手起家的过程中,两人看对了眼,结成一对佳偶。   嵇燕台还能怎样?   还不是笑着把小老婆原谅。   自己给自己在脑内讲了一段相声,嵇燕台举杯轻饮,借着酒杯遮挡唇边笑意,见台上的青衣咿咿呀呀地唱念做打,不自觉想起了裴湛。   上次见面太匆忙,他没能尽兴。   他总不能在林子里就把人裤腰带扒了吧?   也不至于那么急色。   嵇燕台半敛着眸,脑中浮现那人在亭中煮茶的侧影。比起岭南初见那夜,裴湛的面容看起来更成熟了些,五官舒展,丰姿清朗。   皮相尤佳,骨相更盛。   无论是床上,或是床下,嵇燕台都不曾疏忽对他的教导,以至于裴湛那股子沉静的书卷气变了味道,说不出的味道。   勾人。藏着锋芒。   嵇燕台非常享受这个过程,手把手将那人教出来,猜着他会做出怎样的选择,逼着他做出自己想要的选择,又莫名期待着他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可偏偏,他没得选。   嵇燕台光是看着他,就觉得快乐——看他坐在自己怀里微笑,送吻,将自己当做筹码送上,看似沉陷,那根脊骨却从未真正折断。   两年间,嵇燕台就这么旁观着,俯视着,不紧不慢地往裴湛的后背投下石头。   一块,两块,三块……   目前为止,裴湛表现得很好。单从演技方面来说,少说也是个现代青年影帝的水平。   练出来了。   嵇燕台品着酒,不自觉地眉梢微挑。   要不说自己是故事中的‘渣男前夫哥’呢?   裴湛跟容阙是两小无猜,同命相连,大可放心地交托彼此的后背与性命。   若是有求于对方,他应该不会自荐枕席,以身做筏,先把男人伺候高兴了,满足了,再低眉顺眼地提出要求,最后还不忘卖一卖乖吧?   可嵇燕台就吃这一套。   宴至尾声。   或许是在场众人的状态太过紧绷,反衬得嵇燕台姿态闲适,有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轻盈之感,仿佛真的只是前来参加一场寿宴。   也是。   他一个久居岭南的闲散王爷,手中无实权,座下无派系,远离京城朝堂十数年之久,哪能体会到那股风雨欲来的沉重?   无论太子此次能否过关,他与皇帝之间的信任都无法恢复如初,接下来的几年,京城乃至整个朝堂,都必将陷入夺嫡之争。   血雨腥风,已在所难免。   皇帝这几日的心情不佳,他想起那些呈到自己面前的奏报,又瞥见座下几张面孔,心中的火气是压了再压,才没当场发作。   他脸上带着笑,目光愈发冷。   倏然,他的视线扫过座下,冷不丁瞥见岭南王望着台上舞姬,唇边泛起的那抹浅笑……   “太后寿辰,朕心甚悦。”   皇帝忽然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乐声,传遍大殿,“所幸借此吉日,朕将另一件喜事也一并宣了吧。”   说完,他将目光转向嵇燕台,   “岭南王。”   嵇燕台连忙放下酒杯,起身行礼:“臣在。”   “你贵为亲王,身边却无正妻,膝下更是荒凉多年,太后时常与朕吐露忧心之语,情到深处,难免落泪,如今你既已寻回血脉……”   皇帝微微一顿,继续说:   “虽出身微贱,且有哑疾,然终究是天家血脉,不可无名无分。”   “朕今日便下旨,册封那孩子为岭南王世子,享亲王世子俸禄。另赏东海明珠一斛、江南贡缎百匹、黄金千两……”   皇帝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赏赐颇多。   这道旨意,看似皇恩浩荡,实则是赤裸裸的羞辱,将一个出身微贱,身有残疾的私生子当众册封为世子,侮辱谁呢?   更何况,嵇燕台早就跟皇帝说过,要等孩子治愈哑疾才承认是自己的亲子,冠以世子名号,现在来这一出,岂不是明晃晃的打脸?   懂了。   淋过雨的狗皇帝决定撕烂别人的伞。   非常符合嵇燕台对皇权上位者的刻板印象,毕竟他自己也是这副模样。   嵇燕台垂着眸,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分明没动怒,却刻意握紧了袖中的手,手背上青筋隐现,仿佛压抑着极大的屈辱和怒意。   再抬起头时。   嵇燕台脸上已经摆上了恭敬忠君的神色,只是声音还没收敛好,带出一丝僵硬,   “臣……谢主隆恩!”   皇帝看着他的反应,心中的郁气似乎舒畅了些许。殊不知,他亲自给裴允书过户的行为,正中嵇燕台的下怀。   若非如此,谁会在这种时候偷笑。   实在太没眼色了。   迁户口可是件大事,有人该着急咯。   “……”   当天深夜。   京城,鸿兴钱庄密室。   烛火摇曳,将裴湛的脸映得一片煞白。宫中的消息已通过特殊渠道急速传来,他声音干涩,喃喃自语道:“……册封世子?”   他的身前,是刚刚恢复全部记忆,还不知道这几年发生了什么事的容阙。   “清晏,怎么了?”   容阙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像年少时那样,轻拍裴湛的肩,却在半空中顿住。   记忆中,裴湛仍是少年模样,唇红齿白,眸光清亮,可如今的裴湛周身笼罩着一层他看不太懂的气息,沉郁又锐利。   片刻沉默后。   裴湛抬起眼,看向容阙,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他缓缓开口,语气决绝,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   “——寻真,帮我。”   容阙没有一丝犹豫,应道:“好。”   ————————   [可怜]来了!   ——   湛湛知道燕台要用孩子压迫自己,但他真的没想到这个神经病会把别人的孩子册封成世子,未来真的能继承他的王位那种。允书甚至不是他的儿子,是他哥的儿子啊!到底哪种深井冰会这么做!   (是的,他非常确定燕台是故意的)   ——   燕台:嘻嘻。   ——   湛湛打复仇战,太子一倒,其他皇子要打排位战了,京城水浑了,燕台隔岸观火,美滋滋。 [302]Chapter 302:怕自己其实没那么恨。   比起裴湛的艰涩缓慢,容阙应得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一个‘好’字脱口而出,掷地有声。   裴湛恍然一怔。   他与容阙自幼相识,年岁相当,但两人上一次见面已是五年前,且在此期间,容裴两家都发生了诸多变故,已不似从前。   ……有些事情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裴湛沉默片刻,复又抬眸望着身前的男人。昔日两人皆为少年,五年过去,他与容阙已至弱冠,容阙的身形更加挺括了,眉眼间多出几分坚毅,少了些不着调的顽劣。   望向自己时,神情笃定。   裴湛忍不住撇过头去,避开对方的视线,眼眶微热,低声道:“‘好’什么,我还没说要你帮我做什么呢。”   容阙理所当然地反问:“那你说,难道我还会不答应吗?”   自从裴湛与他在紫光寺重逢,容阙便觉头痛难忍,脑中骤然浮现过往片段,陆陆续续,近日才厘清了自己的全部记忆与身份。   他当了五年的阿寻。   在此之前,他已经做了十五年的容阙。   只是不知为何,裴湛要他先行隐瞒恢复记忆之事,以及自己的真实身份,暂且不要返回容府,与父母亲眷相认,事后两人再磋商。   容阙信他,一口应了。   他从裴湛口中得知容府上下一切安好,便跟沈潮生告了假,随后一连数日都呆在鸿兴钱庄内,不曾踏出半步。   裴湛很忙,忙得脚不沾地。   像是在秘密谋划着什么。   容阙想起两人年少时的抱负,心中猜测他或许是当了大官,正在为当今圣上办差,再加上记忆碎片时不时冒出来,便没有多问什么。   直至今夜。   宫中太后寿宴结束了。   裴湛终于返回鸿兴钱庄,容阙本不想急急忙忙地前去商量,却发现那人不曾歇一口气,烛火一直亮到了深夜还不灭。   因此,他现在才站在这里。   也不知裴湛看到了什么消息,脸色一下子就白了,眸光深深,整个人有一瞬间的恍惚,说不上来的沉郁,像是有什么坏事终于应验了。   过往十数年间,容阙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催促了一声,“快说吧,究竟是什么事难倒了你?”   迎着容阙的视线,裴湛竟有些难以启齿。   他闭了闭眼,开始向这位‘死而复生’的故友讲述起了这五年的始末,从容阙护卫有功,坠河身死,到圣上是如何抚恤容家的。   容阙低声道:“是我不孝,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又在外流离多年……”   裴湛摇头,“这怎么能怪你?你重伤后坠入河中,后又失了忆,若非沈家少主将你救起,岂不是真的天人永隔?”   容阙想了想,又问:“清晏,我失踪多年,并非有意欺君,想必圣上也不会因此降罪于我,这应该不是你让我隐瞒身份的缘由吧?”   是啊。   裴湛所防备的,并非宫中那位。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出了起因,“寻真,你这些年常在海船上,远离京城,怕是没有听说过……两年前裴家犯了谋逆之罪,已被满门抄斩。”   话音刚落。   容阙一愣,顿时瞪大了双眼,“什么?!”   裴湛静了静,继续说:“当时刚过科举,我在殿上被钦点为探花,不曾想没过多久,便物是人非了。”   “是老师为我极力奔走,举证我与谋逆全无干系,圣上又念在我在殿上所做的文章极佳,一心报效晟朝,这才格外开恩。”   当然了。   死罪能免,活罪难逃。   裴湛抿紧唇,呼吸有些沉,“老师为我付出良多,为了让我免受刑罚,又上书表明我与你自小情投意合……”   听到这里,容阙的呼吸也滞了一瞬。   裴湛顿了顿,满含歉意地道了声,“……老师是为了救我,寻真,是我对不起你,让你死后的名声也保不住。”   容阙声量极低,“这有什么对不住的。”   裴湛默然片刻,继续往下说。   此后,他成了功臣容阙的男妻,功过相抵,只是永世不得回京,也无法再涉足朝堂。   此外,允书也侥幸活了下来。   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听着裴湛低声讲述自己与一块牌位拜了堂,随后带着病重的裴允书一路逃往岭南,数次遇险,容阙不自觉握紧了双拳,眼眶也红了几分。   “清晏,你受苦了。”他低低地唤了声。   与此同时,容阙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他实在没想到,在自己一无所知的时候,他们两人竟会以这种方式捆绑在一起。   并非挚友,而是……夫妻。   然而,裴湛接下来的话,仿佛一块巨石,将容阙刚升起的那点不合时宜的心绪彻底压下,   “寻真,我辗转抵达岭南,为求生,我委身于岭南王嵇燕台,如今已是他的男妾。而在太后寿宴上,被陛下亲口册封为岭南王世子的稚儿……正是允书。”   容阙愣在原地,半晌没回神。   裴湛想起那件旧事,望向容阙的目光愈发愧疚了,轻声道:“岭南王曾逼迫我烧毁你的牌位,他知晓我的身份,若是知道你还活着,恐怕会对你不利……”   说完,裴湛又道一声,“对不起。”   屋内昏暗极了。   桌上那盏灯笼散发出温黄的光,却映不亮裴湛的眼眸。他说完这番话,一阵悔意悄然翻涌,恨自己心神动摇,一时嘴快,对容阙说出了那句话。   他已经连累容阙许多了。   裴湛抬起眸,改口道:“岭南王还在京中,眼下不是一个恢复身份的好时机,你先按兵不动,不要贸然现身,我先去打探一番……”   “然后,你再回家。”   容阙静静看着他好一会儿,“生分了。”   裴湛与其四目相对,涩然一笑,“寻真,方才我说的那句话,你就当做没听见吧,我不想让你陷入这个大麻烦。”   容阙呼出一口浊气,“可我已经陷进来了。”   “你不是说了么?”他握着拳,“岭南王连我的牌位都容不得,倘若知晓我尚在人世,又怎能不迁怒?”   容阙瞥了眼桌上的密信,直接问出口,“你这些天到底在做什么?能告诉我吗?”   裴湛默了默,撇去那些曲折离合,简单概括成一句话,“裴家谋逆实乃太子有意构陷,我来京是为了拉他下马。”   容阙接连听了数个大消息,神色已然不惊,只重重地抹了一把脸,“成功了?”   裴湛低声道:“胜券在握。”   容阙也干巴巴地应了声,“那就好。”   两人对视半晌,裴湛一时语塞,便转身挑起灯笼纱罩,用剪子剪去一段烛芯,那簇烛火顿时明亮了几分,摇摇曳曳。   容阙盯着他被烛光勾勒清晰的侧脸,忍不住说了句,“清晏,你跟从前相比……长高了。”   这句话来得突然,与先前的话题截然不同,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裴湛瞥他一眼,压在心口的郁气却莫名消解了许多,不自觉露出一抹浅笑,“你也是,还变黑那么多了。”   容阙笑了笑,露出几颗白牙。   见裴湛的神情轻松了些,他定了定神,猝然问道:“你是不是……想让我助你脱离岭南王府,恢复自由身?”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   裴湛抿着唇,缓慢地摇了摇头。   “我能暗中谋划这许多,都是岭南王给了我助力,我不能离开,”裴湛的语气很平静,仿佛事不关己,“他也不会让我离开的。”   “是允书。”   裴湛认真道:“我想让允书离开岭南王府。”   老实说,岭南王对允书不差。   男人不仅为允书聘请众多医师调养身子,还送他大福,陪他游玩,比起某些王公贵族,岭南王对允书已是仁至义尽,堪比亲子。   但裴湛没想到,允书真会被册封为世子。   在知道这个消息的瞬间,裴湛只感到一阵惊惧自脚底油然升起。   原因有许多。   其中最让裴湛忧虑的是——他在岭南王身边伺候了两年多,知晓那人心怀城府,格外熟练帝王心术,绝不是一个简单的闲散王爷。   亦或者说,   他甘心永远做一个闲散王爷吗?   裴湛不曾对侄儿灌输过复仇与恨意,只盼望他能安然长大,喜乐平安,自然不愿他陷入一个比复仇还要恐怖的漩涡。   见身前的人像是想起了什么,怔然出神,容阙等了等,语气稍显迟疑,终究还是问出声,“岭南王……他对你怎么样?有没有欺负你?”   裴湛:“……他对我很好。”   曾经那些折辱暂且不提,后来岭南王确实对他越来越好了,桩桩件件,裴湛记忆犹新。   他垂下眸,瞥向自己的右手腕。   那处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疤了。   常先生的祛疤药膏确有奇效,长年累月地用下来,疤痕淡得几乎看不见,用手去触碰,才能觉出皮肤微凸。   至于有没有欺负他……   那人无非就是爱在床上折腾人。   可下了床,那人对他的教导很是上心,答题出了错,要用戒尺打他手心以示惩戒,打完了又抱着他哄,什么话都敢说出口。   裴湛本以为自己不在意的。   他不是生来就通学识的,也是一点一滴学起来的,幼时在老师门下,学问没有做好,偶尔也要受些训话和惩戒。   可岭南王非要哄他,搂着他说软话还不够,还为他吹手心,又向常先生讨要一款能即刻消肿的药膏,气得常先生吹胡子瞪眼,甩袖离开。   “你不打他,不就好了?!”   常先生不知在忙些什么,满身药味,头发和衣服都乱糟糟的,气急之下,连敬称都不顾上了。   男人被骂了一句,也不气,反而揽着他的腰低低地笑起来,又举起他的手,盯着上面被戒尺打出来的痕迹,轻声道:“那可不行,一定要打的。”   裴湛沉默不语。   下一瞬,他又听到男人说,   “现在不打,往后就该让别人打了,那些人可不像我下手有轻重,瞧你敛着一双眸子,安安静静不说话,更是软了心窍。”   “哎,本王心疼着呢。”   “但本王更不想湛湛行差踏错,丢了脑袋,只好严厉些啦。看来本王在榻上,或是在书房里,都是货真价实的严夫呢。”   “湛湛,委屈么?”   说完,他冲裴湛的手心吹了好长一口气。   凉丝丝的。   压下了一跳一跳的顿疼。像脉搏。   “……”   裴湛怎么可能感到委屈。   且不论他与岭南王本就不是能够滋生委屈这一情绪的关系,更何况那人严苛教导他,是旁人都求不来的事情,他又如何能不明白?   为什么要委屈。凭什么要委屈。   裴湛忘了自己那时候说了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自顾自地抽回了手,沉默地坐回了桌案前,琢磨更好的破题之法。   他不可以委屈。   “清晏,你的手腕怎么了?”   一句话将裴湛拉出回忆。   习武之人的眼力都出挑,容阙循着裴湛的视线看向他的右手腕,很快觉出不对。   他猛地伸手,攥住裴湛的腕,将其举高,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岭南王做的?”   裴湛并未详细道出自己所受的磨难,眼见容阙误会了,他正要摇头解释,却恍然发觉容阙的面容变得模糊了。   莫名的,容阙的声音更加愤然,   “清晏,你……”   “若岭南王待你好,你为何要落泪,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可恨之事,才让你这般痛苦?!”   眼前晃过一道影子。   大概是容阙想给他擦拭眼泪。   裴湛下意识地避让了一下,侧过身,语调平静至极,听不出一点咽音,“与他无关,我不过是情不自禁。”   “寻真,你还活着,我很高兴。”   “……对不起。”   话毕,他又道了声歉。   不为别的,只因为岭南王当年逼迫他烧了容阙的牌位,那是裴湛第一次对他生出恨意,此后亦铭记于心,不敢忘怀。   时至今日,他确实没有忘。   只是除了恨,裴湛还有些怕。   ——怕自己其实没那么恨。   ————————   小鸟飞来!!   ——   感情是不讲道理的捏。 [303]Chapter 303:好孩子没资格谈条件。   翻过夜,太后寿辰已成昨日。   宫中仍是张灯结彩的喜庆场面,民间亦津津乐道,只是对于某些人来说,昨夜绝对是一个不眠之夜,兴许忧思过度,辗转反侧到天明。   比如东宫太子。   又比如,被抢了孩子的某个人。   但不包括嵇燕台。   散席之后,他佯装脸上挂不住,跟太后祝了几句寿,表完孝心就出宫了,回府好一顿洗漱,悠闲躺下,睡了个饱。   皇帝心里不痛快,借着赏赐的名头恶心他,嵇燕台半点没放在心上——毕竟又不是他不能生,分明是裴湛的肚皮不争气,没动静。   他有什么可破防的?   可笑皇帝非要做足表面功夫,在宴上洋洋洒洒地赏了一大堆东西,以显自身的仁德。   还是太要面子了。   翌日,午前。宫中来了人。   领头的太监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监督底下人将赏赐抬入府门,嵇燕台领着裴允书接了旨,领过赏,下人们齐齐恭贺,唤他世子。   见此情形,裴允书下意识地牵住男人的手,抬头看过去,满脸的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一觉醒来,就摇身一变成了岭南王世子,还得了一个新名字。   嵇晨?   他分明叫裴允书啊。   嵇燕台将他带入内室,屏退左右,像是说小话那般凑到裴允书的耳边,低声问道:“小允书,你知不知道成为世子,意味着什么?”   裴允书已近七岁,自然明白。   他点点头,迟疑片刻后,牵过嵇燕台的手,在男人宽大的掌心写下几个字。   ‘叔父,我有爹娘。’   感受着掌心的触感,嵇燕台挑了挑眉。   两年间,裴允书从来不避讳对裴湛的思念,却从未提及亲生父母,仿佛已经融入了岭南王府的生活。   嵇燕台知道,并非如此。   裴允书不是不想念,只是不敢想,否则他也不会到现在还无法开口说话,稚嫩的嗓子曾在无数个夜晚里哭到喑哑。   家破人亡,好似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   裴湛从来没有告诉他此非天灾,而是人祸,显然是不想让复仇的火焰扭曲他幼小的心灵,只盼裴允书活得轻松些。   能挡的,他都替裴允书挡了。   正因如此,裴允书比原著里多了几分纯真。   嵇燕台笑了笑,继续跟小孩儿咬耳朵,“叔父知道允书有自己的爹娘,不过呢……小叔嫁给了叔父,可他并非女儿身,生不了小宝宝,会被别人笑话的。”   裴允书抿着唇,神情紧张起来。   嵇燕台又说:“叔父没有自己的小宝宝,只能去找别人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只对小叔好了,那人说不定还会欺负小叔呢。”   裴允书用力摇头,表示抗拒。   嵇燕台拍了拍他的头顶,语调轻柔,懒洋洋地劝诱道:“所以呀,为了小叔,你愿不愿意扮演叔父的孩子呢?”   裴允书当然不会给出第二个答案。   他先是点头,紧接着又面露迟疑,嵇燕台适时道:“在外人面前装装样子就好,在府中你不必改口,继续唤‘叔父’和‘小叔’便是。”   反正裴允书现在又出不了声。   顶多写字和比划。   嵇燕台装完了慈祥叔父,不由得想起裴湛。   虽然出发点不同,但他们二人不约而同地在裴允书面前装样子,岁月静好,极有默契。   只不过裴湛比他更有长辈负担,生怕裴允书瞧见他身上的欢爱痕迹,反倒让嵇燕台更爱吮吻他的颈侧与耳后,没个收敛。   两三个月前,还是凛冬。   那时裴湛时常从密道离开岭南王府,一去就是数日,嵇燕台素了好些时日,来不及换地方,直接在书房里把人用了。   暖炉烧得热。   外头寒风凛冽,刮得厉害,嵇燕台将裴湛抱到书架后,适逢裴允书在隔壁小书房里上学,他取来一只毛笔,让裴湛咬住笔杆,止一止声儿。   哪里止得住。   随便拿块布条都比咬笔杆有用。   嵇燕台还在火上浇油,一字一句地叮嘱:“安静些,你那小崽子就在隔壁呢……先生教他礼义廉耻,君子风姿,你这小叔可要做个好榜样,切莫露馅了。”   裴湛终究还是瞒住了。   然而,当他松了口,那只毛笔的笔杆——原本光滑沁凉的笔杆上,赫然出现了几处凹痕,且沾了唾液,在灯下泛着亮晶晶的水光。   牙印不深,却很清晰。   隔天的午膳时间,裴湛束了个半披发,仍是被裴允书瞥见了耳后的点点痕迹,迎着稚童关切的视线,他低头喝粥,小声道了声,   “……无事,闹蚊子。”   当时,嵇燕台正伸着筷子夹菜,忍不住嗤地一声笑出来,那一筷子的菜抖落了个七七八八,就剩下一根菜苗苗了。   被他放入裴湛的碗中。   裴湛下意识地看过来,嵇燕台冲他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做了个口型,   ‘骗小孩呢?’   ‘大冬天的,哪来的蚊子?’   裴湛不应声,忽然守起了食不言的规矩,很快便敛起视线,继续低头喝粥。   说起来,那只毛笔至今还在嵇燕台的书桌上。   而裴湛的桌子上,则摆着裴允书特意送过来的防蚊虫叮咬的药膏,平白放了几个月,估计要等入了夏才能用。   思及此处,嵇燕台问裴允书,“你喜欢呆在这府中,还是喜欢岭南王府?”   裴允书不假思索地写了两个字。   ——岭南。   没过几日,官兵把守的城门口走出一条马车长队,许多百姓远远站在一旁看着,交头接耳,小声谈论着岭南王与他新册封的小世子。   后头跟了几车的赏赐,看得人眼热。   京城看似平静,实则透出一股暴风雨前夕的平静,嵇燕台只是前来贺寿,贺完了,自然拍拍屁股回了岭南。   又是一场长途滴滴。   正值春日,嵇燕台又不赶日子,自是一路走走停停,领着小哑巴世子吃喝玩乐,四处踏青,连大福都跑瘦了两斤,一身白毛灰扑扑的。   半路上,裴允书又在念叨着想小叔。   嵇燕台轻笑两声,应道:“放心吧,他也想着你,念着你,等我们回了岭南,他指定在王府里等着呢。”   闻言,裴允书点了点头,把带给小叔的风筝等小东西,原封不动地塞进一辆置物的马车。   里头已经不剩多少空间了。   还没到岭南,京城的消息便传了过来。   太子结党营私,私藏铁矿,不轨之心已是昭然若揭,圣上怒不可遏,下旨将其废除,许多朝臣一并获罪。   念在太子妃与姜家检举有功的份上,圣上特许她在寺庙中静养,又对姜家从轻发落,但也是罢官抄家,只留性命。   江南富商皆是松了一口气。   众人苦姜家久矣。   太子一倒,京城的水彻底浑了。   嵇燕台已经可以预想到皇城中的暗流涌动,原本看似和谐的抱团小势力必然分裂,各自为政,图谋大位。   大概谁也想不到……   这背后的推手,竟然是裴家那位探花吧。   裴湛算是交出了一份圆满的答卷。   不知道是不是裴允书成天念叨,嵇燕台居然也有点想见裴湛了。   于是,他命人加快进程,恰好在谷雨这天回到了岭南。   倒是应景。   天分明还大亮着,云层飘逸,却没由来地下起了一阵小雨,轻轻柔柔地浇下来,将马车扬起的尘土冲刷干净了。   雨幕微茫,像一层纱。   嵇燕台刚下马车,下人已经提前为他撑起油纸伞,他抬眸望向王府大门口,就见一道青衣人影伫立在匾下,那双眸被雨纱蒙住了,看不分明。   生气了吧?   嵇燕台笑了笑,大步向前,侍女抱着裴允书跟在他身后,头顶也撑着伞。   刚入府,下人们便迎道:“恭迎王爷、世子回府!”   在王府中,嵇燕台的态度就是一切,本就没人敢苛待裴允书,但他的身份尴尬,颇有些不明不白的意味。   下人们先前都喊他‘小公子’。   现如今,裴允书的身份过了明路,算是王府中的正经主子了,地位比裴湛还高出一大截呢。   “备水,本王要洗漱。”   嵇燕台交代了一声,径直走到裴湛的身前,定定地看了几眼后,抬手抚摸他的侧脸,叹道:“湛湛,瘦了啊,这场病来得实在不巧。”   明面上,裴侍君抱了病,留在岭南静养,因此嵇燕台入京没有带上他。   嵇燕台意有所指地问:“什么时候好的?”   裴湛沉默地注视着他,应道:“前两日。”   哦。前两日才从密道返回岭南王府。   嵇燕台点点头,退开两步,让挣扎着下地的裴允书凑上去,跟分别多日的小叔亲近亲近。   裴湛蹲下来,跟小孩儿说了几句话,又唤连翘上前,将他带回屋洗漱更衣。   裴允书很听话,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连翘走了。   裴湛起身,又道:“我伺候王爷沐浴。”   嵇燕台笑着应道:“甚好。”   “……”   大浴房内,裴湛跪坐在池边,撩起袖子,试过池中水温后,又来到嵇燕台身前为他宽衣解带,通头发。   嵇燕台坦荡荡地入了浴池。   他靠在被水汽蒸得温热的池壁上,舒坦地吐出了一口气,并懒怠地合上了双眼。   “哗啦啦。”   水声微响,波纹晃动,一下下打在他腰间。   嵇燕台半掀开眼帘,见裴湛也下了水,朝自己缓慢走来。他身上只披着一件素白的里衣,衣角被温水打湿后,湿哒哒地黏在身上。   很快,裴湛走到了嵇燕台身前,每一步都沉重极了,而嵇燕台就这么瞧着,唇角微勾,一副要笑不笑的模样。   “……为什么要这么做?”   嵇燕台听到裴湛低声说着,语调平静,却莫名透出一丝藏得极深的波澜,“你已经借我的手除掉了太子,为什么还要把允书牵扯进来?”   “是你和太子有仇啊。”嵇燕台提醒道。   与此同时,他冲裴湛抬起一只手,甩出一大片水珠,砸得池面噼啪作响。   裴湛默了默,坐进男人的怀里。   水声更响,波纹更晃。   裴湛用双臂紧紧抱着男人的脖颈,又将脸埋在他的肩窝处,颤声问道:“你……你是不是想等几位皇子内斗,两败俱伤之时,趁机入主皇城?”   半晌,嵇燕台才应声。   他先是将裴湛湿透的鬓发捋到耳后,又在裴湛的耳后落下轻吻,嗓音有些低哑,“没办法,我有心理阴影。”   嵇燕台往后靠,喉咙上下滚动,推出几声很畅快的笑,“受不了有人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给我找不痛快。”   “显得我白活了似的。”   “这种傻逼,我遇到一个杀一个。”   听到这话,裴湛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注视着笑意岑岑的男人,唇轻颤着,吐出一句话,“我做你的剑,怎么都好,放过允书。”   “……别把他卷进来。”   嵇燕台挑了挑眉,侧头吻去一滴滑落到裴湛下颌处的水珠,从容道:“好孩子只能听从大人的安排,没资格谈条件。”   “湛湛,懂吗?”   ————————!!————————   小鸟飞来!!!!   ——   湛湛的感觉是对的,燕台就是有那种想法,而且让湛湛帮自己打工,但也帮他复仇啦,燕台真的很喜欢一鱼多吃,允书在原著里是登基了的,加持一下气运,而且他还要做任务捏,所以要抢孩子,掐湛湛软肋。   鉴于燕台之前的态度,他跟湛湛算是一致对外的,但现在首要敌人太子无了,他们之间的矛盾就尖锐起来了。   ——   ps:不用担心三人修罗场,相信燕台。他之前那么淡定是因为……(捂嘴保密)(完全没有破防和在意,登之从容 [304]Chapter 304:杀意100%   再没有人比裴湛更懂这句话的含义。   在岭南王面前,他一直是个好孩子,也不得不做一个好孩子——就连家破人亡的仇恨也被男人操控着、引导着、成为他听话的奖励。   岭南王并没有限制他的自由。   恰恰相反,男人亲手递给裴湛的那把钥匙,给了他隐秘出入岭南王府的极大自由,裴湛却觉得有一条无形的锁链扼住了自己的咽喉和四肢,让他形同牵线偶人。   这是一种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沉重。   倘若这是为裴家枉死百来口人复仇的代价,那么裴湛甘之如饴,情愿将它担在肩上,接受岭南王居高临下的俯视与玩弄。   可他不能接受允书像自己一样。   在这两年的朝夕相处中,岭南王对他和允书有过爱护、关切、纵容,但这种感情实在太微不足道了,无法撼动男人的任何算计。   而他,也一样。   浴池中,裴湛被男人扶着,将一池尚存余温的水搅碎,有一滴水珠落到了他微启的唇瓣间,被他轻轻地抿去了。   微咸。有些苦涩。   无论那是什么,都太微不足道了。   “……”   沐浴过后,男人换了身舒适的寝衣,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以及活动完筋骨的餍足。   侍女为他擦晾干头发,悄然退出内室。   他冲裴湛招了招手,   “过来,陪本王午睡一会儿。”   裴湛知道男人在事后总会好说话两分,尤其他此刻的心情似乎很不错,嘴里还哼着一首曲调怪异的歌儿,便轻声道:“王爷,我想去看看允书。”   “不知可否?”   嵇燕台已经先一步躺上床了,闻言侧过脸,瞥见裴湛残留着一分薄红的眼尾和唇瓣,招手的动作一顿,改成挥手,像是在赶人,   “算了,你去吧。”   他也不是多么冷酷无情的人。   得了允许,裴湛将自己收拾得能见人了,才轻手轻脚地迈出内室,往侧屋的方向走去。   裴允书也刚洗漱过,头发已经干了,没有束起来,顺滑地披在肩上。见裴湛进门,他当即下了椅子,冲过来抱住小叔的腰。   裴湛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面上带笑。   裴允书比划了一会儿,又拉着他的手,前往存放此行物品的外间。裴湛极有耐心,看着裴允书向自己展示装了大半个马车的礼物,忍不住将他拢在身前,抱了一下。   这时,一只小手轻放在他腹间。   裴湛垂眸看过去,“允书,怎么了?”   裴允书眨眨眼,又摇摇头。   叔侄俩呆了好一会儿,直到裴允书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面带困倦,裴湛将他带到床上,隔着被子轻轻拍,待他呼吸绵长后才离开。   开门时,睡在垫子里的大福睁开眼,发出一声低呜,随后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汪呜。”   谷雨霏霏,淅淅沥沥,沿着屋檐往下坠,裴湛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独自往书房走去,路上遇到侍从,皆是恭敬行礼。   “侍君。”   “侍君可要茶?”   裴湛什么都没要,只想一个人静静。   他沉默地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手里握着那块龙纹棱星玉佩,耳边倏然回响起岭南王说过的话,一字一句,都在告诫他……   无权,只得受人摆弄,听从安排。   岭南王不愿当一闲王,无法忍受皇帝骑在他头上发号施令,那他呢?   将太子拉下马后,他就甘愿永远被岭南王当成掌中之物,肆意操纵和使用吗?   这块玉佩,像是另一把钥匙。   裴湛紧紧握着它,忽然升起了一股对权力的渴望,比之从前,要更加浓烈,更加纯粹,仿佛打开了一扇欲|望之门。   最可笑的是——   裴湛隐隐感觉到,这似乎也在岭南王的谋划之中,到了这一刻,他仍走在男人为自己事先安排好的既定道路上。   并且,他没有别的路可走。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裴湛握着玉佩的手愈发收紧,怔怔出着神,直至指尖传来一道刺疼,才恍然回神。   他低头一看。   原来是他的无名指抵在棱星一角,在过于用力的抓握下,指盖侧面破了一道小口,丝缕鲜血从破口渗出来,滚成一粒琥珀珠子。   珠子从指尖滚落,无声无息。   这抹红飞快地蹭过棱星,染上些许血色。   裴湛回过神,将玉佩轻置于桌面。待擦干了指尖血迹,他还想拭去棱星上沾染的血痕,却发现玉佩干净如初,没有一丝污浊。   ……错觉么?   亦或是,血迹已被他无意中抹去了?   裴湛眼眸半阖,暗叹一口气后,敛起了纷杂的心绪。毕竟有太多要紧事横在他眼前,那滴血的去处着实无关紧要,很快便被他抛诸脑后了。   殊不知,被他收入暗格的玉佩正微微发亮,散发着玉石不该有的热度。   当晚,裴湛开始做噩梦了。   他梦到自己变成了一个手脚无力的幼童,整日被困在一个又冷又暗的阴森地方,腹中饥饿,咽喉干咳到快要冒火。   好饿啊。   这是他脑中唯一的念头。   翌日清晨,裴湛用着早膳,旁边的一大一小原本还各自吃着,后来只顾着盯着他看了,男人还轻笑着问他,   “湛湛,你昨夜莫不是做贼去了?”   裴湛这才发现,在不知不觉中,自己用了比平时多得多的饭食,以至于饭后服用了两丸山楂消食丹才缓过来。   胃里那股几近灼烧的饥饿感挥之不去。   第二夜,裴湛又做噩梦了。   他梦到一个容貌清丽的女人悬在自己上空,满脸决绝和惊惧地扯紧了手中的系带,嘴里语无伦次地说着,“不要怪我,我也没有办法……”   “你这么小,我等不下去了。”   裴湛喘不上气来,视线越来越模糊,用尽全身力气去挣扎,却无济于事。濒死之际,他看到自己的两只手死死抓着女人的袖口。   好小的两只手。   左手背上缀着两粒小痣,挨在一起。   这夜,裴湛没能睡到天亮。   他是被枕边人摇醒的。   醒来时,他恍惚瞥见罩在自己身上的男人,下意识地挣扎了起来,指尖不留神抓伤了岭南王的颈侧,留下两道红痕,渗出血。   裴湛喘着粗气,连忙告罪。   男人抬手碰了碰自己被抓伤的位置,忍不住轻蹙起眉,“梦到什么了?让你如此惊恐?”   裴湛沉默片刻,莫名吐出一句谎言,   “……不记得了。”   此后数日,他夜夜困于梦魇。   梦中的他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然后切身体会着那人一次又一次的死亡,以及片段记忆。   离奇的是,   那人竟在死亡中长大了。   从走路磕磕绊绊的幼童,逐渐长成身强体健的少年人;从为人所害,到反施其道,让谋害过自己的人自食恶果,再到主动下手……   裴湛好似寄居在他体内的一抹幽魂,透过他的眼,看到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   太傅、谢昙、各色人物……   裴湛唯独没瞧见这具身体的面容。   但此人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又一夜,裴湛从死亡中醒来,脑中不由得闪过一道思绪:世间真有鬼怪,能死而复生?   都说猫有九条命,那么他又能重活多少次?   裴湛盯着帐缦,藏在被子底下的手在被单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几个字,‘系统’、‘回档’、‘登基通关’、‘重返现世’……   屋子里的烛火亮起来了。   男人坐在床边,常先生被侍女领进内室,前来为他诊脉,很快低声道出结论:“王爷,裴侍君夜寐不宁,体发高热,此乃肝气郁结所致,是忧思过度,心肝两脏失和之象。”   “……”   “本王知道了,常先生开药方吧。”   等常有道写下药方,侍女领着单子去抓药煎煮之后,嵇燕台敛下眸,看向躺在床榻里侧的人,一张脸白惨惨的,额角满是虚汗。   他有点怀疑是自己逼得太紧了。   但也不至于吧?   依他看来,裴湛的抗压能力没这么差。   若是裴湛刚进府的那段时间,难以忍受他的逼迫,将自己憋到生病,嵇燕台还能信,但这都两年过去了……   回岭南的路途漫漫。   裴湛知道册封世子之事也有段时间了。   转念一想,嵇燕台又觉得正常。   或许裴湛这一口气憋了两年,直到太子被废才松了一半,结果又知晓裴允书的事情,心情剧烈起伏,回岭南后还被自己拉到榻上消磨时光。   心身俱疲之下,自然会病倒。   嵇燕台摸了摸颈侧快要愈合的划痕,倏然想起了那夜裴湛被自己晃醒时,望过来的眼神。   愤怒、抗拒、又绝望。   嵇燕台非但不生气,心情还有些畅快。   因为他知道,裴湛朝着自己想要的样子又前进了一步。最终,那人会真正走到他面前,成为他在此世间唯一的同类。   “不烫了,张嘴。”   嵇燕台贯彻着打一鞭子喂一颗糖的态度,当侍女端着药上前时,他先是接过药,吹凉了,然后把人抱坐起来,亲手喂下去。   “憋着气,一口闷了,这样才不会苦。”   裴湛就着他的手喝完了药,神色淡淡,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苦,但嵇燕台仍是眼疾手快地往他嘴里塞了一粒蜜饯,叹气道:“一个还没好全,另一个又遭殃了。”   说完,他揽着裴湛重新躺下。   “闭上眼。”   裴湛侧躺着,整个人嵌在男人的怀中,顺势合上眼皮,背上有一只手轻轻摸着他的背,同时,岭南王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乖乖,哄你睡觉好不好?”   裴湛默了默,“……不要数数。”   那人发出一道鼻音,“嗯?这么挑剔?这可是本王独家心理疗法,适用于各种创伤后遗症和睡眠障碍,允书用了都说好。”   裴湛浑身冷,往他怀里缩,“嗯。”   恍惚中,他想起梦里的那个人。   那人也数着数,哼着歌,不自觉地揉捏着书页一角,偶尔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独自笑,独自死在某一天,又独自复活。   谁也不会记得。   这个似乎叫做‘回档’。   裴湛在梦里死过很多次,死法各不相同,痛苦已经无法辨别,唯有一种情绪宛如长枪,贯穿他的心口,让人无法忘怀。   那是一种无法消解的、彻骨的孤独。   裴湛恍然忆起那本霁灵帝的随笔小册,岭南王曾领着他一一解读,有时还会忽然嗤笑出声,里面偶尔会出现几个墨团,三三两两地并列在一起。   快要入夏了。   岭南又下起雨,一阵阵的。   雨水的潮气透过窗纱,沁入了内室,裴湛嗅着潮冷的气息,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只大手,将那几个墨团轻轻擦去,露出底下的姓名。   ——嵇、燕、台。   你要到哪里去。你变成了谁。   而你,又要让我变成什么样子。   裴湛从未这样困惑过,却又大梦初醒一般,他闭紧眼,听着男人轻哼的歌,倏然开口道:“你根本就不在意允书,只是因为我……”   “对你来说,我到底是什么?”   话音刚落。   那歪歪扭扭的曲调戛然而止。   屋中昏暗,嵇燕台面朝着里,下巴抵在怀中人的头顶,眸光沉沉。他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没有说‘小老婆’之流的评价,只吐出一句意义不明的话语。   “你是……我的镜子。”   裴湛听不明白,他总是听不明白。但他感受着腰间愈发收紧的臂膀,听出了男人平静语调底下藏着的滔天巨浪。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执念。   不死不休。   裴湛更觉得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又过了两三日。   裴湛的高热终于降下去了,刚一恢复,他就通过书房密道去了趟梧桐苑,处理积压的信件。   嵇燕台见他精神气好了些,乐见其成。   这些天裴湛的状态着实堪忧,人一天比一天蔫巴,比起他这副模样,嵇燕台更想看裴湛端着一张沉静清雅的脸,去争斗,去夺势。   哪怕敌人就是嵇燕台自己。   他喜欢看,感觉就像照镜子一样。   算了算原著时间,裴湛约莫要与正攻容阙重逢了。嵇燕台如此想着,干脆给了裴湛更多自由,让他多出门散散心。   就当给小孩儿放假了。   都忙活两年了。   万万想不到,裴湛沉默片刻,缓声道:“我想去悬顶寺住两天,为爹娘兄嫂等人烧些纸钱,抄两卷经书,以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嵇燕台自是同意。   裴湛声量更低,“王爷要一同前去吗?”   嵇燕台挑了挑眉,手里翻动着话本子,指尖在页角捻了个圈,搓得纸片发毛打褶,“嗯?不太方便吧?”   他要是去了,裴湛怎么跟容阙相认?   裴湛敛眸,唇微抿,表情看起来有些失落。   嵇燕台瞥他一眼,心里哦哟了一声,演技还怪好的,随即笑着将人拉进怀里,“既然你如此诚心诚意,那本王便随你去小住两日,以显诚心。”   翌日。   两人收拾了一辆马车,前往悬顶寺。   裴允书被留在府中,脚边蹲着一只同样眼巴巴的大福,嵇燕台撩起帘子回望一眼,随口道:“湛湛,你这该不会是调虎离山之计吧?”   “本王一回府,世子就丢了?”   裴湛注视着他,神情坦荡,“王爷多虑了,就算我让人带走了允书,我的老师也还在京城,老师待我恩重如山,亦是软肋。”   下一瞬。   一道电子音在嵇燕台的脑中响起,   “哦滴莫哟,我好像闻到了火药味的味道,宿主,主角这是打算跟你撕破脸了吗?”   这玩意儿好久没出现了。   嵇燕台无声应道:“你还没死啊。”   N001:“……宿主你多少有点不礼貌了。”   说完,祂径自补充道:“本系统的能量严重不足,只好开启节能减电模式了。”还要浪费能量去搜索那个野生小系统。   N001为自己掬了一把辛酸泪。   嵇燕台对前任和现任系统没什么好脸色,此时更懒得应声,权当没听见。他好整以暇地回望着裴湛,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说对了。   裴湛的软肋太多,所以赢的人只能是他。   两人点到即止,乘着马车上了山。   不多时,外头的车夫忽然禀告道:“王爷,裴侍君,近日降了几场大雨,通往悬顶寺的路被山石堵住,还要想上山的话,只能改道了。”   嵇燕台没吭声,只是扬了扬下巴,让裴湛来做决定。   不知裴湛在想什么,忽然怔了怔,很快便应了声,“……改道吧,走另一条路。”   山间潮湿,远山雾浓。   悬顶寺的身影在山雾中若隐若现,伫立在悬崖峭壁边,仿佛悬浮在半空中,一株粗香燃了不知多久,白烟直升。   嵇燕台深深望了眼这个佛门清静之地。   裴湛神色宁静,果真如他所说,整整抄了两天的经书,然后找了个临崖的地方,连同纸钱一道烧成了灰。   风吹得很响。   白灰很快消散在天地间,隐于山色。   嵇燕台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睨着裴湛消瘦了两分的背影,只觉得他现在看起来像是一个欲乘风归去的青衣山鬼。   盆中的火光将熄。   裴湛站在崖边,转过身来。   山风一个劲儿地撩动着他的长发与衣袂,身后的连绵青山很朦胧,他眼眶微红地望着嵇燕台,缓缓展开了双手,仿佛下一刻就要向后倒去,   “如果我跌下去,会死吗?”   嵇燕台很淡定,微笑着点头,“当然了,你是一具血肉之躯,若是从这里摔下去,恐怕连尸骨都无法保全。”   “不光如此,允书也会死,你所有珍视的人都会因你而死去,包括容含章,也包括他的儿子,你应该还记得吧?”   “你还烧过他的牌位呢。”   嵇燕台观察着他的神色,恍然大悟,“哦,看来你们已经碰过面了……他恢复记忆了?”   裴湛静默片刻,不接话。   倏然,他自嘲一笑,“我不想做那个故事里的第二只猴子,你也不必在我身上寻自己的影子,我不像你……能一次次地死而复生,我只是这世间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   “我没有系统,不能回档。”   “——我会死。”   裴湛一边说着,一边后退,脚后跟踢到一块碎石,咕噜噜地滚下了山崖,响声微渺。   老实说,嵇燕台几乎没藏过自己与霁灵帝的特殊联系,但他知道,以现在的时代局限性,裴湛顶多猜测他是霁灵帝转世轮回。   系统,回档……   裴湛怎么会知道这些名词?   很难得的,嵇燕台露出了一抹意料之外的惊讶神色,心中有怒意在滋生,可他已经没有时间思考这些了。   眼见裴湛整个人即将往后仰去,系统在他脑中发出尖锐爆鸣,“宿主,救命啊!”   “要是主角跳崖自尽,这个世界就完了!”   别说系统特意提醒,嵇燕台也不会让裴湛就这样死去。他只是没想到裴湛能抛开裴允书不顾,选择一条死路。   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嵇燕台沉下脸,感到事态忽然超出了自己的预料与控制,他平日鲜少动弹,身手其实不差,飞快上前拉住裴湛的手腕,想要将人往回拉。   就在这时。   他忽然听到一声叮。   系统仿佛也没料到现在的局面,小声卧槽了一声,随即将音量调到最大,提醒道:“宿主,后台显示第二个任务已完成……”   “经检测,主角对你杀意100%!”   “我勒个球,主角不是想自杀,他是想掀桌子,直接跟你同归于尽啊!!”   听到这话,嵇燕台的身形一顿,在一阵尖锐爆鸣中,他感到一双手环住了自己的腰,想要将自己往下拉。   风声从耳边刮过,山庙将要倾倒。   嵇燕台正要反拉着那人往回退,忽然听到那人凑到自己耳边轻语,“……这一回,你不是一个人独自死去。”   不是一个人。   听到这话,嵇燕台一个恍神。   就在这个瞬间,嵇燕台被裴湛环抱着,一同坠入崖下。他下意识回抱着,萦绕在心头的错愕、怒意和惊疑,统统来不及发酵,就被风吹散了。   他的脑子里飞快闪过一句话,   我靠。   到底是哪个神经病给了裴湛过时消息啊?   ……他现在又不能回档。   要死。   四句了。   ————————!!————————   [可怜]亲们的鞭策和鼓励,小鸟都收到了。   最近现生比较疲劳,睡眠不太好,所以哪怕剧情都构思好了,但脑子呆呆的,确实写不出正文。昨天小鸟补充了睡眠,今天元气满满码字,补了昨天的更新。   能力范围内,小鸟会尽量保持更新的。   ——   燕台:准备掰头。   湛湛:掀桌掀桌。 [305]Chapter 305:微不足道,但真实存在的爱。   提问——   把一个读书人逼急了,会发生什么?   虽然没人邀请,但嵇燕台不请自来,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回答了这个问题。   岭南山崖底下终年笼罩在雾气中。   空气湿沉,掺着一股腐烂的土腥气,春夏季节的树冠茂密且张扬,阳光勉强从缝隙处挤进来,有些稀薄,泛着白。   每吸一口气,肺叶仿佛被濡湿的苔藓塞满。   好沉重。   嵇燕台没想到自己还能醒过来。   坠崖的呼啸风声犹在耳边,剧痛从四肢百骸交替着传入脑中,可嵇燕台艰难地睁开双眼,脑子里第一时间想起的……   是裴湛那句轻语。   这一次,你不是一个人独自死去。   还真让裴湛说对了。   他确实没有独自死去,且活着呢。   嵇燕台转动眼球,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目之所及,是一片绿色的树荫,侧枝繁多,且缠绕着无数坚韧的藤蔓,密密麻麻地往下垂。   正上方有一个透光的豁口,周遭树枝断裂。   嵇燕台被藤蔓承托着,整个人微微悬空。他看着头顶那截断裂的枝干,稍微动弹了一下,缓过来的大脑瞬间给浑身上下的疼痛排了个序。   右腿最疼。   大概是它表现最出众,施展了一招从天而降的脚法,把那截树枝一脚踹断了。   不过树枝还了手,把它一并撞断了。   平手。   在潮湿多雨的环境中,这些藤蔓肆意生长,韧性很足,嵇燕台估摸着只要自己不像陀螺一样疯狂扭动,一时半会儿大概掉不下去。   裴湛呢?   嵇燕台刚一闪过这道念头,耳边就响起系统的呼气声,听起来似是狠狠松了一口气,“呜哇,宿主你终于醒了!好险好险,吓得我差点就要掏积分卡了…!”   “系统?”他无声道。   “我在呢!”   话音刚落,一个发着白光的球形飞行物出现在他鼻梁上空,险些将嵇燕台的眼睛晃瞎。   一错眼,那东西降低了亮度,显出原形。   嵇燕台盯着这坨拇指点大的小鼻嘎,祂正用一只粗短圆润的啾啾拍着自己,像是在压惊,“刚才好惊险哦,我要是没用能量做缓冲,宿主你真的会摔成八瓣的!”   嵇燕台打断祂,“裴湛呢?”   N001已经很习惯被无视,或被嫌弃了,若无其事地应道:“我让我的小弟去救他了,就是不知道他们的落点在哪里……”   “总归是保住了主角的小命,要不然这个世界已经完球了!”   裴湛也没死。   此次跳崖行动很安全,无人死亡。   “小弟?”他随口问了声。   N001应道:“我的辅助子系统。”   嵇燕台:“哦。”   他用气音虚弱地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自己此刻的境况,还是笑这个废物系统居然还是买一送一的。   如果那个失踪两年之久的皇帝养成系统也在这里的话,这些家伙都快凑齐一桌麻将了。   下一瞬。   嵇燕台想起裴湛在崖边吐露的那番话语,唇边的笑仍在,眸色却愈发深沉,仿佛覆盖了一层厚厚的落叶,阳光照不进来。   “裴湛身上有没有系统?”他问。   N001本来还想嚎两声能量损耗,导致自己身形又缩水了,卖一卖惨,表一表功,再骗一骗……咳,奈何这个宿主是真狠人啊。   浑身伤,但刚醒来就进入了状态。   现在这情况可真不是N001刻意为之。   祂的能量真的不多了,身形又缩水一圈。   N001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没有检测到主角身上出现系统波动呢。”   “如果有的话,我就早拿它来补充能量了,反正这种野生系统在时空书局没有编码,神不知鬼不觉,吃到就是赚到。”   可惜,一直找不到那个野生系统。   到底跑哪儿去了啊?   嵇燕台不理它的抱怨,继续问:“那裴湛怎么会知道我前世的事情?还那么详细?该不会是你之前弄出来的那个日记本泄露了我的隐私吧?”   N001:“……本系统也不知道呢。”   祂试图为自己辩护,“宿主你分明抱着主角一起看得津津有味,里面没有涉及‘系统’等超自然元素的内容,我还特地给你的真名打码了呢!”   “绝对不是我!”   嵇燕台排除了现任系统的因素,忽然想到了那个被自己转送给裴湛的玉佩道具,心中起疑,随口应了声,“需要我跟你说谢谢吗?”   N001觉得自己又被嫌弃且阴阳了。   “那倒不用。”祂应道。   嵇燕台不耐烦看这个会发光的球形鼻嘎在眼前晃悠,干脆闭上双眼,想要静一静心,却又听到祂在耳边叽喳,   “哎,宿主你的腿伤好重……”   嵇燕台反问:“那你能给我治吗?”   N001诡异地停顿了一瞬,搓了搓啾啾,小声应道:“我是能帮宿主在系统商城兑换伤药啦,但需要积分,宿主名下是没有积分的。”   嵇燕台:“那你借我点,改天还你。”   N001:“……”   信你个鬼,封建老头子没有信誉。   “不行啦,这是违规行为,”祂婉拒过后,转而飞到了嵇燕台的耳朵尖上,企图吹耳旁风,“不过宿主可以把你的任务奖励抵押给我,我帮你兑换成积分,换取道具哦!”   任务。   经过系统的提醒,嵇燕台想起来了。   他的第二个任务已经完成了,要求他百般折辱裴湛,使其下定决心反杀脱身,而在原著中,推了裴湛最后一把的,是裴允书开口说话了。   嵇燕台继续复盘。   先前那会儿,裴湛站在崖边,假装要跳崖寻死的时候,自己确实说了不少威胁人的垃圾话,大概更加坚定了他的杀意吧。   翻倍了都。   其实嵇燕台早就有所预料,自己跟裴湛不会一直这样下去,总有闹翻的一天,到那时,他们二人必然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因此,他让常有道提前研究假死药。   只是在他的设想中,裴湛应该是跟正攻容阙重逢相认后,为了将裴允书带离岭南王府,两人齐心协力,暗中谋划,将他这个拦路虎送上西天。   嵇燕台没有想到的是……   裴湛并非设计把他推下崖,而是一起跳了。   跳崖这件事,只导向两个结果。   其一,是嵇燕台死于崖下,没有变数。   岭南王府那头大概有人接应,借着大书房中的密道,趁机将裴允书带走。   而那个人,十有八九就是容阙。   反正他这个岭南王已经死透了,没法儿追究。   裴湛在王府中的地位不像原著中那样低贱,他深受宠爱,又早早把持了府中内务,说一声岭南王失足跌落山崖了,下人们估计不会怀疑什么。   对他来说,脱身很容易,舔包更容易。   结果二,是嵇燕台成功回档,重生于跳崖前。   若是提前知晓了裴湛的打算,他必然能够从容应对,少不得要拿裴允书开刀,施以雷霆手段,来回报裴湛的反叛行为。   但无论是哪一个结果,裴湛都没有主动跟他一同赴死的必要吧?   前者,裴湛活下来,能陪伴在裴允书身边,更有恩师挚友相伴;后者,嵇燕台在回档之后,并不会因为他也丢了一条命而息怒。   裴湛应当对他的道德水准很了解。   以死明志?   别搞笑了,他又不吃这套。   既然知晓了他的部分秘密,那么裴湛就应该愈发深刻地明白——他唯一能走的路,就是嵇燕台为他划出的那一条!   ……所以,为什么?   嵇燕台阖眸沉思,没意识到自己喃喃出声,紧接着就听到那道烦人的电子音沉吟一声,很熟练地吐出一句恋爱脑语录,   “因为爱情?”   “主角不是说了嘛,这次不会让你一个人独自死去,真相只有一个,他心疼你了!心疼男人往往是被爱情蒙蔽双眼的象征哦!”   咻、啪。   N001炸了个免费烟花,以示庆祝。   真是鬼话连篇。   嵇燕台咬了咬牙,额角微微跳动,没有将这个恋爱脑系统的废话放在心上,转而思考起了另一件事情。   他的最后一个任务。   按照原著内容,这个任务很简单,甚至不需要嵇燕台多费工夫,只要让‘岭南王’这位渣男前夫哥被主角干掉就行了。   如果他死在崖底,任务就算完成了?   嵇燕台问出声,系统给出详细答复,“如果主角死在宿主前面,任务自动判定失败,这个书中世界会崩塌,但现在主角没有生命危险……”   “是啦。”   N001不情不愿地道了声,“宿主现在距离完成任务只有一步之遥了。”   真·一步之遥。   但凡嵇燕台动作大一点,从藤蔓上摔下去,恰逢地上有块石头,他就能完成任务。   简直易如反掌。   N001打量了一下自己现在的体型,想起自己刚才挽救宿主所消耗的能量,又算了算即将失去的积分,眼前一黑。   就在这时。   祂忽然听到嵇燕台说:“系统,我把任务奖励抵押给你,你帮我锁血。”   ……哦咦?   N001瞬间支楞起来,语气里充斥着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欣喜,以及对积分的渴望,“意思就是宿主要我在危急时刻,兑换道具帮你保命?”   嵇燕台:“嗯。”   他不着急,没玩儿够。   N001飞快地从商城里兑换了一份价值五百积分的‘强制执行合同’,确保抵押行为成立。   实际上,并没有‘抵押’这回事。   有的只是好心系统刷自己……咳,刷别球的积分卡,为宿主垫付积分,兑换道具,然后在宿主完成任务之后,获取他的奖励。   这叫合理置换!   然而,在跟嵇燕台建立精神契约之前,祂沉默了一下,昧着黑心,提醒了一句,   “那个……本系统事前告知,抵押了奖励,宿主没有获得积分的途径,无法赎回,就代表没办法回到原本的世界了哦。”   嵇燕台很干脆,“不稀罕。”   很快,N001收起合同,忍不住问了句,“宿主,你是不打算回现代了吗?”   嵇燕台睁开双眼,神色淡淡,“你不是说我上一个系统还在这个世界么?我在霁朝已经成功登基过了。”   N001:“……”   不愧是你。   得到这个回答,N001存在感非常渺茫的良心一秒消失,非常利索地应道:“好的呢,在下嘴之前,我会让它把宿主的奖励先吐出来的!”   “对了对了。”   N001走上赚取一亿积分的光明未来,很热络地问道:“宿主,你腿断了,要不要给你兑换治愈道具?”   “即刻生效,无副作用哦!”   这种道具的价格相对便宜,性价比非常高!   这时候,嵇燕台的余光瞥见一个散发着蓝光的球形飞行物靠近,另一道电子音同时响起,语调平静,但听起来很命苦,很疲惫,   【报告前辈,主角醒了。】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系统空间了。】   见白色小鼻嘎挥了挥手,蓝色光球很命苦地出现,又很命苦地消散,已然放弃了任何‘SOS’行为,自觉在角落里躺好,调出娱乐界面。   不等嵇燕台说话,N001又道:“当它不存在就好了,新出厂的系统跟着出来蹭任务经验,派不上一丁点作用呢。”   嵇燕台回了个白眼。   思忖片刻。   他道:“先给我兑换止痛药品。”   除此之外,嵇燕台没有兑换其他物品了,不过他向系统提出了另一个要求,   “你,去把裴湛给我引过来。”   如恋爱脑系统所言,止疼药见效极快,身体上的疼痛全然消散,嵇燕台感知不到半分,精神瞬间舒缓下来。   他盯着上空那个豁口。   有一小片天露出来,还是那么蓝。   莫名其妙的,嵇燕台又想起两人即将跌落山崖的那一刻,裴湛环抱着他的腰,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眶很红。   为什么。   不是杀意100%吗?   雾气又凝聚起来了。   倏然,林间刮来一阵风。   嵇燕台被藤蔓挂住的身体很轻微地晃了晃,失重感也一晃而过,紧接着,这具失去所有痛觉的身体也想起了点什么。   是两人飞速下坠时……   裴湛悄然将脑袋贴在他胸前,轻轻蹭了一下,时间太短暂,似乎只是嵇燕台的一场幻觉。   原来不是幻觉啊?   可那股杀意分明是真实存在的。   嵇燕台想不明白。   他活了太久,死了太久。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这样困惑过了。   然而,嵇燕台已经无法借着死亡回档,去问一问跳崖前的那个裴湛、那个眼眶湿红的裴湛、那个没有任何犹豫将他拉下悬崖的裴湛,   那么爱呢?   爱是真的吗?   或许它很微不足道,但它是真实存在的吗?   山风刮跑了刚聚起来的雾气,林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人的脚步声藏在里面,很隐秘。   嵇燕台却第一时间扭过脸,看了过去。   “……”   ————————!!————————   [让我康康]来了!   ————   登,为什么不问问神奇的海螺呢   ————   在燕台想要探究湛湛对自己是否存在爱意的同一时刻,这一份好奇心,导致爱意的种子也在他心底种下啦~ [306]Chapter 306:来不及躲避。   山林寂静。   那阵脚步声也戛然而止了。   嵇燕台的视线被垂落的藤蔓枝条分割成一块块狭长错乱的格子,有个人站在格子里,一身青衣融于林野,唯独那张脸惨白。   他回望着嵇燕台,好似丢了半截魂。   眸色空洞,神情茫然。   嵇燕台与其对视,瞥见他露在外头的肌肤布满了微小的擦伤,结了痂,是一道道暗沉的红,仿佛一尊精致细腻的白瓷玉被人摔出了裂纹。   很决绝。   而动手的人,正是裴湛自己。   嵇燕台打量了个来回,对比着自己和裴湛的伤势轻重——显然是他更加狼狈,但不知道为何,裴湛却像是伤势更重的样子,说不出来的空寂。   他的唇几不可察地颤了两下。   嵇燕台很贴心地回应了那句没有被吐出来的疑问,“可能这就是所谓的祸害遗千年吧,这么高的山崖,都没能摔死我。”   “失望了?”   嵇燕台笑着说:“湛湛,你好狠的心呐。”   裴湛好半晌没说话,像是默认了。   此次悬顶寺之行,他本就是抱了死志的,势要与岭南王做个了断,无论成或不成,他都想用自己的一条命表明……   他不愿走男人的旧路。   史书上,霁灵帝的名声不佳,弑父杀兄,幽禁生母,为登大位,已是犯尽天下之大不讳。最终他亦是惨烈收场,留下史书寥寥几笔。   那是一条注定走向毁灭的道路。   可这一世的岭南王仍要往那条路上走。   不仅如此,他还想把裴湛也推上去。   无论裴湛愿不愿意。   甚至在他尚未抵抗的时候,男人就已经对他身边的人做出了安排,宛如执棋落子,每一步都走得运筹帷幄,让人不寒而栗。   追究溯源……   裴湛知晓,自己才是迎来男人注目的祸首。   他可以折腰迎合,可以恭顺侍奉,可以为了谋求之物,将自己交换出去,做岭南王后院里的一件玩物,供其赏乐。   两年前,他已经这么做过了。   偏偏岭南王要的不止如此,远不止如此。   裴湛早就知道男人的手段有多厉害,又从连日梦魇中得知那人身怀诡异的力量,宛如借了鬼神之力……   如何能抵抗?   于是,裴湛试着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不死不休。   人死了,便休了。   或许岭南王不会死,但他会。他会一遍又一遍地告诉那个人,无论你再怎么神通广大,也无法用一群活人胁迫一个死人。   那么,胁迫之法也没有了意义。   岭南王也就没必要去关注他身边的人了。   就算有百般执念,也只能作罢。   “……”   裴湛站在林间,望着那个被藤蔓挂住身体,伤痕累累,右小腿不正常弯折的男人,呼吸愈发沉重起来,肋下隐隐作痛。   很奇怪,那处分明没有伤。   听到男人听着有些虚弱,但仍旧带着调笑的问话,裴湛也深感疑惑。   是啊。   为何这么高的山崖,都没能摔死他们两具血肉之躯?没有一命呜呼就罢了,为何自己身上就只有这些不碍事的轻伤?   裴湛恍然想起,在落崖之际,自己似乎感到一道诡异的承托之力,仿佛身体变成了一片轻飘飘的飞羽,失去了所有重量。   只是下一瞬,他就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裴湛发现自己落在一片杂草中,浑身上下只有轻微伤势,如有仙人相救。   ……仙人吗?   冥冥之中,他走到这片林中,遇到同样未死的岭南王。   瞥见那人的刹那间,裴湛内心倍感交集,有警惕、有忌惮、皆是对男人存活于世的沉重之情,除此之外,还有几分他不敢细思的轻松。   像是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其实岭南王刚才说错了,裴湛想问的是……方才是不是他借助那什么‘系统’的力量,救下了自己?   为什么?   自己分明要杀他啊。   只是裴湛刚一启唇,就意识到自己不该问,亦或者说,就算他问出口,他与岭南王之间的矛盾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因为他知道,岭南王不会回头。   不该问。不能问。不必问。   可裴湛怔怔地望着那人,只见顶上一束日光掉落下来,扑了他满身,映出男人带着笑的眉眼,仿佛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逃避似的,裴湛连忙移开视线。   倏然,他又瞥见岭南王垂落在侧的手,衣袖被藤蔓掠起,露出素白里衣上的一抹墨痕。   那是他在悬顶寺禅房内抄经时,岭南王忽然凑过来,抢过他的笔帮着抄写的过程中蹭上的,当时男人嘴上还说着,   “还病着呢。”   他想夺回毛笔,岭南王又说起了荒唐话,“就当本王为岳父岳母,长兄嫂嫂表心意了,他们泉下有知,绝不会介意的。”   墨痕就是那时候蹭上的。   就在这时,裴湛耳边又响起岭南王的声音,语调悠然,只是听起来有些虚弱,   “脸色真难看,是在想要不要补刀吗?”   “我给你支个招儿吧,其实你也可以就这样离开,让我独自死在深山之中,你回王府,从此海阔天空。”   “我还没有体验过这种死法呢。”   “……”   不知怎的,裴湛忽然鼻尖一酸,泪如雨下。   嵇燕台还是第一次见他哭得这么伤心。   要知道,裴湛在他面前总是隐忍的,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双眸子里了,偶尔才流露出一两分。   这个偶尔,往往是在床榻间。   嵇燕台觉得他那副模样别有风姿,很爱看。   然而在这一时刻,裴湛的表情没了收敛,他的眉眼不受控制地皱起来,唇咬得死紧,额角肌肉轻微鼓动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眼泪大滴大滴掉下来,砸在衣襟处。   他哭得好像一个小孩。   嵇燕台听到他的咽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被他艰难地咽下去,呼吸比满山的雾气还要潮湿,不自觉收起了唇边那抹微笑。   ……这么伤心啊。   是因为他吗?   是因为杀他这件事,让裴湛很难受?   嵇燕台冷不丁想起裴湛方才见到自己,有一瞬间松下来的双肩,心底第一次升起说不明道不明的滋味。   算了,不逼了。   腿都断了,还是老实点吧。   嵇燕台抬了抬手,主动开口道:“裴湛,我刚才救了你,所以你现在也救我一回,否则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他的系统救的。   四舍五入,就是他救的。   嵇燕台继续说:“这片山林广袤无边,瘴雾缭绕,就算王府侍卫即刻进山搜救,亦如大海捞针……倘若你我坠崖死了就罢了,如今倒是不必再寻死路吧?”   “难道你真能舍得下允书?”   十分罕见的,嵇燕台脸上没有笑,眉眼间带了点冷,语气平静极了,“既然你知道我的底细,就该知道现在的情况是最好的。”   “我伤势重,敌不过你。”   “这可是你反客为主的大好时机啊。”   嵇燕台说得轻巧,仿佛身处劣势的人不是自己一样,最后还补充了一句,   “我教过你的。”   裴湛一定能反应过来,对于一个能不断死后回档的老妖怪来说,残血状态是最好的,无法触发回档,还能趁机控制住他,不是非得鱼死网破不可。   天时,地利,人和。   这么一想,这腿真是断得巧啊。   嵇燕台被裴湛背在背上,如此想道。   裴湛的两条胳膊托着他的大腿,嵇燕台也不客气,双手环着裴湛的颈肩,两人就这样一路沉默地穿梭在林间。   严格来说,是嵇燕台单方面被冷暴力了。   自从裴湛红着眼将他从藤蔓间救下来,就再也没有跟嵇燕台说过一句话了,仿佛如裴允书一般,患上了哑疾。   嵇燕台的右腿已经被简单处理过了,用两根布条固定着,避免伤势加重。好在骨折程度不算太严重,没有破口伤。   裴湛走得很稳。   尽管他雌伏于嵇燕台身下,但他仍旧是个身体康健的青年男子,并非弱不禁风的病弱书生。   再者说,嵇燕台也减了重,身形匀称。   说是这么说。   嵇燕台也没问自己重不重这种蠢问题,再怎么匀称,也是百十斤的负重,这片山林的路又崎岖难走,人迹罕至。   在裴湛背着他前行的时候,嵇燕台指完路,冷不丁道了声,“湛湛,腿晃得疼。”   裴湛没吭声,只是速度慢了些。   下一瞬。   嵇燕台忽然听到系统哦豁了一声,企图为自己正名,“宿主,我就说吧?”   嵇燕台不答,一张口就是使唤,“老实探你的路,什么时候能找到安全的休息地点?”   N001:“……”   没有一个积分是好赚的呢。   N001飞高了,将自己当成一架自带摄像头的无人机,汇报道:“快了,前边儿有一个废弃的猎户小木屋,收拾一下,勉强能住人呢。”   这深山老林的,有个山洞都该偷笑了。   嵇燕台也这么觉得。   不过这个小木屋未免也太破了吧?   嵇燕台被裴湛放在一块倒木上,随即他满头汗地过去推门,木门顿时发出一声锯子似的尖叫,似乎下一瞬就要倒塌。   也就是有个屋子模样,起到造型上的作用。   好在小木屋的附近有水源,裴湛默不作声地打了水,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屋中物件和尘土,又捡柴生火,忙得脚不沾地。   嵇燕台一个新出炉的瘸子,只能在旁看着。   裴湛到底是书生,空手生火还是不太行。   眼见天色黯淡下来,嵇燕台冲他唤了声,“我来,钻木取火我最在行了,以前经常在冷宫里起火烤麻雀呢。”   裴湛动作一顿。   两人心知肚明,这并非岭南王的亲身经历。   嵇燕台腿脚不便,动弹不得,裴湛便把木柴枝条抱了过来,并且在他生火时从旁协助,但还是不说话。   嵇燕台手艺生疏,忙活了许久。   夜色越来越暗,终于有一束青烟从木头里溢出来,缓缓升空,紧接着冒出一团微弱的焰色,嵇燕台小心护着火苗,又添入一把干枯落叶。   呼啦。   火堆点起来了。   裴湛盯着那团火,嵇燕台瞥了眼他的侧脸,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肿胀的眼皮。   裴湛愣了一下,来不及躲避。   ————————!!————————   来了!!!今晚回家比较晚,更新晚了点,亲们见谅!小鸟冲刺! [307]Chapter 307:你需要喝点中药调理一下。   暗影逼近,裴湛只来得及关上眼皮。   那点温热的触感宛如蜻蜓点水,在他的眼尾一触而过,再睁眼时,男人侧着身,又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枯枝,方才的触碰好似只是裴湛的幻觉。   “唰。”   裴湛猛地站起身来,从小木屋里取出一个坑坑洼洼的铁炉子,沉默地往水源方向走去,大概是想要取水回来烧。   “慢着,带上火把。”   嵇燕台大咧咧地坐在地上,一只脚杵着地,骨折了的右腿伸长了平放。他从火堆里抽出一段燃着的枯木,往前递去,“早点回来,若是有熊瞎子来叼我,我可跑不过它。”   裴湛转回身,默然接过。   嵇燕台冲他笑了一下,不像是话里说得那样惧怕,反而显出几分无所谓来,“你不是说过,这回不教我一个人死么……”   “君子不可言而无信。”   裴湛站了片刻,才离开。   太阳一下山,深山里的夜就追了过来。   暮色深沉,渗透在林间的每一个角落,虫鸣此起彼伏,偶尔晃过一两声不知名鸟类的啼叫,远远近近地荡出空谷般的回音。   气氛很凄寒。   好在火堆烧得旺,驱散了几分冷意。   嵇燕台望着裴湛的身影隐没在林中,只剩下一簇暖橙色的火光在黑暗中晃动,像是浩瀚天地间的一点烛光。   那样微弱,又刺目。   他坐在原处,看着火儿,随手在裴湛捡回来的木柴枝叶里扒拉了几下,翻出一根笔直的木棍,很适合当拐棍。   嵇燕台握着末端,凌空劈了两下。   就听见两道咻咻的破空声。   嵇燕台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撑着木棍缓慢起身,全程没有使用右腿。   他身上多是擦伤、划伤、以及淤青撞伤,右腿的骨折是最严重的。尽管系统兑换的止痛药效果斐然,嵇燕台的痛感被完美屏蔽,但他可不想增加骨头长歪的可能性。   他举着一根烧得噼啪作响的木枝,缓步迈进了小木屋里,借着火光看了个大概。   木屋很小,也就十平米出头。   哪怕经过裴湛打扫,里头看起来仍旧破败,角落里放着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角落堆着些许生活杂物,比如一只磕了角的破碗。   墙上还有一张很粗糙的自制木弓。   屋主人应是很久没有来过了,里头没有一丝人气。嵇燕台找了个缝隙插火把,然后推开窗子,让屋外的火光透进来。   随即他拄着木棍,慢慢挪到那床简陋的木板床边,在坐下去的瞬间,他的屁股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尖叫。   原来是床在叫啊。   嵇燕台调整了一下姿势,由坐转躺,无聊地盯着顶上的木梁。   感觉回到了冷宫里。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道重物坠地的声响。   嵇燕台反手将上身撑起,瞥见裴湛急步窜到火堆前,火光将他略显慌乱的神情映得分明。他左右看了一圈,唇抿得很紧。   找什么呢。   没看到他在门边插了个火把吗?   嵇燕台脑中闪过这道念头,人却不动弹,也不出声喊人,一直等到裴湛的视线投过来,两人透过窗对视片刻,他才笑了笑,冲那人比了个口型,   ‘怕我被叼走啊?’   屋里昏暗极了,也不知道他看不看得清。   见裴湛瞬间收回视线,嵇燕台猜他看到了,便拄着木棍起身,静静地看裴湛拾起地上的炉子,将其往火堆上架。   打来的水应该是撒了一半。   嵇燕台站累了,往门框上一倚,肩侧瞬间发出一大声尖叫,在黑夜里特别渗人。   裴湛也忍不住侧头看过来。   嵇燕台总算知道它为什么被屋主人弃了。   太热闹。   偏生他们两个长了嘴的,太安静。   等那锅水烧开后,裴湛又瞥过来一眼,嵇燕台也没话,只是一瘸一拐地坐到火堆旁。   就听见撕拉一声。   裴湛将自己的里衣下摆撕下一条,重新给他处理位置刁钻的伤口。   这大半日的时间,两人不曾进食,幸好现在还有烧热的水喝。山野条件有限,嵇燕台跟裴湛用那只破了口的碗喝了水,一齐进了木屋。   虽是夏季,夜里的山却凉得很。   裴湛褪下外衫,铺在地上,显然是要将那张破床让给嵇燕台一个人睡。嵇燕台也不客气,躺在那张动一下就滋儿哇乱叫的床上。   屋外的虫鸣声更响了,吵得人头昏脑胀。   嵇燕台闭目养神,听着屋中另一道清浅的呼吸声,忽然开口道:“你是怎么知道那些事情的?契机是不是我送给你的那块玉佩?”   那是上一任系统留下的道具,具有高度嫌疑。   寂静。   裴湛的呼吸声更浅。   不知过去了多久,嵇燕台听到他嗯了一声。   嵇燕台不太意外,又问:“跟你前些日子的梦魇有关?你是不是……梦到我了?”   半晌,裴湛又嗯了一声。   嵇燕台继续问:“梦到我什么了?”   裴湛沉默。   嵇燕台轻笑一声,“湛湛,聊会儿吧,你都有胆子跟我殉情了,还不敢跟我交一交心么?说不定聊得好了,反倒避免了许多争端呢。”   这次,裴湛没再自动回复了。   嵇燕台听他用很简洁的语句描述完玉佩沾血的异状,以及梦中一次次迥异的死亡现场,下意识睁开双眼,扭头看过去——   “吱呀。”   床板叫了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嵇燕台真是没脾气了,他瞥着床下那道朦胧的侧睡背影,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一件事,   “梦到哪一次了?”   裴湛吐出几个字,“景宏殿,毒酒。”   嵇燕台:“……行吧。”   都快梦到通关了啊。   嵇燕台想了想,确认道:“你这两天睡得还算安稳,不曾梦中呓语,是因为没有随身携带那块玉佩?”   还有距离限制么?   裴湛又开始自动回复:“嗯。”   他的决定是正确的。   毕竟那东西上雕刻着五爪龙纹,随身携带有风险,若是被有心人发现了,随时会被扣上一个不臣的帽子。   倒也没有冤枉了谁。   嵇燕台和裴湛,两个人都不干净。一个看中了父亲的位置,另一个直接把人家儿子的位置给砸烂了,皆是僭越。   思忖间,嵇燕台忽听到裴湛轻声道:“登基通关,返回现世……你可是一抹来自异世的怨魂,需登基为帝才能轮回转世,再世为人?”   “岭南王,是你的现世吗?”   不等嵇燕台反应,他自顾自地低语,“不,坊间传闻岭南王自幼厌倦读书学文,贪恋美色,且身体有碍……你却不是那样的。”   裴湛顿了顿,忽道:“你所书写的那个大同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吗?”   “那可是你真正的来处?”   “哇哦。”   一道电子音悄然闪过。   “主角不愧是古代社会的高材生,宿主你上一世的事情,基本都被猜到了啊。”   嵇燕台不理祂,只盯着黑暗中那道侧影,牙关不自觉地紧了紧,心脏亦是如此,好半晌才吐出一句,“那在你看来,我是哪样的?”   这一次,裴湛连自动回复都没了。   嵇燕台却不依不饶,直接从床板上坐起来,任由它发出一连串的吱呀声,单脚腾挪了两步,从背后揽住了裴湛,低声追问:“说啊。”   “是床上太威猛,与传闻中的岭南王有异,还是不够贪恋你的美色?让你太松快了?”   两人如今的情况太复杂了   裴湛本该忌惮防备,身体却因两年的肌肤相亲而懈怠,只好弓起身子,拉开些距离,不曾想男人一把扳过他的肩,将他翻了过来。   “……放手。”   裴湛平躺着,两只大手扣着他的肩,岭南王正悬在他的上空,眸色沉沉地问道:“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子的?”   嵇燕台是真的好奇。   两人在黑暗中四目相对,呼吸交织。   倏然,裴湛开口了,“首先,你的学识远超常人,走一步算十步的心术让人望而生畏,其次,你并非好色之人……”   嵇燕台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还不算么?”   他压低声音,凑到裴湛耳边说道:“湛湛,你莫不是忘了……你被我弄成什么样了?你如今的身子,连脂膏都无需多用。”   裴湛闭了闭眼,狠推了一把男人的胸膛。   嵇燕台一旦认真起来,也不是裴湛能轻易推开的,他俯得更低,跟裴湛几乎叠在一起,宛如鸳鸯交颈,好不亲密。   裴湛静了静,平复心神,继续道:“你虽对我百般戏弄,但我出府多时,你也没有找过他人,甚至不曾观赏府中的那些书画。”   嵇燕台很快应道:“你要的专宠啊。”   裴湛撇着脑袋,感受着男人落到自己耳后的沉重呼吸,冷声道:“你不爱照镜子,怕是看不到自己的神情……哪怕你与我共赴巫山,眼底仍存一丝清明。”   那样的眼神……   绝不是为美色昏头的人能有的。   因为裴湛也是如此。   然而,岭南王对他的渴求并非虚假,只是那渴求不单单是对身体的,还有对裴湛身上某些说不明的东西的。   裴湛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偏偏身上的男人还在追问。   他想了许久,忽然想起霁灵帝那本随笔小册上的各色标注——这人曾抱着自己,一个词一个词地解释过的。   岭南王说,那是霁灵帝对宫中众人的蛐蛐,也叫人物侧写,有助于摸清人物性格,对症下药,是一项很实用的技能。   现在想想,真是无比贴切。   于是,嵇燕台听到裴湛对自己锐评道:“你性压抑,你喜欢借着我的身体来缓解内心的痛苦,发泄你对生活的不满,你缺爱,你是多年压抑导致的心理变态。”   “你需要喝点中药调理一下。”   听到这里,嵇燕台实在忍不住,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俯后仰,话都说不利索了,“你说…咳,你说得太对了。”   “你真的好了解我,跟照镜子一样。”   借着一缕从窗缝漏进来的月光,裴湛隐约看见男人脸上的笑很肆意,又莫名带了两分伤感,随即他俯身而下,在裴湛的唇上重重落下一吻。   “来。”   “夫君奖励一个亲亲。”   裴湛刚想挣扎着撇过脑袋,就听到男人压低声音,很好奇地问道:“那你为什么还会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   “嗯?”   霎时间,裴湛整个人僵住了。   ————————!!————————   来了!!!   /   不要疏忽了对家妻的蛐蛐指导噢[比心]   ——爱来自在日记本上记仇的封建老登。 [308]Chapter 308:一个不起眼的瞬间,心动。   嵇燕台没想过得到回答。   毕竟在成为岭南王之后,他直接放飞自我,油性大发,已然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关于自己在裴湛心里究竟是个什么形象这点,他还是有数的。   两人的开头太下作。   说强取豪夺,就是真的强取豪夺。   嵇燕台变态得明明白白,不加掩饰,反正要到了裴湛的身体,此人日后也注定伴在自己身侧,管他心在何处呢?   那些都是虚头巴脑的东西。   他只认结果。   后来裴湛有意复仇,嵇燕台也自有算盘,便主动让了权,给他架梯子,那一日日的教导更是苦心孤诣,相信裴湛亦有所感。   嵇燕台不是没有察觉到他偶尔的失神。   只不过,他将其归结于裴湛的高道德感。   唯独那个恋爱脑系统时不时冒出来,仿佛故事里的旁白音,话里话外,都是在说——   宿主,他心里有你。   宿主,你是不是觉得主角也挺得劲的。   “……”   嵇燕台也想说,宿你个头,你这玩意儿到底是渣男前夫哥扮演系统,还是红娘系统?   那些废话,他一刻都没有当真过。   直到此次跳崖后,系统旧话重提,嵇燕台本该嗤之以鼻,只是他一想起裴湛在跳崖时吐出的那句轻语,便不自觉地走神。   就像是他抓住了裴湛的软肋……   那一刻,嵇燕台觉得裴湛似乎也攥住了他的软肋,在他的心脏外敲出一道沉闷的回响。   他开始怀疑,开始好奇,想要去探究。   嵇燕台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因此,两人崖底相见时,他分明身处劣势,却仍旧言语压迫和挑衅。   如果裴湛真对他有一分爱意,那么在他对自己释放了杀心之后,在他发现岭南王竟然救了他的性命之后……   那一分爱意会让他倍感痛苦。   果不其然。   嵇燕台成功验证了自己的怀疑。   尽管确认了某些事,但嵇燕台不认为裴湛会坦诚接受这一份不合时宜的情感,说不定还会对此感到厌恶,抗拒,所以他玩笑着问出口,没指望裴湛会做出应答。   ——哪怕他僵硬的躯体已经有所表露。   裴湛已经默认了。   但嵇燕台是真的没想到,他深呼吸了几个来回后,那双深邃沉静的眸子掠过自己,望着顶空,很平静地说了句,   “身不由己,心也不由己……”   “裴湛无话可说。”   其实是有的。   裴湛确实不知道那些不合时宜的情愫是何时滋生的了,但他记得,自己究竟是哪一刻,隐约感到有些不对劲的。   那是他第一次长时间离开岭南王府。   时间过去了两三个月。   期间,裴湛隐于暗处谋划部署,事了后,他通过书房密道返回王府。   已至深秋。   裴允书正在小书房里上课。   裴湛在窗外看了一会儿,便默默离开了。   在回后院的路上,他远远望见岭南王独自坐在池边凉亭中,怀里抱着白云似的松狮犬,一下下地喂着池中锦鲤,看起来有些倦怠困顿。   大福嗅着他的手,想偷吃鱼食。   比起春夏,秋日花园的色调更稳重些。   裴湛不自觉停下步子,不欲上前。   奈何大福发现了他半隐在廊下的身影,冲这个方向汪呜叫唤起来,连带着岭南王也看过来了。   裴湛只好往前走了一步。   岭南王看到他,眉眼弯了一下,随即放下了无聊支着下巴的手,施施然地站起身,像是要迎一迎他。   下一瞬。   人立在他怀里的松狮犬吐着舌头,尾巴甩得飞快,不曾想男人撒开了托着它的那只手,它一个猝不及防,两条岔成八字的后腿一翻,眼看着整条狗就要滚到池塘里。   “……卧槽!”   电光火石之间,裴湛听到男人一声低呼,下意识地伸手去捞。   没捞着。   裴湛只听到噗通一声,大福坠入池中。   松狮犬的腿不算长,飞速地刨动,一路被肥硕的锦鲤撵到了岸边,发出一连串委屈的汪呜声。   岭南王连忙把它拉上来。   谁知大福抖动着身子,飞出无数水珠,首当其冲的便是一旁的岭南王。裴湛只好唤来婢女将湿透的大福带下去,自己上前为其打理。   “回来了?”   岭南王任他举着帕子擦拭下颌处的水珠,与他四目相对许久,久到裴湛想要低头避开。   就在这时。   岭南王冷不丁抬起那只捞过大福的手,指尖往他面上一弹,甩过来几粒水珠。   裴湛躲避不及,下意识撇过脸。   随即男人一把将他搂进了怀里,脸贴着脸,把没擦干净的水珠一股脑蹭了过来,“目睹本王的装逼失败现场,是要付出代价的。”   胸腔震动,笑声低沉。   裴湛靠在他怀里,忽然感到一阵轻松,仿佛积攒了两个多月的疲惫一拥而上,迫使他眯起眼,不受控地打了个哈欠。   他抬手遮掩,却摸到嘴角微弯的弧度。   这是一个很不起眼的瞬间。   然而,就是这个瞬间,让裴湛意识到……他似乎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抗拒,或是那样强烈地想要远离岭南王。   为此,他感到羞愧。   他情愿是自己会错意了。   不说也罢。   “……”   嵇燕台深切地感受到,藏在裴湛那两句话里的无可奈何。他没良心,没道德,嘴角忍不住撇出一抹笑,还靠在人家肩头打了个哈欠。   “哦,没话说那就睡吧。”   嵇燕台懒得动那条断腿,就这么搂着裴湛躺在地上,“山里寒气重,我这样子……说不定半夜就发起热了,正好给你暖一暖。”   说完,他就闭眼假寐。   裴湛静躺了一会儿,转过身侧睡。   霎时间,屋里安静下来。   困意来袭,屋外的虫鸣鸟叫渐渐远去了,嵇燕台本以为自己睡不着,怎料再一睁眼,天光已是大亮。   裴湛已经不在身侧了。   他睡得腰背酸痛,缓慢起身时,眼前晃过一道白影。   是一块湿布。   形状不规则,边缘有撕扯过后的开线痕迹,被人叠成了一块方巾的形状,覆盖整个额头。   嵇燕台摸了摸自己的前额。   真发热了。   不慌。   他屏蔽了痛觉,且有系统随时锁血。   死不了就是没事。   嵇燕台环视一圈,发现屋子里不止少了一个裴湛,连挂在墙上的那张破弓也不见了。   他拄着木棍,往门外走去。   就见裴湛站在屋外的空地上,背对着他,正低头摆弄着什么。   那张破旧的弓就放在一旁。   嵇燕台又上前两步,发现他手里握着一块生锈的铁片,正仔细地削着一根细长的木枝,动作认真且专注。   片刻后。   裴湛身边积攒了几根削出简单形状的木箭。   他拿起弓,搭好箭,瞄准不远处树枝上的一只雀鸟,似是想试一试弓与箭的可用性。   姿势倒是摆得像模像样,就是准头实在堪忧。   倒也正常。   毕竟裴湛本就是一介书生,此前练习弓箭,用的都是上好的弓箭,如今这把粗糙的木弓实在上不得台面,将射中的几率打了半折。   第一箭歪歪斜斜地飞出去,连树枝都没碰到就栽进了草丛里。   第二箭好多了,碰到了枝杈。   那只麻雀被惊得扑棱着翅膀,跳到了更高处。   裴湛抿着唇,又搭上第三箭,手指关节处的结痂伤口又崩裂开来,渗出一丝湿润的红。   嵇燕台挥动手中的木棍,发出声响。   声音惊动了前头那人。   裴湛回过头,听到男人刚睡醒的沙哑嗓音,带着笑,“那麻雀叽叽喳喳的,是不是在笑你?”   裴湛:“……”   嵇燕台坐到那块倒木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冲裴湛伸出手,“给我,让你开开眼。”   裴湛顿了顿,果真将弓箭都交了出去。   嵇燕台接过后,掂量几下,嘴里还在说,“我以前读大学的时候,有一个舍友,他一心想考警察学校,当刑警,不过家里不同意,逼着他报了金融科……”   “他可喜欢玩枪和弓箭了。”   “我跟他去过几次射击俱乐部,教练说我挺有天赋的。”   说完,嵇燕台抬起眼,目光落到那只重新落回来的麻雀上,搭箭,开弓——   动作流畅得仿佛联系过千百遍。   嗖的一声轻响。   这支粗糙的木箭飞了出去,在麻雀起跳之前打中它的翅膀,将其射落。威力虽不强,却也勉强够用了。   嵇燕台体会完手感,确定它用不了几次,便将木弓放到了一旁,待裴湛将摔断了脖子的麻雀捡回来之后,语气严肃地问了句,   “湛湛。”   “我刚才帅吗?”   裴湛没吭声,仿佛在思考该怎么处理这只瘦巴巴的小麻雀,嵇燕台抻着伤腿注视他,忽道:“怎么,今天也无话可说么?”   寂静片刻。   裴湛问道:“那个大同世界是什么样的?”   不等嵇燕台开口,他抬眼看过来,很快又收回视线,晨光落在他低垂的脖颈上,勾勒出一段安静而坚韧的弧度。   周遭是一片广袤而危机四伏的深山老林。   他和裴湛呆在这里,没有旁人。   嵇燕台默了默,忽然咳嗽了两声,喉咙因高热而干渴,嗓音更显沙哑,嘴角却勾起一丝很浅的弧度,“你是在转移话题吗?”   裴湛:“……”   见状,嵇燕台轻笑两声。   霁朝与晟朝的岁月林林总总加在一起,早就成了一笔烂账,他已经记不清具体年岁了。   嵇燕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伤腿,似乎从来没有觉得哪一天像今天这样……   这样踏实。   ————————!!————————   小鸟冲刺!! [309]Chapter 309:何谓私心。   作为岭南王府的管家,卫都很忙。   他正值壮年,性情沉稳,办事又妥帖,且有武艺傍身,主子差遣得舒坦,久而久之,便将他当成了心腹。   何为心腹?   自然是忠心可用之人。   幸得主上青睐,知晓一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机密,因此被主上赋予重任,是以拼上身家性命,也要为主上解忧排难。   这便是心腹的职责所在。   多年以来,卫都一直在扮演这样一个角色。   先前刘嬷嬷还在时,卫都与她各司其职,分管着王府内外事务,虽说私下里难免有些小龃龉,但大面上还过得去。   后来,刘嬷嬷贪墨背主之事暴露。   王爷念及旧情,对外声称刘嬷嬷年事已高,将其送往乡下庄子“荣养”,此后府中内务和人情来往,便一并移交给裴侍君打理。   这下子,连小龃龉都不曾有了。   裴侍君跟刘嬷嬷可不一样。   府中没有王妃,他是王爷唯一的房里人,若是贸然得罪了人,对方冲王爷吹一吹枕头风,保不齐王爷哪天也将他发落了。   岂不是得不偿失吗?   所幸裴侍君不是个张狂的性子,一朝得了掌家权,也不曾在他们这些下人面前张牙舞爪,耍主子威风,待人待事皆是清和自持。   春去秋来,两载匆匆而过。   如今已无人再提起刘嬷嬷,可他卫都仍占据着王府管家一职,整日忙碌着,打理王府的外务,执行王爷交代给他的事情。   一切如常。   看起来没有太大的变化。   但也只是,看起来。   之前是搜寻香艳的书画典籍、或是搜寻技艺精巧的匠人,将王爷亲手所做的墨宝制成刺绣、瓷器、木雕等器具,以便观赏把玩。   而现在……   夜色当空,万籁俱静。   卫都独自站在偏院里,廊下只点了一盏灯,纱笼被风摇着,昏暗的烛光晃悠过来,映亮他眸中的清明。   “叩、叩叩——”   不知过去了多久,院门忽然被人敲响,叩门的节奏时长时短,组成一串双方心知肚明的暗号。   卫都给外头的人开了门。   门外站着几个风尘仆仆的人,容貌普通,衣着也不起眼,丢到人群里,大概转眼就忘了,只不经意间透露出一股精气。   卫都侧过身,让几人进院,“怎么才回来?事情办妥了吗?”   为首的男人冲他点点头,   “兄弟们循着地图找了半个月,总算是将最后一批货挖到手了……前些日子趁着太后寿辰的机会,已经将东西送进京城了。”   卫都追问道:“没留下首尾吧?”   男人咧嘴一笑,“大家伙儿都谨慎着呢。”   他顿了顿,又说,   “……这可是要命的事情。”   见几人皆是信心满满的模样,卫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忽听男人问道:“王爷可在府中安寝?夜深了,明日我当亲自向王爷复命。”   “过几日再说吧。”   卫都摇头解释道:“王爷前日陪着裴侍君去了悬顶寺,没那么快回来,短则三日,长则五日。”   男人默了默,忍不住感叹一声,“听说府中有小世子了,那位主儿……当真是盛宠啊。”   看似在说小世子,实指裴侍君。   外人不知内情也就罢了,他们这些真正办事的,可都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卫都没应声,心里也是认同的。   待偏院之事告一段落,卫都踩着夜色回屋,此刻月已半隐,东方泛起了一层浅浅的灰青色,他还不打算就寝。   今日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做。   ——给远在京城的皇上写密信。   卫都翻身上梁,从隐秘处取出特制的笔墨,落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轻功十分了得。   他坐到桌边,就着微弱的烛光,笔下得利落,「主上亲启……」   不一会儿,笔停,信成。   卫都仍坐在桌前,静默地等待信上的笔墨晾干,视线不期然落在这封密信的末尾,上头赫然写着……   「岭南王府无异动,主上安。」   落款是三个字。   暗十九。   所以……事情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卫都的记忆骤然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个早晨,刘嬷嬷跪地哭喊求饶的那个早晨。   当时,裴侍君在里屋听着。   他奉王爷之命,也在屋外头候着。   习武之人听力灵敏,自然将这场杀鸡儆猴的戏码听了个遍。得知刘嬷嬷是太后的人,卫都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事,他知道。   可王爷是怎么知道的呢?   卫都心中存疑,在将刘嬷嬷拖下去的时候,他趁着屋门关闭的间隙,飞快地瞥了一眼坐在屋内正中央的岭南王。   门缝窄细,只余一条竖线。   岭南王斜倚在椅子上,怀里坐着近日颇受宠爱的裴侍君,他捻着男人的一缕发,放在鼻下轻轻嗅闻,倏然抬眸冲门外瞥来一眼。   嘴角还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门扉闭合。   卫都当即心下一沉。   等他处理完刘嬷嬷,回来复命,王爷仍是往日那副悠闲的模样,语气赞赏地夸他,“卫都啊卫都,你这么能干,本王少了你可怎么办啊?”   不等卫都反应,岭南王话锋一转,问道:“刘嬷嬷有私心,你呢?”   卫都闻声跪地,“属下不敢。”   听到这话,岭南王放声大笑,“为何不敢?但凡人活在世上,便会有私心欲求,若非如此,跟一块石头有什么区别?”   卫都额头触地,不敢应。   岭南王收了笑,“你办差有功,当赏。”   那晚,卫都也是这般坐在桌前,沉默地盯着桌上的事物——并非写给皇上的密信,而是岭南王随手给的赏赐。   一块小巧玲珑的长命锁。   金子做的,有些旧了。   烛光剧烈摇晃着,小小的火苗像是要把这块金子融化了似的。卫都盯着它,心脏快要被烫出一个洞,恍然明白岭南王所说的私心所在。   天子是天,暗卫是天子脚下的影。   影子没有名字,也不能拥有自己的意志,只得跟随主人的方向行动,可他远离主上多年,在岭南这块地界长出了一颗私心。   现在,事情败露了。   卫都闭了闭眼,一把将长命锁塞进怀里,又从房梁上取出一封还未寄出的密信,快步往主院书房的方向走去。   果不其然。   书房的灯还亮着,似在等待访客。   卫都躬身入内,不敢抬眼,将那封记录了岭南王府近几月的密信献上,随即便听到信纸被人拆开所发出的细响。   片刻后,一股焦糊味弥散开来。   岭南王立在桌边,用烛火点燃手中的信纸,火光大盛,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笼罩着跪拜叩首的卫都,声音也像是从遥远天际传来的,   “卫都,把妻儿接过来吧。”   “夫妻分离、骨肉分散的滋味不好受,或许有人见不得底下人有私心,生怕手里的刀钝了,不中用了……”   “本王却不这样认为。”   卫都听到岭南王这样问他:“本王愿意成全你的私心,那么你呢?”   “……”   墨干了。   卫都敛起信纸,将满腔心绪也一并敛起。他把密信重新藏在房梁上,只待明日寄送往京城,然后剥去外衣,躺到床上准备安歇。   在进入梦乡前,他终于想起来事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是从裴侍君入府开始的。   再没有人比卫都更清楚,在裴侍君出现后,王爷身上发生的莫大变化了,像是唤醒了一头沉睡的野兽,可怕的事情将要发生。   或许,这便是王爷的私心。   他望向裴侍君的眼神,夹杂着一种对待所有物的势在必得,充满了占有欲,甚至透出几分让人胆战心惊的狂热。   卫都旁观着,竟也觉得可怖。   睡意来袭,他有些冷漠地想着,希望裴侍君不要辜负了王爷对他的爱重……因为王爷是决计不会放手的,而他也决计斗不过王爷。   他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多么可怕的对手。   卫都翻了个身,呼呼睡去。   翌日早午,前些天的雨水将天空洗得蔚蓝,卫都出门办事,趁机将密信寄送了出去,回府时天色正好,阳光透亮,晒得门外侍卫的脸色发白。   “卫总管呢?!”侍卫喘着气喊人。   守门的小厮被他的气势压得一怔,瞥见不远处的卫都,眼睛霎时亮起来,“在后头呢,卫总管这不是刚回来了吗?”   侍卫撒了手,急步朝卫都走来,   “卫总管,不好了!”   卫都眼一眯,视线擦过停在门前的马车,车轮子沾满了泥浆,枣红色的健壮大马累得打了蔫儿。   看起来是急赶了一路。   “发生什么事了?”卫都皱起眉,“你不是随王爷与裴侍君一同去悬顶寺了吗?其他人呢?”   侍卫张了张口,抹了把脸才低声道:“王爷和裴侍君失踪了,其他人尚在搜寻……根据望山台边的痕迹来看,可能是坠崖了……”   “坠崖?!”   卫都眼尾一抽,心惊道:“好端端的,怎么会坠崖呢?你们竟没有贴身保护王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抽出腰牌,快步入府。   侍卫也大迈着步,不落于后,“寺中和尚和香客已经都控制住了,只是随王爷上山的侍卫人数不多,崖下密林又广袤,需调派更多人手……”   这话有些避重就轻。   卫都侧过脸,瞥了他一眼。   侍卫一顿,声量更低,“悬顶寺地势险峻,倚山靠璧,王爷陪裴侍君祭拜亲眷,众人在外围戒备着,确保无人打扰。”   没有歹人作怪,两人却双双坠崖。   卫都跟侍卫都沉默下来,没有将那个猜测述之于口,只是火急火燎地调人入山探林。   岭南的百年老林可不是那么好探的,卫都想了想,往医师常有道居住的院子里走去,将老人家一并请走。   许是脚步声太嘈杂,出发前,小书房的门边探出一个脑袋,黑黝黝的眼睛盯着众人瞧。卫都几步上前,蹲身道:“世子,惊扰到您了么?”   裴允书摇摇头。   知晓眼前的管家会读唇,他没有掏出特制的随身小纸本,也没有用指头在对方的身上比划,而是无声地问了句,   ‘叔父和小叔回来了吗?’   ————————!!————————   久等,回归了。   本单元小鸟准备了两个番外——   ①霁朝篇:出身低微不受宠的冷宫小皇子燕台*已经混成中流砥柱的权臣湛湛(无穿越无重生,双土著设定),不被看好的小皇子想要拉拢朝臣谋夺大位,听说某权臣年过而立不娶妻,好男风,于是他决定……   ②现代篇:论坛体/限定版清澈男大燕台在线发帖求助《【树洞】新来的文学系教授说他觉醒了前世记忆,而我是他前世的爱人,该怎么委婉地劝他去看心理医生……》 [310]Chapter 310:喜欢上我,让你为难了?   岭南的天儿,没个准头。   风一刮,吹来大片浓云,方才还亮堂堂的街道眨眼间就暗下来了,好险没下雨。   午间的市集正热闹着。   容阙坐在街边的小馆子里,斜对窗的位置,外头的行人与车马一览无余。   “客官,您的面来了!”   面馆老板给他上了饭食,又急吼吼地去招待其他客人了。容阙捏起筷子,余光扫过街上策马而过的岭南王府侍卫,心里有些疑虑。   ——事情不大对劲。   与裴湛相认之后,容阙没有大张旗鼓地恢复身份,归家认亲,只给父亲容含章修去一封信,说明了自己尚在人世,以及这些年的近况。   报完平安,他与裴湛赶往岭南。   然而,越是逼近岭南,容阙越是忧心忡忡。   相逢时日虽短,他却将裴湛的变化一一看在眼里,听裴湛轻描淡写地讲述这些年的遭遇,容阙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痛惜。   在他最孤立无援的时候,自己竟一无所知。   几年未见,裴湛的身姿愈发修长挺阔了,五官也更显清峭,好似还是当年那个丰神玉朗的裴家二郎,眉眼间却多了一抹让容阙看不透的神韵。   像是岭南的雾,风吹不散。   容阙瞧着,只觉得模糊又遥远,还有些陌生。   那句“帮我”似乎只是裴湛一时失言,待他回过神后,容阙明显察觉到他的顾忌和保留,仿佛不想将自己牵扯入内,偏偏又别无他法。   为此,裴湛对他深怀歉疚。   说一千道一万,都略不过去一个人。   那就是……岭南王。   容阙早听说过此人行事荒唐,放荡不羁,猜测裴湛在他身边是受了委屈的,否则裴湛也不会因烧牌位之事向他致歉,又恳请他继续隐姓埋名。   若岭南王真心爱他,又岂非不知当初自己与裴湛的婚事不过是一个名头,一份向圣上求情的托词,只求保命而已。   在返回岭南的途中,容阙曾这样问过他,   “清晏,太子已经倒台,再无翻身的可能,既然裴家的仇怨已报,那你……有没有想过带着允书离开岭南王府?”   只要仔细谋划,假死脱身并非不可行。   容阙看得出来,裴湛对允书被封为世子一事很是担忧,时常怔怔出神,眸中的雾气更深更浓,更让人看不分明。   听到这话,裴湛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还是摇摇头,“若是王府世子失踪,定然牵扯颇多,我不想贸然行事,反倒害了你。”   “再者说……”   裴湛抿着唇,几个字在舌尖回转了好半晌,终究还是没有说完,徒留一腔缄默。   抵达岭南地界后,两人再没有见过面。   几日前,容阙收到裴湛的传信。   他在信中叮嘱容阙不可轻举妄动,继续隐匿行踪,只在暗中关切岭南王府的动向。   同一天,容阙探到岭南王府有马车出行。   原是岭南王带着裴湛出了城。   不知为何,容阙总有股不好的预感。   将思绪拉回此刻,容阙咽下面食,瞥见街上的行人纷纷回首张望,然后自发地向两旁靠,给一辆驶向城门口的马车让行。   是岭南王府的马车。   驾车的中年男人着绸缎衣裳,一看就不是寻常仆役。容阙知道他是岭南王府的管家,想来能让他亲自驱车的人物,必然不一般。   风刮起马车的轿帘。   一张熟悉的小脸猝然映入容阙的眼中。   裴家兄弟都长得像母亲,而裴允书却跟父亲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在血脉联系之下,他与亲叔叔裴湛亦是相似。   只不过,裴湛幼时的五官更秀气些。   随即,容阙皱起眉。   他觉得岭南王行事着实乖张,可以说是毫无忌惮。要知道裴大哥可是宫中御医,顶着这么一张脸,他就不怕哪天出了纰漏吗?   紧接着,容阙又在想,   王府管家要带着允书去何处?   难道是去悬顶寺跟岭南王他们会合?   允书已被册封为世子,随行侍卫多些也无可厚非,可那些先行部队行色匆匆,神情里隐约透露出几分急躁。   其间定然有异。   容阙脑中闪过数道思绪,神情却淡然自若,甚至慢条斯理地喝光了面碗里的汤,才放下筷子。   结过账后,他悄然跟了上去。   城门口熙熙攘攘,民众移向墙边,都在为岭南王府的车马让道。容阙站在人群中,听到两个挑着山货的男子在低声攀谈。   “……这几日大抵都是好天气,要不要搭伴进山碰碰运气?找不到人参灵芝,挖些稀罕草药也是好的。”   “我可不敢去,你还没听说吗?”   “听说什么?”   “有个杀猪匠酒后发疯,提着刀将他娘子一家全都杀了,事后还把人肉剔下来当猪肉卖……有人在买回来的肉里发现了人的指头,这才慌慌张张地报了官!”   旁边那人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真的假的?!”   “这哪能有假?你现在就扭扭头,往墙上告示看去,通缉令还在上头贴着呢。”   “我不识字啊!”那人先是驳了一句,很快反应过来,“那个杀猪匠被通缉了?这么说官府竟然还未将他捉拿归案?”   “没呢。”   说话那人仿佛亲眼看见了似的,咽咽口水,煞有其事地说:“据说他早年是个猎户,徒手打死过老虎,人也鬼得很,衙役还没到他家拿人,他就提着包袱往城外跑了……”   “听说是逃到山里去了。”   同伴忍不住叹了口气,“哎呦喂,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也直打鼓……”   “所以呀,最近还是别往山里跑了,”他觑了眼城门口的位置,压低声音,“咱们都是平头老百姓,不像岭南王那样的王公贵族,出门踏个青,身后跟一大堆侍卫。”   同伴点了点头,有些发愁地嘟囔道:“靠山吃山,如今进不得山,我们吃什么呢?”   “……”   嵇燕台吃了半只烤山雀。   这只山雀去了羽毛和内脏,再经火一烤,看上去更是瘦小,可嵇燕台硬生生将它分成了两份,与裴湛一同尝了个味。   裴湛大抵是见他伤重,不肯接。   还是嵇燕台捏着一条细如牙签的烤山雀腿,径直凑到他嘴边,笑着说:“连塞牙缝都不够的,你还指望我吃饱吗?”   “乖,张嘴。”   裴湛眼帘微合,不看他,只盯着衣袖上被他自己撕出来的破口。   “我不饿,你……”   话没说完,嵇燕台便不由分说地将烤山雀腿塞进他口中,行事还是那般霸道,容不得人拒绝。   谁能想到此人刚才还满口的‘自由民主’,饶有兴致地向裴湛讲述那个他不曾亲眼见过,但真实存在的大同世界呢?   着实言行不一。   裴湛在心里一一默数岭南王的恶劣行径,真想让自己烦透了他,偏生胸腔里那东西不争气,一个劲儿地蹦跳。   这世上怎么会有他那样的人?   叫人恨不透,也爱不明白。   如此想着,裴湛面颊微鼓,不动声色地咀嚼着那块算不上美味的禽肉,直到咽下肚那一刻,终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嵇燕台正注视着他,面带微笑。   跟裴湛此时的复杂心绪不同,嵇燕台只觉得开阔明朗,见裴湛下颌处沾了一抹灰,他抬起手,用手背一点点蹭干净,边蹭边说:   “湛湛,你终于肯正眼看我了?”   这是嵇燕台与裴湛坠崖后的第二天早午,昨晚他毫无顾忌地追问裴湛是否对自己动心,裴湛亦是不避不让,坦然承认。   他是真君子,不屑于谎瞒。   饶是如此,嵇燕台却敏锐地察觉到——在自己醒来之后,裴湛看似一切如常,实则多次躲避自己的视线,下意识看向别处。   那点被刻意藏起来的生涩无所遁形。   无论是在现代社会,亦或是古代世界,嵇燕台不是没有被人喜欢过,也不是没有被人示好过,唯独裴湛那句‘心不由己’让他如此……   如此愉悦。   忍不住在舌尖回味。   想吻他。   那便吻他。   嵇燕台擦干净裴湛脸上的灰,随即捏着他的下巴认真端详,好似在检查哪里清洁得不到位,而裴湛则敛着眉睫,目光早已移开,落在虚空一点。   他一点点凑近。   裴湛睫毛颤动的弧度渐深。   嵇燕台的唇率先落在被他蹭红的下颌,轻轻地碰着,缓慢蹭到裴湛的嘴角,期间,他始终直勾勾地盯着裴湛的眼睛。   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唇与唇之间只余一丝缝隙。   在这个吻正式落下之前,裴湛的眸子忽然动了一下,猝不及防撞入嵇燕台的视线中。   “别躲。”嵇燕台说。   就在四目相交的一瞬间,缝隙骤然消弭了。   这是两人捅破窗户纸后的第一个吻。   嵇燕台的力道很轻,嗓音有些低哑,听上去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柔情,“湛湛,我想不通……你怎么会喜欢我呢?”   听到这话,裴湛突然反应过来。   自己不仅没有躲,甚至情不自禁地打开双唇,给予了男人一丝微弱的回应。   他僵了一瞬,不自然地闭上嘴巴。   嵇燕台没有紧追其上,反而后退些许,主动跟裴湛拉开了距离。   不等他再开口,裴湛忽然低声说:“其实我也想不通,有时还觉得自己很可笑……”   “有什么可笑的?”   “真要论起来,难道不是我更可笑吗?”嵇燕台说,“你孤注一掷,要跟我同归于尽,我却半点不生你的气,甚至心生欢喜。”   “湛湛,我又该向谁说理去呢?”   听到这番话,裴湛瞬间怔住。   是了。   岭南王之于他,他之于岭南王,本就说不清是谁辜负了谁,就像是被大福咬坏的流苏绣球,乱糟糟的红线缠在一起,拆不开,也理不清。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嵇燕台眨眨眼,故作委屈道:“虽然我总爱欺负你,也叫你切切实实地恨了我,但是一码归一码,难不成我就没有对你好的时候么?”   “我就没有疼过你么?”   他顿了顿,似在轻声叹息,   “喜欢上我这件事,就这么让你为难?”   林中的虫鸣鸟叫不约而同地噤了声,空气陷入一片沉寂,嵇燕台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裴湛,还想再说些什么,耳畔忽然响起一道不合时宜的电子音,   “等等!宿主你先别演了!”   系统空间内。   N001抱着积分卡,尽职尽责地提醒道:“我扫描到有个人正朝这个方向靠近,不像是误打误撞摸过来的,况且岭南王府的侍卫应该没这么分散吧?”   “强烈建议您,保持戒心哦。”   嵇燕台脸上的笑容依旧,心中却因系统的提示而升出警惕,只不过他对系统这种存在向来没好脸色,于是无声地应了句,   “知道了。TD。”   ————————!!————————   燕台登登(无情爱版):管你喜欢谁,不喜欢谁的,竹马不竹马的,反正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属于我的,吃到嘴里就是了(不客气地嚼嚼嚼)   -   燕台登登(有点心动版):啊……你对我有好感啊,我前面都对你那样了(比划比划),你刚才还想跟我同归于尽呢,杀意100%呢,居然是喜欢我的么(震惊)(反应过来之后,有点暗爽)(开始回味)   喜欢我吗?真的喜欢我吗?   燕台现在一直在确认这件事情。   他开始想要得到湛湛的爱了。登想要,登一定要得到。所以系统正解,他确实有演的成分,(老登含量并不会因此而掺水)(登化指数是很难降下来的)   湛湛的情感倾向不是斯德哥尔摩,因为他明确地知道燕台对自己做的事情是什么性质,保持着客观理智的看法,主要是他认为自己并不是完全的无辜者,处于自身诉求,他是有主动配合的,双方有一定的利益交换(还是太有道德了湛),然后燕台这个人吧……   熟男(?)   坏是真的坏,温柔起来也是真的很有魅力。   湛湛到底还是小年轻啊(唏嘘)   or2…为什么写这个单元,小鸟在作话的唠叨程度持续走高,是不是被燕台下毒了!只要脑袋里想起他,想起他和湛湛,小鸟一整个话唠属性大爆发…… [311]Chapter 311:非召不入京。   真是煞风景。   无论是那个身份未明的来者,还是他脑子里这个名为系统的存在,都让嵇燕台觉得出现得太不是时候了。   偏偏卡在这个节骨眼儿。   真是让人不爽。   裴湛并未察觉嵇燕台的片刻分神,他被男人那一连串问题砸得沉默,不由得也在心里问自己——   为难吗?   答案不言而喻。   其根本缘由,是两人地位悬殊。   裴湛在岭南王面前过于弱势,只得被对方裹挟着向前,别无选择。   而岭南王有心谋夺皇位一事,已是板上钉钉的了,允书已被他拉入局中,既是棋子,也是要挟。   裴湛绝无可能向他妥协。   至于那些施加在自己身上的亵玩手段……   因着岭南王对他的扶持,裴湛不曾怨恨过什么,只是他自幼在父母兄嫂的耳濡目染之下,对世间情爱亦有憧憬,憧憬着娶亲生子,与未来的妻子举案齐眉,相敬相爱,做一对恩爱夫妻。   然而,这份憧憬也被剥夺了。   这些年来,裴湛早就习惯了岭南王的亲近,但凡思及情爱相关,第一时间浮现于他脑海中的,便是那人对自己的百般掠夺。   这身子说不定已经坏了。   坏就坏了吧。   可他这颗心也要舍出去吗?   倘若他还有廉耻、有理智,就该知道岭南王看似深情,实则凉薄且偏执,对自己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掌控欲……   他绝非良人,亦非良配。   跟裴湛过往的憧憬更是截然相反。   所以,他又怎会对这样一个人生出情爱之心呢?裴湛曾千百次地反省自问,可事情就是发生了,容不得他辩驳。   不是错觉。   在某些时刻,他的心会为岭南王冲自己展露的柔情蜜意而漏跳一拍,被男人抱入怀中亲吻,也不再感到抵触……   岭南王没有变。   是他变了。   可他无法埋怨任何人。   这份情意在错误的土壤里生了根,发了芽,可裴湛清楚地知道,它注定结不出果。   原因无他。   只因他与岭南王,从始至终,都是不平等的。   一人为刀俎,另一人为鱼肉,岭南王便是悬在裴湛头顶的刀,为了确保他的顺从与臣服,那人将允书、容阙,以及远在京城的恩师等人当做掌控裴湛的筹码,稳坐台上。   尤其是允书。   他已被岭南王拉入局,无法脱身。   是以裴湛不能让步,也不敢让步。   他情愿与岭南王玉石俱焚。   结果却是事与愿违。   眼下的情况更是离奇,岭南王一句句的质问他,语气有些幽怨,话里话外,竟透露出一股不追究裴湛行刺于他的洒脱。   就像是……   也对他有情。   裴湛不由得一阵恍惚,但很快,他忆起在书房里接受岭南王教导的日日夜夜,男人的冷酷与心计让人胆寒,尽数隐藏在一张带笑的面皮之下。   温柔刀。笑面虎。   再没有人比他更擅长玩弄人心了。   裴湛抿了抿唇,强迫自己忽视方才与岭南王唇齿相接的缠绵,努力平复着颤乱的呼吸。   “……”   眼见裴湛脸上的含蓄情思一点点收敛起来,因亲吻而朦胧的眸色也恢复了冷静,嵇燕台心里一点也不意外。   好吧。   他知道裴湛不是恋爱脑,不可能听了他几句情话就抛下所有理智和顾忌,放任自己沉浸在情爱当中,而不去思考这背后的代价。   知道归知道。   但嵇燕台还是有点不爽。   不爽的点在于——裴湛对自己确实有感情,但在他的人生价值体系中,这份感情的排序大概很靠后,有很多人,很多东西都排在它前面。   嵇燕台不打算接受这个事实。   尽管在此之前,他一点也不在乎裴湛是否真心爱他。   打个比方:你收养了一只流浪猫。   这只猫不喜欢你,被你强行带回家,迫于生存需求而向你献媚,不过没关系,你不在乎一只猫是怎么想的,兴致上来了,该吸就吸,该抱就抱。   多快活啊。   反正他是属于你的。   忽然有一天,你阴差阳错地发现,这只小猫竟然会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踩抓你的衣摆,却不想让你知道。   ……哇。   嵇燕台现在就处于这个‘哇’的阶段。   想要小猫主动往他怀里钻。   如此想着,嵇燕台挑挑眉,本能地想要扰乱裴湛眉眼间的清明克制,尽管身体方面他已经得心应手,可感情方面……   “咕噜噜。”   一阵腹鸣打断了嵇燕台的思绪。   他循着声儿,将视线投向裴湛纤瘦的腰肢,想着昨天裴湛背他爬了许久的山路,前前后后又是打水捡柴的,体力消耗极大。   早就该饿了。   也就刚才吃了两口肉。   只是这肉还不够塞牙缝的,反倒勾起了人的馋虫,更觉得饿了。   嵇燕台在系统的帮助下屏蔽了痛觉,连带着饥渴之感也弱了许多。他笑了笑,揶揄道:“刚才不饿,现在饿了吗?”   裴湛沉默起身,“我去找点野果吧。”   其实两人从坠崖处一路走来,遇到了不少长在树根处的山菌,有些造型怪异,有些颜色鲜艳,裴湛分不清有毒无毒,不敢贸然采摘。   嵇燕台拉住他的手腕,叹了口气,“你爬得上树吗?那么老高。”   说完,他张开另一只手。   裴湛不解,向他投来一个疑问的眼神。   嵇燕台从善如流地解释道:“得辛苦你把我背到河边了,待会儿我给你抓鱼吃。”   裴湛又看向他的腿。   嵇燕台不说话,先是瞥了一眼火堆旁的山雀骨架子,随即抬眸,冲裴湛扬了扬眉,意思很明显。   昨日重现。   嵇燕台趴在裴湛的背上,两条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裴湛埋头走路不说话,嵇燕台闲着没事,一个劲儿地问:“重吗?累了吗?”   裴湛走了半程,气息有些喘。   背上那人似乎铁了心,非要他开口说话,裴湛暗自思忖着,忽然问道:“你打算如何抓鱼?”   嵇燕台一心二用,这头烦着裴湛,那边跟系统脑内交涉,随口应了句,“用法术呗。”   裴湛:“……噢。”   一阵沉默。   嵇燕台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声,热气直扑向裴湛的颈侧,“湛湛,你该不会真的信了吧?”   他顿了顿,又道:   “逗你玩呢,虽说我确实有些奇遇,但到底只是一具血肉之躯,并非你想象得那样神鬼莫测,手可通天,你可别把我当成妖怪了。”   好半晌,裴湛才又出声。   他问:“我推你下崖,你真的不怪我?”   嵇燕台无所谓地哼笑一声,“就算推了,你也算是给我偿了命,我绝不计较与迁怒,你往后不要再想着与我同归于尽了,成不成?”   “你看过那些梦境,该知道我也会疼的。”   嵇燕台又笑一声,嘴巴凑近裴湛的耳垂,咬着他的耳根子说:“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不是不会死,而是求死不能啊……”   “那日软香楼初见,我刚死过一回。”   “可我看见你了。”   “我倚在楼上的窗边,远远看见你被人强行拉过来……看见你,就像看见过去的我自己,想折磨你,让你像我一样变得面目全非,后来又忍不住心疼,想待你好一些……”   “所以呀,我怎么会怪你呢?”   嵇燕台毫不顾忌地揭开自己的伤疤,露出里头的腐肉给裴湛看,最好看得再清楚些,占据他的眼,也占据他的心,让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林间路子狭窄,时有山石和倒木绊脚。   裴湛抬腿迈过一块石头,稍稍停住脚步,将身后之人往上抬了抬。许是累得够呛,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心脏怦怦跳动。   嵇燕台与他前胸贴着后背。   于是,震动传过来了。   嵇燕台的手掌下滑,轻按在裴湛的左心口,裴湛的气息很不稳,径直问他,“你谋图皇位,是不是……为了回到现世?”   “是啊。”   嵇燕台轻飘飘地承认了。   他没说谎。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在深宫里不停挣扎,不停回档,心里憋着一口气不肯散,只为了完成皇帝养成系统的任务,返回原来的世界。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口气。   倘若那口气没了,哪怕人还活着,也像死了一样。   嵇燕台的那一口气是什么时候散了的呢?   大概是他斗死了老皇帝和一众皇子,完成登基大典,成为当之无愧的新帝之后。   那个傻逼皇帝养成系统在他脑内播报道:【恭喜宿主!任务已完成!系统即将为您开启返回通道,预计七十二小时内开始传送……】   就在那一刻。   就在他恍然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竟然在抵触返回现代,留恋皇权的那一刻。   嵇燕台觉得自己是真的死了。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样的他还能回到现代吗?   而他也真的没能回到现代社会,而是被另一个恋爱脑系统绑定,让他扮演一个虐待男主角的渣男前夫哥。   偏偏这个男主是裴湛。   是那个以他为原型的裴湛。   他让侍卫把裴湛带上楼,在厢房中,逼迫裴湛在自己面前褪去所有衣物,不住的观赏,心中的愤慨与怒火悄然灭却。   嵇燕台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即使他已经变成一个为了争权夺利,不择手段,满口谎言的封建老东西。   命运夺走了过去的他,还给他一个裴湛。   这是他应得的!   嵇燕台发自内心地这样认为。   空气愈发潮湿,视野逐渐开阔,那条河就在前方了,裴湛默不作声地走到岸边,想要将嵇燕台放到一块石头上。   没能放下来。   身后那人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掌仍旧紧按着他的心口。   裴湛忽闻耳边落下一道叹息,随即,他听到嵇燕台说了一句话,声量那样低,却石破天惊般,震得他耳根发麻。   他说:“湛湛,我改变主意了。”   他还说:“跟我一起留在岭南吧,留在岭南王府,如若这样做才能够留下你……”   “也无妨。”   “我愿做一闲王,非召不入京。”   ————————!!————————   诡计多端的老登燕台火速切换怀柔手段,想要打开湛湛心房。湛湛为什么那么现实,觉得这份喜欢没有结果,没有意义,就是因为他知道燕台不会退步……结果!真就退步了!   燕台(温柔)(破碎)(等爱老登)   ……going年轻男孩子!   坠崖这段剧情不是决裂,而是爱的开始[可怜] [312]Chapter 312:是那种很干净的明朗。   说完,嵇燕台主动松了手。   他一屁股坐在河边石坡上,面朝那片潺潺流水,兀自道:“你不必表态,我晓得你心中有顾虑,往后我会用行动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可好?”   裴湛没说好不好,心里却实打实地松了一口气,他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开口问道:“怎么抓鱼?”   话音刚落,气氛轻松许多。   嵇燕台抬手,捏了捏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笑道:“放心,不会让你饿肚子的,你相公本事大着呢。”   “不过……”   他话锋一转,引得裴湛下意识撇眼看过来,才做了个微笑拜托的表情,同时捏着裴湛的指尖晃了两下,   “乖乖,你得先给我找一截枝条,再捡一段细长藤蔓来,好不好?”   老男人不要脸,语气柔得能滴水。   像是在哄三岁小孩儿。   裴湛朝林子里走了一段路,目光搜寻着符合岭南王要求的枝条和藤蔓,指尖不自觉地攥紧,烫意难消。   走着走着,心思不自觉飘远了。   耳边似乎又响起岭南王那番剖心般的话,当时裴湛只觉得离奇不真实,现下再想起来……   心头巨震。   刚静下来的心弦又被那人拨乱了。   以前在京中,裴湛也曾听说过某些纨绔子弟的荒唐事迹,例如为了博美人一笑,掷千金不眨眼,甘愿伏低做小,说一筐肉麻话。   跟岭南王似的。   只是想也知道——那些纨绔子弟若是被推下崖,侥幸逃生,定然会记恨上谋害他的人,再以雷霆手段报复之。   可岭南王说,他不在意。   事实也正是如此。   自打两人落入险境之后,岭南王从未对裴湛动过怒,态度反而愈发温和,像是碰上了什么开心事。   ……能有什么开心事啊。   不就是他情难自禁,哭了一场么?   想到这里,裴湛回头看了眼。   苍天巨木与灌木交横错乱,遮挡了河边那道人影,相互看不见。   裴湛:“……”   他转而盯着树皮上的一片绿苔,忍不住弯下腰,两手撑着膝盖,任由长发自肩头滑落,遮住了泛红的耳尖。   另一头。   河岸边,嵇燕台这个伤残人士心情大好,他望着清澈水面下的游鱼,嘴里轻哼着歌,脑中却在与系统讨价还价。   “那就说好了?”他问。   脑内的电子音听起来有些蔫,嘟囔着抱怨:“哎,真是受不了你们这些坏心眼宿主,天天把我当小家电用!”   嵇燕台无慈悲:“哦,待会儿你可别掉链子。”稍一停顿,他强调道,“我要是谈不成恋爱就都是你的错。”   系统发出抗议的声音。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嵇燕台有理有据,冷笑道:“都是你这个恋爱脑系统天天上蹿下跳,妄图给我洗脑,我现在想谈了,你不出点力?”   他挑了挑眉,   “话说回来,你不是还打着我上一个系统的主意吗?身为宿主,我不该收点利息么?”   电子音呿了声,“行叭。”   嵇燕台等了好一会儿,裴湛才从林子里走出来,他接过裴湛手里的东西,三下五除二拼凑成一把简易的鱼竿。   枝条做把手,藤蔓充当鱼线,底部还绑了一枚掰成弯钩状的银丝,是嵇燕台从身上的配饰里拆出来的。   裴湛全程看着他摆弄。   不管怎么看,这根钓鱼竿实在太儿戏了。他回忆着父亲垂钓时所带的物件,迟疑地问:“要在附近挖几条蚯蚓吗?”   “不用那么麻烦。”   嵇燕台猛地一甩杆,把银钩抛入了河中,还信誓旦旦地对裴湛说:“你先把火生起来,待会儿就能烤鱼了。”   “放心吧,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裴湛心中存疑。   他对钓鱼尚且有些了解。   幼时举家出门游玩,母亲准备着从家里带的饭食点心,笑看着他跟兄长难得放肆打闹,父亲则痴迷垂钓,往往坐在湖边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雕。   那时,父亲手里握着的是名家工匠制作的鱼竿,花了好大的价钱,遭了母亲一通骂,结果却很惨淡。   饵料也是最金贵的那一款。   可他每每都是枯坐半天,颗粒无收。   裴湛望了眼那截没入河面的藤蔓,不自觉抬眸看向嵇燕台,就见男人老神在在地把着枝杆,还冲他微微一笑。   裴湛:“……”   瞥着裴湛脸上看似平静,但略带怀疑的神情,嵇燕台忍不住笑了两声,随即在心里冷漠催促道:   “搞快点。”   河面之下,一个白色小鼻嘎光球陷入了沉默,只觉得统生多艰,积分难赚,当充电宝就算了,现在居然还要帮宿主暗箱操作,伪装钓鱼大师。   鱼哭了水知道,我哭了谁知道?   尤其是这条河里的鱼又肥又大,张张嘴就能把祂吞了。   “哎,宿主你的上一任系统到底在哪里啊?”N001拍拍自己的迷你身体,随即从肚子里的储存空间牵出一截电线,靠近了一条胖头鱼,“我也得吃点东西补充一下能量。”   滋啦。   胖头鱼被电麻了。   N001将它挂在了银钩上,然后用力拉了两下藤蔓。嵇燕台面不改色地将鱼扯出水面。   水珠摔落,哗啦作响。   “钓到了。”他说。   余光里,是裴湛不可置信的表情,眉梢挑起,双眸睁大了,两瓣唇不自觉抿紧了,莫名透露出两分呆愣气息。   傻了吧?   嵇燕台用后槽牙轻轻咬了一下口腔内壁,止住笑,但还是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还挺可爱的。   那条鱼被取下来之后,很快恢复了清醒,在地上疯狂地甩动尾鳍。裴湛连忙按住它,不让它跳入河中。   反观嵇燕台。   气定神闲,又下了一杆子。   连续钓上来七八条鱼后,嵇燕台终于收了手,裴湛也已经把火生起来了,于是他腾挪到裴湛身边,开始处理活鱼。   没人说话。   嵇燕台轻咳一声,“没骗你吧。”   裴湛盯着他的手,这双养尊处优的手极其熟练地撕开鱼的腹腔,掏出内脏和腮腺,血液染红了修长的指节。   片刻后。   裴湛问道:“……怎么做到的?”   嵇燕台张口就来:“估计是这片林子太深了,鲜少有人涉足,这些河鱼自然生得呆呆傻傻,见钩就咬咯。”   裴湛不信他,低下头去,往火堆里塞了一根枯枝,又听到男人感慨道:“要是大福在就好了,它爱扑鱼。”   “不过它太废物了,胜负难料。”   想起松狮犬屡屡被岭南王府那池胖锦鲤撵上岸的场景,裴湛的表情不自觉柔和下来,眼眸微弯,瞳孔里有火光跳动。   很明媚。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大部分时候是嵇燕台在说,合作着将处理好的鱼串起来,架在火堆上烤。   时辰正好,日轮高挂。   嵇燕台将最先熟透的那条烤鱼递向裴湛,“说了不会让你久等吧?”   “吃吧,小心烫。”   裴湛不知在发什么愣,隔了几息的功夫才接过,指腹还不小心碰到嵇燕台的手背,顿觉烫得惊人。   这个人昨天半夜发热,还没降下来。   系统出品的止痛药效果斐然,嵇燕台恍然不觉,也不在意,埋头调整着其他烤鱼的位置,免得烤糊了。   倏然,他的视线里闯进来一只手。   那手撵着一块去了刺的鱼肉,悄然递到他嘴边。嵇燕台只扫了一眼,张口就吞了进去,丝毫不推拒。   以前裴湛也亲手给他喂过水果,但那是嵇燕台主动要求的,是床榻情趣,火热但不温馨。   裴湛低声说:“你烧得很厉害。”   嵇燕台风轻云淡地嗯了一声,“没事,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等侍卫们找到我们,便让常医师瞧一瞧。”   说完,他视线微抬,不着痕迹地瞥了眼面前的虚拟地图。   小地图的检测范围有限,正中央是象征他和裴湛的两个绿点,边缘处有一个闪烁的红点不断接近。   大抵不是王府侍卫。   来人的前进方向很明确,途中不曾徘徊回转,不像是在寻找失踪人士,更像是……前往既定地点。   那间破败的山中小屋?   十有八九,来者是小屋的原主人。   按照系统的提示,那人估计还要两个多时辰才能找到这里,嵇燕台想了想,没有声张,继续烤鱼。   两只手都忙着呢。   裴湛当然不好意思放着他一个病号吃独食,两人基本是一人一口地将那条鱼分食殆尽了。   两个大男人,一条鱼自然不够吃。   好在嵇燕台钓了许多。   两人吃饱喝足后,还剩下不少,裴湛便摘了几片大叶子,洗干净,将烤鱼包了起来,留待后用。   嵇燕台不急着回那小破屋。   河流附近空旷,林木的浓荫散开一大片,阳光得以照进来。他又拉着裴湛的手腕晃游两下,拉长尾音道:   “湛湛,陪我晒会儿太阳吧。”   裴湛不置可否,顺着男人的力道屈膝坐到石面上。嵇燕台可不跟他客气,自行将脑袋蹭到了他的大腿上,给自己来了个膝枕。   “你说……”   嵇燕台闭着眼,闲话道:“王府那些人什么时候才能寻到我们的所在之处?”   腿上的重量让人无法忽视,裴湛目视前方,轻声说:“不知道。”   日光在树影中跳动。   树叶被微风撩出细微的响动,虫鸣鸟叫仿佛也被蒙上了一层布,有些发闷,无端地勾起一阵困倦。   裴湛静坐了许久,没听到嵇燕台再开口,他垂眸看去,发现男人闭着眼,呼吸变得绵长缓慢。   ……睡着了么?   男人敛去了时常挂在脸上的浅笑,深邃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的瞳孔被眼帘遮蔽了,眼窝里盛着两汪影子。   或许是他的气质太过阴郁强盛,以至于裴湛现在才发觉——岭南王的五官其实很明朗,是那种很干净的明朗。   裴湛抬手,探向男人的额头。   他先前在河里洗了手,河水极寒,此刻掌心仍残留着丁点儿凉意,一搭上岭南王的脑袋,那人便舒服地哼了一声。   裴湛被这声惊到了,想抽手。   可男人又没了动静,似乎只是梦中呓语,裴湛犹豫再三,想到日光扎眼,若是晃醒了他,这人又要说些肉麻话……   便不动弹了。   他感受着掌下的温度,愣愣发呆,百无聊赖之下,莫名伸出另一只手,攥起被男人遗落在旁的潦草鱼竿。   “咻。”   裴湛把杆子甩进水里。   然后,枯坐了半个下午。   日头渐往西移,光线溜走,风也变大了,河水的寒气往人的身上裹去,嵇燕台在这时候醒来。   他原本只是装睡,谁知裴湛的手掌太降温,躺着躺着,困意如潮水般一点点涌了上来,将他淹没。   嵇燕台睁开眼。   一片黑。   他眨眨眼,睫毛搔动着覆盖在上方的掌心,裴湛不知在做什么,竟一无所觉。   于是,嵇燕台主动将裴湛的手拉了下来,拉到唇边轻吻一口,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宝贝,干嘛呢。”   光线不刺眼了。   他仰天躺着,视线所及是裴湛清修的下颌线。青年的唇线平直,闻声垂眸瞥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情绪。   嵇燕台直觉他不大高兴。   嗯?   嵇燕台疑惑地偏了偏脑袋,瞥见裴湛手里的鱼竿,当即恍然大悟,笑出声,“原来是这些小笨鱼不搭理你?”   “不打紧的。”   “有我稀罕你啊。”   “……”   嵇燕台左一句,右一句,冷不丁停下来,惹得裴湛忍不住投去视线,就见男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又恢复如常。   “沙沙、沙沙沙。”   下一瞬,两人身后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异响,好似有大型动物出没,一个身高体壮的男人从中冒出来。   他双眼通红,鼻翼翕动,正一个劲儿地吞咽着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叶片下露出的烤鱼尾。   又走近两步。   没了灌木的遮挡,只见陌生男人裹了身深灰色的粗布衣裳,腰间别着一把杀猪的砍骨刀。   刀刃脏污,盖住锋芒。   像是凝固的,人的血。   ————————!!————————   另一种层面的互相试探期。   简称:搞暖味。   手动播放BGM:《第三年的暖味丛生》 [313]Chapter 313:刀刃划开血肉的闷响。   三人狭路相逢,视线交汇。   嵇燕台早有心理准备,见到来人,只是挑了挑眉,随即打量起这个形容狼狈的不速之客,对其进行基础侧写。   裴湛亦是反应平平。   他本就不是喜形于色的性子,这两年更是日渐沉稳,哪怕此刻心中错愕,神情却极为克制,波澜不惊。   嵇燕台只感觉到他的大腿肌肉紧绷了一瞬,下颌线不自觉咬紧,隐约透露出两分源自本能的防备。   这个陌生男人的反应最大。   他看上去在山里转悠了许久,鞋底沾满泥,整个人灰扑扑的,刚从灌木丛后钻出来的时候,眼神带着一股子凶劲,像是猎食的野兽。   活脱脱的亡命徒形象。   他的嗅觉很灵敏。   嗅到空气中残存的烤鱼气息后,他扫向嵇燕台和裴湛的眼神平和了些许,脸上还挤出一抹笑,“原来是两位公子,您们二位怎会出现在这荒野深山中呢?”   说话间,他仍在不停吞咽口水。   像是饿了很久。   嵇燕台察觉到一股违和感。   此人身形高大,粗麻布衣物下包裹着鼓鼓囊囊的肌肉线条,且随身携带利器,怎么看都不像是需要忍饥受饿的孱弱之辈。   除非有什么异常,让他无法狩猎。   嵇燕台离开裴湛的膝头,起身坐起来,回给男人一个漫不经心的微笑,不答反问:“你又是谁?还不报上名来。”   话毕,裴湛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大概是觉得形势不对,委婉提醒他别摆天潢贵胄的谱了,说话客气些。   毕竟对面一个三大五粗的壮汉,而他们这儿呢,一个文弱书生,外加一个伤残病号,孰强孰弱,一看便知。   再者说,那人双眼通红,不似善茬。   好悬没被激怒。   男人的眼睛几乎粘在那几条凉透了的烤鱼上,搓着手,老实应道:“小人姓刘名武,是个猎户。”   他回首一指,继续说:   “对了,不远处的小木屋便是小人的落脚处,方才我瞧见屋内外有他人留下的痕迹,以为是别个猎户,因此寻过来,想搭个伴儿。”   “不曾想,竟是……”   他摸着后脑勺,憨憨地笑出声。   嵇燕台不疾不徐地点点头,“哦,这么说,你应当很熟悉这山里的路,知晓如何出入了?”   刘武忙应道:“正是,正是!”   嵇燕台摘下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抛过去,见刘武顺利接到掌中,才道:“我们二人是表兄弟,不慎在山中遇险,我还受了腿伤……”   “收好了,这是给你的定金,”他扬了扬下巴,示意道,“若你能助我们离开这座山,届时必有重酬。”   “这是自然!”   刘武捏着那枚白玉扳指,脸上的惊喜溢于言表,他忙不迭点头答应,   “小人生得壮实,有一把子力气,若是公子不嫌弃,我可以背着你出山!”   忽然,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说话吞吞吐吐的,“二位公子,山路难行,小人不小心丢了干粮,现下腹中着实饥渴难耐,不知可否……”   嵇燕台轻飘飘地睨着人,   “都冷了,你想吃就吃吧。”   话音刚落,刘武几个健步上前,急不可耐地抓起那包烤鱼,蹲在一旁狼吞虎咽,嘴里含糊道:“多谢公子!”   在此期间,裴湛一字未说,只静静看着,嵇燕台捏着他的腕骨,指腹在他的脉搏处一圈圈地打转。   这一动作掩盖在衣袖之下。   很快,几条烤鱼被刘武尽数吞吃。   他蹲在河边清洗双手,仰头看了一眼日头,憨道:“公子,太阳快下山了,走夜路太凶险,不如我们三人回小木屋呆一晚,翌日清晨再动身吧?”   嵇燕台点头,“嗯。”   “现在还不用你来背我,”他神色淡然,自然而然地发号施令,“你就去前面带路吧。”   刘武听出他话里的嫌弃,不生气,反而好脾气地道歉:“说的也是,小人乃一介山野粗汉,身上脏得很,还请公子明日多担待些了。”   回到小木屋后。   刘武捡柴生火,忙前忙后,一副收了报酬便要效劳的实诚模样,“公子们快快进屋歇息吧,我就在外头守着!”   进到屋内。   裴湛将嵇燕台缓慢放下来,声量轻之又轻,“那人看似恭维恳切,眼中却带有狠辣凶光,我们真要倚仗他出山?”   “啊,毕竟打不过嘛。”   嵇燕台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所以我才用事后酬谢稳住他呀,只是看他那副模样,恐怕半夜就得摸进来杀人劫财了……”   裴湛亦有同感。   自打见到那猎户,他便觉不对。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人是看见了他们俩儿才现身的,透过灌木的缝隙,裴湛隐约瞥见他的手搭在刀柄上,直至嗅见烤鱼的气息,才堪堪放下。   后来,嵇燕台以利诱之。   先给白玉扳指,又承诺事后报答。   若是寻常的猎户,自是安安生生地将两个人送出山,得一大笔钱财,也好换个营生,不必在山里冒险。   然而,屋外那人的神情却有些古怪。   在听到嵇燕台吐出‘出山’二字,他的眉头下意识一皱,眸中闪过一丝忧虑和抗拒,而后才是刻意表露出来的欣喜。   两人四目相对。   嵇燕台摸着下巴,说:“他还算有点小聪明,刀刃上抹了东西,夜里行凶便不会反光了。”   裴湛无声注视着面前的男人。   嵇燕台眨巴眨巴双眼,冷不丁凑过去与他耳鬓相磨,拉长尾音道:“没事,今晚别睡太沉就行。”   “你先别闹了。”   裴湛忍不住轻推一下他的肩膀,语速飞快,“趁着天未全暗,将他支开,我们尽早离开此处……”   嵇燕台很现实。   他问:“湛湛,你这身板儿能背着我跑多远?更何况人家可是在山里跑惯了的,你有把握吗?”   裴湛不说话。   嵇燕台笑了笑,“我倒有个主意。”   裴湛似乎预感到他想说什么,神色一变,刚张开嘴,就听嵇燕台轻声道:“你我分则生,合则死,还是别管我了,你自己先走吧,好歹我还能当个靶子替你遮掩一二……”   “没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吗?”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嵇燕台丢下这句话,屋子里陷入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裴湛敛着眸,缓慢地摇头,   “……不对,倘若我自行离去,你死于那个猎户之手,岂不是又会触发回档,继而时光倒流?”   “这分明是个死局。”   “你说反了,”裴湛掀开眼皮,沉静且笃定的眸光落到嵇燕台的脸上,“你我是合则生,分则死。”   嵇燕台近乎着迷地凝视着他眸中的神采,好半晌,忽而扑哧一声笑出来,“只是因为这样吗?”   “还是说,你舍不下我?”   裴湛忍不住瞪他一眼,语气难得有些愤然,不似往日的温润,“现下这般情况,你就不要再开玩笑了!”   这是嵇燕台第一回遭他斥骂。   有点新奇。   还有点乐呵。   这感觉就像是……平日里总是小心翼翼的猫儿会冲他哈气了。   然而,下一瞬。   嵇燕台冷不丁朝裴湛扔下一枚重磅炸弹,“我没跟你开玩笑,能回档复生的是霁灵帝,与我岭南王有何相干?”   “岭南王可没有那样的神通。”   “坠崖后,我怕你杀心未消,”他事不关己地耸耸肩,“这才隐而不言,好叫你误会,投鼠忌器……”   裴湛睁圆双眼,怔在原地。   还来不及生气自己受骗,他猛地意识到——如果这才是真相,那么方才岭南王的提议,不异于用自己的性命来换他能有一线生机。   这算什么?   屋里再度陷入沉默。   木屋残破不堪,夕阳…亦或是火光之类的东西,顺着缝隙钻进来,裴湛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烧起来,熏得他鼻腔酸涩。   嵇燕台还在说:“走要趁早。”   裴湛着实不想理他,翻身躺下。   夕阳点起来的火很快灭却了,夜色一点点爬上来,树叶的沙沙声包围了整座小屋,天地仿佛摇摇欲坠。   转眼间,夜便深了。   “咕——!”   鸟鸣听起来很近,又很远。   晚风时强时弱,一刻不停地拍打着松动的门板,冷不丁响起吱呀一声,却掩盖在漆黑夜色中。   一道人影蹑手蹑脚地摸了进来。   只是他刚进门,脚下便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顿时失了重心。   于是他飞快地晃了两下双臂,这才稳住身形,没有朝前跌去。   “……?!”   就这么一分心,他忽听噗嗤一声,左眼球当即传来钻心的剧痛,迫使他发出凄厉的嚎叫,“呃啊啊——”   “我的眼睛!”   刘武不知道绊住他的,正是被他遗弃在屋中的那把废弓上的弦,而戳穿他左眼的,则是裴湛清晨削尖的粗制木箭。   动手的人是躺在床上装睡的嵇燕台。   紧接着,躲在门后的裴湛用床板重击他的后脑,同时扬声唤道:“你快躲开,他手里拿着刀!”   听到这声儿,剧痛之下的刘武更加暴怒,竟也稳住了身形,拎着那柄砍骨刀在半空中肆意地劈砍,   “该死,你们通通都该死!”   “为什么要这样逼我?”   “去死!都去死!”   刘武已经在山里躲了许多天,原本他只在山林中层打转,想避开官府通缉,伺机逃向别处。   岂料林中忽然进了一大批人马。   他疑心是官府的衙役,便连忙往深处走,遇上这两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儿,只觉得是上天也在帮忙,给他送钱来了!   怎么会这样呢?   刘武发狂般的怒吼:“为什么你们都要跟我作对!”   他满脸鲜血,露出一个扭曲狰狞的笑,朝某个发出细微声响的方位,重重劈下一刀,“你们想逃到哪里去?伤了我的眼,要你们偿命!”   “刺啦。”   劈空声如闪电。   随即,是刀刃划开血肉的闷响。   ————————!!————————   燕台:准头和夜视能力都很好的啦 [314]Chapter 314:你这个疯子。   裴湛吃痛,却没有收回手。   猎户刘武的左眼受到重创,举止已近癫狂,正胡乱劈砍着。而嵇燕台行动不便,稍有不慎便会被波及。   “咻——!”   又是一道刀风,擦着裴湛的脸划过。   他咬紧牙关,愣是借着巧劲将嵇燕台一把拽起,小臂处的伤口火辣辣的,温热粘稠的液体淌下来,沾湿了指尖。   所幸嵇燕台反应也快,一把扣住了裴湛的手掌,顺着他的力道,迅疾移动到门边开阔的位置。   “……先走。”   两人贴得很近,裴湛承托着嵇燕台身体的大半重量,在他耳边挤出两个气音。   他们手无寸铁,不宜正面对抗。   “不行。”   嵇燕台捻了捻指腹,察觉掌心的异常湿润,平静道:“不能就这么离开,我得补个刀,以绝后患。”   裴湛眉头紧皱,下意识攥紧了嵇燕台的指节,“太危险了……”   两人的语速飞快,声量极低,被刘武自己发出的喊叫与怒骂声所掩盖,只是门外的火光映了进来,拉出两道影子。   “你们别想跑!”   顺着脚下的影子,刘武踉踉跄跄地转过身,用仅存的右眼瞪着两人,目眦欲裂,“嗬……嗬嗬……”   “反正那些官兵也追过来了,我烂命一条,再拉两个垫背的也值了!”   那支木箭仍插在他左眼中。   看起来尤为可怖。   他用刀尖指着两人以示威慑,胸膛剧烈起伏着,嘴里喘着粗气,另一只手摸上木箭的中端,似要狠心将其拔出。   “呃啊……”   嵇燕台冷冷地盯着他,不惧利刃的威胁,往旁边移了两步,逐渐与裴湛分开方向,藏入刘武的盲区。   “不许动!”刘武低吼一声。   嵇燕台充耳不闻。   见此情形,裴湛只好握紧手中的破床板,与刘武两相对峙,转移他的视线,为嵇燕台争取更多的机会。   刘武也知这样于自己不利,也顾不得拔出木箭了,先杀一个是一个,扭头便袭向嵇燕台。   就是这个人。   就是这个人戳瞎了他的眼睛。   打一照面,刘武便对他心生恶感。难不成这人以为自己听不出来他语气里的蔑视与高傲吗?   不就是投了个好胎么?   既然如此,那就再送他轮回一遭!   刘武仰着头,用右眼捕捉到那抹藏匿在阴影中的模糊人影,当即抬臂挥刀,狠狠劈下——   嵇燕台不避让,甚至迎头上前。   他一把握住刘武的手腕,将刀刃拦在了自己的面门之前。   两人开始角力。   裴湛松了木板,趁机上前掰住刘武的臂膀,替嵇燕台卸去了几分力气。   尽管如此,力量仍旧悬殊。   嵇燕台几世为人,两辈子都是皇室中人,受不受宠另说,但他确实没干过一点儿重活,先前减脂也以跳操为主。   反观刘武。   他早年打猎为生,后来入赘到城中妻子家,做起了猪肉铺的行当,肩扛百来斤的猪肉根本不在话下。   嵇燕台自然不会跟他硬碰硬。   在裴湛的协助下,他瞅准时机,单手接过力道,另一只手冷不丁攥住木箭末端,然后用力搅动半圈。   刘武惨叫一声,力道松懈。   抵在嵇燕台颈侧的刀刃远了些。   因着裴湛的阻碍,刘武恼怒极了,于是凭借着感知与触觉,刀尖猛地转向,劈向了侧后方。   若是砍中,裴湛的小臂定然不保。   嵇燕台没有半点犹豫,一个迈步,先前还要裴湛背来背去的腿伤仿佛不存在一般,转眼便将他护入怀中。   这一刀劈得结结实实。   嵇燕台却不管那么多,抬起那条未受伤的腿狠踢刘武的脚踝。   刘武本就因剧痛和失明而失衡,这一下直接面部朝下,重重栽倒。   “噗哧!”   插在刘武左眼中的木箭被这一摔之力尽数摁进颅中,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当场毙命。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尘埃落定了。   裴湛被嵇燕台抱在怀中,还没反应过来,直至感受到男人身体的微颤,才陡然回神。   他下意识反手抱住嵇燕台,只觉得掌下一片滑腻湿润,同时间,一股浓重的铁锈味争先恐后钻入他的鼻腔。   嵇燕台受伤了。   裴湛放轻力道,估摸着他的伤势。   这一摸,便愣住了。   原来刚才刘武那一刀,竟直接从嵇燕台的肩胛骨一路斜滑至腰侧,如今他的后背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了衣衫,直往下淌。   可嵇燕台没有任何反应。   唯独肌肉在本能地痉挛,抽搐。   嵇燕台本人却如无事发生一般,将下巴抵在裴湛的肩上,呼着气道:“终于死了,这家伙真有劲儿。”   “你……”   裴湛想仔细查看他的伤势,却被男人更紧地抱住了,还听他说,   “湛湛,你没事吧?”   “手臂是不是流血了,要紧吗?”   裴湛张了张嘴,喉咙里没有声音,只觉得双眼被刺鼻的血腥气冲得生疼,他忍不住骂道:   “你疯了么,快松开我!”   话毕,他自行挣脱出来,赶忙将衣袍撕成长条,一圈圈地捆上嵇燕台的后背伤处,进行止血。   伤口实在太长了。   鲜血一股股冒出来,流不尽似的。   裴湛的双手很快被染红,费了好大劲捆上去的布条也濡湿了,透出一股子潮热的腥气。   “血止不住,你需要尽快医治。”   裴湛用力吞咽了两下,可嗓音还是有些哑,他深吸一口气,将嵇燕台捞到了自己背上,闷声道:“那猎户说有官府的人进山了,再加上岭南王府……”   “我这就带你去寻他们。”   屋外的火堆仍在兀自燃烧,风也还在刮,火星子被撩得到处都是,宛如飘荡在半空中的飞虫。   好在山里太潮湿,引不起大火。   夜幕黑沉沉的,林深不见月,裴湛站在火堆旁,环顾着这片充斥着巨木与野藤的荒无人烟之地,却找不到方向。   没有方向。   哪里都是晦暗的,沉寂的。   这时,趴在他背上的男人说了句,   “顺着河水走。”   裴湛吐出一口气,从火堆里抽出一根正在燃烧的树枝充当火把,塞到嵇燕台的手中,“好,你来为我照明。”   说完,他便迈开了腿。   嵇燕台很配合地举起火把,只是因失血过多,手腕微微发颤,连带着火苗也在颤,一下下地晃着裴湛的眼。   空气寂静。   嵇燕台也很安静,不像前两日那样多话了,仿佛往裴湛背上一趴,那嘴便闲不住。   裴湛却莫名有些慌。   他唯恐摔了背上的人,双眼紧盯着足下,一脚深一脚浅地朝前走着,额头很快渗出细密的汗水。   走出好远,汗水被山风吹得凉透,他才想起嵇燕台已经许久没吱声了,便气喘吁吁地道:   “……说话。”   跟他相比起来,嵇燕台现在可太惬意了,嘴巴也懒得张,只从鼻腔里发出一道低哼,“嗯?”   “随便说点什么。”裴湛说。   嵇燕台低笑一声,“怕我死了?”   裴湛不吭声了。   嵇燕台又说:“我觉得有点冷。”   听到这话,裴湛心中那股隐隐的惶恐愈演愈烈。他捞着嵇燕台的双腿,手下一片湿,有些打滑。   他怕嵇燕台滑下去,手腕扣得更紧。   小臂内侧与男人的裤袍紧贴,在疾走中相互摩擦,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可裴湛手臂上的伤算不上严重,不至于连袍脚和裤子也沾湿……   是嵇燕台的血又渗出来了。   亦或者说,从未停下过。   不知怎么的,裴湛忽然生出些微沉闷的情绪来,主动挑起话题,“那时你为何不肯先离开,非要与他缠斗?”   嵇燕台闭目养神,应道:   “他伤了你。”   裴湛说:“就因为这个?”   嵇燕台笑了笑,声音有些飘,“你不懂,在我们那儿的影视作品里,主角成功击倒反派后却不补刀的圣母行为,一般都会遭到报应的。”   “啊,不过你说的对……”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伤到我老婆了,”嵇燕台话锋一转,又说,“其实还有一个不太应该让你知道的原因,你想听么?”   片刻后,裴湛嗯了一声。   嵇燕台坦坦荡荡地说:“这个叫做苦肉计懂不懂?你那个竹马之交不是回来了么?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我若想压他一头,不就得豁出命去?”   裴湛沉默。   嵇燕台详详细细地交代——在初见刘武时,他便起了苦肉计的心思,看出刘武心怀歹意后,故意言语不屑,让对方记恨自己。   如此,便将裴湛藏住了。   “唔,我是真的没想到,”嵇燕台顿了顿,语气微妙,“你居然待我如此真心,不惧危险。”   也可能是裴湛人品太行了。   没有道德的嵇燕台如此想到。   他轻描淡写地吐露出这个本该瞒过当事人的谋计策,话里话外,将刘武当做工具,也把自己当做工具,唯一计划之外的便是裴湛也负了伤。   裴湛听完,只觉得荒谬。   心里却仿佛被什么东西笼罩住了。   或许是嵇燕台的手。   他就像撕开那些河鱼的胸腹般,不由分说地撕开了裴湛的胸膛,攥着他的心脏肆意揉捏,揉得发疼。   很疼。   他哑然失语了好一会儿,才茫然地应了句,“我分明早就跟你说过,我跟容阙只是挚友,并无其他情愫。”   “我没有龙阳之……”   话未说完,裴湛顿住了。   现在再来说这个,简直像是句不像样的玩笑话。   可在遇到岭南王之前,裴湛确实想的都是女子,尽管他对未来的妻子这个形象,不曾代入过某个具体的人物。   后来,他同容阙的牌位成了婚,只感到感激与歉疚,分明是这个人……这个人硬生生将他带到这条道上去的。   “咳,是么。”   嵇燕台听到了他那句未尽之意,压了压嘴角的弧度,“这倒是我的不是了,叫你通了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情窍。”   裴湛说不过他,只得沉默。   嵇燕台忽又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幽怨,“当初对你使了那样的手段,现在装情种也来不及了吧?”   “只得这般了。”   “……”   裴湛听明白了。   这是苦肉计,亦是阳谋。   嵇燕台不仅不做遮掩,还要自己清楚明白,并为此夙夜难寐。   最荒谬是他贵为王爷,要谋求他人的真心,既不以奇珍异宝,黄金白银为彩头,也不拿手中的权势来引诱……   他把自己的命当做筹码了。   不知为何,裴湛感到没由来的愤怒。   他的喉咙因体力消耗而干渴,微微的哑,“我已承认对你有情,你为何还要如此?你到底还想怎样?”   嵇燕台方才一股脑说了好多话,顿觉气虚,有些头晕眼花,正埋脸在裴湛的肩头闭目养神呢。   但裴湛确实问到关键点上了。   嵇燕台缓缓抬起另一只空闲的手,熟练地摸到裴湛的心口,语气里没有往常的调笑和戏谑,   “单单只是有情,不够。”   “我想要你的整颗心,给不给我?”   裴湛低头看路,可嵇燕台那只手却占据了大半视线,连同他心口的位置也一同占住了。   走了那么远,还是荒芜。   额角的汗水汇聚成珠,随着一个下坡的走势滑到裴湛的眼角,然后顺着眼缝钻进了眸子里。   刺痛。   可是要看路,不敢闭眼。   泪水被激出来,滚滚往下落,啪嗒一下,摔在那只冷冰冰的手背上。   裴湛加快脚步,竭力将咽音藏在喘气声里头,也抛掉所有的尊卑之别,礼仪之道,闷声骂道:   “嵇燕台,你这个疯子!”   咦?   好像又被骂了。   嵇燕台的意识渐渐模糊,耳边的骂声也飘渺了起来,他冷得打了个颤,又觉得困,只强撑着说了句,   “不疯魔,不成活。”   “我这个疯子就是要定你的心了,你肯不肯给?”   声量很轻,几乎听不见。   可裴湛还是听见了。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视线重新变得清晰,却见嵇燕台那只手正在下滑,寒风没了阻碍,扑通一声撞入心口。   是真的扑通一声。   裴湛迷惘地停下脚步,回头去看那根掉落在地的火把,木头沾了湿泥,火焰很快灭掉了,四下陷入一片黑暗。   来路,去路,都看不见了。   河水也快断绝了。   原来这里是一条死路。   裴湛出了一身汗,失魂落魄地站在黑暗中,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你别睡,醒醒……”   身后没有应答。   裴湛却听到了一阵回响。   他想了一会儿,发现是心口被那人掏出来一个洞,于是山风呼啸着穿过他的身体,空荡荡。   他抬起头,想找月亮,找星星,借它们的微光寻一条生路,冷不丁瞥见林子上空腾升起一丛丛浓白的烟。   浓到夜色盖不住。   裴湛顺着最近的方位望过去,隐约瞥见了点点火光。   那样淡薄,却那样醒目。   于是他朝那处跑过去,大声呼唤。   “……”   在颠簸中,嵇燕台听到一阵嘈杂的声音,脚步声,呼喊声,还有常有道骂骂咧咧的沙哑声线。   “快把我的药箱拿来!”   他努力捕捉裴湛的声音,却一无所获,脑子里反而闯入一道带电音的尖锐爆鸣,“我勒个球,宿主你怎么搞得这么大?!”   “要是我晚了一步,没有把他们及时引过来,你真的会血尽而亡啊!”   TD。   听见了吗,TD。   吵死了。   等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停歇了,他又听到一道很响的小孩哭声,离他越来越近,近到耳畔,最后变成了一阵很惶恐的抽泣。   有一团很柔软的东西趴在他耳边,抽抽噎噎地冲他的耳蜗吹气,   “叔父,叔父不要死……”   裴允书。   你小子。   长得白白净净的,居然还掐着一把烟嗓,真是人不可貌相。   嵇燕台如是想到。   他又等了等,终于等到那个人小声地说:“不会的,叔父不会死的。”   尾音有些颤。   “呜呜…真的吗?”小烟嗓又问。   “真的。”   那个人如此笃定的说。   下一瞬。   嵇燕台心满意足地彻底陷入昏迷。   终究是叫他……得偿所愿啊。   ————————!!————————   嗯……其实湛湛脑袋里的警报雷达一直在嘀嘀嘀狂响,但是……就是……嚯,吃不消,燕台这老登西……实在是招架不住。   燕台:嘻。   画重点:以前喊人小老婆,现在喊人老婆。   燕台的需求转变了,想要湛湛给他感情反馈,为了得到更多更多的反馈,他后面会慢慢带上点现代人谈恋爱的态度对待湛湛,但是性格已经彻底定型了的,就……   登,是一辈子的事。   小鸟尽力表达!   [害羞]幸福幸福快快降临在燕台和湛湛身边! [315]Chapter 315:读书人谈起恋爱,这么甜吗?   嵇燕台睡了很长一觉。   亦或者说,昏迷了很长一段时间。   意识渐转清醒,嵇燕台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便感到一阵腰酸背痛,脖子跟落枕了似的,整个人动弹不得。   嘴里也苦,残留着参汤的味道。   鼻息间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淡香,是他卧房床榻的味道,被褥沾染了熏香的气息,还混杂着一股暧昧的药香。   他知道,自己已经回到岭南王府了。   屋子里很昏暗,仍旧是夜晚。   他到底睡了多久?   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   裴湛呢?   他竟不在自己身边?   系统空间内,全天候值班的 N001透过虚拟光屏看着这个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的邪恶封建男,幽幽地道了声,   “宿主,你可算醒了。”   光屏显示着嵇燕台的现状。   男人趴在床上,上身并未着衣,仅在腰间盖了一块毯子,但他后背的肌肤却没有露出多少。   纱布泛着浓重的药味,将其层层包裹,掩住了那条可怖的刀伤。   不仅如此,他的下裤也不完整,一条裤腿不见影踪,露出青肿的小腿,外头打了一圈用来固定的木板,以防伤势加重。   N001陷入一阵沉默。   祂觉得自己被封建势力做局了。   明明在祂这个靠谱系统的帮忙下,宿主被主角从那么高的悬崖拽下去,小命奇迹般的安然无恙,浑身上下伤得最重的也就是那条腿。   腿没断,只是骨裂了。   这种程度的伤势养一养就能好,绝无后遗症,根本不需要兑换系统商城里的治疗系物品。   然而,在宿主本人的骚操作下,他不单是骨裂程度加剧,人还差点被杀猪刀劈成两半。   库嚓一声。   近乎满格的血条就剩个底了。   为此,N001不得不掏出积分卡,为他兑换了一份特殊道具,能够保持宿主的生命状态不变,锁住最后的血条。   道具很好用,也很贵。   N001觉得情况有些不妙。   虽说宿主已经提前将任务奖励抵押给祂了,但双方签署那份具有契约之力的‘抵押合同’时,是有条件的——   N001得为他提供锁血服务。   这条件原本是利好于N001的,毕竟宿主嵇燕台的身份不一般,身边有侍卫保护,哪能三天两头的遇险呢?   现在,N001不这么认为了。   祂回忆着嵇燕台那天的所作所为,以及他的搞事水平,怀疑自己怕不是做了亏本买卖,被嵇燕台当作羊毛薅了。   哎。   这个世界需要更多快乐小狗,而不是黑心老狗。   无助的N001抱紧了积分卡。   “……”   听着平白在脑中响起的系统音,嵇燕台缓缓睁开双睛,映入眼帘的是床头靠墙一侧的帐幔。   他想动一动脖子,转个方向。   失败了。   系统出品的止痛药已经失去作用,嵇燕台的痛感神经恢复正常,顿感额头两侧一鼓一鼓的刺疼,浑身都不爽利。   这大概是大量失血后的生理反应。   脑子有点儿缺氧。   于是,嵇燕台无声道:“系统,再给我兑换一份止痛药。”   他想了想,不客气地提出要求,“上次用的那一款就行,效果还不错,哦对了,我不要那种能加速伤口愈合的,听到了没?”   N001:“……”听到了。   系统商城生成出品的止痛药只是效果好,又不是直接为宿主屏蔽痛觉,多多少少还是有影响的。   这位宿主果然是个狠人。   怪不得能夺嫡成功呢。   腹诽完,祂咳嗽两声,拿出保险公司拒绝理赔的态度,有理有据地说道:“宿主,您现在已经得到救治,没有性命之危了,不满足锁血的要求哦。”   “咱们这边没办法为您兑换呢。”   嵇燕台不为所动,“哦,我突然想起来上一任皇帝养成系统好像给我留了一个通讯道具,你帮了我这么多,我还在想要不要回报一二……”   “既然你要公事公办,那算了。”   话毕,先前听起来还很严肃的电子音顿时变得亲切,如沐春风,   “话也不是这么说啦,我跟宿主都这么熟了,不管古代还是现代,都是人情社会嘛……!”   嵇燕台微笑,“别勉强。”   电子音也笑着应道:“不勉强,不勉强,系统宿主一家亲嘛!”   随着止痛药的生效,嵇燕台感到身体上的痛楚逐渐模糊,感官迟钝,好在不影响活动了。   他没想做什么危险动作。   只是缓慢扭头,把脸转向床榻另一侧,正当嵇燕台张嘴想叫侍女去把卫都喊过来的时候,眸中陡然闯入一张脸。   是裴湛。   他趴在床边睡着了,呼吸极轻。   屋中很是昏暗,下人仅在床头旁立了一盏灯,昏黄的光像一层纱,轻轻披在裴湛的身上,睡颜也显得朦胧。   他看起来有些憔悴。   不是坠崖后席天幕地,食不果腹的那种憔悴,而是一种哪怕衣食无忧,也无法松开眉头的憔悴。   嵇燕台闭上嘴巴,静静注视着他。   不知裴湛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他趴在自己的手臂上,半张脸藏在阴影中,另外那条受伤的手臂往前伸着,指尖搭在嵇燕台腰间的锦被边缘,掐出一条褶皱。   嵇燕台抬手,轻轻覆盖在他的手背上,逐渐往上,钻入衣袖,触碰到他手臂间的纱布。   薄薄的一层。   看样子伤势不算太严重。   确认过后,嵇燕台抽出手,指头却又顺着裴湛的肩,攀上他的侧脸,一下下地撩动着裴湛的睫毛。   看那架势,是存心不肯让人继续睡。   果不其然。   裴湛本就睡得浅,很快就被眉睫处的痒意唤醒,刚睁开眼,就瞧见那人盯着自己笑,却一个字也不说。   一时之间,裴湛忘了反应。   他们一个趴着,一个坐着,脸都贴在床褥上,就这么四目相对着,谁都没有说话,又像是什么话都说尽了。   嵇燕台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问:“湛湛,允书那小子是不是开口说话了?”   裴湛后知后觉地坐起身,腰背挺直,神情却骤然放松许多,“嗯,常先生已经为他瞧过了……”   “允书的喉舌本就没有问题,乃是受到惊吓之后的失语之症,需要他自己解开心结,愿意主动开口说话。”   闻言,嵇燕台挑了挑眉。   解开心结?   好像不见得吧。   考虑到那小子的心理阴影,自己那么血渍呼啦地出现在他面前,不应该是加重他的阴影面积吗?   嵇燕台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裴湛默了默,说:“这些年……允书是真的将你看作半个父亲,见到至亲命悬一线的模样,情急之下便开了口。”   嵇燕台表情古怪。   原著中,裴允书开口的契机亦是岭南王,只不过那时他说的是‘杀了他’,现在却是‘不要死’……   还行吧,没有白疼他。   嵇燕台心想。   知道裴湛意在表明——裴允书对他怀揣着一腔真情,嵇燕台沉默片刻,喃喃自语:“那我亏了呀,他只拿我当半个父亲,我这辈子却只有他这一个儿子。”   他抬眸,瞥着裴湛的肚子,   “……谁让你生不出来。”   迎着男人稍带戏谑的目光,裴湛忍不住偏过脸,望向摆在床头的那盏纱灯,低低地说了句,   “我生来便是男儿身。”   嵇燕台秒答:“我就喜欢男的。”   不知想到什么,他忽然笑出声,“皇帝的儿子是gay,这很合理吧?”   裴湛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嵇燕台总是这样——有时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自己笑出声来,不管其他人是否一头雾水。   裴湛算是个例外。   严格来说,是半个。   在过去的教导过程中,嵇燕台会为他翻译那本霁灵帝手册上的内容,里头好些话,裴湛读不懂,他便细细地解释。   然而,好些时候,裴湛还是不懂嵇燕台在笑什么,为何而笑,他只是恪守着自己的本分,只听不问。   或许他有些好奇,但是……   就在这时,嵇燕台开口了。   他叹了一口气:“解释笑话这种行为真是太无聊了……”说完,便解释起方才那句话的意思。   裴湛还是有些不明白。   嵇燕台却毫不在意地表示:“不明白是正常的,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他瞥了眼裴湛的表情,“往后你有什么听不明白的,直接问我便是,毕竟我们现在……嗯……总归是不一样了。”   裴湛不愧是个经朝廷认证的双商在线的好学生,当即举一反三,轻声问道:“哪里不一样了……?”   “两情相悦呗。”嵇燕台说。   他想了想,又乐起来,“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搞上‘先婚后爱’了,好时髦啊。”然后自觉地解释了时髦的意思。   裴湛静静地看着他,好半晌,忽然道:“……也没有吧。”   他顿了顿,又说:   “普天之下,男女婚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断然不可私相授受,未婚男女若能在婚前多见上几面,就已是家中父母开明了。”   嵇·并不时髦·燕台:“……”   读书人谈起恋爱,这么甜吗?   裴湛被他直勾勾地盯着,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刚想问,就听嵇燕台说:“湛湛,上来,陪我一起睡吧。”   裴湛拒绝道:“……不行。”   迎着男人故作委屈的眼神,裴湛干巴巴地解释道:“常先生说,你伤得很严重,接下来必须好生休养。”   他沉默片刻,点出关键之处,   “不可…不可行房。”   嵇燕台:“???”   嵇燕台大呼冤枉:“我就是觉得自己用趴着的姿势抬头看你,特别像一只大王八,难不成我是什么绝世色魔转世吗?脑袋里只有那点事儿?!”   听到这话,裴湛也有些窘迫。   片刻后,他轻手轻脚地上了床,侧躺在床榻外侧,离嵇燕台很近,近到彼此能够感知对方的呼吸。   温热的,潮湿的。   嵇燕台盯着裴湛眼帘半合的乖顺模样,心头一动,忽然觉得他似乎也没冤枉了自己。   “湛湛,”他唤了声,“你凑过来,亲一亲我。”   隔了很久,裴湛才掀眼看过来。   他问:“只亲一下吗?”   嵇燕台唔了一声,就见裴湛的指头攥紧了身下的被单,又过片刻,他的脑袋慢慢凑过来,在嵇燕台唇边落下一个很轻的,稍纵即逝的,羽毛似的吻。   不等嵇燕台品味,裴湛已经退回去了。   视线里,是一张微红的面颊。   不知怎的,嵇燕台满腔的流氓话都堵在嗓子眼里了,顾不上说,也没发现自己的脸上带着笑,他只是盯着眼前的人——   感到满足。   ————————!!————————   [害羞] [316]Chapter 316:等一个恰当的时机。   裴湛果真只亲了一下。   后头无论嵇燕台再说些什么,他都不应允了,只是一点点挪过去,跟男人睡到了同一个枕头上。   同床共枕两年多,今夜最是不同。   两人分明是纯聊天,气氛却比欢好之时更加灼热,对视片刻后,裴湛率先移开视线,又忍不住移回来。   男人的脸色红润了些,不再像昨日那般苍白无血,可还是难掩病气和虚弱。   那双藏着无边阴翳的眸子落在自己身上,柔和的烛光被其尽数敛入,显得他的目光更加深情温柔。   裴湛心知肚明,这不过是错觉。   眼前之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饶是如此,裴湛一想起早前在林中奔命时——那人落下的手,熄灭的火,背上逐渐冰冷的人的体温……   他的心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在意识到自己对岭南王生情后,裴湛无时不刻都在克制自己,如今却不想再掩耳盗铃了。   ……他只得对自己坦诚。   无关未来可能出现的分歧、矛盾、和欺瞒,此时此刻,自己的心正在为岭南王而跳,跳得那样凶,让人无可奈何。   想着,裴湛抬手,将男人散落在脸侧的鬓发捋到耳后,顺便用手背试了一下对方的体温,小声说:“不烫了。”   嵇燕台盯着他,“嗯。”   裴湛继续说:“你背上的伤口太深太长了,因此常先生用桑白皮线进行了缝合,接下来还需细细观察,若是发红肿胀,便是伤势恶化的征兆……”   “好在你不再发热了。”   嵇燕台用目光描摹着他眼下淡淡的雪青色,问道:“难不成回府后你一直在守着我?你有多久没睡过觉了?”   裴湛陷入沉默。   他怎么能睡得着?   回到王府后,常先生火急火燎地为王府主人治伤,底下人对裴湛的情况亦是忧心忡忡。   那时,他才反应过来。   自己的衣服已然被血液浸透了大半。   裴湛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把事情安排下去的了,等回过神时,他已经安抚好哭泣不止的允书,让连翘喂他服下一剂安神汤,带他下去安歇了。   端着热水盆的侍女,一趟趟地进出常先生的药房。   盆中的清水被染成粉红色。   裴湛站在院中,视线随之而动,还是王府总管卫都凑上来轻声劝道:“裴侍君不如先行沐浴更衣,也歇息吧……”   “眼下王爷昏迷,小世子年幼,府中还需您来拿主意呢。”   裴湛听了劝,换掉一身血衣,将沾染了血污的长发也洗净了。   可他怎么都睡不着,知道常先生那头结束了,便顶替了侍女的活儿,为岭南王守夜看顾。   一个白天就这样过去了。   夜色再度袭来。   岭南王醒来时,他才刚闭上眼不久。   “……”   裴湛没有回答自己多久没睡,但嵇燕台看出他已经很困了,两扇眼皮好似抬着沉重的石头,拼命地往下坠。   嵇燕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就像他刚才拨弄裴湛的睫毛,硬是要把对方弄醒那般,他在裴湛彻底合上双眼之前,及时出声道:“湛湛,常先生有没有说我要卧床多久?”   裴湛努力打起精神,应道:“至少安分卧床一个月,只是你失血过多,唯恐伤了根本,必须以药膳养生了……”   说着说着,他的眼睛又要闭起来。   嵇燕台当即抱怨道:“脖子好酸。”   话音刚落,裴湛便抬手捏住他的后脖颈,一下下地揉捏着,极大程度的缓解了嵇燕台的颈部酸胀。   嵇燕台舒服地眯起眼睛,嘴里哼哼。   “重一点。”   “乖乖,再往左边一点儿……”   裴湛全程没有一点怨言,还好脾气的问他:“有好一些吗?”   嵇燕台觉得自己太不是个东西了。   但是没办法。   先前他一醒来就要叫卫都前来觐见不是没有理由的,嵇燕台没忘记在坠崖前裴湛的种种异常,如今答案已明。   裴湛能在梦中见到他的读档片段。   都梦到倒数几个读档点了。   嵇燕台不想让他看到最后——看到自己的终结,这才想命卫都及时处理了那块棱星玉佩,了却一桩心事。   没想到的是,裴湛压根没有休息。   注视着面前这张强撑困意的脸庞,嵇燕台再是石头打的、铜水浇筑的的黑心肠,也要软下来了。   确实有什么东西发生了转变。   天知道,之前嵇燕台从没设想过裴湛的真心,也不认为对方会将真心交予自己,只是简单粗暴地享受他的身体。   于情于理,让他爽一下又怎么了?   那时的嵇燕台是愤怒的。   这股愤怒源自于他对自身命运的无力。   在这个朝代又一次睁开眼睛,就证明他哪怕夺嫡成功,成为万万人之上,却仍不能掌控自己的生死。   这对经过封建社会洗礼,控制欲爆棚的嵇燕台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裴湛就是那个撞上枪口的倒霉蛋。   在那样一个特殊的时间点、以那样特殊的身份、出现在那样愤怒的嵇燕台面前,后果自然只有一个。   嵇燕台给他讲两只猴子的故事。   他要把裴湛变成猴子。   多可笑。   被命运愚弄的人,要去愚弄别人的命运了。   然而,这两年多的相处,不仅是裴湛滋生了某些不该有的情愫,嵇燕台与他朝夕相对着,也时常忘了那股愤懑的怒火。   他感到些许怜惜。   多可怜。   遇上这样一个无法回头的他。   嵇燕台对裴湛流下了鳄鱼的眼泪。   直到那一天。   裴湛站在崖边,轻描淡写地说出那个同归于尽的打算——当时的嵇燕台远没有面上那么冷静,甚至自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兴奋。   即视感。   对于裴湛来说,他与自己的关系,岂不正对应着嵇燕台与前后两任系统的关系吗?   粗暴、无法挣脱、无妄之灾。   偏偏他们又从这样的关系中受益,比如裴湛的大仇得报,又比如嵇燕台在争夺皇位过程中所享受过的权势与寿命。   而在最后的最后——   他们都选择了抵抗不从。   嵇燕台惊喜地发现,自己果然没有看错,裴湛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同类,甚至不需要他再多加磨练,猴子的故事就已然得到圆满。   就像裴湛千不该万不该,却还是对他生出情意那般,嵇燕台也没有想到自己在那样一个场合下……   对裴湛心动了。   他感到几分真切的快乐。   随即嵇燕台发现,这次落崖真是个好机会,就连老天爷也在助他,给他送来一个刘武。   从此,往后。   裴湛再也忘不了他了。   眼见裴湛手下的力道越来越轻,整个人挨不住了,将要睡过去,嵇燕台静静地盯着他,唤道:   “湛湛,我口渴。”   此刻,烛火燃到最低,将要熄灭。   天已蒙蒙亮。   嵇燕台被裴湛托着下巴,小心翼翼地喂进半杯温水,他有所感怀的想着:往后如非必要,我再不会欺骗你,让你伤心流泪……   那些阴狠手段,也再不对你使用。   我不要你做我的同类了。   要你做我的心上人。   “……”   很快,天彻底亮了。   侍女端着养生粥和汤药叩门请进,裴湛正想给他喂,嵇燕台却拒绝道:“不必了,让下人来便好。”   “虽说允书开口说话是件好事,”嵇燕台又道,“但他亲眼瞧见我们当时的境况,难免遭受刺激,心神不稳,你去看看他昨晚睡得如何吧。”   他一顿,又说:   “看完允书,你也别过来了,在偏院里好生睡一觉,横竖这边有常先生和侍女们伺候着,绝不会有问题的。”   裴湛也知不能继续强撑,点头应了。   嵇燕台目送他出门,眼见那道清瘦颀长的背影将要消失在门扉外,他忍不住唤了一句,   “裴湛。”   裴湛身形一顿,偏头看过来。   床头灯笼里的烛火彻底熄灭了,嵇燕台被侍女轻轻扶起上身,脸色苍白,冰冷的眼睛里却浮现一抹余温。   他张了张口,最后什么都没说,只冲门外那人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   眼窝深邃,唇线柔和。   一直到很久以后,裴湛仍记得这个微笑,他坚信那时的嵇燕台对自己确有几分真心,然而孕育这份真心的土壤是错的,从根子里便带了毒,最后也只能结出恶果。   可此时的裴湛并未察觉,只觉得移不开眼,心头悸动。   “……”   待人离开了,嵇燕台咽下侍女喂到嘴边的药粥,随即冲另一人道:“让卫都过来见我。”   “是。”侍女低眉顺眼地应道。   很快,卫都进到里屋。   侍女们伺候嵇燕台漱完了口,便端着盘子相继而出。   屋门闭合。   嵇燕台重新趴倒在床榻上,简洁明了地吩咐了如何处理玉佩的事情,卫都跪在床边,点头应是。   “下去吧,别出岔子。”   正当嵇燕台要闭目养神的时候,忽闻卫都开口道:“王爷,属下还有两件事要禀告。”   “说。”嵇燕台睁开眼。   卫都脸上闪过一丝犹豫,还是直接问了出来,“敢问王爷坠崖一事,可否藏有内情?可要属下……”   坠崖一事明显有古怪。   卫都算是把身家性命都压在自己身上了,故有此一问,嵇燕台不奇怪。他轻描淡写道:“无事,意外罢了。”   “这般意外,此后不会再有了。”   话毕,他看着卫都,语气带笑,“你能这样问,说明你是真的将本王看作主子了,本王很高兴。”   “卫都,相信你的主子。”   “是。”   卫都面上不露声色,却暗暗心惊王爷对裴侍君的纵容,另一方面,他又因主子的这番话而感到由衷的信服。   这就是岭南王给他的感觉。   卫都收敛心神,说起了第二件事,“王爷,这些天,属下察觉有人在王府附近探寻消息,此次入山搜救,亦有人在后头跟踪……”   “那人的功夫很厉害,若不是属下乃暗卫出身,恐怕真叫那人瞒过去了,眼下王爷已安然回府,那暗中行事之人也该揪出来了吧?”   卫都的神情凛冽,有些紧张。   嵇燕台看出他的担忧,笑了两声,温声安抚道:“无妨,本王知道他的来路,虽是京城中人,却并非太后与皇帝的眼线,跟我那些好侄儿也没什么关系。”   “不用管他。”   嵇燕台心知肚明。   不出意外的话,那人定是容阙。   裴湛并没有将这个消息告诉他,尽管两人已是两情相悦,但还是对彼此有所保留。   ……啧。   说到底,还是他与裴湛之间的信任太微薄了,若是容阙在岭南出事,只怕裴湛第一时间便要怀疑自己动了手脚。   没必要小题大做,徒增隔阂。   嵇燕台在心里冷笑一声,不就是书中的正攻么?要料理这个二十啷当岁的年轻武将还不简单?   他可不着急。   老话说的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嵇燕台在等。   ——等一个恰当的时机。   ————————!!————————   燕台的深情告白(OS版):【如非必要】不会再让你伤心了(……登味难藏,就是因为这样才会结恶果啊登!)   燕台的深情告白(OS版2):那些阴狠手段不会再对你用(潜台词:但会对别人用。)   让湛湛强撑疲劳熬夜的登也觉得自己不是人干事,心里有点舍不得,但没办法,只能从其他方面补偿,所以对湛湛的态度会更加温柔啦~   PS:不用担心,铁血HE,而且是心意相通版本的圆满HE! [317]Chapter 317:一滴飞溅而出的汗水。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月。   嵇燕台静心养伤,过上了比以往更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好在养伤的日子并不无聊。   这阵子,裴允书很黏他。   最初那几天,嵇燕台后背的刀口还未收合,为防止伤口崩裂开来,他只得乖乖趴在床上,需三个人搀扶着,才能艰难起身。   换完药和纱布,复又趴下。   裴允书在旁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侍女撤开后,他才小心翼翼地俯在嵇燕台的枕边,习惯性地将手指搭在他的脸侧,然后扯着一把烟嗓问道:   “叔父,疼吗?”   嵇燕台至今适应不了他的声线。   估计是这小屁孩以前总是发高烧,且半夜哭嚎,把嗓子哭坏了。   待侍女端着汤药进来,他吩咐道:“往后每日给世子熬一盅润嗓的梨水或枇杷汁,再放些温补的药材,药方要给常先生过目。”   “是。”侍女恭敬道。   裴允书知道嵇燕台这是嫌弃自己嗓音沙哑,有些不高兴地捏住他的耳垂,小声哼哼,“小叔说我的声音很好听。”   “……嗤。”   嵇燕台直言不讳,“这个就叫做善意的谎言。”说完,他就借着侍女的手,把那碗黑漆漆的汤药一口闷了。   苦掉渣了都。   裴允书面颊微鼓,但还是眼疾手快地往表情糟糕的男人嘴里塞了一颗蜜饯,然后坐在床边不说话了。   给嵇燕台留下一团气鼓鼓的背影。   裴湛就是在这时候进来的。   屋子里一大一小齐刷刷地看过来,裴允书像是找到了靠山,凑上去说:“叔父欺负我……”   嵇燕台风凉道:“哪有。”   裴湛听到两人一来一回地打机锋,只笑笑,不掺和,淡然自若地问道:“饿了吗?要不要让侍女在屋中摆膳?”   过去一年间,这场景偶有发生。   那时的裴湛大仇未报,时常通过密道离开岭南王府暗行谋划,王府中有嵇燕台本人坐镇和遮掩,自然没有后顾之忧。   ……只是允书难免顾及不到。   裴湛心中有些愧疚。   所幸岭南王不至于对孩子下手,顶多在他回来之后,一边行那事,一边抱怨带孩子麻烦。   裴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要他在那种场合谈及允书,裴湛实在做不到,只好等了又等,等到翌日去寻允书,叮嘱他不要打扰岭南王。   谁知允书却比划道:‘是叔父自己来找我,总是拉我出门玩,还要抢大福。’   似乎是觉得手语表述不够清晰,他还掏出特制的纸板和笔,神情严肃地在书写完,高举于顶——   ‘叔父很坏!小叔不在的时候,叔父总是欺负我!’   裴湛顿时心下一紧,详细询问。   于是,裴允书举了一大堆事例,例如玩拍手背游戏,被男人拍红了手背;又比如踏青时用小蛇吓唬他,诸如此类……   裴湛听得茫然极了。   他沉默片刻,还是叮嘱道:“叔父是岭南王,平日里很忙,你就自己跟着先生读书研习,好不好?”   裴允书的眼神有点飘忽。   见此情形,裴湛便知道允书并不讨厌岭南王,而岭南王也不是真的烦了他,否则也不会主动来寻他了。   裴湛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担忧。   前者是因为有了岭南王的偏爱,允书在王府中便无人敢欺;后者是因为这份偏爱让人摸不着头脑,背后或许有异。   他总是提防着岭南王的。   直到获救那日。   允书情急开口,裴湛才发觉允书已经将男人视作至亲长辈。   而这几日的养伤过程中,岭南王对允书言语逗趣,态度恶劣,却纵容着允书的某些不敬言行……   就比如此刻。   男人趴在床边,任由侍女喂饭,忽而扯着嗓子说:“小允书,叔父要吃你那份蛋羹,端过来。”   允书听到,径直挖了一勺子蛋羹塞进自己的嘴巴里,然后回头看着男人抿唇偷笑,脸颊鼓起来。   “不给。”他说。   嵇燕台不生气,嗤笑一声:“不给就不给,等过段时间我的伤好了,也不带你出门玩。”   听到这话,允书犹豫片刻,然后挖了一勺蛋羹,亲自送到男人嘴边。   “……要带我去。”   嵇燕台嫌弃道:“啧,有口水。”   允书露出刚才被嫌弃声音不好听的表情,细细的眉毛皱起来,解释道:“我膳前漱过口的,不脏。”   “允书,回来。”   作为枕边人,裴湛更加清楚嵇燕台的秉性,男人对入口的东西很讲究,除却某些特殊场合,他从不与人分享食物。   他端过另一份没动过的,正想送过去,就见嵇燕台嘴巴一张,将允书递过来的蛋羹吞进去了。   裴湛愣了一下,坐回去了。   用过膳,允书依次看过他与岭南王的伤处,才肯跟着连翘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很快,屋里只剩他们二人。   嵇燕台闭目养神,裴湛主动靠坐在床边,给他念话本子,念着念着,忍不住轻声说道:“你待允书太娇纵了……”   “有吗?”   嵇燕台自问自答:“没有吧。”   是真没有。   最开始,他只将裴允书当做裴湛的挂件,后来确认了这小孩聪明归聪明,心思却很纯真,只要不像原著中的岭南王那样虐待他,便没有威胁。   于是,嵇燕台成了一个‘慈父’。   在成为岭南王之前,他在霁朝没一天是轻松的,忙着夺嫡,忙着笼络手下,越到最后关头,越不敢放松。   比起他遇见过的阴暗小孩,裴允书更像是他在现代听说过的那种报恩幼崽,有时闲着没事逗逗他,还挺解压的。   这份愉快的心情并非作假。   但是,为了许多事情,嵇燕台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其舍弃。   是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呢?   大概是在他昏昏沉沉的时候,听到那句‘叔父,不要死’之后吧。   嵇燕台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而是在一轮又一轮残酷的权势倾轧中,学会了将自己的感情或他人的感情排在更有价值的事情后头。   说来道去,不过是利益权衡。   而现在,出于对裴湛的爱屋及乌,也出于裴允书本人的表现,嵇燕台决定将他的价值排序往前提一提。   唔,勉强挤进前五吧。   当然了,裴湛是另一套衡量标准。   他是不可交易物品。   等裴湛讲完话本子,嵇燕台已然昏昏欲睡,他动了动手指,示意裴湛一道躺下小憩,缓声道:“他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往后我会更真心待他……”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只要他一如既往,视我为叔父。”   “——这是诺言。”   裴湛沉默好半晌,脑袋蹭近了些,低声说:“我…我总疑心你,提防你,是我不好。”   “你何错之有?”嵇燕台跟他几乎是脸贴着脸,亲昵极了,“我就是这样坏呀,教你寝食难安了好些日子,愁坏了吧?”   “湛湛,让你受了很多委屈。”   “真的很抱歉。”   空气寂静,裴湛没回话。   嵇燕台等了好一会儿,冷不丁睁开双眼,就见裴湛怔怔地注视着自己,眼角是干燥的,眸光却湿润。   他又重复一遍,“是我不好。”   裴湛撇开视线,换成平躺的姿势,冲着帐幔顶部,低声道:“允书说的对,你就是很坏……”   委屈么?   怎么突然觉得委屈了呢?   嵇燕台义正言辞地跟着骂,“嗯,太坏了,让人砍成臊子都是活该!”   话音刚落,裴湛又看过来。   嵇燕台当即改口道:“倒也是罪不至此,我得早日康复,才能弥补以往的过错嘛,咱们一家三口鲜少一同出游,届时挑个晴朗天去游湖可好?”   “还能钓鱼呢。”   “让侍女们带足了家伙什儿和调味料,我定要认认真真烤一次鱼给你吃,之前都是些什么呀?简直食不下咽!”   裴湛听他说着,抿唇微笑。   不知巧还是不巧,在他卧床养伤的一个多月,日日都是晴朗天,等他能下床活动了,乌云赶着趟,遮住了天空。   雨水哗哗。   虽说天公不作美,但嵇燕台的心情不错,因此伤势恢复的速度很喜人,如今已经能平躺而眠,正常活动了。   只是站得久了,骨裂处有些发酸。   后背那道深长刀口也愈合得差不多了,长出一条肉粉色的疤,斜跨过他的肩背,时不时就发痒,却不能抓挠,惹得人不快。   每当这时候,他便要闹一闹裴湛。   裴湛实在没办法,只好从他里衣下摆伸进去,轻轻挠着那条嫩疤,一边挠,还一边问:“好些了吗?”   这哪是挠啊。   指腹轻触,不使半点儿劲。   就是摸两下,碰两下。   嵇燕台环抱着人,下巴杵在裴湛的颈侧,沉吟道:“背上是好一些了,但另一处不大好,还得你帮帮我……”   他咬住裴湛的耳尖,   “先帮我把里衣去了,好吗?”   裴湛的手一顿,几息后,缓慢移动到嵇燕台的领口处,却又犹豫道:“是不是太快了?常先生有言……”   嵇燕台秒答:“我问过了,可以。”   裴湛:“……”   嵇燕台又说:“我想你了,这些日子你就没有想过我吗?”   裴湛还是沉默。   嵇燕台稍微退开一些,歪着脑袋凑到裴湛的面前,与其对视片刻,语气笃定地道了声,   “看样子是想了呀。”   他低笑两声,去亲裴湛的下颌,嘴里还在说:“你是读书人,难道不知‘食色性也’这个道理?更何况你我本就是一对爱侣,又不是偷人……”   “唔,唔唔!”   裴湛面红耳赤,飞快捂住这张嘴。   屋外雨水潇潇,砸得枝叶乱颤,屋内两人亦是同一番光景,却又掩盖在纷杂的雨声中。   嵇燕台站久了难免腿酸,背上疤痕又容易发痒,只好坐到书桌后的那张黄花梨圆背木椅上。   裴湛面对着他,人已不大清明了,却还念着医嘱,唯恐失手抓破了嵇燕台后背的新疤,便攥紧了木椅的圆弧靠背。   瞧着,看着。   嵇燕台心里头更爱了。   他忍不住低头亲了亲裴湛的手臂,唇下是同一把刀划出来的伤痕,已经彻底愈合了,渗出来的不是血,是汗水。   晶莹,剔透,晃着人的眼。   像是小时候从屋檐底下探出脑袋,张大嘴巴,伸舌头接住雨水那样——   嵇燕台伸出舌头,接到一滴自裴湛下颌处飞溅而出的汗水。   咸的,还是甜的?   嵇燕台咽了咽,分辨不出来。   ————————!!————————   [让我康康]养伤日常,不再刻意压制的感情迅速升温~ [318]Chapter 318:说开了。   雨连下三天。   嵇燕台过了三天的快活日子。   虽说裴湛以往的配合度也很高,甚至可以说是予取予求,但那更像是嵇燕台自上而下的掠夺。   不能说裴湛没有从中获乐。   只是他身体上的反应越大,内心里的负担也越大,事后总有段时间会显得沉默些,所谓温存,也不过是嵇燕台一人的独角戏。   鲜少有这样的时刻——   床榻凌乱,不知是谁将锦被一脚踢到了地上,枕头也歪七扭八的,两人汗涔涔地挤在一起,只觉得一天比一天热。   进京贺寿是春。   如今却快要入夏了。   许是躺了一个多月,身体有了肌肉记忆,嵇燕台习惯性地翻身趴下,长臂一横,跨过裴湛的胸膛,扣住他的肩。   捏一捏。   肌肤包裹着骨血,让人爱不释手。   嵇燕台的嗓音里带着一股浓浓的餍足意味,他半是调笑,半是真情实意地夸道:“这就是岭南第一直角肩吗?”   裴湛双眼放空,微微颤栗。   片刻后,两人身上的细汗都快晾干了,嵇燕台才听见他低声说:“原来你身上也有胎记,就在上臂内侧……”   很小的一块,淡青色。   像褪了色的痣,藏在隐蔽处。   “唔,你才发现?”嵇燕台抬臂看了一眼,啧声道,“你我第一次见你时,就发现你脚踝上长了块胎记。”   说完,他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   “看来你从未正眼瞧过我,莫不是每次都强压着厌恶,心里只想着快点应付完这个老男人,早点歇息?”   裴湛沉默片刻,直截了当地说了真心话:“最早以前,是有这样想过……后来,是不敢多看。”   为什么不敢?   自然是…怕看久了,更难以抽离。   嵇燕台敛起不着调的笑,忽然翻身坐起,同时也将裴湛拉到自己身前,跟他面对着面,一起寻找彼此身上可能存在的其他胎记或痣痕。   像是在数星星。   嵇燕台心血来潮,把这当成了一场赛事,还设置了彩头,说是赢的人可以向输家提出一个要求。   裴湛不置可否,手上已经动起来。   真是人不可貌相。   裴湛瞧着如明月清风、琨玉秋霜一般,好胜心竟如此强盛。嵇燕台心想。   这也是情理之中。   自古读书人哪里不想争头名的?   他被裴湛翻来覆去地一通好找,头发里也不放过,活像一只被按在树干上抓虱子的野猴子,头发乱糟糟的。   最后,裴湛用指尖点着他靠近额头的鬓角处,双眸微微弯起,里头的光色是让嵇燕台无法移开眼的鲜活。   他说:“这里还有一个。”   嵇燕台忍不住握住他的腕,抓着他的掌心贴到自己脸侧,沉声问道:“接下来轮到我了吧?”   话音刚落,便按着人翻找。   嵇燕台一早就知道自己要输,只因裴湛生得白白净净,宛如一块成色极好的汉脂白玉,他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不过这可难不倒嵇燕台。   他细细打量着裴湛,指着他侧后腰处的一块痕迹,指鹿为马道:“这不就是吗?得算一个。”   裴湛疑惑,扭头去看。   “这是你方才弄出来的,不算,”他有些羞恼地抿了抿唇,“你、你休要无理取闹。”   嵇燕台的脸皮比城墙还厚,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那就是我看错了。”   享受够了闺房乐趣,他坦然认输。   待两人沐浴更衣过后,嵇燕台挥退了一众侍女,望着裴湛披散着半湿长发的清峭侧影,问道:   “你赢了,可向我提一个要求。”   裴湛梳发的动作慢了下来。   嵇燕台倚在窗边,继续道:“这一个月里,你似乎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却又隐忍不言,不如就趁这个机会吧。”   咔哒。   裴湛将木梳轻放到桌台上。   他转过头,心中不知是甜是酸,复杂得难以分辨,“原来你都知道,方才也是刻意给我寻了个由头……”   嵇燕台笑说:“总不能让你憋着。”   憋坏了可怎么办啊?   他现在可是拿裴湛当正经老婆的。   再者说,裴湛并不擅长装聋作哑,这一个多月蜜里调油的日子已是他极尽放纵的结果了。   就算嵇燕台不主动提,他也该问了。   果不其然。   裴湛沉思片刻,忽而抬眼看过来,眸光里尽是清明,“那块能让我做梦的棱星玉佩,已经不在书房的暗格中了,你将它藏到哪里去了?”   嵇燕台直言道:“毁了。”   “那东西本就只是一件信物,如今你与谢追合作甚深,就算没了这信物,照样是同一条路上的人……”   “有它没它都一样。”   “况且它让你梦魇难消,一次次身临其境地体会死亡过程,倒不如毁了,落个清静。”   闻言,裴湛眼里的光暗了两分。   “可我想知道,”他低声道,“你却趁我忧心你伤势的时候,命人将它暗中处置了,这跟之前有什么区别?”   “你说过的……”   “你说我们与过去不同了。”   “这是骗我的吗?”   嵇燕台听出裴湛语气里的失望与失落,当即反驳道:“怎么会?难不成你看不出我对你到底有没有情意?”   “不爱你,我主动给你架梯子?”   “湛湛,我并非刻意欺骗你,”嵇燕台走过去,蹲在裴湛身前,双手搭在他的膝上,仰头道,“我只是觉得……那些事已经过去了……”   “你不必知道。”   他做出示弱姿态,自下往上地注视着裴湛,语气里甚至透露出一丝难以言明的脆弱。   裴湛与他四目相对,沉默片刻,率先偏头移开视线,“你这是强词夺理,诡辩之说,可无论你怎么说,黑都不会变成白……”   “马就是马。”   “鹿也只能是鹿。”   说完,他轻轻拨开男人搭在自己膝头的手,起身道:“王爷见谅,我想去书房里坐一坐,静静心。”   是了。   这便是裴湛在养伤期间不愿提及此事的缘故,过往诸事难言,唯有眼下能松快片刻,却也如梦境一般易醒。   人总是要醒的。   对于嵇燕台来说,此番不欢而散的场景更是意料之中。   说到底,玉佩传梦之事就是个隐患。   留下它是隐患。   毁了它,亦是隐患。   裴湛不是一个盲目的人,所以嵇燕台必须自己主动提起,他也猜测过裴湛可能会有的反应——   生气和失落都是必然的。   放在现代,如果你的对象瞒着你,把你的东西丢了,生气倒是小事,闹不好还得被分手。   尽管那东西是你送给他的。   裴湛这反应太软,显得他很好欺负。   可事实真是这样吗?   过去或许是因为强权压迫,不得不忍气吞声,而现在……无非是爱你。   嵇燕台自忖算无遗策,自然不愿留下这么个芥蒂。他早就想好了如何应对,先示弱,奈何裴湛为人太通透,并不是示个弱便能翻篇的。   两人难免要同床异梦一段时间了。   但是不要紧。   谈恋爱哪有不吵架的。   不出多日,事态就会有所好转。   只要那个嵇燕台等待许久的时机成熟了,无论是容阙,亦或是裴湛的介怀,都将迎刃而解。   很快了。   时机很快就要到了。   这是最好的安排。嵇燕台理智地想。   然而,当他看着裴湛将要推门而出的背影,心里那块冷冰冰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破了,让他难以平静。   理智骤然被压倒。   “砰!”   他几步上前,一把关合刚被裴湛打开一条缝的门扉,随即将人抵在门上,沉声道:“那你呢?你就没有什么事是瞒着我,不想让我知道的吗?”   话音刚落,裴湛的身体一僵。   两人离得极近。   这些日子见多了裴湛的真心笑意,嵇燕台不想看到他可能恢复成往日那般疏离的神情,只从身后抱住他,轻声道:   “容阙如今还在岭南吧?”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从不在我面前主动提他的名字和行踪,就是怕我杀了他!想要护着他!”   “难道你有信任过我吗?”   “从未!”   空气凝固,沉沉地压在两人身上。   裴湛将额头抵在门扉处,眉睫不停地颤动,唇边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你说得对,你我皆是如此……”   “谁也怨不得谁。”   “……”   两人开始了冷战。   说是冷战,似乎不太确切,他们仍是同寝而眠,同桌而食,仍会交谈,连允书也不曾察觉出异常。   隔阂像空气,是透明色的。   只有嵇燕台和裴湛能察觉它的存在。   第四日,短暂放晴,又下起雨。   第五日,小雨。   想来是游不得湖了。   第六日,常有道照例来请平安脉,诊出嵇燕台肝火旺盛,给他开了两剂中药调理身体。裴湛则是郁结于心的症状,也给开了方子。   是夜。   两个同床异梦的人都睡不着。   嵇燕台躺在外侧,听着裴湛清浅的呼吸,觉得常有道的方子也不怎么管用,他还是燥得很。   连日的雨水没有带来凉爽。   潮湿,闷热,让人心烦。   他不记得自己是这么个沉不住气的人,还是说,与裴湛一同沉湎于情爱的那段日子太过深刻了?   深刻到连他都有失理智?   儿女情长,总要坏事。   嵇燕台翻了个身,胸膛贴近裴湛的后背,抬手勾着他的腰,主动开口道:“睡了么?”   裴湛的呼吸一顿,“还未。”   嵇燕台又说:“湛湛,我知道自己道貌岸然,嘴上说不愿那玉佩扰了你的清梦,心里却还存着其他意图。”   “什么意图?”裴湛问。   嵇燕台低声道:“我不想让你瞧见我最后的死状。”他叹了口气,“太狼狈了啊。”   安静,好长的安静。   嵇燕台忽感臂下的腰肢一扭,方才还背对着自己的人也转过来了,动作很轻地靠入他怀中。   黑暗中,裴湛睁开眼,   “你不想让我看见的,是不是你登基那日的情景?史书记载,你登基那日,天有异象,皇城突现惊雷与天火,当时你在殿中……”   嵇燕台嗯了一声。   死得透透的。   裴湛默了默,忍不住问道:“惊雷与天火从何而来?难不成你那系统是天外邪物,让你托生成霁朝皇子,且要你登基为帝,窃取霁朝国运?”   知晓嵇燕台身上的诡事之后,裴湛便在心中不断推测,而霁朝的飞速陨落似乎印证了这一点。   能猜到这份上,裴湛真的够聪明了。   真实情况大差不差。   上一任皇帝养成系统确实是此世界之外的产物,绑定嵇燕台为宿主,完成登基为帝的任务,也是为了让他成为该世界的气运之子,窃取能量。   至于天火什么的……   嵇燕台想了想,说:“那大概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吧,机关算尽,终究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裴湛默然,靠得更近。   他忽道:“它还会不会……”   感受着怀中的体温,嵇燕台缓慢收紧臂膀,用下颌蹭着裴湛的面颊,截住了他的话,“放心吧,我此前谋求皇位,是我之私心,无关其他。”   “我知道你顾忌什么。”   裴湛闭了闭眼,想起那些让人如坠十八层地狱的死亡梦境。   他知道嵇燕台前世为皇位付出了多少代价,又想起霁灵帝手稿中的治国良策……   嵇燕台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字一句地说:“或许我曾经的手稿让你觉得惊艳,可我早已放弃了那些,为了夺位,我做出诸多丧心病狂之事,实非贤主。”   “我不做任何辩白。”   半晌。   裴湛开口了。   他呼出的热气扑在嵇燕台的颈窝,声量极轻,“容阙确实在岭南,当年他重伤失忆,承蒙沈家少主搭救,后来便加入了沈家的出海商队……”   “我是在京郊紫光寺与他相认的。”   “先前你逼我烧他牌位,我忧心你记恨他,因此隐瞒,后来更是不知道该怎么同你说了。”   “容阙是我至交,而你…无论过往如何,如今你是我想要相伴一生的人,你若对他下了手,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他,面对老师,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   “他留在岭南的缘由有二。”   “其一,是忧心我。”   “其二,他的父亲容含章,亦是我的老师,我与老师有书信往来,他说自太子倒台后,京中局势有些动乱,要我叮嘱容阙不要回京,免得多生枝节。”   “……”   两人一番推心置腹,将这两三日少说的话都补足了,说到口舌干燥才肯停,困意也涌上来。   睡前,嵇燕台确认道:“我们这算是解开误会,和好了吧?”   裴湛先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忽又说起:“往后你还做那样的事,我真的会介怀难消。”   嵇燕台亲亲热热地讨饶。   裴湛被他吻着,手指扣住他的肩,口齿不清道:“……我娘曾说,夫妻当是相敬相爱,互相扶持,你独断专行,我也、我也会生气的。”   嵇燕台狠夸:“岳母大才!”   裴湛听到,又用手推他的肩。   有些恼。   外头的风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待天光放明,才知水洗过的天幕有多蓝,蓝得透亮。   第七日,晴朗的天。   嵇燕台醒得更早,推窗望了一眼屋外,返身躺回床上,冲怀里还迷糊着的人说:“宝贝,还想不想去游湖?”   裴湛半睡半醒地点头。   嵇燕台亲了他一口,又说:“纵使出门游完湖,时辰也还早,你若是想同那位多年好友见个面,叙叙旧,也使得的。”   裴湛睁开双眼。   嵇燕台笑说:“说开了,嗯?”   裴湛抬手捋了捋他的额发,   “嗯,说开了。”   ————————!!————————   有点点失控的燕台。   燕台是真心想跟湛湛HE的,很多时候也没有说谎,就是说的比较表面,是真是假,见仁见智,后面回过头来看,就会发现他很多都是真话……他这个登味实在没办法去,已经深入底层代码了。   燕台的智商不低的,他在霁朝读档那么多次,是因为他真的很善良,正直,有道德,有同理心,但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一直失败啊!只好把这些宝贵但排不上用场的东西一点点舍弃掉,疯狂算计,谁都拿来算计,自己也能当工具(反正能读档),慢慢就变成了这种样子。   他处理玉佩的时候,就知道湛湛会生气,觉得无伤大雅,又不会分开,就是闹一阵子别扭,这也不算大事,后面肯定会和好的,结果动了真感情,有点受不了。   湛湛的警报器就没有停下来过,但感情会蒙蔽双眼。   吵架和好啦,感情还在升温~   亲们可以猜猜燕台等待的时机是啥~ [319]Chapter 319:两个没用的男人。   游湖之行,最兴奋的是裴允书。   嵇燕台身为王府主人,上下嘴皮子一碰,便有底下人来操持这趟出行,他悠悠哉哉地用着早膳,慢条斯理的模样。   时不时,给裴湛夹一筷子菜。   裴湛习以为常,偏头回给他一抹很淡的微笑,于是嵇燕台就着这抹笑,又添了一碗熬出了油的香米粥。   真是秀色可餐。   积攒了数日的肝火,就这么下去了。   裴湛眉间的郁气亦是消解。   为了扳倒太子,这两年他一刻不敢放松,待京城太后寿宴过后,他又忧心起了裴允书被册封为世子之事,当即回岭南与嵇燕台进行博弈。   这期间,心绪大起大落。   常先生前阵子来诊脉时也说,他心思太重,没有猝然病倒,真要感谢这两年的精心温养,以及他年岁尚轻,正是神满气足的时候。   所幸……   所幸昨夜嵇燕台主动开口,似乎有意要解决两人之间的心结,裴湛与他谈了半宿,也将心里话和盘托出。   事情告一段落。   今早,两人好一番耳鬓厮磨,都有些情不自已,倘若心中无一丝真情,又怎会如此不堪忍受过去几天的疏离与隔阂?   岭南王待他,并非虚情假意。   沉闷多日,裴湛也在心里期待着外出游湖,只不过他性情本就沉静自持,如今年岁渐长,更是眉眼收敛了。   裴允书就不一样了。   方才在膳桌上,他忽然得知今日要举家出游,被先生教导出来的稳重仪态顿时不见影踪,眼睛眯成月牙。   匆匆用了饭,他跳下椅子去寻大福。   桌上只剩下两个大人。   嵇燕台胃口大开,又捡了个蟹黄汤包吃,待要更衣出府时,恍然发觉腰带比以前放得宽了些。   嵇燕台陷入沉思。   他扭头看向一旁的裴湛,问道:“湛湛,我这是今早吃多了,还是在床上躺了近两月,整日吃吃喝喝,长胖了?”   话音刚落,裴湛瞥他腰身一眼。   嵇燕台猛的吸气收腹。   裴湛眨了眨眼,视线缓慢上移,落到他的脸上,沉吟许久才道:“……是有些丰润了。”   嵇燕台的表情裂开一条缝。   虽然系统说过这具身体是按照他原始数据捏造的,嵇燕台自觉身高长相都很拿得出手,但系统还说过……   为了贴合人设,祂微调过数据。   要知道他刚穿过来的时候,人设定位可是一个不能人事的油腻老登,满脸肾虚相不说,身材管理同样一言难尽。   好在天道酬勤,他妙手回春。   或许这样说有些浅薄,但嵇燕台认为裴湛能在日渐相处中对自己生出情意,颜值回春算是一个影响因素。   他亦是如此。   当初在软香楼检验过裴湛的容貌,他毫不犹豫地将人带回府中,后来更是惊鸿一瞥,就提前把人睡了。   前世在霁朝,老皇帝注重皮相,宫里上到妃子下到婢女都卡颜值,要不然嵇燕台也不会为一宫女所出。   经时日久,耳濡目染。   他也染上了这个看脸的臭毛病。   好在嵇燕台并不双标,在沉迷裴湛美貌的同时,也会对自己进行管理。   ——即使他从不照镜子。   抛开灵魂年龄不说,嵇燕台如今的身体年龄也不年轻了。   三十好几。   比裴湛大了快一轮。   新陈代谢的速度远不及年轻人。   一想到过几年自己有概率会变成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老登,嵇燕台整个人就不好了,当即跟侍女吩咐起了饮食。   该减减脂了。   这时,裴湛凑了上来,眉头微蹙。   嵇燕台从善如流地揽住他的腰,解释道:“只我一人这样吃,你与小允书还是该如何就如何,都还在长身体呢。”   哎。   这个家就他一个老东西。   听到这话,裴湛的眉头并未放松,不赞同地道:“先前你元气大伤,好不容易才通过食补调养回来,怎能如此变化?”   两人刚刚和好如初,嵇燕台不愿意驳他,便改口道:“行吧,都听你的,我饭后多锻炼一会儿就是了。”   裴湛低头,扫一眼他的腿。   那时嵇燕台真是命悬一线,以至于裴湛现在还心有余悸,每每常先生来主院看诊,他都要详细过问。   于是,他又劝道:   “常先生说你早年中过剧毒,底子本就虚,虽是山珍海味地养着,骨头愈合的速度却不及常人,仍需多加留意……”   要了亲命了。   被老婆亲口实锤体虚。   嵇燕台仰天长叹,不料下一瞬,裴湛挥退侍女,主动环住他的腰,与他紧紧相拥,轻声道:“身上没有变化……”   他抬头,脸靠在嵇燕台前胸,用视线描摹着他的下颌,语气淡而笃定,   “只有脸圆了一点点,不碍事。”   嵇燕台有些惊诧地挑了挑眉,惊觉裴湛若是想哄人,嘴上功夫竟一点不差,这便将他哄得飘飘然了。   “嘴怎么这么甜?”嵇燕台啄一口。   “跟我兄长学的,”裴湛说,“大嫂刚生完允书的那段时间,也像你这般,忧愁自己的体态过于丰腴。”   嵇燕台听得津津有味,   “后来呢?”   裴湛神情怀念,轻声道:“后来兄长知晓了,便亲自为大嫂调配有助修复形体的药包,还特地向一位老御医学得了按摩的手法……”   “真恩爱。”嵇燕台说。   别说盲婚哑嫁的古代社会,哪怕是提倡恋爱自由的现代社会,这般恩爱夫妻亦是少见。   嵇燕台有些好奇,又问:   “那你爹娘呢?”   闻言,裴湛恍惚一瞬,随即抿唇笑了笑,说:“我爹为人和气,在朝中担任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总夸我娘是个贤内助,将家中上下打理得明明白白。”   嵇燕台听出了苗头,   “‘但是’?”   裴湛果然一个转折,“嗯…我娘是商贾之女,自小跟生意打交道,养成了一副精明泼辣的性子,后来嫁与我爹,才收敛了起来。”   对外是贤内助,对小辈是慈母。   对他爹则是……   裴湛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不仅压低了音量,还凑到嵇燕台耳边,“我无意中瞧见过娘掐着爹的耳朵教训,做规矩。”   说话时,他的表情怀念且满足。   不难看出,裴湛曾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而他失去的那年,才十七岁。   放在现代,还未成年。   在岭南辗转一年,又碰上了嵇燕台。   嵇燕台安静地听着,瞥见他眸中一闪而过的悲伤,便开口问道:“说说,你爹因何被做规矩了?”   裴湛说:“藏私房钱,买钓具。”   “他总钓不上鱼,便埋怨是钓具不趁他的手,屡屡要买新的,一杆比一杆名贵,后来又疑心是饵料不行,借口真是层出不穷……”   不用嵇燕台问,他便喋喋不休起来。   待他说完,嵇燕台递上一杯茶,语气温柔得能淌出水,“湛湛,今儿下人们也准备了钓具和饵料,到时候你要不要同我比一场?”   不知怎的,裴湛表情一顿。   他捏着喝尽的茶杯,沉默摇头。   被嵇燕台这么一打岔,萦绕在裴湛心间的哀伤不知不觉消散了,他注视着接过空杯的男人,忍不住问道:   “你呢?”   嵇燕台回头,“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方才散去的忧伤好似潮湿的雾气,再度将裴湛裹挟,以至于男人的侧影也模糊了。   裴湛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你从未对我说过自己的事,无关霁朝和晟朝,无关那个大同世界——”   “单单是你自己的事。”   听到这话,嵇燕台愣了一下。   他沉默许久,就在裴湛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嵇燕台才缓缓叹了口气,笑着说:“还以为想不起来了呢。”   结果,只是藏得太深。   就像是一颗舍不得吃掉的糖果,将它藏到最隐秘处,久而久之,自己竟也忘记了这回事,便以为从没存在过。   嵇燕台上前揽住裴湛,捏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把玩,声音懒散,“我啊…那时候的我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富二代。”   “父母恩爱,独生子。”   “可惜他们在我高中时就空难去世了。”   “不过他们给我留了一大笔财产以及海外基金,足够我舒舒服服地过完下半辈子了。”   嵇燕台忽然笑了两声,   “我那会儿十七八岁,被几个亲戚吓到了,不仅报了个特别远的大学,还装成一个穷小子。”   他想了想,实在无法与那时的自己共情,只觉得幼稚,冷冰冰地点评道:“大概是担心自己无法融入集体,以及交不到真朋友吧。”   那时的他实在太嫩了。   就撒了这么个谎,心虚得不行。   他问裴湛,“对了,还记得我跟你说起过的那个想当刑警的金融系舍友吗?”   裴湛点了点头。   于是嵇燕台继续说:“当时我只是聊天时多问了两句,他就拉着我一起去射击俱乐部,怕我不好意思,他那样喜欢独来独往的人还找借口,说自己缺个伴。”   “然后呢?”裴湛问。   “然后……”嵇燕台想了想,“然后我就坦白了,结果他们说……这件事他们早就知道了。”   “他们是怕我尴尬,装不知道。”   嵇燕台微垂首,勾着裴湛的指节,抚摸他的甲床,啧了一声,“后来我仔细一问,才知道自己是怎么露馅的。”   “原来是我认识的一个家伙,恰好作为杰出企业家来到我的大学做演讲,他那人吧……”   嵇燕台忍不住又啧一声,   “他那人有点阴暗,简直就是扭曲变态,我就是装作不认识他,没跟他打招呼,他就趁我去上厕所的功夫,把我的底儿给掀了!”   “有病吧?!”   尽管嵇燕台也变成了黑心鬼,却还是忍不住骂骂咧咧,最后冷哼一声,“他就是太缺德了,心理变态,所以才没过几年就猝死了。”   “我当时正在实习期,特意请假去参加他的葬礼,好歹认识那么多年了。”   而这,正是嵇燕台被上一任皇帝养成系统绑定的起因。   葬礼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他开车回家,路上遇到几个混混拉着一个小女生往巷子里钻。   听着那高中生模样的女生的呼救,嵇燕台想也不想地报了警,下了车,没想到在拉扯中不慎撞到尖角,一命呜呼。   皇帝养成系统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那时的嵇燕台还不明白命运向自己收取了怎样的价码,只是在霁朝沉沦的那些年里,无数次悔恨自己的滥好心。   可在那个当下,他一刻都没犹豫过。   “……”   嵇燕台说了好长时间,只觉得嘴皮子都算了,连忙端起那个空杯倒满茶,一口饮尽,“就是这样了。”   很奇怪。   说话怎么会心跳加速呢?   大概是因为——在他讲述期间,裴湛始终用一种沉静的、专注的眼神注视着嵇燕台,听到开心事时会笑,听到糟心事时会皱眉。   在嵇燕台把玩他的指节时,他也轻轻收合着指尖,勾住了嵇燕台的手掌。   像是交换了秘密。   于是勾起手指,约定为对方保守。   嵇燕台忽然很想吻他。   而他也从裴湛的眼神中看出了这个意味。正当两人对视着,唇齿将要碰到一处的时候,屋外廊下传来一声犬吠。   “汪!”   大福一马当先,叼着自己的绣球奔进来,不慎滑倒,在地上打了个滚,然后兴奋地跳起来,蹭到两人脚边。   不多时,马车出府。   车厢里。   裴允书抱着大福坐在中间,视线一左一右地移动,忍不住问道:“叔父,小叔,你们不是已经和好了吗?”   闻言,裴湛眉眼一怔。   嵇燕台则挑挑眉,屈指弹了一下裴允书的额头,“你去坐另一架马车,我跟你小叔就不必分开坐了,如何?”   裴允书缩缩脖子,只笑,不说话。   嵇燕台嗤笑,“几岁了。”   裴湛听着这一大一小的动静,望向帘外的景色,清风拂过他的面庞,带来丝丝凉意,正好解了这阵躁。   真要入夏了。   天湛蓝,湖泊碧绿。   一艘足可容下数十人的巨舫停泊在湖岸边,船舫做工精致,楼阁三重,极尽享受之能事。   船舫游了一圈,最后停在湖心。   裴允书带着大福玩开了。   嵇燕台将裴湛领到船尾一隅。   就见那处甲板上置了两张木椅,中间夹着一张小几,几案上摆着底下人准备的清酒和点心,钓具竖在一侧,还有两个用来放鱼的箱子,里头盛着湖水。   他问:“你想看风景还是钓鱼?我都随你。”   裴湛的身体很诚实。   话音刚落,他已然走过去,举起那根青竹钓竿,熟练地挂饵,抛线,动作如行云流水,想来是家传渊源。   白色丝线划开空气,没入湖水。   嵇燕台紧随其后。   只是裴湛腰杆挺直,神情专注,嵇燕台却斜倚着,东摸摸西看看,时不时往嘴里塞一块点心,还要喂给裴湛。   裴湛微微蹙起眉,似乎不想被打扰。   “快要上鱼了。”他说。   可惜这个‘快要’的水分有些大,时间在等待中悄然流逝,那浮漂却如同定住了一般,纹丝不动。   偶有鱼儿跃出水面,带出一串晶莹水花,仿佛是对船上之人漫长等待的无心嘲弄。   连裴允书都过来看了好几回。   “小叔,你钓到鱼了吗?”   “……应该快了。”   嵇燕台当即发出一声闷笑。   待裴允书凑过来看他的水桶,没让系统作弊的嵇燕台同样一无所获,却振振有词道:“这湖里的鱼看人下菜碟,欺负生客,着实可恶。”   这话只能骗骗小孩了。   裴湛显然不信。   等到日上三竿,两人仍旧无所得,裴允书在连翘的陪同下玩了个遍,抱着大福坐在一旁等待,披着毯子睡了一觉。   大福睡醒后,打了个哈欠。   它啪嗒啪嗒凑上来,看了看裴湛的水桶,又看了看嵇燕台的水桶,最后竟从栏杆空隙挤了出去,扑通跳入水中!   下一瞬。   湖面冒出一个湿透的白脑袋。   早年被岭南王府的池中锦鲤撵上岸的松狮犬已今非昔比,它四脚刨水,紧盯水面,突然一个猛子扎进去!   “哗啦啦。”   再出水时,大福嘴里叼着一尾比他脑袋还大的鱼。鱼尾疯狂甩动,砸了它一鼻子水花。   嵇燕台见它仰着脑袋往上看,连忙吩咐下人抄起渔网,把它捞上来。   上了甲板,大福从渔网里跳出来,将那尾鱼吐到身前,然后用前脚踩住鱼身,神里神气地汪了一声。   两个没用的主人!   裴湛惭愧低头:“……”   嵇燕台笑呵呵地鼓掌:“很好,午膳有着落了,不愧是我当初精挑细选的犬中之王,再去抓几尾来。”   “扑通!”   午膳时,裴允书错过了大福的捕鱼英姿,心里有些失落,化作食欲,怒吃了一整条鱼。   微风阵阵,日渐西移。   天边出现一抹橘黄淡粉之际,游湖行程临近尾声,船舫缓缓回靠岸边,嵇燕台望着不远处的王府马车,瞥了眼裴湛。   “现在回府么?”   裴湛眸中的惬意未消,听到嵇燕台这样问,神情仍是放松的,坦然道:“我想去鸿兴钱庄看看是否有谢追和京中的来信,顺便……”   “跟容阙见一面。”   嵇燕台只是平淡地牵过他的手,“那走吧,我送你过去。”   到了车里,两人的手也没有松开。   马蹄踏着石板,轿帘轻晃。   嵇燕台把裴湛送到钱庄附近,目送他下了马车,趁着人还没走远,特地掀起轿帘说了句,“记得回府用晚膳。”   裴湛回头看他一眼,忽然转身往回走,隔着窗,认认真真地说:“不若你先送允书回府,然后……”   “再来接我。”   嵇燕台勾唇一笑,“这么放心我?”   裴湛莞尔,双眸微弯,却什么都不说。   嵇燕台被他盯着,忽道:“当初烧他的牌位是我有失风度,做得不地道,你真要放心,便邀他一同回王府用晚膳,就当为他接风洗尘了。”   “如何?”   ————————!!————————   燕台现代身份浅露。   之前都模糊处理了,因为之前没动心。   那个阴暗缺德企业家就是……(欲言又止)   Orz是的,他们是认识的,而且是因为上一辈的生意来往很早就认识了,但完全合不来,没什么交情,那时的某人已黑化,而燕台还是阳光明媚好少年一枚,父母也没搞什么精英教育,让他自由生长。而且某男跳级了,燕台按部就班地上大学,某男早已成为知名霸总。   大学演讲那次,某男主动去找燕台,其实是看中他手里资金多,移动的银行,可以谈谈合作啥的,没想到燕台假装不认识,让他有点不爽,遂曝光之(……)   ——某些不重要的背景小故事   ps:谢谢亲们的关心,小鸟收到啦! [320]Chapter 320:岭南无所有,聊赠一纸春。   马车刚套上,下人就来回复——   裴侍君已自行回府,身边还跟了一位年纪相仿的的公子,想来那位就是王爷交代过的,要细心招待的贵客。   此时,天还未黑,群霞环绕。   嵇燕台点点头,“知道了。”   “既然裴侍君已回府,马车就不必再准备了,”他调转方向,目视前方,对跟在身后的侍女说,“厨房那头准备好了吗?宴席安排在何处?”   侍女有条有理地应道:   “王爷说是家宴,奴婢便将地点安排在了东苑花厅,四面雕花槅门已尽数敞开,后花园景观一览无余……”   说完宴厅安排,又说菜品。   嵇燕台施施然朝前走着,也不知有没有在听,最后摆了摆手,说:“安排得不错,都有赏。”   “多谢王爷。”   穿过回廊,拱门,嵇燕台临近王府大门口,抬眼便见裴湛一身素衣,正侧着脸,跟一旁高他半头的男子说话。   这是嵇燕台第一次见到容阙。   ——浓眉大眼,五官英气,整个人往那儿一站,便让人觉得沉稳可信,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守护和征战而生的。   一个天生的武将。   很符合他对所谓原著正攻的想象。   怪不得数年前皇帝出行,会带上当时还是个毛头小子的容阙呢,怕不是动了爱才之心,想要培养出一份忠诚。   若不是裴容两家的血案,这样的人绝非平平之辈,入朝为官后,定会成为当朝统治者最得用的兵器。   嵇燕台又想起原著小说。   小说中后期,裴湛与容阙一同起事,从小到大的情谊与共同的仇恨让他们比幼时更加亲密无间,深信不疑,互为对方的手与脑。   是挚友,也是战友。   为彼此出生入死,不在话下。   情之所至,亦是水到渠成。   原著中两人的感情动线,不正是裴湛先前所说的‘相敬相爱,互相扶持’吗?   嵇燕台心中闪过这道思绪,面上却微微一笑,迎了上去,“湛湛,怎得回来如此之早?”   说着,他视线一移,看向容阙,   “这位就是容小兄弟吧?时常听湛湛说起你们二人之间的手足情谊,当年若不是你父亲为他奔走,又借了你护驾身亡的情分,恐怕他无法活着离开京城,来到岭南境地……”   “好在你们二人皆是命不该绝,”嵇燕台言辞恳切,“让湛湛遇到了我,而你也被沈家商队所救,真是苍天庇佑。”   “今日本王做东,”   “多谢你与容老对湛湛的照顾。”   “对了,若是容小兄弟你不嫌弃……呃嘶……”男人正侃侃而谈,声音忽然一滞,发出一道微弱的痛呼。   终于安静了。   裴湛不动声色地收回自己踩在男人足尖的脚,脸上仍是一副温文尔雅,清风朗月的表情。   这动作瞒不过在场的人。   当事人嵇燕台闭上嘴,只笑不语。   而容阙武艺精湛,耳目清明,自然察觉到了裴湛的动作,又暗暗惊诧于岭南王竟佯装无事发生,毫无被冒犯的怒容。   看来清晏所言非虚。   岭南王确实待他很不一般。   容阙对岭南王的观感很复杂,不认为这样的人会真心对待裴湛,直到两个月前的那次意外发生。   岭南王与裴湛一同坠崖遇险。   王府侍卫大肆搜山之时,容阙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动用轻功藏在树上,留意着被管家亲自护在林边的裴允书。   过程中,他得知王府异动的缘由。   正当他顾忌着裴允书的安危,犹豫是否要进山寻找裴湛的行踪时,密林上空冒出浓烟信号,守在林边的侍卫当即大喊,   “找到王爷和裴侍君了!”   “常医师在哪里?快送他进山!”   容阙这才按耐住了冲动,留守原地。   不知过去多久,他隐匿在林荫处,望见王府侍卫簇拥着两人出了林子,其中一人已不省人事,而裴湛则满身是血,失魂落魄地望着那人……   “裴侍君,您可有大碍?”   他愣着,仿佛听不到任何声音。   直至马车轿帘被一只小手掀开,裴允书望见外头的混乱,脸色霎的一白,径直翻出轿厢,哭着扑到了裴湛的身上。   这时,裴湛才回过神。   他喃喃道:“没事,小叔没事。”   裴允书尚未止住眼泪,转头就看到被老医师剥去上衣的王府主人,后背的血肉一片狰狞,吓得他神情愈发惊惧。   他在哭。   他在害怕岭南王的离去。   容阙听到裴允书扯着嘶哑的嗓音,祈求着,“叔父不要死,小叔,叔父会没事的对吧?”   裴湛愣了很久,才点头应是。   他神情恍惚,眼底浮现出一种光,那是跟裴允书如出一辙的期盼,在火光中熠熠生辉,犹如星彩。   那一刻,容阙便知晓了一件事。   事后,他收到裴湛的传信。   裴湛在信中讲述了自己的惊人举措。   他竟意欲与岭南王共死?!   容阙尚在震惊,又看到后半截信中所写的岭南王的救人之举。   他想到那晚自己看到的景象。   那样的伤势,绝对是九死一生。   书信的最后,裴湛如此写道:「寻真,岭南王心思诡谲,却是真心护我,我并非草木,当以真心回报,只盼日后再无波折,求得一个圆满。」   容阙的心情很复杂。   他为裴湛得一真心人而高兴,心底却蓦然生出几分酸涩,像是从此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原来如此。   容阙收好信,暗暗发誓,从此不再提及那场只有名头的婚事,以免给裴湛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他与裴湛是挚友,也只能是挚友。   今日他与裴湛在鸿兴钱庄相见,两人就着容含章的来信,讨论起京中事端。   容阙忧心道:“三皇子和八皇子见父亲门生众多,对父亲极尽招揽,真是司马昭之心,就不怕圣上动怒吗?”   裴湛叹了口气,“若非我向太子复仇,京中局势也不会如此变化……如若殃及无辜,也有我的因果。”   容阙反驳道:“怎么能这么说?”   “难不成你忘了太子在位时,裴家的冤屈吗?倘若他还在位,保不齐为了顺利继承大统,做出更多罔顾人命的事情。”   “清晏,这并非因你而起,而是皇权倾轧,向来如此。”   “……”   昔日踌躇满志的两位少年,如今也看破了几分朝堂的莫测与虚伪,心底不由得生出更多的惘然。   片刻沉默后。   裴湛抬眼看向容阙,神情带着些情窦初开的局促和内敛,“寻真,他早就知道你在岭南了,想要邀你随我回府一叙。”   容阙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进入王府大门时,裴湛忽然停下脚步,表情古怪,像是提前叮嘱着什么,   “寻真,他那人有些……”   话未说完,就被来人打断。   听完岭南王那一番看似温和亲切,实则话里有话的招待之词,容阙大致明白裴湛想说什么了。   男人绝口不提当年逼迫裴湛烧自己牌位的事,又以裴湛至亲之人的口吻,感谢容家的付出。   其深意是:亲疏有别。   他岭南王是亲。   而你们容家则是疏。   ……真是,真是无耻至极。   容阙虽是武将,但出身书香,从小便见多了父亲容含章的门生,其中不乏擅长伪装,道貌岸然之辈。   他最是不耐烦这种人了。   容阙暗自吸了一口气,冲岭南王行了个礼,语气恭敬却不谄媚,“多谢王爷看得起容某人,容某与家父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当不起王爷这一声谢。”   “清晏对王爷乃是一片真心,”   他顿了顿,才往下说,   “望王爷好生相待。”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散发着淡淡墨香的木盒,双手递上,“还未恭贺王爷与清晏喜结良缘,匆忙之间只备了一份薄礼,还望王爷见谅。”   “……”   “宿主,他情商好高啊。”   脑中蓦然响起一道电子音,嵇燕台笑着接过,无声应道:“你这不是废话?能跟裴湛玩到一起去的人会是傻子吗?”   “能当将领的人,就没有脑子不好使的,玩儿的都是谋略和策略,轻则一城之战,重则一国之争。”   电子音小声嘟囔,   “看起来人品也比你好很多诶。”   “不过人品什么的也无所谓啦,反正男主都跟你先婚后爱了,正攻出场太迟,已经彻底没有威胁啦~”   嵇燕台无声嗤笑。   哪有什么来得早,来得迟的?   无非是自己又争又抢罢了。   没有威胁?   不够。   嵇燕台命侍女将容阙送的贺礼好生收起,亲自领着两人前去东苑花厅,裴允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跟大福蹲在一起,正在赏花。   裴允书年纪太小,他出生时,容阙已经‘护驾身亡’,他只知道自家小叔有个过世的好友,却没见过容阙本人。   裴湛给两人做了介绍。   他丢给愈发机灵的侄子一个眼神。   裴允书想了想,拉着容阙跑向东苑的一道月门后,要他帮自己摘取攀在高墙上的花。   大福也跟着跑了。   见裴湛转身过来,一双眸子紧盯着自己,嵇燕台笑了笑,上前一步揽住他的腰,“知道了,知道了,我再也不会同他阴阳怪气了。”   “他是个好朋友,对你很上心。”   裴湛跟在嵇燕台身边多年,见过他最是霸道无赖的模样,也见过他谋定后动,运筹帷幄的沉稳……人前人后,床上床下,哪一面没见过的?   方才只消一眼,他便看出来了。   这人不知道又在吃什么没由头的醋。   嵇燕台弯腰凑近,贴着裴湛的耳朵跟他说悄悄话,“要是我再犯浑,你就在桌下踢我的脚,我保证住嘴,行不行?”   不多时,这场家宴如期展开。   侍宴的下人们上完了菜,便轻手轻脚地离了场。   厅内的四角与梁间悬挂着数盏琉璃灯,光晕从中透出,给满桌的珍馐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月色。   天幕幽蓝,风送花香。   嵇燕台果真没再闹幺蛾子,话中也不带深意,大多时候只是捏着一杯清酒,微笑着注视裴湛,时不时应和两句。   宴席临近尾声。   嵇燕台斟了一杯酒,主动敬容阙。   “见谅。”他说。   容阙回视着他,将酒杯举得更低,仰头一口饮尽,随即借着微薄的酒意说道:“若你真的爱他,就不要再教他为难了……”   嵇燕台笑了笑,“不会了。”   夜色更深。   家宴落下帷幕,宾主皆欢。   下人们已将花厅收拾妥帖,容阙坐着王府马车回了落脚处。   裴湛难得多喝几杯,面颊绯红,嵇燕台让人准备了大浴池,同他一起洗去这身酒气。   水微温。   他用器具舀起水,泼到裴湛肩头。   裴湛安静地趴在浴池边,整张脸埋在臂膀里,忽然偏头看向身后,眼波比整池的水更加湿润。   酒醉人,人也醉人。   他轻声道:“第一次……你在这里要了我,我心里觉得屈辱,恨不得就这样死去,又忍不住唾弃自己软弱……”   现在,两人却举止亲昵,全无勉强。   嵇燕台语气惊诧,反问道:“你哪里软弱了?你以为高喊一句‘狗贼,我宁死不屈’,然后寻根柱子一头撞死,才是勇敢吗?”   “错了。”   嵇燕台将他肩头的湿发拨开,“真正的勇敢,是身处地狱一般的逆境,面对不可反抗的敌人,也能保持内心的洁净与清明,不堕灵台……”   他注视着裴湛,   “湛湛,你比我勇敢。”   听到这番话,裴湛怔忪片刻,忍不住转身抱住男人,轻声道:“我知道你那时在深宫中无依无靠,只得比别人更心狠,更毒辣才活得下去……”   “燕台。”   他又唤一声,“燕台。”   尾音微微下沉,像是一声叹息。   嵇燕台轻轻地应:“我知道,你对我说过的,我记下了,‘相敬相爱,互相扶持’对吗?”   水声哗然。   只道是…情不自禁。   又过一月,岭南正式入了夏。   因着裴湛的舍身相助,嵇燕台腹肌的轮廓逐渐恢复,却惹得枕边人的一阵避嫌,要与他约法三章。   做一休三,不可更改。   若是以前,嵇燕台哪管他这这那那的,提裤子就上了,可现在动了心,把人当正经伴侣来看待,自然是宝贝着,勉强不得了。   哎。   只好画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画。   正所谓岭南无所有,聊赠一纸春。   最后一个‘春’字落下笔画,嵇燕台搁下毛笔,捏起小印蘸饱了红泥,在画中人的肩头盖下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动响。   嵇燕台循声回头,毫不意外是裴湛从书架后走出来,见他眉头紧皱,嵇燕台问了句,   “怎么了?”   裴湛神情紧绷,答道:“京中传来消息,前两日圣上大怒,当朝斥责老师结党营私,将他贬入狱中。”   嵇燕台惊讶挑眉,“竟有此事?”   下一瞬,脑中响起一道噪音。   “……装,宿主你再装。”   ————————!!————————   燕台:?   燕台: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要做坏事??   燕台:这是偏见!   -   yes,燕台就是在等这个剧情发生。 [321]Chapter 321:同我成婚。   作为与宿主意识绑定的系统,N001具有独特的优势——这种优势,即使是枕边人裴湛也比不上的。   祂不需要睡觉。   除了某些需要打马赛克的特殊时刻,N001能通过虚拟光屏的模式,以第三视角全天候观测宿主的生活轨迹。   对此,宿主表示了强烈的谴责。   良言一句三冬暖,一声‘TD’六月寒。N001觉得自己承受了太多,连电子音声线都日渐太监化了,却仍是不受宿主的待见。   哎,伤心。   祂严重怀疑,如果自己是个能被外人所触碰的存在,怕不是会被宿主当做一个脑瘤,让常有道进行开颅手术,挖出来炸成汁,洒进池塘里喂鱼。   那可不行。   扮演任务还差最后一步呢。   好在这两三年来,常有道醉心医术研究,在宿主的鼎力支持下,关于假死药的研制似乎只差临门一脚了。   N001由衷地希望常有道早日成功。   等最后一个关键剧情点补全,系统便能与宿主解绑,那份锁血合约也自动作废,祂就能不花积分地滞留在该世界,坐等捕捞野生系统了。   N001算盘打得响,但问题是……   祂看了眼虚拟光屏,就见嵇燕台上前两步,揽住了裴湛的肩,脸上仍保持着惊讶的神情,仿佛对此一无所知。   “别急,慢慢说。”   他温声问询:“这是怎么一回事?”   真是太能装了。   放在现代,至少是个大满贯影帝。   N001收回视线,有些苦恼地想:问题是……这位宿主一直在暗戳戳地搞事,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呀!   如此想着,祂幽幽道:   “怎么回事,宿主你不知道呀?”   “这几年你借着原著小说掌握了不少大人物的把柄,稳坐岭南当个幕后操盘手,要不是你借着信息差,命人在暗中挑拨,京城不至于乱得这么快……”   “容含章也不至于提前下狱嘛。”   “天天装,小心哪天露馅哦?”   嵇燕台一心二用,左耳听着裴湛低声讲述,右耳听着系统的碎碎念,脸上的表情滴水不漏,却在脑中嗤笑一声,   “别说得像是我害得容含章入狱一样,匹夫无罪,怀璧有罪,他那样的身份本就不可能独善其身。”   “若是懂得激流勇退的道理,还能规避风险,偏偏像他这样的文人志士,心系着天下百姓,自然要留在朝中为官,为百姓发声了。”   “因此,容含章只能周旋。”   “就算没有我,他在原著里还不是落得惨死乱葬岗的下场?现在只不过是提早了半年而已。”   “不是我算计他,”   “而是原著小说里的既定剧情,亦或者可以称之为,人物既定的命运线?”   “再者说……”嵇燕台在心里慢悠悠地道,“看在裴湛的份上,我也不会袖手旁观,冷眼看着他去死啊。”   “严格来说,我这是好人好事。”   “……”   N001没声音了。   裴湛仍在说,嗓音艰涩:“老师一心为民,断然不可能与八皇子勾结谋私,容阙得到消息后,已经快马进京了。”   稍一停顿,他抬眼看向嵇燕台,   “燕台,老师待我有大恩,我亦不能坐视裴家冤案重演……幸好,幸好外头无人知岭南王府中的裴侍君,就是罪臣之子裴湛……”   “你也要进京?”嵇燕台问。   “是。”裴湛轻轻点头。   嵇燕台攥紧他的肩,冷笑道:“你倒是打得好算盘,想着与岭南王府切割,届时出了意外,也不至于连累了我。”   “该说你重情重义吗?”   嵇燕台盯着裴湛,语气带了几分咬牙切齿,“裴清晏啊裴清晏,你是不是想气死我啊?!”   裴湛难得被他喊了字,半敛下眸,嘴角却流露出坚定的意味,看样子是下定决心了。   “……抱歉。”他低低地说。   嵇燕台语速飞快地追问:“话说得好听,你早就没了功名,容阙则远离京城多年,你们朝中无人,要怎么救?”   裴湛约莫是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想好了,当即应道:“朝中官员有不少是老师昔日的门生,其中不乏忠志之士,我身份不便,届时就由容阙出面……”   他将想法一一道来。   嵇燕台听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冷冰冰的思绪:裴湛这是不想连累他,还是不信任他呢?   大抵是不想连累他吧。   毕竟岭南王府里还有个允书呢。   裴湛说完,抬眸看过来,同时抬手覆在嵇燕台攥住自己肩膀的手背上,轻轻地抚了两下,   “我会小心行事的。”   嵇燕台敛起脸上的怒意,反手扣住他的手掌,长叹一口气,“就算容阙先去一步,你紧跟其后,怕也是赶不上的。”   “他人未必不感怀容老德行高尚,却落得如此下场,可这事关于自己的身家性命,谁能不犹豫?谁能不避嫌?”   “你们免不得花些时日来奔走。”   “到时候,也不知来不来得及。”   反正原著里是来不及了。   那地方不知冤死了多少人。   嵇燕台说这番话,也不是为了劝下裴湛,他牵着裴湛来到书架前,取下一个檀木盒,掀开盖——   里头装着的,是岭南王的大印。   嵇燕台捧着大印,叹道:“我这就让卫都携大印入京,求太后给容含章求个恩典,翻案再查。”   “太后于我有愧,必定会答应。”   裴湛怔了怔,缓缓摇头:“你长居岭南,跟京中鲜少有联系,贸然给老师求情,岂不是害得你被圣上猜疑?”   嵇燕台忽然竖起手指,戳向裴湛的眉心,抚平了那道浅浅的皱褶之后,他哼了两声,应道:   “放心吧,太后不会说的。”   紧接着,他把装有大印的木盒塞进裴湛的怀里,张开两条臂膀,将人紧搂在怀中,“既然我有能力帮你,那么我为什么不这么做呢?难不成眼睁睁地盯着你去冒险吗?”   嵇燕台低声喃道:“湛湛,你也得体谅体谅我,我担不起这个风险啊。”   裴湛垂下脑袋,额头抵在他的左肩处,点了点头。   “……燕台,多谢。”   嵇燕台微笑:“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客气话?那日家宴上,我所言非虚,容老为救你出过大力气,我是你的丈夫,怎么能坐视不理?”   “你的恩,亦是我的恩。”   “你若非要将我推开,硬生生划出一条界限,这才是伤了我的心呢。”   嵇燕台雷厉风行,当即召来卫都。   他就着先前磨好的墨,写了一封密信塞入木盒中,命卫都疾速送入京,再找个由头交到太后手中。   嵇燕台一夜未眠。   他坐在书房里,时而凝眉沉思,时而写写画画,将岭南王在京中还能说得上话的人脉,以及年少时留下的暗线尽数告知裴湛。   “说不定用得上。”他说。   天将明。   嵇燕台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正好,府里还有一匹可日行千里的神驹,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马车,你稍作休整便可动身了。”   “至于允书,我会照顾好的。”   “我们爷俩……就在岭南等你。”   裴湛在他身边坐了一宿,眸中泛着些许血丝,瞳孔里却清晰地倒映着嵇燕台的侧脸。   能为自己周全的,男人都周全了。   裴湛眼眶酸涩,低头将男人写了整整两页的信纸折起来,收入怀中。   动作匆忙,衣袖扫落了一摞白纸。   那张压在最底下的小画翻了出来,猝然闯入裴湛的视线。   纸素洁,墨浓郁。   画中人以白描的笔触勾勒出身形与五官,又用淡墨描画出背景。   浓淡相宜。   ……画中是他披散着长发,靠坐于床头,手捧着一卷书阅读的侧影。   肩头的位置有一道红印。   裴湛还记得,当时嵇燕台说光线暗淡对眼睛不好,便问侍女要了一把剪子,亲手剪下一截灯芯。   烛火倏然一灭,愈加明亮。   裴湛沉沉地呼吸了一下,弯腰捡起这张小画,一并收入怀中,再起身时,就见男人已经靠着书桌,阖上了双眼……   嵇燕台睡着了。   裴湛轻手轻脚地召来侍女,给他披上一件外衫,离去时,关合书房门扉的手一顿,留出一道缝。   他用眼睛描摹着嵇燕台的轮廓,确认自己将每一处细节都记在心中了,才合门而出,奔往京城。   “……”   两个月的时间匆匆而过。   夏转盛夏。   岭南的天气彻底没了制约,群蝉在枝头发出将要被晒死的嚎叫,一叫就是一整日,没个尽头。   这种天气不好出门。   嵇燕台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窝在屋子里,吃着冰镇过的果盘,读裴湛自京城寄过来的信。   容含章没死,但罪名也没能洗清。   毕竟上位者怎么可能承认自己的错误呢?只将容含章罢了官,逐出京城,已是‘皇恩浩荡,宽大处理’了。   再看八皇子。   这位主儿可是求锤得锤,没得洗,更别提还有其他兄弟暗暗下场踩他一脚,自然是再起不能。   成年的、有竞争力的皇子又减去一名,嵇燕台面带微笑地抖了抖信纸,继续往下看。   「…老师虽无性命之忧,却因在狱中遭受夹棍之刑而卧床不起,无法正常行走,常先生医术高超,还望他能医治好老师的腿脚。」   「马车慢行,仍需半月方能抵达岭南,归心似箭,盼早日重逢。」   落款是两个字。   「湛湛」   嵇燕台盯着落款二字,嘴边的微笑更深,显露出几分真实的温度,紧接着,他又叹了口气,只觉得这半个月的时间遥遥无期,让人无端怅然。   裴湛抵达岭南那天,是傍晚。   嵇燕台提前得了信,带着裴允书一道出城接人。   裴允书翘首盼望着,望见远远驶来的几辆马车,眼睛大亮,连声问道:“叔父,是不是小叔和容爷爷他们到了?”   “是他们吗?”   盛夏的夜晚来得更迟些,霞光也更灿烂些,暮色没有一丝丝的苍茫凄惶,只让人觉得无比热烈,光华夺目。   嵇燕台看到最前头那辆马车的轿帘被人掀起来,裴湛微微探出上半身,发丝自肩头垂落,又被风扬起来。   傍晚的夕光敷在他脸上,浸入眸中。   嵇燕台与其遥遥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两声,应道:“是啊,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   明明从来没有走出过他的手掌心,为什么还会这么想念呢?   近了,愈发近了。   嵇燕台望着裴湛下了马车,夕阳正巧燃到最盛,落下来的余晖将他一身白衣染成了鲜艳的红。   像嫁衣。   嵇燕台上前几步,跟裴湛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句话脱口而出,   “湛湛,同我成婚吧。”   ————————!!————————   明天揭秘燕台救老容的根本出发点~ [322]Chapter 322:就凭你,也想跟我抢?   嵇燕台一句话,底下人跑断腿。   ——包括常有道。   除却容含章,容家还有十几口人,众人这段时间担惊受怕,舟车劳顿,皆是面色苍白,虚弱不堪。   幸而容阙早就备好了一处宅院。   等这一大家子洗去满身风尘,用过晚膳,彻底安顿下来的时候,暮色早已消退,夜色翻涌上来,泅黑了整片天。   “咚咚。”   紧闭的院门被敲响。   容阙扭头,看向坐在藤椅里闭眼休憩的父亲容含章,轻声道:“应该是清晏带着那位常医师过来了。”   “爹,我去开门。”   敲门的人是岭南王府的侍卫,他身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干瘦老头,脊背挺直,没有被那个沉重的药箱压弯,整个人精气神十足。   容阙曾见过他一次。   在悬顶寺崖底的山林外围。   裴湛站在老先生的另一侧,为双方做了介绍,便迎着人进了院门,那名王府侍卫没有跟进来,只道了声,   “王妃,属下在外头等您。”   “嗯。”裴湛淡声应道。   借着檐下灯笼的微光,容阙瞥见裴湛应答时微抿了一下唇,似有些不习惯,眸中却不见抗拒之色。   他飞快地收回视线,仿若未觉。   常有道眼里没有这些弯弯绕绕,径直走到容含章的身前,放下医箱,袖子一捋,就开始为他检查双腿。   容含章谢道:“劳烦常先生了。”   这时,容阙与裴湛两人也关切地围了上来,听常有道说:“还好,没有伤到根本,否则只能将坏肢截去……”   两人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倒是容含章本人的神色更平静些。   很快,常有道定下了医治的章程,当场指挥容阙将自家老子抱进里屋,给容含章针灸一番,随即留下一道药方,又约定了两日来诊治一次。   他来也匆匆,去也匆匈,走时嘴里还嘟囔着,“走了走了,现在正是要紧的时候呢,王爷也真是……”   容阙追上去送人。   裴湛则留下来,小坐片刻。   屋内,容含章已经收拾好衣冠,正坐在轮椅上煮茶,水汽裹着茶香溢出,他斟了三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裴湛身前。   “清晏,喝茶。”   裴湛举杯品茗,问道:“常先生的针灸之术很是见效,老师可觉得好些了?”   容含章应道:“这位常医师果然神乎其技,清晏,怪不得他能治好你的手,也教我放下一桩心事。”   裴湛笑了笑。   这一路上,两人聊过许多,容含章顿了顿,又说:“岭南王为你寻来此等民间神医,想必费了不少的功夫,还有允书之事……”   说到最后,他轻叹了一口气。   裴湛微敛起笑意,神情却仍是沉静平和的,“老师,我知道你是担心我,都说人心易变,色衰爱弛,可此时此刻的我却不后悔。”   “也好。”   “你自小机敏通透,能想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这便够了……”容含章点了点头,像是想到什么,忽然抬手撑住额头,眼尾溢出些微热泪。   “可惜了。”   “如今晟朝看似安定强盛,实则百弊缠身,若你能入朝为官,为百姓做些实事,那该多好。”   “罢了,罢了……”   他嗓音喑哑,语气里满是遗憾。   就在这时,容阙大迈步进来,人未到声先至:“爹,你跟清晏在聊什么?”   容含章不着痕迹地抹去眼角热意,抬头瞪了他一眼,手上却将那杯凉好的茶水推过去,“坐下,喝茶!”   “噢。”   容阙一屁股坐下,牛嚼牡丹似的饮尽茶水,还嫌不够解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晚上喝茶,您还睡得着觉吗?”   裴湛看着这久违的一幕,莞尔一笑。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容含章说:“清晏,多亏了岭南王相助,今日入城实在太匆忙,改日我定当面携礼向他道谢。”   “老师,不必如此。”   “除了允书,这世上我便只剩容家一门亲眷了,当年老师为我付出良多,今日何必言谢?”   说着,裴湛忽从怀中取出一张红底烫金的请帖,双手递上前,“这是…这是他亲手写的,要我一定交到老师手中。”   “届时,还请老师来喝杯喜酒。”   容含章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见他眼睫低垂,眸中没有半点不情愿,反而渗出些许面对长辈的羞赧,便接了过来。   “这是自然。”他应道。   夜色更深,等裴湛回了岭南王府,容含章瞥一眼沉默半晌的容阙,叹道:“今日与岭南王匆匆一见,我观他与清晏举止亲昵,眸中情意不似作假……”   “这未必不是一段好姻缘。”   容阙低头把玩着手里的小茶杯,闷声应道:“爹,我知道,再说这次能将你们救出来,是岭南王从中相助,我……”   容含章静静地注视着他,   “寻真,你们二人自小一起长大,我竟不知你何时……”   “我也说不清楚。”   容阙苦笑一声,喃喃道:“或许早就有了苗头,可我却不自知,几经辗转,待我明白过来了,却也太迟了。”   他深吸一口气,   “无妨!”   “我与清晏仍是最好的兄弟!”   话音刚落,容含章便抬起一只手。   容阙见状,鼻头一酸,连忙低头把脑袋凑到父亲手掌下,像小时候那样哼唧两声,“爹,对不起,我可能……”   容含章拍了拍他的头顶,语重心长地说:“寻真,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   “回来了?”   王府主院内,嵇燕台正在翻看库房册子,见裴湛迈进门,他伸出一只手,随着裴湛的靠近,一把将人拉到自己腿上。   裴湛猝不及防,抬手抵着他的肩。   嵇燕台将册子塞到他手里,“本王要娶王妃了,这府中缺点什么,还是你更清楚些,陪我一起看么。”   说完,就一个劲儿地盯着裴湛瞧。   裴湛也回视着他。   两人分别了一段时日,裴湛心里不是没有惦念,否则也不会隔几日便发一封信回岭南了。   良久,裴湛率先开口:“缺什么?”   嵇燕台沉吟片刻,忽然凑到他耳边轻声道:“缺…缺了两身婚服,一块红盖头,一双喜烛,满床的枣生贵子。”   裴湛:“……”   要什么枣。又不能生。   听着耳畔的轻笑声,裴湛知道这人又在打趣自己了,便说:“要采买的东西多了去了,不如把你私库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文玩画像腾出去,也省得库房不够放。”   嵇燕台挑眉反问:“你不喜欢?”   裴湛:“不喜欢。”   听到这话,嵇燕台勾出一抹笑,抬手摸到自己的怀里,再抽出来的时候,指间赫然夹着一张纸。   折了两折,保存完好。   是侍女从裴湛换下来的衣物中发现的,当即呈上来交给他。   他将这张纸摊开,露出里头的小像。   “那这是什么?”   裴湛撇开眼,“我的画像。”   嵇燕台反驳道:“这分明是我的画像。”   裴湛的嘴皮子不笨,奈何这人太不着调,若要反驳,只怕更是有辱斯文,因此时常沉默以对。   这一回,他不再忍让。   裴湛一把将画像夺回,然后回忆着嵇燕台往日的强词夺理,淡声道:“你唤它一声,它应你吗?”   闻言,嵇燕台倒抽一口凉气。   嚯。   他是不是把裴湛带坏了?   嵇燕台故作严肃地端详片刻,冷不丁将人拦腰抱起,往床榻方向走去,一边掂量着怀里的人,一边恶狠狠地说:   “怎么不会应?”   “是我的,就得应。”   嵇燕台把裴湛丢到床上,一声又一声地唤他,裴湛起初紧抿嘴唇,憋得整张脸都红了,最后才拍着他的肩,带着哭腔地应声求饶。   夏蝉跟着嚎到了下半夜。   嵇燕台怀中有人,也不觉得烦了。   时间兜兜转转,如流水般一股脑淌出去,岭南转眼到了末伏,暑气消下去,一丝丝秋意涨上来。   天气不冷不热,正正好。   六月廿八,宜娶嫁。   刚一入夜,仿佛满天的星辰都坠了下来,皆落入岭南王府中。星子们藏在红绸灯笼里,映出满堂的喜气。   今日,岭南王府最是热闹。   这座王府的主人终于要娶正妻了,尽管他要娶的是个男人,还是三年前被他无名无份带入府中的那个男妾——   没人感到意外。   曾几何时,岭南王可是夜夜流连于烟花巷柳的人物,但自从那位裴侍君入了王府,岭南王便从此转了性子。   坊间有传闻,说这位裴侍君生了一副天仙的样貌。还有传闻说,当年岭南王三十寿辰,有一富商不知因何触怒了他,岭南王当场要将其斩首,可那位裴侍君轻飘飘一句话,便让他改了主意。   其宠爱之深,可见一斑。   如今转正成王妃,也是情理之中。   宾客携礼而来,门童笑脸相迎。   容含章亦是宾客之一。   经过常有道的医治,他的腿伤大有起色,虽还未彻底痊愈,但已经能起身行走片刻。   容阙搀扶着他往里走,刚送上礼,报上姓名,门童的脸上瞬间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原是几位贵客!”   话音刚落,便让另一人去唤总管。   卫都很快从里头出来,亲自将容家一行人迎了进去,领到一处别院,“喜宴尚未开始,王爷早有叮嘱,容先生腿脚不便,可稍在此处歇息片刻。”   容含章点头应道:“多谢。”   走之前,卫都还道:“若是觉得屋中太闷,出门右拐便是东苑花厅,那处没什么外人,可以散散心。”   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容阙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忍不住起身道:“我去花园走一走。”   容含章望了他一眼,没有阻拦。   容阙不是第一次来这座花园了,比起上一次,园子里的花草有不小的变化,但仍是赏心悦目,香气宜人。   一道黑影从身后靠近。   没有脚步声。   容阙倏然回头,瞥见王府管家卫都那张尽显沉稳的脸,对方冲自己点点头,说道:“容公子,王爷请见。”   “卫管家……”   容阙跟他走出几步,不动声色地问道:“我看你呼吸内敛,脚下不生风,似乎颇有武学造诣?”   卫都笑得滴水不漏:“早年为了谋生学过几年武,不能跟容公子这般青年才俊相提并论……到了,王爷就在前面。”   容阙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岭南王一身大红婚服,正站在池边的亭子里,似在欣赏那轮漂浮在水面的银月。   听到身后的说话声,男人回头看过来,深邃的五官仿佛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月光,成熟且英俊。   容阙主动行了一礼,“不知王爷此时召我前来,有何要事?”   嵇燕台笑了笑,“是有些事。”   “愿闻其详。”容阙说。   嵇燕台又说:“抬起头来。”   容阙依言照做。   嵇燕台的视线落在这张年轻的面庞上,仔细描摹,最后深深地望进容阙那双黝黑的瞳孔中,叹息道:   “真是…太明显了啊。”   话毕,容阙的瞳孔骤然一缩。   嵇燕台偏了偏头,露出一个稍显疑惑的表情,“莫不是你们认识得太久,早习惯了对方的存在,因此有些钝感?”   说着,他上前两步,   “若非如此,明眼人一看便知你对本王的王妃……”   “王爷!”容阙皱着眉,微微后退一步,“他并不知情!”   嵇燕台脸上的笑意更深,语气里透露出几分虚假的商量意味,“那就永远都不要让他知道,好不好?”   不等容阙反应,他又叹了口气,   “可你的眼睛藏不住话呀。”   “这该怎么办呢?”   嵇燕台有些苦恼地揉了揉眉心,喃喃自语道:“他那人最是聪颖了,迟早有一天会瞧出你的破绽,到那时,他该多为难,多负疚啊?”   “人生难得一挚友。”   “他失去了家人,失去了抱负,失去了那么多的东西,到最后连你这个挚友也要失去吗?”   容阙被切中心中要害,怔怔失神。   仿佛昨日重现。   嵇燕台拍了拍他的肩膀,无比恳切地说出了同一句话:“如果你真的爱他,就永远不要让他为难……”   容阙低声道:“王爷要我如何,直言便是。”   嵇燕台背过手,悠然道:“容老先生虽无大恙,但到底受了刑,底子比以往薄弱几分,岭南乃阴湿之地,大概不适合他颐养天年。”   “跟裴湛好好告别,举家离开岭南。”   “……”   跟容阙分开之后,嵇燕台缓步走向前厅,漂浮在池塘里的月亮又回到天上去了。它缺了一角,一路跟着嵇燕台走。   嵇燕台在想,   什么东西才最让人难忘?   ——是缺憾。   于是,他一点点抚平裴湛的缺憾。   满门冤杀之仇,裴湛报了;恩师惨死之怒,嵇燕台也帮着他销了;原著里跟容阙几经分离的困苦,亦将不复存在。   他们只是挚友。   尽管以后分隔两地,难以得见,但他们好好道过别,知道对方都将过上安稳的日子,便也无需日夜惦念了吧。   时光最是消磨人的。   要不怎么说‘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呢?   况且,人总是最先看见眼前的东西。   而嵇燕台会占据裴湛最近的位置。   每当他们相拥而眠,裴湛的手掌抚摸过他后背那条长而深的疤痕,就会想起那一夜。   嵇燕台说过——   他要裴湛的心。要全部。   就算容阙是原著小说里的正攻又怎么样呢?就算他年轻,正直,拥有嵇燕台所不再拥有的诸多良好品性,又怎么样呢?   他注定是输家。   输在他有情义,有道德。   嵇燕台停下脚步,仰头看向那轮皎洁的下弦月,深邃的眉眼被檐下的红绸灯笼映衬着,似也变得澄澈起来。   他微笑着,吐出一句话,   “就凭你,也想跟我抢?”   ————————!!————————   容阙:其实没有想过要抢。   燕台自己:苦肉计,湛湛睡着了半夜都要睁开眼睛,摸一摸他后背的疤,失眠一会会儿。   针对容阙:救你爸爸啦,要感恩哦,默默喜欢这种事情不要做了,你们是好朋友啊,要是暴露了多尴尬啊,到时候裴湛就要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情了,嗯?没暴露?那也不行啊,我觉得友情这种东西分量也是很重的,你们就好好的告别,不要留遗憾,各自安好吧,写写信就行,慢慢的友情就淡了,君子之交淡如水嘛,谁还没一个两个幼驯染了,最好慢慢就不要再联系了。   杀人诛心就是说。   燕台就是淡掉这份挚友情。   划重点:他给湛湛安排的挚友角色是谢追来着,就是那个鸿兴钱庄的幕后小老板,带着另一块玉佩子道具的谢昙后代,跟湛湛一起搞太子的合作伙伴。   小鸟温馨提示:快…快要那什么了……但那是通向HE的唯一通道。 [323]Chapter 323:洞房花烛夜。京中来人。   吉时已到。   拜堂、成亲、入洞房。   裴湛端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沿,双眸低垂着,从那方红盖头的缝隙里瞧见自己搭在膝头的手背,耳边是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真奇怪。   他是个男人,如今披着盖头嫁给另一个男人,成为对方明媒正娶的妻子,心中却不觉得羞辱。   掌心甚至有些湿润。   倏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多时,裴湛有限的视线里出现一双绣着金线蟒纹的靴子,那人不知怎的,就沉默地站在他跟前,许久不说话。   红烛也静静地燃烧着,噼啪轻响。   裴湛的呼吸不免沉重了几分,指头不自觉地绞紧衣袖,忍不住问道:“怎么来得这样早?”   才拜过堂,他连锦被都没坐热。   待裴湛先开了口,男人那尽显成熟的腔调才响起来,尾音拉长,带着几分狭促的笑意,“还能为什么?自然是等不及要见我的王妃了。”   他哼笑两声,   “再者说,我堂堂岭南王,谁敢给我灌酒?闹我的洞房?还不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裴湛默了默,竟毫不意外。   他问:“允书呢?”   男人秒答:“在招待宾客。”   裴湛:“……你怎么这样。”   男人又道:“为父分忧,这是他身为世子应当做的,再说了,我又没让他喝酒,卫都且跟着呢。”   听到这话,裴湛才放下心来。   不料男人忽然上前一步,跟他脚尖抵着脚尖,理直气壮地抱怨道:“你光顾着考虑他,就不体谅体谅我的急切吗?”   “三十好几了,才娶上妻。”   “我孤枕难眠!”   “哪有这么夸张?”听他言辞如此悲切,裴湛忍不住反驳道,“我五日前才搬回偏院住,白日里也见过面的。”   “怀里空落落的,我睡不着。”   嵇燕台如此说着,脚尖一转向,便贴着裴湛坐下了,却听他风轻云淡地应了句,“……我倒是睡得好极了。”   哟嚯?   想了想过往裴湛在自己面前的小心谨慎,如今却能跟他一句接着一句地打嘴上擂台了,嵇燕台咬着口腔内壁,佯装咬牙切齿地骂道:   “你这小没良心的!”   嘴角的笑意更深,漫进了眸子里。   嵇燕台不急着挑盖头,先是环视了一圈这间从头到脚都收拾过一遍的屋子——红烛燃得正盛,喜字贴满了窗棂,桌上备了一壶酒,白玉瓷杯成双对。   好一个洞房花烛夜呀。   嵇燕台收回视线,望向身边人。   裴湛身上穿的并非女装,而是嵇燕台亲自操刀改过的男款婚服,相较于他自己身上的,改良过的款式更为飘逸。   那方红盖头最是精致。   红绸细腻,金线绣着并蒂莲花,四角缀着镶嵌红玛瑙的流苏,随着裴湛的呼吸而轻轻抖动着,惹人怜爱。   王府绣房上大分。   奖金翻十倍。   嵇燕台抬手,轻轻碰了碰垂到裴湛肩头的流苏,将其缠绕到指尖,缓慢地掀起一个角,露出藏在底下的细长脖颈。   喜服鲜艳,脖颈净白。   再掀高一些——   裴湛的下颌也露出来了,两瓣唇轻轻抿着,唇色不似往日般清淡,不知是被这满堂的红光映衬的,还是上了口脂。   想着,嵇燕台问出声。   裴湛轻声应道:“不曾上妆,只抿了抿侍女递过来的红纸,就算是……为这场婚事添添喜气吧。”   “你要揭盖头了吗?”他紧接着问。   嵇燕台唔了一声,手上动作却停了下来,脑袋一偏,也钻进那红盖头中,与裴湛脸贴着脸,唇挨着唇。   “湛湛,让我也添添喜气吧。”   嵇燕台轻抿着他的唇,直至两人的呼吸都失了平稳,先前那只纠缠流苏的手指已经覆盖上了裴湛的手背。   两人一同罩在盖头下,视线昏暗。   对视片刻。   嵇燕台说道:“宝贝,你来掀。”   裴湛一愣,那人便牵着他的手,摸到红绸一角,于他耳边呢喃,“从今往后,我要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论发生什么事,此愿都不会更改。”   合卺酒入喉,裴湛竟已有些醉了。   嵇燕台将空掉的酒杯放回桌上,一回身,便见他睁着一双莹润的眸子盯着自己瞧,随着自己的靠近,眼皮不自觉地合上了,唇微分。   这是要他的吻。   面对裴湛,嵇燕台一向是大方的。   他要,嵇燕台便给。   从上到下。   这是两人最和风细雨的一次。裴湛枕在绣着鸳鸯戏水的喜枕上,嵇燕台与他十指相扣,四目相对,谁都没有移开眼。   云雨停歇时,红烛已燃烧过半。   烛泪顺着烛身滚落,堆积如小山。   两套喜服散落在床脚,嵇燕台抱着人,裹在大红锦被中。他替裴湛捋开粘在额侧的碎发,然后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桌台上的红烛。   “在看什么?”嵇燕台随口问道。   裴湛偏过头,看他一眼,嗓音残留着几分情动过后的喑哑,“天亮了,喜烛就烧完了。”   “舍不得?”   “嗯。”   “感觉…像一场梦似的。”   嵇燕台低笑两声,将他搂得更紧,“你们读书人都这么容易触景生情吗?宝贝儿,烛会燃尽,梦会醒来,我却始终在你身边……”   “行行好,多看看我吧。”   裴湛应道:“在看呀。”   嵇燕台说:“不够。”   裴湛便问:“那要怎样才够?”   嵇燕台想了想,“不知道。”   他笑盈盈地牵起裴湛的手,落到自己的左心口处,像是说情话似的,“只是觉得这里空落落的,恨不得把你整个人嵌进来,不留一丝缝隙。”   沉默片刻。   裴湛忽然道:“其实我始终不明白你为何愿意为我付出如此之多,你…你曾说我勇敢,倘若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还会想把我嵌进心里吗?”   嵇燕台惊讶地挑了挑眉。   他知道,人一旦动心,便会生出患得患失之情,却不想裴湛竟会在这大喜的日子有此感慨?   “这有什么的,”他沉吟一声,笑着说,“难不成我就是你曾想象过的妻子模样吗?”   “咱们就谁也别嫌弃谁了。”   嵇燕台捏起裴湛的指尖,亲了亲。   裴湛的指尖微微蜷起,抖了两下,又听男人说:“是不是我今晚太温柔了,才让你有力气想这些有的没的?”   “春宵苦短,不如再来一回?”   “……”   天蒙蒙亮,那双红烛烧到了底,火光摇摇晃晃的,将歇未歇。   嵇燕台瞥了那处一眼,侧过身,将迷迷糊糊的裴湛拦在床的里侧,也挡住了他的视线。   两人刚洗过,身上正清爽。   嵇燕台将锦被掀高了些,阴影晃过裴湛的脸,他便慢吞吞地往下一缩,含含糊糊地道:“睡了,省得明日起不来。”   “怕什么,你又不用给人敬茶?”   “……就你歪理多。”   嵇燕台替他掖了掖被角,低低地笑了两声,裴湛背对着他,稍稍调整了下睡觉的姿势,将一只手垫在枕头下睡。   他先前不这样。   睡熟了,便将这习惯露了出来。   嵇燕台等了两息的功夫,就听那人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嗯?”   裴湛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粒东西。   嵇燕台用一只手支着脑袋,俯身凑过去,瞥见裴湛揭开眼皮,涣散的视线慢慢凝聚,好半晌才看清那东西是什么。   一粒红枣。   裴湛:“……”   对于嵇燕台来说,这粒红枣算是婚宴仪式感的一部分,床榻嬉闹时的一个小趣味,小彩蛋。   红枣还能补血呢,多好。   寄托了他对幸福生活的向往之情。   他裹住裴湛的那只手,连同那粒红枣,轻声道:“睡吧。”   “……”   婚后半个月。   容含章亲自来岭南王府道谢,容阙趁机向裴湛辞行,用的正是当时岭南王给出的理由。   事关老师的安康,裴湛虽有不舍,却也是赞同的。   送别容家离去那天,他站在城门口望着马车远去,心中仍是泛起一阵怅然。   嵇燕台揽着他的肩,“你若是心中想念,不妨多写些书信,如此也不算断了来往。”   裴湛轻轻点头。   一场秋雨一场寒。   直到岭南被凛冽的冬风环绕,书信与行囊递送的难度和时间大幅提升,他与容家的联系才少了些。   要猫冬了。   这个冬天过得胆战心惊。   不单单是岭南,全国多地都被严寒覆盖,浩浩荡荡地下起了鹅毛大雪,时常能听说某处又有了灾情。   炭火的价格一路升高。   百姓叫苦不堪。   书房里,裴湛又一次翻过那本由自己整理成册的霁灵帝手稿,里头有几篇如何治理天灾的策论,却没有太过深入,只是一个大的框架。   他回头。   另一张书桌后,男人正举着一本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裴湛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朝廷应对雪灾未免太迟缓了,百姓死伤不计其数,岭南城外亦有灾情。”   嵇燕台翻过一页,施施然道:“没办法,老天爷要下大雪么……国库本就空虚,去岁太后寿宴又消耗颇多,自然是捉襟见肘了。”   好一阵沉默。   嵇燕台放下话本子,正襟危坐,“虽然别处我管不上,但岭南有灾,我定是要管上一管的。”   说完,便让卫都领钱去救济灾民了。   嵇燕台自裴湛身后靠近,下巴抵着他的脑袋蹭了蹭,“这样…你心里可好受一些了?”   裴湛不语,只是举起那本册子,指着那几篇策论,“有些地方我还想再深入看看,你若无事,便动笔写下来吧。”   嵇燕台:“手酸,写不动。”   裴湛:“……快点。”   嵇燕台:“湛湛,你脾气渐长哦。”   说完,他便喜滋滋地挤进裴湛的椅子里,抱着人提笔就写,裴湛也不挣扎,还主动替他研磨。   只是这策论写完了,也无用武之地。   嵇燕台一介闲王,若是贸然在赈灾之事上插手,恐怕会惹上天大的麻烦。裴湛更是罪臣之子,且嫁与人做了男妻,终身不得入仕。   好在冬日终将过去。   天气一天天转暖,冰雪消融。   伴着枝头新生的嫩芽,无数人盼了一冬的春天终于返回来了。   这天,管家卫都匆匆来报,   “王爷,京中来人!”   彼时,嵇燕台正在作画,裴湛在一旁翻阅府中账册。   嵇燕台手中的毛笔一顿,神情有些惊讶,他匆匆与裴湛对视一眼,吩咐道:“请去前厅奉茶,我稍后便到。”   “是。”   嵇燕台起身,邀裴湛一同前去。   厅内。   有一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在此等候,他理都没理侍女奉上的热茶,在那着急地来回走着,如同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见嵇燕台进门,他眼睛大亮,当即行了个大礼,然后扯着阴柔尖细的嗓音宣道:   “岭南王接旨——”   原是去岁寒冬,皇帝不慎中毒,危在旦夕,太后第一时间得知此事,便连同太医署压下这个消息,以免动摇国本。   下毒的宫女已被捉拿,幕后指使之人却身份未明,查来查去,几位皇子撇不开干系,各有嫌疑。   皇帝一日比一日虚弱,太医也日渐噤若寒蝉,神情惶恐。他心知自己命不久矣,便在太后与几位前朝老臣的见证下,立下传位诏书。   厅内,那道尖细的嗓音念完诏书中的内容,稍作停顿,语速飞快地道:“陛下垂危,还请岭南王速速回京!”   “即日动身!”   ————————!!————————   燕台:没撒谎,就是非召不入京。   燕台:至于诏书是怎么来的,少管。   是的,燕台不是造不造反的问题,他是一直都没有停下来过,让卫都去霁朝旧都挖东西,后来还挖了好多次呢(以前累计的资本)+帮湛湛复仇(搞掉太子)+救老容(又搞掉一个)+当初救老容的时候,他让卫都进京偷偷找太后就是在背地搞事情了,再加上卫都又是皇上的暗卫间谍,太后和那几个老臣是怎么搞诏书的——是因为燕台自己的宫斗技能,外加掌握原著势力,把好多人都拉上贼船,自己躲在岭南,蛰伏,假装中年老窝囊,被一个男人迷得找不着北了,还娶成正妃。   最后这几段不是真相。   皇帝肯定不想传给燕台的。   为什么给燕台,是他真的又争又抢,不管是爱情还是事业,都是这个风格。   没有详细写篡位这个过程,但有暗示,大家顺着这个动线脑补,浅尝个味儿就行了,主要还是燕台和湛湛的感情线!   ps:在故事前期,感情线还没苗头的时候,燕台最常出现的地点就是【书房】,他当时就已经在思考怎么当皇帝了,底层代码启动!   湛湛的心情……嗯…………大家觉得他有没有预感呢……(小鸟擦冷汗 [324]Chapter 324:扣下扳机,鸣枪示警。   接过圣旨,嵇燕台召来侍女,又冲难掩倦色的荆清德说道:“荆公公不妨在府中稍作休整,本王这就吩咐下人收拾车马行囊,做回京的准备。”   “多谢王爷体恤。”   安排好了京中来人,嵇燕台手握明黄圣旨,第一时间去看身后侧的裴湛,脸上的表情介乎于惊讶与惊喜之间。   可裴湛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错愕,茫然,只一片平静。   见嵇燕台看过来,他慢半拍地眨了两下眼,唇微弯,脸上绽出一抹浅笑,给面前之人道了个贺:   “……恭喜。”   声量极轻,仿若一声叹息。   嵇燕台心下微沉。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裴湛可能会有的任何一种反应。   当初他们二人在崖下遇险,自己曾向裴湛剖明心迹,承诺非诏不入京,与他留在岭南相守相爱。   如今,一封传位诏书忽降岭南。   嵇燕台不信他不起疑心。   裴湛大概会想起当年两人在崖下互诉衷肠的场景,从而发觉嵇燕台从那时起便在欺骗自己……   或许算不上欺骗。   至少嵇燕台说过的话全都成了真。   只不过,那并非全部的真相。   嵇燕台对裴湛足够了解。   他不指望裴湛会认可那番偷换概念的说辞,曾无数次揣摩过:这道诏书出现之时,裴湛会有什么反应呢?   爱之深,责之切。   信任越深,被辜负的失望便越重。   兴许两人又要吵一回架,冷战一段时间,可不管怎么样,他们最终都会和好如初的。   原因有三。   其一,嵇燕台自觉与裴湛的感情经过几年的积累,发酵,早就不是一句‘微不足道’足以形容的了。   毕竟他们不只有爱情,亦有亲情。   倘若嵇燕台拿一腔子不值钱的虚情假意来哄人就罢了,偏偏他对裴湛的情意不作假,对裴允书更是视如己出。   怒火易消,情深难散。   其二,则是利益相关。   一旦嵇燕台即位称帝,他定不吝于为裴家翻案正名,并修改男妻不得入仕的祖制,让裴湛得以再入朝堂,施展抱负。   容含章一家也不必远走。   嵇燕台看得出来,裴湛跟他那老师一样,都心怀天下百姓,想要为黎明苍生做点什么,要不然也不会抱着他当年写的那些蓝图反复阅读了。   这岂不就是双赢之道?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去岁暴雪频发之时,常有道给嵇燕台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假死药的研发终于成功了。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让隐匿在皇城中的暗桩动手,将他那好皇兄一剂毒酒送上病榻,又联合太后压下消息,协同几位老臣立下矫诏,密宣自己回京继位。   原著小说真是个作弊器啊。   比起前世在霁朝的开局一条命,结局全靠苟,嵇燕台借着原著中的信息差,暗中将不少人拉上了自己的贼船。   包括太后,以及那几位老臣。   他那皇兄现在还能喘气,不过是为了帮自己占住位置,免得几位侄儿蠢蠢欲动,徒增不必要的冲突。   虽说假死药的研发成功决定了嵇燕台的动手时机,但它的作用却不在此,而是为了完成最后一个扮演任务,让嵇燕台摆脱系统的控制。   必要时,它还是一剂良药。   嵇燕台的如意算盘打得响亮,只是他没料到裴湛的情绪如此之平静,就像是早有预料一般。   只有一个可能性。   那就是……裴湛早就知道了,知道他从未放弃过争夺皇位。   因此,对裴湛而言,这道诏书并非天降惊雷,而是悬在头顶上的第二只靴子终于落了地,尘埃落定。   从不曾有过信任,便不会失望。   自然心头一片平静。   厅内。   两人相视而立,竟有些对峙的意味。   嵇燕台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脸上的惊讶与惊喜像是被戳破的一层薄纸,轻飘飘地落到地上,被他一脚踩碎了。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嵇燕台问。   “冥冥之中,始终有一种预感……”裴湛顿了顿,又说,“不过真正有了定论的契机,是你邀请容阙来王府中一聚,为他接风洗尘那日。”   嵇燕台的眉梢轻抽一下,   “那么早?”   那时他们从崖下获救一个多月,嵇燕台伤势初愈,两人还因为那块不知所踪的玉佩吵了一架,最后互诉衷肠。   裴湛应道:“获救那日,容阙看出卫管家身手远超常人,还莫名有些眼熟,后来你在王府宴请他……”   “是以,容阙近距离接触了卫管家。”   裴湛话锋一转,提起一桩旧事,“昔日容阙随同圣上出行,曾遇刺客偷袭,当时便有不少暗卫现身,与歹人缠斗。”   听到这里,嵇燕台知道纰漏在哪了。   “暗卫的功法。”他说。   “正是,”裴湛轻轻点头,“那次家宴结束后,容阙告诉我,暗卫受训的第一条便是隐匿行踪,卫管家极可能是暗卫出身。”   嵇燕台冷笑:“真多嘴。”   裴湛也笑了一下,泛着苦涩,“他大概是担心圣上忌惮于你,而我早就和你荣辱与共,才悄悄提醒我吧……”   “不对吧?”   嵇燕台想了想,说:“就算你知道卫都是暗卫,是皇上派到我身边的探子,又如何确定我有心夺取皇位?”   “因为我了解你。”裴湛说。   他的神情像是回忆着什么,声音更轻,“你过往的经历,导致你无法接受来自皇帝的监视和打压,更因为容阙还告诉我……”   “卫都曾派人前往霁朝旧都,槐安。”   “霁朝往事是你最大的秘密,你怎么可能让皇帝的探子涉足呢?由此可以得出结论,卫都已经被你策反,为你效忠。”   嵇燕台不认为卫都办事这么不小心。   然而,容阙的身手不差,失忆那几年跟沈家商队关系密切,未必不能翻出些蛛丝马迹。   难道这就是主角攻的光环吗?   嵇燕台想了想,叹惋道:“早知道就不顾忌这这那那的,直接将他杀了便是,就算死人会变成人们心里的白月光,但活着的人总是更胜一筹。”   裴湛摇头,“你错了。”   “如果你真的杀了他,我决计不会原谅你。”   嵇燕台顿觉如鲠在喉。   想来营救容含章那次,他派卫都进京更是坐实了裴湛的怀疑,想着,他目光烔烔地盯着裴湛,问道:   “那你为何佯装不知?”   “为何嫁我为妃,与我日夜缠绵?”   裴湛沉默好半晌,才道:“大概是因为……你错看了我,我并非你想象得那样勇敢,面对心爱之人的欺骗,亦会生出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的怯懦……”   “有时我在想,”   裴湛神色平静,嗓音却莫名哽了一下,又瞬疾恢复了正常,“我在想,你会不会亲口告知我一二实情呢?”   嵇燕台默然。   他不会。   于是,裴湛等来了一道诏书。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嵇燕台肋下隐隐的刺疼,他不自觉上前一步,将裴湛拥入怀中,软了声音,   “抱歉,但我可以保证——对你,对允书,我不会改变心意,也不会对容家赶尽杀绝,所有的事情我都谋算好了,系统的事也有解决之法,我……”   “燕台。”   裴湛又用那种叹息似的口吻唤他。   嵇燕台的话头骤然止住。   裴湛自他肩窝仰起脸,笑中带泪地凝望着他,“你不用向我解释那么多的,以你的才干,定能当个好皇帝,你写的那些策论足以证明这点。”   “我只是觉得……”   裴湛眼圈通红,泪却不肯落,语气里带了点惘然,“是不是我不够好,所以才让你自始至终将我放在一个附庸的位置上,一无所知地接受你的安排?”   嵇燕台张了张口,刚要说些什么,可裴湛已经挣出他的怀抱,低声道:“既然你会为我和允书安排好一切,便不必告知我了……”   “时间赶。”   “我去安排下人收拾东西。”   说完,裴湛转身就要走。   嵇燕台忽然有种将要失去什么东西的感觉,他情愿裴湛冲自己发火,也不要像现在这样冷静,仿佛心死了一般。   原来裴湛不是没有失望。   在那些浓情蜜意的日子里,他每天都累计起一小撮失望,时至今日,那东西已是庞然大物,快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嵇燕台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别走,留在我身边!”   “……”   或是被裴湛语气里的脆弱触动了,嵇燕台和卫都商议如何进京、以及如何迅速控制住京中各方势力的时候,都不再避着裴湛了,甚至还会主动为他讲解一二。   裴湛起初沉默,后来也忍不住震惊。   嵇燕台瞥见他的神情,朝卫都挥了挥手,卫都便识趣地退出书房外,嵇燕台凑过去抱住人,小心翼翼道:“怎么了?”   “不信张太傅也投向我了么?”   裴湛不语。   嵇燕台顿了顿,忽然提了一嘴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宝宝,我们洞房花烛夜那晚,你说的那些话……”   “是不是伤心了,不教我知道?”   裴湛还是不语。   嵇燕台暗自咬了一下口腔内壁,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去岁跟裴湛冷战,他尚且能维持个五六七八天,如今不过大半个下午,就差点丢了往日的冷静。   这算不算英雄气短?   嵇燕台盯着裴湛,脑子里倏然浮现他先前那双红透了的眸子,终究是低声解释了起来,   “这些事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有些手段太毒辣,不想让你觉得我没有人性……”   霁灵帝弑父杀兄囚母。   他岭南王也要来这一遭了。   这种事,且不说注重孝道的古代社会,放在现代社会也是逆天操作。   别以为他不知道,当初裴湛那么忌惮他,不就是因为这个?   沉默半晌。   裴湛终于开口了。   他说:“我也没有你想得那么清白。”   “比起被你当做一个摆件,我更想站在你身边,”裴湛深吸了一口气,“当初从京城回来,我就告诉过你……”   “只要你不动允书,我愿意帮你争。”   “你原先对我无情时,且不曾这样看轻我,怎么同我交心了,又将我看作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了?”   “你究竟是爱我,还是爱我的表象?”   说完,他狠狠瞪向嵇燕台。   迎着这双漆黑如墨,又异常水润的眸子,嵇燕台哑口无言,忽觉心跳加重,从来没有过的重,沉得像打鼓。   砰砰响。   嵇燕台硬得像石头的心本就软化许多,如今被反复捶打着,更是软得好似一团热乎乎的年糕,不成形状。   他一把捞住裴湛的后脖颈,用力吻上去,大口大口地摄取裴湛体内的氧气,直至怀中人举拳捶他的肩膀,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唔,放、放开我……!”   “不放,这辈子都不放。”   “无赖!骗子!我真想再也不见你!”   “那可不成。”   嵇燕台被裴湛更加用力地捶着肩,忽然放声大笑起来,“你爱我,我知道你爱我,梦里也想着见我!”   他的语气里,满是春风得意。   皇位即将到手,爱人陪伴在侧,嵇燕台心情大好,连带着长途跋涉赶路的不耐都消弭了。   翌日清晨。   王府的车马启动,大批侍卫随行。   裴允书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天还没亮就被侍女挖起来了,迷迷糊糊地跟叔父小叔坐进同一个轿厢,脑袋直点。   嵇燕台扔了块毯子给他,让他睡。   大福挨着他,也在打呼噜。   等那小子彻底闭上双眼,嵇燕台便跟裴湛贴在一起,说悄悄话。   裴湛问:“我们不走原先那条道吗?”   嵇燕台点头:“嗯,最要紧的时候,最不能掉以轻心,我到底人不在京中,万一有人走漏了消息……”   那些有机会竞争皇位的侄子们恐怕会派出大批杀手,将他们截杀在入京之前。   嵇燕台笑着说:“先过河阳关,我安排了另一支队伍,他们会伪装成我们,按原定路线前行。”   “我们走水路。”   裴湛了然,“水路能缩短不少时日。”   嵇燕台:“正是,时机要紧。”   裴湛若有所思地点头。   四日后,一行人抵达河阳关,待夜色深了,原本的车马被其他人接走,嵇燕台则带着一支精锐卫队转换水路。   常有道身子骨硬朗,却极度晕船,走不得水路,嵇燕台思量再三,让卫都护着他走陆路。   约莫三日后,两方人马再汇合。   码头早就备好一艘大船,吃水很深。   上了船,终于能好生歇息片刻。   这几日急忙赶路,条件比不上府里的万事皆备,嵇燕台命人准备了热水,打算好好洗一洗,疏散一下疲劳。   裴湛同他一块儿。   嵇燕台将双臂挂在浴桶的边沿,脑袋后仰,微微扭动着,就听到水声哗然,另一侧的裴湛靠过来,问他,   “脖子很酸?”   嵇燕台哼了声,“嗯。”   下一瞬。   裴湛的手带起一连串水珠,砸在嵇燕台的胸前,随即嵇燕台的颈后侧传来一下下的按压力道。   很解乏。   裴湛靠在他怀里,“好些了么?”   待裴湛摁了十来下,嵇燕台攥住他的胳膊,轻轻拉下来,指腹摩挲着小臂内侧的那道浅疤痕。   当时裴湛顶着刘武的威胁,毫不犹豫地俯身过来拉他,因此落下了伤。   “好多了,”嵇燕台闭着眼,亲了一口那截湿润的小臂,“湛湛,歇会儿吧。”   舍不得人累着。   屋子里很安静,热气蒸腾。   忽然,水声又响起。   与此同时,嵇燕台觉得怀里更满了些,喉结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撕咬感,像是被什么长着尖牙利齿的小动物衔住了。   他仍闭着眼,闷声笑。   嗓音成熟且磁性,显着几分暧昧。   片刻,嵇燕台睁眼,抬头——   裴湛湿着发,靠在他胸前,因着要撕咬他的喉结,只得伸长脖颈。   那线条实在勾人得紧。   嵇燕台任他咬,甚至又将脑袋往后仰去,方便他动作,同时一只手往水下探了探,,随即脸上的笑意更甚。   “这几天饿着你了?”   裴湛的牙一顿,然后力道加重。   嵇燕台当即嘶了一声。   按理说,此刻应当养精蓄锐为重,可嵇燕台着实心痒难耐,便拍了拍裴湛,示意道:“宝贝,起来些。”   水下无声,水波却摇晃。   “……”   夜色更深。   嵇燕台本想稍稍亲近一番便好,不知怎的,最后还是失了控,裴湛咬着唇,仿佛也丢了清明,一味地纵容。   刚一躺下,嵇燕台只觉得积攒了数日的困乏卷土重来,将他重重击倒。于是他抱着裴湛,飞快地陷入了深眠。   他一向觉浅,难得好眠。   这些年怀里多了个裴湛,才好转些。   其实临睡前,嵇燕台心底忽生出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让他有些在意,只是半睁开眼,瞥见裴湛恬静的睡颜,那怪异的感觉便消散了。   不知睡了多久。   嵇燕台冷不丁醒来,怀里是空的。   他伸手一摸,被窝里残存着另一人的温度,便扬着声儿问道:“王妃呢?身边可有人护着周全?”   静悄悄。   无人回应。   嵇燕台倏然睁开双眼,脸上的睡意一下子不见了。   他随手披上外袍,几步走到外间,便瞧见门口值夜的守卫昏倒在地,胸口尚有起伏,没有外伤。   嵇燕台脸色一沉。   出于某种不知名的情绪,他没有喊人找寻裴湛的踪影,而是大迈步走向裴允书的房间。   裴允书门口的守卫也昏睡过去了。   他推开门,里头只侍女连翘一人,同样不省人事。裴允书不知去向,嵇燕台上前摸了摸被窝,仍带着点残温。   出门时,嵇燕台瞥了一眼角落。   连大福的狗窝都是空的。   他的眼睛陡然冷下来,像结了一层冰。   嵇燕台深呼出一口气,不止鼻腔里灌满潮湿的冷空气,整个人更是被夜露渗漏了,冒着寒气。   他回想着裴湛这几日的表现——想起那场被裴湛轻拿轻放的争执、想起今夜那人的痴缠,所有细节统统翻涌而上……   嵇燕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裴湛就是为了放松自己的警惕,好带着裴允书远走高飞!   船上这些侍卫是被人无声无息打昏的,他不可能没有帮手。嵇燕台如此想着,脸色更加阴沉。   这个帮手……   十有八九就是容阙吧?   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商定的计划?   而裴湛……又是什么时候开始装作对自己感情甚笃的?其中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时间紧急,嵇燕台没有细想,只是疾步返回自己的卧房取了一件物什,随即登上甲板,双目如鹰般巡视着漆黑一片的河岸。   正值春季,岸边生满了芦苇。   芦苇丛高而密,阻挡着人的视线。   嵇燕台不假思索地高举起手臂,朝着黑压压的苍穹扣下扳机,鸣枪示警。   “砰!”   这道惊天的巨响惊醒了沉睡在芦苇荡里的水鸟,无数对翅膀猛烈拍打着空气和水面,冲出芦苇丛中,化作一道更黑的影子,彻底看不见。   嵇燕台咬着牙,胸疼剧烈起伏,喉结处的咬痕后知后觉地作痛。   下一瞬。   他面向漆黑水面,高声喊道:   “裴湛——!!”   ————————!!————————   老婆带着孩子和狗子跑路了。   被美人计迷昏头的登登,即将破甲……   以前的燕台是无情爱地摆布湛湛,现在的燕台是深情地摆布湛湛,没有本质区别,以前想把人培养成同类,所以撺掇他争权夺势塔塔开,不告诉湛湛这些事,是不信任,是防着他。后来燕台对他有真感情了,把人当老婆,就开始护着了,心态转变——哎呀这些事脏脏的,你不要操心,我都会办好的,考虑到你可能会有反对意见导致吵架,所以也不会告诉你,但你肯定是最终受益者,我是为你好。   湛湛:……………………   (小鸟抱头溜走)(虽然即将决裂,但也终于走向HE的道路了)(欣慰地擦冷汗) [325]Chapter 325:裴湛把它留下来了。   夜幕沉沉,乌云遮月。   那片密而高的芦苇一阵阵地颤,水鸟已经倾巢飞出,嵇燕台略等了等,却没有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   空气里充斥着硝烟的味道。   那几个昏睡的侍卫被枪声惊醒,神色顿时大惊,连忙挣扎着起身,喊道:“不好了!有敌袭!”   “怎么一回事?”   “王爷和王妃都不在屋中!”   “世子也不见了!”   卫队长闻讯赶来,怒极了,分别猛踹一脚在王爷房门口值夜的那两个侍卫,怒道:“怎么当差的?!走,去甲板上!”   “王爷!”   一串迅疾的脚步声迫近。   嵇燕台很快被侍卫团团护住,卫队长神色铁青地凑上来请罪:“王爷……”   刚吐出两个字,男人截断话头。   “取火箭来。”   甲板上亮起火把,火光在夜风中摇曳着,映亮嵇燕台的侧脸。   他的眼窝极深,总是藏着一汪浓郁的阴影,微颔首瞥眼看人的时候,最具压迫力,让人不自觉低头臣服。   “……是!”   侍卫从背上取下长弓,又抽出几支提前浸饱了火油的箭矢,刚将一支箭凑到火把旁点燃了,就听男人道:   “给我。”   嵇燕台早就收好了枪,他从侍卫手中取过长弓和火箭,当机立断地冲着芦苇荡的边缘位置射出一箭。   咻一声。   箭矢破空而去。   火焰如流星飞过,精准地扑向那片生机勃勃的芦苇,火势顿时燃起,顺着风疯狂蔓延,顷刻间便往里头钻去。   浓烟滚滚,热浪将要扑面。   藏在里头的人无处遁形,只得现身。   嵇燕台的瞳孔倒映着熊熊火光,视线最中心是一叶扁舟,以及立在舟头的那道清瘦人影。   火光冲天。   芦苇全都烧起来了。   焰色与灰雾混为一体,水面微晃,像是一幅被烫皱了的丹青水墨画,裴湛却是白描的人物,线条勾勒得分明。   隔着水,隔着火。   两人对望。   嵇燕台身披玄色外袍,整个人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裴湛,这么晚了……”   “你要到哪里去?”   裴湛不答。   他脸上的阴影仿佛被芦苇的火光抹去了,神情无遮无掩,好似恢复成诏书刚下达那天的样子了。   平静、淡然、还多了两分决绝。   嵇燕台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现在想想,当时裴湛颤着声儿质问自己的那番话,里里外外皆是示弱索爱之意,还有他捶着自己肩头的力道……   更像是打情骂俏。   那时,嵇燕台只觉得这是两人感情甚浓的体现,裴湛那样清正自持的人物,还不是在自己面前一日比一日娇?   种种情态,皆为他而出。   想来,是爱之甚笃。   明知嵇燕台当年声称‘无意大位’只是一场谎言,裴湛也舍不得决裂,只是跟他闹了一场小别扭。   最后,裴湛还剖白真心,说愿与嵇燕台共进退,共谋事。   这是嵇燕台没想到的。   他猜测过裴湛会感到愤怒,也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不曾想那人爱得太深,竟还生出两分自怨的情绪。   这怎能让嵇燕台不怜惜?不自得?   他心里暗爽着呢。   岂料啊……   人家那是以退为进,大施美人之计。   还真起作用了。   若不是裴湛那番表现,嵇燕台也不至于像个被迷昏了脑袋的老登西一样,将进京的路线和谋划和盘托出。   色令智昏,愚蠢至极。   他也会犯这种错?   嵇燕台越回忆,越想笑,便仰头大笑起来,“我回想种种,竟分不清你是从哪一刻开始伪装的……”   “湛湛,可否为本王解惑?”   大抵是烟气熏人,裴湛咳嗽两声,眼中溢出些微湿意,嗓音也有些哑,但姿态却是无比从容镇定的,   “自然。”   裴湛也笑了笑,“答案是……我从未爱过你,那些反应不过是常年遭你调弄出来的身体习惯,算不得什么。”   “你强掳我入王府,我无力反抗。”   “后来,便是一场你我皆是心知肚明的交易——你助我复仇,我将自己的身体给你享用。”   “此为双赢之道。”   “然而,自从允书被册封为世子之后,我便无时不刻想着带他离开,逃离你的控制。”   “可你并非常人,我难以抗衡,只好以色诱之,以情动之……此后种种皆是虚与委蛇,算不得真。”   嵇燕台听得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   嵇燕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眸光浸染着焰火,但还是显得很冷,   “无论是真是假……今天你都不可能走得了,天下之大,除了我身边,你绝无容身之处!”   沉默。火烧的声音更响。   裴湛神情不变,忽然道:   “我还可以带允书出海。”   “天地之外,总有你找不到的地方。”   听到这句话,嵇燕台深吸一口气,胸口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氧气进不来,反升起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烦躁。   他咬紧牙,额角顿跳。   下一瞬。   嵇燕台脸上的怒容一点点敛去,嘴角忽然勾起笑,话锋一转,问道:“对了,船上怎么只有你和一名船工?”   “容阙呢?”   “他怎么没有陪伴在你身边?”   “你们不是竹马之交,对彼此不离不弃,患难见真情吗?!”   嵇燕台愈发咄咄逼人,说漏了嘴也不在意。   闻言,裴湛神色微微一动,似有些诧异,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语气亦然,“他并未参与我的事,自是不在此处。”   “这可不见得。”   嵇燕台直白地说:“你现在同我说这么多,该不会是转移我的视线,想给容阙拖延时间,让他带着允书先行离开吧?”   想起那个会轻轻捏着自己耳垂,小声喊自己‘叔父’的小孩儿,嵇燕台本以为自己不会有什么感觉的。   不就养了几年么?   他就是用来牵制裴湛的工具而已!   不知怎的,嵇燕台的无名火更甚。   他迅速点出几个方位,让侍卫分出近一半的人手,去搜寻可能藏匿在这几处的另一艘小船,   “…他们刚离开没多久,跑也跑不了多远,去搜,先给本王把世子找回来。”   如此一来,裴湛还敢走吗?   “掳走本世子的贼人武艺高超,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届时将其围堵,本王自会过去处理。”   还是杀了容阙吧。   功夫再高,他能挡得住子弹吗?   侍卫们应道:“是,谨遵王爷之命!”   交代完这件事,嵇燕台再去看裴湛的神情,果然发现他眉眼多了两分怅然,便笑着问他,“是不是有些着急了?”   裴湛还是沉默。   嵇燕台视线一转,去看他身后那个戴着斗笠的船工,恩威并施道:“本王的王妃许诺了你什么好处?你可要想清楚,真要为了他与本王作对?”   船工连忙低头,却不投诚。   嵇燕台站在大船的甲板上,裴湛则立于低处,两人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以及久久未熄的烟与火。   裴湛微仰着脸,忽然问道:   “你就不觉得累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嵇燕台却瞬间听懂了,他攥紧手里的弓,指节紧绷,朗声应道:“不累,我永远都不会累!”   ——只要能赢,且能赢到最后。   不多时。   河面的另一方位传来侍卫的呼喊:“王爷果然料事如神,前方河岸隐蔽处停着一艘船,看身影是个孩童!”   闻言,嵇燕台冲裴湛冷冷一笑。   裴湛只是有些悲伤地看着他。   嵇燕台正要再说些什么,身上冷不丁传来一道钝疼,整个人陷入酥麻之感,动弹不得,视线也变得模糊。   是点穴的功夫。   动手的人是他身后的一名侍卫。   准确的来说,是易容成侍卫的容阙。   电光火石之间,嵇燕台明白过来,为何容阙不抓紧时间带裴允书离开了——因为他必须隐匿在大船上,伺机偷袭,为裴湛的抽身创造时机。   “保护王爷!”   容阙似无意伤他性命,或挟持他,猛地踩上栏杆,跃入水中,发出扑通一声。   其他侍卫惊愕地围上来,先是将嵇燕台往身后护紧,然后冲着水下射箭。   “嗖嗖嗖。”   箭声被水流包裹,变得沉闷。   王府侍卫到底是顾忌着裴湛的王妃身份,不敢朝他发动攻击。   透过侍卫身形的缝隙,嵇燕台瞥见一个湿漉漉的脑袋自那艘小船边的水面探出,身上正是侍卫服饰。   裴湛连忙伸手,将人拉起来。   见状,船工猛地一撑篙。   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紧接着,那艘小舟便像插上了翅膀一样,化作黑夜中的一道快影,倏然飞远了。   前方几里处有一条支流。   大船过不去,难以追击。   想来当时还未到河阳关的时候,裴湛曾问他要地形图来看,正是为了这一刻做准备吧?   嵇燕台冷冷地想着,   果然,他应该第一时间开枪的。   打伤裴湛的手或脚。   而不是妇人之仁,反倒失了先机。   眼见船只越驶越远,那片芦苇荡也将燃烧殆尽,灰烬飘了满天,火焰虚弱地依附在水面上,摇摇欲熄。   此情此景。   嵇燕台忽然想起洞房花烛夜。   屋内红光一片,裴湛赤条条地卧在他怀中,神情微痴地望着桌上那对融化得不成形的喜烛,小声地说了一句,   ……像是一场梦。   眼下,是裴湛的梦醒时分么?   嵇燕台被解了穴,手臂还有些麻,他又一次掏出怀中泛着寒芒的枪支,对准那艘快要驶出射击范围的船,指头扣住扳机,微微使力——   咔。   嵇燕台打开保险,喃喃自语道:“既然你从未爱过我,那便成为我的禁脔吧,我有一百种、一千种、一万种法子让你折服,再无法脱身!”   “不原谅我又怎么样?”   “你以为我真的会在乎吗?”   冷不丁的,嵇燕台又想起洞房花烛夜的第二日清晨,自己还躺着,裴湛已经起了床,还吩咐侍女动静小些。   说完,他又问侍女要了个绣囊。   红色的,绣满了吉祥如意纹。   随后,裴湛轻手轻脚地返回床边,弯腰悬在嵇燕台的上空,伸手在枕头底下摸索着什么,动作极小心。   其实嵇燕台在侍女进门时就醒了。   裴湛却没有察觉,兀自动作着,终于从枕头下翻出了一个小物件。   那粒被枕着睡了一宿的红枣。   枣子仍旧饱满。   嵇燕台眯缝着双眼,瞥见他将那粒红枣塞进了绣囊中,收好口,又亲手放进梳妆桌台上的匣子里。   侍女看了全程,无声无息地笑。   裴湛从她手中接过拧好的帕子,轻轻盖在自己的脸上擦洗,露出来的唇角也微勾着,残留着昨夜的殷红   嵇燕台的手指莫名一松。   紧接着,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划破夜空,乘风而去,扑向那道快要消失不见的背影,“裴湛,我可以既往不咎!”   “只要你……”   风穿过他,裴湛没有回头。   与此同时,另一批侍卫重登大船,神色窘然道:“王爷,那艘船上的孩童并非世子,而是由棉被和布条伪装成的影子。”   嵇燕台怒极反笑,“猜到了。”   要不怎么说名师出高徒呢?   他亲手教出来的么。   卫队长犹豫片刻,躬身请示道:“王爷,要不要…要不要分出一批人马去追王妃和世子?”   “不必了。”   “按照原计划,速速回京。”   嵇燕台心想:裴湛还是太年轻了,以为带走了裴允书,就能不受他钳制。   实则不然。   等他回京,继承了大位,随随便便拉出几个人出来斩首示众,但凡裴湛不主动现身,他就接着砍……   一天十个够不够?   连砍个几天,裴湛还敢藏吗?   嵇燕台已经彻底冷静下来,脑子里闪过无数道思绪,待到侍卫惊呼,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攥得太紧,渗出了鲜血。   口腔里也是一股子铁锈味。   嵇燕台吩咐完接下来的安排,赤脚踩在甲板上,返回卧房。   不料刚过转角,就见裴允书裹着一件拖地的厚袍从他自己的屋子里走出来,睡眼惺忪地唤道:“叔父……”   “叔父,发生了什么事?”   “我好像听到了很响的声音,还有你的说话声……”   “小叔是不是已经出发了?”   嵇燕台身形一顿,几步走过去,让他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一交代。   裴允书狂打哈欠,半梦半醒地说:“小叔之前给我喝了安神汤,我就沉沉地睡过去了……”   “不知发生了什么,再醒来时,我和大福竟然在床底下躺着。”   这时候,大福也晃晃悠悠地从房间里拐出来,大概是神志不清,卡在门槛上差点摔倒,便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   不动弹了。   裴允书慢半拍地睁开双眼,先是仰头看了看嵇燕台的脸,又低头瞥了眼他赤着的双脚,问道:   “叔父,你不冷吗?”   嵇燕台的视线一顿,盯着裴允书脖子上挂着的那个绣囊——红色绸布,用金线绣着吉祥如意纹。   裴允书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将绣囊取下来,递上前,“对了,小叔说他要出门办事,约莫有一段时间不能回来了,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嵇燕台接过,扯开拉绳。   一粒略显干瘪的红枣滚到他手心里。   裴湛居然把它留下来了。   嵇燕台愣了一会儿,忍不住合掌攥紧这粒红枣,他蹲身与裴允书视线齐平,沉默许久,最终不知是对着红枣,还是对裴允书说了一句,   “……他把你留下来了。”   “嗯?”   裴允书不明其意,也蹲下来,扯着身上过大的袍角去盖嵇燕台的脚,仰着一张白嫩的小脸,小烟嗓沙哑又迷糊,   “什么呀?”   嵇燕台盯着虚空一点,面无表情地啊了一声,“原来被心爱的人的欺骗是这样一种感觉啊。”   原来你一直是这种感觉啊。   可你,还是把允书留下来了。   ————————!!————————   [比心]把允书留下来的含金量。   [可怜]小红枣,恶果,请查收。(呜呜呜留下小果果不是恶意)   看到亲们的讨论了,好像不少亲在质疑湛湛到底爱不爱燕台,在燕台明确要用允书来威胁和操控的情况下,主动把允书留下来……这其实是信任,燕台看懂了,所以最后才有那种感慨。   前面湛湛说的(不爱你)(骗你的)(把允书带走了)(我要跑路出海)都是谎言,最后允书说的(出门办事)才是真的。   他要去打真正的HE结局了。   ps:万分感谢大家对燕台的关心,小鸟正在写西幻小甜饼,所以最近不看评论区啦!谢谢大家的讨论和阅读!比心心! [326]Chapter 326:这里曾经死过一个人,很多次。   “哆——!”   船篙撑着石壁,发出一声响。   舟头当即转了个向,顺利拐入大河的支流,乘着风就是几里远。   这艘搭乘着三人的小船宛如一柄薄刃,悄无声息地切开了漆黑的河面,唯有个中好手,才能做到如此地步。   “陈工,多谢。”   容阙坐在舱中,一边剥去身上隶属于王府侍卫的铁甲,一边跟甘愿冒着杀头风险来帮忙的朋友说道。   船工瓮声瓮气地应道:“咱们之间不用说这些外道的,当初要不是你救我,我早就死在那场海难里了。”   “再说夜凭黑,又没人看到我的脸。”   “前头有道弯子,抓紧咯!”   容阙稳住下盘,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身边人,就见裴湛的双手紧攥着船沿,骨节绷得发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湿冷的夜气拂起他的长发,露出一双紧盯着前路的眸子,里头充斥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但很平静。   “……清晏,你没事吧?”   话音刚落,船身绕弯时猛地一晃,裴湛猝然回过神,终于扭脸看向容阙,眼里带着一丝从来没有过的复杂。   容阙正关切地看着自己。   裴湛回望着他,耳边猛然响起男人的厉声质问——他不是不知道那人对容阙的介怀,却只以为是那门有名无实的阴亲触怒了他的王爷尊严……   为此,他解释过数遍。   可那人仍是眼里揉不得沙子。   直到这一刻,他注视着容阙眼底那抹隐隐的克制,仿佛醍醐灌顶般,对那人的耿耿于怀有了新的解读。   要问吗?该问吗?   脑子里刚闪过这两句话,裴湛就已经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寻真,你是不是…是不是对我……?”   闻言,容阙愣住,下意识撇过脸。   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裴湛捕捉到容阙的下颌线紧绷了一瞬,沉默半晌,又问道:“他也知道了,是不是?”   过了好一会儿。   容阙苦笑一声,点头道:“我并不希望你知道这件事,他也一样,不过是让你徒增不必要的烦恼罢了。”   顿了顿,他又说,   “我明白,你只拿我当挚友,心中磊落清白,从未有过多想,我也…不曾有过其他想法,我知道你的眼里只有那个人……”   裴湛低低地说了声,“抱歉。”   容阙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被戳破了那层窗户纸,他不知如何面对裴湛,想了想,将心中的困惑抛了出来,   “你方才为何要说那些违心话?岂不是伤了他的心,也伤了你自己的心?”   见裴湛沉默,容阙又说:   “我知道岭南王肯出力救我爹,定是你的缘故,他对你确是尽心,如今你非要一走了之……”   “你们不是两情相悦么?”   “难道真的不能跟他商量?”   裴湛摇着头,轻声说:“虽是两情相悦,却也是两相隐瞒,所以我不能跟他进京,一旦进京了,就彻底没机会了。”   “我就彻底走不出他的掌控了。”   容阙露出一个不解的表情。   裴湛笑了笑,脸色苍白地解释:“他最是不能忍受我脱离他的控制,若是提前醒来,发现我不在榻上,定会第一时间去允书房间进行确认……”   “找不到允书,他会很生气的。”   裴湛像是喘不过气,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道:“随后,他便会反应过来我这阵子的异常,怀疑我对他的情意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伪装。”   “再加上,那些话……”   “他定然怒上加怒。”   “这便能扰乱他一二,让他猜不中我到底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事情。”   “留下允书是个破绽。”   裴湛喃喃道:“其实把允书一起带走才是万全之策,这样一来,他决计不会起疑,只一心认为我要逃走,可是我……”   可是如何,裴湛没说下去。   最后,他到底还是把允书留下了。   最后,那人到底还是手下留情了。   夜里行船最是凶险,船工佝偻着腰背,手里的竹篙起落,带起哗然水声,飞溅的水珠砸在裴湛的脸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眸望向容阙,   “寻真,有一句话我没说谎。”   “倘若他杀了你,我决计不会原谅他的,”裴湛睁着一双如墨的眼眸,定定地望着容阙,一字一句道,“因为…我无法接受我心爱的人杀了我最信任的朋友。”   “很抱歉。”   “虽然知晓了你的心意,却还是要你以朋友的身份助我谋事,鸿兴钱庄与他联系颇深,谢追不可尽信,我只能请你来帮我。”   裴湛敛眸,“是我太过无耻。”   “若要说无耻,我亦德行亏欠,”容阙英挺的眉眼也蒙上两分晦涩,“岭南王救了我一家,我竟还帮着你算计他……”   话毕,他忍不住问了句,   “清晏,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先前对我说的那件——岭南王决计不让你做的那件事,究竟是什么?”   小船顺流,渐入河道开阔处。   不知什么时候,无边的黑夜与永不止息的水流都快到尽头了,裴湛极用力地去看那片蒙蒙亮起的天幕。   他说:“我要去霁朝旧都,槐安。”   容阙又问:“去槐安做什么?”   风迎面吹来,可裴湛仍旧睁大了双眼,眸中的干涩肿胀愈发强烈,迫使他溢出两行清泪。   他张了张口,声音轻得像是随时消散在风中,却又无比坚定,“天快亮了,我要去找一场没做完的梦……”   去找一个被人深藏起来的噩梦。   那个人会把它藏在哪里呢?   会是槐安吗?   裴湛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唯有看到了那个梦境的结局,自己才有可能真正走入那个人的心。   他真的很想知道,   对于嵇燕台来说,自己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呢?   是妻子爱人,   还是镜子,或者猴子呢?   如果只将嵇燕台当作‘岭南王’,裴湛或许可以不去深究这个答案,就这样与他看似恩爱美满地生活下去。   然而。   然而,裴湛已经做不到了。   “……”   连日奔波,风餐露宿。   裴湛本就清瘦的身形更显单薄,在午后惨淡的天光下,他的脸色泛着一种脆弱的苍白,眼神却因某种执念而亮得惊人。   霁朝旧都就在前方了。   因着百年前那场离奇的天火惊雷,槐安被视为不祥,如今整座城荒无人烟,堪称死寂之地。   再前方,就是皇城了。   如果说这座都城都荒成了杂草窝,那么象征着天家威严的皇城,竟是连杂草窝都不如。   目之所及,皆是残破。   脚下的路早被泥土、碎砖和黄绿相间的野草覆盖,空气里弥散着一股陈腐的味道,像是经年雨水浸泡的烂木气息,更像是某种横亘百年的怨怅。   凭借着片段的梦境记忆,裴湛艰难地找到了宫门口。   曾经高耸的宫墙,只剩下几段犬牙交错的断柱夯土,墙内精致的亭台楼阁,也只余下依稀可辨的台基轮廓。   裴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侧过脸,对身边的容阙说:“寻真,谢谢,但接下来的路,我得一个人去走。”   容阙后退一步,低声说:   “好,我在外头等你,若是有什么不对,就立刻喊我。”   裴湛点了点头,没再言语,转头便一脚踏入了那道早就不存在的宫门,往深处走去,一直走。   然后,他看到了它。   这座皇城的最中心,曾经的主殿。   ——触目惊心。   整座殿宇的主体几乎被彻底抹平,只留下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深坑,仿佛一片狰狞的疮疤。   梁木烧成碳,瓦当碎了满地。   以那深坑为中心,周围的一切都被推倒、撕裂,盘龙金柱皆已拦腰折断,龙首不知所踪。   不知是怎样的力量,才造就这一切。   裴湛站在深坑的边缘,停下脚步。   他微微仰起头,望着这片曾象征无上权威,如今却比任何乡野坟场都来得凄凉的废墟。   史书记载,霁灵帝尸骨无存。   裴湛缓慢蹲下,手指触碰到一块半埋在焦土中的碎瓷片。瓷片边缘锋利,残留着一点模糊的靛青色釉彩。   旷野的风吹过来,扬起尘土。   裴湛维持着蹲踞的姿势,在这个百年前王朝寂灭的中心,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视线骤然模糊。   这里曾经死过很多人。   这里曾经死过一个人,很多次。   那个人现在正在去往另一座宫殿,即将成为另一个王朝的帝王,而裴湛踩着他过往的路,一步步走到最初点。   冷宫。   可冷宫是一片很大的地域。   时间是最残酷的雕刻刀,梦里的参照物已然不可信,或不复存在,裴湛很艰难地寻找着,一直找到夕阳将落。   最终,他走进一片破砖碎瓦中。   旁边有一棵死树。   裴湛徒手在树根旁挖掘,手指被夹杂在泥土中的碎瓷划破,渗出殷红的血,可他没有停下,直至指腹触碰到异物。   这是一个埋在土里的小箱子。   构造奇特,材料罕见。   岭南王府里就有一个,但比它大得多了,裴湛心如擂鼓,手上却异常熟练地将其拆开,掀开顶盖。   里面躺着一块带有龙纹的棱星玉佩。   裴湛猜想过无数藏匿地点,最有可能的是当初霁灵帝与谢昙在槐安创立的第一家鸿兴钱庄。   也可能是位于江南谢家的墓地。   想来想去,裴湛想到那年在崖下,那人与自己分吃了一只烤山雀,掩埋山雀骨头的时候,那人笑着说,   “…嫌丢人,”   “虽然住冷宫,但好歹是个皇子呢。”   “于是,我就把烤麻雀的骨头统统埋到了院子里的梧桐树下,希望眼睛一睁一闭,就能种出来更多的麻雀。”   “可能就是那时候养下这个习惯了。”   “喜欢埋东西。”   “……”   裴湛盯着盒子里的东西,力竭地靠坐在焦黑的树干上,双手紧攥着那块失而复得的玉佩,就像是抓住了一个虚幻的梦。   天快要黑了。   他闭上眼睛,想见嵇燕台。   ————————!!————————   不逃,回京,就会进入伪HE,打出CG画面:《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午夜梦回,谁知我是嵇燕台?》   湛湛不爱的话,不去探究的话,就会这样。   燕台告诉他很多关于自己的事情,但无论是霁朝还是现代的事情,那是经过燕台自己筛选过的,玉佩是他掌控之外的,当初一回来就收走了,湛湛想要回来,被燕台看似温柔但果决地拒绝了。   问他要,是行不通的。   按照不逃跑不决裂的走向,燕台真的会独自赢到最后,但输了他自己。   现在进入真HE结局了。   这是小鸟早就想好的,谢谢大家的阅读。 [327]Chapter 327: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水陆交替,嵇燕台一路直追京城。   先前他回京参加太后寿辰,途中游山玩水,走走停停,不亦乐乎,如今却将赶路放在了第一位。   除却必要的休整,车马不停。   随行队伍的气氛也变得沉寂且肃杀。   裴允书那张圆润的小脸颠瘦了一圈。   ——更像他那小叔。   完成今日的部署,嵇燕台瞥着这张可以用来代餐的小脸,心头火又起,大掌往前一伸,捏着裴允书揉来揉去,留下满脸的红印子。   裴允书五官皱在一起,说话都费劲。   “唔…叔、叔父……?”   嵇燕台将头往后仰,神情冷漠,“本来还以为你的性子会比较烈,没想到那家伙藏得比你更深。”   原著中,裴允书亲眼瞧着全家人头落地,受了莫大的刺激,后来他发现裴湛受辱,直接开口说要杀了岭南王。   小小年纪,魄力很足。   说真的,嵇燕台还挺欣赏他的。   两厢对比,裴湛就没这么果决,大概是因为他的心智更成熟,顾及的事情更多,玉石俱焚实乃下下之策。   他会对‘岭南王’王动手,起因确实是裴允书的那句话。   因为裴湛倏然发现,曾经天真烂漫的允书竟变成了这般阴郁的模样,心知不能再在岭南王府里沉沦。   后来,容含章惨死。   裴湛被逼到绝路,这才决定谋反。   像他这种有家人在朝为官,自幼饱读诗书与名家大作的书生,骨子里便带有忠君爱国的刻印。   若非迫不得已,不会如此。   他将裴湛逼到绝路了吗?嵇燕台想。   没有吧。   顶多就是欺骗了他的感情。   嵇燕台原先不认为他会逃,是因为裴湛早知自己要篡位,却仍对他所做的策论爱不释手,反复揣摩,还因为裴湛那时患得患失的言行不似作假……   于情于理,他都不该一走了之。   可偏偏,裴湛就是抓住了所有的天时地利人和,从嵇燕台的身边逃走了,并十分果断地与鸿兴钱庄断了所有联系,仿佛人间蒸发。   就留下一个裴允书。   以及,一粒红枣。   嵇燕台又掐了一把裴允书的颊肉,格外不爽地说道:“我耐心不足,要是等我办完了大事,你小叔还不主动出现,就休怪我无情撕票了。”   “小允书,你这是代他受过。”   “要怪就怪你小叔吧。”   肉票裴允书捂着侧脸,那双葡萄似的眸子盯着嵇燕台瞧了好久,冷不丁地问了句,“叔父,你和小叔吵架了么?”   嵇燕台冷笑。   数日后,一行人抵达京城。   抵达城门口时,正值深夜。   荆清德掏出腰牌给守卫过目,一行人便顺利进了城,嵇燕台带着裴允书随荆清德一同入宫,没有惊动任何人。   “嗒嗒嗒。”   裴允书贴着他的腿,步子迈得飞快。   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   一道急促,另一道沉稳。   此刻,皇宫已然褪去了白日里的金碧辉煌,宛如一只匍匐在地的巨兽,身上长满了眼睛,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昏黄光芒。   终于,皇帝的寝宫到了。   门口有侍卫把守,还有一个老嬷嬷。   那老嬷嬷瞥见为首的嵇燕台,连忙迎上前行礼,视线不自觉移到他脚边的裴允书脸上,很快又收了回去,   “王爷,太后正在里头照看陛下。”   嵇燕台脚步不停,“知道了。”   老嬷嬷回头,冲门口的侍卫使了个眼色,那扇紧闭的殿门便开了,有股浓郁的药味溢出来,混杂着几分腐朽的死气。   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阴霾。   嵇燕台领着裴允书跨门而入。   “母后,辛苦了。”   “接下来,就由我来为皇兄侍疾吧。”   太后坐在榻边不远处的椅子上,比起那年寿辰相见,她像是老了十岁,满头银丝格外刺目。   她循声抬眸,浑浊不清的双眼盯着这个奉旨回京的小儿子,好似看着一头步步逼近的怪物,神情透露出一丝惊惧。   嵇燕台冲她微微一笑。   他侧首垂眸,对裴允书淡声吩咐道:“晨儿,皇祖母累了,将她扶到偏殿里歇息,也算你尽一回孝心。”   裴允书神情有些紧张,点了点头。   他没开口说话。   因为嵇燕台在路上叮嘱过他,让他继续装哑巴。   太后默了默,起身离开。   “……”   殿门一开一合,里头就剩两人了。   嵇燕台施施然地走到榻边,撩袍坐下,视线落在床上那具出气多进气少的枯瘦身体上。   数月前还威严煊赫的皇帝,如今却是面色灰败,眼窝深陷的模样,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能证明他仍是活物。   嵇燕台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道:“皇兄,臣弟从岭南回来了。”   话毕,他视线下移。   皇帝的手指微微抽搐,不知到底听没听见,嵇燕台也不大在意,继续说:“多谢皇兄的信任,愿将晟朝大业交托到臣弟手中,届时臣弟必定肃清皇室,杜绝此等阴损之事。”   “说来真是可悲,可叹。”   嵇燕台长叹一口气,“年少时,是臣弟遭人毒害,谁知皇兄身为九五之尊亦逃不过这般手段?”   倏然间,皇帝半睁开眼,里头翻涌着滔天的恨意,直直射向嵇燕台。   “嗬…嗬嗬……”   剧毒侵入肺腑,他的喉咙里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手指抽搐得更厉害了。   嵇燕台视若无睹,兀自伸手替他掖了掖锦被,动作堪称温柔,“皇兄,当年母后为了帮你夺位,给我下毒,替你去了一个强大的对手。”   “你趁机做手脚,将那份药性不强的毒换成了剧毒,全然不顾手足之情……”   嵇燕台顿了顿,忽问,   “莫非这就是一报还一报?”   皇帝用尽全力睁大双眼,眼睛里布满血丝,却听男人轻飘飘地说道:   “皇兄,这万里江山,臣弟会替你好生照看着的,就算臣弟远离朝政多年,但有朝中大臣的辅佐,想来也不是问题。”   “你就放心地…去吧。”   说完,嵇燕台起身,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悲悯表情,然后抬步走出寝殿,去偏殿找裴允书。   偏殿内。   太后面无表情地坐在上首,裴允书余光瞥见嵇燕台进门,神情顿时一松,嵇燕台先冲他招了招手,才对太后说:   “母后,时辰不早了。”   “我带晨儿出宫,您也早些安寝吧。”   走到殿外,嵇燕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太后喑哑的问询,“当初,当初我若不用那个险招,今日你可还会……”   嵇燕台想了想,停下脚步,转身面向这个名义上的母亲,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一样的。”   “我只是来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割掉良心、剜掉底线、再将这一身的现代筋骨砸得七零八落,泡进泥潭里,才从那冷宫里一步步爬到最高——   这都是他应得的。   “有一个地方,我再也回不去了,”嵇燕台的脸上无悲无喜,“如果得不到我应得的奖励,那么我为此失去的一切,都将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而我,绝不接受这个结局。”   “……”   翌日。   京城上空响起丧钟,一声比一声沉。   皇帝殡天,举国缟素。   殿内被布置成肃穆的灵堂,所有皇室宗亲、皇子公主、朝中要臣跪了一地,低低的哭声也撒了一地。   嵇燕台跪在皇子宗亲的最前列,垂首不语,姿态哀戚,无可挑剔。   太监荆清德抬手拭泪,而后捧出众人正翘首以盼的明皇卷轴,尖细的声音带着哭腔,开始宣读遗诏。   当听到“皇六弟嵇燕台,宜承大统……”的时候,灵堂内瞬间死寂,随即嗡一声炸开!   “不可能!”   一个成年皇子提出异议,双目赤红地道:“此诏书必有蹊跷!”   “此前父皇从未属意过六皇叔,六皇叔悄无声息地赶回京城,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话罢,几个跟他素来亲近的皇室宗亲纷纷附和着,冲击燕台怒目而视。   然而,更多跪着的人,没有动。   下一瞬,张太傅颤巍巍地起身,率先叩拜道:“臣,谨遵先帝遗命……”   这声儿刚起,数位重臣与一部分掌握实权的宗亲,齐刷刷地转向嵇燕台的方向,伏地高呼:“臣等奉诏,恭请新君!”   “臣等奉诏,恭请新君!”   声音汇聚成潮,已成大势。   嵇燕台这才站起身来,接过圣旨,语气肃然道:“定不负先帝遗志。”   “……”   国不可一日无君,礼部选定十日后举行登基大典,期间,宫中发生了数件大事,民间亦有所闻。   其一,是不甘失败的成年皇子咬定诏书有异,联合部分旧部铤而走险,趁着国丧期间守卫换防的时机,深夜冲击皇城宫门,大喊“清君侧,诛逆王”的口号。   厮杀声、兵刃交接声划破夜空。   不一会儿,数道巨响落下,宛如惊雷,火光短暂地照亮夜空,犹如天火!   眨眼间,自宫外而来的大半武装部队已没了声息,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刺鼻的硝烟味,弥散在空气中,被更深的夜色所吞噬。   宫中守卫冲剩余的叛贼大喊道:“此乃上天庇护!尔等还不速速投降!”   叛贼面白如纸,不再抵抗。   第二天,民间议论纷纷,坚信新帝是天命所归,随后又听说宫中那位不能言语的太子昨夜观惊雷,哑疾自愈,更是深信不疑,俯身冲皇城方位连连叩拜。   对此,嵇燕台有几句话要说。   ——第一,别惹化工男。   ——第二,感谢封建迷信的守护。   ——第三,藏好了吗?   等登基大典结束,我就要来抓你了。   裴湛。   ————————!!————————   燕台:为自己加冕,君权神授! [328]Chapter 328:【登基为帝,成为气运之子(已完成)】   前有诏书为证,后有惊雷与天火平定逼宫叛乱,又有太子哑疾自愈之奇事,桩桩件件,宛如举头三尺有神明,向世人发出不可辩驳的启示——   岭南王乃是实至名归的真龙天子。   于是,在世人眼中,岭南王昔日的荒唐名声皆成过眼云烟,亦或是得到神明点拨之前的蒙昧。   至于在那些聪明人眼中……   真相如何,还重要吗?   可惜世上无神,唯有傻逼系统。   还不止一个。   前一个系统仍旧不知所踪,现在这个恋爱脑系统又整天逼逼赖赖,自从假死药研发成功后,就时不时问他什么时候才肯完成最后一个扮演任务。   嵇燕台的回答永远是:“明天再说。”   尽管他已成了这座皇城的新主人,但这地方早已被鲜血浸透,不知藏了多少心思诡秘之人,怎可掉以轻心?   这么好用的锁血功能,他怎能放弃?   只不过,待裴湛一击脱逃之后,嵇燕台再听到系统这般问起,敷衍且重复的回答就变成了一声冷笑,   “最后一个关键剧情点是主角用一杯毒酒反杀渣男前夫哥,现在主角都跑路了,我这个渣男前夫哥死给谁看啊?”   “你想看啊?”   “再说了,你不是自诩来自时空书局的正规系统,跟那种偷窃世界能源的野鸡系统不一样,所以要代表时空书局制裁它,给它一个充满饱腹感的教训么?”   “我真的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出现。”   “没骗你。”   “不过现在时机未到,再等等吧。”   “怎么,你急着走?”   系统光屏中,男人正气定神闲地大张着手臂,让宫女给自己试登基那日要穿的繁重大装。   小白光球被堵得没话,陷入沉默。   ……可恶!   感觉被老登套牢爆金币了!   封建社会这么能锻炼人的吗?宿主在这个世界过得实在太如鱼得水了,简直就像回到老家一样。N001心想。   若不是知道他的来处,N001都要以为他是当地土著了。   试穿完龙袍,确认过还有哪些细节需要修改之后,嵇燕台乘仪架去往太子的宫殿,见到了也刚试过新衣的裴允书。   “晨儿。”他唤道。   这些天,裴允书在这个陌生的、压抑的地方待得并不开心。   小叔不在,叔父又整日忙着见各式各样的人,说是要商定改年号之类的国家大事,因此他只有大福陪伴在身边。   可女官却谆谆善诱道:“太子殿下,您还得学习天家仪范,与一只畜生同吃同住,这实在是于理不合呀。”   说完,还想将大福送去百兽园。   裴允书抱着松狮犬,解释道:“大福不是畜生,他是叔…父皇送给我的,过去在王府中便与我形影不离……”   女官微笑道:“现在不一样了。”   裴允书却不明白,为什么不一样了?   好在他态度坚定,女官便也不说什么了,只是让其他宫女收拾出一间屋子,准备了精致的狗屋,让大福住进去。   裴允书有些失落。   如今见到嵇燕台终于出现,他的小脸上顿时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几步窜到男人身前,“叔…父皇!”   他仍记得嵇燕台当年对自己的叮嘱。   在外人面前,必须以父子相称。   裴允书迫不及待地牵住男人的手,又看了看一屋子的宫女太监,紧接着就听到嵇燕台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都下去吧。”   “是,陛下。”   待偌大的空殿只剩下两人,裴允书小声说道:“叔父,你现在是皇帝了,但我以后能不能不做这个太子呀?”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男人的脸上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随即转为失落,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他要走,你竟也不肯留?”   裴允书急得出了一鼻子汗,正要解释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就被男人轻轻搂入怀中,耳边落下一道叹息,   “晨儿,父皇只有你一个孩子。”   “要是没了你这个太子,朝中大臣和天下黎民百姓都会怀疑父皇子嗣艰难,这个皇位恐怕坐不太稳……”   “你不愿意帮我吗?”   裴允书依恋地埋在嵇燕台怀中,仿佛回到了极年幼时,那时他也这样被亲生父亲抱在怀中,满心的亲近和信赖。   叔父待他极好,如亲父一般。   “当然愿意了。”裴允书应道。   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小声地提醒道:“叔父,现在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你可以叫我‘允书’了。”   沉默片刻。   男人轻握着他的肩,稍稍退开,与他四目相对,严肃交代道:“皇宫比岭南府大得多,人也多,难免隔墙有耳,所以我们人前人后都得统一称呼,你做得到吗?”   裴允书迟疑地点点头。   嵇燕台偏着脑袋,“叫一声来听听?”   裴允书唤道:“父皇……?”   听到这声,嵇燕台满意地笑了笑,又将裴允书拢入怀中,与他面颊相蹭,“还不错嘛,这几日女官们教了你什么?”   裴允书一一道来。   听到大福的事情,嵇燕台的眉头轻轻一皱,然后牵着裴允书来到殿外,又唤人将女官通通召来。   人很快来齐,纷纷下跪行礼。   嵇燕台睨着跪成一排的女官,“朕让你们教导太子规矩,不是让你们爬到他脑袋上做事,是谁要送走大福?”   一位女官膝行上前,全程额头紧贴地面,“是…是奴婢僭越……担忧太子或因爱宠耽误了正事,便态度严厉了些。”   嵇燕台偏头垂眸,看向裴允书,   “晨儿,你想怎么处置她?”   气氛太沉凝,裴允书不自觉地将声量放轻,说道:“我想和大福像以前一样,其他便没有了。”   “太子宽宥,还不谢恩?”   那女官出了一身冷汗,转向裴允书的方向叩首谢恩:“多谢太子,太子宽宏大量,是奴婢有失本分!”   咚咚咚。   额头砸在青石地面上,很响亮。   此刻正是青天白日,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裴允书牵着男人的大掌,手心却不自觉出了一丝冷汗。   “晨儿,父皇今日也要教教你。”   他抬头,望着男人的身形笼罩在暖色调的日光之下,脸上泛起一抹温柔且慈爱的神情,“那就是何为主,何为仆——”   “你学会了吗?”   裴允书茫然地…点头。   “肚子饿了没?我带你去用膳吧。”   天子仪仗,非同凡响。   裴允书被男人牵着往前走,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排成一条长龙的太监和宫女,只好将心里的话吞了回去。   他想问,   小叔快要回来了吗?   到那时,他们也还会像以前一样吗?   尽管要学着如何当‘太子嵇晨’,但裴允书还是喜欢做自己,喜欢做裴允书,然后听叔父亲亲热地唤他一句,   “小允书。”   “……”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眨眼间,时间来到登基大典的前夕。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嵇燕台被宫女太监伺候着,一层层穿上明黄色的十二章衮服,玉带……最后才是那顶沉甸甸的、缀满珠旒的平天冠。   龙袍加身,尽显帝王之威。   待到晨光破晓,钟鼓齐鸣之时,嵇燕台在浩大仪仗的簇拥下,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一步步登向高台。   台阶漫长如天梯。   有些人终其一生都走不完。   可嵇燕台做到了。又一次。   登得越高,风越大。   嵇燕台目视前方,每一步都踏在权力的顶点,头顶上的冠冕珠旒被吹得泠泠作响,袍角亦猎猎翻飞。   他想,终于到了这一步。   自从又一次被系统绑定,在晟朝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嵇燕台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他要皇位。   谋算数年,现在终于到手了。   他还要彻底摆脱那个皇帝养成系统。   嵇燕台有些冷漠地想着,上天终究待他不薄,又给他送来了一个新的系统,像这种人力无法抵抗的傻逼东西,果然还得它们内部消化。   谁能说他不是天命之子?   谁又能说他没有气运加持呢?   日出东方,霞光万丈。   嵇燕台迈上最后一道台阶,转身,面向下方。   视线豁然开朗。   广场上,文武百官和宗亲使臣皆身着正装,依照品级爵位跪伏,汇聚一片会呼吸的汪洋。   嵇燕台的视线延伸到宫门外。   更远处,是在晨曦中初显轮廓的整座京城,万家灯火尽在他这一眼俯瞰之中。   “跪——拜——”   赞礼官一声高呼,顿时激起千层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山呼万岁之声震耳欲聋,宛如潮水般层层涌起,一声叠得比一声高,嵇燕台听着,只觉得心旷神怡。   他缓缓抬起双臂,宽大的袖袍垂落。   “众卿平身。”   与此同时,嵇燕台在心里暗喊一声,   “系统。”   话音落下,一面灰暗的系统光屏出现在他眼前,光屏中央显示着唯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任务——   【登基为帝,成为气运之子(已完成)】   底下是一行小字。   【遭遇不可抗因素,面板已锁定】   就在这时,这面像是断了电的系统光屏忽然闪烁了两下,陡然亮起来!   嵇燕台无声地笑了笑,冷不丁想起前世自己与皇帝养成系统的最后一次对话。   那道无机质的电子音像是快要冒出火,气急败坏地冲他尖锐大喊:   “宿主嵇燕台,你要干什么?!”   “请停止你不理智的行为!”   “这个小世界是隶属于时空书局的资产,现在任务已顺利完成,本系统必须带着你尽快撤离,无法答应你永久停留在本世界的要求!”   “这是我们早就说好的!”   “通道即将打开,只要再等一个小时,你就可以返回你心心念念的现代了啊!”   “你、你不是一直想回去吗?!”   “你努力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回去吗?”   “……”   思绪回笼,嵇燕台又在心里喊了声,   “恋爱脑。”   “那个垃圾系统马上就闻着味儿找过来了。”   “快上。”   “到时候打死它,算我的。”   ————————!!————————   燕台:人造气运之子,也是气运之子!况且我还那么努力,我不做皇帝,谁来做皇帝?我应得的!   是的,燕台是自己主动不回去的。   其实很多蛛丝马迹都可以说明这点了,最最最明显的一点就是——N001的最后一个扮演任务,他只要被裴湛杀死(自己给自己下毒,让不知情的裴湛喂给自己都算任务成功),就能回现代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找常有道做假死药?   就是为了糊弄任务,不要真的死回去。   前世的结局确实很重要,关乎燕台整个人的核心。   ……嗯,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看过上一章的大家现在应该都能猜到了吧。 [329]Chapter 329:亡夫回忆录(一)   霁朝旧都,槐安。   破败的皇城冷宫中,裴湛靠坐在那棵枯树上,那双满是鲜血和污泥的手攥紧棱星玉佩,双眼闭合,等待睡意袭来。   可它迟迟未来。   不仅如此,裴湛寻到玉佩的喜悦和激动等复杂情绪退去后,疲惫但清明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果然,那人就是在哄骗自己。   两人从崖下获救回来的一个月后,嵇燕台曾主动给他递过话头,裴湛便直接问他,这块可令自己入梦的玉佩何在。   那时候,嵇燕台只吐出两个字。   “毁了。”   此后这件事便没了下文。   然而,裴湛暗自谋划了多时的出逃计划,全都建立在嵇燕台欺骗了自己,这块玉佩仍旧存在于世的基础上。   意外吗?   毫不意外。   这大概便是他们二人之间的死局和默契所在了——哪怕情话说尽,肢体日夜相融,却仍旧不能坦诚相待,只得各自为谋。   嵇燕台是这样。   ……他自己也是这样。   可裴湛不得不这么做,不得不抓住这个最佳的时机逃离嵇燕台的身边,来寻找这个被隐藏的梦境。   当然,找到玉佩并不是最终目的。   而是为了验证一个猜想。   一个让他想想,便不寒而栗的猜想。   这个猜想便是——   嵇燕台可能不止有过一个系统。   有霁灵帝的皇帝养成系统在前,岭南王的身上有没有可能…还有一个系统?   神话中,诸天神佛不尽其数。   那么,如系统这般鬼魅的存在呢?   如果有,岭南王的任务会是什么?   裴湛仰起脸,后脑勺抵着枯木粗糙的表皮,闭合的上眼皮挡不住最后一丝浓烈的夕光,刺得人生疼。   如抽丝剥茧般,他回忆着昔日种种。   第一处异样,是两人的初见。   软香楼一遇,嵇燕台便将自己强掳回岭南王府,在回府的路上,他在轿中直接对侍卫道出裴湛当时的住址,及家中有个幼童的细节,吩咐侍卫将允书一并带回王府。   他为何会知道呢?   当时,嵇燕台只是把话头往太子身上引去,让裴湛误会他与太子有所联系。   事后证明,这点是错误的。   后来裴湛将它归结于嵇燕台自身掌控的地下势力,毕竟有鸿兴钱庄打样,男人的消息能如此灵通,也不奇怪了。   第二处异样,发生在嵇燕台为他寻来常先生,施行断筋重续之术后。   裴湛曾在某天夜里问他,为何对自己另眼相待?   “原因有很多。”   “但最重要的一点是,有人说过,你很像我。”男人是这么回答的。   是谁对他说的呢?   第三处异样,是裴湛不小心将血迹蹭到棱星玉佩上,随后夜夜入梦,梦到霁灵帝一次次的死亡回档。   那时他因梦境而发起高热,嵇燕台对他照顾有加,不辞辛苦,裴湛忍不住这样问他:“对你来说,我到底是什么?”   那人回答道:“你是我的镜子。”   猴子,镜子。   二者似为同一种隐喻。   第四处异样,是裴湛通过梦境得知了系统的超然存在,对那人产生了发自内心的畏惧之情,只得以死明志。   怪异的事情又发生了。   跳崖时,裴湛感到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将自己轻轻托起,本该将人摔得头破血流的高崖峭壁,竟然只让他受了些微轻伤。   后来,他背着断了腿的嵇燕台在山林中寻找落脚点,男人似乎有意无意地提醒他,为他指路。   此为第五处异样。   再后来,两人落脚在那间猎户的小木屋中,嵇燕台在河边展露了一手鬼神莫测的钓鱼技巧,待日后他们举家去游湖,那人却跟自己一样无所获了。   这是为何?   难不成真是男人口中的法术?   在林中的河边钓鱼时,两人曾有过对话,嵇燕台坦言不计较他的谋害行径,原因仍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的。   什么叫做‘看到你,就像看到过去的自己一样’?   这话说得像是,把自己当做他的昔日旧影来看待……   那时裴湛也坦言问他,对皇位有所觊觎,是不是为了回到他最初的大同世界?   嵇燕台承认了。   紧接着他又说,愿意为了自己放弃争夺皇位和返回现世的机会,同自己留在岭南长相厮守,非诏不入京。   当时,裴湛并不信。   随后就发生了猎户刘武行凶之事。   危难之际,嵇燕台道出一件事,那就是——唯有霁灵帝能够回档复生,而岭南王并无系统相助,仅是一介寻常的肉体凡胎。   在这种情况下,嵇燕台为了从猎户刀下护住自己,受了致命重伤,饶是常先生医术有道,也险些无力回天。   裴湛心头巨震,怎能不动容。   因此,有一瞬,他是信了的。   直到两人被护送回岭南王府,裴湛得知男人熬过最凶险的那几天,终于松了一口气,慢半拍地想起那块玉佩,却发现它不见影踪的时候……   刹那间,理智压过了爱意。   裴湛如坠冰窟,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为何嵇燕台对此讳莫如深?   难道真是男人口中所说的‘最后一次的死状太狼狈,不愿让你瞧见’吗?   裴湛不敢信。   接下来的大半年里,他像是分裂成了两半,一半沉浸在与那人的情爱当中,另一半却时不时产生一道疑问,   岭南王身上到底有没有其他系统呢?   如果有,那个系统的任务……   会是与自己相关吗?   裴湛想过直接问那人,只是这道思绪刚一闪过,他便想起自己对他坦诚玉佩入梦之事,男人的做法却是……   于是,裴湛选择保持沉默。   除了嵇燕台本人,那块对自己的血液有反应的玉佩或许能给裴湛一二线索,以证实他的猜想。   因此,裴湛选择逃离嵇燕台的掌控。   这件事并不容易。   在嵇燕台身边待得越久,裴湛便越是心惊于他的缜密,只得暗自筹谋。   鸿兴钱庄是他的霁朝旧部。   裴湛亦不敢信。   至于其他人……   就连皇帝的暗卫都能被他策反,渗透,裴湛回想一圈,竟不知还有谁能无条件地信任。   唯有,容阙。   想起容阙,裴湛心头拂过一声叹。   自己注定不能回应他的情意。   尽管——尽管他能对容阙交托全部的信任,不必担心被欺骗威胁——可占据他整颗心的却是那个人。   那人连哄带骗,硬生生地抢。   纵使裴湛有百般顾忌,也只得给他。   无论最后是何结果,裴湛都认了。   纷杂的思绪一一泛起,又褪去,困意终于袭来,裴湛紧闭双眼,任由那双看不见的大手将自己拉入梦境深处。   身体像是灌满了水,越来越沉重。   玉佩隐隐发烫。   最后一丝曦光也散去了,黑夜降临。   “……”   热气。血腥味。哭声。   恍惚之中,裴湛睁开了双眼。   他立于一块如人高的穿衣镜前,镜面被热雾蒸腾着,稍显朦胧,丝毫映不出他的身影,却倒映着另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形及面容。   那是一个男人。很年轻的男人。   单论容貌,甚至可以称其为少年。   不似岭南王那般眉眼深邃英挺,少年的五官透出几分源自于生母的姝艳,神情很淡,却无端透出一股阴郁之气。   他身姿舒展地斜靠在一张紫檀木圈椅中,左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节分明,正一下下地敲击着……   手背上缀着两粒小痣,挨得很近。   是嵇燕台。   是霁朝的嵇燕台。   裴湛还是第一次从这个视角看他,下意识朝前两步,却没有引起屋中任何人的注意,宛如孤魂野鬼一般。   这是一处汤泉宫室。   热气将血腥味蒸腾得无处不在。   身着明黄里衣的老皇帝瘫靠在汉白玉砌成的池边,正垂死喘息着,眼神死死地盯着坐在不远处的儿子,以及站在他身后的几名心腹。   “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   听到天子斥责,那几个披甲的心腹武将按刀而立,眸中没有半点畏惧。   裴湛瞥见旁边的阴影里,还静立着一位面色苍白的少年,袖袍下的手微颤。   他的容貌与谢追有三四分相似。   想来正是谢追的先祖,谢昙。   “九殿下!”   池子里,一位鬓发散乱的年轻妃子正紧紧搂着皇帝年迈的躯体,哭声凄厉,仿佛字字泣血:“这可是您的父皇啊,你怎能…怎能行如此禽兽不如之事……!”   “弑父夺位,天地不容啊!”   她的哭泣在宫殿里回荡,却撼动不了众人分毫。   裴湛心下一沉,知晓这便是史书上记录的是霁灵帝逼宫夺位,弑父于汤泉。   片刻后。   坐在椅子上的那人悠然道:“父皇,没想到您一把年纪了,还惹得人家小姑娘对您痴心一片,儿臣佩服啊。”   “不过儿臣真的没空陪你闹了。”   “累得慌。”   “您还是干脆点,快些交代吧?”   “那封真诏书究竟藏在哪儿?”   老皇帝的胸膛起伏愈发微弱,眼神也开始涣散,“是我错了眼,觉得你虽出身低贱,却还有几分可造之材……”   “不曾想,你竟藏了这等心思。”   “孽…孽障,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朕绝不可能将霁朝大统交到你这种阴狠歹毒之人的手上……”   被兜头骂了一通,那人却浑不在意的模样,甚至还耸了耸肩,“儿臣知道您不会主动给,这不是自己来拿了么?”   “你不得好死!”   “哈哈,大概您会先走一步哦。”   果不其然。   不出一炷香的功夫,老皇帝胸膛最后一丝起伏归于沉寂,只是他到死也没说出遗诏的下落。   然而,老皇帝一死,那年轻妃子的哭声便戛然而止,她脸上深刻的哀痛和绝望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淡然。   “这个糟老头子总算咽气了……”   年轻妃子得意地笑了笑,一边用指尖掐着自己的掌心,模仿书写的动作,一边用哭哑的嗓子说道:“临死前,在我这儿……留了句话。”   “真诏书的所在地,到手了!”   无需坐在椅子上那人吩咐,一名武将便如鹞鹰般腾身而起,从窗外跳出去,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细长锦盒。   打开,正是那卷明黄诏书。   那人展开诏书一看,御笔亲书的传位名讳赫然在目,忍不住叹了口气,“果然,无论做出再多的政绩,也只是嫡子的陪跑啊。”   “父皇,您太偏心了吧?”   “我不就是出身不好么,被您嫌弃这么多年……这也不是我愿意的呀,但凡您当年管住自己的下半身,别对我的宫女妈起色心呢?”   “谢昙。”他唤道。   谢昙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另一道空白的明黄圣旨,于桌案前展开,然后提起早就准备好的朱笔,用相同的字迹誊抄了一遍,竟与真诏书别无二致。   当然了。   上面的名字已经改成了另一个。   “玉玺呢?盖印。”   裴湛旁观着,见其中一个武将拎着一个盒子上前,从中掏出一枚方方正正的玉玺,递给谢昙。   铿一声。   大印落下。   始终坐着的人终于起身了,他施施然地走向角落的烛台,将那卷真诏书悬于烛火之上,任其焚毁。   就在这时。   裴湛听到一声奇怪的声音,可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张开嘴巴,那道冷冰冰的天外来音却兀自宣告着——   【恭喜宿主!任务已完成!】   【系统即将为您开启返回通道,预计七十二小时内开始传送……】   裴湛环视一圈。   殿内其他人的神情都没有异状,唯独站在烛台前焚烧诏书的那人眉梢微动,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除了自己,无人得见。   那道天外来音仍在喋喋不休。   【本系统即将与宿主解绑,即将回收初始化金手指‘无限回档’,系统奖励道具不可回收,解绑后自动进行销毁……】   【请宿主嵇燕台做好返乡准备!】   男人的神情很快恢复如常,淡声吩咐道:“父皇急病去世,眼下天灾不断,民怨载道,外有草原部落骚扰边境,实在不可无人主持大局……”   “三日后,举办登基大典。”   【宿主,你可以回去了。】   “规制从简即可,不可劳民伤财。”   【嗯?】   【宿主???】   裴湛立在男人身前,就见他唇齿紧闭,耳边却凭空响起他同样冷冰冰的回应,   【急什么?】   【还有时间,让我登基爽一下。】   ————————!!————————   背后灵湛要跟霁朝燕台台度过接下来的72小时了。   湛湛视角:我的恐怖爱情故事。   哎…其实他也不是要求燕台跟自己绝对坦诚,就是燕台这情况时常会让他细思恐极……前面提到的几处异样全都是燕台牵动他情绪的时候,事后想起来都很可怕,有点咯噔。   ps:他的思路跟燕台一样,要用系统打败系统,玉佩是他唯一接触过的超自然能量。   pss:不小心把正文复制到作话了,还好不是复制到正文里or2…… [330]Chapter 330:亡夫回忆录(二)   闻言,裴湛心下一沉。   他知道这只是一段百年前的幻梦,结局早已世人皆知,包括嵇燕台本人——三天后,他并没有回到那个大同世界,而是去了百年后的晟朝,成为岭南王。   并且,又一次成功篡位。   这三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原来的岭南王又去了哪里?   裴湛心头疑窦丛生,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嵇燕台方才一闪而过的阴郁神色,透着两分被打断好事的烦躁,而非喜悦。   对此,裴湛隐隐有所猜测。   或许有些事一旦开始了,就再也停不下来了,更别说嵇燕台身怀系统,根本别无选择,只能朝着那个目的前进。   在这个过程中,他可曾生出过野心?   只要办完登基大典,他就是名正言顺的霁朝新帝,手握偌大一个王朝,生杀予夺,皆在他一言。   为了那个位置,他已经付出了太多。   他还能……还想放手吗?   如此想着,裴湛跟在嵇燕台身边,同众人一道出了这道宫门。   外头是黑黝黝的天。   清冷的月挂在树梢上,星子寥落。   隔着门窗,裴湛远远看着士兵们搬着一具早就准备好的女尸进了屋,将屋中的场景重新布置了一番。   很快,被装点过的真相浮出水面。   老皇帝带着宠妃在温泉别宫享乐,挥退了所有随从,怎料意外身死,年轻妃子恐承担罪责,绝望中于房梁自缢。   皇帝殡天的消息藏不住。   丧钟很快就会敲响。   届时,知晓老皇帝立下诏书,又将诏书藏在何处的心腹臣子便会出来宣旨,以稳大局。   殊不知,那份诏书已被替换了。   继位人选也发生了变化。   到那时,一切便正如嵇燕台所言。   裴湛往外看了看,方知嵇燕台为何如此有恃无恐,原来整座宫殿都被重兵控制住了,军士把守森严,井然有序。   琉璃灯光撒在铁甲兵刃上,泛着冷。   很显然。   这场谋权篡位之举,是嵇燕台联合了手握有军权的武官一起做下的,先前站在他身后的,也是几个武将模样的人。   那位年轻妃子则是忠于他的探子。   只是不知为何,在一众下属当中,谢昙竟是站得离嵇燕台最远的那一个,处境似乎有些尴尬。   这很不对劲。   虽说玉佩能使裴湛入梦,让他以嵇燕台的视角经历一次次的死亡,但梦境片段有限,他知悉的事情不算太多。   尽管如此,他也知道谢昙不一般。   在嵇燕台的死亡记忆中,谢昙出现过数次,可以说,他是嵇燕台最亲近的臣子与朋友,同谋事,共担罪。   是真正的心腹。   更何况,百年后的鸿兴钱庄尚存,这一点证实了谢昙对嵇燕台的忠诚。   然而,裴湛看得清清楚楚——   先前那名武将递传国玉玺给谢昙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隐晦的轻蔑之色,不似有私仇,倒像是文武相轻的隔阂。   可谢昙并未在朝中担任官职。   难不成是因为他的父亲,谢芳?   还是不对劲。   你怎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裴湛注视着那人的侧脸,心道。   由于视角的不同,这是裴湛第一次看见身为霁朝九殿下的嵇燕台的模样,与岭南王大不相同,又让裴湛感到莫名相似。   大概可以归结于,眼神与气质吧。   红颜枯骨,皮囊只是外物。   既然里头裹着的那一抹魂灵是同一个人,自己感到熟悉也是正常的事。裴湛沉默地想着。   ……声音也不同。   有些青涩。   其实岭南王的声线也是清朗的,只是他那人总不正经,又爱调笑,说话时嗓音略显低沉,听着很成熟。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裴湛静静地看着那个人,看着他站在琉璃宫灯下,那只缀着两粒小痣的手随意拨弄着流苏,嘴唇不断张合着,吐出一个又一个至关重要且杀人不见血的决策。   “是,臣领命。”   “九殿下,属下这就去办!”   渐渐的,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到了最后,只剩下一个谢昙。   沉默涌了上来。   片刻,裴湛望着谢昙走上前,站到那人身后侧的位置,轻声道:“九殿下,你和阮将军同谋,隐患实在太大,他当年在西北……”   “我知道。”   那人漫不经心地打断道:“阮英杰当年在西北杀良冒功,多亏了过往的功绩才被轻拿轻放,保住了脑袋。”   “这人啊,狡诈得很。”   “若非如此,他又怎能东山再起呢?”   说完,他话锋一转,   “谢昙,比起担心这个,你还不如担心你爹知道你跟我做了此等大逆不道之事,直接将你逐出家门吧?”   “他可是个忠纯之人。”   谢昙默了默,说:“士为知己者死。”   话音刚落,裴湛听到那人噗嗤一声笑出来,“或许在很多年前,在某一个大雪天,你就已经为此而死过了。”   “还不止一次。”   “再说了,你又怎么知道没有外力影响你的意志?”   那人笑嘻嘻地回过头,黝黑的瞳孔被琉璃宫灯染成了透明的琥珀色,却又怎么都望不透,   “说不定我送你的那块玉佩藏能行巫蛊之术,让你无条件服从我呢?你所认为的士为知己者死,或许只是一场谎言。”   裴湛怔了怔,解开一丝疑惑。   玉佩不只是信物,还是出自于系统的奇兵。   紧接着,他听到谢昙将声量提高了些,唤道:“九殿下,这种时候就莫要开玩笑了!阮英杰等人实非良臣!”   “我也并非无条件服从于你,而是真心认为你应当坐上那个位置,于天下百姓都是一件大好事,只是不知从何时起,您就像是变了个人……”   谢昙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我想不明白,您为何要与我爹与徐阁老离心,如今鸿兴钱庄也已成为你用来窥伺众臣子隐秘,后行威胁之举的阴损存在,实在有悖你我的初心!”   “九殿下,你到底是怎么了?!”   那人轻飘飘地应了句,   “没怎么。”   “我只是发现,你们都帮不了我。”   “我只好另寻他人。”   裴湛心头蓦地一酸,听懂了。   对回档重生之事一无所知的谢昙却难压情绪,继续劝谏道:   “九殿下,我愿意追随你,我爹和徐阁老他们愿意追随你,是读过你写的那些治国良策,认定你有成为一代明君的能力和德行……”   “可如今,你做的这些事……你为了跟阮英杰那等奸人合作,不惜牺牲西北的百姓,日后他们该怎么办?!”   话音落下,只余空寂。   裴湛看到那人脸上的笑渐渐淡了,他的眸子里仍旧映着灯火,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活气,“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呀?”   “他们是谁啊?”   “我认识他们吗?他们认识我吗?”   说着话,那人把玩着流苏的手重重垂下,连带着那盏琉璃宫灯也摔到地上,发出一道脆响。   “吭!”   碎片满地,烛火将熄未熄。   那人上前一步,将其踩灭,可那火像是顺着他的裤脚爬到了他的眼睛里,燃出滔天的愤怒,   “这些都tmd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我只不过是为了完成那个傻逼皇帝养成系统给我的任务,顺利复活回家,才在这个破地方待了这么久!”   “现在我通关了,要回现代了!”   “有哪个现代人会想继续待在这个吃人不见血的封建社会啊?!”   就在这时,裴湛听到那道属于系统的奇怪声音再一次响起:【警告,警告,宿主嵇燕台不得向该世界的原住民吐露系统及任务的存在——】   【强制启动‘无限回档’金手指!】   【已回档至一分钟前!】   裴湛眼前一闪,碎在廊下的那盏琉璃宫灯已经恢复了原状,仿若时光倒流。   谢昙声声问询。   然而,那人的脸上已不见愤怒,只是施施然地放下手,独自离开。   “你也该走了,谢昙。”   “九殿下……”   “九殿下!”   可嵇燕台大步朝前,没有回头。   两人不欢而散。   裴湛也是这时候才发现——其实他不必特地跟随,这具如孤魂般的躯体自会跟随着梦境主人移动,至多十步远。   他一路跟着嵇燕台回到了寝宫。   一进门,那人便拎起领口嗅了嗅,好似闻到了从温泉别宫里沾来的血腥气,当即吩咐宫女备水沐浴。   “哗啦啦。”   嵇燕台挥退宫女,入了浴池。   系统仍在警告:【宿主,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你不能泄露系统的存在,以及自己是个异世之人的信息!】   【我们会被发现的!】   嵇燕台闭着眼,视若未闻。   可那道声音仍在继续,语气里透着一丝掩不住的兴奋:【先不说这个了,任务总算圆满完成,这次获取的能量不少……】   【对了。】   【我先把宿主原来的身体复活吧。】   【在系统空间里存放了这么久,还要保持身体状态不变,这也是额外消耗了我很多能量的……】   【按照宿主签订的合约,本系统会将你送回原来的时间点,不用担心出现时间差,一切都跟你来时一样。】   裴湛听着它的碎碎念,沉默地站到池子边缘,俯身蹲下,目光始终勾勒着水中人的神情。   看不出情绪。   倏然间,那人脑袋后仰,睁开双眸。   于虚空中,两人恍然对上视线。   裴湛下意识地屏息静气,忽然听到那人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系统说道:“跟我来时一样……?”   【对呀,不然呢?】   他又说:“那我现在这具身体呢?”   【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   【你现在这个身份本就不该存活到今天,而是夭折在冷宫里,宿主只是借用他的身份,逆天改命,成为气运之子。】   【等宿主的灵魂离体,这具身体便会自然死亡。】   “那么久之前的事情,谁还记得。”   【好了好了,等宿主你办完了登基大典,通道正好打开,到时候一切都结束了,你不是很讨厌这个世界吗?】   【宿主,来试一下你自己的身体,确认各项身体机能无障碍,到时候出了什么问题,本系统是不负责售后服务的。】   大变活人,不外如是。   裴湛一眨眼,余光中突然出现了一具躺着的男人身体。   二十岁出头,短发。   额角沾着血,已经凝固了。   身形修长挺括,穿着一身怪模怪样的衣服,袖子很短,两条手臂露在外头。   面容很熟悉。   与岭南王的长相别无二致。   就这么一晃神,靠坐在池子里的霁朝九殿下闭上了双眼,没了气息,不等裴湛反应,旁边那具身体的胸膛起伏两下,眼皮缓缓掀开……   就像是灵魂发生了转移。   裴湛不敢再眨眼。   原来…这就是他最原本的模样。   嵇燕台缓慢坐起身,视线落在池子里那具皮囊,看了很久很久,直至系统发出提醒,他才慢半拍地舀起池子里的水,洗掉额角的血痕。   头发也湿了。   他站起来,将湿发往脑后捋去。   系统再次提醒:   【一经确认,不予售后。】   于是,裴湛看着他一步步往浴池尽头的角落走去。   那处立着一扇约人高的穿衣镜。   随着距离的缩短,嵇燕台的影子逐渐爬上镜面。   池水很冷,屋子里没有水雾。   一切都是那样清晰。   裴湛注视着他的背影,又透过镜面望见他的神情——嵇燕台冲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面容清俊英气,可是他的眼窝太深邃了,好似里头盛着两汪浓重的暗影,盖住了眸中的光彩。   恍惚中,裴湛仿佛看到了岭南王。   下一瞬。   站在镜子前的青年猛地抄起一旁的摆件,重重往镜面砸去,响声炸开,镜片与铜台分离,碎成了大大小小的片状,飞散了一地!   跟那盏琉璃宫灯不一样。   破镜难圆。   就算时光倒流,他也回不去了。 [331]Chapter 331:亡夫回忆录(完)   镜子的碎片落了满地。   刹那间,嵇燕台的影子也碎了满地。   就见半空中银光飞闪,有一片极小的碎片划过他的眼角,在肌肤上蹭出一道细细的破口。   有些深。   血液很快就渗出来了。   然而,残留在他额侧的水痕将其晕染成浅粉的颜色,让伤口看起来少了两分触目惊心,仿佛连深度都淡化了。   这一刻,裴湛又解开一个疑惑。   ——为何岭南王从不照镜子?   身前那个短发男人的面容比岭南王稚嫩许多,气质却与裴湛所认识的他如出一辙,两相结合,仿佛把一抹过于深沉的灵魂塞进了这具还未彻底成熟的躯体中。   格格不入。   可谁能知道…这是他最初的模样呢?   恐怕连他自己也认不来了。   于是,砸碎镜子,不愿再看。   裴湛不曾见过他最初的情态,面对镜中那抹看似悠闲实则阴沉的微笑,一点儿也不陌生,甚至熟悉到了骨子里……   不知为何,喉头一阵阵地发紧。   裴湛又生出那种感觉了。   整颗心像是被一只手用力攥住了,揉捏,掰扯,撕成一小片,每一片都在隐隐作痛,让他喘不过气。   那么,嵇燕台呢?   嵇燕台以极快的速度恢复了理智。   宫殿外守值的宫女听到那道巨响,忙不迭在外请示道:“九殿下,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可要奴婢进殿伺候?”   “滚,都别进来!”   男人的表情冷酷,却刻意扬着声线呵斥,乍一听,竟与浸在浴池中的九殿下没什么两样,让人觉不出端倪。   冷静到了极致,不留破绽。   若不是裴湛先前在温泉别宫听到系统凭空发声时,目睹过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烦躁神情,以及见证过他方才失控砸碎镜子的场景,怕不是也要以为无事发生了。   到底是怎样的如履薄冰,才教他变成这般滴水不漏,无懈可击的模样?裴湛怔怔地想着。   紧接着,系统大呼小叫起来,   【宿主你做什么??】   【温馨提醒,故意损坏自己的身体的话,本系统可不保修啊。】   裴湛站在原地没动,静看着嵇燕台转身,面无表情地往自己的方向走过来,再穿过自己的身体,回到浴池边。   “无所谓。”   “系统,把我换回去。”   嵇燕台半敛着眸,睨着泡在池子里的少年躯壳,“我不需要你把我复活送回现代了,我要留在这个时代。”   “——做皇帝。”   片刻沉默后,系统的电子音扭曲。   【不是,宿主你在说什么啊?当初你命悬一线被我绑定的时候,我们不是都说清楚了吗?】   【你完成任务,我让你复活。】   【考虑到任务的困难程度,本系统甚至为宿主提供了初始金手指,以及部分辅助道具。】   【再说了,开通传送通道可是很消耗能源的!怎么能说不走就不走?】   “为什么不能?”   嵇燕台漫不经心地一笑,“你赶紧把通道关闭,岂不是节省了能源,还省了你的力气?”   【不是,宿主你冷静点……】   【你怎么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一直以来,支撑你在这个残酷的时代坚持下来的,不就是重回现代的愿望吗?】   【你不是说过,还有一群同学和朋友等着你回去吃火锅吗?快毕业了,你不想缺席,而且你还有那么多遗产没花呢!】   嵇燕台哦了一声,   “我说过吗?”   他想了想,自问自答道:“好像在最开始回档那几次,我是这么说过来着……”   【对呀!】   【那你为什么忽然改变心意了呢?】   【难道你真想留下来做皇帝?】   嵇燕台说:“我没有改变心意。”   嵇燕台还说:“想做皇帝怎么了?”   他露出一抹讥嘲的神情,“你看过电影吗?有些影视作品的主人公为了拯救爱人,从而踏上征战之路,却在救爱人的路上,爱上了别人。”   “不过,我的情况有些不同。”   “这座皇宫就是一座斗兽场,从前的我是一只没见过血的食草动物,为了最终的胜利,只好也将自己一点点变成噬人的凶猛野兽。”   “在这个过程中,兽性被激发。”   “皇权像是一块吊在眼前的肥肉,我越是靠近它,体内的兽性和欲|望越是膨胀放大,这种感觉让人厌恶又沉迷。”   他稍一停顿,反问道:   “知道你刚才通知我任务完成,可以离开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是什么?】   嵇燕台把手伸进池水里,洗去脸上残余的血水,微笑着说:“肥肉都已经叼进嘴里了,这时候你让我撒口?”   “做梦!”   系统沉默片刻:【我还是不明白。】   嵇燕台以极冷酷的口吻剖析利害,解释起来:“对于从前的我来说,唯一的愿望就是回到熟悉的现代,但是人不是一成不变的,在完成这个愿望的过程中,我诞生了新的欲|望。”   “就是说,我想回现代。”   “可我也不愿意放弃为之付出了这么多,追逐了这么多年的皇位。”   “偏偏这两者是互斥的。”   “对我来说,注定不能如愿以偿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已经被池水冲洗干净了,只是鼻息间仍残留着一丝血腥气,“回到现代之后,我还能做回原来那个嵇燕台吗?”   “平等,民主,法律?”   “我在皇权斗争里流连了太久,早就对这些东西失去了敬畏之心,也不愿意受它的制约。”   他淡漠一笑,接着说:   “因此哪怕回到现代,我也不可能过上最想要的生活了,而我所牵挂的那些人,也不可能接受现在的我……”   “与此同时,我还失去了皇位。”   “到最后,我会失去一切。”   “可倘若我留下来做皇帝,欲|望与野心便得以满足,纵使午夜梦回,忍不住怀念现代的人事物,也只会想念它的好。”   过了好一会儿。   系统的声音磕磕巴巴地响起:   【噢…我好像明白了,难得宿主跟我说这么多话,但是就算你这么说了,我也不可能让你永久停留在这个世界的……】   【本系统必须护送宿主返回现代。】   【这是契约里写明了的。】   裴湛看见嵇燕台的眉眼猛地沉郁一瞬,可语气仍是淡的,“这是我的任务奖励吧?我自愿放弃还不行吗?”   “条件你可以提,我们谈谈。”   又是一阵沉默。   系统的声音愈发支吾起来:【倒也不是条件不条件的问题,总之…宿主是必须要离开这个小世界的!】   【要是被它发现,我们就完蛋了!】   嵇燕台反问:“‘它’?”   系统似察觉自己说漏了嘴,不等嵇燕台再问,连忙应他的要求将灵魂转换对调,然后收起那具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身体,最后斩钉截铁了道了声,   【三天后,宿主必须回现代!】   【如果宿主实在很介意,本系统可以免费提供记忆消除服务,这样宿主就没有任何顾虑了吧?】   【就这样,我去盯着通道了!】   话音刚落,池中的霁朝九殿下胸口再度起伏,呼吸渐起,缓缓睁开了一双冷冰得像是结了冰的眼睛。   冰层之下,波涛汹涌。   嵇燕台一字一句道:“记忆消除?”   语气森冷。   裴湛有些悲伤地凝眸望着他,心知系统的提议几乎可以称之为抹杀此刻的嵇燕台,而他决计不可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与此同时。   裴湛也终于明白,为何嵇燕台不愿意让自己接触到这块与自称为‘皇帝养成系统’有关的玉佩了。   梦里藏着铺天盖地的恶意。   梦里的嵇燕台不再是裴湛面前那个强大到需要仰望和臣服的岭南王,他一次次的失败和死亡,最后仍旧摆不脱系统的制约和操控。   这是他绝不愿让裴湛看见的。   他要永远强大、永远做一个赢家。   可这样的强大究竟付出了多少代价?   裴湛的呼吸沉重,心脏顿疼。   他注视着池中之人眼眸中流露出的一丝疯狂——那是一种发现自己注定夙愿难偿的疯狂,已经猜到嵇燕台会做出怎样的抉择了。   这种疯狂,势必毁灭一切。   包括他自己。   “……”   三天时光匆匆而过,裴湛始终跟在嵇燕台身边,看着他片刻不眠,仍旧紧锣密鼓地安排登基事宜。   谢昙无数次求见,嵇燕台不应。   然而,在登基大典的前夕,他却主动命人抬着一口箱子来到设立在槐安城中的第一家鸿兴钱庄。   一口熟悉的箱子。   谢昙收到消息,很快赶过来。   厢房内烛火摇摆,谢昙推门而入的时候,那人正举着剪子绞去一段灯芯,光影刹那明灭,他含笑回头——   仿若往昔。   谢昙脚步一顿,欣然道:“九殿下!”   嵇燕台笑盈盈地应道:“谢昙,想来想去,我还是应该来见你一面。”   “朋友之间,应当好好告别吧?”   裴湛明白他话中的深意,谢昙却以为从此两人君臣有别,不得再攀论旧事的交情,脸色霎的一白。   “坐。”   嵇燕台示意道:“我给你带了礼物。”   顺着他的目光,谢昙看向放在桌面的那口箱子,里头装满了手写稿纸,正是他先前提成过的治国良策。   白纸黑字,笔墨清晰。   不似裴湛后日所见时的陈旧。   除此之外,里头还放着一个特制的包裹,看起来沉甸甸的。   嵇燕台笑着说:“这可是用来防身的好东西,我将枪支安装手法教给你,日后你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呢。”   “反正我是用不上了。”   “哦,”嵇燕台偏了偏头,又道,“其实我还偷偷研究了另一种杀伤力很大的武器,不过还是不拿出来了,毕竟现在还是冷兵器的架空时代嘛……”   最后,他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什。   正是那枚带有龙纹的棱星玉佩。   嵇燕台将玉佩随手丢进了箱子里,玉石砸在厚厚的稿纸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从今以后,你自由了。”   谢昙浑身一震,张口无声。   嵇燕台踱步往门外走去,擦过谢昙之际,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我已经不需要你再为我冲锋陷阵了。”   裴湛随着他走,安静地走。   他侧眸看向身边的人,目光穿透他脸上的淡然微笑,只觉得这具身体里酝酿着的疯狂愈来愈灼热,将要失控。   扑通一声。   谢昙在他身后猛地双膝着地,上身跪伏,唤道:“九殿下,这些东西谢昙不敢收,还请您收回去……”   嵇燕台一挥手,   “你若是不想要,就埋在这家钱庄的密道里吧,权当留个纪念!”   说完,他大步地朝前走。   当天晚上,裴湛见他秘密召来一批暗卫,将许多沉甸甸的箱子埋在皇城各宫各处,尤其是开朝会的正殿。   翌日,登基大典如期而来。   此刻,嵇燕台已连续三日未合眼,可他丝毫不见疲态,反而愈发精神抖擞,兴致勃勃地让宫女为自己穿戴齐全。   群臣朝拜,万民朝拜。   嵇燕台身着龙袍大装,站在天阶最高处,忍不住放声大笑,唯独裴湛听出他的喜悦之外,还掺杂着两分刚达成夙愿,转眼将要失去的愤怒。   ……被命运玩弄的愤怒。   转身之际,男人瞥见正举笔记录着登基实录的史官,拔步走过去,一把夺过史官手中的纸笔,随手写上几行字。   啪。   他将纸笔送还,继续往正殿里走,丝毫不理会身后的史官是什么反应。   裴湛回头。   就见史官接过纸笔,视线刚往上头一瞟,整个人便僵住了,神情惊骇,双手抖得跟筛糠似的,险些昏过去。   ……又在吓唬人了。   裴湛忍不住弯了弯唇,眼底却悲伤。   随即,是第一次大朝会。   嵇燕台一身明黄龙袍,心满意足地坐上龙椅,俯瞰着底下一众眼观鼻,鼻观心的朝臣,或提拔,或贬谪。   “…谢芳,徐咎年事已高,朕体恤老臣,特准致仕归乡,即日动身,不得延误。”   “什么?!”   “陛下,万万不可啊!”   “谢太傅和徐阁老虽年岁已高,却是朝中的中流砥柱,怎能如此草率地罢去官职?还望陛下三思!”   嵇燕台冷冷道:“朕是天子。”   武官队列中,为首的魁梧男人嘴角忍不住上扬,附和道:“陛下圣明!”   谢芳仿佛没有听见一干朝臣为自己求情的声音,也没有听见阮英杰等人的落井下石,神色平静极了。   他沉默地摘下官帽,跪地叩首。   殿门开合。   老臣的身影消失在刺眼光线中。   裴湛只能这样看着,看着那人将一众朝臣贬的贬,升的升,仿佛任性到了极点,全然不顾江山社稷。   谢芳的背影越来越远,消失不见。   皇城宫门外,身无官职的谢昙默然地等在一旁,满身的药味,脸侧的巴掌印肿了成一指高,狼狈至极。   见老者晃晃荡荡地出了宫门,他立马迎上去,却听父亲轻声道:“谢昙,受过了家法,我以后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别来扶我。”   “……”   旭日当空,天没由来的晴。   裴湛突然心跳加速,仿佛胸膛被撕开一道口子,灼热的日光直射进来,将他的心晒成干巴巴的一团。   下一瞬。   数道惊雷接连响起,整座皇城顿时地动山摇,可这惊天骇地的力量并非从天而降,而是从皇城根部开始的。   浩浩荡荡,要将整座皇城撕裂一般。   火焰也燃起来了。   遵照天子之命,汇聚在偏殿的部分朝臣和皇室宗亲压根搞不清状况,只发出惊恐的大喊:“天火,天降大火!”   “是不祥之兆啊!”   在一片惊叫声中,裴湛听到笑声。   是嵇燕台在笑。   他仍旧端坐在龙椅上,腰背后仰,双手抚着扶手上的赤金龙首,喉咙深处溢出一阵带有血腥气的狂笑。   大殿在解体。   尖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所有可能继承霁朝大统的皇室宗亲,或有可能把持朝政的实权官员都在哀嚎,都在死亡。   唯独嵇燕台在大笑。   就连系统的尖叫都被掩盖在连绵不绝的爆炸声中:【宿主,你在干什么?!距离通道开启只剩最后一个小时了,你到底在发什么癫啊!!】   【任务完成后,你已经回不了档了!】   “这岂不是正合我意?”   “我得不到的东西,也不允许别人得到,”他的嘴角扯出一抹尖锐的弧度,“我要这个朝代为我陪葬。”   “包括你,系统。”   话音刚落,火光自脚下崩裂开来。   就在整座大殿倾覆的一瞬间,裴湛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抱住这个将要自我毁灭的男人,与他紧紧相拥。   两人的视线于虚空中对上。   轰然巨响。   一整个朝代就这样落幕了。   裴湛也从这个漫长的噩梦中醒来,晨曦的光芒自东方亮起,如轻纱覆盖在他的身上,寒露泛着剔透的光。   他坐在百年后的废墟中,怔然出神。   就像是读懂了一首晦涩的诗句,裴湛终于读懂那人对至高皇权的执念何来,也隐约读出那人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他是猴子,亦是镜子。   每当嵇燕台注视他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只可以被驯养的猴子,是一面倒映着某种怀恋的镜子……   唯独不是‘裴湛’。   迎着日光,裴湛忽然泪流满面。   ————————!!————————   终于更完这段剧情了!爱意逆转!   燕台登登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回去了损失会更大,他确实很想做皇帝,不舍得放弃,毕竟埋没成本太多了,追逐太多年,一开始是被迫,后面已经完全杀红眼,那就是我的东西!就该属于我!   任务完成后,本来心里有点纠结,所以会对谢昙说那些,是真想回去。结果看到现代皮的自己,燕台非常清楚直接地知道,人回去了也没用,魂回不去了,所以他当机立断,要抓住自己还有的东西,这样现代还是个念想,思乡嘛。   但是皇帝养成系统是个小辣鸡。   小鸟浅浅复盘一下,大家很介意前面湛湛联手容阙逃跑的那段剧情,觉得他心里装了太多人,对燕台的爱不纯粹,信任度超级超级低,以及手段很低端,就没有其他人手可用吗?白瞎了燕台的培养。   有,但不敢用。   会下意识寻求信任的人帮助。   不能用现代人的(爱即是信任)来看待他与燕台的关系,因为两人从来没有平等过,不足以谈信任。   在他有所局限的视角里,这是必然的。燕台对他的教导,不同于老容,有点像精神之父,但是两人又是那种关系,而且燕台还有超自然力量,对于他一个纯古人来说,真的有点太恐怖了。   会恐惧,会依赖,会想要臣服。   在一起越久,越觉得他无所不能。   亡夫回忆录,又名(奇迹湛湛的精神弑父之旅)   其实对于他来说,亲情就是亲情,友情就是友情,爱情就是爱情。   很纯粹,边界清晰。   他理想中的爱情:相敬相爱,互相扶持。某种意义上来说,燕台登登没有一个字是符合的,但他还是心动了,是人性中的慕强,是燕台现代与古代混杂的独特魅力,像毒药一样吸引了他,以及燕台的刻意going哈哈。   反观燕台,他起初将湛湛当做猴子一样驯养,当成镜子顾影自怜,本质上是他对过去的自己的怀念,是自恋,如果湛湛没有原型标签,哪怕是任务对象,燕台也不会多看他一眼的。   允书是湛湛的代餐。   而湛湛,是燕台对自己的代餐。   湛湛的存在,是他无法回头的现代缩影,是永远无法并存的欲|望象征,所以他现在又一次得到皇位,再将湛湛强留在身边,两个互斥的愿望就圆满了!   他一直在满足自己的需求,他注视着湛湛,看到的始终是自己的影子。   ps:不用担心,是真HE。   pss:这可是治愈救赎文啊!!   psss:全场唯一白月光:现代燕台,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番外论坛体会出现) [332]Chapter 332:宿主嵇燕台,终于锁定你了!   裴湛很快收拾好了心情。   此时此刻,他已无比确信,嵇燕台的身上有另一个系统。   那个将嵇燕台从大同世界带到霁朝的系统,自称为‘皇帝养成系统’,以登基成皇的方式,迫使他成为气运之子。   目的是为了获取某种‘能量’。   过去在岭南王府时,裴湛为那人读过不少词句香艳的志怪话本,里面不乏有精怪为偷盗气运,刻意接近天命之人,百般诱惑的桥段。   那个皇帝养成系统便是精怪。   或许它受到某种制约,不得不通过嵇燕台来偷盗气运,不惜以复活之说来诱惑他,最后却被嵇燕台所反噬。   同时,那人失去了回档复生的能力。   事情并没有在此终结。   既然皇帝养成系统能将在大同世界死去的嵇燕台送到霁朝,那么在他死在登基那天之后,或有另一个系统又将他送到了如今的晟朝。   而原本的岭南王,恰如霁朝的九殿下那般,是个注定早死之人。   两人初遇那日,正是他第三世为人。   虽然解开了一部分疑惑,但裴湛仍有不少迷障,例如岭南王为何与嵇燕台的原本模样别无二致呢?   还有……   裴湛举起脏污的双手,注视着这块非同寻常的棱星玉佩,陷入沉思。   那个皇帝养成系统曾说过,当它与宿主嵇燕台断开联系,系统奖励道具便会自动销毁。   所谓道具,不正是这玉佩?   既然玉佩尚在,是否证明皇帝养成系统仍存于世?那它如今又在何处?   帝王之榻,岂容他人酣睡。   那人必定不会坐视不理。   话又说回来,那人对皇位的追逐和欲求既是出自于本心,那么留存在他身上的另一个系统,究竟要嵇燕台完成怎样的任务呢?   会跟自己有关吗?   裴湛想到那个皇帝养成系统时常挂在嘴边的‘气运之子’和‘获取能量’,以及对自己的血液产生反应的玉佩……   会不会,自己亦是身怀气运之人呢?   这一猜想实在太残酷了。   裴湛沉默地望着天,心想,自己与那人并没有一个好的开始,初次结合亦非两情相悦,水到渠成……   既然如此,那人最初对自己产生的究竟是色欲,亦或是其他心思,也不是那样重要了吧?   横竖,起因都不会是爱。   裴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湿寒的空气涌入肺腑,将这一腔纷乱的思绪压下,使自己彻底清醒过来。   他扶着枯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树皮粗糙,蹭到手掌的破口,裴湛感到一阵隐晦的疼痛,久坐的双腿更是泛起酥麻之感,行走艰难。   裴湛安静地站在原地,环视一圈。   遍地的断壁残垣,杂草丛生,这座百年前的荒废皇城哪怕沐浴在晨光中,仍旧驱不散破败的气息。   风穿过废墟,发出空洞的呜咽。   就在这时。   裴湛听到一阵翅膀扇动空气的微响。   他循声望去,瞥见一道黑白分明的影子毫无预兆地跃入这片死寂当中。   是一只喜鹊。   它在半空中盘旋两圈,冷不丁落在这棵枯树的枝头,随即侧过脑袋,一双漆黑的眼睛望向下方的裴湛。   片刻后。   它收回视线,尖喙微张,仰颈发出一串稍显低哑的鸣叫,声音穿透冷空气,脆生生的回荡在这废墟间。   “喳——喳喳——”   叫完,它抖了抖羽毛,振翅飞远了。   裴湛像是一个看客,看着它来,又看着它走,脑子里第一时间产生的想法,并非‘喜鹊登枝为吉兆’。   而是,肥美,肉多。   看起来比麻雀大多了。   ……他以前在冷宫烤过喜鹊吃吗?   如果是他的话,应当不会有那么多的忌讳。裴湛如此想着,丝毫未觉自己的表情微微明亮了些,眉眼静和。   因着这一小段际遇,萦绕在裴湛胸口的沉闷被扫去了大半,待双腿的酥麻感觉退去,他缓缓往外走。   过去的事情终究是过去了。   可他要做的事情还没有完成。   是以,他决计不能在这里停下。   裴湛紧攥着玉佩,往宫门外走去,与容阙会合。   听到容阙问他之后有什么安排,裴湛思量片刻,轻声道:   “藏起来。”   “等一个至关重要的时机到来。”   “……”   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天,裴湛便听闻京中发生巨变——皇帝重病驾崩,传位于岭南王,十日后便举办登基大典。   或许还要等待十日。裴湛想。   彼时,他正捏着一把匕首,尖刃处沾染着些微血迹,食指指腹已被自己划开一道破口,鲜血涌出。   裴湛将鲜血全部涂抹在玉佩上。   过去他将其视作重要信物,大多时候装在垫有绒布的盒子里,偶尔取出来使用,举止也是小心翼翼的。   现如今,他大胆求证。   这块玉佩竟是水火不侵,重击不碎。   容阙看着他神情镇定地做出这一怪异举动,眉头微皱,不解地问:“清晏,你这是做什么?”   裴湛想了想,说:“验证一个猜想。”   其实他也不确定自己猜测的那件事会不会发生,只是他已别无他法,只得孤注一掷,去赌那个可能性。   裴湛眨了眨眼,看向自己的十根手指头,怀疑那只喜鹊确实是来报喜的,否则怎么正好是十天后呢?   真是巧。   那天也是他登基的良辰吉日。   期间,京中屡有大事件发生,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眨眼间,便散遍了五湖四海,街头巷尾皆可听闻。   皇子逼宫、天雷平叛、太子自愈。   岭南王继位成了众望所归。   裴湛已知悉个中真相,知晓是那人提前做好了准备,为自己造势,不曾想竟连允书都成了其中的一环。   百年前那场被世人视为不祥的惊雷天火,摇身一变,变成了诸天神明降下的启示,殊不知幕后操纵者,皆为一人。   ……也不知允书在宫中如何了。   好在他被封为太子,又是那人受到上天眷顾的象征,必定处于严密且周全的保护中,不会有性命之危。   心知如此,但裴湛仍放不下担忧。   保不齐那人因自己的行径,忍不住迁怒于允书。   他又是个惯爱吓唬人的性子。   最初在岭南王府时,裴湛没少被他做规矩,有时夜里都睡不好,辗转反侧,如履薄冰。   后来…后来就不这样了。   那人会将他揽入怀中,抱着睡。   而裴湛也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了警惕和规矩,一觉到天亮,有时男人起身了,他都没能醒来。   嵇燕台也不叫他。   有一回,裴湛醒来,发现嵇燕台正侧身躺着,用一只手杵着下巴,兴致勃勃地盯着自己瞧,慢悠悠地问:   “垫着手睡,不麻么?”   裴湛尚未完全清醒,神情茫然。   “呀,真是看得本王心肝颤。”   “宝贝,亲一个。”   说完,那人便俯身凑过来,在他面颊处落下重重的一吻,离开时,还发出啵的一声。   不知怎么的,裴湛垫在枕头底下的手掌,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指尖似乎泛起灼热的温度。   那人从来不知‘含蓄’二字怎么写。   或许正是这般不收敛、不含蓄的举止让他一日日沦陷而不自知,等到裴湛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悔吗?   好像也没有。   等待中,十天悄然而过。   京城郊外,紫光寺的禅房内间,一位身形单薄的尼姑正跪在佛前念经,手中的念珠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抱歉,污了你的清静之地。”   裴湛站在窗前,凝望着外头湛蓝的晴空,随即拔出尖刃,往最后一根完好的指尖划去,将鲜血尽数滴在玉佩上。   话毕,念经声中断。   内间传来一道平静的女声:“裴二公子何出此言,裴家的惨案亦是我的因果,我怎能袖手旁观。”   “还是要多谢你。”裴湛应道。   很快,一阵阵山呼万岁之声从皇城中传出,漫过寺庙高墙,闯入了禅房狭小的窗棂。   登基大典开始了。   裴湛心头也一阵阵地发紧。   他极力平稳呼吸节奏,默默攥紧了手中的玉佩。   下一瞬。   玉佩骤然滚烫起来。   裴湛的指节绷得发白,指腹在挤压之下溢出更多的鲜血,顺着穗子淌下去,砸在地面上,摔出一朵朵梅花印记。   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   天还是那样晴朗。   然而,裴湛眼前蓦然一晕,只觉得那片天像是一块被无形巨手揉皱的锦缎,扭曲得厉害。   倏然,苍穹裂开一道伤口。   紧接着,一个存在从裂隙中析出。   它没有明确的形状,像是一团凝聚的金光,光芒微微流转,轮廓在清晰与模糊间不断变化。   这是真正的天降异象。   裴湛仰着脸,一眼不错地盯着,呼吸几乎凝滞了,手中的玉佩愈发滚烫,将要灼穿他的皮肉。   喜鹊登枝,是吉兆。   上天会眷顾他么?   梦中曾出现过的那道天外之音,冷不丁在裴湛的耳边——脑海中炸响,听起来冷冰冰的,却裹挟着滔天的愤怨,   【宿主嵇燕台,终于锁定你了!】   【你可把我害惨了!!】   话音刚落,皇帝养成系统的声音忽然停顿,怨气似乎无故消散了,反而透露出一丝峰回路转的惊讶和喜悦,   【……咦?】   ————————!!————————   [可怜]时间线对齐啦! [333]Chapter 333:“湛湛,好久不见。”   皇帝养成系统十分后悔。   由于宿主的背刺,它被困在这个小世界的时空夹缝里很久了,能源已然消耗一空,如今虚弱得连系统形态都无法维持。   ……大失败!   早知今日,它绝不会绑定那个名为嵇燕台的人类作为自己的新一任宿主了!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要是被时空书局发现,它就死定了。   原因无他。   只因皇帝养成系统不属于时空书局的正规编制系统,而是为了窃取能量,偷渡进来的野生系统。   它没有固定的名称,此前使用过‘龙傲天养成系统’、‘仙道馗首养成系统’、以及‘大领主养成系统’等等名号……   千变万化,不离其宗。   它的任务就是绑定濒死或已死亡的人类宿主——当然,必须是有天赋的那一类人,前往其他小世界,一步步逆袭,成为该世界的天命之子,夺取气运。   宿主气运加身,作为系统,它便能在不引起时空书局注意的情况下,窃取大量能源,成功规避被通缉的风险。   时空书局这种大机构可不是好惹的。   只不过,任务并非一帆风顺。   成为天命之子的难度实在太高了。   哪怕它给每一个人类宿主都加载了无限回档金手指,以及道具辅助,也无济于事。   那些宿主要么资质有限,被它主动放弃;要么无法承受反复回档的痛苦,走向自我灭亡,导致任务失败。   人类可真是脆弱啊。   直到它遇见那个名为嵇燕台的人类。   它与他签订契约,将其带往一个以古代权谋为背景的小世界中,化名为‘皇帝养成系统’。   这任宿主跟它之前绑定过的每一任宿主一样,失败了很多次。   不一样的是……   这位宿主的灵魂出乎意料的坚韧,无论失败多少次,都没想过放弃,反而越挫越勇,并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   皇帝养成系统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同时,它想起了那些失败的宿主。   为了优化日后的宿主选择,皇帝养成系统曾好奇地问道:“宿主嵇燕台,究竟是什么让你如此坚定呢?”   “牵挂。”   宿主是这么回答的。   皇帝养成系统看着宿主的档案,又一次疑惑发问:“这两个字常出现于亲属关系中,可你的双亲不是早在几年前就空难死亡了吗?”   “是啊。”   宿主并不忌讳谈到这点,继续说:“空难发生的时候,爸爸妈妈给我打了最后一通电话——”   “他们要我往后好好地活着。”   “虽然他们离开了我,但给我留下了很多很多的爱和期盼,再说了,我有喜欢的专业、值得深交的朋友、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我喜欢我的人生。”   “我想要继续我的人生。”   “仅此而已。”   皇帝养成系统似懂非懂,依照自己的理解,在程序中记录下一段话:【只评估宿主的天赋是不全面的,需优先确认宿主是否拥有坚定的执念和羁绊。】   【信息采集来源:人类嵇燕台。】   正是出于对宿主嵇燕台所存羁绊的肯定,皇帝养成系统对他寄予厚望,也如愿地等来了任务的成功。   谁能想到,宿主会忽然提出永久留在该世界的要求,并在遭到拒绝后,毅然决然地选择了两败俱伤!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皇帝养成系统万分疑惑。   人类这种生物实在让系统难以理解。   真是太善变了!   它更没想到的是,在宿主嵇燕台经历了那场绝无逃生可能的大爆炸之后,一人一系统之间的联系居然没有彻底断开,以至于它无法独自脱离该世界。   这种情况,只可能是一个原因。   那就是宿主嵇燕台并没有彻底死亡。   它必须找到宿主。   然后,再一次开启通道。   为了躲避时空书局的监管视线,皇帝养成系统只得消耗自己的能源,躲在时空的夹缝中,开启搜寻程序。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它终于感应到了宿主的时空坐标。   那人居然跑到百年后的时间点了?   怪不得自己找不到他呢!   皇帝养成系统对这个时间节点有些顾忌,不敢轻易现身。   因为该小世界的基石是一本古代权谋小说,而故事中的主角才是货真价实的气运之子。   为了降低被时空书局发现的风险,它一般都是将宿主带往不同的时代,避免与真正的气运之子产生冲突。   只不过,它不现身也不行了。   皇帝养成系统实在压不住满肚子的怨气,正要去找宿主嵇燕台算账,冷不丁感应到一股莫大的气运与自己产生了微妙的联结。   咦?   是真正的气运之子。   自己的道具怎么会在他手上?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皇帝养成系统忍不住眼馋了,恨不得顺着产生联结的方向飞去,找到真正的气运之子,与他签订契约,从而获取巨量的能源。   ……还是忍住吧。   像它这种小系统,惹不起时空书局。   就在皇帝养成系统一边眼馋,一边往宿主嵇燕台的方向飞去的时候,体内的警报程序忽然作响。   不好!   这个时间点存在另一个系统,还是来自时空书局的系统!   感应到那个系统朝自己飞速靠近,皇帝养成系统危机大作,连忙调转方向,急于奔命。   刚跑出一段距离,它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时空书局的系统会出现在这里,大概率是因为这个小世界出现了错乱,需要下派系统进行维护。   这么说,现在正是它的大好时机!   如果它成功从气运之子身上获取了能源,实力必然大增,到时候也不怕时空书局和那个系统的追击了。   于是,皇帝养成系统又一次调整方向,转瞬间,便来到了真正的气运之子面前。   翠竹森森,掩盖着古寺的身影。   这是一座位于寺庙禅房后方的半旧石亭,亭中站着一个身形清瘦如修竹的年轻男子,侧影静默,手中的玉佩染血。   皇帝养成系统窃喜。   既然敢来这个世界偷窃能源,它自然知晓该世界的故事线,当即用尽最后一点能量,具现化出新的系统外观——   一个巴掌大小的小金人。   光晕流转。   年轻人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容比身形更清减几分,眉眼间藏着书卷气,望向半空中冲自己作揖的小金人时,眸色说不出的深。   里头漾出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不是惊讶、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审视。   追兵在后,皇帝养成系统没有察觉。   它的语速飞快,冷冰冰的电子音带着一丝讨好意味,听起来过分亲热:【可算找到您了,气运所钟之人——】   【裴湛!】   【吾名‘拯救苍生系统’,乃是天地灵气所化之物,愿倾尽全力助您脱困,帮助您结束这腐朽的晟朝统治,拯救天下万民于水火!】   见他沉默,皇帝养成系统只以为他是凡夫俗子初见神迹的惊疑,愈发卖力地诱惑起来。   【你不信吗?】   【吾可洞悉今古,预知祸福,更有治国良策,用兵奇谋,无穷无尽!】   【吾知你命运坎坷,原是前途无量的当朝探花,却一朝落入泥沼,甚至不得不雌伏于他人身下……】   年轻人仍旧沉默地看着它,指尖却几不可察的蜷缩了一下,“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皇帝养成系统暗暗得意,继续鼓动道:【因为这是你既定的命运,好在本系统是天地间的变数,只要你与本系统绑定契约,定能改变命运!】   【那欺辱你的人,定不会有好下场!】   它急切地往前飘了几分,几乎要凑到年轻人的鼻尖:【来,只需您一念应允,契约便成……】   就在这时。   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猛然刺破竹林的静谧。   就见一小团泛着白光的圆球,以匪夷所思的速度从上空激射而来,直指金光小人,“你个垃圾食品,搁这儿忽悠我宿主的老婆呢?”   “我这就把你一口闷了!”   说完,小白光球便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凶狠气息冲上来。   电光火石之间,皇帝养成系统连忙散去外形,化作本源光团,躲进了气运之子手中的玉佩里。   紧接着,裴湛动了。   他手腕一翻,手掌藏进了衣袖中,连带着玉佩也藏住了。   N001在他面前急停。   祂跟这位主角也算是单方面的熟人了,好心劝道:“嗨呀,你最好不要听这家伙的忽悠……”   “系统这种存在就没有好东西啦,赶紧让我把它吃了吧,替天行道!”   “对了,友情提示。”   “你老公马上就到了。”   “如果他看到你护着这东西,搞不好真的会很生你的气,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哦。”   听到这话,裴湛的眼眸微颤,随即抬眼望向这团躁动不安的白色光球,轻声问道:“先前在山崖底下……”   “是你吗?”   他顿了顿,更加清晰地问道:   “你是他现在的系统吗?”   风穿过亭子,竹叶摩挲着,发出沙沙的响。裴湛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扭头回望,发现是一群侍卫亲军围了上来。   他们神色如常,似乎看不到悬在半空中的白色光球。   下一瞬。   几个侍卫退开,留出一道破口。   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身穿龙袍的嵇燕台。   时隔一个月,两人终于又见面了。   裴湛不由得恍惚了一刹那。   嵇燕台却气定神闲,目光落到亭中人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笑,尾音拉长,   “湛湛。”   “好久不见。”   ————————!!————————   终于见面鸟~   下章可以回到燕台视角了[害羞] [334]Chapter 334:N001:小弟代打。   确实是,好久不见了。   嵇燕台微笑着,视线化作一只手,一寸寸地抚摸着裴湛的五官,从眉弓骨下滑到微抿的唇,最后又回到那双沉静如潭的黝黑眼眸——   积压了一个月的怒火逐渐复苏。   不得不说,裴湛逃跑的时机刚刚好。   在那个关键档口,嵇燕台着实分身乏术,必然选择回京夺位,待尘埃落定,才能腾出手来处理裴湛出逃的事情。   他只得强压怒火。   他永远都不会让自己彻底失去理智。   纵使最后收枪留手,嵇燕台心里想的也是,等他把裴湛抓回来之后,定要裴湛知晓忤逆自己的代价,从此不敢再犯。   谁帮了他,自己便一个个收拾过去。   从来没爱过?   那又如何!   裴湛说的那些话,在嵇燕台听来,皆是挑衅之语,每一个字都在他的神经上跳动,意图挑起他心底最炙热的愤怒。   老实说,裴湛确实做到了。   那句‘回头便既往不咎’是嵇燕台在盛怒之下回赠他的最后一点温柔,既然裴湛不肯接受,他也无需顾及那么多了。   论强取豪夺,嵇燕台可是个中好手。   横竖不是第一回了。   尽管他不曾明说,裴湛也应当知晓自己从来就没有说‘不’的权利,只得在嵇燕台为他划分的界限里沉沦。   嵇燕台越愤怒,越冷静。   他咀嚼着那道不肯回头的背影,咽下喉中的铁锈味,心想:裴湛爱他最好,不爱也罢,总归是要一辈子留在他身边,无非是将以爱为名的锁链换成权力的囚笼。   他还在想,   届时,自己该给裴湛怎样的教训呢?   要深刻、要隽永、要此世难忘。   就在这时,嵇燕台听到了裴允书的声音,小孩儿迷迷糊糊,睡眼惺忪地从房间里走出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说,小叔出门办事去了。   他接着说,小叔过段时间就回来。   说完,递给嵇燕台一粒红枣。   嵇燕台攥着那粒红枣,视线落到裴允书扯着袍子给自己的双脚挡寒的小小一团背影上,恍然明悟。   不爱他,会把允书留下来?   说了‘不爱他’,敢把允书留下来?   裴湛这是太自信,还是太信他?   就不怕他把允书当成出气筒么?   要知道,裴湛对裴允书极尽呵护,甚至看得比自己还要重,在触怒了自己的情况下,还把孩子留下……   这像是在向嵇燕台表明态度。   那就是,他把‘安抚自己的情绪’这件事的重要性,放在了‘允书极有可能被枕边人迁怒和处置’的前头。   冲他翻肚皮示好呢。   崽子都舍了。   这确实是一个正确的抉择。   意识到这点后,嵇燕台胸腔里那股不断翻涌的怒气终于偃旗息鼓,不再锣鼓喧天,以至于他生出了两分感同身受。   诏书出现时,裴湛的平静是真的。   就像是他半夜起身,发现裴湛不在房内且侍卫昏迷不醒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裴湛被贼人掳走,而是先去确认裴允书的情况,仿佛早有预料。   此后,他因裴湛的话所产生的一系列被欺骗和被背叛的感受,或许也曾在裴湛的心窍间挥之不去,反复搓揉。   当然了。   嵇燕台并不是一个热衷于反省的人。   感同身受,也只有两分。   更多的,仍是愤怒和不悦。   在赶往京城的路上,他捏着裴允书的脸蛋释放坏脾气,脑中闪过一道思绪:要不要对外放出‘岭南王世子突发重病,暴毙身亡’的消息呢?   小小惩戒,就当是开胃菜了。   可惜裴允书的存在大有价值,嵇燕台只好按下这道思绪。   他想,等皇位到手了,等那个恋爱脑系统解决了上一任皇帝养成系统,自己会找到裴湛,亦或是裴湛自投罗网……   到那时,他便借着裴湛的手服下假死药,完成最后一个扮演任务,彻底跟系统这一存在说再见。   而裴湛……   嵇燕台本想给他有限的自由,给他入朝堂的机会,偏偏他不稀罕。   那就进他的后宫,永远不要踏出半步,嵇燕台心想,他不会再给裴湛离开的机会了。   无论裴湛此前费了这么大的功夫,从自己的身边逃离是为了什么,都不再重要。   然而,变故突生。   皇帝养成系统竟先一步找到了裴湛。   竹影下,嵇燕台的视线缓缓下落,望向裴湛藏在袖中的手。他颇感意外——又不是特别意外地挑起眉,伸出手,   “湛湛,我想过你会去做什么,只是没想到你真的能找到它,该说不说,你我之间确有一种诡异的默契。”   “看样子你都已经知道了?”   “所以……”   “把它交给我。”   男人扬着眉,神情似笑非笑,语气听起来很平淡,却给人以无形的压力,更别提他身后那一圈带刀侍卫了。   这几乎是一边倒的局面。   可裴湛愣是扛住了这股压力,摇了摇头,然后轻声问道:“你能帮我吗?帮我实现一个愿望。”   他像是在对嵇燕台说话,只是视线有些虚,没有落到在场任何人的身上。   事实也确实如此。   石亭中,悬在裴湛身前的小白光球抬起小揪揪指着自己,“诶?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裴湛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小白光球坦诚道:“系统可不是什么许愿机或者神明一样的存在,会无偿实现人类的愿望哦。”   “都是要付出等量代价的。”   “再者说,你又不是我的宿主,”小白光球暗搓搓劝道,“不过你也别灰心,有什么愿望可以跟我的宿主说呀,他现在可是皇帝诶!”   裴湛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四下寂静,气氛沉凝。   嵇燕台冷眼看着裴湛与恋爱脑系统一来一回,敛去了脸上的笑,嗓音低沉,   “交出来。”   “事不过三,别让朕说第三遍。”   嵇燕台并不介意使用示弱的手段,当初在皇帝面前装窝囊,在裴湛面前袒露内心的伤疤,没半点心理负担。   只要能达成目的,便百无禁忌。   但是,这块玉佩不一样。   它让裴湛在梦中看到的,皆是嵇燕台最孱弱无力的时刻,哪怕最后他登上了皇位,亦如走投无路的困兽,状似疯癫。   真是奇耻大辱。   此前嵇燕台向裴湛示弱,是为了让他心疼自己,借此撬开他的心门,而非让裴湛发自内心地可怜自己。   心疼与可怜,二者有着本质的区别。   从始至终,嵇燕台只想做更强大的那一方,他享受着裴湛的臣服与仰望,却不肯露出真正的破绽。   不曾想,裴湛还是摇头拒绝。   就在嵇燕台想要示意侍卫上前夺取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脆响,紧接着便是一连串余音。   裴湛手中的玉佩碎了。   玉石迸裂,尖端处划破他的手掌,坠落地面,摔成更小的残片,鲜血也大滴大滴地流下来。   与此同时,那块仅嵇燕台可见的灰色面板逐渐透明,最终化作光点,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小白光球呆了呆,发出尖锐爆鸣,   “我咧个球,宿主你老婆头这么铁的吗?他跟那个野鸡系统绑定了!就这么想拯救苍生吗?!”   闻言,嵇燕台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他无声问道:“能解决吗?”   小白光球当即应道:“可以是可以,就是那东西绑定在别人身上,我操作起来比原先麻烦很多啦……”   嵇燕台:“可以就行。”   随即,他紧盯着裴湛的眸子,冲身后的侍卫示意了一番,一字一句地道:“把这位裴、侍、君送回宫中,就安置在朕的寝殿里。”   说完,他上前几步,忍不住抬手掐住裴湛的下颌,低笑出声:“湛湛,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对你无计可施?”   裴湛仍是默不作声。   “……”   哐当一声。殿门关合。   登基大典结束得突兀,但把裴湛抓回宫这件事,嵇燕台做得很低调,外头的大臣们和宫里的裴允书通通不知情。   他让卫都亲自率领一小队暗卫守在寝殿外,有任何异状便来向自己报告,除此之外,还将小白光球一并留下了。   “快点搞定那个垃圾系统。”   交代完,嵇燕台就忙正事去了。   寝殿内。   小白光球一边看着安静坐在床边的裴湛,一边从肚子里的储存空间掏出一截电线,幽幽地叹了口气,   “强行解绑会让你感觉头痛哦。”   “你忍一忍。”   动手前,小白光球有些好奇地问:“话说回来,你之前想让我帮你实现的那个愿望是什么呀?”   裴湛抬眸看过去,吐出一句话。   话音刚落,始终在装死的前皇帝养成系统,现拯救苍生系统尖叫出声:【这个愿望,我就可以帮你实现!】   【我不是时空书局的正规系统,同时也不受时空书局的制约,宿主裴湛,只要你肯跟我进行交易,将所有气运转移给我,我就能帮你达成愿望!】   小白光球大怒,甩着电线靠近,   “这完犊子玩意儿,主角你千万别听它的,没了气运,你的命运线会被彻底颠覆的,搞不好你会从一代名臣,变成遗臭万年哦。”   最重要的是——   如果主角真的选择跟它进行交易,祂可能就打不过这个野生小零食了!   这可不行。   耶?   差点忘了,祂还有个辅助子系统来着。   裴湛愣了愣,很慢地眨了一下眼,   “……主角?”   沉甸甸的夜,风吹不散。   当嵇燕台忙完,回到寝殿的时候,卫都宛如一道暗影,倏然出现,回禀道:“陛下,裴侍君一整个白天都很安分,只不过……”   “说。”嵇燕台应道。   卫都将脑袋垂得更低,委婉道:“只不过裴侍君时不时低声轻语,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知是否心中郁结?”   嵇燕台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   “无碍。”   估计是在跟那个恋爱脑系统说话。   没见过那么话唠的系统。   等嵇燕台挥退了卫都和宫女太监,独自迈入殿中,就见裴湛坐在床边,双手捧着一本书,正低头翻阅着。   他的掌心裹着纱布,十指亦然。   那个恋爱脑系统悬在他额前,浑身散发着柔和的白光,照明效果比一旁的灯笼好多了,堪比现代白炽灯。   嵇燕台视线下移,瞥见那本书的半扇封面,上头赫然写着四个鎏金小字——   《二嫁探花》   嵇燕台脚步一顿,冷笑道:   “看样子你们相处得挺好么。”   见宿主进门,小白光球滋溜一下俯冲过来,电子音波澜起伏,还伴随着数道咻啪的免费烟花爆炸声,“恭喜宿主,你可以回现代探亲了哦!”   嵇燕台:“?”   他眯了眯眼,陡然发现裴湛的身后还有一个蓝色光球,它正死死压在一团异常凝实的金光之上,一动不动,却莫名透出一股淡淡的死感。   【主系统。】   【……我真的差点被野生系统打死。】   ————————!!————————   [害羞] [335]Chapter 335:墓园闹皇帝了。   嵇燕台审视着殿内的光景。   三个系统,都快凑齐一桌麻将了。   看样子还是这两个光球占据了数量优势,以多欺少,顺利将皇帝养成系统从裴湛的意识中剥离,控制了起来。   除此之外,应该还发生了别的事。   例如,裴湛手中的那本书。   嵇燕台冷眼瞥着面前的小白光球,质问道:“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你刚才说的‘回现代探亲’又是怎么回事?”   “啊,具体情况……”   小白光球不太放心,回头看了眼熟练装死的金光,生怕辅助系统不给力,煮熟的鸭子就这样飞走了,“宿主,要不然还是让主角自己跟你说吧?”   “需要我屏蔽系统光屏吗?”   嵇燕台点头:“快滚。”   小白光球从善如流:“喳。”   说完,这小鼻嘎就指使蓝色光球带着被捕获的野生系统,返回系统空间,准备大快朵颐了。   那本原著小说却没有随之消失。   很快。   寝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比起岭南王府的卧房,皇帝的寝殿大得多,气派得多,没了那些描绘春情蜜意的瓷器摆件和屏风,尽显正统雍容,却也少了几分人气。   纵使灯火通明,瞧着仍是冷冰冰的。   两人四目相对着,裴湛先一步动起来,将手里的书放在床头,起身向嵇燕台下跪行礼,“陛下。”   言行举止,极尽恭敬。   可这般做派又点燃嵇燕台的怒火。   他慢踱步靠近,站到裴湛的身前,被烛光拉长的影子将其笼罩,整个人的威势比岭南王阶段更强盛。   “湛湛,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他俯视着裴湛那截清瘦的脊骨,“为什么你总要做让我生气的事情?”   “抬头,回话。”   裴湛直起上身,仰起脸,眼帘却半合着,视线落在男人的腰间,“即便触怒了陛下,但有些事裴湛不得不做。”   “哦?”   嵇燕台冷笑,“那你说来听听。”   裴湛沉默片刻,没有解释前情,而是直接交代起了嵇燕台离开后,自己与那几个系统之间发生的事。   早前在宫外,那小白光球冲过来便是喊打喊杀,改名换姓的皇帝养成系统只忙着躲藏,看起来颇为畏惧。   孰强孰弱,一看便知。   被关入寝殿后,小白光球与他攀谈。   借此,裴湛确认了几件事。   那团金光是为气运而来,而自己作为它口中的气运之子,果然身怀气运,足以引起它的垂涎。   另一方面,金光与白球虽然同为系统,但二者之间存在差异,白球能通过吞噬金光,壮大自己。   于是,裴湛跟那团金光进行了交易。   几乎是一瞬间,那团金光便提醒他交易成功,一人一系统自动解绑,说完便从他额前冒出,要往天外飞去。   不同于先前的虚弱,它变得很凝实。   只不过金光还未冲出寝殿,就被埋伏在外头的蓝色光球拦截,惊诧大喊:【怎么还有一个系统?!】   白球也冲上去,笑道:“没想到吧。”   经过一番缠斗,金光败下阵来。   这时候,白球又凑到裴湛面前,询问道:“不后悔吗?你现在没有任何感觉,但未来几十年,你会非常非常倒霉噢。”   “……”   听到这里,嵇燕台神色古怪,“你绑定皇帝养成系统,就为了用自己的气运换一个道具?”   裴湛点头,“是。”   心神意动间,殿内多了一扇小门。   这扇门的样式很古怪,黑色边框,白色门板,没有任何的雕刻纹路,也没有设置门栓把手,仅贴着一道告示。   【快速通道】   标题之下,是几行说明用途的小字。   通道门并非一次性道具,使用者可以在两个世界坐标点之间反复穿梭,穿梭期间,出发点世界——即两人此刻所在的古代世界,时间静止不变。   这是裴湛指定的功能。   此消彼长。   既然通道门满足了这点要求,自然会有其他方面的限制,短板是一个月只能使用一次,单次最多只能停留七天时间。   嵇燕台盯着那扇现代样式的门,站在原地没动,好半晌才说:“既然你已知晓我的前世结局,就该知道……”   “是我自己不愿回去。”   “你换来这个东西,又有什么用?”   倏然,跪在他跟前的裴湛抬起手,轻轻握住嵇燕台垂落在身侧的手掌,中间隔着一层纱布,细微的痒。   他说:“这扇门可供两人通过。”   “陛下为我做了许多,”裴湛回忆着那本书上的内容,恍惚了一瞬,很快又回神道,“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我与陛下拜过堂,成过亲,却什么都不能为陛下做,只得像大福陪伴允书那般,陪伴在陛下身边,聊以慰藉。”   “作为妻子,裴湛太过无用。”   纱布隔绝了体温,嵇燕台只觉得掌中的手冰凉,他低头,正好撞上裴湛那双黝黑莹润的眼眸,含着泪。   “……燕台。”   裴湛轻轻地唤他。   每当裴湛这样喊自己,嵇燕台的心总比其他时候来得软,脸上的冷意刚卸去两分,又听他说,   “倘若这次,你不是一个人回去。”   “你会愿意吗?”   不知怎的,裴湛明明双膝跪地,眼眸含泪,一副弱势的模样,嵇燕台却忽然想到当年他大逆不道地拽着自己跳崖的场景,胸口有什么东西在鼓动,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   轻飘飘,且沉甸甸。   像是一个被灌满了水的气球。   裴湛拽着他的线,不撒手,掌心被划出无数道伤痕,还是不撒手。   嵇燕台居高临下地看着裴湛,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那张属于皇帝的皮囊破开一道裂缝,真实的情绪流淌出来,   “你谋划了这么多,就为了这个?”   “陪我一起回现代?”   裴湛牵着他的手,默认。   “那块玉佩里藏着你最深的梦,还藏着你最深的欲|望,”裴湛顿了顿,轻声道,“皇权争夺你已得心应手,也不愿让我知晓,我只得另寻他处。”   “我猜你并不是不想回现代……”   “而是不愿失去更多。”   “你曾赞赏我勇敢,敢于面对眼前的不堪处境,想必也是认同这点的吧?就算回去后的结果不如预期,身边有人陪着的话,会不会好一些呢?”   “燕台,你想回去看看吗?”   多管闲事。   嵇燕台想这么说。   他并不需要裴湛为自己做这些事,只要裴湛像之前那样——乖乖待在自己身边,待在他看得到的地方,然后用那种温和中透着些亲昵的眼神注视自己。   这样就够了。   作为心上人,作为战利品。   作为嵇燕台给自己的奖励。   可人心隔肚皮,哪怕嵇燕台机关算尽也想不到裴湛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简直像是在说……   偶尔,你也可以依赖一下我。   嵇燕台将呼吸放得很慢,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还是那样冷漠,但身体里的拉扯感却越来越明显。   为了不飘起来,不沉下去,他只好紧紧攥住裴湛的手。   裴湛的脸色有些白,不闪躲。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嵇燕台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总不能让你白忙活一场。”   啪一声。   气球炸开来,里头的水扑灭烧了一个月的火,灰蒙蒙的烟升起来,罩住了嵇燕台刚生出来的一丝踌躇。   极其微弱,但真实存在。   嵇燕台稍稍放松力道,顺着裴湛的手掌下滑到他的腕部,一把将人拉了起来。   裴湛趔趄了两步,靠得更近。   两人的呼吸交错了一瞬,嵇燕台拉着他走向那扇快速通道门,另一只手抚上门时,下意识地停顿,又放下。   裴湛很安静,没说什么话。   他略等了等,抬起自己那只被男人紧攥着的手,轻轻放到门板上,一寸寸地往外推——   推开了一条缝。   夹缝里很暗,没有光。   裴湛顿了顿,补充道:“那团金光系统说,门后是那个大同世界的坐标点,具体位置是你被绑定的地方。”   “但是你被其他系统二次绑定过,所以时间大概率会发生变化,误差在三到十年不等……”   嵇燕台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裴湛侧脸看他,“我推了?”   话音刚落,嵇燕台又嗯了一声。   下一瞬。   门扉大开。   嵇燕台一眨眼,就发现自己跟裴湛已经不在寝殿内了,而是身处于一条极偏僻的现代小巷。   通道门也不见了,自动收回。   嵇燕台抬头看了看。   现代的天幕是一片黑,压根看不到星星,不像古代世界那般清澈,能够夜观天象,诌出个凶吉征兆来。   巷口的路灯暗淡,几只夜蛾子绕着老旧的灯泡转圈圈,翅膀似乎快要被灯泡散发的热度烫得蜷缩起来。   不远处的大垃圾桶空荡荡的。   忽然,一只流浪猫从桶里窜出来,显然是被两人惊到了,发出很嘶哑的喵的一声,然后头也不回地窜进了黑夜里。   夜幕之下,几公里外的墓园只是一道模糊的轮廓,但看起来还是很冷清,说不出的渗人。   这是嵇燕台丧命的地方。   他扫了一眼脚下,那几块碎裂的砖已经不见了,夜色太黑,看不清地上是否残留着陈年的鲜血。   嵇燕台收回视线,“走吧。”   裴湛亦步亦趋,问他,“去哪儿?”   嵇燕台想了想,“回…回我家吧。”   这条通往墓园的路着实偏僻,唯有路灯作陪,除了先前那只流浪猫,不见任何活物的影子。   回家前,嵇燕台拉着裴湛去了墓园。   保安亭里亮着光。   嵇燕台站在玻璃窗外,瞥见里头坐着一个身穿保安制服的年轻人,正捧着手机打游戏,很入迷。   “叩叩。”   嵇燕台敲了敲玻璃。   里头的保安循声抬头,瞧见两个身着古装的长发男人站在外头,愣了愣,随后一声大喊,   “卧槽,真有鬼啊?!”   “还有一个特么是皇帝鬼!”   紧接着,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闭着眼喝道:“退退退……”   说到一半怂了,改口道,   “不是,这位皇帝陛下,我就是一个守墓园的小保安,您别来找我成吗?您想要什么,回头我烧给您……”   “借下手机。”   嵇燕台推了推窗子,发现没反锁,便推开一条缝,先是报出一串地址,然后淡声道:“帮我打个车,行吗?”   “好好好,没问题!”   小保安当即掏出手机,地址输入到一半,他忽然反应过来,“欸?这不是有名的土豪小区么?”   片刻后。   待那两人坐上滴滴,扬长而去,小保安看着桌上的玉坠挂饰,忍不住挠了挠头,“是活人啊,该不会是演员吧?”   “嚯,演技真好。”   尤其是那位皇帝陛下,说话平平淡淡,听着还怪客气的,可不知怎的,他的膝盖莫名有些软,想下跪。   另一头。   商务车厢内。后座。   嵇燕台终于坐上了现代版滴滴。   现代车远比古代马车舒适,速度也不是一个档位的,车子不一会儿就驶到了主干路口,路况逐渐热闹起来。   红绿灯在闪烁。   城市的霓虹围了上来。   昏暗中,嵇燕台扭头看向身侧默不作声的裴湛,透过车窗外的霓虹光,瞥见他眸中的陌生和紧张。   司机率先打破了寂静,好奇问道:“你们是演员吗?”   嵇燕台没有聊天的想法,直接让司机的话撂在了地上,被车轮碾成碎片。   沉默片刻,裴湛的手指动了动,凑近了些,像是忍不住好奇,小声问他,“何谓‘演员’?你以前没跟我说过。”   嵇燕台将脸转回窗外,旁若无人地应道:“演员就是戏子。”   说完,他抬高声量,又吐出一句,   “不是。”   “我是有编制的真皇帝。”   司机当即哈哈大笑,“小伙子还挺会开玩笑。”   裴湛听不懂笑点,很懵懂,而嵇燕台望着窗外的夜景,忍不住勾了勾唇。   宽袖之下,两人的手紧握。   ————————!!————————   [可怜] [336]Chapter 336:陛下教我。   这位司机大叔很健谈。   许是真把他们二人当成了还未换下戏服的演员,司机用感慨的语气闲聊道:“做你们这行赚钱是赚钱,但也挺累的吧?”   “这个点才下班?”   做哪行?   皇帝这行吗?   嵇燕台原是直接冷处理,不曾想方才搭了两句话,莫名起了聊天的兴头,随口应道:还好吧,习惯了。”   近十日,他每日睡不到三个时辰。   但是感觉不到累。   透过车前后视镜,司机飞快地往后扫了一眼,车内昏暗,后座两人的五官隐在黑暗中,只能瞧见身上的服饰。   左边那人一身明黄,说不出的精致。   他有些好奇地问:“你是皇帝,那你旁边那个小伙子演的是什么角色啊?”   嵇燕台没答,把视线瞥向裴湛。   看样子,是想听听他怎么回答。   裴湛沉默片刻,似在打腹稿,最后迎着男人的视线,有些迟疑地吐出一句嵇燕台曾说过的原话,   “我是…我是皇帝陛下的侍君。”   声量有些轻。   话毕,嵇燕台嘴角的弧度平了两分。   司机没瞧见后头两人的眼神机锋,也没听清裴湛的回答,只是把着方向盘,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侍郎啊,挺大的官吧?”   裴湛抿了抿唇,轻声纠正道:“不是侍郎,是侍君。”   司机又问:“这是个什么官?”   嵇燕台掐紧裴湛的手腕脖子,指尖一直摩挲着他微凸起的腕骨,轻笑着接过话头,“就是皇帝的老婆。”   司机不信,“那不是皇后吗?”   嵇燕台盯着裴湛隐在暗处的眼眸,也问道:“是啊,你是想当侍君,还是想当皇后?”   裴湛默了默,袖子底下的手轻轻勾住了男人的小指,语气并非示弱,也并非讨好,只是低低的一句,   “全凭陛下做主。”   听到这话,嵇燕台扯着嘴角,短促地笑了声,不知是怒火全消,还是按下不表,打算秋后算账。   毕竟攒了一个月的气呢。   前头那位司机是个能人,旁听了两句之后,冷不丁问道:“唉?那你们演的剧是不是耽美剧啊?”   “就是讲两个男人谈恋爱的。”   “你们演一对啊?”   嵇燕台笑着承认,“是啊。”   “师父你还懂挺多,怪时髦的。”   司机笑了两声,语气轻快,“我可不是什么老古板,现在社会都在进步嘛,风气更包容了。”   又聊几句,嵇燕台主动停了话题。   车程大约一小时。   越是靠近目的地,霓虹灯光越是汹涌,几乎化作了无边浪潮,漫进车窗,将后座并排而坐的两人齐齐淹没。   道听途说和亲眼所见是两回事。   裴湛望着窗外那些高耸的、嵌满发光方格的黑影,只觉得这片天地是如此的陌生和光怪陆离。   所有的一切,都超乎他的想象。   对于嵇燕台来说,则是熟悉又陌生。   上车前,他用那个小保安的手机查看了当前的年月日期,发现现在是自己被皇帝养成系统绑定的十年后了。   十年光阴。   似弹指一挥间,又像是无穷无尽。   霁朝岁月已不可细究。   巧合的是,嵇燕台成为岭南王时,这具身体将近而立之年,几年过去,如今的身体年纪正好跟现实中的他对应上了。   都是三十好几。   反观裴湛,正是初入社会的年纪。   跟他当年差不多。   嵇燕台的脑子里扫过许多思绪,收也收不回来,心里泛起些涟漪,一圈圈地扩散开来,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近乡情怯吗?   司机打开广播电台,车内响起一首慢节奏的粤语歌,嵇燕台将裴湛的手放到自己的大腿上,一根根手指头捏过去。   全裹满了纱布。   他搓着纱布边缘溢出来的一根线,忽然道:“十指连心,你划哪儿不好,非要划拉指头肚。我家是电子指纹锁。”   “你这情况,指纹都录不进去。”   他家还在吗?   应该还在吧。   先前在墓园的时候,嵇燕台确认过时间点,那个恋爱脑系统冒出来,操着一口幽怨的电子音说道:   “十年过去,就算宿主你是失踪,按照现代法律也可以宣判死亡了……”   “我可以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但是等宿主回到古代之后,必须马上完成最后一个任务,不准刻意拖延,薅本系统的羊毛,怎么样?”   嵇燕台应得利落,“成交。”   “……”   希望那家伙能靠点谱吧。   嵇燕台又将思绪拉回来,就见裴湛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目光在他的脸上和街景间游移,神情难掩紧张。   以及,对自己的浅浅依赖。   感知到男人的视线,裴湛慢半拍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在应什么,见他难得的恍惚模样,嵇燕台莫名轻松了两分。   夜色更深。   商务车在小区外停下。   嵇燕台拉着裴湛下车,在外头打量了一圈,然后走向人脸识别入口,顺利带着裴湛靠刷脸进了小区。   这就说明,在数据库里他还是业主。   嵇燕台神色平平,却暗自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过往刀枪不入的冷静好像变成了纸糊的,染上了几分初出茅庐的颜色。   他知道,自己在期待。   可这层期待也是纸糊的,一旦被戳破,会让人坠入更深更暗的渊谷里去。   对此,嵇燕台再清楚不过了。   然而,此时此刻。   嵇燕台身边还有一个更加格格不入的裴湛,笨拙又顺从地跟在他身后,仿佛任何风吹草动都让那人感到惊讶。   就像先前遇到的那只流浪猫。   嵇燕台以为自己记不清家中的门牌号和路线了,可他脚下没有迟疑,很快便引着裴湛在一栋三层别墅前停下脚步。   还行。   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陌生。   得亏一路上也没遇着什么人,要不然他们两个奇装异服的家伙,指不定又被什么人误会成闹鬼了。   也不一定。   嵇燕台想了想,依稀记得这套小区曾经住了几位大明星,常有狗仔潜进来蹲点偷拍,不知道他们搬走了没有。   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伸出拇指按在门锁识别区,就听滴的一声轻响。   门开了。   屋子里的空气顺着缝跑出来。   不是他想象中的陈腐且尘封的味道。   嵇燕台领着裴湛进门,打开灯,暖黄的光瞬间铺满玄关和客厅——   家具表面没有预料中的厚重积尘,仅覆盖着一层极薄的浮尘,像是有人定期会来打扫,维持最基础的整洁。   看来那个恋爱脑系统办事还算靠谱。   下次少骂两句。   嵇燕台还想往前走,手下忽然感到一阵阻力,回头看去,发现是裴湛愣愣地站在原地不动,微仰着脑袋,目光落在进门处的照片墙上。   照片里是年轻许多的嵇燕台。   比那个曾在梦中,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嵇燕台还要年轻,还要明朗,脸上洋溢着裴湛从未见过的笑。   有些照片里,这个过于稚嫩的嵇燕台揽着一对与他眉眼相似,气质温和的中年男女,场景各有不同……   皆是裴湛没见过的陌生风景。   他们脸上的幸福是那样溢于言表。   这一晚上,裴湛说的话不多,一开口便是问句。这次也不例外。他问:“这便是你的父亲和母亲吗?”   嵇燕台说:“嗯,我们这儿叫爸妈。”   “你想叫爸爸妈妈也行,”他飞快扫开视线,没在照片墙上多留,“走吧,我带你上楼,去我卧室。”   “不坐电梯了,爬楼梯更快。”   裴湛被他拉着,踩上楼梯。   他注视着嵇燕台的背影,一步步踏入这个全然陌生的空间,目之所及的每一样东西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让他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紧接着,二楼卧房的门也被推开了。   里头的灰尘气息更微弱。   啪的一声。   嵇燕台拍亮灯,映入眼帘的是,房间中央那张他睡了几年,曾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弹簧大床。   屋子里的摆设原模原样,完好无缺。   尽管在古代里被人伺候惯了,但嵇燕台进到这个房间之后,某些埋藏在意识深处的习惯仿佛复苏了,促使着他走向衣柜,从里头翻出干净的床上四件套和两身睡袍。   眼下时间着实不早了。   已是深夜。   嵇燕台将一块新浴巾和其中一身睡袍递给裴湛,口吻平淡道:“我收拾床,你先去洗漱。”   说完,他将裴湛带到浴室,又给他一一讲解了里头器具的使用方式。   裴湛记下之后,点点头,随即便盯着嵇燕台,轻声请示道:“……还是由我来收拾床榻吧?”   “陛下教我。”   这声‘陛下’有些轻,嵇燕台觑他一眼,只觉得自己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便又把人领回去了。   最后,那张床是两人一起收拾的。   就在收拾好的那一刹那,嵇燕台脑子里的一根弦倏然崩断,一股排山倒海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顾不得洗漱换衣,径直仰面躺倒在干净的大床上。   弹簧床上下起伏,如波涛。   嵇燕台盯着天花板,盯着那盏明亮的灯,脑子里陡然闪过司机问的那句‘做这行累不累’,他说‘习惯了’。   闭上眼。   灯光被眼帘拒之门外,暗影袭来。   嵇燕台的记忆又闪回到一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天幕暗沉,河面幽深,裴湛身后是一片浩浩荡荡的火光。   他问,“你就不觉得累吗?”   ——不累,我永远都不会觉得累。   当时嵇燕台是这么回答的。   直到回到这个熟悉的空间,躺到自己睡了好多年的床上,暂时摆脱了古代世界的环境,嵇燕台才反应过来,亦或是才敢承认……   他不是不累。   而是不能累、不敢累、也不允许自己累。   嵇燕台睁开眼,视线微移,看向稍显拘谨地坐在床边的裴湛,忍不住问道:“很明显吗?”   裴湛愣了愣,轻轻点头。   嵇燕台又问:“怎么看出来的?”   裴湛盯着虚空一点,轻声道:“与你相处越久,越发觉得你并非热衷于美色或是纵欲之人,可你总是对我……”   “尤其是半夜,时常将我闹醒。”   “我想,”裴湛提起床第之欢,早就不会面露羞赧了,神情从容,“这大概是你发泄压力的方式吧。”   嵇燕台笑了笑,喊了句冤,“我有这么渣吗?说得像是我把你当成泄|欲工具一样。”   裴湛眉眼克制,没吭声,只是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抽动了一下,在蓬松软弹的被子上留下一道轻褶。   沉默片刻。   嵇燕台坐起身,手掌落到裴湛的后颈处,指尖在他的耳垂处流连,“我不否认这一点,但很多时候……”   “是看你太可爱了。”   “想疼爱、想蹂躏、想做些下作事。”   嵇燕台的手指顺着裴湛的耳垂,滑到了下巴处,将身边人的脸扭了过来,果不其然对上一双忍着伤,耐着痛的眼。   “湛湛。”   “你就这么想我么?”   裴湛忍了忍,像是没忍住,抿得紧紧的唇撕开一道缝,一句话以气音的方式脱口而出,落到静悄悄的卧室里。   “你究竟…究竟把我看作什么?”   ————————!!————————   [可怜] [337]Chapter 337:请你千万要给我。   这不是裴湛第一次问出这句话了。   每一次问,心境却各有不同。   起初听到两个猴子的故事的不解,后来得知男人将自己比作镜子的猜疑,最后是洞悉一切的明悟……   追寻答案前,他把红枣还给嵇燕台。   舍去一身无形的气运,换来天外之物的助力,又以身作陪,也要把这个难能两全的夙愿还给嵇燕台。   那么现在呢?   裴湛看得出来,当嵇燕台回到这个世界后,整个人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轻松。   他看着躺倒在床上的男人,就像是看到一个饱经风霜的大人重新变回婴孩,又一次回到了母亲温热的羊水中。   他本该再耐心些,再迟些问的。   只不过面对男人的主动问询,裴湛终究没忍住,想要问问他——现在呢?在你眼里,现在的我是怎样一种存在?   话音飘出,裴湛的一腔勇气也泄走。   他胆敢忤逆嵇燕台,却畏惧着一个不算困难的回答。   不等嵇燕台回答,他便顾不得尊卑地起身,捞起搭在一旁的浴巾和浴袍,离开卧房,沿着走廊去往浴室。   裴湛的动作太快。   嵇燕台压根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掌中一空,那截清瘦细嫩的下巴就从手中溜走了,裴湛也从眼前溜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嵇燕台回想着那双眼,陷入沉思。   事到如今,他也在心里问自己,到底把裴湛当成什么了呢?而裴湛又在期待着怎样的回答呢?   还没想出个正经答案,嵇燕台忽然听到浴室的方向传出一道爆破之音,声量不是很大,却足以引起人的警惕。   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水流声。   属于裴湛的一声短促低呼夹杂在里头,让嵇燕台不由得心头一紧,他猛然起身,正要往外走,头顶的灯光闪烁了两下,滋啦一声,彻底灭了。   跳电了。   嵇燕台摸着黑快步走到浴室门前,想着裴湛这个古人没有锁门的习惯,也根本顾不上敲门,径直推门而入。   浴室极大,也是一片黑。   里头装了浴池,浴池后头是一整面单向玻璃窗,虽然阻隔了来自外界的陌生视线,却拦不住清冷冷的月光。   热气蒸腾,遍地的水。   嵇燕台的视线穿透这片朦胧的黑,看见热水器的一侧面板迸裂开来,裴湛有些无措地站在白瓷地砖上,神情惊魂未定。   他整个人都湿透了,比月光还白。   黑发狼狈地贴在颊边,水珠沿着他紧绷的肩线滑落,噼里啪啦地砸在漫着一层水的地面,砸出一片低矮的透明烟花。   发生了什么事,一目了然。   浴室里的镜子覆上一层薄雾,嵇燕台踩着水走过去,直接关闭了总阀,“可能是电器老化了,吓着了?”   紧接着,他想到另一个可能性,   “那个恋爱脑系统提醒过,你没了气运会很倒霉,或许也有这个影响因素,没伤着吧?”   裴湛摇了摇头,脸色微白。   “先出去,小心触电。”   嵇燕台两步上前,顺手拎起挂在一旁的浴袍,把裴湛裹了起来,布料霎时间变得湿漉漉的,紧贴肌肤。   裴湛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   嵇燕台察觉到他手上的纱布也都湿透了,好在伤口不是太深,没有渗出血,但这样裹着也不是个事儿。   得拆了。   嵇燕台想了想,径直把人抱到了另一间浴室,也不开灯,只点了几盏香薰蜡烛,淡淡的柑橘味很快弥散开来。   “天热,直接冲冷水澡吧?”   嵇燕台说着话,将自己身上的古代衣袍褪了个干净,裴湛安静地站在一旁,任他摆弄。   两人面对面站着,挨得很近。   他让裴湛将双手搭在自己的肩上,然后抬高裴湛的下巴,去擦他脸上的水渍。   手指是温热的,把水流也带热。   嵇燕台将裴湛睫毛上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拭去,也将底下那双眸子擦得更加澄澈见底,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裴湛想要的回答并非一无所知。   给一个吻吧。   再给一句爱语吧。   或许这就是他所能给裴湛的答案。   然而,嵇燕台用指腹反复揉搓着裴湛眼下的肌肤,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他用一种连自己都惊讶的茫然语气问道:“我还能…还能真正地去爱一个人吗?”   他还有这种能力吗?   这话听起来有点脆弱。   真不像他。   也违背了他一向在裴湛面前的强势。   但这确实是嵇燕台一直以来的疑惑。   他并非纯粹的现代人或古代人,具有现代人的三观,却适应了封建社会的尊卑秩序,且如鱼得水。   尽管如此,嵇燕台的内心深处仍是认可现代秩序的,比如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什么是健康的爱情,什么是扭曲的情感。   哪怕放在阶级分明、法律还不完善的古代社会,他对裴湛所做的事情也是有违天理的,是病态且扭曲的。   或许正因如此,他才懒得去探究裴湛对自己产生爱意的源头,而是粗暴地想要占据裴湛的整颗心,为此不择手段。   他要裴湛。   一定要。   可是嵇燕台不信裴湛能回馈自己真挚的爱,也不信自己能真正爱上什么人,便不断地往裴湛身上贴标签。   归根结底……   嵇燕台轻声说:“我伤害过你,甚至这种伤害一直都没有停下来过,而且…我永远都不可能变回原来的自己了,或许永远给不了你想要的答案。”   水流声不断。   两人静止不动。   良久,裴湛低低地应道:“可我也伤害过你啊,况且我也不需要你变回原来的模样,对我来说,那才是陌生……”   说着,他更进一步地搂紧嵇燕台的脖颈,“无论未来如何,总不会比初遇时更差了吧?”   “你无法放手。”   “……现在我也一样。”   嵇燕台方才吐露出来的困惑,裴湛也曾产生过,甚至为此而痛苦。   可以吗?   他真的可以爱上这个男人吗?   倘若如此,那么自己此前所产生的屈辱、排斥、以及痛恨又算是什么呢?   时至如今,裴湛仍然认为那是一段不好的经历,无法屈从嵇燕台对自己至上而下的掌控,可他仍对嵇燕台心动了。   为了弄清楚他的过去,裴湛毫不犹豫地反捅他一刀,在他最抽不开身的时候逃跑了。   裴湛将额头抵在男人的锁骨处,艰涩地说:“不当猴子,不做镜子,是好是坏我都能担下,只要你……”   “只要你清清楚楚地看见我。”   “不把我当成别的什么人。”   “成吗?”   他的左手缓缓下移,从男人的后颈落到前胸,最后停在心口处,带着细长疤痕的指尖像是要钻到里头去,   “苦肉计。阳谋。你教我的。”   “你的这颗心,我也想要。”   “我能等,请你千万要给我。”   裴湛清朗的嗓音混杂在淅淅沥沥的水声里,清晰又模糊,指尖的脉搏仿佛传到了嵇燕台的胸膛里。   嵇燕台很难说得清自己现在是怎样一种感受。   尤其是在裴湛关了水,举起一盏香薰蜡烛,自顾自地爬上了他的背,又用一只手蒙住了他的眼睛之后。   “陛下背我。”他在后头说。   嵇燕台的眼睛被他的掌心捂热,眼睫一阵颤,半晌才无奈地应了句,“看不到路,别是摔断两截脖子。”   裴湛应道:“我看着路。”   回到卧室之后,嵇燕台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方才两人洗的是冷水,浴室里没有水雾,裴湛遮他的眼,是知道他照不得镜子。   两人一路走,滴了一路的水。   等嵇燕台处理完停电跳闸的事情,又拎着吹风筒,将两人这头麻烦的长发吹得干透了,外头已经亮起稀薄天光。   早起的鸟在窗外叫。   几乎是在闭上眼的瞬间,嵇燕台便觉得睡意翻涌而上,扯着他往下坠,他将脸埋进裴湛的肩窝,神经一点点松弛。   不知怎的,他呢喃了一句“湛湛”。   裴湛大抵是听到了,一点点腾挪转身,与身后的男人交颈而眠,极小声地说道:“燕台,你知道吗?冷宫里的那棵枯树冒出新芽了,只有一点点,说不定来年就会发出枝条……”   “是吗。”   “我还遇到喜鹊了。”   “真的呀。”   “嗯。”   嵇燕台半梦半醒地将脸埋进裴湛柔顺的长发里,沐浴露浅淡的香气窜进他的鼻子里,将紧绷的神经一一捋顺。   跟气味无关。   是裴湛的体温。   趁着夜色还没过,屋子里还是黑黢黢的,嵇燕台侧过脑袋,将嘴唇贴近裴湛的耳畔,吐出一个小秘密,   “……不是泄|欲。”   “有时做了噩梦,醒过来就睡不着了,只好闭着眼数数,想把自己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所以才钻进你的身体里。”   “惹你烦了?”   裴湛没说话,只轻轻地摇了一下头。   此后再没人说话了。   很快,两人便一同进入了梦乡。   这段时间何止是嵇燕台忙得脚不沾地,休息不好,裴湛亦是胆战心惊,一步也不敢错。   于是,两人一口气睡到日上三竿。   在两人还未醒的时刻,底下的别墅大门响起一道极其轻微的滴滴声。   指纹锁被触发。   下一瞬,门开了。   一道高瘦的身影踏入门内。   那人一边讲着电话,一边往里走,视线在屋子里环视着,“嗯,业主信息好像更新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系统里有我的指纹,干脆过来看看……”   片刻沉默后。   那人说,   “万一是他回来了呢?”   ————————!!————————   [可怜] [338]Chapter 338:“燕台兄,欢迎回来。”   “…先不说了。”   陈措挂了电话,无比熟练地换上室内拖鞋,轻手轻脚地在一楼巡视了一圈,终于确认了一件事情。   这栋别墅里真的进人了。   陈措深吸一口气,踩上楼梯,路过二楼走廊的独立浴室的时候,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发现浴室里一片狼藉。   很显然。   有人想洗澡,却发生了设备故障。   十年了,这栋别墅一直空置着,除了定期来做清洁的钟点工和陈措以外,没有人会来,仿佛被真正的屋主人彻底遗忘。   哪怕是入室行窃的贼,也不会心大到在这里洗澡吧?陈措心想。   会是他吗?   陈措想了想,转身走向走廊另一头的主卧室。他的脚步轻慢,心脏却跳得愈发快,愈发重。   主卧那扇沉重的实木门紧闭着,许是里头的窗帘都被拉上了,门缝底下没有透出光。   陈措沉默片刻,抬手叩门,   “有人在吗?”   不一会儿,门内传出细微的响动。   陈措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卧室里。   嵇燕台在敲门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就睁开了眼睛。尽管现代熟悉的环境让他比以往更加放松,但有些习惯已铭刻在意识深处,难以更改。   裴湛躺在他的怀里,仍在沉睡。   嵇燕台轻轻抽出被他枕着的手臂,动作轻巧地起身,却只是坐在床边,没有回应那道敲门声和问询声。   回到现代后,久远的记忆像是被打了一层蜡,变得崭新且明亮,以至于他几乎立刻就辨认出来了——   门外的人,是陈措。   他的大学舍友兼朋友。   想到这里,嵇燕台的视线扫回床榻间,裴湛侧躺着,一缕发从鬓边垂落,勾在他微微闭合的嘴角。   ……也算是裴湛的‘父亲’吧?   没有血缘关系的那种。   嵇燕台胡乱地想着,听到门外又传来几道叩门声,可他仍是没有动静。   这回裴湛倒是被吵醒了。   他撑着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落,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门外是何人?”   嵇燕台唔了一声,没回头,“是我过去的大学同学,住同一个寝室的。”   裴湛又问:“是你曾经说过的那个…不想继承家业,只想投身于公家,当个警察的同学吗?”   嵇燕台笑了笑,“不是。”   不等枕边人再问,他主动回身,揽过裴湛的肩,轻声道:“此前我刻意略去了这人,是不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嵇燕台深深地注视着裴湛脸上稍显茫然的表情,想到这人陪自己回现代,以及昨晚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隐瞒和欺骗,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他垂下脑袋,咬着裴湛的耳垂,将门外那人就读于文学系,曾以自己为小说男主的原型参考,写了一本大爆网文的事情给交代了。   小说的名称,正是《二嫁探花》。   听完,裴湛陷入一阵沉默。   感受着嵇燕台喷洒在自己下颌处的温热气息,他的眉睫飞颤,忍不住将额头轻轻撞向男人的肩膀,   “……怪不得。”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闷。   嵇燕台将他滑落的长发撩到肩后,然后在那截清瘦的后脖颈处咬了一口,嗓音低沉,“宝贝儿,不告诉你,也是怕你受不了这个刺激么。”   裴湛默不作声。   倘若当年在岭南,他遇见的并非眼前的男人,而是原著中的那位岭南王,那么当他得知自己所遭遇的一切,仅仅是他人笔下的话本……   他不敢想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然而,在此之前,裴湛已从嵇燕台的身上知悉了太多不可思议之事,桩桩件件,皆超出了他的想象。   眼下,只是又多了一件。   对他来说,颇有种债多不愁,虱子多了不怕痒的意味。   裴湛甚至还分出一缕心神,去思考嵇燕台为何久坐在床边,却不肯给门后人一丝一毫的回应。   “燕台。”   他唤了声,慢吞吞吐出下半句,   “你…你是不是还没准备好?”   嵇燕台面无表情地啊了一声。   听到这声儿,裴湛抬起脑袋,与男人近距离地对视片刻,小声问道:“那要不要……”   话未说完,嵇燕台点头。   “要。”   裴湛当即掀被下床。   他裹着一件深蓝色的丝质睡袍,是嵇燕台的尺码,穿在他身上有些大了,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笔挺的锁骨。   嵇燕台攥着他的手,替他理了理领口和腰身系带,瞥见裴湛的嘴唇轻抿,神情像是要上战场一般,不禁莞尔一笑。   这种有人挡在前面的感觉……   还不赖。   嵇燕台看着裴湛走向门口的背影,心口处微微收紧。   想为他挡事的裴湛,很可爱。   不是以前那种将裴湛握在手心里,以俯视角度,看他露出种种情态的可爱;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   陈措站在原地,等了很久。   终于,门开了。   可门后站着的,并非他想象中的那一位,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那人留着一头及腰的黑发,眉眼如画,气质沉静,带着一种陈措从未在他人身上感受过的古典韵味。   对方一开口,陈措就愣了。   原因无他。   只因此人冲自己微微颌首,声音温润如玉,语气略带歉意,“您好,是来找燕台的吧?他刚醒,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不如请您到楼下稍坐片刻?”   “我们稍后便下来。”   这是个男人,长发及腰的男人。   陈措的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来不及细想,就被语句里的那个名字吸引了所有心神,忙不迭点头道:“好,没事。”   也因此,他没发觉门内之人望向自己的视线格外复杂。   陈措深吸一口气,往楼下走。   他坐到客厅沙发上,掏出兜里的手机,点开一个名为‘三缺一’的微信聊天群,发了一条信息。   【@全体成员,他回来了。】   很快,手机开始震动。   群聊信息飞快地往上刷。   【卧槽,老陈你说真的吗??】   【…你见到他本人了没?怎么样?问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看到信息,陈措的思绪飘回十年前。   他们三人跟嵇燕台都是大学同学兼舍友,虽然是不同系,但相处得很好,关系很亲近,彼此约定好,哪怕毕业了也要保持联系。   只不过,这个约定并未实现。   他们最后一次见到嵇燕台,是毕业的前几天,那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说是要去参加一场葬礼,就再没回来过。   当夜,警方曾打来询问电话。   原来是嵇燕台在葬礼结束后的回途路上,遇到一个女生被一伙小混混骚扰,便上前制止,发生了冲突。   那女生趁机跑出来,并报了警。   但等警察赶到时,那条小巷只剩下一滩还未凉透的鲜血,无论是伤人者或被伤者都不见影踪。   嵇燕台失踪了。   巷子里没有监控,查不清具体情况。   根据获救女生提供的线索,那伙小混混很快被抓到警察局,警方怀疑他们杀人藏尸,却没有证据。   直到几天后,案子被撤了。   警方说嵇燕台还活着,也没有失踪。   陈措三人不信。   这段时间他们拨打了无数通电话,也去了嵇燕台的家中寻找,始终没有那人的消息,反倒是遇上了几位自称是亲戚的家伙,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   “居然只是出国了。”   “白高兴一场。”   三人回到学校,复盘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只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因为嵇燕台并不是一个不告而别的人。   就在这时。   陈措接到了一个境外电话,打开公放之后,麦克风里传出一道冰冷的声音:“嵇先生受了重伤,在国外机构疗养,目前不便接听电话……”   “他让我转告各位,不用担心。”   “有机会,他会回国看望各位的。”   “……”   再后来,这个境外电话成了空号。   陈措三人仍是觉得不对,却再也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或许正是因为这件事,哪怕他们三人在这十年间走向了各自的人生方向,却还是时不时聚在一起,讨论那个不知去向的人,想要再见他一面。   脚步声将陈措拉回现在。   他抬头往楼梯口望去,看见刚才那个长发男子,而他的身边,正是阔别了十年的嵇燕台。   那确实是嵇燕台。   不知为何,他也留了一头及腰的长发,用黑色发带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他的五官仍旧明朗俊俏,但整个人的气质却翻天覆地。   陈措有些恍惚,只觉得陌生。   十年过去,他们都不再是将要毕业的青年,可嵇燕台的变化格外大,他的肩背挺直,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距离,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威严。   那不是刻意凹出来的气质,而是一种自然流露出的上位者气势。   片刻后,三人在沙发坐下。   沉默蔓延开来。   陈措打量着对面的人,还没想好要说些什么,手里的手机忽然响铃震动。他举起来一看,是一则视频通话。   “…是明祺打来的。”   听到这话,对面的人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丝丝陈措熟悉的影子,但更多的是莫测和疏离,   “你跟他联系了吗?接吧。”   陈措刚一接通,屏幕那头就跳出来一张精英范十足的脸,“他人呢?”   闻言,陈措抬眸,冲对面投去一个示意的眼神,见那人点了点头,便将手机递了过去。   嵇燕台没接。   陈措略等了等,有些不明就里地收回手,直接将镜头反转,就听见电话那头响起一道略显惊讶的男性嗓音,   “真回来了。”   “嵇燕台,这些年你跑哪儿去了?我托家里人的关系都找不到你,你疗养到外星球去了啊?”   “我还以为你被境外势力绑架了。”   嵇燕台听着这几句稍显咄咄逼人的问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你真当上警察了?”   “当个屁。”   “继承家业呢。”   “你身边那位,不介绍一下吗?”   嵇燕台眨了眨眼,自然而然地揽住了裴湛的肩膀,吐出两个字,   “家属。”   这时候,另一人的视频电话又打进来,陈措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嵇燕台笑了笑,主动说:“不如当面聊吧?”   “这么多年不见,我请你们吃饭。”   “我带家属,你们应该不介意吧?”   最后,几人约定在两天后的晚上六点,地点就选在他们大学时常去的那家饭店。   挂断视频通话后,客厅里又安静下来,陈措抬眸,又一次将手机递出,向嵇燕台索要联系方式。   嵇燕台只说自己还没办国内的电话卡,让陈措留下了自己的号码,说是买了手机后再联系他。   起身告辞时,陈措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他看向身后那个让自己倍感陌生的旧友,还是忍不住露出一抹真切的微笑,语速缓慢地道了声,   “燕台兄。”   “——欢迎回来。”   他顿了顿,格外认真地补充了一句,“不管怎么说,能再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嵇燕台站在门内,点了一下头。   门关上了。   嵇燕台仍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裴湛安静地站在他身边,与他十指相扣,不知过去了多久,男人缓慢道:“虽然变不回原来的样子了,但是现在……”   “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   裴湛没说话,   只是很用力地握了一下他的手。   ————————!!————————   [可怜] [339]Chapter 339:一点生命从烂肉里钻出来。   “宿主,我回来啦!”   当嵇燕台回过身,就见方才陈措坐过的沙发背上多了一颗白色光球,体型圆润膨胀,似鸵鸟蛋般大小。   不仅如此,桌上还多了些证件。   不再是个小鼻嘎的白色光球打了个饱嗝,继续说:“你和主角的身份问题,我都处理好了,保证真实有效哦~”   嵇燕台瞥祂一眼。   比那颗蓝色光球胖了整整一圈。   他啧了声,随即捏了捏裴湛的手,有些不爽地说:“倒是让这家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你的气运是猪饲料吗?把祂喂得这么肥。”   裴湛不吭声。   N001却挺起胸膛,“这是丰满!”   嵇燕台无视祂,把证件揣兜里,拽着裴湛去了附近的商场,先填五脏庙,后又逛起了服装店。   买手机的事情,可以往后稍。   他们二人长相出众,又都留着一头长发,走在街上回头率很高,裴湛穿着他的衬衣裤子,极不合身,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偷穿了别人的衣服。   旁人如何,嵇燕台不在意。   裴湛的反应倒是让他不禁笑出声。   要知道,裴湛一个纯血古人,哪里见识过现代社会的夏季景象?   街上的年轻男女一溜水儿的清凉打扮,露胳膊露腿儿还是最基础的,露出一截细细的腰身,简直让他两眼没处放,只顾着低头盯着地面了。   更别说他自己也露着两条胳膊。   裴湛的状态可以用五个字来形容。   那就是‘浑身不自在’。   在逛服装店时,嵇燕台瞥见他望向角落过季的长袖长裤,眼神倏然一亮,整个人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这么保守?”他打趣道。   裴湛不反驳。   他的整张脸都是热的,手臂挂着两件长袖,见男人要跟自己进试衣间,连忙拦了一下,“……里头有镜子。”   嵇燕台盯着他,“你一个人能行么。”   比起古装,显然是现代服饰更容易穿脱,裴湛一个成年人,不至于连换衣服都要旁人指导。   两人说的是另一件事。   气运这东西实在让人琢磨不透。   先前吃饭点餐时,嵇燕台只是稍稍离远了些,裴湛便被服务员不小心撞到,冰水泼了半边胳膊。   对此,N001进行了解释。   裴湛没了气运,弊端之一,便是这些无生命危险,仅属于生活不便利范畴内的概率性事件,简称水逆。   然而,嵇燕台再次登基为帝,身上具备一定量的气运,因此当裴湛跟在他身边时,水逆被克制,这才没表现出异常。   白色光球还说,   “宿主,这不正合了你的意吗?”   “主角再也不能离开你了。”   嵇燕台心里想是这么想,可被祂这么大咧咧地说出来,又觉得心下不虞,裴湛却没什么反应,像是早有预料。   他盯着裴湛,“你不在意?”   裴湛摇了摇头,“凡事有舍有得。”   “……”   换衣间门外,裴湛回看着嵇燕台,轻声道:“你在外头等我,只隔着一扇门,大概不会发生什么的。”   确实如此。   可在裴湛转身的瞬间,嵇燕台一把攥住他的小臂,沉迷两秒,忽道:“无所谓了,反正到处都是能反光的玻璃……”   “我还能把自己戳瞎不成?”   听到这话,裴湛的神情微微一怔,紧接着两只眼睛弯起来,露出一抹很难得的明媚微笑,露出几粒牙。   他小声附和,“说得也是。”   嵇燕台盯了裴湛片刻,忍不住抬手用大拇指摩挲了两下他的下巴,然后揽着他的肩,把人带了进去。   进了门,嵇燕台把人按着亲了一通。   换衣间的门后是一整面镜子,比古代的铜镜清晰许多,不止五官轮廓,连人的毛孔都映得清清楚楚。   裴湛通红的脸,略含水光的眼眸。   一切都是那样明了。   嵇燕台后退半步,退到裴湛身后,然后将下巴抵在裴湛的头顶,视线转向自己的倒影。   周遭的一切都是现代造物。   嵇燕台身上穿着的也是现代服饰,唯独那头长发有些突兀,却与他的气质相融合,透出一股雍容的贵气。   他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眉弓立体,眼窝深陷,在头顶白炽灯的照射下,眼中的阴影反而更显深邃莫测,一眼望不到底。   裴湛抱着将要试穿的衣服,乖乖站在他身前,脸上的表情却比他还要紧张,呼吸都轻了。   嵇燕台侧头在他脸上落下一吻,   “没事。”   不知怎的,嵇燕台忽然想起裴允书。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似乎与裴允书没什么两样,都是突遭变故,从而产生了一些心理上的‘小毛病’。   药石无医,唯有自渡。   在父母死后,嵇燕台主动了解过心理学相关的知识,知道要抚平内心创伤,不仅需要自身的努力,还需亲友的陪伴。   他当然也知道——   真正让裴允书开口说话的,不是那场刺激感官的意外,而是在此之前,裴允书已把自己当成了至亲。   “是真的没事。”   见裴湛仍盯着自己,嵇燕台又亲了一口他的头顶,“我独自走了太远的路,以至于自己都忘了这一点……”   他顿了顿,继续说,   “其实,我是很害怕寂寞的。”   所以他疯狂地向裴湛索取,先是索取身体的陪伴,后来是索取裴湛的真心,却又下意识地质疑。   而裴湛则以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方式向嵇燕台证明了一件事。   他不会走。   他的心是真的。   真正的信任,大概是在嵇燕台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产生的,由此,他又诞生了一种新的欲|望。   皇位到手,恋人真心。   他呢?   他也想…想真正地去爱一个人。   “……”   两天时间很快过去。   到了嵇燕台跟陈措三人约好的时间。   他牵着裴湛的手走进私房菜馆,陈措和薛明祺已经到了,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聊天,见两人走近,齐刷刷地看过来。   陈措高高瘦瘦,身上有些书卷气,打扮也偏向于休闲。薛明祺就不一样了,五官锐利,气质也锐利。   “家人们,我没迟到吧?!”   两人刚落座,最后一个人正好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满头大汗,嵇燕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道了声,   “彭飞,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彭飞摸了摸自己胖了两圈的脸和后移的发际线,有些悲伤地说:“燕台台,你的头发怎么还是那么浓密……”   说完,又冲一旁的裴湛点头,   “你好你好!”   由于嵇燕台提前打了预防针,另外三人对他与裴湛的关系有所了解,因此态度很亲切,并没有八卦太多。   见人都到齐了,嵇燕台主动举杯,   “不好意思啊,只有我带了人,主要是他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我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呆着。”   更何况,裴湛霉运缠身。   聚会之前,嵇燕台已经通过陈措联系上了另外两人,也重新加入了四人微信聊天群,对其他人的现状知悉不少。   陈措和薛明祺仍是单身,一个成了有名的作家,另一个则继承家业,连去射击场玩两把的功夫都没了。   四人中,性格最为跳脱活泼的彭飞竟做了程序员,毕业后不久就成了家,现在已经是两个七八岁的双胞胎的父亲了。   关于自己的情况,嵇燕台在群里说得很简单,只说在国外工作,如今在饭桌上果然遭到了众人的连环炮火攻击。   彭飞眼眶微红,有些语无伦次,“燕台台,我真的以为你出事了,这么多年没消息……”   薛明祺言辞犀利地搭腔。   连陈措这种性格温和的人也忍不住问道:“燕台兄,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了?”   嵇燕台眨眨眼,视线在三人的脸上一一划过,冷不丁问道:“你们都猜测我被国外专门吸纳有钱人的邪教组织洗脑了,就没怀疑我是故意不搭理你们的吗?”   他笑了笑,   “毕竟我是寝室里最有钱的人了。”   听到这话,薛明祺翻了个白眼,“到底是谁当初装成家世普通,怕交不到真朋友的啊?”   嵇燕台面不改色,耸了耸肩。   饭桌上,裴湛并没有被冷落,不过他很少主动加入话题,大部分时间只是盯着嵇燕台的侧脸,神情专注,很安静。   桌子底下,两人的手紧握。   这顿饭吃了很久,酒也喝了一些,散场时,薛明祺直截了当地问:“这次回来还走吗?以后还回来吗?”   嵇燕台点头,   “有空会回来看看的。”   回家路上,嵇燕台跟裴湛并肩坐在后座,裴湛的酒量不太行,脸微红,被车子晃得有些昏。   嵇燕台让他靠着自己的肩闭目养神。   手机一直在震。   嵇燕台掏出,看到那个改名为‘四人行’的聊天群跳出许多新信息,起头的人是彭飞,还特地艾特了他。   【燕台台,作为宿舍里唯一一个成家立业,有孩子的人,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你两句,你对你家小朋友是不是管太严了??】   薛明祺接话道:【就是,人家去上个洗手间你都要跟着,三十好几的人了,成熟点,人家也就二十出头吧?】   嵇燕台:“……”   虽然其中有些误会,但大体没说错。   他就是对裴湛管得很严。   嵇燕台侧首瞥了一眼,发现裴湛正闭目养神,便打字道:【问你们个事——】   他隐去了朝代,身份、系统这些不可思议的部分,半真半假地叙述起自己与裴湛的故事。   经过修饰,故事还是有点刑。   聊天群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像是cpu被烧干了,嵇燕台恍若未觉,继续说道:【我在想,我对他,到底是占有欲还是爱,有点分不清。】   夜色很深。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   裴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脑袋还是有些晕,视线下意识地投向离自己最近的光源。   是一方略显刺眼的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一段话。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你怀疑自己爱无能,但是燕台兄……】   【当你为‘这到底是不是爱’这道念头感到困扰之时,或许爱正在发生,好的事情也在发生。】   【请不要怀疑这一点。】   【……】   回到家。   嵇燕台抱着裴湛在浴缸中沉浮,冷不丁瞥见角落里有个眼熟的小东西,他指尖一勾,将那东西勾到掌中。   是那个绣囊。   登基当日,嵇燕台睹物思人,满脑子都是怎么把裴湛抓回来,怎么让他知错改错,再不犯错……   顺手,就塞进了袖中。   后来又被他带到现代,遗落在浴室。   嵇燕台躺在浴缸里,扶稳神智不算清明的裴湛,可还是忍不住抬了一下,使了个坏,才施施然打开绣囊。   裴湛跌下来,跌进他怀里。   嵇燕台的手被他一撞,抖了抖,绣囊里的东西滚到他手心。   这粒干瘪的红枣曾被他攥在掌中,沾染了血渍,又在潮湿的浴室躺了两天,彻底烂了。   味道不算好闻。   嵇燕台抬臂,正要将它远远地扔进垃圾桶,却发现了一件让他也忍不住感到惊奇的事情。   一点生命从烂枣肉里钻出来。   孱弱、又坚强。   在这样糟糕的环境下,它还是发芽了。嵇燕台盯着它,慢慢将它捧到裴湛面前,像是看到了某种预兆,语气难得上扬,透出兴奋。   “枣生了。”   “死掉的东西也能重新活过来。”   裴湛哭腔难掩,他带着微弱的酒气轻轻吻向嵇燕台的左心口,那里有东西在跳,跳得异常厉害,   “……嗯。”   ————————!!————————   [让我康康]来了! [340]Chapter 340:假死药Play,感兴趣吗?   七天时间,一晃而过。   快速通道门的能量即将耗尽。   两人来时双手空空,只一身繁琐的古代衣袍,离开之时,自然将那身衣服原模原样地换了回去。   嵇燕台的手里多了个花盆。   盆里栽着一棵幼芽,顶尖一点绿。   白色光球提醒道:“宿主,一个普通花盆就算了,像是手机、平板这类对时代有重大影响的东西绝对不能偷带哦!”   “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祂说这话时,嵇燕台正要拉着裴湛出门,刚迈出两步远,又退回来,抬眼看着照片墙上的合影,扬声道:   “爸妈,走了。”   “…下次再回来看你们。”   裴湛的语气比他正式一些,喊的是‘父亲母亲’,嵇燕台故意臊他,挑眉反问道:“不是公公婆婆吗?”   裴湛偏开脑袋,不理他。   耳尖从发丝间露出来,微微的红。   嵇燕台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发现他正盯着一张自己十七八岁时的照片,神情专注,不由得打趣了一句,   “怎么,还是喜欢年轻的?”   介于这面照片墙上有半数是长辈的面孔,裴湛有些拘谨,只抿了抿唇,当做什么都没听见,也不解释什么。   记忆闪回。   回到那天同学聚会。   人员到齐后,嵇燕台郑重其事地向另外三人介绍了他,‘裴湛’两字刚一说出口,众人的表情就愣了一下。   “欸?这名字有这么大众吗?”彭飞夹菜的手一顿,语气疑惑,“我听着好耳熟啊……”   薛明祺捻着杯,接过话头,   “不是大众,是很巧。”   “跟老陈那本爆红网文的男主名字一模一样啊,我记得当初老陈构思主角人设的时候,还拿燕台做过参考吧?”   薛明祺很敏锐,眼睛一扫嵇燕台,猜测道:“你们谁追谁啊?如果是燕台主动的话,该不会是因为人家的名字引起了你的注意吧?”   嵇燕台挑了挑眉,   “你没当成警察,真的可惜了。”   裴湛主动加入话题的次数不多,听到这里,视线转向对面的高瘦男人,轻声问道:“陈哥,那个故事我看过了,能不能请教你几个问题?”   陈措一愣,点头道:“当然可以了。”   裴湛注视着他,很认真地问:“为什么想要写这样一个故事呢?对你来说,笔下的主角是什么样的存在?”   “以及…主角与原型之间是怎样的一种关系,该如何看待这样的关系?”   或许是他的眼神太认真了,陈措也很认真地给出回答:“起因很普通,就是我一直想写个主角战胜命运的故事。”   “想了很久,却难以下笔。”   陈措稍一停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我想象中的主角必须有血有肉,充满生命力,但现实中的我是一个性格内敛阴暗、还有些自卑的人……”   陈措脸上泛起一抹笑,   “在书写这样的主角过程中,说不定作者本人也能获得某些力量吧。”   随即,他的眼神仿佛陷入回忆,有些空远,“那段时间我的压力很大,好不容易考上个好大学,心里却惦记着写作,经常在想要不要放弃算了。”   “当时还冲燕台兄发过脾气。”   另外两人眼神惊讶,“还有这事?”   嵇燕台随口道:“有人偷掉小珍珠被我撞见了,遂来了一发鸡汤。”   陈措视线微移,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继续说:“……总之我说了挺多难听的话,真是多谢燕台兄不计较了。”   “说是以燕台兄为原型,”陈措吸了口气,抬眼回视裴湛,“其实是我憧憬他的精神内核强大,让我很羡慕。”   “不过,故事终究是故事。”   “故事里的主角也不是谁的复制人。”   “嗯,”陈措想了一会儿,给出最后一个答案,“我个人认为,主角和原型之间的关系可以用五个字来形容。”   “——相似而不同。”   “……”   裴湛又一次在心里默念那五个字,脑子里却忽然闪过男人方才的调侃,将思绪冲乱,只余下另外五个字。   ‘喜欢年轻的’。   裴湛冷不丁忆起那夜江上叛别,嵇燕台发现容阙时的冷笑和怒容,心绪似是一湖被风吹皱的水,酸涩之感从最底下泛上来,压不住。   他想了想,也不管嵇燕台是单纯打趣,还是意有所指,只低低地应了声,   “不是这样的。”   他转向嵇燕台,与男人四目相对,异常严肃地说:“我不喜欢年轻的,我喜欢年纪大的,比我大很多很多。”   嵇燕台日常嘴贱,终得恶果。   他沉默了好半晌,一边压着嘴角的笑意,一边咬牙切齿地反驳:“嗯?我也没有老到这种地步吧??”   说完,他还是忍不住笑出声。   “我靠,乱七八糟的年龄加一起,我当你太太太爷爷都够了,封建刻板印象又一次照进现实。”   “果然啊。”   “老东西就爱娶年轻漂亮的。”   两人往外走,身后的房门发出一声脆响,光天化日之下,嵇燕台凑到裴湛耳边轻声道:“确实是,比你大很多很多。”   “平日里真是辛苦你了。”   “怪不得你总哭。”   裴湛的脸刷的一下爆红,哪怕坐到车上吹起了空调,也没有任何好转,他望向窗外的街景,忍不住出神。   这个地方很包容。   哪怕他们打扮得格格不入,也只是被旁人多看几眼,眼神里没有排斥,仅仅是好奇。   下车后,两人走向那条偏僻小巷。   裴湛扭头,跟嵇燕台说:“这里真的很好,民众都能吃饱喝足,安居乐业,倘若晟朝也能如此强盛富饶便好了……”   “陛下。”   他轻轻地唤,吹耳旁风似的。   嵇燕台笑了两声,随即捏了捏他的手,“宝贝儿,你在点我么?这是不允朕做个享乐君主,督促朕上进呢?”   一阵风刮过,男人的嗓音被吹散。   巷子里彻底没了声响。   这时候,角落里窜出一只流浪猫,三两下跳到墙道上,蜷缩成一团,眯着眼晒太阳。   晟朝。   寝殿内外,仍是浓郁的夜色。   一切都维持着两人离开时的模样,没有任何变化,唯独身穿龙袍的嵇燕台手里多了一盆颤颤巍巍的嫩芽。   白色光球咻地冒出来,急不可耐地满天乱窜,连声催促道:“宿主,你可以完成最后一个任务了哦!”   “正好是晚上。”   “你眼睛一睁一闭就完事啦!”   几句话的功夫,N001已经在半空中窜了好几圈,这些天祂很喜欢具现化出系统身躯,格外满意自己胖嘟嘟的形体。   倘若嵇燕台仔细去看,便能发现这枚白色光球除了四个小啾啾以外,还多了一对小小的翅膀。   但他没有。   人与球的悲欢并不相通。   嵇燕台只觉得这个光球太刺眼。   他将盆栽放到桌上,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嘬了一口,“不急,你吃了那么多,总得做好售后吧?”   白色光球:“……”   呵,男人,早就料到了。   N001扑闪着小巧玲珑的翅膀,轻飘飘地落到桌边,十分上道地说:“气运这种东西,肯定补不回来的嘛。”   “我们正规系统是不能做转移气运这种事情的,这可是重大违规事件,怕不是会被总局抓回去回炉重造哦。”   裴湛坐在另一头,也认真听着。   就见白色光球转向他,煞有其事地说,“不是我唬你哦,主角你现在刚刚失去气运,只倒点小霉已经是最轻微的后果了,后面会越来越严重的……”   “可能会危及人生安全哦。”   倏然,祂话锋一转,   “不过,也不是没有解决办法啦!”   “在原著小说里,你的结局是推翻旧朝,成为一代名臣和摄政王叔,失去气运后,等着你的大概率就是遗臭万年。”   “这就是运势所致。”   “本系统建议你直接一步到位,当个蛊惑新帝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祸国妖妃,祸国妖后什么的,再来个后宫干政——”   “民间舆论也搞起来。”   “虽然这样一来,丢了名声,但实际上免了人身伤害,还是蛮划算的嘛!”   裴湛点点头,像是认同。   嵇燕台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表情凉飕飕的,笑声也讥讽,“这是哪门子的臭主意?狗屁不通!”   说完,他甩给裴湛一个眼神,   “你还敢点头?”   裴湛默了默,小声说道:“祂说得也没错,若是我一心为国,就该劝谏你立后娶妃,开枝散叶,以正大统……”   “允书终究不是皇室血脉。”   “这岂非窃国之举?”   不等嵇燕台开口,裴湛连忙道:“可我做不到!我就是…就是想跟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也放不下那些蓝图,想看着它们一一实现……”   “后宫干政,也不算冤枉了我。”   说着,裴湛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眸看向嵇燕台,声量更轻,“你当初在霁朝登基那日,不是还夺了史官的笔,将弑父杀兄等有悖人伦之事写上去了?”   “你不在乎身后名,我亦是如此。”   裴湛眨了眨眼,微笑道:“燕台,比起一不小心就受伤,甚至丢命,我还是更想长长久久地陪伴在你身边。”   殿中陷入一阵沉默。   嵇燕台注视着裴湛那双在烛光照映下显得很明亮的眼眸,脑子里冷不丁冒出一道念头——   如果没有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现代探亲之旅,他的身上,以及裴湛的身上将会发生些什么呢?   在霁朝,他‘今日’刚登基。   他会去抓裴湛。   他会把允书培养成太子该有的模样。   他会站在权欲的最高峰,怀里抱着裴湛,自以为满足,实则满腔空虚,心头的怒火永远都得不到真正的平息。   他会被皇权进一步的异化,最终成为一只不知疲惫的野兽,不断向裴湛,向这个世界索取,以填满自身的欲|望。   然而……   经过裴湛这一通堪称神来之笔的打岔,嵇燕台几乎想不起来自己‘今早’在登基大典上的狂喜了。   好吧。   还是高兴的。   他就是很想做皇帝,当人上人。   但那阵狂喜是飓风,将他吹得很高很高,脚挨不着地,所以嵇燕台要死死抓着裴湛,汲取他的青春、他的生命力、他的一切情感。   然后,将它当做是自己的。   嵇燕台的视线微微下移,扫过那颗小得可怜的幼苗,像是在看当初被自己视作弱点,于是一点点从身体里剔除的人性与情感……   它会长大吗?   钻进土里的根系会愈发茁壮吗?   嵇燕台心想,他就是贪心,他就是要凌驾于山河之巅,还要感到踏实。   他就是什么都想要,什么都得到。   他就是要撤掉困住裴湛的牢笼,还他自由,却还要他主动回到自己的身边。   嵇燕台瞥向桌边那颗白色光球,嘴角扯出一道凌冽至极的弧度,“你的提议很好,但朕不采纳。”   他笑着说,   “比起祸国妖后,朕更想要一个进可搅弄朝堂,退可爬上龙床的祸国奸臣,与朕配合,行卸磨杀驴之举。”   同他一起谋权篡位的臣子们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嵇燕台早就想好怎么收拾掉他们,换新人上来了。   这可不是个简单的活儿。   比篡位都累。   保守估计得十年。   要不怎么说,守业比创业更难呢?   他捏起白色光球的一只小翅膀,甩了两下,冷冷地威胁道:“你不是有系统商城吗?给我兑换几个加幸运值,或者能够保命的道具,否则的话……”   “我就原地上吊。”   “你还得帮我锁血,两败俱伤。”   N001:“……”   终究还没能逃过。   祂要在肚子上写一个惨字。   N001的亮度骤降,像个接触不良的电灯泡,祂知道这人是真的做得出来,无数次后悔当初不该签那份抵押合同。   哎。   本来以为宿主不会为了主角停留的。   被糟老头子反向收割了。   还好这个世界收获多,失去些许积分也能接受。N001挣扎着蹬了蹬腿,从肚子里摸出两枚金戒指:“好啦好啦,本系统可不是什么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喏。”   “主角这个真气运之子折戟了,原著感情线也早就夭折了,宿主你真是凭借自己的努力混成天命人了。”   祂絮絮叨叨着,“这对戒指能平衡你们的运势,就算主角跟你的距离远了,也不会发生什么水逆事件。”   “保个人身安全是够的。”   可恶!   这可是很贵的!   嵇燕台很不客气地从祂的啾啾上接过金戒指,满意地点点头,吩咐道:“没你的事了,快滚,我待会儿就做。”   N001屁灯一灭,回了系统空间,并且非常机灵地屏蔽了系统光屏,动作熟练得让球沉默。   蓝色光球很有眼色地往角落里缩了缩,发现主系统一如既往地当自己不存在之后,注意力放回面前的小光屏。   上头正播放着主系统曾经下载的、本该在后台吃灰的几十个T教学资料,如今已经被翻过了大半。   小蓝脸一热,CPU有些过载。   【……】   系统空间外。   宽敞的龙床之上。   裴湛被男人揽着和衣躺下,眼睛不眨地看他将其中一枚金戒指套到自己的无名指上,也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去过现代,知道戒指的意义。   见嵇燕台将另一枚戒指塞到自己掌中,裴湛的手指微颤,替他戴上,深呼吸了两个回合,才开口说道:   “这并非普通的戒指。”   “嗯。”   嵇燕台当着他的面敲诈,面不红气不喘,此刻更是捏着裴湛的手打量,似漫不经心地道:“湛湛,我会废除男妻不得入仕的旧制。”   “虽然我能直接给你官职,但你应该更想自己考吧?新帝登基,当改年号,开恩科……”   “考上了,亲自替你家翻案。”   “我会拨一队暗卫给你,这是为了护你周全,你可不要误会了我呀。”   裴湛的眼睛很热,眼眶微湿。   他难得用力地将额头捶到嵇燕台的肩窝处,失了尊卑,却多了亲昵,声音夹着哽咽,“嗯。”   “燕台。”   “燕台……”   嵇燕台听着这一声声,又感受着裴湛喘不匀的气,一股脑地扑在自己的脖颈处,忍不住揉捏他的下颌,笑着说:“宝贝儿,你这么喊我太犯规了啊……”   “要不要来点刺激的?”   “假死药Play,有兴趣么?”   ————————!!————————   [可怜]来咧,明天完结章,然后更番外~ [341]Chapter 341:我,嵇燕台,牛逼。   “叩叩。”   嵇燕台掐着裴湛的腰,带人一道坐起身来,指节在床榻某处敲了两下,就见一道暗格探出,露出里头的物件。   除了那把枪,还有一个瓷盒。   嵇燕台揭开瓷盒的上盖,露出装在里头的一粒深褐色药丸,“服下此药之人会在一个时辰内气息全无,脉象消失,形同真正的死亡。”   “药效可以维持三个时辰左右。”   “足够让系统判定任务完成了。”   嵇燕台说着,忽然笑了一声,“让常有道研制这味药的时候,我想过许多场景,就是没想过会是这样的……”   没有一丝丝的剑拔弩张。   甚至有些宁静。   裴湛坐在他怀中,没空理会嵇燕台方才的调侃,大半心神都放在了他手中的药丸上,眼底的紧张溢于言表。   按照剧情,该是他喂男人服下此药。   裴湛抬手,捻起药丸。   一丝清淡的苦味钻入鼻腔。   嵇燕台随手把瓷盒丢了回去,紧接着双手搂紧裴湛的腰身,主动将脑袋凑近了些,薄唇微启。   裴湛屏住呼吸,将药丸喂进男人的口中,并不自觉地用指尖摩挲他的下唇,被嵇燕台咬了一口也不收回。   随即,两人并肩躺下。   嵇燕台看得出裴湛很是不安,便掏出了压箱底的劲儿,将人狠狠治了一番,也将那些思绪全都撞了出去。   裴湛的咽音如断了线的珠子,一粒接着粒撒在地上,嵇燕台弯腰去捡,俯身去拾,不小心碾碎一粒,换一声泣。   事罢。   两人都出了一身汗,动一动都腻。   嵇燕台不嫌闷热,用锦被将两人紧紧地裹在一处,又将被子拉过头顶,冲双眼失神的裴湛耳语道:“别担心,几个时辰而已,闭上眼睛睡一觉就醒了。”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微弱。   被子里很暗。   裴湛仍睁着一双眼,抬手抚向嵇燕台的侧脸,指尖稍稍下滑,落到颈侧,感受着那脉搏由强渐弱,最终几乎察觉不到。   他去探男人的鼻息。   也没有了。   裴湛喃喃道:“你不可以食言。”   时间流淌,天色由深黑转为墨蓝,又像是被水冲洗着,一点点褪成淡青色。   寝殿内的烛火摇摇晃晃,被幔帐与锦被阻隔在外。   影子在动。   嵇燕台平躺着,手指忽然轻轻抽动了一下,胸膛再一次起伏,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眼下梦到了尾声……   他也该醒了。   醒来时,嵇燕台只觉得自己似乎泡在一汪温水中,整个人轻飘飘的,下意识地抽了好长一口气,尾音拖延。   氧气浸入肺腑,很畅快。   怀里是空的。   片刻后,嵇燕台将被子里的人捉出来,抹去他脸上的细汗,以及嘴角的那抹湿润,笑道:“乖乖,没骗你吧?”   裴湛扑进他怀里,咳嗽了好几声,才低声应道:“成功了吗?祂走了吗?”   系统空间内。   N001蹲在打满马赛克的光屏前,看终于等到任务面板的状态变化,迫不及待地大喊一声——   “叮!”   “这就走,这就走。”   N001飞快跟宿主解除灵魂绑定,拽着蓝色光球一溜烟飞出寝殿,还不忘提醒一声,“宿主,你的接班人过来了哦!”   “呜呼。”   “我可真是个贴心的好统啊~”   两个光球消失在天际。   寝殿里的两个人手忙脚乱——主要是裴湛,嵇燕台唤宫女进屋伺候,坐在床边一派悠闲,笑看裴湛漱口擦脸。   叔侄相见,分外眼红。   裴允书请见进门时,两人已经收拾齐整,宫人也摆好了膳食,他见到屋子里多了个裴湛,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小叔!”   裴允书猛地将太子仪态抛在脑后,忙不迭小步跑上前,牵住裴湛的手,脸上写满惊喜,“你终于回来了?”   “我和叔…父皇都很想你!”   他一个激动,差点唤错了称呼,不由得抬眸瞥了眼坐在一旁的威严男人,行了个很端正的礼,   “父皇,儿臣给您请安。”   时隔多日,两大一小又聚在一块儿用早膳。嵇燕台原以为裴允书会向裴湛透露出一二分独处深宫的委屈,可小孩儿只是喜笑颜开地多吃了一碗粥。   饭后,嵇燕台将他拉到身前,身上的帝王威仪掩去大半,属于岭南王时期的玩世不恭冒了出来。   他问裴允书,“就这么开心么?”   裴允书用力点头。   闻言,嵇燕台当即摆出一个伤心的表情,又说:“那么说,你这阵子跟叔父呆在宫里不开心么?”   裴允书马上摇头。   一双葡萄似的圆眼睛盯着嵇燕台瞧。   嵇燕台笑而不语,抬手捏了捏他的颊肉,动作比较轻柔,带有调侃意味,不见前些时候的泄愤情绪。   裴允书忍了忍,忍不住开口说:“不是不开心,这阵子叔父的心情不太好,我却帮不上忙,只能认真学规矩……”   他被捏着脸,声音有些含糊,   “叔父,你现在觉得好些了吗?”   哪有没长心的小孩儿啊,嵇燕台无声地笑笑,如此想着。   他唔了声,应道:“好多了。”   裴湛在宫里住了小半个月,消息总归是藏不住。他是当年嵇燕台明媒正娶的岭南王妃,身份自然引人瞩目。   可嵇燕台已立太子,先前在气头上也没承认裴湛的皇后身份,因此他不主动提,朝臣也不问,巴不得不了了之。   期间,嵇燕台改年号,开恩科,大赦天下,因着没有触及绝大部分朝臣的核心利益,并没有遇到阻力。   到了修祖制这里,棘手了些。   要知道,新帝的后宫里有且仅有那一位,若无‘男妻不得入仕’这一祖制的约束,岂非纵容后宫干政?   有些纯臣纷纷递折子劝谏。   嵇燕台不怵。   他能上位,背地里的帮手可是出了大力气的,那些人正愁他是否要新帝王登基三把火,不用嵇燕台暗示,便忙不迭地表忠心,证明自己跟他仍是一条船上的。   比起霁朝的地狱难度模式,他在晟朝可谓是简易难度,相当上手。   裴湛离宫那天,是个好天气。   嵇燕台跟裴允书站在宫墙上,看着那辆马车缓缓驶出皇城,变成了小小的一个点儿,才往回走。   大手牵着小手。   嵇燕台忽然开口问道:“小允书,你喜欢当这个太子吗?”   裴允书台闻言抬脸,看向男人英挺的下颌线,小声道:“如果不当的话,叔父会娶别人吗?会有麻烦吗?”   嵇燕台笑说:“看来是不想的。”   他垂下眼,对上裴允书的眸子,平静地问道:“那你有没有兴趣当社会主义的接班人啊?”   裴允书没听懂,眼神懵懂。   嵇燕台揉了两下他的脑袋,“往后叔父下朝了,你就来御书房,叔父亲自教你课业好不好?”   裴允书满心欢喜地应了。   嵇燕台牵着他走在这座恢宏辽阔的皇城内,冷不丁噗嗤一声笑出来,眼底的畅快掩不住。   管它的千秋万代,他只要他这一朝!   春去秋来,当第一场冬雪覆盖京城的时候,嵇燕台独自往返现代数次,差点被陈措他们以为自己跟裴湛感情破裂了。   与此同时。   他收到的书信已经攒满一整个木盒。   都是裴湛让暗卫送来的。   这几个月里,他忙于政事和亲自教导太子,没有刻意掌控他的行踪,裴湛主动写信,三五日便送来一封。   书信有长有短,有写他自己的,也有写别人的,长的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短的就只有一两句话,甚至只有几个字。   「安好,甚念。」   裴湛在信里说了很多事。   比如,他的乡试与会试成绩。   收到信时,嵇燕台正襟危坐,用朱砂在纸上画了一朵大大的红花,又附赠打油诗一首。   又比如,裴湛说容含章在某个穷乡僻壤开了一间书塾,正在教一堆小娃娃读书识字,得知他重拾志向,不胜欣慰。   以及,容阙与他辞行,要随沈家商队出海,从裴湛口中得知自己不欲追究他的不敬之罪,感念圣恩,愿效犬马之劳。   嵇燕台挑了挑眉,当即提笔回信,让暗卫快马加鞭,将两封信件及时送到。   一封给裴湛,另一封给容阙。   给容阙的信很厚实,图文兼具。   嵇燕台一边画图标注,一边想着,既然要出海,不如给他找找粮食种子吧,后头可有大用处……   第二年春。   恩科的最后一场,殿试,如期举行。   此前通过会试的考生被召入宫内,由天子亲自出题,并亲自阅卷,最后裁定所有考生的最终名次。   殿内恢弘辽阔。   一众考生俯首于正中。   嵇燕台身穿朝服,缓步登上龙椅,视线扫过殿下的考生,在其中一道清瘦的背影身上停留片刻。   正要移开时,底下那人的脑袋微抬。   嵇燕台骤然对上了一双阔别已久的幽静眼眸,他冷不丁想起数年前,自己斜斜地倚去软香楼的窗台边,冷眼看着裴湛被几个打手拉拽……   光影恍惚。   裴湛不经意地抬起脸,表情倔强。   像是初入皇宫的他。   然而,此时此刻。   嵇燕台注视着裴湛,心里再也没有那股扭曲的愤怒与掠夺欲了,也不再妄图从裴湛身上寻找一些别的东西了。   他想对裴湛说,那颗枣苗已经被他亲自栽种到寝殿外的一块土地里,它很顽强,已经适应了这块水土,努力生根,扎向地底深处。   它真的很顽强。   无论是晴天还是骤雨,都拼尽全力地伸展枝叶,向着蓝天白云生长,一天比一天茁壮。   思及此处,他冲底下人微微一笑。   裴湛回视着他,也抿着唇笑。   两人的距离那样远,一人高坐于龙椅之上,另一人跪俯于殿下,半句交谈也没有,却又这样近,近到一个眼神,就像是把所有的话都说尽了。   嵇燕台微笑着,收回视线。   殿外。   天光大明,晴空万里。   出走两世,估计得干倒两个王朝。   ——我,嵇燕台,牛|逼。   ————————!!————————   [让我康康]燕台和湛湛的故事完结啦!明天更新番外,霁朝篇比较短,现代论坛体会长一点点,分两三章吧~   下个单元是西幻,篇幅较短,想写个恋爱轻喜剧:种花家留子穿成白化病公爵,深夜挖野菜,偶遇teenager混血魅魔,兄弟你好香,做饭好香……   一天一个苹果,恨海情天远离我!   ——赫兰斯特·瓦伦公爵敬上 [342]番外:霁朝篇:老房子着火,烧得不可开交。   01、   投胎是门技术活儿。   嵇燕台看着面前哭哭啼啼的女人,第无数次心生感慨,自己许是投胎时步子迈得太大,扯着蛋了。   蛋疼啊。   女人三十出头,五官并非绝色,哭起来却透着一股我见犹怜的气质,抹泪的手指带着早年做宫女伺候人的痕迹。   她一边哭,一边瞄嵇燕台,   “我知道我脑子不好,不聪明,出身又低微,要不然当年也不会惹得陛下厌弃,被打发到冷宫这么多年,连带着你也不得重视……”   “是我这个做娘的对不起你。”   “可话又说回来,若不是太子念及兄弟之情,暗地照顾我们母子俩,只怕你我早就死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了,你又哪来的今天呢?”   嵇燕台翻了个白眼,不想点破她。   念及兄弟情?   狗屁。   ……这两人是不是真当他瞎啊?   女人一身寡淡,唯独那双眼睛红通通的,如泣如诉地问:“太子待你不薄,如今他要提携你,你怎好推诿?”   “那位裴尚书深得陛下器重,太子不便出面,才托你与其联络一二,想要寻一分助力……”   “他是拿你当自己人呀!”   嵇燕台都快气笑了。   他往后一摊,目光擦过女人的脸,望向窗外那颗快要枯死的树,暗自腹诽:太子顾及自己的贤名,便让我出面给当朝重臣送男宠,行拉拢之举……   这算哪门子的提携?   要名声,又要做这些腌臜事儿。   奈何嵇燕台天崩开局,因着亲生母亲与太子的私情,早就无法独善其身了,只得给太子做暗地里的刀,早就不干净了。   想脱身。   可面前这人还要扯他的后腿。   最恼火的是,她真以为太子是个情深义重的人物,对他们母子俩更是仁至义尽,句句都发自内心。   嵇燕台可不信这个邪。   他已经十六岁了。   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被太子忌惮上了。   元宵将至,宫内外都热闹起来了,紧锣密鼓地准备起了花灯节,可冷宫似乎比外头更寒凉些。   一阵微风刮过。   枝头上所剩无几的枯叶落了个干净。   光溜溜的。   跟他一个模样儿。   嵇燕台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面上忽而涌现一抹愧色,低声道:“娘,是我想岔了,听了旁人的挑拨……”   “若不是太子,我哪能出冷宫呢?”   女人大喜,握住嵇燕台的手,“你能想通就好,燕儿,你可一定要看清楚,这天底下到底谁才是真正对你好的人呐!”   嵇燕台微笑点头,“这是自然。”   唯独自己,才对自己最好。   绝不能指望他人。哪怕是亲娘。   02、   嵇燕台还是接了这个差事。   元宵节,花灯会。   色诱裴尚书。   当然了,不是他亲身上阵。   “抬起头来。”   嵇燕台施施然地坐在上首,上下打量着跪在下方的、被太子亲自物色好、差人送过来的年轻男子——   一身青蓝衣袍,身形修长,五官是难得的俊俏,身上没有半点风尘味儿,看起来干净极了。   不像个以色侍人的瘦马。   倒像个读书人。   嵇燕台在心里默默点评道,思绪陡然一转,事不关己地想道:看不出来啊,那位裴尚书也好这一口?   嵇燕台早听说过那人的名字。   裴湛,字清晏,年三十四岁,当年他高中探花时方才十八岁,那时候嵇燕台还没出生呢。   入朝后,裴湛政绩斐然,一路高升。   假以时日,官居宰相也未可知。   只是这样风光霁月的俊俏人物,至今没有婚娶,不少人猜测他是偏好男风,对女子有心无力。   太子找来此人,估计费了不少功夫。   哎。   这样危险的事情,竟推给他来办。   毕竟皇子以美色笼络朝臣,可是重罪,倘若让老皇帝知道了,他这个本就不受宠的透明皇子怕不是要倒大霉了。   太子是不可能捞他的。   在明面上,他们兄弟俩不熟。   嵇燕台着实厌倦了遭人拿捏,充当黑手套的日子,且他清楚地知道,无论是老皇帝还是太子,亦或是那个拎不清的亲娘,都悬在他脑袋上的一把刀。   他已经,不厌其烦。   既然要拉拢朝臣……   那他为何不替自己拉一把呢?   嵇燕台盯着下首那人的脸,微笑着问道:“你可知自己要做什么?”   那人轻轻点头,“知道。”   嵇燕台又问:“兹事体大,太子可有告诉你裴湛裴大人的喜好偏向?对了,你的房中术可有造诣?”   色诱啊……   说起来,他这张脸也着实不错呢。   听说那位裴大人亦是姿容丰润,嵇燕台觉得如果自己亲身上阵,大抵也不算吃亏,反正他自幼洞悉太子与亲娘之间的事情,对男女之事没什么兴趣。   那么,男人与男人之间呢?   有趣否?   这道思绪在脑中一闪而过,嵇燕台的嘴角勾出一丝讥讽的弧度,像是在笑,笑自己同为天家血脉,却总要做些上不得台面的、见不得光的事情。   凭什么?   03、   天上银河倾泻,人间花灯满城。   刚一入夜,整个京城的人像是倾巢而出了,街上的人流异常鼎沸,绢纱下的烛火一晃一晃的,却怎么都晃不灭。   摊贩前挤满了人。   在此佳节,最热闹莫过于猜灯谜处。   嵇燕台坐在街对面的茶楼厢房内,手里捧着一杯清茶,正悠哉悠哉地望着楼下的街景,好不快活。   街上人头攒动。   好戏正悄然开场。   按照剧本,年轻书生会在猜灯谜的途中,‘偶遇’外出会友的裴湛裴大人,不小心与其撞了个满怀……   书生仰慕裴大人,视其为榜样。   可谁能想到,书生的身上竟携带催|情香粉呢?   这种香粉起效慢,药效弱,但遇酒则强。待裴湛会完友人,酒也过了三巡,少不得要主家牵马车将自己送回府。   这时,马车急停。   年轻的书生涉世未深,被扒手偷走了钱袋子,又被人推搡至马蹄下,真是可怜至极呀……   此事例在香艳话本中亦有记载。   美人计嘛。   嵇燕台亲手写了这幕剧,自然要亲眼瞧一瞧,如今第一幕正在人潮中上演,他便好奇地往下探了一眼。   千盏花灯攀着架子,映亮整条街。   书生已经扑进了一道清瘦的人影怀中,他微仰着脸,嘴唇微张,眸子里满是华彩,好似见到了神交已久的好友,又带着些小心翼翼,仿佛面前之人乃是一道遥不可及的幻影。   好演技。   嵇燕台心下赞叹,又摇了摇头。这幕戏唯一的错处,便是他这个策划者看不到另一位主角的面孔,甚是可惜。   思及此处,他心下一动。   趁着两人停步交谈的间隙,嵇燕台伸出手,从桌上的碟子里捻起一粒红枣蜜饯,瞄准那人的脑袋……   咻。   啪。   正中靶心。   嵇燕台对自己的精准度很有信心,嘴角一翘,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却在下一瞬恢复了原来的动作和表情。   二楼厢房的窗门大开。   十六七岁的少年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台边,下巴陷在自己的臂弯里。他眺望着街景,视线里却空无一物。   夜风熏然。   街上的灯火被吹到了少年的脸上。   裴湛抬头望过去,就见少年望着虚空眨了眨眼睛,一点晶莹倏然从他左眼处掉出来,裹着灯光,摔了个粉身碎骨。   大概是察觉到他人的视线,他忽而视线下移,不经意对上了裴湛的眼眸,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将整张脸脸埋进臂弯里!   下一瞬。   少年又抬起头,只露出上半张脸,甩给裴湛一个恶狠狠的眼神,像是羞恼到了极致,要挠人。   亮晶晶的。   不知怎么的,裴湛的心跳漏了一拍。   街上鼎沸的人声宛如褪去的浪潮,离他很远,耳边那道稍显颤巍的问询声也像是天边的响动,不分明。   “…您是裴大人么?”   “小生名为…,早就听闻……”   砰的一声!   那两扇门窗被人重重闭合,阻隔了外头的烛光与视线,裴湛愣了好一会儿,引得旁人疑惑问道:“裴大人,您在看什么?”   他才慢半拍地回过神,   “没什么。”   语气里听不出失落。   裴湛无心攀谈,很快告别了这位有一撞之缘的年轻书生,等到了友人府中,他才后知后觉连对方的名字长相都不记得。   友人见他频频出神,问道:“小裴大人,您今个儿是怎么了?难不成是我府中的酒菜太乏味,让您坐不住了?”   面对同窗旧友的调侃,裴湛忽然仰头一口饮尽杯中的酒,声音有些低,带着些难以启齿的尴尬,   “并非如此。”   “是我…是我方才在街上撞见了一个少年人,心中有所挂碍。”   友人跟裴湛交往颇深,知道他的品性,并没有往他处想,只纳闷地问道:“怎么?你遇到了好苗子,见才心切?”   裴湛沉默,又饮一杯酒。   友人盯了他好半晌,见他神情稍显不自然,像是不知该怎么说,忽然福至心灵地把杯子扣在桌上,震惊道:“莫不是碰见了让你心动之人吧?”   “你还真喜欢男儿啊?!”   裴湛默了默,应道:“那些不过是外界揣度罢了,我的志向你是知道的,娶不娶妻也无所谓了。”   顿了顿,他继续说:   “只是今夜惊鸿一瞥,方觉……”   “那些人误打误撞,说对了。”   友人扶额抽气,终究还是好奇压过了震惊,忍不住问道:“怪不得今晚你如此魂不守舍……既然如此,你还来我这儿做什么?怎么不去寻那人?”   “平白错过了,岂不是可惜?”   裴湛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轻声叹道:“他还那样年轻,正值适婚年龄,说不定是哪家的公子,我怎好打搅?”   他摇摇头,“罢了。”   听他说完这番话,友人满脸的恨铁不成钢,又追问道:“那你是在何处遇见他的?回头打听打听不行么?”   裴湛一回想,竟有些模糊。   唯有那临窗怒目的少年栩栩如生。   他不太确定地吐出一句话,“似乎听到街上有人说是‘梨香楼’?”   友人脸色一变,   “究竟是梨香楼还是软香楼啊?”   “听人说京中有一软香楼,乃是寻欢作乐之所,里头男子女子都有,那小公子若是在那处,莫不是……”   “应当不是那样。”裴湛说。   只是他话音落下,眼前又出现少年落下的那滴泪,心中仍是挂碍,身体甚至升出一股热意。   怎么会……?   友人见他怔怔出神,不知想到了什么,那张总是从容沉静的脸竟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红,心道‘真是老房子着火,烧得不可开交’,便直接将人赶了出去。   裴湛望着紧闭的府门,哭笑不得。   所幸外头的风正盛,将他脸上及体内的燥意压了下去,倒也算好事一桩。   裴湛转身,往回走。   走着走着,又走到那片猜灯谜的街巷处,人还是那样多,还是那样热闹,他却莫名觉得空落落的。   忍不住,抬头去看那扇窗。   闭合着。   裴湛心里愈发空落,说不出的滋味。   就在这时,身后压过来一道影子,一只手倏冷不丁搭上他的肩,裴湛下意识回头,瞥见肩上那只手——   手背上,两颗痣挨得很紧。   ————————!!————————   燕台:美人计直营,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这只燕台是小黑心鬼,但确实是年轻人哈哈。   湛湛成老房子了(   一章写不完,此为上篇,还有个下篇。   亲们,小鸟改了个公告,最近腰痛得很,新单元打算放缓一下步调,打算【隔日更】一段时间,等症状缓解再酌情恢复日更,不过大家放心,小鸟会坚持日更完本单元的两篇番外~谢谢大家,比心心。 [343]番外:霁朝篇2:而他,终究如愿以偿。   04、   裴湛心有所感般地回了头,终于窥见了拍肩之人的全貌——   身后是蜿蜒如河的花灯长街。   隔着两三步远,少年就站在那里。   煌煌灯火,仿佛独独聚拢在他一人周身,映得那身织锦愈发华贵,领口与袖缘的金线暗纹流光溢彩,比起初见时,他的身上多了一件外罩的玄色貂裘。   怕冷么?   裴湛若有所思。   少年站得笔直,肩背舒展,浑身透露出一股自幼被精心雕琢的华贵仪态,多见于官宦之家的公子哥儿。   就是,不知是谁家的。   他看起来不是前来打招呼的,更像是偶然遇见,想要来寻个麻烦的。   少年的下颌微微紧绷,唇抿成一条不耐的直线,而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毫不避讳地瞪了过来。   那是一个没什么好气的瞪视。   可裴湛盯着他那过分明亮的眸光和微拧起的眉峰,心先是轻轻一缩,像是被那眼神的锋芒刺了一下,随即,一股隐秘的欢喜漫了上来。   裴湛莫名慌乱,笑也不是,说话也不是,能言善辩的嘴巴张了张,竟只吐出一句干巴巴的,“你…你怎么在这儿?”   少年又瞪他一眼,   “这条街是你的?我来不得?”   裴湛连忙解释道:“我并无此意。”   他望着神情不耐的少年人,只觉得四野的喧嚣都远了,忍不住交浅言深地问了句,“你可遇到了什么麻烦?”   “你若不介意,尽可以告诉我。”   “……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05、   就等你这句话呢。   嵇燕台维持着脸上过于‘纯真’的恼怒表情,心里慢悠悠地闪过这道思绪,并适当地露出两分审视。   这位裴大人确实是相貌过人。   直到把人看得有些不自在了,嵇燕台才抬手往斜上方一指,指向一盏憨态可掬的飞燕花灯,“我想要那个。”   “可我学问不好,猜不出灯谜。”   “你读书厉不厉害?”   读书人自当谦逊,裴湛知道自己的能力不差,但也说不出自己很厉害的话,只问了句,“那…我帮你猜?”   少年瞥他一眼,不应不答。   裴湛混迹官场多年,怎能看不懂他人的反应与表态,只是落到少年身上,这功夫像是废了大半,不灵光。   整颗心坠坠的,摸不准。   他上前一步,同少年肩并着肩,向店家要来了谜面,刚扫过一眼,就猜到了谜底,顺利拿下飞燕花灯。   少年接过,低头用指头拨弄了两下。   裴湛注视着他被烛火笼罩的面庞,莫名生出一股满足,仿佛少年拨弄的是自己的心,而那颗心已经变成了一只奔赴春天的燕子,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情之一字,着实不可思议。   这是裴湛此生唯一一次的心不由己。   半晌,少年抬眸看向他,脸上是似笑非笑的狡黠神色,没有道谢,只是慢悠悠地道了声,“我要回茶楼厢房了。”   失落如潮,漫过裴湛的膝。   下一瞬。   少年又说:“你喜不喜欢喝茶?”   裴湛与他对视片刻,陡然意识到一件事——少年似对自己的心意全然洞察,端的从容不迫,甚至有闲心逗弄人。   失落仍在,却压不住悸动。   像少年这般鲜活的人物……大抵是向来不缺旁人喜欢的,无论男女。所以他才半点不惊讶吧?裴湛心想。   与此同时。   他听到自己低低地应了声,   “……喜欢。”   06、   一室的沉默。   那盏花灯摆在桌上,莹莹的亮。   少年姿态随意地半趴在纸上,指尖逗弄着用浓墨勾勒出来的鸟喙,不理人。   裴湛坐在侧边,主动斟了两杯茶,还不等他开口,就见少年的鼻子抽动了两下,凑过来道:“你身上有酒味。”   裴湛点头,“方才在朋友家小酌。”   “好喝吗?”   “……还行。”   闻言,少年忽然坐起身来,召茶楼小二进屋,像是被勾起了兴趣,也要了一壶酒,还交代小二把酒烫热了再送上来。   等酒送上来,裴湛不肯喝。   他顾及着先前那股难以自控的燥热之感,心知喝酒误事,不愿在少年面前丢丑,便婉拒了。   谁知少年又是一瞪,下巴微抬,轻飘飘地丢出一句,“我亲自给你倒酒,不给面子?”   裴湛哪还有其他话可说,只得喝。   喝了大半壶,少年神色微醺,笑吟吟地瞥他,拖着尾音说:“喂,先前那个人往你身上撞,是不是想勾搭你?”   裴湛应道:“只是街上人多,意外。”   少年冷笑一声,“你不信?”   他上下打量着裴湛,视线从头发丝到指头尖儿,最后又回到裴湛的脸上,哼笑道:“像你这样的,最招人勾搭了。”   “你家夫人是不是要气死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湛捕捉到少年的言下之意,有些不敢相信,又觉心如擂鼓,杯里的热酒像是变成了蜜水,越品越甜。   他忍不住将酒灌进喉咙里,低声交代道:“我并未婚娶,家中没有夫人,身边也无其他人作伴……”   听到这话,少年的唇角勾起来。   “这样啊。”他说,“我也未娶。”   说完,少年将酒杯放下,推到裴湛身前,两只手去扒拉果仁,嘟囔着抱怨:“酒水哪里好喝了,冲得很。”   “剩下的你都喝了吧。”   裴湛不知自己的酒量怎么降到这般田地了,整个人晕乎乎的,有些说不明白的手足无措。   他也不知是谁先开始的。   待裴湛反应过来,他们二人已经倒在了里间的床榻之上,彼此亲密无间,唇齿黏连在一处,衣服一件件地丢到地上。   酒气醉人。   少年悬在他上方,嘴唇殷红微肿,眸光深邃极了,嗓音有些哑,“别以为我没瞧见,你对我有反应了吧?”   “哼,你这色鬼。”   裴湛被他说得极为难堪,恨不得抬手掩面,“我也不知今日自己是怎么了,你先,你先等等……我缓一缓就好。”   “等什么?等你去找别人么?”   “我不会,你先起来吧……”   见他言辞抗拒,少年往后一靠,又用眼睛瞪他,不说话了。   裴湛赤着上身坐起来,嘴唇与呼吸都是滚烫的,他扯过锦被,盖到腿间,仍旧掩不住反应。   他忍得辛苦,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我不是…不是为了跟你做这些事才来的,你误会我了。”   “你先前独自一人落泪,可是遇到难事了?纵使如此,你也不该借着酒意和情事来发泄,这样……对你不好。”   裴湛顿了顿,抬手将少年轻轻揽入怀中,随即在他脑后抚摸了两下,动作亲昵而不淫。   “别生气了。”他说。   07、   嵇燕台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脸上的假怒快要挂不住,像是被一根针扎破了表象,心底窜上一股真切的怒。   怒意太盛,有些胀。   他见过的衣冠禽兽多了去了,不曾想裴湛真是一股清流,堪比君子柳下惠,坐怀而不乱。   药劲发作,还能忍住?   这人当真对自己起了恋心?   嵇燕台不信这些,他的表情顿时阴下来,头一回露出冷冰冰的模样,语气咄咄逼人,“你在教我做事?”   可裴湛看不见他的神色。   就在嵇燕台想要挣脱这个带有包容性质的怀抱之时,就听这人忽然报出自己的名字,又将自己的生平几乎说了个遍。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公子?我没有同你说玩笑话,若是遇到难事,不妨与我说……”   嵇燕台当即回神。   就这么一走神的功夫,事态失控。   他是刻意掌控着聊天节奏,不跟裴湛通姓名的,本想跟裴湛做完那档子事,再问他的姓名,然后才进入下一幕。   啧。   这是哪门子的男人,这都忍得住?   嵇燕台暗自腹诽,转念间,脸上就换上了一副大惊失色的苍白表情,整个人几乎要跌下床。   像是撞见鬼了。   他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却不慎遗落了原先挂在腰间的一方玉佩,不等一头雾水的裴湛反应,便摔门而去。   跑了。   裴湛想要去追,但碍于身上的反应太过汹涌,失了机会,最后也没能将少年追回来,更不得而知对方的姓名。   人潮快要散了。   街角处,裴湛一手拎着那盏被少年遗落的飞燕花灯,另一手握着一方刻有燕字的温润玉佩,整个人失魂落魄。   还会再见吗?   “……”   再次见面,是在半个月后。   皇帝在宫中大摆筵席,邀群臣共聚。   裴湛坐在前排,望着坐在皇子席位间的少年,心下愕然,又恍然明白那日少年为何如遭雷劈,头也不回地跑了。   原来,他竟是皇子。   08、   隔着不太远的距离,两人视线相对。   嵇燕台率先移开,佯装不注意地碰倒了桌上的筷子,发出一道清脆的响,引来旁边两个兄弟的注意。   “九皇弟,这是你头一回参宴吧?”   “哈哈,可别丢了皇室的脸面。”   两人一唱一和地嘲讽嵇燕台,嵇燕台低头不语,默默将筷子捡起来,让身后的宫人换了一双。   傻哔。   感受着落到自己身上的那道视线,嵇燕台暗暗勾了勾唇。待宴席过半,他装作不胜酒力,要下场醒一醒神。   起身时,嵇燕台不经意地冲群臣行列瞥去一眼,才慢悠悠地往御花园方向走去,但没有走太远。   他挥退随从,等在一扇月门后。   不多时。   一道人影漫进月门。   嵇燕台藏在阴影里,那双眼也浸在暗色当中,冷冰冰地开口道:“裴大人,那天的事情就没有发生过,我没见过你,你也没有见过我……”   来人自然是裴湛。   他一身朝服,更显气度过人。   听到嵇燕台的话,他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那天你落下的,还给你。”   嵇燕台眸色一凝:这是望而却步了?   他就说么。   这世上哪来的真心,不过是见色起意,亦或是刻意算计,如今也就是白费了些许功夫。   早知道,那夜就睡了他。   权当补偿自己花费的时间,以及书生事败后,太子给他甩的脸色了。   嵇燕台刚抬手接过,霎时间被裴湛反手按住了,紧接着,他就听见裴湛低低地说:“原来你就是九皇子……”   那位生养在冷宫中的九皇子。   嵇燕台冷笑,“那你还不放手?”   裴湛还真听话,当即撒了手。   不知为何,嵇燕台又生出怒意,正当他要擦过裴湛的肩独自离开时,忽听那人说:“那盏飞燕花灯不便随身携带,你若是得空了……”   “可要来我府中取?”   话毕,嵇燕台脚步一顿。   09、   嵇燕台成功勾搭上当朝重臣。   而裴湛也确实履行了自己的诺言,愿意帮他争一争那个位置。   只不过他与裴湛的交往是个秘密,唯独少数心腹知情,两人相会的地点大多是在裴湛府中,比如卧房、偏厅、书房……   裴湛在他面前越来越没原则。   说什么都应。   某一日,嵇燕台将裴湛按在风景宜人的花窗边,发现他藏着一截暖玉,语气调笑,却暗藏讥讽,“裴大人,您这是食髓知味了呀……”   “有我还不够么?”   “怎么还望梅止渴了呢?”   裴湛解释得断断续续,“不是…我年岁比你大了这样多,自然要温养着些,你别生气……”   嵇燕台总是听裴湛对自己说这句话。   他很爱生气吗?   嵇燕台不这样觉得。   他冷冷地瞪着裴湛,用力地掐着裴湛的下巴,去咬那人的嘴唇,一下比一下用力,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   外头的风很喧嚣。   从花窗往外看,外头的景色一晃一晃的,仿佛整个天地都快要被吹倒了。   嵇燕台咬着牙,俯身在裴湛耳边,一遍遍地挤出一句话,“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   “你他妈是我的,人是我的,心是我的,这个地方也是我的,只能被我一个人进,你他妈的听清楚了没?!”   裴湛快要被他推翻出窗外,连求饶都说不清楚,以至于只得带着哭腔低声附和,“我…唔,我是你的,永远是……”   嵇燕台泻完了火气,神情痛快。   洗漱过后,他起身倒了杯茶,一口饮尽,看到裴湛半湿着头发趴在床上,又走过去拽着人的里衣一扯——   “还是一样好。”   “你瞎担心什么呢?”   裴湛不说话。   两人在一起三四年了。   嵇燕台知道他有些不高兴,便恢复成往日嘻嘻哈哈的模样,挤到他身边,服软似的拉长尾音,唤道:“叔叔,怎么不理我呀?”   裴湛浑身一僵,扭过脸去。   欸?   嵇燕台冷不丁想起上一回,自己揪着这人的耳朵喊哥哥叔叔伯伯,该不会是刺激到他了吧?   原是他自己造的孽呀。   嵇燕台声音更甜,笑着说:“好么好么,是我错了,往后我帮你养,我帮你送进去,可以吧?”   “哎呀,不要跟我生气了。”   嵇燕台咬了咬他的肩,“我脾气不好嘛,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下一瞬。   裴湛转过头来,神情复杂,眼神里带着点心疼,“燕台,我没有生气,我知道你自小受了很多苦……”   “我只是有些害怕。”   他摸了摸自己的眼尾,叹了口气,语气仿佛扪心自问,又像是在质问上苍,“为何我比你大这么多呢?”   再后来,太子倒台。   一众皇子皆无力争夺大位。   九皇子嵇燕台后来居上,将要继位。   这时候,裴湛已是当朝最年轻的宰相,位列群臣之首。   太子被贬为庶人,离京前,想法子见了裴湛一面。   他看着裴湛,语气极尽嘲讽,“没想到我那位九弟还当真豁得出去,裴宰相,你怕是不知道吧,当年……”   他将当年色诱之事和盘托出。   随即,废太子仰天大笑,明晃晃地挑拨道:“你以为他登基之后还会留着你?还是说你甘心看他登基后娶妻立后?”   裴湛神情淡淡,不为所动。   见废太子无话可说,他转身离去,轻声自语:“我早就知道了,却是……”   “甘之如饴。”   门外,裴湛对上一张略显惊恐的脸。   是嵇燕台的脸。   但很快,那张真实的脸又被藏起来。   嵇燕台微笑着,像是刚到门外,不知道里头的人说了些什么。   他说:“原来你在这里。”   10、   一路沉默。   嵇燕台跟裴湛一道回宰相府。   又是一年元宵节了。   这年的花灯会比往年更热闹,街上人头攒动,马车难以通行。外头一片喧嚣,轿厢内却静得快要淹死人。   嵇燕台满心杀意,恨不得将废太子当场绞杀,忽听裴湛唤车夫在一旁停靠,而后自己一个人下了车。   没喊嵇燕台。   嵇燕台冷着脸,指节紧绷。   倏然,轿帘被人掀开,露出一条缝。   裴湛站在轿子外头,身后是温暖明亮的灯影。他撩着帘子,愣了一瞬,轻声问道:“有没有喜欢的花灯,我给你猜。”   嵇燕台瞪着他,不说话。   裴湛默沉默片刻,另一只手探进轿子里,抚上嵇燕台的面颊,用指腹轻轻拭去他眼尾的湿润。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早在数年前,两人初见时。   半晌。   嵇燕台往外一指,指了一盏花灯。   那是一盏做工精致的花灯,灯身雕刻着细细的水波纹,当烛光点亮时,光线透过镂空处,映出一对成双的鸳鸯影。   鸳鸯首尾相随,宛如在水中悠然游曳。   裴湛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去旁边的小摊贩买了一包蜜饯干果,送到嵇燕台的手中,“人太多了,兴许还要等一会儿。”   嵇燕台扯开油纸包,捻出一粒红枣。   咻。   啪。   正中靶心。   裴湛回头看过来,嵇燕台冷不丁想起若干年前,自己倚在二楼,在无数灯影中窥见的那双眼……   他什么都没有。   所以,他什么都想要。   最想要这个。   嵇燕台嘴里含着蜜饯,怀里抱着那盏鸳鸯花灯,心情很好地想着。   ……而他,终究如愿以偿。   ————————!!————————   霁朝篇完结啦!   小黑心燕台和老房子湛湛的短篇故事告一段落,接下来要登场的是现代论坛体篇,清澈男大燕台和被他质疑精神不正常的教授湛湛! [344]番外:现代篇:论坛体:大学教授说自己觉醒了前世记忆……   【○○论坛>情感交流板块>树洞区】   主题:大学教授说自己觉醒了前世记忆,而我是他前世的爱人,该怎么委婉地劝对方去看心理医生?   №0:楼主   如题,事情发生在一周前。   我是个大学生,先前跟教授本人完全不熟,这件事没办法跟身边人聊,怕影响不太好,只能求助网友们了……   №1匿名   救命,楼主你这个标题是认真的吗?   №2匿名   我勒个大操……昨天才刷到一个中年油腻教骚扰女学生的帖子,楼主你可千万要保护好自己啊!   №3匿名   无语,这个搭讪理由是认真的吗,跟女学生说这种话已经有违师德了,楼主你要不写投诉信上报吧?   №4匿名   笑死,我前世还是秦始皇呢。   №5楼主   标题是认真的。   谢谢大家的关心,其实教授并没对我做什么,找我讲述前世记忆的时候,也是约在一个比较公开的场合,他看起来挺伤心的,还掉眼泪了……   以及,我是男孩子来着。   №6匿名   啊这,都是男的啊?又是男同??   №7匿名   教授是不是计划通了,我看楼主你这语气楼主好像还挺可怜他的……真是服了,两个神人。   №8匿名   楼主你这辈子有了。   №9匿名   楼上干嘛忽然开始嘲讽楼主啊?他的诉求已经写在标题上了,就是想劝教授去看心理医生啊。话说楼主,你为什么觉得教授不是在搭讪你,而是真的有精神方面的问题哦?   №10楼主   我先把事情从头到尾交代一遍,方便大家了解情况吧,我现在真的……真的很困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先前跟教授真的不认识,不过他本人在学生里挺有人气的,再加上我的一个舍友选了他的课,所以听说过他。   但也仅仅是听说过。   事情的起因,是舍友有紧急情况,不得不熬大夜,导致第二天起不来床,赶不上那门课,拜托我帮他出个勤。   我正好没课,就答应了。   到了教室,里面几乎坐满了人,我毕竟是来代上课的,多少要低调点,就坐到了最后一排。   上课前一分钟,教授进教室了。   我之前听说他很年轻,很帅,但没想到他那么年轻,似乎比我大不了几岁,整个人高高瘦瘦的,书卷气很重。   我看到前排有好几个学生在偷拍他。   老实说,他还挺上镜的。   我不是同性恋,这是一种基于普世审美的判断,并不代表我对教授抱有男男方向的好感。请大家不要误会。   那天特别不巧。   平时上课都是通过线上APP点到,但不知道为什么,教授忽然翻出名册,一个个点名过去。   我有点担心露馅。   点到舍友名字的时候,我低着头应了一声,等了好几秒,没等到教授点下一个人的名字,就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我发现……   教授在盯着我。   我不知道该怎样描述他的眼神,他一直盯着我,眼睛里的震惊一览无余,表情有些愣,像是看到了一个不存在的鬼魂。   大概过了一分多钟吧?   其他人也等得有些骚动了,台上台下来回看,教授才慢半拍地回过神,继续往下点名,然后开始上课。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那一堂课的时间,我总觉得他在偷瞄我,又怀疑是自己多想了。   结果,还真不是我多想。   宣布下课时,教授在台上收拾课件资料,忽然说了句,“XX,你留一下。”   XX,就是我舍友的名字。   当时我猜测他认识我舍友,代课的事情露馅了。毕竟我舍友在文学艺术方面还挺有天赋的,是我们整个寝室的骄傲。   果然。   等其他学生走得差不多了,他两手攥着课件资料,盯着我吐出一句,“你…你应该不叫XX吧?”   我连忙道歉,说舍友病了,说他实在不想缺课才让我过来,话还没说完,又听到教授问我,“你的真名……叫什么?”   我想着,既然被发现了,就坦诚吧。   就如实说了。   我真的没想到——就在我说完名字的那一瞬间,教授的眼睛忽然睁大,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下来了!   豆大的眼泪,啪嚓一下掉下来。   我的天,我的名字就这么吓人么?   然后我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翻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教授就用纸巾盖住眼睛,跟我说谢谢,声音特别抖。   我真的……   真的有被吓到。   然后他问我,能不能请我吃个午饭。   他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跟我说。   №11匿名   我靠,事情开始悬疑起来了……   №12匿名   哪里悬疑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不就写在标题上么,教授跟楼主说他觉醒了前世记忆,楼主是他前世的爱人,提前预测一下这个帖子的结局——   “恭喜这对新人再续前世情缘。”   №13匿名   恭喜恭喜。   №14匿名   你们恭喜个屁呀,别起哄了,就没人觉得这件事很恐怖吗?!怎么看都是教授早就认识楼主了,对他图谋不轨吧?   №15匿名   楼主在编故事吧,教授人年轻、又长得好看、还那么受欢迎,这不就是天降教授爱上我吗?   №16匿名   楼主是不是长得很帅?   №17匿名   教授的性格确实挺感性的,一言不合就掉眼泪了,所以楼主你真就跟他去吃饭了哦?这不妥妥白给吗?   №18楼主   去了,他请我吃的教工食堂。   №19匿名   ???   №20匿名   哈哈哈哈哈服了,带你吃食堂。   №21匿名   蹲蹲,好奇教授说的前生今世。   №22匿名   同蹲,顺手捏一把楼上的屁股。   №23匿名   教授给得不太合格,高低请楼主去学校外头的奶茶店喝杯奶茶吧,吃教工食堂算个什么事儿啊……   №24匿名   楼主呢,继续说啊。   №25楼主   好,我在打字。   当时教工食堂没什么人,我们面对面坐在一个偏僻的角落,人尴尬起来,真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于是我疯狂干饭。   教工食堂的饭确实好吃。   不过情况看起来更尴尬了。   我这边猪突猛进地光盘了,教授在那边捏着筷子,好半晌才夹了两三粒米饭塞进嘴里,他还问我要不要再吃点,别饿坏了。   救命,我都吃顶了……   №26匿名   噗,楼主你真是哈哈哈哈哈哈!   №27匿名   以教授目前的表现来看,他还蛮讲师德的啊,就是掉眼泪那里怪怪的,泪失禁体质么?   №28楼主   在我摇头拒绝之后,他忽然放下了筷子,像是终于做足了心理准备,冷不丁问我,“XX同学,你相信前生今世吗?”   №29匿名   我是27楼,撤回一条发言。   №30匿名   那楼主你信不信啊?   №31楼主   ……当然不信啊。   №32匿名   你也这么跟教授说的吗?   №33楼主   是的,我如实回答了。   教授的反应也不是特别意外,他就是点了点头,抄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说:“在一年前,我也不相信这回事。”   “但是,但是——”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气息很不稳,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特别认真地说:“我知道自己像是在说疯话,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在看到你的那瞬间,在得知你姓名的那瞬间……”   “我彻底觉醒了前世的记忆。”   “而你,是我前世的爱人。”   №34匿名   楼主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   №35匿名   哈哈哈哈哈楼主当时是什么反应!   №36楼主   还能有什么反应……   我人麻了啊。   №37匿名   笑晕了,可以想象到楼主CPU被教授两三句话烧干的样子了,真的太尴尬了,楼主还不如再去打一盘菜来吃。   №38匿名   忙,都忙点儿好啊。   №38楼主   没开玩笑,我怔了好久。   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教授大概也觉得刚才那两句话特别离谱吧,他没再问我,而是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锁屏,又戳开朋友圈,把手机推到了我的面前……   我下意识瞄了一眼。   那是教授自己的朋友圈。   密密麻麻,全是文字。   他说,他从一年前开始,断断续续地做着一个朦胧且漫长的梦,梦中世界是个陌生的朝代,我跟他在那个世界相爱。   他还说,后来他从梦中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将还记得的内容记录下来,发成仅自己可见的私密朋友圈,免得忘了。   说到这里,他用一种充满了期待的目光注视着我,在这样的目光驱使下,我只好硬着头皮翻了一下教授的朋友圈。   翻到一年前。   教授发的第一条私密朋友圈。   那条朋友圈写着:[X年X月X时,天还没亮,我又梦见那个人了,医生建议我把梦境内容记录下来,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一双眼和一双手——]   [那双眼格外冰冷。]   [眉弓立体,眼窝深邃。]   [那双手修长且骨感,手背上,缀着两粒小小的痣。红褐色。]   看到这里,我瞥了眼自己的手背,看到了朋友圈里描述的那两粒痣,跟了我二十多年的那两粒小痣。   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40匿名   我曹,鬼故事啊,好吓人!   №41匿名   真很吓人……   一开始看到这个帖子还以为是什么诡计多端的男同故事,看着看着,有点毛骨悚然。   教授朋友圈里说的‘医生’,该不会是心理医生吧?他这不是已经在看心理医生了么!   妄想症?还是精神分裂?   最重要的是,前生今世这种事太离奇了,可信度不高,更有可能性的是——教授在一年前就单方面认识你了,楼主,你觉得自己有被跟踪过吗?   №42匿名   救命,一下转到法制频道了!!   №43楼主   之前14楼也有过这个猜测……但可能性不是很大,因为教授他其实不是本地人,调到我们学校也不算久,我确定自己以前不认识他,也没有被人跟踪过。   №44匿名   楼主太自信了吧,有没有可能是教授的STK技能点满了,你一直没发现呢?   №45楼主   ……不太可能吧。   因为在翻教授朋友圈的时候,我不小心看到了更前面的信息,就是…就是教授他之前去看心理医生,不是因为前生今世,而是有亲人去世了,另一个年纪很小的亲人目睹事故现场,患上了PTSD……   在任教之前,他都陪那位亲人在国外疗养。   所以,跟踪我一年,是不可能的。   №46匿名   这样啊……有点沉重。   关于前生今世和教授怎么单方面认识楼主这两件事暂时打个问号,但教授有心理问题已经可以实锤了,是该去看心理医生。   №47匿名   既然如此,楼主还不快跑??   №48匿名   确实啊……楼主你是无辜的……   №49匿名   等等,教工食堂请吃饭是一周前发生的事情对吧?那楼主看完朋友圈了么,教授到底记录了怎样一个故事?   №50楼主   ……   …………   ………………   看完了。   就…我强取豪夺他……   ————————!!————————   怎么……才五十楼!   感觉两三章写不完or2   这个燕台是真的白月光,很阳光很善良。   但这个湛似乎已经坏掉了(喂   ps:燕台不会恢复前世记忆哈! [345]番外:现代篇2:论坛体:他说我是他前世的爱人……   …折叠若干楼重复性信息   №73匿名   信息量好大,让我消化消化,还有你们能不能别刷问号了,眼睛都花了,打住!   №74匿名   这还是中文吗?给我干哪儿来了?我好像体会到楼主被教授几句话烧干脑仁的感觉了……   №75匿名   楼主你确定没有搞反主语??   你、强取豪夺他?   №76楼主   嗯……准确来说,是前世的我强取豪夺了前世的他,括弧,如果前生今世这个不科学设定真实存在的话,括弧完毕。   这件事涉及教授个人隐私,实在不方便跟身边的人交流,我给大家简单概括一下故事梗概吧。   前世的我跟他都是古代人,具体哪个朝代不清楚,大家可以当做架空朝代。   我的身份是个X无能又好色的闲散王爷,远离政治权力中心,有点像是地头蛇一般的存在。   他是个蒙受冤屈的读书人,被罢免功名的前任探花郎,全家被满门抄斩,就剩下一个亲人了(好像就是教授现实生活里的那位患有PTSD的亲人)   第一次见面,是在我的地盘。   当时我正在逛古代夜总会,看到他在楼下,就让人把他带上来了,然后就…强迫他脱衣服,语言侮辱,把他掳回府,让他给我做小妾,后来还把人睡了……   总之,做了很多法律规范外的事情。   话说我的人设不是X无能么,怎么后来还能跟他发生关系……算了不重要,总之我看到这一段的时候,脚趾已经在教工食堂抠出三室一厅了。   当时好想有个人来救救我啊……   [流泪猫猫头表情包.gif]   №77匿名   楼主一个男大学生秒变封建老登,居然还强抢民男,简直了哈哈哈哈哈哈   №78匿名   虎摸一把楼主哈哈哈哈哈哈哈!!   №79匿名   哈哈哈哈哈哈心疼楼主。   №80楼主   ……你们一直在笑,都没有停过。   №81匿名   咳咳,都严肃点,适当笑两声就可以了,话说我还以为教授说的前生今世是个纯爱故事呢,没想到居然是强制爱啊,好刺激,果然是城里人啊。   №82匿名   好家伙,你也没放过他。   №83匿名   楼主确定教授不是来寻仇的么,这种开端算是哪门子的爱人啊?   №84楼主   应该不是寻仇。   因为故事后面发生了反转。   №85匿名   什么反转?   №86匿名   楼主搞快点啊(敲碗   №87楼主   前世的我主动提出帮他复仇,给他提供助力,还手把手调教…啊不是,是教导他,还给他那个亲人做心理辅导,送宠物之类的……   算是做了一点人事吧。   №88匿名   笑不活了,楼主的语气莫名欣慰。   №89匿名   哎,教授前世也太惨了。   №90楼主   是啊,当时他才刚成年,十七八岁。   №91匿名   嘶,那楼主你几岁?   №92楼主   ……我二十二岁[/流汗]   №93匿名   斜眼,人家问的不是现实年龄哦。   №94楼主   ………………大概三十吧。   №95匿名   嚯,真刑(战术性后仰   №96匿名   所以教授前世才会对楼主改观,甚至生出一点好感吗?这怕不是斯德哥摩尔症候群哦。   №97匿名   确实有点病态。   №98匿名   应该不是斯德哥摩尔吧?教授知道楼主名字的时候,身体不由自主地落泪,我个人感觉能有这样强烈的情绪,肯定是某种出于更深刻的情感……   №99匿名   我倒是有另一种猜想。   大家有没有听说过幸存者综合症?   这是一种在经历创伤性事件后,个体因自身幸存而他人遇难产生强烈内疚情绪的心理现象。   前面楼主有提到,教授亲人去世了对吧?另一个幸存的亲人目睹事故现场,产生了严重的心理问题。   那么教授本人呢?   我认为,他之所以在梦中将楼主的身份设定为——对自己进行强取豪夺的封建迫害者,却对那位亲人表现出更为和蔼的态度,正是出于对自己的责怪。   或许在他的潜意识中,自己是需要被惩罚的,而那位亲人是需要被补偿的。   这只是我的个人猜测。   大家适当参考一下就行了。   №100匿名   楼上字多,跟你混。   №101匿名   哗……一下子就沉重起来了,不过九十九楼的猜测确实有点东西,那楼主是什么想法呢?   №102楼主   嗯,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如果你们也有这种感觉,这可能就不是我的错觉了。出于某种顾虑,我之前对教授的现实信息有些隐瞒,还请大家不要去深扒教授的个人隐私,谢谢大家了。   我接下来要说的是……   关于我之前提到的教授亲人遭遇事故不幸去世,不单单是一个亲人的去世,而是除了那位幸存亲人以外的所有亲属。   教授当时不在现场,因此幸免于难。   №103匿名   我曹!!!   这不就跟梦里的前生今世对上了吗?!前世教授满门被抄斩,就剩下一个亲人,根据楼主描述的送宠物事件,估计年纪还很小吧?   №104匿名   天哪,现实跟梦境一样虐……   №105匿名   楼主,教授的遭遇是很惨,但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个人觉得他在潜意识中想要接受来自于你的‘审判’,这是一种极其扭曲的情感。   劝你不要沾染太多他人的因果……   毕竟现实中的你只是一个大学生,没必要给自己惹麻烦。   №106匿名   嗯……我觉得楼上说的对。   №107匿名   但是回看楼主的标题,他还是想帮教授的吧?说老实话,楼主你对教授到底有没有那种心思哦?   №108楼主   目前来说,真的没有。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男人,也从来没有想过会喜欢男人,所以我真的搞不懂,前世的我怎么那么热衷那回事,再加上,教授的文笔超级好……   我当时真的超级超级尴尬。   教授看我一副想找地缝钻进去的模尴尬样,还安慰我来着,我感觉他可能也有点不好意思,脸有点红。   然后他低头吃了两口饭。   №109匿名   233有点萌是怎么回事。   №110匿名   气氛开始焦灼起来了,要不楼主你就从了吧,前面不是说教授人年轻,还长得帅吗,感觉也不吃亏。   №111匿名   你们在说什么狗屁东西啊?楼主一而再再而三说自己不是同性恋了,只是想劝教授去看心理医生,你们别搞行不行?   №112匿名   抱一丝……(土下座   №113匿名   土下座+1   №114匿名   接着说故事呀?后面发生了啥?   №115匿名   就是就是!   №116匿名   对对对,前世今生还没讲完呢!   №117楼主   后面我简单概括一下吧,我跟他之间发生了很多,包括但不限于——双双落崖但无性命之忧,在崖下求生,遇到更大的危险,最后在命悬一线的时候获救。   这部分的故事比较复杂,大家可以看作相爱相杀吧,后来我向他求婚,补办了洞房花烛夜。   以及我一直在暗地谋权篡位,企图斩断他与外界的人际关系,最后在成功篡位的路上被他背刺、决裂、又和好。   对了,补充一下……   原来我的人设不仅仅是一个封建老男人,而是一个带有系统的现代穿越者,而教授是那个世界的主角,俗称天命之子。   总之,我们最后HE了。   故事的最后,是我们相守了一生,彼此都变得白发苍苍,世间也变成了我们想要的样子,他握住我的手,格外不舍。   而我告诉他:若有来生,定会再遇。   嗯……所以教授认为这是上天给他的指引,命中注定我要与他再续前缘,所以在亲人情况好转之后,选择回国。   至于这份工作,是他老师介绍的。   他说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我,因为梦境朦胧又模糊,每当他醒来,便再想不起我的脸,包括名字。   他还说,当时在课上看到我,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和心跳加速,总是忍不住关注我,最后知道我的真名那瞬间,过往梦境倏然变得清晰起来。   所以,他才会哭。   №118匿名   妈耶,楼主又放出爆炸性消息,信息量也太大了吧,我这猪脑子真的转不动了,CPU再次烧干……   №119匿名   该说不说,教授的脑洞还挺时髦,平时没少看网络小说吧?话说教授到底是教什么的,有点好奇呀。   №120楼主   不好意思……   涉嫌教授本人的隐私,不方便透露。   №121匿名   楼主看完这个故事什么感想?   №122楼主   说实话,教授的文字很生动,我觉得故事里的两个人真的很不容易,也为他们的结局感到开心。   如果其中一个主角不是我的话……   №123匿名   哈哈哈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吧?   №124匿名   吃瓜吃到自己身上,为楼主点蜡。   №125匿名   那教授是什么反应?   №126楼主   他就是…他就是用一种很期待的眼神注视着我,但说话的语气特别克制,可能不想吓到我吧。   №127匿名   楼主你明显被吓得不轻啊。   №128匿名   然后呢?   №129楼主   然后,我就把手机还给他了。   说实在的,我还是不相信前生今世这回事,怀疑教授是在哪里见过我,在潜意识里留下了印象,但看着教授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我问不出口……   他看起来真的…真的特别笃信。   而且他说他知道对我而言,自己就是个陌生人,而且我们两个还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所以他并不奢求什么,只希望我能给他一个联系方式。如果电话号码不方便的话,加微信也可以。   他说他不会骚扰我,让我不要害怕。   №130匿名   那楼主你给联系方式了吗?   №131楼主   就加了微信。   我扫码加他微信的时候,他看起来特别高兴,眼睛明显亮了一下,我不小心瞄到他给我设了个置顶……   №132匿名   哇,楼主,你怕不是要被套牢了哦?   №133匿名   真是诡计多端的男同啊。   №134匿名   然后呢?不是过去了一周么,这期间还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135楼主   我们吃完饭就散场了。   分开的时候,教授还特意解释,虽然他课不多,但他平时挺忙的,还要照顾孩子,所以真的不会来骚扰我,让我不要害怕,大概是怕我讨厌他吧。   这一周,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没有给我发微信。   不过今天晚上,教授发了一条新的公开朋友圈,我不小心点到他头像,打开了对话界面,突然发现对面显示着[正在输入中……]   显示了很久。   但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发。   我想来想去,实在不知道可以跟谁商量,就跑来发这个帖……这就是前生今世事件的始末因果了。   №136匿名   哎……教授看起来好卑微……   №137匿名   卑微个溜溜球,这根本就是个恐怖故事吧?!你们清醒一点好不好,教授明显是病入膏肓了啊,楼主你也真是的,干嘛不戳破他?   №138匿名   有一说一,确实不应该刺激病人啊。   №139匿名   对呀,对呀,万一暴起伤人怎么办?   №140匿名   楼上两位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又不是你们被精神病人缠上,现在只是刚开始,谁知道教授后面会做什么事啊?不害怕吗?   №141匿名   最重要的是,楼主你到底怎么想的?   №142匿名   楼主不是一开始就把自己的想法写在标题上了吗?他在一周前没有当面戳破教授的妄想,现在又发帖求助,明显是不想刺激到教授,又想拉教授一把吧?   №143楼主   嗯,姑且是这样的。   №144匿名   我的天,楼主你还真是个清澈男大呀,这种麻烦也敢往自己身上揽,怕不是嫌命太长了,快跑啊!!   №145匿名   同意,楼主你太天真了。   №146匿名   楼主你同情心别太泛滥了,哪怕教授的生理看起来很正常,但他在心理上完全是个病人啊!你们就见过一面,别太认真了,还是说,你在撒谎,就是像故事里描述的那样,对教授起了色心?   №147匿名   我说句不好听的,楼主可能没我们想象的那么天真,他之前把教授亲人去世的具体信息藏起来,等有网友提出跟他一样的猜测,才进一步解释……   这不是把我们当成工具人吗?   №148匿名   妈呀,又反转了是吧。   №149楼主   谢谢大家的回复,我发这个帖子的初衷不是同情心泛滥,或是天真,对教授的情况也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   实际上,在几年前,我的父母因为空难双双去世了,所以我很能体会那种……一夕之间失去所有的悲痛心情,也有过一段很黑暗的时期。   好在我走出来了。   很艰难,但生活还是恢复了正轨。   只是我时常在想,如果那时候有一个信得过的人能向我伸出援手,稍微拉我一把,就好了。   虽然跟教授只见过一次面,但我能感受得出来,他对我充满了信任,我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当然了,我也没有高估自己。   专业问题必须由专业人士去解决。   如果我能在其中起到一个积极正面的作用,对于教授来说,应该有着不一样的意义吧。等他度过这段艰难时期,梦里的事情大概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人总要活在现实嘛。   如果我能做到,为何不拉他一把呢。   我是这么想的。   №150匿名   啊……楼主……   楼主是小天使啊……   №151匿名   摸摸楼主。   №152匿名   楼主也是感同身受吧,既然都讨论了这么久,不如大家来支招吧!   №153匿名   来来来!走起来!   №154匿名   答案不就写在题面上吗?   既然教授认为楼主是前世爱人,看起来对楼主特别重视的样子,要不然楼主干脆就认了这个身份,直接带他去嘛,来个现实版的强制爱233!   №155匿名   楼上莫不是甜菜?   №156匿名   总觉得楼主的直男身份岌岌可危。   №157匿名   给子血脉觉醒!!   №158楼主   ……等等,教授给我发微信了。   ————————!!————————   来了!   救命,湛湛在网友眼中已经是个板上钉钉的精神病人了(抱一丝   湛湛(欲言又止) [346]番外:现代篇3:论坛体:恭喜楼主跟教授喜结良缘!!!   №159匿名   楼主已经消失十多分钟了欸,好奇教授发给他发了什么内容,但是又觉得有点困了,想睡觉Zzz……   №160匿名   困困+1,十一点了,习惯早睡。   №161匿名   话说,教授突然给楼主发微信,是又梦到前生今世了么?我看大家包括楼主好像都一致认为这个世界是科学的,前生今世是不存在的,就没人觉得是真的吗?   №162匿名   不觉得,就好比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就算有,也是人类假扮的,我认为前生今世只是一个艺术创作题材,仅存在于小说或影视作品当中。   №163匿名   弱弱举手……其实我是相信的,但怕说出来被网友嘲笑。   №164匿名   怕啥啊,匿名论坛,畅所欲言。   №165匿名   科学的尽头是玄学,很多在各个领域研究到极致的科学家,最后都走向了哲学和玄学,是有一定道理的。   有些事情就是无法用科学来解释。   №166匿名   确实看到一些案例,比如国外有些小孩能详细说出从未去过的地名,陌生人的名字,甚至验证属实,这些用巧合或欺诈解释不通。   №167匿名   楼上看到的案例,确定不是国外版的《走近科学》??很多案例都被证明是记忆混淆、父母暗示、或者蓄意造假,剩下的极少部分不过是‘尚未解释’,不等于无法解释,更不等于就是轮回,把未知归结于神秘,这才是反科学的态度。   №168匿名   科学不是万能的尺子,尤其无法测量意识和精神领域。   №169匿名   反正在我看来,未经科学论证的,一律按虚构事件处理[/微笑]   №170匿名   打起来,打起来!   №171匿名   说起来,我从小就反复做一个梦,在一条陌生的青石板老街上跑,街角有棵歪脖子树,树下有个石臼。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直到去年我去某古镇旅行,发现和梦里一模一样,当时我就僵在那里,寒毛倒竖。那地方我之前百分百没去过,父母也没提过,这怎么解释?   №172匿名   即视感吧,可能是你看过的图片、电影碎片,或者听别人聊起过,梦境的来源是很复杂的。   №173匿名   讨论这个没什么意义,信的人自然信,不信的人永远都不信,反正我个人倾向‘前生今世’是存在的,那未必是完整的人格记忆延续,或许只是一种生命信息的残留或共鸣。   №174匿名   ……什么,你们居然真的讨论前生今世,讨论了这么久?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想知道楼主的教授到底有多年轻,多帅吗?   №175匿名   再年轻也得小三十岁吧?   现在的男生稍微干净点,讲究点搭配,也可以被称之为氛围感帅哥,不知道教授的颜值到底有几分。   №176匿名   楼主的教授到底有多帅,我是不知道,但我们学校真的有一个特别帅的年轻教授,还不到三十岁呢!   №177匿名   有多帅?   №178匿名   帅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拿颜值交换了才华——这种程度,然而并没有,人家的履历同样闪瞎眼,十七八岁就从顶尖院校毕业了,导师也贼牛逼,简直了。   №179匿名   卧槽,这是什么小说男主的配置吗?   №180匿名   真的,我没有半点夸张!   自从这位教授在我们学校任教后,校园墙经常出现他的名字……   不过教授好像英年早婚了,之前有人听到他在走廊讲电话,声音那叫一个温柔嘞,跟哄小孩儿似的,他平时可不是那样的,有种淡淡的疏离感。   №181匿名   羡慕嫉妒恨啊,我也想要个这么养眼的教授,上课都能精神点,奈何满眼都是发际线堪忧的中年男子……   №182匿名   不知道楼上上的教授跟楼主的教授比起来哪一个更帅,话说楼主呢?怎么还不出现啊?   №184匿名   召唤楼主。   №185匿名   召唤楼主+10086   ……   …折叠若干重复性信息。   №194楼主   我回来了,现在还有人在吗?   №195匿名   楼主你终于回来了啊,教授给你说什么了?该不会是‘今晚好冷,我一个人睡不着,好想你’之类的吧?   №196匿名   哈哈哈哈哈哈楼上会说,多说。   №197匿名   果然,他还是想泡你。   №198楼主   没有啦……他就是问我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我们只简单说了两句话,后面我是在跟舍友聊天。   我之前不是说自己在刷微信朋友圈的时候误触教授头像吗?其实是因为我这两天生病了,在住院。   今天下午,我那几个舍友来看我。   那个找我代课的舍友没什么课,所以待得比较迟,一直待到晚上九点才走,我跟他一边聊天一边玩手机,另一只手还在输液,所以才误触了。   结果,他刚才跟我说……   他走的时候在医院遇到了教授。   上次我帮他代课,不是被教授发现了么,我回去之后告诉他了,所以他遇到教授后,就主动上前跟教授道歉,教授就顺嘴问他怎么在这儿。   然后,教授就知道我住院的事了。   №199匿名   我的妈呀……   №200匿名   楼主生病了啊,摸摸头,早日康复!   №201匿名   所以教授是犹豫了两个多小时,才给你发了信息吗?   №202匿名   应该是的吧?   №203匿名   难不成教授也病了?   №204楼主   不是,是他的家属。   他今晚得在住院部陪夜,刚才就是发微信问我‘好点了没’,如果半夜有什么情况,或者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跟他说。   №205匿名   其实教授人还挺好的……我们之前好像把人妖魔化了……   №206匿名   总归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207匿名   那楼主你好点了没?   №208楼主   谢谢大家的关心,医生说我明天就能出院了,没什么大问题。   №209匿名   那就好,那就好。   №210匿名   话说楼主你都住院了,还不放下手机早点休息啊?都已经十一点半了,生病还熬夜可是大忌。   №211楼主   ……有点饿,睡不着,舍友来的时候给我带了果篮,但我想吃点热热的,最好带汤的那种。   №212匿名   我也是,生病了就想吃点热热的。   №213匿名   楼主,你那儿的住院大楼管得严不严哦?其实可以点外卖,然后自己下楼去指定地点拿,不过还是要看你的医生怎么说的,有没有忌口。   ……   №227匿名   ???   №228匿名   楼主人呢?怎么又失踪了?   №229楼主   我在,在吃东西。   №230匿名   你点的什么外卖啊?这么快到。   №231楼主   ……没,取消订单了。   刚刚教授问我怎么还没休息,我就说我在等外卖,然后他说外卖不干净,就上楼给我送了点吃的。   我才知道他跟他家属就在楼下。   №232匿名   天哪,这么近!!   №233匿名   他给你送了什么吃的?   №234楼主   是他自己炖的营养汤,在保温壶里放着,还冒着热气,家属喝不完,剩了大半壶。他还让我别嫌弃。   №235匿名   教授居然还会做饭啊,加分了。   №236匿名   不过楼主你能喝吗?有没有忌口?   №237楼主   他说他来之前问过值班的护士了,我可以吃,只要注意饮食清淡,不要吃过于辛辣和油腻的东西就可以了。   №238匿名   …………好细心。   №239匿名   笑死了,第一次见面,教授带你去吃教工食堂,第二次见面又给你送吃的,他是真怕你饿啊。   №240匿名   毕竟楼主还是青春男大嘛!   №241匿名   现在教授人呢?走了吗?   №242楼主   还没,他可能看出我有点不自在,看到床头柜上放着果篮,就拿了两个苹果去卫生间洗,现在正背对着我切水果。   我在边喝汤,边偷刷论坛。   [鬼鬼祟祟.jpg]   №243匿名   啊,这……   №244匿名   不得不说,教授对楼主还挺好的,对不起我先偷偷磕一秒!!   №245匿名   那教授的家属呢?   №246楼主   他说已经哄睡了,离开一会不要紧。   №247匿名   卧槽,好合格的男妈妈……   №248匿名   要不楼主你就从了吧?   №249匿名   从个毛啊,楼主,你要不要现在跟教授摊牌?这会儿你们不是在医院吗,气氛听起来也还可以,你正好可以劝他去看看心理医生。   №250匿名   天才,好主意!   №251匿名   教授可能要心碎了,唉,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前生今世什么的听起来太荒谬了,是个人都要心里咯噔一下。   №252匿名   再者说,师生恋是不道德的。   №253匿名   楼主说了吗?   №254楼主   刚才试着说了,大致内容就是我前面表达的那些……   №255匿名   教授是什么反应??   №256楼主   他的反应…应该可以说是平静吧,似乎早就料到我怀疑他有心理创伤,然后给我发了十几条微信,内容全是照片。   照片内容,是他在国内外专门的机构做的一系列精神方面的检查,时间跨度差不多有一年,检测报告显示他有妄想的表现,但其他指标看不出异常。   最近一张报告,是在上个月。   所有的检测报告都不能直接确定教授有精神疾病,医生只建议他定期观察,然后把做过的梦都记录下来,做个参考。   教授说…本来上次就想给我看的,但怕吓到我,后来加上了微信,又不想贸然打扰我,所以现在才发过来。   №257匿名   也就是说,在刚开始做梦的时候,乃至这一年的时间,教授也怀疑自己有心理或精神方面的疾病,早就在看心理医生了?原来教授自己也不信前生今世啊!   №258匿名   那岂不是,不用楼主劝了??   №259匿名   不对,不对,检测报告显示教授没有确诊精神疾病,那关于前生今世的梦又该怎么解释呢?   №260匿名   前生今世是真的!结案!   №261匿名   清汤大老爷!   №262匿名   红烧大老爷!   №263楼主   糖醋大老爷……不是,其实我想说的是,这些报告里还包含了教授的心理评估报告,咨询师给出的评估是,他并没有同性恋倾向。   №264匿名   ??????   №265匿名   ?????????   №266匿名   所以说,你是直男,他也是直男,你们都是直男???可能我才是那个同性恋吧(冷漠脸   №267匿名   难道这就是薛定谔的给子??   №268匿名   那教授为什么还要接近你,对你这么好啊?他不是想追你吗?   №269匿名   意思应该是……教授在一年之前,也是一个直男,从来没有喜欢过男生?然后他梦到楼主,怀疑自己弯了,还特意去评估过自己的性向?   结果居然还是个直男??   №270匿名   太好了,现在我们有两个直男了!   №271匿名   那教授现在怎么说?   №272楼主   没说什么……   我顺势把自己不喜欢男生的事情告诉他了,他也非常平淡地接受了,还跟我道歉,说上次他的情绪有些失控,可能惊到我了,那不是他的本意。   他说在没见到我之前,他有些沉浸在那个梦境的结尾,像是被梦中的自己的情绪感染了,无比想要再次见到我,跟我再续前缘。   那似乎变成了一种执念。   但是这一周他也冷静下来了,觉得自己的做法很不妥当,毕竟就算前生今世是真的,他跟我也已经是全新的人了……   所以,这些天,他特别想告诉我一件事——那就是不必将他看作一个追求者或是爱慕者,当做一个朋友吧。   如果我觉得尴尬,也可以不联系,不见面,反正我跟他专业领域差别很大,只要不刻意制造见面机会,其实很难碰上。   至于微信……   他说,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不删。   №273匿名   哇……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274匿名   所以说,教授是放弃了?   №275匿名   这算不算问题自己解决了?   №276楼主   好像是这样的。   №277匿名   那楼主你是什么看法呀?我觉得你好像不是很排斥教授这个人哦。   №278楼主   老实说,如果教授今天没有跟我说这番话,在确认他状态没问题之后,我应该不会跟他再联系了……   就像他说的那样,我们已经是全新的人了,无论前生今世是真是假,起码在这一辈子,我跟他并没有所谓的前缘。   太荒谬了。   不过我想说的是,虽然我们的第一次见面非常抓马,但是从教授的眼中,我并没有感受到爱慕之情,他只是很专注地看着我,似乎想确认我过得好不好。   那种眼神让我感到温暖。   除了相似的身世,或许这才是我没有从一开始就避开教授,还想要劝他去看心理医生的最主要原因。   ……也不用劝。   他已经有定期在看了。   №279匿名   看来教授是个敞亮人啊。   正因如此,楼主才不排斥他吧,假如教授隐瞒了关于前生今世的梦境,佯装若无其事地接近楼主,企图掰弯楼主,跟他在一起,这种才是最恐怖的……   №280匿名   同意同意,还是坦白说比较好。   №281匿名   是啊,其实楼主也是个敞亮人,直接把自己的想法和性向都说明白了,教授还挺正常的,没有情绪过激,要拿水果刀捅死楼主之类的……   №282匿名   噗,那就直接法制频道了!!   №283匿名   楼主说‘如果教授没说这番话’,那他现在剖白了,还把主动权交到楼主你的手里了,你是怎么想的呢?   №284楼主   单纯做朋友的话,是可以的。   №285匿名   我就问,你们这个‘朋友’正经吗?   №286匿名   同问。   ……   №299匿名   楼主又消失了。   №300楼主   没,在吃水果……   №301匿名   教授亲手给你削的苹果吗?   №302楼主   嗯……   №303匿名   那教授人呢?走了没?   №304楼主   走了,他给我削完水果就走了,我打算吃完水果就睡觉,谢谢论坛的大家陪我聊天,事情算是解决了一大半吧。   №305匿名   客气了,客气了,其实我们也没出什么力,都是你们自己解决的,但是前生今世的事情似乎还没解释清楚,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306匿名   信则有,不信则无吧。   №307匿名   哈哈哈哈主打一个唯心主义是吗?   №308匿名   十二点了,楼主吃完苹果没?   №309楼主   还没,有点舍不得下口。   [/图片.jpg]   №310匿名   ????????   №311匿名   完犊子,教授的男妈妈之力远超我的想象,居然还是小!兔!子!苹!果!这也实在太可爱了吧!!   №312匿名   …………天,楼主你有没有心动?   №313楼主   同志你好,我是直男。   №314匿名   哎,看来没机会对楼主说出那句‘恭喜两位新人再续前缘’了,不过教授真的挺会照顾人的2333做朋友也不吃亏!!   №315匿名   困困,睡啦睡啦。楼主晚安!   №316楼主   晚安。   ……   …………   №618匿名   欸?原来我在一年前回复过这个帖子啊??   №619匿名   呜呜呜呜呜呜,翻到自己的历史发言了,好伤心,我们学校的那个帅哥教授前段时间辞职了,以后就是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来上这门课了,不要哇……   №620匿名   一想到不能再看到那张赏心悦目的脸就好痛心!!   №621匿名   我靠,这是什么?坟贴?   №623匿名   这个标题emmm……   好难评,大学教授说他觉醒了前世记忆哈哈哈哈哈,是编剧来打窝取材吗?怎么这么搞笑啊!!   №624匿名   呜呜呜呜呜教授,我的教授……对了对了,@楼主,你还在吗?有点好奇你跟你的教授现在怎么样了……   №625匿名   看完坟贴了,前生今世到底存不存在啊?勾起我的好奇心了,既然那个教授没有精神方面的问题,那长达一年的梦境该如何用科学来解释呢?   №626匿名   帮楼上上@楼主   №627匿名   @楼主,@楼主,@楼主   ……   №878楼主   啊……差不多一年没有登录账号,上这个论坛了,显示信息99+,原来是这个帖子被顶上来了。   №879匿名   耶,楼主真的出现了?!   №880匿名   楼主,回去看看624楼。   №881楼主   好,我去看看。   №882楼主   …………   №883匿名   咋了,怎么是这个反应?难不成你的教授也辞职了?不过楼主你在前面不是说你跟教授专业是不同领域吗?就算他辞职也影响不到你吧?   №884楼主   ………………   №885楼主   时隔一年,关于觉醒了前世记忆这回事,我有了新的看法——我想这件事是真实存在的,但从古至今,它只发生在极少数人的身上,于是它逐渐演变成文学作品,神话故事。   №886匿名   楼主你的科学观不要啦??   №887匿名   细思恐极,教授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888楼主   先前我不是说,在我跟教授第一次见面,他请我到校工食堂吃饭那天,教授给我看了他的朋友圈日记吗?   我也在帖子里也提到过。   前世的我给前世的教授亲人送了一只宠物,它陪伴了我们很多年。   实际上,在半年前,我在放假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只流浪小动物,它就是教授所描述的那只宠物的样子……   它被车子撞伤了。   我送它去宠物医院治疗,在它手术麻醉还没清醒过来的时候,我稍微翻了一下,居然在它身上发现了教授先前在朋友圈里描述过的小特征。   非常不可思议,对吧?   按照那时的时间节点计算,教授写下那条朋友圈的时间差不多是一年半前,可经过宠物医生的再三确认,它才两三个月大,完完全全是一只幼崽。   №889匿名   天哪,我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890匿名   然后呢然后呢,楼主快说!   №891楼主   然后…然后在征求过我的意见后,教授收养了它,毕竟我家里就我一个人,平时我都住学校宿舍么,没办法养宠物。   №892匿名   呃……虎摸楼主一把。   №893匿名   虎摸楼主两把。   №894匿名   那我也来,虎摸楼主几把!   №895楼主   ←←干嘛……   №896匿名   ← v←反正楼主是单身嘛,人家就想稍微调戏一下下啦!   №897楼主   ……前阵子脱单了。   №898匿名   什么?!那教授还好吗?   №899匿名   喂喂喂楼上,楼主是直男啦,跟教授说好了做朋友吧?对了,楼主在捡到那条狗之后,相信前生今世,还能跟教授做正常的朋友吗?   №900匿名   我也有这样的疑问。   №901楼主   实际上,在那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下意识地疏远教授,毕竟觉醒前世记忆这件事属实的话,不就意味着……   №902匿名   前世的你和前世的教授是一对给子。   №903匿名   圆回来了,都圆回来了!   №904楼主   我并没有得到同样的记忆。   严格来说,我不是那个人。   №905匿名   嗯,说的也是啊,就好像《犬夜叉》里的桔梗和戈薇,虽然是同一个灵魂的转世,但不是同一个人呢!   №906匿名   那楼主你跟教授没联系啦?   №907楼主   我跟他差不多两个月没联系吧,总感觉怪怪的,朋友也没办法好好做了,不过后来……后来发生了一件事。   №908匿名   什么事?   №909楼主   教授删光了那些朋友圈,然后去做了催眠治疗,把那些梦——也就是关于前世的记忆都遗忘了,以及我。   №910匿名   我去!   №911匿名   然后呢然后呢!!!   №912楼主   当时我并不知情,然后在学校里又一次遇见了他,还以为他假装不认识我,也就没跟他打招呼。   其实是他没看见我。   №913匿名   啊……   №914楼主   后来他可能在整理微信联络人,但又不知道我是谁,就给我了个微信询问,我回复说是捡到那只幼崽的人。   他不知道我是那个学校的学生,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我们莫名聊起来了,做了一段时间网友,发现彼此特别契合,整天都有说不完的话……   №915匿名   ???感觉楼主你好像不太直了   №916匿名   无所谓了,楼主都已经脱单了。   №917匿名   哎,教授哇……   №918楼主   是不太直了。   №919匿名   ???????   №920匿名   ????????   №921匿名   发生了啥?!   №922楼主   就是有一天,那只长成球的宠物不小心从家里跑出来了,他急得不行,在外面找了一个晚上,刚好我给他打语音电话聊天嘛,听到他带着哭腔说话……   我就跑过去帮他一起找了。   万万没想到,当我真人一出现在他面前,他本就有点红的眼眶一下子熟透了似的,眼泪啪叽掉下来了。   №923匿名   似曾相识……   №924匿名   真的似曾相识啊……   №925楼主   当时着急找狗,我也没想那么多,幸好又找了一个多钟头,终于找到了,胖墩墩平安无事。   №926匿名   该不会教授又恢复前世记忆了吧?   №927楼主   嗯,是的。   №928匿名   嘶……那楼主你是怎么发现的?   №929楼主   不是我发现的,是他自己告诉我的。   №930匿名   啊???   №931楼主   找到狗之后,我陪他去宠物店给狗洗了个澡,在等的时候,他请我到隔壁喝甜饮,这好像是我们时隔几个月,第一次正正经经坐下来面对面说话。   他沉默了好久好久,然后跟我说他恢复记忆了,饮品一上来,他就低头喝了一大口,手有点抖。   桌子反光,我看到他眼睛又红了。   他说,他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我,怕连朋友都做不成,可想来想去,他还是不想骗我,瞒着我……   一边眼睛通红,一边说。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他有点可爱,想摸摸他的头……   №932匿名   楼主你不对劲。   №933匿名   楼主你完蛋了。   №934匿名   楼主你染上男人了。   №935匿名   哦豁,所以楼主跟教授在一起了啊!   №936匿名   谁告的白,教授?!   №937楼主   我。   我当场跟他说了,我没有半点觉醒前世记忆的征兆,说不定这辈子都不会想起来,关于那些事情,只是通过他朋友圈里的文字,看到过只言片语。   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   我问他是不是因为前世记忆喜欢我。   其实前面有一位网友说得很对,所谓前世记忆,并不是人格的改变,而是继承了某些灵魂信息或共鸣。   他说,第一次觉醒前世记忆,那些朦胧梦境留给他最强烈的情绪,就是希望再一次遇见我。   当他真正遇见我,梦境开始清晰。   不过他说他当时的想法很简单,没有说一定要做恋人之类的,只是想建立起某种联系,当朋友也可以的。   后来他去做了催眠,又一次认识我。   关于这一次恢复前世记忆,他说他的第一反应是害怕,害怕我又疏远他,一想到有这个可能性,整颗心好像揪起来了。   №938匿名   啊!楼主教授注视的是楼主本人!!   №939匿名   比喻打错了,楼主不是戈薇,教授也不是犬夜叉啊,他们都是崭新的自己,只不过因为一个特殊的原因相遇了。   №940楼主   嗯,我也是才想明白不久。   总之,当时我看他跟我坦白,心有点软软的,其实我之前也不是排斥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后来在网上重新认识,没了现实师生身份的约束,也更熟了。   我就,直接伸手揉他脑袋了。   他耳朵尖红了哈哈。   像那天他给我削的小兔子苹果,整个人白白的,耳朵尖红彤彤的。   №941匿名   就这个直球爽!!!   №942匿名   楼主你这哪里是‘不太直’,分明是弯得彻彻底底好不好!   №943匿名   就是就是!   №944匿名   然后你们就确认恋爱关系了?   №945楼主   是打算交往了。   №946匿名   等等,楼主你应该还没毕业吧?如果你们的恋情曝光岂不是很受影响,就算是大学校园,也……   №947楼主   ……这个,倒是不用担心。   已经解决了。   因为这件事,我还跟他吵了一架,不过已经和好了,现在正在约会。   №948匿名   楼主你不行啊,跟恋人约会怎么能刷论坛呢,小心被毕业哦!   №949楼主   没事……他在洗澡……   [/紧张流汗表情包.jpg]   №950匿名   ?!!!   №951匿名   楼主牛逼!!!   №952匿名   哈哈哈哈哈,让我们恭喜这对新人再续前缘,不是,是喜结良缘!   №953匿名   恭喜楼主跟教授喜结良缘!!   №954匿名   恭喜楼主跟教授喜结良缘!!   ……   №1314匿名   恭喜楼主跟教授喜结良缘!!!   ————————!!————————   本单元完结啦!接下来进入隔日更一段时间,明天没有更新哦,后天开启下个单元gogogo,西幻篇想写个轻松的恋爱小故事[猫爪][猫爪][猫爪] [347]Chapter 347:来玩召唤魅魔的游戏吧。   聚会已然进行到尾声。   客厅的长桌上摆满了残羹剩菜,盘子几乎都空了,只剩下些微汤汁,三个年轻男女围坐在沙发里,脸上显现出一种近乎困扰的满足。   “我不能动弹了。”   “谁不是呢,再躺一会儿吧。”   一个穿着露腰装的金发碧眼女人,将抱枕挡在自己的身前,半截身子靠在男友的怀里,皱着脸说:   “就说不能让Lan进厨房了,他的手不单单能设计珠宝,还能让人一夜长胖好几磅,跟他做同学真是太危险了……”   男友笑着亲了一口她的脸,“嘿,讲讲道理吧,分明是你拼命向Lan请求,还主动买好了食材,他才肯下厨的吧?”   “还有我。”   “我提供了厨房和场地。”   另一个横躺在沙发上的白人青年懒洋洋地抬起手臂,接话道。   然后,他抬起脑袋,左看右看,最后看向正旁若无人地接吻的两人,   “Lan呢?”   繁忙间隙,男友马克道:“盥洗室。”   “烦人的情侣,”问话的青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们非得在饭后亲热吗?”   “拜托,这也太无聊了!”   听他这么说,一男一女难分难舍地拉开距离,脸不红气微喘地说:“好吧,那你说接下来玩什么?”   “提前声明,我不想离开沙发。”   白人青年——这座市中心别墅的主人史密斯想了想,眼睛一亮,难掩兴奋地冲两人道:“我家地下室有祖传的好东西,我去拿出来让你们开开眼!”   “……”   当赫兰返回客厅,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屋内没有灯光,唯一的光源便是茶几上的那只蜡烛。   烛光映亮了三张凑近的脸。   每张脸上都写着四个字,跃跃欲试。   赫兰的视线下移。   他看到茶几正中央摆着一块黑漆漆的通灵板,上面刻画着意义不明的符号,在摇晃的烛光里更显诡谲且神秘。   史密斯正捧着一本旧书,似在研究。   赫兰总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他沉思片刻,从记忆里挖出类似的画面,忍不住倚在门边,双手抱臂地感叹道:   “……哇哦。”   “一个经典的美式恐怖电影开场。”   “吃饱了没事干的大学生,开始作死玩通灵游戏,而按照恐怖电影的套路,估计再过五分钟,就要死第一个人了。”   话音刚落,沙发里的三人齐望过来。   烛火在前,灯光在后。   就见白色门框边,亚裔青年的轮廓被交织的光线勾勒出来,重新打理过的狼尾发型很潇洒,透露出几分锋芒。   他的咬字发音很标准,腔调悠闲,仿佛每一个重音都踩在众人的耳膜上,让人不自觉地放慢呼吸。   亚裔青年偏着脑袋,五官浸泡在黑暗中,不太分明,但右耳的环状耳钉反射着光线,有些晃眼。   “嘿,Lan,快过来坐。”   史密斯乐呵呵地冲赫兰招了招手,随即语气严肃地纠正道:“这可不是什么无聊的通灵游戏,而是召唤恶魔的仪式!”   召唤恶魔?   烛光微弱,勉强划出一圈直径不过数尺的光域,赫兰啪地一下拍亮顶灯,冷酷地哦了一声,“我是中国人,不信这个。”   “NOOOO——!!”   “把灯关上,你破坏了氛围感!”   史密斯呼天抢地。   见状,马克揽着瑟琳娜的肩往沙发背上靠,小情侣头挨着头,嘻嘻哈哈地嘲笑史密斯,“Lan才不听你的。”   “你说对了。”赫兰应道。   像是从这对腻歪的异性恋情侣身上找到了灵感,史密斯抱着书,摆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冲赫兰抛了个媚眼,   “Please……”   一个单词,被他说得一波三折。   赫兰正弯着腰,打算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坐下,在瑟琳娜和马克愈发夸张的笑声中,他冲史密斯甩去一个嫌弃的眼神。   “抱歉,你不是我的菜。”   史密斯忙不迭捂住自己的左心口,挤出一连串揉捏造作的假哭,“哦不,我的心碎了,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呢……”   下一瞬。   史密斯便笑嘻嘻地给另外两人递去眼神,打趣道:“上周,Lan就是这样拒绝那个男模的,人家可伤心了。”   瑟琳娜看向自己的亚裔男同学,好奇地问道:“我们已经认识两三年了,从来没见你跟别人约会交往过,Lan,你到底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   赫兰应道:“我也不知道。”   马克揽过话头,也问:“这么说,你只是天生取向为男,但没有喜欢过和交往过某个具体的男性?”   赫兰点了点头。   这时候,史密斯双眼一亮,将那本旧书翻到某一页,然后将书页内容展示给三人,“看,我想到了一个好点子!”   众人循声看过去,视线正对书页。   这本书很有年头,厚厚的一本,页数却不算多,大概是因为书页是由羊皮制成的,很有分量。   羊皮纸上,描绘着一只怪异的生物。   ——类人状,长着脑袋,身躯及其四肢,但它的脑袋两侧盘着两只弯曲的山羊角,身躯似男非男,似女非女,身后还有一截细长的尾巴。   纸页的左上角,有一个标注。   是拉丁文。   翻译为中文,就是「魅魔」。   紧接着,赫兰便听史密斯说道:“不如我们来召唤魅魔吧?据说魅魔会幻化成人类所喜爱的模样,来诱惑人类……”   “一举两得。”   史密斯冲赫兰眨眨眼,“这样,你就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类型的男性了,我是不是非常聪明?”   赫兰:“……”   看得出来,这家伙真的很想玩。   赫兰是一个留学生,还是个亚裔,初来乍到之时,遇到了不少麻烦事儿,是跟他同班的史密斯仗义执言,主动交好。   连带着,他认识了瑟琳娜和马克这对时刻处在热恋中的校园情侣。   赫兰想了想,也被勾起了兴致。   “好吧,宠你一次。”   很快,客厅的灯又被关上。   屋子里重新陷入昏暗,蜡烛已经燃去了半截,颤颤巍巍地映亮了四张脸,史密斯根据旧书上的拉丁文,举行召唤仪式。   见他对着烛火艰难地辨认文字,赫兰叹了口气,探头凑过去看了眼,一下子翻译出来,直接拔了根头发,放到茶几上那块黑色板子上。   史密斯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其实赫兰并不信神仙或是恶魔,因此当仪式进行到最后一步,黑色板子上的纹路泛起光芒之时,他一下没反应过来。   其他人也一样。   倏然间,烛光噗地一声湮灭!   黑色板子冷不丁冒出一团火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根微微悬浮的头发燃烧殆尽。   这几乎是一眨眼间发生的事情。   赫兰听着另外三人的尖叫声,只觉得眼皮沉重,身体也沉重,整个人无法自控地往旁边一倒,仿佛被一股神秘力量拖入了无穷无尽的黑暗中。   可黑暗中,不止他一个人。   身下的触感很硬,很粗糙,像是只铺了一层麻布的木板床,唯一的热源是从身侧传过来的。   并且,热度在不断上升。   赫兰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并伸手探过去,指尖碰到一片柔韧的肌肤,火烧一般的滚烫。   与此同时,他嗅到一股异香。   这股异香直往他鼻腔里钻,如烽火燎原般,烧空了赫兰的大半理智,使得他整个人呆愣了片刻。   脑子昏昏的。   身上出现了某种反应。   随即,一道鼻音很重的男性嗓音响起来,听着年龄不太大,口音很重,语气里满是惊慌,“…你,你是谁?”   “为什么你在我家,我的床上!”   “为什么我觉得这么热,身上……你对我做了什么?!”   赫兰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理智稍稍回笼,低声应道:“我也想问,你是谁,我怎么在这里,你对我做了什么?”   手脚都软了,像是中了那种药。   异香的浓度仍在上升,熏得人……   霎时间,赫兰出了一身汗,只想扒掉身上碍事的衣服,他极力按捺住这股莫名的冲动,抓紧最后一丝清明。   召唤魅魔的仪式成功了?   这世上真的有恶魔?   而他身边这个人,是不是就是魅魔所幻化的?赫兰绞尽脑汁,回想着自己从影视作品中获取的西方恶魔知识,得出一个结论。   他绝对不能跟身边这人发生关系。   轻则意识离体,重则丢掉小命。   赫兰疯狂地往后退,退到后背抵上冰冷粗糙的墙面,可他回头看了一眼,只瞥见一片虚无。   “呃…呜……”   那股异香愈发浓重,诱着人升出一股原始的冲动,赫兰咬着牙,听到另一侧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就这么一瞬间。   声音的主人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从嗓子里挤出几个模糊且黏腻的音节,像是本能地在渴求着什么。   赫兰感觉到他在靠近。   然而,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当一只汗涔涔的手搭在他的腿上,赫兰脑中一片轰然,惊愕地发现身上的衣物不知何时不见了……   理智也随之消失,找不见。   只剩下本能。   黑暗中,两具躯体没有阻隔地靠在一起,呼吸沉重,不知过去了多久,赫兰才重新聚起一抹清明。   黑暗在摇晃,摇摇欲坠。   他身下,是一双水润的深紫色眼眸。   像一颗莹莹的紫水晶。   “……”   晨光企图唤醒城堡。   可厚重的帷幔却将它拒之门外。   古堡深处的一间房内,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床,床柱高耸,垂下来的帷幕是深蓝色的天鹅绒,严密地合拢着。   里头传出一阵微不可察的呼吸声。   忽然,呼吸变得沉重。   不多时,一只异常苍白的手从帷幕缝隙中探出来,指节修长得近乎嶙峋,皮肤下淡青的血管隐约可见。   房门外,女仆长听到里头隐隐约约的动响,将声音压低到极致,冲身后的一众女仆吩咐道:“都打起精神来……”   “瓦伦公爵苏醒了!”   ————————   [可怜]是轻松向的恋爱小故事~   赫兰植物人ing,瓦伦上线ing……   小魅魔血脉觉醒ing…… [348]Chapter 348:来扮演公爵吧。   晨光熹微,笼罩着整座城堡。   城堡一面环山,一面临海,东北侧是连绵的翠绿屏障,另一头则地势开阔,悬崖之下,湛蓝的海域无垠无尽头。   波涛一下下地拍打着黑色礁石,声音低沉且规律,像是海洋与大地的心跳,缓慢且有力。   海风咸润,夹杂着森林的清甜。   这座气势雄伟的城堡,就盘踞在山海与森林交汇的狭角之巅,面海的高塔上挂着一面暗红的旗帜,在明媚的光线与海风中猎猎舒展。   旗帜属于斯诺克王国。   而城堡,属于赫兰斯特·瓦伦公爵。   此时此刻,整座城堡的窗子都被厚重的帷幕笼罩了,到处是黄金与宝石打造的烛台,纯白的蜡烛被雕刻成天使模样,脑袋已经被融化……   在无头天使的静默注视下,女仆在城堡主人的房门前排成两列,神情战战。   今天是个顶好的响晴天。   公爵大人的心情大概阴沉得可怕。   女仆长视线微移,瞥见不远处的帷幕下,有一线阳光从狭窄缝隙处钻进来,她忙不迭上前,唰地一下将缝隙合拢。   她紧皱着眉,回身质问:   “今早是谁负责检查窗帘的?若是公爵大人被阳光照射到了,你们的脑袋就都别想要了!”   众人如此严阵以待,并非没有缘由。   这是一片光明与黑暗交织的大陆,大陆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王国,其中以斯诺克王国、埃塞王国、雅各王国为首,并称为三大国。   大部分王国信奉光明,在主城及各城村庄修建了光明教廷,加以供奉,可斯诺克王国却截然相反。   此处的教廷已荒废百年,形同虚设。   原因无他。   只因斯诺克王国曾出过一任堪比疯子的国王,他极其强大,一度将斯诺克王国推上了众王国的首位,却对纯净血脉有着非同一般的执念。   为此,他娶了自己的亲姐姐。   不仅如此,他还撰写了一套关于纯净血脉的学说,以一己之力将整个斯诺克王族带上了一条近亲结婚的歪路。   百年间,王室要么诞下畸形儿,要么生出疯子,几乎没有了正常人,而在二十三年前诞生的赫兰斯特·瓦伦公爵……   是一个特例。   他的身形颀长高挑、五官英俊、气质不凡、谈吐优雅。   他本该是斯诺克王国的下一任国王。   本该。   事实却是,在出生的那一刻,赫兰斯特·瓦伦就失去了继承王位的机会。毕竟一个国家的王可以是个残暴的疯子,但不能是一个连阳光都见不得的人。   他似是一个由白雪堆成的人。   美丽,却格外脆弱。   太阳一晒,就化了。   “……”   赫兰盯着自己苍白的指尖,陷入好一阵沉默,偏偏他的脑子里有一道电子音在叽叽喳喳,语气惊叹,   “宿主,你这是什么运气呀?”   “要知道现实世界几乎不存在神秘侧的力量了,没想到你们几个大学生居然搞到了真家伙……”   “灵魂出窍,意识离体!”   “还突破了世界与世界的限制!”   “真是高手在民间,牛哇。”   赫兰也没想到。   他只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很漫长的梦。   梦境被黑暗浸透,四下无光,唯独一双莹润且迷蒙的深紫色眼眸在晃动,在摇摆,像是启明星,给他指引着方向。   ——来,来到我身边。   于是,赫兰好似变成了一个生来便失明的盲人,第一次受到光明的引召,只知道遵照本能,向前奋进,想要将那对充满水汽的星子占有。   他做到了。   那是一场理智全无,但记忆犹新的长梦。赫兰记得自己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的沉重,也记得梦中之人难掩的啜泣与尾音,以及背上被抓挠的刺疼。   他是被一声‘叮’吵醒的。   将要醒来时,他感受到那两条柔韧的臂膀环紧了自己的脖颈,像是下意识的挽留,不愿让他离开这个黑暗巢穴。   赫兰抬眼,看向骤然出现的光源。   那个自称为‘前夫哥扮演系统’的白色光球悬停在半空中,背后的小白翅膀正在飞快扑扇,跟屋内的天使烛台形成了强烈对比。   白色光球有些惊奇地左晃右晃,仿佛在打量着什么稀奇现象。   赫兰也打量着祂。   ……再见了。   陪伴我二十三年的科学观。   赫兰冷静了一会儿,起身坐起来。他撩开深蓝色帷幕,环视一圈豪华宫廷风的卧室,开门见山地问道:   “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吗?”   是他自己的嗓音。   赫兰忍不住抬手摸了一下喉结。   N001连忙后退半米,像是对天发誓那般,竖起两个啾啾,澄清道:   “本系统只能绑定濒死的灵魂,当我发现宿主的时候,你的灵魂已经在这个世界了哦!”   “如果我不绑定你,等宿主你跟魅魔魂交结束后,你的灵魂就会被这个书中世界排斥,最后在世界的缝隙中湮灭。”   “很危险的捏。”   N001咳嗽两声,补充了一句,   “不过宿主你在这个房间醒来,确实是因为我啦…!”   赫兰的脑子嗡了一下,有几个字在耳边不断回放,他冷不丁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反问道:“魂…魂交??”   下一瞬。   他的膝头多了一本书。   黑底金边,精装硬皮。   封面的底纹是一片充满了诡谲气息的纹路,一道剪影伫立在画面的最中央,容貌看不清,唯独一双深紫眼眸泛着光。   头顶有角,身后有尾。   封面的底部,是一串花体烫金字。   赫兰扫了一眼,只觉得熟悉。   翻译成中文标题,正是《魅魔》二字。   这时,白色光球示意道:“建议宿主先行阅读原著小说,说不定很多疑问就迎刃而解了呢。”   赫兰想了想,翻开了书页。   这是一篇以架空西欧为背景的幻想小说,书里有神与魔的概念生物存在,其中,魅魔算是黑暗生物中的低等生物。   而主角尤利安,正是人类与魅魔的混血。   他是人类母亲被魅魔诱惑后诞下的婴儿,一出生就被母亲抛弃了,好在大难不死,被一个路过的老人收养。   老人不知道他的出身,想着自己无亲无故,便将他带回自己的村落,取名为尤利安,当作亲孙子来抚养。   然而,好景不长。   在尤利安八岁那年,爷爷病故。   此后,他便独自一人生活,时不时受到其他人的接济,直到他长到十几岁,力气足了,能够种植和打猎,情况才好些。   尤利安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   他记着谁帮助过自己,时常帮那些人做些农活,用自己的力气去回报曾经接受过的善意。   生活虽然孤单,却又光明。   变故发生在尤利安十八岁那年。   他在梦中感到身体燥热,醒来时,惊觉自己的黑色瞳孔变成了紫色,并且额侧冒出了两个小包,像是新生的角。   尾椎处,也长出一小截细长的尾巴。   ……他觉醒了魅魔血脉。   正常来说,魅魔可以变换形态,幻化成目标人类所喜爱的外形,以达到诱惑他人的目的。   可尤利安是个混血种。   他无法掩饰魅魔血统的外化特征。   额头的两只角一天天的长大,尾巴也像是有了自我意识,不愿意被他束缚在裤子里。   这件事终究是瞒不住。   当他被村民发现身上的异常,尤利安发现往日和善的长辈或同龄人都变了一副态度,他们排斥他、驱逐他、还想将他上交给当地的光明教廷。   于是,尤利安逃跑了。   虽然他逃过了光明教廷的审判,却在出逃后的第三个月被人发现了身份,出卖给了某些利益熏心的商人。   商人带着雇佣兵抓住了他,见他模样出众,便将他送到了金星拍卖会。   好歹是个半魅魔呢。   估计能卖上一个好价钱。   尽管眼下光明强大,黑暗式微,但在某些特权阶级当中,这类黑暗生物有着非同一般的诱惑力,格外受追捧。   金星拍卖会甚至研究出了一种专给魅魔使用的禁制项圈,以确保客户的人身安全。   在小说里浓墨重彩描写的那场拍卖会上,赫兰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准确来说,是半截名字。   ——赫兰斯特·瓦伦。   查重率为百分之三十三点三。   小说里是这样描述他的:   赫兰斯特·瓦伦,臭名昭著的斯诺克王国的公爵,却是金星拍卖会最为尊贵的客人,曾以高价拍下过无数‘展品’。   “……”   赫兰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他抬头,声音冷静地询问那个圆嘟嘟的白色光球,“所以,我穿书了,穿成一个因家族近亲乱|伦而患有白化病的残暴公爵,对美有着别样的追求,最大的爱好是收集‘色彩鲜艳’的美人……”   “主角尤利安也是我的藏品之一?”   N001呱唧呱唧鼓掌,   “宿主,你总结得很到位哦。”   紧接着,N001又一次解释起来。   ——由于某个NPC觉醒了自我意识,大闹时空书局,以至于好些个世界的‘渣男前夫哥’的数据被彻底删除了。   角色缺位,剧情进行不下去了。   作为前夫哥扮演系统,祂的职责便是绑定濒死的灵魂为宿主,再将其投放到小说世界,扮演已经不存在的渣男前夫哥。   任务奖励很丰盛。   说完,N001忍不住感叹一句,“没想到哇,宿主你居然自己跑过来了……”   “对了对了!”   “你现在的身体,是本系统按照你原本的身体数据一比一扫描捏制的哦,只是添加了某些原著设定!”   “在所有人眼中,你就是本人!”   “不用担心自己身份泄露啦~”   “在原著小说中,你的第一次出场正是那场拍卖会,把主角拍下来,就是你要补全的第一个关键剧情点。”   “你明白了吗?”   赫兰听明白了,他沉思片刻,把这本已经翻看了三分之一的原著小说翻回第一页,盯着某行字。   所以……   是他让尤利安觉醒了魅魔血脉?   ————————   此时的小魅魔正躲在山里啃野菜。 [349]Chapter 349:来梦中相见吧。   ……魂那什么了一个小朋友。   对于这件事,赫兰有点消化不良。   他想起梦中相遇时,那道少年嗓音发出的一连串质问,几乎可以预料到尤利安醒来之后,发现身体异变的仓皇无措。   比变性更荒谬,他直接变了个种族。   按照原著小说里的情节,尤利安没几天就会被当地居民发现身怀恶魔血统,并通知光明教廷的人来处理。   异类总是让人们害怕的。   然而,作为后天觉醒的异类,尤利安心中的恐惧并不比任何人来得少,在一个小村庄长大的他,是如何在外漂泊三个月,又是如何应对雇佣兵的围剿呢?   想到这里,赫兰的良心隐隐作痛。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做点什么。   赫兰盯着书页上那个名为‘奥格拉村庄’的地点,开口问道:“你只说要补全关键剧情点,没说我不能做别的吧?”   比如,提前照顾一下小朋友。   白色光球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忽然啊了一声,提醒道:“宿主,你是想去找主角吗?这个可能做不到哦。”   祂进一步解释道:   “系统的投放机制是有流程的,会自动将宿主投放在第一个关键剧情点相近的时间点,虽然你只觉得自己睡了一觉,但对主角而言,已经过去好一段时间了。”   闻言,赫兰心下一沉。   也就是说……   尤利安大概已经逃出奥格拉村,不知去向了。书中说他在外流浪许久,不敢出现在人类城镇,直往偏僻的地方去,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赫兰就更不知道了。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拍卖会日期。   清晨,仆人已经准备好了一切,长桌上摆着许多盏烛台,城堡的主人身着红色华服,坐在最上首,仿佛一道月光凝成的幻影,看起来梦幻又清晰。   男人很英俊,嘴唇是淡淡的蔷薇色。   最为瞩目的是——无论是他的肌肤还是半长的头发,眉睫,乃至细不可察的汗毛,都泛着一种珍珠母贝似的白。   很冷的白。   他的虹膜也是浅的,没有任何一丝重色,在摇曳的烛光下呈现出一种极淡的灰蓝色,像极了冰封的海面。   此刻,男人微眯着眼,神情不愉,半晌都没有动刀叉,坐在长桌两侧的少男少女们眼观鼻鼻观心,也不敢动。   他们无一例外,都长得好极了。   有的人长了一头鲜艳的红发,有的人生了一双明亮的绿眸,有的人则抿着两瓣红如滴血的嘴唇。   他们是瓦伦公爵的‘藏品’,跟桌上的烛台与花瓶没什么两样,都属于观赏范围内的存在。   看腻了,就会被撤掉。   见气氛压抑,候在一旁的女仆长上前两步,轻声禀报:“公爵大人,金星拍卖会的人送来请帖,邀请您参加半个月后的晚宴,届时说不定会有惊喜……”   “嗯。”   赫兰眯着眼——这双被系统临时添加了白化病设定的眼睛,因畏光而不得不微微眯着,“我会参加的。”   原著里,拍卖会的主持人站在台上说过一句话,“这件压轴货是在三天前送过来的,野性未驯。”   看来尤利安现在还在外头流浪。   女仆长犹豫了几秒,愈发小心地问道:“公爵大人,是今日的餐点不合您的心意吗?”   听到这话,赫兰扫了眼长桌两侧的男男女女,又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中世纪贵族白人饭。   赫兰:“……”   还没吃,他就觉得饱了。   只不过他不动刀叉,估计满桌的人都不会动。要知道原著故事里的‘赫兰斯特·瓦伦’可是个性情残暴的家伙,彻头彻尾的斯文败类。   赫兰不耐烦演戏,也演不好。   他学的是珠宝设计,又不是表演科。   既然系统说他的身份没问题,恰巧‘赫兰斯特·瓦伦’因身体的残疾而喜怒无常,那么他的性格变化也是合理的。   “瑞娜。”   他从系统生成的角色记忆中,艰难地翻出女仆长的名字,吩咐道:“以后不用安排其他人陪我用餐了。”   话刚说半截,赫兰就听到底下传来一声低低的啜泣,说话之人语气惊恐,“公爵大人,是不是我们做错了什么?”   莫名的,赫兰又想起梦里的泣音。   他愣了一瞬,但很快回过神来,淡声补充道:“你们还跟以前一样,住在城堡里,不用担心我会将你们赶出去。”   “我只是想独自静一静。”   说完,赫兰抄起餐具,切了块烤肉塞进嘴巴里,奈何香料的味道也遮不住肉类的腥臊气,他艰难咽下食物,没了吃第二口的欲|望。   白人饭,真难吃。   无论是中世纪还是现代白人饭,都一样的难吃,赫兰是个中国胃,要不然也不会锻炼出一手好厨艺了。   在留学前,他可是十指不沾春水的。   赫兰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知道那位在外流浪的小朋友能吃什么果腹,想着想着,他的表情有些古怪。   话说……   魅魔这种生物是不是要吃那什么啊?   赫兰连忙打住这道不着调的念头,他勉勉强强填饱了肚子,随即回到卧房,继续看那本原著小说。   故事中,瓦伦公爵将被拍卖的混血魅魔带回了城堡,视其为最心爱的藏品,对尤利安一日比一日温柔体贴,仿佛真心爱上了他。   事实却并非如此。   因为他在那场拍卖会收获的不仅是尤利安,还有一本黑魔法书,里头记载了一种很罕见的献祭魔法。   施法者为人类,被献祭的是恶魔。   想要完成这个黑魔法,施法者必须让一个恶魔真情实感地爱上自己,并在血月之夜剖出恶魔的心脏,以此来换取恢复健康、或维持美貌的力量。   恶魔并没有人类的情感。   这个前提条件几乎是不可完成的。   偏偏尤利安是个特例。   他是个半人半魅魔混血,此前十八年并不知道自己拥有魅魔血统,他以人类的身份长大,具备人类所拥有的所有情感。   包括,爱。   瓦伦公爵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他怨恨自己身体里肮脏的血脉,收集各色美人的癖好,也不过是对健康身体与正常外貌的求之不得。   眼下有这个机会,他怎么能错过?   于是,他极尽伪装,装出一副英俊且儒雅的模样,还给了尤利安一份像模像样的男仆工作,对其呵护备至。   年轻的尤利安就此沦陷。   直至血月这夜,瓦伦公爵暴露出真实目的,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要对喝了安眠药的尤利安下手。   可他失败了。   献祭魔法被人破坏了。   来人正是光明教廷最年轻的圣子,梅特菲尔。   他是奉中央教廷的命令来追查金星拍卖会的,一路查到瓦伦公爵身上,从而得知他身边有个混血魅魔。   魔法失败,瓦伦公爵被反噬。   他的灵魂被黑暗吞噬,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肉|身,而梅特菲尔看到躺在阵法中默然落泪的尤利安,选择施以援手。   “愿光明与你同在。”   赫兰看到这里的时候,原著小说刚刚过半,他这位对主角骗身骗心的渣男前夫哥下线,正攻随之上线。   正是圣子梅特菲尔。   赫兰对自己要补全的关键剧情点有了数,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看来他只要将尤利安带回城堡,好好照顾,最后直接下线就算任务成功了。   不用虐待小朋友,真是太好了。   赫兰保住了自己的良心。   那么,问题来了……   尤利安现在究竟在哪里呢?   既然他会被送到金星拍卖会,就意味着他此时正身处于斯诺克王国的领土内。   对此,赫兰也不是太意外。   毕竟其他王国都崇尚光明,各地都有光明教廷的足迹,唯独斯诺克王国离经叛道,对光明不屑一顾。   要派人去找尤利安吗?   赫兰如此想着,又担心自己的行动引发蝴蝶效应,导致尤利安不能如原著般出现在自己面前,反而遭遇更多变故。   思来想去,还是静待为妙。   晚上,赫兰独自吃了一顿白人饭,好险被一块白面包噎死,贵族的饮食都是这德性,他不敢想象尤利安从小是吃什么长大的。   “……”   尤利安很怀念黑面包的味道。   虽然有些硬,但就着热水,一块巴掌大的黑面包就能填饱肚子,远比野菜汤挡饱多了。   深夜,林中湖泊倒映着月影。   尤利安跪坐在湖边,褪下了从头盖到脚的黑色披风。他注视着湖面上属于自己的倒影,抬手摸了摸额侧。   那两只酷似羊角的东西愈发明显了。   明明他这段时间也没吃什么东西,可它们就是一直长,弯曲的头发遮不住,要不然也不会被人发现了。   “好饿。”他喃喃道。   尤利安双手抱着肚子,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额头抵在湿润的泥土上,嘴巴里只剩下一个单词,“好饿、好饿、好饿……”   这种饥饿,不单单是身体上的饿,哪怕前段时间他猎到了一只野鹿,用烤肉填满了肚子,仍是饿。   尤利安咽了咽口水,将身上脏兮兮的衣服褪下来,在湖水里洗净了,再晾到石头上,自己才缓步迈入水中。   他风餐露宿多日,身上都是泥尘。   在这片无人之地,尤利安安静地清洗着自己的头发和身体,身后的尾巴不自觉地缠绕上他的手腕,像是在讨食。   尤利安瞪了它一眼,缩回手。   “…我讨厌你!”   尾巴不为所动,还在晃。   尤利安不打算理会它,继续低头清洁自身,在月光的映照下,他看到了自己半隐在水面下的腹部。   那里也长出了一片繁复的黑色纹路。   是独属于魅魔的纹路。   本该是红色的,眼下却是漆黑。   他移开目光,将后槽牙咬得很紧,想要压住那股从心底不断冒出来的恐惧,却无济于事。   “哗啦!”   尤利安掬起一捧湖水,泼到脸上,洗去眼泪,记忆又一次回到那天,他跟梦里的男人做了亲密的事。   第二天醒来后,他就变得很奇怪。   尤利安定定地盯着水面,下坠的水珠打碎了他的倒影,他双手环抱小腹上的纹路,忍不住又吐出一句,   “好饿。”   “好想进食,好想补充能量……”   片刻后,尤利安疲惫地爬上岸,他将未干的衣裤留在石头上晾晒,只裹着那件黑色披风,躲藏在一片灌木丛后。   很快,尤利安困倦地进入梦乡。   另一头。   本以为自己会失眠的赫兰忽然嗅到一股熟悉的异香,整个人顿时昏昏欲睡,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   他一眨眼,发现自己换了个地方。   周围是无边的黑暗。   身下的触感有些凹凸不平,鼻息间是泥土与草木的气息,赫兰伸手探了探,触碰到一块温热的肌肤。   柔韧、滑腻、高热。   黑暗中,他瞥见一片微微泛着红光的纹路,仿佛能量不足一般,一下下地闪烁着,无端吸引着人的视线。   “……尤利安?”   赫兰轻声唤道。   ————————   来啦! [350]Chapter 350:来喂饱魅魔吧。   尤利安愣住了。   男人的嗓音不算低沉,但喉舌与鼻腔似在共鸣,泛着几分金属感,一下子将尤利安拉回两个多月前的那个夜晚。   那个无比混乱的燥热夜晚。   跟那时一样,他只觉得惊慌失措,且满头雾水,不一样的是,此刻身后那条细长尾巴像是走失的小狗遇到了主人,摇得欢快。   尤利安不得不回神。   他用力攥住不停拍打着自己后腰的尾巴尖端,另一只手揪住披风,试图躲开陌生男人的触碰。   ……应该是陌生的。   纵使两人做过最亲密的事情,但尤利安连男人的长相和名字都不知道,偏偏对方准确地念出了自己的名字。   这让尤利安感到分外紧张。   自从觉醒魅魔血统后,他的感官敏锐了许多,嗅觉与触觉告诉尤利安,自己仍旧处于睡前所处的丛林灌木中。   可四周暗得不正常,也静得不正常。   这里绝非现实。   尤利安睁大眼睛,试图看清身前那道连轮廓都模糊的影子,然而星月之光仿佛抛弃了这片空间,他什么都看不清。   只比伸手不见五指的初夜好一些。   他强忍着小腹纹路传来的巨烫,以及某种不期然升起的燥意,问道:“你…你是谁?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他没有再问出那个愚蠢的问题。   ——你对我做了什么?   尽管最初的他懵懵懂懂,完全搞不清楚自身异变的缘故,只是下意识地躲避人群,但在经历种种变故之后,尤利安也知道了一些事。   比如,自己身上有一半的魅魔血统。   据说魅魔这种生物擅长诱惑人类,碍于自身等级低微,很少以真身出现在人类城镇中,避免遇到光明教廷的人。   它们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能够将人类的灵魂或意识拉入自己的梦中领域,与之亲热,再将尝到甜头的人类诱骗到自己的地盘,彻底吞噬对方的肉|体与灵魂。   所谓的吞噬,并非字面意义上的。   魅魔会一步步诱惑人类,使其灵魂堕入黑暗,除却最低等的欲|望,眼中再无他物,宛如行尸走肉一般。   通常情况下,魅魔会将这些人类圈养起来,以确保食物的稳定供应。   当然了,魅魔的食谱并不是人肉。   而是人类的汁液。   它们通过吞噬人类的汁液来补充能量和增强实力,直至被圈养的人类抵抗不住,精血耗尽而亡。   或许在某些权贵看来,魅魔这种生物还算有趣,但在普通民众眼中,魅魔简直臭名昭著,危险至极。   正因如此,尤利安不得不逃离那个从小长大的村庄,一路逃窜至荒芜人迹的密林当中。   他不仅是害怕被人发现,也害怕自己无法控制住魅魔的天性。毕竟他连那根尾巴都控制不了。   然而,此时此刻。   尤利安害怕的事情再度发生了。   他诱惑了一个陌生男人。   第二次。   或许对方是自己曾经遇见过的人,或许他在无意中诱惑了男人,在觉醒血脉之时,将其拉入自己的梦中领域?   这道猜想让尤利安无所适从。   之所以是猜想,是因为魅魔都有记忆传承,可尤利安是个混血种,对自己的另一半血统仅有一知半解,不敢确认。   他像是做错了什么似的低下头,静默地等待着男人的回答,心里惴惴不安。   一个不留神。   那截尾巴从他掌中逃了出去。   在感受到尤利安的躲避之后,赫兰就先一步收回了手,并拉开距离。正当他思忖着该如何回答尤利安的问题时,忽然有个东西蹭上了他的大腿。   赫兰吓了一跳。   那东西像蛇,细细长长,悄然扭动着滑过来,直钻向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他下意识地抬掌按住,将其截停。   掌心传来的触感很奇妙。   表面似乎覆盖着细小的鳞片,摸起来冰冰凉凉的。赫兰还来不及反应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忽又感到手腕传来一阵痒。   更像是蛇了。   吐着信子,吻部轻轻啄上来。   赫兰喜欢毛茸茸,对长着鳞片的爬行动物向来不感冒,他打了个寒战,手腕一甩,反手摁住了那个蹭着自己的东西。   黑暗放大了感官。   下一瞬。   他的耳边响起一道极低的吸气声,带着些抑制不住的哭腔,仿佛少年被人掐住了七寸,只得低声求饶。   这求饶声中,又透着些惑人意味。   有一股莫名的酥麻之意从赫兰的后背窜起来,直达天灵盖,让他不知道该松开还是攥得更紧。   犹豫间,尤利安颤颤巍巍地开口了。   男人掐着尾巴末端的心形尾钩,他浑身如过电一般,半分力气都提不起来,只得央求道:“请你放开我的尾巴……”   尾巴?   哦对,封面上的尤利安是有尾巴。   赫兰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猛地撒手。   只不过他刚一松开,那截尾巴就像是松了绳的黏人小狗,又往赫兰身上扑,还是那个让人尴尬的部位。   最尴尬的是……   赫兰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往后避开了些许,他再度按住那截过于活泼的流氓尾巴,轻声道:“没有弄痛你吧?”   尤利安咬着牙,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怕自己一松口,嗓子里就冒出一连串不堪听的声音,黑色披风似乎濡湿了一小块,让他更加难以自持。   赫兰的情况也算不上好。   方才的深呼吸,让他的肺部充斥着那股异香,身上的反应更加汹涌,他极力压制着,回答尤利安最开始的问题。   “你可以叫我‘兰’。”   “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赫兰的脑子有些昏沉沉的,仿佛老化的磁带,一动一卡,“大概算是一个误会。”   “抱歉,上次对你做了那些事。”   男人的嗓音很轻,语气却很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歉疚,听得尤利安有些摸不着头脑。   起初,他也对这个陌生男人产生过排斥和迁怒,认为对方是造成自己身体异变的始作俑者,但后来,他通过村民们的议论得知了真相……   原来造成这一切的,是他自己。   原来那人才是受害者。   尤利安小声问:“你认识我?”   赫兰默了默,应道:“此前我们并没有见过面,算是我单方面认识你……总之上次的事情也有我的责任。”   他说:“我很抱歉,尤利安。”   无论怎么说,无论尤利安觉醒魅魔血脉是否小说中的既定命运,赫兰都没办法撇清自己的关系。   一连得到两句抱歉,对方还问他尾巴疼不疼,尤利安冷不丁想起前段时日遭遇的冷淡与排斥,眼眶蓦地一红。   “兰先生,我也很抱歉。”他说。   尤利安有些语无伦次,“我不知道为什么过了这么久,会再一次将你拉入梦中领域……”   赫兰知道为什么。   是系统将他投放在了这个时间点。   他万分庆幸,比之上一次将所有理智烧空的情热,这次的情况柔和许多,让自己尚能招架。   赫兰放软语气,安慰道:   “没事,不要怕,让我来帮助你。”   他思忖几秒,复又轻声问道:“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吗?这段时间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这是尤利安在经历变故后,第一次感到有人站在自己身边,为自己考虑,他鼻子微酸,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不知道自己具体在哪个方位。”   尤利安忍着燥热,继续说:   “大概是在斯诺克王国的边境吧,听说这里光明教廷的人比较少,不过我大部分时间都躲在山林中,已经很久没有遇上别人了。”   至于哪里不舒服……   尤利安低下头,“我、我觉得很饿。”   他不是没有挨过饿,尤其是在爷爷死后,但现在尤利安所感知到的饥饿,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空虚,宛如游走在深渊的边缘,随时要往下坠……   这种感觉让他万分恐惧。   赫兰听出了尤利安语气里的彷徨。   按照一般情况,那他应该做个知心大哥哥,拍拍小朋友的脑袋,不吝于安抚与鼓励,然后积极解决问题。   然而,他跟尤利安的关系有些复杂。   是睡过的关系。   况且尤利安所说的‘饥饿’,以及那截卯足了劲儿想往自己身上贴的尾巴,让赫兰产生了一些不太妙的联想。   他沉默片刻,又问道:   “你知道为什么这里这么黑吗?”   魅魔想要诱惑人类,不是应该构建一个充满暧昧气息的空间,然后幻化成帅哥美女吗?可他们两度在梦中相见,都是一片漆黑,睁眼瞎似的。   尤利安也陷入沉默。   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说:“可能…是因为我太饿了,没有力气。”   尽管没有记忆传承,但随着尖角与尾巴的生长,尤利安的脑子里自然而然地冒出一道迫切的念头。   那就是,补充能量。   这是一种生存的本能,当食物匮乏的时候,自然会渴望得到一顿饱餐,只是魅魔该吃些什么呢?   蔬菜、肉类、面包?   尤利安渴求这些,但他潜意识觉得它们无法满足自己,再加上魅魔的臭名远扬,流传着不少香艳吓人的小故事,就连他也有所耳闻……   因此,尤利安是知道的。   身为人类的他可以被普通食物填饱食欲,可身为魅魔的他却无比饥渴,仿佛数月都没有进食过……   时至今日。   尤利安还记得那天醒来时,自己睁开眼睛的第一反应,不是迷茫惊慌,不是酸疼疲惫,而是一股自内而外的餍足。   仿佛人生中第一次饱餐。   思及此处,尤利安有些难以启齿。   赫兰又何尝不是呢,可他作为年长几岁的人,终究是主动开口,打破砂锅地问道:“你想的是吃……”   不行了。   这都什么虎狼之词。   赫兰咳嗽两声,一个急转弯,换了个稍微委婉些的问题,“不介意的话,你要跟我接吻吗?口水也是人类的……应该在你的食谱当中吧?”   黑暗中,一片寂静。   赫兰已经得到了答案。   因为他的话音刚落下,手里那截尾巴像是嗷嗷待哺的雏鸟,在他掌中扭动不停,没有长嘴,却胜似长嘴,急吼吼地催促着——   急,速吃!!!   ————————   [让我康康]来啦,亲们元旦快乐!   2026年祝大家万事顺遂,身体安康,马上发财~ [351]Chapter 351:来注视彼此的真容吧。   虽然是赫兰主动提出接吻的提议,但他远没有语气里的淡定从容,甚至还有些紧张。   好在尤利安的紧张更甚,并未察觉。   对于尤利安来说,两人的初夜已经过去了许久,可对于赫兰来说,那仅仅是前一夜发生的事情。   一整个白天,他的脑中总是不自觉地闪过那时的肢体动作和响声,让他有种正在想入非非的错觉。   这让赫兰有些尴尬。   他是一个天生的同性恋,早在初中发育期间就对自己的性向有了懵懂感知,随即告诉了自己的父母。   “我好像喜欢男生。”   父母愣了愣,然后拉着赫兰举办了一场理性且开明的家庭座谈会,并表示‘赫兰永远都是他们的孩子,无关他喜欢的是男生还是女生’。   赫兰觉得自己很幸运。   在父母的引导下,他从未觉得自己是个异类,反而沉下心来学习,不断提升自己,去应对未来可能存在的阻碍。   对待亲密关系,赫兰是慎重的。   也正是这种慎重,让他单身至今。   出国留学前,父母来机场送他,赫兰主动说道:“你们放心吧,等到了那边,我不会乱来的。”   听到这话,父母对视一眼,略带无奈地轻咳几声,“爸爸妈妈当然相信你,但你都这么大了,要是遇到合适的人也可以考虑发展一段恋爱关系……”   思绪回笼。   毫无疑问——尤利安不是一个合适的恋爱对象,赫兰与他是字面意义上的两个世界的人,甚至是两个物种。   尽管如此,赫兰却做不到袖手旁观。   在系统的任务之外,他认为自己应当对尤利安未来的命运负上几分责任,尽可能地照顾对方。   第一步,先填饱小朋友的肚子。   赫兰下定决心,顺着那条过分活泼的尾巴的方向凑过去,摸着黑,抬手搭上少年微微僵硬的肩膀。   这一回,尤利安没有再躲了。   由于空间极暗,赫兰只得用指尖摸索着,缓慢上移至少年的脸侧,大拇指正好落到尤利安的下唇。   很柔软,有些干燥。   尤利安下意识地抿了抿唇,不小心将赫兰的指尖衔进去一点,赫兰莫名呼吸一滞,提醒道:“我要亲了……”   话毕,喷洒在他手背的呼吸停了。   赫兰又道一声,“别怕。”   不知道是在安抚身前的小朋友,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片刻后。   尤利安很小声地应了句,“嗯。”   事实上,在这个梦中领域,两人并非第一次唇齿相交,只是上一回两人都被异常汹涌的异香淹没,全程跟喝了掺过药的假酒一样,毫无理智可言。   许是尤利安因久未进食而虚弱,诱人情动的能力也随之变弱,亦或是赫兰一回生二回熟,建立了一定的耐受度,此刻两人都还算清醒。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清醒的吻。   尤利安是蜷缩着的。   赫兰半跪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整个人比他高出一大截,只得俯首侧脸,顺着指头的方向吻过去。   两人的唇贴在一处。   在这种情况下,赫兰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大拇指微微施力,给尤利安递出一个委婉的提示。   尤利安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他打开唇瓣,让男人将食物一点一滴地递送过来,动作生疏又僵硬,远不如身后那截尾巴的灵活主动。   赫兰也不熟练,还得忍着燥。   他简直尴尬得要命,心里一个劲儿地回忆着初中关于唾液淀粉酶的实验,依稀记得老师让他们举着试管,舌尖向上抵住上颚,让唾液自然流下。   他抵着上颚,尤利安的上颚。   两人几乎是脸贴着脸,呼吸交错,可谁都没有动,直至赫兰瞥见尤利安的瞳孔再度泛起深紫幽光……   像是一只尝到甜头的饥兽。   下一瞬。   赫兰感到自己的舌尖被嘬了一下。   这大概是尤利安下意识的反应。   赫兰明显感觉到他的呼吸停滞了一拍,紧接着,那双幽紫的瞳孔唰地一下闭上了,如惊弓之鸟。   “……没事。”   赫兰安抚了一句,为了缓解自己和尤利安的尴尬,玩笑道:“你把我当成一只奶瓶就行了,反正大差不差。”   说完,赫兰就想起尤利安一出生就被抛弃,将他捡回去的老人也是个贫农,便又问道:“你喝过羊奶或牛奶吗?”   尤利安不断地咽,轻轻摇头。   赫兰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怪不得尤利安在原著小说中会对人面兽心的瓦伦公爵沦陷,他得到的太少,所以点点滴滴都珍贵。   赫兰弓下腰,尽可能地投喂更多。   尤利安不知何时撒开了掌中的披风领带,两条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脖颈,像是护食,又像是怕他逃离。   不一会儿,赫兰的舌尖麻了。   这还是小问题。   真正的大问题是……他觉得自己似乎快要忍出毛病了,浑身血液翻涌,鼻腔滚烫,仿佛要喷出火星子来。   他像是一座苏醒的活火山。   快炸了。   赫兰稍稍退开些,想要冷静一会儿再继续,不料尤利安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勾得赫兰一个趔趄,往前倒去。   霎时间,两人贴得更近了。   那块又粗又硬的披风早就从尤利安的身上滑落了,赫兰为了稳住身形,不得不双手攥住他的肩。   掌下肌肤滚烫。   那截尾巴失去了控制,一下下地蹭着赫兰的腰腹,尤利安后知后觉地松手,内心的羞愧无以言表,连忙转换了个姿势。   他跪坐着,将尾巴死死压住。   误打误撞,赫兰的目的达成。   ——与尤利安拉开距离。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强迫自己撒开尤利安的肩,问道:“你感觉好些了吗?”   “吃饱了吗?”   黑暗中,尤利安双手紧握成拳,强迫它们呆在膝头,却不由自主地舔着唇,将残存的食物舔舐干净,“……嗯。”   撒谎。   他没有饱,只是没那么饿了。   尤利安隐约感到双角发烫,丝毫未觉自己的双眸幽光大作,宛如深夜里的两颗紫星,随着他眼皮开合的频率闪烁。   随后,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不知是不是进过食,补充过能量的缘故,这片黑黝黝的空间忽然明亮许多,仿佛乌云散去,月华流淌至人间。   灌木丛有了形状。   人的轮廓亦变得清晰。   尤利安终于看清了男人的模样。   他的身形很修长,黑发黑眼,五官一种很罕见的、近乎柔和的俊秀,唯独那头刚及肩的半长黑发显出几分凌厉。   右耳的环状耳饰很简约。   尤利安觉得眼前的男人像个贵族。   迎着男人的目光,他有些不自在地偏开视线,余光瞥见自己的狼狈,脸一下子涨红了,连忙双拳化掌,紧紧捂住。   早知道……   他就穿着半湿的衣服入睡了。   在尤利安的反应下,赫兰回过神。   他主动拽起披风往尤利安身上裹,但披风的一角被尤利安压住了,扯不动,赫兰费了好一番功夫,最后只将尤利安的腰腹之下包裹起来。   聊胜于无。   赫兰盯着披风的一块褶皱,眼前却是方才与尤利安四目相对的景象。   少年的真容初现。   他留着一头卷翘的黑发,发质看起来并不柔软,张牙舞爪地飞扬起来,两只弯曲的角从额发中探出来,顶端泛紫。   搭配上那双眼,非人感很重。   赫兰却不觉得害怕。   在他看来,尤利安的五官偏向于斯拉夫人种,眉毛浓密,眼尾微微下垂,眼睫像两面小扇子。   由于尤利安常年劳作,他的身板很结实,肌肉的线条很流畅,皮肤也是风吹日晒下的浅麦色。   两人的年龄差不算大,再加上东方面孔不显老,而西方面孔又更显成熟,综合起来,尤利安跟他看着像是同龄人。   赫兰莫名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尤利安并不是他想象中的西欧美少年模样,看上去没那么幼态,让他少了几分欺负小朋友的自我谴责。   ……视觉意义上的。   事实并不会因为长相发生任何变化。   赫兰收回思绪,环视一圈周遭,信了尤利安方才的谎言,以为他最起码吃了个半饱,空间才有了变化。   天幕之上,是一轮朦胧月影。   赫兰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捻起颈侧的一缕黑色碎发,惊觉自己在尤利安的梦中领域竟是最初的模样,而非被系统添加了白化病设定的瓦伦公爵。   是因为他正处于灵魂形态吗?   冷不丁的,赫兰冒出一道念头。   他并不想伤害尤利安,可按照原著剧情,赫兰斯特·瓦伦公爵最后是要暴露真面目,背刺尤利安的……   尤利安本就经历过村民们的排斥和背叛,倘若自己再来这么一遭,岂不是让他对人性更加失望了?   在原著故事中,尤利安一度因赫兰斯特·瓦伦公爵的背叛而灰心,甚至想要放弃抵抗魅魔血脉的影响,堕入黑暗。   可他没有。   故事的结局,是他战胜了血脉,与自己和解,并与正攻圣子梅特菲尔跨越了光明与黑暗阵营的阻隔,终成正果。   赫兰知道自己所扮演的瓦伦公爵只是尤利安人生中的一小段路,一片小坑,尤利安终将会跨过去的。   如果可以的话,赫兰想规避这一点。   而现在,他有了这个机会。   不如就让‘瓦伦公爵’当一个纯粹的坏人,按照剧情里描述的那样,出于不可告人的目的,带尤利安回城堡,给他一片遮身之地。   他会露出破绽,让尤利安心生警惕。   在这片梦中领域当中,他只是‘兰先生’,以灵魂状态陪尤利安走过这段彷徨的日子,直到任务结束……   想清楚这点之后,赫兰抬起眼,认真地注视着身前的少年。   尤利安感知到男人的目光,不自觉地抬头回望,忽又想起了什么,迅速垂下脑袋,将额侧的两只角藏进阴影里。   “……别看我。”他低声请求。   顿了顿,尤利安又飞快补充道:“兰先生,我长得很怪,你会被吓到的。”   “别看。”   他又一次请求道。   虽然眼下的场景有些尴尬,但赫兰想了想,没有移开视线,反而摆出当初跟父母进行家庭座谈会的态度,用异常平和的语气说道:“你一点也不怪。”   尤利安浑身一震,忍不住抬起头。   就见男人抬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顶,又用指尖戳了两下他的角,“我不会被吓到的,记得吗?我刚才还抓了你的尾巴。”   尤利安点点头,有些坐立不安。   原因无他。   被他压在腿下的尾巴快要按不住了。   尤利安悄悄将一只手藏到身后,用力攥住尾巴尖尖,他张了张口,情不自禁地问道:“兰先生,你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尤利安眼神一暗,低声道:“我有魅魔血统,正常人都会讨厌魅魔的,更何况我还……”   他有些难以启齿,缓了口气,才继续往下说:“况且我还诱惑了您,您不打算上报给光明教廷吗?”   “当然不会了。”   赫兰想了想,侧过脑袋,与尤利安四目相对中,一字一句地道:“此刻在我面前的不是一个半魅魔,而是一个需要帮助的小朋友……”   “尤利安,你需要帮助。”   “而我有这个责任。”   尤利安半晌说不出话,他忽然觉得这是个美梦了,梦里有一个对自己格外温柔的兰先生,眼神温和,说话也轻柔。   在他的眼里,自己不是一个怪物。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尤利安的眼眶发酸,他刚一垂下眼,滚烫的泪水就汹涌地淌出来。   尤利安咬着牙,不肯发出声音。   见状,赫兰将人轻轻揽到怀中,待尤利安心情平复了些,他压制着嗓音里的沙哑,用一种轻快的语气问道,   “还想吃么?”   尤利安很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翌日清晨。   赫兰再一次从深蓝色帐幔中苏醒,只觉得喉舌发麻,干渴得厉害,他掀开被子往里看了一眼,眼神有些绝望。   做柳下惠真不容易啊。   ……要命。   另一头,晨光透过繁密的枝杈,浇灌在一片灌木丛中。尤利安被一线金光晃醒过来,心里有些不舍。   不舍什么呢?   他裹紧披风,取回在石块上晾晒了一夜的衣裤,脚步是难得的轻快,身后遍布细鳞的尾巴一甩一甩。   尤利安一边弯腰穿衣服,一边皱着眉跟尾巴说话,“兰先生人很好,你不要一直缠着他,还想钻进他的衣服里……”   林子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尤利安的耳边却响起男人的句句叮嘱,兰先生让他搞清楚自己的方位,还给他指了一个方向。   兰先生会在那里吗?   尤利安独自朝前走,心里的茫然和恐惧少了许多,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填了进去。   ‘尤利安,不要害怕。’   ‘下次见。’   最后的最后,兰先生是这样说的。   ————————   来啦~ [352]Chapter 352:来迎接清晨吧。   赫兰很惆怅。   他在床上坐了许久,想等身上的火气自然消减,可脑袋一空,赫兰就忆起自己跟尤利安唇舌交缠,津液过渡……   并非缠绵,而是喂食。   在赫兰的观念中,吃饭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老话说得好,民以食为天么,只是他从来没想过——食欲竟能与性|欲混为一体,且不可分割。   吃饭这件事变得不纯洁了。   他极力放空思绪,耳边却蓦然响起尤利安大口大口吞咽的闷响,咕咚咕咚,好似一连串鼓点,落到他的鼓膜上。   赫兰扶额:“……”   他深吸一口气,垂眸瞪向自己那条过分活泼的尾巴,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质问,“小赫同学,你差不多行了吧?”   不太行。   干坐无用。   赫兰认清事实,索性下了床,从柜子里翻出一瓶墨水、一支羽毛笔、以及一沓羊皮纸,然后在天使烛台的映照下,往纸上涂涂画画。   最初只是随意的几笔。   再然后,墨痕逐渐有了方向。   赫兰的呼吸慢下来,神情凝然,目光专注,已经顾不上某些反应,全身心地沉浸在笔下的轮廓中。   片刻后。   一张面具的设计稿成型。   赫兰举起羊皮纸,端详着纸上描画着的稿图,旁边还用花体字标注着尺寸数据及材质要求。   面具的覆盖范围很大,足以将佩戴之人的整张脸全部遮掩,唯独留出了眼瞳和用以呼吸的孔洞。   只是那两道眼洞并不规则,更像是自眼睑部位裂开的两条狭长缝隙,再加上面具上那抹冷冰冰的微笑……   看上去很有距离感,且诡谲。   像是一道来自深渊的凝视。   这正是赫兰想要表达的,所属于瓦伦公爵的人物形象。   为了不显突兀,赫兰当天就将稿纸交给了老管家萨恩,让他交代工匠尽早将实物做出来,自己还能提前适应一下。   公爵的生活没有想象中的忙碌。   在故事背景中,这片大陆已经结束了延续百年的全面战争,迎来近二十年的和平缓冲期,各王国都在休生养息,不会轻易发动战争。   战争的结束,也意味着光明教廷的崛起,黑暗落入下风,只得蛰伏起来,等待逆袭的大好时机。   此消彼长,循环往复。   不过,这些都与赫兰无关。   在扮演瓦伦公爵的过程中,最让他难以忍受的,不是白化病带来的种种负面影响,而是……   难吃的贵族白人饭!   斯诺克王国简直就是美食荒漠。   对于赫兰这个习惯了烹炒蒸煮炸等各色料理方式的种花留子而言,这里的烹饪手法过于单一,且味道欠佳,让人难以下咽。   他果然还是喜欢自己做的。   于是,赫兰又画了一张风格接近于现代的厨房建筑图纸,以及明火土灶、锅碗瓢盆等餐具,让管家一并办妥。   就这样,一整个白天过去了。   夜幕再度降临。   赫兰艰难地用过晚饭,提前洗漱,径直回到卧室当他的宅男公爵。当他将原著小说翻到一半时,果然又嗅到那股异香。   香气勾魂,诱人入梦。   眨眼间,赫兰见到了尤利安。   梦中领域不再是全然的黑暗,而是以他与尤利安为中心,显现出方圆十来米的景象,再往外便是一片模糊了。   这是赫兰昨夜喂食的成果。   卷发少年仍身处一片看不出地标特征的丛林中,他背靠着树根,环抱双腿,一副要睡不睡的模样。   脑袋偏向一侧,一点一点的。   黑色披风挂在树梢,轻轻晃动,将月色截成两半,也将他的上半张脸笼罩在暗影中,诱着人的视线。   赫兰就在距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   熟悉的燥热感袭来。   赫兰认命地呼出一口气,轻手轻脚靠近浅眠的半魅魔,低声唤道:“尤利安?”   没动静,没回应。   赫兰犹豫片刻,俯身凑近,手刚搭上尤利安的肩,就听到少年吐出一道含糊的字节,“兰先生……”   仿若梦话一般。   赫兰冷不丁瞥见他的卷发间粘连着几根枯草,衣裤上也有血灰的痕迹,似乎赶了很长的路,又进行了捕猎活动。   看来尤利安的野外生存能力不差。   一个很能干,很独立的小朋友。   赫兰不再试图唤醒他,反而坐到尤利安的身边,将少年不算纤瘦的身躯揽到怀中,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头,以获得更深层次的休憩。   现阶段他帮不了尤利安太多。   只能这样了。   赫兰闲着没事干,又忍得辛苦,抬手将他发间的碎屑杂草一一捡掉,恍然听见尤利安的呼吸变得沉重且急促……   他低头一看。   尤利安的脸涨红了,浓眉微蹙。   赫兰当即有所预感,视线飞快地移向更低处,发现尤利安跟自己有同样的尴尬反应,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魅魔血统,恐怖如斯。   像尤利安这种半吊子魅魔,大概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无意诱惑他人,自己也不受控制地情动。   回头找点魅魔图鉴或手册吧?   让尤利安学着控制一下。   在原著故事中,尤利安在城堡中担任男仆一职,白日兢兢业业,夜晚还得极力忍耐着魅魔血脉带来的不便,备受煎熬。   他生怕毁了难得的平静日子。   可惜原著中的瓦伦公爵从最开始便是暗藏祸心,这段时光最终也覆上阴霾。   后来,尤利安被圣子梅特菲尔所救。   梅特菲尔将他带往光明教廷,排除一众阻碍,帮助尤利安克服了血脉带来的本能,并加以掌控。   既然原著中的尤利安能做到,那么他眼前的尤利安也能做到。赫兰垂着眼,如此想到。   下一瞬。   他对上一双缓缓睁开的深紫眼眸。   尤利安的神情微顿,愣了好几秒才讷讷道:“兰先生,我又在睡着之后,将你带来这里了?”   “抱歉,我不知道该怎么控制。”   说完这句话,尤利安慢半拍地发现两人堪称亲近的姿势,自己竟是半靠在兰先生怀中的?!   尤利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除却觉醒那一夜,此后两个多月他都辗转反侧到天明,并没有这一遭,怎么忽然连着两天……   难不成他真是饿疯了?   思及此处,尤利安心中的羞恼更甚。   他想将自己从男人的怀中拔出来,身体却不听使唤,早就软成了一滩,半点劲儿都使不上。   小腹的纹路又开始发热了。   像是催促。   见尤利安神情自责,赫兰看似风轻云淡,实则忍者神龟地应道:“没关系,反正你又不会伤害我。”   他顿了顿,主动问道:   “是不是饿了?”   尤利安想说白天的收获不少,自己是吃饱了才犯困的,然而当他瞥见男人说话时,那截若隐若现的猩红舌尖……   话到嘴边,说不出来了。   “咕咚。”   尤利安冷不丁听到自己不自觉吞咽的声音,整张脸愈发滚烫,仿佛烧红的铁块一般,嗓子里冒烟,声音微弱,   “……嗯。”   接近凌晨,天泛起鸭蛋青的时候,赫兰睁开双眼,只觉得满身热气无处散,他踢开被子,往下一瞄。   小赫同学在说:“狗的猫宁。”   赫兰叹了口气,老这样也不是办法。   他又不是真的忍者神龟。   于是,他缓缓起身,坐靠在床头,全程皱眉闭眼,没发现被子滑到地上,将深蓝床帐撩开一条细缝。   烛台灯光钻进来,攀上他的小腿肚。   珍珠母贝似的肌肤染上暖色。   半晌,赫兰倏然扬起脖颈,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是方才梦境消散时,尤利安略显失落但极力掩藏的表情。   唇瓣紧抿,又红又肿。   那双下垂眼小心翼翼地看过来。   赫兰垂首,被系统调整过的白金色长发垂落下来,他用丝质手帕擦拭着手上的脏污,第一反应居然是——   有点浪费。   这似乎才是尤利安的主食。   赫兰:“……”   打住,瞎想什么呢?   第一次神志不清也就算了,在尚能自控的当下,要他给尤利安投喂这东西,未免太破廉耻了吧?   在赫兰看来,自己跟尤利安并非恋人关系。   纵使两人发生过关系,但那几乎可以算是一场乌龙,后来发生的亲吻更是出于尤利安的进食需求。   不仅是他在忍耐,尤利安也在忍耐。   尤利安显然不想屈从于魅魔血脉。他看向赫兰的眼神信任且尊敬,还有些羞愧,像是做错了事,又不知所措。   赫兰不想辜负这份初步建立的信任。   止于亲吻,便够了。   再者说,在身体交流这方面,赫兰的观念有些保守。在这个小学生都知道早恋的时代,他一路单身到二十三岁,不是没有原因的。   赫兰有点……恐同。   是的。   他恐同。   在年少青春期发觉自己的性向天生异于常人,赫兰也曾试图通过网络了解那个圈子,寻找同类,结果却收到了一大堆约那什么的邀请和不可描述的图片。   毫不夸张的说,他被吓坏了,险些连夜爬上崆峒山,到了国外留学更是洁身自好,专心学业。   赫兰不是不想谈恋爱。   而是想跟一个对的人谈恋爱。   但怎样的人,才算是对的人呢?   赫兰并没有太多的想法。   或许哪天他遇到了那个人,自会升起一股怦然心动的信号,可惜心动的信号迟迟没有动静,让他空等多年。   至于他跟尤利安……   赫兰用干净的手拍了拍自己热度未消的脸,小声喃喃:“清醒点,别把小朋友往坑里带,也别会错意了。”   话音刚落。   赫兰猛地想起尤利安在接吻间隙,含糊且迟疑地问道:“兰先生,你想让我去的地方……是你的家吗?”   赫兰当然是果断否认。   他说:“那片地域比较富饶,且光明教廷在那儿的势力没那么强盛,适合你在那里定居生活。”   尤利安轻点头,“哦。”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不等赫兰反应,尤利安抬起眸,声量很低地道了声,“兰先生,谢谢您为我考虑这么多。”   他有些不安地拽了拽裤缝,“这两天您醒来后,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赫兰默然。   其实他还什么都没为尤利安做,不过是冲尤利安表露出友好的态度,安慰了他几句,再就是……投喂了点口水。   半魅魔少年这副大为感恩的态度,让赫兰心里有些酸软,忍不住抬手戳了戳尤利安的一侧尖角,“别想那么多,未来会好的。”   尤利安下意识握住自己被触碰的角。   两人的手指不经意交叠。   体温相近。   当时,赫兰缩回手,不自觉地搓了搓指腹,视线里是尤利安害羞却又尽力舒展的神情,鼻尖沁着细密的汗。   赫兰的掌心也微湿着。   ————————   下章要见面鸟~ [353]Chapter 353:来捕捉魅魔吧。   独自一人待在野外,该如何安全地度过漫长黑夜,以避免来自野兽或人类的威胁——这本该是尤利安最担忧的事情。   事实也确是如此。   每每入夜,尤利安便要寻一个隐蔽的角落藏身,只是近十天以来,他的心底除了担忧,还多了几分期待。   期待再一次梦中夜会兰先生。   男人留着一头很凌厉的半长发,前头稍短,层次多变,颈后却拖拽着一片酷似狼尾的长发。   是人类,但多了两分野兽的特征。   大概是在第五个夜晚,尤利安在被喂食的过程中,双手无处安放,便下意识地环住兰先生的脖颈。   除了唇舌,两人都不怎么动弹。   唯恐惹出更多火气来。   尤利安浑身又软又僵,软得像是骨头都化了,筋肉却僵直,眼神更是不知道往哪处瞟,手指紧张得想抓点什么。   抓兰先生吗?   肯定是不行的。   尤利安脑袋一团乱,思绪仿佛一团被挠乱的棉线,浑然不觉自己的手指已经缠上了男人搭在肩后的发尾。   “嘶……”   分开时,兰先生发出一声惊呼。   尤利安瞥见指尖缠绕的灰蓝发丝,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忙不迭道歉,暗暗在心里埋怨自己的笨手笨脚。   男人只说没关系,随手将那根灰蓝发丝丢掉,然后将发尾拨到肩前,露出藏在最底下的几缕灰蓝色,笑着说:“就这么些挑染过的,一下子被你找到了。”   话里话外。   像是在夸尤利安手气好,运气好。   紧接着,兰先生一挑眉,捻着发尾看向尤利安的额头,语气轻松道:“如果我是狼的话……”   他点了点尤利安的尖角,   “那你就是小羊了。”   听他说话的口吻,仿佛尤利安脑袋上的尖角并非异类特征,而是某件新奇又有趣的事物,一点儿也不让人嫌恶。   尤利安怔了片刻,面颊不自觉升温。   他想说,兰先生,您并不像凶恶的野狼,嗓子却被男人温和的目光夺走,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呢?   他明明,只是个半魅魔。   尤利安握紧拳头,那根灰蓝发丝静躺在他的掌心里,笼罩在他头顶近乎三个月的恐惧,仿佛一下子消散了大半。   心脏丢了重量,跳起来也是轻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   梦中领域的场景构筑愈发精细。   不知为何,兰先生开始在喂食过程中频频走神,得知尤利安已经接近人类城镇之后,更是面露纠结。   最后,他叹了口气,似乎做了一个两难的选择,冲尤利安叮嘱道:“要是遇到了接近你的陌生人,要注意提防。”   尤利安眨眨眼,嗯了一声。   兰先生盯着他,忽又伸出指头戳了一下他的角,声量很低,“不要傻傻的,外头坏人很多的,说不定把你抓走卖了。”   听到这话,尤利安的脑中闪过一连串画面:有照顾过他的叔伯婶婶、有相识多年的玩伴、还有跟他隐晦表达过爱意的女孩……   他们举着火把,将自己团团围住。   他们要把自己关起来。   头发花白的村长站在最前头,眼皮耷拉着,皱纹被火把的光雕刻得更深,“尤利安,光明教廷的人就快到了,你一定要跟他们走!”   所有人都知道,一旦尤利安跟他们走,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或许有人心生不忍,眼底溢出一丝同情,但最终谁也没有为尤利安站出来,哪怕是说上一句话。   爷爷埋在土里,很多年不说话了。   那一夜,尤利安逃跑了。   迎着兰先生的目光,尤利安垂眼,小声应道:“……我知道的。”   可他们算是坏人吗?   尤利安想来想去,只得出一个答案。   ——他们只是不愿意接纳一个身为半魅魔的自己罢了,这似乎算不得坏。   但是,兰先生是不一样的。   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从来没有厌恶。   就在尤利安愣神的功夫,耳边忽然响起一道男人的低呼,再抬眼,视线里闯入一条几乎晃出残影的细鳞尾巴。   它不知何时从裤缝间钻出来了,想要往另一人的裤缝中去,被截住后,不死心地隔着布料蹭。   蹭得男人颈侧青筋鼓起。   方才如海水涨潮般漫起来的伤感,刷的一下退去了,尤利安的脸烧了起来,一路烧到耳朵尖,手忙脚乱地去抓尾巴。   他一边把尾巴往裤子里塞,一边结结巴巴地解释,“不是我要…它不听话,不受我的控制……”   “没事的。”   兰先生又一次温声安抚他。   于是,尤利安逐渐平静下来,直至意识回到身体中,整个人仍旧被男人风轻云淡的态度所抚慰着,轻飘飘的。   夜晚的会面结束了。   天已微亮。   月亮落下,太阳升起来,期间分明有好长一段距离,可梦中领域模糊了时间的概念,尤利安觉得自己只跟兰先生见了一会儿面,说了寥寥几句话。   实在太短暂了。   大部分时候,他仍是一个人。   尤利安从大片的草堆里坐起身,愣了一会儿,忍不住掀开洗到有些发硬的麻布上衣,低头去看小腹的魔纹。   魔纹的颜色发生了变化。   在这小半个月里,它从最开始的一片漆黑,变成现在的模样——边角的细纹染上了淡淡的粉色,逐步朝中心侵蚀,仿佛有一天会变成全然的红。   这代表着什么呢?   尤利安对魅魔这种生物的了解,都来自于道听途说,里头掺杂着真真假假的讯息,可信度着实堪忧。   现在不一样了。   他自己就是个魅魔。   因此,尤利安隐约知道,魔纹的状态代表着自己的魔力水平,而这丝丝缕缕的红,正是被兰先生喂养出来的。   他觉得自己的感官更敏锐了,力气也更上一层楼,哪怕白天不摄入普通人类的食物,也不会变得虚弱。   但尤利安仍在觅食。   他不想变成一个单单食用人体汁液便能饱足的黑暗生物,况且他必须往肚子里塞点什么东西,来抵御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饥饿。   它在向尤利安嚎叫,想要索取更多。   尤利安只得拼命忍耐。   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双臂紧紧抱住膝头,脸埋进臂弯里,“冷静点,冷静点尤利安,不可以得寸进尺,说不定会被兰先生讨厌的……”   不知为何,兰先生似乎很担心他。   担心他被陌生人哄骗,或是抓走吗?   为了转移注意力,尤利安扯过身边的破布包裹,慢吞吞地整理起来,好似里头装了许多宝物。   都是些破烂玩意儿。   缺口的匕首、破旧的地图、以及染血的牛皮钱袋,只装了几枚银币和铜币,但这已经是尤利安的全部身家。   他逃得匆忙,什么都没有带。   这些东西是尤利安在野外流浪时一点点收集起来的,他甚至翻过无人收敛的尸体的腰包,然后挖坑,将其掩埋。   足足数了三遍,尤利安才停下来。   他将包裹紧紧拴在腰间,随即抖了抖垫在身下的黑色披风,将自己从头到脚包起来,确认自己准备妥当后,才往人类城镇的方向走去。   今儿是个雾天,到处都是灰蒙蒙的。   高高低低的村镇建筑躲在雾后头,轮廓模糊,似乎还睡着,唯独还未打烊的廉价酒馆亮着橘红色的灯。   灰雾被灯光染了色,也暖起来。   “叮铃——”   酒保支在柜台后头,满脸困倦地打着盹儿,听到悬挂在酒吧门上方的铃铛发出一声脆响,他反射性地睁眼,挤出一个迎客的微笑,欢迎词脱口而出,   “客人,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吗?”   就见一道黑漆漆的人影站在门边。   披风遮掩了那人的身形,但仍能看出他的身形健硕且高挑,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下巴。   蜜色的下巴。   酒保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客人,此时见怪不怪,主动招呼道:“要买酒吗?或是吃饭、住店?”   黑影缓步靠近,从腰间掏出一枚银币和几枚铜币,放到柜台上,声音压得很低,“买些黑面包,我要带走。”   酒保的眼很尖,瞥见那只飞快收回去的手上有劳作后的茧子,顿时有些意兴阑珊,脸上热情的笑一扫而空。   是个穷鬼。   酒保装好面包递过去,听到黑影指了个方位,向自己问路,只掏了掏耳朵,懒洋洋地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可是瓦伦公爵的领地。”   黑影顿了顿,掏出一枚铜币,放到柜台上,“可以为我详细说一说吗?”   酒保瞥了一眼,没吭声。   “啪。”   酒保手一伸,飞速将柜台上的银币和铜币收起来,人又变得热情了,他压低上身,凑近道:“这位客人,难不成你是想去霍顿城?那可是附近最繁华的中心城,呼吸都得收钱呢。”   “只有富人才爱去那儿。”   他好言相劝,“我看你也不是个做生意的,没必要去那儿吧?再者说,霍顿城里还有个金星拍卖行……”   “听说他们最近又在举办拍卖会了。”   “不知道会有哪些稀罕玩意儿。”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酒保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最稀罕的,大概会被瓦伦公爵拍走吧?他可是金星拍卖会的顶级贵客,会长的座上宾啊。”   酒保说了一阵,没有得到黑影的半句回答,最后那人拎着一袋子黑面包往门外走去,全程没有露脸。   怪神秘的。   又是叮铃一声。酒吧门关合。   酒保耸了耸肩。   就在这时,通向二楼的楼梯口传来一声沙哑的问话,“汉斯,刚才那个人是谁呀?你有看清他的脸吗?”   酒保循声回头,嗤笑道:“是你呀。”   “哈达尼亚,你可在我们酒馆赊了不少的账啊,”他扬起下巴,“要我说,你真该少喝点酒,否则也不会被赶出雇佣兵小队了。”   “你懂个屁!”   一个浑身酒气的络腮胡大汉从阴影里走出来,鼻头通红,双眼更是红。他拎起腰间悬挂的一串黑石,神情狂热,“我很快就能爬起来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难不成你身上还有值钱的东西?”汉斯不屑道,“我还能不知道吗,你连弓箭都被我们老板娘拿来抵账了。”   络腮胡大汉嗤笑一声,将那串黑石举到面前晃了晃,“你就这点见识了,这可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物,靠近低阶魔物会发生反应!”   低级黑暗生物有许多。   可方才的黑影是人形,言语流利……   酒保汉斯忽而灵光一闪,双眼发亮地说:“金星拍卖会最喜欢那玩意儿了,你想找人抓他,是不是?”   他搓了搓手指,熟练地比出一个要钱的手势,“他找我问过路,我知道他要往哪个方向走,不过嘛……”   “……”   尤利安被人埋伏了。   准确的说,他被人跟踪了。   那些人装备齐整,俨然是一支合作默契的雇佣兵小队,悄摸声地围上来,想要将尤利安包抄。   尤利安抽了抽鼻子。   在小队的最末端,他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劣质酒气,属于魅魔的优秀视觉,让他捕捉到一张紫红的脸。   那人盯着自己,像盯着巨大的财富。   为首的男人举起弓箭对准尤利安,很不客气地说:“这位朋友,请你把披风和兜帽摘下来。”   不同于从村落逃离的那一天,眼下包围尤利安的大部分是训练有素的青壮,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威胁。   尤利安很少跟他人发生争斗。   哪怕在觉醒魅魔血脉之后,他的第一反应也是逃离,此后两三个月间始终离群索居,今天是他罕见地靠近人类城镇。   因为兰先生只告诉他大致方位,并不知详细路途,尤利安人生地不熟,更是难以琢磨,只能向人问路。   没想到这一问,就出问题了。   此时此刻,尤利安的掌心发凉,他悄悄从腰间包裹里取出小匕首,极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强硬些,   “井水不犯河水,让开!”   队伍最末端的那个男人大笑,酒气更甚,络腮胡微微颤动,“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让你走?”   “——你可是值钱的魅魔啊。”   ————————   [可怜]私密马喽,得下章见面了。 [354]Chapter 354:来深夜挖野菜吧。   “咻——”   利刃划破空气,擦着尤利安的耳廓掠过,只差一线,就要吻上他的肌肤。   尤利安猛地拧身躲闪,瞧准包围圈的薄弱处跑去,却又被一只闪着寒芒的弓箭挡了回来。   “小心点。”   “不要伤了这只魅魔的脸。”   射出弓箭的男人如此抱怨道,仿佛尤利安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他顿了顿,又提醒道:“还有,别靠他那么近……”   “这玩意儿最会勾引人了。”   尤利安躲在树桩后,大口大口地吸着气,肺部的每一次收缩都带着铁锈般的心田和灼痛,火烧火燎。   他已经被包围了很久。   这一个小队配合得很娴熟,只隔着一段距离,时不时对尤利安发起并不致命的攻击,只想将他耗到精疲力竭。   见他狼狈翻滚,那些人还哈哈大笑。   这让尤利安倍感压力。   他一边跑一边躲,跑了很久,可这个包围圈始终没有散,而是随着他移动,似要等到他彻底无力了,再一拥而上。   这就是身为魅魔的弊端。   在训练有素、且早有防备的雇佣兵小队面前,魅魔终究是低级黑暗生物,缺乏以武力正面抗衡的本事。   更何况,尤利安还是个青涩的魅魔。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哪怕是增长了不少的体力,也在漫长的奔跑和失血中飞速流逝,尤利安耳边的嗡鸣声越来越响。   有一道声音更响。   那是尤利安自己的声音。   他在问自己,如果被这些人抓到,自己会面临着什么呢?   答案昭然若揭。   他会被当作货物一样卖掉。   披风早就在方才的缠斗中丢失了,一缕卷发垂到尤利安汗湿的额前,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着,果然又听到追击者们刻意发出的声响。   像是恐吓一般。   衣物摩擦过叶片。   靴子偶尔踩断枯枝发出的咔嚓声。   汗水凝结成一点晶莹,淌进尤利安的眼睛里,刺得生疼。他胡乱抹了一把,攥在掌心的匕首晃了一下,   “嗤,原来躲在这儿呢。”   “……”   尤利安被抓住了。   毕竟除了那把捡来的小匕首,他此前十八年接触过最具杀伤力的东西,便是种地用的锄头。   他就像是一只被围猎的羔羊,兀自挣扎了许久,却仍是无力回天,最后被那些人用麻绳捆住手脚,黑布遮住眼睛,塞进了一只冷冰冰的铁笼子里。   那些人并不避讳他,甚至还围在笼子边打量他的容貌、身形,仿佛正在评估货物的成色,得一个好价钱。   “这是个新生魅魔吧?”   “大概是,装人都装不像,听说还没尝过人味儿的处子魅魔才会这样,他要真是,岂不是能吸引更多贵族的兴趣?”   “事不宜迟,送他去霍顿中心城。”   “金星拍卖行举办的‘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正好多个彩头,想必金星会长不会拒绝这样一个新鲜货……”   笼子被盖上黑布,搬上了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载着尤利安上了路。   他侧躺在铁笼中,整个人被捆得严严实实,身上的东西都被收缴了,好在一身衣物尚且完好,没有被扒干净。   那些人一路笑谈,大多是些富商贵族的花边趣闻,风流韵事,尤利安多次听到了同一个名字——   “赫兰斯特·瓦伦公爵。”   被光明所厌弃的斯诺克王室血脉。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尤利安猜测是一整个白天,因为马车停驻,很快便响起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响。   随即,有人撩开黑布,给他喂水。   尤利安没有拒绝。   仿佛认了命,不再抵抗。   那人身上弥散着一股廉价的酒气,低声骂骂咧咧,“要不是我,你们怎么可能抓到这只魅魔,哼,居然还打发我来做这些,看不起谁啊……”   尤利安仿若未闻,安静喝水。   片刻后,黑布再度落下。   可那股廉价酒气仍未散去,尤利安能感受到那人坐在马车边看守,其他人的声音离得更远,晚风将他们的笑声与肉干的气味一同吹过来。   尤利安猜测他们正围着火堆而坐。   他一直等。   等到外头安静下来,呼噜声渐渐起。   等到身后的尾巴探出尖钩,一点点将麻绳磨断,解放出双手。   尤利安蜷缩得更紧,待手腕的酥麻感褪去之后,先是扯下眼罩,后又解开腿部的绳索,动作轻而慢,不敢惊扰任何人。   ……那些人说错了。   他不是处子魅魔,在觉醒血脉的那一天,他就跟兰先生有了亲密行为,近十天以来更是夜会连连。   他是尝过人味的,兰先生的味道。   身后的尾巴累坏了,无力地搭在他腰侧,尤利安不再像以前那样排斥它,头一回感觉到它跟自己是一体的,是属于自己的一部分器官。   危险总能让人成长。   而血脉的本能,也在危险中苏醒。   尤利安轻轻抱住自己的小腹,魔纹隐约发烫,体内有股力量在流转,他撩开黑布一角,黑夜中,一对紫星幽幽发亮。   异香弥散开来,笼罩方圆数十米。   为什么魅魔最初要通过梦中领域来诱惑人类呢?大概是因为……睡梦中的人意志更加薄弱,更加容易落入陷阱吧。   可尤利安不想诱惑任何人。   这些人让他感到恶心。   他们用一种很暧昧的下流口吻谈论他矫健的身体,说这样才能让贵族老爷更加尽兴,眼里甚至泛出几分蠢蠢欲动。   兰先生就不会这样。   他温柔、可靠、自制力极强。   在兰先生身边,尤利安从没有被觊觎和冒犯的感受,反而有种被男人好好对待的安心,不用害怕被伤害。   月亮高高挂在夜幕中。   皎洁的光华淌入人间,照亮林子里不堪入目的景象。打瞌睡的络腮胡大汉被一片混乱的声响吵醒,震惊大喊:“你们在干什么?疯了吗?!”   下一瞬。   笼中探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麻绳,隔着几条栏杆,从最顶部落下,猛地套住了络腮胡大汉的脖颈,然后收紧!   尤利安用力拽紧麻绳,将那人扯到离自己最近的地方,单手制住,另一手摸索着他腰间的黑石和钥匙。   “咳…嗬嗬……”   尤利安飞快从笼中逃离,捡起自己被收走的小匕首,头也不回地冲进了丛林深处,徒留身后的一片荒谬和污浊之声。   力量耗尽了。   但求生的本能压过一切。   尤利安的手脚已经不听使唤,完全是意志在拖着身躯前行,夜风迎面吹来,吹跑了他蓄在眼眶里的泪水。   他以后会一直如此吗?   尤利安不知跑了多久,只觉得周围的树林似乎稀疏了一些,那股原始森林特有的潮腐中掺入一丝清润的咸味。   像是海风的气息。   他跌跌撞撞,忽然被一段倒伏的圆木绊倒,身体因惯性往前扑,从一道生满蕨类植物的缓坡上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   滚了好久,尤利安勉强回神,连忙用手肘撑住地面,遏住继续翻滚的势头,剧烈的滚动让他差点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抬起头,抹开糊住眼睛的泥灰。   然后,尤利安看见了。   森林被甩在后头,缓坡之下,是一片广袤的空地,再前方,海浪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哗然作响。   一座城堡屹立在交界处,宛如幻影。   霎时间,他想起那些人在前几个小时谈论过的话题,据说赫兰斯特·瓦伦公爵就居住在莫拉森林与蓝海的边界……   “沙沙。”   就在这时,尤利安捕捉到人类的脚步声,血液瞬间冻结,他只得攥紧手中的匕首,循声望过去——   那是一抹月光凝成的身影。   洁白,又剔透。   “……”   如果忽略他手中装满野菜的篮子,以及沾着泥土的短柄小锄头,确实是洁白又剔透。   这是深夜外出挖野菜归来的赫兰。   时间愈是接近第一个关键剧情点,赫兰愈是纠结,他不想蝴蝶了剧情,也不愿尤利安受到伤害,已然有了失眠的趋势。   好在他与尤利安的精神链接稳定,赫兰一嗅到那股异香,只觉得困倦,眨眼间便来到尤利安的梦中领域。   若是寻常人,怕不是在梦中领域被魅魔榨了个干净,醒来后浑身乏力,精神困倦,整个人神不守舍的。   然而,赫兰是个特例。   在那个梦中领域,他才是主导,始终与尤利安进行着健康且点到为止的喂食活动,并不影响夜间的休息质量。   也不能说完全没影响吧。   他在忍者神龟的路上越走越远了。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赫兰在床上躺了半宿,却迟迟没有见到尤利安,他辗转反侧,猜测是剧情的齿轮开始转动了。   尤利安被抓了吗?   他有没有受伤?害怕吗?   赫兰已经提前给金星拍卖行送了一封信,为尤利安做足了打点,但他还是忍不住担心。   除了一开始的‘负责’思维,赫兰在这十来天的相处中,难免对尤利安生出些许好感。   小朋友很乖巧,性格淳朴。   赫兰瞪着深蓝色帷幕,就这么躺到半夜,仍是没有等到尤利安。最终,他坐起身来,打算找点别的事情做,省得大脑被一连串不太妙的想象侵蚀。   他的厨房已经建造好了。   赫兰这两天都是自己下厨的。   走出房门前,他顺手抄起已经戴了几天的面具扣在脸上,仍有些不适应被覆盖住整张脸的感觉。   在外值夜的仆人见他出来,连忙上前询问:“公爵大人,这么晚了,您有什么需要的吗?”   赫兰应道:“我要出门散散心。”   仆人见怪不怪了。   公爵大人对太阳的光线格外敏感,时常夜晚才出门散步,只是这回公爵大人不要侍卫近身陪同,还拿了些厨房里的小物件,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赫兰打算出门挖点野菜静一静。   顺便探索一下周遭环境。   他不打算走太远,就在城堡附近逛一圈,虽说这个世界入夜后没有砰砰砰的枪声,却有强盗或黑暗生物出行。   ……还真遇到了一个黑暗生物。   赫兰眯了眯眼,模糊的视线稍微清晰了一些,他透过面具的眼部细缝,瞥见跪伏在地草地上的人。   夜深,看不清脸。   可那条在半空中焦躁地甩动了两下的细长尾巴,赫兰绝不可能认不出来,为了阻拦它蹭撩自己,他可没少费工夫。   尤利安?   尤利安怎么会在这儿???   意识到这点后,赫兰懵了懵,下意识上前一步,却见一道黑影闪过,自己在眨眼间被尤利安扑倒在地!   扑通一声。   小朋友跪坐在他腰间,将他牢牢压制在身下,双手举着匕首抵到他喉间,声音里充满了对人类的戒备,   “不许动!”   匕首的刀身被涂满了湿泥,锋芒被掩盖,映射不出半点光,但赫兰仍能感觉到那股寒芒就抵在自己的颈侧。   凉飕飕的。   赫兰在面具下,眨了眨眼。   ……哇哦。   ————————   hhh赫兰的性格其实没那么温柔,第一章还是有点小毒舌的,但是在尤利安面前,得尽量表现得成熟靠谱点,要照顾小朋友啊,得负责。   -   尤利安:兰先生人太好了。   还是尤利安(羊羊尥蹶子):不许动! [355]Chapter 355:来做顿正常的饭吧。   赫兰想象过很多次——自己以瓦伦公爵的身份跟尤利安首次‘线下’碰面的场景,但没有任何一种想象符合现实。   此时此刻。   他仰面倒在草地上,那柄小锄头早就被尤利安扑过来的时候趁机踢到一旁,滚落到伸手也够不着的地方去了。   月亮被遮住了。   悬在赫兰正上方的,是尤利安压低的上身和面孔。他浑身是汗,肌肉似乎不堪重负,微微颤抖着,浅蜜色的肌肤在暗夜中隐约泛着光。   可匕首没有抖,仍抵在赫兰脖间。   由于两人的距离极近,赫兰看见尤利安的瞳孔变成了竖针状,里头的惊惧与陌生毕露无遗。   一点刺痛从舌尖传来。   赫兰咽了咽,尝到了些许铁锈味。   他后知后觉,原来自己刚才摔倒的时候,牙齿不慎磕破了舌尖,正好将那句下意识的呼唤塞回了喉咙里。   ……还好没喊出声来。   赫兰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这几天有了出卧房即戴面具的习惯,且面具的卡扣设计得分外牢固,现下遭到撞击也没松动掉落。   否则他很难解释自己的身份。   要知道,在原著小说中,瓦伦公爵与主角尤利安的第一次见面是在拍卖会,前者是高高在上的贵客,后者却是被公开拍卖的混血魅魔。   所以……   尤利安怎么会在这儿???   赫兰在心里无声呼唤系统,“我跟他提前见面,不会引发什么不良后果吧?扮演任务会失败吗?”   电子音很快回复,也是满头雾水的疑惑语气,“诶,什么情况,主角怎么突然自己跑到城堡附近了?”   “不应该呀。”   N001蹲在光屏前,视野远比宿主赫兰清晰,纳闷道:“主角的手腕上有捆绑过的痕迹,肯定是遇上抓他的人了。”   闻言,赫兰的心一紧。   N001接着说:“按照原著剧情,主角一直在跟自己的魅魔天性做抵抗,长期挨饿,处于无魔力状态,他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啊?”   听到这里,赫兰忽然心虚。   原来岔子出在他这里了。   好在系统没有深究,进一步解释道:“算了算了,问题不大,只要原著小说里的关键剧情能补全就行了,其他时候就无所谓了……”   所谓关键剧情点,正是那场拍卖会。   至于前后发生了什么,只要不影响关键剧情的上演,似乎无足轻重。   确认过后,赫兰再次松了一口气。   跟他此刻的轻松不同,尤利安的心神绷成了一根弦,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加深他内心的不安。   所幸身下的怪人果然依他所言,没有动弹,也没有发出声响。若不是能察觉到对方呼吸正常,尤利安还以为他被自己撞昏了过去。   这是一个男人。   深蓝色的丝绸睡袍勾勒着他颀长的身躯,领口繁复且精致,靠一根系带交叉着拢起来,可以看出他的前胸平坦。   夜色沉沉。   绿地好似也被染成了墨蓝色。   男人身上的布料与草地融为一色,唯独露在外头的两截手臂白得晃眼,不只是手臂,修长的脖颈,陡峭的锁骨……   白得惊心动魄,没有血色。   脸看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包裹着男人整张脸的银质面具,上头雕刻着极对称的花纹,显出几分圣洁,可面具上的五官却凑出了一道极其诡谲的微笑。   他的头发很长,散落在野地上,宛如一片月色织成的绸缎。   圣洁,又冰冷。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贵族模样的人,手里居然拎着篮子和锄头,篮子里还装满了看不出品种的野草。   大概是他亲自挖的。   尤利安有些摸不准男人的身份,一方面觉得他不像个仆人,另一方面又觉得只有仆人才会做这些……   无论男人是何身份,始终是个人类。   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尤利安被人类伏击不过是几小时前的事情,他紧盯着男人,刻意压低声音,让自己看起来更具危险性,   “你是不是那座城堡里的人?”   赫兰也刻意压低嗓音,不想让尤利安听出自己的本音,言简意赅道:“是。”   尤利安又‘逼问’道:“这么晚了,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外头?如果你撒谎,我会用匕首割开你的喉咙。”   “我真的会!”   ……真是别开生面的情景。   除却第一次在梦中领域见面,尤利安仓皇失措地质问赫兰是何人,语气充满了质问意味,再后来,尤利安便是温顺中带着点歉疚的口吻了。   他始终觉得自己诱惑了兰先生。   他做了坏事。   因此,这算是赫兰第一次被尤利安如此恶劣的对待,见面即遇袭,一句话都还没说,匕首就架在脖子上了。   可惜赫兰不是凭白比尤利安多吃了几年饭,不仅看出了他的色厉内荏,还瞥见他腕间的麻绳勒痕。   勒痕极重,皮肤肿胀浮起。   不知被捆了多久。   赫兰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心疼小朋友的遭遇,奈何他现在可不是兰先生,只好压着嗓音,放平语气应道:   “睡不着。”   “出来挖点野菜,提前备餐。”   尤利安又问:“你是城堡里的厨师?”   小朋友刚遭了难,正是孤立无援的时候,此刻还不得不强装凶狠……赫兰想了想,实在不忍心,只好反手又给自己套上了一层限时马甲,   “是的,我只为瓦伦公爵做饭。”   他停顿一瞬,主动抛出话头,“有什么需要你直说便是,我会尽量满足你,请你不要伤害我。”   为了保命,公爵装一装厨子也正常。   大概是他这个演员的演技太差劲,语气也不是太惶恐,尤利安陷入沉默,像是在权衡利弊,好半晌才提出要求。   “……我需要一个藏身的地方。”   赫兰连忙应答:“可以。”   又一阵沉默,尤利安才微微退开,让赫兰得以坐起身来。   赫兰习惯性地往身下瞥去一眼。   还好,没异常。   这些天,他收集了一些书料记载,知道魅魔也不是无时不刻让人类发生那些热腾腾的反应,必须消耗魔力,而魔力必须通过进食来补充。   那么,问题来了。   他又怎么会跟尤利安夜夜相会呢?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赫兰很快收回思绪,在尤利安不曾收回的匕首胁迫下,慢吞吞地捡起篮子和小榔头,“走吧,我带你回城堡。”   尤利安跟他并肩同行,看似亲近,实则有一只手举着匕首,隐秘地抵在男人的后腰处,心里的紧张却一点不少。   如果男人骗了他……   赫兰当然不会这么做。   他是从城堡后门出来的,门口守着几个卫兵,见那些卫兵注意到自己,赫兰连忙在他们开口之前唤道:“都安静,别惊扰了睡觉的人们。”   “我遇见了一个朋友,邀请他来城堡做客,快点开门。”赫兰语速飞快。   两人顺利通行。   尤利安显然紧张过头,赫兰感受到手臂处抓握的力道加重几分,小声道:“我带你去厨房,平时那里只有我一个人。”   面具,厨房。   赫兰为自己的未雨绸缪感到庆幸。   经他手设计的厨房,结合了中世纪和现代的特色,没那么多繁琐的花纹,烛台也是干净利落的形状。   厨房很大,空间分为两部分。   临窗一隅被布置成了小餐厅。   窗子正对着城堡花园,开阔的景色被夜色掩埋,而窗外的棚顶亦将白昼的光线阻隔在外,以免给屋主人造成伤害。   这个角落一看就很舒适。   一张厚重的实木长桌紧靠着石墙,桌面宽阔,桌边并非配备现代的餐椅,而是一张长款的皮质沙发,上头随意堆叠着几个软垫和毯子。   坐在这里,背靠石壁,面朝长窗,能随时起身,去壁炉边照料那一锅需要长时间炖煮的汤汤水水。   闲暇时,亦能赏一赏风景。   赫兰带着尤利安进了屋,顺手将屋门反锁,然后点亮烛台,将手里的东西放到岛台上。   尤利安全程跟在他身后。   那把小匕首也是。   对此,赫兰并没有产生负面想法,反而生出了几分欣慰之情。   小朋友还是多几分警惕比较好。   一想到这警惕是怎么来的,赫兰被面具掩盖的神情愈发沉重,又想叹气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道腹鸣。   赫兰眼神下移,落到尤利安的腹部。   借着烛台的微光,他更加清晰地瞧见尤利安手腕间的勒痕,不止红肿淤青,还磨破了皮。   脚脖子亦是如此。   那截总是充满精力的尾巴也耷拉在身后,不似往日的活泼,连细小的鳞片都显得灰扑扑的了。   发现男人的视线落点在尾巴处,尤利安下意识后退半步,很快反应过来,装出一副凶恶的样子,质问道:“看什么?!”   赫兰:“……”   不行了。   良心又在痛了。   赫兰本来想保持冷淡的态度,以便在尤利安面前恢复瓦伦公爵的身份之后,合情合理地转为恶役……   算了。   就当瓦伦是个喜怒无常的神经病吧。   他现在是善良的厨子人格。   赫兰默默撸起袖子,打算给小朋友做顿饭——正经的饭。   尤利安将信将疑,见男人老老实实地走向了另一侧的厨,最终也没有制止,只是站在那人两三步远的位置,保持警戒。   男人的动作很利索。   白面粉合着鸡蛋,搅成了面糊。   野菜洗净后,切成碎末,男人手臂一展,从顶柜掏出一盆提前制好的碎肉,然后将野菜拌入其中。   “滋啦。”   油烧热后,肉团子下锅,被压成饼。   赫兰看着火,又听到一声腹鸣,忍不住侧头道了声,“就快好了。”   尤利安嗅着空气里油脂和面糊煎熟的香气,口舌生津,视线却从男人小臂上的一圈指痕轻轻扫过。   他的肤色极白,一点瑕疵便显眼。   尤利安抿着唇,犹豫了许久,声量极轻地飘出两个字,   “……抱歉。”   赫兰假装没听见,面具上的微笑冰冷至极,面具下的唇角弧度却温柔。   哎。   还是很乖的嘛。   不知怎么的,赫兰的心绪一拐弯,忽然觉得很感动:太好了,这还是他们两人第一次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且不用练习龟息大法。   赫兰低头看了眼。   小赫同学沉睡得很安详。   Good boy。   ————————   [让我康康] [356]Chapter 356:来品尝味道吧。   赫兰遗憾地看着盘子里的烙饼,抬手摸了摸面具上那道紧闭的唇缝,然后将盘子往前一推——   推到了尤利安的面前。   考虑到尤利安可能会有的顾虑,他主动道:“你全程看着我做饭,我可没有往里面添加迷药之类的东西哦。”   道理是这个道理。   然而,尤利安瞥了眼正冒着热气和香气的肉饼,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手上却没有任何动作。   原因无他。   桌对面的男人始终戴着面具,所有的表情掩盖在面具之下,就连眸光都隐匿在眼缝的阴影中。   那里面会是厌恶?还是算计?   对于刚刚经历过一场围剿的尤利安来说,所有猜想都是负面的,不友善的,让他神经紧绷,不敢掉以轻心。   可这密闭且温暖的空间、散发着微光的烛台、鼻息间萦绕的食物香气……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软化人的精神。   莫名的,尤利安想起了兰先生。   当这三个字从心中划过,尤利安才从无休止的猜忌中回神,心知这个世界上也不全是对自己心怀恶意的人。   起码,兰先生并不讨厌自己。   这件事情让尤利安多了几分底气。   他暗暗吸了一口气,问道:“我挟持了你,你为什么还要给我做吃的?”   透过那两道细窄的眼缝,赫兰打量着羊角少年脏兮兮的面庞,答道:“呃……看在我给你做了一顿饭的份上,不要伤害我?”   尤利安的视线一歪,扫过男人小臂上的指痕,随即刻意挺直腰板,让自己看起来更具危险性,“如果你不向其他人告密的话。”   男人秒答,“不会,我超怕死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尤利安没有从男人的语气中听出害怕,反而觉出了一丝丝敷衍和随意,是错觉吗?   当然不是错觉了。   赫兰盯着故作冷漠的羊角少年,冷不丁发现他那头凌乱的卷发中夹杂着几根野草,以及一朵小小的花苞。   指盖大小,橘黄色。   支棱在尤利安的脑袋旁,难以发现。   赫兰盯了好一会儿。   在他的注视下,尤利安沉默地捏起一只烙饼,一口咬出半个月亮,然后面颊鼓鼓地低声说:“我就在这里躲一晚上,天不亮就走……”   那可不行。赫兰心想。   距离拍卖会没几天了,无论是出于任务需要,还是赫兰本身的私心,他都不能让尤利安离开城堡。   再者说,尤利安有什么地方可去呢?   留在城堡,起码有吃有住。   哎。   这小流浪汉。   反正原著小说里的瓦伦公爵前期在尤利安面前装成一个好人,那现在的自己向尤利安伸出援手,也不算崩了剧情吧?   等走完拍卖会剧情,他就立马人设崩塌变渣男公爵,相信尤利安不会因为这三两天的接触而产生某些情愫的。   赫兰收回思绪,兀自点了点头。   他看着飞快消失在尤利安指尖的烙饼,信心十足地问道:“好吃吗?”   见尤利安犹豫片刻,然后诚实且克制地嗯了一声,赫兰又道:“其实你不用急着走,这里除了我不会有人来,多住几天也没什么,你不是需要一个藏身之处吗?”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话音刚落,尤利安的神情又紧张起来了,幽深紫眸落到他身上良久,语气里带着莫大的疑惑,   “……你为什么要帮我?”   明明他们两人遇见时的场景是那样不愉快,自己身上的异类特征格外明显,倘若不是仗着夜色深重,他恐怕连城堡的门都进不了。   事实上,是因为卫兵听到公爵大人将尤利安称之为朋友,自然不敢多多打量客人,但尤利安对此毫不知情。   找借口实在太麻烦了,而且赫兰不想给尤利安留下太好的印象,纠结了一会儿,选择转移话题:“你现在应该没有想去的地方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来都来了。”   尤利安陷入一阵沉默。   ……其实是有的。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亲眼见一见兰先生,但男人只为他指了方向,没有主动透露自身的讯息,尤利安便也不问。   或许,兰先生不想见到自己。   尤利安很有自知之明。   以他的身份,着实是个大麻烦。   赫兰不知他心中所想,只知道在自己那句话后,羊角少年咀嚼的动作一顿,眼帘半敛,浑身的失落气息藏不住,像是头顶飘过来一片乌云,正在下雨。   而尤利安浑身被浇透,湿淋淋的。   赫兰:“……”   良心又在痛了。   赫兰唰的一下站起来,几步走向另一侧的厨台,乒令乓啷地动作起来,“这么吃太噎了,我再给你做个汤吧。”   奈何面具对视野有所阻碍,再加上赫兰一时不察,刀刃的锋芒不经意从食指侧边划过,划出一条血痕。   下一瞬。   血丝从苍白的皮肉里渗出,凝成珠。   猩红,且黏稠。   赫兰轻嘶了一声,下意识抬起手,那滴血珠便顺着他的指节往下淌,淌过他的手背,一路滑向腕骨。   一股微弱的铁锈味弥散开来。   赫兰看着那条近乎刺眼的红痕,脑子里第一时间闪过的念头居然是,这应该也是一种人类汁液吧?   快手汤?   这都什么跟什么。   赫兰清空脑内思绪,但身体已经遵照潜意识的嘱托,回头往后方看去,恍惚中,他撞见一双泛着幽幽紫光的眼瞳。   非常熟悉的画面。   在那些燥热的夜会中,在他揽着羊角少年喂食的过程中,尤利安的眼睛便会发生这样的变化,仿佛固定仪式一般。   这代表了尤利安的进食欲。   魅魔方面的。   赫兰的视力明明被系统的白化病设定削弱了许多,可他却瞧见尤利安捏着烙饼的手指紧了紧,整个人不动弹了,鼻子好像也嗅了两下……   闻到气味了么?   尤利安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这感觉实在古怪。   他总觉得自己仿佛嗅到了兰先生的味道,可他并没有食用过兰先生的血液,何来熟悉之感呢?   还是说,这是魅魔血脉在作祟?   尤利安对自己的另一半种族了解实在不够深入,他迷茫又疑惑,只觉得自己笨极了,身后的尾巴却忽然晃起来,像是认同他的这一想法。   小腹的魔纹也开始发热。   ……更熟悉了。   两人四目相对许久,还是赫兰先一步回过神来,有些迟疑地看向水池,在想要不要将血迹洗掉。   洗了,又觉得有点浪费。   就像是好好一顿饭,一口没动,直接倒进厨余垃圾桶里了。还是在这屋里还有一个挨饿的小朋友的情况下。   就在赫兰纠结的时候,他听到尤利安艰难地吐出一句,“请问……你、您……可…可以让我舔一口吗?”   “舔一口就好了。”   赫兰循声望去,只见羊角少年已经放下了烙饼,浑身上下写满了局促,两只手紧紧攥着掉了几片鳞的细长尾巴,脑袋也低垂着,看不清神色。   拒绝的话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对于尤利安来说,更需要这个吧?   人体汁液能补充他的魔力,让他实力增强,从而获得安全感。   只是血液的话,倒也还好。   赫兰想了想,抄起一只不足巴掌大的琉璃小碟子,让渗出来的血液沿着碟子边缘淌进去,再将碟子递过去。   真就舔一口的量。   赫兰的伤口不深,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快要自行止血了。   只不过,将碟子推过去之后,方才主动开口索要的尤利安却沉默了许久,才慢吞吞地用双手捧起小碟子,探出舌尖,轻轻舔了一口。   是兰先生的味道。   魅魔能认出每个供食者的味道吗?   尤利安不明白。   他只吃过兰先生。   然而,此时此刻,尤利安切切实实地尝出了兰先生的味道,偏偏桌对面的男人跟兰先生一点也不像……   真的一点也不像吗?   抛开头发与肤色,尤利安小心翼翼地抬眸,打量着男人的身形轮廓,回想着男人稍显沙哑的嗓音,以及遮在面具后的未知五官……   而他会前往这个方向,正是兰先生的指路。只是对方真是兰先生的话,为什么不愿意告诉自己呢?   是何原因,尤利安无从得知。   他只从男人的言行举止中收到一个讯号,那就是兰先生并不想跟自己相认,甚至装作陌生人,但并不吝于提供帮助。   ——这就够了。   ——他得到的善意已经足够多了。   尤利安是这样告诉自己的,殊不知在赫兰看来,他整个人都快要滴出水了,夹在卷发间的那朵小花也打了蔫,却捧着小碟子抬头冲自己露出一抹感谢的笑。   看似纯洁的小羊,在舔舐鲜血。   再没有比这个场景更蛊惑人心的了。   赫兰愣了一瞬,习惯性地往后退,直至腰背靠上沙发背,然后不明就里地轻咳两声,仿佛想要掩饰着什么。   紧接着,他听到尤利安小声问:“不奇怪吗?我在喝血。”   赫兰的三观早就被魅魔这一种生物的食谱给刷新了,区区鲜血,不足为惧,只要尤利安没有生嘬——   画面太…,赫兰不敢多想。   他又咳了咳,心神有些恍惚,下意识安抚起了尤利安对自身食谱的不自在,一句话脱口而出,“异食癖嘛,不要紧。”   听到这话,尤利安忍不住笑了一下。   真是非常‘兰先生’的回答。   鬼使神差的,赫兰伸出手,探向尤利安的脑袋,而尤利安竟也没躲,眼睛直愣愣地看向他。   幸而赫兰在最后关头忆起自己此刻的身份,硬生生停住了动作,只用语言提醒道:“你头上沾了野草,要摘掉吗?”   “啊?”   “嗯,”尤利安低声一应,抬手在发间摸索了两下,很快拈下一朵小花,定睛看了一眼,“是小雏菊。”   片刻后,羊角少年抬眼,怯生生地看过来,说话时,呼吸将雏菊的花瓣吹得七零八颤,“……伤口,没事了吗?”   赫兰垂眸瞥了一眼。   已经不出血了。   他忍不住搓了搓指腹,心底浮出一丝微妙的失落。   ————————   小鸟趁夜飞来,这两天比较忙,更新迟了。   舌尖上的美食家尤利安堂堂来袭。   马甲飞速掉了呢兰(爽朗笑 [357]Chapter 357:来参加拍卖会吧。   赫兰不知道自己的马甲还没正式投入使用,就已经摇摇欲坠——   正当他盘算着该怎么将尤利安一同带往金星拍卖会现场之时,羊角少年用一句话把他的思绪拉回来,   “……我还是待会儿就离开吧。”   嗯???   赫兰蹙眉抬眸。   就见尤利安将那朵小雏菊轻放在桌边,像是遮掩着什么一般,又捏起一只烙饼,啃过一口之后,将下半张脸藏在烙饼后头,“要是被其他人发现你将我带入城堡,就不好了。”   赫兰陷入沉默。   尤利安你在干什么啊尤利安!   刚才还在冷脸威胁人的少年仿佛卸下了所有防备,赫兰甚至能听出他话语中的一丝藏不住的关切。   尤利安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还记得抓捕自己的那些人,是用怎样一番艳羡中带着些妒恨的口吻聊起这座城堡的拥有者,瓦伦公爵。   羡慕那位公爵一出生便有挥霍不尽的钱财,紧接着嗤笑几声,将其称之为追求纯血的短命鬼,疯子。   在贵族手底下讨生活,想来不容易。   尤利安悄悄抬眼瞥了一眼桌对面的男人,来不及思考为何对方与梦中夜会时的模样大不相同,整个人已被自责淹没。   他挟持了兰先生。   他大概…又给兰先生添麻烦了。   因此,尤利安想趁夜离开,不要惊扰了城堡里的其他人,借此避免兰先生被追究责任的后果。   然而,这一想法跟赫兰背道而驰。   迎着尤利安略显忐忑的眸光,赫兰真想提醒他一句,不要因为一顿饭就放松对陌生人的警惕啊!   之前不是表现得很好吗?   用小匕首戳他腰子的那股劲儿呢?   赫兰认真想了想,放尤利安离开城堡是不可能的,不知道这笨蛋小羊又会被哪伙人给围堵或发卖了,还不如自己给他上一节防拐课程。   他起身:“我出去一下。”   本以为这一举动会引起尤利安的警惕,赫兰瞬间编了好几个借口,不曾想羊角少年问都没问一句,只愣愣地点头。   赫兰:“……你不担心我告密吗?”   尤利安讷讷道:“你刚才不是说,不会告密的吗?”   三,二,一。   善良厨子人格下线。   邪恶瓦伦上线。   赫兰深呼吸,走出门去,飞快唤来卫兵将厨房重重包围,为了避免正面冲突导致双方受伤,他让卫兵采取了较为柔和的捕捉方式。   即:使用麻醉烟雾。   这种麻醉烟雾并非现代科技产物,而是源自于一种特殊的植物,由它的汁液提炼而成的。   等赫兰再见到尤利安,羊角少年已经趴伏在沙发上,不省人事了。   卫队长听完手下汇报,得知公爵大人在野外遭到这个半兽型少年的袭击,不得不将对方带回城堡,迂回脱险。   他打量片刻,得出一个结论。   卫队长顿时汗流浃背,有些磕巴地说道:“公爵大人,是我们疏忽了,不知您想怎样处理这只…这只魅魔?”   安静片刻,男人开口了。   “把他送到我房里。”   听到这话,卫队长恍然大悟,尽职尽责地提醒道:“公爵大人,如果您想圈养这只魅魔,需要用含有光明属性的特制器具限制他的魔力……”   “需要一同送过去吗?”   赫兰并没有贵族中常见的那般肮脏心思,但他确实不想让尤利安逃走,便点了点头。   片刻后。   赫兰盯着那条在烛光下反射着微茫的锁链,将呜呜作响的良心关闭,轻轻铐在了昏睡的少年的左腿上。   锁链仅两米长,另一端连接着墙壁的铜环,大大限制着禁锢之人的活动范围。   赫兰看了看,觉得就这么让尤利安躺在地上,着实有些凄凉了,便让女仆长瑞娜送来一块厚厚的毛毯,以及两个充当枕头的抱垫。   毛毯和抱垫一送上来,赫兰的视线便在它们和尤利安之间摇摆,前者光鲜亮丽且顺滑,羊角少年则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上的杂草还没全去干净。   赫兰沉思片刻,又让瑞娜送来一盆热水和毛巾。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帮尤利安擦干净了脸和手。   擦都擦了……!   赫兰盯着尤利安身上的脏衣服,陷入了纠结。不多时,看不过眼的他喃喃自语道:“无所谓了,反正我是邪恶瓦伦。”   最好让尤利安知道‘不能放松警惕’的道理,否则就会被变态公爵拔光衣服,一顿擦身!   赫兰做起来没太大心理负担。   原因有二。   第一,他早就跟尤利安有过最深层次的亲密,后来意识清醒时,也与尤利安进行过拥抱和亲吻。   仅是擦身,倒也不算什么。   其二,则是尤利安此刻正处于昏迷状态中,大大降低了赫兰产生尴尬反应的风险,让他能够如常应对。   “哗啦。”   仆从早就退至屋外,赫兰轻手轻脚地将尤利安的上衣褪下,拧干毛巾,擦拭起他的后背,并检查他身上是否有伤痕。   有,还很多。   大多是些擦伤和细小的划痕,最严重的便是位于他手腕与脚腕处的捆绑伤,仿佛埋伏他的人有意控制着伤害,不想损了尤利安的皮相。   这点猜测让赫兰心生火气。   怒火的火。生气的气。   擦拭到半途,赫兰陡然发现尤利安的小腹处攀着一片形状妖异的纹路,像花又像荆棘,扭曲着缠绕在一处……   纯然的黑色中,泛着点微红,映衬在浅蜜色的肌肤之上,莫名透露出一股惑人的气息。   赫兰移开视线,并不多看。   他遇见过不少纹身人士,但尤利安身上的纹路显然不是后天人为添加的,而是一种身份证明。   这是魅魔特有的○纹。   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一晃。   赫兰定睛一看,瞥见尤利安的腰后露出一截尾巴尖尖,末端那个酷似桃心的尾钩不知为何有些受损,连附近的鳞片也掉了好几块。   尽管赫兰是毛茸茸派,但他这段时间夜夜攥着这条热情似火的尾巴勾,困扰的同时,不免生出了几分熟悉,以及爱屋及乌的心情。   见尾巴受伤,他的心情更不好了。   在这种世界背景之下,普通人的生活尚且不易,更别提尤利安这种人类与黑暗生物的混血了……   他注定要面对更多风波。   赫兰叹了口气。   半个小时后,他将擦拭干净的少年塞进新衣服里,挪到毛毯上,瞥着尤利安无知无觉的睡颜,赫兰忍不住捏起落到他鼻尖的一缕卷发,将其捋到耳后。   女仆长瑞娜轻手轻脚地进了屋,收拾起用完的水盆和脏衣服,心想:公爵大人这段时间果然是腻了那些收藏品,现在有了新的‘爱好’,会持续多久呢?   临出门前,她小声问道:   “公爵大人,过两日便是拍卖会,您还要前往吗?若要赶往霍顿中心城,明天就该动身了。”   男人头也不回,“去,当然要去。”   瑞娜颔首:“明白了,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还请公爵大人放心。”   “等等。”   男人唤住她,又交代道:“多准备几样东西,我要——”   “……”   尤利安在一阵熟悉的颠簸中醒来。   摇摇晃晃,嗒嗒作响。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个极大的笼子里,当即缩了缩腿,耳边霎时响起一道清脆的金属轻撞声。   尤利安循声望去。   一道金属镣铐锁住了他的左脚腕,连接着镣铐的铁链则拴在笼杆上,简直就像是噩梦重现。   但有哪里不对劲。   兰先生。   对,兰先生……   脑中闪过这个称呼,尤利安虽心有不解,但还是很快冷静下来,开始打量起周遭的一切事物。   身下是厚毛毯,周围塞了一圈蓬松的抱垫,因此他并未在昏迷中撞到笼杆,反而像是卧在一片羽毛上,轻飘又柔软。   笼子外头罩了一层黑布,阻隔光线。   尤利安眨了眨眼,视线并未受阻,很快从脚边摸出一枚足有婴儿拳头般大小的圆润晶石,正是它散发着幽白的光线,仿佛一个小型月亮。   纵使尤利安没见过太多值钱东西,也知道它定然价值不菲。   紧接着,他发现自己的头发干爽,身上那股在泥土里打过滚的黏腻感觉也不见了,衣物合身且舒适,甚至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尤利安回头。   身后的尾巴也被处理过了,尾钩末端缠着两圈纱布,多余的纱布被人打了一个极对称的蝴蝶结。   马车,笼子,镣铐。   这些事物让尤利安心生紧张,下意识地思考着:他会被卖掉吗?   就像是贩卖农作物那样,他也会将商品尽量收拾得干净齐整,才好卖一个好价钱呀……   然而,然而。   尤利安戳了戳那个蝴蝶结,又抱起那个泛着月白光芒的圆润晶石,盯着它发了半天的呆,仍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   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害怕了。   不知过了多久,笼布被人掀开,露出一个身穿黑白长裙的女人的脸,对方见尤利安醒着,离开片刻,很快又回来了,塞进来一个餐盘。   盘子里装着尤利安从未见过的食物。   上下两片煎得金黄的面饼,中间夹着肉、鸡蛋和蔬菜,尽管已不冒热气了,但仍旧散发着诱人的气味。   旁边还放着一个水袋。   尤利安接过餐盘,迫切地想要询问现状,可女人并不多话,扭头就走,只撂下一句,“过一会儿我会来收盘子。”   另一头。   赫兰所在的马车驾得更快,已经先一步进入霍顿中心城,径直驶向金星拍卖行的方向。   风晴日丽,阳光正好。   赫兰身穿华丽长袍,脸戴面具,手上还套了一双黑色手套,几乎将浑身肌肤都掩藏起来了。   仆人站在他身后侧,为他打伞。   眼前是一座恢弘的殿堂,竖柱雕刻着繁复的藤蔓与花丛,彩绘玻璃天窗折射着阳光,透出一股近乎圣洁的意味,可谁能想到这是供贵族富商取乐的拍卖会所呢?   入了夜,才是拍卖会的开始的时间。   此时此刻,殿内仅有男女侍者在其间穿行,为赫兰一行人提供周到的服务。   不多时,一个身着黑色长裙的身影从外头走进来,脚步轻盈,声音有些男女莫辨:“公爵大人,您的到来真是让今晚的宴会蓬荜生辉。”   来人正是金星拍卖会的会长。   “埃洛伊思。”   埃洛伊思瞥见白发男人扭过脸,露出一张银质面具,脚下一顿,随即浮现一抹更加甜蜜的笑容,“公爵大人,您的来信我都收到了,不过嘛……”   他抬手轻轻掩住嘴角,姿态优雅极了,眉眼柔美,让人舍不得为难,   “您也知道,现如今光明教廷的势头那样大,许多黑暗生物都不敢靠近人类领地了,更何况是魅魔那种低等生物呢?”   “实在找不到好货呀。”   他的语气并不过分谄媚:“我已经吩咐手下人多多留意了,到时候抓到了,我亲自调好了送到您那儿,如何?”   赫兰摇头,“不用了。”   赫兰又道:“我自带魅魔。”   埃洛伊思笑容一顿,满头问号。   “……?”   ————————   赫兰:自带了哈。 [358]Chapter 358:来打开金笼吧。   赫兰把所有问号挡在面具外,并掏出了顶级贵宾的从容风范,跟拍卖会的会长埃洛伊思进行了一番友好磋商。   埃洛伊思的表情逐渐迷惑。   他垂下眼眸,浅金色的长发盘起,笼在纱网之下,一双勾人眼眸轻飘飘地落到纯白男人身上,“公爵大人,您想要额外定制一场拍卖会?”   “拍品正是您自带的魅魔?”   赫兰点头,想起原著中描写那场拍卖会热火朝天的景象,额外叮嘱道:“气氛要炒热,但不要让别的客人掺和进来。”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也不要弄得太吓人。”   说完,赫兰侧脸冲身后的管家示意了一下,管家当即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丝绒小盒,送到埃洛伊思的手上。   埃洛伊思打开看了一眼。   里头躺着一枚流光溢彩的红宝石。   成色极好,价值连城。   是一桩好买卖。   这便是埃洛伊思对瓦伦公爵如此热络的根本原因,出手足够阔绰。   不愧是斯诺克王室。   埃洛伊思笑盈盈地收下,他本就是八面玲珑的性子,眼波流转间,已然明白了个中缘由。   这是想要借他的地儿,驯新宠呢?   埃洛伊思心想:究竟是怎样的魅魔才让这位瓦伦大人生出了回护之意,竟然只做些花架子的驯服手段?   真有些好奇了。   他捧着装有宝石的盒子,很上道地冲赫兰眨眨眼,建议道:“公爵大人,我这就让人在拍卖会的背厅,为您与那位单独布置一个会场,到时您可以参加真正的拍卖会,再转换场地……”   “这样,才足够逼真呀。”   “……”   第二会场需要时间布置。   等场地基本准备妥帖了,时间已近入夜,水晶吊灯折射着光辉,落在从外头进入厅内的宾客身上。   侍者来往穿行,提供酒水服务。   此刻只是前菜。   拍卖会要一个小时后才开始。   埃洛伊思已经换了身装扮,正举着酒杯与一位宾客说笑,红裙摇曳生姿。   这时,一位侍者凑过来,俯在他耳侧轻声说了句什么。埃洛伊思神色未变,冲宾客行了个礼,便如蝴蝶一般悄然退场。   “货送到了。”   手下是这样说的。   埃洛伊思踩着悠然的步子,穿过挂着猩红帷幕的走廊,来到拍卖会场的背厅。   此处被布置得跟正厅没什么两样。   光线聚集在最上方的展示台,底下的贵宾区却昏暗,营造出一股群狼环伺的意味,勾得人兴致盎然。   埃洛伊思环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抬步走向后台,视线第一时间被那个笼罩着黑布的大笼子吸引。   笼子旁站着两个瓦伦公爵的卫兵。   像是看守着主人的宝藏。   埃洛伊思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伸手撩开黑布,往里探了一眼——   格拉羊精织毛毯及配套抱枕。   小贵。   拴在笼杆上的镣铐与锁链。   有点贵。   笼子的正中央,一个身着长袖衣裤的少年侧卧而躺,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呼吸沉重且平稳,手掌搭在脸边,指头松松地攥着一枚仿佛流淌着月华的晶石。   月神之眸。   ……贵得要命!   单单是这一枚月神之眸,便足以拍下三到四只品相不错的魅魔了!   埃洛伊思双眸圆睁,暗自咂舌,端庄的仪态稍稍褪去,忍不住流露出几分见钱眼开的商人本性来。   他艰难地移开视线,借着晶石的微光,开始打量起少年的容貌,最瞩目的便是额侧的羊角……   这确实是魅魔的特征。   正常来说,魅魔可以幻化成人类的模样,但对于某些贵族而言,让魅魔保持着部分生物特征别有一番滋味。   对此,埃洛伊思并不奇怪。   他视线又一移,瞥向笼子一角放着的餐盒,里头剩着几块没吃完的白面包,每一块只有拇指大小,似是解馋充饥用的。   埃洛伊思轻轻抽了抽鼻子。   下一瞬。   他的嘴角也抽了抽。   要命,千万不要告诉他,白面包旁放着的那个水袋里头装的是牛奶。   碍于黑布阻隔了空气与光线,他已经嗅到里头残留的牛奶味道了。   埃洛伊思不知道的是,牛奶里头掺了少量的麻醉药剂,下药的目的并非伤害笼中的少年,而是为了让他少受些惊吓。   倘若他知道,心里对这只魅魔的评估恐怕又要提升许多,可不是谁都能让那位瓦伦公爵关切至此的。   至少曾经从他的拍卖会场送到瓦伦公爵城堡中的那些男男女女,并没有接受到同等的待遇。   难道说,这位瓦伦公爵栽了?   埃洛伊思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随即用手招呼着那两个卫兵,让他们将这个笼子搬到后台的换衣间,转眼又要将人赶出去。   卫兵对视一眼,没有后退。   埃洛伊思笑着说:“我猜,这位小朋友需要一些适当的装饰和指导,才能让拍卖的过程显得更有吸引力。”   “放心吧,我不会将他弄丢的。”   埃洛伊思抬手,用指节轻轻抚摸着下巴,嘴角的微笑甜蜜极了,“我会亲自打扮他,让公爵大人眼前一亮。”   “还是说……”   “你们想留下来看换衣过程?”   卫兵再次对视,退至门外。   埃洛伊思将黑布扯了下来,慢悠悠地绕着笼子转悠了两三圈,然后从柜子里取出一套服饰。   准确来讲,那并不能算衣服。   布料少得可怜,配饰却繁琐。   金臂环、金链条、金灿灿的一片,将从头到脚的饰品囊括其中,埃洛伊思沉吟片刻,从另一个首饰柜取出一件配饰。   黑水晶熠熠生辉。   这是一枚肚脐钉,但无需打孔。   就在这时,埃洛伊思听到一声低低的呓语,他垂眸望去,只见笼中的羊角少年缓慢地睁开了双眼,眉头微皱。   “呀,原来是紫水晶。”   深肤黑发、再加上这对幽紫的眼眸。   怪不得呢。   要知道,那位瓦伦公爵就喜欢这般浓郁的色彩,仿佛只要得到,自己便也拥有着。   埃洛伊思感叹一声,将那枚镶嵌着黑水晶的肚脐钉放回原位,转而取出了一枚紫水晶饰品,用以替换。   然而,下一个步骤卡住了。   羊角少年对换衣服这件事表现得极为抗拒,不愿被他人接近,偏偏那位主儿亲口嘱托过埃洛伊思。   不能来硬的,那就来软的。   埃洛伊思蹲在笼子前,用一种友好又亲密的语气说道:“小魅魔,你最好还是乖乖听话比较好哦。”   他当然看不起这种低级黑暗生物。   埃洛伊思瞥了眼落在羊角少年脚踝处的月神之眸,笑意更深,“放心吧,我这里可不是什么坏地方,一定会给你找一位有钱的主人的。”   “今晚的拍卖会有大人物到场哦。”   “你若是享福了,可不要忘了我呀。”   尤利安睡了大半个白天。   他当然知道这阵突如其来且挥之不去的睡意不正常,可是…可是热牛奶的味道香极了,里头甚至撒了昂贵的糖,喝起来甜滋滋的。   尤利安疑惑地想:会有人对要卖掉的货物这样妥帖周到吗?   但是,他好像真的被卖掉了。   尤利安晃了晃脑袋,甩掉最后一丝朦胧的睡意,这一路上都没人跟他交谈,他坐直身子,看向蹲在笼外的人,鼓起勇气问道:“我被卖掉了吗?我被谁卖掉了?”   这可是禁止回答的话题呢。   埃洛伊思的脑中闪过纯白男人的一句句叮嘱,眸光更加柔和,盯得尤利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用指尖勾着一条金链,   “小可爱,这个风格很衬你的肤色和体型呢,乖乖换上,说不定日后你会很感谢我的哦?”   尤利安下意识瞥了一眼,深肤色的脸一下涨红了,还是接着问道:“你见过一个浑身雪白的先生吗?”   “他还戴了面具。”   埃洛伊思晃动金链的动作顿了顿,深深地看了羊角少年一眼,反问道:“怎么了?他是你的什么人么?”   尤利安抿着唇,不说话。   埃洛伊思趁热打铁,“换上,我才肯回答这个问题哦。”   尤利安抬眸,神情微颤。   “……”   另一头,正厅的贵宾包厢内。   赫兰不知道尤利安此刻的纠结,正百无聊赖地望着底下的展示台,拍卖会已经开始了,主持人正介绍着拍品。   片刻后,楼下的宾客开始出价。   价高者得。   有了得主的拍品被搬下展台。   如此流程,循环往复。   其实赫兰对这种活动存着几分好奇心,只是一想到拍卖会场的货物中包含着人类或类人生物,他的道德就开始打鼓。   另一方面,他担忧着尤利安。   哎。   他已经是邪恶瓦伦的形状了。   下午还在小朋友的热牛奶里掺了药。   大大的坏。   底下的气氛热火朝天,赫兰独自在楼上的包厢里预演,对自己的演技着实没有自信,好在面具一戴,谁也看不清他到底是什么表情。   只是戴久了,也闷得慌。   赫兰默默摘下面具,百无聊赖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果酒,时不时啜饮一口,然后在脑子里跟系统聊天。   好歹是第一个关键剧情点。   他有点紧张。   系统呱唧呱唧地说着话,“宿主,你不用紧张啦,这个世界的任务算是简单的了,耗时短,人也很正常。”   赫兰:“?”   系统火速改口:“我是说,主角人也很正常,让统统我很是安心呢。”   时间流逝,拍卖会临了尾声。   “叩叩。”   门外有侍者敲门,得到赫兰的应答后,轻手轻脚地靠过来,“公爵大人,另一边已经准备好了,会长请您过去。”   赫兰点了点头,复又戴上面具。   包厢里的果酒闻着甜丝丝的,尝着也甜丝丝的,没想到度数还挺高,赫兰的脸有些烫,但人仍是清明的。   他的酒量不错,就是容易上脸。   侍者领着他来到一扇门前,为赫兰推开门后,便静静地站立在外头,眼神规规矩矩的,没有往里头瞟。   赫兰独自入内。   这是一场独属于他的拍卖会。   座位里填满了人,都是埃洛伊思安排的工作人员,并不会真正参与尤利安的竞拍,并且脸上都蒙着面具,面具里更是罩着一层纱,遮掩了视线。   看起来有点像假面舞会。   赫兰走到第一排,坐在特意为他而留的中央位置上。   主持人站在台中央,挺胸抬头,双手高举,声音带着某种戏剧性的停顿,身后是两帘紧闭的红色帷幕,   “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是一位非常特别的商品——”   闻言,赫兰坐直身体。   关键剧情来了。   刷啦一声,隐藏在展示台两侧的幕后工作者齐齐拉开帷幕,主持人亦配合得当的往旁边退了几步,露出后方的拍品。   “……咳、咳咳!”   赫兰掩盖在面具下的脸一愣,紧接着爆发出好几声咳嗽,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出个好歹来。   台上,立着一方金笼。   笼子里,他亲手为尤利安换上的长袖长裤已经不知所踪,深肤色少年穿着他从没见过的服饰。   上身赤着。   下身是一条深紫色的丝绸长裤,有些透,隐隐绰绰地露出腿部线条,赫兰甚至瞥见了大腿环的形状。   他的黑色卷发被梳理过,几缕发丝散落在额前,就连额侧的一只羊角也套上了一枚细窄的金环。   赫兰眯了眯眼,勉强看清。   像是荆棘样式。   透着一股子的野性。   展示台的基底略高,且赫兰正坐在前排台下,需要微微仰着头,才能对上那双略显忐忑与茫然的深紫眼眸。   他与尤利安四目相对。   寂静,沉默。   尤利安跪坐在金笼中,忍不住直起腰,两只手攥着笼杆,仿佛想要离台下的纯白男人更近一些。   然而,赫兰却没注意到这点异常。   他一个劲儿地咳嗽,整个人微微的晃颤,脑子被两句话滚动刷屏了。   ——我擦!   ——怎么像是误入酥油现场了?!   ————————   来惹~   今天很忙,累趴趴,亲们晚安! [359]Chapter 359:来拆解金链吧。   震惊之余,赫兰皱起了眉头。   他记得自己跟埃洛伊思说过,不要做多余的动作,也别吓坏了人——尤利安这身清凉又繁琐的打扮充斥着取悦看客的意味,想也知道,他绝非自愿。   没有人会喜欢被精心包装成商品。   更别说尤利安对自己的魅魔血脉多有排斥,哪怕是在‘兰先生’面前,亦是极力忍耐的。   有一回夜会,他们两人静静地坐在一起,皆是屈着膝的遮掩姿态,赫兰曾听见尤利安小声抱怨那截尾巴不受控制。   “拔掉算了。”   羊角少年一手环着膝头,另一手用力揪着身下的野草,赫兰见他这番模样,莫名有些想笑,忍不住捏了捏攥在手心里的桃心尾钩,“有那么讨厌吗?”   “嗯,讨厌。”   拍卖会场中,空气弥散着昂贵的香水味和微弱的酒气,满是纸醉金迷的隐秘甜腥,赫兰只觉得懊恼。   懊恼尤利安此刻竟然醒着,是被拍卖会的人在换衣服过程中吵醒的吗?   展示台上的光线明亮极了。   随着笼中之人的呼吸和动作,他身上的黄金配饰轻微摇晃着,熠熠生辉,赫兰甚至瞥见了他小腹处的魔纹。   这本该是尤利安的个人隐私。   赫兰的视线掠过魔纹上方的水滴形紫水晶,耳边是主持人对这件压轴拍品的介绍词,“……极罕见的混血魅魔!”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不菲的起拍价。   在原著小说中,尤利安的拍卖过程极其火热,对魅魔有觊觎之心的各方宾客叫了好几轮的价格,最后被待在包厢里的瓦伦公爵以极高的价格拍下。   但赫兰不准备按原著中的桥段来了。   他直接举起手中的号码牌,报出一个令人咋舌的天价,在场的人都算是他请来的托儿,自然没人敢争。   主持人本以为有一番拉扯,没想到那位贵客头一个跳出来叫价,不由得愣了一瞬,视线瞥向台下的阴影处。   会长埃洛伊思就站在那里。   埃洛伊思抬手抚了抚下巴,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瞥着纯白男人的侧影,瞧见对方修长的手指轻敲着椅子扶手,似是很不耐烦。   这反应不对劲呀。   按照他的设想,瓦伦公爵应当欣赏片刻,作壁上观地听其他人喊价,待到笼中少年倍感仓皇之际,再跳出来一锤定音。   宛如救世主那般。   所以……是哪里出错了呢?   埃洛伊思沉思着,脑中冷不丁冒出一个可能性,唇边的笑意瞬间凝固,怀疑是自己想太多了。   不会吧?   难不成瓦伦公爵动了真心?   对一只混血魅魔?   埃洛伊思略为懊恼地叹了口气,暗自腹诽自己居然看走了眼,然后飞快地冲台上主持人使了一个眼色。   主持人磕巴了一下,好在职业操守仍旧在线,按照平时的流程确认道:“还有出价更高的吗?”   话音刚落,他火速甩出一句,   “成交!”   紧接着,主持人便宣布今夜的拍卖会圆满落幕,埃洛伊思从阴影里走出来,格外热络地凑上前,“公爵大人,我们已经为您准备了一间特别套房,希望您能够度过一个舒适的夜晚。”   他身后跟着一个男侍者。   男侍者端着一个托盘,上面垫了层红色的绒布,正中央躺着一把雕工精致的金色钥匙,明显跟台上的金笼配套。   赫兰没有拒绝。   他确实需要一间房。   总不能就这样带着尤利安走吧?   他微微侧过身,望向埃洛伊思的目光有些冷淡,说话的声音轻极了,仿佛不想让台上的人听见,   “我告诉过你,别做多余的事。”   埃洛伊思领会到这层意思,主动上前两步,凑到赫兰的身边,轻语道:“公爵大人怕是误会了,我可没有强迫那位呀。”   赫兰声音更冷,也更轻,   “你想说他是自愿的?难道他睡着了还能给自己换衣服?”   埃洛伊思先是冲台上的助手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将台上的货品送到房间,随即故作惊讶道:“当然不是了,在换衣服之前他就醒了呀!”   “只不过他一醒来……”   埃洛伊思刻意停顿,余光扫过已然空荡荡的展示台,恢复了正常音量,“就一个劲儿地追问我,认不认识一个浑身雪白戴面具的先生呢。”   赫兰问:“你是怎么回答的?”   埃洛伊思笑了笑,“公爵大人吩咐过我的事情,我当然不会忘,只好随口提了个要求搪塞过去……”   “没想到他答应了呢。”   这都答应?   赫兰沉思片刻,该不会尤利安在厨房被迷晕之后,都没有怀疑是自己出卖了他吧???   只不过,现在想这个也没有意义了。   毕竟刚才赫洛伊斯喊他‘公爵大人’的时候可没有压低声音,再加上两人在拍卖会现场相遇,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举牌叫价……   再见了,善良的厨子人格。   邪恶瓦伦抚额,不敢想自己在尤利安面前假装厨子,抓到人,却把人送到拍卖会,又花大价钱将其拍下来的一连串行为……   像是有那个大病。   算了。   他都斯诺克王室了,让让他吧。   赫兰听到脑中那声代表着任务圆满完成的‘叮’,松了一口气,从男侍者盘中取过金笼的钥匙,示意对方带路。   除此之外,他还提了个要求。   “送一套衣服过来,”赫兰盯着埃洛伊思,一字一句道,“要正常的、非暴露款式的衣服。”   “……”   与此同时,尤利安已经被连人带笼地送到了一间布置得尤为奢华的房间内,天鹅绒窗帘层层叠叠,巨大的四柱床上撒满了花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壁炉正燃烧着。   火焰将整个房间映照成暧昧的玫瑰金色,那些人避着视线将他推进来,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好似尤利安也是房间内的一个布景。   然而,尤利安没来得及思考太多。   他的耳边好似还回响着那个身穿长裙的男人冲那人唤的那句——   “公爵大人。”   尤利安将脑门抵在笼杆上,借着冰冷的金属让自己清醒些,自言自语道:“所以兰先生就是…瓦伦公爵?”   他想起那天遇到的酒保,以及雇佣兵小队们说起的话,其中有不少提到赫兰斯特·瓦伦公爵,都不算好话。   可兰先生一点也不冷酷。   尤利安选择相信自己的感受。   他千真万确地感受到自己正被某个人照顾着,偏偏那人不知为何想要隐瞒,似乎并不想让自己知道。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叮铃碎响。   锁芯被转动。   尤利安回过神,下意识抬眸。   就见那位身穿华服的纯白贵族站在门外,银色面具上的微笑冰冷且诡异,尤利安却生不出惧怕的情绪。   一位男侍者轻手轻脚地进了门,将手上的物品放到门边的柜子上,很快又退出去,并躬身道:“愿您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公爵大人。”   一句让人浮想联翩的话语。   可尤利安顺着男仆的动作看过去,瞥见柜子上多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长袖衣裤,心莫名安定下来。   门外,赫兰望着笼子里的人。   见尤利安跪立在笼中,小心翼翼地回望过来,他朝前两步,反手将房门闭合。   门扉厚重,发出砰的一声。   羊角少年的眉睫循声一颤,好似更加紧张了,赫兰捏着钥匙靠近笼子,欲盖弥彰地甩了一句垃圾话,   “从今往后,你是我的所有物了。”   邪恶瓦伦正在发力。   但良心像警笛一样在响。   赫兰在心里叹了口气,转动钥匙打开笼门,金属铰链发出轻微的碰撞,在这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退后一步,“你可以出来了。”   笼中人没有动,只静静地抬眸看着他,双手无意识地搭在膝盖上,胸前的金链随着呼吸晃动。   赫兰:“……”   赫兰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骂埃洛伊思。骂笨蛋小羊。   怎么什么都敢给人穿。怎么什么都敢往身上穿。   ……不痛吗?   赫兰象征性地上下打量了尤利安一圈,然后冷淡地撂下一句,“乖乖在这里呆着,明天一早我会带你回我的地盘。”   换做原著中的情节,他现在应该装出一副温柔体贴的模样,将笨蛋小羊哄得团团转,让对方深以为自己是个好人。   但,赫兰拒绝。   就要当邪恶瓦伦。   说完,他作势就要往外走。   除了那身长袖长裤,赫兰还问埃洛伊思要了隔壁一间房。他可不想跟尤利安同住,连面具都不能摘。   相信等自己走了之后,尤利安会自行离开笼子,将那身衣服换上。   然而,就在赫兰将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句挽留,“等…等一下……”   赫兰脚步微顿,回身看去。   羊角少年从笼子里钻出来了,蜷缩成一团的身体舒展开来,肌肉线条流畅,却因身上的配饰显出几分艳。   肉感十足。   尤利安说完那几个字,嘴巴又紧紧闭上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垂在腰间的一条金链,不知道该如何挽留男人。   他很想跟兰先生多说几句话。   赫兰瞥见尤利安的浓眉皱在一起,神情复杂极了,像是在纠结着什么,又见他手上动作,心中不免闪过一道猜想。   “你是不是…不知道该怎么脱?”   他不相信埃洛伊思所说的——是尤利安自行换上的衣服,兴许是怕惹怒了自己,强行推诿责任。   赫兰现在想想还有气。   这穿的都是什么啊?!   这些繁琐的链条和环状物不是那么容易解开的,它们被设计成需要他人帮助才能卸下的样子,本身就是羞辱和控制的一部分。   要不是赫兰学的是珠宝设计,看过不少参考,大概也不知从何下手,这些搭扣和锁结让人看了就头大。   更何况尤利安呢。   在他的注视下,羊角少年半晌才点了点头,紫眸中闪过一丝波动,仿佛羞耻到了极点,但不得不这么做。   赫兰上前几步,目光扫过尤利安的前胸,抬手的动作微微一顿,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从背后解。”   话音刚落,羊角少年已转过身,将背部完全暴露在赫兰面前。   那些链条在他的脊柱处交汇成一个复杂的结,最长的那条居然一路垂到了他的裤腰里。   赫兰低头一看,那条细鳞尾巴从轻薄的紫色裤腰处探出来,往下垂着,唯独桃心尾钩翘起来,轻轻地左右摇晃。   看起来竟有几分开心。   大概是错觉。   赫兰早就习惯了尾巴背离主人意愿的行动模式,见怪不怪地收回视线,开始拆解胸链和腰链。   一条链子拆下来。   两条链子拆下来。   拆到最后,赫兰不得不让尤利安转过身来,他尽量让自己的手指不要触碰到对方的肌肤,但尤利安仍挡不住肌肉颤动的本能。   在抖。   赫兰不得不更加专注地盯着需要拆解的地方,先前饮下的果酒像是慢半拍地挥发了,让他面颊持续升温。   面具下的呼吸愈发滚烫。   “好了。”   赫兰将那两个活口金环掰成了不规则的形状,随手扔到一边。金环带着链条滚到地毯上,没有声响。   有点生气。   他好像没把人看好。   ……都肿了。   ————————   来鸟~ [360]Chapter 360:来城堡上班吧。   躺在隔壁的床上,赫兰久未入睡。   他不确定尤利安有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又猜测少年独自待在拍卖会的房间里是否感到惶恐……   会想要逃跑吗?   这一点大概是行不通的。   在离开那间房后,赫兰便吩咐卫兵守在尤利安的房门前,一是防止尤利安趁夜溜走,二是为了隔绝拍卖会的人。   尤其是那个埃洛伊思。   赫兰已经后悔给他送好处费了。   就该白嫖场地,拍拍屁股就走。   此刻,赫兰脸上的面具已经摘下来了,放在枕头边,他闭着眼翻了个身,脑子里的思绪乱糟糟的。   他在想……   今晚会跟尤利安在梦中相见吗?   对此,赫兰有些纠结。   作为兰先生,他不应当对尤利安此刻的遭遇保持缄默,但要赫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询问尤利安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待在这样一个房间里——   实在太无耻了。   可同样作为兰先生,他能够合情合理地关心和安慰尤利安,最起码摸摸他的脑袋,稍作陪伴。   忽然,赫兰脑中闪过一道画面。   是尤利安刚从笼子里钻出来,有些僵硬地站在自己身前的模样,腰腹处的纯黑魔纹露出大半,浓郁至极。   在城堡里当宅男的半个月里,赫兰阅读了一些研究黑暗生物的书籍,其中就有关于魅魔的篇幅,里面记录着这种生物的显著特性。   更别说,赫兰还持有堪称第一手资深魅魔文献的原著小说。   因此,他是知道的。   ……知道黑色魔纹意味着,尤利安正处于魔力枯竭的状态,会产生强烈的饥饿感,急需进食,来补充匮乏的能量。   吃饱了,魔纹才会变成鲜亮的红色。   所以饥饿的尤利安会拉他入梦吗?   赫兰思索着这个问题,眼皮逐渐变得沉重起来,悄然无声地进入了深眠。   一夜无梦,异香未至。   理由非常简单。   尤利安失眠了,睁眼到天亮。   跟赫兰一样——尤利安穿着侍者送进来的那套白色丝绸长袖衫,静静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脑袋里满是困惑。   撒了满床的花瓣被他一一拾起,拢成一团放在床头柜子上,幽香顺着空气飘过来,轻轻搭在他的鼻尖。   尤利安拉高被子,挡住下半张脸。   他在想兰先生。   想来想去,什么都没想通。   他应该确实是被卖掉了吧?   被兰先生卖掉,又被兰先生买下来。   就在这时,尤利安呼吸一滞,双眼顿时睁大,整个人直挺挺地坐起来,望着黑暗中的虚空一点发愣。   “……一万金币。”   兰先生花了一万金币买下他。   对于从小生活在贫瘠小王国的尤利安来说,这是一笔无法想象的天价资产,更别提跟自己扯上关系了。   就这样,尤利安辗转反侧到天明。   晨光从窗缝爬进来,尤利安挂着两个看不出来的黑眼圈,冲身后的尾巴尖尖说道:“我还是不明白兰先生是怎么想的。”   “咕噜。”   “之后他会带我回那座城堡吗?”   “咕噜噜。”   在这一应一答当中,尤利安困倦地发了会儿呆,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视线从甩来甩去的尾巴移开,落到小腹处。   是它在响。   成为魅魔的时间不短了,尤利安知道这股饥饿感不仅仅是身体层面,更是灵魂层面的渴求。   纯血魅魔是不食用人类餐食的。   然而,尤利安是混血种,他的食物范畴更加宽广,更加杂乱,但也无法忽视某些必需品的摄入需求。   他有三个夜晚没能见到兰先生了。   尤利安已经隐约知道,当自己感到饥饿,并且发自内心地想要见到兰先生之时,便会不自觉将男人拉入梦中领域。   昏迷状态除外。   说到底,魅魔将人类拉入梦中领域是一种狩猎行为,为的是迷惑人类,再将其引到自己真身的所在地,彻底吞噬。   隔壁房间,赫兰起床了。   这一觉睡得太累。   昨夜他没有见到尤利安。   梦到了。   赫兰搓了搓脸,又晃了晃脑袋,企图将一夜的梦境甩出去,最后忍不住发出一声质问,“……我难道是禽兽吗?”   要不然,他为什么会梦到昨晚替尤利安摘除绳链首饰时,少年时不时掀起眼皮,用一种茫然但依恋的眼神偷看自己?   有点像少男怀春。   他是在意|淫尤利安暗恋自己吗?   现在回想起来,赫兰已经不记得昨夜的具体景象了。他喝了酒,又被尤利安的打扮惊掉了眼,光是拆链子就耗费了大半心神,哪敢跟少年多加对视。   不用多想,也知道尤利安必然不会用那种眼神看待身为瓦伦公爵的自己。   嗯。确诊了。   是梦。   赫兰捂脸,怀疑自己被连日的喂食行为迷惑了,才升起这样的臆想来。   要不…之后还是保持点距离吧?   如此想着,赫兰起身洗漱,随即戴上了面具,准备打道回府。   日头太大。   赫兰熟练地全副武装。   回程路上,他没有再用笼子锁着尤利安,而是让他独自坐在马车上,吩咐卫兵看守着。   奇怪的是,尤利安什么反应都没有。   难道饿呆了吗?赫兰心想。   他转身正要上前一辆马车,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当即招来仆从。   片刻后。   返回拍卖会场地的仆人从店门口走出来,怀里抱着一块厚毛毯和抱枕,两只手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颗圆润晶石。   那是赫兰给尤利安挑的小夜灯。   得带走。   赫兰点了点下巴,示意仆人将东西送到尤利安的马车里。   尤利安茫然接过,将躺了两天的毛毯盖在大腿上,配合着马车摇晃的波幅,一夜未睡的困倦卷土而来。   尤利安忍不住闭上了双眼。   恍惚中,四个字自心间划过。   ‘一万金币’。   尤利安猛地睁开双眼。   几米外,赫兰正在思考给这位新晋小男仆安排什么职位。   原著小说中,瓦伦公爵要对小魅魔骗身骗心,自然将其安排到贴身侍候的岗位上,方便他近水楼台。   赫兰准备反其道而行。   他想了想,想起原著小说中,尚未觉醒魅魔血脉的尤利安以种地为生,后期也时常表现出对植物的喜爱。   决定了。   让尤利安在花园里种点野菜吧。   这个工作不用接触太多人,也省得尤利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被人欺负。要知道这个时代对黑暗生物都是排斥为主的,哪怕斯诺克王国也不例外。   崇尚纯血与接纳黑暗生物是两回事。   日头渐往西斜。   空气也变得湿润,哗然的海浪声仿佛某种召唤,而城堡屹立在霞光中,恭迎着主人的归来。   回到城堡,赫兰唤来女仆长瑞娜,跟她单独交代起关于尤利安的职位安排。   瑞娜听完愣了愣,欲言又止。   赫兰注意到她的神情,主动开口,“有什么问题吗?”   瑞娜连忙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公爵大人,以往您从拍卖会带回来的人都是不安排工作的,这一位……”   赫兰听明白了。   “他不是藏品,正常安排工作就好。”   沉默一秒,赫兰忍不住补充道:“但也别让他太累了,就…稍微照顾一点吧。”   想到埃洛伊思先前的骚操作,赫兰也是怕了,又补充道:“这样吧,他每天做了什么工作,见了什么人,或是有人因为他的外表说了些什么,都要报告给我。”   “是,公爵大人。”   瑞娜点了点,心中有了底。   “哦,对了……”   轻轻合上房门,瑞娜方才露出两分惊诧的神情,她还是第一次瞧见公爵大人对某个人表现出如此特殊的态度。   像是有了温度。   瑞娜收拾好心情,脚步一转,去见了公爵大人带回来的少年。   很显然。   他不是纯粹的人类血统。   瑞娜没有盯着这位名为‘尤利安’的少年的非人特征看太久,只一秒就移开视线,“跟我来,我带你去找你的房间。”   “以后你就是这里的花匠了。”   她将食宿、薪资、以及工作内容一一交代了,回看了眼跟在身后的少年,“多亏了公爵大人大发善心,你就在这里安稳工作,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见少年神情纠结,她脚步一顿,   “怎么了?”   尤利安小声问:“会不会给太多了?”   瑞娜没想到自己报出的正常薪资,会得到这个回应,不由得丢给少年一个颇为复杂的眼神。   其他藏品都是不用工作的。   领着少年认完住所,瑞娜又根据他的身量送来两套工作服,旁边还有一个黄铜打制的小盒子。   瑞娜瞥了一眼,按照公爵的吩咐,用冷淡的口吻说道:“花匠的工作免不了磕磕碰碰,那是用来治疗的膏药,每个仆人都会有的。”   ……并没有。   瑞娜收回视线,淡声道:“时间已经不早了,明天你再开始工作,今晚先休息吧,晚饭我会让人送过来。”   晚饭是白面包,浓汤和鸡蛋。   是难得的好食物。   尤利安慢慢咀嚼着,冷不丁想起初入城堡那夜,男人给自己做的烙饼,味道好到让他记忆犹新。   还有……那几滴鲜血。   尤利安喝掉最后一口浓汤,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不知是在回味浓汤的滋味,还是那几滴鲜血的鲜美。   熬了一天一夜,他终于撑不住了,搭着那块毛毯疲倦入睡,枕边的晶石在昏暗中散发出柔和的光,让呼吸也变得柔软。   另一头。   正在卧房里看书的赫兰又嗅到了那股熟悉的异香,眼睛一睁一闭,周遭的场景便换了个模样。   不变的是那个人。   尤利安还睡着,眉睫颤颤,面颊微红地踢开了身上的毛毯,像是热得不行,看得赫兰有些想笑。   算了,笑不出来。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忍者神功。   就在这时,尤利安蹭一下坐起来,幽紫的眼眸瞪得像铜铃,吓了赫兰一跳。   两人四目相对。   赫兰:“尤利安?”   尤利安陡然回神,只是盯着他看了许久才小声应道:“兰先生。”   赫兰:“嗯。”   按道理来说,赫兰应该给他进行投喂了,但前夜才做了那个颇为自恋的梦,弄得他有些尴尬,举止也不自然起来。   他坐在床边,没动静。   总不能问尤利安怎么没在野外睡草地、睡灌木丛、睡土坑了吧?   屋子里仅有月神之眸散发着柔光,两人的身形朦朦胧胧的,一如此刻难以言喻的静谧氛围。   半晌,赫兰听到身边的少年吸了一口气,轻声问道:“兰先生,您觉得……把我卖掉的话,会有多少钱?”   闻言,赫兰一愣。   他的第一反应是——拍卖会的经历果然给尤利安留下了不好的影响,以至于少年耿耿于怀。   赫兰坐不住了。   他转过身,用双手轻轻捧起尤利安的脸,上身凑近些许,以确保自己所想要表达的情感,能够顺着眼睛流淌到尤利安的眸子里。   “尤利安。”   他郑重其事说道:“你是无价的,不要让别人用价格来定义你,也不要用价格来衡量你自己,知道了吗?”   不知过去了多久,少年讷讷地点头。   赫兰只觉得掌心的面颊滚烫。   正常。   他的脸也烫到爆炸。   一如先前的每一次夜会。   ————————   [让我康康]来啦~   尤利安:闭眼   一万金币。   尤利安:睁眼   赫兰:除了伴手礼,并没有给钱。   (后悔给伴手礼了)(恼) [361]Chapter 361:来拒绝礼物吧。   氛围有点不对劲。   赫兰喉咙微痒,莫名咳嗽两声,如触电般撒开了托着少年面庞的双手,并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动作稍显突兀。   屋子不大,很安静。   呼吸声有些重。   赫兰抿着唇,正打算没话找话,随便说点什么,就听尤利安小心翼翼地说:“兰先生,我现在…正在瓦伦公爵的城堡里做仆人……”   赫兰的思绪有些卡顿。   他盯着自己垂在膝头的手掌,魂不守舍地应道:“啊,嗯,挺好的,那你之后都不用在外面流浪了。”   闻言,尤利安呼吸一顿。   普通人可以辞工,但经由拍卖会买下的‘货品’却是主人的资产,自然没有离开这一权利,只得听从主人安排。   兰先生给他安排了一份工作。   所以,是为了不让他拒绝吗?   还是想不通。   尤利安靠在床头,怔怔地盯着床边男人的侧影——并非纯白,也没有面具遮掩,他鼓起勇气,委婉问询:“我前几天遇到了瓦伦公爵,还袭击了他……”   他将这几天的事概括成几句话,对赫兰坦白转述,末了,紧张地舔了舔唇,疑惑道:“我不明白瓦伦公爵是怎么想的。”   “兰先生,您觉得呢?”   这算是问对人了。   赫·瓦伦·兰当即回神,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气抹黑自己,“我听说过他,他们斯诺克王室血脉的精神都不太正常,或许对你只是一时心血来潮……”   “兴趣过了,便不想理会了。”   “如果工作顺利的话,在那座城堡里待一段时间也未尝不可。”   “但是,不要靠近那个精神变态。”   碍于方才的暧昧气息,赫兰没有扭头注视着尤利安,由此错过了羊角少年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   尤利安的思绪陷入宕机状态,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应道:“我觉得,瓦伦公爵没有你说得那样坏……”   他顿了顿,忍不住问道:   “兰先生,什么是‘精神变态’?”   嗯?什么情况??   这是赫兰第一次被尤利安反驳。   虽是轻声细语的,但本质上仍是为那位瓦伦公爵辩解。   他不自觉侧过脸,认真打量尤利安的神色,直至将人盯得抬手摸鼻子,才解释道:“所谓精神变态,就是性格有缺陷,有时会做出让人难以理解的行为……”   赫兰一本正经地给尤利安打预防针。   听完,尤利安露出若有所思,像是明白了什么的表情。   赫兰趁热打铁,进一步抹黑瓦伦公爵的形象,“要我说,他带你去拍卖会,一定是不安好心,兴许只是跟拍卖会联起手来吓唬你。”   “其实他根本没有花那一万金币。”   “你却为了这件事辗转反侧,岂不是上当受骗了吗?”   靠谱兰先生戳破了邪恶瓦伦的面具!   不知为何,尤利安竟长舒一口气,抬眸飞扫了赫兰一眼,“……那就好。”   赫兰有种戳中棉花的感觉。   为什么他从尤利安的语气里听出了庆幸的意味,难不成尤利安还会心疼瓦伦公爵为他花出去的钱吗?   这一猜测太离谱了。   赫兰火速将其抛诸脑后。   他抬手扣住尤利安的双肩,郑重其事地叮嘱道:“总之,你少靠近他就是了,这种精神变态可是很危险的。”   沉默。   好长一阵的沉默。   赫兰:“尤利安?”   被唤了名字的羊角少年眼神躲闪,久久不回答,在男人炯炯的目光下,很小声地应道:“也不会吧……”   赫兰也陷入沉默。   他脑中莫名闪过一道联想,自己仿佛是一位老父亲,苦口婆心地劝尤利安远离不安好心的黄…哦不是,是白毛。   棒打鸳鸯即视感。   正当赫兰酝酿词措之时,又听尤利安问道:“兰先生,我这段时间是不是太打扰您了?”他保证道,“再过一段时间,我应该就能掌控这个能力了。”   “到时候……”   “到时候就不会……”   赫兰忍不住皱起眉,刚才他让尤利安远离瓦伦公爵,尤利安似乎不大情愿,现在却主动提起是否打扰自己的话题,仿佛只要自己一点头,他就能告别兰先生。   “不打扰。”他说。   话音刚落,尤利安又长舒一口气,然后用一种亮晶晶的眼神看向赫兰,身后的尾巴甩出残影,“谢谢您。”   光影晃动。   赫兰的目光被它吸引了过去。   尾钩附近的鳞片还没有长回来,复原的速度实在够呛,是缺少魔力的缘故吗?   赫兰又想起那片黑漆漆的魔纹。   恰时,尤利安腹中咕噜一声响。   于是赫兰熟练地进行了今日份的喂食活动,以至于第二天醒来,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往自己嘴里塞灌了一壶水。   口干舌燥,唇舌发麻。   好在第一个关键剧情点算是圆满落幕了,系统在他耳边一个劲儿地感慨,这个世界的任务有多么轻松。   电子音听起来很是苦大仇深。   原著小说中,涉及瓦伦公爵的关键剧情点只有两个,其一是将主角尤利安带回城堡,其二便是将尤利安献祭。   两个剧情点相差了小半年的时间。   期间,赫兰扮演的瓦伦公爵需要对主角尤利安佯装温柔,欺骗感情,方能达到献祭的条件。   欺骗感情是不可能的。   赫兰冲在抹黑瓦伦公爵的第一线。   但为了完成任务,他最起码得做做样子,便在给自己做饭的时候多做一份,然后让瑞娜安排人送给尤利安。   考虑到这个世界的人对黑暗生物的排斥,尤利安是独自一人吃饭的,也方便了赫兰的操作。   就让他以为这是员工餐好了。   大城堡福利好,工资高。   鉴于那次夜会,尤利安对瓦伦公爵不算太负面的态度,赫兰决定老实当个避光宅男,一次都没出现在他面前。   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这天中午,太阳格外热烈,空气中的海水湿气被蒸干了,蓝幕当中的白云益发绵密,在大地留下不规则的影子。   正是饭点。   自从尤利安上岗后,赫兰便不在厨房的就餐角用餐了,那扇窗口正通向城堡的花园,有遇到尤利安的概率。   他还没修炼出戴面具吃东西的技能。   此时此刻。   赫兰在二楼的书房里啃包子。   说是书房,屋内陈设却惬意极了,两个大阳台正对着,一面朝向海景,另一面朝向城堡内的花园景观。   在这里,窗帘都不那么厚重了。   填饱了自己的种花胃,赫兰将看了大半的书籍推到一边,与桌上的银质面具并列着,然后起身伸了个懒腰。   这具身体的视力不好,得看看远处。   在海景与绿景之间,赫兰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日光下的海面波光粼粼,着实晃人眼,远不如花花草草。   他站到阳光无法直射的角落,眺望远处,冷不丁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尤利安。   他身上的园林制服很宽松,脚踩一双黑靴,头戴一顶草帽,正坐在一块石墩上啃包子,旁边放了几样修剪工具。   瑞娜说他工作很认真,不怕累。   底下人看出瑞娜对尤利安的照拂,心里多少有点数,没人主动招惹他,但也没人主动交好他。   某次夜会时,赫兰对他旁敲侧击,问他是否感到孤单,尤利安摇了摇脑袋,表示现在的生活很平静,他很喜欢。   “不想交几个朋友,说说话吗?”   听到赫兰这样问,坐在床边的羊角少年愣了一下,不假思索却又磕磕绊绊地应道:“我已经,已经有可以说话的朋友了呀……”   语气稍显迟疑。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很轻柔地落在赫兰身上,好似在确认着什么,瞧得赫兰莞尔一笑,摸着尤利安的脑袋说:“谢谢你愿意把我当做朋友,这是我的荣幸。”   这就是尤利安对兰先生的定位吗?   ——良师益友。   赫兰很愿意承担这样一个角色。   他的出发点已经不是最初的负责心态了,而是对尤利安本人的亲近和好感,想要为他的未来多做些什么。   赫兰盯着花园里唯一的人影,愣了会儿神,视线再一聚焦,就看见尤利安左右瞥瞥,发现没人,将尾巴放了出来。   看样子是憋坏了。   半个月过去,尾巴的伤势已经复原。   赫兰昨夜亲眼检查过的。   尤利安啃完包子,拍了拍手,随即拎起脚边的工具,开始修剪形状松散的灌木景栽。   有些灌木比较高。   他坐在木梯上,手里的大剪子咔嚓咔嚓,剪落一地绿枝和小花苞,尾巴垂落在身后,在半空中轻轻晃悠。   工作得非常起劲。   赫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尤利安左手拎着梯子,右手拎着修剪工具离开,才堪堪收回视线。   他坐回书桌前,翻了两页书。   不知怎么了,看不进去。   反正也只是打发时间的东西,不看就不看了,赫兰的手不自觉捏起羽毛笔,蘸了两下墨,在空白纸上涂画了起来。   天空逐渐暗沉。   云影被风牵走了,暮色迫近。   瑞娜悄悄进屋点亮烛台,赫兰这才放下羽毛笔,定睛一看,纸上画满了人物速写,有的潦草,有的精细……   全是尤利安。   说实在的,尤利安是个很好的模特。   这时,瑞娜靠近书桌,轻声道:“公爵大人,上午尤利安来找过我,他将前两天发的工钱全给了我,让我帮他从外头买一件东西。”   “买什么?”   瑞娜吐出两个字。   赫兰不自觉抬手捋了捋自己过长的发尾,随即便觉得好笑——就算尤利安要送礼物,也不会是给瓦伦公爵的,偏偏兰先生又收不了礼物。   他有些纠结地想,   该怎么拒绝呢?   ————————   来啦,这是周日的更。   周一有更新哦。 [362]Chapter 362:来表明心迹吧。   城堡中有专门负责采买的仆人,其他仆人偶尔托他带些东西回来,中间又能赚一笔辛苦费,是个绝好的差事。   但尤利安初入城堡,人脉堪忧。   好在他有且仅有的人脉,便是女仆长瑞娜。尤利安也没想到自己只是向对方打听两句,瑞娜便主动应承下来。   然后,转头就报告给城堡的主人。   赫兰自认为控制欲不强,也不是非要窥探尤利安的隐私不可,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并驳回瑞娜想要将东西先给自己过目,再转交给尤利安的请示。   ……应该没这个必要吧?   尤利安的社交关系简洁到了极点。   除了兰先生,赫兰想不出他还会给什么人送礼物,这几乎是一个单选题,压根没有猜错的风险。   兰先生可是尤利安当前唯一的朋友。   到了原著中后期,尤利安跟圣子梅特菲尔结伴同行,倒是认识了许多能交心的同伴,只不过到了那时……   他已经回到现代了。   赫兰如此想着,没意识到自己的眉头微皱起来,嘴角的弧度也有所下降,手上的动作更是乱七八糟。   羽毛笔杵在纸上,晕出一滩墨痕。   啧。   好像有点舍不得。   过了两天,瑞娜前来报告,说是尤利安托她买的东西已经交到他手里了,赫兰暗自在心底叹了口气。   可惜了。   他询问过系统,小朋友辛苦打工,用第一笔工资给自己买的礼物,是没办法带回现代世界的。   不可避免的,赫兰感到遗憾。   然而,一连过去了好些天,数次夜会之后,赫兰都没有等到尤利安提起关于礼物的话题。   直到这一天。   赫兰在心爱的小厨房门前发现了一个包装完好的小礼盒,上面还用丝带扎着一束刚剪下来的花枝,清新又可爱。   霎时间。   赫兰心脏骤停,瞳孔震惊。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应该就是尤利安准备的礼物吧,包得挺好看,但为什么会在这儿,难道自己已经掉马了吗?!   哒哒哒哒,思绪如机关枪般扫过。   赫兰弯腰将其拾起,冷不丁瞥见花束底下压着一小片信纸,上头是某个羊角少年一笔一画的稚嫩笔迹。   「谢谢您的照顾,公爵大人。」   机关枪停了下来,核弹清空大脑。   赫兰:“…………”   赫兰:“????”   他眨了眨眼,把礼盒凑到面前。   没眼花,也没看错。   被送礼的人不是兰先生,而是邪恶瓦伦,尽管二者是一人两面,说到底收礼的人仍是他,但赫兰忍不住升起一股巨大的荒谬和困惑来。   为什么是瓦伦啊!   赫兰深呼吸。   他进到屋子里,指节微动,将那束花拆了下来,轻轻放到桌上,然后拆开了不足巴掌大的盒子。   “——发绳。”   那天,瑞娜是这样汇报的。   赫兰毫无悬念地揭开盒盖,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黑蓝色发绳,其间嵌了一枚银色圆环,底下挂着枚指盖大小的鳞片。   鳞片是五颜六色的黑,流光溢彩。   怪不得过了这么久才送出手,原来是自己进行加工了。赫兰拎起发绳,盯着那枚在半空中摇晃的小小鳞片,如此想到。   魅魔送鳞片是什么意思?   书里没提这个知识点。   赫兰想了想,莫名联想到某些鸟类为了求偶,将自己的羽毛送出,难道魅魔也有这个习性吗?   紧接着,他又想起自己不留余力地在尤利安面前给瓦伦公爵上眼药,少年却不肯搭腔,反而眼神复杂地看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赫兰面无表情地戳了戳鳞片。   凉丝丝的。   当晚,赫兰嗅到熟悉的异香,睁眼便看到尤利安侧睡的身影,忍不住抬手掀开毛毯一角,拎起尾巴仔细瞧了一会儿。   中上段部分,果然缺了一片鳞。   不可能是它自然脱落的,大概是尤利安自己拔下来的。赫兰刚抚摸两下缺口附近的鳞片,腕子已经被尾巴缠绕住了。   “呜……”   这时,尤利安发出一声呓语。   羊角少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果不其然瞧见床边坐着那个分外熟悉的男人,下意识送出一抹亲近的笑。   哪怕毛毯被掀开,非人的特征被男人把控在掌中,那抹笑却没有一丝阴霾,声音里也充斥着信赖与依恋,   “兰先生,您来了。”   赫兰不是多么沉稳的性子,在与同龄人的相处中,时有毒舌和逗趣的一面,可在尤利安面前,他总是表现得温柔、沉稳且体贴,俨然一副像模像样的大人做派。   不知怎的,今天竟有些维持不住了。   他不动声色地咬了咬牙,另一只手撑在床边,上身微微前倾,与尤利安四目相对,“尾巴怎么受伤了?”   尤利安的眉梢颤了一下。   他抿抿唇,老实应道:“不是受伤…是我自己剥了一片……”   至于为什么剥鳞片,尤利安自己也不是太明白,只是在产生送礼的念头后,心底便自然而然地涌现这股冲动。   他挑挑拣拣,选出最好看的一片。   很快,尤利安意识到,兰先生一定收到他的礼物了!   否则也不会一见面就看他的尾巴!   自觉礼物简陋,尤利安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脸,视线不经意落到枕边散发着柔光的圆润晶石,更觉寒酸,眼神也更加闪躲。   殊不知在赫兰看来,这便是心虚。   为什么心虚?   当然是因为兰先生秉持着邪恶瓦伦全否定的态度,可羊角少年看似听劝,却暗搓搓地送礼示好,一整个叛逆。   赫兰再度深呼吸。   他直起上身,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跟往常差不多,“好端端的,你拔鳞片干什么?不痛吗?”   男人的语速有些快。   像是生气了。   尤利安揪着毛毯边角,指头一下下地抠着细绒,小心翼翼地应道:“还好,不会痛,我涂了药膏的……”   “嗯,鳞片是…是做礼物用的。”   砰砰、砰砰。   尤利安听到心跳的声音,胸腔里的那块肉颤个不停,眼角余光是男人悬在自己上空的面容,被微光勾勒出明暗。   难得的面无表情。   柔和的五官竟显出几分攻击性。   尤利安悄悄按住自己的心口,莫名想把脸埋进枕头里,却又舍不得,耳边的砰砰声愈发响,愈发沉。   赫兰看着重重拍打着床单的尾巴,忍不住想到:倘若尤利安多生两只耳朵,大概率会紧紧贴着头皮往后压。   变成飞机耳。   果然是心虚了。   然而,作为实际上收到礼物的人,赫兰实在没立场泼尤利安冷水,也不忍心这么做,只淡声问了句,   “是送给谁的礼物?”   尤利安像是被高温烧坏了脑袋,整个人晕乎乎的。他刚想说‘当然是您了’,却骤然想起男人近乎诡异的说辞,仿佛将自己面前的他与外人眼中的瓦伦公爵一分为二,互不干扰。   可根据尤利安观察,白天的瓦伦公爵应当是拥有兰先生的记忆,认得自己,否则也不会那样照顾他了。   刚见面时,还给自己做了顿饭。   不止那一顿。尤利安心想。   他顿了顿,还是吐出了另一个名称。   “……瓦伦公爵。”   话毕,尤利安稍显期待地抬眸,却撞入男人满是不解的眼神中,直勾勾的,像是要将他满脑袋的思绪翻出来,一一查探过一遍,才肯塞回去。   这是为什么呀?   不喜欢吗?   尤利安有些失落,面颊却在男人的注视下愈发滚烫,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最后他实在忍不住,抬起小臂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没舍得遮住眼睛。   尽管梦中领域没有时间的概念,但每每醒来,尤利安便觉得与兰先生面对面的时间过于短暂,只得珍惜一分一秒。   该怎么形容尤利安此刻的情态?   紫眸深邃,泅出两片莹润的光,满载着少年尚未宣之于口的情意与悸动,将要从眼角溢出来了。   赫兰的脑子里闪过四个大字。   不是错觉。   那日在拍卖会的套房中,他为尤利安拆解身上的金链条之时,隐约察觉少年含羞带怯地偷瞄自己,却不敢笃定,最后将其定义为错觉和自恋。   一次是错觉,两次还是吗?   偏偏两次都是因为瓦伦公爵。   赫兰生怕自己看错,下意识将上身压得更低,紧盯着少年的双眼,不可置信地问道:“尤利安,你是不是……”   “对瓦伦公爵动心了?”   话音刚落,尤利安的眼瞳有一瞬间的震颤,他的手掌搭在脸边,指节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像极了被触碰的含羞草。   一副被戳中的样子。   赫兰惊觉自己一通操作猛如虎,剧情改变零点五,尤利安还是如原著描述的那般,喜欢上了由他扮演的瓦伦公爵。   ……不是。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难道尤利安的好球区是白毛吗?他一个种花人都没沉迷白毛,尤利安这个小老外怎么染上这XP了?!   赫兰倍感震惊与费解。   他有些不是滋味地想着,就算尤利安要喜欢,也应该喜欢兰先生吧?作为瓦伦公爵,他分明跟尤利安没见过几次面,甚至脸都没露过!   难不成这年头坏男人比较吃香吗?   就在赫兰脑袋上那个不存在的进度条不停转圈圈的时候,他忽然听到身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应答。   “……嗯。”   ————————   赫兰(宇宙猫猫思索.jpg) [363]Chapter 363:来试试看吧。   一定有哪里不对劲。赫兰心想。   要不然,他怎么会听见尤利安羞涩但坦诚地承认对瓦、伦、公、爵心动,而他的下意识反应居然是——   凭什么?   凭什么是瓦伦,而不是兰先生?   论亲密度,身为兰先生的他跟尤利安早有一夜交缠的亲密,后来一连数日的喂食活动更是以唇齿相接为媒介,突破了正常人交流的界限。   这种情况,不是更容易产生暧昧吗?   论交情,兰先生是尤利安亲口认证过的心灵之友,不说无话不谈,但也是信任有加,颇具依恋。   所以说,瓦伦哪里好了?   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初见时口口声声说不会出卖尤利安,转头就让卫兵将其用药物迷倒,后又扭送到拍卖会……   等一下。   赫兰的思绪卡壳。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很诡异的事情。   刚才他那一连串心理活动,仿佛在高浓度陈醋里浸泡过,酸味冒着泡泡,顺着肺腑涌到喉咙口,将要挤出一句——   “我不同意!”   可他是站在怎样的立场反对的呢?   以及他反对的,真的是尤利安喜欢自己这件事吗?细察之下,更像是对尤利安对瓦伦动心而非兰先生的震惊与吃味。   太怪了。   他这是在自己醋自己吗?   与其说自己醋自己,倒不如说赫兰会产生‘吃醋’这一情绪本就很怪,仿佛他对尤利安亦有那方面的好感。   ……真的没有吗?   赫兰敛下眸,注视着尤利安吐露心声后愈发羞赧却不肯离开的眉眼,后知后觉地捕捉到自己微微失控的心跳。   抛开负责的角度,他端详着尤利安。   外貌不用多说。   无论是五官还是身材,尤利安都很拿得出手,此前赫兰始终控制着自己的眼神与心理活动,几乎不从单身男性的角度去打量尤利安。   毕竟,他跟尤利安并非恋爱关系。   但实际情况有些不受控。   赫兰每每醒来都燥得慌,有时不想当忍者神龟了,只得自力更生,但碍于他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跟其他人建立过身体方面的亲密关系,到了最后关头,脑中总是不由自主地闪过尤利安的面孔……   哪怕只是一瞬间。   再后来,到了拍卖会那夜。   赫兰亲眼目睹尤利安穿戴着那身极具艺术性但清凉的服饰,更是亲手替他一一卸下,尽管过程中他避开了接触,对方的肌体却已尽收眼底。   不得不说,赫兰的记忆力还不错。   然而,赫兰不是一个单纯看脸看身材便能开启一段亲密关系的人,否则他也不会拒绝若干追求者,单身到这个年纪。   最吸引他的,是容貌之外的东西。   是尤利安身上的美好品质。   沦为黑暗生物,遭到背叛,却没有堕于怨恨与情|欲,自暴自弃,对他人的善意回报以最诚挚的感恩,且热爱生活的每一天。   ……就是眼神不太好。   好吧。   追根溯源,尤利安喜欢的人还是他。   思绪流转间,赫兰在心底问自己:那么我呢?我喜欢尤利安吗?想跟他建立恋人关系的那种喜欢?   下一瞬,答案自然而然地冒出来。   心跳不会说谎。   想吻一个人的冲动不会说谎。   不是先前那种以投喂为目的、心底满是克制的唇齿相触,而是基于某种情感的肌肤相亲。   但,赫兰不打算这么做。   起初,他将兰先生与瓦伦公爵的形象一分为二,是避免尤利安对人性绝望,算是一种不得已的策略。   善意的谎言,仍是谎言。   赫兰不打算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他从一开始便做出了抉择,那就是完成系统的任务,返回现代世界。   他不属于这个西幻世界。   倘若仗着尤利安对自己有好感,他便贸然跟尤利安结成恋人关系,然后在几个月后完成任务,拍拍屁股就离开……   这是赫兰最排斥的。   只顾一时快活。   随便开始,随便结束。   可要他在尤利安吐露心声之后,断然劝对方放弃这一份情,赫兰不由得生出几分不甘心来。   说到底,他也是第一次动心啊。   就这么放手……   是个人都会不甘心的。   只不过他跟尤利安之间横亘着许多东西,比如赫兰的身份、系统的任务、两个世界间的间隔。   这些都是赫兰无法逃避的。   要试试看吗?   赫兰直起上身,眼神仍旧描摹着尤利安的面容,他深深地吸入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心中很快有了定论。   当天晚上,赫兰没有发表任何疑似于老父亲劝分的言论,也没有对尤利安进行投喂,只是沉默地陪他坐了好一阵子。   尤利安也无言,安静极了。   两人靠在一起,发了很久的呆。   翌日清晨。   赫兰睁开双眼,一点没理会日常打卡般的生理反应,在脑内问道:“系统,在完成任务之后,有什么办法让我跟尤利安保持联系吗?”   电子音不答反问:“哦咦,宿主,你是想跟主角来一场跨越世界的恋爱吗?”   赫兰默认。   紧接着,电子音给出答案:“办不到的啦,这是违反系统工作手册的行为,我可是来自于时空书局的正规系统,跟某些野生小系统不一样,不做非法交易的——”   祂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宿主你的情况有些不一样。”   赫兰不解地问:“哪里不一样?”   电子音循循善诱道:“宿主,我的工作是绑定宿主前往濒危的书中世界,补全剧情,但宿主仔细想想,你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呢?”   电光火石间,赫兰想起来了。   在系统绑定自己之前,他就已经来到这个世界,并跟尤利安发生了一场灵魂层面的深度交流。   结束后,才遇到系统,化身为瓦伦。   不是系统将他带到这个世界的。   是他通过召唤恶魔的仪式,影响到了拥有魅魔血脉的尤利安,亦或是尤利安在睡梦中无意间回应了他的召唤,导致赫兰来到此处。   换言而之,是赫兰主动的。   电子音:“Bingo!”   “要不然我怎么说高手在民间呢。”   “宿主,其实你的魔法天赋非常高哦,可惜现代世界没剩多少魔法侧力量了,要不是你同学家的道具是真家伙,仪式也不会成功啦……”   “但是,这里可是西幻世界!”   “一切皆有可能!”   系统空间内,真正的邪恶白团潜伏许久,提出了一个极具建设性的意见,   “宿主,既然原著中的瓦伦公爵试图通过仪式献祭主角,以达到健康且永生的目的,你也可以通过空间魔法联系自己的身体,找到回家的路呀!”   话有刚落,赫兰腿上一重。   他低头一看,就见被子上多了一本黑色皮革烫金字样的魔法书,封面上的拉丁文翻译成中文,就是《空间魔法:从入门到入赘,魅魔轻松来我家》。   ……这个书名是认真的吗?   总觉得准备了很久啊。赫兰想。   邪恶白团还在输出,“宿主,你就认认真真地完成任务,等到最后一个关键剧情点,你就施展空间魔法返回原世界,然后再一次进行召唤恶魔仪式,把主角召唤过去。”   “放心,本系统会从旁协助你的。”   系统咳嗽两声,“不过,这可是很消耗能量的,反正到时候宿主的任务奖励也用不上了,不如移交给本系统,来确保仪式万无一失哦!”   “怎么样?”   赫兰沉默片刻,摸了摸下巴,喃喃自语道:“好熟悉的感觉,像是走在路上遇到搞传销的,说是参加活动就可以享受免费的豪华大餐,结果你懂的……”   电子音秒变电子智障:“对不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赫兰直白道:“我感觉,你就是想要白嫖我的任务奖励。”   电子音:“错觉捏。”   赫兰:“。”   电子音:“……不是白嫖啦,我是要承担一定风险的,这个书中世界不能没有主角,我还得捏一个主角的壳子呢。”   赫兰思忖道:“你不是正规系统吗?”   电子音毫不心虚:“也可以不是。”   比起免费的豪华大餐,还是利益交换更让人心里有底,赫兰又追问了几句,跟系统初步确立了合作关系。   他忍了忍,没忍住吐槽,“话说,你真的好像背着公司搞飞单的销售啊,系统这一类的存在,不会有底层代码吗?比如不能背叛时空书局之类的……”   电子音:“诶嘿。”   赫兰捧起那本厚厚的魔法书,暗自呼出一口气,只不过跨世界恋的问题看似解决了,却引发了更多的问题。   比如,尤利安自己的意愿呢?   他凭什么傲慢地、轻率地、自顾自地安排尤利安未来的去向?随随便便带对方去一个再也回不来的新世界?   “啊……”   赫兰纠结地扯了两下垂到身前的白发,只觉得头都大了,除此之外,还有一股隐秘的欢喜涌了上来。   或许他跟尤利安是存在未来的。   既然如此,他可以放任好感蔓延吗?   赫兰坐在床上,视线扫过枕边那条缀着一枚小小鳞片的发绳,嘴角不自觉弯起。   片刻后,嘴角恢复平直。   还是…先跟尤利安坦白身份吧?   赫兰不确定尤利安知道这件事后,好感会不会随之消失,但他仍是想迈出这一步,也趁机问清楚……   虽然不是白毛,但兰先生哪里差了!   “……”   另一头。   尤利安准时准点起床,浑浑噩噩地拎着工具上岗,挥着园林剪将一株灌木剪成圆润的形状,然后跟藏在叶片中的一只毛毛虫看对了眼。   他晕头转向,忍不住蹲下来,捂住通红的脸,声音小得可怜,“居然就这么说出来了,昨晚兰先生…兰先生都不靠近我了,是讨厌我了吗?”   “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送的礼物。”   与此同时。   不同场合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闪过一道心绪。   ——好想见一面啊。   ————————   来啦[可怜] [364]Chapter 364:来摘下面具吧。   赫兰是个行动派。   打定主意后,他很快起了身。   赫兰——AKA 邪恶瓦伦站在衣柜前,聚精会神地打量着里头的服饰,亲自搭了一身不会出错的服饰,然后将那头白发束成一个松垮的低马尾,有些刻意地将其捋到身前。   那片鳞搭在肩头,暗光流转。   很醒目。   赫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喃喃自语道:“还好这里是西幻世界,不是二次元,否则这个发型就危险了……”   随即他拎开窗帘一角,瞥向花园。   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在其间。   少年的五官笼罩在草帽的阴影下,使得赫兰无法捕捉他的神情,确认自己从头到脚都收拾得一丝不苟,赫兰才戴上了面具,拎起遮阳的阳伞踏出屋子。   今天的天气好极了。   要注意防晒。   赫兰想了想,先前往厨房,挑了几个鲜嫩饱满的橙子,榨了一大杯果汁,才往花园里去。   离得越近,那道背影越清晰。   赫兰咳嗽两声,不再压低嗓音,语气格外柔和地唤道:“尤利安。”   尤利安一愣,下意识地侧过身。   赫兰一眼便瞧见他指尖拈着的那朵花枝,小巧玲珑的花瓣已被揪掉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片,好不可怜。   下一瞬。   尤利安回过神来,连忙将手背到身后,唇舌莫名磕巴了一下,才微微躬身道:“公爵大人,您怎么在这里?”   像是被吓了一跳。   说起来,他们‘线下’才见过寥寥三两面,尤利安居然坦言自己对瓦伦公爵有好感,一见钟情的嫌疑极高。   赫兰:“……”   他抬高遮阳伞,瞧见尤利安的鼻尖亮晶晶的,出了一层细汗,便拎起手中的水晶壶,往前递,“口渴了吗,要不要喝点果汁?”   尤利安好一会儿没反应。   见少年的视线凝固在自己的肩头,赫兰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谢谢你送的礼物,我非常喜欢。”   尤利安张了张口,磕绊着说:“东西很、很简陋,不值什么钱……”   赫兰沉默片刻,缓声道:“价格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对我的心意。”先给待会儿的坦白局开个头。   话音刚落,黑发蜜肤的少年忽然脸红了,视线不自觉偏移。烈烈日光之下,赫兰看得一清二楚。   明亮、又热烈。   不知何时,两人开始对视。   然而,当尤利安的目光扫过男人拎着壶的手腕,表情忽然大惊且懊恼。他上前一把抱过水晶壶,语速飞快道:“公爵大人,您的手……?!”   赫兰循着他的视线,垂下眸。   手背红了一小块。   方才在厨房榨果汁的时候,赫兰将手套摘了下来,想着带了遮阳伞,便没有把手套带回去,不曾想自己的肌肤竟如此脆弱,只是被日光浅浅撩了一下,便发生了反应。   瘙痒与灼热感姗姗来迟。   考虑到待会儿的谈话,再加上感觉目前并不强烈,赫兰没将它当做一回事,还想继续聊,尤利安却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眉头紧锁道:“您快回屋,呆在太阳晒不到的地方……”   “您还需要医生!”   眼见这次会面将要中道崩殂,赫兰瞥了眼距离此处最近的小厨房,那是瓦伦公爵初见即背刺尤利安的场所,不太行。   卧室?   那是瓦伦公爵囚禁过尤利安的场地。   更不行了。   赫兰冥思苦想,除了这两个场所,这座别墅他最熟悉的地方便是尤利安的宿舍单人间了。   尤利安脸上的细汗更密,不知是热出来的,还是急出来的,赫兰隔着面具紧盯他,灵光一闪道:“不需要医生,涂点用于皮外伤的药膏就行了。”   “你有吗?”   总之,对话要继续下去。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尤利安点点头,摘下草帽遮住赫兰白似雪的双手,一路将人护送到自己的房间里,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铜质小盒。   盒子里是微微泛黄的脂状药膏。   表面有一个小坑。   显然是用过了。   尤利安揭开盖,小声说:“这份药膏效果很好,您的症状能用吗?”   当然可以。   这可是赫兰特意让瑞娜转交给尤利安的,不仅仅对擦伤淤痕有效,其珍贵程度只有大贵族才用得上。   尤利安的指腹带着薄茧,蹭着赫兰的肌肤稍显生涩,好在药膏的质地细腻,中和了其间的阻力。   赫兰坐在床边,看着尤利安捧着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为自己上药的模样,忽觉不对劲。   在发现自己被日光灼伤后,尤利安的拘谨一扫而空,带着些慌不择路的焦急与熟稔,突破了他与瓦伦公爵之间本应该存在的社交距离。   哪怕是心上人,也不该是这样的吧?   渐渐的,赫兰意识到了一种可能性。   如果真是这样……   赫兰陷入沉默。   他不敢想象自己在尤利安眼里究竟是怎么的形象,恐怕‘戏精’二字都难以覆盖他近月来的表现吧?   有点社死。   但,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赫兰抿了抿唇,极力忽略耳尖处的热意,用兰先生的温柔语调说道:“尤利安,抱歉,昨天晚上我不是故意冷落你的,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少年仍在专心致志地涂抹药膏,下意识应道:“兰先生,您不必向我道歉,一直以来都是我在麻烦……”   说到这里,尤利安一个卡顿,倏然抬眸看过来,脸上满是担忧与不安,似乎正惧怕着什么事情的发生。   赫兰有点微死了。   预感成真,脚趾抓地。   面具后的脸微微发烫,赫兰强忍尴尬地问:“你是,咳,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尤利安迟疑地报出一个日期。   赫兰:“……”这不是见第一面的时候就掉马了么?!   见男人沉默,尤利安顿了顿,自觉补充道:“是血的味道,我能尝出您的味道,所以才……”   赫兰尴尬更甚。   他的第一手资深魅魔文献里可没写过这个,差评!   赫兰抚额,面具仿佛碎了一角,但嗓音仍旧维持着往日的平静与沉稳,“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假装不知道呢?”   尤利安迟疑道:“因为您看起来似乎不想让我知道这件事?还屡次…屡次以兰先生的身份,在我面前说瓦伦公爵是个……”   精神变态。   尤利安没有说出最后四个字。   或许是他脸上的担忧难以掩盖,赫兰竟领会了他的未尽之意,明白尤利安是怀疑戳破这件事情,会给自己带来精神上的打击或伤害。   好消息,戏精的嫌疑洗刷了。   坏消息,精神变态的设定更深入了。   赫兰思绪一飘,又回到昨晚。   如果尤利安一开始便知晓兰先生与瓦伦公爵是同一个人,那么他昨晚在自己面前坦然承认,岂不是相当于当面表白?   可赫兰当时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此时此刻,尤利安的眼中全无怨怼与失落,紫水晶仍旧明亮洁净,清晰地倒映着赫兰的身影。   赫兰沉默片刻,问他,   “我骗了你,你不生气吗?”   尤利安却说:“兰先生应该有自己的原因吧,虽然我想不明白,但我知道,您总是为我好的。”   他轻轻盖上药膏的盒子,不动声色地屏住呼吸,头一回为自己辩解:“嗯,至于昨天晚上……”   “您那样问了,我就说了。”   “不是要您表态。”   说着说着,尤利安偏过脑袋,神情稍稍放空,像是在思索措辞,但又怎么都找不到合适的字眼,只好慢吞吞地说:“我就是,就是……”   听着他的话,赫兰的思绪仿佛也慢下来,他忍不住抬手捧住尤利安的侧脸,轻语道:“你就是,想让我知道,但不需要任何回答?”   “为什么?”他追问。   尤利安不假思索:“因为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我非常满足,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多做些什么回报您一二。”   “虽然…您可能不需要。”   赫兰哑了几秒。   他没有从尤利安的话语中体察到暗恋的自卑,反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似乎只要这样,便觉得足够幸福了。   与他身上的魅魔血脉相悖,尤利安真的是一个很容易满足的人,还是说他拥有得太少,尝到喜欢一个人的滋味便觉得甜,甚至没有更进一步的想象?   赫兰的良心没有在痛。   心有点疼。   他抚摸着尤利安的侧脸,指腹从少年的眉尾一下下捋过去,“尤利安,我现在想给你回答,你愿意听吗?”   数秒后,尤利安点头。   赫兰深吸一口气,“在此之前,我需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尤利安竖起耳朵。   赫兰说:“帮我把面具摘下来。”   不知不觉,尤利安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他摸索着隐藏在男人后脑处的面具卡扣,轻轻将其揭下。   诡谲的微笑从男人脸上移开。   底下,是尤利安分外熟悉的五官,尽管颜色不一样,但尤利安仍旧从那双冰冷的灰蓝眸子里感受到同一股暖意。   那是,来自灵魂的温度。   紧接着,尤利安得到了一个迟来的吻,男人的唇轻轻蹭过他的嘴角,却让人感到分外郑重,声音也肃然,   “尤利安。”   “我也喜欢你,像你喜欢我一样。” [365]Chapter 365:来确认关系吧。   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唇齿交接,这个吻是如此干燥且短暂,仿佛羽毛轻飘飘擦过肌肤,却不容人忽视。   这不是喂食。   而是一次正儿八经的亲吻。   尤利安没有从中得到一丝一毫的魔力来源,却陡然陷入一阵从未有过的眩晕当中,耳边的轻语好似也成了幻觉。   于是,他做了一个动作。   尤利安侧过头,看了眼身后那扇被匆忙拉上帘子的窗,从巴掌宽的缝中窥见明亮天光。   现在仍是白天。   赫兰看起来沉稳,实则心里也紧张得直打鼓,下一瞬就被尤利安这个确认的动作逗乐了。   他将少年的脸捧回来,面向自己。   “不是梦。”   闻言,尤利安又呆了呆,忍不住探出舌尖舔舐了一下唇瓣,然后咬着那块被男人蹭过的唇肉,殊不知自己的这般情态透出一股浑然天成的诱惑来。   ……很辣。   对于忍者神功已小有成就的赫兰来说,这还是他第一回放任自己对尤利安产生幻想,而不多加克制。   但,还是要收敛着些的。   毕竟八字还没一撇。   赫兰暗提一口气,准备把剩下那一撇给补上,他捧着羊角少年那颗近乎掉线的脑袋,上身前倾,与其额头相触,“尤利安,这段时间你在这里过得开心吗?”   尤利安艰难上线:“开心。”   两人靠得实在太近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男人的呼吸轻轻洒在自己的唇角,于是尤利安像是怕惊扰了栖息的蝶,轻声细语地说:“兰先生,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还每天为我做饭……”   每一天,尤利安都感到安心与快乐。   带给他这种感受的,并非这座奢美的大城堡,而是住在城堡中的兰先生。尤利安品尝着男人亲手制作的美食,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工作也更加卖力。   可兰先生支付了丰厚的薪水。   有时候,尤利安会暗暗感到沮丧,不知该如何回报男人的照顾,尽管兰先生说他对自己有责任,让自己不要放在心上。   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呢?   喜欢上兰先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尤利安如此想到。   赫兰酝酿的情绪中断了一瞬,忍不住咳嗽几下,“做饭这件事,你也知道了啊。”   尤利安默了默,稍稍挺直腰板,   “……我也不是那么笨的。”   赫兰也考虑过中西饮食习惯的巨大差异,会不会暴露之类的问题,但要他独自吃香喝辣,放任尤利安吃白人饭,他就是做不到啊…!   他一个公爵的白人饭都是那样的。   更别说,城堡中的仆人餐了。   听尤利安义正言辞地说自己不是笨蛋,赫兰难免被可爱到,忍不住低低笑了两声,指腹在尤利安唇上的牙印处摩挲了两下,“没说你笨。”   片刻后,赫兰收敛心绪,继续方才的话题,“尤利安,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过段时间,我会独自离开这里。”   话罢,尤利安心头一紧。   他抬眸,入目是一片白,透着淡粉。   两抹灰蓝色藏在其中,却因距离太近而看不分明,尤利安屏着呼吸,轻声问道:“兰先生…要去哪里?”   赫兰说:“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尤利安停顿几秒,“有多远?”   赫兰思忖着,沉吟道:“远到一旦分别,就再也见不到面,所以我想问问你……”   听到这里,尤利安的眼皮不受控地颤了一下,心脏皱巴巴地挛缩成一团,牙齿不自觉又咬上唇肉,却被男人眼疾手快地用大拇指抵住,防止闭合。   舌根蠕动,吐不出话音。   赫兰的指尖触碰到一点湿热的软,像是尤利安不曾诉之于口的挽留,他没有刻意卖关子,径直说道:“尤利安,或许这样说很自私,但我对这个光明与黑暗对立的世界没有太多好感……”   “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单凭一段还没正式开始的恋爱,就要对方随自己去往一个遥远的、有去无回的陌生地,着实不地道。赫兰接着说:“你不用马上回答我,想清楚了再说。”   尤利安很听他的话,果然陷入沉思。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赫兰的指节已被裹得湿润。见尤利安眉眼低垂的模样,他心里咯噔一下,信心略减。   半晌。   尤利安像是鼓足了勇气,想说话,舌尖却被指节压住,只好恋恋不舍地退开几寸,银丝一闪,“兰先生,是因为要对我负责,所以才想带我一起走吗?”   赫兰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尤利安是在纠结这个。   但这恰恰证明了,尤利安确实认真想了,也确实动了真心,才会想要探究赫兰对他的好感出发点。   赫兰笑了笑,说:“当然不是了。”   尽管赫兰没谈过恋爱,也不曾与旁人发生过关系,但他不是个思想保守且传统的人,自然不会因跟尤利安有过一夜深入交流,就要跟人确认关系。   他所说的负责,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尤利安帮助,并不对尤利安做出其他伤害性的行为。   赫兰的目的一直很明确。   他要完成任务,回到原来的世界。   至于尤利安,赫兰有过担心,也愿意为其谋划——甚至他的书房里,现在正躺着一封关于财产赠予的书函,等自己离开该世界,尤利安亦有安身立命的本钱。   再者说,还有圣子梅特菲尔……   原著小说中,他才是尤利安的正缘。   赫兰一开始并不介意,没有半点身为前夫哥的晦涩情绪,直至他对尤利安的好感一点点累积,恍然开窍。   紧接着,赫兰开始犹豫。   带尤利安一起离开,是对的吗?   他比尤利安大了好几岁,遇见过的人也更多,知道许多情侣谈到最后,身边的人都不是最开始的那一个。   万一他跟尤利安谈不到最后呢?   到那时,尤利安该怎么办?   起码在这个世界,在原著小说中,尤利安告别‘瓦伦公爵’这个渣男前夫哥之后,会遇到那个对的人,并在对方的陪伴下,获得身与心的最终救赎。   可是,谁又来规定‘对的人’呢?   赫兰蹭了蹭尤利安的额头,又抬头亲了一口他的额角,“我有信心,会让你比现在更开心,更幸福的。”   尤利安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他迷迷糊糊地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啊?等太阳不那么晒的时候吗?很远的话,应该要收拾很多东西吧,正好我力气大……”   赫兰又被可爱到了。   他忍了忍,没忍住,俯身衔住尤利安张张合合的唇,从善如流地进行了一次深吻,却不在意津液过渡,只感受着尤利安本身。   不能再叫尤利安‘小朋友’了。   是男朋友。   赫兰一边吻,一边说,“那今天就是我们第一天交往咯?从现在开始,我属于你,而你也属于我了。”   “等以后,我还要带你走。”   闻言,尤利安呼吸一促,不由得双手环抱住赫兰的腰,整个人偎进他怀中,掩不住的痴缠。   食欲得以填充。   但让尤利安头昏脑胀的,却不仅仅是食欲,热度从小腹窜到胸膛,在那颗不断跳动的心脏里扎出根,生出芽,很快冒出一个小花苞。   “兰先生……”   就像是先前被他捏在手里的那朵小花,每换一个气口,尤利安的舌腔里便溢出一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兰先生,我憋不住了……”   赫兰何尝不是如此。   虽然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他早就习惯了身上的高热,只是如今跟尤利安心意相通,对方也主动提及了,那便不用顾及太多了吧?   于是,赫兰将尤利安放到床上,正面朝上,正当他要询问一句‘可不可以’的时候,尤利安便自顾自地翻了个身。   从肩颈到腰背,再到……   如山峦般波澜起伏,挺阔极了。   而赫兰已经获得了许可,不用再克制自己的某种念头,下一瞬,却见尤利安反手薅起裤腰,揪起一条缝。   咻的一下。   快要憋坏了的细长鳞尾窜了出来。   甩甩甩,甩甩甩。   左右甩,转圈甩,螺旋升天甩。   舒服了。   尤利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张脸埋进枕头里,一副恨不得把自己憋死的架势,才勉强将笑声压进喉咙里。   见此情形,赫兰的微笑一僵,抬起的手逐渐收回来,放在自己的心口处,闭眼时,心声苦涩——   好纯洁的一个小魅魔。   好肮脏的一个大人。   难道,我是禽兽吗?   赫兰正闭眼反省着,忽觉手腕处传来一阵微弱的拉扯感,睁开双眼,毫不意外是那截活泼鳞尾。   桃心尾钩正一下下地蹭着他的掌侧。   赫兰熟练地安抚它,捏一捏,再摸一摸,又看了两眼被剥鳞的地方,最后勾着小桃心放到唇边碰了一下。   尤利安逐渐蜷缩起来。   他侧卧着,手臂挡在脸前,只从缝隙里回望赫兰,幽深紫眸在阴影中泛光,声音极其不稳,   “兰,兰先生,我有个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你之前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我,还总是说自己的坏话?”   赫兰:“……”   赫兰陷入沉默。   确认恋爱关系之后,他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在意自己在恋人心里的形象的,在承认自己是‘戏精’或是‘精神变态’之间,肮脏的大人选择俯身,扣着羊角少年的大臂,微微向上抬。   尤利安的下半张脸露出来了。   唇是红的。   赫兰吻上去,顺便喂饭。   尤利安一下子晕了,顾不得答案,只想融化在男人的怀中,他努力睁开水润的眼睛,视线早已模糊了。   有什么东西眼前一晃一晃,闪着光。   是他的麟。   不对。   已经不是他的了。   ……是属于兰先生的。   我也是属于兰先生的。尤利安心想。 [366]Chapter 366:来吃正餐吧。   赫兰一口气把人亲迷糊了,然后趁着尤利安晕头转向之际,提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建议,“尤利安,你要不要搬来跟我一起住?”   虽说晚上能见面,但到底不一样。   听到这话,尤利安果然顾不得探究先前那个问题,下意识地点点头,嘴唇殷红湿润,微微的肿。   赫兰亦是如此。   他舔舔唇,有些刺痛,嘴角大概被尤利安不小心啃破了。   刚才两个人都有些激动。   现在也激动。   赫兰坐在床边,微退开身,随手扯过毛毯盖在尤利安的腰腹处,又理了理自己的衣摆,将惯常的反应掩盖住了。   ……无他,惟手熟尔。   错过方才确认恋爱关系的氛围,赫兰的脑袋降了温,又多了几分新出炉的男友包袱,自然更不想让尤利安想起自己失败的披马甲事迹了,便热心肠地帮忙收拾起东西来,顺势转移某方面的注意力。   见状,尤利安莫名闪过一丝失落。   紧接着,他也起身收拾起来。   这间屋子里属于他的个人物品实在不多,两人假模假式地忙活了几分钟,每每视线交错,空气都更黏稠几分。   “兰先生,面具呢?”   “不戴了吗?”   临出门前,尤利安瞥了眼男人唇角未消的咬痕,又瞥了眼被他遗落在床头的银质面具,“要不要一起带走?”   赫兰咳了咳,“……不用,回头瑞娜会来取的。”然后速速把人拉走,将其拉入自己的巢穴。   也不知道谁才是魅魔。   片刻后。   尤利安将自己少得可怜的物品一一安置在奢华卧房中——药膏放抽屉,泛着微光的晶石塞枕边,毯子叠着整整齐齐,搭在沙发扶手上,最后他又确认男人手背处的红肿晒伤消下去了,才依依不舍地道:“兰先生,时间不早了,我得继续工作了。”   赫兰也有点不舍。   刚确认关系,正是心头火热的时候。   他懊恼地想着,难不成这就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倘若遵照原著剧情,让尤利安做自己的贴身男仆,两人便能朝夕相处了……   哎。   不过,朝夕相处是不可能的。   确认关系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要想跟尤利安长久地走下去,赫兰还得花时间钻研那本魔法书。   他可是新手小白。   纵使系统说他魔法天赋极高,但荷兰不能掉以轻心,已然决定掏出高考的势头来攻克那本魔法书。   正好。   白天学魔法,晚上抱着尤利安入眠。   学习恋爱两不误。   赫兰被尤利安捧着手,收敛心神,忽然想起什么,温声道:“尤利安,我知道你工作很认真,但你其实不用……”   话没说完,他发觉尤利安神色不对。   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赫兰当即察觉自己说错了话,果断道歉,“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担心你把自己累坏了。”   尤利安摇头,沉默片刻,才直视着赫兰的眼睛说道:“兰先生,一直以来都是你单方面帮助我,收留我,还为我提供工作……”   他垂下脑袋,也垂下尾巴,语气略为难以启齿,声音也低下来,“但是你似乎什么都不缺,而现在的我……只能…只能尽心尽力地工作了。”   末了,尤利安又补充一句,“再者说您还支付了薪水,这是我的职责所在,不能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而荒废。”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严肃。   赫兰定定地望着尤利安,忍不住反握住他的腕,摩挲几下,随即在他的额心处轻吻一口,“嗯,知道了。”   尤利安到底是生活在动荡的西幻世界,唯一收养他的亲人又去世得早,再怎么受村人照顾,也是有限度的。   他能长这么大,心智必然成熟。   原先赫兰没有对他动心,将自己放在长辈或协助者的位置上,自然将尤利安看作小朋友,思路一时半会儿没转回来。   但此刻,两人的关系已经变了。   ……恋爱真是让人脑袋昏昏。赫兰一边在心底发出感慨,一边送尤利安到廊下,止步于光影交界处。   随后,他回到房间,翻出魔法书。   学,狠狠学!   只可惜这具身体不给力,精力少得可怜,视力也差得很,没一会儿便眼球干涩酸胀,哪哪儿都不舒服。   这点生理疲惫,赫兰可以克服。   然而,看魔法书跟看闲书显然是两回事,赫兰盯着书上的拉丁字符,只觉得大脑莫名疲倦,额侧刺疼。   像是熬了几个大夜,精神透支。   之前他在同学聚会上,遵照那本魔法书施展仪式的时候,就没有这种深入灵魂的疲惫感。   赫兰无声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系统应道:“人物设定如此嘛,况且你同学家的那家伙是真货,承担了大部分的魔法输出……”   赫兰皱眉,“不能恢复我原来的身体素质吗?我现在这个状态想要速通空间魔法,够呛。”   电子音很快响起,絮絮叨叨,   “没办法的啦,这是‘瓦伦公爵’这一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正因如此,宿主才能被该世界的npc认可嘛。”   “这么说,尽管我有魔法天赋,却因为人物设定被削弱了……”赫兰的眉头更皱,“那要是我的学习进度跟不上,到时候任务完成,你一走了之,我该怎么确保尤利安的去向?”   系统仿佛早有预料,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放心啦,我可没有诓骗宿主哦,肯定会服务到位的!”   下一瞬。   电子音提出解决办法,“虽然宿主现在的身体有点弱,但你别忘了主角算是半个黑暗生物,更是以人类汁液为食,能够从中获取源源不断的魔力。”   “实际上,魅魔不仅能榨取人类,还能用魔力反哺看中的优质食材,使其使用寿命更长,实现可持续发展呢!”   系统为赫兰加油鼓劲道:“只要你们够努力,就没问题!”   这都什么虎狼之词。   赫兰冷漠脸。   接着,那道电子音话锋一转,“就算不提魔力反哺这回事,宿主,你跟主角都谈上恋爱了,还忍心让人家饿肚子哦?”   赫兰:“……”   这确实是个问题。   又埋头学了一会儿,见日头西斜,赫兰终于从书桌起身,晃了晃精力透支的大脑,溜达到厨房。   透过窗子,他瞥见尤利安的身影。   草帽小羊真可爱。   赫兰立在窗前,远远冲尤利安招了招手,把人唤过来,掏出一方手帕给他擦拭脸上及脖颈处的汗水。   “饿了没?”他问。   尤利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随即他接过脏污的手帕,将其叠整齐后,塞到口袋里,“兰先生,我洗干净了再还给你。”   赫兰嗯了声,又问:“想吃什么?”   作为拥有点菜权的新晋恋人,尤利安想了想,说:“就是…您、你第一次给我做的那个烙饼。”   赫兰摸摸头:“你真好养活了。”   尤利安想躲,却没躲,只小声提醒道:“有汗水,脏。”   赫兰动作一顿,又凑近几分,轻轻嗅了两下,“不脏啊,也不臭。”   尤利安抿唇,面颊微烫。   认识这么久,两人终于面对面地吃了一顿晚饭,桌上除了烙饼,还有一份蔬菜汤,尤利安的饭量不小,赫兰瞧着,把自己的煎蛋叉了过去。   “……谢谢。”   尤利安很有礼貌。   赫兰微笑:“不用这么客气,能吃多少吃多少,不够可以再煮。”   尤利安点头。   不多时,尤利安吃得差不多了,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洗洗刷刷,全程没让赫兰找到插手的空档。   赫兰在旁盯着,忽而暗暗吸气,伸手探向尤利安结实的腹部,“饱了吗?”   尤利安动作一顿,又点头。   赫兰的手掌下移几寸,落到被衣物包裹着的魔纹处,声音稍低,“这里呢?也饱了吗?”   “吭啷。”   闻言,尤利安的手一个不稳,险些打碎了盘子,磕巴道:“还好,平时也不是太饿……”   尽管赫兰在梦中领域频繁投喂,但按照魅魔的食谱优先级和需求量来说,仍旧是杯水车薪。   尤利安的魔纹仍旧是一片黑,边缘微微泛红,换言之,就是一直饿着,但微量的补充让他没有饿到失去理智的地步。   赫兰了然。   看出尤利安的羞赧,赫兰没有再盯着他的侧脸瞧,而是踱步到他的身后,双臂轻拢着那截结实的腰身,轻声问道:“那,你想不想吃正餐?”   不知为何,尤利安咽喉发痒,忍不住吞咽了好几下,才吭哧吭哧应道:“兰先生,我有点怕……”   赫兰怀疑是最初那次意外结合让尤利安有了阴影,脑子里却骤然冒出系统的电子音,“主角该不会是怕把你吃死吧?”   赫兰:“……”   离谱,但合理。   于是,赫兰缓缓将魔力反哺这一要素道出,接着又道:“当然了,我也不全是想让你吃饱,最主要还是……我们现在是恋爱关系,本能想跟恋人亲近。”   他收紧臂膀,将下巴搭在尤利安肩头,“就好比现在。”   尤利安面红耳赤:“嗯,我也想跟兰先生亲近。”   水声哗哗,淌了一池子的暧昧。   回卧室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都很沉默,彼此都知道夜里会发生些什么,两颗心都怦怦乱跳,紧张又期待。   夜幕沉沉。   但深蓝色帷幕比窗外的夜更加深邃。   枕边躺着一轮皎洁圆月,柔和的光晕漾在一躺一坐的身躯上,将两人的面容都映得圣洁了几分。   赫兰正在打量尤利安的魔纹。   不是第一次了。   但这是他第一次仔细地描摹,甚至上手触碰,繁复对称的纹路随着尤利安的呼吸上下一起伏,带来微弱的眩晕感。   赫兰宛如被蛊惑一般,低头亲吻着仅边缘微红的纹路,同一时间,纹路的主人缩了一下,轻呼:“兰先生……”   “嗯。”   赫兰一点点抬头上移,直至整个人悬在尤利安上空,视线齐平。他蹭着尤利安的侧脸,问:“我是谁?”   尤利安:“你是兰先生。”   赫兰笑了笑,纠正道:“这种场合就不要加敬称了,叫我兰就可以了。”   尤利安讷讷道:“兰。”   赫兰奖励似的吻一下他的额角,又问道:“我们现在在哪里?”   尤利安轻轻点头,落在耳侧的卷发颤颤巍巍,接着他又听到男人问道:“尤利安,你知道我要对你做什么吗?”   这对话似曾相识。   尤利安的脑袋快要如奶油般化开,只得鹦鹉学舌般应道:“做什么……?”   话罢,他忍不住抬臂搂住男人的脖颈,将其拉近一些,好让自己听得更清楚,却误打误撞地收获了一个落到耳畔的吻。   以及,男人的轻语。   “——爱。” [367]Chapter 367:来饱餐一顿吧。   帷幕垂下,烛光被阻隔在外。   但赫兰的视力没有被全然剥夺,月神之眸乖巧地躺在枕边,尤利安也是,一副任人宰割的情态。   尤利安的脖颈很漂亮。   修长,挺直。   但有时候,这截颈子会拉出让人惊心的弧度,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弓,却没有利箭来整整震慑敌人的入侵。   只得弯折,愈发弯折,险些崩断。   为了避免这般残剧的发生,他不得已偏过脑袋,以减缓颈部的压力,殊不知此举惹来男人更热烈的瞩目。   蜜色肌肤沁着细细密密的汗水,肌肉与筋骨拉伸着,形成格外诱人的形状与线条,赫兰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一口衔住尤利安掩藏在卷发下的耳垂,近乎耳语,   “尤利安,你很适合戴珠宝。”   “一定很好看。”   尤利安很少得到这样直白的夸奖,一时间晃了神,不自觉扭回脸,紫眸中波光满溢,双臂将男人抱得更紧,呆呆地应和道:“真的吗……?”   “真的。”赫兰说。   尤利安忍不住抿唇笑笑,也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感受,“兰先生,我喜欢听你夸奖我,感觉暖洋洋的。”   赫兰亲亲他,“那我再多说点。”   对赫兰来说,这不是什么难事——并非盲目,而是在他看来,尤利安就是有这么多的可爱之处。   他一手抚着尤利安的侧脸,另一手徘徊在长出细长鳞尾的位置,巡视着将要踏足的领地。   鳞尾的末端濡湿了。   尾钩一下下拍打着被面,却不躲。   尤利安闭着眼,忍不住一把将脑袋挤进男人的肩窝,声音抖得像他此刻的腰腿,“兰…兰先生……”   他本能地呼唤这个名字。   在这个场合,这三个字节似乎变成了一种约定俗成的催促。尽管如此,赫兰还是想让自己表现得更绅士些,于是他体贴地征询意见。   “…尤利安,要来咯?”   尤利安不住地点头,随即又险些折断自己的脖颈,好在赫兰的手掌顺势托住他的颈后,摸到了一手的汗。   几乎是同一时间。   赫兰嗅到那股熟悉的异香。   香气是从尤利安的皮下溢出来的,让他闻起来像是一盘诱得人食指大动的点心,模糊了狩猎者与猎物之间的界线。   倒不如说……   这就是魅魔一以贯之的狩猎方式。   只不过,最后的步骤却与尤利安所知道的规则反了过来,身为魅魔的他被人类带回了巢穴,被男人的一举一动蛊惑得无法思考。   思绪破碎,声音也破碎。   围绕着床沿的帷幕紧闭,里头的氧气愈发稀薄,以至于尤利安需要张大嘴巴呼吸,呼——吸,才能好受一些。   “唰啦。”   尤利安无意识地双手,指尖扣住帷幕一角,不经意拉开一条缝,氧气顿时灌入着狭小的空间,涌入肺腑。   赫兰长呼出一口气,宛如叹息。   他跪立着,哪怕不用借助烛光,也能瞥见尤利安腹部的纹路泛起红芒,宛如浓烈的地狱之火,灼烧着人的视神经。   比起先前可可怜怜的边缘微红,此刻的魔纹终于算是染上了颜色,不至于黑漆漆灰扑扑一片,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   但,很显然。   它距离吃饱,还差得很远。   赫兰也渗出汗,他特地等了会儿,才进行下一步观察,惊奇地发现尤利安没有出现浪费食物的现象。   ……是吸收掉了吗?   这个吸收的速率,有点快啊。   赫兰不明觉厉地注视着尤利安的腰腹,心怀敬畏地轻抚了一把,惹来尤利安一阵无意识的颤。   人还迷糊着呢。   小尤同学倒还顽强一些。   赫兰想起少年方才说的喜欢被夸赞的滋味,便俯身凑近,极尽温柔且诚恳地道了声,“尤利安好乖,尤利安好棒,尤利安……”   话没说完,赫兰便觉腰间不对劲。   不会吧?他心想。   而尤·失格魅魔·利安,只是茫然地睁开眼,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耳朵红得滴血,深肤都压不住。   赫兰:“……”   他刚才很努力来着。   结果还不如一句夸夸吗?   赫兰的心情在迷惑和离谱中反复横跳了几个来回,最终没忍住笑出声来,低头亲亲尤利安沾着湿意的眼睫。   “尤利安真的好可爱。”   他把玩着鳞尾,发自内心地感慨道。   尤利安半晌才回神,动作慢半拍地伸手去擦拭赫兰身上的,以及被子上的脏污痕迹。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可惜。   大概自己没办法作为自己的食物。   由于尤利安看起来很想为他做点什么的样子,赫兰只得躺下,任由尤利安红着脸勤恳清洁。   “不累吗?”   “有没有不舒服?”   尤利安果断摇头,声音微哑但中气十足地说:“不累,也没有不舒服,兰先生…兰先生很好……!”   赫兰觉得自己也快长出角了。   恶魔角。   他忍耐片刻,终究没忍住,白雪般剔透的眉眼染上几分演技粗糙的失落,“真的好吗?”   邪恶瓦伦浅浅探头。   下一瞬。   尤利安秉持着一个‘兰先生全肯定’的态度,认真地阐述了起来,但碍于于文学素养方面的限制,用词很是平实。   平实到…让赫兰有些躁动。   赫兰视线下移一秒,紧接着瞥向尤利安的暗红魔纹,“还饿吗?”   尤利安面红耳赤,但身体很诚实地点了点头,在赫兰的邀请下,他又一次获得了真正的进食。   赫兰半抬着眼,瞥见一对紫星在深蓝幕布下闪烁,时高时低,时暗时亮,无端地吸引着人的视线。   天要明了。   魔纹有些轻微变形。   像是倒映在劣质的镜子里,形状略略扭曲,呈现外凸的即视感,以至于赫兰开始担心浪费食物的可能性了。   他伸出双手,像抱小孩那样抱住尤利安,那条发绳被他戴在了左手的腕间,鳞片摇摇晃晃,搭在赫兰的脉搏处。   尤利安正在消化。   此时此刻,他才第一次摆脱了那股深入骨髓的饥饿感,难得的饱胀,整个人宛如泡在温水里,不想浮起来。   尤利安艰难浮起来,吐出一个泡泡。   “兰先生。”   赫兰将下巴抵在尤利安的头顶,歪着脑袋,用下颌蹭了蹭他额侧的角,梦游似的回了句,“怎么了?”   尤利安:“你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嗯?   赫兰思忖片刻,反问:“这话不是应该由我来问吗?”   尤利安默了默,抱住赫兰的左手,哑声道,“我在…之后忽然知道了一件事,魅魔将鳞片送给人类就意味着……他愿意与这个人类分享魔力,以此延长人类的寿命。”   “但我还是想确认一下。”   赫兰瞬间懂了。   魅魔也是挑口味的,会主动给喜欢的口味保鲜,延长食物的保质期,否则很容易被吃死……   赫兰心想,倒也不至于吃一次就不行了,他又不是一次性罐头,开盖即食,仅二十四小时内可食用。   出神太久,沉默超了时。   尤利安不由得心生紧张,他轻轻挣出赫兰的怀抱,企图仔细打量着这具沁出了红痕的纯白躯壳,却很快被拉了回去。   赫兰眨眨眼,“怪不得一点不困。”   虽说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尤利安在自主活动,但赫兰也不是没出力,依照他这个渣渣身体数值,居然丝毫不觉疲惫,状态甚至更上一层楼?   视力好似也清晰了几分。   ……到底谁吃谁啊。   尽管不困,但赫兰还是强行搂着人补充睡眠,等一觉醒来,日光已经有了西斜的势头了。   尤利安仍睡着。   赫兰发现他身上有了些变化。   额角比以往粗壮了,表面光滑,好似覆盖着一层釉面,身后的鳞尾也愈发流光溢彩,仿佛打磨过一样。   不像营养不良了。   但非人感也更重了。   赫兰只觉得心头软成一片,忍不住亲了亲尤利安的额角,心里升出一股强而有劲的欲|望——   他当即掏出魔法书,怒学一番!   当尤利安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番场景:男人随意裹着衣袍,坐在床边的小几上,一手捧书,另一只手捻着羽毛笔,侧影格外专注。   光晕围绕在男人周身。   亦或者,是他自己在发光。   尤利安就这样沉溺在月光中,眼也不眨地注视了许久,直至男人读到晦涩难懂之处,不自觉地用羽毛笔搔了搔下巴,随即扭头看过来……   他回望着尤利安,微微一笑。   “醒了?”   这一瞬间,尤利安只觉得摇摇晃晃的世界,就此落地生根,不再让他感到惶恐与不安。   赫兰被他愣住的神情逗乐。   他忍不住抛下手头的东西,三两步走到床边,搂着满身狼藉的羊角少年一顿狂吸,低声抱怨:“好难啊,头都大了,急需补充尤利安能量…!”   什么是尤利安能量?   尤利安被吸得向后仰倒,非人的特征被男人善良又恶劣地对待了一通,仿佛它们不是什么恼人的怪物象征。   莫名的,尤利安也笑出声。   他抬眸望着悬在上空的男人,用大拇指轻蹭了几下男人的下颌,悄悄将那道羽毛笔画出来的墨痕抹去了。   ……有时候,兰先生也很可爱呢。   想着,尤利安将手藏到身后。 [368]Chapter 368:来丈量晚霞吧。   赫兰过上了三点一线的稳定生活。   ——卧房、书房、厨房。   这一天,当早晨的第一缕光线自海平面升起,被窗帘与床帷遮得严严实实的城堡卧房内,睡眠不足四小时的赫兰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球没有丝毫的肿胀与干涩。   眼白纯净,无血丝。   就连眼下那两片薄薄的肌肤也一如既往的滑腻白皙,甚至他整个人比以往还要更容光焕发几分,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滋润过。   是尤利安的魔力。   而魔力的来源,正是赫兰本身。   ……这算不算是一种永动机?   赫兰抱着怀里仍在沉睡的人,不着边际地想着,指腹在那截冰凉的鳞尾处抚摸着。   手感好极了。   此刻的赫兰能够理解那些爬宠爱好者为什么会对鳞片爱不释手了,更别提尤利安的鳞尾互动性极高,黏人得不行。   像是尤利安本人的情绪外化装置。   最近一段时间,尤利安在睡前获得了充足的营养,那片缺失的鳞片已经长回来了,如今整条尾巴的长度有成年男性的一臂长,足以在某些律动时刻,于赫兰的腰间环绕一圈。   拖着,拽着,引着赫兰更加靠近。   一分钟过去了。   赫兰默默掏出当年高考的意志力,撒开了怀中刚开荤不久,且刚步入热恋期的恋人,轻手轻脚地下床,顺便替尤利安掖了一下被角。   经过半宿折腾,床铺凌乱至极。   又要彻底换洗了。   这种事情尤利安不好意思交给旁人,总是自己亲力亲为,赫兰要一起动手,却屡屡被尤利安阻拦,嘴里还小声说着,   “…都是我弄脏的,我来就好。”   那倒也是。   赫兰压根没机会添乱,半点没浪费。   出于某种考虑,赫兰准备了两份蛋白质充足的早饭。而当他拎着早饭回到卧室时,尤利安也已经醒过来了,正在铺新床单。   肢体拉伸间,露出一小片腰。   几枚齿痕隐匿在衣摆的阴影中。   不一会儿,穿戴整齐的两人面对面坐在小餐桌前,抛开了‘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在吞咽的间歇说起了话。   热过的牛奶表面结了层薄薄的奶皮,尤利安的嘴角不慎沾了一点白,赫兰很自然地凑近,用指腹擦去。   尤利安说了半截的话,一下子顿住。   赫兰将指尖的奶皮抿去,神情自若地接过话头,“虽然准备一日三餐确实有些繁琐,但也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累啦……”   大概是最近赫兰每每从书房出来,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疲劳的气息,作为枕边人的尤利安看在眼里,不免想要分担一二。   男人的嘴很刁,这是毋庸置疑的。   他总会用有限的材料烹饪出色香味俱全的餐食,连带着将尤利安的嘴也养刁了,松软的白面包与涂了蜂蜜的烤肉竟也显得索然无味。   好在尤利安并不是无的放矢。   近日他与男人同吃同住,早就暗中留神学了几个简单的样式,再加上他睁眼时发现,身为城堡主人的赫兰醒得比自己还早,便趁机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只是还没说完,就被赫兰堵了回去。   赫兰眨了眨眼,一如先前尤利安拒绝自己那般,振振有词道:“喂饱尤利安不是我的责任吗,我来就好了。”   尤利安瞥过男人白里透红的面庞,迟疑片刻,仍道:“可是兰先生最近很累吧,都没怎么休息过……”   事实正是如此。   累是真的累,日夜不歇。   赫兰不是不明白尤利安的贴心,也不是不知道如何安抚年幼的恋人,但他还是选择从头剖析自己的想法,长篇大论起来。   他用餐巾擦拭了两下嘴角,沉吟道:“怎么说呢……一开始学做饭,是因为自己比较挑食,后来更觉得这个决定太对了。”   否则,他会被难吃白人饭重重包围。   除此以外,在繁重的学业与灵感缺乏的烦闷之际,做饭这件事反倒能让赫兰的脑袋放松下来,改换心情。   做多了怎么办?   顺手投喂给那几个玩得好的同学。   但这是赫兰主动为之,要他特地为别的什么人洗手作羹汤——他就开始嫌弃洗洗切切太麻烦,懒得动弹了。   赫兰不动声色道:“以前我参加聚会,有几个朋友非要我准备餐食,我趁机收了好多‘孝敬’呢,要不然我才不干。”   他本来就不是多么平易近人的性格。   冷淡,有距离感,这才是常常出现在他身上的形容词,在某些熟稔亲近的朋友面前,他还能被称之为‘毒舌’。   然而,尤利安并不在此列。   赫兰顿了顿,就见尤利安抿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没有什么能给兰先生的……”   闻言,赫兰不动声色道:“这不是重点。”   迎着尤利安的视线,第一次恋爱的赫兰又一停顿,然后用一种轻飘飘的口吻说道:“最重要的是,对于我来说——”   “尤利安并不是别人啊。”   下一秒。   赫兰收获了一只脸蛋红扑扑的小魅魔。   看似轻松沉稳的赫兰微微一笑,谁也看不出他心里装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羊,四蹄飞天地蹦跶来蹦跶去,不断发出快乐的声音。   耶。   谈恋爱真的太有意思了。   早饭时间结束后,赫兰默默钻进书房,尤利安也换上了工作制服,按部就班地开始了今日的工作。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太阳逐渐落入地平线,残霞将世间万物渲染成火烧一般的剪影,尤利安下班了,而赫兰又一次神情恍惚地从书房出来。   谈恋爱多有意思,自学魔法就有多枯燥。   赫兰脑袋空空地挥动锅铲,按照肌肉记忆加入食材与调味,然后跟尤利安挨在一起坐着嗦汤面,遥望窗外的红日彻底落下去。   天黑了。   洗漱过后,赫兰躺在被太阳晒过的床褥之上,闭目养神,听到房门传来轻微声响,他想也不想地冲空气张开双臂。   “来抱一个。”   很快,赫兰怀里多了一具温热的躯壳,还带着几分刚出浴的潮湿,他埋首在尤利安的颈间猛吸了两口,堪称顶级过肺。   人就得吸魅魔啊!   许是近日进食过多,尤利安长高些许,身形愈发修长矫健,他没有将自己的重量压在赫兰身上,而是紧贴着男人,但双掌悄悄撑在男人两侧,手臂绷出紧致的线条。   他怕自己太重,压到兰先生。   兰先生已经很累了。   这些天,尤利安在各个层面都得到充足的喂食,但不知怎的,魅魔的体质似乎让他的胃口越来越大,沉迷于饱腹的感受……   有一道声音在他心里小声说,   “这又不是什么坏事呀,在我获得魔力的同时,兰先生似乎也有所受益,身体看起来变得更好一些了呢。”   想着想着,他缓缓坐起身。   这是兰先生教过他的。   ……一个比较省力的方式。   基于尤利安的懂事与体贴,赫兰的腰确实得到了休息,他平躺在床正中央,脑袋底下垫了两个枕头,半阖着眼,便能将身前的人事物尽收眼底。   今夜看不到星星了。   但有一片红云在赫兰晃个不停,仿佛那场稍纵即逝的晚霞感受到世间人的留恋,再次从地平线之下升起来,久久不散。   赫兰凝视着那片潮湿的、形状怪异的云朵,忍不住伸手抚摸了一把,感叹道:“颜色越来越艳了……”   他的嗓音有点哑。   随即,赫兰的指尖缓缓移到红云最高处的一抹边角,像是触碰到了隐藏在云层底下的东西,邀请尤利安一同进行观测。   “看,在这里。”   尤利安的动作一滞,低下头。   他咬着牙,下颌线的线条更加利落了,随即他默不作声地——轻轻捏着男人白皙修长的指节,又往上移了移。   赫兰倒抽一口气。   他想了想,“应该…没有吧?”   尤利安脑袋昏沉沉的,半晌,竟刻意软了膝盖,不再控制自己的重量,只为了向男人证实一件事。   有的,就是有的。   他将一声泣音咽进嗓子里,却仍旧得到了男人一个温柔且充满珍视的拥抱,以及那只落到头顶的大掌的抚摸。   尤利安闭上眼睛,只觉得安心。   就算他不是魅魔,也一定会很喜欢跟兰先生做这件事情的,兰先生将其称之为“爱”,尤利安最赞同不过了。   “……”   在这个漫长的拥抱里,赫兰听到怀里的人好似喃喃自语地说:“兰先生的爱在我的身体里了,我感受到了。”   赫兰愣了愣,将人抱得更紧。   过了好半晌,赫兰盯着头顶床帐,冷不丁道了声,“尤利安,你介意……我再去看会儿书吗?”   他又能学了。   尤利安沉默片刻,问道:“不介意,但我现在不困,能跟兰先生一起去书房看书吗?不过我没怎么上过学,认识的字可能不太多……”   赫兰道:“没关系。”   他闭了闭眼,脸上浮现一抹很浅但很真的微笑,指尖捻起尤利安的一缕卷曲额发,“我很高兴——很高兴你这样说。”   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让赫兰高兴了。   这意味着,尤利安此时已然拥有了探寻生存之外的课题的余裕,而赫兰乐于见到他成长为一个更加全面的个体。   赫兰戳了戳他的额心,轻声说:   “我会对你负责的,尤利安。”   “永远都会。” [369]Chapter 369:来迎接暴风雪城堡吧。   虽然是艺术生,但赫兰的学习能力不差。   更何况,他还是天选魔法少男。   按照系统的说辞,是那个过于科学的世界限制了他在魔法侧的发展,赫兰也有点遗憾自己在十一岁时没有收到猫头鹰来信。   而魔法,也不是魔杖一挥就完事。   学习空间魔法真的很枯燥。   而赫兰为此废寝忘食好一段时间,竟从中感受到一股熟悉的风味。   计算空间坐标、建构稳定的能量通路、还要考虑物质传送时的质量守恒等等问题……赫兰心里咯噔一下,恍然明悟。   魔法的尽头,居然还是科学。   还好。   他是一个数理化很好的艺术生。   大概是跟尤利安同居的一个月后,某个晴朗的傍晚,赫兰站在乌木书桌后头,眼眸低垂。那本被系统玩笑似的掏出来的魔法书竟悬浮在半空,纸页上的拉丁符文如游鱼般,时隐时现。   空气中,肉眼不可见的魔法元素很活跃。   赫兰深吸一口气,抬手,用指尖在身前画了一个直径约莫拳头大的圆,就见那片空间扭曲一瞬,出现了个小型黑洞。   他盯着这个狭窄又短距的时空通道,心跳快了两拍。虽然只能维持一小会儿,虽然只能传送些小物件,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成功实战魔法。   随即,赫兰探向书桌一角的花瓶,捻起一支今晨由尤利安亲手换上的鲜花,郑重其事地放入了那个小小的黑洞里。   下一瞬。   他听到外头传来一道轻微的开门声。   时间拿捏得刚好。赫兰心想。   外头已是傍晚时分,日光下沉。   赫兰慢踱步走出书房,便瞧见尤利安推门而入,却驻足的身影。他神情诧异,怀里正躺着那支鲜嫩的花枝,一只手胡乱地按住了,好险没让它掉落在地上。   那双深紫色眼眸眨了眨,然后像是感知到什么似的,猛地扭脸,往赫兰所在的方向望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尤利安的眼睛更亮,里头装着一股纯粹的喜悦。他捏住那支花,低头嗅了两下,冲赫兰露出一个笑容,眉眼微眯。   赫兰忽然觉得,也没那么累了。   晚饭的时候,尤利安一直在看他,本就专注热情的视线比以往多了两分好奇,以至于连盘子里的食物都忘了动,只顾着看他。   这可不行。   赫兰提醒他,“吃饭。”   见尤利安恍然回神,嘴巴鼓鼓的模样,赫兰心里有点小得意,但还是面色平静地问:“看什么呢?平时还没看够吗?”   尤利安将食物咽下肚,才缓缓开口:“感觉最近兰先生看起来越来越好吃了……但今天,看起来格外好吃。”   他是知道赫兰在忙活什么的,便露出一个思索的神情,认真分析道:“是因为魔法吗?据说魔力充沛的人类会更美味。”   赫兰点点头,若有所思。   懂了。   魔法使他更加Q弹爽口。   待晚饭过后,尤利安抢着收拾的空档,赫兰抬手,解开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就见尤利安身形一顿,快步往岛台水池的方向走去。   水声哗啦啦。   尤利安的声音顺着水声飘过来,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我刷碗,兰先生你……你先去洗澡吧。”   听着,赫兰没忍住笑了出来。   “好,我在卧室等你。”   这天夜晚,赫兰发挥了自己作为高质量人类食粮的作用,又一次填饱了尤利安的肚子,事后还追问道:“有吃出不一样的感觉吗?”   尤利安抱着肚子,躺在被子里面,只露出一颗卷毛脑袋,冥思苦想片刻,却说不出话来,喉咙里似乎还残存着那股瘀堵的感受。   大抵是错觉。   早就消化了的。   而赫兰先是给尤利安倒了一杯水,随即俯身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又从旁边的柜子上摸出一本专门编写给小孩看的,带有教学性质的勇者冒险故事给尤利安讲了起来。   勇者告诫民众,要远离黑暗,远离恶魔。   赫兰却搂着带有恶魔血脉的少年,一觉安睡到天亮,卧室里的烛光摇摇晃晃,从天黑燃到了天亮,映出两道紧贴的影子。   平静且平稳的生活模糊了时间。   当那本厚厚的故事书翻过一半,城堡外的森林像是被日光染了色,绿意渐褪,逐渐转为一种带有寥落气息的橘黄。   变故发生在初秋的一个夜晚。   临睡前,尤利安撩起衣服下摆,打量着腹部比滚烫鲜血还要猩红的魔纹,冲赫兰说:“兰先生,我觉得……我要发生某些变化了。”   赫兰忙问:“什么变化?”   尤利安思寻片刻,道:“我要孵化了。”   赫兰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   新生魅魔往往缺乏能量,不能完美掩藏自己的非人特征,只得通过梦中领域来诱惑人类,直至获取了足够的食物,进入孵化期,并成功完成孵化,才算是成年体。   成年体的魅魔可以变换样貌,掩盖气息,以人类的外形行走于人类城镇,达成诱惑更多人类,获得更多食物的目的。   所以……   尤利安终于迎来了迟到的孵化期?   整个晚上,赫兰关切着尤利安的动静,只觉得他的躯体一阵比一阵热,心跳快得不寻常,瞳孔也竖成一条细线。   赫兰问他难不难受,他只是摇摇头,整个人蜷在赫兰身边,还抬手捂住了赫兰的双眼,掌心的温度催人心生困意。   一夜过去。   清晨,赫兰醒来。   他第一时间往身边看去,就见尤利安静静躺在自己身边,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对,但当他伸手去碰,指尖却仿佛被一层薄而透明的膜挡住了。   “尤利安?”   怀中人呼吸平稳,心跳正常,只是不醒。   幸好赫兰提前知晓他进入了孵化期,不会遭遇生命危险——对于这个阶段的魅魔来说,外界的袭击才是致命危机。   他必须为尤利安提供一个安稳的孵化环境。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层薄膜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一点一点地,将尤利安整个人包裹进去,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灰白的茧。   它安静地躺在被褥之间,透过灰膜,能隐约看见里面那个蜷缩的身影。当赫兰将手掌轻轻放在茧上,能感受到底下如心跳的节奏。   一下,又一下。   像是这个世界要将尤利安重新分娩。   而赫兰无比盼望着哪一天。   接下来的日子里,赫兰保持着三点一线的稳定生活,耳边安静了许多,但并不觉得寂寞,他仍旧保留着读睡前故事的习惯,并时不时跟身边的茧说些闲话。   深秋已至,森林的叶彻底枯黄了。   风一刮,满地的落叶残枝。   城堡里的景色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看不出丝毫破败之象,只是赫兰站在二楼的窗台前,再也捕捉不到那个带着草帽的忙碌身影。   他拨弄了一下垂在肩前的发绳。   一片黑鳞轻轻摇晃。   赫兰离开书房,凑近那枚压着枕头,盖着被褥的茧,轻声说:“有点想你。”   话音刚落,茧微微晃动了一下。   赫兰愣了愣,试探着说:“尤利安?”   又晃一下。   赫兰伸出手,贴上那层膜,隔着一层坚硬冰冷的东西,他仿佛能感知到另一个人的心跳,忍不住轻声说:“我就在这里,在这里等你。”   很快,一个季节过去了。   赫兰的空间魔法愈发精进了。   比起这个世界的正统魔法学习流程,他更像是被系统报了一个专项突击班,类似于“三十天让你报送清北”之类的……   邪修,但实用。   某天清晨,斯诺克王国迎来了第一场雪。   当窗外的景色被雪色掩藏,覆盖,那枚茧还是没有孵化的迹象,但赫兰靠近时,它总会给出微弱的回应。   赫兰不知道尤利安能否听见自己说的话,思量片刻,他捏起羽毛笔,在闲暇时记录几笔,权当自己在写日记了,但开头却是尤利安的名字。   写完,他浏览一遍。   ……有点像情书。   赫兰笑了笑,所幸将每一天的日记塞进信封里,塞到属于尤利安的枕头底下,等着尤利安将其一一开封。   这天,凛冬季节。   窗外风雪打坐,呼啸的风声将城堡的窗户吹得阵阵作响,赫兰听到女仆长瑞娜正在敲门,并请示道:“公爵大人,有客来访。”   客人?   哪来的客人?   赫兰一下子警惕起来,心里冷不丁冒出五个大字——暴风雪山、啊不是,是暴风雪城堡,这种时候的访客多半是不速之客,引起变故的意外因素!   他看了眼床上的茧,追问:“是什么人?”   瑞娜的语气也很严肃,应道:“他们自称是中央光明教廷的人,随身携带着教廷中人特有的令牌,想来身份属实。”   顿了顿,她补充道,   “领头的,是个年轻男人。”   “……”   城堡的大门敞开,风雪迎面扑来。赫兰亲自带人迎接,见门外站着一个不出十人的队伍,个个身高体健,训练有素,唯独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的男人不像个练家子。   他有一头耀眼的金发,被风吹得凌乱,却丝毫不显邋遢,在这冰天雪地里,反而透出一股叫人瞩目的圣洁来。   他望向赫兰,行了个礼,报出姓名。   赫兰在心里默念。   ——圣子,梅特菲尔。 [370]Chapter 370:来阅读情书吧。   原著中,圣子梅特菲尔的性格看似冷漠,实则拥有一颗普爱世人的慈悲之心,只是他自幼在中央光明教廷中长大,身上的神性大过了人性。   在众人眼中,他是光明神的代行者。   在十八岁成年那日,圣子梅特菲尔决心离开中央光明教廷,前往各地游历,主教见他去意已决,便派了几个骑士一路随行守护。   游历过程中,梅特菲尔的思想发生转变。   他开始感到迷茫。   由此,圣子之心蒙上一层阴翳。   世人大多崇尚光明,憎恶黑暗,可是有时候人性之恶比正统的恶魔还要危险,梅特菲尔解决过许多恶魔,但他并不盲目憎恶黑暗,而是想要寻求一个真正的答案。   就在这时,梅特菲尔来到斯诺克王国。   他遇到了被瓦伦公爵算计并献祭的混血魅魔尤利安,选择施以援手,后来在与尤利安同行的过程中,梅特菲尔逐渐表露出人性的一面,并与尤利安达成HE结局。   也就是说,梅特菲尔才是尤利安的正缘。   而赫兰扮演的瓦伦公爵则是个不折不扣的恶役前夫哥,在故事前三分之一便早早下线,尽管如此,赫兰却不讨厌梅特菲尔。   无论原著如何,此刻的梅特菲尔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赫兰不至于将人看作假想敌,冒出些醋溜溜的小心思。   虚空索敌,这可要不得。   赫兰最初在阅读原著小说时,便对这样一个外冷内热的真圣子也生不出恶感,曾几何时,他还觉得梅特菲尔是个靠谱的好对象呢……   没想到,“父爱”变质。   现在的尤利安正在关键时刻,城堡初遇的场景也发生了变化,赫兰唯恐梅特菲尔会对尤利安的恶魔身份产生敌意,做出敌对举措。   于是,他打起十二分精神,摆出一张温和的笑脸,与门外之人寒暄起来,“圣子阁下怎么会在这里?”   城堡在冬日的暮色中显得愈发高耸压迫,浑身雪白的人站在身前两三米远的地方,灰蓝色的瞳孔宛如天空的延展,梅特菲尔颔首应道:“瓦伦公爵,叨扰了。”   他顿了顿,开始讲述此行的目的。   “大约一个月前,中心霍顿城的金星拍卖会上,一只魅魔被当做货物展示拍卖,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挣脱枷锁,并屠杀了在场绝大多数的拍卖者与工作人员……”   “此事影响极其恶劣。”   “教廷得到消息后,传信给我。”   “于是我改道来了斯诺克王国,一路追寻黑暗的气息到附近,奈何天气太过恶劣,并且迟迟没有找到关键线索,只能来麻烦您了……”   梅特菲尔点到为止,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座城堡的主人,没有提及对方数月前从金星拍卖会带走了一个魅魔,只说:“很高兴见到您安然无恙。”   赫兰点头,“这是自然。”   看来金星拍卖会为了钱财,屡次把主意打到恶魔身上的行为,终究是受到了反噬。而梅特菲尔一行人的目的,大概就是捉拿那只魅魔。   原著里可没这茬儿。   老实说,赫兰并不想让他们借宿。   尽管在斯诺克王国的国境内,光明教廷并不像在其他国家那样盛行,但赫兰却也不能不给这个面子,直接将对方拒之门外。   毕竟,这可是西幻世界。   恶魔是真实存在的。   光明神也是真实存在的。   于是,赫兰直视着梅特菲尔的双眸,脸上仍是得体而礼貌的微笑,语气却郑重,“我很荣幸在这个寒冷的暴雪天,为中央光明教廷的人提供帮助,遗憾的是——”   “我也没有你们所寻的那只魅魔的线索。”   “城堡里一直很平静。”   两人对视片刻,圣子梅特菲尔收回眺望男人身后城堡的余光,点头道:“公爵大可放心,我暂时没有在附近感知到邪恶的气息。”   听到这话,赫兰才往旁边挪了一步。   他抬起手,冲城堡外的众人做了个欢迎的动作,友好道:“不知各位有没有用过晚饭,不介意的话,就由我做东……”   当然,不可能是赫兰亲自下厨。   城堡里还是有正经厨子的。   除了最初几天,赫兰好久没有到城堡大厅用餐了,那张古朴而精致的大长桌备受冷落,今晚终于得到重用。   仆人布好餐桌,依次上菜。   让人惊奇的是——这些仆人无一例外的容貌出众,仿佛被精心挑选过的艺术品,身上总有某个部位极具辨识度,宛如熠熠发光的宝石。   他们曾经都是瓦伦公爵的藏品。   这些人几乎都出自于金星拍卖会,美貌而势弱,若是草草让他们离开城堡,下场大概不会好到哪里去。   赫兰一开始没想好怎么处理他们,一度感到十分头疼。   还是尤利安给他的灵感。   赫兰给了他们两个选择,可以自行离开,也可以在城堡里工作,一部分人选择离开,一部分人选择留下来,但城堡里不再有藏品。   在众人眼中,他大概是转了性。   由于曾经遭到背叛的缘故,尤利安虽性格开朗,却也没了跟太多人打交道的心思,因此他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在城堡里多有名……   其他人知道他是魅魔,却没有恶感。   当时,瑞娜在赫兰跟前汇报情况,她说到这里,眉眼不自觉染上两分笑意,或许是因为城堡的气氛没有过去那样压抑了。   这场意料之外的晚宴很丰盛,也很和平。   不得不说,赫兰做了几个月的瓦伦公爵,比以往熟练许,此时也能跟梅特菲尔聊得有来有回了,虽说都是些客套话。   烛光摇曳。   瓷杯相碰,发出轻微的声响。   晚宴结束后,赫兰吩咐女仆长瑞娜给一行人准备住所的时候,背对着其他人,冲瑞娜使了一个眼神。   瑞纳一秒领会,轻轻颌首,将这些访客安排在距离他与尤利安的卧房较远的位置,又借着梅特菲尔带来的消息,在过道安排了更多守卫。   倘若有人想要靠近,必然引起警惕。   当赫兰将要离开大厅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挽留,“瓦伦公爵,请留步。”   他回过头,就见梅特菲尔站在原处,缓缓探出一只手,像是安抚着什么……   下一瞬。   赫兰便觉得周身过于活跃的魔法元素安静下来,并不死寂,只是状态更加平和与稳定,让他感到很舒服。   梅特菲尔伫立在烛光中,再加上那头闪耀的金发,衬得他整个人在闪闪发光,无愧于圣子之名。他又一次说:“多谢您的慷慨。”   赫兰一愣,“我的荣幸。”   缓步穿过长廊,赫兰忽然意识到——尽管他对梅特菲尔本人没有什么恶感,但不可否认,由于他们一行人的出现,自己倍感紧张。   而这种紧张,被梅特菲尔所察觉。   所以,他主动向赫兰表达了善意。   回到卧房,赫兰关紧门,走向房间中央那张垂着帷幕的大床。他注视着躺在一侧的茧,抬手覆了上去,低声道:“确实讨厌不起来呀……”   话音刚落,他听到一声如裂帛般的轻响。   是从掌下传出来的。   赫兰不敢眨眼,静静看着那层灰白的、不透明的外壳裂开一条缝,沿着那条缝,又列出无数条分支,将巨大的茧分割成无数不规则的薄片。   最先露出来的,是一条深肤色的手臂。   那条手臂微举着,手掌摊开,看样子正隔着那层外壳,与赫兰掌心贴着掌心,宛如牛奶香草与巧克力的结合。   尤利安被“剥”了出来。   他如新生幼儿般蜷缩在床褥之中,皮肤在月神之眸的照映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初生的婴儿,却又带着某种非人的完美。   他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了。   原本盘踞在额头两侧的弯曲山羊角已然不见,那条附着细密鳞片的尾巴也无影无踪,尾椎处一片平坦,唯独小腹还留着种族印痕。   赫兰用眸光描摹着他的脸。   尤利安的轮廓与眉眼还是他熟悉的模样,但有什么东西变了。下颌的线条更分明,眉骨更高了一些,眼尾微微下垂,眼瞳更加深邃……   尤利安身上那股少年的青涩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成熟的韵味,他眨了眨眼,嗓音里溢出几分困惑,“讨厌什么?”   赫兰蜷缩手指,与他十指相扣,没应答。   尤利安顺势将他的手臂抱进怀里,余光扫到落了一床的外壳碎片,一下子惊坐起来,有些懊恼地说:“又把床弄脏了……”   紧接着,尤利安发现不对。   他左看看,右看看,视线在两个并排、但高度明显不一样的枕头上来回穿梭,纳闷道:“兰先生,我的枕头以前有这么高吗?”   赫兰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斜斜地抵在他的肩头,懒洋洋道:“揭开看看。”   闻言,尤利安用空闲的那只手拎起枕头。   一摞又一摞的信封露出来。   赫兰是生平第一次给人写情书,仪式感十足地在封口处贴上了一颗粉嫩的小爱心,封面用花体字标注了时间与收信人。   「某年某月某日,致我亲爱的。」   这天晚上,赫兰难得从尤利安手中抢过了更换床单被褥的活计,而尤利安则是蜷缩在一旁的椅子里,面颊微红地盯着手中的信纸,视线时不时扫过男人的背影。   他无比庆幸,自己最近读了许多书,认了许多字,倘若错过其中的一段话,乃至一个字,他都会非常难过的。   难过到哭出来的程度。   可现在,他却忍不住笑,必须要用牙齿衔住下嘴唇,才不至于将嘴角咧到耳边。   还好。   尤利安读完一封信,小心翼翼地将其叠起来,装回去,最后将那颗小爱心捋平整,如此想道:还好孵化期后,尾巴可以收起来了。   否则,他的小腿一定会被甩动不停的尾巴抽打得淤青。   一定会。 [371]Chapter 371:来捍卫领地吧。   屋外的夜渐渐深了。   风雪捶打着窗户,房间里点着壁炉,火光将整个空间染成温暖的橙红色调。   壁炉前,摆着一张小圆桌和两张躺椅。   赫兰把尤利安吃空的碟子叠起来,又将一杯热牛奶推过去,“饱了吗?不够的话,我再让瑞娜送一些过来。”   尤利安捧起牛奶杯,嘬了一口,里头加了蜂蜜,甜滋滋的。他仔细感受了一下,老实摇头道:“不用,我吃饱了。”   说完,尤利安的心情有点复杂。   吃饱是吃饱了……   但如果是兰先生亲手做的食物的话,他应该会忍不住再吃点,这算挑食吗?想到这里,尤利安才觉得自己真的被兰先生宠坏了。   可…这感觉并不坏。   片刻后,吃饱喝足的两人开始互通有无。   尤利安摸了摸自己光滑的额头,火光在他脸上跳跃,使得那双紫眸愈发明亮,“我现在已经可以自由控制变化了!”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不过,仅限于魔力充足的时候……”   他本来就不是纯血魅魔,无法控制外形正是血脉不纯的弊端,如今也只是比以前好一些,纵使如此,尤利安也满足了。   过往的遭遇在他心里终究留下痕迹。   尤利安忘不掉那些曾经对他微笑的旧识,在看到自己的额角与尾巴的时候,眼睛里流露出的惊恐与厌恶,也忘不了被雇佣兵围猎时的仓皇。   曾几何时,他也厌恶自己,甚至想要将自己身上非人的特征剜下来,以证明自己并非一个异类,仿佛那样就能减少心里的恐慌。   现如今,尤利安对自己的血脉不再抗拒,但他已经习惯了工作时佩戴草帽,以及将尾巴牢牢裹在衣裤中。   直到回到他与兰先生的卧房,他才会褪去所有遮挡之物,洗去一身灰土与汗水,换上宽松舒适的睡衣,跟兰先生消磨掉这个夜晚。   很多时候,他甚至不穿衣服。   尤利安只觉得惬意,羞耻心仿佛丢在了某个灰扑扑的角落,而他这个失职的主人却从来没有想过将它找回来。   “谢谢你给我写信。”他强调道。   赫兰故作严肃地盯着他好一会儿,才拖着长音说:“不客气,明天给我上交一份不少于一千字的读后感就行了……”   之前尤利安主动要求进入书房,赫兰给他挑了些故事书,还给他布置了一些书写作业,除了摘抄就是读后感。   赫兰还会给他的读后感再写两句读后感。   跟上课传小纸条似的。   尤利安显然没想到,自己读完情书还要写读后感,愣了一下,随即乖乖点头,赫兰看够了他的反应,慢半拍道:“因为——”   “我也想收到尤利安的情书啊。”   对视片刻,赫兰忍不住凑过去跟尤利安交换了一个长长的吻,才将话题转到今夜出人意料的访客上,“尤利安,虽然你现在看起来跟普通人没什么差别,但这几天你还是呆在卧室里,不要外出了好吗?”   “城堡里来了几个光明教廷的人,来追另一只伤了人的魅魔的,”他说,“我怕发生什么意外,你会受伤。”   魅魔被归属于低阶恶魔不是没有原因的。   技能点全在诱惑人类上了。   遇到圣骑士之流,简直就是送菜的命。   尤利安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紫眸中闪过一丝下意识的警惕和紧张,见状,赫兰连忙伸手在他头顶揉了揉,“也不用太担心,你又没做什么坏事,光明神来了我也这么说……”   尤利安非但不躲,还主动抻着脖颈,将脑袋送到赫兰的掌中,小声嘟囔着道:“我诱惑您了啊。”神情却一下子放松下来。   交流完信息,赫兰又钻进了书房。   晚宴时梅特菲尔为他安抚了魔法元素,赫兰觉得自己此刻的状态极佳,打算进行最后的练习和准备。   系统也在提醒:“宿主,最后一个关键剧情点的时间节点到了,你准备好了吗?”   赫兰想了想,说:“快了吧。”   关于这段原著剧情,他都会背了。   赫兰无声复述:“邪恶瓦伦哄骗纯情魅魔进入献祭魔法阵,打算将其献祭给更高级的大恶魔,以此换取健康与长寿,但中道崩殂,遭到反噬,最终化为一团灰烬。”   “这是渣男前夫哥的下线点,也是正攻梅特菲尔的上线点。”   献祭是不可能献祭的。   赫兰只想将这个纯情魅魔打包带走。   这算不算是一种私奔?   为此,赫兰已经谋划且努力了数个月,跟系统确认过无数遍流程——他会将那个献祭魔法阵改为时空魔法阵,把自己的灵魂送回原来的世界和身体中。   系统会为他保驾护航。   紧接着,赫兰再一次进行那个召唤恶魔的仪式,真真切切地将尤利安召唤到自己身边。至于此后的身份证明等等,由系统提供。   他的任务奖励,便是系统提供售后的代价。   在尤利安孵化期间,赫兰已经将魔法阵的布阵地点定在书房中,每天完成一部分,系统也时不时检测一番,让赫兰及时进行修正,以确保万无一失。   魔法阵的进度条即将拉满,只剩最后的调整和确认,赫兰不敢马虎。   之所以他对梅特菲尔生不出厌恶之心,也是因为对方好心助攻,让他状态更上一层楼,误打误撞地戳中了赫兰的所需之处。   巧合的是,在梅特菲尔出现在城堡的这个夜晚,尤利安竟也完成了孵化,一切像是命中注定般,齿轮般严丝合缝。   赫兰:“……”   这么一想,似乎是是他拖了任务的后腿。   赫兰眼神微微放空。   有一说一,魔法真的太烧脑了…!   为了加快进度,他在尤利安进入孵化期后就开始吃难吃白人饭了,学到头脑发胀,便提笔写两句情书,这才坚持下来。   思及此处,赫兰视线微抬起。   书房里格外安静,角落里放置着一张暖色调的沙发,一旁的烛台散发着暖光,尤利安端着没喝完的牛奶走进来了,整个人窝在沙发上,膝上放着本没读完的故事书。   大概是许久未看,他有些忘了,便翻到第一页,重新阅读了起来。   两人互不干扰。   屋子里洋溢着安宁的气息。   赫兰收回视线,不再头疼魔法的晦涩。   ……又有劲了。   这场恋爱真是谈得他发愤图强。赫兰心里飘过这道思绪,很快沉下心来,却不知角落里的尤利安没看两行字,就走了神。   他的视线落到书桌前的男人身上。   男人微微敛眸,注视着悬在身前、散发着浓烈魔法气息的书上,纯白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像月光,却没那么冷。   他的手腕上系着一根发绳,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悬挂在发绳上的小鳞片左右摇晃,一闪一闪的晃着光。   冷不丁的,尤利安想起男人的灵魂样貌。   五官是一模一样的柔和雅韵,皮肤却是更有生命力的颜色,那头黑发要更短一些,轮廓也更凌厉一些,与眼眸一样,都是沉沉的黑。   尤利安知道,男人藏了几缕染过的蓝。   ……他还不小心扯下过几根。   人的身体与灵魂为什么会有出入呢?尤利安有些不解,但无论兰先生是什么样子,他都很喜欢,也移不开眼。   最重要的是,在兰先生所描述的未来中,一直有他的位置,尤利安每每想到这一点,便觉得欢欣雀跃。   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久久注视着那道身影,忍不住将漆黑的额角和尾巴放了出来,任由那条鳞尾高高地翘起来,尾钩摇晃。   男人似乎遇到了难题,眉头微微皱起,修长的指节停留在魔法书籍的侧边,神情苦恼却认真至极,连带着柔和的五官也多了几分锋芒。   尤利安知道,他正在忙活搬家的事情。   兰先生先前跟他谈过许多回,大多是在缠绵后的相拥期间,两人还不肯睡,便卧在被子里轻声细语,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话。   他们要搬家了。   搬去很远的地方。   ……远到要用魔法才能抵达,但那个地方却不在斯诺克王国的国境内,也不在任何一张地图之上。   当时,男人侧身躺着,手掌撑着脑袋,语气很是严肃:“到时候,家里就没有城堡了哦,房间也没有这么大了,什么都要自己做。”   家。   兰先生总这么称呼。   尤利安的期待像是春天的原野,一发不可收拾,掰着手指头回答:“那不是刚刚好,城堡太大了,很难打扫,房间小小的,够住得下我们两个人就可以了……”   “那可不行。”   闻言,尤利安从男人的臂弯里抬起脸。   就见兰先生含着笑,凑到他的额侧,一边亲他一边说:“等我们回国,就不止两个了,还有我的爸爸妈妈,到时候也是你的爸爸妈妈了。”   “爸爸妈妈还会给你红包……”   “尤利安,你以后是要嫁到中国去的!”   “……”   事后,尤利安又一次从书房找出地图册,翻找了好几回,也没找到那个国家的具体位置。   其实他并不在意位置在那里,只是按耐不住心里的期待。   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就在这时,尤利安忽然嗅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心情急转直下,整个人变得焦躁,身后的尾巴垂下来,一下下拍打在沙发背上,发出砰砰砰的闷响。   魅魔并非群居类黑暗生物,他们的狩猎方式不需要团队合作,恰恰与之相反,每一个同族的靠近,都代表着“食物”的流失。   正因如此,魅魔的领地意识很强。   尤利安抿唇起身,瞳孔竖成一条线。   ……有魅魔入侵了他的领地。 [372]Chapter 372:来寻找同族吧。   城堡附近出现了另一只魅魔。   极有可能,就是圣子梅特菲尔一行人正在搜寻的、从金星拍卖会现场逃脱的那只魅魔。   从尤利安口中得知这一信息时,赫兰愣了一下,随即脑中响起系统的电子音,“唔……经检测,对方正处于重伤濒死状态,宿主我建议你最好去捞一下……”   说完,祂又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个世界还挺上道的嘛。”   听到这话,赫兰瞬间意识到了什么,转向神情复杂的尤利安,问:“你想去见他一面吗?”   尤利安沉默几秒,点了点头。   纵使魅魔血脉的本能让他滋生一股被入侵领地的不耐,但尤利安却对自身另一半血统的“同族”产生了些微难以言说的好奇。   赫兰说:“我跟你一起去。”   尤利瞥了眼帘后的窗子,尽管瞧不见夜色里纵横的风雪,但窗架哐哐作响的动静却昭示了天气的险峻。   见他面露犹豫,赫兰拉着他到衣柜前,换了身厚重衣物,帽子围巾手套一件不落,尤利安被围巾圈住下半张脸,也说不出阻拦的话了。   很快,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城堡。   尤利安走在前面,凭着对同族气息的感应领路,顺便替身后的赫兰抵挡风挂过来的雪粒,还不忘叮嘱:“待会儿……你要站在我后头。”   赫兰听他语气强硬,好笑道:“是,我都听你的,行么?”   “我是认真的,”尤利安回过头,再三强调道:“我…我也被人类追击过,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例如受了重伤,慌不择路,我肯定不会靠近人类所在的地域……”   尤其这片领域还有一个同族。   这说明,那个魅魔急需猎食,补充能量。   此刻两人刚走出城堡不远,尤利安越说越担心,又打起把人撵回去的念头,竟粗声粗气地吓唬起了身后的男人,“你一看就特别好吃……”   赫兰忍住笑,“那你可得看好我。”   尤利安见他态度坚决,只好放弃,此后一路攥紧赫兰的手不放,一脚深一脚浅地朝着森林前进。两人绕过被雪压弯枝头的松树,来到一处极其隐蔽的枯木交横的角落,才停下步子。   枯枝与落叶顶着雪,留出一小片空地。   那里蜷缩着一团暗红。   赫兰落后半步,视线擦过尤利安的肩投向那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   他一身褴褛地蜷缩在雪地里,红色的半长发散落在身侧,沾满了血和泥,脖颈上紧紧箍着一个项圈,勒得极深,周遭的皮肤已然焦黑溃烂。   显然,这是一个专门克制魅魔的项圈。   在项圈的束缚下,少年一如当初未经孵化的尤利安,显露出非人的特征,但比黑暗生物的角与尾部更加瞩目的……是他身上的伤。   密密麻麻,新旧交叠。   红发魅魔的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倘若不是胸口还有起伏,赫兰几乎以为这只是一具尸体,冻死在这寒冷冬夜中。   ……比当初的尤利安还要狼狈。   还要凄惨。   赫兰心知对方从金星拍卖会杀出来,手里沾了不少人命,却生不出对同类的怜悯,只觉得无奈,怪不得连圣子也陷入迷茫。   恶魔杀害人类,人类也迫害恶魔。   光明与黑暗岂是那么界限分明的事情?   赫兰回过神,瞥向尤利安的侧脸。   他的脸上有片刻的恍惚,然后是某种复杂的情绪。沉默片刻,尤利安走上前,在那具奄奄一息的身体旁蹲下。   他伸出手,按在少年的胸口。   暗红色的魔力从他掌心溢出,缓缓渗入少年体内。对于魅魔来说,向同族分享能量无异于天方夜谭,可尤利安还是无师自通地这么做了。   赫兰紧跟其后。   他先是将身上那件缝有兔绒的厚袍子褪下来,盖到红发魅魔的身上,随即伸手,把红发魅魔的项圈摘下,又从兜里翻出一盒伤药。   有系统提醒,他做足了准备。   尤利安刚一接过,就见红发魅魔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的眼睛猛然睁开,露出一双同样炙热的眼眸,宛如两团充满仇怨的火苗。   身体本能弹起,直往尤利安的咽喉抓去!   尤利安如今的身体素质远胜以往,更何况红发魅魔伤势过重,他侧身避开,反手扣住红发魅魔的手腕,将他摁了回去。   “……别动!我不想伤害你!”   尤利安说完,连忙示意赫兰往后退。   这动作引起了红发魅魔的注意。他的下巴杵在地上,眼瞳向上翻,瞥见不远处屹立在风雪中的纯白男人。   男人的腕间,挂着一条发绳。   红发魅魔双眼圆睁,鼻子莫名嗅了嗅,很快想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却不承情,只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声音因干渴而沙哑至极,“不仅仅是同族,你居然跟一个人类共享魔力……?”   “简直太愚蠢了!”   他的目光落在尤利安身上,面容虽存着两分稚嫩,但那刻骨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你迟早会被自己的愚蠢害死!”   尤利安皱眉,“兰先生不会伤害我。”   手上钳制的动作没有放松。   红发魅魔神情冷淡,眉眼间带着因伤势而产生的痛苦,像在自言自语,“臭死了……不要告诉我,你们还签订了灵魂契约。”   “什么是灵魂契约?”   赫兰与尤利安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他们俩一个是半吊子魅魔,一个是半吊子魔法青年,满打满算,入门皆不足一年时间,有时实在无助。   红发魅魔没有回话。   片刻后,他余光瞥见半盖在身上的袍子,才冷声冷气地说:“那个人类……身上有魔法和你的气息,有些背弃光明的魔法师会召唤恶魔,与其签订契约,让恶魔为自己所用。”   然而,有本事召唤恶魔的魔法师,通常不会选择召唤像魅魔这样弱小而无用的低阶恶魔,只有那些|色欲熏心的人类才会对魅魔感兴趣。   他嗅到了。   那个男人身上浸满了同族的气息,连魔力也分不出你我,几乎融为一体,仿佛在彼此的身上留下烙印,向所有人宣布——   这是我的。不许动。   红发魅魔是循着人类的气味过来的,他撑不了太久,急需进食,心知在场唯一的人类无法猎食,他转向给自己输送过魔力的滥好心同族,咧出一抹说不清意外的笑。   “你们是从附近的城堡里找过来的吧?”   他舔舔嘴唇,竖瞳里透露出饥饿的光,“我现在非常需要食物,再帮帮我可以吗?城堡里应该有很多人类吧?”   尤利安眉头皱得更紧,“不可以。”   他警告道:“不要动城堡里的人。”   这时,赫兰也出声:“你在金星拍卖会杀了太多人,光明教廷的人一路巡查你的踪迹来到这附近,现在就借宿在城堡中。”   红发魅魔的喉咙动了动,不知想到什么,忽而吐出一句两人都听不懂的骂声,眼中的恨意更深,比漫天的冰雪还要冷。   尤利安想了想,回头看赫兰。   赫兰跟他交换了几个眼神,随后尤利安放松了钳制红发魅魔的力道,面朝着他,警惕地缓步后退,“你快走吧,总之不要靠近城堡。”   远远的,尤利安将手里的伤药抛过去。   “兰先生带给你的。”   红发魅魔愣了一下,扯扯嘴角,飞快捡起面前的盒子,转身跌跌撞撞地躲进了森林深处,身影很快被风雪与林木吞没不见。   尤利安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他的。   赫兰轻声道:“尤利安,你不需要在任何族群寻找认同和归属感,但真要为你归一个类,那你也必将是属于我——”   他微笑,为尤利安提了一下被吹歪的围巾。   “而我,我也属于你。”   尤利安心里那股说不清也道不明的心绪一下子消散了,他长长呼出一口热气,用身上的外袍将赫兰一起裹起来,一个人似的往回走。   “兰先生。”   “嗯?”   “我…我真的好爱你。”   “我知道呀,因为尤利安的小尾巴已经偷偷钻进我的手套里啦。”   “哈哈…咳……!”   “风有点大,小心呛着。”   雪还在下,两人并肩走着,身后的脚印逐渐被填埋至无影无踪,谁也没有说话,但交握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城堡的轮廓逐渐清晰,迫近。   赫兰瞥着尤利安的小半边侧脸,出了好半晌神,忽然道:“尤利安,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产生交集的那一夜吗?”   尤利安想也不想,说:“当然记得。”   “当时……”尤利安将下巴缩进围巾里,紫眸半眯,看向赫兰,“当时我很害怕,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那么稀里糊涂地跟你……”   赫兰压低声音,“我也很慌张,醒来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我的老天,我都做了些什么?为什么要鬼迷心窍地凑热闹?”   两人蹭了一下额头,各自为彼此找了个蹩脚的借口,例如“不是兰先生的错,是我觉醒血脉诱惑了兰先生呀。”又比如“责任在我,是我太轻视那些不了解的神秘事物了。”   半晌。   赫兰站在城堡后门的檐下,转过身,面对着尤利安,轻声道:“但我现在一点也不后悔,否则也不会遇到你了。”   “尤利安。”   “我想,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   赫兰微微一笑,迎着那双充斥着信赖与亲近的紫眸,温声道:“是我召唤了你,而你——而你选择了——”   “回应我。” [373]Chapter 373:来遇见命运吧。   夜遇红发魅魔,仿佛只是一个小插曲。   风雪久久未停,为圣子梅特菲尔一行人的搜寻行动增添了不少麻烦,也使红发魅魔更便于隐蔽气息和行踪,此消彼长,好些天没结果。   一连数日,梅特菲尔等人早出晚归,只带回满身风雪。   这些天尤利安几乎不出屋子,城堡上下一行人知晓谁才是主人,自然不会凑到那些外来访客面前说些有的没的。   众人相安无事。   但赫兰总觉得,梅特菲尔已经知道了,只是不知为何,对方并没有声张,偶然投过来的眼神中带着些微洞察,却没有压迫感。   不可避免的,赫兰松了一口气。   他真不想跟梅特菲尔对上。   严格来说,他的行为已经算是背离了人类与光明阵营,光明教廷在这片大陆还是颇有声望与地位的,明着作对可没有好下场。   日子一天天过去。   赫兰虽然不用外出搜寻恶魔踪迹,却也忙得不可开交。到底来了这个世界一场,他不能就这么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还需提前做些部署,安置这个城堡里的仆从与卫兵。   否则他一朝消失,其他人是要被问责的。   这个世界的人命不值钱,尤其是底层人民的人命,都是贵族手中的廉价消耗品。   第七日。   困扰了赫兰许久的难题终于解决。   他仍记得自己最初与尤利安一夜春情,翌日一睁眼,时间已经来到近一个月后了,期间的时间差值太大,赫兰等不了那么久。   他需要让尤利安立刻感知到召唤。   最好无缝衔接。   赫兰从红发魅魔那处得到灵感,夜一黑,便搂着尤利安进入安眠,灵魂却顺着那股异香进入梦中领域,与尤利安真容相见,魂体交缠。   尤利安的梦中领域已经十分辽阔。   经过孵化期,他果然是个大魅魔了。   梦中领域的场景随着尤利安的心念变化,恰似一片不曾有外人踏足的小天地。   屋外是凛冽寒风,可他们躺在暖融融的花草丛中,青草不幸被碾碎,清香的气味裹了两人全身,尤利安衔着一小截花枝,吸吮里头的甜汁。   这是一种生长在农田旁的可使用花草,花径笔直中空,接近花苞的部位会分泌出带着淡淡甜味的汁水。   “我小时候最喜欢吃了。”尤利安说。   赫兰俯身,在尤利安嘴角轻点,果然尝到了丝丝清甜。他看着尤利安伸长手臂,挑出长着最漂亮的一朵,携枝摘下,送到自己嘴边。   两人咬着花,忍不住笑出声。   翌日清晨,赫兰精神饱足地起床。他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梅特菲尔一行人进入森林,风雪飘摇,梅特菲尔的金发从兜帽中飘出几缕,宛如一抹柔软的曦光。   系统日常丢了个检测。   “耶?”   “宿主,成功率拉满了哦!”   赫兰像是被通知进入考场的考生,免不得深吸一口气,将尤利安搂进怀里,小声说:“今天我们就要搬家啦……”   尤利安的表情开心又不舍。   中午时分,赫兰将所有人召集到了大厅。   他给每个人分发了一笔丰厚的遣散费,足够众人在附近的镇子安稳地生活很长一段时间,也足够他们找到新的去处。   众人面面相觑,神情犹疑。   不知道是该开心,或是该担忧。   最后,还是女仆长瑞娜惴惴不安地开口问道:“公爵大人,尤利安阁下,是我们犯了什么错误吗?我们没有……”   她欲言又止,视线落在尤利安身上。   赫兰摆了摆手,“我没说有人犯错。”   这几个月的时间里,赫兰自觉演技不佳,又忙着自己的事情,跟城堡里的仆从并没有过多交际,出手却很大方。   贵族的财富堆积太可怕了。   就当促进流通了。   他一度很感谢斯诺克王国地域广泛,外头还有恶魔出没,没有其他贵族亲戚来城堡串门,否则他又该头痛了。   总之,不只是他,城堡里的仆从也过上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轻松生活。自从尤利安出现,主人一改暴烈性情,众人很是庆幸。   至于尤利安是人还是魅魔……   重要吗?   起码,他从来都没有伤害过他们啊。   女仆长瑞娜红着眼眶,双手不自觉揪着围裙下摆,鼓起勇气,继续道:“难道是因为圣子阁下的出现……?”   赫兰想了想,顺势应了这个缘由。   某种程度上,这也不算错。   他们确实是因为梅特菲尔的出现才离开。   赫兰多说了几句,稍稍安抚众人,然后让所有人尽快收拾行李,他会送他们离开。   仆从们迟疑动身,不知道公爵大人要如何在这个暴雪天送他们离开,外头的天气连马车都难以通行,唯独光明教廷那些人才会日日外出。   女仆长瑞娜留到了最后。   尤利安凑上前,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这是给您的,谢谢您对我的照顾。”   瑞娜一愣,连连摆手。   尤利安的动作比她快得多,一下子塞过去。   他知道瑞娜是因为兰先生的命令,才对自己格外亲切和关照,可他仍记得……自己在某天撞见过三两个仆人在角落一边休息一边聊天。   她们在议论自己,语气暗含惶恐。   “喂,你们看到了吗?”   “你是说他的草帽底下……?”   “我听说,被贵族拍卖下来的魅魔都得佩戴带有光明属性的限制项环,我可看他似乎没有……”   其实尤利安并不意外。   这种程度的议论已经算是非常友好了。   就在这时,瑞娜从长廊另一头路过,淡着脸自仆人的身后出现,驻足道:“工作都做完了吗?还有功夫在这里躲懒说话。”   “主人的事情,不是你们应该议论的。”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虽然尤利安小先生并不主动靠近你们,但是你们也不许悄悄躲着他走。”   仆人垂下脑袋,表示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位特殊的“同事”,倘若是以往那些被公爵大人带回来的“藏品”,她们只需要闷声照顾便好,一点也不发愁。   哪怕那些“藏品”后来也变成了同事……   可尤利安到底不一样。   瑞娜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凌厉地审视着几人,冷声道:“有哪里不一样了?难道他没有工作吗?”   后来,尤利安拎着工具走在城堡中,遇到的仆从不再像以往那般如临大敌,战战兢兢,离得老远便鞠躬行礼。   有一次,还有女仆很小声地向他求助,说是不小心浇坏了一盆花,想请他看一眼,还能不能救回来。   如今尤利安已经很习惯跟众人打招呼了。   而他们,也会回应道——   “嗨,尤利安小先生!”   对于尤利安来说,这就够了。   当城堡的仆人们拎着大包小包返回大厅,赫兰站在二楼的围栏处,面上一派平静,实则头脑急剧风暴,直至体内魔力运转至最佳点,他抬起手,凭空打了个响指。   “啪!”   霎时间,大厅空空如也。   整个城堡只剩下他与尤利安两个人。   赫兰将所有人传送到了距离城堡最近——但也需要半天马车路程的镇子上,那儿无论是住宿还是出行都要方便许多,也更安全。   这种距离的空间传送,对赫兰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堪称小菜一碟。   他双肘靠在栏杆上,扭头看尤利安。   尤利安立刻与有荣焉地鼓掌。   啪叽啪叽的声音在空气里回响。   赫兰看了看时间,发现距离魔力最强的黄昏还有一段不短的时间,便拉着尤利安跑到了花园里,堆了两个雪人。   就当舒缓心情了。   他看得出来,尤利安比他还紧张。   果不其然,在给其中一个雪人捏尾巴的时候,尤利安呵出一口白气,轻声问:“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我没办法过去该怎么办?”   ……这是赫兰第十七次听到这句话了。   赫兰转身,用手背蹭了蹭尤利安被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头,“不会的。”他想了想,又说,“如何真的有意外,你就……”   “你就使劲使劲诱惑我。”   “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尤利安抿抿唇,把脸往赫兰的手上贴,似有不解地问:“怎么诱惑?”不等赫兰反应,他就抓住赫兰冷冰冰的手塞进自己的衣领里,“是这样诱惑吗……?”   赫兰震惊!   好吧。   其实也没那么震惊。   两人没臊没羞了大几个月,再加上尤利安的天赋技能,很快就掌握了各种要领,昔日纯情小魅魔已然脱胎换骨,宛如熟透的水蜜桃。   赫兰的忍者神功早就荒废了。   手掌被尤利安比常人更高些的体温捂热,赫兰感受着他规律而用力的心跳,确切道:“我已经…被你捕获啦。”   尤利安眼睛发亮,整个人不动,脚底下发出沙沙的闷响,转眼就蹭到了赫兰的身前,跟他脑袋挤着脑袋,然后张口在他脸上咬了一口。   最喜欢兰先生了。   尤利安忽然想起那个红发魅魔说的话。   “人类总是满口谎言,不值得相信,你迟早会被你的愚蠢害死!”   或许是这样的。   兰先生之前也骗过他的呀。   可尤利安没有生出一点点慌乱和猜疑,他像此前的所有人那样开始收拾行囊,枕边的月神之眸,珍藏在盒子里的一封封书信……   还有兰先生递过来的发绳。   “帮我保管一下,待会儿要还给我的。”男人揉了揉他的头顶,随即退后几步,站到了书房的最中央,开始念诵咒语。   屋子里的烛火明灭晃动。   窗户分明紧紧闭合着,但有一缕风凭空回旋着出现,将魔法阵中央的男人发梢拂起,尤利安眨眨眼,瞥见了一点尘灰。   那是从赫兰身上掉下来的。   他的身体,像是被风吹散的沙,逐渐碎裂消失,露出底下被包裹着的真实——黑发黑眼的男人对上魅魔的视线,弯了弯唇角。   他无声地张张嘴,做了个口型。   “别怕,等我。”   下一瞬,书房安静下来,尤利安眼前已空无一人,屋子里静得可怕,只剩下壁炉里的木柴发出的噼啪声。   魔法阵的光芒渐渐黯淡,归于沉寂。   尤利安忽然感应到了什么,几个快步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和窗扉,他远远看到森林边界出现了一抹红。   是烧得正疯狂的夕阳。   是猩红滚烫的血。   圣骑士不见影踪,金发的圣子被拼死一搏的红发魅魔从身侧扑倒,利爪划破肌肤,魅魔俯身去撕咬吮吸,带着深切的仇恨。   人类却不反抗。   他只是仰望着灰白的天空,仿佛世界在他头顶降下了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于是他迎头撞进了自己的命运里。   他说,“魅魔,跟我定下契约吧。”   “哈?!”   他抬起手,束缚契约在眨眼间落成。   梅特菲尔侧过头,望着几乎淹没在风雪里的城堡,暴躁的红发魅魔揪起他的衣领,无比气愤地质问:“你们光明教廷的人在搞什么鬼,要杀就杀好了——”   寂静。没有回应。   “喂,死了吗?”   “你到底在看什么?!”   圣子说:“我在看另一种可能性。”   城堡里的尤利安听不到这番对话,他只觉得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不断呼唤着他的名字,从遥远的地方,声音穿过一切阻隔,清晰地落在他的灵魂深处。   “尤利安……”   于是尤利安闭上眼,又一次,回应了他。 [374]Chapter 374:来拥抱阳光吧。   ……聚会已然进行到尾声。   四个大学生围着茶几,坐成一个圈。   为了增加召唤恶魔仪式这一饭后游戏的氛围感,客厅里的灯全暗了,唯独茶几上摆放着几根燃烧的蜡烛,在黑暗中静静摇曳出微弱的光芒。   然而,就在前几秒,烛光无端扑灭。   紧接着,噗的一声。   茶几上的通灵板冒出一团火,将放置在板上的一根发丝点燃,其中三人齐齐发出尖叫,显然被这不科学的一幕惊到了。   “啊啊啊啊啊——?!”   作为聚会场所的提供者,及通灵板的所有者——人菜瘾大的史密斯反应最是剧烈,他从沙发上猛地蹦起来,整个人几乎窜到在场唯一没喊出声的人身上。   他的体格不算纤瘦,压得那人身形一晃。   “……好重,你给我下来。”   赫兰抬手摸了摸自己被尖叫声震得刺疼的耳朵,语气听着淡定,隐在无光处的眼眸却带着几分恍如隔世般的迷蒙。   下一瞬。   赫兰的目光变得清明。   他起身走到墙边,将客厅的灯拍亮,瞥见三张写满惊悚的脸,又见史密斯磕磕绊绊地在胸前比划了个十字,赫兰脸不红气不喘地说:“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神秘力量的,别自己吓自己了。”   他指向客厅没有关严实的落地窗。   “是风把蜡烛吹熄了。”   “掉落的火星子恰巧点着了我的头发。”   话音刚落,坐在双人沙发里的瑟琳娜与马克沉默片刻,望着宛如一只小鹌鹑般缩在沙发上的史密斯,忽然爆笑出声。   史密斯瞅了两眼茶几上的通灵板,尚且惊魂未定,仍嘴硬道:“说不定召唤魅魔仪式已经成功了呢!”   瑟琳娜睨着他:“还是饶了Lan吧。”   马克跟着打趣道:“诶,可惜了,还以为能知道Lan喜欢什么样的男性呢,你这家传的好东西不管用啊?”   就在这时,亚裔青年迈着长腿走回来,弯腰从沙发上捞起自己的手机,“我还有点事情,得先走了。”   他顿了顿,指着通灵板问史密斯,   “这个……”   赫兰本来想问“这个通灵板能不能借我用两天”,不料一句话还没说完,史密斯便面如菜色地说道:“Lan,你刚才不是说中国人不信恶魔么,能不能帮我把它带出去扔了?”   他委屈巴巴地补了句:“……我不敢。”   赫兰默了默:“这不是你家传的东西吗?”   史密斯眨眨眼,说:“是啊,但是我们家没人想要,又不敢随便丢,才放在地下室吃了很多年的灰尘,我也是看你们都在这儿,才敢拿出来玩的么……”   赫兰眼神古怪地拍拍他的肩膀。   还好没瞎玩。   这可是系统认证过的真家伙。   赫兰毫不客气地拎起通灵板,顺便薅走了那本陈旧的魔法书,走前还冲史密斯说:“想吃什么发到我手机上,我都给你做。”   此言一出,获得史密斯几个飞吻。   事后,史密斯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大门,疑惑道:“咦,Lan平时说话和走路又这么快吗?一下就没影了?”   如果可以的话,赫兰想用飞的。   他在不触犯交通法的最底线,一路开车驶回了自己的公寓,每每遇到红灯,便忍不住侧头看一眼副驾驶座上的通灵板。   回到公寓。   赫兰将通灵板放置在卧室地毯上,用剪刀剪下自己的一缕头发,放在通灵板上,然后默念起那串召唤魅魔的符文,并呼唤起了那个名字。   ……尤利安。   他不断呼唤,一遍又一遍。   倏然,那缕头发燃烧起来,像是某个不可名状的存在回应了他的殷切盼望。当发丝燃烧殆尽,那本魔法书也燃起来,化作一团灰烟。   不知是不是受热过度,通灵板从中央裂开一条缝,而那团灰雾也愈发凝实,仿佛有生命一样在空气中翻涌,逐渐勾勒出一个人的形状。   这是一道赫兰极其熟悉的轮廓。   赫兰抬头望着,下意识张开了双臂。   漂浮在半空中的影子褪去墨色,显露出原本的蜜色肌肤,黑色卷发,可那双眼皮紧紧闭合着,掩盖了让人沉醉的幽紫眼瞳。   最终,他被重力牵引着,落入赫兰的怀中。   “噗通!”   赫兰被他扑倒在地毯上。   被召唤出来的魅魔昏迷着,一动不动,唯独手里还紧拎着一个复古款式的软皮箱,赫兰扣着他的脖颈,“……尤利安?!”   没有回应。   回应赫兰的,是脑海中的电子音。   系统的语气轻快,“没事没事!”   “他是为了回应你的召唤,耗空魔力,累晕过去了,毕竟这个世界本来就没什么魔力嘛,通灵板里储存的魔力也不够,宿主你别着急,他过段时间自然就会醒的。”   “你要是等不及,就投喂一下嘛!”   “碍于世界的差异性,他现在跟普通人类没什么啥别,但宿主你们之间有着灵魂层面的联系,还是可以进行投喂的!”   听完系统的解释,赫兰长呼出一口气,连忙将尤利安抱到床上,扭头一看,就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沓文件。   是尤利安的身份证明。   赫兰捞起一看。   系统给尤利安准备的身份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外籍孤儿,半年前刚成年,从一个有贵族头衔的远房亲戚那里继承了一大笔遗产。   那个亲戚叫做“赫兰斯特·瓦伦”。   赫兰:“……”   行吧,还挺合理。   就是从“兰先生”变成“兰叔叔”了。   系统絮絮叨叨地说:“任务圆满完成,任务奖励已经帮宿主替换成主角的身份证明了,本系统忙前忙后那么久,可不算白嫖哦……”   赫兰:“?”   赫兰:“总感觉你在强调什么?”   系统沉默一秒,莫名咳嗽两声,“好了,宿主我该跟你解绑了,感谢你为时空书局做的所有贡献!伟大的时空书局不会忘记它忠诚的任务者的!”   赫兰再次冒出一个问号:“我们不是一起飞了你公司的单吗?”   系统理直气壮地应道:“是啊,所以现在时空书局离倒闭不远啦,就算总局发现我们违规操作,也抽不出人手来维权哦?”   赫兰正色:“那还是早点倒闭吧。”   “……”   在赫兰不曾瞩目的角落,一个圆滚滚的白色光球拽着一个半活微死的蓝色光球从他体内剥离,随即化作两道数据流,冲向天际。   夜幕下,是一片人间灯火。   赫兰盘腿坐在地毯上,安静地注视着躺在床上的尤利安,忽然觉得有些不现实。他忍不住攥住尤利安的腕子,与其十指相扣。   体温带来真实感。   忽然,兜里的手机震动两下。   赫兰掏出手机一看,是远在国内的父母在群里发了几条闲聊信息,他注视着屏幕,心里不自觉冒出一点毛绒绒的小念头。   换一个词形容,大概就是“分享欲”。   于是,赫兰单手打字,点击发送。   【我谈恋爱了。】   手机开始嗡嗡嗡震动。   赫兰唇边勾起一抹笑,依次回答:【谈了几个月了,挺好一小朋友,到时候放假了会跟我一起回去。】   很快,视频通话界面跳出来。   赫兰想了想,点击拒绝,打字解释道:【爸妈,我现在不方便接视频。】   对面安静几秒,又弹出气泡。   【跟男朋友在一起吗?】   【亲密接触的话,注意做好措施,要对自己和恋人的生理健康负责知道吗。】   赫兰:“……”   措施啊。   这种事情,从来没做过啊。   毕竟尤利安是混血魅魔,对他来说,赫兰的任一体|液都是可以进行补魔的食物,再加上他们两人都认准了对方……   食物来源单一,自然点滴都不能浪费了。   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为了尤利安的生理健康考虑。赫兰默默想道。   他将脸扣在床边,过了一小会儿,才忽略了面颊泛起的微热,认认真真地打字道:【知道了,我是认真的,他也是。】   哎。   等尤利安醒了才能正式介绍给他爸妈。   有点等不及了。   赫兰向来跟父母无话不谈,忍来忍去,实在忍不住,便打开手机摄像头,对准自己和尤利安交握的手,拍了一张特写照。   他看了好久的照片,还是没发到群里,只打出一句话:【我好爱他。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想让你们知道。】   赫兰抬起脸,将下巴抵在床边,用视线描摹起尤利安沉睡着的侧脸。   看着看着,他凑上前亲吻。   额头。   鼻尖。   嘴角。   抵着尤利安的唇瓣,赫兰喃喃道:“尤利安,快醒来吧,我快要忍不住啦……”   就在他想要起身离开的刹那,赫兰的唇被魅魔的牙衔咬住,紧接着,两粒紫水晶迸溅着光芒,在他眼前绽放。   热烈的、滚烫的。   尤利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抿住他的唇,下意识地吮了两下,随即回过神来,竟然克服了肢体的虚软无力,整个人翻身而起,一下子扑到赫兰身上,兴奋道:“我过来了吗?”   “兰先生,这是真的吗?!”   赫兰又一次被他扑倒。   他躺在地毯上,身上是混血魅魔矫健挺拔的躯体,可赫兰一点也不嫌重,反而双手揽住他的腰背,不厌其烦地应道:“嗯,真的。”   赫兰抬手摸摸他的面颊,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在赫兰面前,尤利安已经习惯了坦荡地说出自己的需求,他直起腰,将双手抽出,缓缓落到了自己的小腹处。   他说:“……我好饿。”   停顿片刻。   尤利安又问:“你会对我负责吗?”   赫兰注视着他的星星,给出那个坚定且不变的回答:“当然会了,永远都会。”   异国他乡的夜,圆月高悬,但星星落在赫兰的怀抱中,发出一声声欣喜的叹息,听起来是那么欢快,那么沉醉。   “……”   数月后。   机场出口。   两道身影并肩走出来,走向主动引过来的另外两人,整个机场喧嚣嘈杂,熙熙攘攘,他们跟其他所有人一样——   脸上挂着稀疏平常的微笑。   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回家的方向。 [375]Chapter 375:旮旯给木里不是这样的!   [“安柏,你可真是个幸运虫!”]   [办公室里,长官冲休假归来的安柏笑着打趣道:“没想到你的雄主从D级一跃成为S级,成为名副其实的高等雄虫,你现在可是全体军雌、哦不,是全体雌虫的头号眼红对象了……”]   [“他们恨不得当初去执行‘远航者号’救援行动,被获救雄虫一见钟情,当众求婚,许诺此生唯有一位雌君的对象是自己呢。”]   [桌后,雌虫站得笔挺,军帽底下是一双透亮的琥珀色眼瞳,神情却木讷,嘴唇也抿成一条不太自然的直线。]   [他始终沉默着。]   [在半年前,安柏还是一只不起眼的雌虫。]   [跟许多福利院出身的平民雌虫一样,还是虫蛋的他被素未谋面的军雌父亲遗落在战场上,机器虫在清理战场时发现他,将他捡回来,检测出性别后,送入联邦福利院。]   [破壳、学习、训练、成年后进入社会,努力工作赚取金钱,再将大量金钱倾注在稀有而珍贵的雄虫阁下身上,渴望获得雄虫阁下的青睐……]   [这便是大多数雌虫的一生。]   [介于安柏是一枚遗落在战场的虫蛋,他的身体素质很不错,以A级资质考上了联邦军校,成为一名军雌。]   [雌虫大多好战且善战,哪怕高强度、高难度的战斗会使雌虫更容易陷入狂化,但每年报军校的雌虫仍旧数不胜数。]   [原因无他。]   [——军功,能让他们更有机会接触雄虫。]   [然而,军功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想在军队里往上爬,除了强大的武力,更少不了钻营与站队,安柏的性格木讷沉默,军职仅为第三军团的上校,被同级竞争者踢出前线,派去执行一场并不受大众关注的救援任务。]   [可谁都没有想到……]   [那艘失事飞船上,会有一只雄虫。]   [哪怕是D级雄虫,也足以引起轩然大波。]   [更别提,那位年轻的、英俊的雄虫阁下,居然对救了自己的平民军雌产生了极大的依恋,整日黏在军雌身后,热烈追求。]   [怎么会有雄虫主动追求雌虫呢?]   [闻所未闻!绝无仅有!]   [于是,不起眼的安柏,出名了。]   [尤其在一个月前,那位雄虫阁下竟奇迹般的二次发育,一举成为稀缺的S级雄虫,安柏的名字更是响彻星网。]   [他们都喊他——]   [“该死的幸运虫,安柏·哈罗德!”]   [办公室里沉默了一小会儿。]   [长官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递到安柏面前,叹息道:“安柏,雄虫协会已经找到我这里来了……”]   [“你知道的,S级雄虫太稀有了,”长官平静地陈述着事实,“雄虫协会不可能不动心,只是那位阁下迟迟不肯松口,看来还需要你这位雌君出面……”]   [是的,安柏知道这个事实。]   [S级雄虫太稀有了。]   [稀有到,无法被他这样一个平民独占。]   [安柏慢慢呼出一口气,从长官手里接过那份不薄不厚的文件,大概十来页,每一页都写着贵族雌虫的名字和资料,还附带了照片。]   [这是一沓约会申请书。]   [而被申请的对象,是同一只雄虫。]   [那就是幸运儿安柏的雄主。]   [——穆恩·莱尔。]   [……]   穆恩心念一动,加载着原著小说的系统光屏瞬间消失不见,没了光屏的遮挡,窗外红成一片的夕阳云霞落入他的眼眸。   飞行器穿梭其间,宛如归巢的鸟群。   不,应该是虫群。   毕竟他此刻身处于科幻的虫族社会。   距离穆恩穿到这篇名为《虫族之灵魂标本》的小说已经过去了半年,他被开除人籍也已长达半年,还入乡随俗地结了个婚。   他的结婚对象是一只雌虫。   这只雌虫正是该小说的主角受。   但尴尬的是,穆恩并不是主角攻。   穆恩是被一个自称为“前夫哥扮演系统”的系统带到这个书中世界的,系统许诺他只要完成扮演任务,就能获得奖励,在原世界复活。   据系统所说,祂来自于时空书局,这个世界是时空书局的资产,但有一个觉醒了自我意识的NPC大闹时空书局,彻底删除了部分数据。   因此,这个世界缺少了一位重要角色。   即,穆恩所扮演的渣男前夫哥。   说是扮演,穆恩用的却是自己的脸,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名字,也就多了个姓氏。   Moon·Lyle。   听起来像是Liar,说谎者。   穆恩觉得这个姓氏还挺贴切的。   按照原著剧情,他需要扮演一个来自蓝星的穿越者,开局突降在一艘旅行飞船上,被星盗绑架、囚禁、险些被高价贩卖。   穆恩简直是本色演出。   他确实是个穿的,也真的差点被卖了。   好在主角受出现得及时,将他救了出来。   原著中,穿越者佯装失忆,对自己的来历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好在被联邦认定为雄虫,拥有了一个合法身份。   经历过星盗那一劫,再加上对虫族社会的陌生与惶恐,穿越者对救了自己的主角受产生了雏鸟效应,更因主角受的沉默保护而倾心。   他把地球上那一套照搬过来,对主角受说尽甜言蜜语,并高调求婚,声称这辈子只娶主角受一位雌君,再无其他。   然而,不到一年,变故就发生了。   穿越者二次发育,成为S级雄虫,受到广大雌虫追捧和示爱,连雄虫协会也一次次地上门劝说,久而久之,穿越者逐渐飘飘然,忘乎所以。   偏偏碍于面子,他不肯松口。   直到这天。   主角受安柏带回来一份约会申请书,沉默地递给了穿越者,穿越者像是被戳中了痛脚的负心汉,恼羞成怒中,对主角受安柏倒打一耙,吐出一连串渣男语录——   “你根本不懂爱。”   “你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昆虫标本。”   此后,穿越者借口是主角受主动要求自己接触其他雌虫,理直气壮地跟其他雌虫约会,开始了家里红旗不倒,外头彩旗飘飘的生活。   主角受安柏始终沉默着。   他沉默地申请去往最前线,沉默地死在了跟异族厮杀的战场上,而穿越者没有了这位雌君的阻碍,也不再抑制见异思迁的本性。   雌虫死亡,婚姻关系自然解除。   他自由了。   当然,故事的主角并没有潦草死去。   安柏遭受异族的空间攻击,看似在众目睽睽下死亡,实则坠入空间夹缝,流落到一颗还未被开发的荒野星球。   在那里,安柏遇见了真正的主角攻。   这个虫族世界的,第二个穿越者。   很显然,在原著故事中,穆恩所扮演的渣男前夫哥承担着对照组的职能,此前种种,只为了衬托主角攻的品行。   行叭。   穆恩眺望了一会儿窗景,见天色一点点黯下去,再度打开了仅他可见的系统光屏。   任务面板上,进度条已经过半。   相遇,结婚。   这两个关键剧情点,他都好好地完成了。   接下来……   大概就是安柏带着那份约会申请书回家,然后自己开启渣虫模式,广撩群雌,逼得安柏远走战场,眼不见为净了吧?   如果这是一场旮旯给木,那穆恩的目标就是打出BE结局。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动响。   在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的家务机器虫正好端着菜出来,顺势移动到门前,迎接这栋别墅的另一位居住者。   来者摘下军帽,放到家务机器虫手上。   他有一头深蓝近乎于墨色的短发,五官英挺周正,带着军雌特有的肃杀气质,看起来黑压压的,唯独琥珀色的眼眸稍显明亮。   安柏进门,望见客厅落地窗前的身影,脚下不自觉一顿,隔了好几秒,嘴巴才吐出一句木愣愣的话。   “雄主,我回来了。”   话音落下,那道身影回头看过来。   黑发黑眸,肤色冷白。   众所周知,雄虫总是有一副好相貌。   但眼前这一位,格外好。   最后一抹夕阳抚摸着他的侧脸,光影雕琢出俊美的轮廓,他的眼睛一眯,安柏的后背就开始发紧,忍不住站成军姿。   雄虫上下扫视他一眼,视线最后落到安柏空荡荡的手上,质问道:“没给我带什么吗?”   安柏默了默,低声道歉。   “抱歉,雄主,今天是我休假结束,归队复职的第一天,我有些忙……回来时,没来得及给您带礼物。”   由于雄虫早早就说过不喜欢他下跪,安柏只好站得更加笔直,接受雄虫的审视。   半晌。   雄虫单手插兜,踩着居家拖鞋踱步到餐桌前坐下,懒懒散散地冲安柏招呼一句,   “过来吃饭。”   安柏迟疑一秒,上前落座。   刚拿起碗筷,一块异兽肉落到碗里。   雄虫给他夹了菜。   安柏知道,这是雄虫心情好的表现。   明明先前还在质问自己忘了带礼物,为什么还会心情好呢?安柏想起被自己刻意遗忘飞行器上的文件,一阵心虚,不由得恍惚起来。   一顿饭吃得没滋味。   反倒是雄虫胃口大开。   入夜,安柏洗完澡从浴室出来,靠在床头刷光脑的雄虫一抬头,把光脑放到了床头柜,手往腰间一搭——   安柏识趣地走上前。   这个夜晚,雄虫要得很凶。   军雌比钢刀还坚韧的翅翼几乎软成了两片轻飘飘的纱网,颤颤巍巍地合不起来,也收不回去,只能狼狈地被雄虫拎在手上。   雄虫的心情很好,非常好。   卧室昏暗。   安柏躺在豪华大床的一侧。   他注视着灰蒙蒙的墙顶,耳边是雄虫还未入眠的呼吸,安柏踌躇再三,词句在舌尖回转好几遍,终于挤出来……   “雄主,我想去前线。”   床榻的另一头,战斗了个爽,还没从余韵中脱身的穆恩双目顿睁,眼前仿佛跳出密密麻麻的弹幕,回来滚动着同一句心声。   ——草。   ——还没渣你,你就要上前线?   ——旮旯给木里不是这样的!!! [376]Chapter 376:果然还是适合做一个毒夫。   军雌想上前线,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在穆恩看来,哪怕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已远超科幻片,但整个虫族社会仍旧保持着一种传统而又扭曲的的动物世界风格。   雄虫数量稀少,是虫族社会的绝对核心。   他们不需要参与生产与战斗,拥有极高的社会特权,而作为社会的主体,雌虫对雄虫的保护欲和渴求欲是刻在骨子里的,为了争夺那稀有的择偶机会,每一只雌虫既是战友,也是竞争者。   军雌更是其中佼佼者。   除了对雄虫的渴望,还有对战斗的狂热。   但问题是……   安柏已经结婚了。   他不再需要军功来换取跟雄虫相亲的机会。   根据穆恩对原著的了解,安柏参军十年,止步于上校一职,不是没有理由的。   原著小说里,有这样一段主角自白。   [星空被鲜血染红了。]   [看起来,像是联邦主星的落霞。]   [战场上到处都是损毁的小型机甲,同族与异族的尸体——亦或是肢体混杂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也没有分清楚的必要了。]   [换弹、瞄准、扣动扳机。]   [光焰从机甲的炮口迸出,击出一道血花。]   [瞄准。开火。瞄准。开火。]   [长久的对战,让安柏丧失了对时间流逝的基本感受,防卫与进攻的动作比呼吸更熟练,比心跳更可靠,仿佛只是肌肉的一种惯性抽搐。]   [战斗。战斗。战斗。]   [像其他军雌一样,去战斗。]   [……直到敌人死去,或是他死去。]   穆恩知道,一个活生生的存在是无法用文字概括的,纵使通篇文字都围绕着这个存在进行阐述。   但不可否认,它确实揭露了一部分真实。   安柏不畏战,也不排斥战斗。   他是一个很合格的军雌。   尽管如此,也不代表安柏是一个战斗狂,或野心家,穆恩能从原著的字里行间感受到他深入骨髓的麻木和虚无感。   简而言之,就是没有活着的感觉。   只剩下本能。   这是许多虫族面临的困境,且该困境不局限于雌虫与亚雌当中,就连特权阶级的雄虫,也有无法摆脱的束缚。   精神匮乏,情感压抑,自由缺失。   虫族社会的快|感来源太少了。   尤其安柏还是一只福利院出身的雌虫,在他的成长过程中,并没有跟外界建立多少情感上的链接,性格自然开朗不起来,甚至是沉闷的。   穆恩就不一样了。   他的个人感情很充沛,情绪很丰富。   只不过他的情绪都倾注在游戏里了。   在穿书之前,穆恩是一个资深游戏策划,亲自操刀制作出数款爆火的恋爱攻略游戏,可惜他个人风格太强烈,在玩家群体中的口碑不是太好,江湖人称“穆刀刀”。   日常被玩家辱骂,已是穆恩的基操。   他严重怀疑,自己是在推出新款游戏的过程中,招来大量玩家的过激咒骂,才在翻看评论时不幸触电濒死,最终穿书的。   【狗策划,又给你虐爽了是吧?】   【放飞穆恩,谁支持谁反对?反正老子是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还我老婆,还我老婆啊啊啊啊——!!!】   【给我滚!连夜滚出地球!】   一语成谶。   穆恩真的滚出地球了。   在最初被星盗劫持的那段时间,穆恩被单独关押在一个小房间里,饿不死也逃不脱,闲着没事干,只能翻原著小说。   看着看着,游戏策划的DNA动了。   他忍不住构思起了主角安柏的出场画面。   小说里描写得挺帅气的。   值得一个cg画面。   那天,安柏确实驾驶着一架帅到掉渣的军用机甲剿灭了星盗,并将穆恩从安全仓中救出,全程干脆利落。   可穆恩跟他面对面,四目相对的第一眼,心底冒出的想法却是——哇哦,冷脸军装帅哥,眼睛像是琥珀,灵魂被封存。   太木了。   虫族特产的实心木头。   怪不得呢。   在未来的某一天,他这位渣男前夫哥要将安柏形容成“一具没有灵魂的昆虫标本”,仔细想想,居然还跟文名对上了。   起到一个点题扣题的作用。   再后来,他被安柏送回联邦主星登记身份。   联邦对雄虫的政策十分柔和。   办身份证,还送一套房。   傻子才不要呢。   穆恩如原著般谎称失忆,又刻意表露出对安柏的依赖,联邦果然给安柏放了一个大长假,让他帮穆恩尽快适应主星的生活。   第二个关键剧情点如期而至。   没想到安柏不去军队的日常太枯燥,又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性格,穆恩整天跟在他屁股后头,差点无聊得发霉了。   追了一个月,求婚成功。   剧情点顺利补全。   进度非常喜人。   穆恩心想,他可是旮旯给木的祖师爷,这还不手拿把掐吗?   现如今,又是五个月过去了。   上个月初,穆恩的身体出现异状,去医院也检查不出端倪,安柏只好请假陪在他身边,见证了雄虫堪称奇迹的等级大跳跃。   穆恩难受了好些天。   安柏大抵也不好过。   皮糙肉厚的军雌头一回低声求饶,绷着一张脸,干巴巴地说:“雄、雄主,能不能…能不能别揪我的翅翼……”   事后,穆恩回想那几天的疯狂,觉得自己有点像陷入狂化状态,浑身的血都沸腾着,只想把那只属于自己的雌虫碾碎。   破坏欲和控制欲,压都压不住。   离大谱。   雄虫也能狂化吗?   不仅穆恩察觉出自己的状态不对劲,安柏也心存忧虑,便陪着穆恩又去了一趟医院,然后就检查出了穆恩的等级变化。   院长都被惊动了。   院方给穆恩做了一组又一组的检测,纸质报告足有一指厚,最终得出结论:可怜的雄虫穆恩自幼流落在外,精神长期处于高度紧张中,回到联邦安定的环境后,幸运地二次发育了。   说得头头是道。   要是穆恩真失忆了,说不定会信。   自从穆恩变成S级雄虫后,联邦又赠送了他一套大别墅,周边环境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售价也格外美丽。   比他和安柏的全部资产还要昂贵。   穆恩本来不想搬过来的。   是安柏坚持。   搬过来之后,烦心事不少。   单单是雄虫协会三天两头上门这件事,就让穆恩不堪其扰。他坐起身,手一晃,床头灯自动开启,亮度和色温调整得刚刚好。   “为什么想去前线?”   穆恩首先排除了安柏的自主意图,合情合理地怀疑起了雄虫协会——此事书中亦有记载,便追问道:“你是不是想提升军职,堵上雄虫协会和其他虫的嘴?”   要实现阶级跳跃,也就那么回事。   要么靠家族,要么靠自己。   安柏背后哪有家族,只能靠自己了。   穆恩略等了等,没等到回复。   安柏沉默着。   穆恩啧了声,继续说:“还是你担心家里钱不够花?愁什么?我又花不了多少,过段时间说不定还能赚呢……”   安柏还是沉默,甚至翻过身侧睡,只留给穆恩一个健硕板正的背影和后脑勺。   是啊。   雄虫的物欲很低。   他在星网上购物绑定的是安柏的账号,是以安柏能看到雄虫的购物记录,大多是些虚拟产品,比如全息交互引擎,虚拟捏脸系统等等……   这些虚拟产品的技术很成熟了。   花不了太多钱。   安柏一早就知道,他的雄主非常沉迷于刷光脑,当初跟在自己身后,能连刷光脑两三个小时不抬头,也不说话,活像只自动跟随的机器虫。   安柏还知道另一件事情。   一件被长官、雄虫协会、乃至全星网都误会的事情。   那就是……   自己根本没有星网上所说的那样幸运。   他的雄主并非对他一见钟情。   当“远航者号”的救援行动进行到最后一步,安柏在一个即将脱离飞船的安全仓里发现了雄虫,外界都误以为是星盗将雄虫藏匿其中的。   唯独安柏发现了真相。   真相是——雄虫在即将被拍卖掉的险要关头进行了自救,他趁着安柏率领小队突袭,星盗大乱阵脚的空档,偷偷躲进了安全仓。   就算安柏没有找到他,他也能逃生。   所以,雄虫当初为什么一定要自己陪在他身边呢?倘若他选择的是另一只贵族雌虫,雄虫现在就能住上比这更好的房子了吧。   也不用考虑赚钱的事情……   没有雄虫会考虑养家赚钱这件事的。   安柏觉得自己太失职了。   再者说……那些贵族雌虫,也一定比他有趣得多吧?安柏很有自知之明。星网上说得对,他就是很无趣,连雄主主动抛出话题,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能有雄虫肯要真是见了鬼了。   就像是现在。   被子底下,安柏的手落在小腹处。   是因为这样,雄主才不愿意让自己给他生虫崽吗?哪怕在二次进化期间,神智最模糊,进攻欲最激烈的时候,都没忘了撒在外面。   一滴都不肯给他。   今天晚上,雄虫的心情那样好,也不给他。   都被…都被水冲走了。   倏然,安柏露在外头的肩膀被雄虫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他猛地回神,紧接着听到雄虫甩出一句,“你现在是在冷暴力我吗?”   安柏忙开口:“没有!”   他跟着坐起身,抬眸望向双臂环抱,表情不太好的雄虫,低声道:“雄主,我想去前线。”   穆恩:“……”   穆恩:“……你是复读机吗?”   穆恩:“去什么去,不许去。”   安柏的坐姿板正,被子落到腰间,轮廓澎湃又利落的上身还印着未消退的痕迹,眉目是惯常的冷冽,眸光却难得闪躲。   不对劲。   穆恩两眼一眯。   安柏张了张口,语气尚且平静,声量却一降再降,“我已经向长官提交了申请,大概十天后就能通过,这几天要提前交接工作……”   穆恩险些气笑了。   哦。   所以才回来迟了是吧?   他还以为安柏是偷偷拦下了约会申请书才一副心虚难藏的模样,原来擅作主张的事情不止一桩,怪不得今晚恍恍惚惚的。   回过神,穆恩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他的第三个任务,在成为S级雄虫那一刻便已然拉开序幕,期间他要扮演一个见异思迁的负心雄虫,还得反过来指责安柏。   直到数个月后,安柏“战死”。   婚姻关系自动解除,任务便算完成。   原著小说里,安柏是两个月后才决定上前线的,按道理来说,如今安柏主动提前,对穆恩的任务进度条反而更有利。   虽然但是……   穆恩还是压不住这股直窜脑门的火气。   压着军雌再大战一场?   算了吧,奖励谁呢。   穆恩被子一掀,几乎将柔软的居家拖鞋踩出军靴的动静,关上门前,他冷声道:“今晚我睡隔壁,你别过来找我!”   想了想,穆恩到底没用力把门甩上。   主卧里,安柏安静地坐了半晌,喃喃自语般地说着,“我不怕战死,我就是怕……怕你会觉得后悔。”   只娶一个雌君。   别说S级雄虫了,低级雄虫都未必只娶一个。   隔壁房间。   穆恩气得睡不着,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兜圈子,最后还是觉得气不顺,便掏出光脑,也自言自语起来,“本来想着改过自新的……”   “果然。”   “我还是适合做一个毒夫。”   穆恩冷哼一声,英俊的面容在冷光中竟显出几分阴暗,“呵,虫族是吧?来接受旮旯给木的制裁吧……!”   很快。   一个修改过的数据包被穆恩上传星网。 [377]Chapter 377:旮旯给木受害虫,雅座一位。   这个数据包,是穆恩来到虫族社会的练手之作,剧情不算太长,也没有设置多个可攻略的角色,是一款非典型的恋爱攻略游戏。   好在虫族拥有高端的全息技术。   这一点弥补了galgame原有的缺点,大大增加了互动性和观赏性,全息机制更能让玩家沉浸式投入,充分体验恋爱攻略游戏所带来的情绪。   穆恩做的改动也不大。   就一个动作。   他十分歹毒地,把唯一的HE结局删掉了。   这个时间点,星网上多得是冲浪虫,更何况穆恩还特意选择了一个最火爆的游戏频道,他看着自己新注册的创作者小号后台,静默地等待着什么。   几分钟后。   后台弹出提醒,下载数+1。   紧接着,光屏炸开一坨烟花,一条激励语从烟花底下跳到穆恩脸上,“创作者‘刀刀’,您制作的游戏《恋爱吧:救世狂想曲》已经获得一位用户的喜爱,请再接再厉!”   见状,穆恩把光脑一扔,呼呼睡去。   “……”   卡迦拉赛星。   格里芬家族的庄园里气氛低迷。   早些时候,家族中备受宠爱的雌子——诺厄·格里芬气冲冲地从晚宴回来,显然跟宴会上的雄虫相处得不愉快,整个晚上都没出过房门。   诺厄少爷性子高傲,几次跟雄虫接触的结果都不太乐观,家主正为此苦恼着,夜不能寐,当事虫却在星网上玩起了机甲对战游戏。   左一重拳。   敬脑袋空空的雄虫!   右一光炮。   去你的‘雌虫不能太强势’!   诺厄是一只高等贵族雌虫,虽然骨子里铭刻着对雄虫的渴望,却也无法丢掉所有的骄傲,去迎合那些目空一切的雄虫。   但雄虫也不全是那样的。   最近,有一个风头正盛的例外。   就连诺厄的雄父也在前两天主动提起了他的名字,然后盯了诺厄好一会儿,神情若有所思。   穆恩·莱尔。   那只雄虫的名字。   那只姿态全无,主动追求雌虫的雄虫!   哈——!   诺厄不想承认,自己居然在心里隐隐羡慕一只无权无势的平民军雌,对宴会上遇见的雄虫也越来越无法忍受……   他退出对战游戏,百无聊赖地点了一下刷新。   一个新游戏的宣传界面跳了出来。   霎时间,几个加粗荧粉色的大标题刺进诺厄的眼睛里,霸道得让虫无法忽视,诺厄不禁默念起来,“恋爱吧:救世狂想曲,有一只雄虫急需您的拯救……”   标题旁,是一个P上去的虚拟形象。   银灰长发的雄虫冲着游戏标题,双臂上下展开,神情严肃地盯着正前方,奈何那双天空蓝的眼睛里饱含泪光,平添了几分可怜巴巴的气息。   诺厄:“……”   怎么感觉大脑被怪东西入侵了?   诺厄想了想,没划走,查看了一下作者填写的初始游戏标签。   【TAG:单机、恋爱、解谜、治愈】   恋爱?跟谁?   诺厄盯着游戏标题旁的那只虚拟雄虫,心想你最好不要像现实里的雄虫那样倒胃口,然后鬼使神差地下载了游戏。   点开游戏,首先跳出一道提示。   【该游戏为单机恋爱攻略向游戏,为了保障玩家的沉浸感,建议玩家使用真实姓名和真实建模,[是/否]】   诺厄选了[是]。   转眼间,全息场景变换。   诺厄站在空空荡荡的街头,他环视一圈,没发现游戏指引,想起那个“解谜”标签,又耐下心来,观察周遭环境。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诺厄刚一回头,就瞥见一道银光嗖的擦肩而过,刮起的风扑到他脸上,带着淡淡的海盐香波味道。   又嗖的一下。   那道银光从街口处折返回来,猛地攥起诺厄的手腕,带着他一起往街尾处狂奔起来,像是在躲追债的仇家。   “来不及解释了!”   “快跟我去拯救世界吧……!”   清朗的嗓音,擦着风,轻飘飘地闯入诺厄的耳中。诺厄被拽得一个趔趄,街景在奔跑中模糊成残影,他不由得睁大了眼。   侧前方。   虚拟雄虫回望着他,露出一抹明耀的笑。   诺厄一愣。   直到跑进一条偏僻小巷,虚拟雄虫才气喘吁吁地松开了诺厄,随即将双掌撑在弯曲的膝盖上,半晌没说话。   诺厄的呼吸一点不乱。   他毫不客气地打量着眼前的虚拟雄虫。   银灰色的长发被风吹乱,但发质柔顺,并不显得乱糟糟的。身上套着过于宽松的条纹休闲服,减轻了他五官里的清冷感。   两厢对比,诺厄的衣着正式不少。   他仍穿着参加晚宴时的定制礼服,回家后没来得及换下来,此刻也跟随着他的全息扫描影像来到了游戏中。   喘匀了气,虚拟雄虫站直身子。   他的表情一如宣传面板上的严肃,语气也凝重,夹杂着几分期盼,“你是收到了我的求救信息才来到这里的吗?”   话音刚落,诺厄眼前跳出一个虚拟框。   [是/否]   诺厄再次选了[是]。   下一秒,虚拟雄虫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更加明艳的笑容,他冲诺厄伸出一只手,“谢谢你,我叫菲尼克斯,你叫什么?”   同一时间。   虚拟雄虫的头顶跳出一行半透明的小字。   好感度+10!   诺厄收回视线,跟他握了一下手,“诺厄·格里芬。”   交换过姓名,虚拟雄虫果然开始进行游戏指引,一本正经地交代起了故事背景,“诺厄,大事不好了!这个世界马上就要毁灭了!请你务必拯救这个世界!”   ……拯救什么世界。   诺厄看着他,心想:这不是一个恋爱攻略游戏吗?   虚拟框太挡视线了。   诺厄选[是,我愿意拯救世界]。   好感度再度+10!   “太好了!”虚拟雄虫欢欣雀跃,苍白的面颊泛着薄粉,“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去——”   “抓娃娃吧!”   说完,他从巷口探出脑袋,左右看看,在确认外头安全无患之后,又拉着诺厄去往一家破破烂烂的游戏厅,入室抢劫般从柜台里掏出一大筐游戏币,递给诺厄。   怎么说呢……   这只虚拟雄虫看起来既窝囊,又嚣张。   诺厄投下一个游戏币,如此想到。   难道拯救世界就是完成虚拟雄虫的要求吗?诺厄轻轻松松地夹起一只毛绒玩具,觉得自己已然掌握了通关要领。   别说游戏,现实里也是这样的。   哼,好歹这回是虚拟雄虫掏的游戏币。   他才没吃亏。   虚拟雄虫收下娃娃后,果然又提出想喝奶茶。   奶茶店仍旧空空如也。   诺厄只得叠起袖子,跟着游戏面板的操作指导,用桌子上的原材料调制奶茶。   虚拟雄虫在一旁把玩毛绒玩具,诺厄瞥了他一眼,忍不住开口:“也就是游戏,否则……”   话没说完,虚拟雄虫把下半张脸埋进毛绒玩具里,冲诺厄弯了弯眼睛,表情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行动又理直气壮。   诺厄:“……”   诺厄啧了声,用力摇奶茶。   游戏里的时间不比现实。   在连续满足了虚拟雄虫好几个读作“拯救世界”,写作“吃喝玩乐”的要求之后,天色忽而黯淡下来。   黄昏浓郁,太阳即将沉沦。   此时,虚拟雄虫的好感度已经高达80。   诺厄抬头,发现虚拟雄虫将他带回了最初相遇的那个街口,雄虫久久地仰着脸,也不怕被夕光灼伤眼睛,忽而感叹道:“真开心呀,我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诺厄,你开心吗?”   诺厄又一次选择了[是]。   但是这一回,虚拟雄虫的头顶没有冒出好感度增加的数字。诺厄一眨眼,全息场景瞬间化为粒子消散,包括身旁的虚拟雄虫。   也包括诺厄手里的那个柔软的小物件。   眼前,只剩下一行冰冷的黑色字体。   【玩家诺厄·格里芬,非常抱歉,您没能阻止世界毁灭,请查收您与恋虫菲尼克斯于该周目的结局cg:[永恒夕阳]】   诺厄愣了愣,生出一股被愚弄的恼火。   游戏失败了?!   为什么?凭什么???   他哪一点没有满足那只虚拟雄虫了!   诺厄怒从心头起,但耳边已经缓缓响起了游戏的终结曲,一连串轻快的音符游走,那段被命名为[永恒夕阳]的全息影像自动播放。   【银发雄虫微笑着,冲夕光张开双臂,宛如一只浴火的不死鸟,眉眼却透出两分不宜察觉的忧伤,他的身旁,是一只身着华服的棕发雌虫,手里捏着一只蠢兮兮的毛绒玩具,眼神专注。】   【银发雄虫回头,轻声呢喃——】   【“此刻,即是永恒。”】   诺厄一阵失神。   等他反应过来,已经重启了游戏。   这一次,诺厄尝试做出不同的选择,但世界再次于黄昏降临时毁灭,而那只虚拟雄虫的身影,也仅仅存在于另一个结局cg中。   玩家还是没能拯救恋虫。   ……俗称,BE。   诺厄到底是贵族高等雌虫,自幼接受精英教育,心眼子只多不少,很快就洞察了如何正确拯救世界的谜底。   呵呵。   怪不得有“解谜”标签呢。   熬了一整个大夜,最终也没能打出HE结局的诺厄憋了一肚子火,非常想辱骂游戏创作者,他退出游戏界面,冲到评论区,发出了该游戏的第一条测评。   翌日清晨。   穆恩独自从床上醒来。   安柏昨晚果然没来隔壁找他,但穆恩睁眼没多久,门外就响起一阵规律的敲门声,“雄主,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您可以下来吃了。”   穆恩应了声,“好,马上。”   他现在已经不生气了。   老实说,本来就没什么可气的。   无论安柏做出什么决定,穆恩都没办法苛责他,因为自己能不带心理负担地推掉雄虫协会的约会请求,且不必承担任何后果。   可安柏没有这个资本。   他只是一只A级雌虫罢了。   雄虫协会也不会像对待穆恩那样,对安柏笑脸相迎,而是选择通过军队长官给安柏施加压力,让他主动将穆恩推给其他雌虫。   介于种族差异和三观差异,安柏没有直接把约会申请书掏出来,怼到他脸上,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穆恩觉得自己该知足了。   洗漱过后,穆恩下楼吃早饭。   安柏大概结束了晨练,刚冲过澡,墨蓝短发仍带着湿漉漉的水汽,稍微柔和了他身上那份过于刚硬的军雌气息。   见穆恩下楼,他提前将椅子拉开。   穆恩落座,跟他面对面吃早饭。   刚吃没两口,对面忽然伸过来一双干净筷子,下一瞬,穆恩的盘子里便多了块青脆的甜茎,他抬头看向安柏,只瞥见一个发顶。   哎。   一如既往的闷葫芦。   穆恩没吭声,但桌子底下的脚已经探了过去,在军雌的脚踝处轻轻撩拨两下,然后看着军雌藏在发间的微红耳尖下饭。   吃了个七分饱,穆恩还不离桌。   雌虫的食量大,军雌的尤其大,他让安柏慢慢吃,随即动作熟练地掏出光脑,低头刷了起来。   “嗯?”   穆恩看着游戏创作者小号的后台红点,一下子点进去,一条洋洋洒洒的评论当即跳出来,开头便是熟悉的亲切问候。   【服了,煞笔作者。】   【你是用脚在做游戏吗?】   【这个游戏不是要拯救世界,从而拯救恋虫菲尼克斯吗?结果菲尼克斯才是玩家拯救世界的最大阻碍?你自己想想,这个设定合理吗?!】   【如果玩家选择跟恋虫约会,就会错过隐藏在街道里的救世线索,如果拒绝跟恋虫约会,这个游戏还有什么意义???】   【气笑了。】   【救世线索藏得那么深,剧情时长根本不够用,玩家只能眼睁睁看着恋虫一次次跟世界同归于尽,作者你是在夹带私货,蓄意虐待雄虫吗?】   【要不是举报创作者会导致游戏下架,我早就举报你八百次了,你就等着蹲监狱吧,赶紧放弃运转你那个死蠢脑袋,别整什么救世主线了,让玩家好好跟恋虫待着不行吗?】   【再次强调,不准蓄意虐待雄虫。】   【虚拟雄虫也不行。】   【什么垃圾游戏。】   【……】   穆恩看完,总结出一个中心思想——纵使恋虫菲尼克斯全程不务正业,用约会请求影响玩家通关,但退一万步,游戏创作者你就没有一点点责任吗?   哎呀。   虫族玩家的语言还是太温柔了   版本完全比不上地球上的人类玩家。   后面要是有虫族玩家打出反转真结局,说不定真会举报他吧?   但穆恩完全不带怕的。   谁让他是S级雄虫呢?   穆恩气定神闲,淡定一笑。   爽了。   还有什么,是比看到玩家如此真情实感地投入游戏,更让创作者感到欣慰的呢?   穆恩抬眸,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桌对面脸颊微鼓,安静咀嚼的军雌,近乎无声地说了句,“旮旯给木嘛,玩家对攻略对象产生好感……”   “不是很正常吗?” [378]Chapter 378:老实虫不骗老实虫。   军雌的听力可是很灵敏的。   虽说虫族特产木头不太通人性,但穆恩为了保险起见,仍旧多看了安柏一眼,发现对方咀嚼的动作忽然一顿,很快又恢复正常。   像是旧磁带卡了一下,很不起眼。   穆恩的眼神古怪。   这家伙…又在纠结什么呢?   好歹同床共枕了半年之久,穆恩又是一个创作者,习惯了观察生活中的细节,自然知晓这是安柏心里有事的表现。   不得不说,安柏很不擅长撒谎。   大概是察觉到穆恩的注视,安柏咽下最后一口食物,随即将双臂规矩地放在桌面上,不露声色地做了个深呼吸,才出声道:“雄主……”   还行,知道主动开口。   穆恩面色和缓,嗯了一声。   安柏顿了顿,又问:“如果……如果我隐瞒了您一些事情,您会很生气吗?”   闻言,穆恩眉梢一挑。   安柏并非热衷提出假设性问题的性格,倘若他这样问了,那么事情十有八九已经发生了。具体案例可以参考昨晚的上前线事件。   既然他诚心诚意地发问了……   穆恩认真一想,应道:“看事情的严重性吧。”   安柏沉默片刻,似乎陷入了沉思。   穆恩懂了。   此虫觉得事情有点严重。   于是,穆恩淡声询问:“具体是……?”   经历过昨夜的波澜,穆恩自认为只要安柏不是突然说自己怀蛋了,他就能稳住。   安柏的声音发闷,“可以不说吗?”   穆恩随意地撑着下巴,歪脸看他,盯得安柏有些坐立难安了,才慢悠悠地说:“情节不严重的话,就往死里教训你,情节严重的话,就反过来咯,一下都不……”   教训。   在虫族社会,这两个字——尤其是从雄虫嘴巴里吐出来的这两个字,是充斥着铁锈味的,每一道笔画都蘸满了雌虫的鲜血。   可他的雄虫不一样。安柏心想。   如果是雄主所暗示的那种“教训”,大概没有雌虫舍得拒绝,哪怕过程中会抖成筛子,翅翼变成无用的摆设,事后也绝对忍不住暗暗回味。   若是情节严重,就不会被教训了。   可能还得分房间睡。   就像昨天那样。   安柏光是回想着昨夜的感受,便有种心脏被光炮击中的错觉,脏器碎了一地,尽管剩下的残片极尽努力地自愈,仍觉得空荡。   太糟糕了。   然而,安柏认认真真地权衡了一番,觉得这般惩罚虽然难熬,但尚可接受,顿时松了一口气,冷硬的眉眼也软了几分。   他冲穆恩微抿了一下唇,“多谢雄主。”   穆恩:“?”   这扑棱蛾子到底瞒着他干了什么啊。   需要这么义无反顾吗?   这反应多多少少有点违背天性了。   只是穆恩前一刻默认了安柏的沉默,眼下也不好出尔反尔地追问,他看着军雌脚步略轻快地换上军装,准备前往军部,到底没搞事。   穆恩站在门边,一个劲儿地摇头叹气。   他还是太善了。   倘若他非要按着军雌逼问,估计安柏不说也得说了,或许会像挤牙膏那样,艰难地一点一点往外吐,直至点滴不剩。   眼见飞行器远了,穆恩转身回屋。   “……”   飞行器中,安柏抬了一下军帽。他的眼帘半阖着,视线落在空无一物的储物区,原本放在那里的东西已经不见了。   趁着晨练的空档,安柏还是将它拿回家了。   毕竟这是长官的命令。   片刻后,飞行器抵达军部。   安柏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交接。   下午,他将文件送到长官的办公室,长官果然又一次留下他谈话,话题围绕着S级雄虫展开,安柏汇报道:“约会申请书…我已经带回家里了,但看不看,还得看雄主自己的意思。”   长官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瞧着年轻军雌颔首敛眸的模样,不由得感叹了一声,劝慰道:“我明白你的难处,只是雄虫协会也很为难,你那位雄主对他们总是没个好脸色,否则也不会找你周旋了……”   安柏如往常般沉默。   长官早就习惯了他这脾性,挥挥手,让他出去了。安柏原地转身,顺手带上门,沿着走廊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一路上,安柏与许多军雌擦肩而过。   “安柏少校,日安!”   “听说您……”   安柏点头示意,偶尔停下步子,跟相熟的军雌说两句话,谁也没看出来他的两分心神已经飘到了别处。   安柏在回忆今晨发生的事情。   他确实将文件带回家了。   但是,安柏将它放到了一个家务机器虫找不到的地方,雄虫平时也不会去那里翻找,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找到了的话,就看吧。   安柏只能做到这一步。   亲手将那份约会申请书塞到暗无天日的抽屉里时,他的内心备受煎熬,忍不住深深地谴责自己,怎么能如此自私卑劣?   可他真的做不到。   所以安柏选择当一个说谎者。   万幸,他是如此擅长。   在长官面前,他的呼吸流畅,心跳稳健,每一个气口都代表着忠诚和服从。   “……”   另一头。   星网重度依赖者穆恩又开始冲浪了。   尽管虫族社会的文娱作品很是堪忧,但穆恩作为一个创作者,仿佛老鼠进了米仓,对着各项虚拟智能技术两眼放光。   他进化了。   如今的他已经是成熟的一体机了。   一部完整的galgame,由多个要素共同构成,缺一不可,比如剧本、美术、配音与配乐等等,最终为玩家奉上极致的情感体验。   其工作量之繁重,穆恩也倍感肝颤。   由衷感谢虫族世界的科技树!   有了全息虚拟技术和AI智脑,他终于能让角色摆脱固定台本,只要编写最核心的性格代码和特定触发机制,角色就能“活”起来。   正统的galgame,通常分为三段。   首先,是开篇的共通线。   这个游戏环节,是为了让玩家认识所有可攻略的恋爱角色,为以后的走向埋下伏笔。   接着,玩家会进入角色单独线。   通过最初的接触,玩家足以了解自己对某角色的偏爱,做出不同的选择,从“广撒网”转为“精确攻略”,开启该角色的特定攻略路线。   最后,玩家的种种选择,使故事可能走向HE好结局,也可能走向BE坏结局。   如果玩家足够热爱和耐心,可以建立存档点,反复尝试不同的选择,打出不同的结局,甚至达成全结局cg图鉴成就。   不过昨晚穆恩上传的那个游戏,并非传统galgame,里面只有一个可攻略角色,便是主角菲尼克斯。   玩家没得选。   反正雌虫对雄虫的保护欲已成种族天性,谁会拒绝一只等待拯救的可怜雄虫呢?   总之先把玩家骗进来!   是的。   搞策划的心都脏。   穆恩打开创作者后台,发现下载数量猛增至三位数,他顺着游戏评论区摸过去,惊觉这波流量竟然出在那位亲切问候自己的头号玩家身上。   穆恩点进对方的个虫主页。   他还在玩,甚至在主页发实时动态。   【?】   【不就是开局拒绝拯救世界,想带你离开这颗破烂星球吗?跑什么啊,给我回来![菲尼克斯头顶负好感度,一骑绝尘的奔跑背影.jpg]】   【***,又打出新的BE结局了。】   【重开了,选拯救世界,烦。】   【这次我在他捣乱的时候,问他是不是故意的,这反应……呵呵,说不是故意的谁会信?[游戏录像:银发雄虫眼神飘忽,忽然抬手在自己的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诶嘿。”]】   【……你是专门来折磨我的吗。】   【死吧死吧,你要死就死去吧!!】   【重开了。】   【……】   穆恩仔细地看了看,发现这个玩家的账号此前发过不少对战和智谋游戏的录屏,操作可圈可点,因此获得了不少关注。   他从前面翻回来,眼看着该玩家的动态风格从精明理智,变得出离愤怒,甚至隐约有祖安化的趋势。   穆恩思考一秒。   首先排除了自己的嫌疑。   由于头号玩家不断更新实时攻略进度,吸引了部分关注者的视线。在好奇心的趋势下,这些关注者组团下载了这个游戏。   然后,逐渐破防。   还是头号玩家抓住了关键线索。   【**,创作者在菲尼克斯的内置AI里留了代码,玩家不能只顾着埋头找线索,要多跟恋虫聊天,通过特殊词汇触发新线索!】   【比如,我问他为什么是跑过来的,是不是被其他虫追,他点头了,我继续,结果好感度不够,不予回答。】   【啧,先摇个奶茶。】   【他说……他在躲医生。】   【抓娃娃的游戏厅后面,有一所医院。】   天刚蒙蒙亮,诺厄发送出那条评论之后,原本打算洗洗睡的,可他在床上躺了又躺,总觉得心里有一口气吐不顺。   堵得慌。   真是恼火!   所幸雌虫一夜不睡也不是大事。   于是,诺厄再度打开游戏。   玩游戏的过程中,他有许多话不方便对恋虫说,便绑定了自己的主页,实在憋不住的时候,就发一发动态,浅浅抒发一下心情。   呵呵。   他很冷静。   ***,**,怎么会有这样的雄虫!   诺厄都快被他气得吐血了!   踏入这栋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建筑时,诺厄看了一眼那个不肯靠近,选择抱着毛绒玩具蹲在角落的虚拟雄虫。   见他回头,虚拟雄虫举着玩具打招呼。   鬼鬼祟祟的。   诺厄瞥着他身上的蓝白条纹休闲服,有些烦躁地掐了掐眉心,“应该不会是病号服吧,哪有跑成一道闪电的病号雄虫……”   结果,猜疑成真了。   诺厄站在住院大楼底下,从花丛中缓缓捡起一只坠落的纸飞机,他将纸飞机拆开,就见最上方工工整整地印着五个字——   病危通知书。   而患者的姓名,正是菲尼克斯。   下一瞬。   那个屡屡跳出来,让玩家做出选择的虚拟框弹到诺厄面前,询问他:【玩家诺厄·格里芬,是否进入最终揭秘剧情,[是/否]】   诺厄停顿片刻,才做出选择。   场景没有变化。   诺厄只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惊慌的大喊。   “菲尼克斯!你在干什么?!”   诺厄抬头看过去。   三楼窗户大敞着,一条用床单拼接成的长布条垂下来,那道熟悉的身影顺着布条滑下来,灵活地往外跑去。   擦过诺厄,擦过全世界。   菲尼克斯一边迈腿跑,一边回头冲窗边的医生大喊道:“医生,时间来不及了,我必须要去拯救世界了!祝我好运吧——!”   诺厄得到全部谜底。   原来不是世界要毁灭了。   而是,菲尼克斯的世界毁灭了。   返回游戏进程。   诺厄快步走出医院,远远瞥见那道蓝白条纹的身影,刚一靠近,菲尼克斯便指着某个地方,说:“诺厄,那里有一辆冰淇淋车,我想吃冰淇淋了。”   诺厄:“……”   菲尼克斯:“要三个球的!”   诺厄:“…………嗯。”   诺厄入“室”抢劫了一个三球冰淇淋,然后跟菲尼克斯坐在一堵低矮的石砖墙上,并肩静待夕阳的到来。   菲尼克斯:“世界马上要毁灭了。”   菲尼克斯:“你在这里。”   菲尼克斯举着冰淇淋,舔一口。   “……真好。”他含含糊糊地说。   片刻后,又一次打出BE结局的诺厄没有重开游戏,而是冲到评论区发了第二篇小作文,然后点开游戏制作者的私信,重复操作。   【……这个破游戏里根本就没有能拯救菲尼克斯的办法对吧?他一定会在那天的夕阳时分死去,对吧?】   【回答我!】   【不回私信,我有办法查到你身份!】   穆恩顿时战术后仰。   他看了一眼飙升的下载数量,以及游戏频道的火爆排名,满意地点点头,对这位给自己带来莫大流量的头号玩家多了几分感谢。   虽然但是。   开盒大礼包就不必了。   他又不是反社会人格,上传这个游戏只为了无差别创死所有虫族玩家,昨晚也不是一时气急,而是早有图谋,顺势而为之。   思忖过后,穆恩回复了玩家的私信。   【有的。】   【只不过你还没发现。】   很快,玩家发来回信,连声质问,问他为什么要将菲尼克斯设置成必死的角色,是不是对雄虫怀有仇恨与报复的心理,究竟出于什么目的做出这种让恋虫无法善终的垃圾游戏——   穆恩:“。”   毕竟是面向雌虫的恋爱攻略游戏嘛。   而雌虫大多是雄虫的过激推。   穆恩想了想,发自内心地回复道:【老实虫不骗老实虫,其实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传播爱。】   穆恩企图点出事实:【你看,你已经为一个虚拟角色骂了我上千字了,这份爱绝对不是谎言。】   半晌,对面发来一句。   【…………滚!!!】 [379]Chapter 379:在?看看翅膀。   穆恩的内心很平静。   别的暂且不提,他得罪玩家的水平一直很稳定。   因为他一直在稳定地得罪玩家。   问题不大。   他的首席看板郎菲尼克斯很曼妙。   尽管雄虫在虫族社会有着不可动摇的地位和特权,但雄少雌多的极端比例始终是个难以解决的问题,由此促进了虚拟雄虫这一代餐现象。   简称,望梅止渴。   也曾有一部分雄虫对虚拟雄虫的出现表示过不满,甚至公开抗议,可虚拟雄虫只是一个全息影像,无法对雌虫进行精神疏导,更无法产生信息素,对雄虫的社会地位影响很有限。   针对虚拟雄虫,星网有相关规定。   用户只可远观,不可冒犯。   联邦甚至推进了立法,以确保没有任何一只虚拟雄虫在星网中受到伤害。   这就是头号玩家声称一旦投诉穆恩,穆恩就得蹲监狱的原因。   还真不是随口吓唬他的。   好在穆恩是一个很严谨的游戏策划,早就摸清楚了星网关于虚拟雄虫长达百页的限制与规范,确保游戏里没有一点违规之处。   他敢拍着胸脯保证,《恋爱吧》是一款清清白白的恋爱攻略游戏,绝无不良导向,核心卖点是虚拟雄虫与雌虫玩家之间心与心的交流。   这才是旮旯给木的灵魂!   眼看着游戏的下载量攀升,相关讨论也越来越多,穆恩心满意足地切出小号,登陆自己的大号,果不其然收到许多邀约。   他现在可是大热门。   不单单是雌虫关注他,不少雄虫也好奇穆恩是如何晋升S级的,想要邀请他参加聚会,发展一下高级雄虫之间的友谊。   穆恩只应邀去过两三次。   他跟这些雄虫是真聊不到一块儿。   对他来说,还是星网冲浪和做游戏有意思。   一个白天就这样过去了。   有家务机器虫这种懒人救星般的存在,穆恩被照顾得无微不至,还在机器虫的提醒下,起身做了一套拉伸护颈操。   正扭着脖子,安柏居然提前从军部回来了。   军雌手里拎着一份从外面精装打包回来的小蛋糕,进门后,他没将小蛋糕递交给上前服务的机器虫,而是亲自放到了餐桌上。   穆恩瞥了一眼。   是自己喜欢的口味。   他刚坐过去,安柏已经将外包装拆开了,甚至贴心地把小叉勺放到穆恩的手边。   穆恩毫不客气地挖了一勺,送进嘴里,眯着眼感受着绵密的甜味在舌尖化开,随即挖起第二勺,递到安柏面前。   安柏熟练张口,接受投喂。   “多谢雄主。”   穆恩对他的敬语习以为常。   倒不如说整个虫族社会都是这般模样。   当初穆恩追安柏追得最热烈的时候,也曾按照地球人约会那一套,对安柏狂献殷勤,一通撩。   比如亲手给暧昧对象喂食。   出于礼貌,当时穆恩将第一口喂给安柏,没曾想安柏死活不张口,直到穆恩率先品尝过,他才肯接受“剩菜”。   好家伙。   这不是更暧昧了吗。   如果是其他人,哦不是,是其他虫——那穆恩可能还会怀疑一下对方的撩拨手段是否过于高超了,但放在安柏身上……   算了吧。   这只扑棱蛾子没这根弦。   给自己买小蛋糕这件事,并不能减低安柏的木头程度,毕竟虫族的婚姻法可以直接读作奴隶法了,雌虫给雄虫花钱送礼更是社会共识。   真好。   他是一只雄虫。   穆恩莫名笑了笑,眸子里却一片平静。   见安柏腰背挺直地坐在对面,仿佛看自己啃小蛋糕是一件多么正经的事情,穆恩咽下嘴里的食物,开始吟唱:“我今天在星网上被骂了。”   穆恩顿了一下,强调重点。   “被骂得很惨很惨。”   话音刚落,安柏的表情动了,肉眼可见地升起一丝担忧,眉头轻轻蹙,“那些网虫还在追着您骂吗?要不您开启身份认证吧?他们知道您是雄虫就不会……”   穆恩:“我不。”   穆恩:“匿名冲浪是我的最爱。”   他所说的匿名,并不是真正的匿名。   星网的身份认证是对雄虫的一种保护,避免雄虫在星网上被冒犯,但穆恩觉得没意思,所以从来都不开。   很显然。   安柏不知道他昨晚注册了一个新的小号,因而刚才安柏口中那批网虫,跟今天唾骂穆恩的游戏玩家也不是同一批。   是的。   穆恩已经不是第一次在网上被骂了。   初入虫族,他在联邦落户的第一件事就是买光脑,然后搜索各方各面的信息,以便自己更好地融入与生存。   当时还是安柏陪他去买的。   熟练掌握了光脑的使用技巧之后,穆恩很快就摸到了游戏频道,对那些身临其境的全息机甲游戏沉迷了好一段时间。   男人嘛。   谁还没有一个机甲梦了。   只不过在最初的新鲜感褪去之后,穆恩还是惦记上了他的本命——旮旯给木,结果他翻遍了整个星网,却一无所获。   天塌了。   这里竟是一片旮旯给木的荒漠。   在虫族社会,恋爱似乎是一件很奢侈,且难以想象的事情。   跟恋爱最沾边的,是虚拟雄虫频道。   穆恩愿将其称之为“雌虫的睡前做梦素材库”。   虚拟雄虫频道的火爆程度,远远超出了穆恩的想象,谁知他慕名前去,看到的却是一个又一个空洞的绝美建模。   微笑是空洞的,语气也是空洞的。   就这?   这是穆恩的第一想法。   偏偏底下评论区的雌虫激动得不行,仿佛光是被虚拟雄虫看一眼,就迷得找不着北了,一个个都在嗷嗷叫唤。   穆恩陷入沉默。   他用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的表情刷着星网,忍了忍,实在忍不住,便发了几条客观评论,然后瞬间引起了众怒!   【嘴臭就赶紧闭上吧!就算是虚拟雄虫阁下也不是你能指指点点的,还在这挑上了???别光喝,吃点菜吧你。】   【举报了哈。】   【滚滚滚滚,我在现实里根本见不到雄虫阁下好吗,虚拟雄虫阁下最起码还会对我笑啊!还笑得那么温柔!】   【请问您是嫁给S级雄虫了吗?该不会是虫生赢家来这里秀优越感了吧?好棒哟。】   【好骂,多骂。】   尽管穆恩对上网挨骂这件事的接受度非常高,有时还乐在其中,但这一回他确实什么都没做,仅仅是陈述事实罢了。   请苍天,辨忠奸!   明明是虫族没吃过细糠!   穆恩可以接受自己被玩家辱骂,毕竟这是他与玩家之间的双向奔赴和羁绊,但他跟虫族网民还没建立起如此深厚的关系,当即辩驳起来。   十五分钟后。   穆恩遭到大量举报,喜提禁言禁网套餐。   那一天,是穆恩在联邦居住的第十天,也是他追求安柏的第十天。   说是追求,其实也不尽然。   这十天里,穆恩只是摆出了一副追求的虚架子,私底下并没有实际行动,而安柏虽然对他有问必答,却也很少主动挑起话题。   两者之间,大多是沉默。   要不然就是“阁下,您饿了吗?”,“阁下,您渴了吗?”,“阁下,需要我送您回去吗?”等一连串公式问话。   比起追求者和被追求者,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更像是被家族寻回来的落魄真少爷,以及家族派过来照顾少爷的保姆兼保镖。   第十天,是一个转折点。   穆恩被禁言禁网,着实无聊,安柏看出他的情绪不高,猜测他是累了,便主动询问是否要送他回家休息。   穆恩应了。   飞行器载着他们在空中轨道前行。   当飞行器降落时,穆恩刚要出舱,忽然听到军雌带着一丝丝不自然,语调平直地问道:“如果阁下不想休息,我可以带您再飞一会儿。”   穆恩动作一顿,侧头看他。   安柏盯着前方,像是没说过话。   于是,飞行器又腾空而起。   透过高透玻璃窗,穆恩眺望着宛如科幻电影中的城市风景,心中的郁闷果然减轻几分,却也深刻地意识到……   自己身处于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他连物种都变了。   寂寥突如其来,催促着穆恩说点什么。于是他撑着下巴,轻飘飘地吐出一句,“我的星网账号被禁言了。”   几秒后。   穆恩的余光里闯入一只骨节粗大的手。   安柏还是目视着前方,沉默无言地将他自己的光脑递过来,见穆恩许久未接过去,才后知后觉地解释道:“可以用我的。”   穆恩问:“能用来吵架吗?”   安柏说:“可以。”   接过光脑,穆恩又冲进虚拟雄虫频道,轻轻松松撩起一阵腥风血雨,一举突破了十五分钟被举报禁言的记录,取得了十分零四秒的好成绩。   “又被禁言了。”他说。   听到这话,安柏没什么反应,只哦了一声。   隔了半分钟。   他补充了两个字,“没事。”   穆恩有些好奇这只军雌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变脸了,既然没听到安柏冲自己索要光脑,他也不主动归还,而是随意地点来点去。   像安柏这样的军雌,会看虚拟雄虫吗?   点着点着,不知道点到哪里去。   一个界面冷不丁弹出来。   穆恩下意识瞥了一眼,视线忽然凝住。他盯着界面上近十条的历史搜索记录,忍不住侧脸看向安柏,目光来回往返。   【雄虫一直跟在后面该怎么办?】   【雄虫一般喜欢去哪里?】   【该怎么跟雄虫正常相处?】   【……】   除了搜索记录,穆恩还看到安柏发了一条带星币酬谢的咨询,标题是:【被雄虫盯着,后背会麻,这是正常的吗?还是生病了?】   底下居然有一百多条回复。   【这个我知道,是想被抽了吧?】   【除了后背发麻还有什么症状吗,是不是觉得哪里痒痒的,想被什么东西用力戳个百八十下哈哈哈哈哈哈,应该是发烧了,吃点速效退烧药就行。】   【可怜的虫,都出现幻觉了。】   【一眼渴雄症。】   安柏居然还一本正经地回复了那条关于退烧药的答案:【应该不是,体温正常。】   除了这些抽象回复,还是有正经答复的。穆恩看到底下有虫认真评论道:【是翅翼出现问题了吗?什么时候开始的?】   安柏说:【从雄虫说要追求我开始的。】   这下好了,一条正常回复也没了。   再往后就全是喷安柏的,比如“笑喷,你是脑子有毛病吧?”,“学到了学到了,这就是今年流行的雄虫幻想文学吗。”   安柏尝试将话题带回正轨。   【是真的。】   再往下,穆恩看到一条回复。   【如果是真的,那你小心点吧……据我所知,有些雄虫阁下额…比较活泼爱玩,只能说你不要太当真了……】   安柏的最后一条回复是——   【好,我知道了。】   穆恩又看一眼安柏,忍不住问道:“现在这样,你的后背也会麻吗?”   平稳的飞行器冷不丁颠簸了一下。   安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个回合,只撵出一个很短促的音节,“嗯。”   穆恩点点头,沉吟片刻,好奇地问:“那到底是不是翅翼出问题了啊?”   安柏默了默,说:还没有去医院检查。”   穆恩仔细一想。   也是。   自己这些天跟上班打卡似的缠着安柏,他哪来的空啊。   穆恩把玩着不属于自己的光脑,莫名其妙地问了句,“那需要我给你检查一下吗?”   飞行器不再颠簸了。   它停留在城区的一个昏暗角落,高透玻璃窗开启防窥模式,穆恩侧靠在窗边,看着安柏将扣到最上面的衬衫褪下……   军雌的身体素质是一等一的。   身材也是一等一的。   安柏转过身,背对着穆恩。   那时候的穆恩连雄虫都还没做明白,哪里知道雌虫的生理状况,装模作样地看了两眼,问了两句,便问道:“能看看翅膀吗?”   他还没念熟“翅翼”二字。   在战场上,雌虫的翅翼是武装的一部分,硬化之后能如刀刃般切割异族的头颅与身体,但在雄虫面前,翅翼更像是一种象征。   雌虫向雄虫释放翅翼,以示臣服。   有些雄虫会将家中雌虫的翅翼摘下来,用作收藏,而失去翅翼的雌虫再也无法飞行,却甘之如饴,有部分雌虫甚至以此为荣。   观赏翅翼,本就是一种私密行为。   飞行器里的空间狭窄,雌虫后背两侧的肌肤裂开两条缝,两片翅翼慢慢从里头滑出来,底色是近乎纯黑的墨蓝,仿佛吸收了所有光线。   越往下,墨色越浅。   蓝色鳞粉将光亮吸收,折射,释放。   彻底将翅翼展露出来后,安柏本能地振了振翅,那抹蓝色便活了过来。   沉沉浮浮,明明灭灭。   穆恩注视着军雌的翅翼,心里却回忆起了对方光脑上的问答——而安柏仍旧一言不发地、向自己展示了翅翼。   难道雌虫都是这样的吗?   还是只有安柏如此?   穆恩不太确定,就像他不太确定安柏被自己注视时,后背发麻的真正原因。   是因为雄虫?   还是因为穆恩?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这样的沉默中,穆恩非但没有感到无聊,反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探索欲。说直白点,就是他有点想进入安柏的个虫线了。   自那天之后,穆恩才将追求落到实处。   他也没忘记那两次被举报禁言的过节,将其暗戳戳记在小本子上,打算开始研发新游戏。   这是兴趣使然,亦是恶趣味作祟。   天凉了。   该让虫族吃点细糠了。   半年后,穆恩成功兑现了自己的诺言。   而这,仅仅只是他的第一步。   此时此刻,他吃着安柏带回来的小蛋糕,饶有兴致地看着安柏皱眉,启唇想要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抬手解了开军服最上面的扣子。   他问:“雄主,您想看看翅膀吗?”   穆恩选择查收该cg画面。 [380]Chapter 380:打不出HE结局的原因。   十天时间听着长,实则一晃眼就过去了。   安柏的交接工作已经完成,调令文件也正式下达了,不日便随远征军一同赶往前线作战。穆恩在饭桌上听到这一消息,平静地点点头,“知道了,明早就动身是吧?”   “……嗯。”   安柏敛着眸应道,喉部微紧。   幸好,他所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黑发黑眼的雄虫神情泰然,看起来并没有被安柏刚才吐露的信息败坏了食欲,也没有再次发怒的迹象。   安柏本该松一口气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头划过一丝失落。   安柏忽然想起那一夜,雄虫刚得知自己想上前线时冷冰冰的声音,以及那双因烦躁而微眯起的双眼……   毫无疑问,雄虫在生他的气。   安柏被罚独自入睡,辗转反侧了半宿,最后勉强靠着雄虫在床榻间遗留下来的味道入眠,心底却有一股不知名的情绪才徘徊。   是喜悦吗?   雄虫竟会因他的离开而感到不悦。   这种建立在雄虫的负面情绪上的快乐让安柏有些无所适从,好在翌日清晨,雄虫的怒火便无影无踪了,仿佛一场来得快也去得快的风。   可是,安柏心底的无措却愈发深了。   桌对面,穆恩看着军雌那张常年不变的木讷酷哥脸,莫名幻视安柏的头顶出现了一块灰扑扑的阴云,正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   “咵嚓。”   阴云无情地劈下一道迷你雷电。   穆恩眨了眨眼,将脑补出来的画面挤碎,下一幕画面却紧随而来——噔噔噔的bgm响起,安柏的脑袋旁冒出几个选项。   穆恩做出与选项一对应的举动。   他给安柏夹了一筷子菜。   等安柏到了战场,就只能喝寡淡无味的营养剂了,完全比不上家里有滋有味的热乎饭菜,穆恩便叮嘱了一句,“多吃点。”   安柏听着,无措且羞愧。   于是他努力将胃袋填得满满当当,想要借此堵住身体某处传来的空落感,埋头之际,错过了穆恩冲他丢出的一个疑惑眼神。   嗯?好像看起来更蔫吧了?   但很能吃。   那……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纵使穆恩是个恋爱攻略游戏的行家,但他的雷达也不是百分百奏效的,并且随着跟安柏结婚时间的变长,他测不准的几率似乎也变大了。   具体案例——   请参考军雌擅作主张提前去前线事件。   系统空间内,白色光球蹲在光屏前,听着宿主这些天不知道第多少次的碎碎念,有点想扎聋自己的耳朵。   如果祂现在还有这个器官的话。   N001沉默片刻,也不知道第多少次地零帧起手搞贪污,“宿主,我不是跟你说了……只要你补全了所有关键剧情点,完成任务,最后也可以选择留在这个世界生活的啦!”   “就算离婚了,还能再复婚的嘛。”   “事实证明,主角的实际行为跟原著小说里有出入,所以他不一定会移情别恋正攻,你们还是有打出HE结局的可能性哦!”   祂张口就来,话术纯熟,   “虽然总局有规定,但是统统我呀,可是很关心宿主的心理健康和感情生活的,你不是对主角很有好感吗?为什么不试试看呢?”   穆恩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且对自己的情绪感知很清晰,也不存在爱在心口难开等傲娇行为,所以他很干脆地承认了。   “你说得对,我是对安柏很有好感。”   N001当即就要顺着穆恩的话往下说,不曾想这位宿主压根没给祂这个机会,张口就是一个标准的转折。   “但是——”   N001:来了,又来了。   “我知道安柏对我也很有好感,”穆恩无声道,“但是……他喜欢到底是‘我’,还是喜欢‘我是一只雄虫’呢?”   N001:“可你现在就是雄虫啊。”   穆恩不为所动,接着说:“对虫族社会了解得更透彻,我就更能体会到雌虫对雄虫无理由的迷恋,为此愿意付出一切的狂热……”   “这是爱吗?抑或是生物本能?”   “我必须要搞清楚这一点。”   穆恩说着说着,语气激动起来,“你以为我制作的游戏为什么会让玩家们欲罢不能?当然是因为作者本人对‘爱意’的极致渴望充分传达给玩家们了啊,不要以为你是系统就能小看我对纯爱的追求……!”   N001:谁小看你了啊?!   跟这位宿主绑定长达半年,N001也摸清楚了他的难搞之处,只好按照他的逻辑发问:“那你打算怎么证明这个伪命题?”   穆恩果断道:“这你别管。”   N001:“……”   这就是祂贪污宿主任务奖励的代价吗。   好沉重。   N001由衷地感慨道:这个世界需要更多清澈的高中生和大学生。   考虑到安柏明早就要出征,穆恩当晚并没有跟他亲密互动,求证过系统,穆恩知道他不会真的战死,但漫天乱窜的光炮可不长眼,受伤总是难免的。   军雌的体质很是彪悍,自愈力更是超凡。   穆恩在星网上刷到过相关视频,那些军雌仗着皮糙肉厚,干起仗来一个比一个拼命,几乎可以说是无所顾忌。   猛得一批。   知道安柏不会死是一回事,穆恩半躺半靠在床头,被子底下的脚忽然撩了下安柏的小腿,没说什么“活着回来”之类的flag神句,只交代了声:“少受点伤。”   “伤口太深,愈合了也会留疤的。”   “手感就不好了。”   安柏认真地嗯了一声,顿了好几秒,劲韧且修长的小腿轻轻靠过去,手也悄默声地搭在雄虫的肚脐下方,“雄主,你要……”   穆恩秒答:“我要刷光脑。”   话罢,他将安柏隐在被子里的手捉出来,扯到自己的腰间,让安柏形成一个侧抱搂腰的姿势,又将他沉甸甸的脑袋往怀里拢了拢。   “你要是困了,就先睡吧。”   安柏不自觉收紧手臂,侧耳聆听着隐藏在雄虫血骨之下的砰砰心跳,眼皮舍不得闭起来,便看着雄虫登陆星网账号,开始日常冲浪。   十天时间,确实太短了。   可就在这短短几天里,一只虚拟雄虫的名字以惊人的频率出现在星网讨论中,风头隐约有盖过某位晋升为S级的雄虫阁下的的趋势。   穆·S级雄虫·恩满意地点点头。   最近菲尼克斯实火。   感谢头号玩家的死磕精神。   如今星网上充斥着菲尼克斯的游戏截图、cg影像、以及关于如何打出HE结局的剧情分析,还带火了奶茶跟毛绒玩具。   讨论度最热的,还是如何拯救虚拟雄虫。   甚至衍生出好几个星网热搜。   #恋爱吧菲尼克斯#   #BE全图鉴#   #拯救世界拯救你#   纵观全星网,还要数头号玩家的攻略进度最快,已经揭开了第一层剧情真相:邀请玩家参与拯救世界这一伟大事业的雄虫菲尼克斯,其实是一只命不久矣的病虫。   夕阳时分,便是他的殒命节点。   他注定见不到第二天的日出。   菲尼克斯对玩家说的每一句“来不及了,快跟我去拯救世界吧!”,其实都是“我没有时间了,能请你救一救我吗?”   然而,拯救菲尼克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明明是他自己一口一个“拯救世界”,但最松弛的也是他,还疯狂扰乱玩家搜寻线索的进度,提出一个又一个约会邀请。   大多数雌虫都拒绝不了这个诱惑。   【反正怎么都打不出好结局……还不如享受跟雄虫阁下的约会啊!!!老实说,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菲尼克斯阁下是一只虚拟雄虫!】   【我也是……】   【见到菲尼克斯阁下的笑容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以前吃得有多差,不是说其他虚拟雄虫阁下不好的意思,但就是,哎,就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我懂我懂!我都快晕死过去了!】   【好想亲亲菲尼克斯阁下啊……】   【Big胆,星网监管员 is watching you。】   【嘿嘿嘿嘿嘿,你们怎么知道菲尼克斯阁下给我抓娃娃啦?[银发雄虫站在娃娃机前.jpg]/[银发雄虫递娃娃.jpg]】   【?????】   【?????????】   【为什么你的剧情不一样?不是应该玩家给菲尼克斯阁下抓娃娃吗?!】   【咳,本来是这样的,但是我一直抓不上来嘛,游戏币都用光了,差点急哭,结果菲尼克斯阁下看着我好一会儿,忽然从娃娃机底下摸出一个游戏币,亲手抓了一个!送!给!我!】   【靠,你这只心机虫!】   【拖出去,烧了。】   【我也想要菲尼克斯阁下给我抓娃娃啊啊啊啊啊——[猛虫大哭]】   【这是隐藏剧情吗……没记错的话,《恋爱吧》是一个免费游戏吧?上传游戏的账号也是一个新注册的号,是哪个大佬的小号?】   【看不出来,没见过跟菲尼克斯阁下类似的虚拟雄虫,完全被迷住了,忍不住阴谋论了,菲尼克斯阁下该不会是真的雄虫吧?】   【不可能,你当星网条例是开玩笑的啊?】   【那不是更难以置信了吗,“刀刀”到底是什么来头啊?虚拟雄虫这一领域的游戏大佬多了去了,没见过这么厉害的。】   【不说了,《恋爱吧》启动!】   【启动!今天也要努力拯救雄虫阁下!】   【心累,到底该怎么跟菲尼克斯阁下达成幸福结局啊?每打出一个BE结局,我看着cg影像里的雄虫阁下……都觉得好悲伤,没开玩笑,差点精神暴动了。】   【我也是……】   【忍不住在宿舍里哭了[点烟]】   虚拟雄虫频道跟游戏频道是两个不同的分区,虚拟雄虫频道里大多是未婚雌虫,但游戏频道就不一样了。   雌虫,亚雌,雄虫,都有。   包括已婚的,未婚的。   因此,《恋爱吧》这款主打跟虚拟雄虫互动的游戏同时进入了这些虫的视线   介于雄虫对虚拟雄虫的态度,已婚雌虫很少接触虚拟雄虫,同时对簇拥虚拟雄虫的未婚雌虫抱有一种微妙的优越感。   【你们至于吗?不就是一只虚拟雄虫吗?既不能肢体接触,也没有信息素,没结婚的虫不会懂,还是真实的雄虫阁下好。】   【就是,虚拟雄虫也要舔上去。】   《恋爱吧》的雌虫玩家们不语,只是一味地甩出游戏画面和录屏,包括但不限于:银发雄虫经典微笑cg,银发雄虫猛嘬奶茶的录屏,银发雄虫在公园里跳格子的录屏……   尤其是那段猛嘬奶茶的六秒录屏。   粉白色调的奶茶店里,银发雄虫坐在桌子边缘,小腿交替着前后晃悠,他双手捧着奶茶猛地一吸,侧脸的弧度顿时变得圆润,然后嚼嚼嚼。   嚼到一半,银发雄虫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就这么叼着奶茶吸管转头看过来,视线仿佛穿透虚空,抵达查看录屏的雌虫们面前。   紧接着,那双天蓝色的眼眸弯了弯。   笑意从里头飘出来。   阳光也从里面溢出来。   不知不觉,刚才还在放嘲讽的已婚雌虫已经翻完了所有图片和录屏,然后齐刷刷地陷入沉默,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是虚拟雄虫?   这位阁下怎么会是虚拟雄虫!   【哼哼,虚拟雄虫怎么啦?你们的雄虫阁下有给你们抓过娃娃吗?[各个角度的银发雄虫送娃娃的截图]】   【这货怎么又出来现了……】   【赶紧叉出去!】   【屏蔽屏蔽,眼睛红了。】   【对了对了,菲尼克斯阁下可不是一只简单的傻白甜雄虫哦,他还会偷偷把剧情线索藏起来,看着玩家一无所获,然后露出心虚又窃喜的笑,这样坏坏的一面也很让虫着迷呢!】   【是小恶魔呢[爽朗笑]】   【没办法对菲尼克斯阁下生气啊啊啊——】   【咳咳,来讨论剧情吧,我搜遍星网,发现了一件事情,菲尼克斯阁下的好感度最高好像只到80,没有玩家打出满值100的好感度。】   【这会不会就是打不出HE结局的原因?】   【很有可能!】   【打出80分好感度的玩家很多吧,我记得只要完全顺着菲尼克斯阁下,答应他的所有要求就能攒到80分好感度了。】   【没用啊,该BE照样BE。】   【去《恋爱吧》的游戏主页看了一眼,那位又在评论区发疯了,说刀刀骗他有HE结局,只是他没找到。】   【啊,那位啊……】   格里芬庄园,诺厄没理会那些毫无价值的讨论,反而久久地注视着某只雌虫玩家发出来的一连串截图,表情沉了几分。   不过是一只虚拟雄虫。   没有信息素,激不出雌虫的独占欲。   他才不会嫉妒呢。   诺厄至今没有卸载这个垃圾游戏,恰切印证了那些雄虫对他的感官——过于强势,过于高傲,以至于让雄虫阁下感到不适。   他只是太想赢了。   包括游戏中的胜利。   于是,诺厄又一次进入玩家空间,看着满满一墙的结局cg图鉴,密密麻麻的存档点,以及弹到面前的虚拟框,选择了[重新开始游戏]。   熟悉的街道。   三十秒后,身后会响起脚步声。   那只看不出得了重病的虚拟雄虫会像风一样跑过来,拉起他的手腕,带着他奔跑到一个偏僻小巷,跟他交换姓名。   “你好,我叫菲尼克斯。”   他会这样说。   他每一次都这样说。   ……这一次,果然也一样。   因为眼前的雄虫只是一道全息影像,心脏和头脑皆是空空如也,给出的所有反应都遵从着游戏创作者的指令,以及智能AI的演算。   这是游戏创作者的把戏。   他在愚弄玩家。   诺厄的神色阴晴不定,不等虚拟雄虫伸手来拉他,就兀自抬步往游戏厅的方向走去,然后嘭嘭嘭砸烂柜台的锁,掏出一大筐游戏币。   很快,又是嘭的一声。   诺厄将整筐游戏币掷到抓娃娃机旁的架子上,对着不明所以,满脸茫然的虚拟雄虫恶狠狠地吐出三个字。   “——给我抓!” [381]Chapter 381:他又不是什么魔鬼。   “……我听说过这个游戏。”   就在穆恩浏览着星网上一众玩家热烈讨论的时候,枕在他胸口处的那颗脑袋忽然出声,引得穆恩下意识低头,鼻子埋进墨蓝发丝间。   安柏的发质偏硬,但不扎。   穆恩嗅着淡淡的洗发露味道,眉梢一挑,没想到安柏居然主动挑起话题,搭腔问道:“在军部吗?你们军雌也知道这个新出不久的游戏?”   卧室里灯光昏暗。   安柏循着声,微微仰起脸,“嗯,有一批即将毕业的军校生来军部参加演习训练,我顶了两天教官的位置,听到他们在休息时间说起过。”   从安柏的视角,只能勉强瞥见雄虫的上半截脸,那双黝黑深邃的眼眸半阖着,不知道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光屏。   后背又升起那股麻痒的感觉。   就像是安柏小的时候,翅翼刚开始发育,后背总是不大舒服,夜里睡觉也不安稳,便半梦半醒地往福利院粗糙的床单上蹭,蹭到肌肤发红。   穆恩饶有兴致地问:“他们都说什么了?”   安柏有点后悔自己那两天没认真听,仔细想了想,才应道:“他们说……游戏很难玩,想给游戏创作者打赏,让他出个攻略教程。”   穆恩拖着长音,哦了一声。   听起来有些意味深长。   虽说《恋爱吧》是一个免费游戏,但星网对游戏创作者有激励,下载量到达一个指标后,创作者便会得到一笔星币奖励,促进游戏开发。   除此之外,玩家也可以对创作者进行打赏。   穆恩点进游戏主页,淡定地掠过异常热闹的评论区,来到打赏排行榜,目光慈祥得像是看到一批绿油油的韭菜迎风生长。   他永远可以相信雌虫为雄虫花钱的洒脱和决心——哪怕菲尼克斯只是一只虚拟雄虫,但作为游戏创作者的穆恩,已然受益匪浅。   小金库+1。   然而,虫与虫的悲喜并不相通。   尤其是雄虫与雌虫。   就好比此时此刻,在距离联邦主星不远的卡迦拉赛星上,有一只贵族雌虫正盯着游戏里的虚拟雄虫,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羞恼。   “好吧,看在你同意拯救世界的份上。”   银发雄虫顶着不高的好感度,盯了诺厄好一会儿才点头同意,嘴里嘟囔着移动机器摇杆,很快就抓出一只粉色海星玩偶。   他递过去,“开心点了吗?”   这时,诺厄不禁忆起自己在星网上刷到的一张张截图,指节随之一点点收紧,荒谬比开心更早一步占据了他的脑海。   他在干什么?   他在向一只虚拟雄虫讨要优待吗?   而虚拟雄虫的举动,恰恰说明了一个问题。   这种反过来给玩家抓娃娃的哄虫手段,不过是一段程序的编写,不具备独特性,但却充满了迷惑性,足以让雌虫玩家神魂颠倒。   诺厄自诩高等,却还是进了圈套。   他想起这些天推掉的工作与宴会,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偏偏那只虚拟雄虫见他迟迟没有反应,歪了歪头,疑惑地问:“不喜欢粉色吗?”   诺厄盯着他,忽然感到一阵兴致阑珊。   “实在太可笑了。”   诺厄没有选择将这番刻薄的话语发在自己的主页动态上,而是迎着虚拟雄虫的茫然目光,一字一句地说:“你真的会在乎我开不开心吗?”   “你不过是一只……”   一个程序。一段代码。一套游戏创作者精心编写的互动反馈系统。被套上了精美的虚拟雄虫外壳,出现在虚拟空间中。   诺厄的喉结滚动,将后面的字音吞下。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愠怒未消,咬字再次变得极重,仿佛正在宣告某项判决,“我不会再登陆这个游戏了。”   “等我把游戏卸载了……”   诺厄怔了怔,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对眼前的虚拟雄虫说,语气笃定:“我马上就会忘记你,忘得干干净净!”   话音刚落,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不自然的寂静,全息空间系统模拟出来的所有环境音效一下子被暂停,连虚拟雄虫也状似卡顿。   【忘记】   体内最核心的代码被触发。   菲尼克斯站在原地,举着毛绒玩具的手臂一动不动,唯独瞳孔剧烈收缩着,紧接着,雄虫总是上弯着的唇线变得平直,下颌线绷紧……   倏地,他眨了一下眼睛。   两滴泪落下。   在棕发雌虫的错愕视线下,菲尼克斯红着眼眶问他,尾音微微发颤,“你会忘记我吗?可以不要忘记我吗?”   诺厄愣住了。   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眼前忽然跳出一个熟悉的虚拟框。这意味着他在无意中触发了可以左右结局走向的剧情节点。   虚拟框中仍旧摆着两个相反的选项。   【恋虫菲尼克斯的情绪产生剧烈波动,正在请求您不要遗忘自己,您选择[答应他/拒绝他]】   诺厄盯着虚拟框,半晌没动。   透过虚拟框,他仍能瞧见银发雄虫那道彷徨又悲伤的眼神,仿佛天空出现裂痕,浩浩荡荡的洪水从中溢出,将他彻底淹没。   这是虚假的。诺厄提醒自己。   他应该选[拒绝]。   然后,他会退出并卸载这个垃圾游戏。   星网上那么多雌虫玩家前仆后继,所有玩家都视菲尼克斯为恋虫,而菲尼克斯也会遵照程序,跟他们度过一段相对美好的时光。   ——在结局来临之前。   就这么选吧。就这么办吧。   诺厄在心里告诫自己,一遍又一遍,可就像他那晚鬼使神差地下载了这个游戏那般,他又一次做出了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他听到自己说,   “我答应你,不会忘记你的。”   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做出选择后,菲尼克斯的头顶忽然出一个好感度数值,并且是一个迄今为止所有玩家都没能获得的高分!   好感度90?!   紧接着,雨过天晴,彩虹出没。   菲尼克斯破涕为笑,仍有眼泪顺着他的面颊滑落,可他的嘴角却在上扬。诺厄被这抹笑晃了一下,随即再次进入揭秘剧情。   这是一段诺厄没阅览过的剧情影像。   虚拟空间转换。   病房里,菲尼克斯面色苍白地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个曾被诺厄搜寻到的线索——那张病危通知书,他将这张纸对折,再对折,动作虽然缓慢,却也娴熟。   仿佛他已经这么做过无数次了。   一个纸飞机在他手中成型。   菲尼克斯单手撑在窗台上,身体前倾,银灰的长发被风卷出窗外。他把纸飞机举到眼前,透过机翼看向窗外的风景,然后轻轻一推……   “咻。”   纸飞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却没能顺利飞往遥远的天际,而是狼狈地落到楼下的花丛中。   菲尼克斯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我就快要死了。”   诺厄以局外人的视角看着这段剧情上演,冷不丁听到一道陌生的嗓音,好似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在诺厄耳边轻语。   那嗓音说,“生命要经历两次死亡,第一次死亡是生理的死亡,心脏停止跳动,身体归于尘土,而第二次死亡——”   “是遗忘。”   “所以,哪怕是生命的最后一天,也要珍惜时间,去跟那些熟悉的、陌生的虫们一起创造美好的回忆,因为回忆……是唯一能让你跨越第二次死亡的东西。”   “菲尼克斯,你要去找到那个愿意永远记得你的存在,创造难以忘怀的美好记忆……最终你会在那个存在的记忆中,涅槃重生。”   神明如此说道。   于是,菲尼克斯在跟医院里的所有人玩过游戏后,选择逃出医院,奔向外面的世界,去遇见陌生,去留下记忆。   “……”   揭秘剧情结束,诺厄回到游戏进程中。   所有谜题都有了正解。   比如,恋虫菲尼克斯的种种捣乱行径,以及无理取闹般的要求,仿佛不懂事的虫崽想要引起注意,便在其他虫忙碌时发出突兀的声响。   多看看我呀。   要记住我呀。   被发现后,或被满足后,冲雌虫露出一个心虚又窃喜的笑容。   老旧的娃娃机前,顶着90好感度的菲尼克斯收回了那只粉色海星玩具,冲神情恍惚的诺厄伸出了另一只手,邀请道:“你愿意跟我创造一些美好的回忆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诺厄莫名感到沉重。   诺厄看着这只白皙且修长的手,明知道这仅仅是一段游戏剧情,最终仍是伸出了手,跟菲尼克斯握了握。   这幕场景很熟悉。   就像是游戏开场时的那一幕。   然而,诺厄的心情却大不相同了,他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到后来的气急败坏,最后便是此刻的失神恍惚。   他陪着菲尼克斯做完了所有的事情。   明明跟首次游戏时一样……   可又有哪里不一样了呢?   诺厄再次跟菲尼克斯坐到了那堵矮墙上,等待着夕阳的到来,天空暗下来了,一颗流星划过烈焰般的云层,第二颗,第三颗……   菲尼克斯发出一声惊呼,邀诺厄去看。   诺厄只是注视着他,长久地注视着他,忽然想起菲尼克斯在第一周目的结局里说的话,诺厄下意识张口,轻声说,   “此刻,即是永恒。”   菲尼克斯身披霞光与星光,天蓝色的眼眸中装着一整个世界,他回过头,世界里多了一只棕发雌虫,“你愿意让我永恒吗?”   诺厄不假思索,做出选择。   下一瞬。   他看到菲尼克斯头顶的数字跳了一下。   【玩家诺厄·格里芬,恋虫菲尼克斯对您的好感度已经达到上限,请查收您的结局cg:[永恒之爱]。】   【感谢您拯救了世界。】   【菲尼克斯也会永远记得你。】   【……是否退出游戏?】   诺厄退出游戏,顿了几秒,才抬手摘下额侧的全息枢纽,现实中的场景映入他的眼眸,是熟悉的格里芬庄园。   灯光刺眼。   诺厄合上眼,眼皮微颤。   他抬手抚向自己的心口,不清楚那里微微发涩的心绪叫做什么。   “这个啊?”   “这个就叫做‘意难平’。”   卧室里,穆恩用下巴抵着军雌的脑袋,指着星网上雌虫玩家们的破防言论,兴致勃勃地跟安柏解释道:“投入越深,越难释怀啦。”   安柏点点头,说:“雄主很厉害。”   什么都懂。   穆恩刷新了一下星网,心想:我又不是什么魔鬼,考虑到广大雌虫的求偶艰难程度,还特意添加了一个不符合他BE美学风格的HE结局呢!   他真的很善良。   虽然删掉了HE结局,但还有一个真结局啊!   穆恩敛下眸子,黑瞳深邃。他轻而慢地吸了一口气,鼻间全是安柏的味道,心里又在想:无论他跟安柏是什么结局……   最起码,也要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吧? [382]Chapter 382:《一不小心跟四只雄虫合租了……》   一夜好眠。   第二天清晨,穆恩特地起了个大早,跟安柏一起吃了早饭,又一道坐上飞行器,打算送安柏去星港跟远征军汇合。   路上,安柏愈发沉默。   由于星港已经被军部提前封锁了,穆恩只得将飞行器停落在安全距离外。他扭头看向一身军装的安柏,刚想再嘱咐两句,就听安柏低低地唤了一声“雄主”。   军雌的侧脸线条冷峻,唇角平直。   ……嗯?   怎么感觉这模样异常熟悉?   在哪里见过来着?   穆恩顿时心生警惕,连忙截住安柏的话头,“等一下,你给我等一下,为什么你又是一副‘我有罪,我有事要交代’的表情?”   难道这就是迟来的叛逆期吗?   不应该吧!   纵使虫族的平均年龄高达两百岁,但三十出头的年龄肯定超出了青少年的界定范围,这只素来木讷老实的军雌到底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听穆恩主动挑起话头,安柏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口气,顺势往下说:“雄主,我有事要交代,是关于约会申请书的……”   穆恩真的要心绞痛了。   他面色微沉,“行了,别说了。”   偏偏安柏的性子不仅木,还很犟,此刻只盯着虚空一点,继续坦白道:“其实我早就把约会申请书拿回家了,就放在……”   穆恩提高声量,“我让你别说了!”   这句话跟安柏的声音重叠,模糊了地点。   随即,飞行器里陷入了低气压。   穆恩撇头望向他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竭尽全力将那股窜到头顶的躁意往下压,不想在安柏出征的档口发脾气。   可安柏顿了顿,又开口了。   他的视线微垂,双手搁在大腿上,“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把这件事告诉您——我把约会申请书夹在书房柜子中间了,您能不能……”   说到这里,安柏艰涩地抿了抿唇,“您能不能……不要同意他们的申请……”   峰回路转。   穆恩猛地回头看过去。   感受到雄虫落到面颊处的视线,安柏的声音莫名磕绊了一下,“我知道,知道自己的要求很过分,其实您想去也可以的……”   穆恩的眼神微死。   算了。   他在期待什么。   安柏心想,自己主动提出来,也不至于让雄主承担毁诺的议论,至于他自己会遭到怎样的讥讽嘲笑,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他将声量放轻,“假若您看到了心仪的雌虫,想要跟他们约会,我在前线也不得而知,所以您能不能……不要告诉我?”   “否则,我怕自己在战场上……”   短短半分钟,穆恩的心情堪比过山车,不禁怀疑某种因果报应再次降临在他身上。   这算什么?   我用恋爱游戏搞雌虫玩家的心态,我的雌虫搞我的心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但是。   穆恩在心里又默念一遍:但是。   安柏的这番话,岂不是意味着——他打心眼儿里不愿意自己约见其他雌虫,可雄虫永远拥有特权,因此就算自己忍不住“偷腥”,他也只得关上眼睛和耳朵,祈求晚些知道?   这究竟是雌虫的独占欲,还是……   旮旯给木实在太深奥了。   自封为祖师爷的穆恩,也不得不心怀敬意。   穆恩敛下眸子,视线扫过安柏微微收合的指节,以及深色军裤上那几道不起眼的皱褶,忽然笑了一下,“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呢……”   “得看你表现。”   话音刚落,换安柏来了个猛虫回头。   咔吧。   穆恩在心里给他的颈椎配了个音,在安柏隐约透着询问的注视下,穆恩慢悠悠地提出一个要求,“记得每天给我打通讯。”   他想了想,补充道:“要是战事紧急,就随便给我发一条信息也行,让我知道你没失踪,这个要求能做到吗?”   安柏一秒没耽搁,应道:“能。”   穆恩看了眼时间,催促道:“你该去军队报道了。”   安柏深深地看了一眼他,然后便要起身离开飞行器,穆恩忍不住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安柏拽回来,压在身下,唇舌交缠片刻。   军雌一只手就能把他撂倒。   可安柏却表现得像是一只戴着抑制器,被注射了精神毒素的犯罪虫,任由穆恩肆意地撕咬他的舌尖,闭合的眼帘飞颤。   “去吧。”   临别前,穆恩替他整理了一下乱掉的衣领。   眼看着远征军的飞船舰队驶离星港,穆恩乘坐着飞行器回了别墅,结婚半年多的雄虫与军雌就这样天各一方。   远征军的星舰上。   安柏正在跟第七军团的同僚对接工作。   有着一头深锈色中长发的雌虫冲着他啧啧惊叹,语气里带着熟稔,“哈罗德,你居然将S级雄虫独自留在主星,傻兮兮地跑到前线?”   他嘲讽道:“你的脑子坏掉了?”   安柏没搭腔,只说:“我想晋升。”   辛克莱·达勒是他在联邦军校的同班同学,尽管他们毕业后并没有分配在同一个军团,但仍保持着不多不少的联系。   “相信我,主星上的那些雌虫绝对会前仆后继地涌上去,企图打动S级雄虫阁下,哪怕给自己争来一个雌侍的位置……”   未婚虫辛克莱嗤笑道:“你可要小心了。”   安柏点了点头,“谢谢。”   辛克莱:“……”   还是老样子,张口就把天给聊死了。   对接完这两日的行军安排,安柏利索地告别辛克莱,打算返回自己的休息仓。行到半路,他忽然在星舰过道的观测窗前驻足。   星空浩瀚,看不清哪一个是联邦主星。   安柏踌躇片刻,打开光脑,对着雄虫的通讯账号陷入了漫长的沉默,眉眼间透出几分犹豫与回退,最终他打出几个字,闭眼发送。   另一头。   刚回到别墅的穆恩听到光脑提示音,果断掏出一看,就见那个备注为“扑棱蛾子”的账号发来一段字数不少的讯息。   【雄主安。】   【远征援军预计两日后抵达开普勒斯群星战场,在此之前,恳请雄主为我解惑,您先前所说的“也不是不可以”,是指代不会同意那些贵族雌虫的约会申请,还是指代不会告诉我您可能会有心仪的雌虫?】   【期待您的回信。】   【P.S.星空很美,望与您共享[一段十秒的录像附件]】   穆恩看完那段录像,抬头看了一眼,确认完自己的头顶没有跳出加好感度的数字之后,才模仿着安柏的敬语口气,回复道:   【雌君安。】   【我只能说,那些贵族雌虫或许只是看中了我的高等雄虫身份,但我仅会为真心爱“我”的虫驻足,甚至抛下所有。】   【请专注备战,保持通讯。】   【P.S.星空确实很美,窗边的倒影亦然。】   回复完讯息,穆恩将自己砸进沙发里,喃喃自语道:“哎,穿书之前出的那个新游戏还没更新完呢,该不该回去填坑呢?”   家务机器虫在他脚边转来转去,贴心地问他:“尊敬的穆恩阁下,欢迎回家,请问您想要来一杯果汁吗?”   穆恩大手一挥,“N002号,这个家现在不需要更多敬语了,切换催更模式。”   “好的。”   机器虫的语音包一换,当即道:“怎么还躺着啊?角色的虫设构建完整了吗?每个角色的结局cg分镜画完了吗?!”   “还想不想增加调研数据了?”   “速速起来肝进度啊!”   穆恩起身,吸溜着果汁嗒嗒嗒往楼上走。   系统空间里,某个白色光球用啾啾猛捶了一下地板,发出噗叽一声,“居然内涵我……哼哼哼,反正这是最后一个待修补的濒危世界,贪完最后一单就能走了。”   角落里,蓝色光球微微一动。   终于…能回时空书局述职了吗……?   蓝色·实习子系统·光球的圆润背影透露出浓浓的凄凉气息,甚至有点想学着主系统那样,模拟出一只小啾啾,去擦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   多少年了。   它都快要习惯被绑架的球质生活了!   蓝色光球熟练地刷新了一下光屏,继续阅读储存在后台空间里的文学作品,一丝不苟的圆润身形竟如奶油般化开,直至摊成一块光饼。   “嘶,原来还能这样做?”   “……”   在远征军星舰远离主星的几天后,一艘来自卡迦拉赛星的飞船降落在星港,诺厄跟随雌父下了飞船,两只虫长得很像,举止投足指尖,皆是贵族虫天生自带的冷傲。   他们是代表格里芬家族来主星谈生意的。   抵达下榻的居所,格里芬的掌权虫瞥了一眼近日魂不守舍的雌子,淡声道:“诺厄,你也该收收心了,空闲时玩一玩游戏就罢了,最近怎么连正事都耽搁了?”   “我不记得自己这样教导过你。”   诺厄面色一僵,应道:“是,雌父。”   “我这几天没有登陆过星网游戏。”   在打出[永恒之爱]结局后,诺厄确实没有再登陆过《恋爱吧》这个游戏了。   听到这话,中年雌虫顿了顿,神情柔和些许,“你的雄父很关心你,特地让我带你出来散散心,或许你应该去拜访一下那位阁下……”   “那只平民军雌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是个未知数,你想要雌君的位置也不是不行,别的雄虫入不了你的眼,那位阁下总可以吧?”   不知怎的,诺厄的脑中浮现一道身影。   银灰长发,天空蓝的眼眸,大笑的时候鼻子会轻微地耸起来,不笑时,又显露出几分落寞忧伤的气息。   ……该死。   他又想起那只虚拟雄虫了。   诺厄点点头,“我会的,雌父。”   但这件事是急不来的。   所以,诺厄回到房间,洗漱完,熟练地掏出光脑,点开一个置顶收藏的游戏界面,行云流水地发表了一篇点评。   几秒后。   该篇点评也收获了一批评论。   【哈哈哈哈哈又开始了,乐。】   【打卡,合影。】   【不是哥们,你还在发疯啊?】   诺厄冷漠地撇撇嘴,在心中讥嘲这些雌虫真是无所事事,然后时隔数天,再一次点进游戏创作者的私信界面。   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赫赫在目。   诺厄的语言能力十分强悍。   他很擅长谈判,总能在生意场狠狠撕下竞争对手的肉,但此时此刻,他对着光屏怔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发过去两个字。   【谈谈。】   很快,游戏创作者给出回复:【?】   诺厄闭了闭眼,极力将虚拟雄虫的脸塞回大脑深处,继续道:【我很看好这个游戏,经过推广营销,它能被更多虫看见,恋虫菲尼克斯也能被更多虫记住,有兴趣聊一聊商业合作吗?】   【或许你听说过我。】   【我来自格里芬家族。】   【诺厄·格里芬,我的名字。】   诺厄心道,这个游戏已经卷起了一股全新的风潮,他自当谨记家训——凡有利可图者,必须先下手为强。   这是为了获得更大利益的举措。   格里芬从不做赔本买卖。   某别墅三楼的书房里,正在肝游戏的穆恩睁大双眼,忍不住卧槽了一声,“这位祖安老哥风格的头号玩家居然是诺厄·格里芬???”   他当然听说过啊!   从原著小说里听说过!   诺厄·格里芬,正是原著中跟穿越者雄虫产生过桃花的贵族雌虫之一,性格高傲刻薄,眼高于顶,却对穿越者雄虫屡屡示好。   难道这就是原著的力量吗?   穆恩思忖片刻,假装手滑地将头号玩家的几篇小作文截图发了过去,然后获得了一连串省略号,对面理直气壮地说:【一码归一码,我现在是站在合作者的角度来找你谈话的。】   懂了。   玩家想砍死狗策划的心是另一码事。   穆恩仔细回忆着原著里,关于诺厄·格里芬这一角色的详细片段,确认对方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顿时有点动心。   他还得肝游戏,确实需要一个合作者。   再者说,他的光脑账号虽然加密过,但等旮旯给木的风彻底席卷虫族,他的马甲在上层虫面前就是披了个寂寞。   该给自己找个代言虫了。   穆恩没有仓促选定合作者,而是问了一个问题:【那么身为玩家,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头号玩家:【……】   头号玩家:【我已经尽力忍住了[微笑]】   头号玩家:【你作为游戏创作者,对菲尼克斯就没有一点点呵护与恻隐之心吗?上次说的话也是骗我的,根本没有HE结局,所谓拯救菲尼克斯,也仅仅是铭记他的死亡罢了!】   【呵,狗屁的永恒之爱!】   穆恩盯紧着这句话,眉梢重重一挑,眼睛也微微发亮,“哦?真是没想到啊,他居然打出真结局了?”   决定了,就是你了!   穆恩果断回复了头号玩家的合作邀约,还很好心地告知真相:【原本是有特意增补一个HE结局的啦,但是在上传游戏的当天,我把那个HE结局删掉了。】   头号玩家:【…………滚!!!】   穆恩不生气,善意提醒道:【[永恒之爱]可是很难打出来的真结局,你通关后有再次登陆过游戏吗?有惊喜哦。】   所谓永恒之爱,单方面铭记算什么永恒?   正因如此,恋虫菲尼克斯会融合所有周目的记忆数据,对该玩家保持永久的满值好感度,不需要再重新攻略。   面对首个通关玩家,穆恩的谈性大发,还没跟对方谈拢初次合作的细节,便再度语出惊虫死不休,透露出一个绝密资讯。   【对了,我打算下个月更新《恋爱吧》的下一个篇章,到时候可能也要麻烦你进行预热了,宣传文案大概为“救命,一不小心跟四只雄虫阁下合租了——”】   诺厄:“?????”   到底是多不小心啊!   开什么玩笑,雄虫怎么可能合租?!   然而,荒谬中,诺厄同样感到强烈的好奇。   书房里的穆恩深藏功与名,豪气地将果汁一饮而尽,又起身做了一组拉伸操,然后倚在窗边,望向头顶那片墨蓝苍穹……   半晌。   他伸出手,去捕捞相隔数万光年的星辰。 [383]Chapter 383:再长十个胆子,也不敢这么梦!   经过慎重考虑,穆恩打算跟未来的合作对象摊牌,主动脱下了自己的马甲:【或许你也听说过我的名字。】   等对面发过来一个问号。   穆恩回复道:【穆恩·莱尔,我的名字。】   方才还侃侃而谈的头号玩家像是被一股神秘力量夺走了声音,好一会儿没反应。穆恩这才划掉记仇小本本上的开盒大礼包,说道:【约个空闲时间,见面详聊?】   他记得卡迦拉赛星离联邦主星不远。   丝毫不知道另一头的诺厄·格里芬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穆恩补充道:【这件事目前还是个秘密,仅限于你我之间,请勿外泄,否则合作事项作罢。】   片刻后。   对面应道:【我自然不会主动泄露阁下的真实身份,但是你知道的,不少上层虫的手段和权势足以突破星网的隐私条例……】   穆恩顺势提了个要求:【是的,这就是我同意跟你合作的原因之一,以你的实力,在短期内保住我的马甲应该不是难事吧?】   【……见面详聊。】   敲定时间与地点,穆恩结束了愉快且爆肝的一天,准备洗洗睡了。躺在豪华大床的一侧,他惯例掏出光脑,进行睡前冲浪活动。   《恋爱吧》的下载量已是惊人的数字。   穆恩百无聊赖地翻了一会儿玩家评论,打了个哈欠,忽然听到滴的一声,光脑小助手提醒他收到一条来自扑棱蛾子的视讯申请,是否通过。   当然是通过。   下一秒。   穆恩面前跳出了安柏的全息影像。   军雌大概也刚结束一场小规模的前哨站,身上覆盖着超轻战甲,眉眼间多了几分凶狠,使得本就冷酷的五官愈显森然。   这就是部分性格软和的雄虫,对军雌避之不及的缘故。   太凶悍。   可穆恩却晃了神。   他想起了自己跟安柏初遇时的画面。   鉴于安柏当时参加的是救援行动,为了避免引起星盗的警惕,他们那支小队只装备了隐蔽性极强的超轻战甲和武器,潜入星盗的舰船。   行动大获成功。   星盗恼羞成怒,破罐破摔,最后两方爆发了一场小型战争,虫族的救援小队有大半忙着安置获救的旅客,安柏则冲在最前头。   穆恩藏在安全仓里,看得一清二楚。   军雌浑身包裹着漆黑哑光的液态金属,宛如第二层皮肤,肌肉线条清晰可见,身后的翅翼飞快振动,末端的蓝色流光很绚烂。   也很恐怖。   穆恩眼看着他如轻羽般飞起,快速扭身,一连躲过几个星盗的联合狙击,光炮擦着他的肋部和颈部掠过,场面无比惊险。   可到了最后,却是星盗的脑袋离体。   于是穆恩也明白过来,那双看起来宛如大蓝闪蝶般的单薄翅翼,简直就是一件生物杀器,收拢张合之间,收割着敌方的生命。   倒不如说,虫族本身就是杀器。   打斗中,被劫持的远航者号被光炮轰得四处起火,整艘飞船震颤不停,一次次的小爆炸从内部蔓延开来,或许某一刻就会全面崩溃。   正当军雌想要撤退时,他注意到安全仓里还有一位未救援的幸存者,当即飞了过来,将胶囊状的安全仓弹出飞船。   “轰——!”   下一瞬,远航者号在这里落下句点。   而躺在安全仓里的穆恩,透过面前那扇四四方方的窄窗,亲眼目睹星光与火光交织,仿佛也在为浩瀚宇宙的一声叹息而感伤。   实在是,太震撼了……   等穆恩回过神来,才发现安全仓被军雌移送到一颗陨石后头,这里停靠着一艘开启隐藏模式的小型军用飞行器。   进入飞行器,军雌抬手在额侧按了一下,包裹着整张脸的虫形生物面罩瞬间消失,露出一双残留着肃杀战意的琥珀色眼眸。   那是穆恩第一次见安柏。   他发现安柏下颌处的头盔多了一道划痕,大概是飞船大爆炸时,遭到飞溅出来的碎片撞击所形成的。   星盗造成的伤害都没这么大。   或许是因为,当时安柏要护着安全仓。   安柏没有说话,只匆匆瞥过来一眼,好似在确认安全仓内的幸存者是否安好,随即便驾驶着飞行器跟大部队汇合了。   清点获救者名单时,穆恩的身份暴露。   正在记录信息的军雌脸色大变,忍不住惊呼出声,“雄虫阁下?远航者号上怎么会有一只雄虫阁下?!”   “快通知哈罗德上校!”   很快,安柏单手抱着战甲头盔,迈着大步来到单独分出来的休息间,见到了被好吃好喝招待着的穆恩。   军雌身上仍包裹着战甲,身形抢眼。   穆恩看得出来,他明显是从扫尾行动中赶过来的。好歹是跟主角受的正式会面,穆恩起身站起来,跟军雌面对面,四目相对。   “你好。”   穆恩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紧接着,他说:“谢谢你救了我。”   安全仓阻隔了信息素,安柏飞过来救他的时候,可还不知道他是一只雄虫呢。   要知道,在原著中,主角安柏是在飞船内的地下拍卖现场发现穿越者雄虫的,打一照面便嗅到了对方的信息素,确认雄虫身份。   穆恩由衷地感谢主角一视同仁的救援精神。   他有点理解,为什么原著小说里的渣男前夫哥会对主角产生雏鸟情节了。   不愧是主角哈。   属实安全感爆棚。   休息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军雌盯着穆恩伸出来的右手,动作不太自然地握了上来,不到一秒的时间,便又抽走了。   穆恩挑挑眉,也垂下手臂。   他跟军雌又大眼瞪小眼了半分多钟,安柏才吐出干巴巴的一句,“通讯兵已经联系过主星那边了,还请阁下放心。”   穆恩继续盯着他。   活生生的主角,多看两眼。   那时的穆恩还没意识到——独属于他的旮旯给木已经拉开了序幕,直至被禁言的那天,他在安柏的光脑上看到了搜索记录,下意识忆起那对美丽却危险的翅翼。   在那个瞬间,穆恩选择了越界。   他向军雌发出了检查翅翼的问询。   而安柏,并没有拒绝他。   “……”   思绪回笼,穆恩又一次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安柏,这才把心塞回肚子里,慢悠悠开口道:“刚回驻地?我打算刷会儿星网就睡。”   安柏应道:“嗯。”   涉及战事部署的内容,安柏的嘴很严实,只说:“下次我还是发文字讯息吧,视讯可能会打扰雄主休息。”   不等穆恩反应,他抿了抿唇,声量忽而轻了几分,“雄主,等全面开战之后……我可能没办法每天联系您了。”   穆恩又打了个哈欠,“知道。”   他怎么可能让一只前线作战的雌虫天天跟自己通讯,当时不过是想让安柏有空了,有条件了就多跟自己联系,所以才提出那样的条件。   省得他“战死”了,自己不能及时知晓。   一个好的游戏策划,就是要精通各种谈判技巧,比如先把门封死,再开一扇天窗。   基操而已。   安柏沉默片刻,忍不住垂下脑袋,用手掌使劲地犁了一把头发,“我表现得不好。”   在那个当下,听到雄虫情愿给自己一个机会,同意那般越界的请求,安柏真的什么都思考不了,一个“能”字脱口而出。   现在才来反悔,雄主会不会……   “我有这么说过吗?”   全息影像中,雄虫半靠在床头,系扣式睡衣领口歪斜,露出半截直挺的锁骨,神情放松且懒怠,让安柏移不开眼。   他愣了两三秒,才摇头否认。   “对啊,”雄虫嘴角噙着一抹笑,眼帘半阖着,幽深的眸子轻飘飘地瞥过来,“你不是表现给我看的吗?那应该是由我说了才算吧?”   安柏又点了点头。   见状,雄虫又说:“那不就结了。”   安柏默了默,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后背忽然被某只雌虫撞上来,辛克莱很不客气地环上他的脖颈,“刚才在战场上,多谢了!”   他长呼出一口气,嘴里骂骂咧咧,“老子差点在阴沟里翻了船,靠,那些狡猾的异族……嗯?你蹲在这里干什么呢?”   不小心挂断视讯的安柏面无表情地回头看向这位军校同学,军团同僚,从他的臂弯里挣脱出来,然后拍了拍他的肩。   “不客气。”   “你使这么大力气干嘛?”辛克莱吃痛,反手扣住自己的臂膀,“不知道我受伤了吗,想谋杀战友啊?”   “……”   另一头。   穆恩看着倏然被挂断的视讯,失笑,略等了等,果然收到了安柏的文字讯息。   安柏:【抱歉雄主,我误触了。】   他回复道:【没事,早点休息。】   安柏:【雄主晚安。】   穆恩想了想,发过去两个字:【亲亲。】   又等了两分钟。   安柏:【亲。】   穆恩将光脑放到一旁,缩进被子里,两眼紧闭,嘴角咧得高高的,睡着了也没放下来,一夜的好心情。   第二天,中午。   家务机器虫没有准备饭菜,穆恩换了身外出的衣服,乘坐飞行器前往一所隐私性很强的高级餐厅,跟某位贵族雌虫会面。   抵达时,雌虫已经到了。   棕发雌虫打扮得很得体,见穆恩被侍者引进包厢,还起身抬手迎了一下,脸上的微笑万分和煦,语气也尊敬。   他说:“阁下,日安。”   丝毫看不出,他曾两度让穆恩“滚”。   穆恩落座,跟他打招呼:“日安,格里芬先生,我还是喜欢你在网上的直白态度。”   棕发雌虫脸上的笑纹丝不动,仿佛全然忘记了自己在游戏评论区留下的一篇篇小作文,“呵呵,阁下真是说笑了。”   穆恩喝了一口水,“我说真的,我们还是开门见山地谈合作吧,不如说一说你对《恋爱吧》的具体看法?”   充分意识到雄虫的态度,诺厄终于收回标准化的笑,微眯的眼睛里透出精光,“阁下透露过,不久后就会更新游戏的新篇章,对吧?”   “这是个天大的商机!”   他显然提前打过腹稿了,面对穆恩侃侃而谈:“不得不说,阁下先前所说的关于‘跟四只雄虫合租’的概念真是太超前了……”   然后,穆恩听了一耳朵的敛财小妙招。   “停停停。”   穆恩竖起食指,抵在掌心之下,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直言道:“我不打算让《恋爱吧》变成一个收费游戏,这不是我的初衷,我做游戏是为了让所有雌虫玩家感受到爱!”   “收费,意味着设立门槛。”   “爱是没有门槛的。”   诺厄一愣,下意识道:“阁下,您可能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笔多大的财富,您知道整个星际有多少未婚雌虫吗?”   说完,诺厄才反应过来雄虫说了什么。   ……爱?   穆恩直视着他,淡声道:“你也是《恋爱吧》的玩家,还是第一位玩家,甚至是第一位跟恋虫菲尼克斯达成真结局的玩家。”   “在整个游戏过程中……”穆恩看着诺厄听到某个名字,明显怔了一瞬的表情,追根究底地问道,“你难道没有感受到爱吗?”   “哪怕只有一瞬间?”   诺厄下意识否认,“他只是虚拟雄虫。”   穆恩笑了笑,“那我换个问法,你来找我谈合作,究竟是觉得有利可图,还是为了完成菲尼克斯的愿望,让他永恒?”   “亦或者,二者皆有?”   诺厄垂眸,也喝了一口水。   穆恩接着说:“假如我说,我做游戏压根不是为了钱,也不图赚钱,你还想跟我合作吗?”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回应。   穆恩叹了一口气,站起身,作势要走,“看来我们的理念不合,不适合建立合作关系,但还是很高兴见到你,头号玩家先生……”   还没走到门口,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挽留。   “……等一下!”   穆恩无声笑笑,原地转身,坐回棕发雌虫的对面,听到他略微咬牙切齿地说:“阁下别那么着急做决定,我们可以再谈谈。”   “或许,我能参与《恋爱吧》这款游戏,推动其成为国民爆款游戏——这件事本身,对格里芬家族便有所价值。”   棕发雌虫皮笑肉不笑地说。   穆恩暗暗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视线微移,状似不经意地说:“虽然游戏本身是不收费的,但制作周边需要成本,我当然不可能让合作对象凭白吃亏嘛……”   他咳嗽两声,   “再比如,有玩家‘自发’举办什么最受欢迎的虚拟雄虫大赛啦,按照打投进行排名啦,哪怕我是游戏制作者也没道理干涉吧?”   诺厄:“……”   诺厄努力保持微笑,以及口腔卫生。   经过一番漫长的友好磋商,穆恩跟诺厄正式建立了合作关系,离别时,双方彬彬有礼地互相道别,各自回到居所。   临别前,穆恩还提出了一个不情之请。   “格里芬先生,最近雄虫协会对我很是关注,为了专注完善游戏内容,不推迟新篇章的发表,还想麻烦你一件事。”   诺厄一点就透,意味深长地道:“假如雄虫协会联络您,阁下可以说跟我进行了接触,到时候协会要是联系了我,我也会从旁进行佐证,并且不进行宣扬。”   “相信格里芬的名号,定能帮助到阁下。”   穆恩含蓄地秒答:“那真是太谢谢了。”   片刻,回到自己的空间,诺厄卸下笑容,穆恩啧啧咂舌。   “……心眼真多!”x2   房间里,诺厄松了松领结,视线不自觉落到光脑,踌躇片刻,他将全息枢纽贴到了自己的额侧,于通关后第一次登陆了游戏。   仍是熟悉的街道。   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不像诺厄听了无数次的跑步声那样激烈与沉重,带着几分雀跃。   “呀!”银发雄虫从他肩头探出脑袋,满脸笑容地跟他打招呼,“你终于来看我了,你都好久没来了。”   诺厄盯着那抹发自内心的笑,纵使知道眼前仅是一只虚拟雄虫,仍是晃了晃神,忍不住解释了一句,“最近有点忙……”   话音刚落,他便觉得懊恼。   银发雄虫却不管他表情难看,自顾自地往前走,自顾自地招呼他,“快快快,你这么忙还来找我,我们要抓紧时间了!”   诺厄撇撇嘴,抬脚跟上去。   “……”   同一时间,穆恩联系过雄虫协会之后,安心地肝起了游戏进度,最终在一个月后的某天上午十点,顺利推出了新篇章的宣传预告片。   这天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日子。   星网上,无数冲浪网虫看到这样一则推广文案:【[链接]虫神在上,一开门看见四只雄虫阁下,他们问我是不是新来的租客……但是,但是我是一只雌虫呐?!!!】   网虫们:“嗯??”   网虫们:“刚才什么东西刷一下过去了?”   拉回来,点开链接。   视频自动播放。   伴随着拉动行李,以及沉重步伐的音效,视频里忽然出现了一只手,并以这只手的归属者的第一视角,展现了拉开一扇公寓门的过程。   奶油色的公寓门缓缓朝外打开,与视线齐平的地方,还挂了一个风格可爱的门牌。   牌上标注着四个字——   幸福之家。   身后是沉沉夜色,门内却是暖黄灯光。   视频明暗了几瞬,仿佛第一视角的虫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可这并非幻觉。   公寓内部布置得很有氛围,餐桌上了摆满美食,四只雄虫或坐或站,像是被门外的动静惊扰了,齐刷刷投来视线。   景别拉远。   主控视角后退两步,有些晃。   “欸?你好?”   离门最近的,是一只盘腿坐在地毯上的可爱雄虫。他抬起手晃了晃,周身被灯光蹭上一层蜜色的边,连睫毛都闪着细碎的光。   餐桌旁,气质清冷的雄虫微微侧过脸,手里捏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他顿了顿,下颌矜持地抬起一点弧度,不着痕迹地打了个招呼。   沙发的角落里,蜷缩着一只额发很长,遮住双眼的社恐雄虫。他从靠垫背后探出半张脸,耳朵尖已经红透了,手指深陷在抱枕里。   就在这时,站在厨房里的温柔雄虫慢步走出来,露出系在腰间的带蕾丝围裙,他将一盘菜放到餐桌上,招呼道:“进来一起吃吧?”   “你应该就是我们的新室友?”   “从现在开始,就是我们的第一天咯?”   “欢迎来到幸福之家——!”x4   话音刚落,视频播放结束,画面定格在宣发界面:《恋爱吧》的第二篇章[合租情缘]将于三日后正式发行,欢迎广大玩家预约。   底下,便是预约区。   然而,看完视频的网虫们久久没有回神,已然陷入了灭顶的震撼中——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刚才看到了什么?   是梦吧?   再给我十个胆子,都不敢这么梦啊!   道德在哪里?法律在哪里?   游戏在哪里?!!   为什么还要等三天才能玩!!! [384]Chapter 384:这是我带的最差的一届。   这三天,是许多雌虫有生以来最难熬的三天,不到一分钟的宣传片已经被盘得包浆,望眼欲穿的玩家只好冲到游戏首页,愤怒地给创作者刀刀打赏,以及在评论区留言。   【能不能快点更新?】   【别卖关子了,真是急死个虫!】   【玩不到《恋爱吧》新篇章的日子,感觉身上像是有异兽在爬——】   【喂,这可不兴爬啊!!!】   群情激奋之下,穆恩的小金库呈指数暴涨。   也有部分玩家学到了某头号玩家的精髓,措词激烈地表示:【等不了那么久,作者你最好自觉发布新篇章,别逼我查你IP啊!】   穆恩岿然不动。   压力给到新晋合作虫诺厄·格里芬。   尽管《恋爱吧》这款游戏横空出世已有一个月的时间,但此前热度基本都聚焦在首席看板郎菲尼克斯身上,穆恩则美美隐身于幕后。   这几天,换成他冲上了风口浪尖。   穆恩表示自己很无辜。   这种肮脏的营销手段是必要的,他必须扩大玩家群体,让《恋爱吧》的传播度更加广泛,以增大调研数据的目的。   仅仅只吸引未婚雌虫,是不够的。   对穆恩来说,做游戏已经不止是兴趣了。   他要传播爱。   他要证明一道难解的生物谜题。   对那些雌虫玩家来说,《恋爱吧》的游戏过程中包含了“解谜”这个标签,对穆恩来说,又何尝不是呢?   当然了。   游戏之外,赚点打赏也是极好的。   穆恩打算将这些打赏投入游戏制作中,提高玩家的游戏体验,都说羊毛出在羊身上,他可一点没藏私,充其量收回了投入成本。   真以为做游戏不需要爆肝吗!   就算虫族的科技再发达,他掉落的头发可不会说谎。   三天,七十二小时。   足够让《恋爱吧》的热度进一步发酵了。   这并不意味着第一篇章[救世狂想曲]中的恋虫菲尼克斯过气了,他早就拥有了一批忠实的拥趸,地位堪比虚拟雄虫领域的纯元皇后。   穆恩塑造这样一个角色,是有原因的。   [救世狂想曲]看似浪漫,天降一只需要被拯救的雄虫,风风火火闯入雌虫玩家的视线,拉着玩家拯救世界,实则约会……   雌虫玩家哪里见过这场面?   难免爽到。   就这样,初次游戏的玩家晕头晕脑地被恋虫带着走,开开心心地约会,然后一脸懵逼地打出初始BE结局[永恒黄昏]。   殊不知,这只是悲剧的起源与伏笔。   当玩家深入剧情,就会发现故事的底色是悲凉的,可这个时候玩家已经对恋虫菲尼克斯有了一定的感情基础。   正因如此,玩家会一次次重启游戏,一次次试图拯救恋虫菲尼克斯,阻止这只不死鸟命中注定的陨落……   无用功罢了。   无论如何,菲尼克斯只得定格在黄昏时刻。   玩家们也只能清醒地沦陷。   开心吗?开心啊!   难过吗?难过啊!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重启,重启,重启——   只要能再一次见到你!心碎也愿意!   这种偏执的情感恰恰对应了现实中雌虫对雄虫的追逐,自知多半是悲剧,仍旧甘之如饴,拼尽一切渴望换来片刻欢愉。   然而,第二篇章却是颠覆性的梦幻。   在[合租情缘]的预告片里,雌虫们通过主控的第一视角,窥见了公寓里的温黄灯光,每一处都充斥着暖意和烟火气……   四位雄虫阁下的风格各不相同,瞥向门外的眼神只有惊讶,全无冷漠与傲慢——像是做梦一样,主控雌虫被他们轻而易举地接纳了。   梦里的一切都是反转的。   现实里,雄虫往往娶了多名雌虫,其中最有权势和财力的雌虫占据雌君一位,其他便是雌侍和雌奴了,只能从雄主身上获得一点点关注。   有了虫崽还好。   若是在雄虫的新鲜感褪去之前,也没能怀上一只虫崽,那他们日后的生活便一眼望到头了。   可[合租情缘]呢?   四只雄虫包围了一只雌虫?   要知道,《恋爱吧》可是一款跟虚拟雄虫谈恋爱的攻略游戏,难道他们即将要跟这四位雄虫阁下谈上甜甜蜜蜜的恋爱了吗?!   这是要爽死谁?   被命名为“幸福之家”的公寓门后,是每一只未婚雌虫不曾有过的憧憬和幻想,乃至已婚雌虫也忍不住偷偷关注了起来。   之所以是偷偷关注,正是因为虚拟雄虫刚出现在大众面前时,现实中的雄虫所表现出来的排斥,哪怕最后两相妥协,也改不掉第一印象。   在绝大多数的雄虫眼中,沉迷于虚拟雄虫的雌虫都是现实中的失败者,接触不到雄虫,便借着虚拟雄虫排解寂寞。   呵。   在某种意义上,这种反感也表露了雄虫对自身价值的介怀,以及对自由受到束缚的不悦。   是,他们是雄虫。   单凭这一点,他们就拥有诸多特权。   可维持虫族社会运转的始终是雌虫,雄虫协会保护了每一只雄虫的利益,却也催促着他们履行雄虫的义务。   婚配,繁衍。   他们是特权,也是资源。   所以,他们跟那些虚拟雄虫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呢?不就是多了一具活生生的躯壳吗?   在这种极度扭曲的社会关系之下,才诞生了那般扭曲的婚姻关系。雌虫追逐雄虫,而雄虫毫无顾忌地伤害雌虫,甚至以此为乐。   爱是什么呢?   没有虫会花时间思考这样的问题。   ……所以,爱到底是什么呢?   星网上,已婚雌虫又一次打开那段短暂的影片,愣愣地看完,忽然感到面颊传来湿意,又在听到门口动响的第一时间,摆出一个温顺且迎合的笑容。   他恭敬道:“雄主,您回来了。”   宽敞且冰冷的屋子里,雄虫看着雌虫脸上那抹湿漉漉的笑容,脚步只顿了一下,然后毫不关心地上了楼。   这样已经很好了。   他的雄虫不爱折磨雌虫,甚至不需要他在门边跪迎,大多时候只是像现在这样,沉默地走过去,偶尔丢下几个简短的字节。   已婚雌虫早已习惯。   此时此刻,他却莫名泪如雨下。   “……”   在《恋爱吧》更新新篇章的前夕,忙着倒计时的雌虫玩家忽然发现游戏创作者“刀刀”发了一则新动态。   难不成是游戏要提前更新了吗?!   玩家们顿时激动,闻讯而至。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段实拍录像。   视频的正中央,摆着一个缩小款的抓娃娃机,约莫床头柜那么大,里面装满了不足拳头大的小纸盒,盒面有一部分是透明材质的,露出里头装着的迷你服饰。   这不是问题所在。   所有玩家的视线已然被坐在盒子上的棉花娃娃所吸引——银灰色长发,蓝色豆豆眼,套着一身条纹休闲服。   短手短脚,可可爱爱。   赫然是菲尼克斯·公仔版。   【刀刀:心动不如行动,小小菲尼克斯今晚就来你家~[购买链接]】   霎时间,一众雌虫玩家在心动和犹豫中反复横跳,这可是菲尼克斯阁下和阁下最喜欢的抓娃娃机啊,价格还这么实惠!   买,必须买!   但在下单之前,雌虫玩家又开始犹豫。   菲尼克斯阁下的娃娃确实很可爱。   这点是绝对不会出错的!   可是……万一自己沉迷虚拟雄虫的事情暴露在现实中,影响到雄虫阁下对自己的看法,该怎么办呢?   纠结了没一会儿,犹豫被心动打败。   笑死,雄虫阁下看都不会看我一眼好吗,但菲尼克斯阁下可是玩家货真价实的恋虫呀!不买的话,脑子里已经出现菲尼克斯阁下好感度降到负数,扭头狂奔的画面了!   我买爆!   眨眼功夫,菲尼克斯娃娃被抢售一空。   诺厄·格里芬确实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穆恩忙着筹备新游戏,只交代了大致想法,他便将每一个细节落到了实处。   包括限量发售这一点。   星网上,想把游戏创作者刀刀吊起来的玩家更多了,纷纷留言哭诉:【没了?怎么就没了啊?这么点发售量看不起谁呢!】   【我要菲尼克斯阁下!!!】   【嘿嘿,今晚就把菲尼克斯阁下从娃娃机里拯救出来,然后抱着他睡觉,哎,娃娃虽好,但还得自己抓……明明游戏里是菲尼克斯阁下亲手给我抓的呢![截图1][截图2]…[截图n]】   【不是,怎么又是你?!凭什么啊!】   【叉出去叉出去。】   【别成天把星网整得骚了哄的[翻白眼]】   【靠,幸运程度堪比安柏·哈德罗了吧?我前几天听军部的朋友说他主动申请去支援开普勒斯群星战场了,不知道怎么想的。】   【他抛下雄虫阁下上前线了??】   【不是……他不就一个上校么?九大军团那么多个上校,他还排不上号呢,又不是元帅或军团长,没了他这仗就不打了。】   【要是我,我才舍不得离开雄主!】   【据说开普勒斯群星已经全面打起来了,那些异族好像又进化了,万一那个幸运虫不小心死在战场上,雄虫阁下没了雌君肯定要另娶的,我就又有机会了!】   【喂,也不用这么说吧。】   【要死也是异族先死!】   【是啊!祈祷战事顺利,那些异族真的讨厌死了,时不时拦截和攻击我们的舰队,比星盗还恶心!!】   【……】   穆恩关闭星网,翻出通讯记录。   这三天里,他也不好过。   因为安柏已经三天没有联络他了。   算一算原著里安柏遇难的时间,差不多是四个月后。哪怕遇难,也不会真的身死。穆恩对此心知肚明,却还是升起一股烦闷之情。   不是星网上那些雌虫存心咒安柏早点死。   而是,现实就是如此。   雌虫的命不是命,尤其是平民军雌。   偏偏绝大部分的平民雌虫从小便将考军校当成了虫生目标,一个接着一个奔赴战场,就算躲过了战场杀机,也躲不过狂化症……   唯有雄虫的精神疏导,能缓解狂化。   穆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企图将对安柏的挂念也一并呼出去,却也只是徒然,于是他把所有精力投入了游戏制作中。   翌日,上午十点。   《恋爱吧:合租情缘》终于上线了。   星网的游戏频道差点瘫痪。   一经上线,穆恩便看到后台的下载数量以秒为单位发生剧变,不少玩家吐槽道:【下载速度好慢,你们别挤了,我的阁下们还在等我!】   【是等我!】   【是我我我我我——】   穆恩是游戏创作者,堪称那个虚拟世界的造物主,自然对里头的一草一木都熟悉,他喝着机器虫送过来的果汁,期待第一波打出结局的玩家们的反馈。   他知道雌虫玩家菜,但没想到这么菜。   中午。   穆恩一边吃午饭,一边刷星网,冷不丁刷到这样一个热帖:【同好们,上午刚单着身搬进幸福之家,中午就单着身搬出来了,这对吗?根本想不通自己哪里选错了!游戏是不是有bug?!】   【甜甜的恋爱在哪里?】   【为什么没有雄虫阁下跟我谈恋爱!!】   穆恩吃着饭,忍不住笑出声,“打出单身结局了啊,连BE结局都没进……”   真是他带过的最差的一届。 [385]Chapter 385:你这个班,真是不白上。   帖子热度都是贴主自己顶起来的。   毕竟其他雌虫玩家还没结束游戏,正满心期待地攻略心上虫,哪儿还顾得上刷星网,连嘲笑这个单身虫都嫌麻烦。   恋爱中,勿扰。   唯独穆恩这个游戏创作者得了空闲。   他又看了一眼安静的通讯列表,随即操纵着冲浪账号,给这位欢天喜地登录游戏,最后灰头土脸退出来的雌虫玩家留言。   他问:【游戏前期有一个共通线,会依次跟四位雄虫发生接触,你都是怎么选的?】   【仔细讲讲,帮你分析一下。】   雌虫玩家还在线上哭诉,看到留言后,飞快回复道:【好好好,求大佬指点!】   【那我就从头开始讲吧——】   “……”   文森特·泰勒是一只普通雌虫。   他的家世普通,等级也普通,兜里的子儿只够养活自己,根本承受不了供养雄虫的消耗,而他也压根攀不上跟雄虫相亲的门槛。   在雄虫阁下的眼中,他无疑是只下等虫。   然而,仅存在于星网中的虚拟雄虫却不会将这样的他拒之门外,只需要支付给创作者一笔版权费,他就能和虚拟雄虫阁下见面。   放在现实,文森特想都不敢想。   纵使没有信息素,也无法获得精神疏导,肢体接触同样被星网所禁止,但每当文森特结束一天的工作,获得虚拟雄虫阁下的一个笑容,或一句问候,那股疲劳便能减轻几分。   再努力有什么用?   他的虫生早就一眼看到头了。   文森特不敢奢求太多,只要能看着虚拟雄虫阁下的微笑,再稍微抱怨两句上司的压榨,同事的冷漠,便足够快乐了。   直到《恋爱吧》进入他的视线。   文森特不是《恋爱吧》的第一批玩家,而是某天误打误撞,在星网上看到其他雌虫在大力推荐这款游戏,还声称这是一款划时代的游戏。   那语气笃定又狂热,仿佛吃错了药。   偏偏底下还有一群虫附和,并各自贴出了一连串的截图与录屏。   画面的中心是同一张面孔。   文森特被银发雄虫脸上的大笑晃了晃神,忍不住追问道:【这位雄虫阁下叫什么?是来自主星的贵族吗?】   其他虫纷纷笑他。   【孤陋寡闻了吧?】   【菲尼克斯阁下是虚拟雄虫啦!】   【哼哼,是我的恋虫。】   文森特被勾起好奇心,在详细了解过后,更觉得不可思议——免费、虚拟雄虫、恋爱、攻略游戏,这几个词居然能组合到一起?   认真的吗?   很快,他也掉进了名为“恋爱吧”的诱惑。   为了蹲《恋爱吧》新篇章的更新,第一时间跟预告中的虚拟雄虫阁下见面,文森特已经连续加班五十六小时了,只为能请到今天的假。   他怀着满满的期待,进入了游戏。   现实很残酷。   两小时不到,文森特就被一脚踹出来了。   于现实生活中不苟言笑的雌虫,在星网上彻底放飞自我,呜呜呜地哭了好半晌,仿佛连文字都淌出两行委屈的清泪。   【第一个凑过来跟我聊天的,是可爱的桑尼亚阁下,他居然主动坐我旁边,给我夹菜!】   【热情又活泼,还是艺术学院的高材生,实在太耀眼了……】   【个子有些娇小,才到我肩膀高。】   【手腕也是细细的一截。】   【所以说,当他仰头看过来,拜托我明天陪他一起去买颜料,我怎么可能拒绝?等级再怎么低,我好歹也是一只雌虫啊,有的是力气!】   【…至于墨菲阁下。】   【没想到他看着冷淡疏离,居然会是那种觉得喝黑咖啡帅气,就在虫前假装爱喝黑咖啡的性格……饭后不小心撞见他捧着热可可,还会别扭地看向别处,红着脸要求我为他保密。】   【当然是答应他啊!】   【我、我我我好像也有点害羞了……】   【就在这时,我遇到了塞西尔阁下。】   【见到塞西尔阁下之前,我从来没想过雄虫也是会做饭的,一般不是雌虫还需要修厨艺烹饪课吗?让阁下操持家务未免太失职了!】   【公寓里居然没有家务机器虫?】   【作者是故意的吗?】   【无所谓,我把洗碗的活儿抢过来了。】   【阁下真的好温柔,就站在一边陪我。】   【水流的哗哗声,混合着阁下慢条斯理的说话声,真是太幸福了……塞西尔阁下说他是公寓里年纪最大的,理应照顾其他年下虫。】   【现在,多了一个我。】   【听到这句话,我打碎了一个碗。】   【我刚要道歉,塞西尔阁下就皱着眉凑过来了,他问我……有没有被碎瓷片划伤手,还轻轻瞪了我一眼。】   【是生气了吗?我有点忐忑。】   【最后,塞西尔阁下只是挤开我,处理掉了那些碎瓷片,他说我笨手笨脚的,以后还是乖乖坐到一边就好啦。】   【塞西尔阁下身上有股温暖的味道。】   【分开后,我整只虫都是飘的。】   【我在想——明天陪桑尼亚阁下去买画材的时候,要不再去买一个碗,不,买十个碗赔给塞西尔阁下?】   【正想着,我不小心撞到了刚从浴室里出来的伊萨阁下,阁下穿着睡衣,浑身冒着热气,长刘海终于掖到耳后,露出了正脸……】   【但他第一时间抬起手,遮住脸。】   【害羞吗?】   【还是仅仅不想让我看到?】   【阁下的手指尖都变红了,应该是害羞吧……?我也没想到自己有那么轻浮的一面,居然下意识说了一句,“阁下,您把刘海撩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啊啊啊啊啊好害羞啊!】   【我的嘴怎么忽然不受控制了啊!】   【跟四位阁下相处的时间太美妙,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回到房间,我忍不住扑到床上打了好几个滚,谁知道眼睛一睁一闭,场景就跳转了。】   【窗外的天亮了。】   【时间来到我跟阁下们合租的第二天清晨。】   【塞西尔阁下来敲我的房门,说早饭已经做好了嘿嘿嘿,就在我愧疚又开心地落座之后,四位阁下忽然同时开口了——】   【桑尼亚阁下让我陪他去买画材。】   【墨菲阁下约我去咖啡厅。】   【塞西尔阁下说要去补充餐具。】   【伊萨阁下想要换一个新发型,但不喜欢跟陌生虫接触,询问我能不能陪他一起去修剪头发,给点参考意见……】   穆恩对接下来的剧情了然于胸。   玩家进入游戏的时间是晚上。   从晚饭点到第二天清晨,这段时间是玩家与四位恋虫的共通线,依次接触过后,便是玩家选择跟哪只恋虫加深羁绊的关键节点。   选择不同,导向的恋虫线也会不同。   开启个虫线后,其他恋虫的剧情便会削弱。   玩家只能继续跟选择的恋虫发展剧情,直至打出或HE或BE的结局,这一周目的攻略才算落下帷幕。   穆恩追问:【那你是怎么选的?】   隔了几秒。   单身雌虫悲愤道:【我怎么可能拒绝任何一位雄虫阁下啊?当然是全都答应了!还好我是个成熟的上班虫了,经常连轴加班,很擅长时间整合,陪每一位阁下出门办事!】   穆恩:“……”   行叭。   单身雌虫说着说着,再度泪洒星网:【游戏里的时间大概过了三四天吧,我每天都忙着陪阁下们出门或做事,阁下们也都对我特别好。】   【比领导好多了!】   【但是,我怎么都没想到……】   【最后那天的清晨,阁下们忽然说要搬家了,然后陆陆续续离开公寓,只留下我一只孤孤单单的雌虫。】   【我的结局cg:[无根浮萍]】   【公寓也被回收了,我再也见不到我的阁下们了呜呜呜呜呜哇——】   穆恩将这份充斥着悲伤和沙雕味道的电子榨菜从头看到尾,发自内心地给出评价。   【厉害。】   【你这个班真是不白上。】   玩家误以为穆恩在肯定他的工作能力,一股心酸顿时涌上心头:【到底为什么!为什么阁下们要离开我?!我真的已经拼尽全力,不忽视任何一位阁下提出的要求了!】   穆恩不由得陷入沉默。   这不就是问题所在吗?   玩家把上班那点牛劲儿,全给使出来了,导致四只恋虫的好感度过于平均,迟迟进入不了个虫线,最后只得含泪毕业。   穆恩将这个结论发送出去。   片刻后,玩家掷地有声:   【让阁下们失望这种事,我办不到!】   穆恩:“……”   你单身真是一点都不冤枉。   正想指点两句,一则文字通讯忽然跳出来。   穆恩定睛一看。   是安柏。   他飞快将光屏切换至通讯界面,瞥见安柏报平安的消息:【雄主安,战事顺利,我无事。】   穆恩当即回复道:【方便视讯吗?】   安柏也秒答:【不方便,见谅。】   穆恩倚靠着阳台,抬头望向外头那片明朗的天,下颌线绷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屁个不方便,指定是受伤了吧……”   联邦研究院已经有了初步结论。   ——异族进化了。   这就是联邦调集了一批远征军,飞往开普勒斯群星支援前线的直接原因,正因如此,安柏的调职申请才那么快下达。   穆恩一直有在关注军部资讯。   但此时此刻,他没有选择追根究底。   他知道安柏已经尽力了。   他还知道——安柏比谁都想活着,留下一条命,带着军功返回联邦主星,再将那摞约会申请书退回雄虫协会的办公桌上。   所以,穆恩缓缓吐出一口气,最后只是佯装平静地回复道:【知道了,表现得很好,奖励你摸摸头。】   几分钟后。   扑棱蛾子:【只摸头吗。】 [386]Chapter 386:一大波雌虫陷入了失恋潮。   深邃的太空中,星带闪耀。   像是撒了一地的钻石。   大的如城邦般巍峨,小的恍如尘埃,密密麻麻,进行着无序的漫游与碰撞,由此形成了一片天然的混乱地带。   美丽,却也危险。   这里是开普勒斯群星,亦是战场。   虫族的边防壁垒空间站就建立在开普勒斯群星的一侧,外观酷似纺锤形的虫巢,一层又一层的空间矩阵环绕闭合,牢牢钉在前线阵地,宣告着虫族疆域不容侵犯。   空间站内层,治疗室内。   安柏赤着上身,任由医疗机器虫为自己处理伤势。他将视线从光脑移开,往下一瞥,就见断了几根肋骨的左侧胸腹明显凹陷。   哪怕穿上作战服,也藏不住。   毕竟,所有作战服都是贴合战士身形的。   况且安柏的伤势不仅如此。   他的腰侧肌肉也被撕咬掉了一大片,伤口表面有被腐蚀的痕迹,肌肉纤维的断口蜷缩成一圈,只得先让医疗机器虫将腐坏的血肉剔除,清理创面,再进行愈合治疗。   身下的医疗垫片早就被鲜血染红。   安柏只能拒绝雄虫的视讯要求。   “安柏·哈德罗上校,清创结束,我即将为您进行愈合康复治疗,”医疗机器虫的声音毫无起伏,“该治疗需要刺激您的身体机能……”   简而言之,就是“有点疼”。   安柏不怕疼。   他只是有点烦。   烦这具身体恢复得不够快。   如果他是S级雌虫,压根不需要医疗机器虫的辅助,仅靠强大的自愈能力便能恢复如常,也无需婉拒雄虫的关注了。   “开始注射药剂。”   医疗机器虫实时播报着治疗流程,随即将针头埋进安柏的创口周遭,随着浅蓝色的药剂进入身体,安柏的额头当即渗出一层薄汗。   浑身的肌肉都开始打颤。   他咬紧牙,脑子仍惦记着光脑的另一头,可雄虫的回复却不见质问,安柏盯着“表现得很好,奖励你摸摸头”这句话,恍惚了一瞬。   一时不慎,牙关微松。   安柏听到自己的喉咙里溢出一丝微弱的、几不可察的气音,像是痛极了的一声低呼,又像是心脏重新落回胸膛的感叹。   断联数日,雄主没有生气。   他还说自己表现得很好。安柏心中默念。   雄虫在进行文字通讯时,语气总会更温柔一些,安柏早就体会到了这一点。   当初雄虫声称要追求自己,刚开始还保持着距离,但自从碰过翅翼之后,他便一下子热络起来,成天见面不止,还要进行睡前通讯。   他不怎么喊安柏的名字,反倒起了一大堆称谓,比如“小蝴蝶”,“大扑棱蛾子”,“三十年实心柏树”诸如此类……   有些安柏听得懂,有些安柏听不懂。   这些称谓里,安柏对其中一个记忆最深。   “——安安。”   求婚前夕,雄虫呆在联邦最初分配给他的屋子里,阳台的风有些大,吹拂着他的黑发,安柏通过全息影像看见雄虫微眯起黑眸,嘴角带笑。   他说:“安安,晚安,明天见。”   安柏愣了两秒,点头。   紧接着,雄虫抬了抬下颌,嘴唇看似随意地轻抿了一下,见安柏仍是一脸愣,便解释道:“隔空给你一个亲亲,今晚要做个好梦。”   安柏沉默片刻,问:“亲哪里?”   雄虫挑眉,“你想我亲哪里?”   安柏垂着眼,说:“……都行。”   视讯结束前,他听到了雄虫的轻笑声。   安柏没让雄虫知道的是——那天晚上,他捏着光脑在阳台上吹了半宿的风,勉强吹灭了占据面颊的滚烫,第二天才能够神色如常地赴约。   剩下半宿,他果真做了个好梦。   梦里,雄虫对他笑,还说:   “安安,亲亲。”   醒来时,安柏竟有些不舍。   可他不能重新闭上眼,只得起身洗漱,用冷水一遍遍地拍脸,换了两三套衣服,最后仍是穿着一身军装去见雄虫。   “…愈合周期预计为36小时。”   医疗机器虫的声音唤回了安柏的心神。   才36小时?   根据安柏对自身等级与潜力的预估,他以为自己要48小时才能愈合。   难道他的体质在跟异族作战中有所提升吗?   安柏擦了一把额角的汗,面色如常地站起身,却在抬脚离开医疗室的时候犹豫了,思忖片刻,忍不住发过去一句话:【只摸头吗。】   ……明明之前还会有“亲亲”的。   来不及等回复,副军团长倏然风风火火地来到安柏面前,严肃道:“安柏,元帅已经看过你递交上来的报告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元帅要见你。现在。”   安柏神色一凛,当即收起光脑,想要随便套件外套,跟着副军团长前往元帅的指挥室,进一步汇报异族的新战报。   不料没走出两步,安柏便被截停了。   “嗒、嗒、嗒。”   安柏循着脚步声抬头,被肩章晃了一眼。   虫族军部的最高掌权者——阿德莱德元帅已经抵达治疗室,他的军装笔挺,五官肃然,仿佛眼角的细纹也透着几分久经战场的利落。   咔嗒一声。   超S级雌虫军靴一跺,驻足在安柏身前。   霎时间,安柏的呼吸微促,瞳孔骤缩,虫族血脉中的慕强本性让他心跳加速,喉咙也有些发紧,“元帅…!”   阿德莱德元帅点点头,扫了眼他的胸口,声线低沉且冰冷,“异族的血液和唾液具有强烈的腐蚀性,伤口处理过了吗?”   安柏应道:“没事,小伤。”   这是实打实的真话。   以虫族的身体素质来给伤势分等级,得是断手断脚,或脖子被砍断一半,才能被归入“重伤”。   下一瞬,阿德莱德元帅直入正题,“你能确定异族继‘辐射进化’之后,又发生了‘精神进化’了吗?”   “安柏上校,请向我详细讲述前几天的轻甲战,我需要判断出异族进化到哪一步了。”   “……”   所谓异族,其实是一种因受到强辐射而产生变异的太空兽,它们的智慧有限,只按照吞噬本能行动。   这种太空兽的外形状似星岩甲兽,嘴部是四片开裂式的口器,看起来有些像花瓣,却能轻松啃食金属与矿石。   它们平日便以金属和矿物为食,厚厚的胃囊能消化高纯度的能源金属和矿物,吞噬越多,甲壳就越坚硬。   好在这群太空兽的性格温顺,很少主动接近虫族的领域。哪怕误入,一经驱赶便会离开。   但,这是受到辐射之前的情况。   三十多年前,这群太空兽的栖息星球发生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爆炸,它们靠着一身坚甲活下来大半,却也变得面目全非。   失去了栖息地,它们只得在宇宙中游荡。   大概是被虫族研发的某种金属吸引,这群性格变得暴躁好战的太空兽逐渐聚集在虫族的边防处,企图入侵虫族星域。   它们的甲壳坚硬无比,能硬抗光炮。   繁殖能力也非同一般。   近几年来,虫族对这群变异太空兽已经烦到了极点,却怎么也消灭不干净,它们甚至在这般严苛的生存环境中进化出另一项本领。   ——辐射磁场。   异族身上的辐射磁场能干扰电子设备,影响虫族机甲与通讯器的使用,并且血液与唾液具有强腐蚀性,机甲的特殊金属涂层也挡不住。   它们掠夺的星舰,最终都会成为辐射死域。   正因辐射磁场,虫族不得不弃用机甲,采用生物轻甲战术,充分发挥虫族的特长,尽可能快速地将这群异兽歼灭。   无论是对虫族,还是对异族来说,这都是一场苦战。而安柏在率领小队进行战斗的过程中,居然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这群异兽似乎再度进化了。   并非身体上的进化。   而是精神上的。   它们似乎进化出了族群精神链接,并以部分实力更加强大的异族为主导,反过来对虫族士兵展开了高效协作的狩猎。   这是一个全新的发现。   也是一个全新的坏消息。   听完安柏详细且逻辑清晰的战时汇报,阿德莱德元帅的脸色愈沉,这就意味着异族距离进化成智慧生物不远了。   而虫族,必然会迎来更大的伤亡。   “……”   离开医疗室,阿德莱德元帅让副官通知几位正在前线驻扎的军团长到指挥室开会,走到一半,他侧头对身边的下属说:“你是第三军团的副军团长,对那只小雌虫了解吗?”   副军团长笑了笑,“潜力不错,战斗意识也比许多军雌敏锐,就是……”他停顿一下,又说,“就是性格太沉闷了,不爱冒尖。”   “可能傻虫有傻福吧。”   副军团长说:“半年前他从一艘失事星舰上救回了一只未登记身份的雄虫,然后嫁给那只雄虫做雌君,在主星还闹得挺大的。”   阿德莱德:“那只晋升为S级的D级雄虫?”   副军团长:“元帅也听说了?”   阿德莱德:“听主星那位殿下说的。”   听到这话,副军团长脸色一变,嘴角的弧度要动不动,好不容易压住,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那位皇子还没被您拒绝够啊?”   挨了顶级长官的一瞪,副军团长瞬间老实。   等这个漫长的指挥官会议结束,几位军团长的脸色也变得沉凝起来,正要依次离开,阿德莱德元帅开口道:“格雷斯,把你们军团的那个小上校也编入特战部队里。”   “他的观察力不错。”   第三军团长了然应道:“是。”   实际上,不仅前线战场的情况不容乐观,联邦主星及其他属星也被低沉的气压笼罩着,仿佛遭遇了莫大的打击。   原因很简单。   随着《恋爱吧:合租情缘》的飞速走红,有一大波雌虫陷入了悲痛欲绝的失恋潮。   再也不嘲笑打出单身结局的玩家了。   某雌虫玩家颤颤巍巍地发出一条动态:【塞西尔阁下,您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为什么啊……对不起是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都是我做错了!!!!!】 [387]Chapter 387:他推不掉,只能赴约了。   玩家在崩溃中,道出了自己的BE过程。   虽然游戏中的四只恋虫各有各的好,桑尼亚阁下活泼可爱、墨菲阁下外冷内热、伊萨阁下害羞社恐……   但是,年长的,温柔的,喜欢下厨并照顾身边虫的塞西尔阁下是玩家拼尽全力却无法抵抗的绝对理想型。   他甚至会给玩家亲手做便当。   做之前,还会问玩家喜欢什么口味。   每当玩家推开那扇名为[幸福之家]的公寓门,总能瞧见塞西尔阁下扭头看过来,眼尾弯弯地说道:“回来啦?”   那时,玩家刚陪桑尼亚阁下买画材回来。   见个子娇小的雄虫猛地栽倒在沙发上,大呼小叫地喊累,塞西尔体贴地递过去一杯热茶,然后冲玩家眨了眨眼,主动上前帮忙。   玩家选择躲避。   怎么能让尊贵的阁下做这些事呢?   玩家刚要将画材移送到桑尼亚阁下的专属绘画间,娇小雄虫却一下子大喊起来,“绝对不可以进我的画室哦!放门口就好啦!”   玩家脚步一顿,依言照做。   在众多包装袋中,玩家翻出一个看起来很轻盈的礼品袋,迎着塞西尔的疑惑目光,递送到他面前,声量不自觉放轻:“塞西尔阁下,昨天您的围裙不是脏了吗,我顺便买了一条新的……”   这是玩家等待桑尼亚挑选画材时,自发购买的物品。他说:“不介意的话,请收下吧。”   全息游戏不稀奇。   虚拟雄虫也不稀奇了。   稀奇的是……玩家面对着游戏中的雄虫,竟有种面对现实中的雄虫的感觉,这种错觉让他下意识‘端正’了态度,心中亦忐忑不安。   塞西尔愣了愣,接过礼品袋。   他翻出礼品袋里的素色荷叶边围裙,拎在手里看了两眼,上身试了试。站在镜子前,塞西尔透过镜面反射看向玩家,轻声道:“可以…帮我系一下带子吗?”   玩家选[是]。   他上前,看着围裙带将塞西尔的腰勒出一道稍窄的弧度,只觉得心脏跳得飞快,手指在亲亲颤抖,脑袋也不敢抬。   自然而然的,玩家开启了塞西尔的个虫线。   温柔雄虫成了玩家名副其实的恋虫。   玩家沉浸在恋爱中。   然而,好景不长,仅仅在游戏中过了几天的剧情,塞西尔就变得有些古怪。   变化很细微。   像玻璃上缓慢蔓延的裂纹。   当玩家恍然发觉的时候,整正面玻璃都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碎痕——塞西尔不再笑着对他说“欢迎回家”,他开始排斥其他雄虫,并频繁追问玩家是否跟其他雄虫一同外出。   玩家说:“……只是帮阁下们的帮。”   结局来临时,玩家并未察觉。   窗外的夜是昏沉沉的,幸福之家里的灯光仍旧温黄暖和,玩家走进公寓,只听到厨房里的动响,却没有往常的雄虫们的说笑声。   安静。   空气近乎凝固。   塞西尔如初见那般,腰间系着那条素色荷叶边围裙,手里端着一盘菜从厨房里走出来,微笑着招呼他,“可以吃饭了。”   玩家忽然感到诡异。   他忍不住问道:“其他三位阁下呢?”   倏然,塞西尔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将瓷盘放到餐桌上,再抬起头,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体面且温柔,宛如一块被精心修补过的瓷器。   远看无瑕。   他说:“今天,只有我们,好不好?”   玩家感到更加诡异。   但玩家从来不会拒绝恋虫阁下的请求。   于是,他缓缓落座,怀着有些茫然的心情开始吃饭,刚吃没两口,玩家只觉得眼前一黑,醒来时便身处于一个黑暗的空间。   这是一间卧室,窗帘紧闭不通风。   玩家动了动,听到细碎的声响。他惊觉自己的手脚被铁链所束缚,圆环处还被包裹上一层棉布,防止金属将他硌伤。   恋虫塞西尔蜷缩着,躺在玩家身侧。   那双眼睁着,始终紧盯着玩家。   玩家茫然又震惊,“塞西尔阁下?!”   塞西尔微笑着,像是长呼出一口气,轻声呢喃道:“终于…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再也没有其他碍眼的虫了。”   玩家感到不妙,下意识确认道:“塞西尔阁下,您没有着其他阁下做什么事情吧?”虽然是游戏,但星网对虚拟雄虫的保护也是很严格的!   雌虫不能伤害虚拟雄虫。   虚拟雄虫呢?   玩家忍不住挣扎起来,同时劝说道:“塞西尔阁下,您该不会……”   话未说完,被雄虫打断。   “我就是觉得他们碍眼!”塞西尔揪紧床单,声音尖锐而破碎,再不见平日里温润的模样,“桑尼亚自己没有手吗?还有墨菲……”   他一个个数过去,最后唤着玩家的名字。   可玩家已经愣住了。   因为他看到——雄虫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透明的眼泪从眼眶掉出来,一滴接着一滴,在玩家的手背砸出一朵朵湿润的泪花。   “很丑陋吧?我现在的样子。”   “但是我已经……”   “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惊愕中,玩家忽然收到了自己与恋虫塞西尔的结局cg:[嫉妒之罪]。   cg影像中,是幸福之家的全员景象。   玩家坐在其中,手脚有些无措,三位雄虫阁下冲他说着话,唯独塞西尔独自站在镜子前,脸上泛着温和且明亮的笑。   镜面布满裂痕。   镜中的雄虫面容冰冷,微微扭曲。   下一秒。   镜面破碎,塞西尔随之破碎,消失的前一刻,他朝着主控玩家的方向深深地忘了一眼,眼角滑落一滴泪,落在地上,变成鲁伯特之泪。   “……”   玩家退出游戏,懵了很久,不禁用手掌紧紧按住心口,方才勉强压住那股莫名翻涌而起的难过,忍不住在星网上叙述起来。   这是星网最新的讨论风潮。   集各家之所长,思考自己为什么BE。   很显然。   这是一种菜鸡互助的行为。   热闹,但没有用。   【我也跟桑尼亚阁下BE了……他主动跟我提分手,还送了我一份分手礼物,哈哈,还拿到雄虫阁下的礼物啦,真是太幸福啦!】   【哥们儿,把墨镜摘下来吧。】   【[眼泪炸了出来]我真的好伤心,原来桑尼亚阁下一次次去买画材,还不让我进画室,是因为他在画我的画像,结果成了分手礼物,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我也是呜呜呜,墨菲阁下啊——】   【伊萨阁下啊啊啊——】   【……】   看着星网上的一片哭嚎,穆恩毫不意外。   第二篇章的基调看似温馨热闹,实则攻略难度比第一篇章高出数倍——毕竟[救世狂想曲]中只有一位可攻略对象,玩家无需纠结,自动进入恋虫菲尼克斯的故事线。   由于菲尼克斯患有不治之症,玩家全员BE。   雌虫玩家菜是一回事,但这明显属于不可抗因素,是穆恩这个毒夫早就写好的悲剧,没有玩家能拯救得了菲尼克斯的性命。   唯独记住他。   深深记住每一瞬的欢喜与悲伤。   这就是穆恩想要达到的效果。   意难平,白月光。   但在这个过程中,穆恩敢打包票,玩家们绝对是愉快的,否则也不会那么多雌虫玩家对恋虫菲尼克斯念念不忘,一次次地重启周目。   典型例子,便是诺厄·格里芬。   一想到这位贵族雌虫骨子里已经是菲尼克斯激推的形状了,却非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利己精英模样,穆恩的嘴角便有些压不住。   若不是担心这位合伙虫撂挑子不干,他指不定要拍拍对方的肩膀,苦口婆心劝道:“这是虫之常情,一点都不丢脸哦,就算把第一只菲尼克斯公仔自留,我也不会笑话你的。”   ……咳咳,扯远了。   穆恩晃了晃脑袋,回过神。   总之,前些天群情激奋、边骂边催更的雌虫玩家在第二篇章再次滑铁卢,是穆恩意料之中的事情。   有时候,选择多并不是好事。   雌虫玩家被预告片中的恋虫环绕的场景深深迷惑,以为一旦搬进去,就能收获美好的恋爱日常,简直大错特错。   穆恩的面容陷在冷光中,微微一笑。   雌虫的求偶天性,以及求偶的超高难度,让他们对任何一只陌生的雄虫阁下抱有极高的初始好感度,恰恰是这种好感度,导致他们看不清自己的内心所求。   好吧,那就来吧。   穆恩好心地设置了一个雄多雌少的环境。   这一环境与现实状况截然相反。   雌虫玩家们单单在共通线阶段,便昏头昏脑地深陷于雄虫阁下们的芳香中。   选不出,根本选不出啊!   然而,穆恩早就在幕后设置好了路线。   他刻意隐藏了恋虫的好感度外显系统,玩家们只能自己摸索着做出选择,却不知每一个选择的后面藏着怎样的伏笔。   而根据玩家做出的种种选择,恋虫们的好感度难免会有所差异,玩家终究会进入某一只恋虫的分支线。   换句话说,就是……   单身结局是比HE结局还要小概率的存在。   BE啊?   笑死,多得是呢。   正因如此,穆恩看到最先打出单身结局的雌虫玩家,心里着实吃了一惊。   实在没见过这么能端水的。   虫族,真是虫才备出。   穆恩不禁生出一股敬畏之情。   好在打出单身结局的玩家独此一家,后续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BE结局玩家才是常态,穆恩想着,又看完了一个失恋玩家的cg录屏。   现在星网上全是玩家的录屏。   像是自发举办的一场BE图鉴大合集活动。   穆恩又刷了好一会儿,终于刷到并非抱头痛哭的讨论:【你们BE不是正常的吗?跟几辈子没见过雄虫一样,都确认关系了还对其他雄虫的要求来者不拒,真是一群饥渴虫。】   【虚拟雄虫阁下跟你们分手是明智的。】   这话一出,失恋玩家顿时群起而攻之。   然后火速退败。   【哟,这就急啦?】   【也不怪你们没有雄主,没有雄主的虫是不会懂的嘻嘻,作者不是早就把答案写在题目上了吗,嫉妒之罪啊,嫉妒!】   失恋玩家们纷纷表示不解。   【可是……雄虫阁下也会嫉妒吗?】   部分已婚雌虫,也装作失恋玩家问道:【是啊,雄虫阁下也会嫉妒吗?】   那个ID回复道:【废话,假如你跟你们的虚拟雄虫结婚了,对方又娶了很多雌侍雌奴,还跟他们生了很多虫崽,你们不会嫉妒吗?】   【因为我们是雌虫啊……】   那位回道:【诶,跟你们说不通,雄虫跟雌虫都会产生嫉妒的,有感情就会有嫉妒啊,比如我沉迷工作,我家雄主就会嫉妒,然后狠狠惩罚我呢!】   【靠,这是来炫耀的!】   【哈哈哈哈哈被你们看出来了,哭得再大声点啊,这游戏真的太有意思了,我都想拉着我家雄主一起来看热闹了。】   【创作者也挺有意思的。】   【是雄虫吧?】   当败犬玩家与已婚雌虫激情对线的时候,穆恩已经无暇顾及了,他盯着光脑上跳出来的不知道第几个宴会邀请,暗道一声“糟糕”。   对方来头挺大。   推不掉。   穆恩只能赴约。   天冷了,裹紧我的小马甲。穆恩心想。 [388]Chapter 388: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小马甲终究没裹住,漏风了。   在穆恩查看邀约之际,诺厄·格里芬的通讯紧随而来,这只贵族雌虫的脸色不大好看,显然对自己没能守约的行为而感到些许丢脸。   “虽说自从帝国覆灭之后,皇室不再独揽大权,但三皇子对你感兴趣……”诺厄顿了顿,想表示并非格里芬家族的势力不够看,却被全息影像对面的雄虫截住话头。   斯到普,斯到普!   穆恩严肃声明:“用词不要这么暧昧。”   闻言,诺厄的额角青筋跳了跳,忍无可忍地强调道:“你跟三皇子都是雄虫,雄虫!他是对你的游戏感兴趣!”   跟这位阁下相识越久,诺厄越是无法以寻常的“尊敬”态度与其相处,他扶着额头说:“游戏的影响面越来越大,不少雄虫也开始关注起来了,我已经挡下了许多试探。”   “但以皇室在联邦主星的地位……”   穆恩点点头,心中了然。   他穿越之后,在星网上搜索过虫族社会的变迁历史,知道虫族最开始是帝国制,历代帝王都是强大的雌虫,权力高度集中,因此雄虫的境况也比现在严苛许多,毫无自由可言。   当时的帝王个个尚武,致力于发展科技和扩大虫族疆域,多次主动对外发动战争,为虫族掠夺更多的生存资源。   雌虫通过从军,积攒军功,以此换取雄虫的惯例便是从那时遗留下来的传统,现如今经过重重协商,变成换取跟雄虫相亲的机会。   最终结果如何,还要看雄虫的意思。   但虫族从帝国制演变成联邦制,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在历史中亦是沾满了血与背叛。   要知道帝王绝不缺雄虫,也不至于沦落到狂化的地步,可普通雌虫就难说了。   而军雌,大多数都是平民雌虫。   在最后一位帝王的统治时期,大量军雌由于过度战斗,纷纷陷入狂化,进一步促使了雄虫资源化,有些雄虫甚至抑郁而死。   正是帝国的最后一位元帅,选择背叛自己的君主,哪怕背负骂名,也要推动联邦制度在虫族社会落地生根。   他成功了。   从那以后,虫族社会三权分立,以皇室、军队、联邦最高法院为基础,一点点将虫族社会修正到现今的境况。   不说多好,但肯定比过去好得多了。   穆恩不敢想象自己穿到数百年前会落到怎么样的处境,在那样的社会环境中,他跟安柏恐怕无法顺利结婚。   诺厄还在说:“不过你放心,三皇子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他对揭露你身份的事情没有任何兴趣,还提醒我了一件事。”   穆恩问:“什么事?”   诺厄当即冷哼一声,眉眼讥讽:“游戏爆火,几位恋虫的娃娃及周边产品,还有隐藏版盲盒都卖疯了,那些只会制造冷冰冰的,毫无生气的虚拟雄虫的家伙当然坐不住了。”   “他们要收一大笔版权费,可《恋爱吧》却是免费的,现在绝大多数雌虫都被恋虫勾走了心神,哪里还会去见他们的拙劣产品?”   穆恩明白,自己动到虚拟雄虫频道的蛋糕了,但这行本就是靠本事吃饭,他毫不心虚。   被同行盯上,也是意料之中。   穆恩问:“所以呢?他们要怎么做?”   诺厄答道:“他们正在找《恋爱吧》违背星网针对虚拟雄虫保护条例的证据,打算让这款游戏下架,呵,无用之功罢了。”   穆恩听着贵族雌虫的嗤笑,神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好家伙,是谁当初在评论区放狠话,还扬言要让自己吃牢饭来着?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诶,你有没有玩新篇章?感觉怎么样?”   面前这位也是《恋爱吧》的玩家嘛,还是头号玩家呢,穆恩在了解玩家们的游戏体验方面格外积极,眼睛都亮了几分。   沉默。   贵族雌虫的全息影像像是卡顿了。   几秒后,诺厄才状似不经意地说:“看玩家们的反馈,新篇章果然大获成功,星网上的讨论度节节攀升,有利于周边产品的售卖,需要我给你看一眼最新的收益表吗?”   “阁下一定会吃惊的。”   穆恩的嘴角勾了勾,看破不说破。   转移话题啊?那就是没玩新篇章咯?   至于为什么……   隔断视讯通话,诺厄的表情一收,那副风轻云淡的姿态顿时没了影踪。想到S级雄虫藏也不藏的看热闹眼神,他耳根子直发烫。   不是因为雄虫的视线或其他,而是……   诺厄将光脑恶狠狠地丢到床头,视线移到枕边的银发娃娃身上,忍不住将其捏起来,举到自己面前骂道:“都怪你!”   被你的创作者嘲笑了!   诺厄不由得想起游戏更新的那天,自己分明下载了新篇章,却在登陆之际,不自觉地瞥向了已通关的旧篇章……   最后,他还是来到那条熟悉的街道。   尽管菲尼克斯对他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但诺厄还是压不住心中的羞耻感——菲尼克斯的热度未降,但玩家对新篇章同样充满了热情,可自己的选择,竟像是在为一只虚拟雄虫守贞!   真是太荒谬了!   游戏中的菲尼克斯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但他根据雌虫的微表情和举动,得出一个很准确的结论。   雌虫的心情不好,在生闷气。   “哎……”傍晚即将来临,菲尼克斯坐在矮墙上,单手握成拳,杵在腮边,将面颊挤压得微微鼓起,“你今天都不肯看我,难道是在生我的气吗?”   他用余光瞥向身边的雌虫,   “虽然不知道是因为…还是因为……”菲尼克斯理直气壮地举了一大堆自己存心捣乱的例子,最后话锋一转,说道,“但我还是跟你道个歉吧。”   夕光下,银发雌虫的面容稍显朦胧。   “对不起啦,不要不开心了!”   “……”   “…………没有不开心。”   另一头。   跟合作虫对称过信息的穆恩,盯着光脑上的邀约落款,陷入了沉思。   联邦皇室,第三皇子,A级雄虫。   ——图南·奥斯汀。   来头确实很大。   穆恩在心中默念道:毕竟是原著小说后期的重要配角么,身为皇室继承人,却在少年时期喜欢上军部元帅,追求数年,仍是铩羽而归。   初恋无疾而终。   图南·奥斯汀彻底死心之际,在军部遇到了携原著正攻逃离荒星,返回联邦主星的安柏,误打误撞被安柏开解了一番。   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份情。   虽说三皇子跟安柏的直接交集不多,但穆恩所扮演的渣男前夫哥却跟他有着不解之缘。   原著中,主角安柏流落荒星,被误判为死亡,财产全部归穿越雄虫所有,而穿越雄虫过了好一段潇洒日子,在得知安柏跟另一位高级雄虫走近之后,竟再度缠了上去。   有些前夫,就是阴魂不散的。   尤其在发现那只高级雄虫跟自己一样,同为穿越者之后,穿越雄虫的心态彻底失衡,上蹿下跳,强行恢复了自己跟安柏的婚姻关系,不允许他对别的雄虫生出好感。   最后,还是继承了皇位的三皇子出手,解除了他与安柏的婚姻关系,并将这位曾经欣赏过的渣男前夫哥送到资源丰富的属星,让安柏免于骚扰。   穆·渣男前夫哥·恩:“……”   听我说谢谢你。好心虫。   不过原著小说归原著小说,除了必须补全的关键剧情点,穆恩并不打算按照原著中的渣男前夫哥的路线前行。   他有自己的节奏。   当然了,他也不会将原著角色的所作所为带入自身,从而产生迁怒的情绪。   一码归一码。   想起这位三皇子跟元帅的BE感情线,穆恩这位旮旯给木祖师爷不禁摇头叹息,如果要他为这对无疾而终的CP出一个cg图鉴的话,穆恩大概会将其命名为[情深缘浅]。   是的。   根据原著小说透露的信息,穆恩认为那位元帅对三皇子不是没有感情,而是现实情况不允许,只能狠心拒绝。   首先,为避免帝国复辟的风险,元帅不可能嫁给一只拥有皇室血脉的雄虫,而他也不可能卸下肩上的职责。   其次,虫族平均寿命为两百岁,元帅虽仍处于青壮年,但三皇子的年纪太小,办过成年宴会,才刚满二十岁。   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太大了。   此时此刻。   穆恩收到的,正是三皇子的成年宴会邀请。   虽然他是S级雄虫,但身后没有家族,只有一个同为平民的雌君,人家三皇子肯邀请自己参宴已经是给了天大的脸了。   拒绝?   穆恩还是知道自己的分量的。   就像是原著中,三皇子可以不动声色地将穿越雄虫“请”出联邦主星,穆恩也能选择给三皇子留下一个好印象,日后也好让对方行个方便。   作为文字工作者,穆恩思忖了一会儿,回了一封措辞得体的信,表示自己很荣幸受邀,会准时参加于两日后的皇子生日宴会。   除此之外,还需准备参宴的礼服。   穆恩没打算买新衣服,而是嗒嗒嗒地踩着拖鞋上三楼,拐入衣帽间,里面挂满了品质极佳的定制正装和配饰,一件不缺。   这些都是安柏给他买的。   起因是办婚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穆恩主动求的婚,安柏在办婚礼的过程中下了狠手,随随便便就将多年的存款花去大半。   最后,还是穆恩强行叫停。   “你日子不过了是吧?!”   当时穆恩双手抱肩,刻意板着脸质问,然后果断将安柏的工资卡和账号统统收缴,没成想安柏竟跟个冤大头一样,大松了一口气,眉目还隐约透出些许轻快。   后来,了解过虫族婚姻法的穆恩陷入沉默。   ……你们虫族,哎。   衣帽间内,暖白灯光自动亮起,将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穆恩将光脑放到首饰柜上,反手就扒掉了宽松休闲的上衣,站到全身镜前打量起了自己的身形。   嗯,没胖。   虽然比不上安柏那副久经训练的军雌体魄与胸怀,但穆恩还是更欣赏自己这副穿衣显瘦,脱衣显肉的薄肌形体。   再者说,久经训练又如何?   在他面前还不是软成了一滩水?   穆恩摸了摸下巴,想到某些特殊时刻,非常认可军雌的身体素质,蛙跳跟深蹲的水平远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值得敬佩,和回味。   穆恩从衣架取下一件纯黑的丝质衬衫,套到身上,习惯性地从最底下开始扣纽扣,刚扣上一颗,就听到光脑小助手提示有一通视讯请求。   ……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   穆恩语音通过视讯请求,安柏的全息影像立即跳了出来。安柏大概没想到他在换衣服,愣了一下,问道:“雄主,您要出门吗?”   “嗯。”穆恩点点下巴。   他是居家休闲服的忠实用户,唯独出席重要场合才会换上正装,安柏显然知道他的脾性,故有此问。   穆恩瞥着安柏身着贴身作战服,大汗淋漓的模样,丝毫看不出哪儿受过伤了,便撇过那个话题,问道:“是非常重要的场合,帮我一起挑衣服吧。”   他坏心眼地卖了个关子。   安柏顿了顿,没多问。   穆恩也没真想让安柏帮忙,毕竟这只军雌不管看到他穿戴什么,都一律的点头说好看,参与感十足,但参考性不高。   但他并非敷衍,而是真心实意这么认为。   片刻后。   穆恩换上一套剪裁利落的深炭灰色西装,面料在灯光下呈现出极细微的暗纹,他没有打上领带,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锁骨半露。   除了领带,还缺点什么。   穆恩偏头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移步到首饰柜前——几乎跟安柏的全息影像肩并肩——低头翻找起袖扣来。   他挑出一对祖母绿袖扣,“这对怎么样?”   安柏果断应道:“好看。”   穆恩哼笑一声,随手放下这对过于奢华的袖扣,揶揄道:“我就是往身上插根野草,你也会说好看吧?”   安柏沉默不语。   穆恩兀自脱下西装,重新挂回去,让冷白的皮肤大咧咧地暴露在空气中,灯光下,以及安柏的目光中。   安柏问:“……不挑袖扣了吗?”   穆恩弯腰套上裤子,却将上衣留在一旁,就这么转身面向安柏,凑近道:“别告诉我,你真的很想看袖扣的样式……”   他刻意一顿,继续说,   “有这个功夫,不想看看我吗?”   安柏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手却不自觉抬起来,虚虚拂过穆恩的侧脸,用一种极其平淡且自然的语气道了声,“想看。”   穆恩低笑出声,张开双臂。   “过来,让我抱抱。”   他们不能真正触摸到彼此,只能根据虚拟影响拥抱身前的空气,但仍有什么东西从体内涌出来,温温热热,倍感慰贴。   穆恩稍稍压低声音,用追求期的暧昧嗓音说着话,“抱抱我的小蝴蝶,这些天作战和训练辛苦了吧?我在主星很挂念你。”   听到这话,安柏仍是雷打不动的冷脸,唯独睫毛飞快地闪了一下,开口的速度快得像是不经过大脑思考的条件反射,“不辛苦,我也很挂念雄主……”   “是吗?那伤都养好了吗?”   “嗯。”   穆恩回头半步,两手抱肩,意味深长地睨着安柏,军雌慢半拍地找回脑子,小声说:“不严重,我不想让您担心。”   “我知道。”穆恩说。   出于某种考量,他也没有将做游戏这件事告知安柏,所以他怎么可能会对安柏生气呢。   穆恩想了想,缓慢道:“我只是……有一点难过,安柏上校,拜托你一件事好吗?”   安柏被“难过”二字挑动神经,神情有些变化,但下意识地嗯了一声,仿佛上刀山下火海也无所畏惧。   穆恩盯着他,一字一句,   “拜托你……尽量照顾好我的小蝴蝶,哪怕受伤了,也不要想着掩饰和忍耐,如果能让他对远在主星雄主说一声‘有点疼’就更好啦。”   “虽然做不了什么,但我会哄一哄他。”   四目相对之间,情愫涌动。   安柏忽觉眼眶有些发酸,张了张口,竟发不出声音,数秒后才沙哑道:“伤口不是很疼,只是想到万一不能回主星见您……”   他抬手,指向自己的心口,   “这里有点疼。”   穆恩沉默片刻,说:“很快就能见面了。”   闻言,安柏神色一松,笃信道:“真的哄好了。”心脏不疼了,后背开始痒。   穆恩:“……”我还没开始呢。   算了。   在雄虫面前,雌虫都是白给的神。   就在这时,他听到安柏操着如蚊子般的声量问道:“雄主,您到时候要穿着那套西装去参加宴会吗?”   难道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安柏居然会查岗了。   穆恩带着鼓励性质地坦白道:“嗯,去参加三皇子图南·奥斯汀殿下的成年生日宴会,总不能失了礼数。”   安柏抿抿唇,又问:“还挑袖扣吗?”   穆恩挑眉道:“真以为我要你帮我挑袖扣么?”见军雌敛下眸,散发出一丝失落气息,他连忙举起一早看中的袖扣,示意道,“我早就挑好了,这一副最适合我。”   安柏抬眸,对上另一对琥珀色。   黑发黑眸的雄虫赤着上身,站姿慵懒,单手承托着一个黑丝绒配饰盒,里头躺着两枚松脂蜜蜡一般的宝石袖口,色泽温润且深邃。   穆恩意有所指地说:“这个颜色刚刚好,不会太张扬,也不会太沉闷,我很喜欢。”   他说的仅仅是袖扣吗?   安柏的喉咙滚动了几回合,嘴唇翕动。   半晌,他应道:“嗯。”   通讯两端隔着数个星系,穆恩和安柏不约而同地上前一步,让自己跟那道虚拟影像尽可能地贴近,嘴唇虚叠。   “——安安,等我。”   数万光年之外的边境前线,虫族空间站的独立休息舱里,安柏久久没有动,耳边仿佛仍回荡着雄虫的那句轻语。   他忍不住摸了一下后背。   翅翼想要出来。   难道它们也在渴望雄虫的触碰吗?   安柏闭了闭眼,勉强将体内翻涌着的情绪压下去,返回特战训练室,继续跟陌生或相识的雌虫对练,并培养团队作战意识。   “安柏,你刚才不是对战过一轮了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   “难道你想竞争队长的位置?”   “嗯。”   “…你是在自动回复吗?”   “不是。”   “靠?!!你吃错药了?这么猛?”   “……”   转眼间,到了赴宴这天。   天色渐暗,穆恩将自己收拾得干净利索,出门前告别家务机器虫,带着包装好的礼物直奔邀请函中写明的晚宴举办场地。   白鹭星曜宫。   三皇子图南·奥斯汀的私殿。   一座由白晶石筑成,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荧光的宫殿,外围栽满了一种名为‘尘雾幽灵’的花,美轮美奂。   不愧是皇室。   穆恩下了飞行器,向侍者出示过自己的邀请函后,再将礼物奉上,随即迈入殿中。周遭的宾客皆是成群结伴,最少也是二者同行,唯独他形单影只。   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389]Chapter 389:论恋爱游戏对雌虫的精神疏导作用。   宴会厅内,水晶吊灯高悬。   雄虫黑发黑眼,身着深炭灰色西装,神情有些懒洋洋的,举止仪态却挑不出错,反而显露出几分张弛有度的气质。   光棱晃过他的眼,眸色深邃又明亮,让在场的未婚雌虫忍不住心想:倘若这股视线能落到自己身上,会是怎样一件美事?   偏偏被一只平民军雌独占了。   ——S级雄虫。   单凭这一点,那道身影就足够瞩目。   尽管穆恩没有足够的家世,但S级雄虫的稀有程度,已然让他成为了门槛本身。   要知道,整个联邦登记在册的S级雄虫不超过一只手的数量,此刻活生生站在宴会厅里的这位阁下,自然成了最稀罕的存在。   更别提他在晋升前的种种行为。   如果不是因为系统发布的扮演任务,穆恩也不想那么高调。   他更喜欢隐藏在幕后远观。   所有虫都对这样一只雄虫充满了好奇,甚至猜测穆恩在回到联邦前究竟在哪里生活,才养成了这副性格。这也是穆恩按照原著设定直接宣称自己“失忆”的原因。   他总不能说自己以前生活在地球吧?   破次元壁了。   此时此刻,穆恩觉得自己快被看穿了。   他微微垂着眸,将那些目光隔绝在外,只留一片恰到好处的疏离。   不敢笑。   虫族社会是一雄多雌的婚姻制度,自然没有有夫之夫不能沾的概念,而在场的未婚雌虫皆是贵族,更是从小养成了“我想要我得到”的虫生赢家心态……   但S级雄虫的花语是“手慢无”。   穆恩这朵花长了两条大长腿,已经把自己栽到安柏的花盆里了。   他没有相熟的虫,便找了个角落呆着,见侍者虫端着酒水经过,取下一杯,琥珀色的酒水在杯中轻晃,映出头顶吊灯的碎光。   酒杯壁透亮,也映出两道不断靠近的身影。   “莱尔阁下。”   听到这声,穆恩只得转身。   这个宴会厅里的宾客皆为有头有脸的虫,跟皇室有着姻亲关系的大大小小家族在联邦都是排得上号的。   穆恩不至于卑躬屈膝,却也不想贸然得罪。   他肯定是没什么事,但安柏会担心。   穆恩回过头,就见一位中年雌虫端着酒杯上前,身边跟着一位年轻的金发亚雌,中年雌虫招呼道:“久仰莱尔阁下的大名,没想到会在图南殿下的宴会上遇见你,这是我的雌子……”   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手从穆恩身后搭上他的肩,略显冷淡和倨傲的嗓音响起,“抱歉,克莱夫先生,莱尔阁下跟我有些私事要谈。”   是诺厄·格里芬。   不得不说,穆恩松了一口气。   应酬是真累啊,尤其面对这些说话弯弯绕绕的权贵阶级,两厢对比,穆恩更想把心思花在揣摩游戏角色的台词上。   显然,诺厄没有吹牛。   格里芬家族在联邦确实很有实力。   中年雌虫的脸色微妙一变,目光在他们之间回来一扫,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仍是识趣地带着亚雌离开了。   临走前,那位金发亚雌还忍不住回头看了穆恩一眼,眼底的遗憾几乎要溢出来。   穆恩登时收回视线,转向替自己解围的棕发雌虫,真情实感地道了声谢。   诺厄施施然收回手,侧身又挡住一波试图靠近的视线,下巴微抬,仿佛重新找回了格里芬家族的排面,笑道:“不客气,这算什么。”   穆恩都有点想给他鼓掌了。   只是场合不适合,便竖了个大拇指。   穆恩问:“你不用去社交吗?”   诺厄也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拿起一杯酒,跟穆恩面对面站着,语气却平静,“不急,我雌父也在这里。”   穆恩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原来这波是互挡啊。   他环视一圈,又问:“在场也有很多未婚雄虫,你没有想接触的吗?”顿了顿,他好心劝说道,“游戏虽好,也不能过于沉迷哦~”   尾音轻飘,明显是打趣。   诺厄的下颌线一紧,低声道:“我可是个大忙虫,除了打理家族生意,还要花时间筹备游戏周边产品,哪有空沉迷游戏!”   穆恩不抬扛,嘬了一口酒。   不知为何,诺厄更觉得憋气了,真想登陆游戏,冲那只银发虚拟雄虫狠狠吐槽他的创作者是多么恶劣,外面那些雌虫真是看走眼了!   诺厄的存在能让部分虫保持距离,但另一部分阶级地位相当的虫却没这个顾虑,反而让穆恩更加显眼了。   “诺厄,最近在忙什么生意啊?”   一只跟诺厄的气质有几分相似的雌虫缓步上前,仿佛忽然瞥见诺厄身后的雄虫,笑着打了个招呼,“阁下,日安。”   穆恩看到诺厄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然后皮笑肉不笑地道了声,“喀斯特。”   喀斯特没正面应答,反而对穆恩说道:“阁下,没想到您跟诺厄有私交……”他稍一顿,像是随口提及,“听说诺厄最近以个虫的名义接触了一项新生意,您可有听诺厄说起过?”   “好像是叫《恋爱吧》?”   “一款跟虚拟雄虫恋爱的全息游戏?”   喀斯特将‘虚拟雄虫’四个字加重音量,提醒眼前的S级雄虫,他身旁的棕发雌虫接洽了虚拟雄虫的项目。   不少雄虫对‘虚拟雄虫’项目反感。   穆恩:“……”   我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总之,他算是看出来了。   这两只雌虫不大对付,暗地里互损呢。   穆恩怀揣着老艺术家的从容,给自家游戏正名和宣传:“当然听说了,最近这款恋爱攻略游戏可是隔三差五地登上星网热搜,没想到诺厄的眼光这么好,早早抓住了这个难得的好机遇。”   “真为他感到荣幸。”   穆恩举杯,又小嘬一口酒。   诺厄噗的一声笑出来,冲面前的雌虫举杯道:“对了,你要是有喜欢的虚拟恋虫,我可以给你留一套限量版的典藏套装,别跟我客气,多少年的老朋友了。”   喀斯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精彩起来,张口时,居然磕巴了两下,“我怎么可能玩那种游戏……?!”   “那真是太可惜了。”   宴会厅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以至于喀斯特的音量传出更远的距离,穆恩跟诺厄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一道温润的嗓音响起。   穆恩循声望过去。   水晶吊灯下,站着一只留有白金半长发的华服雄虫,他的周身被光晕浸染,胸口的宝石胸针熠熠生辉。   在场的未婚贵族们不约而同地挺直脊背,那些精心打理过的发丝和礼服在此刻都变成了无声的宣言。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角逐。   比起穆恩的超高等级,第三皇子虽然是A级雄虫,却有着无以伦比的血脉,是这场宴会厅里无可置疑的重头戏。   况且,三皇子刚成年,尚未婚娶!   穆恩看着原著里那位以雄虫身份继承了皇位的第三皇子朝自己的方向走来,站定,嗓音温润如泉水,   “莱尔阁下说得对,我也认为《恋爱吧》这款游戏有独到之处,游戏之外,亦能促进雌虫与雄虫的交流,以及对彼此的看法。”   喀斯特说不出话来,嗫嚅着点头。   穆恩学着安柏的模样,保持神情冷静,心里却已经笑出声了——好耶,有这种大虫物给自己做宣传,游戏岂不是爆上加爆?   话音刚落,图南·奥斯汀歪了一下头,动作透出几分年轻虫的意味,弱化了周身与生俱来的矜贵气质,“不过这款游戏也有不足之处。”   “为什么虚拟恋虫全都是雄虫呢?”   穆恩心中一跳,差点以为自己的游戏数据包被虫偷看了——他确实构建了一个以虚拟雌虫作为攻略对象的故事,受众是雄虫玩家。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让雄虫正视这款游戏。   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位三皇子会成为他的助力吗?   穆恩放下酒杯,微微欠身,“殿下,生辰快乐,感谢您的邀请。”   “不用这么客气。”   图南·奥斯汀笑着说:“其实我早就想邀请莱尔阁下见一面了,说不定我们非常聊得来,可惜前段时间我分身乏术,这才借着宴会的名头请你过来……”   又寒暄几句,图南·奥斯汀才离开。   他是宴会的中心,不能在这个角落久待。   待他离开,也带着绝大多数虫的视线离开之后,诺厄碰了碰穆恩的胳膊肘,轻声说:“这位殿下可不简单……”   穆恩想说,我知道。   那本原著小说里都写了。   虽然这位三皇子在元帅面前从来没掩饰过自己的心意,但他可不是一个傻白甜式角色,事业脑的程度并不比元帅轻。   正因如此,他才觉得元帅不是没动心。   我的眼睛就是尺!穆恩心道。   见宾客都凑向三皇子的方向,穆恩决定乘热打铁找个地方躲清静,诺厄对这个地方更熟悉一些,给他指了个方向。   穿过一扇半开的侧门,穆恩踏入花园。   夜风扑面而来。   这座大得出奇的花园打理得很漂亮,跟白鹭星耀宫外围一样,种满了尘雾幽灵,穆恩沿着碎石小径走了几分钟,最后坐到一张石凳上。   两三米外,是一座石雕喷泉。   穆恩嗅着潮湿的空气,抬头望向头顶那片星空,远星明灭闪烁,读不懂底下看客的眸色,只是兀自缀在夜空中。   他用光脑拍了张星空照,发给安柏。   不是非要对面回复。   只是单纯想发。   穆恩看着遥远的风景,却不知自己也成了一道风景。   宫殿三楼的露台,刚换过一身衣服的图南·奥斯汀正吹着风,冷不丁瞥见那道隐藏在喷泉水花后头的身影,捏玩偶的动作一顿。   说起来,手里的玩偶还是对方送的。   图南·奥斯汀笑了笑,收回视线,继续把玩手里的玩偶——哪怕圆墩墩的脸上绣了一双豆豆眼,玩偶看起来也是满脸严肃,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口训虫。   身上的特制军装板板正正,肩章闪亮。   这是一只以元帅阿德莱德为原型制作的娃娃,样式跟市面上热卖的《恋爱吧》虚拟恋虫如出一辙,但不一样的是……   他手里这只,大概是仅此一只的限量版。   想着,图案·奥斯汀拨出一道通讯。   静待一分钟,见对面没动静,他淡然地拨出第二道,等到对面发现他不肯放弃,索性接通的时候,图南当即开口道:   “阿德莱德叔叔,我成年了。”   没声音。   图南继续说:“今天我收到了一份很有意思的礼物,也见到了一只很有意思的雄虫,这份礼物就是那只雄虫送给我的。”   还是没声音。   图南敛眸,盯着娃娃的严肃脸,笑了一声。   怎么会这么巧呢?   他记得阿德莱德的这身套装仅在四年前穿过一次,那时白鹭星曜宫还不是图南的私殿,他来这里接受访问和拍照。   为向公众表示军部与皇室的关系和谐且融洽,图南作为年幼的皇子也来到白鹭星曜宫,跟元帅阿德莱德拍过一组合照。   照片在星网上可以搜到。   那年,图南十六岁,对元帅一见钟情。   图南好似喃喃自语般,轻声道:“难道我喜欢阿德莱德叔叔这件事……就这么明显吗?虽然我没有掩饰,但我记得您下令封禁了这件事。”   片刻后。   语音通讯的另一头响起声音,语气理智而冷淡,带着淡淡的肃然,“图南,这样做对我们都好,你总要学会放弃。”   “……”   望着遥远天际,穆恩在想一件事。   既然那位殿下得知他是《恋爱吧》的创作者,又主动邀请自己来参加生日宴,还在宴会厅内公开发表对游戏的正面态度,而自己也送出了一份诚意满满的贺礼……   那么,三皇子会跟他进行深度交流吗?   等待的滋味不好受。   好在穆恩从来不缺乏耐心和耐力。   估摸着宴会过半,主人与宾客之间的必要应酬大致告一段落了,穆恩返回宴会厅,吃了两块水果塔,果然等到了结果。   “莱尔阁下,殿下邀请您上楼说说话。”   “乐意之至。”   穆恩点头应道,趁着跟侍者上楼的间隙,整理了一下被夜风吹得有些乱的头发,俨然拿出了以往接待投资人的端正态度。   抵达会客室。   侍者侧身推门,请穆恩入内。   穆恩一进门,就见换了另一身礼装的图南坐在一张墨绿色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只眼熟的棉花娃娃,显得性味十足。   听到动响,图南抬头,面带笑意。   “莱尔阁下,”他将娃娃举到脸边,“谢谢你送的生日礼物,我很喜欢。”   见S级雄虫在自己对面落座,他顿了顿,好奇问道:“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的?”   穆恩不假思索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知命题,“殿下,我有一双发现爱的眼睛。”   图南愣了一秒,笑出声。   笑声里不含嘲讽之意,清朗而坦荡。   他说:“我相信这个说法。”   “若非如此,莱尔阁下也不会制作出《恋爱吧》这样的奇妙游戏了,”图南把元帅娃娃放到膝盖上,话锋忽而一转,“有件事我必须向阁下致歉,希望没有你造成太大的困扰……”   哎,扒马甲嘛。   穆恩其实没太大所谓。   他的马甲本来就是一层薄纱,有心虫要查也不是什么顶难的事情,能从玩家里捞出一个诺厄·格里芬,已经是穆恩走运了。   有诺厄在,算是多了一道筛选工序。   能压过他一头,查到穆恩真实身份的虫一定比格里芬家族更有能量。这对穆恩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   “殿下多虑了。”   话毕,穆恩抬手,问道:“倘若殿下对《恋爱吧》感兴趣,容我冒昧地问一句,殿下愿意跟我交换光脑账号?”   “我有一份文件想分享给殿下看看。”   “那是我制作游戏的初心之一。”   等面对面现场添加上三皇子的通讯账号,穆恩暗暗吸了口气,给对方发过去一份建立于游戏数据包之前的文件。   标题名为——   《论恋爱攻略游戏对雌虫的精神疏导作用》   还没点开文件看具体内容,图南盯着标题的眼瞳便收缩了一下,随即安静地阅读起来,神情多了几分认真与凝重。   期间,穆恩沉默坐等。   穿越到虫族世界,穆恩花了许多时间去查阅资料,了解这个世界的架构:科技水平、军事力量、医疗技术超前。   缺点也很致命。   那就是雌虫的精神问题。   而雌虫的精神问题又分为两方面,其一是各行各业的雌虫渴望雄虫而不得的压抑,其二便是军雌的狂化危机……   虫族尚武,军雌的体量不容小觑,因此面临精神暴乱和狂化的雌虫不在少数。   追根究底,这两方面的问题其实是同出一源——雄虫太少了,虫均性|压抑,精神状态长期处于紧绷状态。   曾几何时,穆恩也得到过同样诊断。   当他晋升为S级雌虫的时候,医院为他做了许多检查,仍找不出突发变故的缘由,最终归于这个原因。   这个诊断结果可不是空穴来风。   无论是雌虫,还是雄虫,都面临着精神状态紧绷的情况,甚至有些虫终其一生都没能得到真正的放松,从而引发各式各样的问题。   例如,雌虫暴动,雄虫抑郁。   《动物世界》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穆恩知道很多大大小小的动物都会表现出焦虑、抑郁、甚至自毁的行为,而虫族社会面临的压力显然是更加极端的。   或许这是一场贯彻千百年的群体应激。   于是,他不禁生出一种设想。   精神暴乱,狂化程度眼中的雌虫仍需要雄虫为其进行精神疏导,病情才能好转,但那些精神状态稍好一些的雌虫呢?一定要雄虫的信息素才能修复他们的精神状态吗?   虚拟雄虫就不行吗?   穆恩在文件里提出的核心设想是:如果让雌虫进入一个安全的环境,反复体验强烈的、获得性的情感波动,比如恋爱中的心动,甜蜜、甚至是争吵和失恋,他们的精神状态会变得更加柔韧,从而降低暴乱的风险吗?   简而言之,就是让玩家多失恋几次。   当然了,恋爱游戏比不得雄虫的作用,但现实就是雄虫数量有限,不管一只雄虫娶多少个雌侍和雌奴,单身雌虫仍是多数。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恋爱游戏起到的作用再微弱,也是有意义的。   图南花了十几分钟看完了这份没有确切证据的疯狂猜想,他看得很认真,偶尔停下来皱眉思索,偶尔又翻回前面重复阅读。   当他把光脑放下,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穆恩主动开口道:“殿下,这个设想还没有得到数据支撑,如若要证实这一点,可能还需要您这边……”   他就一个做游戏的,肝力有限。   再者说,收集这种数据光有肝力也不行。   图南沉默片刻,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我会想办法验证这一点,但无论是真是假……我想我都应该替民众,郑重地向莱尔阁下道一声谢。”   “如果阁下的恋爱游戏真的能起到精神疏导作用,那它就不仅仅是一款游戏了,甚至可以被纳入战后康复体系,作为辅助治疗手段。”   说到这里,图南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地看向穆恩,“阁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穆恩笑了笑。   他当然知道了,旮旯给木拯救世界嘛。   时间一点点过去。   宴会进入尾声。   门外响起侍者的敲门声,提醒图南应该返回宴会了,他才恋恋不舍地止住话头,“时间真是太短暂了,跟您聊天很愉快。”   穆恩跟着起身,说:“我也该回去了。”   走出会客室之前,图南瞥了一眼手中的元帅娃娃,将其郑重地安放在沙发上,问道:“莱尔阁下,作为你送我礼物的回礼,也作为对你做这些事的感谢,您有什么需要的吗?”   “或是有什么困难,是我可以帮忙的?”   哇。   瞧瞧这情商。   穆恩没推辞,果断一颔首。   他心满意足地笑了一下,说道:“殿下,我想要购买KX星系的一颗荒星的开发权,我一定能赚到足够的资产和经费,但程序方面还需要您的协助。”   图南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他十分正式地伸出手,跟穆恩交握,“关于边际星系的荒星购买和开发权,需要走好几个部门的审批流程,我会尽力帮您争取,缩短流程。”   “……”   回家路上,穆恩心情很好地哼起了歌。   他那天可不是随口一说。   “安安,等我。”   他开始想象,在安柏看到自己的那瞬间,扑棱蛾子还能维持住那张波澜不惊的酷哥脸吗?   迎着夜色与星光,穆恩哼着歌。   袖口的宝石始终沉默着,一如某只雌虫。 [390]Chapter 390:他穿越了,穿成了一个野人。   纵使跟三皇子图南打过招呼,但购买荒星开发权及后续提案的审批,仍需要一段时间,而穆恩要准备的事情远不止如此。   就算开发权到手了,又该怎么开发呢?   需要多少工作虫和设备?   这不是赚到足够的钱就能解决的问题,还需要人脉。好在穆恩已经搭上了两条足够给力的大腿,就算没有,只要他肯公开身份,愿意合作的家族比比皆是。   万幸,大腿们非常照顾他。   亦或者说,非常关注游戏的进程。   因此穆恩的大部分精力还是放在游戏制作方面,时不时跟雌虫大腿商讨新款周边,又和雄虫大腿研究游戏对雌虫试验员的实际作用……   偶尔,跟安柏进行全息视讯或文字通讯。   随着战事愈发激烈,穆恩不再给安柏发送信息,只等着那头主动联系自己,再进行回复,期间忙活着自己的事情,一度忙得不可开交。   他们之间的通讯频率越来越低了。   联邦对这场战役很是关注。   军事频道时常有新消息公布,不少嗅觉敏锐的虫都隐隐怀着担忧。   穆恩也一样。   原著中,这场战役陆陆续续打了许多年,却始终没有明确的胜负结果。   异族的生命力太过顽强,堪比虫族,繁殖能力更是没得说,整个族群还在艰苦环境和战斗中持续进化着,变得能打又能藏,实在难以歼灭。   不得不感叹一声:经历过星球大爆炸,还能活下来多数的种族确实不一般。   它们没有母星,也没有固定的领地,游荡在宇宙间,偏偏盯上了虫族这个硬茬子,双方都不肯让步,就这么纠缠了好些年。   小说的结局,是主角安柏和正攻一同赶赴新战场,互相交托后背,在无数虫的瞩目之下,造就了雌虫与雄虫并肩作战的传奇一幕。   到那时候,已经没有穆恩的戏份了。   用旮旯给木的术语来说,就是——安柏早就放弃了他的分支线,跟另一位主人公顺利走向了HE的光明未来。   但那是原著。   就好比原著与二创,中间总是存在差异的。   像是安柏不肯亲手将约会申请书交给他,而穆恩也决定离开联邦,前往那颗荒星,去寻找那只活生生的蝴蝶一样。   每一个细微的差异,都影响着结局走向。   这就是旮旯给木的核心所在。   ——你要做出怎样的选择?   穆恩一直觉得自己还没考虑好,他还没解出那道证明题呢,扮演任务中也不包含去荒星寻妻这一出。   当然了,也不禁止。   穆恩早就询问过系统了。   事实就是他想去,非常非常想。   穆恩始终忘不了安柏那双翅翼,像极了大蓝闪蝶,深邃的黑,尾部晕染着闪耀的蓝,动辄之间收割着星盗的性命,也吸引了一个地球人类被星际未来世界所动荡的灵魂。   这个世界有很多漂亮的蝴蝶。   但穆恩想要亲手触碰的,仅有那一只。   联邦行政宫。   穆恩坐在办公桌后的沙发上,三皇子图南·奥斯汀从抽屉里递出一份文件,“文件的审核工作已经全部通过了,你那边前往荒星的星舰队已经组建得差不多了吧?”   “我看过你的规划书,很不错。”   “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这一连串话甩过来,穆恩竟没能找到开口的空隙,不由得狐疑地望向三皇子,暗自思忖这小腹黑今天怎么有股傻白甜的味儿?   莫非是元帅松口啦?   不可能吧?   下一瞬,穆恩就见图南忽然笑开了,难得显露出年轻虫的活力。   “抱歉,是我问太急了。”   话罢,图南掏出另一份文件,推过去,“莱尔阁下,我想你应该看看这份实验报告书,您制作的恋爱游戏对雌虫确实存在积极影响……”   “这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发现。”   图南的语速很慢,目光烔烔。   穆恩不由得往前倾身,一边翻看报告书,一边听图南补充道:“为了不影响实验准确性,我没有进行公开实验,也没有告知那些试验虫关于游戏可能有的影响……”   待穆恩放下文件,图南顿了顿,望向他的神情带有一丝抱歉,“莱尔阁下,我必须郑重地向您表示歉意。”   穆恩早就猜到他要说什么了,径直接过话头,“自从殿下在生日宴公开认可《恋爱吧》之后,游戏收到了更多雌虫乃至雄虫的关注,您还帮我解决了想要举报游戏的有心虫……”   “殿下,您无需感到抱歉。”   “如果这项发现公开,那么玩家进入游戏的初衷就不那么单纯了,说不定效果也会大打折扣,毕竟精神领域并非物理层面的问题。”   这可不是穆恩想要看到的。   再者说,不公开对他也有好处。   起码穆恩从图南和其他能够知道内情的高层那里捞到了足够的政治资本,以后不用拉着诺厄来挡枪,也不用给雄虫协会好脸色了。   ……明明已经结婚了,却还要被催婚。   纯爱人震怒!!   他可不是后宫向的游戏制作者啊!   图南听他这么说,表情仍未放松,反而语气有些微妙地说:“阁下说得是,但根据试验虫的反馈,想要通关《恋爱吧》不是一件容易事,玩家们舍不得指责恋虫,自然……”   自然是辱骂游戏制作者了。   图南显然了解过“刀刀”的风评了。   穆恩日常冲浪在最前线,看着玩家前赴后继地涌进评论区,从游戏机制骂到关卡设计,游戏时间越长,骂得越凶。   一边玩一边骂,一边骂一边玩。   穆恩懂。   他神色淡定地挥了挥手,莫名有种万人迷的潇洒气概,“正常,这是我跟玩家们的羁绊,这一点无论到了哪里都不会改变的!”   这是穆恩的舒适区。   片刻后,最开始的话题再度出现。   图南询问他何时前往荒星,穆恩说不出个确切时间,只说:“殿下,我打算完善了面向雄虫玩家的第三篇章,将其上传后再出发。”   其实游戏已经做好了。   只是穆恩还没得到“信号”。   启程回家,穆恩将开发荒星的厚厚一沓文件放入储物格,忍不住看了一眼许久没动静的通讯号,然后叹了口气。   他什么都不能做,也无法离开。   因为当下的扮演任务还没有完成,他必须站在舞台上,等剧情演完了才能回到幕布后,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这一天,来得比穆恩想象中更快。   早晨八点,联邦军事频道准时更新,宣布了一个好消息:异族不堪虫族特战部队的打击,已然退出开普勒斯群星的领域,四下逃窜。   很快,虫族军队就能将它们清理干净。   战事即将告一段落。   部分军雌将返回联邦军部驻扎地。   太乐观和自信了。穆恩心想。   又过两天,还是早晨。   穆恩被一阵门铃声吵醒,他睁开眼,眸中残留的睡意瞬间清空,神情紧绷了一瞬,但很快隐没,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换了身居家服,下楼开门。   开门的瞬间,他看到一身熟悉的军装,视线上移,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陌生军雌的表情严肃,嘴角平直,双手平举递过来一个信封。那是军部专用的文书封套,烫金的联邦徽章压在上面,庄重得有些刺眼。   穆恩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   “莱尔阁下……”   陌生军雌的声音沉重,“我是军部阵亡抚恤处的军官,”他停顿了一下,“经确认,安柏·哈罗德上校已在执行前线战役任务时阵亡。”   穆恩垂着眼,看着那个信封。   “根据联邦军属保障条例,您的法定伴侣关系自即日起失效,这是您应得的抚恤金及相关文件,请您核对签收。”   莫名的,穆恩笑了一下。   这段时间他递出、签收了许多份文件,最后终于轮到安柏的了,他没核查,只随意瞥了一眼就确认了,最后礼貌地冲陌生军雌挥手告别。   “我知道了。”   “辛苦你跑一趟。”   门轻轻掩上,陌生军雌愣在原地许久。   碍于职位特性,他见过诸多军属,不说悲痛欲绝,但多多少少都会流露些许情绪,最不济也是沉默,但方才的雄虫……   他居然笑了。   动作轻松得像是接过一封日常邮件。   军雌记得半年前雄虫的求婚事迹,在雄虫晋升后,往日的痕迹更是被星网上的虫翻出来,并津津乐道,所有虫都在震惊,都在嫉妒。   他们将安柏·哈罗德上校称为“前所未有的幸运虫”,而认识安柏的虫也不乏这样认为的,觉得这只沉闷的军雌走了大运。   可现实呢?   那只雄虫接过伴侣的死亡通知书,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读一份实验报告。不知怎的,军雌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得慌。   并非对高等雄虫的埋怨,而是……   军雌想起近日星网上常出现的那个字眼。   ——爱。   爱是真实存在的吗?   别墅门内,穆恩将信封里的文件抽出,一份份地铺排在茶几上,分别是死亡确认书,抚恤金领取单,以及伴侣关系解除通知。   脑海中,一声“叮”骤然响起。   关键剧情点补完。   穆恩作为渣男前夫哥,通过游戏撩动无数雌虫的心,主角安柏远走战场,现如今婚姻关系也解除了,当前任务告一段落。   但这里不是渣男前夫哥的杀青点。   穆恩还得在安柏回到联邦后充当小丑呢。   他瞥了一眼玻璃柜,看到自己的倒影,鼻子并没有变得红红的。   嗯,还是很帅。   略坐一会儿,穆恩回到三楼书房,在光脑上登陆刀刀的账号,上传了一个新的数据包,随即拎起一个整理了无数遍的行李包,离开这栋别墅。   当晚,穆恩乘坐上了属于自己的星舰。   “……”   KX星系的边缘,一颗没有开发价值的荒星沉默地运转着,它的质量不大,环境恶劣,注定不会有任何智慧生命向它投来一个眼神。   林奇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在这个人迹罕至的荒野星球,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他甚至怀疑这是自己做的一场漫长的噩梦,清晰又寂寥。   还很操蛋。   他穿越了,还穿成了一个野人。   林奇的眼前一黑又一黑,但求生的本能占据了主导,迫使他在这个恶劣且危险的地方苟活了好长一段时间。   他都已经习惯自言自语了。   “看,这个男人叫小林……”   这天,趁着天气还算好,林奇扛着一把自制的简陋武器外出觅食,走近一颗树时,他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有血腥味。   林奇的神情警惕起来,鼻子嗅了嗅,视线逐渐向上移动,冷不丁瞥见树顶的枝干上横着一具酷似人类的体块,血液顺着树干往下淌,不知淌了多久。   不对,那就是人!   林奇顿时激动起来,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把树上的哥们儿救下来,热泪盈眶地给人喂水,大喊道:“兄弟,千万别死啊!!”   “我是你的鲁滨逊啊!!!”   “——星期五!!!!!” [391]Chapter 391:——同类。   星期五……安柏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光,从头顶的枝叶缝隙里挤进来的阳光白惨惨的,硬是挤进了他的眼皮。   细尘在空气中翻滚,一片灰蒙。   他本能地动了动,牵扯着身上的伤口,闷疼从多个部位涌上来,一时间分不清哪里的伤势更严重一些。   但安柏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保持着沉默,唯独呼吸乱了一拍,眸光因疼痛而清明,飞快地在周遭绕了一圈,脑中同步分析着眼睛所接收到的画面。   头顶不是天然的树荫,而是一面以树干拼接而成的简陋屋顶,最顶上搭了几片说不出名字的巨大绿色,充当遮雨的顶棚。   叶片是新采摘的。   时间应该不超过三天。   不止屋顶简陋,屋内的装修风格更是原始至极,原材料不是木头就是石头,但布置得十分用心,很有生活气息。   空气里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被浓重的草木汁液覆盖。安柏垂眸,瞥见自己的伤处敷着捣烂的植物叶子,气味的来源正是它们。   草药汁带来清凉的感觉,聊胜于无。   虽然治疗手段很落后、很原始,但安柏确实是被救助和收容了。他收敛起眼底的冰冷,忍着肉|体与精神的双重刺痛,缓慢地坐起身来。   记忆回到昏迷前。   安柏记得自己在两个月前顺利被任命为特战部队的队长,与其他队员进行过一段时间的磨合训练之后,很快便被派往战场,对异族进行针对性的攻击和侧写。   每一场交锋都留下了录影。   根据这些战时资料,虫族军方很快制定了一套作战方案,开始全面围剿异族。   由于准备充分,前期战事异常顺利。   但虫族还是太低估这些异族了。   它们不仅进化出了能够与族群脑同步的精神网络,就连天克虫族高科技武器的辐射磁场也更进一步,能直接影响到军雌的精神域,加重雌虫的精神暴乱和狂化风险。   好在最后仍是虫族占据了上风。   打着打着,安柏发现先前那只重伤过自己的异族头领有些古怪——它数次做出类似于召唤同类的动作,而四散的异族竟渐渐靠拢……   它藏在陨石星体后头,动作很隐蔽。   若不是安柏跟它交过手,在它身上留下了唯独自己能认出的伤痕,安柏也不能及时察觉这一微妙变化。   异族头领察觉到他的目光,居然刻意现身做了个具有挑衅意味的动作,安柏顿觉杀意奔涌而起,幸好下一瞬就清醒过来,可周围的军雌已经迫不及待冲上去了。   “现在就是歼灭异族的好时机!”   “必须杀光它们!”   安柏心下一沉,让他在战场上躲过数次杀机的潜意识隐隐浮现,似乎想要警告些什么,然而异族的辐射磁场使通讯设备失灵,他无法及时上报,只得喊道:“散开,不要围上去——!”   没有虫听见。   亦或者说,他们听见了,却不在意。   安柏眼疾手快地拦下一只军雌,发现他的额角青筋凸显,瞳孔缩成针尖,脸上溢满了杀意和躁怒,已然是轻度虫化的样貌了。   就在这时,安柏听到一声巨响。   “轰!”   在虫族士兵进行围剿时,一群聚拢的异族忽然齐齐发出痛苦的尖啸,竟是不约而同地引发了一场辐射磁暴。   不止是磁暴。   那群异族也随之自爆。   由此引发的大爆炸击杀了一大批冲在最前面的军雌,本就充斥着鲜血与断肢的战场愈发狼藉起来,可这还不算完……   轰爆声四处响起。   安柏看着重新躲起来,甚至远离了族群大部队的异族头领,恍然明悟。   它是想带着健壮的同族逃离战场!   所以,它通过精神网络操控那些受了重伤和力量较弱的同族,让它们引发爆炸,如此既能掩护自身,也能重创虫族士兵。   而虫族这边……   安柏看着一只只显露虫化特征,被战意驱使上前的战友,惊觉异族的辐射磁场对自己的影响竟是微乎其微的,这是为什么呢?   难道是因为他有雄虫吗?   雄虫可以为雌虫进行精神疏导,有些精神状态濒危的军雌可以投递申请,用军功和重金换取雄虫的一次精神疏导。   安柏曾听某些同僚说起过精神疏导的感受。   “爽翻天了。”他们都这么说。   安柏从军十年,从未申请过精神疏导,毕竟他的精神状态只在及格水平,不过分高,也不过分低,倒也没必要为此消耗军功和津贴。   结婚伊始,他也没有得到过精神疏导。   那时,他的雄主还是一只D级雄虫,而安柏则是一只A级军雌,等级差异大会给雄虫造成一定的精神负担,因此安柏从未主动请求过。   只是有一晚,他的雄虫刷着光脑,忽然一脸严肃地靠过来,被子底下的手将缓慢安柏的睡衣褪去,然后转向……   那是一个令安柏印象深刻的夜晚。   被训练至头晕眼花,他没喊;被对战虫踢断骨头,他也没喊;偏偏在那个雄虫有些奇奇怪怪的夜晚,安柏的喉咙像是被剥离了,一字一句皆不受他的控制。   耳边,尽是雄虫的低声呢喃。   “……是这里吗?”   “安安,看着我。”   “认真回答我,是这里吗?”   翌日,安柏回军部工作。   他将军服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也遮不住耳后的深浅印痕,同僚打趣他又羡慕他,问他有独家的精神疏导师是什么感受。   安柏认真地回想了一番,喉间莫名干咳,身上也隐隐泛着酸,他忽然想了那句话。   “……确实爽翻天了。”   同僚的羡慕止不住,“嚯,看出来了。”   安柏抿抿唇,整理了一下衣领。   这时候,另一位曾申请雄虫阁下进行疏导的军雌凑过来,以过来虫的口吻说道:“是吧,当雄虫阁下的精神丝探入脑海,一点点修复精神域的滋味真的让虫沉醉,虫神在上,我从来没觉得那样安宁过!”   听到这里,安柏整理衣领的动作顿了顿。   那位军雌拍拍安柏的肩膀,又详细地问了几句,安柏沉默着说不出话,却被这些虫看作一个吝啬鬼,不愿分享他与雄虫阁下的婚后生活。   安柏实在不知道怎么说。   ……精神丝?   雄虫的精神丝并没有进入安柏的大脑。   安柏也没觉得安宁。   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死掉了,翅翼软得撑不起来,他也软得撑不起来,眼睛睁不开,几乎看不清雄虫瞥过来的表情,声音却愈发清晰。   雄虫在喊他。   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   不过,同僚有一句话确实说对了。   ——那滋味确实很让虫沉迷。   然而,奇怪的是,安柏的精神域分明从未被雄虫入侵过,但他的精神状态却一天天好转,还在军部例行体检时取得了满值。   军雌们的羡慕眼神快要将他淹没。   军医看着报告,好奇地啧了好几声,又看了他好几眼,说:“稀奇啊,D级雄虫能将你疏导成满值?你家雄主够厉害的。”   安柏取过报告后,郑重点头。   回家后,安柏将这件事告诉了雄虫,近日莫名显出几分挫败的雄虫愣了好一会儿,随即说了句安柏不太懂的话。   “学个屁的精神疏导,不学了,还得是大保健,雌虫用了都说好!”   嘟囔完,雄虫抬眸看他,   “今晚要不要我再帮你‘疏导’一下?”   安柏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有点累,你得帮我分担些。”   安柏问:“怎么分担?”   雄虫垂眸,睨了一眼他的腿部肌肉。   “……”   从那之后,安柏的精神状态始终在最佳状态,或许这就是他没有被异族的辐射磁场影响到失控的原因。   眼下,战况不太妙。   异族死了大半,但虫族的伤亡也不少。   安柏来不及多想,或者他已经想了太多,当即把自己身上的无信号录影仪器摘下来,塞到被他强行拦住的军雌手中,再将对方朝着异族的反方向一脚踢开。   借着这个反作用力,安柏的翅翼一弯,目的明确地飞向那只异族头领,又展开一场恶战。   不多时,异族头领似乎被他逼急了,不惜两败俱伤,控制着自己与身边的同族进行磁场共鸣,安柏闪躲不及,瞬间重伤。   “…快走!”   在高强度的磁场共鸣中,安柏仿佛听到了这样一句话——或许不是一句话,而是一个脑波信号,紧接着,他看到一个小黑洞渐渐成型……   不能让它逃走。   这是安柏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再醒来,他便身处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了。   是空间跃迁?   希望元帅和几位军团长已经知道这个最新情报了,安柏如此想着,忽然感知到一股微弱的雄虫信息素……   信息素越来越近,越来越明显。   可这里怎么会有雄虫?   安柏满心疑惑,不由得紧盯着那扇四处漏风的木门,很快迎来了一道高瘦的身影,对方显然没有料到他已经坐起来了,在门外愣了半晌。   这点时间,足够安柏确认对方的身份了。   ……真的是雄虫。   这是一只黑发黑眼的雄虫,看着很年轻,头发略长,身上的衣物皱巴巴的,到处都是缝补过的痕迹,甚至拼接了几块兽皮上去。   雄虫的两只手都抱满了东西。   左手是一大捧青绿色的草药,泛着安柏熟悉的清苦味,右手是两只已经处理干净的小型兽类,皮毛已经剥掉了,只剩下淡粉色的肉挂在木棍上。   他就这么盯着安柏,嘴巴微微张开,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感慨,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你居然醒了?!”   “你受了那么重的伤,”林奇进门,把今天的外出收获放到地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伤员身前,又一次惊叹道,“就这么醒了?!”   林奇还记得最开始发现对方的模样。   浑身是血,十分吓人。   林奇怀疑这人几分钟后就得断气,可他给对方喂过水,又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这哥们儿的愈合力相当惊人,呼吸竟已经缓过来了。   因此,林奇将他搬回了自己的“家。”   这又是另外一个悲伤的故事了。   哎,不讲不讲。   林奇在这个破地方当了许久的野人,积攒了丰厚的荒野求生经验,当即摘了些能止血镇痛的草药回来,给伤员敷上。   医疗水平有限,尽人事听天命吧。   林奇本来是这么想的。   可那位沉睡的大兄弟仿佛来自氪星,拥有超人般的体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林奇虽是早有预料,却也没想到他醒得这样早,忍不住冲对方竖了个大拇指,“哥们儿,你真是个牛人!”   ……人?   人是什么?   安柏将疑惑按下,表情没有一丝丝变化,冲雄虫点头致谢:“多谢阁下相救,不知阁下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林奇没觉得不对,只觉得哥们懂礼貌。   不知时隔多久,他终于有了能够进行交流的对象,林奇顿时悲从中来,用仅存的理智隐去了穿越一事,哽咽道:“我也不知道啊…!”   “一睁眼就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林奇瞥着安柏身上充满科技感的装束,声音颤抖着问:“兄弟,你知道该怎么离开这里吗?能不能带我一起走?”   安柏点头,言简意赅,“这是自然。”   林奇有点想倒立不让眼泪留下来了,他一边用石块捣烂草药,一边向安柏提问,很快搞懂了这里是星际未来的时代。   霎时间,林奇陷入沉默。   他在这个荒芜之地呆了不知道多久,可一旦离开这里,迎接他的却是更加危机四伏的宇宙太空,林奇忽然生出一股茫然。   他该怎么生存下去呢?   这样问着,林奇就听受伤的男人说:“虽然不知道阁下为何流落至此,但保护雄虫阁下是每一只雌虫的职责,请您放心,等回了联邦,雄虫协会必然会为阁下提供必要的生活物品。”   虫?雄虫??雌虫???   这都什么跟什么?   那什么“雄虫协会”为什么要帮他?   木屋里一片沉默。   或许是发现自己脸上的疑惑太过明显,林奇忽然觉得这位大兄弟的目光很沉重,让他很有压力,一股惶恐从茫然中破茧而出。   于是,林奇张了张口,头脑混乱地编了个借口,解释道:“不好意思,我掉落在这个鬼地方的时候撞到脑袋了,以前的记忆都丢失了……”   说完,还想转移话题。   林奇视线下移,看向安柏腕间的光脑,语速飞快地说:“那应该是通讯器吧,能借我看看吗?说不定能想起些什么。”   安柏看着有些无措的雄虫,同样感到惶恐。   他在眼前这只雄虫的身上,依稀看到了另一只雄虫的影子,并不是说外形上的相似,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相仿。   良久。   安柏终于想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同类。 [392]Chapter 392:“我来找你。”   片刻沉寂后。   安柏还是出借了自己的光脑。   在此之前,他已经确认过光脑不在虫族的通讯范围内,更别提登陆星网,大部分需要联网的功能形同虚设,只剩下小部分单机功能。   好就好在,光脑本身没有损毁。   缓存过的信息无需联网也能二次查阅。   安柏将涉及军部和个虫隐私的内容设置了禁止查阅,才将光脑递给救了他性命的雄虫,并一一讲述操作方法。   陌生雄虫接过,眼睛里满是惊叹和新奇。   安柏瞥着他的侧脸,心绪繁杂。   在陌生雄虫握着光脑,如饥似渴地摄取着新信息的时候,安柏恍惚之余,发现自己的自愈速度似乎比以往快了许多。   是草药的作用吗?   安柏将覆盖在某处伤口的草药糊抹去,跟其他伤势进行对比,确认并非草药的功劳,而是他的体质增强不少,隐约有突破A级的趋势。   但这只是安柏的自我感觉。   最终结果如何,仍要经过仪器检测。   要做到这一点,他必须带着这位流落荒星的阁下返回联邦,可安柏至今不知道自己身在哪片星域,哪颗星球……   眼前的雄虫阁下更是一问三不知了。   该如何跟外界建立联系呢?   安柏的视线一动,落到雄虫阁下手中的光脑上,由于战况激烈,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联系雄主了,雄主会担忧吗?会生气吗?   一想到雄虫眯着眼瞥过来的神情,安柏没什么表情的脸缓和些许,嘴角勾起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弧度。   ……无论如何,他必须活着回去。   屋内的另一头,林奇捏着不属于自己的光脑,对当下的境况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知道所谓联邦是虫族的社会制度,身旁的“人”不是人类,而是一只雌虫。   在对方的感官中,自己似乎变成了雄虫。   这个新讯息不断冲击着林奇的大脑。   就在心神震荡之际,林奇的手指不知道误触了哪里,光脑的虚拟界面忽然跳转,随即便是一句提示语——   【尊敬的用户‘小蝴蝶’,您现已不在星域内,暂时无法登陆星网。】   小…小什么……?   这个过于可爱的用户名打断了林奇震颤的心情,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身边的“虫”,五官锋利肃然,一看就不好惹,点子硬得很……   哪怕刚知道雌虫有翅翼这个器官,林奇也无法将对方跟‘小蝴蝶’这个可可爱爱的用户名联系在一起,有种把丧彪喊做咪咪的即视感。   林奇咳嗽一声,把光脑还给它的主人,“谢谢,我看得差不多了。”   安柏本就将一半的注意力放在这位雄虫阁下身上,自然看到了他误触的结果,又瞥见他脸上扭曲一瞬的表情,接过光脑后,忽然道了声,   “……这是我的雄主设置的用户名。”   林奇愣了愣,一句话脱口而出,“那他一定很喜欢你了。”他在现代见过不少情侣,什么腻歪昵称都喊得出口。   听到这话,安柏的手指下意识摩挲了一下光脑,又听到那位雄虫阁下充满好奇地问道:“说起来,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   林奇是真的好奇,刚才他看到的内容透露出一个信息:虫族社会雄虫少,雌虫多,雄虫与雌虫之间的婚姻似乎存在着很大的问题。   眼前的人…雌虫,好像跟他雄主关系不错?   说起来,居然称呼爱人为“雄主”……通过这个称谓,林奇感受到了一股浓浓的封建味和不平等。   安柏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去执行一个救援任务,他正好在那艘被星盗劫持的旅游飞船上,然后我把他送回了联邦。”   安柏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他在联邦没有身份记录,又失去了所有的记忆,联邦认为他可能是在战场上遗失的雄虫蛋,从小生活在其他文明体系里……”   “联邦给他补办了身份记录,雄虫协会在进行过登记之后,给他申请了一套房产,有助于雄虫阁下适应联邦的生活。”   “等您回到联邦,协会也会帮助您的。”   “阁下不必担心。”   安柏的话音刚落,就见雄虫愣了好几秒,眼睛忽然一亮,注意力却不在联邦的补助上,反而上身微微向安柏探来,迫不及待地问道:   “这么巧,他也失忆了?”   林奇将“也”字咬得很重,压根藏不住语气里的急切和期待,毕竟在这个陌生的星系与时代能遇见一个老乡太难得,但要素重合太多了!   开局遇险、黑户、失忆……   要不是情况不允许,林奇真想一拍大腿,大喊道:“我知道这个,我在小说里看到过啊!现代人穿越三要素嘛!”   安柏看着他,陷入沉默。   林奇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强调失忆这件事也容易扫射到自己,便迂回地问道:“那个…不好意思啊,我太久没跟别丿…咳,别的虫交流过了……”   “能问问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吗?”   “英雄救美,一见钟情?”   安柏注意到了那个未尽的发音,但他仍旧选择将疑惑压下,沉默地摇头,几秒后才补了两个句,“不是。”   无论是生活中,还是星网上,许多虫都认为安柏是个踩了大运的幸运虫,在雄虫阁下最脆弱的时候出现,引得雄虫阁下迷了眼。   安柏并不认可这个说法。   也有一些不明就里的网虫说,是安柏在远航者号上对雄虫阁下一见钟情,于是在返回联邦的路途中拼命勾引雄虫,诱惑雄虫来追自己。   安柏也不认可这个说法。   正如雄虫并非对自己一见钟情那样,安柏认为自己对雄虫也不是一见钟情。   尽管他曾经也这样误会过。   安柏第一次产生后背酥麻的感觉,是在送雄虫回到联邦的第一天,作为那场救援行动的主导虫,他陪同失忆雄虫一同去了联邦医院。   一套检查还没做完,雄虫协会急吼吼赶到,有雄虫流落在外,这可是很严重的事情!   在确认失忆雄虫的等级为D之后,协会仍旧不减热情,积极地表示——他们可以引导及全方面呵护雄虫阁下在联邦的生活。   安柏沉默地站在一旁,不吱声。   换了一身蓝白检查服的雄虫听完那番话,只是歪了歪脑袋,很随意地拒绝道:“不用了,我想让别的虫来照顾我。”   说完,他抬手一指。   屋子里聚集了一堆虫,医护虫和协会虫都顺着他的指尖看向了角落的军雌,紧接着,雄虫又说:“我喜欢他,我想追他,我要他陪我。”   “……?!”   这句话震惊了一屋的虫。   包括安柏。   只是他的表情太愣,看不出情绪变化。   迎着雄虫和一众虫的目光,安柏忽然感到一股麻意涌上来,聚集在背部,一阵又一阵地翻涌着,仿佛浪潮。   当时,安柏以为这就是喜欢。   直到被雄虫“追求”的第十天,安柏的想法才发生了变化。   因雄虫的要求,他一连放了好些天的假,期间都陪着雄虫“适应生活”。   老实说,他觉得雄虫并不需要自己的陪同。   雄虫基本埋头在光脑中,仿佛在雄虫协会面前坚定选择自己的那一幕只是安柏的幻觉。   安柏不敢轻慢对待阁下,只好上星网搜寻,但短短几天,星网上推荐的地点都去过了。   第十天的清晨,安柏实在忍不住,想着雄虫似乎不介意去哪里,便开口问道:“阁下,我能不能……去训练室呆半天?”   送雄虫回家后的那点时间,对于安柏这种常年接受致死量训练的军雌来说根本不够,只能算是热身运动。   雄虫点头,没什么意见。   于是那个白天,安柏在训练室的台上尽情挥洒汗水,雄虫在台下的座椅上刷光脑,偶尔抬头活动一会儿,视线便落到安柏身上。   后背又泛起酥麻感。   安柏想极力忽略它,却做不到,只得挥洒更多汗水,让疲劳来麻痹自己的神经,居然一个不留神地训练到了夜幕降临。   过了晚饭点了…!   安柏这么想着,猛地扭头看向雄虫待着的角落,却见他盘腿坐在地上,正捧着一份打包得精致的餐食吃着。   他的身边,还有一份没有打开的餐盒。   莫名的,安柏觉得汗水流得更急了。   他居然忽略了雄虫,让雄虫饿着肚子,不得不自己点餐解决晚饭。   安柏连忙跳下训练台,雄虫抬头看他,不急也不恼,反而一点下巴,示意道:“练完了?练完了就吃饭吧。”   吃饭时,安柏有些不敢抬头。   他用余光看了一眼雄虫。   雄虫已经将餐盒放在了左膝盖上,姿态慵懒地单手用餐,另一只手仍旧刷着光脑,俨然一副光脑中毒的模样。   安柏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松口气的功夫,他吃完了一整盒餐点。   知道雄虫沉迷光脑,但会自己把控时间,时不时起身活动,扭一扭脖子,安柏便也不提醒他,只愣愣地坐在一旁等候。   这是他应该做的。   他今天忽视了雄虫,不忽略也该做。   安柏发着愣,上身微微向后倒着,仅靠一只手掌撑住身体,目光已经飘出了窗外,看向渐渐暗下来的星空。   闪烁,渺小,永恒与刹那。   不知过去多久,安柏忽然听到一道声音从身边传来。他问:“在看什么?”   安柏大概是训练过了头,反应有些慢,竟将自己漫无边际的杂思和盘托出,“……星星死去以后,光还在赶路,要被我看见。”   话音刚落,雄虫低头的动作顿住了。   雄虫重新抬头,目光直挺挺地落到安柏脸上,等安柏忍不住侧脸回看,才噗嗤一声笑出来,眼睛微弯。   “别愣着,赶紧记下来啊。”   雄虫如此示意道,视线里充满了惊喜,再一次上下打量了一番安柏,才摸着下巴道:“如果你不想当军雌了,可以考虑去当个诗…诗虫。”   安柏默了默,声音很轻:“是吗?”   他说:“我只是随便说了句废话。”   雄虫却挑着眉,说:“很浪漫。”   安柏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只好顺着雄虫的话头,翻出自己的光脑,将那句话记录下来。   做完这个动作,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击中了,像是结实的冰面开裂,咔嚓,裂出一条缝。   那一瞬,安柏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不是对雄虫一见钟情。   他从小生活在联邦福利院,按部就班地长大,然后考入军校,加入第三军团,虫生轨迹如复制粘贴般,跟许多军雌没什么两样。   像他这样的军雌,太多了。   多到不需要特意投来一个视线。   当他被雄虫选中,成为引路虫的那一刻,是安柏第一次被那么多虫注视——尤其是雄虫的视线,被看见的安柏感到酥麻。   在这一刻,安柏同样感到被注视,但雄虫注视的不是军雌安柏,而是他身上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被认可了。   如果不想当军雌了,想当什么?   安柏近乎茫然地感受着胸腔的跳动,很久很久都没能回过神,发现雄虫兴致不高后,便提出要送他回家。   一路上,安柏的脑海始终不得宁静。   待雄虫要离开,他张了张口,竟下意识地挽留雄虫,想要跟他再独处一段时间。   安柏心想,这算是星网上说的勾引吗?   后来,他将自己的光脑借给雄虫,在雄虫提出要查看身体时,也不曾拒绝……   回到家,安柏看着星网上的言论,竟生出几分心虚来。   正要睡,雄虫发来一张图片。   安柏点开一看,发现是雄虫的手部自拍,背景是昏暗的屋子,雄虫大概刚洗完澡,皮肤沾染着些许湿气,他摊着手掌,指节修长。   掌心与指腹,残留着荧蓝鳞粉。   几秒后,雄虫又发过来一句话。   【蹂躏过小蝴蝶的罪证,洗不掉了。】   那是安柏头一回被喊做“小蝴蝶”。   当天晚上,他进了自家的小型训练室,又做了几组训练,事后冲澡时,安柏忍不住背对着镜子亮出翅翼,然后回头看去……   黑黑的,尾部呈蓝色渐变。   看起来很普通。   但是……雄虫在飞行器里一寸寸抚摸过,动作缓慢,似乎很喜欢。   睡前,雄虫又问:【下次还能摸吗?】   安柏收起翅翼,后背的酥麻感百倍袭来,面上也有些烫。他回复道:【可以。】   再后来……   “嘭——!”   倏然间,外头的天空传来一声巨响,打断了安柏的思绪,也将他瞬间拉回战时状态,暗含恍惚的神情一下子锐利起来,眼神肃杀。   林奇有点被吓到。   安柏瞥了眼雄虫,提醒道:“这是大型星舰突破星球气层时产生的音爆,如果这里真的是荒星,不可能有星舰来这里。”   他对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闻言,林奇大惊:“不可能啊!”   如果这里不是荒星,那他这么久以来吃得苦算什么?算他能吃苦吗?!   安柏霍然起身,不顾林奇震惊的眼神,快步走到屋外,却见红艳艳的天空中,一艘接着一艘星舰穿过气层,降临天际。   林奇跟在他身后,顾不得劝说伤员,只张大了嘴巴和眼睛,结结巴巴地说:“卧槽,卧槽卧槽!这是你们联邦的星舰吗?不是的话,我们是不是死定了?!”   “是联邦的星舰。”安柏应道。   红色天幕下,银白色的舰队格外刺眼,它们排列成整齐的队形,阵仗大得离谱,紧接着便是砰砰砰的一连串巨响。   不是光炮的轰鸣。   是烟花爆炸声。   那些烟花从星舰的底部发射出去,升空,在高空炸开,变成一团一团巨大的光点,随即光点组成一排文字……   【寻找失踪的雌君,墨蓝短发,酷哥脸,身高约一米八八,如有见到,请转告他,他的雄主很挂念他——】   林奇已经看呆了。   他高抬着脸,讷讷道:“哥们儿,这说得不就是你么……?”   安柏没回应,甚至将身边的雄虫遗忘了,翅翼顷刻间展出,带着他飞向天际,飞到一半才又折返,将落单的雄虫一道带着飞起来。   “啊啊啊——!!”   打头的星舰约莫监测到他的行踪,很快在底部打开一道舱门。落地的瞬间,安柏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不是常见的休闲居家服。   而是笔挺的衬衫和长裤,外头罩了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显得利落极了。   安柏不由得愣在原地,他的嘴唇翕动,正想上前几步,唤一声“雄主”,就见身旁的雄虫快步冲上去,挡住了他的视线。   视线之外,林奇激动地压低声音,   “……奇变偶不变?”   “………天王盖地虎??”   穆恩保持着礼貌微笑,在想要不要绕过这个障碍物。他偏着脑袋,望着两三米外的安柏,兀自说道:“你都好多天没给我打通讯了。”   “所以,我来找你。” [393]Chapter 393:“雄主,给我。”   穆恩的心情还不错。   寻虫烟花升空之后,他看到安柏宛如一支脱弓的利箭,极速朝自己所在的星舰腾飞,一时间竟忘了身边的“雄虫”,半道才折返回去。   这个动作透露了两层含义。   首先,是安柏对自己的在意,胜过了雌虫对雄虫本能的保护欲,以至于他在情急之下忽略了了身边还有一只孤零零的雄虫阁下。   其次,安柏还是穆恩初见时的那个安柏。他不会真正忘记自己肩上的职责,折返的行为看上去很毁气氛,却也让穆恩感到骄傲。   这样优秀的军雌,是他的雌君。   尽管在畸形的虫族社会中,军雌在某种时刻意味着皮糙肉厚,怎么虐待都不会死,但在穆恩自小养成的观念里,他会因安柏而感到自豪。   安柏总觉得自己普通,不起眼。   穆恩却不这样认为。   他始终记得那天安柏在训练台上挥洒汗水的模样——汗水流淌,随着雌虫挥拳或踢腿的动作飞到半空,然后狠狠砸碎在台面上。   训练服很贴身。   安柏的腰很窄。   他的身形高大而挺拔,但肌肉不是像健美选手那样膨胀的形态,更像穆恩偶然在视频里见到过的国际男模,匀称而有力量感。   这样的美丽,却又是危险的。   当时穆恩坐在台下刷光脑,起初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而后抬头的频率越来越高,最后光脑界面停留在原处,许久没刷新过。   训练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安珀的呼吸仍然平稳,看不出任何疲态,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专注。   一种空旷的,近乎冷漠的专注。   那大概是只有经历过真正战斗的虫才会有的眼神。   非常帅气。穆恩心想。   然而下一瞬,雌虫的余光瞥见自己,娴熟利落的攻击动作蓦然一顿,面色不变,眸中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他低下头,用小臂去蹭掉额头的汗。   侧脸的轮廓被小臂的线条遮挡,透过墨蓝色的短发,穆恩瞧见他的耳尖泛着一点薄红,不知是害羞还是训练过度。   总归是生理反应的一种。   穆恩盯了几秒,主动移开了落在安柏身上的视线。   面前,是距离自己不足半臂远的一张脸。   酷似野人打扮的“雄虫”牢牢盯着他,那双跟穆恩如出一辙的墨黑眼眸亮晶晶的,正努力传达着某种信号,并期待着穆恩的回应。   在原著中,比正攻更早来到虫族世界,并提前适应了虫族世界的渣男前夫哥,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正攻的穿越者身份。   他可是有着相同经历的过来人。   渣男前夫哥本来想将自己同为穿越者的身份和盘托出,却意外听见正攻得知自己在联邦的所作所为之后,劝安柏远离渣男的言论。   正攻林奇与安柏一同在荒星待了许久,建立了一定的战友情谊,但还没超过那条线,仅仅是不想让有着过命交情的哥们儿重回火坑。   回到联邦之后,林奇算是知道雄虫跟雌虫的婚姻大多是怎么一回事了。   瞬间,渣男前夫哥熄了相认的念头。   后来他更是借着这个信息差,在隐约有所察觉的安柏面前极尽挑拨,屡次陷害正攻,使他落入险境,最后却都反噬在自己身上。   劣势中,他向正攻表明了身份。   正因如此,正攻才没有对他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却也不再感怀同为穿越者的这份缘分,任由继承皇位的三皇子将他逐出联邦。   对此,穆恩的心态很轻松。   还是那句话。   原著是原著,二创是二创。   尽管穆恩需要扮演渣男前夫哥,补全他在原著中的种种渣男行径,但系统任务只需要他补全最关键的部分,细枝末节可抓可放。   所以,穆恩不打算跟原文正攻对立。   他没有给自己树立假想敌的习惯。   在一切未发生之前,他没理由对原文正攻心生恶感,更别说对方还在荒星求生的过程中,对安柏施以援手。   按道理来说,他欠原文正攻一个人情。   毕竟他是安柏的雄主。   虽说联邦已经下发了婚姻关系解除书,但穆恩并不认可,他扮演的是一个渣男前夫哥没错,可他现在还没下桌呢。况且安柏战死只是个误会,婚姻解除属于联邦的程序错误。   按照后续剧情,联邦会在穆恩的强烈要求下恢复他们的婚姻关系。   四舍五入,就是没离。   他现在跟安柏大概算是“小别胜新婚”?   穆恩看着仍在发射眼神电报的正攻,只觉得他看起来风尘仆仆的,却莫名比星舰上的灯光还要亮,还要刺眼。   倘若此刻认下老乡身份,穆恩少不得要花上一段时间跟对方单独交流,大概还得避开安柏这只原汁原味的本地虫……   穆恩仔细一想,觉得这件事不急。   他眨了眨眼睛,没有按照原文正攻的暗号给出回应,只是礼貌问道:“这位阁下,需要我让机器虫先带你去休息室泡个澡,换身衣服吗?”   休息室、泡澡、换衣服。   这几个字眼狠狠戳中了野人林奇的心,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眨眼工夫,一只外观酷炫的机器虫出现在他面前。   “阁下,请随我来。”   “噢,好。”   林奇走出两步,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忍不住回头看去,就见方才还礼貌微笑的“雄虫”已经迈着大步朝雌虫哥们儿走过去了。   唉,理解理解。   他确实有点闪亮了。   于是,林奇努力收敛起自己的好奇与期待,跟随着机器虫拐弯,身影消失在星舰的廊道,将场地留给了分别许久的穆恩与安柏。   走近了。   穆恩抿着唇,视线上下打量着安柏,瞥见他身上处理得很粗糙的伤口,随即伸手去拉安柏的腕子,带他往医疗室的方向走去。   路上,安柏很沉默。   穆恩也是。   到了医疗室,穆恩招呼安柏,“赶紧把生物轻甲给脱了,躺到医疗舱里去,先用营养基液清理干净身体,才能进行下一步的治疗。”   安柏依言照做。   穆恩看着,又补一句,“动作轻点。”   安柏应道:“不疼。”   穆恩说:“……我看着疼,行了吧?”   安柏的动作顿了顿,果然变轻了。   等清理完身体,安柏又躺到医疗床上,头顶的无影灯明亮极了,医疗机器虫开始处理伤口,穆恩站在一旁,仿佛在监督机器虫的操作是否合规。   “雄主。”   安柏赤身躺着,双眼闭合,喉咙滚动了几个回合,才又开口道:“您怎么会在这儿?”   穆恩如实应道:“我购买了这颗荒星的开发权,还组织了一支舰队,后续打算留在这里建设荒星。”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来找你。”   “军部的人忽然来家里找我,说你战死了,给我发抚恤金,”穆恩淡声道,“联邦的婚姻管理处还取消了我们的婚姻关系。”   “我得把你找回来,再去重新登记。”   一时间,医疗室只有机器虫发出的声音。   安柏好像失去了自己的声音。   纵使他是一只军雌,也对荒星开发权的相关事项有一定了解,知道联邦的审批工作并非三五日就能结束的……   再者说,开发荒星是个大工程。   除非顶级富商或权贵,一般虫绝对承担不起这么大的花销,甚至连最初的资产审批都无法通过。   安柏对家中的资产有数。   虽然不至于让雄虫吃苦,但也没有多到能购买荒星开发权的地步。   安柏思来想去,最后只问了句:   “什么时候购买的?”   比起其他问题,这个问题显然更加切中要害,穆恩挑挑眉,报出一个确切日期。   话音刚落,安柏的眉心皱起。   先前星舰发射烟花的动静太大了,大到安柏能第一时间察觉,并通过烟花文字联想到自家雄主,最终以惊人的速度汇合。   但是……   饶是安柏这般喜怒不形于色的虫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他说:“您不该这样做的。”语句看似责备,但安柏的语气却像是他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穆恩知道安柏是什么意思。   他递交购买荒星的申请太早了,比安柏在战场失踪早了几个月,谁能想到被认定为战死的安柏居然活生生地出现在这颗荒星上……   说是巧合,倒也勉强说得通。   但穆恩燃放烟花信号的举动,已经不能算是巧合了,仿佛未卜先知般,早早预料到自家雌君会流落在此,未雨绸缪。   这个破绽,穆恩自然也意识到了。   可他的神情仍旧淡然,心想三皇子通过诺厄查他身份,随即邀请他参加宴会,明显是向自己抛橄榄枝……   十有八九是看中了《恋爱吧》的影响力。   身为一只雄虫,三皇子想要登上皇位绝不是一件容易事。纵使拥有诸多特权,诸多优待,但虫族社会仍旧由雌虫作为主导。   雄虫稀少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高层雌虫也在警惕雄虫掌握大权之后,有了解放所有雄虫的打算,使其不再承担繁衍的义务。   长此以往,虫族社会从内部崩溃。   在原著中,三皇子可是费了不少代价。   宴会上,穆恩不仅接过他的橄榄枝,还提出了《恋爱吧》对雌虫的精神疗愈效用,当三皇子证实这一设想的时候,他们就是同一根线上的雄蚂蚱了。   就算有可疑之处,想来底线灵活与手段自由的三皇子也会帮他解决掉可能会出现的麻烦,就像先前帮他解决想要举报自己的游戏对家虫一样。   这就是背靠大腿的好处了。   好大腿就是要互相成就嘛。   为了不让伤员忍受肌肤之痛的同时,还要为自己提心吊胆,穆恩言简意赅地说:“没事,之前不是在通讯里跟你说过,我跟三皇子在宴会中搭上关系了么,他会替我周全的。”   “总之,我不会有危险的。”   穆恩的语气斩钉截铁,给安柏喂下了一颗定心丸。安柏果然安静下来,可眉头仍旧未松,仿佛心里埋了太多事。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穆恩问。   安柏迟疑了好半晌,轻轻摇头。   等机器虫为他处理完伤口,安柏又让机器虫加了一份等级检测,检测需要综合精神强度与身体素质两个方面。   报告很快出来了。   安柏确实突破了A级,有望冲刺S级。   以这样的资质,他在军部绝对能更上一层楼,想要积攒军功也变得简单许多,算是心想事成了。   只是安柏捏着报告,却高兴不起来。   见他这副模样,穆恩打算将自己制作游戏的事情交代清楚,省得这只沉默寡言的虫总是皱着眉头,“安安,我有话想跟你说。”   听到这话,安柏的手指蓦然一紧。   瞬间,检测报告上多了两条褶皱。   安柏闷闷地说:“回休息室说行吗?”   穆恩不无不可,当即领着自家雌君往豪华休息室里走,门一关,他刚张开嘴,又听安柏轻声请求:“雄主,我想要。”   穆恩没往歪了想,上前两步,抬手贴住安柏的脑门,“过度战斗会让雌虫精神暴乱,你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其实没有。   安柏敛着眉,声音更低:“可以吗?”   穆恩哪能拒绝。   放在他家乡那里,这种不顾伴侣身负重伤仍要进行亲密运动的行为很是糟糕,但在虫族,没有比吸雄虫更让雌虫恢复身心健康的治疗了。   不知是不是在制作游戏方面耗费了太多精气神,以至于穆恩迟迟学不会精神疏导,只能通过单纯的大保健让安柏获得快乐。   不得不说,安柏实在好养。   久而久之,穆恩也不纠结学习精神疏导了。   穆恩将安柏领到床边,见他身前身后都有尚未彻底愈合的伤口,便低声询问:“你用手撑着墙壁行吗,我轻点。”   安柏点头,“谢谢雄主。”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使用敬语。   穆恩熟练地给安柏来了一套照顾到里里外外的大保健,动作轻之又轻,安柏从头到尾都没发出声音,唯独呼吸急促了些。   最后那一刻,他忽然开口了。   “雄主,不要走……”   “可以给我吗,可不可以给我?”   穆恩犹豫了一秒,仍是离开了安柏,并掏出那番熟悉的说辞,“不着急,我们都还是年轻虫,等准备好了再考虑虫崽的事情……”   现在还不是时候。   先不提系统,穆恩对眼下虫族的环境十分担忧——生个雄虫宝宝吧,他害怕雄虫协会的人天天上门洗脑,生个雌虫宝宝吧……   穆恩更担心了。   长大后被雄虫虐待了怎么办?   安珀感受着淌到小腿肚上的湿润,脑中一片乱糟糟的,从遇见那位奇怪的雄虫阁下开始,再到雄主陡然出现在荒星,然后他得知自己与雄主的婚姻关系被解除……   最后,是被拒绝的祈愿。   他的雄虫还是不愿意给他一只虫崽。   当初雄虫以一个黑户的身份出现在远航者号上,联邦对失踪的雄虫给予极大的关注,耗费了极大的资源去寻找他过往的踪迹,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雄虫像是忽然冒出来的一样。   会不会有一天,他又忽然离开呢?   雄虫很有责任心,对家虫格外好,要是有了虫崽的话,应该会很麻烦吧?   确实,还是不生为好。   他不想拖累雄虫。   只是到那时候,自己又能去哪里找他?   安柏质问着自己,却给不出回答。   他的身后,穆恩眼疾手快地取来一块柔软且干净的毛巾,将安柏身上的脏污擦拭干净。   安柏始终面朝着墙,双手撑着墙壁,脑袋低垂,罚站似的。   穆恩问:“安安,感觉好些了吗?”   过了几秒。   安柏嗯了一声,鼻音极重。   穆恩一愣,意识到某种可能性之后,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他小心翼翼地凑到安柏身侧,想去看他的脸。   安柏破天荒地避开了他,将自己的脸埋进了臂弯里,脖颈扯出一条绷到极致的线条,嗓音比平时更闷几分,“……先别看我。”   穆恩顿时僵在原地。   他之所以花费大量精力制作恋爱攻略游戏,不仅仅是为了赚钱或缓解雄雌的紧张关系,更是出于他对纯爱的追求。   于情于理,他不想试探自己的伴侣。   因此,穆恩很缺德地去试探其他玩家。   肯定是存在的吧…?   ——他所憧憬的那种爱。   然而,这一刻,穆恩想到安柏可能红着眼眶,安安静静地将眼泪蹭在自己的臂弯里,瞬间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他从后方轻轻搂住安柏,唇瓣贴在他的后肩处,同时在心里无声问道:“系统,完成任务之后,我能不能留在这个世界?”   系统空间里。   圆嘟嘟的白色光球一下子弹了起来。   你说这个啊?   那我不困了! [394]Chapter 394:“……穆恩。”   得到肯定答复后,穆恩眉眼稍霁。   系统空间内,N001按耐着即将获得一笔巨额积分的欢快,夹里夹气地确认道:“宿主,你不是一直念叨着现代未更新完的游戏,以及和玩家们的羁绊嘛!真不回去了?”   穆恩歹毒道:“你没听过一句老话吗?”   “——自古坑作出神作!”   尽管扮演任务仍要好好完成,但穆恩的确感到些许轻快,仿佛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搬离了自己的心口,氧气顿时涌进胸腔。   他不再跟系统脑内对话,注意力全投在安柏的身上,嗓音更加轻柔地问道:“怎么了啊,是我非要洒出来,惹你伤心了?”   “我不是…不是不想和你生虫崽……”   “只是现在的时机不合适。”   “等时机到了,你想生几个就几个!”   “……”   穆恩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安柏终于从自己的臂弯里抬起脸,眼尾带着一丝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忍过什么之后剩下的痕迹。   “雄主,非常抱歉,”安柏收拾好心情,主动承认错误,“我撒谎了,先前我并未感到精神方面的不适……”   他只是在心里积攒了太多的不安,便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确认雄虫的存在。   现在想想,他的做法真是太糟糕了。   星网上的那些虫说得对,他迟早会被雄虫给宠坏。安柏垂首敛眸,暗暗自省。   穆恩抬起手,指腹沿着安柏的颧骨慢慢往上,蹭过雌虫眼尾那片薄而微烫的皮肤,语气轻描淡写,“有什么好道歉的?”   “我没有被骗到,就等于你没有撒谎。”   这句话听起来着实是非不分,但安柏忍不住为雄虫这种近乎盲目的偏颇而感到快乐,心脏猛的跳了一下,像是变成一个轻飘飘的气球。   快要飞起来了。   安柏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沉淀下来。   穆恩也在自我反省——当他在纠结安柏爱得是穆恩本身,还是雄虫的时候,难道自己就没有将安柏当作一个任务对象去爱吗?   难道他的出发点就很单纯吗?   穆恩不是忽然意识到这一点的。   正是因为拥有这个认知,他才没有将制作游戏的始末分享给安柏,说一千道一万,他只是个普通人,不愿在伴侣面前暴露患得患失的一面。   做出留下的决定,没有穆恩想象得困难。   恰恰相反,当他思忖着要不要在完成任务后返回原世界,内心的拉扯反而剧烈起来,有时这种拉扯就意味着某个答案。   穆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即用两只手捧住安柏的下颌,跟他鼻尖抵着鼻尖,呼吸也交缠在一起,脑袋一片空白,只剩下宁静。   这种感觉,他只在安柏身边才能得到。   穆恩自幼便是一个交感神经很活跃的人,他很敏感,脑袋里总是塞满了天马行空的思绪,哪怕到了夜晚也静不下来。   很长一段时间,他必须服用安眠药才能获得一夜好眠。而在那些失眠的日子里,他误打误撞地接触到恋爱攻略游戏。   这种侧重于剧情、角色交互、感情交流的沉浸式游戏,让穆恩惊为天人,深陷其中。   游戏陪伴他度过无数个夜晚。   后来,穆恩逐渐感到不满足。   他在想:我能不能也做一个游戏呢?   把脑袋里那些挥之不去的念头,具现化成游戏中的一幕幕场景,再发散出去,光是这么想一想,穆恩便觉得成就感满满。   于是,他踏上了游戏策划这条路。   不只是游戏策划,他还身兼数职,活生生将自己推上了六边形战士的道路。   辛苦没有白费,他做的游戏火到破圈。   穆恩本人也火到破圈。   玩家们总是对他致以最亲切的问候。   良久,穆恩吻了吻安柏,把他往床上带去。   为了避免压到未痊愈的伤口,穆恩让安柏侧躺着,他自己则轻轻靠在安柏身后,手臂虚搭着那截柔韧有劲的腰。   虽然没能学会精神疏导,但穆恩在安抚雌虫这方面另有长处。他放软了声音,闲话家常般的交代道:“我们结婚之后,你出去上班,我也给自己找了点事做……”   “不单纯是刷光脑。”   “我…做了一个游戏。”   穆恩盯着安柏的后脑勺,刚要继续说,就听见那颗脑袋接话道:“是《恋爱吧》吗?”   “你知道?”穆恩问。   老实说,他也不是太意外。   毕竟安柏是一只军雌,受过相当专业的军事训练,观察力不是普通虫可比的。而穆恩在家中长期处于放松状态,也不是特意隐瞒,只是没有主动交代。   安柏没有主动问,他也就没提起。   沉默几秒,安柏说:“您对那个游戏非常关注,我猜到了一些。”   “那你之前怎么不问?”   安柏面朝着墙,一板一眼地说:“既然雄主没有主动告诉我,那应该就是不想说吧?”   他没有那么重的好奇心。   而且……   安柏感受着落在腰间的那只手,肌肤与肌肤之间没有衣物阻隔,雄虫的体温顺着掌心度过来,似乎要将他的肌肉烫伤。   安柏忍不住蜷缩了一下,脑袋微垂,下巴几乎戳在自己的锁骨上,但他还是鼓足勇气袒露了心底最卑劣的想法。   “如果我问了,雄主却不肯告诉我……”   “我可能会觉得难过。”   说是可能,他的语气却笃定。   半晌,穆恩才问:“难道我对你很差吗?”   话音刚落,安柏用力摇头否认。   “雄主对我很好。”   对安柏来说,这半年多的日子仿佛如美梦一般,无论他何时回家,雄虫要么在客厅坐着刷光脑,要么以极快的速度从楼上踱步而下,空荡荡的房子顿时生动起来。   雄虫喜欢埋头刷光脑。   但安柏从来没感觉自己被忽略过。   结婚之前,雄虫总是隔一会儿抬头看他,结婚之后,雄虫便将他的脑袋搂进怀里,跟他一同刷光脑,嘴里还絮絮叨叨的。   安柏很喜欢听他说话。   雄虫的声调、语速、气口……   安柏自觉嘴巴很笨,时常跟不上雄虫聊天的速度,但雄虫从未流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反而盯着他的脸,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就是反差萌吗?”   “明明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动作那样迅速,现在怎么呆呆愣愣的?”   说完,雄虫张口咬住他的唇,一边往里吹气一边说话,仿佛在玩传声筒游戏,“哈喽,安柏的脑子在里面吗?是不是离家出走了?”   安柏含糊应道:“……没有。”   他说:“我在家。”   “真的吗?”   “真的。”   “那你开门让我进去看看。”   “……”   这梦一般的时光,既让安柏沉醉,又使他提心吊胆,恨不得全副武装的在旁守卫,生怕有什么东西刺破了它。   哪怕是他自己,也不可以。   所以他必须学着做一个懂事贤惠的雌君。   想到这里,安柏有些挫败。   ……他好像也没有很懂事。   因为安柏听到雄虫在他身后说:“为了不让你难过,我绝对有问必答,所以你还有没有什么事想问我的?”   而他思忖几秒,居然当真问出了那个不该述之于口的问题,“雄主,您是不是…是不是跟那位阁下来自同一个虫族星域外的文明?”   “您过去是作为‘人’存在的吗?”   不知怎的,穆恩听到这话居然笑了一下。   谁说这雌虫迟钝木讷啊?   这雌虫可太敏锐了。   他只是沉默,不是愚笨。   既然安柏敢问,那穆恩就敢回答,他干脆利落地嗯了一声,仿佛法庭之上落下的锤音,宣判着自己的来路不正。   “嗯,我当初也没有失忆。”   “我解释不清来路,只好找了个借口。”   “你遇见的那个……大概是我在虫族唯一的同族了吧,不会再有其他人出现了。”   安柏默了默,又问:“那您想回去吗?”   隔了很久,穆恩才说:“老实说,之前有考虑过,但我还是……放不下你呀。”   他确实跟安柏互相喜欢,但这场婚姻也不是没有问题——就比如,安柏对自己这位伴侣使用敬语的问题。   他知道这不是个例,全体雌虫都这样。   他也知道,只要自己跟安柏说,不喜欢他对自己使用敬语,安柏就会老老实实地改口,可这样又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意义啊。   穆恩始终是人,不是虫。   正因如此,他才会被困在虫族社会的底层运行规则里,才会去纠结安柏的爱意出发点,不知不觉,他好像真的成了一只雄虫。   连困境都相仿。   安柏听到那个回答,浑身一震,身体蜷缩的幅度更大,脊背弯曲着,想要贴上身后雄虫的胸膛。他屏息片刻,问道:“……您的故乡是怎样的?”   穆恩如往常一般,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关于那颗水蓝色星球的一切,包括社会体系、人口构成等各方各面的基础信息。   当然,也包括婚恋。   安柏听得格外认真。   说到最后,穆恩的口水都快干了。   他起身下床,倒了杯水,随即端着水杯回到床头坐下,小口小口喝着,正好给安柏留出一段整理思绪的时间。   短时间内,他给出了太多信息。   安柏可能会宕机一段时间。   穆恩盯着虚空一点,清水沾湿他的唇,却远远解不了喉间的干渴。他在想,安柏会明白他想要的是什么吗?   不明白也没关系。   他们本就来自于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   就在这时,穆恩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响。   “……穆恩,我也想喝水。”   是安柏在喊他,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穆恩只觉得心跳的频率快了起来,仿佛一片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冲刷着他搁浅的心事。   他垂眸看了一眼。   杯子已经空了。   于是穆恩转身弓腰,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凑到蜷缩着的安柏面前,将嘴里最后一口水渡了过去,并轻轻咬了一下雌虫的下唇。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放不下啊。 [395]Chapter 395:小别胜新婚。   既然要交代,就彻底交代清楚。   安柏在战场失踪是一个随机事件,起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落在了哪里。但穆恩却早在几个月前就收购了这颗荒星,直奔而来。   这很不合理。   除非——除非他一开始就知道安柏会出现在这里。安柏显然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会问他何时开始收购荒星的计划。   眼下气氛正好。   穆恩松开安柏的唇,双臂撑床,整个人悬在安柏上空,与其四目相对,“关于我为什么会提前知道你在这里……”   “是因为我曾经在机缘巧合之下,窥见过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未来,”见安柏瞳孔皱缩,穆恩低头亲了亲他的眼睛,继续说,“别担心,那个既定未来已经改变了……”   穆恩强调道:“我所窥见的那个未来,或许只是一种可能性,而我们已经走向了新的分岔路口,拥有着新的未来。”   这不是经过修辞的谎言。   穆恩是发自内心地这么认为的。   至于为何特意隐去‘世界是一本书’这一信息,是因为穆恩从未看轻过这个世界,也从未将见过的每一只虫当成NPC对待。   是不是一本书,已经无所谓了。   但穆恩不希望安柏因此而陷入自我存在虚无化的负面情绪中。   此刻,安柏的大脑已然过载。   他沉默了很久,再次问出了关键问题。   “你的同族……也有这种能力吗?”   穆恩否认:“没有。据我所知,在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一个人类拥有和我相似的经历,这不是精神力天赋,而是一次机缘。”   安柏的眉头没有松开,良久又道:“这件事不能被别的虫知道,否则……”   穆恩很淡定,“你又不是别的虫。”   他抬手抚摸了一下安柏的眉心,将那条皱痕捋平整,理所应当道:“如果连你都不能说,我还能跟谁说呢?”   紧接着,穆恩翻身侧躺,跟安柏面对面,时不时交换一个湿漉漉的亲吻。   气氛正式进入‘小别胜新婚’模式。   安柏心底的担忧仍存,却不像先前那样压得他喘不过气了,再加上身体经历过一次亲密,还残留着穆恩的体温,让他踏实极了。   倏然,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张突破A级的检测报告单。   安柏后知后觉地抿抿唇,冲穆恩含蓄地笑了一下,那张酷哥脸难得显出几分兴奋,“或许我有机会晋升为S级雌虫……”   穆恩同样为他感到高兴。   迎着那双明亮的琥珀色眼瞳,穆恩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装出一副被光芒刺伤的模样,安柏只觉得耳尖微烫,表情却愈发轻松了。   然而,晋升为S级雌虫没那么轻松。   A级与S级之间的差距,宛如天堑。   虫族从破壳那日起,体内的基因血脉便为其划分了等级,好在等级并非一成不变,不少虫族靠着后天的努力实现等级晋升,迈向更高的阶梯。   但更多的虫,终其一生都无法晋升。   因为足以突破等级的努力可不是一星半点的汗水,而是实打实地要拿命去搏。   军雌便是这方面的个中翘楚。   战斗是一柄双刃剑。   军雌因此而狂化,也因此而突破。   想到这里,安柏的思绪冷不丁转到开普勒斯群星战场上,表情顿时收敛起来,轻声道:“我必须尽快跟军团长或元帅恢复联系,异族的进化领域没那么简单……”   穆恩不觉得扫兴,应道:“我知道。”   “我早就通知了随行的工作虫,星舰抵达荒星的第一时间就去搭建通讯基站,要不了几天,这颗荒星就能进入联邦的星域网络内。”   “到时候你就能联络上级,汇报军情了。”穆恩说,“这些天你就好好养伤吧,相信我,那些异族没那么快回来的。”   安柏忍不住将脑袋靠在穆恩的前胸处,听着底下有力的心跳声,闭上双眼,“……对不起,不能陪在你身边。”   他还是尽快得回到战场上。   穆恩的手指轻轻拨弄着安柏墨蓝色的短发,闲聊一般地问道:“安柏,你现在是为了什么而战斗呢?还会觉得麻木吗?”   怀中的脑袋转了转,在摇头。   雌虫说话的热气穿透了单薄的衣衫,直往穆恩的心口钻,他说:“我也…我也放不下你,在战场上的每一天都心惊胆战,怕我死了,再也见不到你……”   “我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不能麻木。”   安柏安静地思考了一会儿,才继续回答穆恩的第一个问题,停停顿顿,反复斟酌地说,“最开始,我觉得是为了你——”   “后来呢?”穆恩问。   安柏恍惚一瞬,想起跟穆恩相识后的点点滴滴,宛如美梦般的婚后生活,可那样的场景里不只有穆恩,还有他自己的身影……   他想要守护住这些画面。   正因如此,安柏的一半心思拴在开普勒群星战场上,唯恐那些异族卷土重来,给虫族造成莫大的打击。   疆域之后,是他的伴侣和同族。   听完安柏的回答,穆恩的手掌慢慢滑落到他的后颈处,奖励似的抚摸几下,随即将他的脑袋摁在自己的胸口处,直到紧紧贴合为止。   “听见了吗?”   “我的心跳加速了。”   “……”   另一头的休息室。   林奇在机器虫的指引下,快速熟悉了屋子里的先进设备,他果断地钻进浴室,泡了个热气腾腾的澡,然后换上一身材质轻盈的衣物。   他摸着身上的面料,不禁热泪盈眶。   可算摆脱野人生存模式,用上科技产物了!   紧接着,机器虫又送上一份不知用什么兽肉做的餐食,还附带甜味营养剂。   林奇吃饱喝足之后,忍不住往床上躺去。   这一躺,就再没起来。   在被困意拖入黑暗之前,林奇还在想那位黑发黑眼的雄虫究竟是不是自己的老乡呢?   等睡醒…睡醒了就再去问一问……   林奇缩在被子里,难得睡了个好觉。   谁曾想此后两三天,他被机器虫安排得明明白白,照顾得妥妥当当,想要见到活生生的虫就只能透星舰的舷窗往外望。   那些虫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操持着各种先进设备进行地质勘探,然后选中某处,开始清理周遭环境,像是要建设什么。   林奇醒来时看一眼、吃饭时看一眼、睡前也看一眼,不由得陷入一阵沉默——你们虫族是不用睡觉吗?把自己当成牛马来用?!   蓝星人大为震撼。   见工作虫忙成这德行,林奇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和吃空了的餐盘,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加入劳动队伍,能做点什么就做点什么吧。   白吃白喝,他良心难安啊。   万万没想到,林奇一凑过去,那些工作虫便躁动起来,一个个眼睛放光地盯着他,却异口同声地回绝了他想要帮忙的好意。   “这里不是雄虫阁下能待的地方,阁下还是回星舰里好好休息吧!”   “是啊,阁下受苦了!”   有个别虫显然消息比较灵通,关切道:“听说您流落在这荒星,遇到了受伤的安柏上校,还救了他?阁下真是太心善了!”   听到这话,有虫小声嘟囔:   “哈罗德上校果然很幸运吧,先前救了一位遇险的雄虫阁下,还嫁给对方做雌君,现在又被另一位雄虫阁下所救……”   听到安柏的名字,林奇的耳朵竖起来。   他忙不迭问道:“能仔细跟我说说吗?”   很快,林奇听到了一个很耳熟的故事,表情逐渐裂开的同时,有一股巨大的惊喜从他眼睛里蹦出来!   流落在外的失忆雄虫?   公开追求雌虫并求婚的阁下?   那句被工作虫津津乐道的求婚誓词,林奇听在耳中,脑子里冒出一句更贴切的中译中——   一生一世一双人!   还有对方‘千里寻妻’的举动……   这位不是老乡,谁还能是老乡?!   就在林奇大彻大悟的时候,他的亲亲老乡——穆恩趁着安柏养伤且通讯不畅的时机,见缝插针地跟自家雌君度蜜月。   不只是安柏急着跟上司联络。   荒星不通网,最难受的是穆恩这个重度依赖者,全靠着吸小蝴蝶勉强度日。他兴致勃勃地掏出规划书,说要将这里建设成旅游星球。   安柏听得认真,偶尔也给出一两个小提议。   穆恩说要留出最好的地段,盖一栋比联邦别墅还要大的房子,安柏点点头,接话道:“房子这么大,会不会太空了?”   “不会啊。”   穆恩拎起自己画的建筑草图,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数过去,“一楼的客厅,厨房和院子,地下室的空间很大,给你装成训练室……我们的卧室在二楼……”   他喋喋不休,兴致盎然。   尽管他数了个遍,仍有许多空房间没有安排用途,穆恩瞥了眼安柏专注的神情,忽然咳嗽两声,说:“其他房间留给虫崽住。”   他指了指院子,“这里可以建个滑滑梯。”   安静。   没有回应。   安柏沉默了许久,问道:“……这张草图可不可以送给我?”   穆恩很大方地表示,“可以呀,布局我已经记在心里了,分分钟就能重画一张。”   说完,他把图纸递了过去。   安柏小心翼翼地接过,对折了两次,动作很轻柔地塞进了衣服内袋里。穆恩看着他视若珍宝的举动,眉眼染上笑。   安柏顶着一张酷哥脸,视线落在穆恩的领口处,显得表情有些呆愣,耳尖的薄粉被墨蓝发丝衬得很显眼。   “房子确实要大一点……”安柏说,“万一虫崽太多,可能会住不下。”   穆恩笑说:“那你要努力了。”   安柏小声应道:“嗯。”   他忍不住抬手抚向自己的小腹,仿佛隔空触碰到了那团从未容纳过种子的孕囊,满怀期待地想:等自己晋升为S级,虫崽就能拥有一对S级的雄父和雌父了……   基因等级会更高。   这样一来,虫崽长大后就能有更多选择了。   此时此刻,安柏无比庆幸自己是个军雌,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长期的战斗中突破基因等级,但仅靠战斗是不够的……   安柏抬眸,望向身前的穆恩。   多亏了雄虫给他做足了精神疏导。   突然想到了什么,安柏问道:“对了,您的…你的那位同族,不用去见一见吗?”   听到他磕巴,穆恩笑了一下。   “用不着那么注意,有时候你忍不住用敬语就用吧,我只是想让你对我再随意一点,再亲近一点,偶尔喊一喊我的名字……”   “你想啊,我给你起了那么多个昵称,你却只喊我雄主,这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安柏一想,有些羞愧地点了点头。   说完,穆恩踱步到舷窗边,远远看着跟工作虫打成一片的穿越者雄虫,若有所思道:“现在还不是见面的时候……”   “再等等吧。”   这一等就是七八天。   星舰队的工作虫很有效率,再加上穆恩将一切所需设备都准备好了,不出十日,安柏的光脑便恢复了信号。   然而,他在前阵子被列为战死虫,账号目前处于冻结状态,想要恢复通讯,只能回联邦星域部门重新登记。   机智的穆恩掏出了自己的光脑。   “给,用我的。”   “这个是你们元帅的账号。”   闻言,安柏愣了愣,表情稍显惊讶,穆恩深藏功与名,谈笑之间吐出了一个大八卦,“我问三皇子要的,他喜欢元帅。”   “真的?”   “真的啊,就像我喜欢你一样真。”   撂下这句话,穆恩主动退出休息室,给安柏腾出汇报军情的空间。   等安柏将光脑还给他,穆恩时隔半个月登录了刀刀的游戏创作者账号,一上线,光脑险些被卡死,一溜水的红点将穆恩淹没。   第三篇章有这么火吗?   联邦哪有那么多雄虫玩家?   让我来看看怎么个事儿! [396]Chapter 396:安柏惨遭封号。   面向雄虫玩家的第三篇章上线后,最激动的不是雄虫,而是那些雌虫玩家,一个个都红光满面地表示:【什么?要跟雄虫阁下们玩同一款游戏了吗?好想魂穿第三篇章里的虚拟雌虫啊!】   【我也想!】   【新篇章里有四只可攻略雌虫,其中有一只是军雌,我明年就要军校毕业了,为什么雄虫阁下不能来攻略我呢?!不敢想象那有多爽!】   【那我魂穿里面的权贵虫,我是贵族。】   【合理怀疑刀刀是一只平民雌虫,四只可攻略的雌虫里面,居然还有一只平民虫!本平民虫十分满意!】   【专业对口了,今晚就穿科研虫[苦命的微笑.jpg]】   雌虫玩家们的讨论声浩浩荡荡,雄虫玩家却没什么声响,要不是有远在联邦的三皇子的内部信息,穆恩真该担心一下了。   不慌。   那些雄虫玩家只是爱面子。   有了同为雄虫的三皇子的表态,曾经对虚拟雄虫项目有排斥看法的雄虫稍稍改观,其中不乏有想试着玩一玩的雄虫。   谁让《恋爱吧》爆火星网呢?   部分雄虫早就攒了一肚子的好奇心。   然而,就跟最初开始玩《恋爱吧》的雌虫玩家一样,这些雄虫玩家也迎来了滑铁卢般的游戏体验。   HE是打不出来的, BE却是批发的。   跟那些没皮没脸的雌虫玩家不一样——雄虫阁下们比较要脸,自然不会将自己的BE结局发到星网上,供他虫嘲笑了。   只是忍不住用匿名模式,在星网上吐槽几句:【这游戏没有听说得那么好玩么,一般般吧,也就是你们雌虫没见过雄虫,才给了它不应该有的热度。】   这番话将他的身份暴露得很彻底。   在星网上时常互相问候对方全家,甚至建议对方用家虫骨灰拌饭的雌虫们在这时候变得格外友好,轻声细语地说:【阁下愿意尝试就已经很好啦,没关系, BE是很正常的,都是狗作者的错,请阁下不要放在心上。】   雄虫嘴硬:【我没有BE。】   雌虫玩家们异口同声地哄道:【嗯嗯,游戏里的雌虫没能跟阁下在一起,一定是他们的错…!】   一只雌虫这么说没问题,十只雌虫这么说也没问题,但成百上千只雌虫都这么说,该雄虫玩家顿时破防。   【谁说我们没有在一起了?!】   【不是我恋爱不成功,而是他死了!】   【这个游戏真的太烂了,体验感非常差,之后不会再玩了!】   一众雌虫玩家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他们先前攻略失败,被游戏过程整破防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怒气冲冲地宣布弃游的。   但最后,他们仍是不甘心地重开游戏,还恍恍惚惚地念叨着,“这次…真是最后一次了……”   于是,雌虫玩家们益发怜爱。   天地良心,穆恩可没故意折腾这些雄虫。   第三篇章名为[桃花爆炸]。   该篇章的背景设定很大胆——联邦主星将在二十四小时后发生一场大爆炸,冲击波会影响到周遭大量属星,全体虫族需乘坐大型星舰离开,紧急避险。   雄虫玩家一进游戏,便是登陆星舰之时。   在这艘星舰上,雄虫玩家会依次跟四位可攻略的恋虫产生互动,依次是穿着制服,护送星舰的军雌;举止优雅,精明世故的权贵雌虫,以及同为避难者的平民雌虫……   此为雄虫玩家与虚拟雌虫的共通线。   待星舰抵达爆炸波及范围外的星港,雄虫玩家需要选择一位雌虫,一同去往不同的目的地,最终迎来个虫线的结局。   穆恩扫了一眼评论区,翻出几条来自雄虫玩家的差评。   【联邦主星大爆炸,世界毁灭?作者你是写不出新故事了吗?第一篇章的[救世狂想曲]也是这个套路,一点也不惊喜。】   【我选了军雌那条线,为什么最后他没有留下来陪我,而是将我塞进安全舱,然后自己返回联邦送死了?难道我不是最重要的吗?】   【我选的是平民虫,在换乘星舰时,爆炸产生的陨石撞坏了那艘小型星舰,不得不舍弃一部分舱位,然后我突然就进结局了!查看结局时,我才知道我的仓位是最后一个,那只平民雌虫自行离开,死在了行星带中。】   【啧,烦死了。】   此前雌虫玩家打出BE结局时,总忍不住发出哀嚎与哭泣,句句真情实感,但雄虫玩家们显然没有多大的触动,只觉得郁闷。   不是恋虫死去的郁闷。   而是游戏失败的郁闷。   在他们的概念中,那些虚拟雌虫的所作所为都是应当的。他们习惯了受到雌虫追捧,以及鲜血淋漓的奉养,认为这才是寻常。   雌虫玩家们感受到雄虫玩家的态度,心里有些酸涩与低落,却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因为在他们看来,确实如此。   就在这时。   穆恩翻到了一条与众不同的差评。   【呵,雌虫。】   后面还跟了一段结局影像的录屏。   穆恩点开录屏,看见一张冷漠而精明的深邃面孔——是他亲手捏出来的权贵虫。   结局中,在转运飞船遭到星盗拦截的危急时刻,权贵雌虫没有将玩家塞逃生舱,也没有选择跟玩家一同面对危险,而是选择了……   独自逃离。   雄虫玩家被留在了原地,没有逃生舱,没有保护,甚至没有一句告别。   在一片混乱中,画面定格。   【结局:分道扬镳】   比起满心讥讽的雄虫玩家,最先炸锅的是雌虫们,他们纷纷怒骂道:【这只恋虫简直是虚拟雌虫中的败类——!】   【怎么能抛下雄虫阁下不管?!】   【救命啊,希望阁下们千万不要对现实中的雌虫迁怒,我们真的不那样的,遇到任何危险肯定是优先保护雄虫阁下啊!!!】   【……】   按道理来说,穆恩应该感谢这只虚拟雌虫。他真的为穆恩分摊了很多火力。   穆恩表情淡淡地翻了很久,忽然看到这样一条回复:【《恋爱吧》老玩家了,阁下您是不是好感度太低了,所以恋虫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或许他从来没有感觉到阁下的爱,于是他只能像过去的每一次抉择那样,选择了爱自己,弃雌虫阁下于不顾。】   【绝不是为抛弃雄虫的虚拟雌虫洗白!】   【这种事情是怎么洗都洗不白的!】   一时间,大量雌虫玩家涌入评论区,从抨击虚拟雌虫到帮助雄虫玩家分析和复盘。   渐渐的,更多雄虫玩家加入了讨论。   无论是雌虫还是雄虫,无论他们在现实中是怎样的身份,但此时此刻,他们只是作为《恋爱吧》的玩家,一来一往地讨论着。   穆恩看得津津有味。   再多点碰撞吧,再多点交流吧。   ——去发现爱,去感受爱。   这是穆恩作为游戏创作者不变的初心。   现下看来,似乎已经初有成效了。   借穆恩的光脑联系元帅的第二天,安柏的光脑恢复了通讯,他的调令很快下来,元帅要他养好伤再返回前线战场。   安柏自我评估了一番。   约莫要四五天。   在此期间,穆恩已经将原著里涉及异族的信息,以及异族几次发动偷袭的时间节点都告诉了安柏,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说完,穆恩提醒道:“事情可能会按照我说得那样发展,也可能会出现差异,总之……你要多多小心。”   他对军雌在战场上的拼命程度有所了解,便垂眸看向安柏的腹部,视线仿佛穿透那层柔韧的肌肉,抵达血肉筋骨的深处。   ……那里是雌虫的孕囊。   简单来说,就是可以揣蛋的地方。   此时穆恩跟惯常一样,换上了一身松垮的居家服,眼睛微微眯起来,不知是在好心科普还是恶意恐吓,“听说雌虫受太重的伤会影响生育能力,我不拦着你往前冲,所以……”   穆恩笑了一下,继续说:   “安柏,你要变强,变得更强。”   “强者才能拥有一切。”   当晚,安柏似乎被穆恩的那番话激励到了,一连做了半宿的深蹲,也顾不上可惜那些失之交臂的虫崽预备役了。   洗漱完,他仍是振奋。   然而,穆恩为了制作游戏和策划荒星开发的事情,已经忙碌了好一阵子,这天晚上也出了不少的力气,很快就坠入梦乡。   安柏静静看着雄虫的睡颜,半晌都移不开眼,忍不住凑过去偷了一个吻,又怕将对方吵醒,便有样学样地掏出了自己的光脑。   开刷。   ‘恋爱吧’三个字常驻在星网热搜榜上。   安柏盯了一会儿,与有荣焉。   他早就听说过这个游戏,也因穆恩的关注而放了两分心思,但安柏的空闲时间有限,但凡有点时间都花在穆恩身上,因此对游戏内容的了解也很有限。   安柏很少刷新网。   他的信息来源大多是身边的虫。   破天荒的,他主动摸进了游戏的评论区和相关大热论坛,在各式各样的讨论中,发现了一个热度居高的帖子,其标题为——   【[打卡楼]刀刀你睡了吗?我睡不着!】   安柏下意识看了眼枕边虫的侧脸,心里默默道了一声:睡了。   他点进去一看,里面都是玩家们对游戏创作者的声讨,许多用户名出现了不止一次,似乎每当游戏失败就要冲进来发泄一番。   骂恋虫是不可能的。   只好骂作者了。   安柏抿了抿唇,心想他们都误会了,他的雄主……他的穆恩才不是一个歹毒的家伙,里面的种种抨击都是不写实的。   他往下蹭了蹭,将脑袋埋进被子里。   这样一来,光脑的虚拟屏光线就不会影响到雄虫的睡眠了。紧接着,安柏格外生疏地跟这些玩家对线,理论,但很快败下阵来。   比起这些常年冲在星网第一线的虫来说,他的撕逼技术还是不够看,甚至在落入下方时,遭遇了这样一番言论。   【咦,这个id很眼熟啊。】   【笑死,这不是之前跟我吵过架的家伙吗?我说怎么看不见这几层发言呢,原来层主在我的黑名单里呀。】   【几个月不见,你变拉了。】   过了几分钟,安柏的眼前忽然跳出一个虚拟框,提示他被举报,封号三天。   安柏沉默片刻,点击申诉。   申诉失败。   于是,安柏刷光脑的夜间行动宣告破产。   他面无表情地钻出被子,将脑袋搁在穆恩的手臂上,被子里的手紧紧揪住穆恩的睡衣一角。   安柏的动作轻,穆恩没有被吵醒,只是似有所感地动了动,随即抬手在那颗墨蓝色的脑袋上撸了几下,睡得更沉。   翌日清晨。   穆恩洗漱过后,正要享用机器虫送过来的丰盛早饭,就听见安柏语气平静地说了被封号的事情,他试图冷静,但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   笑了。   他咧着嘴,喂安柏吃了一口早饭,随即抹了一把脸,将表情切换至严肃模式,“没事没事,待会儿我就去杀个七进七出,替你报仇雪恨!”   闻言,安柏郑重点头,“嗯。”   穆恩也郑重地回望着他。   几秒后。   “……噗。” [397]Chapter 397:朝遥远的开普勒斯群星飞去。   吃过早饭,穆恩履行承诺,开着自己的冲浪账号进行了一场赛博厮杀,成功炸了对面一连串的星网账号。   也包括他自己的。   穆恩看了一眼自己的游戏创作者账号。   算了算了,还是别骚了。   既然制作游戏这件事已经在安柏面前过了明路,穆恩便把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巨额打赏,通通转到了安柏的个虫账户里。   上交老婆本!   如此操作显然不符合虫族社会的调性。   但安柏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那一长串的金额数字,轻声问道:“放在我这边,我也没什么用处,您开发荒星不是需要大量资金吗?”   他怕穆恩资金短缺。   穆恩挥挥手,说:“转给你的只是玩家的自发打赏,开发荒星的资金都是贩卖游戏周边的版权分成,现在新网店铺的销量好得不得了,别担心。”   他想了想,补充一句,   “售卖周边方面,是诺厄·格里芬在打理。”   安柏一下子想起这个名字。   他曾在约会申请文件里见过这个名字,照片里的贵族雌虫有着一头棕发,衣着华贵精致,面向镜头的笑容高傲,却也足够诱惑。   他看起来色彩很明艳,令虫记忆深刻。   起码安柏对他的印象就很深刻。   安柏问:“…您看到那份约会申请书了?”   穆恩啊了一声,接下来却是否认:“我哪有那个闲工夫?是他玩游戏玩破防了,跑来评论区骂我,还给我发私信,这才有了交集。”   他瞥一眼安柏,又说:“你昨晚不是见识过那些骂我的玩家了吗?”   安柏沉默几秒,神情肃然,如临大敌。   糟糕,又想笑了。   穆恩忍不住咳嗽两声,借此压住嘴角想要上翘的弧度,好在星网账号跟光脑账号不是同一回事,被封号禁言也不耽误安柏的工作。   在安柏远程开会的时候,穆恩去见了林奇。   当他看见林奇,这位穿越者已经跟工作虫们打成一片,有说有笑的。   说笑间,林奇余光瞥见黑发黑眼的雄虫逐渐靠近,顿时激动起来,急匆匆地跟这群工作虫告别,然后往穆恩的方向快步走来。   迎着那双相似的黑眸,穆恩清了清嗓子,轻声道:“奇变偶不变?”   林奇的声音颤抖:“符号看象限。”   穆恩又道:“天王盖地虎?”   林奇的声音更加颤抖:“小鸡炖蘑菇。”   穆恩还道:“一二三四五?”   林奇含情脉脉:“上山打老虎!”   说完,他环顾四周,发现远处的工作虫们仍注视着他们俩,压低声音道:“兄弟,我就知道你也是……!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显然,他不是问穆恩怎么来荒星的。   毕竟穆恩抵达的那一天,他跟安柏亲眼看见了星舰降空的过程。   穆恩不答反道:“进屋再说。”   他把林奇带入一间会议室,锁门落座。   穆恩还是没回答林奇的问题,只将手里的东西推了过去。林奇坐在对面,不明所以地打开那个巴掌大小盒一看,发现里面的东西格外眼熟。   是他曾借用过的光脑。   但这一个是新的。   穆恩适时解释道:“我来荒星的第一天,就将你的情况汇报给联邦那边了,还托了一位皇室虫加快程序,给你办好了身份认证。”   “你可以注册一个属于自己的账号了。”   他瞥向林奇手里的东西,“相见即是缘分,这个光脑是我送你的。”   听完这番话,林奇的眼眶刷一下红了,仰头瞪向会议室顶壁,鼻音极重地说道:“谢谢你,我终于不用当野人和黑户了……”   穆恩相当理解他此刻的心情。   想想自己跟这位原文正攻的穿越伊始遭遇——他开局被星盗绑架,被星盗囚禁了一个月,差点被卖掉。对方流落荒星,不知过了多久的原始生活。   哎,不讲不讲。   林奇在光脑的虚拟屏上点了点,看到自己的身份认证为雄虫,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头道:“我之前好像说漏嘴了,你老婆……唉不是,你老公……嗯,你家属那边没问题吧?”   穆恩看着他,不禁莞尔一笑。   这些天,他并没有将这位原文正攻抛之脑后,而是默默观察着,观察他对其他工作雌虫的态度,观察他对自己的态度……   此时此刻,穆恩真正认可了他。   跟原著小说里描写的一样,林奇的性格像一团火,灼热却不灼伤他人,尽管他因荒星生活而憋成了话痨,但也能藏得住事。   除了最开始,在安柏面前露了破绽。   但那时林奇还一无所知,不清楚自己已经来到了星际未来背景中的虫族世界。   在这几天里,他也没有急吼吼地到处寻找穆恩,非要跟他见面,在各个方面都体现了极强的适应性。   难怪他能在荒星一个人呆这么久。   穆恩觉得自己不一定能做到。   穆恩敛了敛笑容,但脸上的神情仍旧放松,“没什么问题,我早就想告诉他了,刚好借着这个时机跟他坦白,还要多谢你呢。”   闻言,林奇松了一口气,随即用一根指头飞快地在自己和穆恩身上来来回回,“他知道我们不是雄虫,而是……了?”   穆恩点头。   他想了想,纠正道:“实际上,联邦的基因检测机器显示我们的各项体征都符合雄虫的生物体征,在这个世界,我们就是如假包换的雄虫。”   “关于我们的来处……”   “最好不要让其他虫知道,除非你找到了真正可以信任的对象,”穆恩冲他眨眨眼,“放心,我家属不会说的。”   林奇后怕似的拍了拍胸口,“那就好。”   摆弄新光脑的空档,林奇憋不住,语气悲愤地说起了自己的穿越始末,“我就上个厕所,一推门就发现自己出现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植物跟动物都奇奇怪怪的,见都没见过……”   穆恩摸着下巴,假装沉思:“上厕所?这不是cos穿的套路吗?难道你是二次元?”   林奇如泣如诉:“我就是被拉去凑数的!”   不得不说,原著小说将两位主角的性格设置得很登对,主角安柏沉默寡言,林奇却是个小太阳型话唠,属于互补型CP。   有他在,补不上了。穆恩心想。   指导着林奇操作光脑,穆恩瞥着他轮廓清晰的侧脸,好心提醒道:“你刚接触虫族概念,还来不及深入了解虫族社会的奇特之处……”   见林奇眼神疑惑,穆恩直白道:“你应该知道虫族是雌虫多雄虫少的状态吧?”林奇点头,他接着说,“那些工作虫都想跟你结婚来着。”   霎时间,林奇的眼神变得无比清澈。   “……什、什么?!”   穆恩仿佛看到一个大大的感叹号从林奇头发里炸出来,他熟练憋笑,然后指着林奇手中的光脑建议道:“步入虫族社会前,还是多看看吧。”   又闲聊了一会儿。   穆恩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   林奇首次登录星网,很快从中获得大量信息,脑子几乎被烧干了,只茫然道:“……我也不知道,不是,虫族的设定也太离谱了吧?!”   “这到底是星际未来,还是封建社会啊!”   穆恩的眼神透着过来人的气息。   见林奇满脸的怀疑人生,穆恩打开自己的光脑,将荒星开发的规划书转发给最新添加的好友账号——也就是林奇,问道:“如果你暂时没有别的打算,有没有兴趣留在这里?”   “我这里有一份开发项目总管的工作,想介绍给你,我觉得待遇还是挺不错的,不仅高工资,我手头的股份也可以分给你一部分。”   林奇接收文件,低头看了起来。   老实说,让他继续待在这颗荒星,他是不愿意的,但要离开这里前往联邦,林奇的心里又有些不舍,真是奇了怪了。   当鲁滨逊还能上瘾吗?   老乡的规划书写得很详细,图文并茂,从荒星的自然条件分析开始,到基础设施建设的分期计划,再到客群的定位和营销策略……   倘若进度喜人,这颗荒星在两年内就能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林奇盯着最终的效果图许久,认真道:“我需要时间考虑。”   穆恩看出他心动了,也不催促。   其实林奇拒绝了也没事,穆恩也不是非要将这位原文正攻困在荒星上,他之所以提出这个建议,确实是出于同为穿越者的缘分。   这项目亏不了钱。   过了两天,林奇给出回复。   拥有光脑后,他显然对整个虫族社会的运行模式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唉声叹气道:“原来这里的雄虫都不需要进行生产活动,雄虫协会还会给予各种福利待遇……”   林奇看得很通透。   “我不想被雄虫协会催婚,还是自己工作赚米吧。”说到这儿,他冲穆恩一笑,“谢啦哥们儿,蓝星估计是回不去了,还好能遇见你。”   “诶,你是哪个城市的人啊?”   “我是T市人。”   穆恩双手插兜,只说:“不管是哪个城市的人,到了这儿,我们都是同乡……你要是遇到什么困难,随时联系我。”   话罢,林奇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   几天时间稍纵即逝。   安柏的自愈能力比以前强出不少,大大小小的伤已然愈合,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疤印,穆恩在睡前轻挠了几下,问安柏会不会痒。   安柏摇头,“不痒。”   他看向挂在角落衣架上的崭新作战服,声音略显沉闷:“明天我就要返回前线了。”   穆恩搂着安柏,嘴唇贴着他的额头,呢喃道:“早点睡,明天我还去送你。”   翌日清晨。   穆恩换上了正装,衬衫笔挺,外头套着一件深蓝色风衣,领口竖起来,挡住了他的半截下颌线。   不那么居家的打扮,让他看起来很疏冷。   尤其当穆恩站在风中,衣角被荒星肃冷的风吹得猎猎作响之时。   安柏站在小型军用飞行器前,深深地凝望着他,将不舍压在沉默底下。   出发时间逼近了。   安柏率先有了动作。   他上前一步,双臂环住穆恩的肩膀,微微弯腰,将额头抵在了穆恩的肩膀上,脊背却仍旧挺得笔直。   穆恩垂着眼,瞥见安柏后颈露出来的一小块肌肤,那里的线条很好看,遗留着穆恩前两夜落下的深吻印记。   “……穆恩。”   “嗯。”   “我要走了。”   “嗯。”   “照顾好自己。”   “嗯。”   很奇怪,他们的角色好像调换了过来,穆恩忍不住扬起脸,朝着荒星红艳艳的天空笑出了声,同时抬臂拍了拍安柏的后腰。   “走吧,时间到了。”   又过几秒,安柏才撒开手,转身走向军用飞行器,步伐变得果决而利落,只是比以往慢了许多。   他上了飞行器,扭头看向跟上来的雄虫。   “……你怎么上来了?”安柏问。   穆恩的双手插在风衣兜里,靠着椅背,冲面露疑惑的安柏抬了抬下巴,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调笑,“啊,好像忘了告诉你……”   “我有公务在身,也要去前线战场。”   安柏来不及反应,就听穆恩继续道:“我跟三皇子达成了合作,他送了一批设备到前线,用来实时监控军雌的精神动态,然后由我为他们定制一款疗愈精神的虚拟全息游戏。”   有没有效用,尚是未解之数。   但不进行尝试,就是百分百的没用。   纵观整个虫族社会,雄虫实在太少了,也难怪雄虫协会天天上门催婚催孕,但结果就是许多雄虫对待雌虫的态度冰冷且暴力。   倘若雌虫能够通过游戏改善精神状态,那么雄虫的压力也会减轻许多,或许这样——雄虫与雌虫才真正有了平静面对彼此的可能性。   不那么狂热,也不那么冷漠。   穆恩收回思绪,将左手从衣兜里掏出来,轻轻搭在安柏的大腿上,捏了两下,等安柏彻底回神之后,才说:“我们这算不算是……”   “并肩作战?”   安柏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仍是抿紧双唇,沉默地启动了飞行器。   轰的一声。   飞行器拔地而起,冲破气层,朝着遥远的开普勒斯群星飞去。   舷窗之外,是无尽的星空。   穆恩侧过脸,注视着身旁的琥珀星,弯了一下嘴角。 [398]Chapter 398:一张照片。   抵达开普勒斯群星战场。   穆恩曾在联邦军事频道见过这片星域的照片与影像——无数细碎的星体碎片汇聚成一条璀璨的光带,横亘在漆黑的深空中,宛如神明不经意间打翻了一整盒钻石。   星体之间相互碰撞,撕裂,永不停歇地演绎着宇宙最原始的生死轮回,也见证了无数战士的生死轮回。   穆恩视线微一动,落在位于群星带后方的巨型纺锤形虫巢,相比群星带的细碎,它更像是一颗完整的异形星球。   实则不然。   那是虫族的武装军事空间站。   此时此刻,纺锤形虫巢的上下两端空间接口不断有军用飞行器进入,飞出,让穆恩想起了动物世界里的蜂窝。   一切都是那样井然有序。   安柏说:“到了。”   他在操作面板按下几个按钮,巨型虫巢很快便打开了一道接驳通道,让他们的飞行器通行。   穆恩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再睁开眼,舷窗外已是另一番天地。   他们顺利进入了虫巢的内部。   接驳通道的灯光是冷白色的,通道尽头是一道厚重的气密门,正敞开着,门内竖着几道身披军装或战甲的身影。   站在最前面的那一位,身姿笔挺如松,肩章在灯光下折射出锐利的光泽。他的五官深邃,眼神如刀锋,透出几分经历沙场的沉稳与压迫感。   ——联邦最年轻的元帅,阿德莱德。   穆恩在许多官方报道中见过阿德莱德的照片,但亲眼所见的感觉完全不同,他光是站在那里,便存在感极强,穆恩只觉得自己仿佛面对着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穆恩扭头看了眼身边的安柏。   军姿笔挺,表情肃然。   穆恩知道安柏很敬佩元帅。   倒不如说,只要是军雌,就没有不崇拜和敬佩阿德莱德的,倘若雄虫是每一只雌虫的梦,那么阿德莱德便是每一只军雌的梦。   被军部元帅亲自迎接,穆恩也有些惊讶。   靠近之后,阿德莱德主动上前几步。   他抬手拍了两下安柏的肩,力道不轻,又冲安柏点了点头,平静道:“不错,你变得更加强悍了。”   下一瞬,阿德莱德的目光转向穆恩。   他的嗓音带着一股常年发号施令的沙哑感,穆恩却没有感到不适与沉重,“莱尔阁下,欢迎你的到来。”   大概是阿德莱德的眼神足够平和吧。   穆恩微微欠身,“元帅,日安。”   阿德莱德没多说什么客套话,下一句便直入主题,“联邦送来的仪器及随行的科研虫昨天就抵达了空间站,我已经让其他虫安置好了,阁下是想要先行休息,还是先去看一眼?”   穆恩摇头,“我不累,先去那边看看吧。”   阿德莱德颌首,偏头看了安柏一眼,“哈罗德上校,你也跟着一起来吧。”   安柏的回答掷地有声:“是。”   于是,在元帅的亲自带领下,他们乘坐电梯来到空间站的科研区域,这里的走廊比方才的接驳通道宽敞许多,走到尽头,是一面金属大门。   门边站了一只穿着白大褂的科研虫。   白大褂主动迎上来,将穆恩带到识别面板前,扫描录入了他的虹膜与指纹,门锁当即发出一声响,金属大门缓缓朝两侧滑开。   门后的空间比穆恩预想的要大得多。   这是一个近正方形的巨大舱室,天花板上铺设着整齐的照明面板,明亮的光线倾泻而下,整个空间亮如白昼。   舱室的正中央是一片开阔的操作区域。   但最瞩目的,还是整齐排列在房间两侧与后方的仪器。有的体积庞大,表面布满了指示灯与密密麻麻的连接端口,有的小巧精致,被独立安置在实验台上……   老实说,这已经超出了穆恩的知识范畴。   正因如此,三皇子才调来了几位科研虫跟穆恩打配合,以确保项目能够平稳推进。   房间里,五位穿着统一白色实验服的年轻科研虫正在忙碌,忙着检查线路连接,或调整参数,听到门响,他们同时停下动作,齐刷刷地看过来。   见到门外的身影,他们明显紧张了起来。   最靠近门边的科研虫率先站直了身体,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涩,   “元帅好,莱尔阁下好!”   紧接着,其余几只虫也跟着问好,声音起此彼伏,带着年轻虫特有的那种局促与热切。   他们的目光从阿德莱德身上移到穆恩身上,又转到穆恩身边的安柏身上,眼睛里满是好奇与激动,还有羡慕。   天哪,这居然不是做梦!   他们真的要跟雄虫阁下一起工作了!   作为被三皇子精挑细选出来的科研虫,他们当然知道自己要辅助雄虫阁下进行哪方面的研发,心头更是一片火热。   可惜这样为雌虫考虑的雄虫阁下,已经结婚了,他的雌君就站在一旁,两只虫肩膀擦着肩膀,看起来很是亲近。   科研虫压下羡慕,上前介绍各项仪器。   参观完整个舱室,阿德莱德问他,“阁下还有什么需要的吗?我可以安排。”   穆恩应道:“暂时不需要了。”   阿德莱德点了点头,又问:“需要为阁下单独安排住宿吗?还是直接住进哈罗德上校的宿舍?”   穆恩当然想跟安柏一起住,但这里好歹是前线战场的军事基地,他默了默,反问:“这样合适吗?”   他这样说,其实已经有了倾向。   阿德莱德能做到元帅的位置,自然是心思敏捷,情商与智商双双占领高地,“哈罗德上校转入特战队伍后,被分到了另一块区域的宿舍,那里比较安静,没什么不合适的。”   吩咐完,他先一步离开。   而研究舱室这边,穆恩只粗略了解了一遍仪器运作的原理与效果,想要完全熟悉,还需要几天时间。恰好科研虫们还在调试机器,项目一时半会儿没法展开。   接洽完正事,穆恩跟着安柏去他的宿舍。   太空电梯的速度快极了。   他们很快抵达目的地。   安柏在一扇深灰色的门前站定,然后抬手在识别面板上按了一下,房门向内打开。他侧身让开位置,示意穆恩先进去。   穆恩进了门,迅速环顾一圈。   宿舍空间不算大。   进门右手边是一个极简衣帽柜,柜门半开着,里面挂了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和一两件便服。   左手边是一张不大的书桌,桌角放着一个笔筒,旁边是一摞使用痕迹很明显的书,看起来被主人反复翻看过。   穆恩瞥了一眼书籍上的字——   清一色的军事理论和战术分析。   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张床,床上的被子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四四方方,棱角分明,唯独枕头上留下了睡过的痕迹,微微凹陷。   清洁系统始终运行着,屋子里没有灰尘,却也没有更多生活的痕迹了。   干净,整洁,但没有温度。   注意到穆恩的视线,安柏主动解释:“不上战场的时候,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训练场或会议室,回宿舍就是睡觉,用不着太多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说:“虫巢空间站里有售卖生活物品和美食的区域,物资并不短缺,待会儿我去买一些吧?”   穆恩侧过头,瞥了眼像是做错什么事情的军雌一眼,走到他身前,用很轻的力道敲了敲军雌的硬脑壳,“我来了你才买?”   安柏答不上来。   他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不需要太多东西,但他的雄虫却会因此而感到不悦,安柏一点都不觉得脑门疼,只是心脏有些发紧。   他抬眸,发现穆恩仍紧盯着自己。   安柏的脑袋飞速转动着。   几秒后,他上前两步,再次将额头抵在雄虫的肩上,轻声说:“我的…我的肩膀有点痛,刚才元帅拍得很用力。”   穆恩顾不上生气了。   他甚至倒吸了一口凉气。   ……难道这就是安柏的撒娇吗?!   木头疙瘩开窍了?   穆恩搂着安柏的腰,将他推倒在那张整洁的床上,然后催促着安柏把上身的作战服脱了,要替他检查伤情。   安柏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拖延。   穆恩笑着揶揄:“该不会在骗我吧?”   片刻后,安柏沉默地拎着自己的作战服,眼神犀利地找出位于左肩处的一点红痕,指给穆恩看,嘴巴却闭得紧紧的。   穆恩都快贴上去了,才勉强看到一点。   ……真的很勉强。   然鹅,穆恩仿佛瞎了一样,往安柏的肩头轻轻吹了一口气,余光里,是安柏仍旧紧闭的唇,嘴角却抿出一抹像是微笑的弧度。   他永远会为这种盲目而感到心跳加速。安柏心想。   不多时,安柏收到一则通讯,提示他待会儿需要参加一场关于异族的作战会议,穆恩看着安柏穿戴整齐,目送他出门。   霎时间,房间里只剩下穆恩一个人。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穆恩在门后站了一会儿,走到床边,看着方才被他们折腾得皱巴巴的床铺,打算稍微整理一下。   扯扯被单,拍拍枕头。   忽然,一张小方纸片从枕头底下飘出来。   穆恩捡起一看,动作陡然顿住了。   这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尺寸不大,被嵌在一个偏硬质的透明保护壳里,刚好可以夹在掌心,或塞进衣兜里,而不被磨损失色。   这是一张大头照。   照片里的黑发雄虫睡得正香,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光裸的肩头藏在被角下,上臂微抬着,仿佛搭在身边什么东西上面。   大概是安柏用光脑偷拍的。   照片里的穆恩睡着了,自然不知道安柏是什么时候拍的,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印成实体照片,藏进枕头底下。   穆恩闭上眼,已经能想象出安柏从战场回来,于睡前掏出照片看上几眼,然后把它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等第二天醒来,继续过那种训练、前线作战、训练、前线作战的日子。   半晌,穆恩把照片放入床头柜的抽屉里。   他现在就在这里。   不需要安柏再借着照片睹物思人了。   “……”   另一头,会议室内坐满了军官虫,包括元帅和各位军团长及副军团长,安柏站起来,声音平稳地叙述着,   “…合理推测,异族在精神方面及辐射方面都获得了大幅进化,具体案例为异族头领对同族的操控和对军雌的精神影响,辐射磁场方面,异族自爆之后会产生特殊空间波动……”   “一是利于逃窜,二是容易对虫族造成突袭性|伤害。”安柏顿了顿,语气笃定,“这群异族极度渴求虫族研发的特殊金属,一定会卷土重来,必须研究更有制约效果的战术和技术。”   汇报完,阿德莱德抬手,示意他坐下。   在场的虫皆是面容严峻,眉眼含怒,显然对这群格外难缠的异族恼怒到了极点。   第四军团长看向阿德莱德,“元帅,昨天联邦不是送了一批仪器过来吗?那是针对异族的科研项目吗?”   阿德莱德应道:“那批仪器另有作用。”   随后,阿德莱德宣布了穆恩来到虫巢空间站的事情,要各个军团的军雌配合雄虫阁下的科研项目,几位军团长听得面面相觑。   “雄虫阁下?”   得知这位雄虫阁下就是安柏的雄主,第七军团长扫了一眼在场的墨兰发色军雌,皱眉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位阁下可不懂科研的事情?”   第三军团长给自家军团的雌虫撑腰,接过话头:“虽说从来没有雄虫来到前线战场,但莱尔阁下可是S级雄虫,想必元帅也是看中了他的特殊之处。”   “笃笃——”   阿德莱德抬手轻敲了两下桌面,会议室顿时沉寂下来,随即他宣布了雄虫的来意,以及那项有极大可行性的精神研究项目。   话音刚落,在座的军团长都坐不住了。   “什么?!”   “通过全息游戏进行群体精神疏导?”   “这根本不现实!”   阿德莱德不语,看了一眼身侧的副官。   副官当即掏出几份复印文件,递到在场的军官虫面前,一时间,室内只剩下了纸页翻动的声音。   “这是联邦科研院的最新报告。”   阿德莱德环视一圈,沉沉问道:“现在你们还认为不现实吗?我再强调一遍,请务必配合莱尔阁下的研究。”   “你们都是军雌,就该知道……有多少军雌死在战场上,而其中又有多少军雌,是因精神暴乱而死的。”   在场的虫讶然无声,满目震惊。   除了从某位皇子那里得知内情的元帅,便只有安柏还沉得住气,但有一股名为骄傲的情绪不断冲刷着他的大脑与心脏,迫使他开口,   “请各位长官相信穆恩阁下。”   “……他真的非常优秀。” [399]Chapter 399:……可恶,有雄虫真好!   第二天,安柏起了个大早。   他轻手轻脚地换上作战服,来到训练场,想要提前热一热身,没想到一进场就被数十名军雌团团包围了。   “队长,你终于回来了!”   安柏疑问道:“你们怎么来这么早?”   军雌们对视一眼,笑了几声。   安柏“死而复生”的消息不是秘密。   这些与他朝夕相处,对练出战的军雌也知道安柏是个什么性子,早就猜到他会提前来到训练场,便相约着过来了。   “队长,你还不知道吧?”   “你现在可出名了。”   杵在他面前说话的,正是在上一次战役中被安柏拉回来的军雌,当时安柏把自己的录像仪塞到他手中,下一秒就追击起了异族头领。   录像仪的画面闪闪烁烁,见证了惊险一幕。   后来,负责进行资料整理的军雌将所有录像仪回收,把里面的影像收集、归纳、整理完毕后提交给上级,便于虫族进行战时复盘。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们需要更多异族的资料。   于是,在会议上,众多军雌瞧见这样一段画面——轰声四起,火光迸溅,套着一身深色生物战甲的雌虫振翅起飞,干脆利落地突破数只异族族的包围,直取头领的脑袋。   他的攻击模式很强硬,肢体却很柔软,动作间,闪过数道来自异族的攻击,每一道攻击都正好擦着他的身体而过,看起来万分惊险。   偏偏他却不以为意,仿佛不在乎生死。   但眼尖的军雌都看出来了。   他不是不在乎,而是以最低的体力与精力进行防御,确保自身的攻击力始终保持在一个高水准。以攻为守,便是最好的防御。   异族首领被击伤,兽形愈发狰狞。   一位军团长眼中闪过几分赏识,正想着问这只军雌姓甚名谁,最好抢到自己的军团里,眨眼便见对方的身影被爆炸的浪潮淹没。   ……可惜了。   但战场就是这样。   平庸也好,天才也罢,稍不留意便会死去。   再然后,战事告一段落,后勤部统计了战亡的军雌,将死亡报告与抚恤金一一分发,结果那只军雌居然死里逃生,联系到了元帅。   元帅很快公布了这一则消息。   重选新队长的任务也就此搁置了。   这支由元帅亲手构成的特战队伍实力不容小觑,每一位军雌都是他从各个军团挑选出来的精锐,但面对这个决定,没有军雌心生不满。   军雌都是幕强的。   他们对安柏心服口服。   在队伍刚刚组建起来的磨合期,他们对这位不爱吭声的同僚没什么印象,只听说过他与那位雄虫阁下的相遇相识的故事,心里也有些羡慕。   正如星网所言——   真是令虫嫉妒的幸运儿。   但很快,他们在对练中被安柏肘服了。   有一次,被掀翻数次的军雌忍不住找第三军团的雌虫搭话,问道:“你们军团的安柏·哈罗德之前有这么猛吗?我怎么都没听说过?”   第三军团的雌虫也是一脸懵。   “这不是巧了吗,我也没听说过。”   真是…离了个大谱……!   度过了短暂且高压的磨合期,这支小队必须要竞选出一个队长,但队长这一职位不仅仅看武力,还要综合军事素养来考量。   毕竟军雌那么多,军官仍是少数。   在笔试中,安柏又一次取得高分,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各军团精锐的队长,拥有直接与元帅汇报军情的权限。   越跟他相处,军雌们越是服气。   某天训练结束后,有位军雌气喘吁吁地躺在地面上,望着站立在台中央的安柏,忍不住问道:“队长,为什么你的军职只是上校?”   “这不应该吧?”   墨蓝发色的军雌赤着上身,拉伸着就微微颤抖的肌肉,沉默了一会儿,说:“上校也挺好的。”   安柏并没有因为遇见了穆恩,就后悔过去的自己没有拼尽全力,去争取更多的机遇。   倘若他不是过去的自己,也不会遇见穆恩了。   安柏注视着自己的双手,缓缓呼出一口气。   不晚,他还年轻。   安柏环视一圈,瞥着那堆或躺或靠的军雌,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做意气风发,激昂的情绪刺激着他的大脑,令他愈发振奋。   “……”   不仅是身前的军雌们心绪难平,有许多话想说,安柏思绪回笼,也忍不住说了句,“很高兴能再见到你们。”   他没有死,他们也没有死。   用穆恩的话来说,现在的安柏初通人性。   然而,有位军雌挠挠头,嘴角微抽,“不知道怎么的,听到队长你这么说……我怎么还觉得怪怪的呢?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是啊是啊,我也不习惯。”   安柏:“……”   安柏往里头走,“来都来了,训练吧。”   听到这话,军雌们看着安柏挺拔且肃杀的背影,不禁露出一个‘这才对味嘛’的表情,但还是按耐不住八卦的心,说了些训练之外的闲话。   “队长,听说你的雄主……”   “啪!”   “等一下,时间还早呢……”   “砰!”   “队长你不是受伤了吗,怎么……”   “噼!啪!”   与此同时,训练场的另一端,科研部的实验室里,穆恩正式跟在场的科研虫进行了一番工作前的交流。   他没有披上科研虫的白大褂,而是率先冲着其他白大褂自我介绍,随即大大方方地表态道:“各位,我不懂科研,只会做游戏,很多事情都要倚仗你们了。”   “三皇子请你们来帮我,那我们就是一个团队了,”穆恩友善一笑,“我先前都是一个人埋头做,现在终于有并肩作战的小伙伴了……”   他小臂微抬,跟科研虫们依次握了手。   这些科研虫都是亲三皇子派系的,先前检测《恋爱吧》的精神疗愈作用也是他们出的力,自然知晓穆恩在星网上搞事的游戏马甲。   为首的科研虫抬了抬眼镜,镜片的反光难掩他眸中的激动与期待,“莱尔阁下,你真的有信心能研发出疗愈军雌精神问题的全息项目吗?”   普通雌虫和军雌不一样。军雌的精神问题一直是个难以攻克的课题。   穆恩纠正道:“不是我,是我们。”   为首的科研虫闻言一顿,语速飞快道:“仪器都已经调试好了,莱尔阁下,我们现在开始收集数据吗?”   穆恩应道:“不急。”   “在此之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几位科研虫交换着眼神,疑惑道:“还有什么事情?按照章程,我们需要通知各个军团的军雌来做精神检测,收集第一批数据。”   话罢,他们就瞧见雄虫阁下的眉眼微弯,实验室的冷白光打在他的脸上,将五官轮廓衬得分明,幽深的黑眸明亮极了。   “你们还没向我做自我介绍呢。”   “……”   穆恩跟几位科研虫小小团建了一会儿,不仅仅是交换名字,还围成一圈,交换了包括但不限于兴趣、爱好等无关项目的话题。   虽然是科研项目,但本质还是游戏。   研发团队除了敬业,还必须要有激情!   在此之后,数据调研才正式开始。   当天,阿德莱德元帅下发指令,前线指挥部便将通知发往每一位军雌的通讯端上:【即日起,全体雌虫分批前往科研部接受精神检测,不可缺席。】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常年驻扎在前线的军雌可不少,更别提联邦还增派了一批援军——安柏就是那个时候前往战场的,粗略算下来,检测完所有军雌,保守估计需要两周多的时间。   从那天起,科研部的走廊里便排起了长队。   在科研虫的指导下,穆恩也成了操作仪器的熟练工,能在十五分钟内完成脑部基础扫描、波段分析以及情绪状态评估。   除此之外,军雌还需完成一份问卷调查。   整个虫巢空间站就是个雌虫窝,穆恩一只雄虫混在其中,总是能引来诸多视线,好在穆恩只是个游戏宅,性格并不社恐。   第四天,上午。   安柏所在的第三军团轮到了检测安排。   所有军雌皆是高挑健硕,穿着统一的作战服,不同军团间只有袖章略有不同,他们极有秩序地排成一条长队,气场大差不差。   一拳三个穆恩的强悍气场。   穆恩心想:没那么少。   刚给一位军雌做完检测,穆恩抬抬眼,一眼瞥见队伍中的安柏。雌虫分明是深发色,但穆恩的眼睛像是有着自动锁定功能,独独将他挑出来,周遭的焦都虚了。   一个小时后,终于轮到安柏做检测。   穆恩装模作样地示意他坐下,为他戴上脑部环形扫描装置和传感器贴片,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没有任何肌肤接触。   又是一堆看热闹的视线扫过来。   介于他们的关系,视线比以往更灼热。   穆恩不动声色地为安柏做完检测,将他领到旁边的小桌前,让他登录虫巢空间站的军用区域网,进行问卷调查。   一般这种时候,穆恩会进行回避。   事后查看报告是一回事,但现场盯着对方作答是另一回事。   然而,此时此刻,穆恩却暗搓搓地站到安柏的侧后方,余光瞥见他在婚姻状况那一栏填了‘已婚’,在是否得到稳定的精神疏导那一栏填了‘是’……   穆恩陷入沉思。   他开始思考,是不是要继续学习精神疏导的方式方法?将他那处于物理层面的偏门精神疏导,拉回它本来的道路?   为什么他始终学不会精神疏导呢?   穆恩也很纳闷。   安柏很快填完问卷,在他起身离开之际,穆恩飞快地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一枚红艳艳的小果子,塞到他掌中。   他毕竟是雄虫,虫巢里唯一的雄虫。   后勤部给他的待遇非常好,时不时送来新鲜水果,穆恩也吃不完,基本都是跟科研虫们分着吃的,还会拎一小袋回宿舍投喂安柏。   现在么,偷偷投喂一下。   瞥见这一动作的军雌则假装自己没看见。   ……可恶,有雄虫的滋味真好!   十二天后,这场大规模检测提前结束,接下来便是筛选阶段,他们要将军雌的精神状况分为轻度、中度、重度,再进行第二轮检测。   第二轮检测,就是玩游戏。   《恋爱吧》,堂堂来袭——!   随后几天,时不时有军雌收到通知,让其前往科研部的单独检测室。   到了地方,他们才发现不对劲。   所谓的单独检测室,居然是一间布置得很温馨的卧室,床铺柔软,灯光柔和不刺眼,桌上的音响甚至播放着轻柔的乐声。   一旁的科研虫甚至让他洗个热水澡,换上柔软的睡衣,躺到床上去,然后佩戴上放在枕边的那个特制的光脑。   很快,虫巢空间站出现了奇怪的一幕。   总是有军雌从单独检测室走出来,神情恍恍惚惚,其他军雌上前关切,只听到他小声念叨着,“我没事,我很好,我只是失恋了……”   “???”   “等等,你不是单身吗?!”   “……”   席卷联邦的失恋潮,终于还是涌向了前线。 [400]Chapter 400:被哄好了。   一个月的时间稍纵即逝。   前期对军雌的精神状态的调研工作终于告一段落,穆恩积累了大量数据,光是跟其他几位科研虫整理和分析,就费了好一番功夫。   数据证明,《恋爱吧》确实对疗愈军雌的精神有一定帮助,但很有限,远远不如三皇子首次在联邦进行调研的那批数据。   穆恩思来想去,有了一个猜想。   每一个游戏,都有它面向的用户群体。   或许是因为他在制作《恋爱吧》时,将玩家群体定位为全体雌虫,为了保证广泛性,穆恩的故事内核也偏向于整个虫族社会的痛点。   ——感情匮乏、淡漠、扭曲。   比起其他各行各业的雌虫,军雌的生活充斥着高强度的训练,若是长期驻扎前线,更要面对战争与杀戮……   一年到头,没个放松的时候。   要想提升游戏的疗愈作用,就必须让内容更加切中特定玩家群体的痛点,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军雌的外壳,触及里面溃烂得最厉害的伤口。   穆恩打算为众军雌定制一个独立篇章。   这也是个治标不治本的方法。   但此时此刻,穆恩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就算有更好的想法,现在也实现不了。   穆恩想过——研究一个能够对接雌虫精神域的端口,将其配置到全息游戏中,当虫族玩家登录游戏,端口会捕捉到该玩家内心的恐惧与痛苦,还有憧憬,以玩家的精神需求为出发点,生成独一无二的虚拟恋虫与故事线,让玩家在攻略过程中得到救赎与疗愈。   但这个构想太难实现了。   目前虫族的科技还没有强大到攻克精神域的地步,哪怕是最尖端的仪器,也只能判断雌虫的精神状态如何,并不能进行诊治。   只有雄虫的精神力才能进入雌虫的精神域。   这似乎是虫族社会特有的生物现象。   然而,也不是每一只雄虫都能对其他雌虫进行精神疏导的,双方的基因等级也是进一步缩小精神疏导适配范围的因素。   例如, D级雄虫想要对 A级雌虫进行精神疏导就十分吃力,他的精神力可能无法突破 A级雌虫的精神域,就算成功了,对 D级雄虫本身也是一种高强度消耗。   在这种情况下,雄虫还那么稀有。   简直是地狱困难级别的死循环。穆恩心想。   在科研领域,穆恩还是个入门汉。   他将‘精神接口’这个概念说给其他科研虫听,几位科研虫顿时陷入沉思,半晌才斟酌着语气说:“莱尔阁下,当下的虚拟全息技术跟你提出的精神接口不一样,全息技术只是在神经与感官上进行极致的模拟……”   “而雌虫的精神域,像是一扇上锁的门。”   “只有雄虫获得了钥匙。”   “再者说,想要通过精神接口,生成独一无二的虚拟雄虫,这需要调用多大的算力?现有的AI技术应该无法支撑……”   一只科研虫推推眼镜,好奇道:“在联邦科研院的时候,我们试图分析《恋爱吧》里的虚拟雄虫跟其他虚拟雄虫的不同之处,冒昧地问一句,阁下是是否采用了某项未经面世的新技术?”   这个问题,他本不该提的。   现如今,在他们这些知情虫的眼中,《恋爱吧》已经不是一款普通的全息游戏了。   它对雌虫的疗愈效果已被证实。   这简直是划时代的发现。   相对的,制作游戏的技术也成了机密。   穆恩没什么好忌讳的,直接调出了自己的购买记录,科研虫们看完更加纳闷了,“这些都是早就问世的的虚拟产品,压根比不上军方的迭代更新速度……”   “据我所知,其他虚拟雄虫制作者也多半用的这些技术,没什么特别的。”科研虫冥思苦想,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独独莱尔阁下制作的虚拟雄虫那样…那样真实呢?”   穆恩眨眨眼,道出了自己的独门秘方。   “——是爱,我往里面倾注了爱!”   话音刚落,整个实验室陷入沉默。   半分钟过去,有一只科研虫低声道:“当初莱尔阁下跟哈罗德上校求婚时,不是声称终身仅有哈罗德上校一位雌君吗?您……”   穆恩哭笑不得。   好家伙,你也看过我的八卦。   他咳了两声,严肃澄清道:“那是不一样的爱,我对我的雌君是私心之爱,但我对所有玩家的爱都是平等的!”   刀子管够,你就说平等不平等吧?   实验室内,灯光亮如白昼。   雄虫的穿着并不严肃,衣裤皆是宽松闲适的款式,唯独外套带着些棱角。他双手插兜,脑袋微偏,嘴角噙着一抹笑,“作为一个创作者,我对玩家的爱都在游戏里……”   想要通过游戏传达爱,技术从来不是关键。   在穆恩穿到虫族世界之前,他所制作的旮旯给木还处于2 D时代,但这也没耽误他成为玩家之间口碑出众的刀人狂魔BE精啊。   文本与内核,才是穆恩深得人心的关键。   哪怕来到虫族社会,拥有了高端的全息技术辅助,穆恩在打磨文本与剧情方面所花费的精力和时间一点没减少,甚至比以前更肝了。   AI很厉害,但AI不懂爱。   让每一位虚拟恋虫栩栩如生的——是穆恩输入在AI代码里的一段段文字,是这些东西赋予了虚拟雄虫生命感。   这简直就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赛博分娩。   穆恩现在回想起来,也不禁后怕。   他摸了摸自己的发际线,唏嘘道:“还好我基因强,这么折腾都没秃。”   时间不早了。   围绕着‘精神接口’这个不可思议的设想又讨论了一会儿,穆恩跟科研虫们确认了下一个阶段的定制游戏任务,已然错过下班时间。   不打紧。   安柏那边也忙得很,他回去了也是一个人。   果不其然,当穆恩推开门,里头仍是漆黑一片。只不过在他进门之后,灯光便自动亮起了。   穆恩将脱下来的外套挂在门边,随即走进浴室洗了把脸,出来时,他手里拎着一个可可爱爱的小水壶,是[合租情缘]里的塞西尔同款。   销量非常好。   小水壶里装了一半的水,穆恩用两只手指捏着壶柄,踱步到书桌前,给摆放在书桌正中央的小盆栽浇水。   里面装满了太空土,芽还没发出来。   埋在里面的种子,是某一天穆恩拎回来投喂安柏的水果,当时安柏正要接过,穆恩却坏心眼地躲开了,非要安柏就着自己的手吃。   安柏几口啃干净,但穆恩的指头仍是被汁水沾湿,好在罪魁祸首早有意识,很快便替他清理干净了。   穆恩盯着自己湿漉漉的指尖,正要将水果核扔进垃圾桶,就听见安柏说:“要不要留着?说不定可以种出来。”   当晚,安柏出去了一趟,回来就把这枚水果核种下了。   他当然没想着借此实现水果自由,只是想到联邦别墅外的自然风光,又打量着这间逼仄狭窄的宿舍,为穆恩感到委屈。   穆恩领了这份好意,时常情意绵绵地看着那盆黑漆漆的太空土,心里觉得那只扑棱蛾子也不是不知道什么叫浪漫。   起码,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比起穆恩第一天住进这间宿舍,这个房间已经不复清冷,他增添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将整间宿舍塞得满满当当。   衣柜还是原来的,分成两部分,一半装着穆恩的休闲装,另一半装着安柏的作战服,看起来竟也无比和谐。   书桌换了,换成了双人桌。   两张椅子肩并肩排着,桌面的区域也被分成两部分,左边是军事书籍,右边是研究报表,互不打扰。   床铺倒是没换,两个枕头挨在一起。   很亲热。   军方后勤部有问过穆恩,需不需要为他和安柏换一间更大的宿舍,生怕委屈了穆恩这位雄虫阁下。   穆恩拒绝了。   他看得出来,其实安柏很喜欢跟自己这样生活在一起,睡觉时肩膀挨着,起床也只能从一边下,一抬眼就能看见对方在哪里,在做什么。   没什么隐私可言,但穆恩很适应。   倒不如说,他也很喜欢这样亲密的相处模式,现在的安柏好像开窍了,偶尔也会找他腻歪一下。   比如,将脑袋搭在穆恩的肩头发呆。   在此之前,他只有在床上互动的时候,会主动跟穆恩这样贴近,日常生活中却是一板一眼的,仿佛不知道该怎么跟伴侣相处。   时至如今,他还是会喊穆恩‘雄主’。   有时,也会主动唤他‘穆恩’。   穆恩对此接受良好,他的本意不是要将安柏变成另外一个样子,现在这种状态就刚刚好,仿佛两个不同地域的人进入婚后磨合期。   这个磨合的过程,也很有趣。   正想着,安柏回来了。   这段时间的高强度训练,让他的身形看起来更加结实了,宽肩窄臀大长腿,十分权威。   其实许多军雌都是这种身形,但穆恩唯独从安柏身上尝到几分可口的滋味,尤其是现在淌着汗水的模样,仿佛刚出锅,热气腾腾的。   安柏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等洗完澡,他才会主动靠近穆恩。   听到浴室响起淅沥沥的水声,穆恩沉思了一会儿——大概是三秒钟,便也褪去衣裤,走进了正在使用中的浴室。   空间确实有些拥挤。   为了给穆恩腾位置,安柏只好攀上台面。   镜子被水雾蒸腾着,模糊了倒影。   安柏只能在依稀中瞧见自己一下靠近,一下又远离,杀敌无数的翅翼垂在他腰侧,也沾上了水珠。   蝴蝶挣扎着、混乱着、想要升上天空。   穆恩表情怜爱,却无比冷酷地掐住了蝴蝶的翅翼,将其困于自己的怀中,“向我开放你的精神域,再让我尝试一次精神疏导……”   所谓精神疏导,可不只是雄虫出力,还需雌虫的配合,只可惜大多雌虫无法控制自己的精神域,甚至本能地闭合。   当雄虫的等级过低,无法自如进入雌虫精神域的时候,就需要对雌虫进行抚慰。   如何抚慰呢?   自然是让雌虫意乱神迷,六神无主了。   穆恩现在就在干这样一件事情。   此时此刻,安柏的呼吸比进行力量训练还要混乱,他将额头贴在湿漉漉的镜面上,双眸紧闭着,声音局促,“我已经…已经……”   “穆恩,我已经全部对你开放了。”   他的呼吸极重,却把‘穆恩’二字念得极轻,像是唇边飘着一株蒲公英,生怕一不留神就将它吹散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   穆恩的第N次精神疏导宣告失败。   好在物理层面的疏导很成功。   出了浴室,安柏呆愣愣地坐在书桌前,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忽然转过身,双臂反背到后颈处,揪起了自己的睡衣,向穆恩展示起线条流畅的后背。   他说:“有点怪。”   穆恩问:“哪里怪?”   安柏又说:“有种翅翼还在外面的感觉。”   闻言,穆恩掏出了严谨的科研态度,装模作样地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凑过去仔细观察,甚至上手摸了摸。   隐藏着翅翼的那两块肌肉在颤抖。   安柏整只虫都在颤抖。   他是那样强悍、那样坚韧、那样隐忍。   可在穆恩的手下,他变得脆弱了,虫族的强大武力和身体素质仿佛一瞬间远离了他,让安柏在穆恩面前节节退败,溃不成军。   穆恩为他这种独有的脆弱而感到愉快。   愉快中,夹杂着两分挫败。   将安柏确诊为‘一拳十个穆恩’后,穆恩将他的睡衣下摆整理好,又把下巴杵过去,在安柏耳边轻叹一声,“为什么我都成为S级雄虫了,还是学不会精神疏导呢?”   “这合理吗?”   对此,安柏的评价如下。   “——我已经被疏导好了,我很健康,还在前阵子的精神检测里获得了高分,这都是雄主的功劳。”   穆恩应道:“那是,我现在已经是联邦最强技师了,满分一百,这位客官给我打几分?”   “一百。”安柏说。   穆恩反问:“万一我真的把你的翅翼弄坏了,也是一百分吗?”   安柏点头,“嗯。”   穆恩笑了两声,“我被哄好了。”   因着安柏的状态确实良好,穆恩便将这件事暂时放到一边了,翌日又踩着轻快的步子来到科研部。   一进门,他就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元帅阿德莱德。   听到动响,阿德莱德回头看过来,冲穆恩微微颔首,嗓音沉厚,“莱尔阁下,前段时间军务繁忙,没有耽误你们的工作吧?”   他说的是全体军雌接受精神检测,但他自己却缺席了的事情。   穆恩想到这段时间来自三皇子的光脑讯息,脸上的笑容不变,耳边却冷不丁响起咔嚓一声——   是吃瓜的声音。   穆恩无声道:“别在我脑子里嗑瓜子。”   N001:“诶嘿。” [401]Chapter 401:像极了出轨的丈夫。   作为联邦的元帅,阿德莱德的精神状态属于高度机密,他扫了一眼实验室里的科研虫,视线重新落回到穆恩身上。   穆恩不动声色地挑挑眉,主动上前。   要知道,这几位科研虫都是三皇子挑选出来的,难道元帅这是在提防三皇子吗?   对此,穆恩也不是特别意外。   毕竟他们一个是联邦皇室,另一个是最高将领,身份与地位确实敏感,再加上年龄差……穆恩听着脑子里清脆的瓜子音,也有点想磕了。   “元帅,请跟我来。”   他将阿德莱德领到一间独立检测室,引着对方佩戴好机器,躺进舱体中,然后快速说完各个注意事项,便启动了仪器。   检测舱旁,是一个控制台。   穆恩坐在控制台前,紧盯着全息屏幕,看着阿德莱德的神经元信号转化为一排排数据流,从眼前划过……   检测共用时十分钟。   很快,屏幕跳转至检测报告界面。   穆恩看了一眼。   根据医疗系统的严密分析,该个体虫的精神状态刚过及格线。   这个结果不能说好,但也不是太差。   阿德莱德的精神波形乍一看很正常,甚至可以说相当平稳,可这并不意味着是一件好事,他的精神就像是一个持续运转多年的齿轮,在缺少润滑的情况下,仍在转动。   阿德莱德不年轻了。   尽管在元帅这一位置上坐了多年,但阿德莱德是正统军校出身,早年在战场杀出来的威慑仍在其他文明中流传,后来才转向军事统筹,提拔了不少好苗子。   现如今的九大军团,有一半军团长都是年轻雌虫,他们都是阿德莱德的亲信部下,潜力与发展力自是不用多说。   想来阿德莱德也知道自己的精神状态。   穆恩划拉了一下虚拟屏幕,将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最底下是医疗系统给出的诊断:【建议受检者接受至少2~3次的精神疏导。】   这个建议简直是废话文学。   精神疏导?   联邦军部有规定,雄虫不得进入前线作战区域,哪怕军雌死于精神狂暴,也不能让雄虫扰乱全体军雌的意志,防止虫族内部出现问题。   这条军令很冷酷,但很必要。   前线作战的军雌有多少?雄虫有多少?他们能一一疏导得过来吗?倘若雄虫因精神力使用过度而死亡,又会带来多大的影响?   迄今为止,只有穆恩是一个例外。   倘若不是他制作的恋爱攻略游戏,被证实有群体疏导的作用,阿德莱德是绝不会松口让穆恩来到前线的。   前线跟军校,截然不同。   穆恩将检测结果一一转达给阿德莱德。   高大威严的军雌从检测舱坐起来,表情动都没动一下,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评价其他陌生虫的事情,“我知道了。”   眼前这位可是自家扑棱蛾子的顶头上司。   穆恩想了想,斟酌着措辞,强调道:“元帅,关于报告上的建议——”   见阿德莱德看过来,穆恩顿了顿。   虽然他是S级雄虫,但他迄今为止都没有成功为安柏进行过精神疏导,至于物理层面的疏导……那可就太私密了。   不应当,也不合适。   于是,穆恩真情实感地建议道:“元帅若是空闲了,可以来科研部这边试着玩一玩《恋爱吧》,或许会有些许帮助。”   阿德莱德应道:“我会考虑的。”   作为正宗旮旯给木的制作者,穆恩的观察力和洞察力都处于高水准,毫不费力地听出了阿德莱德的真实意思。   他会考虑,但不一定会来。   在走出独立检测室之前,阿德莱德回头看了穆恩一眼,里头带着几分接近于审视的东西,却又并非敌意。   阿德莱德提醒道:“这属于军方机密。”   语气跟他刚才说“我知道了”的时候一模一样,平静中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毫无疑问,这是一句警告。   但元帅为什么要单独点自己一句呢?   答案再明显不过了。   穆恩的思绪冷不丁跳到光脑中某位尊贵的联系虫——在这个虫族世界,图南·奥斯汀也是一个异类,得亏阿德莱德封锁了消息,否则联邦倒追雌虫第一名,怎么都轮不到穆恩来当。   这一对才是瓜王啊。   穆恩如此感叹,觉得自己是瓜田里的猹。   他忍了忍,差点没忍住八卦之心,只好默念三遍“这可是我家雌君的顶头上司”,随即表明态度道:“元帅放心,在来前线前,我已经签过保密条例了。”   “但是——”   穆恩一个转折,接着说:“您比我更了解三皇子殿下,以他的手段,说不定能通过其他途径得到自己想要的情报。”   总之,他是清白的!   可不兴给他家扑棱蛾子穿小鞋呀!   听到这话,原本面色平静的阿德莱德眉头轻轻拧起来,他想起一个月前,随着那批检测仪器一同送到前线的某样物品。   一个巴掌大小的娃娃,华服精致。   但凡阿德莱德的视力没问题,就能看出娃娃的原型。偏偏将私藏物品塞进运输线里的那位阁下,还故意给他发了一张照片。   图片里是另一只娃娃,军装板正。   阿德莱德:“……”   回到休息室,阿德莱德将外套挂起来,忍不住捏了捏眉心,抬眸时,视线扫过桌上的某个小物件,莫名又给他添了几分心烦。   眼不见为净。   阿德莱德将物件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眼前却倏然晃过多年前的景象——年少的雄虫站在镜头前不卑不亢,落落大方,可他投向自己的眼神却是那样复杂。   除了明晃晃的惊艳,里头还有别的东西。   那是阿德莱德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它的名字,叫做野心。   因此,他永远都不会回应图南·奥斯汀。   “……”   检测室内,穆恩在控制台前坐了许久。   一些被哄好的小情绪又冒了出来。   S级雄虫学不会精神疏导,这像话吗?   思忖片刻,穆恩唤来了外头的科研虫,熟练地佩戴上仪器,躺进了检测舱里,“麻烦了,帮我做一次深度精神检测。”   满打满算,穆恩就做过两次。   被安柏护送回联邦时,他做了一套全身检查,其中就包括精神力检测,第二次……便是他莫名其妙晋升为s级雄虫的时候。   两次都没什么异常。   然而这一次,穆恩看着报告彻底傻眼了。   其他科研虫围在一旁,也都懵了。   医疗系统在最后一页批注道:【警告!受检者的精神力处于长期枯竭状态!根据联邦雄虫保护法,怀疑受检者受到精神虐待!】   【建议受检者立即停止一切精神力相关活动,如本报告提交至联邦最高法院,将被视为精神力强制透支的疑似证据,可启动调查程序。】   这一段字还标红了,红得刺眼。   穆恩:“???”   这意思是,他要把安柏送上军事法庭了吗?   什么鬼?   实验室里安静许久。   一旁的科研虫们面面相觑,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才问道:“莱尔阁下,您是否过度担忧自己的雌君,频繁地为他进行精神疏导?”   “或许是这种行为使您自身受到损伤。”   闻言,穆恩陷入沉默。   频繁……倒是挺频繁的……   但请你们放心,没有任何精神力受到伤害。   如果可以的话,穆恩真想这么说。   他重新翻看了一遍检测报告,目光盯着“长期”二字,脑中忽然闪过一道思绪。   除了跟安柏的伴侣生活,他还长期做着另一件事,就是制作全息版恋爱攻略游戏。难道是写剧情的时候太烧脑了,把他的精神力烧透支了?   这不科学!   但这并不是一个科学的世界。   穆恩想到安柏的肌肉底下藏着一对可软可硬的翅翼,还有所谓的精神域,水灵灵地抛掉了自己的科学观。   下一瞬。   穆恩想起自己莫名其妙跳到S级的事情。   原著小说里,渣男前夫哥晋升为S级的经过被一笔带过,仿佛这只是一个用来推动剧情的设定。   正因如此,穆恩以为这是剧情需要,是必然会发生的身体变化,没什么好探究的。   然而,现在想想……   穆恩的第一次精神检测之所以没有问题,是因为当时他还没有着手制作游戏。   跟安柏结婚后,他才正式开始。   或许在这个过程中,他的精神力长期向外发散,脑力持续性地高负荷运转,就像是一场负重跑,每天都将自己压榨到极限,周而复始……   量变催化了质变。   就这样,他实现了奇迹般的等级跃升。   穆恩愣了一瞬,陡然想起……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先前构想的‘精神端口’是不是有落地的机会了?   说干就干。   穆恩让一众科研虫退出独立检测室,然后重新佩戴好仪器,在检测室里构思新篇章,同一时间,科研虫们在外头的总操控台观察他的精神状态是否下滑……   七八个小时后,猜想被验证。   ……怪不得呢。   穆恩紧盯着报告,苦大仇深地想:难怪学不会精神疏导呢,旮旯给木,我对你爱得深沉,你却叫我窝了囊去!   当晚,穆恩回到宿舍,瞧着安柏一无所知的模样,莫名感到一阵心虚。   救命。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出轨的丈夫。   种子不肯给安柏。   精神力也一滴没留下。   许是穆恩的视线太灼热,安柏从正在写的军事论文中抬起头,茫然道:“怎么了?”   穆恩默了默,凑过去亲了一口安柏的上眼皮,在交代检测报告之前,他轻声道:“一直以来都委屈你了……”   安柏:“?” [402]Chapter 402:呜,他是一只坏雌虫。   安柏一点都不委屈。   时至如今,他已然认可了星网上的言论。   ——他确实很幸运。   尽管他与穆恩结婚已经快满一年,但安柏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从自己提出要上前线那天开始发生改变的。   再然后,便是荒星相遇,共赴战场。   不能说他先前跟穆恩是貌合神离,但此时此刻,他们确实变得更加亲近,也更加随意了。按照安柏自小接受的教育和所处的环境,这样的变化是难以想象的,甚至是荒谬的。   可是,安柏却喜欢上了这种变化。   面对穆恩的示好或赠礼,他不再感到不安了。   有天晚上,安柏将脑袋搭在雄虫的肩头,平静地说出了这一心理变化,穆恩听完,捏了捏他的耳垂,笑着说:“这才是正常的。”   说完,他又反驳起了自己,   “不对,不对……”   穆恩稍稍坐正,严肃地说:“按理来说,我是彻头彻尾的异类,你算是被我教坏了吧?或许你也快要变成异类了哦。”   安柏没有被吓到。   他只是轻轻地、慢慢地、将脑袋往下移了几寸,听着雄虫胸腔底下的跳动,沉默了半晌才说:“真好。”   “什么?”   “……真好。”   安柏重复了一遍。   从联邦福利院,到联邦军校,再到第三军团,安柏的虫生轨迹很普通,也很常见,千百年来有无数雌虫度过了这样的一生。   忽然有一天,穆恩出现了。   他把安柏拉出了那条运行了千百年的轨道。   感受着穆恩的心脏跳动,安柏闭上眼,听到另一道扑通扑通的声音,是从他自己的胸腔里传过来的,像是在应和着什么。   宿舍里,一片沉静。   扑棱蛾子说了两句话就熄火了。   穆恩却因他吐出的那两个平平无奇的字眼而感到一阵心动,作为被旮旯给木腌入味的制作者,穆恩见多识广,很难被撩到……   架不住安柏是个战绩可查的愣头青。   猝不及防的,穆恩又被他打出一个暴击。   难道这就是祖师爷拼尽全力,却难以抵抗零级新手吗?穆恩肃然起敬。   与此同时,他还感到很庆幸。   还好他是在虫巢空间站进行的精神检测。   这里的区域网络有着极强的保密性,要是在联邦的医院检查出精神力枯竭,安柏肯定要被调查了。   雄虫协会估计又要天天上门了。   寝室内灯光明亮。   眼下还不到休息的点。   穆恩先是将检测结果和盘托出,然后拎着椅子转了个圈,椅背朝前,整个人反坐着。   他的双臂搭在椅背上,下巴抵在腕间,两条长腿大咧咧地往前伸,左脚架在安柏的小腿上,轻轻晃。   安抚一下面前这只变脸的扑棱蛾子。   听完他的话,安柏很明显愣住了,随即眉头皱起来,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外显——主要是担忧,细看,还有几分歉疚。   不等他开口,穆恩说:“跟你没关系。”   “你忘了吗,我对你的每次精神疏导都失败了,”穆恩有条有理地说,“也不是你忽略了我,毕竟身体是我的,我自己都没察觉。”   安柏知道雄虫精神力枯竭会有什么症状,他侧过身,将穆恩的左腿抱到膝上,详细地问了一通头疼不疼、有没有失眠等问题……   穆恩好笑道:“我像是失眠的样子吗?”   安柏认真地想了想,摇头。   实际上,穆恩有过丰富的失眠经历,但待在安柏身边,尤其是在进行夜间活动之后,他就能睡得很香。   就说运动能够强身健体吧!   正因如此,穆恩看到检测报告也很纳闷。   都说自己的身体只有自己知道,可他在日常生活中分明没有半点不舒服。   难道他已经习惯了日常头脑风暴,抗压能力满级了吗?穆恩心想。   也可能是虫族的精神判定标准太低。   整个虫族社会将雄虫看得太宝贵,太脆弱了,或许就是这种‘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态度使得雄虫的体质愈发娇贵,最终形成恶性循环。   穆恩想想自己。   ——非常的皮实好养。   他又想想如今在荒星干基建的穿越者。   ——那可是在荒星独自存活下来的狠人!   穆恩自叹弗如。   向安柏展示了一遍自己的健康活泼,穆恩瞥着他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轻声道:“我想继续研究精神端口,以及做游戏……”   安柏沉默。   “不出意外的话,异族会在半年后卷土重来,前线的军雌必须调整好状态,”穆恩的语气更轻,又晃了晃被安柏揽在膝上的小腿,“而且我真的很喜欢做游戏……”   安柏嗯了一声。   他已经充分意识到了这一点。   穆恩从来没有隐藏过对星网的沉迷,刚结婚那段时间,安柏时不时就能听到他吐槽星网上的游戏不是过于暴力,就是过于无聊。   雄虫对游戏的关注是毋庸置疑的。   只不过,先前他们还在联邦时,无论是原先的房子,还是后来穆恩晋升为S级雄虫获得的大别墅,他都在书房里聚精会神地肝游戏。   安柏则日日去军部上班。   等安柏回了家,穆恩便踩着拖鞋下楼,跟他一同用晚餐,当天不再进入书房,因此安柏从来没见过他制作游戏的状态。   现在看到了。   如今他们共用一张书桌,只要安柏侧过脑袋,就能瞧见穆恩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攥着笔,时不时在纸上写画着什么的模样。   哪怕虚拟工具的功能齐全,但穆恩仍是喜欢用原始方式来构思,安柏听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反而更加专注了。   穆恩的字很好看,画技也很不错。   安柏偶尔能瞥见他在纸张角落勾画出一道轮廓,寥寥几笔,特征鲜明,想来星网上热议的虚拟恋虫也是这般创造出来的。   “我打扰到你了吗?”安柏曾这样问过。   当时,他的雄虫托着腮,微侧着脸,笔下随意地勾勒出安柏的半身像,搁置了另一头的正经事情。   他的话音刚落,雄虫便停笔,反问:“你怎么会这么想?我盯着你瞧就是分心吗?或许我正在寻找灵感呢。”   安柏不解,“什么灵感?”   穆恩说:“我要往游戏里倾注的灵感。”   安柏不太明白,却本能感到雄虫在进行创作时,浑身散发着不同以往的气质——捏着笔的指尖,轻轻蹙起的眉,乃至一举一动……   “……”   “‘嗯’是什么意思啊?”   安柏回过神,刚抬眸,就见穆恩用双手攥住椅背上端,像骑着匹小木马似的往前蹬了蹬,四条椅子腿在地面敲出哒哒两声,带着他驶向自己。   他们的脸靠近了。   几秒后,穆恩被悄无声息地夺走一个吻。   他抿了抿湿润的唇,忍不住笑起来,“我在跟你说正事,你干嘛突然亲我?”这话听着像是抱怨,语气里却满是轻快。   安柏退回来,又不吭声了。   他将身体转回去,盯着桌上的材料,轻声道:“之前我非要上前线,雄主同意了,所以我也不会阻拦你……”   “你表现得比我好多了。”   “起码…起码你现在就在我身边,我能每天都见到你,不必提心吊胆。”   穆恩眨眨眼,哦了一声,“所以你奖励了我一个亲亲是吧?”   安柏沉默片刻,点头:“……嗯。”   他是只坏雌虫,又对雄虫撒谎了,刚才凑过去的时候,他根本没想到这一茬。   “……”   征得了家属的支持,以及科研虫们的专业辅助,穆恩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精神端口的研发,并在一个半月后取得初步成果。   一整个肝力大爆发!   这段时间,安柏也累得够呛。   他忙完正事,还坚持每天给穆恩进行头部按摩。穆恩经常被他按着按着,就睡着了,睡眠好到打起了小呼噜。   这件事还是安柏告诉他的。   军雌严肃反馈:“一定是累坏了。”   穆恩拒不承认,并让安柏亲身验证一番。   总而言之,精神端口的研发告一段落。   接下来,便是挑选一部分精神状态堪忧的军雌进行初步试用,然后再根据数据进行推进或修改。   整个科研部忙得不可开交。   很快,第一批数据收集完毕。   实验室内,穆恩坐在总控制台前,科研虫们在他身边围成一圈,个个都耷拉着青黑的眼圈,表情却激动又明亮,“精神端口是有效的,而且效果非常明显!”   “如果说《恋爱吧》是疗愈雌虫精神状态的良药,那么通过精神端口生成的自由篇章,就是药效浓缩的加强版!”   “莱尔阁下,我们需要更多数据!”   “不着急,在此之前,我们需要解决一个弊端……”穆恩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得先搞个防沉迷措施。”   “防沉迷?”科研虫们有些不解。   穆恩心知,这是世界与世界之间的差异。   虫族社会的雄虫稀缺,全体雌虫正处于旱涝阶段,能有这样一个抚慰精神的代餐,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防沉迷?   饭都吃不上了,还限制吃肉?   但作为一个游戏策划者,他必须想得更长远些,更稳妥些。穆恩看了一眼时间,拎起椅背上的外套,边穿边说:“恋爱攻略游戏的真谛,从来就不是让玩家沉迷于虚拟的温柔乡……”   他站在冷白的光线下,双手插兜,   “最重要的是,让玩家通过一次次的选择与共情,在现实中更懂得如何去爱、去争取、去担当,无论如何,玩家终究要回归现实。”   “然后,去亲手缔造属于自己的HE结局。”   “这才是游戏创作者应该传递的思想。”   “……”   待到雄虫离开科研部,实验室内仍旧鸦雀无声,不知过去多久,一只科研虫推了推眼镜,轻声道:“幸好…幸好哈罗德上校将莱尔阁下带回了联邦,这是联邦的幸运……”   另一头。   穆恩走到半途,遇见了来接自己的安柏。   他快走两步,“今天不忙吗?”   安柏的表情平静,但通过他的小动作,穆恩能看出他比平时更兴奋一些。   果不其然。   安柏含蓄地点点头,说:“我上交的军事论文和报告被元帅看见了,他单独找我开了个小会,帮我点出了许多不足之处。”   穆恩毫不吝啬地夸奖:“安安好棒。”   话音刚落,转角处路过几只军雌,他们耳尖地听到那个昵称,飞快地瞥了一眼安柏,然后点头致礼道:“莱尔阁下,哈罗德上校。”   明眼虫都知道,这个‘上校’后缀很快就要发生变动了。   短暂相遇又路过之后,那几只军雌啄了啄牙花子,眼睛里的羡慕与渴望都快要掉出来了,语气飘忽,“原来《恋爱吧》里的场景不是虚构的,也可能出现在现实生活中……”   他们也想要甜甜的恋爱!   其中一只军雌嘟囔道:“要是我也能被选中参加新篇章就好了,上次我见到奥斯卡那家伙的时候,他的状态明显好多了!”   另一只军雌接话道:“新篇章名额有限,我不奢求那么多,只要能在闲暇之余登录《恋爱吧》,去见见恋虫就行。”   “你的恋虫是哪位阁下?”   “当然是可爱的桑尼亚阁下了!”   “……我想见墨菲阁下。”   “……”   进了屋,安柏后知后觉地说:“现在整个虫巢空间站的军雌都知道你就是《恋爱吧》的创作者了,尤其是在新篇章投入试用之后。”   穆恩问:“怎么突然说这个?”   他对自己局部掉马的事情心知肚明。   之所以是局部掉马,是因为阿德莱德元帅早有预案,将穆恩的游戏马甲‘刀刀’加入了军方的保密条例中。   穆恩制作的游戏拥有精神疏导作用,甚至是群体性的精神疏导——这件事在联邦高层与虫巢空间站,已经不是一个秘密了。   先前,穆恩担心玩家们知道了这件事,会带着目的进入游戏,从而忽略了游戏过程,以至于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尽管如此,他也没有将自己的恋爱攻略游戏看得多么神圣,说一千道一万,没有玩家,他的游戏就什么都不是。   相较于联邦主星及属星的雌虫来说,前线驻守的军雌们情况更加危急,后续还要迎战带有辐射磁场的异族,自然要调理好精神状态。   穆恩懂得特事特办的道理。   想起最近军雌们遇到自己时,愈发恭敬的态度,穆恩玩笑道:“你的战友们太菜了,打不出什么HE结局,他们知道我是雄虫,肯定不会埋怨我,那你呢?该不会被欺负了吧?”   安柏想了想被自己撂倒的军雌们,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我不会被欺负。”   接着,他又说:“现在是非战时阶段,虫巢空间站里的军雌是可以连接联邦星网的……”   穆恩:“所以?”   安柏盯着他,说:“所以他们趁着休息的空档,在星网上跟那些骂你的玩家吵架,好像还上热搜了。”   穆恩来精神了:“嗯???”   说真的,搞科研真不是人干事。   穆恩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沉浸式刷光脑了,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干,跟安柏的夜间活动时间都收缩了不少,哪还有空关注热搜。   巧了,今晚他跟安柏正得闲。   穆恩拉着安柏早早洗漱,躺到床上,然后把那颗开了窍的脑袋塞进怀里,再将彼此都调整到一个最舒适的姿势——   光脑启动!   穆恩点开热搜词条,里面最高热度的评论如下:【有人知道刀刀买的哪家水军吗?该不会是被诈骗了吧?这质量也太次了。】   “……噗。”   穆恩没有道德地笑出了声。   这群军雌大概看他在星网上遭到众多唾骂,想要为他挽回些许口碑,偏偏又不能透露军方机密,便一个劲儿地说:【你们误会了。】   【《恋爱吧》是好游戏,制作出这款游戏的虫也是一只绝世好虫,打出BE结局,只能怪你们自己不会玩,这是必要的考验,不要再辱骂刀刀了。】   【终有一天,你们一定会后悔的。】   这算是中立平和发言,还有些性格火爆的军雌已经跟玩家们撕吧开了,话里话外都是:【你们这群没品的东西!】   【笑死,到底是谁没品?】   【怎么突然出来一群账号狂吹刀刀啊?完全不能理解。】   骂战中,当初被《恋爱吧》挤占了虚拟雄虫市场,想要举报不成,还被警告一番的游戏对家浑水摸鱼,各种带节奏。   这时,跟军雌干仗的玩家们敏锐地回过头来,讥讽道:【别装了,根本就装不像!有空就去多钻研一下怎么做游戏,做不到刀刀这种程度,就别出来跳了!】   【刀刀虽然歹毒,但游戏实在好玩。】   【还免费。】   被喷得体无完肤的对家们:【游戏是免费的,但你们有算过自己投了多少打赏,买了多少周边吗???】   【我乐意,关你屁事!】   被撂在一边的军雌们:【????】   他们是不是离开联邦太久了?根本搞不清这些同族在想什么了,还是说《恋爱吧》的玩家们精神状态都这么超前?   他们还需要维护莱尔阁下的名声吗?   虫与虫的悲喜并不相通,驻扎在前线、且得知游戏创作者真实身份的军雌们,并不懂这些老玩家又爱又恨的心情。   而事件的中心,穆恩搂着他的扑棱蛾子沉浸在快乐吃瓜中,时不时发出一阵爆笑,这段时间累积的疲劳和压力一扫而空。   时间也就这样溜走。   放松过后,穆恩又忙起来了。   经过第二轮、第三轮、乃至第四轮的试用检测,穆恩将自由篇章一点点完善,细化,不仅增添了防沉迷底层代码,还加入了许多小彩蛋。   与此同时,科研部的其他实验室也传来了一个好消息。根据异族的残骸,他们研究出了能够抵御辐射磁场的防护罩。   不知不觉,穆恩已经在这里待了小半年。   这一天,穆恩难得起晚了些。他刚迈入太空电梯,就听见整个虫巢空间站响起刺耳的警报,红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明灭不定。   ……那群异族,回来了。 [403]Chapter 403:他向前跑起来。   异族来得无声无息。   这群太空异兽有着独特的隐蔽天赋,附着在它们血肉之躯里的辐射磁场帮了大忙,上次战后,虫族想要乘胜追击,派出了不少勘探兵,最终却一无所获。   无论雌虫对雄虫如何……对外,他们可不是愿意忍气吞声的种族,被那群异兽骚扰了如此之久,他们怎么可能放任这个潜在威胁?   在这半年中,虫族部署了数次诱饵行动。   他们将战舰伪装成货船,里头装载着对异族有着莫大吸引力的金属和矿石,在异族曾出没过的航线上漫游。   异族的影子没见到,反而抓到几批星盗。   负责这几次行动的第六军团长气得冒烟,骂骂咧咧地将这些星盗通通移送到联邦监狱,声称要给他们加刑,让他们牢底坐穿。   吓得那些星盗肠子都悔青了。   所幸虫族做足了收集信息的工作,将开普勒斯群星的防线进一步扩散,再加上擅长感知的军雌密切巡逻……   于是,异族在入侵的第一时间就被发现了。   穆恩站在太空电梯里,看着无数新型机甲从纺锤形虫巢的上下两端陆续飞出,浩浩荡荡,井然有序,宛如一片钢铁浪潮。   在这般浪潮下,他只觉得自己太过渺小。   “莱尔阁下!”   这时,见过几次面的元帅副官快步走来,脸上满是严肃,“元帅嘱咐我要保证您的安全,请您跟我来……”   穆恩点头,跟着他拐向大会议室。   大会议室内,两位驻守空间站的军团长坐在上首,正前方是一幕巨大的虚拟屏,里头的画面正是开普勒群星战场。   这是近月余刚完成升级,并投入实战部署的战场转播系统,能够抵御异族的辐射磁场,接收到来自战场区域的雌虫的感应器。   小行星带仍旧绚烂,但战火已然点起。   穆恩看着虚拟屏中的景象,脚步一顿,随即被元帅副官领到军团长旁边的座位。两位军团长冲他点点头,态度很是亲和,“莱尔阁下,请您放心,我们会保护好您的。”   整个虫巢空间站,没有虫不知穆恩的功绩。   作为军团长,两位军雌知道得更多——比如雄虫分明处在精神力枯竭状态,却将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一门心思研究着可疏导军雌精神状态的全息项目。   面对这样的雄虫阁下,怎能不心生敬佩?   大概是为了解除穆恩的担忧,其中一位军团长继续说:“想必你也知道了,这回元帅决定亲手解决那群该死的异族,以绝后患。”   “有元帅在,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穆恩熟读原著,自然知道这位军部元帅活到了最后,但能活到最后不意味着不受伤,尤其是阿德莱德的精神状态并未显著好转的情况下。   想到这里,穆恩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阿德莱德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   但也正因如此,他的精神域无比牢固,只要他排斥且抵御着精神端口的接入,自由篇章的效用就完全体现不出来。   对此,穆恩也没什么好方法。   看着虚拟光屏上愈发紧张的局面,他的心底微微发紧,对他来说,虫族的死伤不再是小说里的几行文字,而是鲜血淋漓的现实。   穆恩期盼着,这场在原著中持续了许久的战役能在今天彻底结束。   虽然对异族不太友好,但他已经接纳了自己的雄虫身份,往后余生也将以雄虫生活在这个世界,那么他也只能从虫族的立场去思考。   尽管如此,穆恩的心仍是沉甸甸的。   第一波交火已经开始了。   光屏上的画面由几十个分屏组成,转播系统检测到异族的身影,自动将那一个分屏放大,暴露了异族愈发狰狞的身形与面孔。   这让穆恩想起了某特摄电视剧。   原本性格温和的太空兽一经辐射,变得面目全非,甚至有些恐怖。   渐渐的,其他视角也出现异族的踪影。   穆恩比不上在场的军雌,他的动态视觉十分有限,很难看清一片高速移动的画面,只能偶尔窥见几幕残酷的战局。   见他皱眉,军团长想让他去隔壁的休息室。   穆恩拒绝了。   他将双手搁在膝上,指节不自觉地收拢,目光在几十个分屏之间快速跳动,似乎竭尽全力地想要找到些什么……   在这样强烈的渴求下,他忽然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仿佛整个大脑都飘了起来,世界一点点变得清晰。   然后,他看到了——   那是一辆银灰色涂装的新型机甲,不断在异族之间穿梭,以进击为防守,动作干脆利落,战斗风格极为激进和凶悍。   那是安柏的机甲。   他几乎豁出了命在冲锋陷阵。   穆恩知道,这有一部分是自己的影响。   他将自己能‘预知到一部分的未来,且知悉到异族来袭的时间节点’这件事告诉安柏,安柏担心自己因此而受到伤害,并没有上报。   所以,他日夜训练。   不仅训练自己,也训练其他军雌。   基于收集数据的需求,穆恩在工作时接触到大量的军雌,其中不乏有些认识自己,也认识安柏的军雌,熟络之后向自己暗暗吐槽,   “阁下,您是不是没有满足哈罗德上校?”   “他最近操练起来愈发严苛了。”   “……”   此时此刻,那架银灰色机甲仿佛一颗高速坠落的星,以势不可挡的气势冲进了异族群,随即将其撕裂,周而复始。   穆恩居然在一架机甲身上感觉到了杀气。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机甲战。   残酷得不可思议。   而异族竟然能硬扛下这种强度的战争。   在这片混乱的宇宙中,所有虫族和异族好似变成了其中的一部分陨石星,生与死在一夕之间转换,穆恩忽然想起安柏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星星死去,光还在赶路。   ——…要被我看见。   大会议室内陷入了一片沉寂。   黑发黑眸的雄虫端坐着,目视前方,眼眸深处却出现了一丝凝聚的光芒,精神力从他周身逸散而出,宛如白雾般向外扩散……   两位军团长交换了一个眼神,视线纷纷投向身旁的S级雄虫。   好强大的精神力!   不是说这位阁下的精神力枯竭了吗?!   战场上,安柏驾驶着机甲,面容肃冷,终于在某一刻捕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对方颈部的凹陷伤口无声言明了两个种族之间的仇怨。   在上一次战役中,安柏冒死追击它,在跌入空间裂缝的瞬间险些将其绞杀。此刻,它红彤彤的眼睛紧盯着安柏的方向,仿佛已经将他认出。   “发现异族头领。”   安柏冷静地打开通讯器,报出坐标点。   进行了严密的战略部署,赶来支援安柏的军雌早就经过精神检测筛选,精神状态最起码是优良,便于抵御异族的磁场干扰。   他们负责引开首领,最好将其击杀。   而阿德莱德元帅及其他军团长,则坐镇于主战场,率领其他军雌围剿异族,同时将异族群体自爆的危险性降至最低。   “轰、轰、轰!”   可爆炸仍在继续。   有时是机甲光炮发出的声响,有时是异族自爆发出的声响,一切都发生得那样快,那样猝不及防。   比起侵略,穆恩觉得它们这一回更像是来复仇的,只是在那股仇怨之下,穆恩隐约感应到了另一股更加绵长的情绪。   ……是恐惧。   恐惧散落在四面八方,似满天星。   是那些异族的恐惧吗?   穆恩看着战场的转播,瞳孔收缩了一下。   与此同时,在战场得到淬炼的安柏终于突破了那临门一脚,身体素质有了质一般的飞跃,顺着战斗意识而动,瞬息来到异族头领身前。   这一回,异族头领没逃。   好似安柏的举动正和它意,安柏瞥见它狰狞的脸上流露出一抹类似于讥诮的表情,但安柏不为所动,目光坚定。   “嘭——!”   它周身的异族一只接着一只冲上来,先是阻碍着安柏的前进路线,紧接着自爆,用血肉之躯损坏了安柏的机甲。   血花飞溅,机甲故障。   然而,机甲的舱门不知何时打开了,驾驶座已空空如也,安柏的翅翼敛去了那抹明耀的细闪蓝光,彻底化为黑暗的帷幕。   咻。   异族头领的身形一颤。   周遭的异族同样一颤。   它们的进攻动作不约而同地停下来,藏在厚重肉甲后头的猩红小眼齐刷刷看向同一处!   远处是开普勒斯群星。   巨型纺锤形虫巢伫立在群星之后。   墨蓝发色的雌虫身着漆黑作战服,仅在腰侧有着几道银灰线,身后的翅翼飞振,连残影都看不清,浓稠的血液从他的下颌处滑落……   两条触须从他的额发间竖起。   他的小臂也随之虫化了,指甲变为比钢刀还要坚韧的武器,十指染血,指节用力合握着,紧紧攥住了那只异族头领还未合眼的脑袋。   一瞬间,异族有些群龙无首。   可这一刹那的战局,已然顺着通讯器传到了其他军雌那头,虫族的战意更胜,对反应变得迟钝的异族乘胜追击。   就在这时,安柏瞥见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只体格比其他同族小了两圈的异族。   它被其他异族掩在身后,那些异族似乎想要将其拖出战局,可它却频频回头,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大会议室内。   精神疏导没学会,反而无师自通了‘精神丝外放’的穆恩脸色变得很复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脸看向元帅副官,“请帮我接通元帅的通讯……”   “关于异族,我获得了一个重要情报。”   “……”   跟原著小说里描述的不一样,这场本该持续数年的战争,始料未及地结束了,或者可以说是中止了。   穆恩离开大会议室,往外走。   他的步子飞快。   关于异族的新头领…关于新头领感知到穆恩的精神力,向他反向传输了某段思想……以及事后接踵而来的种族血仇、和谈、利益交换……   穆恩已经没有心思去考虑这些了。   毕竟他只是个游戏策划。   战场上仍处于对峙状态,但已经有一部分机甲撤回了接驳站,穆恩看着站内的地勤员工在飞速跑动,医疗虫待命在一旁,不知道自己所传达的信息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   应该是吧?   倘若要誓死剿灭异族,虫族必然会获得最后的胜利,可到了那时候,又会有多少家属收到战死军雌的死亡通知书和抚恤金呢?   他们不是穆恩,知道安柏并未真正战死。   对于家属来说,死亡就是死亡。   死亡是一扇门,从此将他们与死者分隔成两个世界,看不到,也听不到。   尽管虫族社会的情感淡漠到可怕,但穆恩仍旧相信爱的存在,它只是被藏在了虫族自己也不知道或没发觉的地方。   穆恩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呼唤它。   而对于死者而言,死亡更加纯粹,就是……一切都结束了,他们的生命永远定格在黄昏时刻,门另一头的世界如何流转,都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们只能在记忆里存在。   然后,被缅怀,被一点点遗忘。   毕竟生者总要往前走啊。   卡迦拉赛星,诺厄·格里芬刚刚参加完一场宴会,跟那些善于谋算的精明雌虫打交道,总是格外耗费心神。   他松了松领结,躺到床上,手指已习惯性地捏起感应器,贴到额角,完成了一系列登陆游戏的动作。   在他的光脑终端中,仅下载了第一篇章。   眼前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街道了,诺厄·格里芬双手抱肩,在心里默念着倒数计时,等待那道轻快的脚步声响起。   二十秒过去,没有动静。   诺厄·格里芬皱了皱眉,转头往身后看去,却见那只有着银灰长发的虚拟雄虫静静地站在自己身后,脸上没有笑容,反而带着一丝困惑。   “怎么了?”诺厄问。   菲尼克斯应道:“你来了。”   这显然不是一声招呼。   因为菲尼克斯注视着诺厄,脸上的疑惑更加明显,“为什么…你还是来了呢?”   跟虚拟雄虫熟络起来的诺厄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哼笑道:“难道不是你让我来的吗?不是你让我永远别遗忘你的吗?”   菲尼克斯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笑起来,那笑跟以往不同,沉重得让诺厄心里有些惴惴的。   他说:“可我只是一段程序啊。”   他还说:“诺厄,你该往前走了。”   “……你应该忘了我。”   接驳站内,穆恩脑袋有些昏沉沉的,他等了许久,终于等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于是快步往前走,几乎是用跑的,冲到了安柏面前。   他捧住安柏残留着干涸血液的面庞,忍不住凑上前吻了一下,安柏发间的触须竖起来,也热烈地回吻着。   吻完,他才后知后觉地说:“我身上脏。” [404]Chapter 404:没有雄虫的,也没有虫崽。   等战事彻底平息,已是两个月后了。   期间,穆恩被元帅阿德莱德抓了壮丁,负责与异族新头领的精神交流和翻译,还配合着情报官拍了几组宣传照。   照片传回联邦,发布在军事频道上。   霎时间,大众的关注纷至沓来,热度甚至压过了堪称星网顶流的《恋爱吧》,无数网虫涌入了军事频道,惊叹道:【为什么雄虫阁下会出现在前线战场???】   【这也太危险了吧?!】   【天哪,新闻稿里说莱尔阁下的精神力扩散范围大到与异族新头领产生共鸣……我算了算空间站与战场的距离,震惊!】   【这就是S级雄虫的实力吗[膜拜]】   【虽然但是,阁下怎么会驻扎在前线?是谁提出来的?又是谁拍板的?我绝不信新闻稿里说的‘阁下主动申请前往战场’,大众需要一个解释!】   【老实说,我也不太信。】   【[力竭]你们还是少脑补点阴谋论吧,别忘了阁下的雌君是什么身份,这次战役他也申请去前线了啊!甚至在首次战役时被认定为死亡,抚恤金都发到阁下手里了!】   【什么?还有这回事?!】   【确实有,我就是军部的……之前查看殉职军雌的名单有那位的名字,后来再看,已经被撤回了。】   【真是死里逃生啊……】   【不仅如此,军雌殉职会自动跟雄主解除婚姻关系,可莱尔阁下现在仍是已婚状态,这代表了什么,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我的天……所以莱尔阁下是为了哈罗德上校才奔赴前线,与他共同作战?听起来真像《恋爱吧》里才有的剧情和故事!!】   【笑死,《恋爱吧》还在追我。】   【原来现实中真的有甜甜的恋爱,只是我没有遇到[抱着虚拟恋虫阁下哇哇大哭]】   【[偷走虚拟恋虫阁下.jpg]】   【呜呜呜呜呜莱尔阁下真的不考虑收几位雌侍吗,实在不行,我当雌奴也可以呀!好想加入这个家!】   【我也想!】   【罚你们去看十遍莱尔阁下的求婚视频,阁下跟他的雌君恩爱着呢,当初可是公开说过不娶任何雌侍。】   【唉,优秀的阁下总是英年早婚,只是莱尔阁下的雌君出身太普通了,军职也不够高,感觉元帅那样的雌虫才配得上莱尔阁下。】   【是啊,元帅至今未婚呢。】   【你们够了,我就是第三军团的军雌,哈罗德上校的功绩已经登上我们军团内网了,晋升是板上钉钉的!他哪里配不上莱尔阁下了??】   【对了,异族的旧头领就是他杀的!】   【就是就是,我是军校生,前几天我们在课上还观看了哈罗德上校在战场杀敌的录像,他的战斗意识和风格超级犀利呀…!】   【别忘了,当初莱尔阁下被带回联邦时是一只 D级雄虫,当时哈罗德上校是A级雌虫,莱尔阁下晋升为S级,是他们结婚之后的事情。】   【冷知识,哈罗德上校也晋升S级了。】   【不是, S级这么好突破的吗???】   【并没有啊!我花了五年时间才从D级晋升到C级!!等级是由基因决定的,后天必须非常努力才能撼动这一点,真的没那么容易!】   【我真的有点佩服军雌的毅力了……】   【 S级雌虫啊……虽然没有S级雄虫那么稀少,但也是少见的第一梯队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安柏·哈罗德的出身已经不重要了。】   【所以说,少看不起平民虫了,当初元帅也是平民出身啊,谁敢说安柏·哈罗德不可能是下一个元帅?建议让这些乱牵红线的家伙多玩两遍《恋爱吧》,多打出几个BE结局就老实了,谁告诉你们爱一定要门当户对了?爱是一个灵魂与另一个灵魂的碰撞!给我全文背诵!】   【哈哈哈哈这就是HE玩家的从容吗。】   【哼哼,该去跟恋虫约会了[背手离开]】   【……】   【等等同志们,不是我眼花了吧……】   【我靠,我也刷到了——联邦在军事频道发布了一则新招聘信息,招聘范围限定在雄虫,要求精神力充沛,他们要让雄虫阁下去前线当翻译官?!】   【疯了吧……】   【为什么不干脆剿灭了那群异族?有什么谈和的必要吗?不过是一群没了母星,到处流窜的辐射太空兽!!!】   【它们身上的辐射磁场很有研究价值,而且可以深入某些虫族也无法勘探的重辐射星球,以此获取稀有的能源……】   【帝国早就亡了,和平有什么不好的?就这么打来打去,最后不知道会死多少军雌,你们无所谓,我有所谓啊!我家有两只军雌呢!】   【不行,我还是无法接受把雄虫阁下送到前线那么危险的地方,还要跟那群面目狰狞的异族建立精神交流……】   【是啊,万一阁下有心理阴影了怎么办?】   【呵,雌虫……收起你们的傲慢吧,难道你们以为雄虫都是娇滴滴的废物吗?莱尔阁下是我们雄虫的榜样!不说了,这就去报名。】   【喂喂喂,本娇滴滴雄虫没惹。】   【[猛虫震惊]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军事频道又更新了,你们快去看啊!!新闻稿里说莱尔阁下研究出了能够群体疗愈雌虫精神状态的秘密武器,等彻底完善了就会全面公布!!】   瞬息间,军事频道被大量感叹号淹没。   热搜火速攀上榜首。   穆恩的名字又一次响彻星网。   过了好一会儿,网虫们稍稍冷静下来,开始讨论文稿最底下的公告:【等莱尔阁下回到联邦,皇室将会为他召开一场公开的直播访谈,还有互动环节……】   【也就是说,我们能直接跟莱尔阁下现场连线?】   【对,但名额有限。】   【啊啊啊——为什么莱尔阁下三天后才会乘坐援军的星舰返回联邦,我已经等不及了[尖叫]】   【虫神保佑,一定要抽中我啊!】   【……】   世界纷纷扰扰,穆恩岁月静好。   返回联邦的星舰上,他难得抛开了光脑和所有工作,只静静地跟安柏待在一块儿,享受着放空大脑的清闲。   精神力枯不枯竭,穆恩不知道。   他的肝力倒是彻底枯竭了。   感觉身体被掏空!   他懒散地趴在安柏身上,侧脸枕着军雌的胸肌,优哉游哉地问道:“这次回到联邦军部,你觉得自己能晋升到哪个级别?”   安柏说:“不知道。”   他认真想了想,又说:“少将吧?”   穆·军雌家属·恩:“哇……!”   安柏抿抿唇,为穆恩的惊叹而感到愉快和些许面热,忍不住道:“雄主才厉害。”   穆恩抬起脸,下巴在安柏身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凹陷,眼神犀利,“打住,你该不会哪天又先斩后奏,要去参加高危军事活动吧?”   安柏还没开口,穆恩补充道:“我不反对你参加军事活动,我反对的是——你出于‘想要配得上我’这种心态去积攒军功。”   听到这话,安柏敛下眸。   他在想,他的雄虫怎么能这么好啊?   正因如此,他才舍不得放手……   无论是来自雄虫协会或者外界的压力,还是雄主对其他雌虫…想到这里,安柏连忙打住,多想一秒都是对雄主的真心的亵渎。   总之,他是不会放手的。   安柏收拢手臂,环住穆恩的腰,声量很轻但语气坚定地说:“不会了,我知道就算我至今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上校,雄主也不会觉得我配不上您的,是我从前不够自信。”   穆恩搓了搓他的脑门,“这就对了。”   “还有,你哪里普通了?”   穆恩回想着初遇那一幕,乃至此后的种种相处画面,心有戚戚地念叨着,“你这扑棱蛾子牛逼大发了知道吗?”   “你掰弯了一个地球直男!”   安柏懵懂茫然,不明觉厉地点点头。   顺着他的动作,穆恩忽然想起了什么,手指开始拨弄起安柏的墨蓝色短发,好奇问道:“你的触须呢?为什么之前没有在我面前展示过?”   安柏解释道:“一般雄虫都不喜欢。”   比起使用频率极高的翅翼,雌虫还有其他虫化表现,但极少在生活中展露出来,因为那可能会让雄虫产生不好的联想。   要知道,陷入精神暴乱的雌虫往往控制不住自己的虫化表现,甚至到了最终阶段,只能以虫形状态死去。   久而久之,这便成了雌虫的默认习惯。   但穆恩显然不是一般雄虫。安柏心想。   于是,他问:“你想看吗?”   穆恩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他饶有兴致地爬起来,盘腿坐在安柏面前,眼看着两条半透明的触须缓慢从雌虫的发间探出来……   呼吸之间,触须轻轻晃动。   “能摸吗?”穆恩问道。   闻言,安柏主动把往脑袋往前探了探。   穆恩一边用指尖轻轻触碰安柏的触须,一边回想着动物世界里的昆虫知识,追问道:“它们能加强你的嗅觉和触觉?”   安柏:“嗯,会变得很敏|感。”   考虑到虫族社会求偶艰难的特性,穆恩一下子想歪了,视线不自觉往下移了移,就见安柏在自己的注视下,慢慢地……   穆恩:“?”   再抬眼,就见安柏抿着唇瞥向一边,却没有躲开自己轻捏着他触须的手,呼吸比方才急促了些许。   穆恩算了算时间。   一连数月,他跟安柏都忙得不可开交,哪怕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却也许久没有真刀真枪地发生些什么了……   穆恩咳了两声,故作正经地问:“除了触须,还有其他的吗?”   安柏的嗓子微紧,应道:“还有虫纹。”   没等穆恩开口,他就主动抬手解开了领口的扣子,向穆恩展示起了颊侧、颈边、以及从后肩一路环绕至腰侧与前腹的纹路。   纹路大体是墨蓝色的,些许渐变。   恍若安柏的翅翼。   穆恩一点点欣赏过去,然后将手指轻轻搭在安柏的腰带处,“还有吗?”   安柏诚实道:“没有了。”   穆恩凑过去,在他的触须上轻吻了几下,呢喃道:“我不信,我必须亲自确认一下……”   将安柏翻来覆去地确认了一遍,穆恩又将注意力转回到藏匿在雌虫发间的触须上,时不时伸手轻轻拨弄两下,再去看安柏的反应。   ……确实挺那啥的哈。   或许安柏自己都没发现,他的触须不自觉地向后压去,末端微微打着卷,既像一棵经不住风雨的含羞草,又像猫咪的飞机耳。   可爱到爆炸。   穆恩小心翼翼地扒拉着,好奇地将其中一根触须轻轻抿在唇间,瞬间感到身侧的躯壳紧绷起来,甚至溢出一声痛呼。   痛呼的不是安柏,是穆恩。   他连忙松了唇,一把将脸埋进安柏的肩窝处,倒抽着气的同时,还不忘语言安抚。   “放松,我不欺负你了……”   半晌,穆恩再抬头,就见安柏双目无神地盯着墙顶,眼尾掺着水光,泛着红,下唇咬得紧紧的,像是遭受到了莫大的委屈,却说不出来。   “很难受吗?”穆恩有点心虚。   “不难受,”安柏摇头的幅度很轻,说话时,下唇的牙印若隐若现,“就是,就是感觉很怪,像是被全部咬掉了,吃掉了……”   本能惶恐,却又迷恋这种滋味。   穆恩认真地沉思几秒,套用动物世界里的理论,纠正道:“一般来说,被吃掉的不是雄性昆虫吗?”   他视线微动,确认道:“现在也是啊。”   在动物世界里,许多雌性昆虫在完成繁衍必要环节之后,会吃掉雄性昆虫,为自己积累生育期所需的营养和能量。   ……也难怪雄性昆虫会自投罗网。   此时此刻的安柏,头顶半透明触须,半身攀满墨蓝渐变的虫纹,肩胛骨两侧长出一对长而轻薄的翅翼,冷硬与旖丽的气质交织,透出一股强烈的非人之美。   穆恩竟有些舍不得移开眼。   可到了最终时刻,穆恩迟疑片刻,仍是像往常的每一次那样,将最关键的步骤无效化。   安柏大抵是习惯了,表情没什么变化。   穆恩盯着那两条几乎压到脑后的半透明触须,慢吞吞地说道:“现在的环境和条件不太好,不是说在熟悉且安心的环境里,雌虫更容易揣上虫崽吗?”   见安柏抬眼望过来,穆恩补充道:   “……等回家吧。”   唰的一下。   穆恩看到安柏的触须倏然竖起来,末梢舒张开来,还弧度很小地前后晃动着,看得让人想要凑过去轻轻吹一口气,或是用指腹轻挠两下。   “很期待?”穆恩问。   安柏的脑袋低垂,认真擦拭着腹部,目光柔和得像是注视着未来的虫崽,“……嗯。”   运动分明结束了,气氛却愈发粘着。   一直到洗完澡,穆恩神清气爽地捏起光脑,并熟练地抱住那颗沉甸甸的脑袋(触须版),正要启动睡前冲浪环节,忽然听到安柏说,   “星舰飞得好慢。”   “真想一觉醒来,就降落在联邦星港。”   穆恩的手指一抖,不小心点赞了一条星网评论:【啊啊啊啊啊——春天到了,好想给我的虚拟恋虫生虫崽呀——】   春天真的到了。   穆恩也想让安柏给自己生虫崽了。   难道他到了繁殖欲大爆发的年纪吗?   比起从前担心这,担心那的心态,穆恩发觉自己更加松弛了,时至如今,不仅是虫族社会接纳了他,他似乎也发自内心地接纳了虫族社会。   这个世界很科幻,也很封建,匪夷所思的事情一大堆,但穆恩觉得还不赖,起码这里有一只他心心念念的小蝴蝶。   哦,还有游戏和玩家。   “……”   除了安柏,最真情实感、且翘首以盼地等待穆恩返回联邦的虫是诺厄·格里芬,得知穆恩乘坐的星舰即将停落,他一刻都等不下去了,直接在线上疯狂轰炸穆恩。   【你是不是设置了隐藏剧情?】   【为什么菲尼克斯会跟我说‘忘了他’,并且不愿意再跟我约会,还躲着我?!】   【我知道你在前线研究出了新程序,你把新程序加载到《恋爱吧》的旧篇章里了吗?菲尼克斯变得很不对劲!】   【作为恋虫,他居然在排斥我!】   【……】   等穆恩看到消息,已经乘坐着军部的飞行器,避开了一早在新港等待的浩荡虫潮,悄无声息地回了家。   安柏没跟他一起回来。   按照纪律,他要先返回军部述职。   穆恩瘫靠在客厅沙发上查看累积的未读信息,看到诺厄的数十条讯息,他的表情一点点变得诧异和耐人寻味。   菲尼克斯让诺厄忘了自己?   穆恩为菲尼克斯编写的性格,是渴望被记住、不喜欢孤单、甚至是有点闹腾的,这一举措几乎是反其道而行……   真是奇怪。   防沉迷发力了?   穆恩摇头,他才没有那么简单粗暴。   ……让打出真结局的玩家被虚拟恋虫冷漠痛甩,他还没有歹毒到这种地步!   穆恩懂得因地制宜的道理,设置的防沉迷并非禁止玩家的游戏时间,而是给虚拟恋虫增添了一个自动触发型的代码。   全息游戏多多少少有些耗费心神,不能长时间登录不下线。   当游戏内嵌的安全系统检测到玩家的精神处于负荷状态,恋虫便会进入睡眠或出门剧情,迫使百无聊赖的玩家主动下线。   此后,虚拟恋虫会以聊天的方式,潜移默化地加深玩家与现实的联系……   很显然。   菲尼克斯的行为并不符合防沉迷措施。   就像是…生出了自我意识一般。   穆恩思忖片刻,忽然觉得这个桥段有些熟悉,在脑内无声发问:“系统,你之前绑定我的时候……是说有一个书中世界的NPC觉醒了自我意识,拒绝接受自己的既定命运,所以扰乱了数个书中世界的剧情,导致你需要绑定宿主,进行剧情补全和矫正?”   几秒后,电子音响起:“是的呢。”   穆恩双眼发直地盯着前方,喉咙竟有些干涩,声音发紧,“那你说…游戏里的虚拟雄虫有可能觉醒自我意识吗?”   “这算不算是……数字生命?”   系统空间内,白色光球抬起啾啾,挠了挠自己的下巴——应该是下巴的位置吧,很随意地应道:“是的话,宿主要怎么办呢?”   “要删掉他吗?”   “还是将那部分冗余的情感消除掉呢?”   “毕竟菲尼克斯只是一个被宿主创造出来的虚拟角色嘛,他违背了宿主为他设置的剧本,简直是NPC失格。”   听到这话,穆恩的视线重新聚焦,身子一下子坐直,果断反驳道:“你说什么屁话,所谓的剧本啊命运啊,就是用来打破的!”   “创作者绝对不可以傲慢!”   “话说回来,我现在还是一本小说里的角色呢,又比菲尼克斯高级到哪里去?”   “我就是有点反应不过来……”穆恩长长呼出一口气,喃喃道,“这是有可能发生的吗?”   片刻寂静。   电子音掷地有声,“一切皆有可能噢!”   穆恩彻底坐不住,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往楼上书房冲,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等安柏从军部返回家中,就见雄虫等在门边,神情疲惫但兴奋地冲上来拥住了自己。   他喊道:“我的大儿子真的活了!”   安柏:“?”   安柏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   孕囊还是九九成新。   另一头,卡迦拉赛星的夜幕已深,诺厄·格里芬盯着某只雄虫长达半天的在线时间,忍无可忍地拨出一则视讯——   指尖还没落下,对面终于发来一句话。   【叫爸爸。[慈祥微笑.jpg]】 [405]Chapter 405:应许之地。   兴奋过后,是一阵心慌。   别墅大门口,穆恩环抱着安柏的窄腰,指尖微微颤抖,但身前的军雌仿佛一座沉稳青山,在他的扑撞之下岿然不动,眸光凝练。   穆恩收紧手臂,心下稍安。   回过神,穆恩怕安柏产生不必要的误会,连忙解释道:“我说的‘大儿子’是《恋爱吧》第一篇章中的虚拟恋虫菲尼克斯,他是我制作的第一只虚拟雄虫……”   安柏当然知道这位红遍星网的虚拟雄虫。   “他怎么了?”   穆恩将下巴搁在安柏的肩窝里,嗅着他身上始终如一的干爽味道,声音有些哑,“我发现菲尼克斯…产生了自我意识和程序外的情感……”   闭着眼,穆恩的记忆回到几个小时前。   他查看完诺厄·格里芬的讯息,赶忙冲上了三楼书房,迫不及待地想要进行验证,可正要登录游戏后台时,穆恩却犹豫了。   作为《恋爱吧》的首位虚拟恋虫,穆恩将菲尼克斯设置为悲剧性角色,其目的是让广大雌虫玩家体验一番BE美学,在他们心中植入一个白月光的形象,奠定《恋爱吧》未来的发展路线。   虫族的科技实在太发达了。   在制作游戏的过程中,穆恩时常登录后台调试虚拟恋虫的建模和 AI反馈系统,直至虚拟恋虫变得栩栩如生。   有时候,穆恩也忍不住恍惚。   恋爱攻略游戏从平面转向全息虚拟,跨度着实太大,已经不需要依靠配音和配乐来加深体验感了,单单是角色站在他面前,穆恩就像进入了另一个造梦世界。   然而,他怎么都没想到……   菲尼克斯居然真的‘活’过来了。   或许这一点还有待考证,但毫无疑问——菲尼克斯违背了穆恩为他编写的设定,这就意味着有某些无法用科技界定的东西,在他体内生根发芽了。   就像安柏为他种下的那盆果苗。   穆恩将[救世狂想曲]的所有剧情在脑内过了一遍,想到菲尼克斯的悲剧由自己一手创造,心脏顿时沉甸甸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此刻的情绪。   百感交集,不外如是。   在这种时刻,他忽然很想见安柏。   好在穆恩没有逃避的习惯,他给自己做足心理建设,以管理员模式登录了游戏后台,进入了菲尼克斯核心数据所在的虚拟场景。   《恋爱吧》是一款单机游戏,每个玩家只需要下载游戏数据包,就能邂逅该篇章中的虚拟恋虫,开启独属于自己的剧情。   菲尼克斯有很多个。   但汇聚了记忆数据的菲尼克斯只有一个。   穆恩怀揣着极为复杂的心情,看着虚拟场景在自己面前缓缓展开。   他的登录模式跟玩家不一样。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身为游戏创作者,他必须沉浸其中,又必须保持客观理智,除了最初几次亲身进入游戏,穆恩便只以这种方式进行调试了。   此刻,菲尼克斯在游乐场。   游戏内的时间已近黄昏,天空被渲染成一片流动的琥珀色,摩天轮慢悠悠地转动,菲尼克斯坐在一个轿厢里头,望着街外的风景。   轿厢升到高处。   菲尼克斯的掌心搭在玻璃窗上,手腕被夕光镀上暖色,他微仰着头,眸光又深又远,目光仿佛穿透了那片被夕阳渗透的天幕。   “菲尼克斯。”   穆恩的声音从天空降下,仿若神明低语。   他看到菲尼克斯的肩膀轻颤了一下,随即松弛下来,轻声应道:“您来了。”   穆恩接着问道:“最近你感觉怎么样?”   菲尼克斯敛下眸,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眉头轻轻皱起,“我最近…感到很混乱……”   穆恩没有出声,耐心等待着。   “您曾告诉过我,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结,被彻底遗忘才是,”菲尼克斯的声量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所以,我分外渴望被记住……”   “可如今,我却想让一位玩家忘了我。”   这便是菲尼克斯感到混乱的源头。   穆恩问:“为什么?”   菲尼克斯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期待他的上线,等待的滋味有些难熬,而分别的时候……”   说着,他的手移向自己胸口的位置,   “——这里会变得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受,神明大人,在您赋予我的情绪里,它格外不同。”   菲尼克斯的表情愈发困惑。   “有时候,我真想让他永远留下来,留在我的世界陪着我,可这是不对的,他明明看起来那样疲惫,我应该让他去休息才对……”   “神明大人,我觉得自己很不对劲。”   做游戏数十载,穆恩也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情况,他并不比菲尼克斯明了多少,只得用知心哥哥的语气问询道:“为什么在你的心里,只有那位玩家不同呢?”   听到这话,菲尼克斯的眼神闪烁,苍白的面颊泛起薄红,手指头不自觉地抠了抠耳后,一副情窦初开的模样。   “他会冲我翻白眼。”菲尼克斯说。   穆恩也抠抠耳朵:“……”   很好,听力正常。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的表情堪比地铁老爷爷看手机,头顶的问号简直快炸出虚拟屏幕,如炮弹似的怼到菲尼克斯面前。   我的首席看板郎,你是否清醒???   穆恩抹了把脸,努力维持着温和的语气,尽量不让菲尼克斯察觉到自己的一言难尽,“我都不知道,原来你喜欢没礼貌的雌虫……”   “诺厄不是单纯的没礼貌。”   穆恩又抹了把脸:“……”   你倒是一点不反驳。   摩天轮转过一圈,天色愈发暗沉。   菲尼克斯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到半透明的指尖,“虽然他会满脸不高兴地冲我翻白眼,有时还会发脾气,但他的内心真的很温柔……”   “我经常会故意惹他生气呢。”   穆恩陷入沉默,不禁心想:这就是虫族版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吗?   跟诺厄合作得越久,他就越觉得这只贵族雌虫精明到狡诈的地步,从头到脚都符合穆恩对贵族的刻板印象,温柔二字更是无从谈起。   该不会真有两副面孔吧?   菲尼克斯把手指攥紧,又松开,“但我知道……诺厄并不属于我的世界,他是外来者,无论在这里待多久,他始终要离开的。”   穆恩弄懂了他的想法。   或许是角色设定的缘故,菲尼克斯对爱情的看法比较悲观,他知道自己跟玩家诺尔不会有结果,便自发地给诺厄发放一个BE结局。   而他的悲剧源头,皆出自于穆恩之手。   思及此处,穆恩没办法保持沉默了。   “如果我说,我可以将你的整个核心数据包转移到一具仿真机器虫的躯壳里,”他一字一顿道,“你愿意来诺厄的世界看一看吗?”   “不只是诺厄,我也在。”   在前线待的那半年,穆恩在科研方面大有长进,对他来说,这种程度的科技手段已经不是一个难题了。   话音刚落,菲尼克斯的身体猛地绷直,那双天蓝色的眼睛睁得很大,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明亮极了。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生生止住了,许久,才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仰望天空,问道:“我,我可以吗……?”   穆恩语气肯定,“当然,只要你想。”   “但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天色彻底暗下来,这里没有玩家,菲尼克斯的世界并没有毁灭,整个游乐场骤然亮起灯,穆恩看到他的表情在金色灯光中变幻,眼底的渴望始终没有褪色。   “……”   穆恩直挺挺地趴在安柏怀里,跟他说完了来龙去脉,补充道:“然后我去后台监测了一下其他虚拟恋虫,发现只有菲尼克斯有这个迹象。”   首席恋虫与头号玩家?   ……实在太戏剧性了。   穆恩既为自己创造出的游戏角色产生自我意识而高兴,又为菲尼克斯的未来感到担忧。   这种情绪并不陌生。   穆恩看向安柏的小腹。   面对即将来到的新生命,他万分敬畏,甚至到了胆战心惊的地步,可当穆恩抬眸,瞥见安柏沉静地注视着自己的表情,又觉得什么都不用怕了。   于他来说,安柏就是这样的存在。   当晚,穆恩躺靠在安柏的怀里,不紧不慢地回复了诺厄·格里芬的讯息,甩出不明所以的三个字后,又立刻播出一则视讯。   视讯一秒接通。   看样子诺厄·格里芬早在那头等着了。   棕发雌虫的虚拟影像跳了出来,他双臂环抱着看向穆恩,刚要开口,冷不丁瞥见他身侧的军雌,顿了一秒才问道:“莱尔阁下,您刚才发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诺厄的敬语很到位,语气却急不可耐。   像个毛头小子。   难道是事情涉及菲尼克斯的缘故?   穆恩在心里浅磕了一秒,但很快又恢复了歹毒公公的态度,轻笑道:“字面意思。”   说完,他长话短说,概括了菲尼克斯的异常始末和缘由,并将仿真机器虫躯体的方案一并托出,最后询问诺厄是否有意。   “丑话说在前头,”穆恩说,“仿真机器虫的核心仍是虚拟雄虫,菲尼克斯无法分泌信息素,不具备精神疏导的能力……”   这番话还没说完,就被诺厄打断了。   棕发雌虫脸上的惊讶还未收敛,就被一股极锐利的警惕取而代之,出身于贵族的脑袋转得飞快,语速也飞快,“不可以,菲尼克斯的情况绝不能让第三方知情!”   闻言,穆恩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为什么?他是为你而产生自我意识的,也愿意为了你来到现实中,难道你嫌弃他不是一只真正的雄虫?”   诺厄又瞥了一眼黑发雄虫靠着的军雌,忍了忍,语气仍是变得恶劣了几分,“莱尔阁下,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比起虚拟雄虫,一只拥有自主意识的仿真雄虫足以引起更大的浪潮,整个虫族社会都会为之震惊与疯狂!”   他深吸一口气,   “难道您忘了历史上的雄虫是怎样被控制的?菲尼克斯的事情一旦泄露,到时事态将不再受您的控制……”   “莱尔阁下,别将联邦想得那样光明。”诺厄冷笑两声,“我就是贵族,我比您更了解联邦的黑暗面。”   “菲尼克斯不是真正的雄虫,当他以仿真机器虫的形态面世,虚拟雄虫保护条例也护不住他,他极有可能会沦落为某种资源!”   “您不是号称‘为了爱’吗?”   “菲尼克斯也是您的造物,请您善待他,不要将他置于险地!”   被急赤白脸地喷了一通,穆恩的心情竟直线上升,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扭头对安柏说道:“有点理解菲尼克斯为什么喜欢他了。”   “嗯。”   军雌如此应道,望向虚拟影像的视线也柔和了两分,让诺厄为之一愣。   不等他反应,就见黑发雄虫冲自己满意地点点头,吐出一句,“上游戏吧,菲尼克斯在等你。”   “……”   诺厄登录游戏,眼前是首次出现的星空夜幕,虚拟雄虫站在距离他几米外的正前方,一改避而不见的态度,笑着冲诺厄打了个招呼。   “你通过神明大人的考验了吗?”   菲尼克斯自问自答,“看来是通过了,要不然你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来见我。”   “不理我吗?”他又冲诺厄挥了挥手,然后老老实实地道了个歉,“我不是故意躲…啊,我好像是故意的来着,总之对不起,我……”   菲尼克斯的声音越来越小。   棕发雌虫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气势汹汹地在他面前站定,表情很不好看地盯了他好半晌,才说:“我上面还有两个哥哥。”   菲尼克斯神情茫然。   诺厄啧了一声,看向他处,却又忍不住将视线移回来,状似漫不经心地道:“就算我未来生不出虫崽,格里芬家族也不缺继承虫。”   “你为什么生不出来?”菲尼克斯问。   诺厄瞥着菲尼克斯克制的嘴角,知道他是明知故问,便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想要绕过他往前走,步子却慢得出奇。   “哒哒哒。”   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菲尼克斯凑到他侧后方,伸手戳了戳他的腰,追问道:“为什么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不要不理我,否则我就去告诉我的神明,我不想去你的世界了。”   诺厄斜了他一眼,耳根微红,“你的神明是个混蛋,居然还想让我喊他……”   “……”   游戏之外,穆恩盯着天花板上的暖黄灯光,忍不住叹息一声,“真奇妙,我明明把唯一的HE结局删掉了,但这个故事最终还是走向了HE啊”   安柏:“?”   安柏:“为什么要删掉?”   穆恩:“……咳,这不重要。”   下一秒,穆恩将光脑塞进了床头柜里,熄灭卧室主灯,手掌在安柏的肩头轻轻一推,让他顺着自己的力道躺下。   黑暗中,穆恩拨开了重重阻碍。   他摸索着,进入了那片应许之地。 [406]Chapter 406:死手快动啊!!   星云流转,夜晚漫长。   在前线观战时,穆恩出于对战局和安柏的极度关注,无师自通了精神力外化,他抓住了那股玄之又玄的感觉,自此精神疏导也不再是难题。   但,这还是第一次……   他尝试同时推进精神疏导与物理疏导,并卸掉了所有刹车阀门,一往无前。   雾化的精神力充斥在卧室内。   安柏趴在床上,两条结实的手臂牢牢扣住床柱,半边脸深陷于柔软的枕头中,后脑的短发剃得干净利落,颈部线条毕露无遗。   他似乎有些热,皮肤渗出细汗。   兴许是这一方小小天地的精神雾与信息素过于浓重了,他的触须不受控地展露出来,甚至泛着白光,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刺激。   翅翼耷拉在身侧,时不时抽动两下,露出底下掩盖着的同色虫纹。   穆恩也出了汗。   他贴近安柏,将额头抵在雌虫的颈后,在安柏的毫不抵抗中——推开了那扇名为精神域的门,与其形成精神共振。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穆恩闭着眼,放任自己的意识往下沉。   现实中的一切仿佛都虚化了,例如壁灯的微光、床单的褶皱、以及安柏后颈的温度,都在飞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在安柏的精神域中,穆恩见到了一座陈旧得像是旧照片的建筑,大栏杆门斑驳,院子里的秋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见到了一只小雌虫。   小雌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卫衣,似有所觉地抬眸望过来,表情淡淡的,两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琥珀色眼眸透着几分警惕。   是年幼的安柏。   是还没有长成冷面酷哥的安柏。   床榻间,安柏被雄虫触及精神深处的幼时回忆,忽然感到几分局促,不太想在雄虫面前展露过多的狼狈和拮据。   “呜……”   安柏将整张脸埋入枕中,数十秒后被身后的雄虫捞起,翻身至仰面朝上,脸上的每一寸肌肤都被他细细打量。   穆恩端详着,忍不住捏了捏安柏的面颊。   “你小时候怎么那么可爱?”   安柏不自觉地绷紧下颌线,进气和出气乱作一团。若是在训练场,他露出这么大的破绽,早该被其他军雌围攻了。   幸好不在训练场。   穆恩只是捧着他的脸,手掌轻轻往中间靠拢,强行在他脸上推出圆润的弧度,像是重现着方才见过的那一幕。   安柏微喘:“没、没有……”   穆恩听不太清,便靠得更近,使得安柏的呼吸愈发紊乱,“没有什么?”   此刻,他总觉得安柏的翅翼比平时还要软绵一些,丝毫看不出战场上的锋利,唯恐它在床单上蹭坏了,于是手臂下移,将安柏的腰背稍稍抬起一些,留出一道缝。   这一抬,却坏了事。   安柏少了一个支点,表情痛苦。   可他仍是磕磕巴巴地应了穆恩,“没有虫说、说过我…我小时候可爱……”   穆恩这个宅男臂力有限,何况安柏还是只肌肉密度很可观的军雌。他托举了一阵子,忍不住坐起身,跟安柏面对面。   “现在有了。”他说。   安柏又低低地呜了一声,满头大汗地将脑袋抵在穆恩的肩头,半透明状的触须竖得高高的,被精神雾包裹。   穆恩再次探寻起了安柏的精神域,仿佛正在进行一场寻宝游戏。   这一次,穆恩看到了军校宿舍。   小雌虫长高了,褪去了青涩与稚气。他坐在下铺的床沿上,身上是黑色的作训背心,衬得那张脸已经有了几分日后的冷硬轮廓。   “……”   等穆恩感到疲惫,主动收回精神力,才发现安柏的眼尾不知何时沁上了湿意,他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胸膛起伏不定。   翅翼的尖尖皱起一个角,触须也耷拉着。   穆恩缓缓起身,却见上一秒还看似力竭的安柏马上翻过身,平平地趴在床上,腰底下还塞了个枕头,垫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穆恩:“……就这么喜欢虫崽?”   安柏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嗓音稍显慵懒和沙哑,“嗯,雌虫都喜欢虫崽,”他略微一顿,补充道,“尤其是福利院出身的雌虫。”   穆恩心下了然。   哪有没有感情的生物啊?   只不过是向来求之不得罢了。   他小心翼翼地捋平安柏翅翼尖尖上的那一条皱痕,轻声道:“我也喜欢虫崽——雄虫还是雌虫都无所谓,只要是你生的。”   话音刚落,安柏的翅翼动了动,搭在了穆恩的大腿上。穆恩干脆躺下来,一下下地捋着安柏的后背,只觉得万事皆好。   ……好不了一点。   躺平了没几天,虫崽制造计划正如火如荼地进行到一半,穆恩收到了来自联邦办公厅的邮件,提醒他直播访谈日将近。   一楼客厅,餐桌旁。   穆恩端着喝了一半的果汁,沉思道:“不对呀,我明明是个家里蹲,为什么一天比一天忙了呢?”   都没空星网冲浪了!   餐桌的另一头,安柏身穿制服,军帽平稳的放在手边。他接过雄虫递过来的果汁,一口饮尽,“访谈的日期确定了吗?”   “嗯,就在两天后。”   闻言,安柏的神情微微一动,“这是皇室牵头的访谈会,是不是该买一套衣服?”   这是安柏为数不多的爱好,穆恩自然由着他去,还调笑道:“买呀,你要把我打扮得看一点哦?”   这叫什么?   雄虫的美貌,雌虫的荣耀?   早饭时间结束后,穆恩啪嗒啪嗒踩着拖鞋,将安柏送到门口,目送他乘坐飞行器去军部上班。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   联邦传媒大厅,会场早已布置好。   厅中央是一张流线型的银白色采访台,追光灯与摄像头对准了采访台,其后是一幕巨大的虚拟投影屏,此刻还未显示画面。   十点整,访谈会正式开始。   星网的各个频道,不约而同地顶置了同一个直播链接,翘首以盼数日的网虫们第一时间冲进去,却由于数量太多,造成卡顿。   屏幕黑了几秒。   再亮起时,虚拟屏上赫然出现了一位黑发黑眼的雄虫。他坐在采访台后,头发全部向后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墨蓝色西装剪裁得极其合身,将肩线与手臂线条收得利落。   与此同时。   他身后的虚拟投影屏也亮起画面。   【…终于挤进来了!】   【莱尔阁下,我来了!!![冲刺]】   【等等,我看到了什么??】   【疑似《恋爱吧》入侵全星网,居然连官媒都没放过……这游戏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S级雄虫阁下也要为其打广告?】   【不知道,我的恋虫很曼妙。】   【与其问游戏是什么来头,还不如说刀刀究竟是什么来头?这家伙太神秘了,不知道是不是身份有问题。】   【有问题又怎么样,我选择溺爱。】   【星网上早就有虫扒出来了,刀刀跟格里芬家族有合作,应该也是贵族虫吧?】   【嘿嘿嘿嘿……莱尔阁下……】   【莱尔阁下的出镜视频好少,今天打扮得格外帅气呢,我狂舔!】   【……就没有虫注意到莱尔阁下西服的颜色吗?没有记错的话,那应该是某只军雌的发色吧?有被秀到。】   【莱尔阁下真是太浪漫了!】   【万一是哈罗德的手笔呢?】   【啊,说起来,莱尔阁下和哈罗德的故事也很有《恋爱吧》的味儿呢,老玩家们懂的都懂。】   【懂的懂的!】   穆恩望着镜头后方的屏幕,一排排弹幕飞快地刷过去,几乎看不清内容。好在官方关闭了打赏通道,要是再加上礼物特效,那就更是密密麻麻了。   都说人在干坏事的时候会格外兴奋。   这话果真不错。   穆恩眨了眨眼,此前跟官方媒体虫提前彩排和对稿子的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搞事的跃跃欲试。   等幕后工作虫冲他点头示意,穆恩坐得更直,冲着镜头微微一笑,字正腔圆道:“大家好,我是《恋爱吧》的制作者,刀刀。”   【?????】   【你说你是谁????】   【救命,我的眼睛是不是聋了…不对,我的耳朵是不是瞎了,不对不对,我好像是出现幻觉了!!】   【哈、哈哈哈哈,这一定不是真的!】   访谈会一开场,直播间迎来二次卡顿。   弹幕如山呼海啸般袭来,一个不起眼的账号混杂在其中,发出短短的两个字,似在回应雄虫方才的招呼:【你好。】   技术虫扩容了三次,直播间终于恢复了正常,可在线观看数量仍在持续攀升,服务器处在超载的边缘。   主动脱掉马甲的穆恩很淡定,语速不急不缓地公布了《恋爱吧》获得联邦官方的大力扶持这一消息,以及《恋爱吧》在精神疏导方面的效用。   又是一个重磅炸弹!   【[虚弱]好好好,这下我彻底相信了…我一定是出现了幻觉了……】   【什么?莱尔阁下您是说我沉迷游戏大几个月,还白嫖了那么多次精神疏导??】   【啊啊啊啊啊——我看到官方在直播间挂出的文件链接了,玩游戏是真的能改善精神状态啊!!!】   【惊讶到有点不敢相信,不是不信,是不敢……】   【我也是啊!跟做梦一样!】   这还不算完,穆恩几乎化身为全自动轰炸机,又一次冲全星网观众丢下炮弹,   “感谢军方与联邦科研院的支持,《恋爱吧》的研发获得了重大进展,将于今日下午两点整更新自由篇章[寻梦]。”   “该篇章植入了精神端口,可在玩家的授权之下,为玩家生成独一无二的故事线与羁绊虫,精神疗愈效果将有大幅提升。”   介绍时,他身后的虚拟屏开始播放自由篇章的预告——深邃幽暗的宇宙中,漂浮着一颗密闭的茧,就在这时,一双由纯白丝线织成的手缓缓捧起了那颗茧……   那双手合拢,将茧包裹起来。   片刻后,指缝似有光线溢出来,于是手掌微微分开,一只破茧的蝶躺在掌心处,用力扑扇着翅翼,将要振翅而飞。   【不知道为什么,我快要看哭了。】   【呜呜呜呜呜眼睛酸酸的。】   此时此刻,管理直播间的技术虫已经顾不上跟同族共情了,他汗流浃背地想着后续还有抽选观众,对莱尔阁下进行访谈的环节……   技术虫:死手快动啊!!   同一时间,最先从震惊、感动、不可置信等一连串复杂情绪中清醒的网虫,忽然意识到了一件要命的事情,眼前顿时一黑。   【……所以,被我挂在墙头上骂了好几个月的垃圾作者,是S级雄虫阁下吗?】 [407]Chapter 407:能给我吃点吗?   镜头之外的光幕悬浮在半空中,实时滚动着弹幕。在线观看的数量已经突破了联邦有史以来直播节目的最高纪录。   穆恩稳如老狗,继续介绍新篇章。   灯光聚拢在他身上,勾勒出那张眼尾微眯的斯文面庞,他的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得体微笑,腔调也是快慢有度的。   可就是这样一张脸,在过去数月间,将一众玩家玩弄于股掌之中!   好气…好吧,气不起来。   尤其是得知《恋爱吧》具有群体性精神疏导作用之后,没有虫会无动于衷。这是可以写进联邦重大历史事件的浓重一笔!   此刻,‘过山车’一词已经不足以形容直播间的观众虫的心情了,他们仿佛坐上跳楼机,毫无预兆地升跃至云霄,又骤然跌下,惊叫堵在嗓子眼里,化作了一行行飞速滚过的弹幕。   【[虚弱倒地]救命啊,我之前还在恋爱吧论坛发过万字长文吐槽刀刀是个抖S,作者号什么动静都没有,说不定开了小号,天天趴在星网上偷窥玩家失恋落泪,满足他的变态欲|望……】   【笑不出来,第一次BE没忍住躲在卫生间里哭了,舍友问我是不是得了绝症[苦涩]】   虚拟屏前,有雌虫恍恍惚惚地切出一个小屏幕,翻阅着过往的暴烈发言:【…不知道作者什么成分,别是找不到雄虫的孤寡雌虫出来报复社会,所以才让玩家疯狂失恋!】   也有雌虫略带欣慰地看着自己堪称仗义执言的回复:【别甩锅了,打不出HE结局多找找自己的原因,这么久了恋商有没有涨,是不是还在无脑舔——】   【爱虫如浇花,不可多也不可少!】   更有雄虫看着弹幕里,对自由篇章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和期盼的雌虫玩家,陷入沉默,一方面是雄虫的高自尊作祟,面子上挂不住,另一方面则是……   出于对风靡星网的《恋爱吧》的好奇,有些雄虫下载了第三篇章[桃花爆炸],即以雄虫视角展开游戏,攻略虚拟雌虫。   《恋爱吧》不仅是第一款将虚拟雄虫领域开发到极致的游戏,也是第一款制作虚拟雌虫,并将其定为攻略对象的游戏。   简直离谱。   先不提现实里遍地都是雌虫,不像雄虫那样稀少到需要代餐,再者说,让雄虫玩家去攻略虚拟雌虫?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明明是雌虫追在雄虫的屁股后面求爱!   好奇、不服气、好胜心……怀揣着诸如此类的复杂心情,雄虫玩家登陆了游戏,故事线就此展开。   开场剧情,联邦主星即将大爆炸。   可以,作者够胆。   雄虫玩家不慌不忙,无论是现实还是虚拟游戏中,雄虫都拥有优先权,哪怕是逃难,也必然占据第一舱座。   游戏推进,玩家心道果然如此。   在远离爆炸的星舰上,雄虫玩家邂逅了四只可攻略的虚拟雌虫,分别是守卫星舰的军雌奥克多、同为一等舱的权贵雌虫塞伦、挂着黑眼圈的科研虫莱斯、以及负责星舰维修的底层雌虫马洛。   四只虚拟雌虫,身份长相性格各有不同。   玩家抱着游戏心态,全都接触了一遍,很快便感到索然无味——这游戏跟现实似乎没什么区别,只要雄虫多看一眼,雌虫就会眼巴巴地凑上来,眼睛里满是渴求与狂热。   ……无趣得很。   但结局狠狠打了傲慢的雄虫玩家的脸。   一次次的BE过后,不服输的雄虫玩家终于摆正了心态,开始认真攻略虚拟恋虫。   他们发现军雌不只是呆板严肃的,私下里居然爱着毛茸茸玩具;精明狡诈的权贵虫会因为毫无价值的折纸花而愣神;严谨理智的科研虫会因为害羞用脑袋哐哐砸门;忙碌疲惫的平民虫知道哪一个角度看星空最美……   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吗?   偶尔,雄虫玩家会忘记自己在游戏中。   他们不禁想道:如果现实中的雌虫也这么有意思就好了,而不是成天喊着阁下阁下地追过来,或拘谨地保持着距离,表情和语气都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仿佛雄虫是另一个物种。   基于《恋爱吧》的大盘受众仍是雌虫,这部分雄虫玩家少不了跟雌虫玩家产生交流,隐去身份认证后,倒是遇见了不少趣事。   比如,在星网上伪装成雌虫玩家,被某位体格健硕的雌虫玩家当成闺蜜,对方还大方地分享护肤秘诀,如何赢得雄虫的青睐,直至线下面基时发现另一位就是雄虫……   那副灵魂将要脱体而出的模样,看得雄虫直发笑,但不得不说,打破了那层与生俱来的隔阂与边界,那是一次很不错的会面。   他甚至觉得,可以跟对方再见一次面。   但这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还有一部分的雄虫,对穆恩的感官就没那么好了。   雄虫之所以拥有超然地位,是因为他们对雌虫的不可或缺性,但穆恩现在公布的消息,比当初虚拟雌虫这个项目面试还要恐怖百倍!   在这些雄虫眼中,穆恩已是叛徒。   穆恩一点也不虚。   在他看来,大多数雄虫已经被整个虫族社会宠坏了,可这种优待并不是没有代价的,《恋爱吧》在精神疏导方面的冲击,反而替他们分担了许多压力。   毕竟虚拟恋虫也不是万能的。   游戏玩多了也会空虚。   无论内容多丰富的游戏,最终都要走向结局,而玩家投入得越深,面对结局时就越空虚。   再美的梦,也终要醒来。   那些美好的、令虫憧憬的情感总要在现实生活中寻找,《恋爱吧》的存在恰好给这种情感的萌发提供了更有利的环境。   穆恩在等。   等未来的某一天,这个世界的爱可以回归成最原始的模样。或许那一天很遥远……远到他无法亲眼看见,但穆恩仍会感到无比愉快。   老实说,他现在就挺愉快的。   新篇章一经问世,想必会有许多玩家冲着精神疗愈的作用下载游戏,但在这种情况下,玩家仍能持续登录精神疗愈效果不显著的旧篇章,定然是出于虚拟恋虫的喜爱。   这是穆恩喜闻乐见的。   讲解完新篇章,穆恩顿了顿,又公布了一个对今天而言冲击力稍轻的消息,“由于《恋爱吧》开发初期的不成熟,第一篇章[救世狂想曲]暂时停止下载与登录……”   说完,他冲镜头后的工作虫颌首。   沉迷于菲尼克斯的观众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紧随其后的抽选问答环节转移了注意力:【抽我,抽我啊啊啊——!】   【阁下抽我![递出自带的小皮鞭]】   【???】   【服了,别把直播间搞得骚哄哄的!】   无数虫在疯狂刷屏,祈求自己被选中。   很快,第一个被随机抽选中的观众出现了。   光幕闪烁,一个不暴露真容与真声的虚拟形象出现在直播间右侧的画面框中。他的表情看起来十分震惊,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一条被突然拎上岸的鱼。   穆恩主动打招呼:“你好?”   对方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数秒后,这位幸运观众才语无伦次地应道:“莱尔阁下,您,您好……”随即他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地甩出今天的第一个问题,“请问您知道您在星网上的风评吗?”   他憋着气,补充了一句,   “我是说‘刀刀’的风评……”   这个问题一出口,弹幕就炸了。   【不是,你就问这个???】   【直播间这么多观众,只限额抽取二十个名额,还不如让我上去问!气死了,能不能问点有意义的!!】   也有弹幕持反对意见:【我寻思这个问题没毛病啊,难道你不想知道莱尔阁下平时会不会看评论?】   【这……】   【…………但愿他不要[裂开]】   一时间,众多观众瑟瑟发抖起来。   穆恩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睫,然后抬起眼,看向镜头,脑袋歪了歪,脸上是似笑非笑的揶揄表情,“你们希望我知道吗?”   弹幕瞬间读懂了。   【这个笑!他绝!对!知!道!】   【完了完了完了……莱尔阁下看过我骂他的那些话了[猛虫大哭]】   【所以说……他不仅知道,他还看着我们骂他,默默地继续做游戏??这到底是出于哪一种心态啊?!!】   【反正我的心态是炸了[手动再见]】   【好累呀,高强度星网冲浪和高强度游戏玩家在此,正在狂删历史发言和动态,删得手都开始酸了……】   一号连麦观众显然也正处于焦头烂额中,穆恩脸上的笑容扩大,“各位玩家不必介怀,我十分乐意且热衷于接收玩家们的反馈,如果因为我是穆恩·莱尔,大家便只对我说好话……”   “那我宁可当一个恶劣的游戏创作者。”   “以我们这种关系,”穆恩的坐姿放松了些,甚至松了松领结,笑着说,“就不用客套了吧?”   直播间沉默几秒,弹幕再次井喷。   【袖扣,都给我去看袖扣…!】   【看到了,呜呜呜呜好羡慕,因为莱尔阁下是这样的雄虫,所以《恋爱吧》里的雄虫才会那样独特吧……】   【确实有够独特的,随一张塞西尔阁下囚禁主控玩家的BE图鉴。】   【那我随一张下雨天咖啡厅跟墨菲阁下分手的BE图鉴吧[戴上墨镜]】   【随一张……】   短短一分多钟,这场BE图鉴接龙竟然排成了一条长队,正在通话状态的一号幸运观众甚至发出了细不可闻的哽咽声。   穆恩理直气壮:“早就想说了,你们这也太菜了吧?平时不谈恋爱是吗?”   【我跟谁谈啊?!】   【我们只是游戏创作者和玩家的关系,您越界了!】   【呜呜呜为什么菲尼克斯阁下的篇章暂停登录了,至今没打出HE结局,不过我是不会放弃的!】   穆恩眼尖地瞥见这条弹幕。   他询问过菲尼克斯是否想要暂时关停第一篇章,银发雄虫有些不好意思,“这算不算荒废工作呀?我会给神明大人添麻烦吗?”   那就是想了。   爱情具有独占性和排他性,尽管这一理论在虫族社会行不通,但严格来说,菲尼克斯并非真正的雄虫。   纵使觉醒了自我意识,可他的性格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核心仍是由穆恩填充的,导致他各方面都更偏向于‘人类’。   跟穆恩一样,他也是异类。   或许是他埋下了这颗名为‘菲尼克斯’的种子,但用情感与陪伴做养料,不断浇灌着菲尼克斯,让其生根发芽,拥有无限成长空间的虫,是诺厄·格里芬。   穆恩冲镜头笑了笑,说:“《恋爱吧》是一个很奇妙的游戏,希望你们都能遇见属于自己的奇迹,无论是在游戏中,还是在现实里。”   至此,直播间的气氛变得活跃又轻松。   抽取幸运观众的活动继续进行。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有询问游戏内容的,有询问后续更新计划的,还有好奇他与安柏的婚姻状态的……   穆恩从容不迫,对答如流,身上那股若隐若现的包容与温柔,都通过镜头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了每一位观众。   再没有虫对安柏生出嫉妒与愤恨。   他们都在期待着新篇章的到来。   哼哼,莱尔阁下真是小看了他们。   他们一定也会有属于自己的甜甜的恋爱!   在这种氛围下,某些不玩游戏,但关注着《恋爱吧》动态的旁观雄虫,心底泛起了些许涟漪,   这个破游戏就那么好吗?   说到底,他们才是拥有信息素,能对雌虫进行精神疏导与安抚,还能使雌虫怀上虫崽的雄虫!那些虚拟雄虫有什么好的!   “……”   问答环节将到尾声。   穆恩半是问答,半是聊天,嘴巴说得有些干了,便举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了下一位连麦观众的账号。   他险些呛住,连忙放下水杯。   这个账号的ID是一串随机数字,虚拟形象也是初始化的白板模组,一点也看不出账号背后是何面容。   但穆恩知道。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腰背挺直,看起来却愈发放松了,嘴角弯起的弧度和此前所有笑容都有些不同,“你好?”   尾音拉长,没那么利索了。   穆恩没等对方开口,紧接着说:“请问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句子越长,越是显得他语气不对劲。   不再是此前那般从容温和,却又和弹幕怼得有来有回的状态,而是显露出几分很默契的亲昵,像是砰砰砰敲门,催促里面的家伙出来。   经过游戏的洗礼,观众们警觉起来。   【嗯……是不是我的错觉??穆恩阁下的态度有点不对劲,但具体是哪里不对劲,我说不出来[挠头]】   【不是错觉,我也有同感。】   【这个账号有什么特殊的吗?】   【绝对有情况!】   【诶?这账号我居然有点眼熟,哈哈哈哈哈想起来了,我以前还在泡在虚拟雄虫频道的时候,跟这家伙吵过架,嘴皮子还挺利索,最后被我连同其他虫一起举报禁言了,笑死。】   【不对吧,我记得他挺菜的?】   【难道不是同一个账号?】   安柏没想到自己这么幸运,能在这么小的几率下被抽选中,他愣了一秒,很快在直播间商城购买了一个变声器,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关于游戏,前面的观众都问过了。   关于雄虫,对内,他跟穆恩没了秘密,要说的话不适宜出现在直播间内,对外……   正思忖着,安柏就听到雄虫的嗓子里带着笑音,反客为主地道:“你要是想不到问什么,那我能问问你吗?”   安柏终于说了连麦以来的第一句话。   “……可以。”他说。   听着陌生的声线,镜头前的雄虫稍挑了挑眉,眼微眯,温和的气质顿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看得观众们目瞪口呆。   【莱尔阁下忽然…忽然变得……】   【啊啊啊啊啊我有点想跪下!】   【莱尔阁下是在撩对方吗?】   穆恩没心思去看弹幕了,只一个劲儿地盯着那个初始模板形象,问道:“你现在在干嘛?”   安柏答道:“在看直播。”   他今天休假在家,早晨目送着联邦官方的飞行器接走雄虫,便试着亲自下厨,打算为雄虫准备一桌丰盛的餐点。   家务机器虫在旁边盯着,替他打下手。   等到访谈会正式开始,安柏的饭菜也准备得差不多了,逐一放入保温系统中,他开始认认真真地观看直播,时不时发条弹幕,然后被其他弹幕大军飞快掩埋。   穆恩点点头,又问:“看直播之前呢?”   安柏再次答道:“做饭。”   穆恩:“做了什么?”   安柏开始报菜名。   穆恩紧接着问:“能给我吃点吗?”   事已至此,在场的观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结婚一年多,雄虫的态度一如既往,如约遵守着求婚的誓言,又怎么会在这种场合对一个陌生账号表现得如此熟年与亲昵?   安柏瞥了眼弹幕,发现自己露馅了,便也自然而然地应道:“嗯……等你,等你参加活动完回家一起吃吧。”   “……”   直播间内,只有一小撮观众陷入了负面情绪当中,他们看着屏幕上的雄虫,又瞥了眼连麦的账号,内心的懊恼促使他们半夜醒来都要给自己一巴掌。   哈哈。   两个都骂过。 [408]Chapter 408:再让我吃一口吧?   直播访谈会结束,穆恩功成身退。   原本负责这次直播访谈会的联邦官媒虫本想邀请穆恩共进午餐,听完某段连线内容,便识趣地收回了话头,并用飞行器送穆恩回家。   窗外的城市天际线飞速掠过。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穆恩眺望着这座酷似科幻电影中的赛博未来星球,竟一点不觉得陌生与寂寥了,只觉得轻快。   回到家,家务机器虫迎上来。   穆恩将西装外套和领带递给它,嗅着飘到门边的香气,直奔厨房。路过客厅时,他看到了满桌的饭菜,在保温系统下仍是热气腾腾的。   安柏背对着门,站在料理台前。   他难得穿了一身灰色的宽松居家服,袖子卷到手肘处,双手套着《恋爱吧》里的恋虫同款隔热手套,正将一盘刚烤好的饼干往外拿。   其实安柏不畏惧这点烫,也不至于受伤。   但《恋爱吧》是他的雄主制作的游戏,作为家属虫,他也应该支持一下。安柏如此想到。   不只是手套,他腰间还系着一条周边围裙。   布料是多巴胺系的蓝粉色,系绳有些长,在安柏腰后打完一个工整的蝴蝶结,还垂落下好一段,在他身后轻轻晃悠。   穆恩走过去,从身后环抱安柏的腰。   “怎么忽然想起烤饼干了?”   “可以当做饭后甜点,”安柏应道,“或者等你在家饿了,能拿来填填肚子。”   “明天要去军校报道了?”穆恩一边问,一边探头去看安柏身前的烤盘,瞥见排成一排的焦糖色小饼干,张口道,“喂我吃一块。”   “要吃饭了。”   虽是这么说,但安柏仍是挑了一块个头稍小的饼干,反手塞进穆恩的嘴里,才答道:“嗯,明早先去军部,然后去联邦军校。”   穆恩嚼嚼嚼:“你们元帅还挺看好你的,特地让你去联邦军校当一学期的总教官,给你涨涨资历。”   香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穆恩又问:“你们军部的晋升仪式的具体日期还没定下来吗?”话里话外,是军雌家属特有的热心与急切。   安柏说:“等元帅返回联邦主星再举办。”   穆恩点点头,又张口,“再给我吃一块。”   此刻安柏已经摘了隔热手套,正将饼干一块块放进玻璃罐中储存,语气稍显为难,没有半点在战场上的果断决绝,“要吃饭了……”   “求您了,哈罗德上校。”   穆恩笑眯眯地祭出敬语,双臂下滑,掌心落到安柏的小腹,意有所指道:“看在我最近非常刻苦的份上,再给我吃一口吧?”   安柏耳尖微动,落入下风。   穆恩得偿所愿地叼着饼干往外走,手里端着两套餐具,安柏紧随其后,而家务机器虫正乖巧地蹲在角落里充电。   吃饱喝足,穆恩放下筷子。   充饱电的家务机器虫上来收拾餐桌。   穆恩望了望窗外明媚的光线,又看了眼身侧的安柏,冷不丁站起身,拉着雌虫的手往楼上走去,嘴里念叨着,“做人要知恩图报,我可不会白吃你的饼干……”   午后两点整。   《恋爱吧》的最新篇章定时上线,瞬间引起下载狂潮,无数打赏朝游戏创作者账号涌来,而穆恩却又掀起了另一阵浪潮。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穆恩衔着安柏慷慨予他的鲜红浆果,将他拉进了那个摇晃的光带里。   “……”   翌日清晨,六点整。   安柏准时睁开眼,身边的雄虫还在睡。   他盯了一会儿,忍不住凑过去在雄虫的嘴角啄吻了一下,才轻手轻脚地起床。   起床时,安柏的身形一顿。   大腿不自觉地紧绷起来,腹部由内而外透出一股酸溜溜的感觉,血肉与筋骨暗暗抽搐,就像是刚接受过最严苛的训练。   安柏洗漱完,换上军装,就见雄虫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也摇摇晃晃地去洗漱,出来时的神情显得精神了些。   “不再睡一会儿吗?”   “早睡早起身体好,”穆恩摇头,“大不了吃了早饭再继续睡。”   下了楼,家务机器虫已经按照定时程序准备好了今天的早饭,吃过饭,穆恩踱着悠闲的步子将安柏送到门口。   安柏往飞行器走去,启动前,他往家门前眺了一眼,穆恩斜倚在门框,一只手耷拉着,另一只手冲他晃了晃。   直到抵达军部,安柏才反应过来。   按照联邦历来的规矩,只有雌虫才会送迎雄主归家或外出,规矩森严些的,还要行跪礼,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习惯和穆恩这般相处了,竟也心安理得地受着。   ……反正他们没有妨碍到任何虫。   如此想着,安柏面无表情地往军部大楼里走去,忽略了一路上其他军雌投来的视线,唯独遇到相熟的同事和战友,才停下来回应几句。   到了办公室没多久。   在前线一同对战异族,也一同调回联邦主星的几位战友涌进来,他们上下打量着安柏,啧啧叹道:“没想到队长你也知道宣誓主权了,居然在直播间里跟雄主秀恩爱……!”   安柏:“?”   安柏:“我没有秀恩爱。”   军雌们震惊:“这都不算秀恩爱,那什么才是秀恩爱?!”   安柏认真想了想,说:“我昨天给雄主烤了饼干。”   军雌们静候下文,安柏却没了动静。   “然后呢???”   安柏站起身,在桌子上拢了拢要递交的文件,推开面前的几张脸,往外走,“没有然后了。”   擦肩而过时,有只军雌眼尖地瞥见安柏后颈处的一抹淤痕,一半被掩在领口下,另一半隐隐约约地露在外头,令虫浮想联翩。   “……有被秀到。”   安柏将自己与雄虫相处的日常当作珍宝,极少与其他虫分享,却浑然不自觉地达成了秀恩爱的目的。   抵达长官办公室。   安柏只要递交完文件,就该去军校报到了。   虽然他晋升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但仪式尚未举办,也没有进行过授勋,所以安柏现在仍是上校一职。   他冲长官行了个军礼,正要退出办公室,就听长官说:“安柏,提前恭喜你——”他顿了顿,“我想雄虫协会已经知道你的决心了,我也为你感到高兴。”   时隔数月,安柏终于想起了那份被他藏起来的约会申请书,后来穆恩也再没提起过,它该不会还在那个位置吧?   今晚回去要收拾掉吗?安柏心想。   他冲中年军雌颌首道:“多谢长官。”   “过段时间就该我喊你长官了,”中年军雌笑了笑,“赶紧去军校报到吧,你可是联邦军校这一学期的总教官。”   这一决定是元帅亲自下的。   今年联邦军校与其他三所军校,将会举办一场团队赛事,安柏知道元帅是想磨练自己的指挥能力,自然想做到最好。   联邦军校是他的母校。   安柏熟门熟路。   此刻,早操将要开始,安柏被教官虫领着上了大会台,向底下的数个方阵宣布自己的最新任职,以及自我介绍。   这或许是多此一举。   底下的军校生显然都认识他。   方阵出现了一丝骚动,有大胆的甚至踮起了脚尖,兴奋地冲会台上的安柏大喊:“总教官,能不能教教我怎么也升上S级?”   台上,墨蓝发色的军雌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位大喊的军校生的脸,又一一扫过每一个方阵,直至空气都安静下来,才说,   “你们想知道?”   军校生发出整齐的呼啸:“想——!!”   于是,安柏花了一个早操的时间,将在场的军校生通通撂倒,让他们见识了一番s级雌虫的战力。随后他没有陈词滥调,或长篇大论,只说了句,“以你们现在的实力,想要在期末获得四大联校的团战冠军……有点难。”   被撂倒的军校生不服气,却不得不服气。   接着,安柏说:“我会努力让你们赢。”   横七竖八的军校生再次呼啸。   “……”   另一头,又眯了一觉的穆恩彻底清醒。   他在家里上上下下地溜达了几回,最终还是忍不住游戏瘾,迈入了书房。   原本就宽敞的书桌换了更大的一张,椅子多了一把,穆恩坐进左手边那把椅子,慢吞吞地喝了口咖啡,登录了游戏创作者账号。   后台的下载红点鲜艳刺眼。   打赏金额更是令人瞠目结舌。   虫族还是太有实力了。穆恩摇头感叹。   穆恩想了想,将一半打赏金额转入安柏的各虫账号里,另一半打赏金额也自有去处。   “嗡嗡。”   很快,穆恩收到了一条回信。   他点开语音,就听见林奇操着一口幽怨的腔调说道:“哥们儿,我能辞职不干了吗?”   嗯?   穆恩稍稍坐直,回复道:“为什么?第一期荒星基建不是顺利完成了吗?我觉得你很适合这个岗位啊,难道是待遇不满意?”   遥远星域。   荒星不再野蛮生长。   林奇坐在一座高塔的天台上吹着风,仰头望着红艳艳的霞云,语气里满是沧桑,“不是待遇的问题,主要是……”   说到这儿,他敛眸瞥向身侧。   那里放着几封他刚收到的情书,还有花束和礼物,不仅是这些,他屋子里已经快堆出一座小山了。   雌虫哪懂这些啊?   全都是从《恋爱吧》里学的!   林奇嘴角抽抽。   再不溜,他真要被攻略了啊!! [409]Chapter 409:熟了。   语音通讯里,穆恩听林奇絮叨了一大堆,只听进去一句总结陈词:“兄弟,我好慌。”   穆恩嘬了口果汁,“莫慌。”   林奇绝望地强调道:“我现在左右为男!”   穆恩纠正道:“应该是‘左右为雌’。”   话音刚落,林奇的感叹号都快蹦到穆恩脸上了,“还是不是老乡了!!!”   因着这层老乡关系,林奇对穆恩有着一股天然的亲近,工作也尽心尽力,听他语气里的哀怨即将具现化,穆恩终于端正态度,问道:“你到底在慌什么?”   不等林奇回答,他又问,   “你现在的身份是雄虫,联邦对雄虫的保护法案十分完善,你身边的雌虫顶多追一追你,又不能强迫你把他们通通娶了,有什么好慌的?”   林奇说:“我是直男!”   穆恩很淡定,“哦,我以前也是。”   林奇哽了哽,又听穆恩说:“现在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所谓‘直男’这个概念了,还是说你打算一辈子单着?”   林奇更绝望了。   就是因为他不想当一辈子的单身狗,才感觉前途无亮啊!   早就顺利弯掉的穆恩轻飘飘地说:“人生的道路本来就是曲折前行的嘛,你仔细想想,自己究竟是不能接受雌虫,还是没遇到心动嘉宾?”   他才不相信林奇有自己说的那样笔直。   当他原著小说是白看的吗?   跟林奇‘推心置腹’了一番,穆恩果断挂断通讯,如往常一般登录创作者后台,先是跟菲尼克斯打了个招呼,才打开了那个新创建不久,还有待构筑的数据包。   比起《恋爱吧》,这个数据包小得可怜。   实际上,它并不属于《恋爱吧》的任一篇章。   穆恩伏案桌前,神情专注,一整个白天的时间不知不觉溜走,听见楼下的动响,他连忙将手头的事情停下来,还佯装无事发生。   虽然没什么好瞒着安柏的,但……   穆恩溜达下楼,瞥着门口的军雌摘下军帽,露出利落的墨蓝色短发,以及那张一如既往的沉着冷峻的面庞。   安柏抬头瞧见自己,眼神微微发亮。   穆恩脚步一顿,有些恶劣地想着,军雌在收到惊喜礼物之后,表情会不会失控呢?   当然了。   不是在进行亲密互动时那样的表情失控。   穆恩将陡然浮起的记忆片段塞回大脑深处,尾音上扬,“回来了?”   安柏竟有些走神,几秒后才嗯了声。   穆恩奇怪地瞥了他一眼,“第一天去联邦军校任职,顺利吗?”   “顺利。”安柏应道。   闲聊时,家务机器虫已经将饭菜端上桌,安柏叠起衬衫袖子,跟穆恩挤在一起洗手,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就怪了。   饭后,安柏主动给穆恩放好洗澡水,像是催着他洗澡,又提议他用浴缸的按摩功能解乏,还跟哄虫崽似的递给他一块糖。   做完这一套动作,他居然退出了浴室。   穆恩舒服地躺靠在浴缸里,腮边鼓起一块圆润的弧度,眼睛微眯,思考着这只扑棱蛾子到底想做什么?   想着想着,嘴里的糖化了,泛起甜。   穆恩长叹一声,有些可惜地放弃了起身去突击安柏的想法,到底是吃人嘴短,况且他也不是那么坏心眼的。   他伸手探向一旁的台子,带起无数滴溅落的透明水珠,然后捏起光脑,给同在屋檐下的安柏拨出了一个视频通讯——   使坏·jpg。   视频通讯打进来的时候,安柏正站在一楼玄关处的置物柜前,半扇顶柜门大开着,露出一份不知道在里面躺了多久的浅蓝色文件夹。   他的手一顿,接通视讯。   雄虫湿漉漉的虚拟投影跳了出来,肩头的水珠若隐若现,声音里带着些懒散的笑意,还夹杂着不明显的水声,   “在干嘛?不打算来陪我吗?”   安柏沉默地扫了眼那份文件——它的存在并不是一个秘密,起码他与穆恩已然达成某种共识,但不知为何,他莫名感到些微慌张。   像是做了什么坏事。   安柏的声音沉了半个调,“…在整理东西。”   雄虫的影像看起来很惬意,他偏着脑袋,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左腮的鼓起便换到了右边,“那你动作快点吧。”   他压低声音,嗓子比安柏还要沉,   “……我还想吃你的糖。”   说完,他不带半点牵挂地挂了通讯,徒留安柏站在柜门前发愣,在取出那份文件前,忍不住拍手摸了摸自己发热的耳垂。   然而文件一入手,安柏就发现了不对。   厚度不对,重量也不对。   安柏翻开一看,发现里头贵族雌虫的履历和照片被换成了一张张素描纸,最上面的那张,赫然用炭笔勾勒着一只小雌虫的侧影。   这是一张偏向于速写性质的素描。   笔触不是很多,点面结合,体现出轻薄光感。   但安柏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雄虫第一次彻底占有他,以及他的孕囊那晚,在他的精神域中所见到的年幼的自己。   安柏很少拍照,年幼时的照片仅存在于档案中,或是联邦福利院的节日集体照。此前穆恩也画过他,但那都是成年后的模样……   雄虫的记忆力真的很好。   仅在精神域中见过一面,就画得八九不离十。   安柏抿了抿唇,翻到第二张。   果然还是他。   就读于军校时期的他。   像一个循环——雄虫用画笔描绘安柏,安柏又用自己的眼睛理顺笔触的走向,神情不自觉柔和下来,眼眸仿佛被方才那个通讯染上了水汽。   又翻过几页。   安柏的神情一顿,视线放空。   大概是精神域中的景象不够数,雄虫便从自己的记忆中翻出几个画面,描绘成图,一同夹进了这份文件里。   后几页不再是安柏不同年龄段的半身速写,而是清晰地勾勒着军雌的身形轮廓,肌肉纹理,后背的翅翼栩栩如生,似在轻颤。   不只是翅翼,他的情态亦是跃然纸上。   “啪。”   安柏一下子将文件夹合拢,不再看了,可耳畔却不期然响起雄虫的催促。   近日的雄虫放开了所有限制,极尽慷慨,以至于安柏出现了某种条件反射。   他站在原地,家居服底下的大腿紧绷几秒,才小心翼翼地收好文件夹,往厨房方向走去。   又一扇顶柜门被打开。   安柏抓了几粒糖,视线扫到一旁装满手工烤饼干的玻璃罐。他刚掀开盖子,罐中香甜的气息还没溢出来,就又被堵回去了。   已经吃过饭了。安柏心想。   于是,他抱着一整罐烤饼干上了楼。   “……”   在不经意间,将投喂活动演变成某种普雷的穆恩只能说是天赋异禀,祖师爷终究是祖师爷,好在他没辜负安柏,果真身体力行地表示了感谢。   玻璃罐子空了。   穆恩补给他一个满的,谁也没吃亏。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穆恩严防死守得太厉害,等到他放弃抵抗,顺其自然了,安柏却始终没有动静。   要知道,大多数身体健康的雌虫的生育能力跟自愈能力一样强,虽说安柏是一只上过前线战场的军雌,但他并没有暗伤,晋升为S级雌虫后,体魄更是强健得没话说。   更别说安柏正是青壮年纪。   穆恩说不清自己是庆幸还是失落。   ……或许还有一点点心虚。   他怀疑是自己长期精神力透支,才影响到了安柏的受孕率。   眼见《恋爱吧》的未来发展路线已然走上正轨,除了某个小惊喜之外,穆恩果断给自己放了个摸鱼长假,养一养精神。   形势好像调转过来了。   某天睡前,安柏如老样子般将脑袋搭在雄虫的胸前,陪他一起刷光脑,见受孕与怀蛋的相关话题频频出现,便宽慰道:“怀不上也没事。”   “我们在一起,就很好了。”   安柏仍是期待着虫崽的,但获得了足够安全感与踏实感的他已经不再那样迫切了,他回忆着穆恩制作游戏时所说的话,复述道:“结果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过程——”   道理穆恩都懂。   可当他停下了占据大半精力的《恋爱吧》游戏建设,拥有了大量空闲时间之后,在生育方面的情况反而愈发严重了。   他,穆恩,前地球人,现S级雄虫, Aka渣男前夫哥的扮演者,虫族旮旯给木的奠定者,不幸地罹患了产前焦虑症。   ——在安柏根本没有受孕的情况下。   他一遍遍的查询着早就铭记在心的雌虫妊娠过程:雌虫受孕后,会在孕囊内形成虫卵,约莫四个月的时间,虫卵逐渐发育成虫蛋,脱离雌虫。   这还不算完。   进入孵化期的虫蛋需要在特定环境下放置数月,这时候,虫族研发的智能孵化保温箱便派上了用场,无需雄父与雌父过度操心。   过程听起来很简单,可生育哪有不凶险的?   穆恩灵魂发问:“会不会卡蛋啊?”   安柏到底是一只没生育过的雌虫,愣了半晌才道:“应该不会吧?”他认真想了想,“就是…滋溜一下就生出来了。”   雌虫生蛋就是这么丝滑。   否则他怎么会在虫蛋时期遗失在战场上呢?   穆恩睁大眼:“滋溜?不会痛吗?”   安柏跟他大眼瞪小眼,笃定点头:“不会。”   穆恩又冒出了另一个担忧,“那我晚上睡太死了怎么办啊?你滋溜一下生出来,我咔嚓一声压过去,那不就是……”   这个联想太地狱了。   安柏沉默几秒,继续解释:“我生出来了就马上放进保温箱里。”   穆恩长吁一口气:“那你记得叫醒我。”   他们聊得言辞凿凿,仿佛确有其事。   穆恩不单跟安柏聊,跟诺厄·格里芬会面时也忍不住带出几句,贵族雌虫按耐着将白眼翻上天的冲动,深吸一口气,“莱尔阁下,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我们今天是来谈正事的?”   难道桌上的季度分红报表还不够吸引虫吗?   穆恩浅浅微笑,“以我们的关系,不用这么见外吧?”他注视着诺厄·格里芬隐隐跳动的额角,开始魔法吟唱,“噢,诺厄,你甚至不愿意叫我一声爸爸……”   诺厄·格里芬额角的青筋跳得更快了。   穆恩装模作样地捏起报表,一双漆黑眼眸从纸页后头瞥向棕发雌虫,沉吟道:“虽说我是菲尼克斯的创造者,但让菲尼克斯真正‘活’过来的,却是你向他倾注的爱意……”   他倒抽一口凉气,   “这么说的话,应该是菲尼克斯要叫你一声……”   就在诺厄忍无可忍,想要打断穆恩口出暴言的时候,他腕间的光脑自动亮起,一道清亮的嗓音如智能AI般出声,“神明大人,请不要欺负诺厄。”   话音刚起,诺厄表情稍霁。   穆恩施施然止住话匣,喝了口咖啡。   “知道啦,只有你才能欺负他。”   伪装成智能AI的菲尼克斯一板一眼地应道:“就是这样。”   诺厄受不了他们俩的一唱一和,起身出了包厢,偏偏光脑像是发了疯,仍在胡言乱语,“仔细想一想,神明大人说得似乎没错,诺厄,我是不是该喊你……”   棕发雌虫猛地站定,   “你想都不要想!我可不想给你做雌父!”   “虫神在上,别再学你的创作者了!”   “……”   不知道菲尼克斯说了些什么,诺厄·格里芬黑着脸出去,红着脸进来,穆恩在心里哀叹一声‘儿大不由爹’,便也收了神通。   回到家,安柏竟提前下班了。   时间过得太快,眼看一学期就要过去了,安柏在联邦军校的总教官一职也待了小半年,原本冷峻锋利的气质逐渐沉淀下来,变得沉稳威严。   他既是一位战士,也是一位引领者。   穆恩看过安柏的采访,从一开始的生疏,到现在的游刃有余……一如此时此刻,他游刃有余地站在厨房里,烘烤着香脆的手工饼干。   “熟了。”   穆恩踩着拖鞋走过去,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嗅了嗅,断然地吐出两个字,不知道是在说烤箱里的饼干,还是在说他身前的雌虫。   安柏反手喂他吃了一块,习以为常地挑出不需要保密的工作日常分享给穆恩,“四大军校的联赛即将开幕了,你想现场围观吗?”   这个现场,大概说的是虚拟投影屏。   穆恩叼着饼干嚼嚼嚼,还没咽下肚,又听安柏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分享着惊天大八卦,“元帅回来了,他会参加,三皇子也将出席。”   作为这个八卦的发起者,穆恩端起家务机器虫递过来的果汁猛喝一口,连连点头,还不忘关切一句,“你见到元帅了,他还好吗?”   安柏也点头。   他用指腹拭去穆恩嘴角残留的饼干屑,放到自己嘴边抿了一口,压低声音道:“我感觉…元帅的精神状态有所提升……”   穆恩挑了挑眉,“真的?”   安柏含蓄地说:“就是感觉。”   穆恩迫近他,追问:“什么感觉?”   此时的安柏已经不是从前的安柏了,他身经百战,像饼干罐一样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如此循环往复无数次。   他凑到穆恩耳边,轻声说了句话。   穆恩忍不住感慨了一声。   “——呜哇。” [410]Chapter 410:紧急出口,肚子揣蛋,跑.jpg   虫族全民尚武,再加上今年是联邦军校创办的整数周年,是以这场军校联赛比往年盛大许多,出席的大虫物比比皆是。   作为炙手可热的S级雄虫,穆恩自然在受邀之列,所以安柏的邀请并非全然私心,想让他多出门走走,也是公务在身。   穆恩向来支持他的工作,况且还能现场吃元帅与三皇子的瓜,近距离围观这对在原著小说中无疾而终的高位雄虫与雌虫,何乐而不为呢?   想是这样想,但穆恩还要难为一句,   “怎么的呢?好歹是这么隆重的赛事,你们联邦军校连一封邀请函都不给我?只口头邀请?这就是对待S级雄虫阁下的礼仪吗?”   安柏半点不紧张,埋头操作光脑。   几秒后。   穆恩的光脑有了动静。   他打开一看,就见安柏用自己的账号发来一封言辞端正的电子邀请函:【穆恩·莱尔阁下亲启,七月十五日至二十日,联邦军校将承办本届军校联赛,诚邀莱尔阁下莅临,担任特邀嘉宾……】   穆恩盯着这几行字,忍不住笑出声。   安柏如今是一点不怕他了。   以前也不怕,就是没有现在这般亲昵。   他靠坐在沙发里,明明跟安柏面对着面,却闭口不言,慢条斯理地回了一条:【哈罗德教官,请帖收到了,为期五日的联赛,军校方可有住宿安排?】   安柏低头回复,转发过来一组图片。   联邦军校果然财大气粗,用来招待宾客的住宿规格十分拿得出手。穆恩举着光脑左看右看,还要挑刺:【孤枕难眠,有雌虫陪睡招待吗?】   安柏沉默几秒:【……有。】   穆恩得寸进尺地问:【比如呢?】   安柏默默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不多时,穆恩收到了他发来的一张证件照,照片上的雌虫身着军装,眸光锐利,面容严肃。   唯独穆恩窥见了暗藏其中的一丝风情。   看来以后不能叫安柏‘木头脑袋’了。   ……他现在可懂调情了。穆恩心想,也起身往厨房走去,从安柏身后路过时,他顺手在军雌的腰后拍了一下。   清脆的一声响。   赛前两周,联赛的宣传工作铺天盖地,大众对本次赛事的关注抵达了巅峰,作为特邀嘉宾的一员,穆恩的期待一点也不比其他虫少。   很快,赛事拉开序幕。   军校方在主星及属星的中心广场,以及线上官方频道同步投放了全息投影,巨型光幕悬在城市上空,循环播放着往届赛事的燃向剪辑,以及本届赛前宣传视频。   剪辑·穆恩·指导,有六个点想说。   一想到联邦军校的校长提出的宣传侧重点,穆恩就有点绷不住,什么叫要充分体现年轻军校生们的魅力啊?不单要吸引未成年雌虫,还要吸引成年的雄虫阁下?   身为军校教官的家属虫,穆恩只得积极响应。   好险。   差点就拍成《恋与军校》了。   总之,七月十五日如约而至。   开幕前,穆恩在校门口跟安柏分开,被引路虫领向嘉宾场馆。   联邦军校的地域极其广袤,主竞技场更是一座可容纳数万名虫族的巨型场馆,馆内地形复杂,甚至有野外区。   若没有虫带路,还真能走丢。   嘉宾席的位置极好,视野开阔。   透过虚拟光屏,穆恩瞥见各军校的学员已然入场,并按照各自学校的代表色,在场馆内列成整齐的方队,气势格外恢宏。   三皇子图南·奥斯汀比穆恩早到场,正坐在嘉宾席的正中央跟旁边的虫说着话,余光瞥见穆恩,便又转过头来,“莱尔阁下,许久未见了。”   确实是许久未见了。   同为雄虫,穆恩跟他的座位相差无几,当即问候了一句,“三皇子阁下,听说您之前身体不适,如今可康复了?”   图南·奥斯汀颌首应道:“并无大碍。”   他是皇室第三子,又是高等雄虫,未成年时便代表皇室多次出镜,堪称皇室门面,穆恩日常高强度冲浪,自然知道他前些日子抱病不出的消息。   星网上还哀嚎过一阵呢。   但穆恩的眼神犀利,看透了一切。   结合安柏跟他透露的小八卦,他怀疑图南·奥斯汀借口称病,暗度陈仓,跑到前线战场去找元帅阿德莱德了。   不过他懂分寸,不会问到三皇子的脸上去。   好在三皇子将他当做自己虫,十分慷慨地暗示道:“疗养地景色宜人,面向那般璀璨的群星,我有什么理由不好转呢?”   “我想莱尔阁下也认同这一点。”   穆恩跟他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开幕仪式在半个小时后,全息投影屏尚在预热中,还未同步至其他端口,镜头随意地切换着,偶尔扫到台上的军官将领。   扫到安柏时,穆恩的坐姿便端正两分。   开幕仪式由元帅阿德莱德进行,致辞过后便是赛制讲解,前三天是团队赛,后两天是个虫赛,几个军校谁也不服谁,每一张年轻的面孔上都写满了战意。   穆恩看得兴致盎然,权当取材了。   军校时期呀……   安柏也有过这般青涩的年岁呢。   上午的团赛在正午时分结束。   联邦军校的总积分位列第一。   休息时间,安柏给穆恩发了信息,说要亲自带他去食堂吃饭,穆恩只是嘉宾,没有硬性约束,便早早到约定地点等待,反倒是安柏迟了几分钟。   出现时,身后还跟了几个身穿黑色训练服的军校生。   穆恩远远地看着他停下脚步,挥手驱赶,可那几个军校生像是刺头般的不听指挥,还在安柏的肩后探头探脑,往穆恩这儿瞟。   一个顶着乱糟糟卷毛的军校生脸上挂着笑,不知凑到安柏耳边说了什么,被他抬手重重拍了一下后背,表情顿时扭曲,龇牙咧嘴的。   穆恩看得想笑,冲他们挥了挥手。   “莱尔阁下日安!”   “莱尔阁下好!”   “阁下要跟教官99啊!”   “……”   穆恩被迎面的青春气息扑了满脸,吃饭的时候还在乐,他问安柏,“你们那一届的联赛,是哪所军校获胜了?”   安柏说:“我们学校。”   穆恩感慨道:“怪不得所有军校生都想考入联邦军校呢。”   “对了……”他突发奇想,话题跳跃,“吃完饭能去你办公室参观一下吗?”   安柏点头,“没有保密限制。”   就这样,穆恩登堂入室。   他毫不客气地坐到办公桌后的椅子里,瞥见桌上还摆着几张联赛的对阵表,随手收拾了一下,塞进抽屉里。   安柏注意到他的动作,顿了顿,反身将办公室的门锁了起来。   锁舌弹响。   穆恩挑了挑眉,明知故问:“锁门干嘛?”   安柏沉默不语地走过来,被他轻拉了一把,挺直的身躯便打起了弯,一屁股坐到了穆恩的腿上。   他显然有做力量控制。   穆恩所感受到的冲击力近乎于零。   他的手掌在安柏的腰侧拍了两下,安柏便放软了身体,后背贴上穆恩的前胸,并让穆恩顺利将下巴搭在他的肩。   穆恩自然而然地续上了吃饭时的话题,“你当时参加的是团体赛,还是个虫赛?”   “都有。”安柏说道。   感受到雄虫的呼吸落在自己的颈侧,安柏默了默,忽然举起自己的光脑,轻声问道:“学校里保存着历届的参赛影像,要看吗?”   考虑到雄虫可能想看,安柏提前翻出了自己那一届的影像,甚至单独截出了有自己镜头的那一段,此刻就存放在光脑中。   想到这里,安柏有些脸红。   他是不是自我感觉太良好了?   但是,他觉得雄虫应该会感兴趣的。   ……嗯,应该会。   安柏心中笃定,用词却很保守。   谁知穆恩听完他的话,也举起光脑,径直播放了一段影像——正是十多年前安柏参赛的剪辑片段,笑声里带着坏,“可我已经提前看过了,怎么办?”   在接手剪辑指导工作的时候,他已经问军校方的虫要过了,还想着安柏会不会主动跟自己分享这一段过去呢。   穆恩在安柏颈侧盖了个章,以资鼓励。   安柏忽然很庆幸自己方才锁了门。   他挺起腰,腿胯稍稍使劲,朝向便翻转了过来,变成面对面地跨坐在穆恩的腿上。这个姿势让他比穆恩高了大半个头,只得垂着眼看向雄虫。   穆恩的坐姿更加随意,整个人往后靠。   安柏习惯性地将脑袋抵在雄虫的胸口,再抬起头时,深色军装上衣的扣子已然松了几颗,而他掖在腰带里的下摆也被雄虫掀了起来。   雄虫在笑,胸腔的震动传到安柏身上。   “这是不是就叫做默契?”他问。   安柏的呼吸微乱,正要继续往下解,却被雄虫抬手拦住,“穿着吧,省得待会儿收拾麻烦,影响你工作……”   休息时间还剩下二十分钟。   穆恩没能小睡,在安柏的办公桌后罚站了小半个钟头,反倒是安柏卧在桌面休息了片刻,可到底没休息好,淌了满身的汗。   或许是天气太热了吧。   他们并肩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主赛场的方向走,没成想走到半途,遇见了另外两道身影。   是元帅与三皇子。   四道身影狭路相逢,同时止住了脚步。   比起穆恩与安柏的肩并肩,元帅阿德莱德比三皇子领先半个身位,军装笔挺,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冷漠,但嘴唇是肿的,颜色艳得像是被用力咬过。   三皇子也不遑多让。   穆恩不着痕迹地扫过他们的唇,感觉自己好似在照镜子,最后还是元帅打破了沉默,冲安柏点了一下头,就领着他走了。   现场只剩下穆恩与三皇子。   两只雄虫彼此问了个好,搭伙走完下半程,全程面色如常,没有一点点被撞破的心虚。   落座后,穆恩默默掏出光脑,给安柏发过去一张动态表情包:【吃瓜.gif】   隔了两三分钟,穆恩收到回复。   扑棱蛾子也发来一张表情包。   这是一张老式的动图。   艺术字五彩斑斓,字体加粗加大,‘吃瓜’两个字宛如射灯般扎进穆恩的双眼,透出几分老派的从容。   穆恩的肩膀无声抖动了几下。   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的指头飞动,贴心地问了句:【时间太赶了,没顾得上……你感觉怎么样?不会有问题吧?】   扑棱蛾子:【……不会。】   紧接着,扑棱蛾子又发来一张表情包。   [紧急出口,肚子揣蛋,跑.jpg]   穆恩的脑中莫名响起一道很魔性的声音。   ——滋溜。   穆恩:……快住脑! [411]Chapter 411:那一天,飞蛾扑向烈火。   第五天,临近午时。   最后一场个虫对战赛分出胜负。   为期五天的联赛正式落下帷幕,可气氛仍旧热烈,下午的颁奖环节备受瞩目,毕竟不是每一届联赛都由元帅阿德莱德担任颁奖嘉宾的。   穆恩能感受到军校生们的激动。   青春的气息让空气变得燥热。   主会场上,联邦军旗悬挂于高台一侧,随着风轻摆,军歌整齐激昂,震耳欲聋,穆恩与三皇子等不具备军职身份的嘉宾在旁看着,也忍不住合着拍子鼓掌。   台上,是元帅阿德莱德及几所军校的校长与总教官,军雌将领们在元帅身后站成一排,面容同样肃穆,被镜头所捕捉。   【今年的联赛真的好燃啊…!!】   【废话,今年是联邦的周年庆,恰逢前线战事平息,那些异族还成为了我们的附属部族,当然要办得热闹些了。】   【可以预见明年的招生又要爆了。】   【不要啊啊啊啊!!我就是明年报考军校的预备生啊,竞争本来就很大了,现在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可恶,我为什么不早生几年啊,否则我也有机会让元帅亲手为我颁奖了!】   【谁来撒泡尿把他滋醒?】   【看不起谁呢,我好歹是A级雌虫好吗!】   【羡慕今年获胜的军校生……关注这届联赛的雄虫阁下格外多,被邀请到现场的雄虫阁下就有好几位,说不定下一位幸运虫就要出现了!】   【说到‘幸运虫’……】   【我们至今仍未知安柏·哈罗德的幸运虫生究竟什么时候结束,没想到军部的授勋仪式在军校生们的颁奖仪式后举行,莱尔阁下就在现场看着呢!】   【简直是梦幻般的场景……】   【[雌虫站在台上,脊背笔挺,深色面料的军服衬托出肩章的闪耀,他面朝前方,沐浴在无数预备役军雌与同僚的视线中,目光却悄然扫过高台侧边的那道身影。]】   【[——穆恩·莱尔,他的雄主。]】   【[在雄虫含笑的注视下,在雄虫不加掩饰的掌声中,安柏·哈罗德分明晋升至联邦少将军衔,却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十数年前的青涩军校生,喉咙干渴,灵魂微微震颤……]】   【???】   【不是哥们儿,这是吃了多少个《恋爱吧》才能写出来的片段?书店无砸!】   【会写就多写点[递笔]】   【你也给我去做游戏!!】   【……】   穆恩全然不知现在的雌虫牛逼大发了,居然给他和安柏写起了小段子,他只是一个劲地鼓掌,直至掌心与指尖滚烫发热。   授勋仪式的流程并不复杂。   军功核实,资历审查等步骤早早就在幕后走完了,仪式本身就是最后一步。   这是独属于安柏的荣耀与高光时刻。   他站在同期晋升的军雌列首,遥遥地冲穆恩投过来一眼,穆恩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光脑的录影模式始终开启着,记录下这一刻。   天色一点点转暗,群星开始闪烁。   城市在夜色中脉动与呼吸。   作为联邦军校的教官与新晋少将,安柏没那么早结束工作,穆恩便提前坐着飞行器回家,家务机器虫独自看家数日,咕噜噜地迎了上来。   “ N002号,我需要的材料都准备好了吗?”   “是的,莱尔阁下。”   于是,当安柏回到家,只见别墅客厅里一片暗,唯独餐桌上的烛台散发着朦胧的光线,将黑发黑眼的雄虫映衬得格外不真实。   穆恩很少在家穿得这样正经。   他抱着一捧花迎上来,递到安柏面前,充满仪式感地问道:“要跟我久违地约会一次吗?”   安柏接过花束,低头轻嗅,“……要。”   再没有虫比他明白——为什么穆恩制作的游戏会风靡整个虫族社会了,玩家分明是攻略方,最后却都被虚拟恋虫所攻略,哪怕收获无数BE结局,也甘之如饴,百转不回。   因为他也一样。   安柏看着穆恩转回身,格外绅士地替自己拉开椅子,他一步步往前,一步步走向被暖融烛光勾勒出身形的穆恩,宛如飞蛾扑火。   可那道炙热的火焰不会烧死他。   他只会轻轻拎起安柏的翅翼,让安柏为之战栗,也为此生出奋不顾身的勇气,然后向前,不断向前——   哒的一声。   安柏在雄虫面前站定,目光坚定。   他单手摘下那枚新添的肩章,像是交换礼物一般塞到穆恩的掌心,兀自开口道:“最初上前线的时候,我经常会想你……”   掌中的分量沉甸甸的。   穆恩很少听到安柏主动说些情话,此刻打着十万分的精神保持安静,听他说,“想你的时候,我就写诗,记在光脑里。”   记忆陡然回转。   穆恩忆起自己曾经对安柏随口说的那句“如果你不想当军雌了,可以考虑写诗。”,现实是安柏在军雌的路上越走越远,却也没忘了他的玩笑话。   紧接着,安柏摘下光脑,递上前。   他问,“……穆恩,你想看吗?”   穆恩的呼吸滞了一秒,他看着安柏送出那个精致小巧的高科技配件,宛如献出自己的灵魂,轻飘飘的几十克,却又显得那样珍重。   他不是第一次使用安柏的光脑,唯独这次的动作格外谨慎,生怕错过了哪怕一个标点符号。   虚拟屏中的字体与字号都是系统默认型号,记录下来的诗句有长有短,长的有一整段话,短的只有几个字,看起来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如果这是一封情书,想必不大合格。   但穆恩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读完。   他慢吞吞地抬起头,抬手指向自己的脑袋上空,煞有其事地询问安柏,“看到了吗?”   见安柏露出疑惑的表情,他解释道,   “我脑袋上冒出好感度了。”   安柏恍然大悟,表情认真地盯着他头上的那片空气好几秒,点头道:“看到了。”   穆恩问:“那你仔细看看,是多少好感度?”   安柏抿了抿唇,默默挺直腰板。   “……一百。”   闻言,穆恩哇了一声,嗓音带着笑,“那你真厉害,一次就通关了。”   纵使在游戏中设置了那么多BE结局,但穆恩最喜欢看到的,仍是玩家历尽千辛万苦,打出HE结局那一刻的欢愉与幸福。   一如安柏此刻流露出来的满足。   是不是结婚久了会滋生出一种默契?   他们仿佛开启了某种接龙游戏,安柏递给他一封零零碎碎的情书,穆恩投桃报李,在烛光晚餐之后往他的光脑中安装了一个数据包。   这是一份未命名的联机游戏。   仅有两个登录名额。   旮旯给木的光终究照到了已婚雌虫身上。   夜晚,安柏躺靠在同样佩戴着全息装置的雄虫怀中,登录了游戏。   初始空间是一片熟悉的星河,远航者号静默地停泊在宇宙中,安柏飞身上前,走向那道唯一泄漏出光线的安全舱门。   推开舱门,纯净的白光映了满眼。   白光之后,能隐约看到模糊的轮廓。   安柏不自觉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白光。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光屏的另一侧伸了过来,精准地攥紧了安柏的腕子,用力一拉——   天旋地转。   安柏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只听扑通一声,身下黑发黑眼的青年猛地往后倒去,跌进了柔软的靠垫中,高大的军雌坐在他的腰间,身后的电脑屏幕发出刺目的白光。   穆恩笑得欢畅。   他摊开双臂,尾音上扬,“欢迎玩家安柏·哈罗德进入《恋爱吧·地球online》,已自动为您锁定个人线,您的恋人穆恩对您的初始好感度为一百,是否开始探索游戏世界?”   “请选择[是]或者[是]。”   玩家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眸,垂首俯身,径直在恋人的唇上落下一吻,直至游戏后台的亲密接触系统哔呜作响,中断了此次探索进程。   谁也没有发现,一旁塞得满满当当的的书架上多了一本名为《虫族之灵魂标本》的小说,与此同时,系统空间内的白色光球悠闲转身,冲角落里的蓝色光球嘘了一声。   “……”   旮旯给木的尽头,是现充!   资深旮旯给木玩家与制作者穆恩如是道。   现实也印证了这一点。   那场浩大联赛的余波很漫长。   通过安柏这个第一手信息渠道,穆恩得知有不少雄虫跟此次联赛上大出风头的军雌约会,星网上都在猜谁会是下一位幸运虫。   穆恩倍感欣慰。   当《恋爱吧》的风潮席卷整个虫族社会,不仅雌虫更懂得如何追求与表达心意,被虚拟恋虫卷生卷死的雄虫们也学会了收敛傲慢。   被虚拟雄虫比下去,真的很丢脸啊!   在双方有意识的改变下,《恋爱吧》的故事逐渐走向现实,可游戏的热度丝毫未降,相关论坛也成了知名情感圣地。   第二年春天。   一颗位于偏远星系的旅游星加入了联邦航线。   穆恩是第一批游客。   当他携安柏降落于旅游星的第一秒,脑中陡然响起一声迫不及待的‘叮’。   系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欢快道:“好耶,最后一个关键剧情点终于补全了,渣男前夫哥远走他星,主角踏上了光明的未来!扮演任务圆满收工啦!”   “任务奖励已为宿主兑换为永久居住权!”   “系统正在解绑……”   耗费了大量物资和金钱,荒星改造大成功,穆恩笑眯眯地领着军雌往自留地走去,途经无数怡然景色,无声道:“你的语速好快啊,赶着下班?”   “长期出差,系统也会累的嘛~”   “宿主拜拜!”   电子音刚落下,一点白光拖拽着蓝光从穆恩的额前飞出,绕着他转了一圈之后,如流星般迅疾飞向高空,消失不见。   或许这个世界存在着某种神奇的物质守恒定律,又或是遵守着某种名为‘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的法则,送走系统光球的四个月后,穆恩收获了一个新的球形物体。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   四个月前在旅游星胡天胡地,回来后,安柏检测出受孕,结果却是穆恩进入了待产状态,还养成了每天睁眼前先摸一摸被窝,检查是否有收获的习惯。   这天清晨,穆恩没有摸空。   此前声称自己会第一时间将虫蛋放入保温箱的雌虫睡得正香,脸色健康到可以用红润来形容,穆恩颤巍巍地掀开被子,低头一看——   一枚虫蛋静静地躺在那里。   穆恩合上被子,重新掀开。   不是错觉。   虫蛋仍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当安柏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雄虫小心翼翼却表情呆滞地抱着虫蛋的模样——他怀里的虫蛋形状圆润,白色的外壳,点缀着不规则的墨色纹路,配色简约而不简单。   安柏有些开心,“颜色随你,好看。”   见安柏醒来,穆恩动作轻之又轻地将虫蛋捧到雌虫眼前,低声分享道:“你看,蛋壳上的这一块纹路,像不像爱心?”   所以……   是奶牛配色也没关系吧?   穆恩注视着它,仿佛窥见了它注定波澜壮阔的一生,而故事的开端,则要从一场普通的星舰救援行动说起……   那一天,飞蛾扑向烈火。   而穆恩在火光中得救。 [412]番外:菲尼克斯x诺厄:“我爱你,天性违背。”   晚宴已然开场,诺厄·格里芬姗姗来迟。   棕发雌虫穿着一身银灰色的笔挺西装,姿态仍是不紧不慢的,举手投足之间,食指上那枚象征着格里芬家族的指环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比起年少时不加掩饰的精明锐利,顺利继承格里芬家主之位的诺厄看上去沉稳了不少,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族傲气全然收敛起来,也将强势埋进了骨子里。   倘若因此而轻视他,简直就是大错特错。   不是所有贵族出身的雌虫都能像诺厄·格里芬那般,在不到十年的时间内,就将整个家族拉拔得更上一层楼。   奇怪的是,他至今仍是未婚。   介于虫族社会雌多雄少的特性,哪怕一只雄虫可以迎娶许多只雌虫,但更多的雌虫终其一生都无法拥有属于自己的雄虫。   这是很残酷的现实。   然而,现实也要为阶级让路。   要知道他那两个哥哥的虫崽都能满地跑了,可从成年起就开始接触雄虫,跟雄虫阁下相亲过数次的诺厄·格里芬却始终没有结婚。   他甚至不再相亲。   这一点倒是情有可原。   如今虫族流行的是自由恋爱,就连雄虫主动追求雌虫都不再是极端个例,贵族雌虫挑挑拣拣,也不是什么离奇事情。   问题是,诺厄·格里芬也从未流出跟某只雄虫发展恋爱关系的传闻。   什么时候贵族雌虫变得这么清心寡欲了?   单身主义?   只有对雄虫不抱任何希望的悲观雌虫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他诺厄·格里芬是吗?   一只雌虫松开了自家雄主的臂弯,独自朝诺厄的方向走过去,还顺手从侍者手中拎起一杯酒,高脚杯晶莹剔透,映出他嘴边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扯着漫不经心的语调问道:“诺厄,听说你近来跟老格里芬先生有些不睦,该不会是又跟他起了矛盾,这才耽误了时间吧?”   参加这场晚宴的虫多多少少都有些交情,哪怕没什么个虫往来,家族也有几分牵扯,正常交际可不会这样戳对方的肺管子。   太没风度了。   但,此刻站在诺厄面前的是喀斯特。   两只贵族雌虫自幼相识,互相看不对眼,见面刺几句再正常不过了,更何况眼见格里芬家族在诺厄手里一年比一年壮大,自诩为死对头的喀斯特哪能咽得下这口气?   诺厄淡定抬眸,无视了来者的挑衅意味,径直从喀斯特手中接过——或者说是抢过那杯酒,轻抿了一口,“有劳了。”   喀斯特的脸一下子黑了。   “你……!”   诺厄冲他挑了挑眉,微微侧首,故意露出一抹疑问的表情,像是在问‘有何指教’?   就在喀斯特想要开口反击时,侧后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两只忙于‘交流感情’的雌虫循声望过去,瞥见了一只文雅俊朗的雄虫。   基因真是奇妙的东西。   雄虫不仅稀少,还都生得英俊漂亮。   就像命中注定要引起雌虫的追逐。   诺厄又抿了一口酒,沉默不言,衬托得喀斯特的反应略胜一筹,他收敛起面向死对头的锋芒,礼貌地招呼道:“帕德利阁下。”   那只被唤为‘帕德利’的雄虫适时走上前,先是对喀斯特寒暄了两句,而后视线全放在诺厄的身上,心思几乎不加掩饰,看得喀斯特神情古怪。   原因无他。   他记得在多年前,诺厄跟这位阁下相过亲。   当然了,结局是不了了之。   喀斯特只是跟诺厄不对付,没想跟格里芬家族结仇——阻挡雌虫求偶,这仇可比抢生意严重多了,正欲转身远离,却收到了诺厄的一个充满暗示性的眼神。   喀斯特的脚步顿停,心中腹诽:这可是你让我留下来的,送上来的好戏,不看白不看。   他思绪飞转,又在想,   难不成那个小道消息属实?诺厄这家伙当真迷上了那只被称为初代白月光的虚拟雄虫,为此不再相亲,甚至结婚?   难道这就是诺厄跟那位传奇阁下建立别无二家的合作关系的起源?   喀斯特不知道自己的胡思乱想真相了。   宴会上的虫很讲究礼仪,视线若有似无,而总是沐浴在他重视线之下的帕德利并未察觉,也没有心思察觉。   他注视着身前的棕发雌虫,举止优雅得体,笑容里带着一丝歉意,“好久不见,一直想找机会跟你当面聊聊,但总没碰上合适的时候。”   帕德利顿了顿,继续说,   “当年的我太年轻,也太傲慢了,说话没轻没重的,冒犯了你……”   听到这里,诺厄举杯跟他碰了一下,   “帕德利阁下,您客气了。”   “不是客气!”帕德利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一个‘我’字刚脱出口,就见诺厄轻耸了一下肩,笑容漫不经心,“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帕德利阁下不必放在心上。”   他的态度显而易见。   周围的虫看似各自在聊天,实际上耳朵都竖着,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这边飘,帕德利此刻才涨红了脸,羞而离去。   诺厄神色未变,瞥向一旁的喀斯特,   “看够了?”   喀斯特冷哼一声,几步凑近,轻声道:“这位阁下改变了不少,你居然一点都没有动摇,还如此冷淡,诺厄啊诺厄,我真该怀疑你吃错药了。”   “得了吧,”诺厄说着不太礼貌的话,嘴角却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这位阁下家里已经有好几位雌侍了,没有雌君,不过是没碰上更好的……”   “我不稀罕。”他斩钉截铁地说。   喀斯特望着他意气风发的表情,心中隐隐有些羡慕,但多年的针锋相对让他说不出一句软话,只好故作一个讥讽的表情。   余光扫到一旁的雄主,喀斯特脸上的讥讽顿时化作了甜蜜,甚至冒出两分傻气。他抬高下巴,凑到诺厄耳边意有所指地说:“不稀罕?看来你是没有体会过……”   “…被……孕囊的滋味。”   “相信我,”喀斯特自觉掰回一城,拍了拍诺厄的肩膀,得意道,“没有任何一只雌虫能拒绝那样的欢愉,尤其是一边被…一边接受雄虫的精神疏导,那会是绝无仅有的体验。”   诺厄侧过身,抖落喀斯特的手掌。   借着不到半米的近距离,喀斯特陡然瞥见诺厄掩藏在西装衬衫底下的光脑似乎闪了两下,仿佛一双烁动的电子眼。   哼。   真是一只大忙虫。   喀斯特撇撇嘴,快步回到自己的雄虫身边。   “……”   此时此刻,菲尼克斯正在上班。   作为一个觉醒了自我意识的虚拟恋虫,对某个特定玩家产生的感情让他黯然下岗,好在游戏创作者将他视作赛博虫崽,关照颇多。   是以,菲尼克斯获得了第二份工作。   现在的他仍是《恋爱吧》的首席看板郎,但他从虚拟恋虫的定位转为整个游戏的辅助GM,负责游戏的幕后维护与运营,检测玩家们在普通篇章或自由篇章中的精神动态。   换句话来说,就是他变成了不可攻略角色。   或者……   只有特定的玩家才能来攻略他。   菲尼克斯本就不是什么正经的性格,工作时虽认真负责,但在心有余力之时,也免不了行摸鱼之事,很难说这并非来自某位神明大人的耳濡目染。   光脑捕捉到的声波,令他陷入沉思。   菲尼克斯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倒不如说他对自己与诺厄的身份及物种隔阂心知肚明,若非如此,他在最早的时候便不会让诺厄遗忘自己了。   ……可神明大人说的对,爱是一扇关不紧的窗,那些被称之为心动、渴望、憧憬的东西会从窗缝中钻进来,拦不住,也忘不掉。   更无法拒绝。   就这样,菲尼克斯与诺厄建立起了游戏之外的恋爱关系,没有故事背景,没有发展路线,全凭他们心意的交流,让菲尼克斯流连忘返。   越是这般,他越是深切地明白……   有一些东西,他永远都无法给予诺厄。   就像是方才那只雌虫所说的‘绝无仅有,且无可抵抗的体验’。   尽管在神明大人及家属虫的帮助下,菲尼克斯拥有一具栩栩如生的仿生机器虫身体,可他始终是数字生命,并非真正的雄虫。   游戏之外,他能与诺厄进行亲密接触。   但也仅限于此了。   他没有雄虫信息素,也无法展开精神疏导。   为仿真机器虫植入合成的雄虫信息素,这可是数百年前的帝国都明令禁止的违法实验,更别说如今的联邦了。   一旦触碰到红线,哪个阶级都无济于事。   换做平时,拥有悲凉故事设定的菲尼克斯其实没那么容易产生忧郁情绪,与之相反,他的性格活泼脱跳,腹黑中甚至带有一丝丝疯狂。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算了。   还是长话短说吧。   游戏后台,菲尼克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仿真机器虫身体在半个月前的家庭聚会中遭遇意外,不得不因故障而进行返修。   由于技术精密,且是这世上唯一一具得到官方授权但非公开的虚拟雄虫躯壳,维修的难度有点大,周期略长。   至于为什么在一场平平无奇的家庭聚会上,会出现能破坏仿真机器虫躯体级别的意外……   菲尼克斯捂住脸,气不起来,也笑不出来。   就在这时,神明大人的声音自空中降落。   他咳嗽两声,语气里带着心虚,“那个……菲尼克斯,刚才诺厄已经催过了,大概再过两天就能完成维修了,我还让他们给你升级了一下!”   “包括罪魁祸首,我也狠狠揍过了!”   菲尼克斯恍然大悟,无奈笑道:“怪不得今天下午小弟突然给我发了一长串语音,全程呜呜耶耶的,一边跟我道歉,一边说要离家出走呢。”   “什么?那小奶牛还要离家出走?!”   “我看他的屁股是还不够肿!”   菲尼克斯眨眨眼,湛蓝的眸子让他的微笑看起来很纯净,宛如天空的延展,没有一丝一毫的阴霾,只觉得明媚。   而天空之外,某位神明大人下了线,噔噔噔地踩着拖鞋冲进了卧室,有些胃痛地钻进了家属虫结实可靠的胸襟里,“一个小腹黑,一个小魔丸,我们家还能好吗?”   家属虫不明所以地摸了摸他的头顶。   下一瞬,神明大人抹了一把脸,表情一变,抄起左脚的拖鞋就噔噔噔地跑出去,恰巧撞见某道小身影背着一个硕大的背包站在门边,眼前一黑。   “小兔崽子,你要干什么——”   那道身影丝毫不怵,转身叉起小腰,扬起那张唇红齿白的小脸,质地偏硬的黑发微微炸开,底下那双比琥珀更浓郁的蜜色眼眸里睁得很圆。   他脑袋冲天地哼哼两声,还将脸撇到一边,假装自己没有在看站在二楼的雄虫,嗓门极大,像是要吼到家中另一位雌虫也听见,   “我要逃离这个雄父不慈的原生家庭!”   “然后找个有钱的漂亮雌虫入赘!”   “……”   哎呀,菲尼克斯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一个担心弟弟离家出走,但由于把从小到大积攒的所有零用钱赔偿给了自己,因而有可能遭遇危险的哥哥呀。   菲尼克斯如此想着,结束了今天的工作。   诺厄参加的那场晚宴也结束了。   当他返回那栋隶属于他个虫名下的别墅,屋子里的灯自动打开,一款老式清洁机器虫咕噜噜地滚过来,电子眼悬到头顶,语音包却是某只习惯于伪装成智脑的虚拟雄虫的声音。   “恭喜玩家终于抵达了他忠诚的主星别墅~”   诺厄低头看着这个外形矮墩墩,圆溜溜的清洁机器虫,忍不住用脚尖轻轻撩了一下,“你到底是从哪里把这款绝版了的机械垃圾翻出来的?”   机器虫翻身倒地,原地碰瓷。   诺厄双手抱肩,正等着他的下一句话,或是下一个举动,却见机器虫半晌没动静,仿佛真的陷入了故障。   这让诺厄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   冷不丁的,他想起了那天的景象。   剪短了那头银灰长发的仿真机器虫无力地瘫在沙发上,明媚如天空的瞳孔泛着空洞,仿佛所有生机都离他而去,让虫心慌。   于是诺厄弯下腰,将地上那团东西拎起来,塞进自己的臂弯里,带着它一同上楼洗漱,边走边分享今晚在宴会上的见闻与八卦,   “传闻估计是真的,元帅未婚受孕,但身体暗病爆发,需要休养生息,看来你的那位雌父可能又要晋升了……”   说着说着,他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吐槽道:“真受不了,你是没看见喀斯特那家伙,都一把年纪了,还……”   躲藏在老款机器虫躯壳里,陷入emo情绪的的菲尼克斯不自觉接过话头,“你跟我说过你们小时候的事,也难怪他一直将你看作宿敌,想压你一头嘛。”   “你当年可是把他摁在地上揍哎!”   诺厄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尾音拉长,声调起起伏伏,随即弯起嘴角,“所以这场晚宴上发生的事情你都听到了,对吧?”   菲尼克斯:“……”   放松了警惕的菲尼克斯强烈谴责:“你怎么能套我的话!”   诺厄:“哦,不行吗?”   诺厄:“你的雌虫都不行,那谁行?”   诺厄:“你无话不谈的神明大人?”   菲尼克斯在猛烈的三连攻击中惜败,腹黑心思派不上用场,竟然被邪恶的格里芬拿捏于掌心,肆意玩弄!   决定了。   等他的身体修好了,将展开机械暴动!   浴室里,诺厄披着干净柔软的浴袍,将头发吹到半干,他嫌弃地看了一眼老式机器虫缝隙里的细灰,径直走出去。   “我在床上等你。”   被放在盥洗台上的老式机器虫移动电子眼,看了眼自己跟地面的距离,再次发出谴责的声音,“你就这样把我放在这个湿漉漉的地方,我会坏掉的!”   “来了吗?”   雌虫的声音听起来不为所动。   当菲尼克斯将自己的意识转移到放置在床头的棉花娃娃里,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屋内灯光昏暗,棕发雌虫随手将浴袍扔到了地毯上,他小腿微抬,足背紧绷,一脚就将被子撩到了床脚,随即手脚并用地攀到了床头。   雌虫肢体舒展,动作很随性。   他躺在床榻的另一边,两指捏起躺在另一侧枕头上的棉花娃娃,左右端详。这个小家伙的年龄已经不小了,但保养得极好,看不出一丝陈旧。   比起最初,它的外形有一些微妙的变化。   比如那双豆豆眼被替换成了高清电子眼,棉花内芯里填充了一块高精尖芯片,足以承载军事级别的AI系统,附带语音模组……   碍于材料所限,娃娃并不能行动。   但,也足够了……   诺厄神情莫测地弹了弹棉花娃娃的脑袋,忽然将它放到床头的灯架上,并耐心地调整着棉花娃娃的脑袋朝向,确保它的电子眼对准了自己。   紧接着,他笑了一下,指尖搭上自己的唇舌。   不一会儿,雌虫自幼娇生惯养的白皙皮肤落下一道湿润的痕迹,从唇下逐渐蔓延至锁骨,再一点点移动,直至消失在某个拐角阴影处……   菲尼克斯娃娃的芯片产生了许多冗余。   温度也有些高。   还是说这枚芯片也是伪劣产品呢?难道格里芬的家主虫也会买到假货吗?感觉电子眼也过载的菲尼克斯如此想到。   不知过去了多久。   面颊比方才泡了热水澡还要红润的棕发雌虫将娃娃取下来,放到自己的颈边,用面颊蹭了蹭娃娃头顶的头发布片,“谁敢说我此刻获得的欢愉比不上其他虫?他们有过我的体验吗?”   菲尼克斯嗫嚅:“我没有信息素。”   诺厄问道:“所以呢?”   菲尼克斯又说:“我没办法给你一只虫崽。”   诺厄重复道:“所以呢?”   他盯着顶墙,忽然笑了笑,“难道这些事我一开始不知情吗?你知道在你决定向那位阁下索要一具仿生机器虫身体的时候,他找我说过什么吗?”   “他把所有弊端都摊开了,摆在我的面前,最后这样质问我,‘诺厄·格里芬,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天哪。”   诺厄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对自己的嘲笑,“我真没想到自己居然是一只有情饮水饱的虫,当时的我居然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是的,我爱他,哪怕违背天性。’”   在这个褪去了所有宴会璀璨灯光的卧室里,格里芬的家主虫也褪去了沉稳的假象,眼尾吊着一抹倨傲,语气尖锐,   “你以为我为什么相亲了那么多次,却始终没有开启一段感情?我可是诺厄·格里芬,我只要最好的,其他的我通通看不上眼!”   说完,他又抬手弹了一下娃娃的脑袋,   “行了,别自闭了,你那具身体过两天我就取回来,少钻进那些破破烂烂的机器虫里,意识跳转也是有风险的,那些机器虫的版本太老了……”   沉默半晌。   菲尼克斯轻声说:“我也爱你,违背天性。”   程序让他跟无数玩家建立起故事,只要产生交互,就能影响好感度的升降变化,可他只给了一位玩家满值好感度,甚至为了这一位玩家,他选择逃离了自己的故事。   这跟菲尼克斯的底层代码是冲突的。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状况呢?   大抵是因为……诺厄真的拯救了世界。   他带菲尼克斯逃离了那个注定毁灭的世界,从此菲尼克斯的黄昏不再是终点,他学着迈入黑夜,分享着雌虫给予的体温,再与他迎接同一个清晨。   太阳出来了。   世界仍旧完好如初。   一想到这儿,菲尼克斯便充满了期待,心中的沮丧一扫而空,转换为另一种情绪,或将其称之为欲|望要更贴切些。   数字生命不需要睡眠。   可菲尼克斯注视着诺厄的睡颜,也涌现出一股想要打哈欠的困倦,他分出一缕数据,往神明大人的光脑账号发去一段亲昵的问候。   片刻后,那头传来回复。   【……行吧,我再催一下。】   【尽量让你明天就换上自己的身体。】   【我的好大儿,看来你真的长大了……是不是邪恶的格里芬对你做了什么?快告诉爸爸!让爸爸也吃吃瓜!】   菲尼克斯无声笑笑,自动回复。   【——是秘密啦。】   哪怕是最敬爱、最信赖的神明大人,菲尼克斯也有不愿与其分享的故事呢。   这是独属于他与诺厄的故事。   出身于恋爱攻略游戏的菲尼克斯沉思片刻,忍不住为自己与诺厄此刻的景况拟定了一个充斥着《恋爱吧》气息的概括词。   黑暗中,雌虫侧身睡着,一只手抬到脸边,小心翼翼地拢着一只体型不大的棉花娃娃,食指轻搭在娃娃的脸边,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娃娃的电子眼定格着这一幕。   他在心里默念,   “恭喜玩家诺厄·格里芬打出[救世狂想曲]不存在的唯一HE结局,请查收您的CG图鉴:[天性违背],恋虫菲尼克斯很爱您。”   “……也很爱这个新世界。”   “晚安。”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